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问刀以笔 作者:有鱼则灵 简介:   她读遍《大明律》,想替冤死的父亲翻案,想以律法匡正天下。结果天下没等到她匡,锦衣卫指挥使先等到了。   她喜欢上一个爱天下多过爱她的好人,又欠了一个爱她多过爱自己的坏人。   在这个假托为明(请勿考据)的朝代,女讼师林之在黑白两道之间,用一支笔问生死、问对错、问值不值得。 1.林讼师   苏州府,吴江县。   初春的余寒尚且料峭,县衙公堂上却已打得沸反盈天了。   “老爷!民妇的男人死了不到一月,他们就要把民妇赶出去!这是要逼死民妇啊……”   “好个刁妇!我侄儿死了,你又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这田产就该归还族里!族中已经议定要立继子,留你一个外人作甚?”   “民妇怎么是外人?民妇是明媒正娶进李家门的!男人活着,民妇伺候他三年;他病了,端茶倒水洗脚擦身。如今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赶走民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没生儿子,就是没尽妇道!三年没动静,分明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我侄儿绝了后,做族叔的怎能不管?!”   一身孝服的年轻妇人跪在堂前,哭得声嘶力竭。她姓周,嫁到李家三年,未曾生育丈夫便病死了,留下一进院子二十亩水田,日子原本也过得下去,可李家族人不依不饶,非要她净身出户。   右侧站着的五十多岁矮胖男子,就是死者族叔了。老家伙自觉占尽道理,声如洪钟,震得房梁灰尘簌簌直掉。   堂上,代理知县的吴县丞撇去茶沫,午时将近,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哪家酒楼吃饭。案子么,昨儿那李族叔已托人送了十两银子,请他“主持公道”。   什么叫公道,积年办事的吴县丞心里明镜似的。   ——几亩薄田,一个寡妇,能翻出什么花样?   “够了!”他不耐烦地一拍惊堂木,“案情本官已知。周氏既无出,依律……”   “且慢。”   众人循声转过头去,一个青衫少年快步走进堂上,年龄大约二十,清秀修长,顾盼神飞,腰间悬着一支素笔。   “林讼师?”吴县丞认出人来,“你来堂上做甚?”   “回大人,在下受这位周娘子所托,来替她呈诉状。只是来晚了一步,没想到大人已经升堂了。”   “诉状?”吴县丞哼了一声,“本官都快结案了,你才来呈诉状?”   “正是在下失职。”林之微笑道,“既然案子尚未判决,在下斗胆请大人斟酌一二。”   “你是专门教我办案来了?”   “不敢。不过案情中颇有几处不合律法,大人不妨听听。”   吴县丞本想发作,转念一想,这姓林的年轻讼师最近在吴江县崭露头角,颇有些名气。他是办了二十年刑案诉讼的老油条,深知凡事留一线的道理,索性摆摆手道:“你说。”   林之转向那老族叔。   “你说这位周娘子没生儿子,所以要把她赶走,立继子继承家业?”   “自然!”李族叔理直气壮,“她没给李家留后,怎还有脸赖在李家,霸着李家的家产?”   “那我问你,《大明令•户令》第五条怎么说?”   “什么大明令小明令,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大明令•户令》第五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就是说,丈夫死了,妻子愿意守节不改嫁,就有权继承夫家财产。”   堂下一片哗然。   李族叔急了:“她没生儿子!怎能……”   “没生儿子,不代表不能继承夫家财产。”林之转过身,冲吴县丞拱手笑道,“合承夫分'这四个字,大人经年办案,想必比我更明白。”   吴县丞脸色有些难看。律令他当然知道,一来收了人家的银子,二来他料定这无知村妇没什么见识,判了也就判了,想不到林之会出来搅局。   “可是——”李族长还想争辩,“我们要为我侄儿立继子,这也是律法上规定的啊!”   “倒是。《大明令》确实规定,夫亡无子者,'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不过——”林之话锋一转,“一码归一码,律法可没说,立了继子,就要把守节的寡妇赶出家门。”   “那、那她留着干什么?”   “自然是尽主母之责,管理家产,教养继子了。”林之道,“丈夫死了,她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你们可以过继,但继子是来承继香火的,不能夺当家主母的家产。更何况——”他看向周氏,“周娘子,你可愿意改嫁?”   周氏一愣,连忙摇头:“民妇、民妇愿为夫君守节……”   “大人看见了,”林之笑道,“这位周氏年不到三十,却愿意为亡夫守节,正是朝廷旌表的节妇典范。这可是为地方增光添彩的美事。大人成全她,也显得咱们吴江教化有方。”   吴县丞嘿了一声,不置可否。   “可有人偏偏要把美事变成坏事!”林之痛心状,“寡妇守节,族人却要强占她的家产,把她赶出家门。这事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乡邻怎么说?说咱们吴江县非但不体孤恤寡,反倒纵容族人欺凌弱女?到时候大人的'教化有方',恐怕要变成'治下无方'的考语了。”   吴县丞脸色变了几变。   李族叔眼看形势不妙,连使眼色,又咳嗽了两声——大人,可不能忘了十两银子的公道!   吴县丞装作没看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放下。   李族叔提高了嗓门:“大人,您评评理——”   “大胆!”吴县丞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喧哗!再多言一句,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衙役才刚睡醒了一般,配合地敲打杀威棒:威~~~武~~~   李族叔吓得差点漏出屁来。幸好没有,不然被吴县丞听到,恐怕还要治他个不敬公堂的罪名,二十板子不够。   吴县丞沉着脸道:“周氏既愿守节,依律可承夫家财产。你们族人要商议立嗣,也不是不可以,但不得赶走守节的寡妇。”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家产暂由周氏掌管,等嗣子长大成人,再行分配。着即遵行,退堂!”   惊堂木一响,李族叔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晦气。田产没捞到,十两银子也打水漂了。   ‎   ‎   一刻钟后,县衙后院。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李族叔瞪着他,戾气未消。   “李大叔,”林之笑道,“我来跟你打个商量。”   “判都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族叔冷笑,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夜里便找两个闲汉去踹了周氏的门。出了县衙,一个断门绝户的寡妇拿什么斗,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捏扁?   老李家别的不多,二流子可有得是。   ”判的是个虚文,商量是一定要商量。”林之陪着笑脸,“您在村里是族中长辈,说话有分量。周氏原本斗不过您,也不敢和您斗。”   李族叔哼了一声,还算说了句人话,且听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不过,”林之压低了声音,“大叔您想,周氏真要净身出户,她没有别的生计,逼急了一根绳子吊死在你家门口,把事儿闹大了,对您有什么好处?”   李族叔脸色一变:“你吓唬我?”   “哪儿敢呢?”林之依然笑着,“我这是替您着想。你想想,咱们吴江县五年没有人命案了,真出了人命,官府能不查?到时说您欺压寡妇,逼凌至死,那官司可比现在大得多了!别说五两,五百两也不够上下打点的。就算最后没事儿,您这名声也臭了,如何在村里说话办事呢?”   李族叔沉默了。   “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寡妇也不想闹,她就想拿笔银子,回苏州老家去。您想要水田。我做中人,让她把田产卖给您——市价六折,您看怎么样?”   “六折?”   “水田二十亩,一亩八两,该一百六十两;再加一进院子五十两,总价二百一十两。六折便是一百二十六两。”林之算得很快,“干干净净买下来,田契过户,任谁也说不出闲话,总比闹出人命官司,到时还得赔银子强。”   李族叔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退一步说,就算您逼走了周氏,立嗣、过继、再把田产盘回,哪一道不过人手呢?您是老成办事的人,知道过了手就要花钱,不但花钱,还夜长梦多。依我的法子,乡里乡亲还得夸您仁义,体恤寡妇呢。”   李族叔抽着烟袋,盘算了良久,终于松口:“算了,就照你说得办。”   “李叔英明。”   “……你到底图什么?怎么向着两边说话?”   林之笑:“我是个写状子的,能图什么?不过图个大家安生,日子好过些罢了。”   ‎   ‎   又过了一刻钟,林之见了吴县丞。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吴县丞冷着脸道,“今日怎么有闲心来县衙打转?总不能是专门消遣本官来的吧?”   “吴大人就爱挤兑人,”林之笑道,“前几日知县大人让我整理几份诉状送来,说是有用。我寻思该送到了,就来衙门看看,也是恰巧碰上这场官司。”   吴县丞道:“陈知县前日就去苏州府了,你来晚了。”   林之心中一动:“去州府了?可是有什么要紧公务”   “听说京城下来了钦差,要办一件通天大案,三司会审,闹得很大。陈知县被叫去公干了,估摸这个月都回不来。”   通天大案。三司会审。京城来的钦差。这三个词,个个自带了吴江县小县衙高攀不起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问:“被告是谁?陈知县是去协审么?”   “不知。”吴县丞漫不经心:“你刚刚去见李显德了?”   李显德就是李族叔。   “是。”   “他对本官可有怨言?”   林之笑:“大人放心,我已经说和好了,李家愿意出一百二十两买下周氏的田产。我也教导他们,这都是大人教化有方,周氏才如此通情达理,所以他们主动表示,事后还会再奉大人十两孝敬。”   哦,等于说除了原来十两之外,又多了十两。倒也——   吴县丞:“少生事端,也好。”   林之:“谁说不是?周氏自愿卖田,李家自愿买田。两厢情愿,无懈可击。万一知县大人回来问起,您这判决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又保护了守节的寡妇,又促成了乡邻和睦,这可是政绩啊。”   吴县丞心底喜欢林之的周全,脸上却不肯显露出来,哼了一声道:“还真是滴水不漏。姓李的得了田,寡妇得了银子,本官得了面子,你呢?你图什么?”   林之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图什么呢?   他想要的,这小县衙里却没有。 2.通天大案   最后,林之去见了周氏。   “大嫂,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林之叹了口气,“但你一个寡妇外姓,留在村里,他们早晚把你活吃了。现在虽是打了折扣,但你拿了银子,不论回苏州投奔娘家,还是自立门户,都有个计较,比在这里受人欺负强。”   周氏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   “林先生,你方才在堂上说得那么好——说我有权继承家产,大人都判了。怎么出了公门,反倒叫我把田卖了走人?”   林之一时倒语塞了。   不是答不上,只是——   “我在堂上听你说'合承夫分'时,是真的信了。我想,原来律法是站在我这边的,我不用怕他们。”   林之沉默了一会儿。   “大嫂,我没有骗你。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律法,也的确站在你这边。”他想了想,还是说穿了好,“可是律法管得了公堂这一刻,管不了你往后的日子。李家不缺二流子,你缺靠山。再告,告赢了又怎样?你告得起几次?”   周氏用力忍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就算你守得住那二十亩田,等族里把继子过继来,你替人家养大了孩子,田照旧姓李。到头来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搭了青春。”   周氏不说话了,只是哭。   林之看着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不是因为道理讲不通,道理他太清楚了,每一条都周全通透,都对,只是细细打量这些道理,怎么好像都在叫好人吃亏呢?   不但要好人吃亏,还要好人吃得心服口服,点头大声称赞——吃亏好,吃亏是福!   “拿了银子赶紧走。”林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离这里越远越好。记着,不过是死个老公而已,日子还长着呢。”   周氏的眼泪突然止住了。   她抬起头看林之,眼睛红肿,却意外地认真。   “林先生,我听你的,你说得对,我一个人守不住。可我家男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对我好的。他病重以后,怕拖累我,半夜偷偷把和离书塞在我枕头底下,我烧了。他又写了一封,我又烧了。他写了三封,我烧了三封。他死之前跟我说,对不住我,没给我挣下什么家底,要我找个好人家再嫁。我说我不嫁,我一辈子守着你。”   她抹了一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林之替她写好的契书,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田卖多少,都照林先生说得办。可他不是“死个老公”,他是我男人。”   周氏走了。   林之站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了自己有多傲慢。他替周氏打了大半日的官司,引经据典,上下斡旋,自以为把周氏的处境和心思摸得透透的——可其实他半点也没搞懂这个女人。又或许,他是太习惯替别人算账了,算得清田产银子、人情世故,唯独算不清一样东西。   林之站在县衙门口,周氏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   ‎   眼瞅着日头偏西,街上行人稀落,林之打算告辞回去,外面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喧哗,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苏州府差人来了 !”   先进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脚穿黑靴的捕官,身后一班衙役,或持刀剑,或持铁链,或扛着油亮的水火棍,气势汹汹的架势。   那捕官扫了院里一眼:“吴县丞在吗?”   “下官在。”吴县丞忙迎了上去,其实他比捕官还高一级,犯不着自称下官,不过谁叫对方是州府来人,怠慢不起。   “钦差大人有令,征召精通刑名讼师,即刻赴府。听说你们吴江县有个叫林之的?”   吴县丞一愣,下意识看向林之。   捕官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就是你?”   林之拱手:“正是在下。”   “正好,省得我下乡一户户的浪费工夫。”捕官递过来文书,“不必收拾了,即刻跟我走一趟。”   林之接过文书,上面写着:“顾慎行一案,三司会审在即,征调精通刑名者赴府听用。”   吴县丞脸色变了:“难道是那位锦衣卫指挥使顾顾顾大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捕官冷笑,“当朝锦衣卫掌印,北镇抚司的顶头上司,多少公卿见了他也要绕道走的人物。”   “怎会……?”   “有人出首告他杀人,人证确凿的那种。御史方大人铁了心要办他,所以急着找个能写诉状的。你们知县说,这位林讼师是府县一带有名的刀笔,让我来请。”   四周的人听到“顾慎行”三个字,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那可是九千岁面前的第一红人,义子一般的人物……”   ⒸⒿⓌ   “多少大官说抓就抓的人,怎么反而……”   “既是通天的案子,咋放到苏州府来审啦?"   林之静静地握着那文书。   顾慎行。   这三个字,在江南一带如雷贯耳。   锦衣卫指挥使,掌卫事,兼职提督江南漕务。京中卫帅,江南漕帅,黑白两道都要尊一声,顾总舵主。   这手握江南八府一州半边印把子的人,如今有人想扳倒他。   嘿嘿。   “林讼师?” 捕官见他不说话,不耐烦起来,“走不走?钦差大人可没工夫等你。”   林之赶紧道:“这就走。”   吴县丞忽然将他拉到一边。   “林之,你可想清楚了。顾慎行不是好惹的,方御史虽是清流领袖,这案子十有八九——你要是搅和进去,弄不好就……”   林之道:“多谢大人关照,在下知道分寸。”   吴县丞本想多嘱咐两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林之拱手告辞,吴县丞站在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恍然大悟:这小子,恐怕早就料到州府要来人,才专门跑来县衙等着……   哎……   确实有才,办事周全,招人喜欢。不过他这一套在吴江这小县衙行得通,到了苏州府刑、寺、院三司会审的大堂上,那就难说得很呐。   毕竟还太年轻。   吴县丞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县衙。   在他身后,马车辘辘,载着林之往苏州府驶去。 3.女子   苏州府衙在府前街正中,五间大门,黑漆铜钉,门前一对三尺高的石狮子,光值守的差役就有十四五个,比吴江县衙全部差役加起来还多。   进了大门是仪门,过了仪门才是正堂。正堂五楹,全是上好的楠木大柱,漆成朱红色,柱脚用青石鼓墩托着。堂前的院子铺着方正的青石板,两侧厢房、六房值房一排排延伸出去,光是值房就比吴江整个县衙占地还大。   林之跟着捕官穿过正堂,往后面走。从前门到后院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不是第一次来苏州府。此前替人写状子、送公文,也来过几趟,不过每次都是在六房值房的窗口递了文书就走,跟送索唤的差不多。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领着往后院深处走,穿回廊,绕影壁,经花厅——花厅里几个穿便服的官员在喝茶聊天,看见他经过,目光扫了一下又移开。   走在苏州府的青石地面上,脚步声都和吴江县不一样。   既然是通天的案子——林之忍不住想,不知京城的空气,和苏州又有什么不同。   ‎   捕官在一间厢房前停下,通报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清瘦官员,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极其锋利,像是两把开过刃的小刀。身上穿的是便服,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绣着獬豸补子的官袍说明了他的身份——都察院佥都御史。𝓒 ᮨ𝓙 ᮨ𝓦 ᮨ   方孝直。   清流阵营里出了名的铁面御史。   方御史抬起头,打量了林之一眼。林之拱手行礼。   "你就是林之?"   "回大人,是。"   方御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拿起桌上的一封书信——就是吴江知县陈大人写来的荐书——看了一遍,放下,再看林之。   "把帽子摘了。"   林之一怔。   "公堂之上尚可戴帽,大人的书房里反倒要摘?"他试着微笑。   方御史没笑:"摘了。"   林之伸手取下方巾。   方御史盯着他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把陈知县、赵捕头都给我叫来。还有张先生,也一并唤来。"   林之站在原地,帽子拿在手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方御史回到桌后坐下,开始翻一本卷宗,仿佛他不存在。   大约两盏茶的工夫,人到齐了。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官员,穿着正七品知县的补服,进门先给方御史行了礼,这是吴江知县陈大人——林之认得他。后头跟着的赵捕头就是带他来苏州的那个捕官。最后进来的精瘦中年男子是方御史的西宾,姓张。   三个人进了屋,站了一排。方御史放下卷宗,慢慢抬起头。   "陈知县。"   "下官在。"   "此人是你推荐的?"   "是。"   "你跟我说的是,吴江县有个年轻讼师,精通刑名,办事老到,府县一带首屈一指。"   "不错。"陈知县点头,"林之确是......"   "你怎么不告诉我,"方御史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个首屈一指的讼师,是个女子?"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捕头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他去吴江接人的时候心情急切,压根没有细看。陈知县倒还镇定,欲言又止地看着方御史,像在斟酌怎么措辞。   方御史没给他措辞的机会:"赵捕头。"   "卑......卑职在。"   "你办了二十年差,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把一个女子带到我面前?"   赵捕头张了张嘴——林之身量高挑,穿长衫戴儒巾,一眼望去和年轻书生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区别。若说面庞清秀,江南一带男人爱美,簪花戴秀,比林之打扮俏丽的男子有得是——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当着御史大人面说的。   方御史又转向陈知县,声音更冷了:"你倒是比他精明。推荐的时候只说'年轻讼师',半个字不提女子的事。陈知县,你是想替我分忧,还是给我添乱?"   陈知县终于开口了:"大人息怒。下官确实知道林之是女子,但下官也确实是因为她的才干才推荐的。府县一带,有些难办的案子,衙门私底下都会找她参详。下官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三司会审跟你们县衙办田产纠纷是一回事?"   陈知县闭了嘴。   林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方御史的怒火她理解——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觉得他发火是对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坐,被告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果对方知道都察院用了一个女子做刀笔,不用别的,光这一条恐怕也够他们拿来做文章,说堂审不合规制。   理解归理解,她不准备走。   "大人。"   方御史看过来。   "在下说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倒沉得住气。"   "大人方才说的道理,在下都明白。三司会审确实不是县衙过堂,在下女子之身也确实是个麻烦。不过大人容在下提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组织一下措辞。   "《大明律·刑律·诉讼》有一条,'教唆词讼'。凡是代人撰写诉状、教人兴讼的,一律治罪。换句话说,'讼师'这个行当,在本朝的公堂之上,根本就不应存在。"   方御史眉毛微微一挑。   "既然律法原本没有这个行当,也就没有谁规定过,干这行的人是男是女、该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大人担心女子上堂,可堂上不会有女子——只有一个不存在的讼师。既不存在,谁看得见?"   方御史没说话。   其他人当然也不敢说话。   "归根结底,是不是女子无关紧要,大人要的是一个能写状子、通晓刑名、最关键是——愿意来的人。"   方御史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望向张先生,张先生点了点头。   林之一番巧辩,有趣倒也有趣,真正说到点子上的,却是最后一句话——张先生点头的意思也是这个——自御史下到苏州府以来,在各地州县推荐下,向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发了三十九封帖子,三十八份告病的告病,丁忧的丁忧,还有一个离谱的,说自己半年前瞎了。   说白了,没人相信方御史扳得倒顾慎行,更没人愿意招惹这个活阎王。   唯一肯来敢来的,就是眼前这个——   女子。   陈知县似乎也一直在等这个空隙,上前一步,附在方御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之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她只看到方御史的表情起了变化——先是一愣,然后拧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沉吟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林之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神情变得复杂。   "都出去。"   陈知县、赵捕头、张先生依次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方御史和林之。   方御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明日过堂。你去。"   林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能见到顾慎行,你就留下。"方御史又补了一句。   "见到顾慎行?"   "你听不懂?"   林之听得懂每一个字,但这几个字合在一起让她觉得似乎不大合逻辑。三司会审的堂上,被告自然是顾慎行——见到他有什么难的?   想追问,方御史已经低下头翻看文书了,分明不打算多说。   "大人,这案子的卷宗......"   "张先生会给你。看完了明天一早到正堂。"   "是。"   林之拱手,转身出了门。   ‎   走到回廊上,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她把方巾重新戴好,束紧了头发。   刚刚方御史的话,在她心中又转了好几遍。   能见到顾慎行,你就留下。 4.过堂   林之在苏州府值房里看了一夜的卷宗。   案情初看毫不复杂。去年九月,苏州城外运河码头上,一个叫钱虎的脚夫与船商郑茂起了纠纷——据说是为了一批货的运价没谈拢。两边动了手,钱虎失手一拳打在郑茂太阳穴上,当场毙命。苏州府以"互殴致死"结案,判了钱虎一个绞监候,收进大牢,案子就算结了。   码头盘龙卧虎,一向是械斗滋事的高发地,这种命案一年总有个两三桩,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事在后面。   钱虎入狱三个月后,忽然翻供,递了一份亲笔自首状,说自己不是脚夫,是锦衣卫指挥使顾慎行手下专司清理的“杆子”,郑茂也不是因为运价纠纷死的——他是奉顾慎行之命清理门户。不止郑茂,他还供出了另外两条人命,都是顾慎行下令,他动手。   林之反反复复看了五遍这份自首状。   越看越不对。   不对的地方不在供词本身。供词写得详细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俱全,三十年的刀笔也挑不出毛病。   在于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钱虎为什么要自首?   互殴致死,绞监候。以顾慎行的手眼通天,捞一个人出来,或在狱中安排得舒舒服服,根本不算个事。钱虎只要闭嘴,最多坐两年牢,出来之后照样有人养着——他之前杀了两人,也都脱罪了。   可他偏偏自首了。   而且自首的后果不是减罪,是加罪——互殴伤人变蓄意谋杀,一条人命变三条人命,绞监候变斩立决。等于钱虎自己把自己从一个还有活路的境地,推进了一个必死的境地。   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良心发现?   不如信这世上当真有阴司报应。   林之想到一种可能:方御史——当然包括他背后的清流一党——找到狱中的钱虎,跟他做了一笔交易。你供出顾慎行,我保你不死。《大明律》有自首减等、戴罪立功的先例,钦差更有便宜行事,奏请减死的特权,大案办成,把一个钱虎从死囚改判充军,并非做不到。   似乎说得通。   可林之立刻又想到了另一层:就算方御史保得了他一时,顾慎行会允许他活着吗?   一个背主之人,一个敢在公堂上指证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就算充军发配三千里,顾慎行也不能容他。更别说钱虎就是干这个的,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盘了一圈,问题又绕了回来:他到底图什么?   林之把卷宗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天色微亮,值房的油灯芯也已经烧成了一个黑豆大的疙瘩。   纸上得来终觉浅。卷宗只是一份供词、几页口供,顾慎行更是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名字。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桩案子绝不会好办。也许只有站在公堂上,亲眼看到活的钱虎、活的顾慎行,才能摸到那些纸面底下藏着的东西。   林之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把腰间那支素笔挂好,往正堂走去。   ‎   ‎   昨天经过正堂的时候是空的,只有几个打扫的杂役,此刻不一样了。两侧差役分列肃立,执着水火棍和肃静牌。旁听的各府县官员、书吏大约有三四十号人,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高大的屋檐下回荡,像看戏的观众在等候开锣。   正堂上方三张公案一字排开。中间是钦差,刑部右侍郎衔江南钦案总理韩大人,右边是方御史方大人,两个加起来一百来岁的老家伙,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端坐如钟的样子。   林之的注意力落在了左边那位身上——大理寺少卿史明远。   四十出头,面皮白净,唇边两撇八字须修得极其讲究。此人坐在公案后面的姿态,和板着脸的另外两位完全不同——太舒服了。身子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叩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容林之在吴江县见过,吴县丞收了李族叔十两银子的时候,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她的目光移向被告席。   坐在被告的人宽肩厚背,身如铁塔,脖子几乎和脑袋一般粗了。一张黑脸,一条刀疤从左眉延伸到颧骨,胡须根根如同铁丝。此人穿着锦衣卫的服色,腰挎绣春刀,大马金刀地坐着,已是最大限度地压住了身上的傲慢。   林之看了一眼,为了确定,又看一眼。   不妙。   这不是顾慎行。   她没见过顾慎行,但她读过卷宗附的相关文书,知道顾慎行今年还不到三十,少年时就被九千岁带在身边。那种人,无论多冷酷、多狠辣,身上都不会是这种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莽气质。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方御史那句话。   ——能见到顾慎行,你就留下。   ——见不到。   因为,这厮,根本,就不,到堂。   林之感觉到手心微微有些潮湿。她准备了一夜的东西,全是冲着顾慎行本人来的。怎么打开局面先声夺人、怎么追问怎么迂回怎么切入——全部建立"被告坐在对面"这个前提上。   像是磨了一夜的刀,到了阵前发现敌人没来。刀再快,也要有人可砍。   "被告顾慎行何在?"钦差例行公事地问道。   百户站起来,拱了拱手。   "回钦差大人,顾指挥使奉命巡查松江、嘉兴两府漕务,不克到堂,特遣卑职代为听审。三位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卑职,卑职回头如实转告顾大人。"   说完他就坐下了。不是等钦差让他坐才坐,自己就坐下了。   钦差看了一眼左右两位。方御史面沉如铁,并不开口。   史少卿笑道:"顾大人既有公务在身,代理在此,不妨先审,大人以为如何?"   好轻描淡写。   林之站在堂下。她的脑子在飞转——方御史的考题不是让她质证,而是让她解决一个程序问题:怎样让顾慎行到堂。   于是她有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准备了一夜的质证策略用不上了,现在全得随机应变。   好消息是——程序问题,这原本就是她的地盘。   "大人。"   众人循声看来,那百户斜睨了一眼,随后便移开目光,分明没将她放在眼里。   钦差看了方御史一眼,方御史微微点头。   "堂下何人?"   "在下林之,受命协理控原告文书。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等等。"那百户又转回头来,"你说你叫什么?协理什么差事?"   "在下林之,协理原告文书。"   "哪个衙门当差?什么品级?有没有委任文凭?"百户的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三司会审的公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说话的地方?"   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百户骂人——锦衣卫骂人不算什么,比这过分十倍的,大伙儿也早就见怪不怪——只是现在他骂的是原告讼师,当着位主审的面,等于是在打方御史的脸。   方御史的眉头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   林之站在原地,脸上也没有什么变化。   她在吴江县衙打了几年官司,比这难听的话听过多得是——李族叔骂她"牙尖嘴利的小杂种"的时候,她也是笑着听完的。   她甚至在一瞬间真的失笑,应该叫上吴县丞来瞧瞧的——这三司会审的公堂,说到底,也不比吴江县衙高明多少。   "在下并无品级,"林之道,"不过在下要说的,不是在下私事,是律法的事,跟在下姓什么叫什么没有关系。"   她没理百户,转向钦差。   "钦差大人,在下昨夜通读全卷,有一处想不通。本案有一个关键证人,供词乃是全案的根基。按三司会审规制,供词务须当堂宣读、当堂对质——对质是要被告亲自听取、亲身提出异议的。若被告本人不到堂,这对质,还算数吗?"   百户插嘴:"卑职就是代顾大人——"   "如果日后顾大人要翻案呢?"林之没有看他,"顾大人只需说一句:证词我未曾亲闻,证物我未曾亲见,当堂对质我未曾到场。你们三司审的是代理人,不是我。审判不合规制。到那时候,今日堂上审的一切,是不是都白审了?"   百户的脸涨红了,指着林之正要发作——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忽然开口了。   "这位小友说得有几分意思,不过倒也不必危言耸听。本朝历来有代审成例,只要代理人受被告全权委托,程序上并无瑕疵。"   "大人说的是民事,是田产、债诉这类官司,代审确有先例,”林之转向他,"可本案并非民事——原告告的是蓄意谋杀,三条人命,是凌迟、斩决的死罪。死罪的案子,被告不到堂,大人能找出成例来吗?"   史少卿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向林之,目光中颇有欣赏之意,比刚才看得更加仔细了。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百户也在看林之。他不像史少卿那么含蓄,但粗人有粗人的直觉。   "等一下,"百户道,"你这个书生——你到底是男是女?"   ‎   ‎   ‎   ‎ 5.谢珪   堂上一下子安静了。   旁听的官员书吏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之身上。方才没注意,此刻被百户一提醒,再细看的话——这“书生”的下巴未免太光,身量虽是不矮,肩膀却过于窄了。   百户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瞧着不对劲!你是个女的!方大人,您这堂上搁了个女讼师,这是拿三司会审当儿戏啊!"   他故意喊得堂上堂下几十号人全都听见。席间嗡嗡大作,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直接笑出声来。   林之站在原地,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吴江县的时候,堂上的人大多都知道她是女的,但所有人都当她是书生,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以为到了苏州府也一样。   原来不一样。   林之的目光投向方御史,老头儿也真沉得住气,既不承认,也不解释,一副听而不闻的状态。大约顾慎行不到,堂上无论发生什么,林之死活,他都全不关心。   反倒是史少卿开口了。   "这位百户,你是来代被告听审,不是来查验原告用人的。公堂之上大呼小叫,对主审大人指手画脚——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百户一愣,他没想到挨训的竟是自己。   史少卿语气依然平和,笑容却全收了:"堂上用谁刑名协理,轮不到你来操心。你刚刚说什么讼师——本朝律法上可没有这个行当,休再胡言。"   百户没听懂这话里几层意思,但听得懂一件事:连自己这边的大人都不帮腔。他悻悻然哼了一声,退回了被告位置。   史少卿冲她淡淡一笑。百户不懂,她自然懂。若让百户闹下去,"讼师到底合不合法"这个所有人都装聋作哑的问题,势必要翻到台面上来。江南一带健诉成风,八府一州恐怕有上千名讼师,若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不知要动多少人的饭碗。史明远是大理寺少卿,点头知尾,绝不会让这样的辩论发生。   钦差轻轻敲了一下惊堂木:"你接着说。"   林之深吸了一口气:"在下方才说的,不是为了原告,是为了被告着想。"   这句话出来,堂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微动了一下。   "三司会审是何等大事。顾大人被控蓄意谋杀,三条人命,坐实便是死罪。这样的案子,顾大人不能到堂,不能亲耳听取证词,不能当面对质证人,不能亲自为自己辩白——万一审判有误,万一被冤枉了呢?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史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专司审谳平反。大人觉得,一桩死罪案子,被告从头到尾没有到堂,这样的审判,日后经得起复查吗?"   如一粒石子丢进深潭,众人屏息静气,就连有些顾慎行这边的人,内心也暗暗期待能炸出一点水花,让局面别这么无趣。林之的心更悬到了嗓子眼。事发突然,她的牌本来不多,只能盼着这招有效。   然而史少卿又笑了。   "你的思虑倒也周全。不过顾大人已遣全权代理到堂,本官以为程序上并无不妥。至于将来复查——将来的事,自是将来再议。今日既已开堂,理当先审。"   他转向钦差:"大人,您看呢?"   钦差看了看方御史,又看了看史少卿。方御史铁青着脸不说话。百户在底下帮腔:"就是!多大点事!一个写状子的瞎搅合什么!"   "……今日先审吧。"钦差道。   先审。那就是不等顾慎行了。   林之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条法理都站得住脚。但"对"是没用的,史少卿不讲这个,他只是不接招。钦差大人是个提线木偶,哪边拉扯的力道强,他就朝哪边走。   方御史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退堂的时候,更没有多看她一眼。   林之一个人站在空了大半的正堂里.方御史大约已经对她失望了。一夜时间,她什么也没能改变。顾慎行依然不到堂,这场三司会审还是会在一个空着的被告席前面走过场,然后不了了之。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被告席的那把空椅子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顾慎行不来,大半是因为不屑,不在意——那他在意的是什么呢?   有些模糊的东西出现在脑子里,林之转身走出正堂,往方御史的厢房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她需要再想一想,把脑中的念头理顺了再开口。方御史不是吴县丞,不会给她说错话的机会。   到了厢房门口,她站定,理了理衣襟,敲了门。   "大人,在下有一件事想跟大人商量。"   门开了。方御史坐在桌后,他平日的脸色就不好看,如今更是面沉如水。   "你还没走,留在这里作甚?"   "在下是打算走了。不过走之前,在下替大人拟了一份东西,请大人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双手递上。   方御史没有接。   ""在下以为,这桩案子在苏州是审不了的。不如奏报京师,请旨撤案,或移至京师重审。这份文书是在下拟的庭审纪要,连同在下对程序瑕疵的意见,大人酌情修改后具奏便是。"   方御史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三分不耐烦,两分审视,不过更多的还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接过那几页纸。   林之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方御史翻过第一页,翻过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方御史的手停了。   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   ‎   谢珪原本打算第二天就回京城。   他是十天前跟着钦差的队伍一起到苏州的。名义上是翰林院编修、随行观审,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替老师——内阁辅臣、东阁大学士钱牧之——来盯着这个案子的。   钱牧之是朝中清流的幕后魁首。方孝直在台前冲锋、弹劾攻讦,真正运筹帷幄、调派人手的,是内阁里的钱阁老。派谢珪来苏州,不是让他帮忙,而是让他看看,这案子有没有得打。   看了十天,谢珪的结论是:没有。   顾慎行不到堂,史少卿替他拖着,钦差谁也不得罪。方御史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但急也没用。这案子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后面几日的堂审谢珪就没再去了,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在苏州城里转了几天,逛了阊门外的酒市,买了两坛本地新酿的青梅酒,又寻到城西一家弓铺,借了场子射了一下午的箭。怪不得前人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这江南繁华地果然水软风轻,处处可人,倒比京城自在得多。   翰林院的同僚们总觉得谢珪不像个正经翰林——堂堂编修,不好诗文好射箭,不藏古帖藏酒坛,怎么看都更像个武举人。谢珪不在意,君子六艺,射也在其中,孔夫子都没说不行。   他给老师写了一封回京的信,大意是:此案已然僵持,方御史独力难支,学生以为不如暂时收手,静待更佳时机。   信写完了,行李也收拾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驿站院子里拉弓——早起射三十箭是他多年的习惯,在外也改不了,驿丞特意给他在后院竖了个靶子,却又苦着脸再三叮嘱,千万别射到隔壁马厩去。   射到第二十箭的时候,一个同行的刑部主事慌慌张张跑过来。   "谢编修!顾慎行到苏州了!"   谢珪手里的箭并未偏斜,稳稳地将最后一箭钉在靶心上,才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   "今儿凌晨到的,漕帮的快船,从松江过来的。带了几十个随从,住进了城南织造府别院。听说明天到堂。"   谢珪把弓挂回架子上,拿汗巾擦了擦手。   他没问缘由,只道:"前天堂上的事,你跟我说说。"   主事便把前天堂审的经过讲了一遍——方御史新找了个讼师,很年轻,在堂上跟代审的百户和史少卿争了一通,说了些质证程序的道理,被史少卿挡回去了,钦差于是裁定先审,不等顾慎行了。   "后来呢?"   "后来便散堂了。不过——"主事凑近了些,"方大人昨天发了急递回京,走的是都察院和通政司两条驿路。文稿正是那新来的讼师草拟的。"   "你看过了?"   "谁没看过?方大人压根没封口,这会儿驿站里传抄都有十几份了。我那儿也有一份,给你看看?"   谢珪接过那份抄件,站在院子里就着晨光看完了。   ᑢ҈ᒛ҈ᣭ҈   文书写得很规矩。通篇是庭审纪要的体例——某年某月某日,三司会审第三次开堂,被告顾慎行未到,遣百户某某代审。原告提出质证程序异议,大理寺少卿某某以为代审无碍,钦差裁定先审。末尾附了一段"臣以为",说的是被告连续三次不到堂,恐有轻慢钦命之嫌,恳请圣裁。   语气恭谨,措辞四平八稳,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可谢珪一眼便看穿了文字底下的真意。   文书走通政司,意味着必达御前。到了御前,就意味着司礼监一定会看到。   而司礼监,是九千岁的地盘。   这根本不是奏给皇帝的本章,是递到九千岁眼前的话。   于顾慎行而言,不到堂是不屑,三司会审又怎样,能奈他何?然而白纸黑字一写出来,意味却不同了,所有人都能从信里解读出另一层意思:   顾慎行不敢。   不敢上堂,不敢对质,不敢面对一名旧部的指证。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江南黑白两道的掌舵人 —— 竟不敢现身。   这顶帽子于旁人无碍,对顾慎行却是致命的。他的权柄,全立在一个 “狠” 字上面,九千岁用他,也正因他杀伐果决,镇得住场面。一旦 “不敢” 二字传开,漕帮上下数万弟兄如何看他?九千岁又如何看他?   老阉贼八成会尖着嗓子说:“此案既与你无关,那就走一趟呗。难道三位大人还会冤枉你不成?”   所以顾慎行只能来。不是律法逼的,是面子逼的。信没到京城,他人已经到了苏州。要在九千岁见到之前,把“不敢”两个字堵回去。   谢珪心中暗暗称奇。这一招没有半点机锋,摆在明路,谁看了都觉得合情合理。御史奏报堂审受阻,天经地义。可就是这么一封四平八稳的公文,逼得顾慎行非来不可。妙就妙在它不是暗箭,是阳谋。阳谋才无解。   谢珪把抄件折好,递还给主事。   "那个讼师叫什么?"   "只知道姓林,听说是吴江县来的,也不知道方大人从哪找来。"   “姓林?”谢珪怔了一下。姓林,吴江县,精通刑名。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谢珪回到房里,取出那封写给老师的信,把"不如暂时收手"几个字划掉了。   提笔想了想,重新写道:"案情有变,方大人幕中新得一人,颇可观。学生暂留苏州,静观其变。"   他把信封好,又看了一眼墙角捆好的行李和刚买的两坛青梅酒。   酒还没喝,走什么走。 6.顾慎行到了   三天之后,林之走进苏州府正堂,一眼就看到被告席上换了人。   上回坐在那里的是那铁塔般的百户,叉腰支腿,飞扬跋扈,这一次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顾慎行比她预想的还要年轻,面相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件素色圆领袍,没有穿飞鱼服,也没有佩绣春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肤色苍白,像是不常晒太阳的模样。他坐在被告席上,既不像上次那个百户那般骄横,也不像寻常被告那样畏缩。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不看任何人。   眼前的人实在难以和她在卷宗里读到的、众人口中听到的顾慎行联系起来——锦衣卫指挥使,漕帮总舵主,黑白通吃,杀人不眨眼。吴县丞说到这名字的时候会结巴,堂上众人听到这三字集体变色。她也在脑子里构建了形象:冷酷、阴狠、戾气逼人,一看便知的不好惹。   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林之得出的第一印象只有:此人身体大概不好,气血两虚,虽是年轻,也该吃些药补补了……   她也即刻注意到了堂上的变化。   百户垂手站在被告席的侧后方,上一次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似乎满堂上下没有他不敢惹的。此刻却弓腰缩背,整个人小了一圈。   史少卿也坐得庄重笔直,嘴角全无笑意。旁听席上原本三三两两的嗡嗡声,全没了。满堂肃穆,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被告席上安静的年轻人,而那个年轻人谁也不看。   林之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可怕的人不需要表演可怕。他只要在那里,其他人就替他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被告顾慎行既已到堂,"连钦差的声音都比前几次正式,"传证人钱虎。"   堂上有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传证人这一步,因为被告缺席,前几次堂审都没有走到。如今顾慎行到了,程序总算能往下推进。   差役去提钱虎的间隙,顾慎行终于动了。   不是什么大动作。他只是转过头来,目光从三位主审官身上掠过,然后往堂下扫了一圈。扫到方御史那一侧的时候,在林之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也许只一息之间。   但林之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中既无百户的轻蔑,也没有史少卿的审视,更像是一种辨认:就是你?   随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之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多半是那封信的缘故。她写了那封逼他到堂的文书,他知道是谁写的吗?   从刚才那一眼来看,他知道。   林之不由暗想,按坊间传闻,她是不是已经埋下了取死之道?   堂下侧门打开了。   两个差役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按卷宗所述,钱虎确实是码头脚夫出身,三十出头,体格壮硕,一身好拳脚。走进大堂的这人脸色蜡黄,佝偻着背,若不是差役搀着,几乎难以行走。几个月的大狱磋磨了他大半的精气神,只剩一副骨架挂着囚衣,人瘦得完全脱了相。   钱虎被押到堂中跪下。   他没有看三位主审官,他先看的是顾慎行。   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有恐惧、愧疚,还有一些林之读不太懂的情绪。也许是哀求,也许是别的什么。   顾慎行没有看他。自始至终,顾慎行的目光都没有落到钱虎身上。   钦差开口了:"堂下可是钱虎?"   "是。"   "可是你递自首状、指证被告顾慎行指使你杀害船商郑茂等三人?”   "是。"   "你可否认得堂上被告?是否就是你指证之人?"   钱虎不敢看向被告席,低头道:"是。"   "好。"钦差转向方御史一侧,"方大人,你方发问吧。"   林之暗暗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这是她来苏州府之后的第一场正戏,此前都是铺垫。   她没有看顾慎行,也没有看三位主审,径直走到钱虎面前,站定。   "钱虎,你认识顾慎行多久了?"   "七年。"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漕帮……帮众。"   "什么身份?管事?头目?还是普通帮众?"   "我是杆子。"   “杆子是何意?”林之明知故问。   “我是替帮里办脏活的人。"   "你在自首状里说,杀郑茂是奉顾慎行之命。是他亲口吩咐你的?"   "是帮里传下来的令。"   "谁传的?"   "管事。"   "管事又是听谁的指令?"   钱虎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史少卿皱眉道:“此事与本案无关,原告应问到重点上,不要胡乱攀扯。”   "是。"林之道,"我换个问法,这七年里,你与顾慎行面对面见过几次?"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从来没有。"钱虎的声音越发低了。   林之转向被告席:"顾大人,钱虎是你的人吗?"   顾慎行无动于衷地坐着。他身后走出一个人——不到四十,灰袍方巾,眉宇间精明老练,一看就是刀笔出身的幕僚。   "漕帮帮众数万,顾大人岂能一一认识?再者说,认得又怎样?帮众是帮众,总舵主是总舵主。钱虎空口白话一句'奉命',连面都没见过,能作何凭据?照这个说法,漕帮码头上任何一个扛包脚夫出来指证,都能攀扯到顾大人头上?"   林之没有反驳,她转回钱虎。   "你说从来没见过顾慎行本人,那你怎知命令是从他那里传下来的?帮里传令,有没有凭据?"   钱虎犹豫了一下:"有。"   "什么凭据?"   "杀人是头等大事,必须有总舵主大人的令牌,才能动手。”   “令牌?怎样的令牌?”   “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   堂上气氛微微一变,这个细节,钱虎之前的供词里从未提及。   "什么字?"   "一个顾字。"   林之转向钦差:"请大人调取物证。钱虎入狱时随身物品应由苏州府封存,其中应有此物。"   钦差点了点头,示意差役速去取来。   等待物证的间隙,堂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片寂静里,顾慎行忽然开口了。不是对三位主审官,是对林之。   "你就是写那封信的人?"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之转过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是。”   "你是女子?”   “是。”   对方既然问了,林之也没有遮掩之意,低声坦然答道。   顾慎行静静看着她,堂上几十号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不复存在。他看她的方式不像看一个对手,也不像看一个敌人,而是多少带些好奇,像在端详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想弄明白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很有趣。”他淡淡地说,盖棺定论的口气。   然后顾慎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不确定的某处,仿佛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堂上越发安静,史少卿放下了茶盏,那百户张着嘴,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旁听席上,一个年轻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林之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变化。   有趣。   他说她有趣。   就像一个人看见路边小猫翻了个身,觉得——有趣。   既无刁难,也无讥讽,更不是威胁。这些态度她都接过,却从未接过这种轻慢,甚至连轻慢也算不上。轻慢至少说明他把她当个对手看了(哪怕是无足轻重的对手),"有趣"连这点份量都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好胜心如此之重的人。在吴江县的时候,她赢了那么多官司,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今天,此刻,她忽然非常、非常地想赢。   她想让眼前这个人觉得痛苦、愤怒、慌张、绝望、恐惧——唯独不是有趣。   物证送来了。   如钱虎所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用红布包着,外头贴了苏州府的封条。林之揭开封条,取出铜牌。   铜色暗沉,边角磨得圆润,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正面刻着一个"顾"字,笔画深峻,填了黑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甲字二十七号。   林之把铜牌交给三位主审官传阅,然后转向钱虎。   "你说每次接到命令,都有人带着这种铜牌来传话。说说流程——从你接牌到动手,中间是怎样的?"   "管事的来找我,先亮牌子,我验了牌子,他才说事。说完了,牌子留在我手里,等事办完了,再交还回去。"   "为什么牌子要留在你手里?"   "这是帮里的规矩。牌子在谁手里,谁就担着这条人命。事办砸了,牌子就是追究的凭据。"   "郑茂这一次,牌子怎么没有交还?"   钱虎沉默了一会儿:"事刚办完,苏州府来人把我拿了,没来得及交还。"   "所以这块铜牌,就是顾慎行指使你杀郑茂的凭据?"   "是。"   林之拿起铜牌,走向被告席。   "顾大人,漕帮的令牌,是不是每一块都有编号?"   顾慎行的讼师正要起身代答,顾慎行自己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是。"   "甲字二十七号,是发给哪一级的?"   "管事一级。"   "一共发了多少块?"   "甲字牌一共三十六块。"   "有没有名册?哪块牌子发给了谁,帮中是否有记录?"   顾慎行看了她一眼。   "有。"   这个"有"字一出来,连同史少卿在内,堂上众人的表情都变了。   有名册,就意味着甲字二十七号究竟发给了谁,一查便知。查到了持牌人,再查持牌人和钱虎、郑茂一案的关联——证据就串联成链了。   顾慎行的讼师脸色不大好看,俯身想跟顾慎行耳语几句。顾慎行却未曾回头。   钦差:"被告可有话要讯问证人?"   讼师起身道:"被告此前从未知晓有此物证,容我方计议妥当,下次开堂再行质证。"   史少卿也道:“原告如有物证,理应提前知会堂上。”   话音刚落,顾慎行轻轻咳了一声,身旁百户立刻紧张起来。   钦差看了看顾慎行的脸色,点了点头:"今日便审到此处,择日再审。退堂。"   惊堂木一响,众人依次起身,鱼贯而出。   方御史从公案后面起身,面上不动声色,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半分。林之瞧见,他嘴角紧绷多日的线条,终于松了些许。   这是她到苏州府以来,第一次看到方御史露出这种神情。   铜牌的事,钱虎的供词里从未记载。方御史一直将这张底牌攥在手中,等的就是顾慎行到堂的一天——被告不在,拿出铜牌也无人对质,反倒给对方留下应对的时间。只有顾慎行本人在场,亲口对质,这块铜牌才能成为真正的杀器。   所以前几次堂审,方御史什么都不做,就是等。等不到人,宁可让堂审空转。   林之暗忖,自己终究是小看了方御史。她以为那封信逼顾慎行到堂,是自己下了一步妙棋。可方御史在她来苏州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后续的棋路。   她是棋子。   方御史才是棋手。   至于顾慎行——他今天在堂上亲口承认了令牌、名册的存在,等于亲手递了一把刀给方御史。他是没想到,不在乎,还是另有后招?   林之想起他方才的那句话。   你很有趣。   她暗暗攥紧手指。   下一次过堂,她要让他说不出这三个字。   ‎   ‎   ‎   ‎ 7.探监   苏州府衙大牢设在城西的甘泉坊,但钱虎却不在那里。   林之先坐马车,又跟着捕头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四条巷子,拐进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门。门里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原本是府衙堆放柴炭的旧库,如今腾空了,四面围墙临时加高了三尺,墙头插满碎瓷铁片。前后门各站着四个持刀的差役,院子里还有四个,二十四人分两班倒,日夜不断。   方御史把钱虎藏在这里,不在大牢的名册上。苏州府上上下下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超过五个,只为一件事——绝不能让顾慎行的人找到他。   狱监验过手令,打开了库房改成的牢门。林之走进之前,领路的捕头低声叮嘱道:"大人吩咐了,只准问案情,问完就走,多一句也不可说。"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   林之站在门内,等眼睛适应了昏暗。库房不大,一盏油灯搁在木架上,光线幽微。空气里有潮气和霉味,混着稻草的腐臭。钱虎半躺在里侧的草堆上,脚镣锁在墙上的铁环里,像一截被人丢弃在角落里的枯木。   退堂之后、到此之前的一幕幕,在她脑中飞快闪过。   她没有回值房,径直又去了方御史的厢房。方御史正伏案写着什么,听了她的来意,停了笔。   "你要见钱虎?"   "是。今日堂上顾慎行认了令牌和名册,但他太坦然了。一个如此精明的人,不会轻易把刀递到对方手中,名册这条路恐怕走不到底,钱虎本人的口供才是核心。下次过堂之前,我必须跟他当面对齐,查漏补缺。"   方御史看了她一会儿。   "你以为,我方并未赢下?"   "远未赢。今日只是让他认了令牌的存在,离定罪还差得远。对方此刻恐怕也在拼命查找供词的破绽,不可不防。"林之想了想,引了句兵书,“自来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方御史沉吟片刻,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手令,提笔写了几行,盖了印。   "只准问案情。任何案情之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问,一个字也不准提。"   "是。"   林之接过手令转身出门,刚走到回廊上,一个差役小跑过来。   "林先生,有位翰林院的编修找您,说是您的故交。在前头花厅候着呢。"   林之脚步顿了一下,翰林院编修,故交?她一时想不起认识翰林院的什么人。   八成是见了她在堂上的表现,这些预备清流、顾慎行未来的死对头搭关系来了。见见倒也无妨,但此刻……   "请他改日再来,我今日有急事。"   她没有多想,快步往府衙外走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想赶在宵禁之前把事情办完。   ‎   ‎   此刻,她站在钱虎面前,这些事已经退到了脑后。   钱虎听到动静,抬头认出了她:"你是堂上问话的那个……"   "我是御史大人的刑名协理林之,有几件事想跟你核实。"   钱虎没有看她,目光黏在油灯火苗上,火苗跳一下,他的瞳仁便跟着晃一下。   林之开始问堂上的延伸问题——铜牌如何保管,如何交接、三次动手之间的间隔。钱虎一一回答,声音平板,像是在背一篇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章。   "三次动手,接令的流程都一样?管事亮牌,你验牌,事办完交还?"   "一样。"   "管事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不一定。但牌子都是同一块。"   "甲字二十七号。"   "嗯。"   答得规矩流畅,无懈可击,但林之觉得不对——不是供词不对,是这个人不对。堂上的钱虎虽然畏缩,但终究是个活人,有恐惧,有挣扎,有情绪。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钱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是一具空壳。   "钱虎。"   "嗯?"   "你还好吗?"   钱虎终于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戒备,倒像是怜悯。   一个死囚在怜悯她,林之后背莫名发凉。   "你是新来的。"钱虎忽然说。   "是。我原是吴江县的刀笔。"   “你还是个女子。”   “怎么?”林之微微一笑,“不信女子能帮你打赢官司?”   “我信。方大人能从十里八乡把你挑出来,你就不简单。”   不知不觉,她竟和钱虎闲聊起来。   钱虎瞧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堂上就看出来了。"他的语气松缓下来,"你跟我差不多。"   "什么意思?"   "小人物。你以为你在替方大人办事,办得好,方大人便会重用你,你就能往上走。我以前也这么想。帮里传下来的令,我办得利索,上头就会看重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我有一双拳头,你有一支笔,都一样。"   他低下头,捏了捏骨节粗大的手指。这双手虽瘦,骨节依然遒劲,这是一双能活活打死人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像你我这种人,往上和往下是一回事。上头要用你,你是刀。不用了,你就是刀上的血,擦干净就扔了。"   林之默然。   "我听说了,你那封信写得好,把顾大人逼来了。"钱虎道,"可你想过没有,顾大人来了,往后这盘棋就不是你能下明白的了。你站在风口上,觉得自己了不起,可你低头看看就知道,你无足轻重,无人可靠,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林之感觉到了不对,不是一般的不对。   不是她来问钱虎的话,倒像……   "钱虎,"她压低了声音,"出了什么事?"   钱虎静静看了她片刻。   "你问我为什么自首。"   林之心头一紧——她还没有问这个问题,是钱虎自己说出来的。   "堂上你不敢问,方大人也不让你问。但你一直想问,对不对?"   "……对。"   "我有一个闺女,九岁。她娘带着她住在昆山乡下。"   钱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入帮之后,就没让她们跟着,怕连累。帮里没人知道我有家小。我以为,藏得够深了。”   林之默默地等着他说。   “但方大人比我以为的厉害。他们找到了我闺女,把她娘俩接到了一个地方——说是'保护'。然后来找我:你翻供,你闺女媳妇好好的。你不翻……"   "所以你翻了。"   "我翻了。"钱虎点头,"我想,方大人赢了,我判个充军,过几年闺女长大了,我想办法去找她。我这辈子给不了她什么,至少让她活着。"   他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今天堂上,顾大人来了,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林之记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之依旧默然。   "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全都知道了。我为什么翻供,我闺女在哪儿,方大人怎么逼我的——他全知道了。"   钱虎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看我,是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不值得看。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知道了我闺女。方大人拿她逼我,他就能拿她去逼方大人。我闺女才九岁,她什么都不懂,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永远是别人手里的——"   "筹码。"林之替他说完。   牢房里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火焰不安分地又跳了一下。   "钱虎,"林之道,"你听我说,顾慎行根本不知道你藏在这里,更不可能知道你的妻女在什么地方……"   林之说到一半,突然僵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   难道,她来晚了?   "林先生,你是个好人。"钱虎打断了她,语气异常平静,"你帮不了我,也帮不了我闺女。你清楚,我心里更清楚。"   “是不是有人见过你?是不是有人给你传递消息?是谁?”   "但你能帮自己。"钱虎完全不听她的话,只自顾自往下说,"趁还来得及,走。别跟方大人走得太近。他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人;用不着了,你就是——"   他的手从稻草底下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截磨尖的碎瓷片,薄而锋利。不知道是从哪个碗碟上磕下来的,也不知道他藏了多久。   寒光一闪,林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钱虎!"   她扑上去的时候,钱虎已经用瓷片割开了喉咙,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在牢里熬了数月的死囚。也许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   鲜血狂喷,溅在林之的手上、衣领、胸口。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脖子,可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按不住。温热的、黏稠的,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钱虎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嘴唇微微开合。   "我闺女……叫阿福……在昆山……"   他的眼睛还睁着,定定地瞧着林之。   "别信方大人……也别信顾大人……谁都别信……"   林之跪在血泊里。   她听到自己在喊人。声音很远,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牢门被人一脚踹开,差役冲进来,看到满地的血和跪在中间的她,先是呆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混乱的呼喝。   更多人冲进来。有人把她从钱虎身边拉开,有人在她耳边问话。她听不清,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都是血,怕是用皂荚也洗不干净了。   有人说了一句话,她记住了。   "证人死了!死在她面前!"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被人带出库房,带到院子里。人声越来越响,最后变得震耳欲聋,接着是急促的哨子声,脚步声响成一片。差役们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蹿,有人厉声下令,有人来回奔忙。持刀侍卫迅速封锁了前后出口,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前襟全湿了,在院门口灯笼的光下是黑红色的。   不知乱了多久,所有的喧嚣忽然安静了一瞬。   方御史到了。   他从院门外大步走进,身后跟着张先生和几个差役。脸色铁青,比平日的铁青更深一层。   林之下意识迎上前,她想说话——想说钱虎是自己动的手,她拦了但没拦住;想说钱虎的闺女叫阿福,在昆山;想说钱虎临死前的那些话,背后必定有更大的隐情。   方御史也看到了她,没有半分迟疑,抬起手,朝她一指。   "拿下。"   两个差役左右架住她的胳膊,冰凉的铁镣咔哒一声,锁在她的手腕上。   林之抬起头,看着方御史。   方御史没有看她。他已经转过身去,往库房里走了。   ‎ 8.坐监   林之被人带到这里,又带到那里,穿过一个过道,又穿过一个过道,眼前发生的事似乎都与她无关。她耳中隆隆作响,好像一直有雷声轰鸣。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已经身处一个狭窄的石室当中。   石室横竖不到五尺,三面石墙,一面栅门。身下铺了稻草,依然又凉又硬,还有一股黏糊糊的酸臭味,高处有一扇小窗,不到巴掌大小。   这里是苏州府大牢女监,不是关押钱虎的密室,是真正的大牢。苏州府是东南第一繁剧大府,词讼海量,她替人写状子这些年,在案卷里看过这五个字不下百次,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亲身体验。   为什么关我在这里?我没犯罪,快放我出去!这是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个稀薄的水泡,刚刚浮出水面就消失了。她想起读过的卷宗,一股绝望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起初只是手指发凉,然后是后背,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咬紧牙关也控制不住,铁链跟着哗哗作响。   她想起了同里镇的那个佃户。告地主侵田,反坐入狱,三个月后报了个"瘐毙"。仵作第一版的验尸记录有四个字:体有鞭伤;第二版就没有了。还有常州那个商人,得罪了知县的小舅子,下狱二十天,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折的,说是自己摔的。还有一桩更离谱的,她亲手写过诉情:死者入狱时完好无损,验尸时后脑凹进去一块,狱卒的说法是犯人做噩梦自己撞墙,把脑袋撞瘪了。   做讼师的时候,这些只是案卷上的字。此刻她自己躺在稻草上,铁链拴着手脚,那些字一个个全活了过来,变成活尸,排队站在这狭小的女监里。瘐毙的、拷死的、自己撞墙的,个个都在冲她说:轮到你了。   有什么东西从稻草底下爬过她的脚踝,她猛地缩腿,心跳如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小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甬道远处有脚步声,铁门木门依次开合的声音,大牢醒了。   一碗分不清是粥还是泔水的东西,从栅门底下推了进来。   "吃。"   林之没有动。   "爱吃不吃,恁娘的,过了这顿没下顿。"   送饭的狱卒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圆手粗,矮墩墩的身材。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隐隐听到木门铁门依次关上,甬道中又黑沉沉的,再无声息。   林之一阵眩晕,不知是饿的,还是害怕。颤栗倒是在渐渐消退,不是她变勇敢了,是身体自己把开关拧小了一点,人不可能每一刻都在害怕。   她开始琢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她没杀钱虎。钱虎是自己割喉的。她有方御史亲笔签的提审手令,进密室时两手空空,库房外四个差役都可以作证。姓方的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杀人——那为什么还要将她收监?是了,他需要一个人顶锅。为了扳倒顾慎行,押上都察院的信誉,大半年的布局功亏一篑,这个锅总得有人来背。谁来?最后见过钱虎的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女讼师。   钱虎说得不错,她是一块趁手的抹布,擦完了血,扔掉。   方孝直,你个杀千刀的老狐狸!等我出去,叫你千刀万剐!   她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但另一个声音同时也在心中大喊:出去?怎么出去?你这么蠢,明知是坑都看不明白,你凭什么出去?!   三十九封帖子,三十八个人拒绝了。别人看到这案子就知道凶险,掉头就跑。她也看到了,可她不肯跑。   她太想往上走了,太想要一个机会了。   别人不来掺合是有道理的。那三十八个讼师有的在州府挂着名,有的有知府尚书西宾的身份,有的自己家里就是士族、世代书香,他们不缺一个机会,他们可以拒绝。   她呢?她是个女的,靠男装在吴江县衙门混了几年,大伙儿心照不宣罢了,一旦出了那个小圈子,谁认她?不是这种别人不要的机会,又怎么轮得到她?   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   ‎   ‎   第二天,那狱卒推饭进来的时候,碗故意搁得离栅栏很近,她要爬过去才够得着,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第三天,他把碗直接踢翻了,粥洒在稻草上。   "捡着吃。"他站在栅门外面看着她。   林之默默地把稀粥拢进碗里,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人要吃东西,不然身体会支持不住。   狱卒欺负犯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她发现,狱卒不像是自己想找茬的人,他的眼里对林之没什么恶意,霸凌的手段也显得不太走心。大约上头有人交代过:这个女犯,别让她过得太舒坦。   过了一天。   又过了一天。   方御史没来,也没派任何人来。没人问话,没人提审,什么也没有。   方御史如果想办她,不用这么久。一个逼死证人的嫌犯,当夜就可以提堂审讯、上刑、录供,十二个时辰之内,走完全部流程。方御史不是不懂——他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论办案流程,满朝文武没几个比他更熟的。   他不是不想办,而是——   林之脑子里那架淤滞的水车终于又开始转了。   方御史手里有什么?没有凶器——钱虎用的是自己藏的瓷片。没有动机——她是控方的人,逼死自己的证人图什么?她却有,她有方御史亲笔签的手令——这反倒证明她见钱虎是经过批准的。   方御史办不了她。他只有一间牢房和时间,不审不放不定罪,耗着,等她自己崩溃。最好她也像钱虎一样,想不开畏罪自戕,多干净!   想通了这一层,反而踏实了。方御史不能从明面上弄死她,只能慢慢磨。慢慢磨,就意味着她也有机会。   时间对谁都是公平的。   她是讼师。状子就是她的吃饭家伙,经手的卷宗里,总有几百份跟监狱有关。狱卒怎么办事,明面的刑统,暗地的规矩、什么人好对付什么人不好惹——普通人进了牢房两眼一抹黑,吓得尿都尿不出来,她可不是普通人。   第六天早上,狱卒又来送饭。   今天他比往常还不耐烦。大约是当值的时候被上头训了,进来之后一脚踢在她小腿上——不算很重,是那种试探性的,看你敢不敢还嘴。   林之吃痛,抬起头。   "孟大哥。"   狱卒没料到她叫得出自己的姓——她偷听到别的差役叫过他。   "你管我叫什么?"   "我在想,"林之道,"方大人把我关在这里,不审不放不定罪,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孟狱卒没有回答。   "我猜他不打算让我活着出去,可他又不能从明面上弄死我——大理寺的史大人在堂上见过我,吴江县的知县、县丞大人也知道我来了苏州,万一我死在牢里,方大人是要交一份报告上去的,你猜报告上怎么写?"   孟狱卒盯着她。   "犯人瘐毙,狱中病故。若是有人上诉——不瞒大哥,我也有家人亲友,还有几位交情好的同僚。一旦他们写了诉状,方大人不可能说是自己下的令,他会说,狱中管理不善,与本官无关。"她看着孟狱卒的眼睛,"到那时候,你说谁来背这个'管理不善'?"   牢房里安静了一息。   孟狱卒在大牢干了十五年,上头闯祸、下头背锅的事他不是没见过。不过这话从一个浑身脏污的犯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女犯教他做人,总归不太舒服。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没再踢她。   晚上送饭的时候,碗搁得规矩了,既没踢翻,也没有故意放远。粥还是泔水粥,但多了个杂粮饼子。   林之没有说谢。她知道这不是示好,是孟狱卒在给彼此留余地。   又过了一天。   孟狱卒弯腰推碗的时候,皂衣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蒙学小册子,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林之刚要捡起来,孟狱卒一把夺过塞回口袋,好像被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下一次送饭的时候,林之开口了。   "孟大哥,你家孩子几岁了?"   孟狱卒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有孩子?"   "你口袋里那本蒙书,是小孩的笔迹,写的是《千字文》?"   孟狱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之微笑道:“八岁还是九岁了?”   “十岁。”   “男孩?”   “嗯。”孟狱卒心道这不是废话么,姑娘家读什么书,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在哪儿上学?”   “城外土地庙边上,有个私塾。”   他大概觉得话说多了,转身要走。   "'金生丽水'的'丽'字写错了,"林之道,"上面多了一横。你回去让他改改。"   孟狱卒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送饭的时候,粥比往常稠了,碗也干净许多,除了杂粮饼,又多了一碗白菜豆腐。   他站在栅门外头,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听说……是你写的信,把顾大人逼来苏州了?"   "是我写的。"   孟狱卒搓了搓手:"那你……四书读过没有?"   林之差点笑出来。这问题就像问铁匠会不会打铁。可孟狱卒问得很认真,脸上没有半点调侃,倒像个从没进过书铺的人站在门口,想问里头到底有多大。   "读过,"她说,"《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读过,五经也读了。还读过《大明律》《唐律疏议》《宋刑统》《洗冤集录》,写文章嘛,也还凑合。"   孟狱卒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孟大哥,你想说什么,直说无妨。”   "我那孩子,在私塾读了两年,先生说他笨。可我看也不是笨,是先生不上心。一年二两银子的束脩,好先生请不动,不好的先生……。"   他一直在搓手,显然紧张得很。   "我也知道,我一个当牢差的,孩子能有多少出息,命里都有定数。可总想让他考个功名出来,别干我这行当。"   林之听明白了。狱卒这个差事,大明的九等分里排在最末,贱役。世代狱卒的人家,儿子也只能当狱卒。除非考上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也算脱了籍。   "你把他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孟狱卒抬起头:"你帮他看?"   "反正坐监,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底子怎么样,指点一二,也不费什么事。"   孟狱卒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大牢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犯人——求他、怕他,骂他、贿赂他、威胁他,什么花样都有。可还真没见过一个犯人主动说要帮他儿子补习功课的。   第二天,孟狱卒果然带了一叠皱巴巴的字纸来。   林之靠在一小条光线底下看完了。小孩的字歪歪扭扭,但笔画不错。文章是一篇"温故而知新"的课业,不到两百字,通篇翻来覆去在抄书,没什么章法。   不笨,只是没人教。   她在稿纸空白处写了批注,又另起一页,把一道小题怎么破、怎么承、怎么起讲,一步一步拆开来写清楚,末了附了一道新题让小孩练手。   孟狱卒翻看了一遍。他认字不多,但也看得出那一手秀丽的批注,已经比他儿子的私塾先生强出一天一地。   "多谢了……林先生。"   她变回林先生了。   此后每天孟狱卒都带字纸来。第三篇习作,小孩的破题已经有模有样了。碗里的粥换成了白饭,稻草换了簇新的干草,偶尔还有一个鸡蛋。   "别说是我给的。"孟狱卒每次都叮嘱一句。   到了第六天,林之开口了。   "孟大哥,帮我带一句话出去。找吴江知县陈大人,他在苏州府公干。告诉他林之在大牢里。就这一句话。"   孟狱卒低着头搓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试试。"   又过了两天,陈知县没有来。林之并不意外——方御史在气头上,这时候出头就是找死。陈知县不会为一个小讼师把自己搭进去。消息传出去了就好。   第八天的傍晚,林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批改孟狱卒儿子的文章,忽然听到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那不是狱卒的脚步,狱卒总是拖着脚步,啪嗒啪嗒的。这人脚步声很快,满心急切,几乎是小跑而来。   脚步声最终停在牢门前。孟狱卒道,“就是这里。”钥匙转动,锁扣咔嗒一声。   林之抬起头,一袭青衫的年轻人站在牢门外,微微喘着气。   “阿芝,”他说,“是我。”   林之手一颤,字纸落在稻草上。   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   ‎ 9.重逢   十岁那年夏天,父亲的书房里来了一个少年。   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提着一个小包袱,规规矩矩站在门口,一丝不苟的行礼。父亲说,这是谢家的孩子,以后跟着我读书。他比你大一岁,你叫他谢师兄。   林芝——那时候她还叫这个草字头的芝——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新来的师兄。   少年生得白净,眉目端正,态度有些拘谨。说是比她大,看起来好像还没她高。   "我比他先来的,我才是师兄,他该叫我师兄。"   "你是女孩。"父亲道。   "女孩怎么了?先来就是师兄。"   父亲懒得和孩子争,摆了摆手。少年站在一旁,不知道怎么接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规矩就这么定下了。两年里谢珪叫她林师兄,她高兴时叫谢珪谢师弟,不高兴了就叫小乌龟——谢珪每次听到都不接茬,低头继续抄书,耳朵尖继续红。   小乌龟念书倒是极认真的。每天卯时起来晨读,读到午时才放下。半个时辰吃饭,下午就替父亲磨墨抄书、整理案卷,晚上接着读。三更灯火五更鸡,不说不笑不闲聊,连话本小说都不看。一副要中状元的劲头儿。   她就不一样了。读到高兴处大声念,读到不懂处拍桌子问为什么,读到不同意处跟父亲争辩——十岁的孩子,跟五品刑部员外郎争《大明律》的条例如何阐述,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小乌龟在一旁抄书,头都不敢抬。   有一回她翻父亲的书箱,把一份没写完的奏稿拿到院子里看,那是还没递交的密折。父亲回来撞见,脸黑得像锅底。   父亲平日是极宠她的,上房揭瓦、打翻砚台、珍藏的宋刻善本涂成花脸,顶多也就拎着戒尺吓唬两句,从没真动过手。那天是实实在在抽了五下。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晚上她躲在后院石榴树底下生闷气。小乌龟端了一碗甜汤过来。   "你干嘛翻老师的奏稿?"   "我想看。"   "那你不能偷偷看完放回去?非搬到院子里光天化日地看。"   "里面光线不好。"   小乌龟叹了口气,把甜汤搁在她手边。   "下次你想看什么,跟我说,我替你抄一份。"   ‎   ‎   “阿芝,是我。”   她回过神来。   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牙牌。眼前的还是谢师弟,又不是谢师弟了——变的是样貌,个头长了,肩膀宽了,下颌线条分明了,眉目也舒朗开阔,不拘谨了;不变的是站在那里的姿态气质,撞到她的目光,耳朵尖也还是会红。   林之微微恍惚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十年好像没那么久。好像昨天他还在书房里替她抄书,今天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地方,两人又见面了。   是久别重逢,又不是久别重逢,所以不用寒暄。   "你怎么进来的?"   "陈知县跑回吴江了,消息传到驿站,我听说就过来了。"   林之知道不是这样。苏州府大牢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何况她是方御史收押的人,没有方御史的手令,谁敢放人进来探监?谢珪要么找了什么门路,要么动用了什么关系,要么两者都有。不管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麻烦。   “不麻烦。我现在是翰林院编修,借了钦案勘审随员的名义,绕过了姓方的那条老狗。”谢珪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   了不起。林之暗想,非礼勿言的小学究都会骂人老狗了,士别三日,果真刮目相看。   "那你更不该来。"   谢珪走进牢房,贴着墙壁小心地蹲下。石室横竖不到五尺,几乎装不下他这八尺男儿,一件干干净净的青衫,越发衬出牢房的污秽霉暗。   “我也这么觉得。"谢珪点头,语气诚恳,"来了之后便觉得——这牢房也太小了,我腿都伸不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前襟血迹凝成的黑斑上,又移回来。   林之看着他,看到他也在打量自己,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随即觉得这个动作多余得可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抬起头,决定不看了。还有一件事,虽然林之早就闻不出来,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很臭。   “你脏得跟个泥猴似的,”谢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这血……”   “不是我的。”   “我知道,钱虎的。”谢珪道,“”我听说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一个油纸包、一个小瓷瓶,在她面前的稻草上排了一排,摆摊似的。   “这是藿香正气的药丸,牢里湿气重,你先吃两粒。"   “先说正事吧,外面什么情形?”   “先吃药。”   林之看了他一眼,拿起瓷瓶倒了两粒药丸吞了。谢珪打开纸包,里面是桂香村的百果油糕,香气扑鼻。林之食指大动,拿过油糕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谢珪这才往下说。   "钱虎留了一封遗书,说腰牌安排的是另外差事,和杀死郑茂无关。他诬陷顾慎行,良心不安,只能以死赎罪。遗书一出,自首状作废,三司会审撤了。"   意料之中,她继续吃油糕。   "方大人很恼火,要彻查你。但他手里没有实证。这个你应该想明白了。"   "嗯。他定不了我的罪,也不打算放我。就这么耗着,最好是我也自尽,次一等就是关个两三年,生病死在狱里。"   谢珪点头:"不过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史少卿递了一份文书上去,替你说了话——说你是刑名助理,条律清楚,办事得当,钱虎既已认罪伏法,不应株连,孳生祸狱。"   "史少卿?"   "应该是顾慎行的意思,史少卿代笔而已。"   林之捏着的半块油糕猛然一顿,缓缓放了下来。   她写信逼顾慎行到堂,在堂上咬着他不放,她是原告讼师,他是案中被告。他反倒替她说话。   "为什么?"   "我也在想,还没想明白。"谢珪道,"但不管为什么,这意味着方孝直明面上更不好动你。史少卿代表大理寺发了文书,方孝直如果坚持追究,大理寺恐怕会申请复核。你这案子一旦上堂就得放人,老方已经丢了一次脸,不会做这种蠢事。"   "可他也不会放我。"   "对。"谢珪道,"他的打算就是你说的——耗着。你有什么想法?"   "钱虎自杀之前,"林之道,"除了我,还有谁见过他?"   "我查过了。"谢珪道,"方孝直把他藏得很深,除了你,只有他本人去过那间密室,此外没有任何人接触过钱虎。"   林之暗忖,这种情况,方御史的怀疑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钱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谢珪问。   林之愣了一下,她看着谢珪干干净净的青衫,腰间的牙牌,他不该知道这些。他如今是翰林院编修,清流嫡系,前途大好。她把他往这这滩浑水里拖一步,他就脏一步。   谢珪看出她在犹豫,自己先开了口。   "你不说也行,我猜得到大概。钱虎定然有一个软肋,被方孝直抓住了,所以他翻供。可同样的软肋也被顾慎行抓住了——他两头都得罪不起,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个人看似读书读呆了,脑子却一点不慢。   "归根到底还是,谁把消息递给了钱虎?顾慎行的人是怎么把话传进去的?"   "不一定是顾慎行专门派来的人。"林之慢慢组织着思路,"差役、送饭值夜的、甚至修缮库房的工匠……"   "不对。"谢珪摇头,"差役的底细我都摸过,这些人是方孝直亲自挑的,个个身家清白,连家眷都在苏州府衙的管控之内,绝无可能被顾慎行收买。方孝直不会在这种地方自毁长城。"   未必要收买,甚至差役未必知道自己在传递消息。一个眼色,一句春典,一块碎瓦片混在饭碗底下,江湖上有一百种法子,书上不会写,翰林院的卷宗里查不到,谢珪自然也不会知道。   这话她当然不会对谢珪说。   "钱虎的事,想不通先不想,眼下当务之急是你的处境。"谢珪道,“我有一个法子,请老师出面……”   “老师?”   谢珪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   "我后来又拜在内阁钱牧之钱阁老的门下,是……"   "你拜师是正常的事,"林之打断他,"我爹都不在了,难道你一辈子不拜师?说你的法子。"   她是真不介意,谢珪却没有立刻接上去。过了片刻才继续,再也没提老师连个字。   "请钱阁老出面,从都察院内部施压,将你移交刑部监管,先从方孝直眼皮底下挪开,再慢慢想脱身的路子。时间要久一些,但……"   "不用。"   "你有办法?"   "我有一件事,本来想托付给陈知县的,你来了更好。"林之道,"你去见方大人,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林之凑近他,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谢珪皱了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   谢珪看着她,没有追问。   "好。"   他站起来——头差点磕在房梁上,矮着身子走到栅门之外,整了整衣襟。   "谢珪。"   他回过头。   林之干巴巴地道:"你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前程清贵,不该趟这趟浑水。方孝直心眼窄,手段毒。你帮我,他日后恐怕会找你的麻烦。"   谢珪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师兄,"他道,"你托了我,又跟我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忘了,小时候是谁替你挨骂?"   "先生罚你抄书,是我替你抄。你翻了奏稿挨打,也是我去替你求情。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这些?"   还说没算,你现在不是一桩桩在算。林之想回嘴,但忍住了。毕竟她现在虎落平阳,姑且让这小乌龟一把。   谢珪没等她答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等你出来,那碗甜汤你得还我。"   天爷,一碗汤都记得,好小气一人。   林之坐在稻草上,手里攥着那块干净的手帕。她把手帕凑近鼻子,闻到了皂角的香气,干干净净的。混在这满屋的霉味里,简直不像是真的。   嘴角翘起来了。她知道,赶紧压下去。可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   ‎ 10.昆山阿福   方御史的厢房里灯火通明。   谢珪到的时候,张先生迎出来,颇有些意外:"谢编修?这么晚了。"   "劳烦先生通禀,学生有事求见方大人。"   张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屋了,片刻后出来,侧身让路:"大人请你进去。"   方御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公文。谢珪行了礼,站定。方御史把公文看完,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慢慢抬起眼皮。   "你还没回京?"   “原本打算走了,”谢珪微笑道,“不过出了这件事,学生来问一问林之的案子。”   "问什么案子?"方御史语气淡淡的,"证人死在她面前,正在查证。"   "查了半月有余,学生冒昧,大人可查出了什么?"   方御史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钱牧之的门生,二甲进士出身,清流嫡系。这样的年轻才俊,深更半夜跑来替一个女刀笔说话,什么缘故?   谢珪自然感觉得到这剃刀一般的目光,他表现得若无其事。   "查案的事,轮不到翰林院操心。谢编修还有别的事吗?"   "大人说得是,查案确实轮不到翰林院。"谢珪点头道,"学生听说了一些外面的议论,觉得有必要转告大人。"   "什么议论?"   "外间都在说,筹备了大半年的三司会审,证人死了,案子撤了,顾慎行全身而退,整个都察院上下都白做了功——这倒也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御史大人把自己的刑名助理关进大牢,不审不放不定罪。外面的人不明就里,难免议论,说大人扳不倒顾慎行,转头拿自己人出气。"   方御史倒是沉得住气,脸上没见什么愠色,不过房间内似乎冷了一度。   "这话是谁说的?"   "学生记不清了,好像是在驿站的饭桌上听到的。大人也知道,顾慎行案是苏州府开年第一桩大案,听审的人多,各府县的官员、幕僚、书吏、随员,嘴杂得很。"   "谢编修。"方御史眯眼瞧着谢珪,"你是专门来替那个女讼师说情的?"   "是。"谢珪干脆地承认了,倒是让方御史愣了一下,“林之的父亲林允执,学生早年曾在他门下读书。大人应当听过这个名字。”   方御史没有回答,他当然听过,何止听过——前朝熹庙年间震惊朝野的“五君子案”,清流圈子里谁不知道?这案子牵连极广,曲折复杂,一言难尽。总之,时任刑部员外郎林允执不肯在伪造的案卷上签字画押,株连下狱,死在诏狱里。   "林司丞升迁刑部之前,在吴江县做过四年推官。吴江上下至今感念他的恩德——大人到苏州之后,陈知县推荐林之,不只是因为她的才干,更因为她是林司丞的女儿。大人当日同意留用她,我猜陈知县也打了招呼吧。"   方御史面色微微一变,他当然记得那一幕——陈知县附耳低语,他听到了"林允执"三个字,改了主意。一个遗爱于地方的清流殉臣的女儿,在最困难的时候愿意来帮他打这桩案子。一来,人自然绝对可靠;二来,总归要顾及苏州府县同侪的面子。两者相加,也就抵消了林之女子身份的“不妥”。   不过这都是当时的考虑,此一时彼一时。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方御史冷冷道,"林允执是林允执,林之是林之。她在案发现场,证人死在她面前,我依律收押,有何不妥?"   "依律收押,学生并无异议。但收押之后十五天不审不问,不定罪不释放,这是哪一条律?"   谢珪不容方御史回话,丝毫不留情面,继续说道,"学生说句不好听的话。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林之跟钱虎的死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大人关她,不是因为她有罪,是因为大人需要一个交代。"🅲🅙𝔚   "放肆!"   方御史果然怒了,一来话语确实刺痛了他,二来谢珪也太不知道高低上下。他一掌击在桌上,茶碗乱跳,热水四溅。   "你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跑到我这里来,指教我办案?你有几年资历,几品官衔,审过几桩案子?我在都察院当差的时候,你三字经恐怕还没念完!"   "大人说得对,学生资历浅,不懂办案。可学生至少懂得一件事——史少卿已经代大理寺发了文书。大人如果继续收押林之,大理寺会申请复核。复核就意味着正式立案,正式立案就要拿证据。大人手里有什么证据?"   方御史盯着他,厢房里安静到窒息,良久——也许没那么久,老家伙忽然换了一副神色,语气也缓和下来。   "谢编修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好年华。"方御史点了点头,"可曾娶亲?"   谢珪没料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尚未。"   "令尊令堂可在?"   "先父已故,家母在堂。"   "那令堂也该着急了。以谢编修的条件,说亲的人应该踏破门槛才对。怎么拖到现在?"   谢珪隐约觉得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学生虽居末职,但事务冗繁,未曾留意此事。"   "不曾留意。"方御史重复了一遍,慢慢端起茶碗,"我再问你一句。"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   "你是什么时候跟林之勾搭上的?"   谢珪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人慎言。"   "我倒要劝你慎行。"方御史冷冷道,"你是钱阁老的门生,前程清贵,需记得爱惜自己的身份!那女人是什么货色?一个抛头露面的女讼师,成日和凶恶罪犯商贾贱役打交道,名声比娼妓尚且不如。你跟她搅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年纪轻轻,就不想往上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钱阁老知道你来了吗?"   这明摆着是威胁。谢珪心头非但没有后怕,反而涌起一阵狂怒。好在他年轻虽轻,养气功夫却是极好。心里波涛万丈,脸上却越发谦和。   "学生跟林之的关系,不劳大人操心。"谢珪平静地道,“学生今日来,是学生自己的主意。但学生相信,老师知道此事,不会跟学生想的不同。"   "这是你的猜测。"   "是我的猜测。"谢珪道,"大人不妨去问老师。"   方御史冷冷地看着他,谢珪丝毫不退。若两人的目光有实体,这小厢房的屋顶早被掀翻了。   "我自会考虑。"方御史端起茶碗,这是送客的意思。   "多谢大人。"谢珪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对了。林之托我给大人带四个字。"   方御史看着他。   "昆山阿福。"   方御史端茶碗的手僵住了。这一次不是顿了一下,是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从到头尾未曾说过一句话,连目光都未曾抬起过的张先生从角落里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   谢珪站在门口,把方御史脸上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那张永远铁青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方孝直这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被弹劾过、被贬职过,被同僚阴过、跟阉党面对面掰过腕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四个字,让他怕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看来林讼师确实与此案无涉。"方御史最后才道,声音干巴巴地,"明日放人,你回去吧。"   谢珪行了一礼,出了门。   走在回廊上,夜风吹来,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谢珪感到一丝后怕,他多少有些高估自己,方孝直这样的老家伙还是很难对付的。若不是林之给他交代了杀手锏,今晚恐怕不仅是无功而返,情况只怕还会变得更糟。   他并不知道"昆山阿福"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方御史那一瞬间的表情,比他这一晚说的所有道理狠话都管用。   他拢了拢袖子,虽然此刻他很想去和林之报喜,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   ‎ 11.狭路相逢   二天一大早,牢门大开,孟狱卒站在栅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面带笑容。   "恭喜恭喜,方大人交代下来,案子查清了,与林先生无关。"   林之虽然有所预料,听到“你可以走了“时,心头还是一阵狂喜。她久坐在这狭小石室,站起才发现腿都麻了,扶墙缓了好一会儿,拿起稻草堆上的一叠字纸。   "孟大哥,我昨晚给孩子编了套题目,这一年好好做完,再把四书背熟,县试应该问题不大。"   孟狱卒点了点头,搓着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那位翰林院的朋友,昨晚走的时候硬塞了一锭银子给我,叫我照看你。我本来就在照看,不要他的银子。可他硬塞,你说这事……”   林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强行扯开了话题。   "多谢孟大哥这些天照应。改日我请你喝酒。"   "倒也不必,"孟狱卒苦笑道,"你可别再进来了。"   林之走出大牢,站在门外的街上。   早春的日头落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大半个月没见天光,一时间看什么都是白花花的。等到眼睛慢慢适应,街巷像刚刚打开笼屉的包子,散开热气,呈现出来。   林之以为自己会有一些恍若隔世的感慨,然而心头竟是一片淡然,愤懑后悔的心情一扫而空,连对方孝直也没什么恨意了。身怀自由,她重新充满了信心。   ‎   ‎   林之先到驿站转了一圈,谢珪在驿站给她留了封短信:钱阁老急召,他需立刻回京述职,走得匆忙,来不及辞行。信末一句"万事小心,等我消息",夹着一张十两的银票。   林之心中有数,昨晚谢珪和方御史的会面必无好话。自己人是出来了,但要提防这老东西恶人先告状,谢珪必须先一步回到京城,当面说明经过。这一先一后关系重大,他在阁老面前的名声,未来的前程。   她心里微微有些遗憾,却也不怪谢珪。   至于银票,当然是收下了。   第一件事是先找个落脚处,安顿下来。拢共十两银子的身家,林之没敢进有上房的大客栈,只在豆腐坊里头找了一间小店,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盆,就这一晚还要三钱银子,饭钱另算。林之难免感叹苏州府不愧是繁华胜地,一个字,贵。   她让伙计烧了三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前襟上的血迹泡了很久也没搓掉,索性不要了。谢珪给她留在驿站的包裹里,留了一套备用衣衫。林之重新束好头发,穿上衣衫,对着铜镜仔细打量了一番。   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不过气色倒还好,不像是在牢里蹲了大半个月的人。   洗澡换衣一套下来,累得她两眼发花。她下楼要了一碗馄饨,加两个荷包蛋。馄饨皮薄馅大,撒了葱花虾皮,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第一口落肚,林之眼泪就掉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感伤,是在牢里吃了半个月泔水粥,忽然吃到人间烟火,胃和舌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吃饱喝足,就该盘算接下来的事。   十两银子,刨去吃饭住店,已经花去一两有余,再怎么俭省,也撑不过一个月。她得尽快重新开始接活,写状子、帮人打官司,把招牌立起来。苏州府比吴江县大得多,词讼也多,按理说不愁没有生意。   她又花了一两银子,备好笔墨纸砚,第二天一早去了府衙门口。   各地的府衙门口都是讼师揽活的地方,苏州府也不例外。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讼师在门口候着,面前一张小桌,挂着"代写诉状"的布招。林之找了个台阶坐下,铺开纸笔,等着有人来问。   等了一上午,一个询问的客人也没有。   倒不是没有告状的人,只是他们走到跟前,打量林之一眼便绕开了。她听到旁边一个讼师跟另一个咬耳朵:就是那女讼师……顾慎行案上的……你没听说?   第二天她换了个位置,换了身衣裳,还是没有人来。一个老妇人对她倒是有些兴趣,大概因为她在这一圈讼师中,看起来是最便宜的那个,走到跟前问道"你也是讼师?",她打点精神正要答话,老妇人身后的儿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妇人脸色顿时煞白,撞见死猫一般,被儿子拽着慌忙逃开了。   第三天她提前两个时辰,天蒙蒙亮就去到府衙门前,看见差役出来放话:凡找这姓林的女讼师写状子的,一律不收。   林之确信了。方御史倒是放了她,但不是白放的。她的名字跟顾慎行案绑在了一起,跟证人自杀绑在一起,跟都察院的颜面绑在一起。方御史不需要下一道明令封杀她,只要消息传出去,苏州府地面上就没有人敢用她。她活着走出了大牢,却走进了一座更大的牢——一座没有围墙的牢。   方孝直,你行啊。   她先是感到一阵绝望,转为愤怒,转为心灰意懒,然后又转为绝望。下一步该怎么办,回吴江去?还是另找出路?她除了写诉状打官司,其他什么也不会。再说,回吴江县就能有官司打吗?即便有,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站过,她写的文书逼来了顾慎行,她扔出"昆山阿福"四个字,把正四品佥都御史吓得脸色发白。   做过这些事的人,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小池塘里去。   她不能,走了就是认输。她已经赢了一局,从大牢里活着走出来就是赢,她不打算把这一局的赢面拱手送回去。   漂亮话虽然如此,银子在一天天减少,活却依然没有。客栈退了,换到更便宜的地方,城南土地庙的厢房,庙祝收她二十文一晚,包一顿稀饭。还有更便宜的地方,车马店大通铺,她毕竟去不得。   馄饨也吃不起了,改吃街边的炊饼,两文钱一个,一天两个,抗饿。   银子快要花光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周氏来了苏州。   就是吴江县公堂的那个寡妇。官司了结之后,她拿着银子回了苏州,却没回娘家,而是置办了一所小院,一半自住,一半租出以为生计。她去衙门值房过所的时候,听说林之的事,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破庙。   "林先生!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林之苦笑:"没什么大事,在苏州歇一歇。"   周氏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圈,眼眶红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林之手里:"这是五两银子,您别嫌少。这钱本来就该给您——上次你不肯收,这次你得收。"   林之想推,周氏把她的手按回去。   "林先生,你回吴江吧。苏州这地方人心太杂,回吴江好歹还有熟人。"   林之拿着那个布包,周氏说得不无道理,树挪死,人挪活,死扛不是办法。   她在这里等什么?等谢珪回来?且不说小乌龟一时半会没有回苏州的契机借口,就算他立刻回来,来回路程也要两月,她已经饿死了。   她决定走了,却不是往吴江的方向。   出苏州往东,过吴淞江,走官道,是去昆山的路。   林之走得不快,一路上都在想事情。五两银子能解燃眉之急,但不是长久之计。归根到底,她需要案子,不用什么大案,哪怕是一桩小小的田产纠纷、债务诉讼,只要能让她重新拿起刀笔就行。苏州府地面上,方御史的阴影还在,短时间内没人敢用她。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府县,情况会不同吗——   她的思路被打断了。   出城没到十里,她被两名巡检司的差役拦住,说要查看路引。   "林之?"   "是。"   差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皱眉道:“这章不对。你跟我们走一趟,到巡检司核实以后,才能走。”   林之没有动,她太熟悉这套了——路引没问题,章更没问题。差役纯粹找茬而已,但这是方御史的人?还是苏州知府的手下?抑或只是地方上的衙役,听说了她的事,想敲她生发一笔?   "两位差爷,"林之平静地道,"路引是苏州府大牢的孟班头帮我跑腿办下的,府衙的签押、城门守的验章,一样不少。两位若觉得有问题,不妨拿回苏州府去问问孟班头。"   差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同伴从旁边绕过来,往前凑了半步,抽出短棍,在手心里拍了拍。   "少废话!叫你走一趟就走一趟。"   林之看了看那根短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人,手无寸铁,争下去只会吃眼前亏。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了动静。   马蹄声密密地踩在官道上,然后是车轮碾过泥路的辘辘声。差役回头望了一眼,脸色变了。   一支车队从官道那头驶过来。前头两骑开道,骑手身着玄色短打,腰挎长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一辆青帷马车,用料考究,帷幔压得很低。马车两侧又各有两骑随行,一色的玄衣长刀。   林之不认识这是什么来头,两个差役显然认识,脸上的横劲一瞬间就没了,把路引往林之手里一塞,随口道:“没你的事了,走吧。””一面拽着同伴,让到路边。   骑手勒马,车队缓缓在林之身边停下,帷幔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她认出了车内的人。   顾慎行坐在车内软榻,和那天在公堂上一样,口气淡然地问道:   “你要去昆山?”   不知为何,林之心头一丝惧意也没有。   ‎   ‎   ‎ 12.道不同也可为谋   "你要去昆山?"   林之站在路边,仰头看着车厢里的人。顾慎行靠在软榻上,跟公堂上一样年轻,一样苍白。他穿了一件洗得半旧的月白色袍子,衬得整个人也是淡淡的,像洗掉了色一般。   "阿福还活着吗?"林之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径直反问道。   顾慎行若有若无地笑了。   "这个话题,不太适合在路边聊。请上车吧。"   "顾大人抬举。我一个坐过牢的女讼师,不配与大人同车。大人有什么要紧机密的话,不妨下来说。"   她说"不配"的时候,眼神平视,嘴角微带一抹笑意,这笑意跟谦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我从不说第二次'请'字。"   "那就不必说了。"林之道,"据我看来,顾大人不是喜欢拿刀子逼人上车的人。"   顾慎行淡淡道:“那也未必。”   他似是不经意地一抬手,侍卫们身子不动,呛啷一声,长刀已然出鞘,刀锋横在林之胸前,离她的喉咙不到一寸。   刀出鞘的声音在午后的官道上格外清脆,林之呼吸为之一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顾慎行依然靠在软榻上,若无其事地看着她。   "我什么花样都喜欢,"他的语气跟方才没有任何变化,"只要有趣。"   他又看了侍卫一眼,刀收了。   林之不发一言,转身上车。   ‎   ‎   上车之后才发现,车厢内倒是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局促。帷幔放下,外头的光线变成了昏黄的一片,车内似有一阵淡淡的药香。   顾慎行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林之没有碰,谁知道茶里放了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   "阿福怎么样?”   "活着,很好,安全。"顾慎行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但你不必去昆山了,找不到的。"   "你把她藏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回答这个问题?"   林之盯着他。她在想,这个人是真的救了阿福,还是在骗她。钱虎死前说过,谁都不要信。   顾慎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   "我答应过钱虎,一命换一命。漕帮兄弟的事,我一向说到做到。   他继续道,"何况,我若杀了那孩子,直说便是。我手上有的是人命,没必要在一个几岁的丫头身上撒谎。"   顾慎行口气极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偏偏就是这份平淡让人后脊发凉——他绝不是在向林之炫耀,是真的觉得杀人这件事不值得专门遮掩。   林之沉默了一会儿,只能选择信他。   "史少卿为我说话,是……"   “是我的意思。”   “多谢顾大人。”   "你不必谢我。"   "那我就不谢了。"   这话接得极快,顾慎行微微一怔,只见林之拱手道:"我想跟大人说的话已经说完,就不多打扰——"   "你被方孝直封杀了。"   林之身体一顿。   "苏州府衙门口蹲了三天,一个客人也接不到,长洲县连门都不让你进。我听说翰林院的谢珪给你留了银票,昨日还有个吴江来的妇人来接济你?你现在身上还剩多少银子?"   林之冷笑不止:"顾大人什么都知道,好长的耳朵。"   "还算灵通。"顾慎行似乎听不出林之话中的讥讽之意,口气依然平淡。他拿起林之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又提起茶壶为她续了茶,"所以我很好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之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我自有办法"?在一个把她过去行踪了如指掌的人面前,说这种话只会显得可笑。   "我想和大人聊的事已经聊完了。"她只能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不多打扰,先走一步。"   她刚要掀帷幔,顾慎行开口了。   "林允执。"   林之的手一颤,停在了帷幔上。   "前朝五逆案,"顾慎行缓缓说道,"你父亲不肯画押,株连下狱,死在诏狱里。你改了名字,扮男装做讼师,在吴江县蛰伏了六七年。方孝直为了对付我,发三十九封帖子征召刀笔,三十八人拒绝了,只有你来。"   “是五君子,不是五逆。”林之直视顾慎行眼睛,冷冷说道。   "你来苏州,不是为了帮方孝直打官司。你来苏州,是因为三司会审是你离权力中枢最近的一次机会。你想打出名堂,有朝一日给五逆案翻案,替你父亲昭雪。"   林之慢慢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人是想杀了我吗?”   “你怎么这么想?”   顾慎行有些愕然,聊了这么久,唯独这一句让他感到生气。难道她看不出来,他对她格外宽容了吗?   “那大人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想告诉你,"顾慎行努力平复心情,耐心说道,但在外人——譬如林之——看来,他无论语气神情,都没有半点变化,依然是一副死样活气、气虚命短的淡漠样子,"我完全能理解你。你在公堂上追我的令牌、写文书逼我到案,我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真诚,以至于林之胸中怒火滔天。   你理解我?!   呸!谁要你这阉党走狗理解!   要不是打不过他,她现在已经抽了这家伙几个大耳刮子了。   "但你想翻五逆案,"顾慎行继续道,"五逆案是九千岁定的案。翻五逆案,就是在说九千岁错了。说九千岁错了,就是跟九千岁作对。"   他停了一下。   "跟九千岁作对,就是跟我作对。这样不好。"   车厢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你是个聪明人,"顾慎行又道,"聪明人应该做聪明事。旧案翻案与否,你父亲都已经不在了。死者已矣,又何必想不开?你有本事,写得一手好文书。我手上有成百上千的官司,也有客户,随时可以介绍给你。"   他说得诚恳极了,像一个敦敦善诱语重心长的大哥。林之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顾慎行竟然是专程来招揽她的。   "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碰五君子案?”   “对。”   林之忽然笑了:“顾大人故意说得十分轻松,其实翻案千难万难。也许我努力一辈子,也未必有机会。万一天幸真有机会,到了那个时候,大人就不怕我反悔吗?”   “世事难料。你今天答应我,今天就有机会。到时反悔,到时我再杀你。”顾慎行若无其事地道,“只有笨人,才去纠结未曾发生的事。”   车厢外面传来马嘶声和风声,帷幔晃动。   林之坐了片刻,端起茶碗,顾慎行注意到,她转过茶沿,刻意避开自己喝过的位置,把续上的茶一口喝完了。   这不识抬举的女人……,顾慎行蹙起眉头,这是在嫌弃我?   "顾大人年纪虽轻,说话高明,见识通透,林之受教匪浅。"林之把茶碗轻轻搁回几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错爱。"   "道不同?"顾慎行似乎觉得这三个字很有意思,"林先生,我倒想请教你——天底下那些'相谋'的人,有几个是因为道同?"   "你跟方孝直,算不算道同?你们都是清流一脉,你父亲为清流而死,你替方孝直上堂打仗,算是同道中人了吧。方孝直跟你为谋了吗?"   林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世上的人走到一起,"顾慎行端起茶碗,凝视茶色,"从来不是因为道相同,是因为利相合。你跟方孝直道同利不合,所以他把你扔进大牢。你跟我道不同,但我跟你也没有利益冲突——你要打官司,我有案子,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车厢内一时无声,顾慎行心中暗暗佩服自己。他极少极少有耐心跟人说这么多话,更难得把道理讲得这般深刻,连自己都觉得见解不俗。   "多谢顾大人的茶。"   林之起身掀开帷幔,跳下马车。   "林先生。"   她站在路边,没有回头。   "我说的话,你可以慢慢想。"顾慎行坐在车厢里,帷幔半掩着他的脸,只看得见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不急。"   车队重新启动,辘辘地从她身边驶过。玄衣骑手目不斜视,长刀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林之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走远,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转头望了望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三岔路口。   往东,去昆山。顾慎行说找不到阿福,他说找不到,大概率就是找不到了。   往西,回苏州。回去做什么?继续在府衙门口蹲着,看人像躲瘟神一样躲她?   往南,回吴江。回到那个小县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头偏西,官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冷风吹得路旁树林哗哗作响,林之举目四顾,心中一片茫然。   ‎   ‎ 13.阿鹊   城东永安桥的茶馆,林之坐在角落,面前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已经凉透了。   在岔路口站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还是掉头回了苏州。昆山固然不必去,但她也不会回吴县。进茶馆的时候跟掌柜聊了两句,问缺不缺烧水扫地的伙计,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我这儿不缺人,你去码头试试。   去码头拉纤扛包,那不是跟钱虎一样,加入漕帮了么?林之摸着自己不够粗壮的胳膊,苦笑起来。要么,去山塘河上的画舫看看?活计倒轻些,可那里浪荡子多,女人身份容易暴露,又添麻烦。   她盘了盘剩下的银子,最多也就撑上十天,十天之内还找不到活干——   吵架声把她的思路打断了。   两个年轻女子在靠窗的桌子边上闹起来。一个一身红裳,一张明艳面孔,嗓门大得能把茶碗震下桌子。另一个年纪相仿,圆脸,一直蹙着眉头苦劝。旁边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闲人,津津有味磕着瓜子看戏。   "我不忍!我凭什么忍!"红裳的女人一拍桌子,"我在烟雨楼待了八年,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老娘自己挣的!赎身的银子一分没少,说好三百两,银货两讫,签了文契,画了押,她凭什么赖!"   "阿鹊,你小声点……"圆脸妹子拉她袖子。   "小什么声!整个苏州城谁不知道那老东西是什么货色?现在说我欠她脂粉钱、衣裳钱、看病钱,乱七八糟加起来两百两,我欠她?她怎么不说我替她挣了多少!”   阿鹊越说越气,拍桌子的力道也越来越重,茶水飞溅。   美人吵架自然是好看的,闲人们越聚越多,连林之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暂时忘却了烦心的事。   "阿鹊,算了吧。"那妹子叹气,"历朝历代,哪个姐妹打赢过官司?咱们这种人到了衙门,门槛都迈不进去。"   "别人打不赢是别人的事!我不信这个邪!"阿鹊把桌子一推,站了起来,"我今天就去找个讼师写状子,告她!"   "告她?你疯了……"   "老娘就是疯了!怎么着吧!"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圆脸妹子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得叹着气也走了。   林之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赎身纠纷,老鸨加码赖账。好官司,闭着眼睛也能打赢,若她还是讼师的话,这分明就是送钱给她来了。   问题在于,她不是讼师了。   ‎   ‎   阿鹊找讼师的过程不太顺利。   她去了府衙门口那一排讼师的摊位,开口就说要告烟雨楼老鸨。听说是青楼官司,讼师们纷纷摇头,衙门老爷最不喜的就是“风月纠纷”,不但官司赢不了,名声也难听,不接。   阿鹊骂骂咧咧中,有个讼师主动向她颔了颔首。此人姓吴,四十出头,方脸阔口,下巴留了一圈短髯,坐得端正板直,案上笔墨纸砚也摆得整整齐齐,看着便是个老成稳重的人。他听阿鹊说完,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子。   "姑娘,此案确是不易,然亦非全无可辩之处。。"   阿鹊没太听懂,但觉得这吴讼师说话文绉绉的,比前面那些个靠谱多了。   “你可有契书文契?拿来老夫看看。”   阿鹊当场就把赎身文契掏了出来。吴讼师看了看,又是点头,道:"既然文契齐全,花押无误,老夫倒有七成胜算。”   阿鹊喜出望外,七成胜算,这可比她预想要好得多了!   “讼银多少?”   "寻常案子三两,姑娘这桩稍有曲折,须得五两。"   阿鹊暗暗打听过行情,这类案子一般三到四两,五两虽贵了一点,却也不算漫天要价。她知道自己的案子不好打,贵一两倒也说得过去。她交了银子,吴讼师写了一张收据,一笔一画很工整,墨也很浓。   "姑娘回去静候佳音。状子写好之后,老夫自会代为呈递。"   才过一天阿鹊就坐不住了,跑去问进展。吴讼师在摊位上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碗,面有难色。   "并非老夫办事不力,实在是衙门积案如山。今年开春以来,苏州府词讼繁多,递状排期,少说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阿鹊当时便急了眼,"我等不了两个月!老鸨天天派人堵我,再拖下去她要把我绑回烟雨楼了!"   "姑娘莫急。"吴讼师抚了抚短髯,沉吟片刻,"倒也不是没有变通之法。"   "什么法子?"   "衙门设有急递,凡事关紧要者,可具急呈,三日之内便有回文。只是,只是,哎……"吴讼师欲言又止,一脸为难之色。   阿鹊平生最讨厌憋屁不放的人。   “只是什么?”   "只是急呈另有规费,非一般讼银可比。"   什么狗屁倒灶的,加钱就说加钱——“多少?”   "十两。"   阿鹊倒吸一口凉气。十两加五两,十五两了,一年衣裳鞋子水粉头油的钱都在里面。她咬了咬牙。   "这十两花了,三天之内真能有回音?"   "老夫办事,一诺千金。"吴讼师拍了拍胸脯,"三日之内,必有消息。"   阿鹊交了银子。   三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第四天,阿鹊怒气冲天地去找吴讼师。吴讼师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叹了口气。   "姑娘,实不相瞒,状子已经递进去了,可惜石沉大海,衙门那边全无动静。老夫细细探听,方知烟雨楼与府衙的胥吏素有往来。姑娘的状子递上去,中间被人截了一道,知府大人压根就未过目。"   "什么?!"   "姑娘也不必太过焦虑。"吴讼师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正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非独姑娘一人如此。依老夫浅见,要破此局,非得从胥吏处入手不可。"   她听明白了,还是要加钱。   "多少?"   "五十两。"   阿鹊的脸一下子白了,五十两,加上前面的十五两,几乎是她现在全部的积蓄。攒了那么久才攒出赎身的钱,赎身之后手里就没剩多少了。   "姑娘,老夫也知道五十两诚非小数。"吴讼师摇头叹息,似乎于心不忍,"然则烟雨楼在苏州经营四十余载,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区区一纸状词便欲撼动,诚所谓蚍蜉撼树,力有未逮也。"   阿鹊听不懂后面那一串叽里咕噜,但意思她很明白:不加钱就没戏,前面花的也都打水漂了。   她在街上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家打开了衣箱,压在箱底的五十两,用布包着,沉甸甸的。   她捧着布包站在街上,正要去找吴讼师。   "你被他骗了。"   阿鹊转头,只见一个高挑瘦削、脸庞清秀的年轻书生站在路边。   ‎ 14.你帮不帮?   "你谁啊?"   "别把那五十两给他,他在骗你。"   阿鹊皱眉:"你凭什么说他骗我?"   "因为你那份状子,他根本就没递进去过。你想想,知府大人一天多少公文要批,多少案子要审,大到命案漕运,小到盐税粮赋,忙得脚不沾地。三百两银子的赎身官司,知府大人会亲自过问?给他一百年也轮不到你。再说,州府不办民间细务,你的案子按律该归长洲县衙,连门都没进对,状子怎么递?”   阿鹊愣住了。   "那他为何说状子被胥吏截了……?”   “他要发财。但开口就跟你要五十两,你一定不给。先从五两开始,这次给了,他下次就告诉你要转急呈,要打点胥吏,打点完胥吏还有主簿、还有推官,还有……”   阿鹊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讼师。"   这时候吴讼师来了,远远看见林之与阿鹊说话,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阿鹊转身戳到他脸上就骂,她声音既脆又甜,骂得又快又急,如同玻璃珠子洒落玉盘,从吴讼师的祖宗十八代到他没屁眼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一概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吴讼师本想辩解两句,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你还敢站这儿?退钱!"   "……姑娘容老夫解释,事出有因——"   "退钱!"   "姑娘息怒,老夫代为奔走,所耗人力——"   "耗你老娘!退不退!"   吴讼师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前女子泼得很,再待下去怕是要动上了手。他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往地上一丢,嘴里嘟囔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夹着尾巴跑了。   阿鹊捡起银子数了数,大约有六七两,终归是被姓吴的骗去了一大半。好在,压箱底的本钱还在。   她转过头看着林之。   "你说你是讼师?"   "曾经是。"   "曾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被人封杀了,没法挂牌接活。"林之靠着墙,双手拢在袖子里,"但你的案子,也不需要我挂牌。"   "什么意思?"   "你的案子根本不用上堂。一张状子递进去,老鸨当天就得放人。"   阿鹊看着林之——这人觉得她是傻子吗?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还会再上。   她想起圆脸妹子的话,"历朝历代,没有一个姐妹打赢过官司。你凭什么能赢?"   林之想,以前打不赢,那是你们没遇见我。口中却道:“那是因为状子写的不对。”   她带阿鹊回到自己栖身的破庙,在厢房里给她写了一份状子。   她告诉阿鹊,整份状子里没有"青楼""妓女""赎身"这些字眼。县衙老爷虽然爱逛青楼,却绝不喜欢在状词公文上见到这些字眼。   "不写这些写什么?"   "雇佣。"林之道,"你不是乐户,不存在脱籍的问题。所以你跟烟雨楼的关系,本质上是雇佣——她雇你唱曲侍客,付你吃住,你给她挣钱。赎身文契就是雇佣终止的协议,三百两是你买断自己剩余年限的费用。你付清了,合约结束,她没有权利再找你要钱。"   "可我就是青楼的人啊……"   "状子上不写,你又不上堂,衙门怎会管你是不是?状子上写的是'雇工合约期满,雇主契外生事,强索佣金',这是民事纠纷,县衙必须受理。"   阿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林之又道,"老鸨说你欠她脂粉钱衣裳钱,那就让她拿账本出来——哪年哪月买的,多少钱,可有你画押的欠条。拿不出账本欠条,就是捏造债务,诬告反坐。真闹起来,她是要坐牢的。"   阿鹊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难是因为不会,不会就恐惧,恐惧就更难。   林之想过这个问题,朝廷确实颁布了律法,条条部部都是好法。可历朝历代以来,朝堂上充斥的是清浊之争,忠奸之争,边关与中央之争,忠奸清浊固然重要,但是,却从来没有哪位名垂青史的大臣提过,要向百姓说明律法究竟说了什么,如何使用。   为什么呢?   律法颁出来不就是让大家用的吗?   林之摇了摇头,她走神走得有些太远了。   "可是……递状子呢?衙门那些差役胥吏……"   "你不用给他们一文钱。"林之道,"大明律明文规定,百姓告状,衙门必须受理,差役胥吏不得索取任何费用。”   ᑢ҈ᒛ҈ᣭ҈   看阿鹊依然将信将疑,她又道:“如果差役问你要钱,你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告诉他们:若收状不纳,我便去按察使司告你阻塞言路。"   阿鹊看着林之:“我说了……他们不会打我吧?”   林之笑了:“你去告状,又没得罪他,他们为什么打你?退一万步说,要是当真有人动手,你立刻倒在地上,大喊官差打人就行,我包他下半辈子当不了差。”   阿鹊点了点头,讹人嘛,这个她倒是会。   "那我是不是还要找人抄一遍?你不是说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写的?"   "你自己抄。"   阿鹊忽然扭捏起来,在男人面前都她都没有这么羞涩过,半晌才用蚊子般的声音道:“我……我不识字。”   "没关系,照着描。"林之早有预料,"一笔一画描下来,歪一点也无妨。反正是你自己写的。"   阿鹊瞪大了眼睛。她拿起笔,像握锄头一样握着,歪歪扭扭地开始描。描了半个时辰,一张状子总算描完了。   林之检查,阿鹊在一旁涨红了脸,忐忑地看着。很快,林之点头道:“写得很好。”   阿鹊大喜:“真的?”   其实惨不忍睹,好在阿鹊描得认真,没有错字,这就行了。   林之道:"明天一早去长洲县衙门,递进去,回来等着就行。"   阿鹊将信将疑地去了。   她不信事情有林之说得那么轻巧,因此做好了被差役轰出来的准备,做好了被胥吏敲竹杠的准备,甚至也做好了被老鸨派人在衙门口堵住的准备。   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到县衙门口,差役拦住,问做什么。她说告状,差役问可有状纸,她递上去了。差役翻了翻,说等着。她在衙门口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里面传出话来:案情已收,原告可回,三日内传唤被告。   一分钱没花,更没人骂她打她。   第二天,烟雨楼的妈妈就托人来找阿鹊,说什么脂粉钱衣裳钱全免了,赎身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那人临走前谄笑着说:“妈妈说了,姑娘既然在衙门里有人,何不早说,也不用闹得这么难看。”   ——原来是她在衙门里有人啊。   阿鹊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林之,嘴巴兀自张着没能合拢。   "你……你到底是谁?"   "我叫林之。"   阿鹊的脸色变了。   "林之?你就是那个……顾慎行顾指挥案上的……"   "对。"   "我以为你起码得有八尺高、满脸横肉。"阿鹊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好像在看一件标价和品相严重不符的货物,"而且……你是个姑娘吧?"   林之淡笑不语。   "别装了。我在烟雨楼待了八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你这个喉结也没有,手也细,骗骗男人还行,骗不了我。一个姑娘家扮了男装去打官司——我说你怎么肯帮我呢。"   林之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先生,"阿鹊一把抓住她的手,劲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知不知道苏州城里有多少姐妹跟我一样的遭遇?有多少人被老鸨混赖、被客人骗钱、被戏园子克扣,想打官司又打不赢的?"   "知道。"   "你帮不帮?"   林之看着她。   "我帮。"   其实是你们在帮我啊,她想。 15.讼师娘子   苏州城的风月圈子说大不大,阿鹊的案子当晚就传开了,但很快就传变了味儿,有人说阿鹊在衙门里有靠山,有人说她傍上了大官,还有人说她花了五百两银子,把知县老爷买通了。   只有阿鹊自己知道,她花了零两零钱,状子是一个住在破庙的女先生写的。   第二桩案子来得很快。   阿鹊的小姐妹,留春院的姑娘小鸾,被一个丝绸商人赊了三个月的缠头。商人来一次许一次,下回又下回,三个月攒下来,六十多两的缠头费,一文没给。姑娘去找他,商人的正房太太出来,拿着扫帚把她轰走了,骂她不要脸。   "我那份不要也就算了,"小鸾哭道,"可还有妈妈的四十两。要不回来,妈妈会打死我的。"   林之问了一个问题:"缠头的时候他给没给你凭据?"   "什么凭据?"   "就是写了多少银子、哪天给的条子。"   "他每次来,妈妈都记账的……"   "那就行。"   状子的思路很简单:不告丝绸商人嫖资赖账,告他拖欠。老鸨的账本就是交易记录,缠头费是服务报酬,跟买卖赊账没有区别。状子递进去三天,丝绸商人乖乖把六十两银子送来了——他倒不是怕青楼姑娘,是怕这事传到同行耳朵里,连院子姑娘的钱都赊欠,以后谁还跟他做生意。   第三桩。三元班的小旦阿喜,唱了一年戏,到年底一算,扣完乱七八糟的费用,倒欠班主七两。阿鹊想办法找来了戏班的账本,林之发现一笔叫"管教费"的暗扣名目,也是一张状子递进去,班主当天结清了工银。   然后是一桩转籍案。官妓出身的柳姐,年纪大了,想从乐籍转为良籍,去衙门办手续,胥吏让她交五两手续费,交了又说还要交五两查验费。交完又说档案找不到,要花钱从别省“调档”。三五回下来,十几两银子花出去了,籍还没转。   这一桩林之没写状子。她让柳姐拿着大明律走进衙门,翻到"户籍"那一条,指着上面的字念给胥吏听——转籍只需本人申报、里长作保、县衙核准,不收任何费用。念完柳姐说了一句话:"林先生说,前面的算了,如果你们再收钱,她替我写状子告到按察使司。"   当天下午籍就转好了。   也是这个时候,阿鹊提了一个建议。   "你整天穿男装干什么?又不上堂。"   林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的客户都是女子,看到讼师也是个女人,天然就多一分安全感和信任。何况男装在苏州城里走动了这么久,万一被方御史的人盯上,还是个隐患。   她把方巾摘了,换回裙钗。阿鹊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让她穿。她太瘦,又拿针线收了两道腰身。林之对着铜镜看了看——几年没穿女装了,有点不习惯,但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才对嘛,"阿鹊在旁边满意地点头,“你这般清秀,穿男装可惜了。”   来找林之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都是阿鹊介绍的姐妹,后来不用介绍了,人自己找上门来。也不再局限于青楼女子——有被大户人家无故打骂出门、不结月钱的丫鬟;有被公婆扣着嫁妆、逼迫“发嫁"的寡妇;有丈夫跑了留下赌债的小老板娘。还有一桩让林之哭笑不得的:商人的外室,养在苏州三年,原配从南京杀过来,带着娘家兄弟破门而入,金银首饰衣裳布匹一扫而空,连床被子都没留下。   外室找林之问能不能要回来。   "能。"林之道,"他既然赠给了你,就是你的私产。原配入室强抢,是犯刑律的。不管她是正妻还是皇后。"   外室听了眼泪汪汪地说:"林先生,你比男人靠谱多了。"   她从来不挑案子大小。五两银子的接,五钱银子的也接。打赢了收钱,打不赢不收。她不上堂,不署名,不挂牌,只写状子。   她只接女人的案子。   这一条是阿鹊定的规矩。阿鹊说:"男人的案子有的是讼师接,姐妹们的案子只有你肯接。要是你也去接男人的案子,姐妹们又没人管了。"   林之也觉得有道理。何况她被封杀的原因是顾慎行案——那是朝堂上男人们的战争,她被卷进去,差点死了。现在她替女人们打官司,方御史是洁身自好的清流,这些鸡毛蒜皮乌烟瘴气的小案,他看也嫌脏了眼,正是一片灯下黑。   不到三个月,她从破庙搬了出来。   起初是搬到阿鹊租的小院里。阿鹊赎身之后本来打算开个小酒肆,地方看好了,定金都交了。结果跟着林之跑了两个月,酒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定金也懒得去要。   "酒肆哪有这个好玩!"阿鹊说。   阿鹊成了林之的“跑差”。她人面广,消息灵,三教九流都聊得来,替林之找客户、打听案情、跑衙门送状子,忙得不亦乐乎。林之教她认字,每天晚上灯下练半个时辰,从《三字经》开始。   半年下来,阿鹊能磕磕巴巴读完一张状子了,虽然还是有一半要连蒙带猜。   "我觉得'原告'两个字长得很像。"阿鹊歪着头道。   "哪里像?"   "都有个'口'。"   生意好了以后,林之把隔壁那间空屋也租了下来,打通,一间做会客的厅,一间做她写状子的书房。   阿鹊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没写名字,只写了四个字:"代书诉状"。   再后来,连那块木牌都不需要了。苏州城但凡有女子受想打官司,问一声"永安桥那位讼师娘子在哪里",随便哪个街坊都能指路。   ‎   ‎   南京。锦衣卫千户府。   夜凉如水,地窖里的审讯还在继续。两个小旗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暗门出来,拖过甬道,青石板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   院里点着灯,顾慎行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盘棋,和自己下。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他面前拖过,顾慎行眼皮未抬。   "指挥使,"一个身穿玄衣,猿臂蜂腰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在他身后站定,"苏州那边的消息。"   "说。"   "林之在苏州城南永安桥开了个诉状铺子,专替女子写状子。半年下来,接了近百桩案子,赢面有七八成。现在苏州城里有点名气了,青楼乐坊那边的人管她叫'讼师娘子',街面上叫她'林先生'。"   顾慎行落了一子。   "姓方的怎么说?"   "形同虚设。她不上堂,不署名,状子由当事人自己递,衙门查不到她头上。方孝直最近忙着查济南的官银火耗案,顾不上她。"   顾慎行没说话,又落了一子。   "生计呢?"   "过得去,不算富裕,但吃穿不愁。她身边有一个叫沈鹊娘的帮手,属下已经查了,是从前烟雨楼的歌妓。"   "有没有人找她麻烦?"   "倒是有几个地痞想去敲她竹杠,都被那个沈鹊娘骂走了。"   "原本打算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出手相助,让她再欠咱们一个人情。可她现在既然自己站稳了,这条路倒是走不通了。"   说话的是顾慎行身旁年纪稍长,摇着纸扇的男子,在场众人唯独他有座位,可见地位不同。他叫卫墨,锦衣卫经历司知事,漕帮文堂掌事,顾慎行的大管家。让史少卿出面为林之说话,就是他的主意。   顾慎行:“你的意思呢?”   “没有麻烦,那就制造一些麻烦?"卫墨笑道。   "属下倒觉得没必要招揽她。既然是逆党林允执的女儿,骨子里恨咱们恨得牙痒。这种人就算招过来,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迟早反咬一口。"一位赵副千户插话道,“厂公知道了怕也不会高兴。指挥使大人想要好用的刀笔,属下可以推荐几个……”   "你倒比我清楚厂公的心思。"   顾慎行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调子。赵副千户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双膝一软跪下道:“卑职妄言,请指挥使赎罪!”   顾慎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林之的事,我自有安排。陆川。”   “属下在。”   “你回苏州,传我的令,谁敢动她一根手指,提头来见。”   "是。"   顾慎行起来,往后院走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指挥使这是……"那个叫陆川的玄衣缇骑压低了声音。   卫墨轻摇着扇子,神情很微妙。   "别瞎猜。"   "可指挥使从没对哪个女人……"   "那丫头长得也不怎么样。"赵副千户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顾慎行走远了,"瘦得跟个鹌鹑一般,脸上没二两肉。指挥使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   "那就不是男女之情,真就看上她的本事了?"   "你们嚼的舌,我就当没听见。"卫墨微笑道,"但要是被指挥使听到了,你们的舌头就没了。"   众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后院,顾慎行走到廊下,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   月光如水,洒在院内的老槐树上,他想,林之此刻在想什么呢?   ‎   ‎   林之在想谢珪。   林之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状子。阿鹊在隔壁已经睡了,鼾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很有节奏。   半年了。没人,没信,音讯全无。   谢珪走的时候说"等我消息",她等了。第一个月她告诉自己,京城路远,述职安顿,两个月才有回音是正常的。第二个月她告诉自己,谢珪在钱阁老身边,公务繁忙,顾不上写信也是有的。第三个月,第四个月,她不再找理由了。   要么是谢珪回到京城之后,发现帮她的代价比他预想的大。要么是谢珪被什么事绊住了,身不由己。   她宁愿是后一种。   可她不能一直等。她每天给青楼女子追缠头费、替丫鬟讨月钱,这些事有意义,但跟父亲的案子隔着十万八千里。她要往上走,她花了七年等到一个机会,难道从头来过?   她原本没打算依靠外人,但小乌龟能算外人吗?还是说,他已经放下了当年的事?若是放下,又何必来苏州府大牢见她,冒着得罪方御史的险救她出去?这些左右互搏的想法在她心中转圈,转到最后,总是绕回同一个地——谢珪在翰林院,在钱阁老身边,他能接触到当年五君子案的旧档、旧人、旧事。   除此之外,她还想知道他在京城过得怎么样,想知道他有没有挨方孝直的暗算。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她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张状子。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要不要主动写一封信,托人带到京城去,问问近况?   算了。   她放下笔,吹了灯躺下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房梁上。她翻了个身,正要闭上眼睛,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急。   阿鹊的鼾声断了。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是趿拉着鞋子走路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请问林先生可是住在这里?”   阿鹊开了院门。   "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有案子明天再来!”   "我家主人有急事,立刻要见林先生。"   林之从床上坐了起来。 16.言幼容   来人是一个四五十之间的中年妇人,衣着体面,举止沉稳,通身上下透着见过大场面的从容气度。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只锦缎裹着的提盒。阿鹊让两人进来,她扫了一眼院子,对林之行了个礼。   "林先生,贱妾姓孙,是言家的管事嫲嫲。"   挂在半空的心落了下来——不是谢珪,也不是谢珪的书童、管家、仆役。   她压住这点失落,请妇人坐下,阿鹊倒了两碗茶上来。   "嬷嬷请说。"   "我家姑娘言幼容,苏州人氏,先生或许听过这个名字。"   林之听过,苏州城恐怕没几个人没听过——山塘街上厅行首,江南第一绝色,琴棋书画歌舞管弦无所不通,也能自做诗词,文人雅士无不推服。虎丘曲会上,一曲自弹自唱自作词的《卜算子》唱得满座皆泣。   “言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两个月前,都察院浙江道的韩御史,弹劾两淮盐政的高元卿高大人与我家姑娘,我家姑娘……狎妓通奸。如今,姑娘收押在府衙女监里,逼她指证高大人。"   狎妓通奸。林之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大明律规定,凡官府宴饮可召歌妓承应,但只许站唱送酒,不许私侍寝席。违者轻则降调,重则撤官。不过这条律令形同虚设,官员狎妓是公开的秘密,拿这事做话把弹劾人,说明这位韩御史就是冲人来的。不知背后原因是什么,总之就是要办这个盐政的高大人。   "言姑娘怎么说?"   "姑娘坚决不认。可韩御史不肯放人,已收押了一个多月了,还……还上了大刑。"   大刑。阿鹊倒吸一口凉气。   孙嬷嬷声音也有些发颤:"姑娘身子弱,牢里又冷又潮,我怕她撑不住。"   林之只思考了一瞬,便摇了摇头。   "孙嬷嬷,我恐怕帮不上忙。"   "林先生——"   "我只替人写状子,不上堂。言姑娘此案牵连重大,光写状子是解决不了的。"   孙嬷嬷转头看了小丫鬟一眼,丫鬟揭开锦缎,打开怀里的提盒。   烛火下,金钗玉镯珍珠翡翠,晃得人眼花。   阿鹊的眼都直了。   "这些是姑娘的私蓄,千两不止。林先生肯接——"   "不是银子的事。"林之看了一眼提盒,心中反而更谨慎了——能出千两聘金的案子,水有多深,可想而知。人贵在自知之明。   孙嬷嬷愣了一下,慢慢把箱子合上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孙嬷嬷又再开口,声音跟刚才有所不同,没有了那层体面从容,是一个老妇人的哀求。   "林先生,姑娘在牢里挨了两个月。御史大人恼她不认,上了夹棍。缺医少药,伤口都化脓了。她身子本来就弱,我怕,我怕……"   孙嫲嫲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先生,我求您了!救救我家姑娘!”   那小丫鬟也跪了下来,用力磕头。   “救救我家姑娘吧!”   林之吓了一跳,阿鹊赶紧上前拦住,血丝从两人的额头上披散下来,混进了眼泪。   林之默然不语。讲真,讼师做久了,她的心并不软,眼泪和磕头也很难打动她。   但是,她想起了自己呆过的那间牢房,稻草上的霉味,发臭的泔水粥,还有永远漏不进来多少光线的那扇小窗。   她知道那种心情。   绝望,恐惧,盼着有谁从天而降,救自己出去。   "我试试。"林之叹了口气,"但……别抱太大期望。"𝓒 ᮨ𝓙 ᮨ𝓦 ᮨ   孙嬷嬷深深弯下腰去,做了个全揖。   阿鹊送走了孙嬷嬷,回来的时候,林之还坐在原处。   "明日去府衙不?"   "嗯。"   阿鹊没再多问,去做出门的准备了。   林之坐在灯下,听着院外更鼓远远敲过。   案子接了,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等了半年的那个人。   终于还是没来。   ‎   ‎   第二天一早,林之去了府衙女监。   故地重游,她和孟狱卒事先通了气。收押言幼容的女监比她蹲过的那间囚室还要更加里面,甬道昏暗,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伸出一双手或者露出一张脸,林之目不斜视地走过。   隔着栅门,林之先看到的是她的手。   原本白皙细嫩的一双手,如今手背全是瘀伤,十根指甲都劈了,指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往上看,手腕上有夹棍留下的深紫色勒痕,皮肉翻出来,结了薄薄的痂。   林之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不得不说,即便是这样的处境下,言幼容依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男女通吃的美。阿鹊也是漂亮女子,但和言幼容一比,就难免有些俗气。   她的好看太过脆弱,让人不忍心多看。🇨‌🇯‌🇼‌   除了手上,言幼容的嘴角也有几道淤青。头发散披了下来,衣裳倒还整洁,背靠着墙,膝上搁着一卷书。   林之站在栅门外,"言姑娘,我是林之。"   言幼容抬起头,淡淡地望了林之一眼,   🇨‌🇯‌🇼‌   “你是那个给姐妹打官司的女讼师?”   林之感觉得到,言幼容的目光非常冷淡,既无意外,也无惊喜。   “是。”   "孙嫲嫲请你来的?"   "对。这案子究竟什么情况,姑娘可愿意跟我说说?"   言幼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我没让她去找讼师。她自作主张,你回去吧。"   "言姑娘,你在牢里受的刑,已经超出了这桩案子应有的处置。"林之道,"你并非犯了死罪,韩御史这样对你,是违律的。我可以先帮你换一间干净的牢房,请个大夫来看看伤——"   "不必。"   "你手上的伤如果不处理——"   "林先生,"言幼容抬起头,看着她,"我说了,我不需要讼师。"   "言姑娘,我也坐过监,知道坐监的滋味。"林之回望她的双眼,缓缓道,“你真的不想和我说说,你和高大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两人谁也不说话,彼此注视着。林之耐心地等待着,然而言幼容的目光中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我与高大人是知己,诗酒唱酬,心意相通,但并无私情。”终于,言幼容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不会颠倒黑白。"   她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去看书,谈话就此结束。不管林之再问什么,她都不回答了。   ‎   ‎   回到院子里,日头正好,阿鹊在院里晒衣裳。   "那言姑娘怎么说?"   "不想见我,说不需要讼师。"   "不见你?"阿鹊拧着一件湿衣裳,"那你白跑了?"   "没白跑。人还是见到了,说了几句话。"   "她为什么不肯招?"   林之一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对啊,为什么不招?官员狎妓,有罪的是官,不是妓。就算要治罪,顶了天不过杖责。现在御史已经动过大刑,也就是说,无论“私侍寝席”有没有发生,言幼容只要认了,当场就可以出狱。   她在坚持什么?   名声?她是行首歌妓,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要这名声有什么用?   阿鹊把衣裳往绳子上一搭,"我跟你说,这种事我见多了。十有八九就是跟那个高大人有了情分,舍不得害他,宁可自己扛。痴心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比山塘街的蛤蟆还多。为男人花钱舍身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林之没接话。她想起言幼容的眼神,不像。一心扑在男人身上的女人的眼神又热又痛,言幼容的眼神是冷的,像一面结冰的湖。   "我去见一见那个高大人。"   "现在?都快午时了,先吃了饭再去啊。" 阿鹊指着厨房,"我买了菜。"   "来不及了,我在外面随便吃一口。"   林之出了院子,沿着永安桥往北走,街边食肆已经飘出饭菜香气,她在巷口常去的那家面店要了一碗焖肉面,汤宽面窄,很快吃完。   两淮盐政的苏州官邸设在城北阊门一带,走过去大约要半个时辰。   她正过一座石桥,忽然看见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谢珪站在那儿。   他比半年前瘦了许多,眼窝微微陷下去,下巴带着淡青的胡茬,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连日没有睡好。   林之脚步一下停住,呼吸有些不畅。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等待、失落、猜疑、担忧,在这一刻同时翻了上来,搅到一起。   两人隔着半座桥,站在午后的日光里。   谢珪看着她。月白褙子,乌发轻挽,只簪了一支素银钗,没有多余的钗环首饰,格外清丽。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谢珪看了很久,久到林之觉得有些不自在。   "谢大人,”她先开了口,“我以为你不回苏州了。"   谢珪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给你寄了信。"   "没收到。"   谢珪沉默片刻,似乎想解释什么。   "不用解释。"林之淡淡道,"你也不需要跟我解释。"   谢珪唯有苦笑。   "你回苏州做什么?"林之问。   "阁老委了我江南提学佥事,督办苏松两府的学政。"   "提学佥事?升了。恭喜。"林之微微扬了扬眉,"依谢大人的速度,在苏州历练一两年,回京就是侍讲学士了吧?"   谢珪还是只有苦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带了点茶叶,福建的小龙团,你爱喝。"   林之看了一眼纸包,没接。   "我不爱喝龙团。"   "……你往常爱喝的。"   "往常是往常,现在是现在。"   纸包悬在两人中间,场面一时显得更尴尬了,谢珪把茶叶收回袖子里。   桥下水声汩汩,船娘摇着橹从桥洞底下划过,哼着情致婉转的小调。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沿着河道往北。谁也没说话,走了百来步,倒是谢珪先受不了这股沉默。   "怎么想起换回女装了?"   "客户都是女子,方便。"   谢珪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与你无关。"   谢珪又不吭声了。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从锅里冒出来。   "现在去哪儿?"谢珪问。   "去找人,办案子。"   "什么案子?"   "言幼容的案子——你何必明知故问?"林之瞥了他一眼,"你在路边等我,说明你事先去过永安桥。你既然去过永安桥,阿鹊肯定什么都跟你说了。"   谢珪被她说中了,干咳了一声。   "韩崧借苏州花魁弹劾高元卿的事,京城早传开了,我来苏州的路上已经听说。"他看着她,表情变得严肃,"阿之,这个案子水很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珪压低声音道,“这案子远不止狎妓通奸,背后牵涉着两淮盐政三十万两的常例银子。"   “你说什么?!”   三十万两?林之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谢珪刚刚说的是这个数字吗?   "韩崧是方孝直一手提拔,他弹劾高元卿不是冲狎妓去的。言幼容只是引子,她一旦招认,高元卿就从狎妓变成受贿,言幼容居中传递,两淮盐运司从上到下,几十人都要人头落地。"   林之站在路边,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知道这案子水深,却没料到深到了这个地步。   ‎ 17.谢珪的前程   谢珪从苏州回到京城的当天,钱牧之便派人递了帖子,请他去西城椿树胡同的一所院子吃饭。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精致。竹影压着白墙,荷塘里养着几尾红鲤,水榭下点了灯,风一吹,一地碎金。   钱牧之坐在临水榭旁自斟自饮。   他已过耳顺之年,须发却修得一丝不苟,一身玄青道袍,衣冠楚楚,半点不见老态。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斟酒,一个抱着琵琶。   “老师。”   “怎么这时候才来?”钱牧之笑道,“酒都凉了,快坐。”   谢珪行礼坐下,弹曲的女子抬头瞄了谢珪一眼,脸微微一红,又低下头去。   “苏州之行如何?”   "三司会审已撤。证人钱虎留了一封遗书,称自首系……"   钱牧之摆了摆手,“别说那些折子上写过的,就说你怎么看。”   “学生怀疑,方大人身边恐怕不大干净。钱虎藏在密室,看守都是方大人安排的亲信。可消息还是递进去了。”谢珪低声道,“不像外人做得到的事。”   钱牧之摆了摆手,斟酒的嗯女子和弹琵琶的一齐退了下去。   “你胆子不小。”钱牧之笑道,“这种话也敢说。”   "学生只是猜测,但情形确有这个可能。"   钱牧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案里还牵涉进了一个女讼师?"   "是。方大人收押了她,但钱虎自杀其实与她无关,方大人面子上挂不住,便拿她顶锅。"   "你去牢里见过她?"   钱牧之口气很淡,谢珪却觉得后背一凉。   "是。林之的父亲是林允执,学生幼年在他门下读过书。"   “原来是五君子案的遗孤。”钱牧之喝干了杯中酒,是终结这个话题的意思。   “方孝直这个人,你怎么看?”   谢珪犹豫了一下。   "不必客气。"   "此案顾慎行毫发无损,全身而退。都察院折了信誉和士气,方大人自损八百,杀敌为零……”   钱牧之忍不住笑:“自损八百,杀敌为零……你接着说。”   "依学生看,方大人心胸狭窄还在其次,更大的问题是太爱沽名了。”   沽名,大白话就是装。   “我看他最在意的不是扳倒阉党,是一腔孤勇打造自己孤臣纯臣的形象。虽然卖力,但办事粗糙,不知进退。"   钱牧之又笑了出来,他最看重的这个门生看起来忠厚正直,嘴上却不饶人。   "做官的道理,说到底就是两件事。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方孝直把敌人越搞越多,把朋友越搞越少,还觉得自己忠肝义胆,你说他不知进退,倒也精辟。”钱牧之说到兴起,站起身来来,“顾慎行不过是魏阉的一把刀而已,不是非扳倒不可。方孝直非要空手夺刀,结果把自己的手也割伤了。”   他给自己和谢珪又倒一杯。   "不说他了,说说你的事吧。"   谢珪坐直身子。   "前些日子,我跟翰林院和吏部都打了招呼,下个月你升修撰,兼经筵展书官。再过一年,等到詹事府的位置空出来,就转去詹事府右中允。"   经筵展书官,转詹事府右中允,东宫侍读。   谢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入了詹事府就是太子的人,等到太子登基,身边的人自然水涨船高。本朝内阁辅臣,十之八九出身詹事府。   钱牧之给他铺的这条路,十年之内可以望见内阁的门槛。   "这件事很是不易。我跟吏部的李尚书磨了四个月,又给阉党做了让步,才换来的。你进了詹事府,也要万事谨慎,五年之内不能出差错,五年之后再看。"   "老师,"谢珪小心翼翼地道,"学生想去江南。"   钱牧之一愣:“你说什么?”   "学生这次去苏州,发现顾慎行在江南地方上势力极深,官府、漕运、盐政、卫营、盘根错节。学生想以督办学政的名义摸清底细,同时为朝廷多培养些可用的人。等摸透情况,再回京不迟。"   钱牧之把酒杯放下,倚在栏杆上,看着荷塘里的残荷。夜风吹过,纱灯微微摇晃。   "谢珪。"   "学生在。"   "方孝直给我写了一封信。"   谢珪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他说你在苏州期间,深夜去大牢探视女犯,行迹可疑,恐与那女犯有染。"钱牧之淡淡笑道,"你不用担心,这封信我压下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谢珪。   "但你要知道,我为詹事府的位置费了多大的力气。人要等位置,位置不会等人。你现在去江南,两三年后回来,还坐不坐得上去,就不好说了。"   水榭的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固体,压在谢珪身上。   "你告诉我,你去江南,是不是因为那个女讼师?"   谢珪抬起头,跟钱牧之对视。   "老师,林允执是学生的启蒙恩师。他的女儿在苏州孤立无援,学生不能不管。"   "我不是那种假道学的迂腐之辈,年轻人有些风流心思,算不得什么大错。"钱牧之善解人意,同时也是语重心长地,"但若是为了一个女人耽误前程,那就是糊涂。"   谢珪没有再说话。   安静了很久,只有荷塘的蛙鸣,一声一声,叫碎了月亮。   "你累了。"钱牧之端起酒杯,"去休息吧。"   谢珪起身行礼,退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老师一定很失望。   ‎   此后谢珪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去内阁求见,门房说阁老在议事。第二天去,阁老出城了。第三天,阁老身体不适。   翰林院那边倒是没有冷落他,反而格外热情,派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差事下来。《实录》的编纂校勘、核对历朝历代的祭祀仪轨,整理各省送来的荒年方志。每一桩都是正经差事,每一桩都要耗上十天半月,根本走不开。   他请长假离京,吏部不批。理由是翰林院事务繁忙,人手不够。   他明白。钱牧之在晾他。等他自己想通,服软,等他回来说"老师,我去詹事府"。同时也是做给方孝直看——你说我的学生跟那个女讼师有染,你看,我把他留在京城,哪儿也去不了,你满意了吧。   谢珪给林之写了信,托不同的人带往苏州。没有回音。他后来才知道,沿途驿站全部扣了下来。他并未查问是谁的手笔,可能是方御史的人,也可能是钱阁老。无所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过完了,夏天也快过完了。谢珪心中如焚,却没有半点法子,他总不能辞官回去——本朝没这么好的事,而且这摆明了是和钱阁老对着干。   转机来自一桩谢珪意想不到的事。   八月。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韩崧,上疏弹劾两淮盐运使高元卿狎妓渎职,牵涉苏州名妓言幼容。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朝野震动。   第二天,钱牧之便派人来叫他。   还是椿树胡同。这一次没有酒,没有琵琶。钱牧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邸报。   “韩崧的折子,你看过了?”   “看了。”   “你怎么看?”   “像是方大人的意思。”   钱牧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盐政是该整顿,但老方这么个搞法,我不赞成。”钱牧之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拿一个风月女子做文章,闹得满城风雨……高元卿干不干净,现在谁也不知道。但事情闹大了,又是一场笑话。”   谢珪垂着眼,没有接话。   "江南提学佥事的差事,我批了。你去苏州。"   谢珪一怔,随即深深弯下腰去:“多谢老师。”   "学政的事照旧办。高元卿的案子,你替我看着些,若事情不对,及时写信回来。别闹到不可收拾。”   “是。”   钱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有,那个林家的丫头。你想见就见,我不拦你。”   “老师……”   “但我先前说过的话,你自己掂量。”   钱牧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珪行礼退出书房,出了椿树胡同,直接奔向吏部,青衫下摆被秋风掀得翻飞。半年来困在翰林院的方寸之地,此刻只觉得脚下生风。   钱牧之早已打过招呼,吏部的书办见了他,二话不说就捧出早已备好的敕书和铜制关防。谢珪接过委任文书,连封皮都没看,随手塞进怀里。“劳烦。”   当日傍晚,一辆青布马车出了正阳门。车夫扬了一鞭,马蹄踏碎夕阳,一路向南,昼夜兼程。   ‎   ‎ 18.八月十五那一夜   高元卿的官邸门口站了两个差役,林之说明来意。半炷香后,出来一个青绸直裰的中年幕僚,客客气气地说:高大人受了风寒,不便见客。   想来也可以理解,高元卿目前虽只是停职候审,但韩崧的眼线成天在门口晃悠,这时候见一个替言幼容辩护的讼师,很容易授人口实,说两人串供。   但是,理解归理解。   "言姑娘在大牢里挨了两个月,他在家里舒服自在,反倒受风寒了。"林之在门口便说,也不避讳被人听见,"又一只缩头乌龟。"   谢珪干咳一声,林之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一到苏州就来见她了?怎么官服都没换?   "你是不是该去学政衙门了?"林之问道。   "嗯,我要先去知府衙门,拜见杜大人……"   父亲做过官,她知道外放京官到任的规矩:先要拜会地方主官,再去学政点卯,会见同僚,这是一套固定流程,耽搁不得。他把这些全丢下了。   "你去你的,不用向我汇报。   谢珪点了点头,林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既然高元卿不见,就从他身边的人问起。她在阊门一带转了半日,花了些茶水钱,跟高府的马夫、采办管事、周围小贩聊了聊。   高元卿在苏州官场的口碑不坏。少年进士,文采风流,和言幼容素来交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他知道官场分寸,并没有逾矩之举。相熟的人都说,高大人爱慕的是言姑娘的才情,不是那种贪恋皮相的俗客。   说到八月十五那晚,众人的话便收紧了。林之拼凑之后,大致情况是这样的:中秋佳节,高元卿在太湖边设宴赏月,请了不少宾客诗酒唱酬。言幼容也在座,弹了一曲琵琶,满座叫好。后来酒过三巡,高元卿醉了,言幼容也有了几分酒意,两人先后离席。   再往后呢?不知道了。走了以后去了哪里,众人摇头,一个比一个摇得坚决。   林之看得出来,这些人未必真不知道。有的是心里有数但不敢说,有的是被人叮嘱过闭嘴。总之八月十五那一夜,散席后发生了什么,是一道触碰不得的禁区。   ‎   回到永安桥的小院,天已经擦黑了。   阿鹊在灶房忙活,见她进来,探出头问:"怎么样?"   "没见着高元卿。"林之在桌边坐下,"白跑了一天。"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吧。"   她坐在那里,有一阵子没动。当事人一个不说、一个不见,身边的人全都噤若寒蝉。倒是该去衙门,调出言幼容的的卷宗好好看一看。可这次不比上回顾慎行案,上回她是都察院原告的讼师,这次立场相反,那姓韩的御史大概不会让她看一个字。   她绝不是临阵退宿打退堂鼓的人。但孙嫲嫲也没有将全部实情告诉她,若原告本人都说明了不用讼师,她在这儿努力什么?   可一想到言幼容如冰湖般平静的目光,林之又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出口到底在哪儿?   她正想着,院门响了。   林之去开门,谢珪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卷纸,满脸疲倦。   “你怎么来了?”   提学不像翰林院,不是清闲的官,何况这是他到苏州上任的头一天。知府要见,属官要见、公文要看、学政衙门上下要认人,理应忙到飞起。   "言幼容案的案卷副本。"谢珪把纸卷递过来,"韩崧呈给府衙的全部证词、讼状,我从学政衙门借阅的,只能借你看一晚,明早要还。"   林之接了。他知道她今天一定会为卷宗的事发愁。   "你吃饭了吗?"她不自禁关心了一下。   "还没。"   "进来吧。"   阿鹊端了菜出来,见了谢珪笑道:“谢相公又来啦。”   怎么是又?哦对,他白天来过一次。   阿鹊麻利地多摆了一副碗筷。谢珪在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茶叶,放在桌角。   "小龙团?"阿鹊大惊小怪地,"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金贵的茶叶呢!"   "你不爱喝,就给这位阿鹊姑娘吧。"谢珪道。   "那我可不跟相公客气了。"阿鹊喜滋滋地抱着茶叶去烧水,回头冲林之挤了挤眼睛。   林之没理她,展开案卷看。谢珪端起碗安静吃饭,不打扰她。   案卷不长,补足了众人不敢触碰的部分:八月十五日夜散席之后,高元卿来到太湖东岸李记船行,包下一艘画舫,携言幼容夜游太湖。画舫于戌时离岸,停于湖心,次日寅时靠岸。两人在舱内共度一夜。   证人有两个。画舫艄公周四,证称当晚只载了高、言两位客人,画舫驶至湖心抛锚,他在船尾守了一夜。另一个是太湖东岸巡夜的更夫钱老三,说亲眼看见画舫离岸靠岸,只有高言两人上船下船。   林之把案卷放下。   “你怎么看?”   "你先说盐政三十万两银子的事,"林之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珪放下筷子。   "高元卿停职这两个月,盐运司的日常公务交给了同知赵显代理。赵显接手之后查了常例银的账目,发现有三十万两的亏空,账面对不上去向。"   "然后呢?"   "金额太大,没有查清实据。所以目前还压在两淮盐政内部,没有上报。"谢珪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递到钱阁老处的密奏。苏州城内,也没有多少人知情。"   林之心念电转。   "我懂了,狎妓案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先用狎妓把高元卿停了职,让赵显接手,查出亏空。等到证据确凿,狎妓就升级成贪腐。"   "有这种可能。"谢珪道,"但这里面的水就太深了。三十万两究竟流到了哪里,经手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说。牵扯进去,怕就是掉脑袋的事。”   “我已经牵扯进去了。”   “我知道。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把狎妓案尽快结案,别让韩崧这么拖下去,夜长梦多。"   "你有什么想法?"   "你说,要不要再见言幼容?最理想的办法……"   最理想的办法,就是让她认了。   林之摇头。   "她不会说话的,见也白见。我打算明天去太湖看看。"   “画舫?”   林之点了点头。高元卿和言幼容是否共度春宵,关键就是那太湖一夜,她当然要去实地瞧瞧。   谢珪道:“我跟你去。”   林之再度摇头:“你看上去很累,学政的事肯定不少,你忙你的。”   谢珪没再坚持,吃完饭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谢珪走后,阿鹊收拾好碗筷,泡起小龙团。一面泡茶,一面问道:“这个谢相公,你们是不是很熟?”   “不算熟。小时候认识,也有十年多没见了。”   "十年没见,还这么上赶着呐?”   林之皱眉:“你哪看出来他上赶着?”   "这还不叫上赶着?"阿鹊嘬了一口茶,"第一天到苏州就来找你,饭也顾不上吃,言姑娘的案卷也替你弄来了。这要不是——"   "喝你的茶。"   "明天去太湖,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你看家。"   阿鹊眨了眨眼,了然地点头。   "明白了,谢相公陪你去,用不着我。"   "不是!"   ‎ 19.泛舟   第二天一早,林之出门前想了想,换了男装,便独自往封门外太湖方向去。   李记船行在东岸一条码头上,大约有十七八条船,从小舢到三层画舫式样齐全,林之到时时辰还早,都泊在水边。   林之先在码头上溜了一圈,看了看泊位的布局。卷宗上写了,高元卿当晚包的是一条叫“凌波"号的画舫。   "这条船能租吗?"她指着凌波号问伙计。   "能啊,相公包半天还是一天?"   "半天,我先上船瞧瞧。"   凌波号是一条中型画舫,乌篷翘角,船身锃亮。舱内分前后两进,前舱摆着一张紫檀方桌,四把圈椅,角落搁着一架旧琴。后舱摆了几张软榻,一扇圆窗,帘子半垂。甲板上还有一处露台,摆了几张竹椅,是赏月喝酒的好去处。   林之在舱里转了一圈,出来问道:   "你们还有没有更小的船?"   伙计以为她嫌贵:"有有有,有一种鸳鸯舫,船身小巧,是专给一两位客人用的,不过那个价钱反倒更贵些。"   "怎么小船反而更贵?"   伙计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相公是第一次来太湖游船吧?鸳鸯舫虽小,舱里可是特装了架子床,铺的也是锦缎软褥,最是讲究……私密。"   "算了,那就这条。路线怎么走?"   "倒没什么路线。泛舟游湖,讲究一个随性,相公想停在湖心也行,想沿湖看风景也行,咱们是按时辰计费。不过要是一直划船,还请相公多少赏船夫一点辛苦银子。您想安安静静待着,船夫把船停好就在船尾歇着,不打扰您。"   “懂了。”林之吩咐,那便出船吧。伙计眨了眨眼,拿出一张纸单。   “相公想点些什么吃食,咱们有现成的席面。”   林之扫了一眼单子。江南规矩,席面是按人头算的,两位是一壶花雕,两碟果碟两碟点心,四位的加一坛黄酒,果碟点心加倍,再加四碟冷盘;六位以上就是大席,有热菜了。这游船的席面也没什么出奇,都是些寻常菜色,主要是价格叫人倒抽一口冷气,最基础的两人席也要二两银子,够她和阿鹊半月的菜钱。   林之皱眉道:“这是非点不可吗?”   伙计心中冷笑,哪儿冒出来的穷酸,没钱还学人出来玩。面上却笑道:“相公不妨打听打听,咱家的价格是最公道的。”   “就要两人的。”   谢珪不知何时上了甲板,进舱来,笑道。他手中拎着一个油纸包。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   "休沐。"谢珪把纸包递给林之,"没吃早饭吧?封门口的桂花糕。"   哪有上任第二天就休沐的,林之没拆穿他,接过纸包。   伙计打量谢珪一眼,自以为看清了局势,迟来的这位才是正主。他把笑脸转了过去。   "好嘞。相公是自携呢,还是叫局?"   林之一愣:"什么?"   "自携就是您自己带了姑娘上船,还是要咱们船行安排姑娘。弹琵琶说鼓词唱小曲儿,从咱们这儿出的,就叫叫局……"   “这也是非点不可?”   “一般来游湖的客人,哪有不带姑娘……”   “我们自携。”谢珪道,“待会儿自会有艇子送上船,你不用管了。”   伙计一惊,“相公原来是行家。”他行礼退下,去备酒菜了。   谢珪环顾一圈船舱:“这是高大人和言姑娘包的那条船。”   林之:“送姑娘的艇子什么时候来?”   “哪来的姑娘,我哄他的。”   “原来如此。”林之淡淡道,“你对这里头的门道挺熟啊。”   谢珪的耳朵从耳根往上,一点点红了。   林之还是颇喜欢这点。   “十年不见,也是吃过见过了,师弟。”   她又叫我师弟,看来半年不归这件事,算是揭过了。谢珪心中窃喜。   “你鬼鬼祟祟笑什么?”   “我没笑。”   “胡说,你明明笑了!——你当真叫了姑娘?”   ‎   画舫离了岸,慢慢驶向湖心。   深秋的太湖开阔得无边无际,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条游船在雾里影影绰绰地走着。远山如黛,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林之坐在露台上,翻着抄来的卷宗副本,一边吃桂花糕一边想事情。   谢珪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确实瘦了。脸颊的线条比半年前削了一圈,手腕细得能看到青筋。褙子的腰身收过,还是显得空荡荡的。他想说点什么——你该吃好一点,住的地方也是鱼龙混杂很不安全,最好搬家——但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她不会听的。   湖面传来婉转歌声。   漫寄蜉蝣天地尔,瞬目盈虚消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与子欢无极……   他心中起了一个念头,简直想要感谢韩崧。要不是这人突然疯了攀咬高元卿,他又怎么会有机会回苏州旁听案子,又有机会共她泛舟太湖?   正想着,林之忽然抬起头,秋水剪瞳般的目光,怔怔凝视着他。   谢珪心中一震。   "你觉得,言幼容为什么不说话?"她问道。   驿动的心……又渐渐平息。   "唔……从案卷人证的口供来说,对言姑娘很不利,"谢珪拉回思绪,尽力斟酌着词句,"她既然确实和高大人共度一夜,在外人看来,就已经是有奸了。现在她不开口,恐怕是为了高大人担罪。韩崧要的是她的口供,她只要不认,韩崧就不能定案。"   "所以你也认为,她是为了高元卿。"   "风尘中自有性情中人。但有如此风骨的女子,实在叫我等读书人也惭愧。"   "你这么夸她,再说下去就该给她立牌坊了。"   谢珪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把她架在火堆上,不就是希望她做烈女吗?还是个风尘烈女,太完美了。”   “我绝没那个意思。”谢珪正色道,“于公,钱阁老让我来旁听这个案子,就是不希望事情闹大。言幼容不是普通民女,交游广阔,都察院真把她严刑逼供折磨致死,后果难以预料。于私,我也是真心钦佩她……和高大人的情谊。”   "行啦,我逗你的。"林之把抄本合上,"我见过言幼容。我觉得她确有隐情,但不是……”   “不是什么?”   但似乎不是爱情,林之暗想。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画舫微微摇晃,雾气反而更浓了。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太湖上应该有不少船。"林之道。   "中秋游湖是苏州的老规矩。"   "那天晚上有雾吗?"   "八月中旬,太湖夜里多半有雾。"   林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画舫驶到湖心,湖面上很静,只有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桨声。林之起身,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看水。   一条小船从雾里钻出,擦着凌波号的船舷驶过,船夫吓了一跳,急忙撑篙避让。   那是一艘通身漆黑的小船,没有任何标识,速度却飞快。两船交错,画舫被浪头带着剧烈一晃,林之脚下一滑,“啊”的一声。   她伸手扣住栏杆,与此同时,谢珪拽住她的衣袖,将她往后扯了一步。等画舫停下,林之发现自己后背贴在谢珪胸口,人被他箍桶般箍在怀里。   "放手。"   "哦。"谢珪松开手,退了一步。   林之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他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赔你。"   "不用。"   “你没事吧?”   “没事。”   话是这么说,林之脸色苍白,显然心有余悸。   但是,谢珪理解错了,她并不是因为差点落水而被吓到。   两船交错而过的时候,小船蒙住窗户的黑色窗纱,被风掀起一角。林之看见了窗边坐着的人。   那个苍白如纸的男子。   ——顾慎行,他怎么也回苏州来了? 20.花魁案,堂前   盐漕盐漕,自古以来息息相关,不可分割。两淮的盐税从扬州起运,沿运河入苏松,每一个环节都要经漕帮的手。高元卿出了事,盐政内部开始清查常例银,若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扯到漕帮头上,再合理不过。   这是清流一党,方孝直的真正目的。他在钱虎一案吃了亏,知道正面作战扳不倒顾慎行,所以派出韩崧这支奇兵,以言幼容案做幌子,声东击西,假途灭虢。   所以顾慎行回苏州来了。   太湖上,一艘通身漆黑的密舫泊在湖心。顾慎行靠在窗边,半阖着眼睛听卫墨说话。卫墨摇着纸扇,一条条报着苏州盐政和言幼容案的近况,顾慎行打了个呵欠,神情有些百无聊赖。   卫墨合上扇子,正要再说什么,顾慎行忽然睁开了眼。   远处湖面上,一条乌篷翘角的画舫正缓缓驶过。甲板露台上坐着两个人。   "那是她?"   卫墨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地:"禀大人,是林讼师。"   "跟上去看看。"   船夫得了令,无声无息地贴了过去。密舫速度快,擦着画舫的船舷驶过时,浪头带着画舫剧烈一晃。窗纱被风掀开的一瞬间,顾慎行看得很清楚——林之脚下打滑,身旁的男子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将她扯回来。两人撞在一起,那男子顺势搂住了她。   画舫上的林之似乎也看见了他。隔着水雾,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   “她怎么会在这里?”   卫墨去到舱外,和几个百户附耳一番,回来道:“言幼容请她做了讼师,估计是来太湖了解案情的。”   “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顾慎行声音淡淡的,和往常并无变化。唯独卫墨听得出来,头儿已经不高兴了。   “是属下疏忽。”   头儿不高兴的时候,承认就好,不要解释。   "跟她同船的男子是谁?"   卫墨:"此人名叫谢珪,是翰林院编修,钱牧之的门生。上回三司会审的时候,曾跟着钦差来过苏州,在驿站接济过林讼师,后来就回京了。"   "一个翰林院编修,也跑到太湖上做什么?"   "这个……属下还未能搞清楚。"   “你们到底能搞清楚什么?”   卫墨缄口不语,其他人更是连出气都不敢。要知道,平日顾大人对卫知事可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对卫知事说一句重话,搁旁人就要掉脑袋了。   小船已经驶远,画舫在身后渐渐隐入雾中。   翰林院编修,一个没任何实权的七品小官,即便是钱牧之的门生,搁在顾慎行面前,依然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这样的幼苗年年冒出一茬,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百中无一,绝大多数在翰林院熬到头发白了也不过是个侍读学士,一辈子和故纸堆打交道。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卫墨。"   "属下在。"   "查一查那姓谢的。什么时候到的苏州,什么名目,见过什么人。还有,与她是什么关系。"   卫墨应了,又试探着问:"大人原说了解完情况就走?"   顾慎行靠回窗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急,等开堂吧。"   ‎   林之在太湖上看见顾慎行的那艘黑船,当时没有告诉谢珪。她自己也拿不准,那一眼太短,兴许看错了。两人在湖心又坐了一会儿,便上岸了。谢珪还要去学政衙门处理公务,林之自己回家。   傍晚,阿鹊也回来了。林之游湖,她死都不肯在家看家,林之见她坐不住,只好吩咐她去见孙嫲嫲,打听言幼容平日里除了高元卿,还有哪些客人,与谁相熟。   阿鹊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脸的得意。   "打探到了!你猜孙嬷嬷跟我说了什么?"   "你先坐下喝口水。"   阿鹊不坐,叉着腰,眉飞色舞:   "孙嬷嬷一开始嘴紧得跟蚌壳似的,问什么都摇头。我想了个法子,我说嬷嬷你要是不说清楚,林先生那边没法替姑娘辩护,这案子她只好推了。”   “推了?”   “对呀!我说等着林先生办的案子多得很,言姑娘这桩又棘手又危险,要不是看在嫲嫲心诚,早就推了。嬷嬷一听这话,脸就变了。"   林之暗忖,法子虽然粗糙,倒是管用。   "然后她就说了。言姑娘挂牌以来,常来的客人有两路。第一路是盐商和漕运的大老板。这个不稀奇,花魁行首嘛,哪个不是大老板捧的?"   盐商,漕运。林之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盐漕盐漕,如此说来,言幼容身边的圈子本就和盐政漕运盘根错节。三十万两常例银,也许和漕帮脱不了干系。那么顾慎行出现在太湖上,就说得通了。她没看错。   他不是为了一桩风月案,是为了他自己的钱。   "第二个便是高大人这样的文人墨客,官宦才子了。这路人里面,有一个名字,你绝对想不到。"阿鹊瞪圆眼睛,压低了声音,像讲鬼故事一般,"嬷嬷说,七年前有一个人,天天来,雷打不动!"   "谁?"   "韩崧!"   林之没有出声。   "就是现在把言姑娘关进大牢的那个韩御史!七年前他还没进士,是个穷酸书生,但天天来看言姑娘,听她弹琴,还写诗送给言姑娘——写的什么嬷嬷也不记得了,反正言姑娘一封也没收。后来高大人来了,两人相好,韩崧就不来了。"   阿鹊两手一拍:"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争风吃醋!追不上人家,人家跟了高大人,他就记恨在心里,现在当了官,就报复!"   "你不要事事都往争风吃醋上扯。"   "不是争风吃醋是什么?"阿鹊看着她,“律法你比我懂,男人我可比你懂!男人心眼最小了,不读书还好,读过书的穷酸尤其特别小!人家不喜欢他,他就跟人家欠了他一样!”   “……”   “不然他为什么对言姑娘下手这么狠?又关大牢又上夹棍的,至于吗?这不是心里憋着恨是什么?他办不了高元卿,就欺负女人,我呸!”   林之若有所思,阿鹊话糙,但似乎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阿鹊见林之不说话,又追问:"怎么样?我厉害吧?打探到这么多消息,值不值一顿好的?"   "值。今晚加菜,吃鱼。"   "真的?"   "你去买吧,我想想事情。"   阿鹊高高兴兴正要出门,院门响了。孙嬷嬷派了小丫鬟来传话:韩崧改了主意,原定七日后开堂,现在改成后日。   "后日?!"阿鹊跳了起来,"七天变两天!这不是坑人吗?"   林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两天。她还要去船行调账簿、再见言幼容、找两位证人周四、钱老三摸底。现在全来不及了。   "肯定是韩崧知道言姑娘请了讼师!"阿鹊一拍大腿,"他怕了你,想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这倒未必。”   “怎么不是!他要不是忌惮你,干嘛提前开堂?”阿鹊美滋滋地,"你在苏州的名声他不可能不知道,讼师娘子,专治各种不服——他怕了!"   林之没接话。阿鹊未免太乐观了,她可没有这么乐观。韩崧确实可能因此提前,但一个七品御史说改日期就改日期,背后多半有人。   是方孝直。   方孝直知道她——他亲手封杀过的那个女讼师——阴差阳错又站到了对面,自然不会高兴。   "阿鹊,你帮我把袖子补一下,熨帖整齐。明天一早,我要出门见人。"   "去见谁?"   "我要去见韩崧。"   阿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去下战书?!”   "……什么?"   "两军对阵,那不得先下战书吗?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先派个人去敌营,把战书往桌上一拍——"   "我不是去下战书。"   "那你去干吗?"   林之没有回答。   ‎   都察院巡按没有固定的衙门,韩崧借了苏州府东侧的一间公馆办事。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有人来,依照惯例盘问一番。林之报了姓名来意,说是言幼容案的被告讼师,求见御史韩大人。   差役进去通传,很快回来了。   "韩大人说,请进。"   林之有些意外。她以为至少要被晾上一两个时辰,吃闭门羹也在意料之中。韩崧答应得这么痛快,说明他对她来访并不抵触——甚至可能是在等她。   公馆的正厅不大,布置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风两袖朝天去"。   韩崧坐在公案后面。   他四十不到,中等身量,穿着正七品的青色官服。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眉骨也高,两道浓眉压着一双深陷的眼睛,目光执拗近乎刻薄,嘴唇也很薄。   林之在堂下站定,拱手行礼。   "讼师娘子。"韩崧先开了口,嘴角微微一扯,不知是笑还是什么,“我听说过你。”   "韩大人。"   "你来找本官,想必不是来闲聊的。说吧,什么事。"   林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   "韩大人,在下受言幼容所托为其辩护。开堂之前,在下想跟大人商量一件事。" 21.花魁案,升堂   ‎   "按《大明律》,官员狎妓,罪在官不在妓。即便言姑娘有私侍寝席之实,也不过笞二十,更可以财货赎刑。大人熟读刑律,不会不知。”   林之抽出文书夹着的薄薄一张纸,一千二百两的飞钱银票。   “这是她的赎刑银两。”   韩崧扫了一眼,淡淡道:“赎刑银不过一百二十两,多了。”   林之非但没有解释,反而又抽出一张千两银票。   "除此之外,言姑娘另备了一份心意,是给大人的。"   韩崧终于笑了。   "我以为大名鼎鼎的讼师娘子有多厉害,就这点本事?"   "大人——"   "你以为孙嬷嬷没来求过我?"韩崧起身绕过公案,走到林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她带来的银子比你少?银子,飞钱,田契,金银首饰,她什么没往我桌上堆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异常尖利,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   "我要是贪钱,还用等到今天?!"   "大人既然不为财,那在下斗胆多说一句。"   "我既然让你来了,就不打算捂你的嘴。说。"   "韩大人与言姑娘并非没有渊源。在下听闻,七年前大人还未入仕的时候,曾是言姑娘座前的常客。大人当年的心意,苏州城不是没有人知道。"   韩崧的脸色变了。   "言姑娘与高大人心有所属,这是各人的缘分。大人如今身居要职,何必为旧事耿耿于怀?案子闹到公堂上,明眼人难免要议论,说大人是假借职权,行报复之实。以大人前程——"   "够了。"   韩崧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退后两步,重新走回公案后面坐下。   "你说我是妒恨高元卿?"   "在下绝无这个意思——"   韩崧忽然咧嘴一笑,他那张阴沉的面孔像人皮面具裂开了一道口子,"你说得不错,旁人恐怕也这么想,只是不敢当我的面说而已。不错,我就是妒恨他们二人,又怎样?"   林之心中咯噔一声。   "七年前我穷得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天天去云锦楼听她弹琴。我给她写了四百多首诗,她一首也没看过。高元卿来了,风流潇洒,一掷千金,她就那样讨好他,把所有人都闭门谢客,只弹琴给那姓高的一个人听——"   他猛然一拍桌子,林之差点以为桌子碎了。   "我对那贱人这么好,只不过潦倒些,就被她这般羞辱!当时我就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林之一语不发,心中暗道糟糕。   这次遇上的,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对手。   清官好对付,清官讲理;贪官也好对付,贪官贪财。唯独疯子最难对付。   韩崧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重新坐直。   "你回去告诉那贱人,我不要她的臭钱,后日公堂上,我要她亲口认罪。"   "大人——"   "我不光要她认罪。我要她和高元卿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   出了公馆,阿鹊迎上来:"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之往前走,"我本来是去求和解的,结果把人彻底搞毛了。"   "求和解?"阿鹊跟上来,"你跟他求情?"   "嗯。言姑娘的赎刑银带了,给他个人的好处也带了,按律这案子本就可以赎。我又提了他当年追求言姑娘的事,想以旧情打动他收手。"   "那他呢?"   "他亲口承认了争风吃醋,说就是要高元卿和言姑娘身败名裂。"   阿鹊反倒笑了:"那不就是怕了么!恼羞成怒,说明心虚!他要真有底气,用得着这样?"   林之没接话。阿鹊的乐观她受用不了。她不该提旧事。她以为韩崧是碍于面子不肯提,谁知他根本不觉得丢人。   一个愿意亲口承认动机不纯的人,就没有什么软肋了。   她下了一招错棋,但眼下没时间后悔。后日就开堂,还有一堆事要做。   "阿鹊,你去找一下谢相公,求他带你去府衙的文书房,查到八月十五那天夜里的天气。有没有雾,雾有多大,什么时辰起的雾。这个很要紧,你务必查到。"   "好。"   "查完了不要回家,直接去太湖边的船行等我。"林之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鹊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之反方向走,径直往太湖去。上次游船之后,她心中就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要看一看船行的出入账簿记录,这是开堂前最后一件要紧的东西。   林之一路走,一路在心中盘算,说实在的,即便去了、看了、查了,对打赢官司,她也没有多少把握。但是——   她想到韩崧那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我要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她和言幼容只有一面之缘,也远远算不上朋友。但此刻,这女子的性命就捏在她手中,若言幼容死于酷吏酷刑,那就是因为她没有助她一臂之力。   林之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许下诺言。   姓韩的,来吧!   我必和你周旋到底。   ‎   开堂那天,林之起了个大早。   她在铜镜前把头发束好,换了一身干净熨帖的月白褙子。上回站在公堂上,穿的是男装,头戴方巾,腰悬素笔,是都察院方孝直的刀笔。这一回她是被告的讼师,站在另一边,穿着女装,头上一支素银簪子,简简净净。   半年了,她又一次站在苏州府衙门的大门前。   苏州知府衙门比上回三司会审时更热闹。林之远远便看见了人群——府衙正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嗡嗡声隔了两条街都听得到。   她从侧门进去。   差役认出她来,有的点头,有的交头接耳。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就是她,讼师娘子。"又有人说:"上回顾指挥的案子,也是……"   好大的阵仗。来的人竟似乎比顾慎行三司会审的那次还多。林之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地方上的风月官司,花魁和盐运使的私情,再大也大不过锦衣卫指挥使的杀人案。可她忘了,上回的三司会审是朝廷钦差主审,旁听的多是各府县官员、书吏,寻常百姓进不来。这回是知府主审,衙门口不设禁,谁都能来看。   他们来看的,一半是花魁言幼容,一半是为了她。   半年下来,苏州城里一半人都听说过"讼师娘子"的名字。谁不知道她曾在三司会审上逼来了顾慎行,后来被方御史封杀,又东山再起?   如今她站到了方御史门生的对面,替方御史的对头辩护——这出戏岂不比台上唱的还好看。更妙的是不用花钱,白看。以至于最后观审的竟有四五百人,堂内站不下,一直延伸到了街上。   林之走到被告席旁边站定。旁听席上她扫了一眼,看见了谢珪。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穿着便服,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方孝直没有来,韩崧身后坐着两个生面孔的主簿,多半是方大人的眼线。   林之注意到,旁听席靠右侧第二排,坐着一个灰袍方巾的中年男子,眉宇间精明老练——她认得此人。上回三司会审,顾慎行坐在被告席上,就是这个人替他答话。林之不知道的是,他就是卫墨。   他来这里干什么?是顾慎行派他来的吗?   没有时间留给她多想了。   "升堂——"   差役高喊,杀威棒叩地,熙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苏州知府杜大人从后堂走出,在正中公案后面落座。杜知府五十出头,方脸,不怒自威,目光扫了堂下一圈,落在林之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带原告上堂。"   言幼容从侧门被两个女差带上来。   她比林之上次在牢里见到时更瘦了。一身素白囚衣,头发挽得整齐,面色苍白,手腕上的伤痕用袖子遮住了。即便如此,她走上堂来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仍然有一阵细微的骚动——就是见惯了美人的苏州人,也没法对这张脸无动于衷。   言幼容在堂中跪下,目不斜视。   被告席有一张座位空着,高元卿没有到堂。他是五品盐政司使,按程序要另案处置,今天与他无关。   也就是说,言幼容一个人扛着。   韩崧从原告席上站起,整了整官服,目光不看林之,落在言幼容身上。   "言幼容,本官问你。今年八月十五日夜,你是否与两淮盐运使高元卿同乘画舫,夜游太湖,于舟中私侍寝席?"   言幼容跪在堂中,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民女与高大人泛舟赏月,并无私情。"   韩崧没有追问,反而转过身来,面向杜知府拱了拱手。   "大人,被告矢口否认,本官并不意外。本官弹劾此案,绝非凭空捏造,更非挟私报复。今日堂上,本官将以人证、物证,逐一向大人禀明事实。"   他说"挟私报复"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从容,好像特意把这顶帽子先替自己摘了。林之暗暗心惊,此人在公堂上的表现和昨日公馆里判若两人。   韩崧转向堂下:"传证人周四。"   差役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满脸风霜,一看便是水上讨生活的人。他跪在堂中,报了姓名来历——太湖东岸李记船行的艄公,在船行做了二十年。   "周四,"韩崧道,"八月十五那天晚上,画舫凌波号是你掌的舵?"   "是,小的掌舵。"   "船上载了几位客人?"   "两位。一男一女。男的是高大人,女的是言姑娘。"   "除了他们二人,船上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就他们两个。"   "画舫什么时辰离岸,什么时辰靠岸?"   "戌时离岸,次日寅时靠的。"   “你一直都在船上,高元卿和被告在画舫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小人一直坐在船尾。高大人和言姑娘起先在甲板上喝酒赏月,后来夜里风大,两位就进了舱里休息。开始还有琴声,大约子时之后,就熄灯没有动静,再……再没有出来过。”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嗡嗡声。杜知府拍了一下惊堂木,众人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高元卿与言幼容二人,在画舫舱内共度了一整夜。"   "是。"   韩崧又道:"传证人钱老三。"   ᝯׁ̮̳̇յ̮̳̇ꪡ̮̳̇   上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佝偻着背,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他是太湖东岸巡夜的更夫,打了三十年的更。   "钱老三,八月十五那晚你当值?"   "当值的,小的打三更。"   "你看见画舫离岸吗?"   "看见了。戌时整,凌波号从码头出去的,小的瞧得真真的。"   "船上几个人?"   "两个。高大人和一个女的。"   "你认得那个女的?"   "认得。言姑娘嘛,苏州城谁不认得?"   "次日靠岸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寅时靠的岸,还是他们两个人下的船,别无旁人。"   韩崧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旁听席和杜知府,声音沉稳。   "大人明鉴。艄公周四、更夫钱老三,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两相印证,口供一致。八月十五之夜,高元卿携言幼容登船游湖,戌时出发,寅时靠岸,舟中共度整整四个时辰,中间无第三人在场。"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堂上堂下沉了沉。   "四个时辰。孤男寡女,密舱之中,深夜太湖。若说赏月,月亮没有那么久。若说谈诗,诗也没有那么长。大人,这还不是私侍寝席,是什么?"   堂下哗然。有人窃笑,有人交头接耳。杜知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面色不悦。   韩崧转回来,走到言幼容面前。   "言幼容,两位证人所言,你可有异议?"   言幼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惊惶,也不羞涩。   “民女不明白。”   "你是不是和高元卿在船上待了一整夜?"   "民女与高大人确实同船游湖,但并无——"   "本官问你是不是在船上待了一整夜,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言幼容沉默了一瞬。   "是。"   "那好。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与高元卿孤男寡女同处一舟,自戌至寅,长达四个时辰,有私侍寝席之实。你认,还是不认?"   言幼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韩崧。   "民女不认。民女与高大人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韩崧冷笑了一声。   "清白?"他转向杜知府,拱手道,"大人,被告言幼容身为风尘女子,以色事人,周旋于三教九流之间。此等优娼贱业,素以巧言饰非、颠倒黑白为能事,其言不足为信。"   他又转过来,盯着言幼容。   "你当堂狡辩,无非仗着自己一张利口,以为不认便能了事。人证俱在,你抵赖到何时?本官劝你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言幼容没有出声。   韩崧的声音拔高了:"来人!既然被告拒不认罪,大刑——"   "且慢。"   林之从被告席旁站起。   堂上堂下的目光一齐转向她。韩崧皱眉,杜知府微微抬手,示意她说话。   "大人,"林之拱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韩大人方才说得好,人证俱在,口供一致。可公堂之所以为公堂,不是只听一面之词的地方。韩大人传了证人,问了被告,唯独没有给辩方开口的机会,便要动大刑。在下斗胆请问——大人今日升堂,是来审案的,还是来行刑的?"   ‎   ‎   ‎   ‎ 22.花魁案,堂上   杜知府皱了皱眉:“被告,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多谢大人。"   林之转向更夫,"钱老三,方才韩大人问过你的话,我再确认一遍。八月十五那晚,你当值巡夜,看见画舫离岸靠岸,船上是高大人和言姑娘两人,对吗?"   "对,小的说过了。"钱老三有些不耐烦。   "你在岸上何处看见的?"   "码头边上。"   "离码头多远?"   "二十来步吧。"   "二十来步。天已经黑了,你如何能看清?"   钱老三挺了挺胸:"八月十五大月亮,亮堂堂的,小的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可好着呢。二十步的人认不出来?你要不信,当场试试也行。"   堂下有人笑了,钱老三颇为得意。   林之也笑了。   "好。"她道,"那咱们就试试。"   林之微微颔首,阿鹊早候在侧门边上,冲外面招了招手。两个差役抬着一架齐人高的木框走进来,木框上挂着一幅轻薄的白纱帘,纱帘半透不透,隐约能看见后面有人影晃动。   堂上堂下都愣了。韩崧站了起来:“这是什么?”   “此物和证人的证词有关。”   “荒谬!你是要将公堂变成杂耍场么?”韩崧转过身,对杜知府道,“大人,被告讼师此举,分明是在藐视公堂!”   杜知府用一种琢磨不透的眼神注视着林之。   "回大人,回韩大人,"林之道,"在下只是想验一验证人所说是否属实,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杜知府沉吟片刻,道:"姑且容你一试。若当真故弄玄虚、扰乱公堂,本府再治你藐视之罪。"   “谢大人。”   林之松了口气,让钱老三转过身去,背对纱帘。然后她示意两个人走到纱帘后面站定——一个是阿鹊,另一个是方才抬木框的差役。   "好了,钱老三,你转过来吧。"   钱老三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看纱帘。   "帘子后面站着的两人,"林之道,"你跟知府大人说说,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长什么模样?"   钱老三盯了半天,脸上的得意劲慢慢消了。   "这……隔着帘子,看不清楚。"   "你不是说眼神好吗?"   "眼神再好,隔着这东西,谁也看不清啊!"钱老三急了,"这又不是眼神的事!"   林之点了点头:"说得对。这不是眼神的事。"   她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给杜知府。   这份记录是谢珪昨天深夜托人送到她小院的。   "大人,这是苏州府衙存留的晴雨记录。八月十五日夜,亥时前后,太湖沿岸起大雾,至次日寅时方散。"   她特意说的很慢,让堂上堂下的人都把这句话听进去。   "亥时起雾,寅时方散。画舫靠岸的时间,恰恰是寅时。"   她指了指那幅纱帘。   "在下去太湖岸边实地查看过。八月间太湖夜雾浓重的时候,二十步之外所见,便与隔着这幅纱帘无异。连男女都分不清,更不要说认出是谁。"   她转回钱老三。   "钱老三,你说你亲眼看见高元卿和言幼容下船。可那个时辰,太湖岸边大雾弥漫,二十步外人影都看不清。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钱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见……那天雾不大?"   "府衙的记录,白纸黑字,你说雾不大?"   "那我可能……可能记错了……"   "记错了?"林之逼上一步,"你方才对韩大人说得言之凿凿,'瞧得真真的','别无旁人'——这也叫记错了?"   钱老三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起来。   "你根本就没有看见。"林之的声音不高,但堂上落针可闻,"那天晚上大雾弥漫的时候,你多半缩在更房里睡觉,连门都没出。等你起来,雾已经散了,码头上空空荡荡。你什么都没看见。"   钱老三"扑通"一下跪了。   "钱老三,你不知道也就罢了,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可你偏偏到公堂上来,信誓旦旦,指认言姑娘与高大人有私。你一个打更的,为什么要诬陷两个和你素不相识的人?"   钱老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谁让你来的?"   "我、我——"   "谁指使你作伪证?"   "大人!"   韩崧起身打断林之。他脸色有些发青,声音倒依然从容。   "大人,"他转向杜知府,"被告讼师故弄玄虚,拿一块纱帘来糊弄公堂。钱老三年纪大了,或许确实记岔了。退一步说——"   他停了一下,扫了林之一眼。   "即便钱老三看错了,艄公周四可是蹲在船上的。他掌了一夜的舵,船上有几个人,他难道也看不清?起再大的雾,船上的人也不会认错。所以,被告讼师费了这许多工夫,不过是证明了一个更夫老眼昏花而已。言幼容与高元卿在船上共处一夜,艄公周四亲眼所见,铁证如山。"   堂下嗡嗡起来,不少人点头。 林之瞧着韩崧,嘴角露出一丝唯独他能看见的微笑。韩崧心中一惊。   "周四,我问你,你在凌波号上做了二十年的艄公,对这条船应该很熟悉了。"   "那是。就这条船,闭着眼睛也能掌舵。"   "那晚你在船尾守着,舱里的动静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隔着一层板子嘛。"周四猥琐地笑了起来,“您要我听什么?”   "你刚才说,言姑娘那晚在船上弹了曲子?"   "弹了。"   "弹的什么?"   周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之会问这么细,道:"弹的《春江花月夜》。"   林之转向言幼容。   "言姑娘,你那晚弹的什么曲子?"   言幼容跪在堂中,声音平静:"《高山流水》。"   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四立刻道:"她说谎!分明弹的就是《春江花月夜》,我在船尾听得清清楚楚!"   "言姑娘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说谎?"林之看着周四,"认不认有奸,关乎她的生死。弹什么曲子,对她有何区别?她为何要在这种小事上骗公堂?"   周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倒是你,"林之逼上一步,"如果你说谎,就可以解释。"   "我没有!我……"周四额头见汗,"我可能记岔了。听了个大概,好像确是高山流…………"   "你方才说'听得清清楚楚',现在又说'听个大概'。到底听清了没有?"   周四的眼神开始发虚,左右乱瞄。   韩崧在原告席上坐得笔直,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下攥得发白。   "你不知道言姑娘弹了什么,"林之道,"因为你根本就不在船上。"   "胡说!"周四急了,嗓门猛地拔高,"上船下船都是我!船行的伙计亲眼看着我掌的舵,出去的时候是我,回来的时候也是我!不信你去问!"   "我信。"林之道,"出去的时候是你,回来的时候也是你。可中间这三四个时辰,你不在。"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个赌鬼。"   林之的声音不大,这两个字却像两颗石子扔进了水里。周四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凌波号到了湖心抛锚,客人进了舱,不需要你了。你看四下无人,便放下船尾的小板子,悄悄划到湖上的赌船去了。"   "你血口喷人——"   "大人,我有证人。"   “传。”   衙役齐声中,侧门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满脸横肉,一身绸衫,像个跑江湖的生意人。他跪下报了姓名——太湖赌船"顺风号"的庄家,姓马。   "马老板,"林之道,"你认识周四吗?"   马庄家斜了周四一眼:"怎么不认识?老客人了。十赌九输,还欠着我不少。"   "八月十五那天夜里,他去你船上赌了没有?"   "赌了。亥时前后上的船,赌到丑时过半才走。"   亥时到丑时。   正好卡在画舫离岸之后、靠岸之前。   周四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光如此。"林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杜知府,"大人,这是在下查到的周四在三家赌档的欠账。这些年,周四欠赌债合计三百四十两。可一个月前,这些赌债一夜之间全部还清了。"   她转回周四。   "一个艄公,一年的工钱不过十几两银子。三百四十两赌债,你是怎么还上的?"   周四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谁给你的银子?"   "我、我——"   "谁让你上公堂来指证言幼容?"   "够了!"韩崧站起,厉声道。   林之没有理他,继续对着杜知府。   "大人,原告的两个证人,一个当晚大雾看不见人,一个当晚根本不在船上。所谓'人证俱在,口供一致',通篇谎话!言姑娘与高大人是否有私,其实没有任何可信的证词。在下恳请大人明鉴,被告是清白的!"   堂下嗡嗡声更响。旁听的人群交头接耳,许多目光在林之和韩崧之间来回打量。   林之感受得到,这其中有谢珪关切的目光,也有一份冰冷审视的目光。   韩崧站在原告席上,面色铁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反而比方才平静。   "大人。被告讼师口才了得,但翻来覆去,无非是在攻击两位证人的可信度。可有一件事,她怎么也绕不过去——"   他转向林之。   "高元卿携言幼容去李记船行,亲自雇了凌波号画舫,有船行的记录在案。两人同船出游,从戌时到寅时,这是被告本人也承认了的事实。不管证人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两个人同舟共度一夜,这是抹不掉的。被告讼师戳穿了两个证人,很好。可证人不在,事实还在。"   堂下又安静了。   林之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   你还不死心。   好。   我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23.花魁案,结案   "韩大人既然提到了船行记录,“林之道,”那我们就看船行记录。"   船行的包船记录早在韩崧呈交的证据之中,府衙存有副本。差役取来,林之翻开念道:"八月十五,高爷雇凌波号,戌时开船,船银六两,添三两六钱,共计九两六钱。经手:李二。"   "大人,"林之放下副本,"在下还想叫船行的伙计上堂问几句话。"   杜知府点了点头,差役传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跑着进来,跪下行礼。正是李记船行那个机灵的伙计。   "伙计李二,八月十五晚,是你经手了高大人的生意?”   “是小人。”   "我看这记录上,除了包船的六两银子,后面还有一笔三两六钱。这是什么钱?"   "这是席面的钱。"   "几人的席面?"   "四人席。"   堂上微微一静。林之不紧不慢道:"高大人和言姑娘只有两个人,为何要叫四人的席面?"   伙计挠了挠头:"您这话说的,客人要叫几席还不是随客人的意思。小人怎好多问。"   林之点了点头,转向杜知府:"大人,高大人当晚叫的是四人席面,这说明他原本邀上画舫的,不止言姑娘一人,还有别的客人。"   "臆测!"韩崧站起来,"高元卿出手豪阔,叫四人席不过是摆排场罢了。两个人叫四人的菜,天底下多的是。"   林之笑了。   "确实听说高大人出手阔绰。但要摆阔,尽可以赏船夫银子、赏伙计银子,哪有叫四人席面来摆阔的?要摆阔为何只叫四人,不叫八人、十人、十六人的大席?"   她环顾了一下堂上堂下。   "恐怕只有穷酸书生,才以为叫四人席面算摆阔吧。"   堂下哄的一声笑了。连差役都憋不住,几个旁听的官员掩着嘴咳嗽。韩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杜知府板着脸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戏谑!被告讼师,正经问话!"   "是,大人。"林之转回伙计,"我再问你。客人包了画舫到了湖心,若还想邀别的客人上船,不从码头走,可有这种事?"   "常有的。"伙计道,"太湖上画舫多,有的是早就约好,有的是相逢偶遇,兴之所至。画舫之间用小舢板来往,随意得很。"   "也就是说,就算码头上只看见高、言二人登船,到了湖心以后,完全可以有别的客人从别处上船。"   "那是自然。"   韩崧咬着牙:"这是臆测!没有人看见第三人上船!"   林之没搭理韩崧,继续问伙计,"高大人叫了四人席面,后来有没有别的吩咐?"   伙计想了想:"有。高爷让我们撤下一副碗筷。"   "撤下一副?"   "对。四人席本来备了四份餐具酒杯,高大人说撤掉一份,只留三份。"   林之转向韩崧。   "这也是臆测吗?"   韩崧没有出声。   "如果船上只有高、言二人,四人席撤掉一份还剩三份,多了。如果高大人是在'摆阔',那更不会嫌碗筷多。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船上除了高大人、言姑娘,还有第三位客人。三份碗筷,三个人。言姑娘是去弹琴助兴的。"   她转向杜知府,拱手道:   "大人,当晚画舫上分明另有客人在座。言姑娘应邀赴宴、弹琴侑酒,这是歌妓的本分,何来私侍寝席?"   堂下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林之余光扫过言幼容。言幼容一直低着头跪在堂中,此刻第一次抬起脸来,看着林之。那张始终平静如冰的面孔上,终于有了裂痕——惊讶、钦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深深忧虑。   她在担心什么?   林之没来得及细想,韩崧官帽下的额角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纸都被捏皱了。   "第三人?"他的声音发紧,"好,很好!既然被告讼师言之凿凿说有第三人,那就请告诉本官——此人是谁?他为什么不出来作证?!"   "高大人是五品盐运使,他与谁饮宴,难道还要向都察院逐一汇报吗?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规矩?"   韩崧被噎了一下,随即道:"如果第三人当真存在,他站出来说一句话,言幼容立刻就能脱罪。他不站出来,就说明……"   "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牵涉进一桩都察院炮制的冤案里?"林之的声音骤然锐利起来,"韩大人拿两个满口谎话的证人上堂,被当庭拆穿,现在反过来要第三人自证清白?天底下的道理,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堂下有人叫好,杜知府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林之注意到,旁听席后排,原本坐着的那个精瘦中年人——方御史的西宾张先生——已经不在座位上。   韩崧的眼睛通红。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冲上脑门,话到嘴边脱口而出——   "高元卿深夜密会阉……"   "韩御史!"杜知府厉声道,惊堂木重重一拍,"慎言!"   韩崧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杜知府眉头紧皱,显然想尽快收场。他正要开口,林之抢先一步。   "大人,被告有话要说,在下代她陈述。"   "准。"   "被告要反告。"   堂上一静。   "原告韩崧身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本应秉公执法。然此案自始至终,原告收买证人、伪造口供、诬陷被告,致使言姑娘无辜下狱两月,受夹棍酷刑,几近丧命。"   林之的声音平稳,一条一条地数下去。   "按《大明律·刑律·诉讼》,诬告者反坐。诬告平民尚且如此,言幼容所涉之人乃五品盐运使,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又按《大明律·刑律·断狱》,凡不应拷讯而拷讯者,杖八十;因而致伤者,以故意伤人论。韩大人对言姑娘擅动夹棍,致其手指伤残,按律当——"   "你住口、住口!"韩崧吼道。   林之没有理他。她转向跪在地上的周四和钱老三。   "周四,钱老三。"   两人已抖成筛子。   "指使买通你们的人大概没告诉你们,这件事有多大吧?"林之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们做伪证诬陷的不是街坊邻居,是朝廷五品命官。《大明律》诬告命官,反坐本罪,加二等。你们知道加二等是什么罪吗?”   周四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   “杖一百,流三千里,妻儿老小一同发配。你们全家这辈子再也回不了苏州……”   "我招!"他猛地磕头,声音都劈了,"我招!是……"   "住口!"韩崧暴喝一声。他的脸扭曲了,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几乎换了一个人。"本官是被刁民蒙蔽!这两人心存歹意,竟敢捏造口供诬陷高大人!来人——上刑!上大刑!"   周四浑身一颤,抬起头死死盯着韩崧,眼里的恐惧一瞬间变成了别的东西。   "狗官!你骗我!"   他猛地从地上蹿起来,一头撞向韩崧。   这一下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差役来不及拦,韩崧也来不及躲,两人摔成一团,韩崧磕在公案棱角上,额头登时裂了一道口子,鲜血从眉骨上直淌下来。   "反了!反了!"韩崧捂着额头,满脸是血,声嘶力竭,"公堂之上行凶!杀官!给我打!往死里打!"   "大人,证人还未开口,不能上刑!"林之抢道。   杜知府一把抓起令签,掷在地上。   “公堂之上行凶,按律当斩!给我重打四十,以儆效尤!”   “不可!不能……”   差役根本不理林之,拖下两人。水火棍劈头盖脸地落下去。差役是衙门老手,下手极有分寸,板子既重又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棍子落在肉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周四先还狂嘶惨叫,钱老三缩成一团,连叫都叫不出来。不用四十棍,七八下之后,两个人就已趴在地上不动,倒不上气了。   林之站在原地。   她明白了。   如果真的让周四当庭喊出"是韩崧指使我的"——那就不是一桩花魁风月案,那是都察院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   方孝直的脸面、都察院的体统,全都要被撕碎。   杜知府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两人被拖了下去,公堂青石板上,留下了几摊血。   杜知府端坐公案之后,面色沉沉。堂上鸦雀无声,只听见韩崧粗重的喘息。   "本案事实已明。"杜知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槌定音,"原告所举二证人,一则当夜浓雾不辨人形,一则当夜擅离职守,口供皆不足为凭。言幼容私侍寝席之指控,证据不足,不予成立。"   "被告言幼容,当庭释放。府衙补偿纹银十两,以抵羁押受刑之屈。"   十两银子。两个月的牢狱,夹棍的伤。十两银子。   但总归是赔了银子,官府低头认错了。   "至于韩御史,"杜知府的目光落在韩崧身上,韩崧捂着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色青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查办不实,致生冤抑,有失朝廷体面。本府将具文呈报都察院与吏部,请上峰议处。"   "退堂。"   惊堂木落下,杜知府起身,从后堂走了。   差役开始疏散人群。韩崧被两个书吏搀着往侧门走,经过林之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两人离得很近,林之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谢珪站起身,隔着人群远远望了林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至于卫墨,早已不见踪影。   公堂上渐渐空了。   言幼容还跪在原地。差役已经给她解了手上的绳子,她却没有起来。   林之走到她面前。   言幼容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了林之很久,然后俯下身去,额头触地,深深一拜。   林之弯下腰,伸手扶她起来。言幼容手指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堂外的人群还没有散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喊声连成一片,从府衙正门一直传到照壁外面——   "讼师娘子!"   "讼师娘子!”   “讼师娘子!!!” 24.芝兰玉树小乌龟   花魁案的余波比林之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一早,永安桥的诉状铺门口就排了二十多个人,除了四五个来递状子的,其余大半都是来看讼师娘子长什么样。阿鹊在门口应接不暇,一上午赶走了三拨想给林之画像的画师。   第三天,松江、常州、杭州各府的同行大状都托人送来了名帖和礼物。第四天,南直隶应天府流出一份小报,大意是苏州女讼师当庭拆穿都察院伪证,御史颜面扫地。林之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心情复杂。   小报措辞微妙,刻薄至极却又让人抓不住话柄,九成是哪个跟方孝直不对付的才子写的。   民间搞不来读书人这些指桑骂槐,直接得多。茶馆里开始说"讼师娘子闹公堂"的新书,细节加油添醋,走样得厉害——最新的版本里,林之在堂上直接拔了韩崧的官帽,扔在地上。   至于言幼容,出狱之后闭门不出,云锦楼挂了谢客的牌子。但她的名字反而比从前更响了。苏州人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只是花魁的容貌和琴艺,是她在牢里挨了两个月夹棍不肯开口。言娘子有情有义,讼师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两个女人的名字绑在一起,传遍了江南。   林之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打完官司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了碗阿鹊煮的青菜肉丝面,早早睡了。第二天照常开门接案写状子。   ‎   第四天傍晚,阿鹊端着一盘炒豆角进来,随口道:   "谢相公这几天怎么不来了?办案子的时候天天跑,打赢了反倒不见人。"   "人家有正经差事,不能天天往这儿跑。"   "我看他前几天挺得空的嘛。"   "那是因为案子要紧。案子完了,他自然该忙自己的。"   阿鹊看了林之一眼,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   第六天傍晚,林之正在院里晒最后一批秋天的桂花,院门敲响了。   阿鹊去开门,回来的时候笑得有些古怪。   "谢相公来啦。"   林之没抬头,继续翻桂花。   谢珪进了院子,这人也不知整天忙啥,比上回见面又瘦了。   "阿之。"   "不准叫阿之,叫我师兄。"林之淡淡道,"坐。阿鹊,倒茶。"   谢珪在石凳上坐下。阿鹊飞快地倒了茶,又飞快地缩回屋里,把院子留给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   "这几天忙什么?"林之问。   "花魁案的结果传到京城了,清流内部震动不小。方大人面子上挂不住,听说在朝会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高元卿那边已经复职,三十万两的亏空还要查,盐运司接下来免不了一番内斗。钱阁老来了好几封信,让我把苏州这边的情况详细报上去,还有各部来人要接洽……"   "所以很忙。"   "嗯。"   "忙到连过来坐一坐的工夫都没有。"   谢珪没说他照钱阁老的指示紧急去了一趟南京,今天中午刚刚回来。   "上次你回京城,一去半年没消息。这次倒好,人就在苏州城里,走路过来不到两炷香,也能忙成这样。"   "我……"   "算了。"林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珪的表情像一只做错事被拎着后颈的小狗。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我没生气。"   "真的?"   "你又不欠我什么,来不来是你的自由。"   这话说得谢珪更不安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嘴。   "后天虎丘有曲会,《牡丹亭》。你……要不要听?"   林之翻桂花的手停了一下。   "阿鹊也去?"   "这次是昆山腔的老班子来唱,票子半个月前就抢光了。我托了虎丘寺的住持,才临时弄到两张前排的。"   "你是堂堂的提学佥事,江南几万生员的总教头。请一个女讼师去听戏,不怕人说闲话?"   谢珪笑:“讼师娘子名气比我大得多。要说闲话,也是我蹭你的闲话。”   ‎   虎丘曲会那天,阿鹊从早上就开始折腾。   "这样不行,这件太素了,换那件藕荷色的。等等,簪子不对……"   "我去听个戏,又不是去选花魁。"   "谢相公专门来请你的!你穿成讨债似的像话吗?"   林之最终被阿鹊塞进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换了一支玉簪,耳边垂了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那是言幼容的酬谢里挑出来的,阿鹊死活要她戴。   "好看吗?"阿鹊退后两步打量她。   "你紧张什么?"   "就是因为你不紧张,我才紧张啊!"   谢珪也换了衣裳,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暗纹的丝绦。他站在巷口等她,身材颀长,温润斯文,当得起公子如玉四个字。   他看见林之的时候愣了一下。   "走吧。"林之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虎丘的曲会设在千人石上,露天的台子,四面围着茶棚。深秋的傍晚,天高气爽,台上丝竹声起,唱的正是《牡丹亭·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之坐在茶棚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听得入了神。父亲在吴江做推官的时候,偶尔带她来苏州听戏,最爱的就是这一折。十几年过去了,台上的杜丽娘换了好几茬,这几句词还是一样动人心魄。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低头喝了口茶。   谢珪没有看戏,在看她。   "好听吗?"   "别说话。"   一折唱完,台下叫好声起。茶棚的伙计来续水,多看了林之两眼,忽然转身对旁边桌上的客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是她!讼师娘子!"   林之的茶碗顿在半空。   "真是她!打花魁案那个!"   五六个人已经起身往这边走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   谢珪站起来,挡在林之前面。   "走。"   两人从茶棚后面绕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沿着山塘河一路走,直到把人声甩在身后。   暮色渐沉,河面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两岸的白墙黛瓦在水中倒映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有乌篷船从桥洞底下划过去,桨声咿呀。   林之靠在桥栏上,喘了口气。   "出名也不全是好事。"   "你以前不是说想出名吗?"   "我说的是打官司打出名,不是走在街上被人围观。"   谢珪笑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什么?"   "路上买的。你先前在那个面人摊子前面站了一下,我看你在看那个猴子。"   林之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只面人孙悟空,红脸金冠,手里举着一根棒子,做工不算精细,但眉眼之间很有神气。   "我小时候最喜欢面人。"林之把小猴子放在掌心看了看,"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那一年师父师娘带你我一起去看灯,你非要一只面人兔子,你爹不肯买,说玩物丧志。你就坐在街边上哭,怎么拉都不走。最后还是我掏零花钱给你买的。"   "……我不记得了。"   "你肯定记得。"   “我不记得是你掏的钱了。”   “……”   林之把面人收进袖子里,没有说话。   河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多了。有人家在河边摆了桌子吃晚饭,笑声和碗筷声隔着水传过来,暖洋洋的。   两人沿着河边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但谁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珪。"   "嗯?"   "你那半年在京城……真的一封信都没写过?"   "写了三封。"他的声音很平静,"托了三个不同的人带,都没有送到。"   林之侧过头看他。河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温柔,和十年前那个跟在她身后叫"林师兄"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不知为什么,她的眼前浮现了顾慎行的影子。   平心而论,姓顾的长得也还行,可太苍白也太冷,让人望而却步。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这样的温度叫人踏实。像冬天的炭火,像雨天屋檐下的一块干地方,让人不由自主愿意靠近。   "我后来去找过你。"谢珪忽然道。   "什么?"   "你爹出事以后,家人就把我带回了老家。过了三年,我考上秀才,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就去了你家老宅。"   林之没有出声。   "屋子已经换了人。我问了街坊,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有人说你跟着亲戚回了乡下,有人说你已经不在了。"   "后来你怎么知道我在吴江的?"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中了进士以后,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回了吴县外婆家,后来搬到了吴江。那时候我已经在翰林院了,走不开。"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讲一件不太重要的旧事。   "这次花魁案打赢了,"谢珪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我突然有信心了。"   "什么信心?你对翻案有信心了?"   “不是。呃,翻案自然也有信心,我的意思……”   谢珪挠了挠头,忽然语无伦次起来。他转身看着她,灯火在眼底跳动。   "不全是。"   林之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偏过头去。   "小乌龟。"她低声道,“你脸红什么?”   谢珪怔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   一阵风吹过河面,桥头的灯笼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25.别来无恙顾指挥   两人走回永安桥,远远就瞧见小院门口不太对劲。走近了才看清楚——院门的右扇歪了,铰链断了一根,门框上的灯笼也不见了,地上踩得一片狼藉。   谢珪皱起了眉。   "你这里不能再住了。"   "怎么?"   "巷子太窄,院子太小,你现在名气大了,上门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鱼龙混杂。"他顿了顿,"更要紧的是安全。"   "最近看热闹的人特别多些,过了这几日,应该就好了。"   "我担心的不是看热闹的人。你当庭拆穿了都察院的伪证,方孝直丢了大脸。韩崧虽然被打发了,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你看到那篇小报了吗?"   "看了。"   "那篇东西不是我写的,也不是钱阁老授意的。是有人借你的案子攻击方孝直,把你架在火上烤。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之默默拧着眉头,谢珪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应该搬家。   "我前几天看了一处院子,在阊门内的织造巷,三进的宅子,前院可以做你的办事书房,后院住人,有角门可以走后巷,进出方便。院墙……"   "三进的宅子?"林之笑了,"多少银子一年?"   谢珪报了个数。   "我租不起。"   "你现在名声大了,接的案子……"   "我接的案子还是那些。婢女弃妇、孤女寡母、歌伎倡优。"林之扶正歪掉的门板,"言幼容是特例,平时来找我的女子大半收入菲薄,我不打算提价。"   谢珪略一思忖,"也行。不够的我来补上。"   "不行。"   "这不是排场的问题。"谢珪急道,“事关你的安全……”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林之转过身来,看着他,"谢师弟,你已经帮我太多了。花魁案,你帮我调档案、找晴雨记录、跑学政衙门。再往前,我下狱的时候,你去大牢里见我,在方孝直面前替我出头,给我留了使费。这些事我都记着,一件没忘,一件也没报答过你。"   "我不用你报答。"谢珪生硬地道。   "我想做的事难如登天。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坎,难道每一次都要你出手?"   "可以。"谢珪脱口而出,"几千次几万次都可以!"   话一出口,他的耳朵瞬间都红了。   林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从吴县回来的时候,十五岁。母亲刚过世,身上只有六两银子和一箱书。我一个人租了间破屋子,去衙门口蹲着,替人写状子,一张状子收二十文钱。"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遇到过地痞收保护费,遇到过刁民赖账不给钱,遇到过胥吏把我赶出衙门,说女人不能写状纸。我都抗过来了。"   "阿芝……"   "我不需要外人护着我,我能自立。"   “我也是外人?”   "你不是外人。"林之轻声道,"但我不能习惯有人帮我。一旦习惯了,就站不起来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河面上传来乌篷船的桨声。   谢珪点了点头。   "房子的事,等你要看的时候,叫阿鹊来叫我。一起去看,依你的意见为准。"   "好。"林之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有些勉强。"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   林之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院门。   阿鹊正在院子里扫地,一天下来脚边堆了一堆碎纸、泥土和踩烂的灯笼骨架。她累得够呛,额头上还沾着一片碎纸屑。   听见门响,阿鹊抬起头。   "回来了?怎么样——"   她看见林之的脸,话头收住了。   林之带着笑容,可眼眶红红的。   阿鹊把扫帚靠在墙上,没有追问。她进屋倒了碗热水,又拿了条干净帕子出来,递到林之手里。   林之接过帕子,在石凳上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帕子捂在脸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阿鹊就坐在旁边,一声不响。   "阿鹊。"   "嗯。"   "我可能有些喜欢他。"   阿鹊的嘴张了张,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我早看出来了"咽了回去。   "那很好啊,也用不着哭。"她道,"谢相公也喜欢你。"   林之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眼睛微红,但已经不哭了。   "他跟我是青梅竹马,有同门师兄弟的情分在。但未必是男女间的那个意思。"   "见鬼的师兄弟!"阿鹊忍不住了,"师兄弟能这样帮衬咱们?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你自己看不见,我可看得见。"   "你看见什么了?"   "你怕什么?怕他只是一时的,还是怕他骗你?”阿鹊认真地说,“我跟你说,我见的男人多了,真心假意我分得清。谢相公不是那种人。"   林之低下头,把帕子叠了又叠。   "我难过就是因为这个。"   "喜欢一个喜欢你的人,有什么好难过的?"   "如果他只是想玩玩,我倒可以虚以委蛇。"林之的声音淡下来,"我早就想明白了,我要翻案,就要往上走。为了这个,名节贞洁什么的,我不是不能牺牲。"   阿鹊怔了一下。   "可他偏偏不是那种人。"林之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知道能入阁拜相的人,娶的是什么样的女子吗?尚书的女儿,侍郎的侄女,世家大族的嫡出小姐。谢珪不傻,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在帮我,关心我,照顾我。"   "那不就是——"   "他想干什么?同情我?怜悯我?还是因为我爹当年对他有恩,所以觉得有义务照看我?"   阿鹊已经无言以对   "我来苏州,是为了打出名气,为了接触到能帮我翻案的人。"林之把帕子攥成一团,"阿鹊,其实我很害怕。我怕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有人帮我挡在前面。到最后我不明不白地跟在他身边,不是他的任何人,只是一个他出于良心照看的故人之女——"   "姐姐!"   阿鹊霍地站了起来。   "我明天去打听谢相公有没有婚约!"   "不准去。"   "我去了就知道了嘛!有婚约就死心,没婚约就——"   "不准。"   "为什么?"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阿鹊看着林之,咬了咬嘴唇。   "好吧。"   她把碰倒的扫帚扶起来,继续扫地。扫着扫着,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林之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阿鹊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   三天后,孙嬷嬷送来一封请帖。   言幼容和高元卿在太湖边设宴,谢林之救命之恩。帖子用的是洒金笺,言幼容亲笔,字写得极好。末尾另附一行:"闻谢佥事于此案鼎力相助,云天高谊,一并敬邀。"   林之微感意外——高元卿倒是消息灵通。她让阿鹊去请谢珪。   赴宴那天是个晴天。太湖边的一座私园,借的是本地盐商的别业。沿湖一溜长廊,廊下摆了席面,湖风吹来,带着桂花的尾香。   林之和谢珪到的时候,言幼容已经在园门口等了。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朵白兰花,气色比公堂上好了许多,但还是很瘦。   "林先生。谢大人。"言幼容盈盈一礼,唯独她不叫她讼师娘子,叫林先生。   "言姑娘气色好多了。"   "都托先生的福。"   仨人寒暄几句,穿过月洞门,沿湖长廊的席面已经摆好。高元卿站在廊下,一身便服,远远拱了拱手。   "讼师娘子大才,救高某与幼容于水火,高某感佩不尽。”   林之还了礼。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高元卿本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少年进士的底子还在,举止从容,相貌清俊,和言幼容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   高元卿引着他们往席上走,边走边道:"今日略备薄酒,给娘子赔罪。当初娘子登门,高某避而不见,实在惭愧。"   "高大人当时有苦衷,在下理解。"   "说来惭愧……"   高元卿的话忽然一顿。他的目光越过林之,落在长廊尽头。   林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长廊的另一端,一个人正从园子的侧门走进来。这人苍白如纸,像一片不带温度的月光落在水面上。身后跟着灰袍方巾的卫墨,和两个锦衣卫小旗。   顾慎行。   高元卿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拱手,神态间的亲近熟稔,和方才对林之的客气截然不同。   "慎行兄。"   林之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连接起来。   太湖画舫。四人席面。三副碗筷。   宴席上的第三个人。   她转过头,和谢珪对视了一眼。谢珪神色不变,伸手挽住了她。   顾慎行和高元卿并肩走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林之身上,又滑到身旁挽着她的谢珪,在两人之间微微停留。   "林讼师,"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般有气无力,"别来无恙。"   林之笑了笑,握紧谢珪的手。   “顾大人,别来无恙。” 26.她的价码   顾慎行和高元卿并肩走来时,林之的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走。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息。她上一次和这个人离得这么近,是在苏州府外往昆山去的马车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黑沉沉如暗夜般看不透的眼眸。   半年过去了,她在梦里见过不止一次。噩梦。   她没有走,反倒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挽住谢珪的手臂,两人在对面落了座。   "林讼师,"顾慎行开口了,声音依然那般有气无力,"别来无恙。"   林之笑了笑,握紧谢珪的手。   "顾大人别来无恙。"   ‎   高元卿张罗着斟酒布菜,言幼容在一旁帮衬,席面上倒也热络。言幼容起身先敬了林之一杯,谢了救命之恩。两人又合敬了林之谢珪,谢了从旁相助。然后高元卿举杯向顾慎行,碰了碰酒杯,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行止颇有默契。   酒过两巡,高元卿叹了口气。   "案子虽然了了,后面的事才难办。我这盐运使停了两个月的职,回去一看,衙门里乱成一锅粥。赵显趁我不在,把几本要紧的账册都调走了,眼下……"他看着顾慎行,苦笑道,"那三十万两的去向,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   谢珪放下酒杯。   "高大人,有一件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谢佥事请说。"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画舫上的第三位客人,"谢珪目光平静,"是顾大人吧。"   高元卿一时难以接话,连带着言幼容斟酒的手也微微一顿。   顾慎行无动于衷,仿佛谢珪提到的不是他的名字。卫墨从廊柱旁走近两步,笑道:   "谢佥事消息灵通。不错,那天晚上顾大人确实在船上,和高大人谈了些公务。所以言姑娘才一直不肯开口——她说出来,高大人就不只是狎妓那么简单了。"   "公务,便是三十万两常例银的分配,是不是?"   卫墨笑容不变:"谢佥事不愧是钱阁老的得意门生,身处京城,却对千里之外江南的事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谈不上,只是有些事明摆着——盐税从扬州起运,沿途经漕帮的手,常例银名义上是盐运司的支出,实际上有多少流进了漕帮的账上?七成,还是八成?"   "谢佥事这话,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卫墨淡淡笑着,语气依然客气,"盐税要过闸过关、编排船次、打点沿途,哪一桩不要银子?漕帮做的是脏活累活,朝廷不肯拨款,这银子不从常例里出,从哪里出?没有漕帮,两淮的盐一斤也运不到江南。"   "卫知事这话才是,却像锦衣卫替朝廷操持盐政是天经地义一般。漕帮拿了多少,用了多少,有账可查吗?还是全凭顾大人一句话?"   卫墨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账自然有,不过恐怕和谢佥事无关。"   “不说了,不说了,”"高元卿连忙举杯打断,"今日是给林讼师谢恩还情的,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盐政上去了?怪我,全怪我。来来来,吃菜吃菜。幼容,你给大家弹个曲子吧。"   言幼容应了一声,取过琴来,纤指拨弦,一曲《高山流水》。   "琴声幽幽。林之端着酒杯,打量谢珪一眼——这人方才和卫墨交锋的样子,和平日里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倒让她有几分刮目相看。再看顾慎行,依旧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凝神听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一曲终了,卫墨主动端起酒杯,走到林之面前。   "林讼师,这杯酒我替顾大人敬你。花魁案打得实在漂亮,两个证人拆得干净利落,尤其那个赌船庄家——找得快,找得准,一锤定音。"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不过,太湖上的赌船,没有漕帮点头是开不了张的。马老板能上堂作证,不是林讼师一个人的功劳。"   林之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阿鹊去码头打听到马庄家的下落,这不稀奇,阿鹊本就是三教九流里的人。但一个赌船庄家愿意上公堂指认自己船上的客人,事后想来,确实有些过于顺利了。她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卫墨把话挑明了,一切都说得通。   漕帮给那姓马的老板打了招呼。她赢下花魁案,这里有三成功劳是顾慎行的。   卫墨一饮而尽,举着酒杯。谢珪伸手把林之面前的杯子拿起来,替她挡了。   "卫知事,阿之自小体寒,不善饮,这杯我替她喝。"   阿之。   卫墨眼神闪动,瞧了顾慎行一眼。顾慎行依旧半阖着眼,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谢佥事好风度。"卫墨笑着和谢珪碰了杯。   酒又过了一巡。高元卿有意岔开话头,拉着谢珪聊起苏州府学的近况,又说到今年秋闱的文风,言幼容弹了两支小曲儿助兴。席面上的气氛松快许多,把方才隐隐的火药味都揭过去了。顾慎行眼看似有倦色,宴席快要散了。   林之开口了。   "顾大人。"   顾慎行睁开眼睛,这是他到席以来第一次正面看向林之。   "今天这顿饭,主人不是高大人,是您吧。"   高元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之没给他机会。   "请帖上写的是高大人和言姑娘设宴答谢,还特意点了谢佥事的名。若只是还情,在城里随便找个酒楼就够了。顾大人费这么大周章,挑了这样私密的地方,请我们来,到底有何指教,还请直说。"   她说"我们"的时候,自然地偏了一下头,看了谢珪一眼。这词儿也像一个开关,激活了眼前半死不活的男子,他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林讼师,你从大狱出来那天,在往昆山去的路上,我问过你一个问题。过了半年了,你想得怎么样?"   林之当然记得,马车里,刀架在脖子上,顾慎行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幕僚。   "过半年也好,过三年五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好,"林之微笑道,"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是么?"   顾慎行对卫墨微微抬了抬下巴。卫墨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面铜制腰牌,比巴掌略小,正面铸着"北镇抚司"四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顾慎行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北镇抚司江南照磨,我特意给你提了三级,带从五品俸。有此牌在身,你可调阅北镇抚司辖下所有非绝密的卷宗。包括地方贪腐,官员刑事……”   他有意顿住,望向林之。   "也包括部分诏狱旧案的初审记录。"   林之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颤,父亲就是死在诏狱里。   "林讼师是明白人,"卫墨适时接话,语气恭敬,"有句话顾大人不便说,属下替他说。林讼师两次公堂,结果都是帮了顾大人。如今清流那边,已经把你划到我们这边了。方御史恨你入骨,就算你不接这个牌子,他也不会放过你。   他摊手,微笑道:   "既然在他们眼中你已经是了,何不名正言顺?本朝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女子任过北镇抚司的官。以林讼师的才干,若肯归附到顾大人麾下,假以时日,就是江南第一大状。"   席上很安静。高元卿低头喝酒,不看任何人。言幼容抱着琴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谢珪的手搁在膝上,脸色有些苍白。   林之看着那面铜牌,没有说话。   什么江南第一大状,什么名正言顺,林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诏狱旧案四个字钉在她心上。七年了,她连父亲案子卷宗的边都没摸到过。   "多谢顾大人抬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林之不才,受不起。"   “天底下没有人没有价码。"顾慎行格外耐心,"林讼师,你开个条件。你要怎样,可以成为我的人?"   林之抬起头,和他对视。   她看着顾慎行那张漠然中永远带着轻慢的脸,看着他以为只要抛出诱饵,自己就会摇尾乞怜的样子。   她不喜欢被人拿捏的感觉。   "顾大人说得对,确实天底下没有人没有价码,我也确实可以成为顾大人的人。"   席上所有人都怔了一下,谢珪猛然转过头来。   "我的条件很简单。"林之道。   "我要顾大人把魏阉的人头给我。他的人头到了,我就做你的人。"   不知是凑巧还是言幼容受到惊吓,琴弦绷地断了,席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空气,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慎行苍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更白,白到近乎透明。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冷。   "你说什么?"   在他问话的瞬间,两个锦衣卫小旗同时动了,刀出了半鞘。谢珪下意识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顾慎行和林之之间。   "顾大人又要像上次一样,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   顾慎行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再是淡漠和玩赏,是实实在在的怒意。   半年前在公堂上,他说她"有趣",她一直记得。   姓顾的,林之心道,原来你也不是永远波澜不惊。   ‎ 27.吴江来人   马车在夜路上摇晃,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分明。   谢珪先开口:"幸亏言姑娘反应快。"   林之赞同地点了点头。她说出"魏阉"两个字,局面一触即发的时刻,是言幼容忽然"啪"一声崩断了琴弦,众人回过神来,高元卿赶忙起身劝酒,言幼容说琴弦旧了该换了,就势把话岔开去。所有人都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你不该说那种话。"谢珪压得声音低低的,"顾慎行是什么人?你当着他的面说要魏阉的人头,岂不是视他如无物……"   "我知道。"   谢珪咽下更多责备的话,只说:“那以后……小心些。”   林之靠在车壁上,没有回答。她确实是冲动了。卫墨把那面铜牌摆在桌上的时候,诏狱卷宗四个字像一把钩子,勾得她心里发慌。她不是不动心,是太动心了。因为太动心,她才需要用一句最狠的话把这扇门亲手堵死,否则她怕自己迈进去。   她不打算跟谢珪解释这些。   "往好处想,顾慎行现在恨的是我,不是你。他要找麻烦也是找我。"   "你是为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   𝕮𝕁Ⓦ   林之没有否认。   "阿之。"谢珪声音有些哑,"你不要替我……"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师弟。"林之赶紧打断他,"我想到阿爹,一时嘴快,不是为了你。"   谢珪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之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一股热从谢珪手上传来,夜风如醉。   她轻轻挣了挣,没有挣脱,就由谢珪握着。确实不完全是为了他,但也不完全不是。   ‎   "大人,此女不可招揽。"   顾慎行斜靠在船舱里,一直没有说话。从离开那座园子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属下原本是支持的,此女确有大才。但今日席上这番话……胆大包天,全无顾忌。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忌恨的宵小也多。将这样的女人收到麾下,恐怕添乱。不如趁早……"   顾慎行没有回应,眉头拧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月光碎在水波里,一片连着一片。   卫墨闭了嘴。   林之不蠢。顾慎行暗忖,恰恰相反,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聪明。她有胆量到苏州来打旁人都不敢打的官司,她在知府、御史、盐政司使和花魁之间游刃有余。这样的女人,说话之前会不过脑子?为何要说一句注定会激怒他的话?   除非,她就是要激怒他。   顾慎行忽然笑了。   卫墨看着他的笑容,后背莫名一凉。头儿这半年越发让人看不懂,方才在席上当面被人羞辱,差点就要杀人,现在又笑了。   "我会让她知道她错了,大错特错。"顾慎行收了笑。   卫墨拿不准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还有一件事。"顾慎行道,"高言两人倒无所谓,今天席上那两个小旗,也听见她说的话了。"   卫墨松了口气,这句他听得懂。   "属下明白。"   ‎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之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件是搬家。永安桥的小院确实住不下去了,门框修了一次又被挤歪,隔壁的叔婶也开始抱怨。林之出去转了几天,最后在阊门内靠近饮马桥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个两进的小院——比永安桥那间大了一倍,青瓦灰墙,有后门通小巷,月租比谢珪看中的织造巷便宜了六成。搬家那天谢珪来帮忙,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和后门位置,没说什么。   第二件事是雇了个看门的。谢珪本来要出钱,从苏州府衙退下来的熟人里找个高手,林之没同意。她拿言幼容的谢礼,自己从镖局请了一个退下来的老镖师,五十出头,话不多,每天在门口坐着喝茶,看着像个闲人,手上的老茧骗不了人。   谢珪那些天几乎隔日就来。有时坐一会儿喝杯茶,有时候帮林之整理卷宗。他每次来都佩着剑,腰上还挂了弓。林之看得皱眉,阿鹊在后面偷笑。   "你这是要去打仗还是来串门的?"   "城里最近不太平。"   "哪里不太平了?我看挺太平的。"   事实上,林之自己也提心吊胆,挂了谢客的牌子等了半月,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锦衣卫来找茬,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杀手刺客(谢珪告诉她,韩崧不光是御史,老家还是什么金刀世家)。又过了半个月,消息传来——韩崧被吏部降了三级,外放到云南某个县去当县丞,即日赴任。   阿鹊拍手称快:"活该!让他欺负女人!"   林之没有那么高兴。韩崧发配,是方孝直弃车保帅,把这颗棋子丢了而已。棋手还在,局还在。不过眼下确实风平浪静,她犯不着整天躲在家里了。   她重新开始接案子。不外乎替被克扣工钱的绣娘打官司,替被夫家休弃的妇人争嫁妆。案子不大,但手感回来了。   ‎   搬到新院子一个半月,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鹊进来通报的时候只说是个当官的,穿着官袍,满头大汗,说是从吴江来找林先生。林之走到院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吴县丞。   家乡来人了。   "林讼师,不不不,讼师娘子!"吴县丞一见她,眼睛就笑得挤成了一道缝,"哎呀呀,出息了!我在吴江都听说了,讼师娘子闹公堂,苏州城里谁不知道!"   "吴大人又挤兑我了,快请进。"   两人在院里坐下,阿鹊上了茶。吴县丞喝了一口,连声说好茶好茶——其实就是普通的碧螺春,不过确实比吴江县衙的茶叶强些。   "你这院子不错。"他四下看了看,"比从前在吴江租的那间好多了。那时候你一个人住在巷子尽头,下雨天还漏水——"   "吴大人不会是专门来夸我院子的吧。"   吴县丞放下茶碗,搓了搓手。   "县里出了件大事啊,小林相公。"   “您说。”林之含笑道。心想,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也晓得,咱们吴江五年没有出过人命案了。从知县大人,到我,到六房书吏,考评上都是干干净净,可说的!上个月,县南乡的一个妇人把她丈夫杀了。   林之微微皱眉,“所以,案情是有什么问题?”   "案情倒没问题,确实是这妇人动的手。当晚邻居听到动静,赶去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她手里还攥着刀。"   "既然人证物证口供俱全,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不不不,"吴县丞连忙摆手,"案子是桩铁案,这个大伙儿都知道。可眼下的问题不在这里……”   “吴大人,你直说吧,别卖关子。”   “眼下的问题,知县大人的意思是定成斗殴至死——就是斗杀。可巡按那边……非要定成伙同奸夫谋杀亲夫。”吴县丞叹了口气:“林讼师是内行,你懂。罪名分歧,定性不同,判法也天差地别,大伙儿的考绩可都系在这上头。"   吴县丞说得是,斗杀和谋杀亲夫,在《大明律》里是天壤之别。斗杀可以减等论处,谋杀亲夫是十恶,罪当凌迟。   "你们查了,有奸夫吗?"   "有没有奸夫,还不是巡按大人一句话。"   林之明白了。这案子的关键是巡按和知县之间的扯皮——多半是巡按想借这个案子参知县一本,好在考绩上做文章。大明对地方官的考评严厉得很,县里出了十恶大逆之罪,非但知县,衙门上下都要落个罪名。罚俸是轻的,若是从重论处,大伙儿都要卷铺盖回家。   至于那个杀夫的妇人,反正要死,倒没多少人在乎。   吴县丞搓着手,“吴江县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讼师娘子是从我们那儿出去的?当年林先生在县里写状子,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都是服气的。如今您出了名,我们遇到难事了,不找你找谁?再说了,这个罪名怎么定才合理合律,不正是林讼师你的强项嘛?"   林之没有马上答应。她看着吴县丞那张胖乎乎的脸,想起在县衙的时候,这个人虽是贪财怕事,倒没有为难过她。后来她在永安桥开铺子,吴县丞还托人带过一筐枇杷。   "行。"她道,"我回去看看,不过做不了什么承诺。。"   吴县丞如释重负,连声道谢。   送走吴县丞以后,林之去了学政衙门,跟谢珪说了这件事。   谢珪放下手里的文书,"我陪你去。"   "不用,吴江是我老家,闭着眼睛都能走。你忙你的,阿鹊陪我就够了。"   "你确定?"   "你一个提学佥事跑去吴江县管人命案子,人家还以为钦差来了,没得给衙门添麻烦。"林之笑了笑,"放心,就当我回家探个亲。"   谢珪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天后,林之和阿鹊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雇了一辆马车,从苏州出发,沿官道往吴江去。   深秋的官道上行人不多。马车出了苏州城,两岸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阿鹊靠在车壁上发出鼾声,林之也有些困意。   马车忽然停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前面路断了,有棵大树倒……"   话没说完,林之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车夫短促的惨叫。   马车猛然向一侧歪倒,似乎缰绳被人割断了。阿鹊被颠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车帘缝隙滚进来,带着温热的血,撞在她膝盖上,滚落在脚边。   是车夫的头。   阿鹊的尖叫声还没出口,车帘被从外面一把撕开,一道寒光直奔林之的面门。   ‎   ‎ 28.杀手与救星   刀劈进的同时,林之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刀锋擦过她的鬓角,重重斫在车壁上,木头崩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阿鹊尖叫着缩到车角,林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另一侧车门翻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四个人,黑衣蒙面,手中拿着短刀, 身手架势似是某家门户。林之不是江湖人士,看不出来,只知道绝非毛贼。   没头的马夫倒在车辕旁,早没了声息。马被割断了缰绳,受惊狂奔,拖着半截车辕跑进了路旁的稻田里。   林之拉着阿鹊站起,退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她摸出腰间一把并州剪刀,横在身前,手心全是汗。   那领头的杀手缓缓走了过来,刀上还滴着血。   四人散开,从两侧围过来。林之把阿鹊挡在身后,目光死死盯住最近的那个人。她学过三招两式——在吴江的那些日子,讼师铺子被人砸过三次,挨过两回打之后,她找衙门里一个退下的军爷,学了些拳脚刀剑。算不得什么正经功夫,就是些最基本的步法、身法和女子好用的刺击动作,堪堪保命而已。   领头的杀手举刀劈了过来。林之侧身闪过,剪刀往前一递,虽没刺中,杀手显然也颇为意外,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杀手从侧面扑上来,阿鹊忽然从林之身后窜出,矮身一个翻滚,从刀下钻了过去,脚下一勾,杀手一刀劈在树上,砍了个空。   这是她在青楼学的身段,但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三人绕到身后,一脚踹在林之后腰,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剪刀脱了手。领头的杀手一步跨上来,刀举过头顶。   一支箭破空而至,钉在杀手的咽喉上。   那人的动作凝固了一瞬,刀从手里滑落,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官道尽头,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石青色直裰,弓弦尤在震响。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谢珪毫不犹豫,弯弓又是一箭,钉穿一人的胸口,那人一时未死,大声惨叫中,谢珪抛下长弓跳下马来,剑已出鞘。   "扶起阿之,快走!"他冲阿鹊喊了一声,迎上最近的杀手。   谢珪的剑术算不上高明,胜在他上来就射死了两人,气势尽在他这边。长剑划出一道弧光,一人心慌意乱,反应不及,胸口被剑尖划开一道口子,踉跄后退。另一人觑见机会,背后一刀砍来,谢珪躲得慢了半拍,刀锋在他左臂外侧拉了一道长口,血顿时洇透了袖子。   "师弟!"林之叫了出来。   谢珪一声不吭,回剑一刺,正中对方肩头。那人闷哼一声,撒腿就跑,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也迅速脱离,消失在路旁的林子里。   官道上恢复了安静,柳树底下躺着三具尸体。谢珪收剑回鞘,捂住左臂伤口,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你怎么在这里?"林之跑过去扶他。   "跟着你的。"   "我不是说了不用?"   "我不放心。"   林之低头看他的伤口,大约有四五寸,肌肉翻开,触目惊心。林之想,不知伤到筋骨没有,血止不住的涌,得赶紧包扎。她心里乱得很,一百个念头飘过,手上撕了一条裙摆的布给谢珪缠上。   "疼不疼?"   "还行。"   "废话,都出了这么多血。"   阿鹊凑过来,脸上有泥,头发散了一半,看着谢珪的伤口直咧嘴,"谢相公,你箭射得真准,戏文里什么李广花荣,也就这样了。"   "我学过箭……略有心得……"谢珪咬着牙道,林之勒紧伤口的时候抽了一口凉气。   "你们读书人还学这个?"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射是六艺之一……"   "行了行了,别之乎者也了,省点力气。"林之把布条打了个结,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她抬起头看着谢珪的脸,这个人嘴唇都白了,还在冲她笑。   "你以后听不听话?"谢珪问她。   "你才要听话,让你别来非要来……"   "幸亏来了。"   林之说不出话,低下头又去检查他的伤口。   马车坐不成了,好在谢珪的马还在。阿鹊走在前头牵马,两人共乘一匹,林之坐在后面,搂着谢珪的腰,防止他失血太多坐不住马。两人贴在一起,林之感觉到谢珪的身子越来越凉,她心里焦虑,谢珪还要说笑话。   "师兄,"谢珪轻声道,"你搂紧点,我快坐不住了。"   林之抱紧了些。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争第一。"谢珪靠在她肩上,"骑驴你要骑前面,爬树你要爬最高……就是不肯让我占一回便宜。"   "你闭嘴,省点力气。"   "挨一刀,才换你主动搂我一回。"他笑了一声,"也值了。"   林之不接话,心中盘算先到最近的驿站安顿下来,再请大夫……阿鹊突然停下脚步。   官道前方又出现几个人影。三人站在道路当中,和方才那批一样,黑衣、蒙面、短刀。   第二拨。   "姐,还有……"阿鹊的声音变了。   谢珪挣扎着要下马,被林之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剑都握不住,再打下去只有送死。   三个杀手缓步逼近。   "你带阿鹊姑娘走,我下来——"   "闭嘴。"   杀手到了十步之内。林之心中飞快地盘算,却没有一条值得一试的主意,绝望如同冰水,蔓延上来。   难道真的死在这里……   一道黑影从路旁树丛里掠出。   没有声音。那道影子像夜色本身一样,快到林之只看见了一个轮廓。领头杀手没来得及回头,脖子上就多了一道红线。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慢慢地,向前扑倒了。   剩下两人同时转身,一个被一掌劈在后颈,颈骨咔哒一声,软软倒地。最后一个终于看清了来人方向,拔刀迎了上去——金铁交击声只一下,那人手腕齐根而断,血箭喷了一地。紧接着一脚,眼睁睁看着那杀手的胸口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而出,摔在路边的水沟里,再没动弹。   前后不到瞬息。黑影站在官道中间,背对月光,穿着深色玄衣,手里提着一把窄刃长刀,血顺着刀身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林之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黑影没给她机会,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路旁密林。官道上又多了三具尸体,一地寂静。   "走了?他……这人……是谁啊?"阿鹊声音发颤,指甲把掌心都抠破了。   林之回答不出,脑子里一团乱麻。来杀她的人是谁,她心中大概还有些头绪。可救她的人又是谁?谁指使的?   谢珪靠在林之肩膀上,失血让他的脸白得像纸。他也在看那片密林。   "身手好得很,"他低声道,"不像寻常江湖中人。"   林之抱紧谢珪,握住缰绳催马往前走。前方隐约有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横塘驿到了。   ‎ 29.用我的人,杀我的人   横塘驿的驿丞被半夜敲门吓了一跳,看见三个人一身血污,赶紧腾了两间房出来,又连夜找了一名据说擅治金疮的大夫。谢珪的伤口缝了十二针,所幸没有伤到筋骨。阿鹊头皮擦破了一大片,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生怕破相。三人中倒是林之受伤最轻,只是后腰被踹了那一脚,淤青了一片。   吴县丞中午赶到,他原本只是派了衙役来迎接林之,结果衙役回报说林讼师遭了劫,提学佥事谢大人也在,左臂受了刀伤。吴县丞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本来就出了个杀夫案,若是学政大人在吴江地面被强盗杀了,那从知县,到他自己,再到六房书吏,全都不用干了。   他带着十几个衙役连夜赶来,又从沿途抽调了两班乡兵团练,前后凑了三十多号人,把横塘驿围得水泄不通。到了驿站,看见谢珪半靠在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林之坐在旁边给他换药,吴县丞的腿都软了。   "谢大人,您没、没大碍吧?"   "皮肉伤,不妨事。"   "吴江地面怎会有剪径的贼呢?"吴县丞满脸困惑,"本县富庶太平,从没闹过响马强盗,怎么偏偏让谢大人和林先生撞上了?"   他嘴上嘀咕,心里却不敢往深处想。这伙"强盗"手段凶残,上来就砍掉了车夫的头,哪有劫财的如此下手?分明是要命不要钱。但这话他不敢问,也不敢说。   谢珪和林之也没解释,只说贼人已被击退,请吴大人安排人手护送林之去吴江即可。   吴县丞满口答应,又加派了一队乡兵沿途护卫,保证从横塘到吴江一路无虞。   当天下午,吴县丞去安排人手的间隙,林之让阿鹊在门口守着,和谢珪关了门说话。   "是韩崧吗?"林之先问。   "不像。韩崧是金刀世家,金刀门用的是大环刀,招式阔大,昨晚那几个人用的是短刀近身,路数完全不同。"   "那就是顾慎行。"   谢珪摇了摇头:"我琢磨了半夜,似乎也不大对。锦衣卫的缇骑是军中功夫,兵器也是制式的绣春刀。昨晚那些人……显然是江湖路数。"   "江湖路数,又和顾慎行有关……"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词。   "漕帮。"   顾慎行不会用锦衣卫来干这种事。太显眼,也太容易查到。漕帮不同,帮众几万人,鱼龙混杂,和从前钱虎那样的"杆子"一样——干脏活的人,和顾慎行之间隔了好几层。   "他倒是有耐心,等了一个多月才动手。"林之冷笑道。   她压住心头的恨意,没再说下去。她是这样的性子,平日里吃些亏受些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现在是另一回事,姓顾的要她死,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会想办法回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谢珪没有接话,心里清楚,眼下没有证据,只有推测。就算查出杀手是漕帮的人,也扯不到顾慎行身上。帮众私自行事,与顾大人无关。   "吴江我一个人去。你先回苏州,把伤养好。"   "我可以……"   "你的伤只是简单缝上了,回苏州得另请高明的大夫重新处置。"林之轻按绷带,谢珪痛得吸了口气,"要是化了脓,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珪刚要说话,林之按住他的嘴巴,“放心,吴江上下比你更怕我死了。你回苏州,查清杀手的来路。你有学政衙门和官府的渠道,顺着漕帮的线往下摸,看看是谁下的令。分头行动,比咱们窝在一起强。"   谢珪靠在床头看着她。听她分析的条理分明,句句在理。这女人,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咋还能这么冷静,他想不明白。还有,他想留下来陪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她身边待着也好。他受伤了,需要一些温暖,也应该得到一些温暖。这点要求这点心思,她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   "好。"谢珪道。   心中有些酸楚。   两人约定每三日通信一封。吴县丞听说以后,当场拍胸脯,驿站给两位开了急递专道,苏州和吴江之间一日来回,保证信件畅通无阻。   谢珪上马之前,回头看了林之一眼。她站在驿站门口,旁边是阿鹊和一群虎视眈眈的衙役乡勇。明明是最安全的场面,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   林之本来还想让阿鹊跟谢珪一起回苏州。   "你回去帮谢相公找大夫,顺便看家。吴江这边有衙役跟着,我一个人没问题。"   阿鹊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你让我走?"   "不是让你走,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拖累你?你觉得我没用是不是?昨天晚上我好歹也踢了那个杀手一脚!"   "我不是这意思……"   "我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么?我跟了你大半年,刮风下雨哪回不是在一起??"阿鹊的眼眶红了,下巴绷得紧紧的,"现在出了点事你就赶我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心里瞧不起我,是不是?"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新买的匕首,啪的拍在桌上。   "我有这个!三十文钱买的,老板说削铁如泥……"   "三十文的匕首,就削铁如泥啦?"   "管它能不能,总归能戳人!"阿鹊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姐姐,你别赶我。我不怕死,我就怕你不要我。"   这个泼辣的、聒噪的、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姑娘,此刻站在她面前,攥着匕首红着眼眶,像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我没有不要你。"林之叹了口气,心道哪里至于说到这个份上,"把匕首收好,别伤着自己。"   "那我去不去?"   "去。"   阿鹊立刻破涕为笑,一把揣起匕首,跑出去收拾行李了。   ‎   黑影离开官道之后,一路不停,快马穿过横塘、木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太湖西岸的一处水寨。   陆川翻身下马的时候,浑身的夜行衣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他是顾慎行的亲卫缇骑,从林之搬进永安桥的那天起,就奉命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当然,林之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去敲了卫墨的门。   卫墨听完,脸色微变,披着衣裳带他去见顾慎行。   顾慎行在水寨的后院练刀。说是练刀,其实就是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刀,对着一棵枯树发呆。他身体不好,练不了两趟就要歇。众人心里都觉得顾大人这刀不练也罢,但他每天早上总要站一会儿。   "什么事。"   "禀大人,林讼师昨日在苏州往吴江的官道上遇袭。"陆川单膝跪下,"一共两波杀手。第一批四名,先杀了车夫,再围攻林讼师和她的丫鬟。"   顾慎行没有转身,陆川和卫墨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见到刀尖垂了下来。   "继续。"   "属下赶到的时候,那姓谢的已经先到。他射死两人,杀伤一人,自己也中了一刀。三人弃车骑马,半路上又遇到第二拨杀手,一共三人,是属下所杀。”   顾慎行转过身来。   “谢珪先到的?”   “是。”   “林之现在在哪里?”   “横塘驿。三人都没有性命之忧。”   顾慎行沉默了一会儿,神情难测,他慢慢将刀收回鞘中。   "杀手什么来路?"   "他们用的是短柄雁翎刀,招式是码头上的路数。以属下所见,应该是漕帮做的。"   🇨‌⃥🇯‌⃥🇼‌⃥   刀鞘还没插到底,顾慎行的手猛然一顿,连刀带鞘掷在地上,刀身插进泥土,嗡嗡震响。   "混账!谁下的令!?”   卫墨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大人息怒。镇抚司办事向来是有规矩的,暗杀灭口这样的事,没有大人的手令,底下没有哪个锦衣卫敢独断专行,这一点属下可以担保。"   “那是谁?”   “漕帮帮众几万人,牵涉的地方官员和商户又多,未必人人都听招呼。”卫墨瞧着顾慎行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尤其高元卿复职以后,盐运司内部闹得很厉害。高大人和那个姓赵的同知,为了三十万两常例银的去向,两人已经撕破了脸。如果有人看了花魁案的堂审,觉得林讼师可能知道三十万两的内情,怕她替高大人查下去,先下手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甚至……”   “甚至什么?”顾慎行不耐烦地道。   "甚至不光是冲林讼师一个人。高大人、言姑娘,说不定都在那人的名单上。把知情的人一个个除掉,账上的事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顾慎行低头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盐运司那个同知,叫什么?"   "赵显。"   顾慎行眼角颤动了一下:“是我大意,小瞧了盐政这帮人。”   "大人切勿自责,属下这就去查。"卫墨道,"眼下让陆川先回吴江,护住林讼师的周全……"   "不。"   顾慎行弯腰把刀从地上拔出来,擦了擦刀身上的泥。   "你和陆川留在苏州,查这个案子。你说的对,高元卿和言幼容那边也要加派护卫,别让那姓赵的疯狗伤了他们。"   "那大人您……"   "我去吴江。"   卫墨和陆川同时抬头。   "大人,您亲自去?"卫墨道,"吴江县不比苏州,乡下地方,万一有什么闪失——"   "有人抢在我的前头,用我的人,杀我的人。"顾慎行把刀插回腰间,声音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你们还不觉得丢脸?"   𝒞⃥𝒥⃥𝒲⃥   卫墨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快去。"   两人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顾慎行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深秋的天很高,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他想起那天宴席上林之说的话——"顾大人又要像上次一样,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   "我的人。"他低声自语,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说过要让她知道她错了。可眼下看来,这是第二步。   第一步是要让别人知道,谁动她,谁就错了。 30.卖鱼娘   林之一到吴江县衙,没来得及休息,陈知县便愁眉苦脸地迎了出来,陪同的是吴县丞和县里的捕头李茂,也是此案的经手。李捕头四十出头,面膛黝黑,话不多,一双手布满老茧。林之此前在吴江县做讼师的时候,也跟他打过交道。   "死者名叫孙朝,没个正经营生,整日泡在赌坊酒肆,街坊都叫他孙混虫。他婆娘叫张青娘,在西市口卖鱼,平日就……”因为林之的缘故,李捕头斟酌着词句,“……平日就跟好几个男人来往不清不楚,街坊都瞧在眼里。孙混虫因为这事,三天两头和他婆娘争吵,吵急了也常常动手。”   他咳了一声,大约觉得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说这些有失体面,赶紧接着道。   "出事那晚,邻居听见他们两口子大吵,又看见一个男子从他家慌慌张张跑出来。等人赶过去,孙混虫已经死在堂屋,张青娘拿着杀鱼刀,满手是血站在边上。"   "跑出来的男子是谁?"   "此人叫王选贵,在县里开锦绣绸缎庄,街坊都叫他王大朝奉。据邻居说,隔三差五便去孙家同这张青娘私会。我们第二天就抓了人,关在男监。他一口咬定自己没杀人,说去的时候,孙混虫已经死了。"   林之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夫妻争吵,失手伤人?"   “陈大人,吴大人,还有我们经手办事的,都是这个意思。人已经死了,尽可能往小了办。只是巡按大人却一心要按伙同奸夫谋杀亲夫论处,”李捕头压低了声音,“难处是这张青娘也认了,说人就是她杀的,因和王选贵有私情,想除掉孙混虫。”   林之瞧着面前三张垂头丧气的脸。   “我去见见张青娘。”   李捕头一愣:"先见凶手?"   一般杀人凶案的流程,都是先看卷宗,再见仵作,查问证人,最后再见凶手,林之却打算倒过来。   "案子是死是活,得先看当事人配不配合。她要是铁了心求死,其他问得再细也没用。"   陈知县点了点头,让李捕头一切按林之的意思办。   杀夫是大案,吴江县衙单辟了一间偏房羁押张青娘,比寻常牢房宽敞些。林之进去的时候,张青娘正盘腿坐在草铺上,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   她和林之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个头比一般男子都高,有胸有腿,五官俗艳,大约三十出头,一头乱发胡乱挽着。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鱼腥气,是常年杀鱼留下的底色。   她扫了林之一眼,嗤地笑了。   "哟,衙门里没男人了?派个黄毛丫头来审老娘?"   "我不是来审你的。"林之在她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我是讼师,受人之托来看看你的案子。"   "讼师?"张青娘笑得发颤,"替我打官司?省省吧,老娘没钱,也用不着。"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说。"   "还能发生什么?老娘把那死鬼宰了呗。"张青娘说得轻描淡写,"挨千刀的活该。死得好,就是死得太痛快了些。"   "衙门给你上过刑没有?"林之看着她的手腕和脚踝,"是不是有人逼你认罪?你不用怕,有什么委屈跟我说,我能帮你。"   "上刑?"张青娘乐了,往草铺上一靠,姿态散漫,"没人动老娘一根指头。这案子是老娘自己认的。老娘跟王朝奉早就好上了,我那死鬼丈夫除了喝酒、赌钱、打人,没半点用,留着他做什么?除了他,老娘才能跟相好的双宿双飞。"   "张青娘,"林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若咬定是两口子撕打、失手杀人,求官府判个绞刑,好歹能留具全尸入土,若运气好赶上圣上大赦,还有一条活路。可你若是招了通奸,谋杀亲夫,那是十恶大逆,判的是凌迟!剐刑!你知道凌迟是什么吗?"   "知道啊,一刀一刀片肉嘛。"张青娘满不在乎,"老娘不怕。"   "你不要命了?"   张青娘又一次上上下下打量林之,忽然凑近,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浪劲儿,"小娘子,你是个雏儿,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   林之默然不语,她第一次觉得女犯比男犯更加难忍。   “”我跟你说,男人和男人不一样。跟那死鬼困一个时辰都是活受罪,跟王朝奉……"她啧了一声,舔了舔嘴唇,"那就是死了也值。老娘快活够了,死就死,不亏。"   油盐不进,不可救药。林之站起身,她已经后悔回吴江了,纯粹是浪费时间,还差点搭上自己、谢珪、还有阿鹊的命。   "既然你打定主意,我也不勉强。"她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头问了一句,"你要死了,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我能办的,替你办了。"   张青娘笑得花枝乱颤。   "有啊。你去跟知县老爷说说,行刑那天,能不能把老娘跟王朝奉关一块儿,绑一块儿,一刀一刀片,死也死一块儿——你看成不?"   林之:“……”   她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张青娘放浪的笑声,在偏房里荡来荡去。   ‎   林之刚出县衙偏房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苏州。   这案子没什么可办的。人是张青娘杀的,她认得理直气壮,还嫌死得不够痛快。一心求死,神仙也救不了。   但到了院子里,穿堂风过,她的脚步已慢了下来。   她在公堂上见过各色人等。认罪的,喊冤的,装疯卖傻的,痛哭流涕的。可从没见过一个像张青娘这样的——又是炫耀奸情,又是嫌死得太快,临了还拿"跟相好的绑一块儿凌迟"开玩笑。   女人命薄,因为命薄,才比谁都惜命。挨打受气受人轻贱也忍着,是因为还想活。一个卖鱼的妇人,会主动往凌迟上扑,还扑得这么欢实?   有点不对。   林之原本的打算,是向陈知县打个招呼,就让阿鹊叫车回苏州去。   她骂自己多管闲事,脚却还是迈向了县衙的文书房。   陈知县早都吩咐过,这案子的卷宗已整理出来,林之一页页翻阅,状纸、口供、邻里的证词、缉拿王选贵的记录,看下来和李捕头说的没什么出入。   直到她翻到验尸的文书。   验尸有两份。一份是仵作初检时填的尸格——一张画着人形的格目,哪里有伤、伤口多长多深,都标在对应的部位上。另一份是最后定案用的验状,是给上面看的定论。   林之把两份摊在一起对看。   验状写得很干脆:死者孙朝,身中刀伤六七处,头面尤甚,失血而亡。这和张青娘的口供严丝合缝——她拿杀鱼刀,把丈夫砍死了。   可初检的尸格上,除了那六七处刀伤,还标着一处伤:死者后脑,颅骨碎裂。   林之盯着这处伤看了很久。   一个人后脑碎裂,要么是被钝器所砸,要么是摔倒撞击,无论哪种,都足可致命。可到了最后的验状里,这处伤却只字未提,通篇只说刀伤失血。   是仵作初检时看走了眼,后来在验状里改了过来?还是反过来——初检看得清清楚楚,验状却有意把它淡化,只留下符合张青娘口供的刀伤?   林之合上卷宗。   她要见第一次验尸的仵作。   仵作姓刘,今年已经六十,在吴江县衙当了四十年差。林之托李捕头打听了他的住处,傍晚找了去。刘仵作住在县北一处低矮的院子里,林之报了来意,说是张青娘案的讼师,想请教验尸的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露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上下扫了林之一遍。   "案子早结啦,验状上写得明明白白,还有什么事?"   "刘师傅,初检的尸格上记着一处头伤——"   "那是老朽眼花,记错啦。"刘仵作的声音既冷又硬,"姑娘是讼师,该懂规矩。初检的尸格算不得数,验状才是要经过复检、知县老爷亲自核过、用了印的。呈堂问案,认的是验状。验状上怎么写,那便是怎么回事。姑娘请回吧。"   "刘师傅——"   门关上了。   林之站在巷子里,听着门内插上了门闩。   天快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两户人家飘出做饭的炊烟。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仵作不肯说,但他那句"老朽眼花,记错啦",反倒比说了更让她确定——一个验了四十年尸的老仵作,怎么会眼花记错。   他没记错。   他是怕了。   ‎   ‎   县衙另一头,江南巡按御史邵廷玉这几日的心情不错。   卖鱼娘杀夫案,办得再顺当不过。人犯认罪,人证物证俱全,定个谋杀亲夫的十恶之罪,板上钉钉。   巡按一任只有一年。一年里能不能在都察院挂上号、往上挪一挪,全看手里办成什么案子。寻常的斗杀、奸情、盗抢,当地知县就办了,轮不到他一个巡按出面;可十恶大逆的谋杀亲夫不一样——这是要专折奏报、惊动三法司的大案。这桩案子办成了,他邵廷玉这趟江南就没白来。   至于陈仲山那边一个劲儿想往斗杀上靠——治下出了十恶命案,知县脸上无光,他急着大事化小,也是人之常情。   他和陈知县倒是没仇,但没办法,往上的通道就是这么窄,挤上去一个,就得掉下来一个。只能算他姓陈的没这官运。   邵廷玉一面吃着枣糕,一面盘算着奏报的措辞,门子来报,说有位京里来的大人到了。   他赶紧迎出去,看清来人,连忙拱手。   "方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是佥都御史方孝直,一身常服,面色如铁。邵廷玉是都察院的人,两人虽然此前并未打过交道,论起来,方孝直是他的上官。   方孝直在堂上坐下,没有寒暄。   "吴江那桩杀夫案,办到哪一步了?"   "回大人,万事俱备,只待开堂定谳。"   "我听说吴江县请了个讼师,替那妇人辩护。"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邵廷玉不以为意,"陈知县从苏州请来的。还请大人放心,本案铁证如山,凭他什么讼师,也翻不出花样来。"   "我听说那个讼师,姓林。"   邵廷玉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顾慎行三司会审,把案子搅黄的,是她。前个月的花魁案,当庭拆穿韩崧、让高元卿复职的,也是她。"方孝直冷冷道,"如今苏州城最有名的讼师娘子,你没听过?"   邵廷玉脸上的轻慢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自然听过这两桩案子。一个民间女讼师,先后打了锦衣卫和都察院的脸。邵廷玉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市井夸大的传闻。   万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出现在他手里的案子上。   "她……专程赶来替那张青娘辩护?"   "不然你以为吴江县衙为什么舍近求远,从苏州请人?"方孝直道,"邵廷玉,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桩案子还是你办,谁也不抢你的功。但从今日起,案子的每一份卷宗,林之的每一步动静,你都给我报上来。"   "卑职……只是觉得,这案子证据确凿,实在没有翻案的余地——"   "花魁案的证据,当初看着也是确凿的。"   邵廷玉一噎。   "你只管盯紧了。"方孝直端起茶碗,"这个女人,每一次都是从看着没有缝的地方,给你撬开一道缝。"   邵廷玉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卑职明白。"   ‎   ‎ 31.顾慎行的礼物   林之第二天又去,门上挂了铜锁,敲门也没人应声。她问了隔壁人家,说老头儿天没亮就走了,雇了辆驴车,只说走亲戚,也没说去哪儿。   林之站在锁着的院门前,心里明白这不是巧合。她不过是来问了一声,刘仵作就吓得离家出走。越是躲,越说明那处头伤底下有东西。   只是眼下,这条线断了。   她暂时放下了仵作,转去走访别处。既然要查,总得把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清楚。   接下来几天,林之把案发那一晚拼凑了个大概。   孙家住在吴江县西边坊落,左邻右舍之间只有一堵薄墙,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住。出事那晚,天刚擦黑,就听见孙家两口子吵起来了,吵了一会儿便消停了,想来是孙混虫喝多睡了过去。这家三天两头吵架,邻居们也只当寻常。谁也没料到后半夜忽然又大闹起来,摔碗砸盆,张青娘吵骂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吵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有人瞧见一个男子从孙家急匆匆走了出来,脚步踉跄,像是受了大惊。后来认出来,是城里绸缎庄的王朝奉。   这时邻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当是个抓奸的热闹在瞧。直到有人闻到院里传来血腥气,觉得不对。好事的过去拍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堂屋里,孙混虫倒在血泊里,胸口脖颈砍得稀烂。张青娘手里攥着那把犹在滴血的杀鱼尖刀,坐在尸首边上,一动不动。邻居吓得连滚带爬报官,捕快连夜赶来,将张青娘收押。   她丝毫没有反抗,只说了一句,“孙混虫是我杀的。”   林之去男监见了王朝奉。   这位大朝奉四十上下,平日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白胖的脸几天就垮了大半,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见了林之,他先是警惕的打量半天,确认不是巡按邵廷玉派来的人,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到牢门上喊冤。   "姑娘是来救我的?我没杀人!天地良心,我要是杀了人,天打五雷轰!"   "我是张青娘的讼师。那晚你去孙家做什么?"   王朝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我去找孙混虫要账。”   “要账要后半夜去?”林之冷冷道,“王选贵,你要是不说实话,没人能救你。等定了谋杀亲夫的罪,你和张青娘一起凌迟。”   王朝奉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压低了声音道:"我同青娘……是有些往来。那晚本是说好……"   "谁跟你说好的?"   "是孙混虫。"王朝奉一咬牙,索性都说了,"不瞒姑娘,孙混虫那厮,是拿他婆娘做生意呢。他欠了我几百两银子,没处还账,就……都是你情我愿,早就讲好的价钱,到了时辰我便去,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   他打了个哆嗦,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之心里大致有了数。她又问了几句,王朝奉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不光是张青娘的恩客,还是孙混虫的债主。孙混虫欠了他一屁股赌债,平日里见了他点头哈腰,巴结得很,把自己婆娘的身子折给王朝奉抵债换钱,也算是他的一门生意。   林之走出男监的时候,心里那点对"奸夫淫妇"的成见,已经悄悄松动了。   她折回头去见张青娘。   这一回张青娘没有上来就骂,只懒懒地睨着她:"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用不着你。"   "我去见过你那位相好了,"林之淡淡道,“他说的好像和你有些不同。”   张青娘哼了一声,不屑地:“怕死的玩意儿,我就知道。”   "也去你鱼摊那边问过。"林之在杌子上坐下,"街坊说,那鱼摊原先是孙混虫的,他不务正业,整日泡赌坊,摊子荒了。是你接过来,起早贪黑,杀鱼卖鱼,才把生意做起来的。"   张青娘没说话,别过脸去。   林之没有追问案子,只是把打听来的事一件件摆出来。孙混虫怎么赌、怎么输、怎么把家底败光;张青娘怎么一个人撑着那个家。说到一半,张青娘忽然冷笑一声。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可怜老娘?"她沉下脸,"我可怜不可怜,跟这案子有什么相干?人是我杀的,查到天上也是我杀的。姓王的是我同伙,他也跑不了。"   "你有过一个孩子。"林之轻声道。   张青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之从巷子老人嘴里听来,张青娘原本有个儿子,才刚五岁。那时候孙混虫输红了眼,债主逼上门来,他竟动了把亲儿子抵债的念头。孩子吓得半夜跑了出去,第二天在城外河里捞起来,已经没气了。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打那以后,张青娘就变了个人。从前是个本分的鱼摊娘子,此后却跟三教九流的男人厮混,孙混虫输了钱便拿这事打她骂她,日子过得乌烟瘴气。   "那孩子……"   "住口!"张青娘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嚼舌根的死丫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滚,滚出去!我不要再见你!"   她转过身,背对林之,不再说话。   林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那一瞬间,张青娘脸上的神情,不像一个一心求死、满不在乎的荡妇。倒像一个把什么东西护在身后、谁也不许碰的母兽。   ‎   一轮问下来,案子依然没有突破。   张青娘有她可怜的地方,孙混虫死得也不算冤,但这些都改不了一个事实:那晚王朝奉去了孙家,孙混虫死了,张青娘认了,有凶器,有人证。奸夫淫妇谋杀亲夫——证据齐全,逻辑通顺。林之就算把张青娘的身世查得再清楚,也撬不动这个结论。   那处被淡化的头伤,是唯一的缝隙。可仵作跑了,尸首下葬,线索断了。   夜里,林之在客栈房里对着卷宗发呆。阿鹊端了碗莲子安神汤进来 —— 怕她熬坏了,特意去厨房跟老板娘讨了莲子,小火炖了半个时辰。   "歇歇吧,都看一晚上了。"阿鹊把碗搁下,看着林之眼下的青影,叹了口气,"要是谢相公在就好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林之揉了揉眉心,"咱们不能事事指望别人。"   "谁指望别人了。"阿鹊嘟囔,"我就是想谢相公了。"   "你想他做什么?"   "因为某人想,又不肯说,我替她想呗。"阿鹊嘻嘻一笑,在床沿坐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回听完戏回来,咱俩在院子里说话?"   林之记得。那晚她从虎丘回来,心情低落,当着阿鹊掉了眼泪,说自己怕喜欢一个人。   "那回我说要去打听谢相公有没有婚约,你不让我去。"阿鹊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我去啦。"   林之抬起头。,“你……”   "后来要来吴江,又遇上强贼,又忙着案子,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说。"阿鹊掰着指头,"我打听得可仔细了。谢相公当年点翰林的时候,家里的媒人差点把门槛踏破,什么尚书家的小姐、侍郎家的侄女,多少贵女想说给他。"   林之想捂阿鹊的嘴巴,却又没捂。   "谢相公一个都没应。全推了。"阿鹊眼睛亮晶晶的,"起先大伙儿都说他眼光高,不知道在等哪家的金枝玉叶。后来年头久了,看他是真不打算成亲,才慢慢消停下来。一个堂堂翰林,到这个年纪还没娶亲——你说怪不怪?"   “他不是翰林了,是提学。”   "差不多。姐姐,你别打岔……"阿鹊托着腮,故意拖长调子,"我就纳闷了,他到底在等谁呢?好难猜啊。"   "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林之低下头,耳根却有些发热。   阿鹊咯咯地笑,收了碗出去。   房里只剩林之一个人。   桌上压着一封信,是今天午后到的,谢珪从苏州寄来的第三封。急递专道果然快,苏州到吴江一日一个来回。信上只说伤口已无大碍,杀手的事在查,眼下还没什么眉目,让她在吴江多加小心。寻常得很,跟公文似的。   林之把信看了三遍。她想起虎丘那晚河边的灯火,想起谢珪说"打赢了这桩案子,我突然有信心了"。想起她叫他"小乌龟",那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人,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要是小乌龟在就好了,她想。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刘仵作,一定有办法撬开那些人的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地笑了笑,刚刚才说过阿鹊,什么时候,她也开始习惯依赖别人了?   指尖在信纸上那几行字上轻轻抚过。笔迹是他的笔迹,端正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疏阔。隔着百里地,隔着一张薄纸,她忽然觉得心底浮起无限温柔。   若是爹娘还在,知道是他,也会欣慰的吧。   她把信折好,收进了枕下。   ‎   林之在吴江待了十天,案子毫无进展。   那处头伤是死结。没有仵作的口供,没有尸首可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单凭揣测翻不了案。   她思忖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下了决心,去县衙见了陈知县和吴县丞,把话说开了。   "两位大人,林之无能。这案子我查了十来天,找不到能改判的证据。再耗下去也是白耗,不如趁早结案,是我让两位失望了。"   陈知县和吴县丞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失望,但也没说什么重话。毕竟人家千里迢迢来了,尽了力,怪不得。   林之回了客栈,让阿鹊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马车雇好停在客栈门口。林之提着包袱出来,正要上车,却发现那不是她雇的马车,而是一辆十分眼熟的黑漆大车。她正要从车旁绕过,顾慎行从车上下来,拦在她的面前。   "林讼师。"顾慎行似笑非笑,似乎心情不错,"查了十来天,这就打退堂鼓了?"   林之胸口的火腾地烧了起来。   那条官道,那个没了脑袋的车夫,谢珪臂上的刀口——全拜眼前这个人所赐。她想过无数遍怎么跟他算账,没料到他自己送上门来,还笑得出来。   是来补上回没结果的那一刀,还是单纯来看她的笑话?   "让开。"她冷冷道,"好狗不挡道。"   她两颊因怒气泛起红晕。顾慎行看着她,只觉得这女人生起气来,比他记忆里还要好看几分。   林之不再看他,提着包袱就要从他身旁绕过去。   "别急着走。"顾慎行不紧不慢,"我给你带了样礼物。"   "我不要。"林之头也不回。   顾慎行往旁一迈,又挡在身前,抬手拦她,“你还没见到是什么礼……”   林之刷地退后一步,手腕一翻,并刀已经横在身前,刀尖直指顾慎行。她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眼里的杀气藏都藏不住。   "你再上前一步试试。"   阿鹊抱着包袱从客栈出来,正撞见这一幕,吓得腿一软,包袱差点脱手:"姐——姐你做什么呢!"   顾慎行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前的刀尖,又抬眼看林之,非但没动怒,那点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他不慌不忙,偏过头,朝身后的马车抬了抬下巴。   车帘掀开。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车上下来,缩着脖子,神色复杂地看着林之。   是刘仵作。   林之握刀的手顿住了。 32.一起查案   林之的手凝在空中,连夜逃回乡下的刘仵作,此刻就站在顾慎行的马车旁边。她脑中心念电转,锦衣卫耳目遍于天下,找一个躲回乡下的老仵作并非什么难事。顾慎行用了什么手段把人弄来——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眼下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怎么也到吴江来了?   她想不通。难道是那天晚上杀手杀人不成,顾指挥亲自前来补刀?可他要杀她,何必大费周章把刘仵作也带来?   她想得过于沉浸,手上的刀一直没放下,刀尖抵在顾慎行胸前。顾慎行不退不让也不拨开,就由她这么戳着,倒有一种享受的感觉。   "姐姐,"阿鹊小声道,"你那个……刀……先收了吧?"   林之低头一看,并刀尖端正好顶在顾慎行心口的位置。她收起剪刀,没看顾慎行,转身走向刘仵作。   "刘师傅,孙混虫尸首验伤的事,你愿意说了?"   刘仵作瞟了顾慎行一眼,干巴巴地道:"姑娘要问什么,小人知无不言,那个……言无不尽。"   "好。请刘师傅随我到客栈里坐下细谈。"   "恐怕不行。"顾慎行在身后开口。   "刘师傅是我找来的,让你见上一面,问几句话,是我送你的礼。但这份礼也就到这,人我不能留给你。"   "你有什么条件?"   "你别着急,我……"   "不用说了,"林之转过身来,冷冷道,"我不会替你办事。那块腰牌也好,北镇抚司的差遣也好,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变。"   "我这人不兴提重复的要求。"顾慎行道,"所以这次不是那个条件。"   "那你要什么?"   "我对这桩杀夫案也很有兴趣。"   林之皱眉。   "你查案,我看着。"顾慎行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提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简而言之,我和你一起查。"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跑到吴江来,查一桩卖鱼娘杀夫案?"   "怎么,不行?"   林之盯着他,想看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那张苍白如纸、死样活气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当然可以拒绝。可拒绝了,刘仵作就跟着顾慎行走了,那处头伤的秘密、张青娘杀夫的真相,也都跟着走了。她刚刚向陈知县道过歉,行李都收好了——这突然的转机,她舍不得。   狗贼,存心想拿捏我。林之想,一股闷气又撞了上来。索性刚才再冲动些,一刀把他杀了,倒也省心。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我来吴江那晚,官道上的杀手,是不是你派的?"   顾慎行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我派杀手?我要是派人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若不是谢珪及时赶到,我确实已经死了。"   "是吗?姓谢的那么厉害?"顾慎行歪了歪头,"第二拨要是没人出手,你那位谢相公不一样得死?"   林之心头巨震。   第二拨杀手,那道无声无息的黑影。她和谢珪都没有对外人提过。   顾慎行不但知道有两拨杀手,他还知道有人在第二拨出手救了她。这十来天,每到夜深人静的晚上,她翻来覆去想那个黑影——身手快到近乎鬼魅,杀人不见血,来无影去无踪。是谁?替谁做事?她始终没有答案。   顾慎行怎么知道的?   "进去说吧。"顾慎行收了笑,朝客栈门口抬了抬下巴,"刘师傅是我悄悄带来的,别在街上待太久。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案子,方孝直也来吴江了。"   "方孝直?"   "这客栈前后都是他和巡按邵廷玉的眼线。"顾慎行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街面,"从你到吴江第二天起就盯上了,你没发现?"   林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客栈的方向,不看还好,一看果然有些形迹可疑的人影,随着她目光过去,倏忽消失在街角门廊之后,林之后背一凉。   阿鹊心中怦怦乱跳,她受到的冲击比林之更大。她知道三堂会审上林之得罪过顾慎行,也知道两人是对头。但于她而言,顾慎行始终是个众人口中的名词而非真人,和戏台上的阎罗夜叉也差不多,眼下这活阎罗顾指挥居然来到了面前,却也不是想象中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那种,倒像个去多堂子,给酒色淘空了身子的相公。   而她的林姐姐,林讼师,一言不合就用并刀指着这位心狠手辣的顾指挥。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她冲击更甚。   顾慎行袍袖一拂,不由分说握住林之的手,向屋内走去。林之感到他的手又冷又硬,骨节修长,如同冰凉的铁箍,一挣之下未能挣开,竟被他牵进院内。一旁阿鹊掩口变色,幼小的心灵受到了第四次冲击。幸亏谢相公不在这里,若是被他看到了,那该怎么收场!   ‎   林之把刘仵作请进自己房间,让阿鹊在门口守着。顾慎行自顾自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   林之凝神定气,告诉自己:只当这人不存在。   "刘师傅,请你说说吧,那天晚上验尸,到底情况如何?"   刘仵作搓了搓手,似在组织措辞。   "死者孙朝,男,三十七岁。遍身刀伤十一处,集中在胸口和脖颈。凶器是犯妇手中的杀鱼刀,长约一尺,刃八寸,刀口与死者胸口刺痕完全吻合。这些小人都如实记了,验状上也是这么写的。"   "但还有一处脑后裂伤……"   "是有一处。"刘仵作的声音低了下来,"后脑下侧,裂伤一处,颅骨碎裂,脑浆迸出。"   刘仵作确实知无不言,没有任何隐瞒。他告诉林之,孙混虫后脑这一处伤是钝器所为,份量不轻,大约是用门闩、凳腿,镇纸一类的事物,猛力砸了过去,一下砸碎了颅骨。   "那为何验状上没有这处伤?"   刘仵作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小人刚把初检的尸格填完,巡按大人就到了。他说初检草率,另派了仵作复检。终验状怎么写,与小人就没有关系了。"   "邵大人换了仵作?"   顾慎行放下茶杯,淡淡道,“邵廷玉是巡按御史,这种杀人命案,不用经过知县,便可直接调卷提审,行台开堂。调换仵作衙役,本来就在他的职权之内。”   林之冷冷道:“你问还是我问?”   “你问,自然是你问。”   顾慎行闭目养神,好大的脾气。   仵作叹了口气,"其实依小人看来,写不写这处头伤,对案子也没什么大的分别。张青娘手上有刀,也有人证,本人也认了。多一处伤少一处伤,终归是她杀的人。"   林之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盘算。   "刘师傅,我们去现场瞧瞧。"   "现在?"   "现在。"   顾慎行睁开眼睛:"也无不可,不过得换身行头。"   他命伙计取了三件斗笠,又从马车上拿了几件旧袍子,三个人换上,从客栈后门出去。   林之裹着粗布袍子,压低斗笠,跟顾慎行走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荒唐。她光明正大查案,倒要像做贼似的遮遮掩掩。   "你们锦衣卫,白天也这么鬼鬼祟祟的?"   "锦衣卫一向光明正大,我鬼鬼祟祟是为了你。"顾慎行走在前面,淡淡道,"邵廷玉的人盯着你呢,他知道你带仵作去命案现场,你猜他会怎么做?"   ‎   ‎   备注:   忽然到十万字,有些想说的话。   日常工作虽然和创作有些关系,写长篇小说却是头一回。我是没长性的人,十万字对别的作者可能刚刚开始,对我来说是浩大工程。拉力赛强制弃赛的机制对我是个很大的督促,感恩。   林之就是陈慧珊、萱萱、陈法拉……很多啦。我初心只想自己写得开心,却也收获了几个读者(再次感恩)。读者亲人们好像都更喜欢看男主们又争又抢的剧情,让我感到抱歉。   这篇小说其实不算言情小说(是我对拉力赛赛道了解不够,选错了…)不过,相比于简陋的纯案件大纲,我尽最大努力提升两位男主的出场份额啦。   千言万语一句话,都到这份上,绝对不坑。大家一起见证林讼师和顾指挥咬牙带血、抵死纠缠吧(小乌龟酸了)。 33.你问我答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孙家小院。   门上贴了封条,李捕头事先打过招呼,看门的差役验了条子便放行了。堂屋不大,桌椅板凳都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地上有一大摊干透的血迹,黑褐色,洇进了砖缝里。   林之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迈进去,蹲下来细看那摊血。   顾慎行也在看。他背着手,沿着墙根慢慢踱,从墙壁看到房梁,再看到屋角的家什,看得很慢,很细。   林之余光瞥着他,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亲手杀过的,下令杀的,看着别人杀的——这间堂屋里的死人,对他来说怕是连个数目零头都算不上。   但说到杀人这件事,他比她懂。   "你怎么看?"她问。   "太干净了。"   林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泥点污渍。房梁上,灰尘木屑。连离尸体最近的那张方桌桌面上,都只有几点暗色的污渍。   "人活着的时候心还在跳,"顾慎行淡淡道,"胸口脖颈挨这么多刀,血是喷出来的,不是流出来的。墙上、梁上、桌上,该溅得到处都是。"   钱虎。   苏州府大牢的密室里,钱虎用瓷片割开了自己的喉咙。血喷了她一头一脸,那股温热的腥气,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人活着,血是有力气的。   可在证人的口供里,邻居赶来的时候,张青娘攥着刀坐在尸体旁边,满手是血。只有满手。没人说她脸上、身上、头发上溅有血点。   正面捅一个活人十一刀,却只脏了一双手?   "刘师傅,人死了再捅刀,和活着的时候捅,是不是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刘仵作道,"人死了心不跳,血就没了力道,刀扎下去只渗不喷,顺着伤口往下淌。小人当时验尸就觉得那些刀口不对——伤是重伤,出血却不像活人挨的刀。"   你当时就觉得不对,林之心想,可没人问,你就不说。   "所以,孙混虫不是被捅死的。他先被人用钝器砸碎后脑,咽了气,然后才有人拿刀在他身上捅了十一刀。"   "捅刀的是张青娘,这个跑不了。"顾慎行道,"人证看见她攥着刀,刀口和伤痕也对得上。"   "先用钝器把人砸死,再换刀乱捅……"林之顺着思路往下推,"这是为什么?怕孙混虫死不透么?"   "孙混虫虽然窝囊,也是个胖大汉子。张青娘一个妇人,虽然杀鱼是把好手,但要一击砸碎他的颅骨,却不容易……"   "那就是王朝奉动的手,张青娘替他顶罪?"林之自己说完,自己便摇头,"不对。她要真这么爱王朝奉,就不会一口咬定两人合谋——她那套说辞,分明是要拉着王朝奉一起死。"   她在堂屋里慢慢走了半圈,忽然停住。   "等等。"   顾慎行看她。   "邻居说那晚孙家吵了两架。"林之抓住了一条线头,语速也快了起来,"头一架是天擦黑,吵了一阵就消停了。第二架是后半夜,摔盆砸碗,闹得整条街都听见。中间隔了有两三个时辰。"   "唔……"   "王朝奉是什么时辰到孙家的?……我想想,口供里没记准数,但绝不会在三更以前——那个时辰他还在得月楼吃酒,同席的有五六个人,跑堂的也记得,一直吃到打烊才走。"   顾慎行的眼睛眯了起来。   擦黑那一架,王朝奉还在酒楼。若孙混虫在第一场吵架时就已经死了……   "当晚在孙家的,"顾慎行道,"除了孙混虫、张青娘、王朝奉之外,还有第四个人?"   "有没有,后半夜那一架都是演的,"林之接道,"孙混虫早就死了。张青娘一个人摔盆砸碗,吵给街坊听,就是要让所有人把死亡的时辰记在后半夜,记在王朝奉头上——"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跟顾慎行讨论案情。一来一往,你问我答,心有默契,竟比跟谢珪对案子的时候还要合拍。   一念及此,她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踩空了一级台阶。   "尸体。"她生硬地掐断了话头,转头问刘仵作,"尸体葬在哪里,我要再验。"   顾慎行看了她一眼,那点似笑非笑又浮了上来。   "你虽然是讼师,人命案子还是办得少。"   关他屁事,林之不打算理会了。   "杀夫是十恶大案,凌迟案要经三法司拟谳、皇帝勾决,走完全套程序少说半年。在此之前,尸体不会下葬。"顾慎行顿了顿,又道,"买一具薄棺,里外敷石灰防腐,停在城外义庄,随时等着三验四验。"   ‎   义庄在县城西北的荒坡上,孤零零几间土屋,四周种着柏树,树影里立着东倒西歪的无主坟碑。三人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守庄的老头开了门,自己远远躲去了门房。   门一推开,一股气味涌出来。石灰味混着尸臭,闷在密闭的屋子里发酵了一个多月,浓得化不开。林之只吸了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   屋里停着几具薄皮棺材。孙混虫那一口在最里面,搁在两条长凳上,棺缝里渗出白色的石灰粉。   林之站在门口,脚动不了。   确实如顾慎行所说,她办了这么多年案子,田产债务婚姻买卖这些民案居多,刑案居少。死人的案子统共没几桩,开棺验尸更是头一回。义庄的土墙缝里漏进几缕昏黄的夕照,照着那具棺材,照着满地的灰,怎么看怎么瘆人。   "怎么不进去?"顾慎行在她身后道。   "我在……酝酿。"   "酝酿什么?"   "验尸的思路。"   顾慎行嗤地笑了一声,拿出手巾蒙住口鼻。   "胆小鬼,怕了就说怕了。"他从她身边绕过,丢给她一个松木香包,"捂住,当心中毒。"   "谁怕了?我是嫌臭。"   嘴虽然硬,她还是依言用香包捂住口鼻,这才走进。   顾慎行没接话。他走到棺材边上,挽了挽袖子,竟亲自动手。撬棺的铁钎就插在墙角,他拿过来,卡进棺盖缝里,手上用力,棺钉吱呀一声松动了。   刘仵作慌忙过去搭手:"使不得使不得,这种粗活,小人来——"   "让开。"   棺盖掀开,石灰粉扬起一片白雾。尸臭轰然涌出,林之退了半步。   孙混虫躺在石灰里,面目已经发黑浮肿,但躯干保存得还算完整。刘仵作凑上去看了看,点头道:"伤还可验,小人这就……"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七八个人冲了进来,腰刀出鞘,把停尸房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号衣并非衙役,而是卫所的兵丁。   "干什么的!"为首的小旗官一眼看见敞开的棺材,脸色一变,"好大的胆子!邵大人封了的棺,你们敢私自开验?!"   林之上前一步:"我是张青娘案的讼师,有衙门的手令——"   小旗官浑然不理,一挥手道,"邵大人有令,义庄棺椁任何人不得擅动!拿下!"   兵丁们一拥而上。两个人扭住刘仵作,老头吓得腿软坐地。又有两个来抓林之,她挣了一下,胳膊被反剪到身后。   还有三个围住了顾慎行。   林之扭头看他。   这几个卫所兵丁眼睛是瞎的吗?敢对这位活阎王推推搡搡,又搜又检——她几乎要替他们念往生咒了。等顾慎行亮出身份,这一队人从小旗官往下,不知道能活几个。   可顾慎行什么也没说。   兵丁推他,他就走。搜他的身,他抬起手任搜。身上没带任何腰牌凭证,卫兵以为他是林之的跟班,胡乱捆了手,推出门外。   林之的眼睛瞪圆了。   三个人被推搡着押出义庄,塞进一辆囚车。车轮滚动起来,林之凑近顾慎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顾大人,你要干嘛?"   顾慎行靠着囚车的木栏,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别吵。"   囚车没有往县衙去。出了官道岔口,一路往东,进了吴江守御千户所的营盘。辕门、栅栏、刁斗,一重一重过去,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牢营前。   牢门哐当打开,三个人被推了进去。   牢营里光线昏暗,一股汗臭和霉味。靠墙或坐或躺着七八条汉子,全都剃着短发,满脸横肉,胳膊上盘着刺青。听见动静,那些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双双眼睛在昏暗里亮起来,像饿了几天的狼看见送上门的肉。   最壮的一条大汉从草堆上坐起来,盯住林之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34.又坐牢了   那大汉生得人高马大,肌肉虬结,胸口刺着一只褪色的虎头,走近了,一股馊味和汗臭扑面而来。他上下打量林之,咧嘴一笑,"兄弟们,管营的发慈悲啦——送了个娘们儿进来!"   草堆上躺着的全坐起身子,七八双眼睛直勾勾地钉过来。   大汉伸手就来掀林之的斗笠,"让爷瞧瞧,小娘子长什么模——"   林之手腕一翻,抽出发簪,扎进大汉伸过来的手背。   "嗷——!"   大汉抱手后蹦,血珠子顺着手背滚。牢营先是一静,哄笑声轰然而起。牢霸牛二爷竟在小娘皮手里吃了亏,这热闹百年难遇。   "青天白日的,给你娘嚎丧呐!"狱卒骂骂咧咧走来,铁尺敲在栅栏上,当当作响,"再闹,全都吊起来抽!"   牛二非但不怒,舔了舔手背的血,反倒笑了:"够辣,爷喜欢。等爷晚上疼你。"   人群散了,林之退到墙角,握簪子的手心全是汗。   她坐过监。苏州府的女监,虽是又冷又臭又小,好歹有规矩。牢营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充军刺配、杀人越货,几十条亡命汉子圈在一个院里,白天尚且维持着秩序,天一黑就变成了野兽。   她看了一眼顾慎行。这位顾大人找了个靠墙的草堆,斗笠盖在脸上,躺下了。从牛二动手到现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之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骂完了,又觉得心里没底。方才那一下,她其实有一丝丝地指望过他出手。指望落了空,剩下的只有后怕。   不知是不是林之的错觉,一眨眼天就黑了。牢营没有灯,只有院墙外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从栅栏缝里漏进来。草堆窸窣作响,黑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磨牙放屁,有人似乎在摩擦什么东西,霍霍的。   林之背靠着墙,簪子握在手里,竖耳听着四周动静,不敢合眼。   黑暗深处,几条人影站了起来,朝她这边摸过来。   "小娘子,"牛二的声音在黑暗里黏糊糊的,带着淫笑,"等爷等急了吧?"   "牛二。"   顾慎行开口了。他还躺在草堆上,斗笠都没拿开,声音不高,却让牛二的脚步顿住了。   “你认识爷?”   "漕帮丙字号,太湖西塘口,香堂里排老六。"顾慎行道,"天策二年腊月,你在平望镇砸了人家米行,伤了两条人命,判了充军。是帮里使银子把你从辽东卫捞出来,塞进牢营养着。我说得对不对?"   黑暗里安静了几息。   "你是哪条道上的?"牛二的声音变了。   "自己人。"   牛二将信将疑:"自己人?爷怎么没见过你?"   "帮里几万兄弟,你都见过?"   牛二哼了一声,“既然懂规矩,那就亮个底。报香。”   “带的无根香,烧的是哑木。”   “原来是内卫兄弟,怪不得眼生。”牛二信了,"兄弟,你刚进来,不懂这当和尚吃斋的苦。你二爷憋了三年多,既是自己人,别拦着哥哥快活。"   "她动不得。"顾慎行把斗笠从脸上挪开,坐起来,"她是顾指挥的女人。"   林之:???   牛二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你哄你爹呢!帮中上下谁不知道,顾指挥从来不近女色?顾指挥练的是童子功,一碰女人,刀法就废了——还有人说,"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顾指挥为了讨厂公欢心,早就自己动手……那个……"   牛二比了个“咔擦”的手势。   林之没有绷住,极短促地笑出了声,她赶紧低下头,大声咳嗽。   黑暗里看不清顾慎行的脸色,一阵沉默。   牛二大概也觉得传“那位”的闲话有些不妥,即便“那位”并不在场。他岔开话题道,"再说,真是顾指挥的女人,怎么会进牢营?"   "她不是女人。"顾慎行很快换了思路,压低了声音道,"是证人。顾指挥眼下在办一桩天大的案子,这女子是案里最要紧的人证,几路人马都要杀她灭口。顾指挥先一步把人找到了。这是机密,原本不能透露。"   "找到了不送进衙门,送牢营来?"   "衙门里有几个干净的?走漏风声,人头落地。反倒这吴江牢营里头一大半是帮里兄弟,外人想不到,也插不进手。这是陆爷亲自嘱咐的。"   牛二的眼睛亮了。   "陆爷?你说的是……?"   "顾指挥身边还有哪个陆爷,陆缇骑,陆川。"   "陆爷的差事?!"牛二腾地站了起来,"你是陆爷的人?"   顾慎行从牛二的反应里咂摸出了味道——这莽汉没见过顾慎行,倒见过陆川,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他顺水推舟。   "前年秋天,陆爷在湖州一个人挑了水匪七连寨,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七个寨子一夜踏平——"   "踏平之前,他在寨外芦苇荡里蹲了三天三夜,喝的是湖水,吃的是生鱼。"顾慎行淡淡道,"鱼是我送的。"   牛二倒抽一口凉气,看顾慎行的眼神彻底变了。能知道陆爷蹲芦苇荡吃生鱼的,那必是心腹啊!   "原来是陆爷交办的差事!"牛二一抱拳,压着嗓门,"兄弟不早说,害我差点误了大事!"他回头冲黑暗里那几条人影一挥手,"都他妈给我散了!往后这几位,谁敢动一根指头,爷扒了他的皮!"   人影呼啦啦退了。牛二又凑上来,殷勤得不行:"兄弟怎么称呼?缺什么短什么,不要客气,跟我说!"   "先弄个单独的地方。"顾慎行朝林之偏了偏头,"证人金贵,不能跟你们挤在这里。"   "有有有!西头有间堆草料的小屋,我这就叫人腾出来!"   顾慎行心思谨慎,又指了指刘仵作:“这老头也是陆爷用得着的人,安顿好。别让他死了,也别叫人和他搭话。”   “都交给你牛二哥,放心。”   草料房比想象中还小。   一丈见方,半屋子干草,墙角堆着几把豁口的铁锹。牛二大手一挥,铁锹扔了出去,又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床脏到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往草上一铺:"委屈二位,将就将就!"   门一关,屋里就剩两个人。   林之这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一间屋,一条被,没有床。   "你睡外面。"她抢先道。   "好。"   顾慎行答应得太痛快,她反而噎了一下。他抱了把干草到门口,往门板前一堵,和衣躺下——人就横在门口,谁想进来,先得跨过他。   林之缩在里侧的草堆上,依然攥着簪子,没有睡意。   折腾了一天,惊魂未定,这会儿安静下来,满脑子都是问题。她忍了又忍,没忍住。   "喂。"   "说。"   "方才说的那个陆川,是你的手下?”   “是。”   “你说他吃生鱼,真的还是编的?”   "真的。没东西吃的时候,水草也吃。"   林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的童子功,真的还是编的?"   门口安静了很久。   "睡觉。"   林之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动,咬得嘴唇出血。   她活了二十来岁,今天不是她遭遇最可怕的一天。   是最好笑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两人待遇肉眼可见地变好。   牛二派人送来了热水,一个豁口的木盆,半块青盐。茅厕那边专门拿草席隔出一个角,挂了块破布帘——牛二爷亲自吩咐,"证人"如厕,方圆三丈不许有人。早饭是两个白馍,牢营其他人都是掺糠的窝头。   林之捧着馍,五味杂陈。   她要见吴江卫所千户,要见邵廷玉,当面问罪——私自抓人、阻挠验尸,这些她一条条都记着,她没空在这牢营里浪费时间。   "不行。"顾慎行咬了口馍。   "为什么?我是讼师,我有衙门手令,正当办案,他抓我是……"   "你前脚报上名字,后脚就死在这牢营里。"顾慎行道,"夜里发个急病,或犯人斗殴误伤,尸首往乱葬岗一扔。卫所牢营死人,是衙门死人的十倍。"   "邵廷玉这么大胆?"林之忽然想到一点,“他是巡按御史,为何能让吴江卫所为他办事?吴江卫,不应该受兵部和你……北镇抚司的辖制么?”   “是啊,为什么呢?”顾慎行淡淡道,“我也很好奇。”   林之一点点回过味来——这个人配合被抓、配合搜身、配合关押,在牢营里如鱼得水,瞎话张口就来——这一切绝非意外,他到吴江来,并不是专程来陪自己查卖鱼娘杀夫案。   想深一步,以林之的个性,见到刘仵作之后必然会去义庄验尸;他恐怕也提前料到邵廷玉会在义庄有所安排,阻挠验尸。岂不是说,眼下的处境,顾大人从客栈前面拦下她一刻起,就已经全盘预料到了?   林之暗暗心惊,又气又恼。心惊于顾慎行心机如此深沉,气他把自己当棋子耍,更气他什么都不说,从头到尾把她蒙在鼓里,害她一天一夜胆战心惊。   她决心不再多问,只冷眼旁观,看这位顾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35.就是他们   林之本以为顾慎行立刻就会展开行动,想不到顾大人着实沉得住气。在这腌臜污浊的牢营既来之则安之,一连三天,除了吃饭上茅厕起身动弹,其他时间就是躺着。   林之实在忍不住,“你这样,当真……不碍事?”   “什么?”   “锦衣卫没了头儿,不……不乱?”   “哦,你说那个,没事。”顾慎行闭目道,“我平日也是这样,卫里大小事,有卫墨在就够了。”   你平日也是这样……所以北镇抚司的掌印使、漕帮统帅、黑白两道通吃,江南八府一州提起名字便能止小儿夜啼的顾指挥顾大人,平日里就是躺着?   ‎   又过一日,牛二拎着着坛酒钻进草料房,巴结顾慎行来了。   "兄弟,来两口?"他献宝似的把坛子搁下,"营里弄不到好的,浊酒,将就。"   顾慎行也不推辞,就着坛口喝了一口。林之缩在里侧草堆上看指挥使大人蹲在地上,和牢霸轮着一个坛子喝酒,跟码头上的脚夫没有两样。   三碗酒下肚,牛二的话多了。顾慎行听他吹了半天的英雄事迹,状似无意地把话头引了过去。   "二哥,跟你打听个事。"   "说!"   "陆爷眼下在追的买卖,"顾慎行压低声音,"半个多月前,有人在吴江地面雇人办事,活儿办砸了,人手折了一半,雇主卷了尾款跑了账。陆爷要找当日动手的人问话。这伙人,路子像是本地的。"   "折了一半?"牛二眼睛瞪圆了,"什么买卖这么凶险?"   "陆爷的买卖,不该问的别问。"   "懂懂懂。"牛二缩了缩脖子,挠着头想了半天,"不过这件事……兄弟,你二哥还真插不上手。营里确实有生发,把人借出去干活。不过那是赵管营的财路,他一个人攥着账目,雇主、去处,外人一概不知。你二哥只管牢里这些弟兄不闹事,赵管营借了谁干什么,不好问,也不能问。"   "赵管营,好说话吗?"   "见钱就好说话。"牛二一拍胸脯,"二哥给你引荐!"   赵管营在牢营东头有间自己的值房,一张桌,一壶酒,一碟猪头肉,桌上摊着本油腻的账册。他四十多岁,瘦,三角眼,见了牛二带人来,冷哼了一声。   "牛二,又有什么事?"   "赵爷,这位是自己人,有桩买卖想跟您打听。"   赵管营把顾慎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打听什么?"   顾慎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账册上。   "半个多月前,有没有人来借过人手?四个,押趟货。"   赵管营看着那锭银子,没动。   "营里借人是常事,"他慢悠悠道,"哪个月不出去十几趟?爷记性不好。"   顾慎行又摸出一锭,摞上去。   "这一票特别些。去了四个,回来两个,还都挂了彩。"   赵管营的三角眼眯了起来。他盯着顾慎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的牛二,把两锭银子拢进袖子里。   "你是替谁问的?"   "替吃了亏的人问的。"顾慎行道,"那票活儿的雇主跑了账,弟兄们白折了人手。我家上头要找动手的人对一对。对上了,少不了赵爷的好处;对不上,就当我没来过。"   赵管营掂量了半晌,觉得这话里没有官面上的味道——官差查案不是这个问法,这是道上追账的路数,便开了口。   "人在东头柴房。两个,一个肩膀开了花,一个手腕断了,回来就一直窝着养伤。"他顿了顿,"丑话说前头——人是营里借走的,去哪儿,干了什么,爷一概不知。你们问你们的,别把事情扯到爷头上。"   "规矩懂。"   ‎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牛二推门进去,嗓门洪亮:"弟兄们,有人来看你们了!"   草堆上歪着两条汉子。一个肩头缠着渗黄的布条,一个手腕上夹着木板。听见动静,两人警觉地撑起身子。   林之跟在顾慎行身后进门,目光扫过。   血陡然凉了半截。   肩膀缠布的那个。官道上,谢珪一剑划开他胸口,踉跄后退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天刚入夜,火光乱晃,那张狞恶的脸她忘不掉。   就是他们。   她垂下眼,把斗笠的边沿往下压了压,心口咚咚地撞。   官道上天色昏暗,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他们记不记得她的脸?   那个肩伤的汉子正在打量来人。目光从牛二扫到顾慎行,又落到她身上,停了一停。   林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攥住了那支簪子。   "两位兄弟,"顾慎行在草堆边蹲下,声音和气,像是来串门的,"伤得不轻啊。"   ‎   林之失踪第二天,阿鹊报了官。   阿鹊起先没在意,林之查案常一去一整天。可天黑了不见人,第二天还不见人,她慌了。她去了县衙,却不敢在县丞知县面前提起顾慎行。第一,她信不过吴江县这些人;第二,更重要的,顾慎行是什么人?是锦衣卫,活阎罗。万一他绑架了林姑娘,她随口供出,怎知不是害了姑娘?   她只能含含糊糊地报官,说有人来客栈寻林先生,两人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吴县丞和陈知县急得团团转,派衙役满城搜检。问到案发现场孙家小院,看门的差役说,前两日是有个姑娘带人来过,验过封条,进去看了一回,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之后去了哪里,差役不知道。   谁也想不到林之会去城外义庄。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要验尸,吴县丞他们压根不知道还牵扯着一个仵作。衙役把县里县外翻了一遍,客栈、码头、城门口的出入簿册,一无所获。   阿鹊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指望,连夜写信,走急递专道送去苏州。   谢珪是第三天午后到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绷带刚拆,一路快马,脸色苍白。他冲进客栈时,阿鹊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阿鹊一见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谢相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不见了,找了三天……"   "别哭,慢慢说。"谢珪扶住她,尽量稳住声音,"哪天的事?最后见她是在哪儿?"   阿鹊抹着眼泪,终于把一直咽在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早上有辆马车来接她……谢相公,那马车……是、是顾慎行的。”   谢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他会不会记恨姑娘,把姑娘骗出去,杀人灭口了?官道上那拨杀手就是他派来的,这回他亲自来吴江……谢相公,姑娘是不是已经……"   阿鹊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成一团。   谢珪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面天光大亮,他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   ‎   ‎ 36.审讯   顾慎行又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草堆上。林之暗暗称奇,进牢营时分明搜过身,不知顾大人从哪学会的障眼法,带进了一锭又一锭银子。   顾慎行微笑道:“弟兄们辛苦了,家里派我来看看伤势。这是慰问,不多,先拿着应急。"   手折的汉子瞧见银子,眼中流出贪婪之色。肩伤那个却没有伸手,目光从顾慎行脸上扫到林之身上,又回来。   "家里?你是哪位?"   顾慎行笑道:“管事的托我来问两句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肩伤那个道:“什么事?”   “家里一向不拦着兄弟们生发。但收钱办死活儿这样的大事,哪有不给家里知会的?管事的托我来问,买主是谁?出了多少红钱?”   断手的那个张了张嘴,肩伤的使个眼色,他又闭上了。肩伤汉子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林之身上,这回越停越久,眼神忽变。   "这娘们儿是——"   他猛然从草堆上弹起,伤臂一挣,一拳砸向林之面门。   快,却不够快。   顾慎行的手先到了。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左手扣住对方砸来的手腕,咔嚓一声,手腕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汉子惨叫声没有出口,顾慎行右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按回草堆上。   另一个挣扎起身,顾慎行头也不回,足尖踢在他膝弯内侧,那人一跤扑倒,顾慎行起身,踩在他原本断手的伤处,那人大叫起来,蜷成一团。   兔起鹘落,间不容发,牛二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林之退了两步,心跳如鼓。公堂上,马车上,盐商别业酒宴上见过的顾慎行,每一次都是那副有气无力、死样活气的模样,好像风大一点就能把他吹倒。她几乎忘了,这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顾慎行回头对牛二道:"二哥,陆爷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他们。"   牛二连声道:“明白明白。”咽了口唾沫,抱拳退了出去。   顾慎行把两人分开,一个留在柴房,一个拖进隔壁的杂间。他扣门转身,却见林之搬了条木凳,径直坐在杀手前面。   顾慎行皱眉:”你干什么?”   林之道:‘这人是来杀我的,应该我问。’   顾慎行:“……你确定你问,他就会说?”   林之道:“别小看人,我在公堂上没问过犯人?”   顾慎行:“第一,这里不是公堂;第二,人是我找到的;第三,起来。”他见林之不动,冷冷道,“你不起来,我现在就杀了他。”   肩伤汉子大惊失色,他被顾慎行卸了下巴,发不出声,连连朝林之点头眨眼,求她放过。林之看顾慎行丝毫不像开玩笑,眨眼间便要杀人,哼了一声,起身站到门边。   顾慎行依然看着她:“你不出去?”   “我要听审。”   “恐怕不太好看。”   “没关系,”她知道他要拷问,“按你的来。”   顾慎行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在肩伤汉子面前坐下,并不问话,拉过汉子的手,咔的一声,掰断了一根手指。   汉子落了下巴,惨叫不出来,只是发出含混不清的荷荷声。顾慎行依然什么也不问,只是专注而缓慢的,一根,两根,三根,掰他的手指……林之皱紧眉头。掰完一只手,他给汉子接上下巴。   那汉子倒也硬气,断了五根手指,开口就骂。顾慎行也不多言,咔的一下,又给他卸了。然后便是重复的流程,咔啦,咔啦,咔啦……林之实在看不下去,别过脸去。这次不光是掰断手指,顾慎行顺带将手腕也扭断了。   他又一次给汉子接上下巴,那人终于软了,口水眼水鼻水齐流,喊道:“我说!你问,我全说……”   顾慎行却还是不问,只一味折断汉子身上的关节。手腕,手肘、再到脚踝……那汉子先还嚎叫,后来变成哭骂,最后再也无法发出有意义的声音,只剩下不连续的呜咽。听到林之心惊肉跳,她不明白,只折磨,一句话也不问,这是什么路数?   是了,这人一定是在那暗无天日的锦衣卫刑房呆得久了,早已扭曲,以折磨人取乐。林之想到,心中又多了一层厌恶。   顾慎行从柴房出来的时候,袖口干干净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走进隔壁杂间,关上了门。   林之强忍恶心,跟了进去。   那断手的汉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隔壁传来的声音他全听见了,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杂间有一股屎尿的味道。   顾慎行淡淡道:"你同伙已经招了。"   汉子拼命点头。   "我会印证。两个人说的不一样,就是有人骗我。骗我的那个,比隔壁的下场更惨。"他顿了顿,"你看着办。"   "小人全招!全招!"汉子声音都劈了,"大爷你问,小人不敢有半句谎话!"   "那件死活儿,谁雇的你们?"   "是引线人接的头,我们不认得买主……"   "引线人叫什么?"   "外号叫蝎子,是横塘、木渎和吴江这几头的线人,我们以前也替他跑过几票。"   "蝎子带你们见过买主没有?"   "见了一面。道上规矩,这般沾人命的死活儿,买主必须亲自过一眼干活儿的,亲手交压手的红钱。一来怕引线人两头吃回扣,二来杀手见了买主的面,就是互相捏了把柄,谁也跑不了。"   顾慎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林之又一愣。那是几张画像,卷在一起。这人像百宝箱一般,什么时候备的?   顾慎行展开第一张,递到汉子眼前。   "是不是这个人?"   汉子看了看,摇头:"不是。"   画像上是韩崧。   顾慎行收起来,展开第二张。   林之看见画像上的脸,血一下子涌上来,勃然大怒。   是谢珪。   "你——!"你怎么敢?!   "排除嫌疑。"顾慎行头也不回,"他赶到得那么及时,自导自演也不是没有可能。"   "谁跟你一样卑鄙!你分明是故意针对他!"   "我针对每一个人。"顾慎行淡淡道,“包括你。”   汉子看了看画像,摇头:“也不是他。”   顾慎行收起谢珪的画像,正要展开第三张,林之冷笑道:“要说自导自演,最有可能自导自演的,明明就是你!”   “你说得也有道理,”顾慎行道,“不过我自导自演,为什么呢?”   “为了讨好我,收买我!”林之胸口起伏,冲口而出,“先派人杀我,再跳出来救我。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替你卖命!”   顾慎行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林之脸色涨红,气得手震。   断手汉子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两人审着审着,怎么自己吵起来了。   顾慎行转回去,展开第三张。这张画像上的人,林之却不认识——四十多岁,方脸短须,面相精明。   顾慎行:“是他吗?”   汉子依然摇头。   顾慎行眉头微皱,收起画像。这副画的是两淮盐政司同知,高元卿的死对头,赵显——所以,他也不是雇凶杀林之的主使?   卫墨料错了?   他想了一会儿,从卷轴底下抽出最后一张。   "这个呢?"   汉子凑近了看,忽然连连点头:"是他!就是这个老头!茶棚里见的就是他,没错,我记得他下巴上有颗痣!"   林之看见了那张画像。   清癯面容,花白胡须,一双极其锋利、如刀片般的眼睛。   方孝直。   林之耳朵里嗡地一声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记钟。   方孝直。都察院佥都御史。清流砥柱。   是方孝直雇了杀手来杀她——还是漕帮杀手,一石二鸟,杀了她,顺带嫁祸顾慎行。   "都察院能从卫所牢营借到漕帮的人,还真是把我渗透成筛子了。"顾慎行淡淡笑道,“很好……很好。”   林之看他表情,心中恐怕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脸上硬是显得云淡风轻。   出了杂物间,顾慎行找到牛二。   "这两个人是陆爷要的。你替我看好了,一根毫毛都不能少。等陆爷的人来接,你当面交人,就是大功一件。"   牛二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往后陆爷那边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替你说话。"   牛二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   两人之后回到了草料房,林之坐在草堆上,谁也没有出声。   她从前恨方孝直,恨他用完了她就扔,恨他把她丢进苏州府大牢,封杀她的讼师生涯。恨归恨,她一直相信方孝直有底线,他是清流,是父亲的同道中人,哪怕手段卑劣、哪怕心胸狭窄,却不会做杀人灭口的勾当——那是阉党才干的事。   结果呢?   雇杀手灭口,嫁祸锦衣卫——这和阉党有什么区别?   父亲当年宁死不肯在伪造的案卷上画押,他守的是朝廷律法、世道人心,是清流道义,如昭昭天日。他用性命守护的这些东西,就是换他们派杀手来杀他女儿?   她渐渐不再愤怒,不再后怕,只感到一阵伤心,难以抑止。   为父亲。   "你是专门带我进来看这些的。"林之抬起头,看着顾慎行。   顾慎行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答,脸色沉沉如海,风暴似要降临。   ‎ 37.杀人灭口   林之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称赞过谢珪最大的长处,每临大事有静气。事情越是急迫,情况越是险恶,他越镇定。   他没去县衙,也没去外面胡乱寻找。关了门,把阿鹊叫进来,让她把林之失踪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再说一遍。   阿鹊眼泪汪汪,语无伦次。谢珪并没催她,等她哭够了,才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地问。   "那天早上来接她的马车,除了顾慎行,你看见车上还有谁?"   "有个老头。我不认得,头发花白的,瘦,背有点驼。"   "林姑娘之前提过这个老头吗?"   "没有。姐姐查案的事不跟我细说,她出去跑的那些,我大半不知道。"   谢珪沉吟。三个人——顾慎行、林之、一个不知身份的老头。三人一起去了案发现场孙家小院,有差役可以作证,然后就消失了。   顾慎行亲自来吴江,又亲自来接林之——如果只是要杀她,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顾慎行擢升指挥掌卫事以来,虽然抓捕拷问了许多人,却从没听说他亲自动手杀过谁。谢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却也看得出,这人对林之有一种复杂的执念,不是简单"除掉"两个字能概括的。   所以林之多半还活着,但在哪里?   林之在查杀夫案,带着一个老头——什么老头,会跟着讼师去案发现场呢?   谢珪又问林之这些天查了什么、见了谁、去过哪里。阿鹊说得零碎,但有一条:林之有一天去了城北一处小院,回来以后闷闷不乐,第二天又去,依然未能见到。   "那个小院住的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姐姐没说。"   谢珪去了城北,他不知道具体是哪间院子。好在吴江县城不大,一条街挨家挨户地问便是,第三家邻居就给了他答案。   "刘仵作啊!"邻居大婶道,"在县衙干了几十年的老刘头。他那行当,平日连个鬼也不上门。前阵子不知怎的,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回乡下。后来又回来了——被人用马车送回来的,是辆黑漆大车。"   黑漆马车。   谢珪回了县衙,查看卷宗验状,他熟谙林之办案的思路,拼图逐渐合上。林之在卷宗里发现了疑点,找到了当年验尸的刘仵作,但刘仵作跑了。顾慎行不知用什么手段把人找了回来,三人一同去了案发现场。   去过现场之后呢?一个讼师带着仵作查命案,看完现场,下一步是什么?   验尸。   谢珪骑马出了城,直奔西北荒坡。义庄的柏树老远就看见了,走近了却发现不对——门口站着卫所兵丁,佩刀执枪,不像是看守义庄的,倒像是看守军营的。   "什么人?义庄封了,闲人回避。"   "谁封的?"   "巡按邵大人的令。"   谢珪没有硬闯,勒马退回官道,他心里已经有数,掉转马头,往邵廷玉的公馆去。   邵廷玉应对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谢佥事亲自来吴江,鄙人荣幸之至。说到林之,他做出一副忧心仲仲的模样:"本官也听说了,已经差人帮忙寻找。想来三五日内必有消息,谢佥事不必太过忧虑。"   谢珪从邵廷玉的馆阁出来,站在街上,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林之在哪里,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他唯一确定的是,邵廷玉在说谎。   ‎   查清杀手的幕后主使,林之一刻也不想在这牢营里多待。   "什么时候走?"   "急什么。"顾慎行淡淡道,"明天。”   她现在已经看清了,从义庄被抓,到关进牢营,到拿捏牛二,到查问杀手,全在这人的算计里。虽然这人暂时看来并不打算对付她,但她对自己的处境一点把握都没有。做一个被人安排的棋子,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夜长梦多,你怎么安排的?"   "信已经递出去了,天亮前后会有人来。"顾慎行闭着眼睛,"今晚睡一觉,明早跟我出去。"   林之不再问。她起身去东头看了看刘仵作——老头被牛二照看得不错,有热汤有干草,人也从刚进来时候的惊魂未定中平复了下来。她和刘仵作聊了两句,对出去以后如何切入杀夫案,又多了一些思路,回来的路上,牛二巴巴地送了一壶酒、一只酱肘子来孝敬"陆爷的人",殷勤得不行。   林之放下心来,吃了半只肘子,浅浅地喝了两杯。 不知是浊酒有力道,还是她太累了,竟睡了几天来头一个踏实觉。   她是被呛醒的。   睁眼的瞬间,满屋是烟。草料房顶上火舌乱窜,干草噼啪炸响,热浪烤得人脸生疼。   "起来!"顾慎行的手已经扣住她的胳膊。   林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扑到门口去推门。木门滚烫,从外面顶死了,纹丝不动。她又去够墙边那扇透气的窗,窗也被钉上了木板。   火是从顶上烧下来的。有人爬上房顶,把火油泼进来点的,先封了门窗,再放的火。   "后墙。"   顾慎行抄起墙角那把豁口铁锹,朝后墙的土坯连砸三下,砸开一个齐腰高的洞。林之刚要钻,他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洞外两道寒光迎面递进来,险些削掉她半张脸。   有人早埋伏在那里。   林之背贴墙缩到一旁,心咚咚直跳。这不是临时起意,分明有人提前安排,封门窗、断退路,要把他们活活烧死在里头。   火越烧越大,半边屋顶已经塌进来,浓烟压得人睁不开眼。再耗下去,烟就能把两人呛死。   顾慎行盯着那个洞,洞太小,一次只容一人过,谁先钻谁先挨刀。他忽然弯腰,从余火里抄起一根一头烧着的断椽。   "我数三下,往洞外扔东西。"他低声道,"声音要大。"   林之懂了。她抓起脚边能抓的一切——破被、木盆、铁锹、酒壶——   "三。"   顾慎行把那根燃着的断椽从洞口猛地戳出去。同时林之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往洞外砸,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洞外的人以为有人要冲出来,三把刀齐齐朝那根火椽和飞出来的杂物招呼过去。   就在这一瞬,顾慎行没有走洞口。   他后退两步,整个人撞向旁边那截已经烧软了的承重柱。柱子本就被火啃了大半,轰的一声断了,连着半边屋顶朝外塌去——塌的方向,正是洞外那几个人。   惨叫声被烟火吞没。土坯、断梁、烈火一齐砸下去,把守在洞口的人埋了进去。   墙塌出一个大豁口。   "走!"   顾慎行扣住林之的后颈,两人从豁口冲出去。外面还有两个没被砸到的,扑上来。林之扬手把一把草木灰撒进当先那人眼里,那人捂着脸踉跄,顾慎行一脚踹翻,夺了他的刀,反手捅进第二个人的胸口。   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整座草料房在他们身后轰然垮塌,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牢营都照亮了。断梁压着断梁,烈焰里再没有人能站着出来。   牢营里乱作一团,犯人嚎叫,狱卒奔逃,没有一个人来救这座烧塌的草料房。   火一直烧到天快亮才熄,焦黑的废墟里偶尔爆出几点余烬,青烟笔直地升上灰白的天。   天大亮,一队人马驰进了吴江守御千户所。   为首的卫墨一身青衫,身后跟着十几个佩绣春刀的缇骑。   "北镇抚司令,提两名人犯。"他把一纸公文递上去,"昨夜接到急报,要犯关押在贵所牢营,顾大人命我亲自来提。” 38.谢珪的决心   吴江守御千户陈延忠这天起得格外的早。   天没亮透,他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搅醒了。亲兵来报,苏州来了一队锦衣卫,为首是北镇抚司经历司的卫知事,奉令来提人犯。   陈延忠四十多年的老腰做了半个鲤鱼打挺,忙不迭起身穿衣,官靴都套反了。   他从一个门子做到千户,也算做官有道,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下菜碟。谁的来头大,他的腰就弯得低。寻常的府县官来了,敷衍敷衍也就罢了;北镇抚司的人来,那是天上的神仙,得供着。他一边整理官服,一边在心里盘算——早听说卫知事是顾指挥身边最说的上话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巴结好了,说不定能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出辕门,刚堆起满面笑容,又愣住了。锦衣卫那队人马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巡按御史邵廷玉,另一个面生,年纪轻轻,一身石青色的便服,气度却不一般。   邵廷玉怎么也来了?还带着一个生人?   他心里嘀咕,依旧满面笑容,先朝那为首的灰袍文士拱手:"卑职吴江守御千户陈延忠,参见卫知事。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卫墨摇着扇子,微微欠身:"陈千户客气。上峰有令,来贵所提两名人犯。"   "好说好说!上差要提谁,卑职这就去办!"陈延忠满口答应,眼角余光瞟见邵廷玉。不动声色微微点头,言下之意尽管宽心,事儿都办妥了,万无一失。陈延忠目光移到那年轻人上,正要询问,年轻人先开口了。   “陈千户,我要找人,一位姓林的女讼师。”   “这位是……?”   邵廷玉干咳了一声:“陈千户,这位是新到任的提学,谢学政。”   陈延忠笑道:“原来是学政大人。”他心中飞速盘了一遍,提学佥事,清流,他是在场四人中品级最高的人,得罪不起,却也和他这武官井水不犯河水,多半是为那女讼师亲自找上门来的。   他正要打哈哈,邵廷玉道:“陈千户,吴江县出了一桩卖鱼娘杀夫案,你知道吗?”   “卑职有所耳闻。”   “这位林讼师是吴江县专门请来的,也是谢大人的朋友。她近日在吴江失踪,多方寻找无果。本官想着,会不会是你们卫所巡查的时候,误抓了人?”   陈延忠何等机灵,啊呀一声,立刻抓住了这个台阶:“邵大人提醒的是!前几日义庄那边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闲汉,卑职这就去查名册——要真抓了谢大人的朋友,那可是卑职的天大罪过!”   他转向卫墨:“卫大人要提人犯,不妨一起走?”   卫墨摇着扇子,目光在谢珪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道:“太湖一别,想不到又在这里遇见谢佥事,当真好巧。”   谢珪淡淡道:“是挺巧的。卫知事大老远从苏州来,提哪位人犯?说不定我也认得。”   “衙门里的事,不好乱说。”卫墨扇子一合,“倒是谢谢佥事,怎么有空到这吴江乡下来?”   "找个朋友。"谢珪道,"卫知事呢,也是来找朋友的?"   "我是来办差。"   "办差办到卫所牢营里。卫知事的差事,倒和我的朋友,赶在了同一处。"   陈延忠和邵廷玉站在一旁,越听越糊涂——这两人怎么还认识?一个清流学政,一个锦衣卫的知事,水火不相容的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谢珪走在最前头,脚步最快。他心中把邵廷玉和陈延忠一递一接的眼色又过了一遍——两人勾连,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了。他来吴江头一天去见邵廷玉,对方一口咬死不知林之下落;今日锦衣卫一到,这位巡按反倒主动替"卫所误抓"开脱。这中间藏着什么,不必猜。他只是想不通,卫墨此来,究竟是顾慎行的授意,还是另有别情。可不论是哪一样,林之此刻都凶多吉少。这个念头压得他胸口发紧,恨不得立刻冲进牢营。   卫墨落后半步,扇子摇得四平八稳,心里却没一刻安宁。指挥使三天前递出的暗记,他天不亮就接到了,星夜赶来。可大人金尊玉贵,怎么会落到一座地方卫所的牢营里?这其中必定出了什么岔子。眼看这卫所上下,没一个是干净的。想到顾大人之后的脸色,不知有多少人遭殃,他心中不禁忐忑。   邵廷玉在第三位,眉头越皱越紧。他想不明白的是锦衣卫。一桩卖鱼娘杀夫案,一个民间女讼师,与北镇抚司有什么相干?卫墨千里赶来,提的当真是寻常人犯?还有这姓谢的和卫墨,明摆着相熟——清流和锦衣卫怎么会搅在一处?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比他料的深,方大人交代的差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只有陈延忠走在最后,步履稳当。锦衣卫也好,学政也好,凑巧赶在同一天又如何?人死都死了,死无对证。任你们查破天去,也不过是一场意外走水。他活动着脸上筋骨,等会儿在几位大人面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做得像些才好。   四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刚走到牢营外,一个狱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通跪在陈延忠脚边。   "千户大人!不好了!昨、昨夜牢营走水——"   陈延忠脸色骤变,那是真的变——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走水?!"他一把揪住狱卒的衣领,声色俱厉,"怎么回事!死了人没有?!"   "死、死了好几个……西头草料房整个烧塌了,还在清尸首……"   陈延忠松开手,踉跄退了半步,一脸的悲痛与惶恐,转身朝卫墨和谢珪拱手,声音都在抖:"卫知事,谢佥事,出了这等事……是卑职治所不严,酿成大祸!若是误伤了贵客要找的人,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一番做派,又是捶胸又是顿足,活像个痛失爱子的老父。   卫墨沉吟不语,邵廷玉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怎会如此?!”谢珪一言不发,径直向西头奔去。   昨夜那座草料房,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断梁横七竖八,余烟还没散尽,几个狱卒正用铁钩在灰烬里翻拣。废墟边上,已经拖出来三四具烧得蜷曲发黑的尸首,面目全非,认不出男女。   谢珪冲了过去。   他一具一具地看,火烧过的尸体卷曲变形,焦黑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惨不忍睹。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蹲下身,一个一个地辨认。   在废墟最里,他看见一具格外瘦小的尸首,身量比旁人小了一圈,蜷在断梁底下,烧得面目焦黑。   谢珪脑中嗡地一声,如同一根长针,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绝非林之,手指却剧烈地发抖,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延忠站在后面,垂着眼。邵廷玉也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忍卒睹的样子。   成了。   陈延忠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三个人,一个不剩,烧成了灰。锦衣卫来得再快,也只能抬走一具焦尸。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谢师弟,你看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废墟另一头传来。语气从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震。   谢珪猛然抬头。陈延忠也循声转过头去,林之自废墟后走了出来,满身烟灰,衣裳烧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黑灰,脚下的余烬被她踩得簌簌作响。   谢珪僵在原地,满眼通红。陈延忠的笑容冻在脸上,卫墨若有所思地瞧着林之,林之在废墟前站定,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条斯理的。   "千户大人,你这牢营的火,烧得可真是时候。"   陈延忠张了张嘴:"林、林讼师,你能活着出来,真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昨夜走水,纯属意外,卑职治所不严……"   "意外?顶门钉窗,火油埋伏,千户大人的意外,想得果真周到。"   陈延忠的额头沁出了汗。   "林讼师,"邵廷玉心中将陈延忠骂了一万遍,嘴上却不得不为他说话,"牢营走水,干证何在?你私自开棺在先,如今又满口胡言,污蔑朝廷命官——"   "这场火只是烧死林之的话,也就罢了。"林之径直打断他,"但若是伤了身份更加贵重的大人,卫知事,又该如何?”   卫墨挑眉:“林讼师的意思是……?”   "半个多月前,有人从这座牢营借出去四个亡命之徒,在苏州往吴江的官道上,截杀一个进城办案的讼师。"林之一字一句,"那个讼师,就是我。四个人去了,回来两个,都受了伤,如今就养在这牢营的东头柴房——哦,昨夜那把火,怕是把他们也一并烧干净了吧?"   "你说这些,有何凭据……"   "凭不凭,验一验柴房的尸首便知。"林之的声音冷下来,"千户,你要不要现在派人去东头柴房看看,那两个杀手,是死是活?"   陈延忠汗出如浆,张皇地看向邵廷玉,邵廷玉的脸色也变了——这些事她怎么知道的?她不过被关了几天,怎么连借人杀人的底细都摸清了?她被关进牢营这几天,到底见了谁?   就在这时,林之身后的废墟里,又有动静。   第二个人影站了起来。   那人比林之狼狈得多,月白的长衫已认不出本色,左肩到后背一片暗红,是血浸透又干涸的颜色。他单手撑着一根断梁,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林之回身扶住他的胳膊,两人相互搀着,从废墟里走了出来。   陈延忠和邵廷玉茫然地看着这个虚弱的、满身焦灰血污的男人,一时没认出是谁。   锦衣卫认得。   "扑通"一声,卫墨单膝跪倒,身后十几个缇骑齐刷刷跪下一片。   "大人!"   卫墨几步抢上前,脸色苍白:"大人怎么伤成这样?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应该万死的不是你。"顾慎行淡淡道,"另有其人。"   卫墨这才注意到,大人这一身伤,全在左肩后背——是护着身侧那个女人,把后路让给了她,自己生生挨下来的?他飞快地瞥了林之一眼,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一言不发。   陈延忠膝盖一软跪倒,牙齿咯咯打颤。邵廷玉扶住柱子,心中慌乱,一头雾水:为何顾慎行会在牢营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珪也反应过来,林之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这个念头先是让他狂喜,几乎要冲上前去。可还没等他迈步,那股喜悦就被另一样东西按住了。他看见林之扶着顾慎行的胳膊,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了护住她,把半边身子都伤了。一股陌生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顾慎行对林之的执念,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一刻,顾慎行为何会在这里,两人这几日经历了什么,什么派系权谋,清流阉党,谁死谁活,阴谋算计,此刻忽然离他很远。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这一切平息下来,他要向她提亲。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在这血与火的当口,荒唐得近乎可笑。可它就这么冒了出来,清晰又笃定,压过了周遭的一切。   ‎   ‎   ‎ 39.都是她的错   顾慎行没有再说什么,林之也没有,废墟前一时无话。卫墨上前,请大人先上车离开此处。顾慎行由着卫墨扶上了那辆黑漆马车,谢珪当下也叫了辆车,和林之一起离开千户所。   刘仵作没事,顾慎行早有安排——牛二奉"陆爷"的命,这几日把老头藏在牢营的押房,看得严严实实,连夜里也派人守着,那把火半点没烧着他。锦衣卫亲自将刘仵作囫囵个儿地送回了吴江县衙,牛二也随了去。   牛二是在送人的路上才听说的:他这几日称兄道弟、掏心掏肺巴结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陆爷手下——那是陆爷的头儿,北镇抚司掌印指挥使,漕帮总舵主,顾慎行本人。   牛二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的娘嘞",险些背过气去。   这事传来传去,却传成了另一个样子。漕帮里的兄弟越传越神,到后来,竟成了"牛二爷极有眼力,一眼认出微服的总舵主,舍命护驾"。牛二自己起初还要辩两句,辩着辩着也就不辩了,由它去。打那以后,他不光在吴江牢营是个人物,整个漕帮上下提起牛二爷,都要竖根大拇指。一场塌天大祸,到了他身上,竟成了一桩泼天造化。   至于那两个杀手,没能从东头柴房的火里出来,死无对证。   ‎   林之回了客栈,吴县丞、陈知县、李捕头先后赶来探望,一个个又惊又愧。吴县丞拉着她的手,连说"是我害了林讼师"。林之只说自己没事,让他们宽心。   阿鹊哭得最凶,抱着林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是骂顾慎行不得好死,又是后悔不该让姑娘独自去验尸,捶着林之的肩膀数落了半天,最后趴在她膝上抽抽搭搭,怎么哄都不肯起来。   谢珪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她诊脉。除了几处烟熏火燎的小伤和后腰那片旧淤青,并无大碍。打发走大夫,屋里只剩两人。谢珪给她倒了杯热茶,细问她这几日的经过。林之把这几日的事拣能讲的讲了一一义庄被抓、关进牢营、牢营走水等等。她说的轻描淡写,谢珪却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听到在屋顶上浇了火油,又在墙外埋伏杀手时,谢珪终于忍不住了,大怒拍桌:“邵廷玉如此狠毒!”   “别生气了,”林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好端端在这儿?”   谢珪喃喃道:“怪我,是我大意。”林之抬起头,窗外天光昏暗,谢珪眉宇间尽是后怕和愤怒。她忽然想起官道那一夜,也是他,浑身是血挡在她身前。   她一时没有说话。   "还有别的吗?"谢珪问,"顾慎行为什么也和你一起进了牢营?"   “吴江卫所的千户和邵廷玉勾结,他好像是为这事来的。”   官道那夜,杀手是从牢营借出去,买凶的人是方孝直。这句话就在舌尖上,她却没能说出口。   她看着谢珪。看着他熬了几天、青黑了一圈的眼,还没好利索的左臂,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毫无防备的脸。   谢珪是清流,是钱阁老门生;方孝直也是清流,是他这一脉的长辈。她把方孝直买凶杀人的事抖给他,他能拿一个死人的口供,去撼动佥都御史吗?不能。只会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把自己也搭进去。   为他好,就该咽下去。可咽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堵得发慌。   她跟谢珪相识十年,从没有一件事是不能对他讲的。这世上她真正信得过的人,本就屈指可数,他是头一个。如今连他也要瞒着——她倒不是因为委屈,只是觉得,身边好像再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   她垂下眼,喝了口茶,把那点酸涩一并咽了下去。   窗外起风了,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又被吹走。   ‎   卫墨进来回禀的时候,顾慎行正靠在榻上,左肩后背缠着厚厚的伤布。   "陈延忠招了。"卫墨道,"借人、放火,都是邵廷玉递的话。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既然肯招,就别累及家小。"顾慎行闭着眼,"给他个痛快吧。"   "属下明白。"卫墨顿了顿,"邵廷玉那边,是否……"   "不急着动他。"顾慎行道,"邵廷玉没这个手段,也没这个胆子。这次进牢营,让我看明白了。能把江南一带卫所和漕帮渗成这样的,是方孝直。恐怕背后还连着赵显、两淮盐政那一摊。"   他睁开眼。   "花魁案也是方孝直的手笔。光动一个邵廷玉,反而打草惊蛇。这条线得顺着往下捋,才能把后头的大鱼一条条钓出来。”   他说完了,闭上眼睛。片刻睁开,看着卫墨:“还有什么事?”   卫墨低声道:"大人的伤不轻,得回苏州请姜大夫看看……。"   "我去找他?"顾慎行重新闭上眼,"让他来吴江找我。"   ‎   林之歇了两天,便坐不住了。   还在牢营里,刘仵作那番话就已给了她全新的思路——孙混虫的致命伤是后脑钝器,刀伤是死后补的。这一条坐实,案子就能重打。她盘算着重新验尸,把断了的线一条条接上。   她正要动身,邵廷玉却主动登门。前几日还要置她于死地的巡按御史,此刻一脸诚恳,亲自上门赔礼。   "林讼师,前些日子是本官糊涂,先入为主,险些铸成大错。。"邵廷玉拱手作揖,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极低,"你在牢营……你在那场意外的这几日,本官重新查了卷宗验状,又提了人犯细问。查下来,是本官错了。"   林之心里一动:"邵大人的意思是?"   "王选贵是冤枉的。这案子并非谋杀亲夫。"邵廷玉道,"是张青娘和孙混虫两口子口角,撕扯之间,张青娘失手把人推倒,磕死了。一桩斗杀的案子,本官险些办成了十恶大逆,惭愧,惭愧。"   斗杀——这岂不正是吴江县衙上下想要的结果,也是吴县丞千里迢迢请她来求的结果。邵廷玉肯松口,等于认输。   林之却觉得不对劲。   前几日还咬死要办成谋杀亲夫、还派人放火灭口的人,怎么转眼就改了口,亲自上门来认错?   "张青娘怎么说?"   "认了。"邵廷玉道,"她自己招的,事实确实如此,林讼师尽可去问。"   林之立刻去了女牢。   张青娘换了个人一般,不再骂人,不再卖弄那副泼辣风骚的做派。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都萎靡下去,见了林之,眼里有几分凄惶。   "林讼师,是……是我错了……"   "邵御史说,案子要改判斗杀。"林之在她对面坐下,"你认了?"   "是我糊涂。孙混虫那畜生,把我卖给王选贵抵债,那姓王的……自己不中用,还作践我。我恨他,恨得牙痒。那天孙混虫死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想拉王选贵下水……都是我的错,是青娘一人的错。我认罪伏法,无关他人。"   她态度极是诚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出女牢的时候,天色阴沉。   她站在牢门外,把方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不是邵廷玉的主意,邵廷玉一个巡按,没有这样进退的章法。这是方孝直——经了牢营那一遭,他知道顾慎行掺和了进来,不再恋战,索性大事化小,把这摊浑水盖上盖子。总而言之,杀夫案这一回合,他们怂了。   事情到这一步,已是大获全胜。王选贵洗脱了谋杀的罪名,张青娘由凌迟改判斗杀,留得一条活路。吴县丞他们请她来,要的就是这个。   四角俱全,皆大欢喜。   林之站在牢门外,全无轻松的感觉。心中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越坠越沉。   ‎ 40.杀夫案,三位客人   刘仵作的日子好过了不少。林之登门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院里喝酒。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半壶黄酒,小院也拾掇干净了,墙角晾着新棉袄,门口摆了新靴子。上回她来吃的闭门羹,这一回老头远远看见她,忙迎出来让座。   "林讼师!快请坐!"   林之敲着桌上的黄酒牛肉,笑道,"日子不错嘛。"   刘仵作嘿嘿一笑,红光满面:"托讼师娘子的福。邵大人亲自上门,说小人验案有功,赏了二十两银子。知县老爷也送了十两。干了三十年验尸的活计,头一回有两位大人登门给我道谢——嘿嘿,老头儿心里有数,都是托了林讼师的面子。"   他又要倒酒,被林之拦住。   "刘老爹,有桩事想再跟您核实。"   "您说,尽管说。"   "您之前说,孙混虫致命伤在后脑,是钝器击打。可如今改判斗杀,说的是夫妻推搡,推倒磕死。推倒磕死和钝器击打,是一回事吗?"   刘仵作脸上的笑有些凝固。   "这……也是有的。人往后仰倒,后脑正磕在硬物上——石头、门槛——也能磕出那样的伤。"   "也是有的,但还是钝器击打的可能性更大,对不对?"   刘仵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当我好奇,"林之语气轻松,像是闲话家常,"您替我假设——如果是钝器打的,凶器该是什么形状?"   刘仵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圆头的,不带棱。凳腿、门闩,这一类。"   "击打的角度呢?"   "从后头,略偏左,朝下。"   "孙混虫身高几何?"   "中等个头,五尺五六。"   "打出这个角度、这个位置,那人比他高还是矮?"   刘仵作想了想:"矮些。除非孙混虫当时坐着,或者弯腰——那就不好说。站着打的话,人矮。"   他放下酒杯,有些感慨:"老头儿验了三十年的尸,头一回见着林讼师这般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他言下之意分明是,案子已经结了,皆大欢喜,你还想干嘛?   林之道了谢,起身走了。   从刘仵作家出来,林之没回客栈。杀夫案从头到尾,巡按也好,县衙也好,查的都是入夜以后——半夜争吵、摸黑杀人、王选贵几时到几时走。白天谁去过孙家,没人查过,也没人在意。   孙家小院在城西窄巷深处,林之在巷子里转了一个下午。   巷口茶摊的老头在这儿卖了十来年茶汤,街面上谁来谁往,过他眼前都落个影。   "那天白天?"他捋了捋胡子,"下午来过两拨。头一个是得月楼灶上的马嫂,收鱼的。后来赌档的葛三爷也来了——进门没多大工夫就跟孙混虫吵起来了。"   "还有吗?"   "好像没了。"   “还有。还有一个做漆匠的,每次都从后门进来。”   斜对面做针线的汪婆子主动搭话,林之放下一小块碎银,笑道:“嫲嫲知道的清楚,跟我细细说说。”   汪婆子眉开眼笑,她没事也要和人八卦,何况还有人花银子请她说!   "马嫂跟青娘好得很,三天两头过来,可不光是走动。孙混虫打老婆嘛,马嫂听见了冲进去拦,两个人扭一块儿,孙混虫那般胖大都打不过她。那女人常年杀鱼剁骨头的膀子,浑身力气。她还劝青娘和离呢,说死都不该跟这种男人过日子。"   "那位葛三又是什么情况?"   "跟孙混虫赌钱的,孙混虫欠了他一屁股债。那卖老婆的王八德性——不光王朝奉一个,葛三也是青娘的客人。不过这人倒比王朝奉实在,逢年过节常给青娘送东西,还跟孙混虫提过好几回,说要把青娘买回去做四房姨太太。"   "您说的那位漆匠呢?叫什么名字?"   "名字却不知道。那后生是半年前头一回来,给孙家漆条几。活儿早做完了,人还隔三差五从这后巷里过。"汪婆子啧了一声,"长得倒是齐整,个子又高。唉,青娘那样的人,摊上孙混虫那号丈夫,又遇见个这样的后生,也是情有……”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这事只有老婆子我瞧见,从没对人说过。"   林之看她表情,恐怕未必。   三位客人,都跟张青娘有来往,都在出事那天到过孙家。   林之决定先查最好找的。   得月楼在吴江最宽的主街上,林之从后门进去,灶上正忙午饭的席面,油烟熏天,砧板乒乒乓乓。   "你瞎了?我那筐鲫鱼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灶房。   矮,圆,壮,两条胳膊从袖子里撑出来,确实是常年剁骨头的底子。围裙糊着鱼鳞油点,嗓门能把灶火都盖下去。马嫂正冲一个帮厨的半大小子嚷嚷,小子十二三岁,又瘦又黑,闷头搬鱼,一声不吭。   "我姓林,替张青娘打官司的。"   "哎哟!"马嫂一拍大腿,丢了勺子迎过来,"讼师娘子!我听人说了,你替青娘说上话了——她命苦哇,摊上那么个东西,猪狗不如脏心烂肺的混账玩意儿——"   这妇人中气十足,骂起孙混虫来滔滔不绝,林之耐着性子等她足足骂完了一盏茶,才把话头拽回来。   "出事那天下午,你去过孙家?"   "去了。那天灶上缺两条鲤鱼,我又腌了一坛酱菜,想着她爱吃,端了一钵子过去。"   "那时候孙朝在不在?"   "在。喝得烂醉,横在堂屋打呼噜,死猪一样。"马嫂撇嘴,"我都懒得看他。搁下东西,跟青娘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马嫂想了想,"倒不记得什么时候走的,但我酉时前要回得月楼。灶上晚市要备菜,我不敢耽搁。"   "从那到第二天早上,你都在哪里?"   "就在这灶房!晚市忙到亥时,收灶洗碗又折腾到子时,完了我就睡后头柴房。第二天卯时起来备午市。"她拍拍围裙,理直气壮,"这灶房七八个人,我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你随便问。"   灶房的伙计们头一回遇上讼师问话,一个个七嘴八舌,兴奋得很。“我帮马姨证明,她从子时到卯时,一直在柴房睡觉!”“不对不对,二更时候起来过一回,去茅房了。”“你偷看马姨上茅房,朱小七,我就知道你心里惦记马姨……”“放屁!老子揍死你!”   林之问她跟孙混虫动手的事。马嫂丝毫不避讳:"打了!不止一回!那畜生喝了酒就动手,我听见了能不管?冲进去拽他,这王八还敢打我——我一巴掌拍他脸上,他就老实了。"   说到这儿又恨恨道:"他死在我手上才好!可惜不是我。"   有力气,有脾气,有动机,有来往——和刘仵作说的凶手身形也吻合。但申时过半天还未黑,到第二天卯时,整个灶房七八个人替她作证,时辰卡得死死的。况且这女人大嘴拉拉,什么都往外说,一桩人命官司守在肚里一个月不露,不像她的路数。   林之道了谢,转身出灶房,那帮厨小子蹲在后门口穿鱼,头也没抬。   马嫂在身后喊:"讼师娘子!你是好人哪!"   林之笑笑。   还剩两个。 41.杀夫案,何为讼师   葛三大名葛修庆,三十出头,城南有宅,乡下有千亩良田,算得半个乡绅。他虽然好赌,却不是孙混虫那样赌光家产赌老婆的赌狗。面色青白,显出酒色过度,但举止间也还有两三分读过书的斯文气息。   “久仰讼师娘子大名,”葛三让座,殷勤笑道,“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姑娘,好个人品。葛三不知积了什么德,林姑娘今日登门?”   林之瞥了葛三一眼,这人嘴甜舌滑,显然是个勾搭女人的行家。她微微一笑,不以为杵。   “有几句话问葛三爷。”   “姑娘尽管问,葛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之单刀直入,“葛相公出事那天,去过孙家?”   葛三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孙混虫欠了我一笔账,上门去讨。那人耍赖惯了的,吵了几句,不欢而散,我便走了。"   "葛相公是什么时辰走的?"   "申时以后吧。回了家,用了晚饭,歇下了。"   "可曾有人看见?"   "家里小厮家丁,都瞧见了。"   林之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葛相公与张青娘是什么关系?"   葛三笑笑,端起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   "林讼师,据葛某所知,这桩案子已判了斗杀结案。讼师娘子来问我跟青娘的干系——是觉得葛某和这桩人命有什么瓜葛?"   "葛相公言重了。"林之淡淡道,"案虽结了,辩状存档,讼师依例做些后续访查核实。有问有答,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顿了一下,"若葛相公觉得这里说不方便,衙门那边我也可以递个话,咱们去县衙说。"   葛三脸上的轻浮和客气淡了一层,但还端着。   "哪至于。不瞒讼师娘子——葛某是和青娘有些来往,不过我是想正经赎她出来,做葛某的四房,此事邻里都知道。"   "孙混虫答应了?"   "漫天要价。六十两嫌少,八十两还嫌少。那天上门也是为这事,又谈崩了。"   "所以不光是为了讨债。"   "确实不光是。"他坦然承认。   林之又问了几个细节,葛三放下轻浮态度,一一答来,不疾不徐。   临走,葛三送到门口,拱了拱手:"讼师娘子真要查,不该查我。“   “哦?”   ”你该查那个漆匠。葛某那天走的时候,那后生还在巷子口站着。"   出了葛家,林之在巷子里走了一段,把方才的话过了一遍。   葛三乍看轻浮好色,实则滴水不漏,相当镇定,看着不像冲动杀人的人。不过如果真是他杀人,他也是最会撒谎的那种人。人证全是自家小厮,效力有限。   另外,林之特意起身时观察了,葛三个子不高。   ‎   最后一个漆匠,也是最难找的,林之打听不到他的姓名,吴江县城统共两家漆器铺,林之都去打听了,没有铺子雇过这么个人。好在李捕头帮忙,在南门外河埠头找到了他。   漆匠叫郑怀生,刚过二十生日,外乡人。窄舱旧篷,船尾搁着漆箱和几块没干透的漆板。郑怀生蹲在船头刮漆片,听见跳板响抬起头来。   林之一眼扫过去,高个子,宽肩,长得确实齐整,双手沾满漆渍。   “你是?”   "你就是给孙家漆条几那个?"   郑怀生没答话,眼神警惕。   "我叫林之,替张青娘打官司,你该听说过。"   "听过。"   声音纤细,比个子小得多。   "我听说,半年前你到孙家做了一趟活,之后没再接过孙家的活,可隔三差五还来,可有这事?"   他不说话了。   "邻居都看见了,从后门走,你不说我也查得到。"   郑怀生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漆渍的手,好半天才开口。   "我跟青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我想带她走。离开吴江,去哪儿都行,她不肯。"   "为什么不肯?"   "她说她有走不了的事。"   "什么事?"   "问过,她不说。"   林之看他的脸——没有葛三那种掂量好了的从容,只有年轻人藏不住的惶恐。   "出事那天下午,你去孙家了?"   "……去了。"   "见到她了?"   "见了。但她让我走,说那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说。就催我快走,不让我多待。"   "走了以后呢?"   他顿了一下。"在巷子外面等了一阵。"   "等多久?"   "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等的时候听见什么了?"   "吵架……院子里传出来的。"   "你没进去?"   他的手攥紧了,"没有……我想过。"   林之没有追问这一句。   "张青娘赶你走——之前也有过?"   "有,隔一阵就赶我走。有时候刚到后门就被挡回来,连院子都不让进。"   "你觉得她在等别人?"   郑怀生脸上掠过一阵痛,张青娘有“客人”,不止一位。他当然知道。   林之瞥见他握紧了刮漆的刀,刀刃一片暗红,是油漆吗?还是别的?   这年轻人最为可疑——孤身一人,后门出入,无人作证,有感情,有动机。他听见院子里吵架却没进去,是真没进去,还是说?   不过郑怀生个子比孙混虫高出不少,跟刘仵作的话有些冲突。   ‎   回到客栈已是入夜,阿鹊端了热水来让她洗脸,正要歇下,谢珪来了。   "听说你又出去了一天。"   林之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   “其实大家都觉得我不该查了。吴县丞不好意思开口,阿鹊不敢说——所以你来了。”   谢珪在她对面坐下,也笑了笑,"阿之,你是不是想拿这案子对付邵廷玉?"   "不是。"   "牢营那件事,差点要了你的命。他改判斗杀是脱身之计,你不甘心……"   "不是。"   她语气平静,谢珪反而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张青娘给了两份口供,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两份都跳过了同一样东西——孙混虫后脑的钝器伤。她不是在改口供,她是在守一个秘密。"   谢珪沉吟,"就算你说的对,张青娘如今结案成斗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再查下去,万一生出变故,反而……”   “师弟,你觉得讼师是什么?”   谢珪一怔。   “你觉得讼师替人打官司,就是替他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难道不是?"   “是。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才叫最好的结果。”   方孝直操纵案件,颠倒证供,他也不觉得自己在作恶。在他看来,他做的每一件事何尝不是为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真相不重要,结果对谁有利才重要。   如果她也这么觉得,这么办案。那她和方孝直有何区别?她拿什么替父亲翻案?   "父亲当年不肯在案卷上画押,不是因为结果不好。"她说,"是因为上头写的不是真的。案卷里写的不是真的,我做不到当看不见。"   谢珪静了片刻。   "师父不签的那份案卷,会害死无辜的人。"他慢慢道,"张青娘这份口供,是在救她自己。不是同一件事,阿之。"   林之低头微笑,"你说的有道理。"   "可你还是不会停。”   “不会。”   "既然你不会停——说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林之有些意外,原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   她把这两日查的三个人简略说与他听,又把自己的盘算摆出来:张青娘分明在护一个人,三个嫌疑里头,漆匠郑怀生孤身一人、后门出入、又动了真情,最像。   "所以你是说,"谢珪沉吟,"人是那漆匠杀的,张青娘前前后后翻供做戏,都是替他遮掩。"   "眼下看,最说得通。"   谢珪摇了摇头。"我不信她是那样的女人。"   林之差点笑出来。"谢师弟,你又没见过她。这种市井里厮混的女人——"   "我是没见过,可你说她一时演荡妇求凌迟,一时又演糊涂妇人认罪。费这么大力气,就为叫满堂的人都认定她是个该死的坏女人……我只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之浑身一凛,谢珪确实提醒了她。这倒像花魁案,满城都当言幼容守口如瓶是为高元卿,痴情花魁护着恩客,查到后来才明白,那点儿女情长是浮在面上的,底下压着的,是另一桩天大的干系。   张青娘有相好,和张青娘替谁顶罪,原本可以是两回事。   "想到什么了?"谢珪问。   "还没成形。"林之站起身,"我得再去见见张青娘。"   "我陪你。"   "你陪我去女牢?"林之挑眉,"我去见一个女犯,带上你这么个大男人,她还肯跟我说话么?"   谢珪一噎,随即失笑。 42.杀夫案,堂下对质   第二日林之并没去女牢,她又在县衙和孙混虫家的里正各处转悠了半日,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查什么,林之也没对任何人说。   再回到女牢时,牢子认得她,没多问,引她进了那间囚室。张青娘对她没了最初的敌意和戒备,见她进来只是一愣——这女讼师怎么又来了。   "林讼师……还有什么事?"   林之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这话。   "孙混虫后脑那一下,"她开门见山,"是打的,不是磕的。"   "他喝多了,自己往后栽,磕在凳子角上。邵大人都问过了。"   "凳角是棱,磕出来的口子带棱;他后脑那处是圆的,钝的。"林之道,"再说,摔是一下,他那伤是两回着的力。一个醉汉自己栽倒,栽不出第二下。"   张青娘没作声了。   "就算是打的——"林之顿了顿,"这一下,也不是你打的。"   "不是我还能是谁?"   "他坐着么?"林之问。   张青娘一怔:"……坐着。喝醉了瘫在凳上,我从后头——"   林之站起身,把墙角一条矮凳拖到当中,又解开随身包袱,取出一截尺余长的圆木,粗细仿着凶器。   "你来。"她把圆木递过去,"就照你说的,他坐这凳上,你从后头打。打给我看。"   张青娘盯着那截木头,没动。   "打啊。"   张青娘迟疑着接过,绕到凳后,举起来,抡了一下。她生得高大,这一抡落下来,正在凳背上沿——那儿若坐着孙混虫,打中的是后脑偏上。   "高了。"林之在自己后脑比了比,位置压得很低,贴近颈窝,"孙混虫的伤,在这儿。你要打到这儿,得蹲下去,或者把手腕硬往下别——别扭不别扭?"   张青娘举着木头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站直了的人,要自自然然打中那个地方,得比孙混虫矮一个头还多。"林之看着她,"你比孙混虫还高。这一下,你打不出来。"   张青娘把圆木一扔。   “讼师娘子,我是要死的女人,听不懂您这些话。您还是走,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打他的人,那天擦黑前后,就在你家。孙混虫也不是后半夜死的——后半夜那场摔摔打打,是你一个人做给街坊听的,好把死的时辰往后挪。他真正咽气,在擦黑前后。"   "那天午后,你家来过三个人:马嫂、葛三、郑怀生。"   她说出第一个名字时,张青娘没什么反应。说到第二个、第三个,妇人搭在膝上的手,悄悄松开了些。   "我起先疑心郑怀生。"   张青娘垂着眼,绷着的肩,几不可察地又松下一分。   "可郑怀生比你还高。打这一下的人比孙混虫矮一个头,更不会是他。"林之道,"那就剩葛三。"   那点松弛还没散。   "葛三不是肯为你担一条人命的人——他想的是花银子把你赎回去,犯不上。再说,葛三走的时候,郑怀生还在巷子里没走。郑怀生说,那会儿孙混虫还在屋里骂骂咧咧,活得好好的。郑怀生跟葛三素不相识,没道理替他遮掩。葛三走时人没死,这条做不得假。"   "马嫂呢,头一个来,也头一个走。她走的时候天还大亮,孙混虫还没出事。"   "三个人,都不是。"   张青娘忽然抬起头。那副萎靡可怜的样子不见了,嗤地一笑:"林讼师,你跑前跑后查了这半天,就为来告诉老娘——这三个,都不是与我合谋的凶手?真是难为你了。"   "马嫂走的时候是没事。"林之不急不慢,"可她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说,那天得月楼灶上要鱼,她来你这儿收,顺道给你送了坛酱菜。"   "对,她没说慌。"   "她没说谎。"林之道,"可从得月楼到你家足足半个多时辰,她一个妇道人家抱着一坛酱菜,走这么远的路,未免不合情理。"   "我问过你家左右的邻居。那天马嫂是推着一辆板车来的。"   "一辆板车,能说明什么?"张青娘的声音紧了。   "是没什么,不过马嫂为何故意漏了没说呢?板车上恐怕不止酱菜坛子。"林之看着她,"还有帮她推车的人。"   张青娘的脸色变了。   "你从头到尾,都在护一个人。"林之一字一句,"这个人,你拿自己一条命去换,眼睛都不眨——可他不是你的相好。"   "郑怀生跟你相好这半年,你赶他走,可他怎么会不知道孙混虫把你卖给其他男人?——王朝奉、葛三,谁不知道。你瞒着郑怀生、瞒着所有人藏起来的那个人,不是客人。"   "这个人个头不高,时常来见你,马嫂用那辆板车把他送来。"   林之停了一下。   "得月楼后厨,有个又瘦又黑的小子,十二三岁,闷头穿鱼。"   张青娘扯出一个笑,笑得极难看:"你不会想说,老娘豁出命去护的,是那么个小崽子吧?老娘倒是喜欢男人,再饥不择食,也挑不上这么嫩的。"   "我头一回见他,就觉得有些脸熟。"林之看着她,"后来反复想,才想明白这点脸熟是从哪儿来的——他那副眉眼,随你。"   张青娘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你这儿子,听说六七年前落了水,没了。"林之道,"我去县衙翻了这些年的检尸旧档。落水捞起来的尸首,认不认得的,仵作都要验明入册。可六七年前,县衙并没有一条男童落水的记录。"   "没捞起过尸首,是因为根本没有尸首。你儿子没死。。"   林之的声音放得很轻。   "孙混虫烂赌,连儿子都卖。你再也不敢把他养在家里。他没死,改了姓,寄养在马嫂那里。孩子想娘,你也想他,马嫂隔三差五,用那辆板车把他带来看你一回。"   "那天也是。孙混虫醉了酒打你,孩子在屋里,看不过眼,上去拦。拉拉扯扯,失手一下,打在他爹后脑上。"   "这,才是那晚的事。"   张青娘没有哭,也没有再笑。   她直直盯着林之,脸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屋里静得只剩她粗重的喘息。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颤抖:   "你查出这些……你到底想怎么样?" 43.杀夫案,真相的代价   他叫水生。   这不是他原来的名字。原来的名字只有娘还记得,马姨都忘了。   他“淹死”的那一年五岁,孙混虫像往常一样赌输了钱,把他卖了抵债,收债人上门的时候,娘偷偷开了后门,叫他跑。   后来人人都说,孙家那小子掉进河里淹死了,尸首都没捞着。   其实他没死。命不该绝吧,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顺着水漂到吴江下游的县,自己爬上了岸。后来马姨把他带回家,逢人就说是哥哥家的孩子,跟着姓了马。   他活下来了,所以叫水生。淹死他的那条河,又把他带了回来。这叫以毒攻毒。   起初他不懂。他想娘,想回家,马姨不许,说"死"了的人,不能再活过来叫人瞧见。他哭,他闹,趁马姨不留神,自己偷偷跑回家去。   娘见了他,不但不抱他,劈头一顿骂,撵他走。回到灶房,马姨又是一顿好打。   他不怕,还是去,一回不行又一回。   后来有一次,娘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她蹲下来抱住他,求他别再来,说他爹要是瞧见他还活着,娘儿俩都活不成。   他似懂非懂。可娘哭了,马姨也心软了。打那以后,趁孙混虫不在家,马姨隔三差五,用那辆收鱼的板车,把他偷偷捎去见娘一面。   那个男人,他再不肯叫一声爹。一个要拿亲儿子抵赌债、又成天把娘往死里打的人,不配。   孙混虫越来越不成样子,白天不知黑夜的喝,整日醉醺醺的。娘和马姨也就渐渐大意,不大避着他了。   他越长越大,越来越见不得孙混虫打娘。   有一回,孙混虫又把娘按在地上揍。他冲上去,一把攥住了那只拳头。   他人虽瘦小,可在灶上帮厨,天天劈柴杀鱼,力气反倒比大人还大了。孙混虫一时挣不开,推了他一把,先当他是娘新勾搭的相好,刚要喝骂,忽然顿住,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认出来他了。   "娘的,原来这小崽子没淹死。你们娘儿俩,好大的胆子,瞒了老子这么些年!"   他原以为,孙混虫好歹认出了亲生儿子,多少能有点情分。   他错了。   孙混虫只有恨。当年那笔卖儿子的钱没挣着,他没本钱翻赌债,这才一步步输到今天——在孙混虫心里,娘和他就是两个讨债鬼,是这对母子害他落到这步田地。   往后,娘要多接几个客;他在灶上挣的工钱,也得如数交上来。这都是他们娘儿俩欠他的。   娘和他只能忍。孙混虫一句话就拿捏住了他们:儿子孝养老子,天经地义。不服,不服就去衙门!他这做爹的,就算把亲儿子活活打死,衙门也挑不出半个错处。   他知道,娘是为了他才一直忍。他也知道,娘快忍到头了。   其实先忍不住的,是他自己。   娘瞒着所有人,却瞒不过他。   他知道娘有一个相好,是个年轻的漆匠。   他偷偷跟过那漆匠大哥几回,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待娘是真心的。   他想,娘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下去,迟早有一天死在孙混虫手里。那不值。   他劝娘,跟那漆匠大哥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他没事,他能养活自己。   这话他说了许多回。娘动了心,又狠不下心。   那天也是这样。   孙混虫喝得烂醉,瘫在凳上打呼噜。他又劝娘,这一回得拿定主意,趁早走。   那个一直呼呼大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这混虫成天都在睡里梦里,这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孙混虫抄起身下的凳子,劈头朝娘砸过去,一下,两下,把凳子重重摔在地上,摔得散了架。   "你他娘的还想跑?"他嘶吼着,"老子不死,你这辈子都甭想跑!你就得给老子当牛做马,到死!"   他站在那儿,看着娘被打得缩进墙角,看着满地碎木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孙混虫说得对。   孙混虫不死,他们母子都没有活路。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断了的凳腿,在孙混虫再一次俯身扑向娘的时候,他抡起来,狠狠砸在了那人后脑上。   孙混虫软软地倒下去,没了声息。   他原是冷静的。打完那一下,反倒慌了,手脚发软,僵在原地。   娘从墙角爬起来,探了探孙混虫的鼻息,理了理衣襟,从容地站了起来。   "走。从后门走,别叫人看见。快。"   他听娘的话,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融黑,小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   客栈中,谢珪的神色微微有些苍白。   这也难怪。林之想,无论是谁,亲耳听到这样的真相,没有人会不震惊。   也包括她自己在内。   谢珪沉默半晌,斟酌着开口:"这些……到底都是推断,并无实证。"   "话是如此,先前没人想到这一层,是因为大家的心思都钉在'奸夫'上。邵廷玉、陈知县,谁都认准了是奸夫淫妇合谋。可这母子俩,只要一上公堂,必定招供。"   谢珪看着她:"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林之没有答,她也答不上来。她费这么大力气挖出真相,究竟图什么?   给孙混虫那混账讨个公道?还是只为给自己求一个心安?   她想起张青娘。   那个女人,一定是在儿子打死孙混虫的那一瞬间,就把后头的一切都想好了——支走孩子,自己摔砸做戏,借王选贵的由头把杀人的时辰往后挪,再用那把杀鱼刀,在死人身上补上十一刀,盖住后脑那处真伤。   张青娘平日未必有那样的意志和决断,可就是那一瞬间,她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一桩天衣无缝的局,是在血还没凉透的片刻里定下来的。   林之自问做不到。她没有这份狠,也没有这份定力。她也想不出,这世上有谁能叫她这般不要命地去护。   "那为我呢?"谢珪忽然问。   林之被问得一怔,随即笑了:"你想得倒美。"   谢珪也笑,又轻轻叹了口气:"也许,真就只有当娘的,肯为孩子下地狱。"   "她付出得太多了。多到我连搭把手都做不到。"   "你已经帮过她了。"谢珪道,"斗杀,留一条命,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圣上龙体一向欠安。万一哪天龙驭宾天,太子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张青娘一个斩监候,案情又有可矜之处,赶上大赦,兴许就是几年牢狱,往后还有指望。"   林之看着他,慢慢笑起来:"你这话是要提醒我——太子登基,你就要入阁了?"   她打量着他那张还带着倦色的脸:"那你便是本朝最年轻的阁老,提前恭祝你了,谢相公。"   两人都笑了。   林之知道,谢珪是在变着法儿宽她的心。   第二日一早,收拾停当,雇了车。谢珪送她和阿鹊出客栈。   街对面,依然停着那辆黑漆马车。   顾慎行还没回苏州?   从牢营出来到现在,两人未曾见过面,她也没机会问他一句伤得怎样。   那夜的火又烧到眼前。浓烟压顶,她跟着他往墙上那个豁口冲,身后轰隆一声,半边屋顶塌了下来,一根房梁带着火,朝她头顶砸落。   他没躲,反手把她拽到身后,肩背迎了上去。   她知道伤势绝不会轻,可这会子过去道谢问候,未免太过刻意。何况谢珪还在身边,她也不愿叫他多想。   想了片刻,到底什么都没说,径直从那马车旁走了过去。   刚出去没几步,衙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林之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乱乱的,并未在意。阿鹊撇了撇嘴道:“这吴江县的事儿可真不少。一桩杀夫案刚消停,又有人来击鼓鸣冤了。”她拉了拉林之的袖子,“姐姐,咱可别再管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干一回够够的了。”   林之笑了笑,没接话。   马车刚出城门,身后有人一路喊着追上来。   “林……林讼师!留步!得月楼……得月楼一个帮厨,刚到衙门投案了!”差役喘着粗气,“说孙混虫是他打死的,跟旁人全不相干!”   林之心里咯噔一下。   她心里一直压着一个说不清的预感。此刻,那预感成真了。   待她回到县衙时,衙门里已经乱作一团。   邵廷玉一扫前几日的颓势,踌躇满志,正预备升堂复审的一系列手续。见了林之,他丝毫没有半分敌意,拱手笑道:"讼师娘子果真名不虚传!这桩大案,多亏了你。"   他心心念念的大案铁案,到底还是来了——且比谋杀亲夫更骇人、更劲爆,更难以撬动。子弑父,十恶里的恶逆。凌迟处死,不在常赦。   吴江县衙上下都看傻了:这讼师娘子到底查了些什么,怎么平白冒出一个孙混虫的儿子,还自个儿招了杀父——没人说得清。   张青娘成了证人,从女监提往邵廷玉的行台。廊下狭路,正与林之迎面撞上。   她披头散发,眼睛赤红,忽然野兽一般朝林之扑过来,被左右差役死死按住。   “我把罪都认了!我给孙混虫抵命还不够吗?——你非要查!你非要查!为什么?”   她哭了,突然腿软跪在地上,两手撑地,疯狂以头抢地,血流了下来,歇斯底里,令人恐惧。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娘儿俩……你为什么……”   “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差役把她拖了下去,哭骂声越来越远。   林之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珪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这孩子知道他娘是在替他顶罪,知道她要为他去死。他撑不住了,是他自己要来认的。这跟你没关系。”   林之没应声。   谢珪说的,她都懂。可她说服不了自己。   是不是她?为了一个真相,把这对母子一起逼上了绝路?   她不知道。   她现在唯一知道的是,真相是需要代价的。 44.杀夫案,堂上验尸   辰时刚过,乌云就压了下来,黑沉沉地堆在屋脊上方。风一阵紧似一阵,似乎要落雨却迟迟不落,那股闷气憋在天地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来。   林之天没亮就到了,坐在车里,看着行台那两扇朱漆大门,半晌没动。   她原是不该来的。复审是迟早的事,可这堂已经轮不到她坐。她一个讼师,委托的案子已经结了。是邵廷玉亲自下的帖子,客客气气请她来"旁听指教"。   她懂那帖子的意思。前几日还在她手里栽了跟头、不得不上门认输的巡按御史,如今咸鱼翻身,得了一桩比谋杀亲夫更骇人的铁案。他要她来,是要她亲眼看着,"讼师娘子"是怎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赢是赢了,不亲眼见她出丑,总归心里不够痛快。   林之确实怕,不是害怕出丑,是怕见张青娘。那双赤红的眼,"你满意了吗?",这几日一闭眼就在跟前。她不知道再见时,自己能不能稳得住。   阿鹊扶她下车,小声嘟囔:"姐姐,真要进去呀?"   林之没答,理了理衣袖,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行台是临设公堂,比县衙公堂要小,陈设却一样齐整。邵廷玉是主审无疑,案子发在吴江,按例,本县知县须得协审陪坐。陈知县便坐在侧首,一脸的不自在——他是父母官,自己治下的案子里,反倒成了陪客。吴县丞、李捕头垂手立在阶下,神色都不好看。   邵廷玉一身御史的獬豸补服,春风满面端坐堂上,见她进来,远远拱了拱手。   "讼师娘子来了。请坐,请坐。"   林之还了礼,坐下。   堂下跪着那个孩子。隔了连日,他像是又黑了些,也瘦了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躲不闪。   林之的心被狠狠往下一扯。她移开眼,不敢再看。   "带人犯——不,"邵廷玉故意改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传证人,张青娘。"   张青娘瘦得几乎脱了人形,脸深深地佝偻下去,如同骷髅。一进堂,那脸上唯一活动的物体,眼珠扫到林之时,猛地钉住。   林之迎着那目光,指尖在袖中蜷紧。   她以为张青娘又要发作。   可张青娘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无声而触目惊心地笑了起来。随即她偏过头去,再不看她一眼。   邵廷玉不慌不忙,刻意端茶轻呷了一口,直到堂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才放下茶盏。   "吴江孙朝一案,前番本官失察,几乎酿成大错,幸得讼师娘子查访,真凶方才水落石出。今日复审,便要把这桩案子审个明明白白,不枉不纵。"   "马水生,你再说一遍,孙朝是怎么死的?"   水生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我打死的。那天我回家,看见他打我娘,我拿凳子腿砸了他后脑。是我一个人干的,与我娘无关。"   "你与孙朝是什么干系?"   "他是……"水生顿了顿,像是这个字眼让他作呕,"他是我爹。"   满堂一静。   林之在旁听席上坐着,一动不动。这些话她都听过了,可亲耳在公堂上听一个孩子说出来,还是字字砸在心上。   “你二人既为父子,为何他姓孙,你姓马?”   “我五岁那年落水,我娘将我寄养在马姨那儿,就随了马姨姓马。”   邵廷玉脸上的得意更盛了。   "传证人,马氏。"   马嫂上了堂。她被收进衙门关了几天,泼辣劲全没了。看一眼跪着的水生,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   邵廷玉问得很细。马嫂一一答对:这孩子是张青娘的儿子,七年前为躲孙混虫卖儿抵债,诈称落水死了,养在她家,对外只说是侄儿;她隔三差五,趁孙混虫不在,用收鱼的板车把孩子捎回去见娘一面,出事那天,她也是这么把孩子带去的。   每答一句,邵廷玉便点一下头。母子身世、长年隐匿、当日在场,一桩"母子合谋、事后湮迹"的图景,逐渐成形。   邵廷玉一抬手,"将凶器呈上来。"   两名差役抬上来一个木盘,上头搁着一截断了的凳腿,半尺多长,圆头,一头结着早已渗进木纹里的血痂。   "此物何来,你说。"邵廷玉看着水生。   "我……砸完人就跑了,跑出去好远,才发觉手里还攥着这截凳子腿。我吓坏了,顺手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李捕头,此话可实?”   李捕头出列,躬身回禀:"回大人,小人按这孩子说的地界去寻,果然在城西那条水沟里,捞着了这截凳腿。上头的血迹,与孙朝后脑的伤,正对得上。"   邵廷玉环视堂上,声音陡然提高。   "人证、物证、口供,三样俱全。凶犯是孙朝张青娘之子,长年匿藏。案发当日,父、母、子仨人同处一室,凶器是其亲手所弃、循其供述起获、血痕吻合,凶犯年纪虽小,亦当堂供认弑父不讳。"   "本案事实分明,弑父罪在恶逆,依大明律,当拟凌迟。张青娘为其生母,知情同谋,事后教唆灭迹,毁坏尸体,构陷他人,应处绞刑。"   邵廷玉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之身上,故意又客气地问了一句,“讼师娘子熟谙刑辩,你以为本官断得如何?”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了林之身上。   林之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退路就没有了。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走错一步,就是两条性命。   "邵大人断得明白。人证、物证、口供,环环相扣,在下以为无懈可击。"   邵廷玉嘴角微扬。   "只是——,"林之话锋一转,"在下仍有几处小小的疑问,想请堂上开恩,容在下问完,大人再判不迟。"   邵廷玉面带微笑,在他看来,输红了眼的人就像案板上的鱼,总归要扑腾一两下。   他大度地一抬手,"此案原本就是讼师娘子查出来的,本官当然要让讼师娘子问个痛快。"   林之转向堂下,目光先落在马嫂身上。   "马嫂,我再问你,出事那天,你是什么时辰离开孙家的?”   马嫂怔了怔,"我是晌午到的,坐了没多大会儿,灶上要备菜,我就推着板车回去了。总归是在申时前后。"   林之转向邵廷玉,细心解释。邻人所证,孙朝那天睡了一下午,天擦黑才开始吵闹,马嫂申时前后便走了,走时孙朝肯定还活着。她只能看见母子相见,看不见后头任何一桩事。   "大人,母子见面,这是人伦,无可厚非。马嫂的证词,只证得了孩子的身世,恐怕证不了'合谋'二字。"   邵廷玉脸上的笑淡了些,丝毫没慌,林之这步在他意料之中。   :"虽然马氏未见动手,母子同室、事后遮掩,仍是实情。"   “是不是实情,请大人容在下问完。”林之没接他的话头,朝堂上深深一礼,“在下斗胆,恳请当庭验尸。”   满堂变色。   “胡闹。”邵廷玉沉声道,“尸格、验状俱已在卷,凶器血痕也比对吻合。当庭剖验尸身,于律不合,于例无据。验尸自有义庄、有仵作,几时轮到在公堂之上抬尸验看?”   邵廷玉理直气壮,本朝律例,验尸自有定式——人命案发,由仵作于尸场或义庄相验,填具尸格,呈堂为凭。公堂之上当众开验,确实闻所未闻。   陈知县皱起眉头,看不透林之要做什么。吴县丞、李捕头垂手立着,一脸茫然。   “大人明鉴。正因这桩案子,前后验状对不上——初检尸格记的是后脑钝器致命,大人换了仵作复检,终验状却只剩刀伤。一具尸首,两份验状,究竟哪份作数?卷宗是死的,可以改,尸身是活的——不,尸身是真的,改不了。孙朝到底怎么死的,他自己的尸首知道。”   “今日定的是十恶大案,关乎人命。”她径直跪了下来,“求两位大人开恩,许在下当堂一验。验明了,大人再判,谁也无话可说。”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当着满堂协审佐贰,邵廷玉若一口回绝,倒像是怕这尸身验出名堂来。他一时语塞。   陈知县心思电转,他这几日当陪客当得窝火,眼下倒瞧出些缝隙来——这案子若真验出什么,主审的难堪是邵廷玉的,与他吴江县不相干,说不定还能从这桩倒霉的弑父案里脱身。   何妨顺水推舟。   “邵大人,当庭验尸虽说越例,可事出有因。既然两份验状各执一词,验一验,也好叫堂上堂下心服。出了纰漏,下官与大人一同担着。”   吴县丞也跟着结结巴巴附和:“下官以为,是这个理……验、验明白才好。”   邵廷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是稳操胜券,半点没料到林之会出这一招,又被陈知县当众一架,骑虎难下。沉了半晌,到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验。”   他自信得很。凶器是他亲手封存的,血痕是仵作比对过的,水生当堂认了罪,铁证如山。   验就验,他倒要看看,死鱼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抬尸需要一番功夫,两位大人暂时歇堂,邵廷玉留了心眼,叫人把水生张青娘马嫂等人押了下去,好生看管,尤其是不可与林之接触。   他从方孝直那里听过钱虎的事。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具门板抬进堂来,上头盖着草席,搁到堂下当中。   席子还没揭,一股气味先漫了开来,到底过去了一个多月,那味道又腥又恶,黏在空气里。堂上佐贰纷纷以袖掩鼻,有人别过脸去干呕。陈知县皱紧了眉,强忍着。邵廷玉端坐堂上,脸色铁青,喉头滚动了一下。   旁听席后头的阿鹊早捂着嘴跑了出去。   林之站在原处没动。她也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她不能动——这一验是她求来的,她绝不能退,退半步这场就垮了。她迎着那股恶臭,一步一步走到门板前。   “揭席。”   仵作上前,揭开草席。   孙朝的尸身露了出来,肿胀发青,胸口脖颈密密麻麻的刀口翻着,白蛆涌动,已是不堪入目。仵作俯身去验,刚凑近,便“哇”地一声,扭头吐了出来,吐得撑着膝盖站不直身。   满堂一阵骚动。   “起开。”   她蹲下身。   那股气味直冲口鼻,熏得她眼睛发酸,胃里一阵紧似一阵。她伸手,轻轻将尸首的头侧过去,露出后脑那一处致命的伤。   她从差役手里要过那截凳腿,凑到伤口旁。   凳腿圆头钝面,没有棱角。后脑那处伤却不然——伤口边缘带着分明的棱,一处深、一处浅,像是磕在什么硬而有角的东西上。   圆的凶器,砸不出带棱的伤。   林之拿着凳腿,对着那处伤,比了一回,又比了一回。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堂上。   “大人,”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堂上响起,“您亲眼看看——这截凳腿,圆头钝面;孙朝后脑的伤,却是带棱的。圆的东西,砸不出带棱的伤口。”   “孙朝,不是被这截凳腿打死的。”   邵廷玉霍地站起,几步下堂,也顾不得那熏天的尸气,亲自俯身去看,又一把抓起那截凳腿,对着伤口比。   圆头,棱伤,确确实实对不上。   邵廷玉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反反复复只剩一个念头——有人将凶器掉包了?什么时候掉的包?谁掉的?可这凳腿从捞出之后,就由他亲手封存,这几日一刻也没离过他的眼……   满堂哗然。佐贰差役交头接耳,陈知县也变了脸色,吴县丞、李捕头面面相觑。   一片嘈杂底下,一个问题悄悄浮了上来。   若孙朝不是这截凳腿打死的,若水生压根没用它砸死人。   那么,这孩子方才在堂上,求着要将弑父的死罪揽到自己身上——   他为什么要认? 45.杀夫案,峰回路转   "请大人传水生上堂。"   邵廷玉沉着脸,一摆手。差役下去,不多时把水生重新带了上来,仍按在堂下跪着。   林之走到那跪着的孩子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水生,你不用怕,但你要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答我。”林之轻声道,“孙朝当真是你用凳腿打死的?”   水生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看着这堂上,仵作验得清楚,凶器对不上伤口。我再问一遍,是你拿这截凳腿打死孙朝的吗?是,还是不是?"   许久,久到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   满堂哗然中,无人看到,林之微微松了口气。   这第一步是最难的。   邵廷玉勃然大怒,几乎将惊堂木拍碎,"大胆!狂悖!你当堂供认弑父,画了押,如今还敢翻供——你可知翻供是什么罪过!"   水生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说。"   "他……他打我娘。我上去拉他,他就来打我。我害怕,就跑了……后头的事,我不知道。"   "那截凳腿呢?"   "我不知道。"   "你既不知道,为什么要认?"   "有人来寻我,叫我认。"水生哽咽道,断断续续,"说我把罪认下,我娘就能活。说堂上的大人,会保我。"   "我信了。今日上了堂才晓得,我认了,我娘也活不成。"   "那我认它做什么……"   他说不下去,伏在地上。   邵廷玉气得脸色铁青,"荒谬!”   林之不理会邵廷玉,只是问:”你说有人教你,是谁?"   "我不认得那人,他没说名字。"   “他可在堂上?”   水生摇了摇头,怯生生地:“不在。”   “他说堂上的大人会保你,有没有说是哪位大人?”   “我……我不知道。”   林之起身道:“我问完了。”邵廷玉的脸涨得通红。这无疑是凭空泼来的脏水,他从未找人递话,可这话偏偏从一个孩子口里说出来,又被林之刻意重复一遍,像一根针,扎在满堂每个人心上。文书佐贰们交换着眼色,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往主审的公案上飘。   邵廷玉霍然起身,"一派胡言!来人,掌嘴!"   "邵大人。"陈知县开口了,不疾不徐,"依本官之见,这孩子当堂翻供,固然不可全信,可是真是假,掌嘴是掌不出来的。林讼师在此,不如把话听完、人证传齐,是非自然分明。"   邵廷玉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着牙坐了回去。   林之心里明白,陈知县正一点一点,把堂上的主心骨,往自己这边挪。   "在下还有两名人证,请大人传上堂来。"   "传。"出声的依然是陈知县。   第一个证人刘仵作。   "这位老仵作,在吴江县衙验了三十年的尸。孙朝一案,后脑钝器致命伤这一条,也是他头一个验出来记下的。"   "只是后来,邵大人换了别的仵作复检。复检的验状里,后脑这处致命伤却记漏了,只剩下胸口脖颈那些刀伤。"   邵廷玉脸色已经变无可变。   "刘仵作,孙朝尸首在此,请你当堂再验一回。你向两位大人说说,孙朝后脑这处伤,是怎么来的?"   刘仵作躬背凑到尸身旁,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伤口,这才直起身。   "回大人,这后脑的伤,边上带棱,一处深一处浅,是磕在硬而有棱的物件上头碰出来的——譬如台阶的棱、门槛的角。若是那截圆头凳腿打的,打不出这般带棱的伤。"   “这是公堂,你可为自己的话担保?”   "老朽验了三十年尸,这一条敢具结画押。"   又一阵骚动。林之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她看着刘仵作那张苍老的脸,掌心后背全是冷汗。这老头每说一句,她就在心里跟着捏一把汗——只要一句说错,哪个字眼对不上,就全完了。   可刘仵作说完了,稳稳当当,滴水不漏。   第二关也过了。   林之请刘仵作退到一旁,不与后头的人证照面,这才道:"请传第二位。"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一双手沾着洗不净的漆渍。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郑,名怀生,是个漆匠。"   "出事那天,你在何处?"   "在孙家那条巷子里。半年前我给孙家漆过条几,那天是去……是去讨一笔旧账,走到巷子里……。"   "你去做什么于本案无关,只说你看见了什么?"   "……走到巷子里,孙家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望进去,看见孙朝喝得醉醺醺的,揪着一个孩子打。那孩子跑了,他就追,追到堂屋台阶那儿,孙朝脚下一个趔趄,一头栽在台阶上,就再没起来。"   “后来呢?”   "我吓坏了,又怕沾上干系,没进去就走了。"   郑怀生说得磕磕绊绊,眼睛始终没敢往堂下那对母子身上落。林之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她不能想,一想手就要抖。她只盯着邵廷玉,等他发难。   "一派胡言!"邵廷玉果然又站了起来,"这漆匠是你寻来的,谁知是真是假!分明是你串通人证,在这公堂之上做伪证——"   "大人疑心在下作伪,可这漆匠与刘仵作素不相识,方才也是分开问的。一个在巷外亲眼所见,孙朝失足磕在台阶上;一个验了三十年尸,验出后脑是磕在硬棱上的伤——一处所见,一处所验,分毫不差。大人尽可再分开拷问,看这两人的供词,可对得上。"   林之往前一步。   "倒是大人方才的三样铁证——凶器与伤口对不上;嫌犯的口供与物证也对不上;如今他又当堂翻了供。即便翻供不可信,但物证口供无一成立,敢问大人,无论依律依例,这桩弑父铁案,还立得住吗?"   满堂死寂。   邵廷玉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不明白,明明就是必胜的局面,林之是在什么时候将形势逆转的?他是奉旨巡按的御史,半月之内,先几乎错杀一个王选贵,又险些错剐一对母子,如今还沾上了换仵作、诱假供的嫌疑?   到底哪儿错了?还是眼前这个女人,当真有什么神通妖术?   他颓然坐回案后,脸色灰败。   陈知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思飞快地转。他清了清嗓子,欠身向邵廷玉拱手,语气恭谨。   "邵大人明察秋毫,几番查验,林讼师条理分明,诉问清楚。多亏两位,到底把这桩案子的真相剖了出来,免得屈打成招、错杀无辜。有邵大人巡按监察,实是本官,本县,吴江上下、全体百姓之福。"   他把一顶高帽,稳稳给邵廷玉戴上,"既然案情已明,事发下官治下,这了结的文书,便由下官来拟,也好教大人少些操劳。"   邵廷玉死灰一般的脸上,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你办。”   陈知县这才接过主审,重新升堂。   案情既明,判得就快。孙朝醉后殴妻、追打其子,厮打之间自己失足,磕在台阶上致死,系属意外,无人当抵命。马水生与孙朝厮打,致其失足,然系幼子避殴、情非得已,又非有意致死,从轻议处,责令马氏领回管教。张青娘于孙朝死后,因积年怨毒,毁伤尸身、又诬指王选贵,罪在毁尸、诬告;念其久受孙朝凌虐、卖身抵债,情堪悯恻,判杖三十,可以钱赎。   再没有一个人,要为孙混虫的死抵命。   水生跪在地上,怔怔地发愣。他大约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分明认下了死罪,怎么转眼之间,娘活了,他也活了。   张青娘立在证人的位置上,她看着堂下的儿子,又转过头看着林之。目光里没了恨意,可也不是感激。直到此刻,她也没看清眼前这个女讼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陈知县最为满意,一拍惊堂木,中气十足地道了一声:“退堂!”   堂下陷入一片诡异的光景。这一堂局势翻来覆去,证据立了又倒,众人一时回不过神,没有人喝彩叫好,也没人喊"讼师娘子"。只有低声议论,东一句西一句,在堂下嗡嗡地传,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一种默默的、说不出口的震撼和迷惑,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   天终于落下雨来。先是几点,砸在檐瓦上,继而连成一片,哗哗地泼下来,把堆了一上午的那口闷气,一并冲散了。   林之走出行台大门。雨幕白茫茫的,凉气扑面。她仰起头,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赢了,却并不高兴。   雨幕里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   ‎   ‎   ‎   ‎ 46.顾大人的条件   林之正要上车,被吴县丞一把拽住,拉进值房连连称赞。   听他的意思,吴江县衙快速复了个盘,一致认为,这桩案子从头到尾,是林之布下的一盘大棋——先不动声色,任邵廷玉把案子往子弑父上引,引到铁案如山,邵廷玉志得意满,再当庭一举翻盘,杀他个措手不及。   "所谓能示以不能,用示以不用,草蛇灰线,欲擒故纵!小林……林讼师这一局,下官实在做梦也想不到呀!高,实在是高!"   林之想,这两日她急得合不上眼,堂上也是如履薄冰,哪来什么草蛇灰线,欲擒故纵。若是吴县丞知道,她褙子下的夹袄早已湿透,不知会作何感想。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好由着吴县丞夸,这又显得林讼师更加的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了。眼看越夸越尬,只能胡乱谦逊两句,把人送走。   阿鹊来问,车已备好,东西也都提前收拾了,今日就回苏州吗?林之吩咐天色不好,雨恐怕到晚都不会停,还是等明天晴了再出发。   “今日就走,咱们说不定能在路上赶上谢相公呢。”阿鹊道。   谢珪昨天就走了,在吴江耽搁得太久,学政公务一拖再拖,再不回去交代不了。临行前来同她道别,他不知道堂上的事,更不知道她私下里的安排,只当这是个必输的局,反过来宽慰她。   "你是讼师,不是神仙。尽力就是,别太往心里去。"   林之应着,没说什么。   她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谢珪在,她真不知该怎么去见顾慎行。   雨还在下,行台门外,那辆黑漆马车一直停着。   车帘掀开,顾慎行歪在车里,脸色苍白,林之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而更苍白了,还是一直就这样。   "上来吧,外头雨大。"   林之收了伞,钻进车里。这黑漆马车其实相当宽大,坐榻却摆了许多书籍卷册,林之只得侧身坐了,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顾慎行的呼吸,雨声密密地敲在车篷上。   顾慎行漠然的脸瞧见她,露出一丝笑容,轻轻鼓掌。   “着实精彩,足以下酒。”   林之瞧着他。   “原来顾大人会笑。”   “这是什么话,我是恶鬼么,连笑都不会。”   “外人都是这么传。”   顾慎行抬起眼睛:“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还要听外人怎么说?”   ‎   水生自首的当晚,林之去寻了顾慎行。   顾慎行窝在榻上下棋,见她进来,也不意外,淡淡道:"林讼师这时候来找我,有何贵干?"   林之来前就打定了主意,不绕弯子,单刀直入。   "如今这局面,张青娘母子死定了。这案子是我查到这里,是我把这对母子逼上了绝路。我想救她们一命,还请顾大人帮忙。"   "铁案如山,我恐怕帮不了。"   他拒绝得似乎很开心,嘴角情不自禁流露笑意。   "再说,我凭什么帮你?"   "顾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林之咬着牙道,"旁人翻不了的案,顾大人能翻;旁人办不到的事,顾大人办得到。"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分明在说,继续。   "不然,钱虎被方孝直藏在密室里,又怎会自杀?"   顾慎行笑而不语。林之知道这马屁拍准了,只要是男人,没有不爱听女人夸他的,顾慎行也是男人。   "离开堂还有一天一夜,你既然这会儿来寻我,想必已经有主意了?"   "邵廷玉手上有两张王牌。"林之切入正题,"一是水生的口供,二是凶器物证。"   顾慎行道,"你打算将物证掉包,还是毁了它?"   林之暗暗吃惊,顾慎行一开口便切中了整个案情的关键,反应极快。这人能做到北镇抚司指挥使、漕帮总帅,绝不是单纯的心狠手辣,也不是只靠讨九千岁的欢心。   "我也考虑过,但邵廷玉一天十二个时辰将物证匣子带在身上,恐怕下了不手。"   “你的意思是?”   "有一样东西——一样要紧的东西,偏偏无人在意。"   顾慎行眼睛一亮。   "尸体。"他直起身子,"你想在尸身的伤口上做手脚。"   "正是。满堂的人都防着物证凶器被掉包,没人会想到,伤口本身也能作假。只是我对仵作之事只能算略知一二,不知这事有几分把握;更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刘仵作肯做这件事。"   顾慎行盯着她片刻,再度笑了出来。   那是由衷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寻常人撞上死局,要么放弃,要么一条道走到黑,这女人却能死巷掉头,从一个谁也没留意的地方找到出口。   "行不行得通是我的事。怎么让刘仵作肯,也是我的事。"   林之松了口气,物证是她最担心的一关,顾慎行既如此说,就是有把握。   "还剩水生的口供。这孩子头一回上公堂,我有把握让他照我想的去说。难就难在——”   “邵廷玉一定会严防死守,上堂之前,不让任何人接触人证,“顾慎行淡淡道,“得有人给他递话,让他知道翻供才能得救。"   "这正是大人的拿手好戏。"   她想,不必再提钱虎一次了吧。   顾慎反过来提点了她:"你既要在尸身上动手脚,不妨当堂请验。从义庄抬尸过来,一来一回,少说一个多时辰——这点工夫,尽够安排了。"   “多谢大人明教。”   再来的事就简单得很,两人商议了刘仵作和郑怀生的口供,林之早已拟好,顾慎行着人安排。她在四更时分回到客栈,阿鹊早已睡熟。   之后,便是在公堂之上按照计划行动。   ‎   车帘外,顾慎行不知何时命人备下酒菜,捧进车来——一壶秋白露,两副杯盏,几碟精致的小菜,在车厢里摆开,竟有几分郑重。   "下了一天的雨,"顾慎行执起酒壶,先替她斟了一杯,又斟了自己的,"陪我喝两杯,去去寒气。"   林之知道,正经话该来了。顾慎行帮了这个天大的忙,绝不可能白帮。此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价码。   她上这辆车,本来就是为了结这笔账。   "顾大人要林之做什么,就请直说。"   顾慎行自顾自呷了一口酒,搁下杯子,这才慢条斯理地,竖起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条件。"   林之笑笑,“顾大人好会要价。”   “不是。我说的是,我有三个条件,你选一个。”   "其一——"他屈下一指,"从今往后,断了替你父亲翻案的念头。"   "其二,"又屈一指,"做我的讼师,我手上有一桩官司,要你替我打。"   “其三呢?”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端起那杯酒,越过那一臂的距离,递到她面前。   "我要回南京公干,你陪我三天。"   车厢里,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林之看着那杯递到眼前的酒,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也笑了。   "顾大人这哪里是给我选。翻案是我活着的指望。断了它,我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ℂſЩ   "做大人的讼师,替阉党办事——大人比谁都清楚,这一条,我更不会答应。"   "算来算去,我能挑的,只剩第三个。"   她微笑看着他——顾慎行不禁想,好淡定的女人!   "我听人说,顾大人不近女色。我也以为,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旁人揣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林之记得,两人在苏州官道上见面,他拿刀指着她说,“”我什么花样都喜欢。"   "你想逼我。"   "我向来不介意用些手段,若有必要,逼一逼也无妨。"   林之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案子已经判了,尘埃落定。我此刻翻脸不认,又能怎样?大人要杀我,尽管动手——左右我这条命,今日也已经搭进去了。"   顾慎行冷笑一声。不知为什么,他听到林之说“任打任杀”这类的话便会动气,这女人怎么总是提这些打打杀杀的词?他其实并不爱杀人,她不知道么?   他倾身过来。车厢本就狭小,这一近,那一臂的距离便没了。林之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淡淡的血腥气,是他到此刻还没好的伤。   "林之,你当真以为,你在公堂之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把一桩子弑父大案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自己,却可以什么代价都不必付,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你眼里的公道,就这么不值钱?"   "言幼容受了夹棍,坐两个月牢,赌上一世的清白名声,不过是为了守一个秘密。你呢?你想要的全得了——张青娘脱罪免死,那孩子也活了,满堂为你喝彩,夸讼师娘子才干超群。你得了面子,救了人,我替你办脏活,你却连一根汗毛都不肯损?"   "林之,连一个青楼女子,都比你有担当。"   车厢里静得只剩雨声。   顾慎行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她确实颠倒了黑白。她用的,正是当年害死她父亲的那一套——修改验状、买通证人、在尸体上作假。她做了,做得滴水不漏,然后想就这么走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凭什么。   林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犹疑没有了。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仰头饮尽。   "好。"她搁下空杯,迎着他的目光,"顾大人,我陪你去南京。" 47.乌篷船上   ‎   林之只说南京有桩急事,去去就回,旁的没多讲。阿鹊却不傻,颠来倒去地追问,林之给她缠得不行,说了实话。阿鹊听到是和顾慎行同去,脸都白了。   这阵子桩桩件件,在阿鹊眼里这人比阎王还可怕。可她也瞧出来了——这位煞神对自家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话虽如此,孤身跟着这么个人去几百里外的南京,她总归是放不下心,絮絮叨叨问个不住。   末了,阿鹊从衣襟里摸出个物件,郑重塞进林之手中。便是她六十文买来、削铁如泥的宝匕首。   ℂſЩ   她压低了声音叮嘱林之,"贴身收在小衣里。那姓顾的要敢对你不规矩,你就捅他!"   林之有些好笑。牢营里那两个杀手何等凶悍,顾慎行折腕卸颚,眨眼就撂倒了。这把刀递到他跟前,怕是连他一根汗毛都伤不着。   可阿鹊一脸认真,这点心意推不得。   "好,我收着。你放心,他不会动我。"   阿鹊将信将疑,叮嘱半晌又道:"姐姐你只管去,谢相公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漏的。“她一想到顾慎行那白无常一般的面孔,眼眶终于还是红了,”你路上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林之点点头,上了车。   ‎   吴江到南京,走水路更快,也更方便。顾慎行没带随从。一艘乌篷船,一个艄公,船舱不大,中间一张矮几,两侧各一铺,日里看景,夜里隔几而眠。   头一日,两人没说上几句话,林之绷得很紧,上船前,各样情形她都在心里盘过一遍。这一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都得有准备。可顾慎行上船以后,便歪在铺上要么看书,要么看水,要么就是打瞌睡,对她竟像没瞧见一般。   晌午艄公在船尾煮饭,一锅糙米,一碟咸菜,一尾刚打上来的鲫鱼煮汤。顾慎行用鱼汤泡了饭,就着咸菜,吃得倒是惬意。   林之颇为诧异,她想起一桩事来。上回坐船还是太湖,顾慎行和高元卿、言幼容同乘一艘画舫。   "顾大人上回坐船,比这次感觉如何?"   "那回是公事。盐政内斗,为了那三十万两,脑浆都要打出来了,能有什么感受。"   他望了望舱外,初冬的田畴,水汽蒙蒙,一行白鹭掠水而过。   林之没接话。她想起那夜画舫上的言幼容,外舱一曲琵琶。   "花魁案时,满城都说言姑娘守口如瓶是为护高元卿,我最初也这么想,可见了言姑娘本人,又觉得不像。"   顾慎行似听非听。   “她和高元卿模样心性,确是般配的。可她那副样子,始终不像一个女子舍命护心上人的样子。"   "依你的意思,她为何不说?"   "是那条线背后真正要紧的东西,那晚画舫上的第三个人。她护的,是不能让那第三人现身。"   "所以你绕这么大圈子,想说她舍命护的人是我?"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我还需要女人护吗?”   “大人自己说的,不是不近女色。言姑娘绝色无双,顾大人炙手可热,倾慕大人的女子,想必不在少数。。"   顾慎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说得对,回头我就让卫墨收罗十七八个绝色女子放进房里,省得大家乱嚼舌根。"   林之一时语塞,这话是认真还是取笑,她听不出来。   吃完了,艄公进舱来收碗筷,顾慎行阖眼歇着。林之便出了舱,到船头去看景。   艄公是个热心肠,又爱说话,瞅了瞅舱里,凑到林之身边,压低嗓子。   "小娘子,你跟你这位相公,成亲几天啦?"   林之一愣:"……什么?"   "去南京,是投亲呐,还是回娘家呀?瞧你和相公的年纪,还是新嫁吧?"   "我们不是——"   "哎哟,老汉明白!"艄公连连摆手,一脸"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神气,"我老汉撑了几十年船,您这样的小两口拉过不止一对喽。放心放心,我嘴严着呢。"   不怪艄公,顾慎行一身对他而言已是极不张扬,却也是顶好的细绸,说话办事也透着高门大户的款,可这样的人物,携着一个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身边连个跟班小厮也没有,除了私奔,还能是什么?   林之哭笑不得,否认也不是,默认也不是。   艄公自顾自往下说,话头一转,竟语重心长起来。   "不过小娘子,我多句嘴你别恼。"他往舱里努努嘴,"找相公,可不能光看模样家世。你瞧你这位,样貌是周正,可这身子骨啊……"   他摇头叹气。   "气虚脸白,走两步就喘,必是……,“艄公硬生生把“酒色掏空了身子”给咽了下去,”总而言之,我老汉看人看得准,这般年轻,这样的脸色,怕不是长寿富贵的面相。"   林之用力压住嘴角。   "女人这辈子,后半截全指着男人那副身板呢。要老汉说啊,银样镴枪头是不成的,还是得寻个壮实硬朗的。不然往后生儿育女,可咋整?"   "……多谢老丈指点。"林之憋出一句。   她走进舱,疑似已经睡着的短命男忽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样貌,家世,身板……哪个重要?”   “还是身板吧。再有钱有貌,也不能青年守寡。”   短命男沉默片刻:“我去把那艄公杀了。”   林之吓了一跳:“你别开玩笑。”   短命男笑了一声,翻身向里侧睡了。   ‎   水声拍着船帮,舱里一盏小油灯昏黄一团。前两夜顾慎行睡外侧,和衣而卧,守礼得很。林之提着的那点心,也放下了大半。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听见对面窸窣有动静。睁眼一看,顾慎行坐起身,正在解衣裳。   睡意刹时全无,她袖中的手攥住了匕首。   灯影里,顾慎行褪下外袍,又解开里衣,背对着她露出上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几条干净的布。   他的后背,左肩到背缠的旧布透出暗红。他伸手去解那布,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布一层层揭开,底下那道伤比林之想的重得多——边缘红肿,显是没将养好,又叫连日奔波熬着,隐隐有溃烂的意思。   林之握匕首的手松开了。她坐起身。   顾慎行侧过头:"吵醒你了?"   "你的伤怎么成了这样。"   "火燎过的,不太受药,吴江的大夫也不行。"他拿布去够后背那处,怎么也够不着,额上沁出细汗。   "我来。"   她膝行过去,接过瓷瓶和布。顾慎行没推拒,由着她。   油灯昏黄,舱里很静,只有外头不歇的水声。林之就着光,小心地替他清理那道伤口。药粉敷上去该是钻心地疼,他一声不吭,背脊绷得笔直。林之指尖触到他的后背,那肌肤底下是结实筋骨,触手却凉。这人浑身上下,仿佛血都是冷的。   "当日在牢营,多谢你。"她一面缠布,一面低声道。   顾慎行没作声,过了会儿才淡淡应一句:"嗯。"   布缠好了,林之打了个结,起身出了舱。   船尾搭着个小灶,是艄公煮饭用的。墙角竹篮里搁着大半块姜、几头蒜、一小罐粗盐——都是晌午做饭剩下的。   她拨旺了火,切了姜,寻了个豁口的小陶罐,舀江水进去煮。   艄公听见动静,探头过来:"小娘子这是熬什么呢?"   "姜汤。"林之拿蒲扇扇着火,没抬头。   "哟,相公是惊了风,着凉了?"   她没答。   姜片在水里翻滚,辛气一点点漫出来。江风从舱外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她拿身子替它挡着,又添了把柴。煮了约莫一炷香,汤色熬得深了,她寻了块破布垫手,把陶罐端进舱去。   顾慎行重新穿好了里衣,靠坐在铺上。林之把那罐姜汤搁在矮几上,推到他面前。顾慎行低头看了看那豁了口的陶罐,又看了看她。   "喝了发汗,你这伤是沾水发的,捂出汗睡一觉,好得快些。"   他端起罐子,喝了一口。姜汤辛辣,没有糖,呛得人喉头发紧。他皱着眉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难为你。"他放下空罐,"还会熬这个。"   "我爹在京里做官那几年,"林之收拾着东西,"一到换季就咳,我娘总熬这个给他。熬得多了,我也会了。"   话一出口,她顿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在顾慎行面前提起爹娘。   顾慎行没接话,也没追问,只重新歪回铺上,阖了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睡吧,明日天亮就到南京了。" 48.男孩与靴子   船过龙江关,江面骤然开阔。两岸渐有屋宇,先是稀稀落落的茅舍,再往里,城墙便从水汽里显出来——青灰的城砖一线横亘,望不到头。城门洞里进出的船只、车马、挑夫,挤挤挨挨,吆喝声、橹声、市声混作一团。   拐进秦淮,水面忽然就窄了。河房一座挨一座,临水的窗大开着,晾着衣裳,探出人头。卖花的、卖菱角的小船在大船缝里钻来钻去。岸上酒旗招展,绸缎庄的幌子一面接一面,光是数不清的招牌字号,就看花了林之的眼。   她在吴江、苏州都待惯了,自以为见过繁华。可这南京城是另一番气象——苏州是精巧的,南京是阔大的,一砖一瓦里压着旧朝王气,淡定自若,市井的喧嚷都透着股不慌不忙的厚重。   "看什么呢。"顾慎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船了。"   林之收回神。   下了船,她以为顾慎行总该说正事了——这一路三天,他没碰过她,她那点提着的心也放下,倒生出几分好奇来。他来南京到底办什么差,她想知道。   可顾慎行摸了摸肚子,道:"饿了,先吃饭。"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进了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挑了靠窗桌子坐下,也不看菜牌,张口就点:一盘咸鸭脯,两碗清汤馄饨,两样时令小菜,一壶黄酒。   "南京的鸭比北边的嫩,也没那么重的腥气。你尝尝,就着黄酒吃。"   林之尝了尝,鸭肉果然咸鲜,皮白肉嫩。   那碗馄饨更是别致,皮薄透光,汤清见底。林之在苏州常吃馄炖,没见过这样儿的。   "这汤据说能拿来磨墨。"   “当真?”   “没试过,要不你试试。”   他指点着她这样吃、那样吃,一副土生土长,再地道不过的样子。林之一面吃,一面纳闷。这人带她千里迢迢来南京,头一桩事是吃饭,还吃得这般讲究。   吃完了,她以为该去办差了。   顾慎行起身道:"走,带你逛逛。"   他带她逛三山街。书铺、绸缎庄、银楼、药铺一家挨一家,是全城最热闹的地界。看完绸缎银楼,又带她去看大报恩寺的琉璃塔,九层八面,通体琉璃,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走到山门口,知客僧来收香火钱,顾慎行却不从正门进,七拐八绕钻进侧巷,推开一扇小门,竟是一户人家的后院,一条黄狗趴在地上瞌睡,顾慎行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小心翼翼从后院、堂屋穿过,径直走到寺里。   “大报恩寺的秃驴想钱都想疯了,香火钱如今敢要一两。”顾慎行愤愤不平道,“不能白白便宜了这班秃驴。”   林之目瞪口呆。   两人从大报恩寺一路逛到雨花台,遍地是五彩的雨花石。顾慎行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带白纹的石子,看了看,递给她。逛得腿酸,又寻了个茶社歇脚,点一碟橙丁蜜饯、一壶雨花茶。   林之实在按捺不住了。   "顾大人,你不必去衙门,或是北镇抚司在南京办事的地方走一趟吗?"   顾慎行吃了个蜜饯。   "你没来过南京吧。应天府这地方,比京城、比苏州扬州都好玩。只是头一回来的人,不会逛,逛不出门道——得我带你。”   如他所说,一路逛到天黑,华灯初上。顾慎行又饿了。   这一回他带她钻进更深的巷子,评事街和洋珠巷交接的所在,街口一个鸭油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他要了刚出炉的两块,"芝麻多些"。烧饼层层酥脆,咸香掉渣,是那等不是本地人、寻不着门路就吃不上的吃食。吃完烧饼,前头街角围着一圈人看耍把戏,顾慎行也凑过去看,看得津津有味。   林之跟着他,从白天逛到黑夜,脚都逛肿了,心里的疑惑也越积越多。   这人在船上做了三天柳下惠,到了南京便带着她吃这个、逛那个、进庙祈福,看把戏——这哪里是公干,这分明是……   她心里叮得一声,忽如明镜照下。   她预想到了接下来的光景:约莫他还要带她去河上喝酒,看灯船,折花相送,再来一场烟火。这都是哄小姑娘的把戏,固定流程。   林之停下脚步。   "顾大人。"   顾慎行回过头。   "有些话,我还是说清楚的好。"林之看着他,神色认真,"你今日待我这般用心,我心里明白。可你也该知道,我和你若有交集,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件事。这些……这些吃喝玩乐,我领你的情,但你不必如此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你便是为我做尽这些,我也不会对你动心。"   顾慎行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笑得林之莫名其妙。   "今日这些——"他抬手,往这灯火通明的街市上一指,"咸鸭、馄饨、烧饼,琉璃塔、雨花石,你说我是为了讨你欢心?"   "你错啦。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最爱逛的,闭着眼都摸得着门路的地方。"   他看着她。   "因为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夜更深,风更凉,林之脸更热了。   顾慎行领着她走出了热闹的街市,进了一片寂静的旧巷。月色底下,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宅院,黑黢黢地立着。   顾慎行走上前,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院门,径直迈进。   院子不大,荒了大约有十来年了。月光照见满地枯草,一扇矮墙踏了半边。墙角一棵老桂树,倒还活着。   "进来吧。"他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林之走进,慢慢看了一圈,她忽然有些害怕,倒不是怕顾慎行会对自己做什么,而是怕自己听到什么。   "从前,这院里住着一家人。"顾慎行道,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这家人姓——不,那不要紧。总之一家子和和美美,有爹,有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男孩,还有几房仆役,待下人也亲厚。"   "男孩八岁,有一年过年,爹娘给儿女都置了新衣。他们偏爱男孩,还给男孩多买了一双新靴子。靴子是上好的皮子做的,乌黑锃亮,靴口滚边。男孩从没穿过这么好的靴子,喜欢得了不得,小心翼翼,走路都怕踩了泥。"   "过年嘛,孩子总要出去显摆。他穿着新靴子上街,却让这条街上的一个小霸王看见了。那小霸王是街面上的混世魔王,惯会欺负人,邻里没有一个不怕他的。他一眼看上那双靴子,叫男孩脱下来给他。男孩不肯,小霸王就带了几个帮闲堵他。男孩机灵,瞅冷子撒腿跑了,七绕八绕,把人甩掉,跑回了家。他以为到了家就没事了。"   林之没有接话,静静听着,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没想到,小霸王摸着门跟了进来。在自家院里,小霸王逮住他,要那双靴子。男孩死死抱着靴子,就是不撒手,挨了打也不撒手。打闹声惊动了姐姐,姐姐出来瞧见,怕事情闹大,劝男孩把靴子让了,跟人赔个不是。男孩很听姐姐的话,姐姐说让,他虽然一万个舍不得,还是让了。”   林之道:“是该听姐姐的。一双靴子,让了就让了。”   顾慎行道:“是啊。男孩也是这么想的,可他有一件事没有想到。姐姐当时在里屋歇着,穿着亵衣就出来了。”   "小霸王看见姐姐,就把靴子忘了。" 【島上來信】   "他要欺负姐姐,男孩去拦,小霸王练过几年拳脚,一脚就把男孩的腿踢断了。男孩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过枯草的声音。   "姐姐喊,小霸王怕人听见,伸手去捂她的嘴。等他完事,松开手的时候——"   林之微微颤抖起来。   "姐姐已经没气了,活活被捂死了。"   ‎ 49.欺负人的人,被人欺负的人   "换了旁人,闯下这等祸事,总该怕了,可那小霸王不一样,出了人命,他非但不怕,反而凶性大发。那时天已经黑了,男孩的爹娘都已睡下。小霸王一不做二不休,摸进屋里,把男孩的爹娘,还有管家、仆人、丫鬟,全家一共九口人一齐捅死。又回过头,给了断腿的男孩一刀。"   顾慎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捅在这儿。他以为男孩死透了,便走了,可男孩天生心脏位置和常人不同,这一刀擦心穿过,后来大夫说,一百万人里,才有男孩一个例子。"   林之很想要他别说了,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   "男孩命大,家里有个老仆,回老家探望女儿女婿,那天恰好不在,回来撞见满院的尸首,把奄奄一息的男孩扒拉了出来,悄悄养着。男孩的伤养了大半年,能下地了,头一件事,就是要去告状。"   "老仆死活不让他去,说告不得,告了是白白送命。男孩不听,爹娘姐姐死得那样惨,他怎么忍得下?他跟老仆说,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们报仇。"   "老仆拗不过他,等男孩瘸着腿赶到衙门,才知道,老仆抢在他头里,先去告了。"   林之的心一紧。   "告下来了吗?"   "自然没有。衙门说他'诬告官眷',当堂掌嘴责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挨不到十板子,人就没了。男孩到的时候,正赶上收尸。"   顾慎行慢慢踱到那棵老桂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桠。   "男孩懂了。老仆是拿自己这条命,明明白白告诉他——状是告不赢的,去告,就是去送死。"   "那小霸王的爹是谁?"林之听见自己问。   顾慎行微微一笑:“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佥事崔成,掌管诏狱之人。所以小霸王打小便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人,是他爹动不得的。"   “后来呢?后来那男孩去哪儿了?”   "男孩就这么没了踪影。过了几年,锦衣卫里头,多了个新来的小旗,没人知道他的来历。"ᶜᴶᵂ   "那时节,锦衣卫还不是今天这个样子。魏进忠刚刚进了司礼监,还没爬上秉笔太监的位子,也不如今天这般炙手可热。卫里头两派相争,斗得厉害。一派是魏进忠的人,另一派的头儿,便是那个崔成。"   "有一夜,崔指挥吃酒吃得烂醉,那个新来的小旗正好值夜,趁人不备摸进崔指挥的屋子,割了他的脑袋。还把他这些年贪墨的账、用过的私刑、害过的人命,一桩一桩的证据,连同崔成的人头,悄悄送到了魏进忠手上。"   "魏进忠大喜过望,借着这些把柄,他清除卫中异己,把锦衣卫攥成了自己的私兵。从那以后,魏进忠平步青云,没过几年便提点宫中,兼东厂事,拉拢大臣,成了你们清流口中所谓的阉党。那个立了大功的小旗,自然也水涨船高,不到二十,就成了锦衣卫建卫以来最年轻的千户。此后也一路破格提拔,直到——"   顾慎行从树荫底下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院子里,长久地没有声音。   ——直到成为活阎王,掌印使,漕帮总舵主,江南八府一州黑白两道闻之色变的顾慎行,顾大人。   林之看着他,那些零碎的旧事,一桩一桩在心里拼了起来。被锦衣卫害得家破人亡的孩子,死在牢里的父亲。她和眼前这个人,原来竟是一样的出身,只是他比她还惨,她至少没有亲眼看着。   "你带我来南京,就是为了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余兴节目而已。"顾慎行转身,往院门外走去,“我带你来,是要给你看样东西。"   ‎   出门,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背对着她,林之瞧着那背影有些眼熟,待他偏过头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五官,心里一动——是他。吴江官道那一夜,第二拨杀手围上来,绝境里凭空冒出来无声杀光众人、又转瞬不见的那道黑影。   陆川冲顾慎行微一颔首,没说话,掀了车帘。   车行了约莫一炷香,停在一处院落前。门脸不大,黑漆门,看不出什么名堂。陆川在前引路,穿过庭院,推开一道门,里头又是一道门,朝下的。再进去,砖墙夹峙,一条幽深的甬道斜斜往下,壁上隔十步一盏油灯,昏黄惨淡,照得人脸都是青的。   "我不知道,北镇抚司在南京也设着诏狱。"   "这不是诏狱。"顾慎行淡淡道,"是我的私狱。"   林之脚下一顿,私设牢狱是何等大事。这人却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自家后院搭了间柴房。她到这一刻才真切地明白,顾慎行手里的权柄大到何等地步,又随意到何等地步。   甬道走到尽头,是一道螺旋向下的石阶。   那阶梯窄而陡,盘旋往下,像是就着一口废井凿出来的。往下几乎没有光线,全靠一点点油灯微光。墙壁上沁着水,滴答滴答,回声在井壁里荡。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潮湿、腐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林之一级一级往下走,只觉得这阶梯没有尽头,像要一直走到地底下,走进十八层地狱里去。   无人说话,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底。   一个狱卒候在那里。精瘦矮小,一张脸毫无血色。他认得顾慎行,无声地躬了躬身,转身去开一道厚重的木门。   门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狱卒擎进一盏灯。   借着那点光,林之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被铁链拴在墙上,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皮,红白翻烂,似被整个剥过一遍,又结了痂,又被揭开,反反复复。十根手指十根脚趾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断处。耳朵和鼻子的位置,是两团模糊的疤,脸上那两个该是眼睛的地方,空空荡荡,是两个深陷下去的黑洞。   林之只看一眼就别过了头,可那一眼像烙进了眼里,她背过身去,胸口仍一阵阵发紧,喘不上气来。   顾慎行却站定了,盯着那团东西看了许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桩事,我想了很多年,一直想不通。"   "那双靴子。我已经把靴子脱下来给了他,他要靴子,大可以拿走。"   "可他为什么,还要去糟蹋我姐姐?还要把我爹爹妈妈满门十口,一个不剩全都杀了?"   林之闭着眼,答不上来。这世上有些恶,是不可直视,也没有道理可讲的。   顾慎行转向墙边那团东西,蹲下身,竟像真在请教一桩疑难。   "你说呢,"他问,"为什么?"   那东西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呜",含混不清,像动物,又像将死之人的喘息。   林之猛地睁开眼。一瞬间,那些拼了一半的旧事,倏地全然合上了。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吊着一口气的东西——   "……是他。"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一直把他养在这里。"   🅲🅙𝔚   顾慎行没回头,像是早料到她会想明白。   "崔成倒台,全家问斩。"他平平地说,"我使了银子,又托了人,在满门抄斩之前,单把他一个捞了出来。"   "刚刚那个狱卒,是诏狱里第一等的酷吏,锦衣卫拷问的花样,一半是他琢磨出来的。我把人交给他,只给了一个吩咐,便是人要活着。”   林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要报仇,"她声音发抖,"也……也该够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把他折磨到几时?"   顾慎行缓缓站起身,转过脸来。那双素来漠然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射出林之从未见过的东西,一股深不见底的凶光。   无论伪装得再好,他的本质到底是一匹野兽。   "谁说够了?"   他一字一句。   "只要我活着,他就得活着。"   林之被那眼神逼得后退了半步。   "你折磨他一辈子,"她极力稳住声音,"也问不出那个答案,他连舌头都没有了。"   "我不需要他答。"顾慎行道,"这个问题,我自己想明白了。"   "他要我的靴子,可拿了靴子,他还是要欺负我姐姐,还是要杀我全家。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什么道理。"   "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才被人欺负。"顾慎行的声音在那口井底里回荡,"是因为我们可以被欺负。"   "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欺负人的人;一种,是被人欺负的人。"   "我八岁那年就明白了,我不想再做第二种。"   林之站在那一片昏黄惨淡的光里,看着眼前凶光毕露的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50.和顾大人一起工作   漆黑中,林之忽然发现被锁在墙上的竟是父亲,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她想跑过去,腿却跟灌了铅一样。她忽然变得很小很矮,只能仰头望着父亲。爹爹!爹爹别死!别丢下我——   父亲缓缓抬起头来,那不是父亲。是一团烂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死死地对着她。那东西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没有舌头的黑洞里正发出声音——   "我——的——靴——子——呢——?"   林之尖叫一声睁开了眼,浑身是汗,心跳如擂鼓。   头顶是一架雕花大床,垂着月白色的流苏。身下铺着锦褥,触手柔滑,这不是船舱,也不是苦牢,是一张极宽大又舒服的床。   她身上的衣裳也全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不是她自己的。   林之猛然起身,床的另一头,躺着一个人。   顾慎行。   她睡意全无,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背贴着床头缩到角落,手已经摸向枕下——没有,阿鹊那把匕首不在。   顾慎行被她这一动惊醒,侧过身来。   "醒了?"   "你——"林之盯着他,声音发紧,"这是哪儿?我怎么……我的衣裳呢?"   她飞快地在被子底下确认了一遍——所幸身子并无异样,心才稍稍落下来一点,脸却热了起来。   顾慎行慢条斯理地坐起身。   "前夜从牢里出来,你就发起高烧,人事不知。"他睡眼惺忪,打了个呵欠,"走了一整天,想是又在地底下待久了,湿气重,再加受惊。抱歉,”他的口气里毫无歉意,“是我安排得太紧了。”   林之愣住:"前夜?我睡了一天一夜?"   "两夜了。"   "那……那你也不能跟我睡一张床上!"林之又羞又恼,"这算什么……"   "是你自己不让我走。"顾慎行似笑非笑,"你烧迷糊了,一松手你就哭,抓着不放。我守了你一天一夜,才合眼没睡一会儿。"   林之说不出话,那点零碎的记忆隐隐约约浮上来——她一直在黑暗里跑,非常害怕,好像确实攥着谁的手,怎么都不肯撒,嘴里还喊着爹爹别丢下我,什么的。   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顾慎行掀被起身,径直向她靠了过来,林之吃了一惊,向后一缩,那手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他的掌心是凉的,两个人离得极近,顾慎行显然刚醒,里衣敞开,露出胸口和锁骨,蜂腰猿背,他比她想的要结实得多,分明是常年练武的底子,全不似平日看起来那么死样活气。   "烧退了。"顾慎行收回手,"饿不饿?"   林之这才觉出,肚子里早空空荡荡,前胸贴后背。   "……饿。"   "等着。"   他披衣出去了。   不多时,饭菜摆了上来。一桌精致小菜,咸水鸭、银鱼鲊、几样时令素菜,清脆碧绿,还有一盅热腾腾的梗米粥。林之确实饿得狠了,顾不上许多,埋头先喝了一大碗粥,身上才回了点暖气。   顾慎行吃得不多,先撂了筷子,端着茶,靠在椅背上看她吃。   她吃饱了,放下碗,等着。三天,不,五天,总该有个说法了。这人千里迢迢把她弄来南京,带她逛街,给她说自己的童年旧事,又养了她两夜的病,到底要做什么——   虽说贵人语迟,但这关子是不是卖得也太久了。   顾慎行依然没说。   他搁下茶盏,朝门外淡淡道:"进来吧。"   门开了,卫墨先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林之不认得的人,一色的便装,看身形步态,都不是寻常角色。   林之一怔——这是要当着她的面议事?她想起身回避,顾慎行却像没看见,自顾自问起了话。卫墨也只当她不存在,垂手回禀。那几个人挨个上前,一桩桩地报。   "苏州那边,赵显的账册抄录已送到了。"   "与我们自己的账册先对一遍,抄一份回京,报给厂公。"   "扬州的盐商会长王延年托人送了一份厚礼,他想亲自来给大人请安。"   "礼收下,人不见。"   "吏科给事中侯镇,托人递了话进来,想请大人关照他一桩私事,他小舅子在山东犯了人命。"   林之心里一动。侯镇她知道——朝中头一等的清流言官,长沙望族,多次上折劝谏阉党祸国,堂下更是骂得唾沫横飞。这样一个人,私底下竟来求顾慎行办事。   "侯镇,是写折子骂过我的那个?"   "正是他。属下以为,这是个好机会……"   "让他自己来,当面见我。"   一个口音尖细、拿着拂尘的公公走了进来,低声道:“柴贵人吩咐说,上次配的药,效果不怎么显著,还请顾大人再多配两副。”   那公公退下了,卫墨低声道:“大人……”   顾慎行淡淡道:“和上次一样,拿些安神的药给她,别给真的。”   林之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都是杀头抄家的机密,顾慎行却半点都不避她,就这么一桩一件,都在她耳朵边过。进来回话的偶尔拿眼角扫她一眼,也是满脸诧异——这位坐在指挥使身边、听着一切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来路?——可顾慎行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陆川进来,低声回了句什么。林之没听真切,只听见顾慎行道:"知道了,就沉塘吧……不必麻烦,六个都这么办。"   陆川点头出去。   六条人命,一句话而已。林之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   报到后来,卫墨呈上几份卷宗。   "各地牵着卫里、帮里的官司,有几桩难办的。"   这些讼案,顾慎行平日是不过目的,自有底下人料理。这一回他却接过来,翻了翻,抽出一份,递到林之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道,"打得赢,打不赢?"   林之下意识接过。   是松江一桩田产的官司。当地一个姓沈的大乡宦,圈占了七千余亩围田,原是几十小民围垦了几代的熟田。沈家买通了府县,把鱼鳞册上的田主名姓尽数改了,又伪造了几张陈年的卖田文契,反咬那几十户是强占。如今苦主联名告到了应天,案子牵着漕帮在松江的一处粮栈——那七千亩田的出息,是漕帮在江南一笔不小的进项。   林之一面看着,讼师的脑子一面不由自主转了起来。   伪造的卖契是死的。陈年文契要做得真,纸、墨、印、骑缝,样样都得对得上当年的年份——七千亩田分几十户、几十年陆续围垦,沈家不可能一张张都伪造得天衣无缝。鱼鳞册改了田主名姓,可丈量的步亩、四至、字号是改不动的,拿原册一比对……再说这几十户世代在田上,纳粮的串票、当年的水利分摊,衙门、邻里都有据可查……   “鱼鳞册好改,破绽在卖契上。"她不假思索地道,"沈家要把七千亩、几十户、几十年的田一口吞下,文书上必有对不拢的地方。先从最早那几张卖契查起,纸墨年份一验便知真伪;再调比丈量四至——只要有一处对不上,他这'强占'的诬告就翻得过来,赢面至少有八成。"   话音落下,她才猛地顿住。   她在替顾慎行谋划官司。   林之抬眼,撞上顾慎行似笑非笑的目光,像早知道她会上钩。   "听见了?"他偏头对卫墨道,"照林讼师说的办。"   林之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告诉自己,自己是惯性使然,不算替他办事。   ‎   工作就是这样,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天又黑了,顾慎行回到卧室,摆了一桌私宴。这次是凉菜为主,显然打算小酌几杯。   林之未曾开口已打定了主意。无论这人再说什么做什么,今夜她都必须走。三天之期早过,她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耗下去。   "顾大人,"她开门见山,"三日已满,你若有事要我办,请尽快吩咐。再不说,我要回苏州了。"   顾慎行执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又斟了自己的。   "你和谢珪有婚约么?"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这几天下来,无论顾慎行说什么做什么,林之都不会再感到震惊。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很好。"顾慎行自顾自饮了一口,"我跟你说桩事,便是谢珪当真娶了你——他也不能帮你翻案。"   林之心头一股无名火。   "你什么意思?"   "厂公还在,五逆案就翻不了案。厂公一日不倒,这案子一日没指望——这一条,你认不认?"   林之沉默。这她想过,谢珪,还有所有的清流官员,恐怕也都想过。魏阉权倾朝野,他不倒,给五君子案翻案是痴人说梦。   "你想说什么?"   "要扳倒厂公,这一届是不成的,要等太子即位,谢珪也必须入阁。"顾慎行慢悠悠地道,"钱牧之的想法也是一样,他处心积虑,无非想培养一个接班人。谢珪要入阁,就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岳家。他必然要娶首辅的孙女,最少也是哪位阁老的女儿,他才有那个底气,那条路才走得通。"   "可他若是娶了你,你是罪臣之女,钱牧之绝不会同意。他若一定要娶,那就是违礼私娶,自断前程。"顾慎行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入不了阁,做不了钱牧之的接班人,扳不倒厂公——"   "也就翻不了你父亲的案。"   "你瞧,"他拿起两只酒杯,分列两边,"谢珪娶你,和他替你翻案。这两件事,从根本上就是反着的。他要娶你,就帮不了你;他要帮你,就不能娶你。"   林之坐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这道理她未必不懂,只是从来不肯——也许是不敢——细想。   "你绕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   顾慎行放下酒杯,看着她。   🅲🅹🆆   “我要你做我的人。”   “我回答过了,顾大人……”   "不,你不明白。“顾慎行打断道,”我帮不了你翻案——但是我能帮你报仇。报仇,本来就不止翻案这一条路。"   林之茫然看着顾慎行的眼睛,那如同湖底一般漆黑、让人陷落的眼睛,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是要魏进忠的脑袋么,假以时日,这事未必做不到。"   林之呼吸停滞,她终于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她反而更加不明白。   她是个好讼师,但顾慎行若只是要一个会打官司的讼师,天底下比她能耐大的总归还有。锦衣卫予取予求,她自问凭什么值得他如此?   为什么偏偏是她?   "你还记得,"他忽然开口,"在牢营里,我问你那个问题么。"   林之愣住。   "我问你,自导自演——先派人杀你,再去救你,好让你感恩戴德替我卖命——我图什么。"   "你那时候答不上来。"   顾慎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答不上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林之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像狼,不是凶残觊觎的狼,是孤独的狼,在荒原上独行太久,忽然望见远处另一个同样孤零零的同伴。   林之的心莫名一颤。   ‎   ‎ 51.李治与武则天   林之回到苏州,已是两日之后。   算起来,张青娘杀夫案这一节,从动身去吴江,到走访查案、被掳进牢营、出牢营翻案,再随顾慎行往南京走这一遭——前前后后,竟去了将近两个月。   回到饮马桥的宅子,一进门,林之就傻了眼。堂屋里、廊下、桌上、地上,到处摆着东西。大大小小的匣子、封着红纸的银封、成串的铜钱、几匹尺头、花篮、酒坛,码得满满当当,像是谁家在办喜事。   阿鹊听到门响,从里头跑出来,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个遍。   "姐姐!可算回来了!"她拽住林之的袖子,压低声音,神色紧张,"那……那姓顾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能把我怎么样。"林之笑道,"在南京吃了一路,玩了一路,你瞧瞧,我是不是还胖了些。"   阿鹊将信将疑,见她气色确实不差,这才稍稍放下心,转头一指满屋子的东西,又发起愁来。   "你是没瞧见这两个月!寻你的客人踏破了门槛!我一个人哪应付得过来,只好都先收着,这屋子都没地方落脚了。"   林之看着那满地的匣子银封:"这些是……"   "递状子的、求你接案的。"阿鹊道,"有些客人怕你不肯接,状子还没递上,先把讼金定银送来了。我退也退不掉,人放下就跑。"   第二日,两个人就着这一屋子东西,从早整理到晚。   光是把那些状子、书信、拜帖、礼物,按男女籍贯归置出来,就耗了大半日,更别说细看案由了。   林之这才真切地觉出,自己跟从前不一样了。   钱虎案、花魁案、杀夫案一路下来,"讼师娘子"四个字,在江南一带是实实在在地打响了。来寻她的,不再只是那些走投无路、贫苦无依的婢女歌妓,底层妇人。有男人,有达官贵人,连外府外县、千里慕名而来的都有了。状子里的案由,也从缠头、和离、户婚这些小事,多了人命、田土、商号、乃至牵着官面的大案。   阿鹊一封一封地理着,理到后来,越发愁眉不展,忍不住叹气。   林之以为她累了,叫她去房里躺一会儿,阿鹊摇了摇头。   "姐姐,你如今是大状师了。"她把厚的拜帖搁在一边,把一叠薄的归到另一处,,"往后……那些穷姐妹的案子,你还接么?"   林之看着她:"怎么这么问?"   "姐妹们的官司,都是些鸡毛蒜皮……讼金又低,还磨人。"阿鹊嗫嚅着,"我看这些大户富商递来的,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上百两。同样是费工夫,打个大官司,顶几十桩小的了。"   "你忘了咱俩当初在土地庙的日子了?我是替姐妹们打官司才有今天的,怎会不管?”林之微笑道,“那不是忘本了吗?”   阿鹊眼睛红了,泪珠簌簌滚落,“姐姐,我代姐妹们……多谢你。”   “傻丫头,这也值得哭。”她递给阿鹊一块帕子。   "你先把凡是男子递来的状子理好,连讼金定银,一并退回。"林之道,"我写几张告贴,你贴到门上,再送去州府县衙,叫他们代传出去:我只接女子相关的刑案诉讼,其余不接。"   阿鹊高兴地应了,挑出那些男客的拜帖、银封,一份份记下名姓,预备退还。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也犯起愁来。   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可纵然只接女子诉状,眼下还是有成百上千的状子,如同愚公出门遇见大山——她一个人,纵长着三头六臂,又能看得过来几桩?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这些案子活活压垮。   这不是长久之计。   可眼下,她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   阿鹊理着理着,忽然从那叠里抽出一张帖子,看了看落款,神色一动。   "姐姐,"她把帖子递过来,"这张你得瞧瞧。"   林之接过。帖子用的是上好的高丽贡笺,字迹秀丽飘逸,落款是高元卿。   帖子没说什么事,只说太湖一面,意犹未尽,他想约林之再叙,言幼容相陪。   "高大人?"林之挑眉。   "我回来这两日,苏州城都传遍了。"阿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盐运司那三十万两的亏空,到现在还没查出个着落。如今两淮江南一带,但凡沾着点边的官儿,都被牵扯进去了,闹得人心惶惶。都说这案子早晚要捅上天去,打一场天大的官司。"   哦?那不是又和她刚来苏州一样,要打通天大案了?   "高大人这时候来寻你,多半就是为这个。姐姐,这案子我看能接!"   “我刚说了……”   "高大人虽是男子,可到底你跟他跟言姑娘,有花魁案那一层渊源,不算外人。再说,这是盐政大案,牵着成百上千官面上的人。这官司一旦打起来,恐怕是要惊动阁老、东宫那一层的人物的……"   “你如今懂得也不少了。”   “和你在一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阿鹊得意道,“姐姐,你不是想往上走么?接了这桩,你就又上一个台阶了。   她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姑娘平步青云。   林之低头看着那张帖子,沉吟了半晌。   "退回去吧。就说我从吴江回来,受了风寒,不能见客。"   阿鹊愣了。   "啊?"她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姐姐,多少讼师想接还接不着——你怎么……"   “盐政与漕帮相关,”林之平静地道:“从今往后,凡是和锦衣卫、漕帮,顾慎行沾边的案子,我都不接了。”   阿鹊想不明白——姑娘明明好端端地从南京回来了,气色比走时还好。可一提起顾慎行这三个字,她就……   林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是初冬,灰蒙蒙的,落着零星的雨丝。   那一夜的事,又浮上心头。   ‎   私宴散后,灯火将尽。   "你的意思是,假以时日,你会像杀崔成那样,把魏进忠也杀了?"   顾慎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端着那杯酒,凝视杯中的液体。   "外头都说,你和魏进忠情同父子。"   顾慎行歪头笑了,倒是有些可爱。   "外头还说我是活阎王,连笑都不会笑,你瞧我是么?"   "就算你要杀他,你是北镇抚司掌印指挥使,要取他性命,有的是亲信杀手,何须我一个讼师帮忙?"   "取他性命用不着你,我要的,是他怎么死。"   林之一怔。   "厂公权势滔天,可他自己都知道,他这些年作恶太多,朝里朝外,恨他入骨的不知凡几。"顾慎行慢慢道,"圣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一旦宫里有了大事,太子登基,厂公是一定会倒的,或迟或早而已。"   “原来你明白。”   顾慎行斜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每日在想什么,想着如何作威作福么?”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厂公必倒。问题在于,怎么倒?被谁扳倒?若是让钱牧之方孝直谢珪那班清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扳倒了他——那么,我这个厂公一手提拔的阉党走狗,自然也要跟着厂公树倒猢狲散,一并了账,清算干净。"   林之渐渐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可若是换一种倒法呢?”   “什么倒法?”   "厂公一样会死,只是捅他的这一刀,是从我手里递出去的。新君要一个干净的朝堂,清流要的是阉党尽除——这些,我都能给他们。我亲手把厂公和他一党,送上断头台。"   "如此一来,改朝换代,清算阉党,我非但不是要被清算的那个——"   "我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林之过于震惊,下意识地道:“不行的……不行……”   “哪里不行?是清流不会跟我做交易,还是你不信我能干掉厂公?”   "你想拿魏进忠的死当筹码,"林之终于理解了今晚顾慎行所说的一切,"跟清流交换。借着扳倒旧主,你自己……不仅脱身,而且取而代之。"   "你来,你成为下一个魏进忠。"   "不错。"顾慎行唇角微扬,"区别在于,我不做太监。"   方才那阵心惊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恼怒的情绪。   自上路到南京,顾慎行只对她一人抱有兴趣和优待,甚至将最隐私的童年密事都告诉她,人非草木,她不是没有触动。做讼师以来,她一直以男装示人,这大半年虽然换回了女装,可心中也从未把自己当成女子。只有和顾慎行在一起的这几天几夜,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顾慎行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总让林之觉得要陷落进去。让她觉得在南京多留几天,和顾慎行多呆些日子,也不错。   但是,绕了这样一个巨大的圈子,到头来,他终归也只是想要利用她,想把她拉进这盘天大的棋里。   怒气反倒使她冷静下来。   "顾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是想要我的人,还是要我替你办事?"   "这本来就是一回事。"顾慎行答得理所当然,"你做了我的人,才能替我办事;替我办事,就得是我的女人。"   "很好,那我能得着什么?"林之冷笑,"你说假以时日杀魏进忠,那是什么时候?三年?五年?还是更久?在那之前,我能得着什么?到时你不杀,我又能如何?”   顾慎行微微一笑:“至少比嫁给谢珪得到的多。”   “此事和他有什么相干?你老提他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嫁给谢珪,只能相夫教子,做个安分守礼的翰林太太,只怕连讼师都当不成了。"他道,“我不一样。我在锦衣卫言出法随,你有本事,我就能效法李治待武则天的故事。"   林之挑眉。   "顾大人忘了?武则天后来可是废了李唐,自家做了皇帝。"   顾慎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你有这份心气更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女人。"   笑罢,他看着她。   "这么说,你答应我了?"   “我不会无媒苟合,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才行。”   “只要你答应,我十倍补给你。”   他目光灼灼,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林之心中一惊,不敢再说下去,她拿不准这人,现在看着彬彬有礼,也许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林之深吸了口气,站到门边,尽量平静地道:"我方才说过了,无论顾大人说什么,今夜,我都要回苏州。"   顾慎行看了她一会儿。   出乎她意料,他既没动怒,也没再纠缠。   "也好。"他淡淡道,扬声唤人,"陆川,备车,送林讼师回苏州。"   竟是这样轻易就放了她走。   林之身体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但也莫名有些怅然。   她拢了拢衣裳,转身要走。就在这时,顾慎行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带,林之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吻了她。   那一吻不容分说,林之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推开他,那只受了伤的手臂却铁箍一般,半分挣不开。窗外雨声、屋里烛火,一时全远了。ᝯׁ̮̳̇յ̮̳̇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   林之踉跄退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顾慎行看着她,漠然的眼里,难得有了一点少年人的真切神气。   “告诉你一件事,”他附到她耳边,轻轻道,"这三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天。"   ‎ 52.祝秀儿   林之迫不及待要回归本业,只要开始工作,也就无心考虑那些叫她烦心的事了。   阿鹊理好她原先要接的几桩案子,她翻了翻,挑了其中一份。苦主行动不便,来不了,得她自己去。   苦主叫祝秀儿,住处在胥门外河下。   那一带林之从没去过,马车沿着河道一路往城外行,两岸从房舍变成密密麻麻的窝棚,枯枝败竹搭的架子,苫着破席油毡,一层一层挤在河坡上,像是被这江南名城富庶之地剥落下来的皮屑。住的都是些无处可去的女人——老弱、孤寡、残疾,谁也说不清她们从哪儿来。   秀儿娘就住在最靠水的一间。头发花白,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林之说明来意,她忙不迭地进去,把祝秀儿抱了出来,安放在门口一张矮榻上。   林之看清她的一瞬,心头一沉。   祝秀儿没有腿,腰下绑着两块木板,拼接成一副架子,靠这个才能坐直。她浑身衣裳尽是补丁,脸庞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一双手却生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常年撑着地面、拖着自己挪动磨出来的。   她见到林之便笑了,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哎呀——讼师姐姐?真的是你!我天天听她们念叨你,说你替言娘子、张娘子打赢的那些官司,说得可神了!我去不了衙门,还当这辈子见不着真人呢!"   这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留着几分未褪尽的清秀,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娘,娘!"她扭头喊娘,脸都红了,"贵客上门,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快,去买两条鲜鱼,再打壶酒来!要好的!"   林之赶紧摆手:“我吃过了来的……”   “我有钱的!”祝秀儿急切地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碎银,"你瞧,我有银子!”   林之还要拒绝,阿鹊却在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会意了,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由着秀儿娘去了。   "讼师姐姐,你别看我这样。"祝秀儿生怕林之多心,忙不迭解释,"平日帮人缝缝补补、择个鱼虾,多少能挣几个。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林之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微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在她对面坐下:“你的状子上写得简略。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祝秀儿脸上的笑淡了些,说起来倒还平静。   "四年前,我在阊门那边撑船。有个贩绸缎的客商包了我的船,吃多了酒,动手动脚的。我不肯依他,他恼了,就来拽我,两个人拉扯,他喝多了,自己脚下也没站稳,一下带倒了船上压舱的石礅——那么大一块,正砸在我腿上。"   "我疼得当时就昏死过去,他也吓破了胆,跳下船跑了,连叫人来救我都不敢。"   “然后呢?”   "等旁人瞧见、把我抬上岸,再送到郎中那里,都过了一个多时辰。郎中说, 腿已经淤死了,保不住啦。”祝秀儿吐了吐舌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不过这些我不知道,都是娘后来告诉我的。等我醒过来,已经是这样啦。”   “你打过官司没有?不论算殴打还是过失伤人,大明律有明文——伤人致成笃疾,那害你的富商,得拿出一半家产来,养你这一辈子。"   "知道呀。"祝秀儿笑了笑,"打过啦。"   林之一怔:"打过了?"   她看着眼前的境况,这哪像是拿到一半家产养赡的样子。   "官司是打过。"祝秀儿道,"不过不是我请的,我都这样了,可没有那个心气去告谁。是同船的姐妹们瞧我可怜,凑钱替我递的状子。"   "后来呢?"   “哎呀,我都忘了。我托人递帖子,也不是想请你打官司,我只是,只是想着说不定能见你一面,想不到你真来了。”   祝秀儿一直在笑,笑里既没有怨,也没有恨,确实像把这件事已经忘了——或许该说,认了。   这时秀儿娘端了东西回来。一小壶浑浊的劣酒,两碗照得见碗底的鱼粥,稀稀拉拉飘着几片鱼骨。   "讼师姐姐……,"祝秀儿有些窘,脸又红了,声音低下去,"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别嫌弃啊。"   林之别过脸去,没让她瞧见自己眼里的湿意。   可祝秀儿还是察觉了。   "哎,没事的,真的没事。"她慌了,赶紧宽慰,反过来像是她在心疼林之,"我这样过了四年,也过来了,早惯了。你肯来瞧我一眼,我心里就不知多欢喜了——你别难过呀。"   林之在心里问自己——换作是她,,被剜了双腿、余生困在这窝棚里,还笑得出来吗?还顾得上反过来劝旁人别哭吗?   她自问做不到。   "你说打过官司,"林之定了定神,"当时请的是哪位讼师?"   祝秀儿想了想道:“是胥门里街的孟子迟,孟先生。”   ‎   孟子迟三十岁上下,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尽是毛边的青衫。头发也是乱七八糟,胡乱扎着,一副屡试不第的穷酸书生模样。   他的讼师铺子也跟主人一样寒酸。一间屋,半边支床,半边摆桌,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案牍,连个跑腿的小厮都没有。   林之进门时,他正就着冷水啃馒头。   林之简单自我介绍后,道:“我为祝秀儿的官司来的。"   孟子迟冷冷地瞧着她:“所以?”   "当年是你打的官司,是哪里出了纰漏,没能打赢?"   孟子迟斜她一眼,没好气地把馒头往桌上一搁。   "谁说没打赢?打赢了。"   “打赢了?”林之皱眉,“那赔祝秀儿的银子呢?”   “你是聋子不成?”孟子迟说话极冲,“我说打赢了,自然也赔了银子。”   "既然赔了,祝秀儿怎么会是如今那副光景?"   孟子迟冷笑一声。   "我递状子的当天,富商家里一个家丁就跑来自首了,说石礅是他不小心带倒的,与东家无干。认罪认罚,痛快得很。"   “衙门……”   "衙门照律判了。流一千里,一半家产养赡苦主。可那家丁穷得叮当响,'一半家产',一半个屁!最后统共赔了祝秀儿五两银子,还是我一趟趟上门讨来的。"   "这是顶包。"林之道。   "你可是讼师娘子啊,名满江南的大讼师。"孟子迟讥讽地道,"这点门道还看不出来?富商寻个穷鬼顶罪,穷鬼一文不名,苦主半分也拿不着——这是惯例。惯例你懂不懂?我有什么法子。"   他打量林之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诮。   "倒是你,你管这桩案子做什么?你手上大把挣钱的官司,这案子你一个子儿都挣不着,只有往里贴钱的份。"   "当年的文书,能借我一看么?"   孟子迟嘟囔着"白费功夫",却还是起身,在那堆案牍里翻找了半晌,抽出一叠,往她面前一扔。   "我该做的都做了。反告、上诉、另请别项赔补——能想的都想过,没用。"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半个冷馒头啃着,"你要看便看,我看你也是白搭工夫。"   林之一页一页地翻。   出乎意料的是,孟子迟没说假话。   这人当真是尽了全力的。家丁认罪之后,他不肯善罢,反过来告那富商教唆隐匿,可衙门认了家丁的供,不予采纳。他又上诉,一审二审,皆维原判。他还试过援引别的条例,想让富商以"船主雇客、致人残废"担一份责——终究因律无明文,驳了回来。   律法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滴水不漏。富商纹丝不损,祝秀儿一无所得。   "这个孟讼师,嘴是真毒,脾气也差。"出了门,阿鹊小声道,"可细想想,倒是个好人。这种一文钱捞不着、还要自个儿贴功夫贴银子的官司,他肯接、肯打到底,还上门替秀儿姑娘讨那五两银子——换旁人,早撒手了。"   林之点了点头,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案子,当真就没法子了么?   她眼前又浮起祝秀儿那副样子——那双齐根断去的腿,两块拼成架子的木板,那巴掌大的窝棚。一个原本漂亮爱笑活泼可爱的姑娘,往后几十年,就得那样困在一张矮榻上,动弹不得,直到老病而死。   那个害了人、又寻人顶包脱身的富商,此刻正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这,不,公,平。   回到家,堂屋里又堆了一茬新的拜帖礼盒。阿鹊一面归置,一面唉声叹气,为着这看不到头的案子发愁。   林之陪着理,心里却一直悬着一件事。   从南京回来到今日,那个人既没来见她,也没捎来只字片语。   她理着那些书信帖子,一封一封往下翻,翻到底,也没有他的。   难道他知道了南京的事?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姐姐,"阿鹊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道,"你放心,我半个字都没往外漏过。谢相公断不会知道的。"   林之没作声。回到苏州以后,她内心比以往更迫切地渴望见到谢珪——每次她脑中不受控地闪过顾慎行倾身过来,说什么"效仿李治待武则天"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正是这般光景下,谢珪偏偏没了动静,一反常态地音信全无。   一个一个的,她认识的男人,怎么比女人还捉摸不透……   "咦?"阿鹊忽然轻呼一声。   林之心里一动,抬眼看去,阿鹊手里捏着一张帖子。   是言幼容寄来的。   帖上说,有几句私话,想单独见林之一面。   ‎ 53.女人的路   花魁案后,言幼容从云锦楼脱了籍,在阊门内僻静处赁了个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极清雅秀致,廊下有梨花海棠,案上有琵琶檀香。   她亲自出来迎接林之。一身家常素色衣裳,脂粉未施,国色天成。也许未必还能瞧出是那个艳动江南的花魁,眉眼间却添了从前没有的松快自在。   言幼容屏退丫鬟,两人对坐,她亲手煮茶。   寒暄几句,言幼容略问了问林之在吴江的境况,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一个锦囊,推到林之面前。   "谢相公托我转交与你。"   林之一怔。信封上果是谢珪的字,她拆开,信内是一封生辰名帖,写着谢珪的年庚八字、名姓表记,附着一封短书:   谢珪谨盟于林氏芝妹:   总角相识,十载相知;中更忧患,此心弥坚。   今无媒妁之言,未行雁币之礼,非敢慢也,时未至也。谨以先妣遗簪一支、随身玉佩一方,权为定礼。簪者,先妣之泽,以待吾家冢妇;玉者,君子之德,以明不渝之心。   不问门楣,不计荣悴,惟此一心。   若渝此盟,天厌之,地弃之。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谢珪顿首谨誓   落款谢珪的名字底下,钤着他的私印和指印。锦囊是一支白玉簪、一枚玉佩,两者都是旧物。   林之大吃一惊,她绝没想到,言幼容约她来,是代谢珪传信。   而谢珪的信,竟是一封婚书。   她捏着婚书,半晌未发一言。言幼容也不打扰,只是煮茶,倒茶,喝茶。   "他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托你来?"   “谢相公原本是托元卿转交的,不过你不肯赴他的约,元卿就交给我了。”言幼容微微笑道,“原本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我来合适。”   "他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林之抬起眼。𝒞⃥𝒥⃥𝒲⃥   "他让你放心。说谢珪此生,妻位只留给林之一人。他定能挣来明媒正娶的局面,带着三媒六聘,八抬花轿上门。"   屋子里很安静,炉上茶汤咕嘟咕嘟地响。   “他……现在,人在哪儿?”   “回老家钱塘啦,你不知道么?”言幼容笑道,“他没回苏州,从吴江直接奔钱塘去了。我猜这个时候,钱塘谢家的祠堂一定闹翻天了,恐怕谢相公正在堂前罚跪呢。”   怪不得她回苏州之后,谢珪便音信全无,原来…谢珪家是小户旁支,钱塘谢氏却是诗礼传家的大族,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日后要入阁拜相的凤凰,凤凰却要娶一个女讼师为妻,族里可不得闹翻天么。   她想起吴江客栈,他青黑着眼圈说“怪我,是我大意”;想起官道那夜,他浑身是血挡在她身前;想起他带着油糕手帕出现在苏州府女监;想起十年前的旧院,那个给她端来甜汤,耳朵红红的少年。   又不受控地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顾慎行端起两只酒杯放在两头:“……他要娶你,就帮不了你;他要帮你,就不能娶你。”又想起他说,“你嫁谢珪,只能相夫教子,只怕连讼师都当不成了。"   她把婚书轻轻放下,没有收下,也没有推回。   "言姑娘,"她勉强笑了笑,岔开话头,"你觉得我该不该收?"   "我可做不了这个主,"言幼容替她续了茶,"我只是个送信的邮差。"   她顿了顿,看着林之。   "不过,我比你大两岁,不见外的话,叫你一声妹妹,妹妹要是想找人说说话,这个我倒可以。"   林之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渗上来。   "那我问姐姐,你和高大人呢?"   言幼容一怔,随即笑了。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满城都传,高大人为你脱了籍,早晚要接你过门。"林之道,"你自己怎么想?"   言幼容执壶的手停了停。她望着炉上的茶烟,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元卿待我一片真心,为我脱籍,也是真金白银、担着干系办下来的。"她道,"这份情,我当然要领。"   "我不像妹妹,读过那么多书。可是这做人的道理,我看书里未必有。做女人的道理,书里更加没有。像我这样的出身,且不说嫁不进高门大户,嫁进去了也遭人白眼,生不如死;嫁个小户人家,没得受那起见识短浅之辈的拘束。"   “可你也说,高大人待你是真心的。难道……”   言幼容笑了,“他今年才三十四岁,难道就不往上走了?良贱有别,我脱了籍,贱籍的底子也还在册上,是进不了大门的。就算他说,今后绝不再娶,姨娘就是当家主母。可他说了,难道就由得他了?他今天说,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   "那你甘心么?"林之轻声问。   言幼容笑了笑。   "我七岁进的乐籍。"她道,"这辈子,什么时辰起身、什么时辰梳头、见什么人、唱什么曲、陪什么客——没有一样,是我自己做的主。"   "如今脱了籍,住着自己的院子,弹自己想弹的曲子,见自己想见的人。"她环视这间小小的屋子,嘴角带笑,眼里有光,"我头一回,是我自己的。"   "进了高家的门,这些就又没了。"   她端起茶,呷了一口。   "所以我跟他说,再等等。他当我拿乔,要他抬身价。"言幼容摇头微笑,"其实我是舍不得,舍不得我自己做主的日子。"   林之静静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照你这么说,我和谢珪——你不赞成?"   言幼容看了她很久。   "我不一样,你也不一样。"她缓缓道,"我和高元卿之间,隔着良贱官箴。你和谢相公之间隔着的,是他的前程。"   "墙是死的,前程是活的。谢相公今日肯写这纸婚书,是他这会儿肯拿前程来换你。还是那句话,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他真到了那个关口——入阁拜相就在眼前,只差一门好亲事——那时候他还肯不肯换,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只怕他自己,此刻也不知道。"   "你别多心,我绝不是说他将来会负心。谢相公是我见过的男子里面,顶顶端正、又有主意的一个。”言幼容的声音软了下来,温柔地道,“但你问我赞不赞成,我只说一句——婚书可以收,人也可以等。但是妹妹,你自己的路,一步也别停。他挣他的局面,你挣你的。"   她顿了顿。   "将来他真做到了,八抬大轿来抬你,你就做他明媒正娶的妻;他若来不了——你也还是你,还是那个名满江南的讼师娘子,女人走女人的路,天塌不下来。"   林之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她低声道:"多谢姐姐教我。"   言幼容笑而不答,执壶又替她续了一盏。   茶过三巡,天色渐晚。林之把婚书玉佩收进袖中,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   "姐姐,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你问。"   "太湖画舫那一夜。满城都说,你守着不招,是为了护高大人。可我总觉得不是。"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廊下的风,拂着那架琵琶的穗子。   "你护的,是顾慎行吧?"   言幼容望着院墙外渐暗的天色,许久,轻轻说道。   "你既然见过他,有些事,我也不用瞒你。"   "我十四岁那年,还在樊楼学艺。妈妈把我的初夜牌子,卖给了漕上的一个把头。那人是出了名的畜生,手上磋磨死过两个雏儿。满楼的人都当我死定了,妈妈拿了银子,连我的棺材都提前订下了。"   "到了那一晚,那把头没来。"   "人没了。路上翻船,淹死在河里。"言幼容道,"漕上的人都说是意外。樊楼不敢再卖第二回,我就这么躲过去了。"   "后来又过了两年,我才辗转听说——那一夜,河上换防的巡船值守,便是当时还是千户的顾大人。"   她转过头,看着林之。   "是不是他做的,我到今日也不知道。我托人问过一回,他只说,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言幼容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   "这些年,他来楼里和元卿议事,我给他弹曲,他从没多看过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或者记得,也不当一回事。"   "那晚画舫上,韩崧想挖那第三个人。我便想,旁的我还不了他——替他守一夜的口,挨几日的刑,我还得起。"   她说完,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又真又软。   "妹妹,你别多想。"她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这不是那种痴心妄想,就是——"   她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轻轻地说:   "人这一辈子,总得记着点什么,日子才过得下去。"   暮色四合,林之站在门口,朝言幼容深深福了一福,转身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54.姐姐来了   和言幼容聊了一个下午,非但不累,反倒把林之聊得眼明心亮,干劲十足。谢珪现下在钱塘的祠堂里跪着还是站着,她管不了;顾慎行下一步要做什么,她也猜不着。可她自己的路在哪儿,她反而清楚起来。   路上还有人在等她,拿她做下半辈子的指望。被人当指望的人,不能站在原地发呆。白日里翻过的案牍,几处没想透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个跳出来,挠得她心里发痒。   林之敲了敲车壁:"师傅,劳驾,转去胥门里街。"   车夫吃了一惊:“啊?”   胥门和阊门一东一西,要跨越整个苏州城,怪不得车夫茫然。林之加了车费,等寻到孟子迟的讼师铺子,已是二更靠后了。   拍了半天门,里头才有动静。   "谁啊!大半夜的——"门开一条缝,孟子迟披着衣裳,一头乱发。看清是她,人都炸了。   "林讼师?!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   "二更三点。"林之诚实地答道。   "我是问——"孟子迟气结,"你脑子有病吧?我不用睡觉的啊?"   "有几处疑问,不问明白,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要睡!"   林之不与他掰扯,侧身往里走。孟子迟拦不住:"孤男寡女!半夜三更!你闯进一个男人的屋子,不怕人说闲话!?"   林之微笑。   "孟先生守着这间铺子,替秀儿这样的苦命人打官司,一文不挣,倒贴讼金。人也不堪其忧,先生不改其志——先生这般人,我敬佩还来不及。"   "至于闲话,"她在那张堆满卷牍的桌前坐下,"我不在意,难道孟先生在意?"   孟子迟张着嘴,半晌,走过去把门窗大开。   "……问。问完赶紧走。"   他嘟嘟囔囔去点灯,那副心疼样,倒像灯油是从他心口里倒出来的。   "我要看文书里没提到郎中。"林之开门见山,"当日救治秀儿的郎中,处置可有失当?两腿断得那样高,是不是下手过了?"   "你要援《刑律》里庸医杀伤人这一条?"孟子迟一听就知道她的路数,嗤了一声,"你当我没想过?当日祝秀儿抬进医馆,两腿瘀黑到胯,血瘀攻心,人只剩一口气。宋郎中是苏州城头一等的疡医,当机立断,齐根断之,才抢回这条命——迟上一刻钟,人就没了。那一刀是救命的刀。你拿救命恩人问罪,衙门头一个把状子摔你脸上。"   "那船呢?压舱石无故滚落——若船身朽坏、束缚不牢,船主失于修葺,能不能问一个——"   "船主就是她自己。那条船是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买的,你让她自告?"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那船早卖了,才抵了汤药钱。"   林之不语,灯花爆了一声。   一条条路,条条是死路。   孟子迟打了个哈欠:"问完了吧?你帮个忙,往后有疑问,白天来问,可否?"   林之起身道了谢,往外走。手搭上门闩,她忽然停住,回过身。   "还有一问。"   "你……"孟子迟的声音里全是今夜睡不了的绝望,“……问吧。”   "那个顶罪的家丁,他与富商周钟,立没立卖身文契?他是奴籍,是雇工人,还是短雇?"   孟子迟愣住了。他抓了抓头发,忽然转身,扑到那堆案牍里翻起来,哗啦啦翻得纸页乱飞。翻出那一页,就着灯,手指顺着字一行行捺过去,停住了。   "是奴籍。"他哑着嗓子念,"'小的陈安,自幼卖身周家,立契存照'——他自己写的供状,明明白白。"   两人对视一眼。   "大明律,名例,家人共犯……"孟子迟喃喃道。   "…止坐尊长。"林之接道,"奴婢是同居家口。案发那日,他随主雇船出行,侍奉在侧,主人就在船上。按律,奴婢伤人,主人知情则坐主。"   孟子迟的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摇头。   "不成。那一条,历来只问同居共盗一类的案子,从没人拿它问过过失伤人,无成案可援。再者,供状咬死是他一人失手,与主无干——周钟知不知情,你拿什么证明?"   "证不了,眼下证不了。"   "那你——"   "既然有这一条,案子就不是一潭死水。"林之眼睛烁烁发光,"有缝,就有下刀的口子。"   那一夜,胥门里街这间寒酸的讼师铺子,灯一直亮到天明。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把四年前那卷案牍字里行间翻了个遍。到了四更,孟子迟从厨房拿了几个冷馒头,两人就着冷水吃了。   天蒙蒙亮,林之顶着一双熬红的眼,出城直奔河下。   秀儿正坐在窝棚门口择虾,见她就笑:"讼师姐姐!这么早——"   "秀儿。"林之急切地道,一夜的疲惫压不住话音里的兴奋,"你的官司,有得打。"   择虾的手停了,祝秀儿的笑容反而淡了下去。   "……还要打官司啊?"   "这回不一样,我有……"   "我不打。"她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姐姐,你要打,我拦不住你,可我不上堂。"   林之一怔:"重审免不了要验伤过堂,你——"   "我知道。我过过堂,满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瞧我,小孩儿扯着他娘问——娘,那个人怎么没有腿啊?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些眼睛,我不要再被人那样看着,被人抱来抱去,出乖露丑。"   "姐姐,你当我想这么活着?我也想过死。可你瞧我这身子——"她摊开那双满是老茧和黑泥的手,"我爬不到河边,也够不着房梁。我没有办法去死,我没有办法啊。"   林之胸口一痛,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怨自己,怎么连这都没有想到?   她伸出手,把祝秀儿那双手拢进掌心,秀儿惊惶地把手往后拉,“姐姐,我手脏,你别……”   "秀儿,你听我说,我答应你,不打官司,不上堂,不验伤,也不用见任何人。既然我来了,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祝秀儿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这一回,她没再说"没事的"。   ‎   周钟的讼师不难打问,孟子迟撇着嘴报出那个名字,像在念一味相克的药:"张允。"   苏州城里执状的,没人不知道张大讼。   张允的讼师行开在府衙前街东边,三进的院子。林之递了名帖,立时有青衣小厮引路。穿过前院,廊下候着几个抱卷宗的文书,东厢里坐着一排年轻讼师,人人埋头写状,笔声沙沙,不像讼师铺子,倒像一间学馆。   书房里紫檀大案,端砚湖笔,多宝格上排满卷匣,件件名贵。小厮奉上茶来,甜白瓷盏,明前的芽。   林之暗忖,同是讼师,这一行的两头,她这两日倒是都见全了。   张允五十上下,容貌富态,保养得宜,满面春风地拱手让座。   "讼师娘子大驾,蓬荜生辉!上月老夫还投过一张拜帖,想请娘子过来一叙,想是娘子贵人事忙——"   "帖子太多,还没拆到张讼师那一张,失礼了。"   张允哈哈一笑,不以为忤:"娘子今日光临,是为——"   "四年前,胥江船娘祝秀儿被伤一案。"林之开门见山,"苦主如今归我代理。"   "祝……秀儿?"张允偏着头,想了半晌,才恍然"哦"了一声,"胥江上那桩旧案!判结三四年了吧?人犯问了流刑,养赡银也照数给讫——娘子怎么忽然翻起这本旧账?"   "这案子有毛病。"林之从袖中取出一份状子,搁在案上,"我代祝秀儿告请重审。"   张允拈起状子,慢条斯理、仔仔细细地看,脸上始终带着那副周到的笑。看完,他把状子轻轻放回案上。   "不愧是讼师娘子的诉状,果然漂亮。"他呷了口茶,"只是——家人共犯?《名例律》那一条,历来只问同居共盗,从无一例问到过失伤人头上,无成案可援。再者,供状写得明白,是那奴仆一人失手,与主无干。周员外知情与否,娘子可有证明?"   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   "娘子,这官司,打不赢的。"   "我也不是非打不可。"林之不动声色,"只是这案子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讼师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张允的笑纹深了些:"哦?那娘子的意思是——"   "周钟但凡还存着一分良心,就该亲自去河下的窝棚里走一趟,看一眼祝秀儿如今是怎么活着的。"林之直视着他,"五两银子,了结不了这桩事。"   "依娘子,该是多少?"   "我要二千两。"   张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林之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我要白银二千两,以作祝秀儿后半生养赡之资。"   张允低头片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惊动了外间,文书小厮们不知就里,也跟着陪笑,一时满院都是笑声。   林之面无表情,端坐不动。   张允笑出了眼泪,连连摆手:"老夫吃这碗饭三十年——二千两!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娘子莫不是说笑?"   "我从不说笑。"林之冷冷道,“张讼师知道我是谁。这案子当真上了堂,我要的,就远远不止二千两了。"   ‎ 55.老奸巨猾   张允笑到一半,忽然收了声,亲自提起壶来。   "失礼失礼,二千两……老夫委实叫娘子唬了一跳。”他眉头一皱,“哟,茶都凉了。来人,快给娘子换盏。"   林之起身:"不用了,林之告辞。"   "且慢。"张允抬手虚按,"老夫几时说过,不能商量?"   林之重新坐下,新茶奉上来。   "这茶娘子且尝尝。虎丘后头统共才几分茶地,一年出不了二十斤,府尊大人要两斤,都得先递帖子。水更讲究,惠山二泉的水,可是要专雇船户五更前去背的——过了午时的水,气就老了,泡什么都是糟蹋……"   "张讼师,我很忙。给还是不给,一句话。"   张允叹了口气,屈起指头。   "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也不兜圈子。本朝过失伤残的官司,判赔百两,已是府县开恩。二千两,呵呵,寻常人家一年嚼裹,也不过二十两。这笔银子,够一家老小从洪武年吃到今天啦。"   他觑着她:"老夫也不是不体恤那位祝娘子,这数目若能减一减——"   林之直视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像斗鸡一样互望了一会儿。张允又叹一口气。   "罢了。不愧是讼师娘子,这样,老夫即刻修书与周员外商榷,娘子且回府听信……"   "不必。"林之道,"请张先生即刻就去商议,我就在这儿等。"   张允一噎。   很明显,如果不去,林之便会一直坐在这儿。夜坐到昼,白坐到黑。   两个时辰后,张允回来了,满面春风。   "幸不辱命,幸不辱命!"   一份甘结文书摊在案上:周钟情愿出银二千两,与祝秀儿作终身养赡之资,五日内交割现银;两造自此和息,永不兴讼。周钟画押、私印,张允的中人具名,一样不缺。   "二千两现银可不是小数,"张允解释道,"周家的银子都押在货上,总要几日腾挪筹措。五日,是老夫替娘子争下来的。"   林之点头道谢,把甘结文书收进袖中,起身告辞,张允亲自送到大门外。   出了府衙前街,日头正好,林之心里却莫名不踏实。   竟然这么容易?   一个执状三十年的老讼棍,叫她一句话就唬得掏出了二千两?她把文书取出来,翻来覆去再看,着实挑不出毛病。她不自信,转道去了胥门里街,孟子迟捧着文书看了半天,也纳闷。   "没问题,画押用印、中人年月都没错,词句也没歧义。"他挠着乱发,"这……是不是他们真怕了你?"   晚间回到家,阿鹊听说二千两已经在望,先是欢天喜地,转而一拍大腿。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姐姐,你如今在外头是什么名声,你自己知道么?"   "什么名声?"   "如今茶馆里说书的,你是最热的那一部!"阿鹊掰着指头,"花魁案,单枪匹马,斗倒按察司韩崧;吴江杀夫案,把巡按御史邵大人整治得告病回乡;你跟锦衣卫的活阎王当堂对质,面不改色;言娘子是你救下来的,高大人是你的朋友,还有谢相公——人人都说是下任阁老——跟你来往甚密。外头都传,讼师娘子的靠山深不见底,不然怎么都察院都栽在你手上两回啦!"   "我几时跟顾慎行当堂对质了?"林之哭笑不得。   "传言嘛,传得玄些,对姐姐你只有好处。"阿鹊道,"打官司这种事,最看人下菜碟了。姓张的老狐狸精着呢——他怕的不是你的状子,是怕你万一整出什么人来。不如花点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真是这样?   她已经这么厉害,有这样的地位了?   林之将信将疑,把文书收进匣子。   夜里躺下,想起"谢相公"三个字,心里一动——要不要打发阿鹊往钱塘走一趟,探探消息?转念又按下了。   言姐姐说得对。他挣他的局面,她挣她的。   第五日,林之依约登门拿钱。   这一次门房传话都传得懒洋洋的,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人引她进去。   张允在廊下逗鸟,也不让座,和上次态度大不相同。   "周员外说,银子一时筹措不到手,暂时给付不了。"   “是暂时给付不了,还是不打算给了?”   “娘子想怎么理解,便怎么理解。”   "文书在此,白纸黑字。"   "那娘子就去告嘛。"张允淡淡道。   张允的有恃无恐没有激怒林之,反而让她内心感到一阵惊慌。显然,张允设了一个陷阱,最糟的是,她此刻还没看出陷阱在哪儿。   她转身便去苏州府递状,书吏翻了翻名册,抬起头。   “此案不归本府受理。”   “周钟和祝秀儿都是苏州府人,为何不收?”   "周钟已经迁居松江府华亭县了,置了田产宅院,户籍也报了——嗯,就是五日前报的迁籍,"书吏把状子推回来,"您是大讼,该知原告就被告的道理,请往松江告去。"   五日筹措。   原来是筹措这个!   林之连夜雇船,一百二十里水路赶到松江。松江府的书吏翻了翻状子:"甘结立于苏州,事发在苏州,此案该苏州府问。"   再回苏州。   苏州府两手一摊:"人在松江,本府拘谁去?你还是去松江府告。"   三日之间,两府之间来回三趟,皮球踢得溜圆。   第三趟从松江府衙出来,林之在照壁前站定喘口气,正撞见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往仪门里去——张允在前,身后跟着个矮胖的富商,四个小厮,每人都捧着个硕大的礼盒。   那商人一眼看见林之,脚步一滞,下意识往张允身后缩了缩。   林之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怒气,因为生气本就代表她已经输了——气急败坏。   "张讼师好手段,用心何其险恶。"   "险恶?"张允哈哈大笑,"这话老夫可不敢领。"   "打官司与行军打仗是一个道理。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攻其无备,一招制敌。娘子在吴江公堂上翻云覆雨,老夫在苏州听着了,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怎么,只许娘子用兵,倒不许老夫布阵?"   林之知道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张允更加得意。她紧紧抿住了口,一言不发。   "再者说,娘子打着替那船娘讨养赡的旗号,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二千两——回头娘子的讼金,又该抽几成啊?这行当里的规矩,你知我知。都是千年的狐狸,娘子又何必对着老夫,讲这个野狐禅?"   周钟在后头壮起胆子,探出半个身子:"林讼师——你张口就是二千两,这、这不是讨钱,这是劫道啊!"   "娘子若还要告,只管告。"张允掸掸袖子,"苏州也好,松江也好,按察司、巡按衙门,悉听尊便。"   两人扬长而去。   林之立在照壁前,指尖发凉。   气归气,她心里清楚,这一局是她轻敌了。张允能做三十年的大讼,可以骂他无耻,不能说他没本事。   回到苏州,她径直去了胥门里街。   孟子迟听完冷笑不止,像是早有预料。   "还有办法。"林之道,"两府不受,我就越诉。走按察司,或者巡按御史。"   "越诉先笞三十。"   "三十板子,我挨得起。"   “你疯了!”   孟子迟骂完,看她不是说说而已,由不得长叹一声。   "板子还是小事。你挨完板子,状子递上去,张允只消把这份甘结往堂上一呈——两造情愿和息,永不兴讼;今苦主反悔缠讼,反复刁健。"他一字一顿,"大明的官儿,最喜息讼,最恨刁讼。这一状递上去,他立刻就会告你一个教唆词讼。"   "拒不交割,违约的是他——"   "文书上可写了不交割该当如何?"孟子迟点着那张纸,"没有。只写了'五日内交割'。他说银子还在筹,筹到猴年马月,那叫迟延,不叫反悔。反悔的帽子,会扣在先兴讼的人头上。"   林之沉默了。   “何况你把都察院的脸都打了两回了。你如今越诉,不管递到哪儿,都是递到韩崧和邵廷玉的同僚手里。本就在可断可不断之间,全看主判的心情——不论谁来看都是一样的,这案子,十成里你输九成。"   屋里静了半晌。   "收手吧。"孟子迟叹了口气,"四年前我尽过力,如今你也尽过力了。秀儿……她本来也没抱指望。"   "她是没抱指望。"林之低声道,"可我叫她抱了。"   窝棚门口,那双手惊惶地往回缩——姐姐,我手脏,你别。   她答应过她的啊。   ‎   同一个夜里,南京。   卫墨呈上一份名单。   "盐政的案子越查越大,如今牵连进去的江南官员,已达二百四十七人。"   顾慎行接过,就着灯,一页一页翻。从盐运司到府县,到卫所、河道、钞关,根须一样,往整个江南蔓延。   "方孝直在扬州密查了三个月。此外,钱牧之在京里问过两回,礼王府也着人来打听了。"   “你怎么看?”   “三十万两虽然数目不小,却也没那么要紧。依属下看,清流这是要借着由头,把江南上上下下,连根犁一遍。”   正想着,外头脚步声急,陆川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九千岁到南京了。"   顾慎行霍然抬眼。   天子跟前须臾离不得的人,竟无声无息,人已在南京。   内守备府的后堂,垂着一道纱帘。帘内一灯,照出一个盘膝而坐的影子,中年人的身形,微微发福,眉目看不真切。   顾慎行进了门,撩袍跪下。   "起来罢。你身子本来不好,地上又凉。"   帘内的声音轻缓柔和,像上了年纪的人哄自家孩子。   "吴江的事,咱家听说了。南边的郎中不济事——回头咱家叫太医院的人,给你好好瞧瞧。"   "谢厂公。"   "江南这摊子事,越闹越大啦。"虽是训斥的话,那声音里却并无训斥之意,"方孝直把刀都快捅到咱家脸上了,你倒清闲。"   顾慎行:"儿不敢。"   "你敢得很呢!咱家还听说,"那声音像说起家常,忽然带了点笑意,"你把一个逆党的女儿,专程带到南京来,同出同入,好不亲热。"   灯影里,那个轮廓微微前倾。   "老五啊,说与咱家听听,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56.匿名礼物   世人皆知,九千岁麾下有五虎:李大、吴二、倪三、田四、顾五。又有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五虎的排行只依年齿,并不意味着权柄大小和九千岁的宠爱。   顾慎行垂眼回禀:"回厂公,那女子是个讼师。厂公百忙,但想必听过两淮盐政司的高元卿涉及一桩狎妓案。打赢这桩官司的,就是此女。此后吴江杀夫案,巡按御史邵廷玉铁案在手,也叫她当堂拆得片甲不留,告病还乡。"   "一年不到,都察院下在地方的两位御史栽在一个女子手里。此等人才,儿平生仅见。"   帘内静了片刻,响起一串细碎的声音,是拨动念珠的声音。   "老五,咱家跟你说句过来人的话。女人是靠不住的,心软嘴碎,经不住事。诏狱里进去一百条汉子,还有三五个咬得住牙关的;进去一百个婆娘,半个也无。今日跟你好,明日枕头边上就能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念珠声停了。   "你若是瞧上她的人品,收了也成。你也到年纪了,不该叫房中无人,"帘内轻笑了一声,"可咱们爷们办的事,不能叫女人沾手。"   "退一步说,她还是逆党的种。她老子死在诏狱里。老五,你叫仇人的闺女替你办事,夜里睡得踏实么?"   "她与清流才是死仇。"顾慎行道,"方孝直两次买凶杀她,翻案那条路,清流亲手替儿堵死了——她如今能走的路,只剩儿这一条。"   "至于真心——儿从不指望人的真心。她的把柄捏在儿手里,厂公放心。"   “哦?”   "厂公,咱们和清流比起来,能动刀的人有的是,能动笔的人却不多。再者,妇人未必不能成事。宋时刘娥刘皇后,垂帘十一年,号称天下小治;本朝孙太后,社稷倾危之际,一言定策。再近些——"他顿了顿,"奉圣夫人,不也是女子?"   (注:奉圣夫人,即客氏。皇帝乳母,魏的对食对象。)   念珠声戛然而止。   "你胆子不小,都敢说到咱家身上来了。"   "儿不敢。儿只是说,成事在人,不在男女。林之这个人,儿有十成把握拿得住。她那支笔,儿要用来对付方孝直、钱牧之。"   帘内的影子久久不动。   "……罢了。"声音慢慢道,"你能把事办成,咱家不管你使刀还是使笔,使汉子还是使婆娘。"   "只一条,老五,咱家把话搁在这儿——女人,终归是信不得的。"   那声音又温和下来。   "咱家是为你好。"   ‎   一连几日,林之把甘结文书和旧案翻来覆去:秀儿不能上堂,越诉必败,两府推诿——始终找不到一条活路。   夜里睡不着,她鬼使神差,从妆匣底下取出那纸婚书。也不是看,早已看了七八遍,只是放在那里,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温度。   阿鹊进来收拾笔墨,一眼瞧见。   "婚——"   后半个字被她自己捂住了。她瞪着那纸上的名字,又瞪林之,眼泪毫无来由地涌上来:"谢相公?!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言姑娘转交的。"   "我就说!我就说谢相公是顶顶好的人,对你又真心——"阿鹊又哭又笑,忽然想起什么,"怪不得他一直没消息!"   "他回钱塘了,回族里请示下去了。"   阿鹊的欢喜凝了一凝:"那……谢家能点头么?"   “不知道。”   "写都写了,"阿鹊指着婚书,"这算不算定亲?官府认不认?"   "不算。无媒妁,无主婚。"   "谢相公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不得主?"   "做不得。大明律户律,婚姻大事,由祖父母、父母、伯叔父母、姑、兄、姊及外祖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若男女自为主婚者,……"   她没继续背了,其实后面还有……“私定嫁娶,违律为婚,男女同罪,杖八十。”   "那他搬出来!"阿鹊急了,"搬到苏州来,另立门户,入了苏州的籍,不归钱塘管——"   "户帖挪得动,原籍挪不动。"林之摇头,"族谱在钱塘,宗祠在钱塘,他三代的名字都记在钱塘的册子上。他就是搬到天边,他也还是钱塘谢氏的人。人挪得走,籍——"   她的声音停住了。   人挪得走,原籍挪不走。   林之霍地起身,扑到案前,把那卷旧案哗啦啦翻开。供状头一页,白纸黑字:周钟,直隶苏州府吴县人,三代册籍俱全。再抽出甘结——落款日期,在他报迁松江之前。   "阿鹊。明日一早备车,去府衙。"   "啊?那婚书呢?!"   ‎   府衙的书吏还是那个书吏,一见她就扶额:"林讼师,说过多少回了,人在松江——"   "断案归属,册籍为凭。"林之把状子并两页抄件搁上柜台,"周钟,吴县人,三代册籍俱在本府,黄册可查。甘结立于苏州,署期在他报迁之前。松江那个籍,置产投献、寄住未附,是寄籍,不算本贯。"   "本贯在苏州,立契在苏州,事主在苏州——书办,这状子,苏州府凭什么不收?"   书吏进到黄册库,核对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的脸色像活吞了只大头苍蝇。   孟子迟听说,把笔往桌上一摔:"黄册!我也打了十几年官司,怎么就没想到黄册!"   两日后,阿鹊进来传话:“张讼师要见姑娘。”   林之淡淡一笑:“说我在忙,让他等一会儿。”   这一会儿就是两个时辰。   张允进门便冷笑:"林讼师好手段!这是钻进册籍堆里了!"   "打官司,与行军打仗是一个道理。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攻其无备,一招制敌。怎么,只许张讼师布阵,不许我用兵?"   她端起茶,吹了吹。   "张讼师要尝尝我的茶么?只怕没有您府上的好。"   张允脸上青白变了几次,忽然一摆手,小厮捧上两封银子,搁在案上。林之扫了一眼过去,各自是一百两的银封。   "祝秀儿一百两,林讼师一百两。"他皮笑肉不笑,"这案子,到此为止。"   "不够。"   "二千两绝不……"   "不是二千两。我托牙行打听过了,周钟名下有绸缎铺面六处,货栈两座,家产总在万两之上。"林之悠然道,"大明律写得明白——笃疾养赡,断付犯人财产之半。"   "我要五千两。"   张允盯着她,怒极反笑。   "林讼师,别当苏州府收了状子,你就赢了。你那位苦主,连门都不肯出,如何过堂?如何验伤?没有苦主的官司,判官凭什么信你?二千两已是痴人说梦,如今张口五千——"   "二百两就此了结,差不多得了。林讼师,老夫奉劝你一句,做人不可太贪。"   "我就是贪。"林之冷冷道,"周钟毁了祝秀儿一辈子,我要他倾家荡产。"   张允看着她,冷笑出声。   "好。很好。"他起身,掸了掸袍袖,"娘子怕是不知道老夫是谁,更不知道周钟是谁吧?"   “我不用知道你们是谁,你们知道我林之是谁就行。”   张允扬长而去,小厮把两封银子带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林之暗想,自己是否把狠话说过头了。   气话摘掉。其一,秀儿不上堂。这是真罩门。笃疾重赔,从无判官不验伤、不听苦主陈情就肯落笔的。人证物证再全,堂上少了那个人,这官司就少了七分。她答应过秀儿——这一条,眼下无解。   其二,周钟是谁?一个贩绸缎的商人能是谁?她把周钟的底细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想出任何名堂。   难不成是张允虚张声势?   "姐姐。"阿鹊抱着一摞东西进来,"今日的帖子礼盒里,有两样古怪的。"   头一样是只紫檀木匣,无名,无帖。打开,绒布上卧着一柄短刀——鲨鱼皮鞘,吞口錾着云纹,抽出半寸,刃口一线雪亮。   形制,像一柄缩小的绣春刀。   "谁家送礼送刀呀!"阿鹊嘀咕着,摸出自己那柄六十文的宝贝比了比,默默又揣了回去。   林之摩挲着刀鞘,没说话。   满天下拿刀当礼送的,只有一个人。   "还有这个。"阿鹊递上一封信,"没有落款,字歪歪扭扭的。"   林之展开,统共两行:   船娘官司,速速罢手。   执迷不悟,引火烧身。   ‎ 57.另一位姓周的娘子   林之又看了一遍那匿名信,心中冷笑不止。这恐吓的手段未免拙劣,真有手眼的人,不会写这种东西。   “这就叫黔驴技穷。”林之教给阿鹊这句新的成语,把信折好,搁进案卷匣子上层。   "那姑娘还收着它做什么?"   "等开堂那日呈堂,是周钟恐吓的证据。"   扬州,巡按行辕。   夜深了,方孝直还在灯下批名单。朱笔点一个名字,旁边的幕僚便在另一册上录一笔。   "大人,苏州回信来了。"张先生走进来,低声回禀道,"如大人所料,林之并未收手,反倒递了条子催府衙排期开堂。"   方孝直淡淡一笑:“甚好。”   ‎   隔日,林之雇了辆骡车去河下,车斗里草苫盖着一件东西。   到了窝棚外,车夫连同伙计将那东西抬了下来。一辆四轮矮车,榆木架子,四只包铁小轮,车面垫着厚棉褥,两侧各安一只扶手,另配一对头上包了牛皮的短木撑。   是她让阿鹊寻了个好手艺的木匠,画了样子打的。   祝秀儿被抱上车,两手握住木撑,怔怔的不知该怎么办。   林之道:"往地上点,便跟撑船一个使法。"   祝秀儿试着把木撑往地上一点,车轮吱呀一声,往前滚了半尺。她又点一下,又是半尺。   河滩上的硬地平整,她越撑越顺手,越撑越快,一口气撑出去十几丈,惊起滩边一片水鸟。窝棚里的女人们全跑出来看,啧啧称奇,秀儿娘扶着门框抹眼,不知是哭是笑。   “好稀奇的玩意儿,秀儿,能让我试试么?”   “王大姐,你这般胖,这车是坐不下吧……”   “呸!我也做一个!做个大的!”   祝秀儿把车撑回来,脸涨得通红。   "跟撑船一样!讼师姐姐,这跟撑船一样!"   四年来头一回,她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林之在她身边坐下,告诉她矮车轮轴要隔日上油,不能锈蚀了;若是机括有问题,就递条子给她。阿鹊大拍胸脯,这车是她全程督办,日后有什么损害维修,她去找木匠。林之见秀儿心情好,又把官司的近况拣要紧的说了:状子府衙收了,周钟迁籍那一手破了,开堂的日子快了。秀儿静静听着,两手一直没离开那对木撑。   林之左右叮嘱,有些絮叨,其实一直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劝说秀儿上堂。没等她开口,河滩上来了人,四个泼皮敞胸露怀吊着膀子走了过来。为首的踢翻一个鱼篓,扯着嗓子喊:"哪个娘们儿姓祝?"   窝棚里静了下来,为首的泼皮扫了一圈,眼睛落在矮车上,"哟,还置上车了——爷爷是来捎句话的,听好!官司撤了,往后这片河滩太太平平;不撤——"   又是一脚,踹在最近的棚架上,篾席哗啦啦往下掉。   "这一堆破席烂草,爷爷一把火叫你们了账!"🇨‌ͪ🇯‌ͪ🇼‌ͪ   船娘们虽然贫苦,却极是团结。刚刚还在说笑的女人抄起船篙鱼叉,从各个棚子里围拢过来。那个胖胖的王大姐拦在林之和祝秀儿跟前,低声道:“讼师姑娘,你和秀儿往后站。”   为首的狞笑:"臭娘皮,还敢动兵器!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几个泼皮从怀里摸出匕首,走了过来。林之眉头一皱,袖中并刀一闪。   "住手。"   两个汉子不知从哪里过来,往泼皮与女人之间一站。短打扮,青布衣,站得笔直,像两个根钉进滩地的桩子。   泼皮一愣,怎么还有男人挡横?他仗着己方人多,没头没脑就刺了出去,也不知怎的,手腕叫人一拿一扣,关节已卸,匕首落地。那青布汉子反手一摔,便被丢出去好远。剩下三个见不是路,一哄而散。   青布汉子也不追,回到河滩之上垂手站好,动作干净得像操练过千百遍。林之暗忖,这绝非普通家丁,是行伍里出来的。   滩头停着一辆青帷小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位少妇。   少妇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半旧的藕色缎袄,通身没有一件亮眼的首饰。容貌微丰,肤如凝脂,姿容态度间有种难以形容的贵气,世家官宦的奶奶站在她跟前,似乎都要矮上几分。   她先到祝秀儿跟前蹲下身,细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辆矮车。   "没吓着吧?"   祝秀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少妇笑了,回头吩咐一句,仆妇捧过两匹厚棉布,搁在车上。   窝棚里有女人认出来:"是早上就在滩那头舍米的那位奶奶!"   少妇起身,看向林之,目光在她袖口的并刀刀光上停了一瞬。   "这位娘子好胆色。"   "多谢奶奶解围。"林之还礼,"敢问尊姓?"   "娘家姓周,苏州人氏,嫁去了京师。"少妇道,"外子来苏州办差,我顺路回门看看。"   也姓周。   "冒昧动问,"林之道,"苏州有位周姓员外,名钟,做绸缎生意——奶奶可知道这个人?"   少妇凝眉想了想。   "论起来,还是出了五服的远亲,没走动过。家里人似乎有提起——他这些年替织造衙门当采办,是在大内里挂过号的。娘子若是与他有讼,还要多加小心。"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上车。四条大汉两前两后,护着那辆青帷小车,往滩那头舍米的人堆里去了。   阿鹊抚着胸口,低声道:“不知为什么,这少奶奶好大的气派,我气都喘不上来了……”   是啊,林之深吸了口气,也有同感:不像寻常官眷。   泼皮踹塌的棚架,女人们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祝秀儿坐在车上,两手攥着木撑,指节发白。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他们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老实告诉我——要是我不去,这官司,是不是赢不了。"   林之看着她。   "难。"   祝秀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让我想想。姐姐,让我再想想。"   "不急。"林之替她把褥子掖了掖,"想多久,都行。"   ‎   钱牧之是借着祭告孝陵的由头南下的。   盐政的案子在扬州越滚越大,方孝直掌控的都察院自行其事,两个月不回内阁的信;京里又有风声,说九千岁告了病,人却像不在府里。他坐不住了。   船到丹阳,又接着一封江南门生的私信:谢珪回了钱塘,为着一个女讼师与族中相持不下,在祠堂里长跪不起——   钱牧之捏着信,太阳穴突突地跳。外头天都要塌了,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倒有闲心私谈嫁娶,把他的告诫都放在脑后。   一路上他把话想了几遍。不能骂,这孩子外柔内刚,骂过了头适得其反。这孩子聪明知世故,得好好与他算账:仕途、大局、恩义,三笔账算完,再给他指一条明路,体体面面地台阶让他下来。那个罪臣之女,姓林的女讼师,他也要亲自去见一见……   哎,想不到他这辅弼天下的股肱之臣,还要为这些儿女事操心。   船到钱塘,谢氏阖族出迎。中门大开,族长领着子弟跪在码头上——次辅驾临,是这个诗礼之族两百年头一遭的荣耀。   钱牧之下了船,眼睛在人群里扫。没有愁云惨雾,没有剑拔弩张。族长满面红光,族老们言笑晏晏,提起"珪哥儿",口气里透着与有荣焉。   用茶的时候,族长陪坐说起家常,竟主动提了那门亲事。   "珪哥儿的亲事,族里已经议定了。那位林娘子,名满江南的讼师娘子,又是刑名大家林寺正的女公子——门风清正,蕙质兰心。"   钱牧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议定了?   晚间书房,师生两个,屏退了下人。   谢珪清减了些,眼神却比在苏州时定得多。他没等老师开口,抢先道。   "学生正要禀明老师,学生欲娶林氏为妻,恳请老师成全。"   钱牧之盯着他看了半晌。   "族里怎么会依你?"   "学生与族老们算了一笔账。钱塘谢氏两百年,日盼夜盼出个阁老,从未有人比学生走得离阁老更近过。学生便问他们——将来入阁的,是学生这个人,还是学生的婚书?"   "若谢珪的前程系于娶哪家的女儿,这前程本也到不了内阁。若系于学生之才,那学生娶谁,碍着列祖列宗什么了?族里若执意以除名相胁,学生拜领。从此天下只有谢珪,再没有钱塘谢氏的谢珪。"谢珪微笑道,"其实族里比我更怕除名,一听我要除籍,几个叔叔连说万万不可,一切都好商量。"   “他们拿捏不了你,你却能拿捏他们了。”   “说到真正的利害之处,大伙儿就都懂了。”谢珪微笑,“毕竟将来有机会入阁的是学生,不是族里的叔叔们。”   钱牧之哼了一声:“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你想说我的学生里,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我要不同意这桩婚事,这十年的时间,你我的师徒情分,就是丢在水里了?”   “学生不敢,”谢珪撩袍跪下,郑重地道:“学生一心一意为老师办事,只求老师成全。”   钱牧之叹了口气,把路上打好腹稿的头一句放出来:"珪儿,你可知道,娶一个钦定逆党之女,给政敌递的是什么把柄?清流上下——"   "老师。"谢珪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双手呈上,"看完这个,再教训学生不迟。"   钱牧之接过来,就着灯翻开。   起初翻得快,翻到第三页遍慢下来了。再往后,一页要看上半刻。   官道截杀,漕帮刀客,买凶的银子几月几日从谁手上过、进了哪个字号;吴江牢营纵火,卫所借人,千户陈延忠——名姓、时日、银钱往来,一条条抄录得清清楚楚。   两桩买凶,一个主使。   方孝直要杀的女子,叫林之。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钱牧之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手按在封皮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这些你查了多久?"   "自孩儿从吴江回来起,"谢珪道,"一个半月。"   钱牧之抬起眼,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学生。   "老师方才说,学生这门亲事,会污了清流的名声。老师,清流的名声,如今不在学生的婚书上。"   钱牧之没有说话。   他提携了这个学生十年。替他谋官,替他铺路,替他掐掉过三封不该寄出去的信。直到今夜他才看明白——这个学生不但聪明,而且决断,不但决断,而且早早为自己谋划了一切。路是人家自己修的,他这个当老师的,不过是恰好站在路口。。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学生不敢置喙。如何用,用不用,全凭老师。"谢珪磕头,"学生所求老师的,便只有一件事。"   “不过,老师若担心清流中物议太甚,便可把这东西抄一份送与方孝直,学生相信,他一定会赞成学生的婚事。”   钱牧之望着伏在地上的学生,又低头看了看手底下那册文书。   "林允执……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58.占尽上风   钱牧之闔上文书,摆在案头:“这个我收下了,方孝直的事情我自有处置——你,是非同那姓林的姑娘成婚不可?”   谢珪道:“是。”   “也罢。”   钱牧之长叹了口气,如家长面对所有不听话的儿子一样。   “今后,你就在江南呆着罢。”   谢珪身子一震:“老师……”   “替你铺好的路你不走,我也勉强不了。好在老夫门下进士出身的学生,也还有二三十个,既然你不肯出力,江南文教昌盛,提学也是清贵差事,你就在江南,替朝廷校一辈子文章吧。京里,不必回了。"   气氛凝滞,钱牧之看起来并无怒意。但谢珪知道老师怒了,他分明在说,你的算盘打得响族老,打不赢老夫。你还想拿捏我,搞什么先斩后奏?   你还早着呢!   "学生明白了。在老师的棋盘上,学生与旁人,原也没什么分别。"   钱牧之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仆人的声音:"公子!有贵客——"   门开了,进来一个青年人,比谢珪大三四岁,瘦而苍白,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叫随从候在门口,自己熟门熟路地走进来,一路笑道:"谢卿,你家的门房当真有趣,孤问他找人,他问孤拜帖——"   一眼看见案边的钱牧之,青年人愣了愣。   "咦,钱先生也在?"   钱牧之手里的茶盏一晃,看清来人,撩袍便拜。   "老臣叩见殿下!"   礼王,东宫储副,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   "微服在外,先生免礼。"礼王虚扶了一把,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孤在苏州闷了几日,实在收不了那些繁文缛节。想起谢卿在钱塘,就过来讨杯酒喝,再较一场射。上回孤输了谢卿两箭,这次要讨回来。"   他转头看钱牧之,笑道:“钱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钱牧之:“老臣也是今日……”   "先生也是为江南盐政的事而来吧?孤也是如此想,闷在宫里看折子不行,还是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才能不被下面蒙蔽。”礼王微笑道,"谢卿就跟孤说了许多盐漕里面的事,想不到阉党在江南一带如此根深,孤往日竟小觑了他们……。"   谢珪为钱牧之和礼王添茶。   钱牧之直起腰,慢慢坐回椅上。他辅政十年有余,门生故吏遍天下,今夜头一回,在一间书房里变成了客人。   ‎   祝秀儿案开堂的牌票下来了,三日后,苏州府吴县县衙。   府衙受了状,照例批回原审的吴县勘问。日子排得这样急,是林之自己一封封条子催出来的。她骗了秀儿,在河滩上说"想多久都行"的时候,那些条子早已递进了府衙。   孟子迟听说了日子,又听说她索偿五千两的口风,连夜找上门来,进门就摔了帽子。   "你疯了不成!苦主不到堂,验伤无凭,你张口五千两——张允只消反咬一口'借讼诈财',你就连人带案一起折进去!"   “二百两太少了。”   "那就和张允谈啊!二百两少,那就让他加些,加到三百、四百、五百……你想过秀儿没有?落袋为安!秀儿下半辈子安安稳稳,这才是替她打算!"   "孟先生,这不是菜市场上买鱼,讨价还价,五百两买不回她的腿。"   "五千两就买得回?"孟子迟指着她,"林之,你摸着心口说——你把这官司越打越大,是给秀儿讨公道,还是给你讼师娘子扬名?"   林之默然不语,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也无益。孟子迟等了半晌,一甩袖子走了,门摔得山响。   三日后,吴县县衙人山人海   讼师娘子对张大讼,满苏州的闲人都来了。唐知县上任方才两年,何曾断过这样的阵仗——他学了个乖,循着太祖爷"老人理讼"的旧例,把合县有名望的耆老、两位致仕的老刑官、府学教授,一并请到堂上设座"参酌"。   名为参酌,实为分谤:判决结果是宿老们商议之后,一起出的。万一判错,御史也不好参他。   周钟到堂,他特意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布衣,缩在张允身后,垂着眼皮,像个老实的受气包——同照壁前那个裹着簇新杭缎的富商,判若两人。   张允气定神闲,先开的口。   "启禀主判,此案四年前县审有招,府审驳回,两经勘转,俱维原判。律有明文——词讼已经问结,别无冤抑实迹,辄行翻告者,当以缠讼论处。请问林讼师,新证何在?没有新证,这一状便是刁讼,请堂上掷回状纸,以儆刁风。"   "在下所告,本就不是翻旧案。"林之出列,朗声答道,"是告原审失查。"   "《大明律·刑律》斗殴条:凡保辜者,责令犯人医治。折跌肢体者,无问手足他物,辜限五十日。辜限之内,伤势轻重、等第高下,俱未可定;辜满验看,方许定罪科断。"   "本案案发当日家丁自首,第九日就具结定罪了。请问堂上——辜限何在?伤未定而罪先断,这不是断案,是赶工。"   "还有一节。依大明律,辜限之内,汤药调治的费用,责在犯人。可怜苦主祝氏,是卖了赖以营生的那条船,自家抵的药钱。律上责令犯人出的银子,叫苦主自己出了——请堂上审查,这一条,原审如何交代?"   两人法言法语,引经据典,别说堂下听得懵逼,堂上的知县老爷也一面翻着大明律现学,一面和推官耆老们低声询问。   参酌席里,致仕的老推官捻着胡子点头:"保辜乃太祖定制,律有明文。原审程序确有亏欠,理当重勘。"   唐知县如释重负,惊堂木一拍:"准予重审!"   虽是具体过程没听明白,但堂下知道,第一回合是讼师娘子胜了,一片嗡嗡的叫好。   林之看见张允脸上镇定自若,没有半分意外。   他微微一揖:"既然主判要求重审,被告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一炷香,林之算是开了眼。   张允说的是祝秀儿。他详细地说了秀儿的惨状,窝棚,矮榻,两块木板,一双磨满老茧黑泥的手——他说得比林之备下的状词还细,还动情,说到"四年不曾下地",声音甚至有些嘶哑,堂下的妇人们不由得跟着抹泪。   林之不得不承认,张允的说辞极为精彩,而且他把她待会要说的话,抢先都说完了。   "船娘祝秀儿的遭遇,实堪同情,"张允话锋一转,"然而与我东家周员外何干?其一,伤人者家丁陈安,业已问流,案情在卷。其二,'家人共犯'一说,遍查条例,从无一案援引及于伤人过失。其三——"   张允提高了声音。   "周员外得知林讼师有此新论,非但没有推脱,反倒亲自登门,情愿出银二百两,为祝氏养赡。诸位,本朝笃疾养赡的旧例,至多不过百两。二百两,古所未有!可林讼师嫌少——堂上主判大人,堂下诸位乡亲,你们猜猜她要多少?”   他刻意闭口不说,拉长时间,直到众人的疑惑和好奇都达到最高的时候,才抛出了那个数字。   “五!千!两!”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堂上可问问林讼师,可有此事?"   唐知县:"林讼师,可有此事?"   满堂的目光压过来。   "有。"   堂上堂下,轰的一声哗然。   耆老们交头接耳,众人纷纷摇头。   张允等那阵嗡嗡声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续上。   "诸位要问,一个绸缎商人,何来这样的家私,值得林讼师狮子大开口?事实俱在,在下索性替东家把底交代明白——"   "数年前,苏州周氏有一位女公子应选入京,蒙圣恩册为礼王正妃,礼王殿下便是东宫储副。周员外与王妃娘家连宗,这才蒙恩替织造衙门当了采办。"   满堂第二次哗然,知县狂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林之的后背一点点凉了上来。娘家姓周,苏州人氏,嫁去了京师,外子来苏州办差。河滩上那位气质尊贵的少奶奶。   ——娘子若是与他有讼,还要多加小心。   "诸位一听'皇亲'二字,只怕第一时间便会想——皇亲仗势,欺凌贫女。"张允摇头,痛心疾首道,"虽不怪诸位有此联想,但,实大谬也!王妃娘娘素来贤德节俭,严束外家。周员外守着家法,循规蹈矩,受了这场官司四年的气,连声张都不敢——他怕什么?怕的不是银钱损失,是损了礼王与王妃娘娘的清誉!"   "请诸位看看被告。"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缩着的周钟,"这样一个人,像是仗势欺人的么?"   周钟适时地缩起肩膀,尽力凸显他那副受气包的模样。   林之攥紧了手。她心知肚明,张允这番话并非说给堂下听的。字字句句,都是递给公案后头的知县以及诸位参酌的推官耆老:判周钟,便是打了礼王夫妇的脸,便是当着天下人说,王妃的外家没有家教。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张允的声音沉痛下来,"秀儿姑娘遭此大难,在下和周员外也为她垂泪。可世人有个通病——但凡惨事沾上了富贵人家,便觉得富家合该出钱。诸位,这对富家,公平么?"   "苦主为何不到堂?"他环视四座,"重审是她讨来的,本人却不来。为什么不来?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五千两,要得没有底气!"   "至于林讼师——,"张允最后看向林之,语重心长,"讼师代人刑辩,收取讼金是天经地义,在下也是吃这碗饭的。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五千两里头,讼师娘子又抽几成?钻着律法的缝子,既吸贫家的血,也吸富家的血——这绝非我辈之道,请堂上明查。"   他拱手归座。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堂下的乡亲,参酌席的耆老们看林之的眼神,已经变了。   林之立在堂中,第一次确切地意识到——   这个老东西,真的很厉害。 59.逆转公堂   林之起身走到堂前,环视公堂,众人的脸色已然说明,形势对她十分不利。   “张讼师刚刚有一句话,说得极是,苦主确实到不了堂。”她指了指空着的那把被告椅子,道,“祝秀儿不能站,不能跪,也坐不得椅子。她没有腰腿借力,往椅上一放,人就栽下来。要她坐直,得先拿布带,把她绑在两片木板上方可。”   “张讼师方才一席话,在下听了,也是深受感动。一个断了双腿的船娘,仗着自己残废了,就能欺负一位坐拥六间铺面、两座货栈的织造采办么?对,祝秀儿是穷,可穷就占着道理么?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允心中迷惑,脸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五千两确是巨款,堂下诸位没见过这么大的数目,在下也没见过。可祝秀儿要五千两做什么呢?买鞋?她没有脚。置屋买宅?她一辈子用得着的地方,拢共一张矮榻,一尺见方。”   不管林之怎么说,张允端坐不动,眼皮微垂。堂上几位耆老也是一样垂目坐着,唐知县捻须沉吟,面无表情。   林之抬手,拿起公案上调来的原案卷宗,“在下不呈新证,证据四年前就在卷里。请书吏翻一翻,当年的验伤格目。”   书吏翻出那页,念完腿伤之后,又继续念道:“……此外,验得祝氏左臂上膊青紫淤伤;甲痕两道,不计。”   “陈安的供状,写的是失手带倒石礅,自始至终,没沾过苦主的身。”林之道,“那这两道甲痕和淤血,从何而来?有人抓过她的手臂,抓得破皮见血。   掐得出甲痕的手,得留着指甲。陈安是抬箱牵马的粗使奴仆。请堂上斟酌,粗使仆役,哪一个手上有留指甲的?”   “那天船上除了祝秀儿,统共两个人。一个是留不住指甲的陈安。另一位,自然就是周员外。所以……”   周钟把两只手拢进了袖子。   张允大笑打断:“不愧是讼师娘子,螺狮壳里也能做出道场!”他摇着头,“不过,两道甲痕怎知是缆绳勒的?跳板刮的?还是救她上岸的人抓的?苦主常年拄地挪身,臂上掐两道印子,值得林讼师做这样大的文章?”   “退一步说,林讼师状告的是家人共犯、坐及家主。拉扯之人是谁,与林讼师的状子何干?娘子这是拆自己的台。“”   “事发已久,在下不想,也确实不能证明当时船上与祝秀儿拉扯,带倒石墩的究竟是谁。在下只是想请诸位认清,周钟究竟是什么人。”   “张讼师方才说,周员外自王妃入选,谨言慎行、克己守礼,唯恐一星半点污了王妃清誉。事实并非如此,祝秀儿的腿断在四年之前。礼王选定王妃的诏书行到江南,却是大前年的事,中间隔了一年有余。」   “选妃之后的周钟,或许当真谨小慎微起来;选妃之前的周钟是什么人?是包船吃酒、与船娘拉扯,伤人之后又拉奴仆顶罪,想用五两银子打发祝秀儿的下半辈子——这笔账,请诸位替他记得。”   张允没有再接口。他看了一眼堂上:唐知县依然捻着须,眼皮也没抬;几位耆老像几尊入定的泥像。   他心里落了底,林之的词锋是利的,可惜并不能钉死。   “林讼师,”果然,唐知县开口了,“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有。”林之道,“在下想请堂上看一看,祝秀儿如今是怎么活着的。”   唐知县看了看之张允,张允略一沉吟,拱手:“讼师娘子既有此要求,悉听尊便。”   阿鹊捧着三轴画上前,与差役一幅幅展开。题签四个字:祝秀儿行状图。这是林之专门请了画师,在河下的窝棚外坐了两日,画了三幅。   第一幅,行。雨天,一个没有腿的女子拄着两只短木撑,在河坡的泥里挪。裙裾底下就是地面,泥浆漫过手腕。   第二幅,食。窝棚门口一座矮灶,锅沿齐着她的眉毛,她坐在地上,仰着脸添柴。   第三幅,生计。她坐在矮榻上择虾,一只木盆,一盏将尽的油灯,指缝乌黑。   甬道外看审的人群静了下来,有人低头擦泪。堂上依旧无人说话。   张允垂着眼,把方才的沉吟又咂摸了一遍——没拦是对的。拦,显得凉薄;不拦,画终究是画。只要祝秀儿不进这道仪门,这案子就翻不了天。   唐知县咳了一声:「被告苦主还有没有陈词?若无,本县便要——」   笃。   一声轻响,从仪门外传来。   隔一息,又是一声。   笃。   看审的百姓回头张望,人群自己分开了一条缝。   “等……等一等……”   声音又轻又抖,贴着地面进来。   祝秀儿撑着那辆矮车,四只小轮碾过砖缝,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补丁衣裳,扎起头发,从县衙大门到堂前这段路,她撑了很久,满堂的人就看了很久,没有一人出声。   林之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秀儿撑到堂中停下,喘匀了气,仰起头先笑了。   “讼师姐姐,你叫我想,我想好啦。”她道,“这是我的官司,不能你一个人替我打。”   “堂下何人?”唐知县问。   “”民女祝秀儿。”她撑直身子,大声道,“我就是和周钟拉扯的船娘。”   书吏提笔,落下一行:苦主祝氏,到堂。   秀儿朝林之伸出手。   “姐姐,你把我抱起来,给堂上的判官老爷看看我的样子吧。”   林之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走过去,俯身把祝秀儿从矮车上抱了起来。   轻,不像抱起一个二十岁的人。   两片木板绑在她腰下,板子底下,裙子空空荡荡地垂着。她一只手勾着林之的脖子,把脸稍稍别开一点,由着满堂的人看。   有耆老站了起来打量,有人叹息。角落,周钟低下了头。   “堂上。”   林之抱着秀儿,声音也像有了底气。“按律,大明律写得明白:笃疾养赡,断付犯人财产之半。这条律,四年前用过一回,今日该不该用,堂上明鉴。周钟名下,绸缎铺面六处,货栈两座,家产在万两之上。五千两多吗?不多。”   “其二人心。若有人今天捧五千两银子放在诸位面前,请诸位与她换——换下半辈子绑在这两片木板上。请问诸位,换是不换?“”   所有人都避开了林之的目光。   “其三,王妃的清誉。”林之望向唐知县,“护着周钟,王妃的清白才要脏在他手里。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才是王妃真正的体面。”   她把祝秀儿轻轻放回矮车上。   张允立在原地,心中焦灼。堂下的人声、耆老的脸色、唐知县捻须的手,都与方才不一样了。可他毕竟吃这碗饭三十年,依然还有强烈的自信,衙门断案只看利害,不看眼泪。利害没变,这官司就没输。   正当时,一名门子从角门趋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小柬,呈上公案。   唐知县拆开,扫了一眼,身体便像凝住了。他把那张纸递给身旁的耆老。纸在几双手里传了一圈,回到案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本案……”唐知县合上柬子,“容本县与诸位老先生商议。退堂暂歇。”   这一歇就歇了一个多时辰。   甬道两侧的人群不散,嗡嗡地等着。张允立在廊下,一遍遍望那扇角门。林之坐在原位,紧张到头晕目眩。祝秀儿伏在矮车上,反过来安慰她:“姐姐,别怕。没关系的。”   唐知县再次回到堂上,惊堂木响,判词不长:周钟身为家主,奴仆随行伤人,事发在侧,难辞其咎——   “着周钟出家产之半,白银五千两断付祝氏秀儿,为终身养赡之资,限一月内如数交割。陈安原案已结,不复追问。”   堂外静了一瞬,随即炸开。惊叹,质疑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隔着仪门涌进来,漫过堂前的砖地。   张允收拾文书,收拾得很慢,周钟已走不得路,是被家人架出去的。   🄲⃜🄹⃜🅆⃜   人声鼎沸里,祝秀儿攥住了林之的手,手心全是汗。   “”姐姐,”她问得很小声,“我们赢了?”   “赢了。”   这是本朝开国以来,过失伤残养赡银最高的一次。   ‎   第二日,拜帖礼盒又像流水一样进门,阿鹊这次学乖,雇了两个短工来搬,自己不动手了。   孟子迟是和秀儿一起来的。他进门不道贺不喝茶,一屁股坐下,开始复盘。   “昨日我在堂下,从头看到尾。你那篇指甲文章当不得铁证,三幅画也没什么用。真正救了这场官司的,一是秀儿自己肯来,二是……”他摇了摇头,神情很是不解,“二是那一退堂,不知商量了什么。退堂之前,唐知县显然还在张允那边;退堂回来,五千两眼都不眨。林讼师,这一场,你的本事最多只占三成,运气要占七成。”   他还不服气呢。林之微笑,给他续了茶。他不服气也有道理,那张小柬,她记得。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她淡定地笑道,“赢了就好。”   祝秀儿小声道:“姐姐,那些银子不是我的,我不能要。那是你挣来的。”   “那是大明律和衙门断给你的。”林之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就是你的钱,一分一厘都是你的。”   “可我这辈子连五十两都没见过。五千两,我想都不敢想,我害怕……”   “你若不知道怎么安置,就托给孟先生。”林之笑道,“孟先生是可靠人,会替你筹划。置几间临河的铺面收租,余下的存进稳当的钱庄,富足安乐,不必操心下半辈子了。”   祝秀儿依然一脸惶恐,孟子迟茶呛在了喉咙里:“怎么又有我的事?!”   林之转过脸,笑吟吟看着他。   “孟讼师,我案头的状子积了两个多月,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来帮我吧。”她拱了拱手,“林之求你了。”   孟子迟愣住了。   半晌,他把茶碗搁下,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我近来,倒也不算太忙。”他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只管办案诉辩。研墨铺纸、迎来送往这些事,我可不干。”   “一言为定。”   祝秀儿在矮车上拍起手来。   ‎   送走他们,拜帖还在进门。阿鹊抱着一只紫檀木匣进来,又是无名无帖。打开,绒布上齐齐整整码着一包石子,红的、玛瑙色的、半透的,水头极好。   “雨花石?”阿鹊拈起一颗玩儿,“上回送刀,这回送石子儿——这位爷送礼,真是越送越叫人看不懂了。”   林之把匣子合上,收进多宝格最底下一层,心又有些乱。   他倒是隔三差五送礼物来,他呢?   帖子一封一封,翻到底,到底是没有钱塘来的。   “姐姐,”阿鹊小心翼翼,"要不我明日去码头问问,有没有钱塘的船来……”   她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问。   门外传来车马声,在门口停住。林之抬起头,车帘掀开,谢珪跳下车来。一身青衫,风尘仆仆,隔着门槛望见她便笑了。   “阿之,我回来了。”他道,“路上就听说,你又赢了。”   林之站在堂屋中间,心跳如擂鼓。他回来了,那就说明……   “……这次不是我打赢的,是运气好。”她听见自己说。   “我运气也不错。”谢珪跨进门来。   她怔了怔。   “族里和老师都点头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温和,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阿之,我们成亲吧。”   ‎ 60.隔墙有耳   谢珪坐到二更时分才走,林之送他出门,回来赶走了来八卦的阿鹊,在堂屋当中坐下,半天没有动静。   她心里头乱得很,说不好是喜悦,是忧虑,是一种下坠的失控感,还是别的什么。   若说指望,不能说她没指望过,但也没太指望。她自己就是清流门里长大的女儿,最知道"名教门第"四个字在那些人心里的斤两,她是讼师,上堂之前就得预想到最坏的情况,谢珪会碰得头破血流,这件事要熬上三年五载,或者干脆就成不了。要谢珪脱一层皮来换,这门亲事她宁可不要。何必。   她独独没想过是眼下这样:他出了一趟远门,顺路一样就把一件天大的难事办成了。   第三日,谢珪来接她赴宴。   "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车上,林之又问。   "说来话长。"   "话长也要说!"   谢珪笑而不语,把手炉推给她。   一路问了三回,谢珪都是说来话长。林之看着他温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恐怕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温和老实。   车在城东南一座园子前停下。园门窄小,门里却别有天地:一条曲廊傍水而行,尽头一座水阁,隔窗透出灯火人影和丝竹声。   谢珪说,这是本地一位致仕老尚书的园子,每月逢六设文会,苏州城里有头脸的缙绅名士、路过江南的名公,都爱来走动。品茶,吃酒,清谈,唱酬——衙门里不好说的话,到这儿都好说。   林之一进阁,满座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阁里坐着二三十人,宽袍缓带,个个气度不凡。谢珪泰然自若,携着她一路见礼。有人见到她微微一怔,有人举止若常,更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起身道贺——讼师娘子的名字,这园子里大多数人是听说过的。   钱牧之坐在上首,一件家常道袍,正与人说话。谢珪领她过去见礼,林之随谢珪叫老师。   钱牧之淡淡道:"来了。坐罢。"   说完,又转头与旁人说话去了。   林之明白了,谢珪带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就是要让这一园子人都亲眼看见:谢珪要娶林之,钱阁老知道,且并未阻拦。   水阁深处的暖阁里,忽然探出一个青年人,远远就喊:"谢卿!"   青年人一身宝蓝便服,眉眼飞扬。满阁的人齐齐起身,他一路摆手过来:"今日文会,免了免了。"   林之跟着谢珪见礼,一抬眼,怔住了。   青年人身侧立着一位少妇,家常打扮,通身安静——正是那日河滩上替她解围的周家娘子。   王妃也认出了她,微微一笑。   礼王已经拉着谢珪说起话来,王妃趁这个空当,朝林之走近过来。   "那日公堂上,"林之敛衽,低声道,"民女谢过娘娘。"   "该我谢你。"王妃摇头微笑,"若没有这场官司,我到今日还蒙在鼓里。周钟是我娘家远亲,论理我已经出阁,不好回头去管教娘家亲戚,多亏了林讼师。"   那头礼王已经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林之。   "你便是那位讼师娘子?孤在钱塘就听谢卿讲你,把个都察院的御史说得告病还乡——痛快!"他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师从何人?"   林之拣着能说的,简短答了几句。礼王听得意犹未尽,还要再问,王妃在旁轻声开口:   "殿下,妾身方才瞧着,钱阁老虽没说不,却也不见得多赞成呢。"   礼王浑不在意地一挥手。   "他们就是太古板!你也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不也贤德得很?"   王妃脸一红,低头抿嘴笑了。   "这帮老人就是守着那些没用的名教清规,束手束脚,才斗不过那起阉党。孤看谢卿这样就很好——敢作敢为,方能有所作为!别听老家伙的,孤也是!"   礼王没有压低声音,大半个阁儿都听见了。上首的钱牧之端着茶盏,纹丝不动。   "对了,"礼王兴致上来,"婚期定在哪一日?"   "看了黄历,腊月初二。"谢珪答,"宜嫁娶。"   林之心头一震,转眼去看谢珪,你……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把日子定了吗?再说这也太紧了,满打满算,已不到二十天。   𝕮𝕁Ⓦ   礼王扭头问王妃:"咱们赶得上吃谢卿的喜酒么?"   "殿下,"王妃无奈,"您总不能在江南一直玩到腊月。"   谢珪也拱手:"寒门小户,草草成礼,实在不敢惊动殿下——传出去,便是僭越的罪名了。"   "可惜。"礼王咂咂嘴,遗憾了好一会儿,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孤叫人送份贺礼来,这总不算僭越了吧?"   那一晚余下的诗酒唱酬,林之多半没有听进去。   清流为什么非要谢珪娶贵女?无非是图新君登基之后的朝局。可方才在那座水阁里,未来的天子拉着谢珪的袖子,一口一个谢卿。贵女能给的,谢珪如今都有了——钱阁老们还能拿什么拦他?   难怪举重若轻。   到家时阿鹊已经睡了。堂屋里炭盆煨着,谢珪跟进来,替她拨了拨火。   "阿之,"他忽然道,"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族里点头了,老师点头了,殿下也知道了了。"谢珪看着她,"可最要紧的那个人,到今日还没答复我呢。"   林之微笑:"这会儿倒想起来问我了?"   "日子你也定好了,恐怕里里外外那一园子的人,都比我早知道。先斩后奏的谢大人,你原来还打算问我愿不愿意啊?"   话说出口,林之自己听出来,后半句已经不全是玩笑。她不喜欢这样——提亲,定日子,昭告天下——桩桩件件,都是他安排停当了,再告诉她。   小乌龟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乌龟了,小乌龟已经是股肱天下的能臣,她不知为何有点害怕。顾慎行那句"翰林太太",没来由地又冒了出来。   谢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长揖到地。   "是我的不是。阿之,我跟你说实话吧,族里并不情愿,老师也是一大半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勉强点头的。说句诛心的话,我这是在胁迫他们。夜长梦多,拖上半年,什么变故都生得出来。但只要你我成了亲——"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耳根慢慢红了。   "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便是想反悔,也迟了。"   "呸。"林之脸上腾地热起来,啐他,"谁跟你生米煮成熟饭?也不害臊。"   谢珪不笑,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林之微微一挣,没有挣开。   "我原本也想按部就班,风风光光筹备一年,让你十里红妆进门。"他道,"可是吴江那一日,我在外头,看见你扶着他从废墟里走出来。"   “他?”   "从那一刻起,我告诉自己,一天也等不得了。"   林之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原来是吃顾慎行的醋。"她好笑道,"你吃他什么醋?你还不知道我?我同阉党走狗,绝无可能有半分瓜葛。"   谢珪摇头。   "你这么想,恐怕顾慎行未必这么想。"   他踌躇了片刻,"再说我瞧你扶他的时候……"   “你瞧见什么了?当时那种情况,别说人,便是一只猫一条狗,我也会帮……”   谢珪不说话,看她的神情有些古怪,林之也觉得解释不下去,越解释越尴尬。   "你还真喝上醋啦?好酸啊。"   这一夜两人说了许多话。说到三更露水下来,炭盆添了两回,谢珪还坐着,全无告辞的意思。   林之瞅了他一眼,"咋了?你是今晚就打算留下来煮饭不成?”   这小乌龟几时胆子这么大了?——还是说,他的胆子一直就大,从前在她面前,都是装的?   谢珪笑了笑,也不臊。   "还有一件事求你。"他道,"盐政的案子,你要不要进来?"   林之挑眉。   "方孝直在扬州密查了几个月,牵连了太多人,如今连老师也约束不住他了。朝里已经不分什么清流阉党——是老师一派,方孝直一派,再加上顾慎行一党,三足鼎立。这案子不能这么滚雪球一样滚下去,早晚要有个了结。"   "不啦。"她摇了摇头,笑道,"我怕我未来的夫君喝醋——凡与顾慎行沾边的案子,我从今往后,一概不接。"   谢珪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你方才,"谢珪一字一字道,"叫我夫君。"   林之一愣,谢珪已经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停了一停,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又慢慢试探着往下,林之闭上了眼。   突然,墙外传来"嘿嘿"连声,两下冷笑,一条黑影从墙头一掠而没。   两人俱是大吃一惊,林之从他怀里弹了出去。谢珪盯着墙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顾慎行,他一直盯着咱们——不,是盯着你!"   林之心砰砰地跳,那冷笑确实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真的是顾慎行么?又真如谢珪所说,顾慎行一直盯着两人? 61.强吻夺爱   黑影一闪而没,谢珪转身就往堂屋里走。   林之还没回过神,谢珪已经从壁上摘下一张铁弓——刺客闹得最凶那阵子,他留在这儿的——搭箭上弦,大步往院门去。   "谢珪!"   他站住了,廊下灯笼照着半边脸,林之从没在这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脸上有杀气。他的箭术她是见过的,破空一声,钉进人咽喉。   "你冷静些。方才黑漆漆的没瞧真切,不过两声笑,未必就是他——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半夜三更跟着咱们两个做什么?"   谢珪冷笑了一声。   "他倾心于你,瞎子也看得出来。你何必假惺惺跟我装不知道?"   林之一愕,谢珪从没用这样的口气同她说过话。   "他是不是知道我今日要来?你们是暗中约好的?"   "我怎么可能同他暗中相约?"林之连叫冤枉,"我同他根本没有联系!"   "你跟他没有联系,"谢珪又是一声冷笑,"为何又跟他去南京?一男一女同宿船上——"   林之浑身一冷。   "你派人盯着我?"   谢珪不说话。   "你以为,"半晌,他道,"顾慎行就没派人盯着你么?"   林之退后一步,声音发颤,"所以你们两个都派了人盯着我,唯独我自己不知道?"   话一出口谢珪就知道错了,弓从他手里垂了下去。   "吴江刺客之后,我担心你的安全……没跟你说,是我不对……"   "你不用赔不是,我不想听。"林之转身往屋里走,"你走吧。"   "阿之。"   她回头,谢珪站在院子当中,脸上怔怔地落下泪来。   林之一肚子的火气顿时没了着落。   "……这么点事,你哭什么?"   "我没哭。"谢珪别过脸,拿袖子胡乱一抹,"夜里风大。"   "你怕什么?"   "我怕你说,这门亲不结了。"   "我不是那种吵一架就退亲的人,你放心。"林之哭笑不得,"倒是你,平日里天塌下来眉毛都不动一根,怎么今日哭哭啼啼的?"   "我说了没哭。"   “哭的是狗。”   两人重新回到炭盆边坐下,谢珪盯着火半天,方才开口。   "说句真心话,我自问读书做官,不怵任何人。可顾慎行——论权势,论心机,论武功,样样都在我之上,我怕输给他……我更怕你被他抢走……"   "我是物件吗?被你们抢来抢去?再说,喜欢一个人,是论权势心机武功的吗?"林之道,"他顾慎行权势再大,心机再深,我就是喜欢你,不喜欢他。他能把我怎么样?最多不过把我杀了——杀了我,也改不了我的心意。"   谢珪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了。   林之脸一红:"你就是想让我说这句话吧?坏人。"   谢珪不答,握住她的手。   "阿之,答应我一件事。往后不管出什么事,不管顾慎行拿出什么条件,你都留在我身边,可以吗?"   "不管出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谢珪摇头,"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林之抽回手,"三更半夜的,你定的日子那么紧,往后还有一大堆事要备办,回去吧。"   谢珪点了点头,“阿之,你也早些休息。”   话这么说,两人却偎依良久,不肯分开,直至天色微明,谢珪才回去了。   ‎   此后,林家小院就没再安生过。   江南嫁娶的礼和北方大致相仿,却又有所不同。男家管聘礼、迎亲、宴席、场地,女家备嫁妆、回礼、嫁衣、送亲。谢家那头自然是谢珪打理,聘礼过门那日,一抬一抬从巷口排到门前,讼师娘子要成亲,苏州城自是又看了一回热闹。   林之这边头一件事是主婚。她无父无母,族中凋零,思来想去,备了帖子去请言幼容。   "我知道于礼不合,可是……"林之先说。   言幼容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礼是给有父有母的人备下的,我来。"   第二件事是嫁妆,林之本想一切从简,阿鹊头一个不依。   "咱们不比谁家陪嫁千亩地,可样数却一件不能缺。"阿鹊扳着指头,"缺一样,谢家的仆妇背后就多一张嘴,说姑娘无礼轻贱。日后你在谢家门里,是要被这些闲话压一辈子的。"   林之去问言幼容。   言幼容点头:"她说得对。你不是繁文缛节的人,却也不可太简朴了。"   于是一连四五日,林之被两人拖着满城跑。四季的衣裳,单的夹的棉的;针头线脑,铜镜梳篦,胭脂水粉——阿鹊说旧物不吉利,一概置新。   再到首饰头面,阿鹊主看,言幼容参谋。言幼容买东西只说单字:   "俗。"   "要。"   "换。"   银楼的掌柜擦着汗,一匣一匣往下搬。   到了书坊,一路跟班,插不上嘴的林之忽然活了过来,笔墨纸砚挑了整整一担,又搬上一部新刻的《大明律》。   阿鹊直咂嘴:"姑娘,谁家嫁妆里陪律书?"   "林家。"言幼容道。   这一日从上午到午后,三人看了一家又一家,林之两条腿像灌了铅。这几天下来她已心里有数,比逛街,她实在比不过这两个女人。   "你们先去,"她摆手,"我寻个地方坐坐。"   言幼容和阿鹊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林之顺着街慢慢走,鬼使神差,挑帘进了一家酒铺。   铺子不大,帘后静悄悄的,似乎并无客人。一名伙计伏在桌上打盹,四下关着窗户,屋内显得黑漆漆的,只角落里坐着一人,就这一位客人。   那人听到脚步声,霍然站起。   顾慎行。   他像是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下颌一层青影,眼底乌青,只一双眼睛还亮着。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竟微微有些发颤。   林之一时语塞。   "我……我出来闲逛,进来歇脚。"   林之走到桌前,看见桌上一坛秋白露,放了两只杯子,并没有菜。   顾慎行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去,移到她臂弯里的首饰匣子上,停了停。他苦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林之心里想着,我该转身便走。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   顾慎行提起酒坛,把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一连四五杯,谁也没说话。   林之终于开口,"顾大人,你喜欢我?"   "你到今日才知道?"   "什么时候?"   "你把我逼来苏州的时候。"顾慎行道,"第一次公堂上。"   "我以为,你只是想利用我。"   顾慎行笑了一声,低声道:"你和谢珪订亲了,是吗?"   林之道:“是。”   "想了这么久,到底还是要做翰林太太啦?"   "我们很快便要成亲。"   他看着她,"要做新嫁娘的人,怎么瞧着一点也不高兴?"   "我很高兴。"   "在南京的时候,我曾经说过……"   “南京的事,从此再也别提。顾大人,我不会再与你为敌,你也把我忘了吧……”   她刚说完“忘了吧”,他忽然探身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林之整个人跌了过去,尚未反应,他狠狠吻了下来。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带着秋白露的辛辣,长驱直入,如风暴一般用力吮吸。林之感受到顾慎行的手将她狠狠钳住,感受到他身体的渴求,她只觉得浑身颤抖,身体发烫,仿佛所有力气都被吸走了,在顾慎行怀中动弹不得。   这一吻吻得天旋地转,也不知道吻了多久,林之突然反应过来,用力咬了下去,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漫开。顾慎行一顿松口,林之用力一推,撞得桌子翻倒,酒水淌了一地。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那股残留的热力和颤抖依然留在身体里,说不清是什么。   “顾慎行,我已心有所属,身亦有所属。你往后……你往后……”她心里乱七八糟,想说几句狠话,说出来却像哀求,“……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顾慎行立在原地,舔了舔唇上的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你就不想嫁了。"   ‎ 62.大婚当天   林之深吸一口气,道:“顾大人,无论你给我看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走。此后你别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与你见面。"   话说完,她起身挑帘而去,再没回头。   ‎   林之在街口与言幼容、阿鹊相会。阿鹊眼尖,瞧出她言语行动有异,问她是不是路上遇见了谁,林之含糊带过。言幼容看了她一眼,把话头岔开,只说方才买定的头面恐怕还要请绣娘改过,回去路上,三人又议了议嫁衣的绣样。   夜里,言幼容私下对阿鹊道:"女孩子新嫁之前,总有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必多问。"   阿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婚期越来越近,铺子里的事也要安排。林之贴出告示,暂停收状。已接下的,凡写一纸文书便能了结的,都交给孟子迟;牵扯繁难、必须上堂不可的,留待婚后回来,两人一同商议。   孟子迟欲言又止,林之主动找他,问他有什么顾虑。   孟子迟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做了谢夫人,还回来做讼师么?这一大摊子的事,我一个人可忙不下来。再说,十个主顾九个是冲你的名头来的,你若不上堂,人家转头就撤状子。"   "孟先生尽管放心。成了亲,我也还是林讼师,铺子一定开。多少受了委屈、告状无门的姐妹还等着,我不能撂下她们。再说——"   她微微沉吟了片刻。   "我自己还有一桩心愿未了。这桩心愿一日不了,我一日是讼师。"   孟子迟撇嘴,明摆着一个字都不信。   "我没听说过哪家娘子嫁了人,还能出来做事的。就是楼里的姑娘嫁人做了姨娘,也不好再抛头露面——"   "哪家楼里的姑娘?孟先生这是点我呢?"   阿鹊把手里的针线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看着他。孟子迟呛了一大口茶水,低头去雕琢他的状子了。   林之也笑,隐隐有一股忧虑。   孟子迟嘴不利索,心却明镜儿一样。他问的,正是她这几日一遍一遍问自己的。   成亲前两日,谢珪着人送信来,说亲迎的仪程有几处,要当面商议。   阿鹊:"哪有成亲前头,新郎新娘见面的?"   "正好。"林之把信收进袖子,"我也有话同他说。"   谢珪的官舍在学道衙门后头,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林之其实一次也没来过。他的书房如他本人一样,收拾得干净清雅,又很简朴。仪程上的事三言两语就议定了,无非轿从哪条街走,几刻发轿。说完,两人都没起身,林之正琢磨怎么开口。   "阿之,还有一件事。"谢珪先说道,"盐政的案子一了,我恐怕就要回京了。圣上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老师那边有所安排。到时候,你随我一同进京。"   林之脱口而出:"那我在苏州的铺子怎么办?我还有几十桩官司……"   谢珪正要说话,外头长随隔门通传:钱阁老到了。   林之起身要退到侧间去,钱牧之已经进来了。   "不必了,你们不日就是夫妻,我也不爱那些繁文缛节的虚礼。"钱牧之在上首坐下,对林之道,"我听小谢说了,你对律法和江南一带也颇熟悉,坐下一起听听罢。"   林之行了个礼,口称不敢,坐了半张椅子。   谢珪飞快地看了林之一眼,眼里有掩不住的喜色。   钱牧之没什么寒暄,开门见山。   "方孝直的供据弄齐了。牵连大小官员三百余名,江南的地方官,十个里有九个收过漕帮的银子。他胃口大得很,要把这九成官员全打成贪贿的阉党,一网打尽。"   “那两淮、苏州、松江、常州,连同应天府在内……全要换个样儿了。”   "方孝直是浙人。"钱牧之端起茶,吹了吹,"其一,把位子腾空了,好换他自己人坐上去;其二,他还想把江南的盐税,漕税,矿税都抓在自己手里。哼,都察院佥都御史果然是太小了,我看他也想当江南八府一州的印把子呢。“”   "老师,"谢珪道,"魏进忠不会坐视。"   "他就在江南。"钱牧之道,"真到硬碰硬那一步,他与方孝直两败俱伤还是小事。圣上龙体不安,边关有鞑子,四川有流寇。若是在江南再激起民变,天下大乱,那才是……老夫不做这个罪人。"   “老师的意思是……”   "我和魏进忠聊过了,各退一步。他交出一部分权柄,交出一批人,由我们去办。老夫许他一句话:新君登基,保他依旧在司礼监,不翻旧账。"   "和魏阉议和?"   林之脱口而出,钱牧之的目光扫了过来。   "请问阁老,不翻旧账是指何意?经了魏党手里的旧案呢?那些冤案……"   "阿之。"谢珪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老师说话,不可插言。"   钱牧之收回目光,看着谢珪,慢慢喝了一口茶。   "你是日后要治天下的人。"他淡淡道,"眼下,先把你的家治好。"   林之没有再开口。   ‎   腊月初二,大婚当天。林家小院扫得干干净净,天不亮,阿鹊就把她从被窝里拖了起来。   开脸,上头,穿嫁衣。妆成时天光大亮,阿鹊捧着那面新买的铜镜过来,镜子里的人一身大红,眉眼被脂粉衬得明艳,林之看了半天,有些认不出来。   言幼容立在旁边端详许久。   "很好。"   吉时到,外头鼓乐喧天,谢珪亲迎的队伍到了门口。出门前拜别高堂,堂上摆着林之父母的牌位,一侧坐着言幼容,以长姐身份送她出阁。   林之拜下去。言幼容受了,扶她起来,替她把盖头放了下来。   从林家小巷到谢宅,一路鼓乐。讼师娘子出阁,苏州城倾城来看,人声隔着轿帘一阵一阵涌进来。街边有妇人高声赞新郎官好相貌。有喊谢夫人的,也有喊林讼师的,喊得杂七杂八。   谢家正堂张灯结彩,香案高设,两家父母的牌位并排供着。谢家的,林家的。   杜知府亲自来做男方主婚,官轿仪从停了半条街。女方主婚言幼容,宾相高元卿。钱牧之没有到,遣人送来一份亲笔的立轴,“百年好合”,立在堂中。   花轿落地,林之被搀下来。一条红绸,一头递到她手里,一头在谢珪手里。隔着盖头,她只看得见自己裙前一方地砖,和红绸绷出的一段弧。   高元卿朗声唱赞,嗓音清越。唱到女方主婚时,满堂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带头喝彩,彩声又轰然起来。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林之和谢珪正要在红毯上拜倒,只听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且慢”,高元卿一愣,唱赞声断在半截。   大门方向起了骚动,人声一层一层矮了下去。   盖头底下,林之看见那方地砖上,红绸的影子忽然绷直了。谢珪的手,攥紧了绸子那一头。   林之从盖头缝隙中看见一双黑靴。在众人议论声中,顾慎行径直走了进来,来到谢珪和林之面前,似笑非笑望着两人,道:“我有几句话和林讼师说。” 63.恩断义绝   顾慎行一走进,满堂宾客便纷纷议论起来。   谢珪大婚,帖子请的自然一大半是清流文官、缙绅名士。这些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同锦衣卫是冤家。堂上坐着的有人座师死在诏狱里,有人家眷发配辽东,至今生死不知。平日在街上撞见缇骑,或许要绕着走;今日情况不同,顾慎行孤身一人,清流济济一堂,上首还坐着杜知府,谅他也不敢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发难。   何况他不请自到,搅人拜堂,分明没把谢家的婚事放在眼里。   己方人多势众,胆气一壮,声音就恶起来。   "锦衣卫的鹰犬,谁下帖子请你了?"   "臭哄哄的,哪来的血腥气还没洗净?快撵出去!"   骂声层层,顾慎行立在堂中,恍若未闻。   高元卿与顾慎行素有交情,可他也猜不透顾慎行今日的来意。眼看满堂火药味,竟不似大婚现场,他抢先一步,扬声道:   "诸位,诸位静一静!今日是谢相公与林姑娘大喜的日子,顾指挥拨冗光临,是来道贺的!既然是客,不可无礼!"   他向下人使个眼色,又转向顾慎行拱手:"来人,快给顾指挥看座,请入席观礼。回头我代新郎敬大人三杯水酒。"   谢珪面沉似水,趁这个空当低声唤过一个小厮,附耳吩咐了几句。小厮从侧门溜出去,前堂后院转了一圈,回来冲他摇头——顾慎行是一个人来的,不但没带侍卫,连个长随都没带。   顾慎行微笑道,"不必麻烦,我有两句话同林讼师说,说完就走。"   高元卿道:"有什么话,等礼成再说,也是一样的。"𝘊ͫ𝘑ͫ𝘞ͫ   "礼成就迟了。"顾慎行道,"必须现在。"   盖头底下,林之伸手就要往上掀。一只手按住了她。   "不可。"言幼容立在她身侧,声音很低,"你是新娘。"   林之顿了顿,从鬓边抽下一支发簪,把盖头一角别了上去。眼前透出一线,堂上的情形看得清了。言幼容看了她一眼,并未再拦。   谢珪已经看明白了,顾慎行是存心来搅局的。他如同换了个人,不再温和,也不再虚与委蛇。   "今日是谢某与林氏成婚之日。顾指挥,你不在宾客之列,此处是我家私宅——请立刻出去,不要闹得大家难看。"   顾慎行笑了。   "元卿,"他偏过头,"谢大人赶我走。你是我的好朋友,不出来说两句?"   高元卿的脸皱成一团。   "慎行兄,你是我好朋友,谢相公是我朋友,林姑娘也是我朋友。今日是好日子,你退一步,别叫我们三个人都为难,好不好?"   "我就喜欢让人为难。"   他说完这句,转过身,看着那一身大红的新娘。   "林之。"   他不叫林讼师了。   "你陪我去南京,在我府衙的时候——你我约定的条件,还算数么?"   "算数。"   盖头底下,传出新娘的声音。   这两个字一落地,满堂群情耸动。两人私相约定是一层干系;更要命的是南京同行、府衙盘桓,而且是当着满城缙绅的面,新嫁娘亲口承认了——往严里说,这就叫淫奔。   自清晨对镜梳妆起,林之心里就悬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镜子里认不出的脸,一路涌进轿帘的人声,递到手里的红绸——急促的心跳始终没有停过,她只当新嫁娘都是这样。   顾慎行进门那一刻,那点东西落了地。该来的终归要来,她反而觉得安定。   "顾大人。"她隔着半掀的盖头道,"莫非你今日,就把人头带来了?"   顾慎行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五君子案翻案的证据。"   这句话,只有林之,和离得最近的谢珪、高元卿、言幼容听见了。   林之大吃一惊,颤声道:"在哪里?"   "我那天告诉过你。"顾慎行道,"你跟我走,东西就给你。"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随你信不信。你跟,还是不跟?"   林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拜堂拜到一半,当着谢珪的面,跟另一个男人走?   顾慎行不再等,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头也不回地道:   "你今天不走,我回去就把那样东西一把火烧了。从此世上,再没有第二份。"   顾慎行究竟说了什么,令新嫁娘如此惊慌失措,堂上之人自然一无所知。眼看顾慎行已经走到大门之外,林之颤声道:“你别烧。"   顾慎行停步,谢珪转头望了过来,林之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跟你走。"   话出口如水泼出,再也收不回来。她禁不住转头望向谢珪。喜服玉冠,温润如玉的脸庞在满堂红烛里,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想解释,也想赔罪,喉咙里一个字也找不出来。她知道,这一下已将谢珪伤得太重,说什么都补不回来。   顾慎行已经出了门,她再不犹豫,提起裙子直追出去。   廊下,顾慎行回身一把握住新娘的手。“夺”的一声,一支箭擦着两人之间飞过,钉进廊柱,箭尾嗡嗡直颤。   两人一起回头。谢珪立在堂前滴水檐下,弓在手,第二支箭搭上了弦,箭簇对着顾慎行。   "顾慎行,今日你只要把我娘子带出这道院门,"他一字一字道,"我就叫你喉咙上,多一个透明窟窿。"   顾慎行笑了笑:“我早听说你的箭术清流第一,正想试试。"   满院大乱。杜知府抢上两步:"谢大人不可莽撞!顾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朝廷命官!他不过是带走一个妇人——你真射杀了他,那……"   高元卿也急了:"谢珪!冷静!"   谢珪听而不闻,弓拉得极满。林之认得这副神色,他绝不是在吓唬人。   "师弟。"她颤声道,"成亲只是暂缓。我答应你,我今日就回来——"   这一声"师弟"没有让谢珪念及旧情,反而火上浇油。   弓弦一响,箭已离弦,直奔顾慎行面门。林之魂飞魄散,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箭从她发间穿过,掀起那方大红盖头,噗地钉进墙头。   满院再一次惊呼。林之鬓发散乱,一张脸煞白。   顾慎行看见那支箭穿过她发间的一瞬,手一翻,一道白光晃过,刀已出鞘。他一步跨向谢珪,林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   "不要!"   顾慎行身子一滞。   弓弦又响,第三箭。这一箭依然贴着林之鬓角掠过,噗的一声,穿透了顾慎行的左肩。血喷出来,溅了林之一脸,霎时染红了半边衣裳。   高元卿扑上去,劈手夺下了谢珪手里的弓。   顾慎行立着没动,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青砖上。他低头看了林之一眼,一言不发,转过身向大门外走去,身后一路血迹。   林之朝谢珪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直起身,她转头追了出去。   堂上寂寂,只剩那方新嫁娘的大红盖头,被箭钉在墙上,风一掀一掀,与青砖上的血似乎遥相呼应。   谢珪从小厮手里夺过一柄刀,回到堂中,对着钱牧之那幅"百年好合"的立牌,一刀一刀剁得稀烂。   剁完,他将刀丢到一旁,冷声道:“堂上诸位都是见证,谢珪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自今往后,我同那姓林的女子,恩断义绝。”   他脱下新郎喜服,随手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满堂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敢发出声音。 64.第三个吻   林之追出大门,顾慎行已经走出一箭之地。他脚步极快,左肩血流不止,一路走一路洒,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拖出一条血线。   林之追到身边,顾慎行看她一眼,脚步不停,林之扶住他的手,看见街口停着几辆骡车,她想雇车,车夫一看这情势——满身是血的男人,披头散发的红衣新娘。鞭子一甩,跑得比谁都快。   于是这一日,苏州街头出现一幕奇景:一个大红嫁衣的新娘,鬓发散乱,脸上带着血点,搀着一个半边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长街。满街行人都看呆了,叫卖声都停了。多年以后,苏州城依然有人津津乐道北镇抚司指挥使顾慎行浴血抢亲的故事,一年更比一年传得玄乎——有说他单骑带刀闯进婚堂,有说他背着新娘翻出墙头,还有说那一日半座城都是锦衣卫缇骑。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身后远远传来杂乱的人声脚步,应当是谢家的仆役追了出来。顾慎行拐进一条小巷,巷尾停着一辆卖菜的驴车。他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丢过去,道“车我买了”,林之扶着他坐上车辕,顾慎行单手抓起缰绳,扬鞭就走。菜贩捧着着银子还没回过神,车已经出了巷口。   驴车颠簸,出了城。冬日天短,日头已经偏西。   "你说能为五君子案翻案的证据,在哪儿?"林之问道。   顾慎行不答。他脸色极差,白得吓人,握缰绳的手背上全是冷汗。   "你告诉我证据在哪儿,我带你去治伤。"   他还是不答,手向南边指了指,身子一晃,一头栽了下去。林之慌忙接住他,缰绳脱了手,驴车在官道上自己走了一截。   ‎   等到顾慎行醒来,天已经黑透。   土墙草顶,一豆油灯。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水。一个穿大红衣裳的俏丽身影背对着他,在土灶前忙碌。   他动了动,左肩一阵滚烫的剧痛,像有一块烙铁塞在里面。伤口已经裹上,白绫缠得很紧。那白绫应该是从嫁衣里子上裁下来的。   "醒了?"林之回过头,"这屋里原本住着一个农妇。我知道你不喜欢身边有外人,已经拿钱打发她走了,明早才回来。"   顾慎行低声道:“谢了。”   "你觉得怎样?伤口疼得厉害吗?"   顾慎行苦笑道:"若不是你,我这会儿多半倒在哪条路边,失血而死了。"   林之将热水倒进茶壶,又放米煮粥,一面手上不停,一面道,"平日跋扈成那样,我还当你根本不怕死。"   "我比一般人更怕死。"顾慎行笑了笑,"正因为怕死才跋扈,把他们都吓住了,就没人敢动我了。"   "你怕死?怕死你还一个人来?你手底下那么多高手呢?怕死你还去挑衅谢珪,非要激他射你?"   顾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没办法。"他道,"我是阉党走狗,你本来就瞧不起我。我怕你更瞧不起我。"   林之心里一软。   "我恨过你,也怕过你。"她道,"但从来没瞧不起你。"   顾慎行又笑了,一笑便牵动了肩上的伤,白绫上立刻洇开一团红,他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林之皱着眉,伸手按住渗血的地方。   方才裹伤的时候她就看见了,他左肩上原本就有一处旧伤,疤还是新的,没长牢——还是吴江废墟里那一回。谢珪那一箭弓开满月,相距不过十来步,箭簇穿透肩窝。旧创未敛,新创贯之,这伤若写进验伤格目,就是这八个字。她见过太多伤单,这八个字后头跟着的,多半没有好话。她这点包扎手艺只能应急,血渗个不停,再拖下去,伤口要发起来,得尽快寻个好大夫。   片刻,顾慎行缓缓睁开眼。   "证据到底有没有?"林之问,"在哪里?南京?苏州?还是别处?"   "证据肯定有,我带你去便是。"顾慎行道,"地方却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你飞奔而去,就把我丢在这儿不管了。"   "我就这么无情无义?"   "你为了给你爹翻案,"顾慎行微微一笑,"连拜堂拜到一半的新婚丈夫都能抛下,何况是我。"   林之瞪了他一眼,顾慎行慢慢坐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   "我听人说,凡是女人,一辈子最盼的就是大婚这一日。我搅了你的洞房花烛,你恨我吗?"   林之从腰间抽出并刀,方才裁绫子裹伤用的也是它。   "我在婚礼堂上跟你走,落在众人眼里,就是同你私奔了。其实旁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可你要是敢骗我,我就一刀捅死你。"   话说得凶狠,一双眼睛却映着灶火,眼波流动,目光似水。   不知为什么,喜事被搅得天翻地覆,她心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喜悦。细想想,也许算不得喜悦,更像一种安安静静的温馨。   灶火烧得正暖,一屋子跳动的暖光,照着眼前的人。她还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妆容犹在,眉目如画。顾慎行看着看着,心中一动,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回,林之没有推开。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吻过去。两人越吻越激烈,唇齿相依,舌尖纠缠,顾慎行呼吸粗重起来,手也开始不老实。心口一荡,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两人都愣住了。   "……不好意思。"顾慎行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狼狈地道,“有些激动。”   林之满脸通红,气笑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顾慎行喘匀了气,好像也冷静下来,道:“此处不可久留。”   林之:“去哪里?”   顾慎行从怀里摸出一支细竹管似的东西递给她,是一支火箭。林之到院中,就着灶膛的火点了引信。火箭嗤的一声窜上夜空,拖着一条红亮的尾巴,在半空炸开一团红光。   林之扶他上了驴车,顾慎行靠坐在车板上,指了指南边。   "往南走四十里,有人接应。"   林之一抖缰绳,驴车吱吱呀呀,碾进黑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