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逐玉、侯夫人与杀猪刀》   作者:团子来袭   文案:   爹娘过世,竹马退婚,亲戚想吃绝户,樊长玉为了五岁幼妹,决定招赘。   她把主意打到了自己救回来的男人身上,对方遍体鳞伤,身无长物,只有一张脸能看。   两人很快谈成条件:她收留男人养伤,对方假入赘帮她保住家产。   家业稳固后,樊长玉如约正要写和离书,怎料朝廷打仗征兵,男人被当做壮丁抓走,至此杳无音讯。   再次见到男人时,他浑身是血躺在伤兵帐里,沾着血的脸俊美如初,身上的小卒兵服却被砍得残破不堪。   看他在军中过得这般艰难,樊长玉红了眼眶:“你别从军了,回去,我杀猪养你。”   男人虚着眼,咳出一口血:“你要同我和离……”   樊长玉眼泪汪汪:“不离了不离了!”   【小剧场】   武安侯谢征少年成名,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以军功封侯,在整个大胤朝再无其二,治军手段更是以铁血严酷闻名。   近日,军中将士们却觉着他们侯爷有些奇怪。   他不住自己的中军帐,反而挤在破破小小的伤兵帐里。   身上被戳了个血窟窿,往常三两天就能下地,这次也是躺了十天半月还不见好。   去探病回来的狗头军师啧啧两声,“躺着有人给擦身喂药,伤当然迟迟好不了!”   直到他们那位素未谋面的侯夫人,怕自己的病秧子赘婿死在战场上,偷穿上那身残破不堪的小卒兵服,代夫出征去了,他们“重伤”卧床多日的侯爷才惊得当场弹起来,赶紧披甲领兵去追。   残阳如血,长空雁泣。   提着把杀猪刀砍下敌将首级的樊长玉,看向远处踏起漫天黄沙赶来的友军,虚了虚眼。   她拉过一旁的小卒问:“你们那个穿着麒麟肩吞明光甲、驾着高头大马冲在最前方的将军,怎么跟我夫婿长得有点像?”   小卒:……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   呆萌但虎的一比小太阳VS那女人真粗鄙到那女人怎么就不喜欢我谢侯爷   第1章 杀猪美人   腊月的天飘着雪,院子里一口大锅正烧着热水,雪粒子还没落进锅里,就先被热气给融了。   地上的积雪被踩化了,一片泥泞,锅炉旁边用板凳架起一张门板,上边平铺着半扇猪肉。   樊长玉手起刀落砍下一条猪后腿,案板震颤,骨头渣子和肉末子齐飞。   她手上那把砍骨刀刀背宽厚,通体漆黑,唯有刀尖铮亮如雪,光是瞧着就利得吓人。   案板上还放了开边刀和剔骨刀,一样的黑铁刀身、雪亮白刃,俨然和她手上那把砍骨刀是一套。   今日镇上陈家杀过年猪,宴请了左邻右舍和族亲,很是热闹。   围在屋内火塘旁烤火的宾客觑一眼在院中忙活的樊长玉,低声议论起来:“樊二家刚过完白事,怎地陈家请了长玉这丫头片子来杀猪?”   “陈家跟樊二家交情好着呢,哪忌讳那么多……”说话的人许是想起樊家的凄惨,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去,往外瞟了一眼。   细雪如絮,院中操刀分割猪肉的年轻女子穿一身半旧的素净袄裙,身量高挑,乌发挽起,露出半张白净清丽的侧脸,人瞧着清瘦,干起活儿来却是相当利落。   樊二媳妇当年跟着樊二来到临安镇,就引得不少人觊觎,甚至有拈酸的婆娘私底下骂怕不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可见模样有多出挑,她的两个女儿,样貌随了她,都生得极为标志。   小的那个才五岁还看不出什么,但大女儿若不是自小和宋家小子定了亲,这些年上门说亲的人家怕是得把樊家门槛都给踏破。   那人叹道:“樊二夫妻俩死山贼手里了,家中只剩两个丫头片子。樊大又是个没良心的,一心只想着霸占兄弟的家产,长玉姐妹俩的日子过得难呐!本以为宋砚考上了举人,长玉嫁过去日子就能好过些了,谁知道这桩婚事也黄了。长玉那丫头倒也硬气,走她爹的路子,靠杀猪养家糊口,愣是把樊家又撑了起来,陈家请她来杀猪也算是照拂生意了。”   众人听得这些隐情,难免唏嘘,却又有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道:“我怎听说,是樊家大丫头克死了她爹娘,她胞妹打娘胎里生下来就病弱,也是被她克的?宋家就是去合八字,算出了她天煞孤星的命,才慌忙不迭上门去退的婚……”   方才说话的人“嗐”了声:“你知道宋家那八字是去哪儿算的?”   众人的唏嘘声便更大了些,宋家赶在这档口退亲,明眼人都瞧得出是个什么意思。   老话说升官发财死老婆,宋砚中了举,将来那是要当官的人,哪还会再娶一个屠户女。   院中放置案板的地方离正屋不远,樊长玉被迫听了一耳朵议论自己的话,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情绪。   爹娘已过世一月有余,她早看开了。   她和宋砚,无非就是个秦香莲和陈世美的故事。   当年宋家连一具棺材都买不起,宋母带着宋砚跪在街头给路过的行人磕头,求他们帮忙买一具薄棺葬了丈夫,磕破了头都没人帮衬,她爹娘瞧见了不忍,这才帮忙买了棺下葬。   宋母感激涕零,主动提出让她和宋砚定亲,说等宋砚高中就娶她过门享清福。   后来两家成了邻居,她爹娘也时常帮衬那对孤儿寡母,宋母一心想让儿子考科举,又交不起束脩,在宋砚考上县学前,不少束脩都是她爹帮忙垫付的。   宋砚倒也争气,前几年就已考上了秀才,今年秋闱又中了举人,不少乡绅争相巴结,县令都对其青眼有加,听说颇有招他为东床快婿之意。   宋母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似觉着她一个杀猪匠的女儿,配不上她的举人儿子。   她娘觉着宋母不似从前那般好相与了,怕对方误会她们挟恩求报,提出婚事作罢,宋母又死活不肯,说她宋家非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等她爹娘意外身亡,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谣言,传是她命硬克死了双亲。   宋母上门退亲,用的也是这套说辞,言找了算命的看过了,她和宋砚八字不合,真要结成连理,不仅克宋砚,她上边没双亲了,还会继续克宋母。   宋砚于是顺理成章同她解除了婚约,忘恩负义的骂名是半点没沾,只有她樊长玉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   樊长玉打住思绪,吐出一口浊气。   一堆糟心事,莫想也罢。   分割完猪肉,她拿了杀猪的工钱,正屋的门都没进就向主人家辞行,年节里都讲究个吉利,家里刚办完丧事,陈家不介意这些请了自己来杀猪,她心中却有数。   主人家没强留,临走又提了一桶猪下水给她。   这是乡里不成俗的规矩,请人杀了猪,除了给工钱,还得再送一块猪肉给杀猪的匠人,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以猪下水代替。   樊长玉拎着猪下水回家前,先去药铺抓了两副药。   一副给胞妹,一副给她救回来的那个男人。   昨日她接了桩去乡下杀猪的生意,回来的路上在雪地里捡了个浑身是血的人,瞧着像是遭了山贼。   因着自己爹娘也是死在山贼手上,樊长玉动了恻隐之心,把人背了回来。   哪想镇上的医馆都不敢收治这么个半条命都踏进鬼门关的人,她又不能直接把人扔大街上,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将人带回去,请改行当木匠前当了十几年兽医的邻家大叔试着治治。   治成什么样了,樊长玉不清楚,不过目前还没断气就是了。   这方子也是邻家大叔开的。   樊长玉抓好药就往家走。   樊家的宅子坐落在城西那一片的民巷里,房子挨着房子,很是拥挤。   巷子里阴暗潮湿,靠墙根的地方还长了青苔,两侧的宅子年份久了,墙灰斑驳,木质的门窗陈旧破败,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大抵是冤家路窄,樊长玉刚走进巷口,迎面就碰上了宋家母子。   二人身上皆是新裁剪的冬衣,料子极好,宋母耳朵上还戴了金耳饰,神色间再不复以往的凄楚唯诺,颇有几分神气。   宋砚考中举人后,乡绅富商们送银子送宅子的都有,宋家如今自是风光。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宋砚一身鸦青色绣竹叶纹的长衫,满身书卷气,清雅逼人,也不复从前的寒酸,颇有了几分清贵公子的味道。   樊长玉才从陈家杀猪过来,背着装杀猪刀的皮制褡裢,打了补丁的旧袄上沾着杀猪时溅到的血沫子,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拎着装猪下水的木桶,瞧着实在是有些狼狈。   宋母不动声色地避了避,还拿起手绢在鼻前扇了扇,手上竟也戴了金戒指的。   当真是富贵了。   巷子狭窄,母子二人都没说话,樊长玉也没多给什么眼神,她就当没瞧见那对母子似的,拎着猪下水径直往里走:“看路咧”   擦身而过的瞬间,装着猪下水的那只桶不巧擦过宋砚那身新衣裳,桶壁上的血水瞬间在上面留下一大片湿痕。   宋母看着樊长玉扬长而去的背影,脸都绿了,心疼道:“那不长眼的丫头,这可是杭绸的料子!”   宋砚眼底看不出情绪,只说:“母亲,算了。”   宋母满脸晦气:“也罢,再过几日,咱就搬离这穷酸地儿了!”   且说樊长玉刚到家门前,一个五岁大的雪团子就闻声从邻家窜了出来:“阿姐,你回来了!”   雪团子生得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张开双臂想抱樊长玉,笑起来时嘴边缺了一颗牙。   樊长玉提溜住胞妹的后领:“别碰,我这身衣裳脏。”   小长宁便听话止住脚步,看长姐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主动把药包接了过来。   她有着一双和樊长玉相识的杏眼,只是年岁尚小的缘故,眼角看起来更圆些,两颊也肉嘟嘟的,像个胖瓷娃娃。   邻家大娘闻声出来,瞧见樊长玉,笑道:“长玉回来了。”   邻家是对老夫妻,当家的男人姓赵,是个木匠,白日里得外出给人打家什器具,亦或是去集市上摆摊卖藤萝竹筐,晚间才回来。   两家人的关系极好,樊长玉每逢出门,放胞妹一人在家又不放心,都会把胞妹放邻家大娘这儿。   她“嗳”了声,从猪下水桶里捡出用棕榈叶穿好的猪肝递过去:“大叔好这一口,您拿去炒了给大叔做个下酒菜。”   大娘也没跟樊长玉见外,笑着接过后,又道:“昨夜你背回来的那个年轻人醒了。”   樊长玉闻言一愣,说:“那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她父母亡故,家中只余自己和胞妹,贸然让一外男住进来不妥,昨夜把那人带给邻家大叔医治后,便顺带向邻家借了一间屋,把那人暂且安置在了那边。   小长宁仰起头道:“那个大哥哥可漂亮了!”   漂亮?   樊长玉哭笑不得,摸了摸胞妹头上的揪揪:“哪有用漂亮来形容男子的?”   不过她捡到那人时,对方一张脸糊满干涸后发黑的血迹,几乎看不出个人样,昨日把他背回来已是傍晚,急着求医,也压根没顾上帮他擦个脸什么的。   她确实还不知那人长啥样。   樊长玉回屋换下了那身杀猪穿的衣物,才去了隔壁。   冬日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酉时未过,天便已暗沉了下来。   樊长玉进屋时,室内光线昏沉,只瞧见床上有一团隆起的弧度。   屋子里草药味、血腥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股莫可名状的味道。   天气严寒,赵叔和赵大娘约莫是怕这人熬不过来,将门窗封得死紧,还在屋子里燃了炭盆子,热气将那味道蒸得更厉害了些。   但樊长玉抓猪猡时猪圈都去过,对这味道倒是没太大反应,进屋后只皱了皱眉,便去桌前点油灯。   一豆橙色的暖光照亮了这方狭小天地,樊长玉回身再往床边看去时,瞧清了那人的模样,微微一愣。   她算是明白长宁为何要说他漂亮了。 第2章 落魄男人   烛影灼灼,简陋破败的屋子铺上一层暖光,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那张洗净血污的脸,苍白又清俊,出奇地好看。   他瞧着颇为年轻,身形清瘦却并不显单薄,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这会儿又睡了过去,长睫覆在眼睑,在灯下拉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干裂的薄唇哪怕昏睡也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是个颇为执拗的性子。   这样一张脸配上他那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像是被严冬霜雪压断了枝丫却依旧峥嵘挺拔的松柏,又似一块裹着石衣被凿得千疮百孔的璞玉,总叫人觉得可惜。   不知是被灯火晃到,还被盯着看了太久的缘故,那人长睫拨动,缓缓掀开了眼皮。   漆黑如墨的一双眸子,里面却半分情绪也无,微微上挑的眼尾,带了几分天生的凉薄。   樊长玉半点没有偷看被人抓包后的不自在,平静问:“你醒了?”   男人没有应声。   樊长玉看他唇干裂得厉害,以为是他伤势重,口中又干不想说话,便问:“要不要喝点水?”   他缓缓点了头,终于开口:“你救的我?”   嗓音哑得如同砂砾在破锣上划过,同他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极不相称。   樊长玉去桌边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我瞧见你倒在山野雪地里,就把你背了回来,真正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赵大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就住在他家,他以前是个大夫。”   虽然是个兽医。   男人强撑着坐起来,他接过豁口粗陶杯的那只手,手背上覆着各种擦伤,难见一块完好的皮肉。喝了几口水便掩唇低咳起来,乱发散落下来,露出的那截下颚愈显苍白。   樊长玉说:“你慢点喝,我瞧着你不是本地人,先前不知你姓甚名谁,也不知你家住何处,便没帮你报官,你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贼么?”   他止住低咳声,垂下眼,大半张脸都隐匿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我姓言,单名一个正字。北边打仗了,我从崇州逃难过来的。”   临安镇只是蓟州府下一个小镇,樊长玉长这么大连蓟州都没出过,对如今的时局也不甚清楚,不过入秋的时候官府征过一次粮,估摸着就是为了打仗。   她眼皮跳了一跳,打仗逃难过来的,又是孤身一人,那家中多半是遭了不测。   她问:“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闻言,男人攥着粗陶杯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沉默许久后才沙哑吐出几个字:“没有了。”   果然是家破人亡。   樊长玉才经历过丧父丧母之痛,明白他这一刻的心境,抿了抿唇道:“抱歉。”   男人说了句“无事”,不知怎地却又咳了起来,好似喉咙里咔了血,他越咳越厉害,手中杯子都握不住摔碎在地,当真是要把脏肺都给咳出来架势。   樊长玉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忙叫赵大娘,又上前帮他拍背顺气。   他身上有很多处刀剑砍刺的伤,从肩胛到胸膛那一片全缠了纱布,怕勒着伤口,只松松套了件宽大里衣。   此时这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衣襟松散开来,缠着纱布的腰腹肌肉在昏黄的烛火里块垒分明,但因咳得太过用力撕裂了伤口,纱布处又慢慢浸出了血来。   樊长玉更大声地朝屋外喊:“大娘,你快叫赵叔回来看看。”   赵大娘在外边应了一声,匆匆出门去找老伴儿。   男人一直撕心裂肺咳着,原本苍白的脸色涨得绯红,咳到最后,伏在床边吐出一口淤血。   樊长玉吓了一跳,怕他支撑不住摔到地上,忙扶住他肩膀:“你怎么样?”   对方额前已是冷汗密布,脖颈至胸膛那一片也被汗湿透,整个人恍若从水里捞出来的,身上溢出浓厚的血腥味,碎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狼狈又惨烈:“好些了,多谢。”   他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迹,仰躺半靠着床柱喘.息,露出脆弱的脖颈,像是垂死之际放弃了挣扎的野兽。   他眼下的情况,可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好些了。   樊长玉看着男人,下意识又想起了刚捡到他时,他半昏迷间强撑着掀开眼皮看自己的那一眼,如同濒死的野狼。   等赵木匠终于从外边赶回来,男人已脱力昏死过去,气丝若游。   樊长玉像个遭了灾荒的老农,坐在门口苦着个脸寻思,这人要是死了,自己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买口薄棺给他葬了,还是随便挖个坑把人给埋了?   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她觉着还是选后者吧,她和胞妹还得吃饭,刨个坑把人埋了就够意思了。   又过了一阵,赵木匠才一脸沉重地从屋子里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就先去堂屋倒了杯冷茶喝。   樊长玉寻着人八成?婲是活不了了,道:“赵叔你也别自责,人要是实在救不回来那也是他自己的命数,等咽了气,我把人背去山上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埋了就是。”   赵木匠被茶水呛了一呛,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胡说什么!人还活得好好的呢!”   樊长玉愣住,随即颇为尴尬地挠挠头:“他先前咳吐了血,大叔你诊脉出来又拉着个脸,我还以为人不行了呢。”   赵木匠说:“那年轻人底子好,这口淤血吐出来,命就算是保住了。但也只是保住了命,日后能不能彻底恢复,还得精细调养着,再看他的造化。”   言外之意便是大抵会成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废人。   他问樊长玉:“你可知他是哪里人?家中可还有亲眷?”   樊长玉想起从男人那儿问出的身世,又跟个遭灾老农一样坐回了门槛上:“他说他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逃到这里又遇上了山贼,眼下怕是无处可去。”   赵木匠老两口对望一眼,张了张嘴,也是相视无言。   救人一时也就罢了,一直养着个病秧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那人伤势这般重,且不说药钱昂贵,多一副碗筷就多一张嘴。   一阵沉默后,赵木匠问她:“你自个儿怎么想的?”   樊长玉捡了根木棍在地上又画了两圈才道:“人在山野雪地里我都背回来了,总不能现在把人赶走。”   赵大娘替她急:“你爹娘过世了,宁娘又身体不好一直吃着药,再养一个闲人,你这得多难?”   樊长玉也觉着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但眼下别无他法,她道:“先让那人养着伤吧,等他伤好些了,看他自己有什么打算。”   屋内,被赵木匠施了一套针的男人,刚悠悠转醒便听到这番对话,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一转,朝房门处看去。   暗下来的天幕里又下起了大雪,被屋内烛火照出一层暖光,瞧着似乎也没那般冷了。   少女穿一件杏色的旧袄蹲坐在门槛处,手肘撑在膝上,一只手托着雪腮,一手捏着根小棍在地上胡乱戳戳点点,秀致的眉轻轻拢起,似乎做了个什么为难的决定。   那对老夫妻在叹气。   男人的视线在那女子脸上停驻了片刻,收回目光后,缓缓合上眼,强行压住了涌上喉间的咳意。   晚间回去,樊长玉趁胞妹熟睡后找出了藏在房梁上的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边是几张戳着大印的地契和一把铜板。   地契是爹娘过世后留下的,铜板是樊长玉杀猪自个儿挣的。   说起来,她家原本也还算殷实,眼下日子过得这般紧巴巴,源于她爹年前花了大笔银子置办猪棚。   她爹是镇上有名的屠户,觉着老是从猪贩子手里买猪不划算,打算在乡下自己弄个猪棚,雇人帮忙养猪。哪想到猪棚还没盖起来,他们夫妻俩就双双出事了。   办丧事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能拿得出的银钱,没了进项,樊长玉不得已才出去杀猪维持生计。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变卖几亩田地应急,但本朝律法,父母亡故,若无父母生前契书字据,家中女儿不可分得家产。亡者若膝下无子,家产则归双亲手足。   樊长玉是个女儿家,过户不了爹娘留下的房地,也没法抵押变卖换银子。   她大伯是个赌鬼,在外边欠了一屁股赌债,一心想拿了她家的房地去还赌债,时不时又来闹一次,逼她交出房屋地契。   樊长玉自是不肯,且不说那宅子是她和爹娘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里边的一草一木她都是有感情的,要是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了,她带着胞妹流落街头么?   怕胞妹年幼,被人哄骗说漏了嘴,樊长玉藏地契的地方才连胞妹都没告诉。   她把匣子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数,一共是三百七十文,都是她这些日子杀猪,刨去日常开销后存下来的一点钱。   其实就算不收留那男子,她家中也快揭不开锅了。   靠着帮人杀猪赚钱不是长久之计,腊月里不少人家杀过年猪,生意才好罢了,到了年后,几乎就没什么生意了,樊长玉盘算着还是得把家里的猪肉铺子重新开起来。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腊月里的活猪十五文一斤,买一头八十斤的猪本钱得花一贯两百文。   杀完后约莫还有六十斤肉,全按鲜肉价卖,一斤三十文,一头猪能净赚六百文。   若是再把猪头和猪下水卤一卤,当卤菜卖,价格只会更往上走。   年节里家家户户都少不得待客,但普通人家家中调味料却少有齐全的,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菜,大多都会去街上买些熟食,卤肉在这时节里,颇有市场。   想法是好的,难的是她眼下连买一头猪的银子都拿不出。   樊长玉幽幽叹了口气,把铜板收进袖袋里,只将地契装进匣子里放回了房梁上。   得想想法子,先凑出买一头猪的钱。 第3章 赶猪少女   次日一早,樊长玉把长宁放赵大娘那儿了,自己怀揣着那三百多文和一根银簪出了门。   簪子是她及笄那年爹娘买给她的,足足花了二两多银子。   把这簪子典当了,应该就能凑出卖猪的钱了。   她进了当铺,岂料掌柜的拿着她的簪子虚着眼打量半天后,只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樊长玉一口气差点没转过来,她瞪大眼:“这簪子是足银的,只值三百文?”   掌柜的道:“簪子虽是银的,但分量不重,样式也过时了,我晓得你家中艰难,这样吧,叔给你五百文,不能再多了。”   “一两,少一分我都不当。”   掌柜的把簪子往柜台上一放:“那你还是拿回去吧。”   樊长玉还指望典了这簪子去买猪,没想到这黑心掌柜的竟这般压价,她没再跟掌柜的多费口舌,收起簪子就往外走。   掌柜的也没料到这闺女竟是个倔脾气,说不还价就不还价了,只得喊道:“哎……回来回来,一两就一两的,就当叔可怜你,倒贴银子收了你这簪子,大清早的,做了你这单生意也算是开个张……”   走出当铺,樊长玉身上多了一两银子。   为了打听下卤肉在市面上的价钱,她先去卖熟食的那条街转了转。   今日恰是赶集的日子,时辰虽还早,但集市上已颇为热闹,不少乡下来的农家人,带了山货来集市上卖,换了钱又采买年货回去。   樊长玉逛了一圈,发现卖熟肉的铺子,主打卖的都是烧鸡烧鹅一类,卤猪肉卖得最多的是猪头肉和猪耳朵,猪下水卖的最少。   一位胖大娘见樊长玉一直在打量自己摆在店外的吃食,吆喝了声:“姑娘买烧鸡吗?”   樊长玉问:“这猪头肉怎么卖的?”   胖大娘道:“姑娘好眼力劲儿,这猪头肉是昨夜刚卤的,卤了整整一晚,香着呢!五文一两,姑娘要多少?”   那就是五十文一斤,但很多时候商贩都会故意把价往高了喊,留个砍价的余地。   樊长玉为了试探对方,故意道:“这么贵……”   胖大娘立即道:“大过年的,这集市上啥肉没涨价?我这里卖的算是最实惠的了,姑娘你要是真想买,二两我给你算九文钱。”   樊长玉猜测大多时候应该都是按这个价卖的了,这样算下来卤猪头肉约莫四十五文一斤。   她用这样的法子,接下来又去不同的熟肉铺子问清了卤猪耳朵和卤下水的价,卤猪耳朵是最贵的,六十文一斤,不过杀一头猪也只有两只猪耳朵,想来是物以稀为贵。   相比之下,卤下水就没那么不值钱了,二十文一斤。   猪下水原本也没多少人吃,富人不喜吃,穷人又不会处理,没弄好一大股子味儿。   肉铺里都不卖这东西,真要买,用不了十文就能拎回去一大桶。   樊长玉心中有了数,出了卖熟食的那条街,便是肉市,再往边上,还有个买卖牲畜的瓦市。   肉市比卖熟食的那条街更热闹,樊长玉家在这边有个地段极好的猪肉铺子,眼下其他猪肉铺子全都开着的,案板和铁钩上都摆满了猪肉,只有她家的铺子大门紧闭,门口的地儿已叫其他摆摊的小贩占了去。   樊长玉瞧着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她驻足盯着自己闭门的猪肉铺子看了一会儿,心说很快就会重新把铺子开起来的。   她转头揣着钱去了买卖牲口的瓦市。   瓦市这边就杂乱得多,猪羊牛马都在这里叫卖,脚下一不留神就会踩到一坨不知什么牲畜拉的粪便,气味也很不好闻。   摊主大多是穿短褐的中年男人,身边拴着几头猪或是羊,砍价时喊的都是行话,外行人轻易听不懂。   她一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这边,很是打眼。   一些牲口贩子吆喝着问她买什么,樊长玉一概不予理会,她从前跟着她爹来这边买过猪,知道从牲口贩子手中买东西多半讨不找好。   今日赶集,不乏有乡下农人养了猪,不愿意低价卖给猪贩子,自个儿赶到集市上来卖的,开的价钱再怎么比牲口贩子便宜。   只是樊长玉看了一圈都没瞧上中意的,她爹杀猪十几年得出的经验,挑猪时得挑臀圆、尾巴粗短的,这样的猪皮厚膘肥,杀出来才是上等好肉。   樊长玉打算先去别处转转时,却在角落里瞧见一个干瘦黝黑的老伯。   老伯脚边站着一头膘壮的肥猪,猪前肢和脖颈套着绳索,似在等卖,只是猪身上脏兮兮的,这会儿时辰又尚早,瓦市这边还没多少买家,几乎无人上前去问价。   老伯目光殷切地望着来往的人,却没敢张嘴吆喝,瞧着像是个不善言辞的。   樊长玉上前问道:“老伯,你这猪怎么卖的?”   终于来了个人问价,老伯颇有些紧张,只道:“家中等着卖了这猪过年,猪贩子去乡下收猪,开的十文一斤,我这把老骨头才自个儿赶着猪来了镇上,姑娘要买,给十二文一斤就是。”   樊长玉没料到猪贩子去收猪时竟把价压得这般低,前边几个猪贩子把价钱已经喊到了活猪十八九文一斤,废老鼻子劲儿才能跟他们砍到十五文。   老伯给的这价钱,当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亏得这会儿瓦市人不多,否则猪早就被人买走了,樊长玉忙道:“我买!”   瓦市有专门称重的大秤,那头猪过了秤,竟足足有九十斤,樊长玉给了老伯一两银子零八十文,赶着那头猪往了城西的家走。   肉市这边早已开张,她这会儿杀猪去卖只赶得上个尾市,人没多少了不说,还得被压价。   不如今天回去准备周全了,明早再杀了猪拿过来卖。   出了瓦市,樊长玉再赶着一头猪走在路上,就颇有几分招摇过市了,引得不少人频频看来。   得亏樊长玉脸皮子厚,碰上相熟的人问话,她还能大大方方给自己拉个客,说这是明日要杀了拿去肉铺里卖的猪,届时记得过来照顾生意。   赶巧碰上了从前常在她爹铺子里买肉的酒楼厨子采买食材回去,对方听说她家的猪肉铺子明日就重新开张,瞧着赶回去的那头猪又很是膘壮,当场就跟她预订了二十斤,给了两百文的定金。   樊长玉回家时颇有些红光满面,巷子狭窄,她拿竹棍赶着猪,吆喝声和猪猡的哼唧声几乎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一只毛色近乎雪白的矛隼从自家屋宅那边飞出掠向高空,樊长玉抬头望了一眼,还有几分奇怪。   冬日里白雪覆盖,乡下倒是常见鹰隼去偷农人家养的鸡兔,这镇上又没人养这些,那只隼落在自家附近做什么?   这条巷子两边的屋舍拥挤,是早些年官府统一盖的房子,家家户户都都是两层。   此时巷尾一间阁楼里,男人半坐在靠窗的床上,身披一件灰扑扑的旧袄衣,依旧难掩那一身清贵之气,床脚的炭盆边上搁置着一块熄灭的细长炭棍。   床边放置的他自己原本那身里衣已撕缺了一角   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拂动男人的衣襟和长发。   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不是樊长玉救回来的那男子是谁。   巷子里传来聒噪声让他侧目朝外看去,模样姣好的女子眉眼含笑走在消融了冰雪的窄巷里,身上穿的昨夜他见过的那件杏色的对襟短袄,像是一豆暖光突兀浮现在了沉寂古旧的画卷中。   不过她手上用竹条赶着的是……一头猪?   猪猡的叫声再一次验证了它自己的身份。   男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他见过诗书满腹的名门淑女,也见过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赶着猪猡的女子,他生平的确还是头一回瞧见。   那女子已行至这边,从窗外再看不见,不过他已听到了对方胞妹迎出去时的欢喜惊呼声“阿姐,哪来这么大一只猪啊?”   那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满含朝气:“当然是买的!”   外边声音嘈杂起来,似这家的大娘也过去帮忙赶猪了。   男人没再去细听那些嘈杂的话音,合上眼小憩,他需要尽快养好这一身伤。   樊长玉对这些半点不知,她把猪赶进了自家屋后的偏棚里关上后,提着昨日给陈家杀猪对方送的那一桶猪下水,去巷外的水井旁打水再清洗了一遍。   猪肉当天杀才鲜,她带回来的那头猪得留着明早杀,做卤肉是来不及了,今晚先把这桶猪下水卤上,明日不单卖,只作为买猪肉的添头。   买她一斤鲜猪肉,她就送一两卤猪下水。   樊长玉今日逛了一圈集市,也看到了不少卖熟食的店,店铺多说明买的人多,但相对的食客的选择也多。   她贸然开始卖熟肉,不一定有人愿意花这个钱来尝试她家的卤味好不好吃,毕竟价钱摆在那里。   樊长玉想了想,猪下水便宜,用来当添头引客再合适不过,这东西花钱不一定有人买,但免费送应该还是有很多人乐意要的。   这样铺子重新开张,既能吸引人来买猪肉,又能给自己后边卖卤肉造势。   尝过这免费卤下水,便知晓她家的卤子好不好,这样回头她开始卖卤肉,喜欢的自然会再来买。   樊长玉洗完猪下水,回家撸起袖子就开始生火,往锅里加上水,找出杂七杂八的香料装进干净布袋里和着姜蒜一起扔进去煮着制卤。   她家灶上的东西很齐全,她娘是个讲究人,在吃食上一向精细,从前家中又殷实,备这些东西不难。   樊长玉跟着她娘学过许多菜式,不过都做得平平,唯独这卤味,大抵是她从小就喜欢啃卤猪蹄,学得格外好。   她提刀切割卤下水时,因为杀猪砍骨习惯了,动作也颇为大开大合,菜刀重重砍在砧板上,那架势,贼来了都得吓得落荒而逃。   一个时辰后,樊家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卤肉香味,左邻右舍都在家中吸起了鼻子,心道谁家炖的肉,竟这般香。   香味往高处飘,赵家和樊家的房子又是紧挨着的,男人在阁楼里闻到的格外浓。   他滚了一下喉结,沉沉闭上眼。   是身体太虚弱了,他受伤到现在,还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4章 梦见了她   樊长玉找了个筲箕把卤得浓香四溢的猪下水捞起来沥干水分,调料香和肉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卤上的酱色也极为漂亮,比白日在熟食铺子里瞧见的那些卤味强多了。   长宁眼巴巴地够着灶台看,发现卤的都是下水有些失望:“没有猪耳朵……”   她喜欢吃猪耳朵。   樊长玉用筷子在猪大肠和猪肚上轻轻一戳,就能戳出个洞来,煮得极为软烂透味。   她道:“今晚先吃肥肠面,明日卤猪耳朵。”   长宁一双眼这才又亮了起来。   趁着灶上火正旺,樊长玉舀起卤汤后,洗干净锅,重新烧水,下足了五人份的面。   她交代长宁:“你去赵大娘家说一声,让他们晚间别煮宵夜,待会儿一起吃肥肠面。”   长宁乖乖应好,小跑着就去隔壁传话。   煮个面费不了多大功夫,樊长玉提前给四个大海碗、一个小碗里搁上调料,为了更香些,还挖了一勺熬制好的猪油放进去,淋上煮面的滚汤,猪油和调料都在碗里化开,香味瞬间就飘出来了。   樊长玉做得简单,捞进面条,铺上一层切成小段的软糯肥肠,再撒点葱末就算完了。   要是她娘煮面,还得熬上一锅高汤,用高汤代替面汤,味道那才叫一个香。   她把胞妹的那一碗放到桌子上,让她先吃,自己将那三大碗肥肠面端去了隔壁。   连接阁楼和底楼的是木质楼梯,楼板上传来稳健而轻盈的脚步声时,谢征便睁开了眼。   须臾,门外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你醒着没?”   谢征道:“门没栓。”   嗓音还是哑,但比昨日已好上了许多。   樊长玉用胳膊顶.开门,一手拿着油灯一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我才听大娘说,今晨一只大隼从天而降,一头扎进了楼下那间屋子的窗户里,把窗都给砸坏了,怎会有这等怪事。”   谢征抿紧唇,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也没料到那只海东青蠢成那般,听到他哨音一个猛头就扎下来了。   樊长玉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现虽然依旧苍白,但整个人气色已比昨天好上不少。   她已习惯了对方沉默寡言的性子,把油灯放到桌上道:“幸好那猛禽并未伤人,楼下那间房的窗户得等大叔得闲再修了,你现在住的这阁楼虽窄了些,但也清净。”   谢征终于浅浅“嗯”了声,算是回应。   樊长玉端着面递过去:“煮了碗面,你将就着吃吧。”   谢征已经闻到了香味,铺在面碗上的那一层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散发出的正是之前飘出整条巷子去的肉香。   那味道勾得腹中的饥饿感愈盛,接连喝了好几天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汁和白粥,此刻眼前这碗面说是佳肴也不为过。   他道了声谢,接过面碗挑起一箸便吃起来。   面滑汤醇,用的不是什么好面粉,但此刻只觉比他从前吃的任何面都要好吃,铺在面上边的肉软糯弹牙,一口咬下去滋味更是香醇。   饶是他自诩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竟也尝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谢征问:“这是什么?”   樊长玉正准备赶回去吃自己那碗肥肠面,听他问起,便答:“肥肠。”   谢征挑面的手一顿,听到那个肠字,他心中就已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樊长玉看他似乎不太清楚肥肠是什么,说得更直白了些:“就是猪大肠。”   他脸色瞬间变了。   樊长玉见过不喜欢吃猪下水的,但这人方才吃下去的神情,也不像是觉着这东西难吃的样子,此刻脸色难看成这样,她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缘由,困惑道:“你怎么了?”   “没事。”   这句话答得有点艰难。   谢征不动声色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了那股反胃感。   樊长玉还惦记着自己的肥肠面,再不回去吃面怕是得糊了,便道:“那我先回去了,碗你吃完了放边上的柜子上,晚些时候大娘会上来收。”   房门轻响,接着是对方下楼梯的声音。   谢征看着自己手上那碗面,眉头紧锁,犹豫要不要继续吃。   他并非娇生惯养,从前行军艰难时,树皮草根也啃过,独独没吃过畜生的大肠。   猪大肠?那不就是装猪粪的么?   光是想想,就难以下咽。   但念及到自己这一身伤,这碗面又是这两日端给他的最有油水的东西。   谢征挣扎再三,终于还是重新挑起了面,僵硬往嘴边送。   天降大任于斯任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还挺香。   这天夜里,一向鲜少做梦的谢征见鬼地梦到了救他的那女子,梦里那女子欢快地赶着一头猪,走着走着突然抽出一把大刀,划开了猪肚子,扯出一条长长的猪肠看着他道:“这就是肥肠,我做给你吃。”   梦里和梦外的猪叫声重叠,蓦地让谢征惊醒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隔壁的猪叫声还在嚎,谢征看了一眼窗外,天才蒙蒙亮。   不过楼下已经传来了动静,约莫是老两口起了,过去帮那女子杀猪。   想到自己方才做的梦,谢征脸色极不好看。   赶猪、杀猪、猪大肠……跟那女子有关的一切似乎都少不了少猪。   他按了按眉骨,重新合上眼,努力屏蔽外边尖锐刺耳的猪叫声。   再忍耐几日罢,海东青已带了信回去,他的旧部们很快就会找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里了。   他会留下一笔丰厚的钱财给那女子和那对老夫妻作为报答。   樊家后院里,樊长玉已把猪用粗绳绑在了杀猪凳上,她随了她爹,一身奇力,几个汉子才能按住的猪,她一人就能摁住。   家中这条杀猪凳,不是木质的,而是他爹专门找人打的一张石凳。   把猪绑上去后,任猪怎么挣扎都挪动不了分毫,也省了摁猪尾的麻烦事。   又长又利的放血刀径直从猪颈下方捅进去,几乎没过刀把,尖利的猪嚎声瞬间没了,猪血顺着刀口流出来,石凳下方的木盆足足接了一满盆。   杀猪都讲究个一刀毙命才吉利,猪血也要放得越多越好。   过来帮忙的赵大娘瞧见猪血盆子,当即就笑开:“这盆猪血得够吃好几天了。”   樊长玉没应声,抽出放血刀,神色罕见地冷峻,脸上和袖子上都溅到了几点血沫子。   每逢杀猪下刀,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叫人轻易不敢靠近,大抵是杀生的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戾气。   放干了猪血,樊长玉解开绳索,把猪拖到烧着热水的大锅边上,舀起已经烧开的水把猪毛烫一遍后,才开始用刮毛刀刮毛。   长宁在门边探头探脑地往院子看,赵大娘道:“宁娘去外边玩,小孩子莫看这些,不然夜里做噩梦。”   长宁小声说了一句“我才不怕”,还是磨磨蹭蹭往外走了。   樊长玉刮完猪毛又用水冲洗了一遍,几乎没让赵木匠和赵大娘帮忙,自己就把猪拉起来挂到了院中柱子的铁钩上,再用开边刀将猪劈做两半。   一半继续用铁钩挂着,另一半则被她扛到用两张板凳架起的门板上分割猪肉。   赵家老两口看得目瞪口呆,讷讷道:“这闺女还真是随了她爹……”   樊长玉分割完猪肉,急着用板车拉去肉市卖,昨日溢香楼李厨子订的那二十斤肉便托赵木匠帮忙送过去。   她想了想还是给李厨子也装了些卤下水,倒不是图日后做对方的卤味生意,人家是酒楼大厨,她没那个班门弄斧的心思,纯粹是感谢李厨子照顾生意。   到了肉市,樊长玉算是去的早的,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了门,屠户们正在往铺子门口摆今日要卖的猪肉。   有相熟的人瞧见她,不免惊讶:“哟,长玉也要把你家的猪肉铺子开起来了?”   樊长玉爽利应是。   她打开自家铺子紧闭了一月有余的大门,里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切物件都还是在他爹生前习惯摆放的位置,不过落了一层淡淡的积灰。   想起爹,樊长玉心口一阵泛酸,知道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很快止住了情绪,打水来将铺子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才开始往案板上摆今晨杀的猪肉,昨夜卤好的下水她也摆了上去。   一直到辰时六刻,集市上才零零星星有了几个人来买菜。   樊长玉家的肉铺地段好,加上旁的铺子里站着的都是身形膘壮的汉子或大娘,她一个姑娘家立在那里,一些买菜的大娘似觉着她比较好还价,路过都会问一句这肉怎么卖。   樊长玉就笑吟吟跟对方说了价钱,又道今日铺子重新开张,买一斤猪肉送一两卤下水,图个喜庆。   大娘们一听说买鲜肉还能送卤肉,不免意动,大多都会在樊长玉这儿买块猪肉。   这刚一开市,就成了好几单生意的,邻近的几个猪肉铺子也只有樊长玉一家。   对面肉铺的屠户瞧得眼红,嚷道:“樊二闺女,做生意不能坏了规矩,这集市上卖肉的都是一个价,你卖肉送添头是什么意思?”   樊长玉知道这人从前就跟自己爹不对付,她倒也不怵对方,口齿伶俐道:“郭叔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这铺子里卖的肉跟大伙不是一个价钱么?怎就坏了规矩?送添头是我家的铺子今日重新开起来,图个吉利,哪条行规说了不行?郭叔莫不是瞧着我没了爹娘,觉着我一个孤女好欺负?”   对方争不过樊长玉,一张黄脸憋得通红:“好一张利嘴,我说不过你!”   边上同樊家交好的屠户帮衬道:“行了老郭,长玉丫头今日只卖一头猪,你跟个小辈斤斤计较什么?”   顶着个欺负小辈的名头也不好听,郭屠户喝道:“行,今日你就继续送你这添头吧,明儿可就不许了!”   樊长玉原本也只打算送一日的添头,明日这卤味可是要拿来卖的,她道:“自然。”   郭屠户这才作罢。   光等着人上前来问,肉卖得还是颇慢,虽然对面郭屠户脸都已经快气歪了,有心去他肉铺里问问价的人,瞧着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都没敢再去问。   只送一日的添头,樊长玉想着得尽量把名气打出去。   等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了,她当机立断开始吆喝:“卖肉咧买一斤猪肉送一两卤下水!”   这吆喝很见效,当即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问猪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一边跟人讨价还价,一边手脚麻利砍切肉块,适当做出一副忍痛的表情让几文钱,早市还没过半,她铺子里的猪肉几乎就被抢着买光了,效果比樊长玉预想中的还要好。   对面郭屠户那张脸,已经臭得跟他家的茅厕板有得一比。   樊长玉视若无睹,整理了一番自家肉铺,把刀具塞褡裢里背身上,关上铺子门,揣着鼓囊囊的钱袋子打算去瓦市再买两头猪。   路过郭屠户家的铺子,对方凶神恶煞道:“明日再送劳什子添头,可别说老子欺负你个孤女!”   樊长玉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明日她可不送了,她卖!   走在路上樊长玉粗略算了一笔账,这头九十斤的猪,除去了猪头和下水,肉占七十斤左右,全按鲜肉价卖的,今日的毛利算下来也有两贯钱出头。   猪头和猪下水明日卤来卖了,还有一笔进项!   刨去买猪的本钱,这头猪净赚了一贯多钱!   感受着怀里钱袋子沉甸甸的重量,樊长玉脚下步子都变轻快了些,郭屠户找茬儿的那点不快也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但她刚走出肉市,还没进瓦市,就听见身后有人急呼自己的名讳:“长玉!长玉!”   樊长玉回头一瞧,竟是赵木匠,他一路急跑过来,满面焦急之色。   樊长玉忙问,“发生什么事了,赵叔?”   赵木匠气都喘不匀:“你快回家去瞧瞧,你大伯带着赌场的人砸了你家的门,翻箱倒柜找地契,我跟你大娘这把老骨头哪里拦得住!” 第5章 她有点猛   北风卷着细雪,严寒彻骨,大街上来往的行人都缩着脖颈将手拢在袖子里,樊长玉手提一把黑铁刀身的砍骨刀,手背青筋暴起,疾步走在风雪中。   城西民巷口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叫骂声、打砸声、劝诫声和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有人眼尖地瞧见了樊长玉,道:“长玉回来了!”   看清她手上提着一把砍骨刀,又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长玉这丫头还要跟她大伯动刀子不成?”   “那也是樊大不做人,樊二夫妻俩尸骨未寒,他就想着拿人家孤女的房地去填自己的赌债,也不怕夜里做梦樊二夫妻去找他……”   “赌坊这些人可不是善茬儿,长玉一个姑娘家拿了把刀也不一定能喝退他们啊……”   樊家门前已是一片狼藉,摔碎的瓶瓶罐罐和倒地的桌椅板凳从门口一直延伸向屋内,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在屋内打砸器物翻找东西,床上的被褥都被扔到了地上。   长宁被赵大娘抱在怀里哭得歇斯底里,赵大娘亦是哭红了眼,只能徒劳喊着:“别砸!别砸啊!”   但根本没人听她的。   樊大点头哈腰跟在一个赌坊管事模样的人身边,捂着自己一只手,满脸堆着笑道:“金爷,只要拿到了地契,我去官府过了户,这宅子就是我的了,我有钱还赌债的,有钱还的。”   被唤金爷的人没给樊大一个正眼,嗤了声:“今儿要是找不着地契,我就先把你这只手砍了拿回去交差。”   樊大把自己那只手捂得更紧了些,“能找到的,能找到的……”   门口传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怒喝:“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成功让屋内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门口。   那女子裹挟着满身风雪,眼神冷得像她手中那把砍骨刀雪亮的刃口,透着一线天光的门楣似乎都变得低矮起来。   长宁在看到樊长玉的瞬间就瘪嘴哭出声来:“阿姐……”   樊大瞧见樊长玉,眼神则有些闪躲,弓着腰立在赌坊管事身边没敢吱声。   倒是赌坊管事金爷觑了眼樊长玉手上的杀猪刀,不以为意笑了声:“哟,是樊家大姑娘啊。”   樊长玉冷眼扫过满屋的狼藉,面皮绷得死紧:“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   金爷抬了抬眼皮,似觉着她一个孤女太过狂妄了些,“赌坊都是按规矩办事,樊大说这宅子是他的,赌坊只负责拿地契抵他的赌债,你们自家的私事,赌坊可管不着。”   樊长玉尖刀一样的目光刺向樊大:“这宅子是你的?”   樊大心虚不敢看樊长玉,打起感情牌:“大侄女,大伯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大伯欠了赌坊银子,今日若是再不还银子,大伯一只手就要没了。老二和弟媳去了,你和宁娘又没个兄弟,将来嫁了人,若是不想被婆家欺负,还得有娘家的兄弟撑腰。你就先帮帮大伯,把地契拿出来,替大伯偿了赌债,大伯往后便拿你和宁娘当亲生女儿看待,你堂兄也就是你们亲兄长,以后嫁了人娘家有个倚仗……”   樊长玉可不听他这番鬼话,冷笑道:“要拿宅子抵赌债,你拿你自家的宅子抵去,拿我家的宅子抵债,什么狗屁道理!你那赌鬼儿子跟你一个德行,将来不被人追着剁手便是好的,我倚仗他?”   樊大被骂了个没脸,指着樊长玉道:“你就这般歹毒的心肠?这样咒你堂兄?你堂兄还要说亲,抵了宅子,你堂兄拿什么娶媳妇?你和宁娘两个丫头片子,将来都是要嫁人的,拿着这宅子做什么?”   樊长玉怒极反笑:“我爹娘留给我和宁娘的东西,你管我怎么处置。”   樊大见樊长玉是铁了心不给地契,也不再打亲情牌了,狠相毕露:“樊二又没有儿子,他死了,他的房产田地就是闹到官府去,那也是归我的。你一个要嫁人的丫头片子争什么?争到你未来夫家家里去?”   “莫不是克死你爹娘,又被宋家退了亲,顶着个煞星的名头怕不好嫁人,才想着把家产留给自己当嫁妆?你那病秧子妹妹也被你克得没几年活头了吧?哪个不怕死的敢娶你这煞星?”   没人看清樊长玉是如何动作的,定眼时她手中那把杀猪刀已掷了出去,刀身几乎是贴着樊大耳边擦过的,重重钉入他身后的墙壁,砍断的几根碎发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樊大吓得脸都白了,两腿抖得跟筛子一样,张着嘴却愣是发不出声。   屋内的赌坊管事金爷和他带来的一众打手原本只是看戏,瞧见这一幕,似乎意识了眼前这女子是个狠茬,不免也正色了几分。   樊长玉抬眸,死死盯着樊大:“我爹娘留下来的家产,都是给长宁看病抓药的,你今日最好是带着赌坊的人立马给我滚,否则……赌坊只要你一只手,我剁了你全家再下去见我爹娘!”   “你!”樊大狠狠打了个寒颤,他被樊长玉那个眼神看得心头发毛,没敢再与之直视,结结巴巴:“那……那咱们就上官府说理去,看官府是把这家产判给你还是判给我!”   他又堆着笑弓着腰对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赌坊管事道:“金爷,你看这……能不能再宽限我两日?”   赌坊管事冷嗤一声:“汇贤赌坊收债可没有这样的先例,传出去怕是别人还以为咱们赌坊没人,收不上债来了呢!”   他冷睨樊大一眼:“或者你想用你右手抵债?”   樊大冷汗瞬间就掉下来了,连声道:“不想不想,可是这丫头……”   他看一眼樊长玉,依然心中发怵。   赌坊管事只冷笑一声:“确定是你的东西,带来的弟兄们就能直接找了。”   比起要樊大一只手,他自然还是更想要能换钱的宅子,金爷对着赌坊一众打手道:“愣着做什么,继续找地契啊!”   一众打手又继续开始翻箱倒柜砸东西。   樊长玉咬紧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金爷笑道:“樊大姑娘可别怪,赌坊的规矩就是这样。”   赵大娘看着这一幕,心中焦急似火在烧,却又似想起什么,赶紧往外走。   她没去别处,而是挤过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去拍了宋家的门:“宋砚,樊大带着赌坊的人去长玉家抢地契了,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樊二夫妻曾待你不薄,你好歹出来替长玉说句话啊!你是举人老爷,赌坊那边再怎么会给你几分薄面的!”   整条巷子的邻居都知道樊家出事了,独独宋家依旧大门紧闭,任赵大娘将那门拍得震天响,里边也没传出半点话音。   拍门拍到最后,赵大娘都忍不住哭着破口大骂:“宋砚你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当年你老子死的时候,穷得一口棺材都买不起,也不想想是谁给你老子买棺下葬的?你就不怕你老子在地底被那棺材压着了骨头!”   赵大娘嗓门尖利又凄楚,骂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一门之隔,宋母气得直哆嗦:“那嘴上不积德的泼妇,你都和樊家那丫头退婚了,她家自个儿一摊子烂事,跟你有什么干系?我非出去骂骂那泼妇不可!”   一直伏案看书的人终于开口唤了声:“母亲。”   宋母这才停住脚步:“算了算了,那贼婆就是想拖咱们家下水,我出去就着了她的道了!砚哥儿你也别出去,你是要考取功名的人,莫要再跟那一家子人牵扯上。”   同樊家只有一墙之隔的赵家阁楼上,谢征自然也听到了隔壁那般大的动静和赵大娘的哭骂。   对方似乎人多势众,那女子孤身一人,老夫妻俩也帮不上忙。   窗外灰蒙蒙的天在午后放了晴,凝在檐瓦上的冰霜被日头一照,映出一层没什么温度的浅淡金光。   谢征照着日光的脸上同样也没什么温度,他嘴角往下抿着,似乎心情糟糕透了。   那群渣滓还是真是吵得人耳朵疼。   他苍白结着血痂的手拄着放在自己床头的一双拐,艰难下了地,这双拐是赵木匠今日才做好拿给他的。   身上的伤还没好,骤然一下地,原本用纱布缠好了的伤口又慢慢渗出了血,他却浑然不在意,双拐拄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今日不解决隔壁那几个闹事的渣滓,他怕是没心情午憩了。   与此同时,樊家已被赌坊的打手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地砖都用木棍挨个敲了一遍。   长宁瑟缩着躲在樊长玉身后哑声哭泣,樊长玉一手护着胞妹,半垂着脸让人看不清她这一刻的表情。   一名打手在供奉樊长玉爹娘牌位的桌上翻找,将那牌位都打翻在地,正要一脚踏上去踩碎了看里边有没有藏东西的暗阁时,后领突然被揪住,紧跟着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掷了出去,摔在门口后脑勺砸在门槛上时,大汉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屋内其他人也懵了。   樊长玉已站在方才大汉站的位置,沉默看着爹娘摔在地上的牌位,穿堂而过的冷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掌心往下滴落着血珠。   是先前强忍时被她自己指尖刺破的。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滚还是不滚?”   她嗓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莫名地叫人毛骨悚然。   赌坊的人面面相觑,樊大却是已倒腾着两条腿悄悄退到了门边,之前樊长玉扔的那一刀实在是让他心有余悸。   金爷收债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下脸面,外边这么多人看着,他今日若是不能收了债回去,丢的就是整个赌坊的脸。   他起身踹了站在自己边上的一个打手一脚:“死了不成?给我继续砸,老子在临安镇上收债这么多年,还怕了个丫头片子不成!”   一群打手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瞧瞧还躺在门口的那名同伴,心中不由还是有些发怵。   这丫头一身怪力,当真邪门。   一群人对了个眼神,一拥而上,樊长玉都没抬头,脚尖挑起方才那打手落在脚步的木棍,一手握住抡圆了一个横扫,几名打手被打中腹部,当场折身摔出去,吐出一口饭渣来的都有。   樊长玉没给这群人反应的时间,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扫、挑、劈、砍……与其说她是用的是棍法,不若说她耍的是一把没装刀刃的长柄刀。   赌坊的打手们一个个被她打得哭爹喊娘,破沙袋一样被扔出了樊家大门,围观众人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樊大瞧见樊长玉使出这一套刀法,脸色就已变得惨白惨白的,跟只鹌鹑似的缩在了角落里。   金爷见势不妙想跑,然而还没跑出大门,一把黑铁砍骨刀就从后方飞来,稳稳扎入他前方的门板,差一点就削掉他鼻子。   金爷咽了咽口水,“樊大姑娘,误会,都是误会……”   人群外传来躁动,“官差来了!让路让路!”   惯是为非作歹的一群人,在此时听见官差来了,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赵木匠领着官差大汗淋漓赶回来:“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孤女,你们还有没有……”   瞧见倒在樊家大门外倒地的赌坊打手和被一把砍骨刀拦在门口的金爷,“王法”两个字卡在了赵木匠喉咙里。   刚驻扎拐从赵家阁楼走下来的谢征瞧见这一幕,面上也多了几分诧异。   他先前就觉着那女子吐息绵长,不亚于练家子,没想到对方还真是。   围观的人都在瞧热闹,没人注意到谢征,眼见麻烦已解决了,他瞥了一眼自己被伤口渗出的血染红的衣襟,面无表情往回走,额角却已全是细密的冷汗。   宋家刚打开大门走出的蓝衫读书人,瞧见外边官差后,往樊家看了一眼,神情莫名,随即也退回去重新掩上了大门。   屋内,樊长玉收敛了盛怒之下被逼出的那一身戾气,跪下一言不发捡起爹娘摔在地上的牌位。   她手上的血沾到了牌位上,她便用袖子去擦。   这一套长柄刀法,都是她爹教的,但是她爹从来不许她在人前使用。   她爹说,只有到了万不得已,有性命之虞的时候,才可用,否则可能会惹来麻烦。   她今日破例了,但不是因为性命之虞,而是为了爹娘的牌位。   樊长玉抱着牌位,闭上通红的一双眼。   爹爹,莫怪长玉。   有了官差介入,接下来的处理就变得平和得多。   樊长玉打伤了赌坊不少人,但对方私闯民宅,毁坏她家中器物在先,官差训话了赌坊闹事的几人,只让金爷赔偿樊长玉家中的损失,并未让樊长玉偿赌坊几人的药费。   樊大小声嚷着按律樊长玉家的宅子得归他,官差斜了樊大一眼道:“此事一码归一码,你若要讨宅子,就写了状纸递去衙门,请县令大人评断。”   樊大瞬间不敢吱声了。   赌场的人葫芦串似的相互搀扶着离开了樊家,樊大也灰头土脸跑了,看热闹的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樊长玉对着官差头子道:“谢谢王叔。”   王捕头也算是她爹生前的故交,赵木匠大老远跑去请他来,就是想让他帮衬樊长玉一把。   王捕头道:“今日是他们不占理,我秉公执法也不算偏袒你。但樊大若真去县衙递了状纸,你家这宅子怕是就保不下来了。”   樊大之所以一直没去县衙递状纸,一则是打官司麻烦,二则是请状师也得花不少银子。   但他知晓硬逼樊长玉也没用后,为了拿房屋地契偿还他自个儿的赌债,保不准转头真告去县衙。   樊长玉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灰败:“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也托人问过状师,都说我不能过户我爹娘留下的宅地。”   状师是专替人写状纸打官司的,他们对本朝律法滚瓜烂熟。   王捕头毕竟办案多年,见多识广,他沉思片刻后道:“或许还有个法子。” 第6章 招他入赘   王捕头离去后,樊长玉抱着胞妹和赵木匠夫妇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内,半晌无言。   好半天,赵大娘才呐呐道:“招赘……这哪是个容易的事?我活到这把岁数,也只听过有钱员外家的独女招赘,像咱们这样一穷二白的人家,谁会愿意来倒插门?”   樊长玉沉默着没有应声。   王捕头给出的法子,便是让她赶紧招个上门夫婿,这样一来,她爹也就算有了儿子,家产自是归她的。   但在宋家退婚,她天煞孤星的名头传出去后,她嫁人都难了,更别说招赘。   她先前托人问过的那些状师,约莫也是知晓她家中的情况,才压根没觉着招赘对她来说也算个法子。   毕竟世人都以入赘为耻,男子一旦入赘,就是连祖宗姓氏都放弃了,在哪儿都抬不起头来。且不提寻常人家,便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都轻易不愿入赘。   赵木匠布满老茧的手搭在膝头,皱巴巴的一张脸愈显苍老,叹了口气说:“这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也不能胡乱找个人就把堂拜了,不然将来苦的还是长玉丫头自个儿。”   赵大娘一听便更替樊长玉心酸,旁的姑娘嫁人,哪个不是爹娘千挑万选,把对方人品家底摸透了,才风风光光出嫁?   樊长玉已没了爹娘,眼下急着找人入赘,莫说考量对方人品,只要模样不是歪瓜裂枣便算好的了。   她正要揩泪,忽而想起了什么,目光一顿,抬起头看向樊长玉:“你救的那年轻人,他有家室了没?”   话一出口,她便先自己否定了:“应当是没有的,你先前说他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中只剩他一人了。”   樊长玉自是听出了赵大娘的言外之意,却愣了好一会儿。   赵大娘看她没什么表示,只得把话挑得更明了些:“他拖着那一身伤不是无处可去么,要不……大娘帮你你问问那年轻人的意思?”   可能是心中已有了撮合的想法,赵大娘再看樊长玉,愈看愈觉得她和那年轻人相配,长玉自个儿是个有本事的,将来就算那年轻人当真成了个废人,她一人也能把家撑起来。   而且今日去宋家求助吃了对方闭门羹,赵大娘对宋砚那忘恩负义的东西恨得牙痒痒,一想到那年轻人模样长得比宋砚还周正,她心中就更为满意。   樊长玉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闻言只道:“大娘您先别去问,您让我自个儿先好生想想,想好了我自己去问。”   赵大娘知道樊长玉一贯是个有主意的,得了她这话也不再多言,和老伴儿帮着樊长玉把屋子收拾一番后,便先回了家。   长宁有午憩的习惯,之前又哭得累了,睡着后便被樊长玉抱到了床上。   她自个儿也合衣躺了上去,看着帐顶脑子放得很空。   宋砚、那自称言正的男子,二人交叠在她脑海里浮现。   说起来,她跟宋砚虽是青梅竹马又自幼定亲,关乎二人的回忆却少得可怜。   宋砚总是很忙,考上县学前他便一直寒窗苦读,两家虽然都住一条巷子里,但为了不打扰宋砚读书,她鲜少去找他,若是去了,多半也是爹娘让她去宋家送什么东西,有时是肉食,有时是点心。   那时候宋母待她很是和颜悦色,还说宋砚努力读书,都是为了考取功名以后让她享福。   后来宋砚考上了县学,县学里包食宿,他在家的日子便更少了,樊长玉见他一次也更难。   有一回她跟着爹去县城赶集,宋母给宋砚做了一身新衣裳,托她们给宋砚带去。   那是樊长玉第一次去县学,只觉那里的书塾盖得可真气派,门房传话后宋砚出来见她,她把宋母给他做的新衣递过去,他神色淡淡地道谢。   路过的同窗笑着问宋砚她是谁,他答是舍妹。   那天回去樊长玉心里一直闷闷的,她能感觉到,宋砚其实并不希望她去找他。   未婚妻是个杀猪匠的女儿,大抵让他在同窗们面前很难为情吧。   其实从那时起,她就想过宋砚若是不喜欢她,她便和宋砚解除婚约,但爹娘似乎很喜欢宋砚,觉着他上进。   宋母那时候也很喜欢她,常在人前说,等宋砚高中,就有脸让宋砚把自己娶回去了,外人无不夸她好福气。   樊长玉便只私下同宋砚说过解除婚约的事,当时宋砚正在温书,闻言抬起那双鲜少有波澜的眸子问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是这般当做儿戏的?”   樊长玉觉着他那话应当是拒绝同他解除婚约的意思,知道了对方态度,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再后来,便是她爹娘过世,宋母上门以那套八字不合的说法退亲了。   可能是爹娘离世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悲伤,也可能是原本就没多少感情,她现在再想起宋砚,竟一点也不觉着难过。   至于被她救回来的那叫言正的男子,她对他的了解就更少了。   对方对她同样也相知甚少,贸然在对方重伤无处可去之际问对方愿不愿入赘,多少有几分挟恩求报和乘人之危在里边了。   她和宋砚的婚约就是当年她爹娘对宋家有恩,由此定下的。   樊长玉不愿再经历一遍和宋砚那场婚约一样的糟心事,但眼下确实又别无他法。   她思来想去,觉着要不还是跟那叫言正的男子的商量一下,问他愿不愿假入赘吧?   自己只要保住家产就行,对方伤好后,是去是留随意。   他若要走,樊长玉自然不会拦着,她救他一命,他假入赘帮自己度过难过,至此算是两清。   他若要留……樊长玉想了想对方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她好像也不亏?   赵家阁楼上,刚从海东青脚上取下信纸的谢征,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不耐地拧起一对剑眉,心道自己还能感染风寒了不成。   毛色纯白的海东青两只铁钩般的爪子紧紧抓着木质窗沿,微偏着头,用一双智慧的豆豆眼盯着自己主人。   谢征展开信纸,看清信上所书内容后,脸色却是瞬间难看了起来,随即嘴角多了几分冷冷的嘲意。   那人一日未见自己尸首,果真是一日难安,这么就快就派了人去徽州接手自己的势力,派去的还是那一位。   那封信纸被扔进了床角的炭盆里,很快化作一片灰烬。   谢征靠坐在床头,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进的冷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他满脸的阴霾。   接手了他徽州兵权的那一位,怕是比京城那人更想让他死,眼下他的旧部们自身难保,万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让那位野狗一般寻到了味道摸过来。   在伤好之前,他只能先蛰伏此地,从长计议。   谢征瞥了一眼自己衣襟上新染上的血迹,面上的神情更为自厌不耐了些。   “咕?”久未等到指示的海东青往另一边歪了歪脑袋,继续用那双豆豆眼盯着自己主人。   “滚吧。”   谢征不耐烦闭上眼,好看的一张脸因过分苍白,罕见显出几分的脆弱来。   海东青似乎经常听他说这句话,得到了指令,立马心满意足拍拍翅膀飞走了。   谢征果真染上了风寒。   樊长玉酝酿了一下午见了他要说的话,晚间还特意炒了两个小菜,切了一盘卤好的猪头肉一起给他送过去,岂料这次在阁楼门外叫了好几声,里边都没人应。   她担心里边的人出了什么意外,直接推门而入后,才发现那人就躺在床上,不过脸上蒸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都昏沉着。   樊长玉忙叫了赵木匠来,赵木匠给人把完脉后,对着自己那本残破的医书翻了半天,开了张最保守的治风寒方子。   樊长玉大晚上的去关门了的药铺拍门抓药,拿回来煎了给他灌下去后,对方身上没过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只是赵木匠给谢征擦汗换药时,发现他伤口似乎裂开过,纱布上都染了不少血迹,心中还有些奇怪。   谢征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烧已经退了,头也不再昏沉,只是喉咙干疼得厉害。   为了方便他自己倒水,那对老夫妻特意在他床边放了一张圆凳,上边摆了茶壶和粗陶杯。   谢征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正要给自己倒杯水喝,房门忽而在此时打开了,那名女子端着一个大碗进来,见状道:“茶水是冷的,你才退了热,别喝,我给你煮了一碗猪肺汤。”   赵木匠说猪肺汤有清热、止咳、润肺的作用,昨日杀的那头猪,正好还剩了一桶下水,樊长玉便拿了猪肺煮汤。   谢征哑声向她道谢,因着这次的食物不是什么肠了,他接过后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地喝了起来。   但刚一入口,他的脸色就变得怪异起来。   在樊长玉的注视下,他默默咽下了那口猪肺汤,问:“这是你煮的?”   樊长玉点头:“是啊,怎么了?”   虽然是第一次煮这劳什子猪肺汤。   谢征端着碗,却不再喝,道:“没什么。”   只是有点难以相信,这碗猪肺汤和之前的肥肠面,竟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樊长玉还在劝:“你趁热喝完吧,赵叔说猪肺汤止咳润肺,对你身体有好处。”   谢征:“……有些烫,我晚点再喝。”   他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眼前女子也该走了,怎料对方却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我姓樊,叫长玉,镇上的人都是直接叫我名字,往后你也可以这么叫。”   谢征淡淡点头,他听过那大娘唤她,在此之前便已知晓她名讳。   他不怎么接话,屋内便又陷入了静默。   强行跟人唠嗑,樊长玉也有点囧,但想到自己此番的目的,还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你先前说你姓言,名正,是哪个言?哪个正?”   谢征答:“言之有理的言,正人君子的正。”   似觉着樊长玉不曾读过书,不一定能明白自己说的是哪两个字,他用手蘸了杯中冷茶,在床边的圆凳上一笔一划写下清正方酋的“言正”两个字。   这二字都是从他原本的姓名中各取一偏旁部首组成的。   他食指很是瘦长,指节分明,修竹一般,应当是一双执笔极为好看的手,但指腹和指背都有深浅交错的伤痕,难以想象在此之前,他都经历过什么。   哪怕以指尖为笔,他写下的字也自带一股遒劲,樊长玉莫名就看出了神。   直到写完“正”字的最后一横,对方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这两个字。”   她才骤然回神,再开口时却有了几分迟疑:“你从前也是个读书人吧?”   他那一手字写得极好,瞧着似比宋砚的字还具风骨些。   谢征却道:“一介武夫罢了,哪敢妄称读书人。”   他这话瞧着似在自谦,莫名又带了几分狂妄的嘲弄意味,似乎极不喜欢那些所谓的读书人。   樊长玉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从前是做何营生的?”   谢征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觉着她今日颇有几分刨根见底了,但念及对方救了自己,又愿意收留他养伤,问清楚些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稍作思量道:“算不得什么正经营生,曾在镖局给人做事。”   怎料那女子脸上突然就浮现出了几分惊喜之色:“这倒是有缘了,我爹年轻时也是在外边走镖的!”   谢征:“……真巧。”   好在对方没继续问他关于镖局的事,两手交握着,似乎颇有些紧张,又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成亲了吗?”   谢征审视起眼前的女子,被他盯着,她面上似有几分窘迫,但独独没有羞怯。   他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她问这话的意思,如实道:“未曾。”   樊长玉手都快被自己掐红了,才终于破罐子破摔彻底豁出脸面去道:“那个……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家中遇到了一些麻烦,我爹娘过世后,大伯一心想占了我家的房地,昨日硬抢地契不成,接下来怕是得去官府递状纸了。若由官府判,我爹娘膝下无子,那房地当归属我大伯,要想保住房地,而今唯一的法子,便是我赶紧招赘个夫婿。”   谢征眼皮狠狠一跳:“你想让我入赘?” 第7章 仓促大婚   樊长玉忙道:“是假入赘。”   她将自己的打算细说与他:“你与我拜堂成亲后,对外称是入赘,以此保住我爹娘留下的家产。我家中尚有薄资,等过户了房地,银钱上也就能周转开了,我会给你请镇上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你治伤,等你伤好后,是留是去都随你。”   谢征抬眸,上挑的眼尾让他身上那股凉薄感愈重了些:“你就不怕我离开后,你大伯再来向你索要房地?”   樊长玉道:“房地已过户后,任他如何闹,我也不怵他。再者,到时候你离开,我只说你是有事出远门一趟,旁人也不知真假。”   谢征意味不明说了句:“你考虑得还真是周到。”   樊长玉没听出他这话是褒还是贬,尴尬询问:“那个……你意下如何?”   “容我想想。”他眼帘半垂,眼底神色不明,似真在考虑。   樊长玉不免有点紧张,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虽说了等他伤好后去留随他,却没说他走自己给他点什么,他留下,自己又能再许他什么。   她赶紧又思量了一番,补充道:“你伤好后若要离开,我会给你足够的盘缠。你若无处可去……”   她觑了一眼对方苍白的脸色和满身的伤,因着昨日那身里衣又被浸了血,赵木匠寻不到衣物给他换,就把他自己先前那件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先给他套上了。   他那一双手,除了各种擦伤,还覆着一层厚茧和皲裂的口子,瞧着从前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眼下当真是又病又穷,樊长玉便豪言许诺道:“放心,以后我杀猪养你!”   谢征:“……”   他脸上这一刻的神情当真是精彩极了。   若是有识得他的人在场,只怕光是听见这话,都已想好了自个儿是个什么死法。   敢大言不惭说养他的,普天之下,大抵也只有眼前这女子了。   不过她若是知晓自己真正的名讳,怕是也不会再同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甚至是任他死在雪地里也不会搭救。   思及此处,谢征眼底已带了几分嘲意。   他问:“为何?”   樊长玉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他这会儿倒是出奇地耐心,似乎颇想知晓她说出养自己那话的缘由:“你同我非亲非故,我这一身伤若是好不了,十有八.九会成为一个废人,你养我,图什么?”   樊长玉很实诚回了句:“你好看啊。”   谢征愣在当场,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个肤浅的理由,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问:“只是因为这个?”   樊长玉眨巴眨巴眼,仿佛在说“不然呢”。   谢征自然知晓自己容貌不差,但被人这般直白地夸自己好看,这也还是头一回,他道:“天底下容貌出众的人何其多。”   樊长玉说:“可我从雪地里背回来的人恰巧就是你啊。”   她本意只是解释对方那句天底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怎料说完,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愈发奇怪了些。   樊长玉后知后觉自己这话颇有些让人误会的意思在里边,赶紧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一切都或许都是有缘法的……”   她这个看脸的,刚好就捡回了个模样顶好的,所以才觉着若是他往后无处可去,和自己性情又合得来的话,将就着过也不错。   要是对方无意,她肯定也不会强求,毕竟强拧的瓜不甜不是。   奈何对方没给她解释完的机会,皱着眉打断她道:“伤好后,言某会自行离去,不会过多叨扰姑娘。”   眼角眉梢具是冷淡,仿佛已认定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   樊长玉有口难言:“……也好。”   对方似乎不想再跟她又半点瓜葛,也不愿有任何亏欠,再次凉薄开口:“姑娘且提一愿,救命之恩,他日必报。”   樊长玉心灰意冷摆摆手:“你愿意假入赘帮我保住家产,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再也不乱说话了,让人误会了多不好。   怎料却听得一句:“假入赘姑且只算报答收留之恩。”   樊长玉愕然抬头,看着对方那张顶顶俊美的脸,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假入赘了?”   谢征清浅点了头。   樊长玉差点喜极而泣:“咱们可签下契书为证,定个入赘期限,期满我立马写和离书与你,绝不强留。你若要提前离开,我也奉上盘缠和和离书,绝不阻拦。”   这样总不至于让他再担心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到时候扣着不放人了。   谢征:“……倒也不必如此。”   他敛眸再次询问:“姑娘的心愿的是?”   樊长玉想了想,说:“我想早些把我爹留下的猪棚经营起来,以后最好是能养一百头猪。”   “……”   这愿望还真是朴实无华,并且又是关于猪的。   谢征沉默了两息:“姑娘可往大了说。”   樊长玉心说一百头猪,至少也值一百多两了,在镇上置一所二进的宅子,不过也才百余两,这愿望还小了?   她昧着良心再说一个数:“那两百头?”   谢征:“……”   罢了,将来走时多给她些银两吧。   樊长玉见他沉默,以为是自己太狮子大开口了些,尴尬道:“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一座塔,我其实也不图你报恩的……”   谢征听她说的那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皮浅浅跳了一下,打断她的话:“言某会记着姑娘的恩情。”   他都这样说了,樊长玉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那……既已同意假入赘,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临窗而坐的人只浅浅摇头,似乎并未把这场所谓的入赘放心上。   樊长玉想想觉着也是,反正都是假的,她俩又不是真成亲,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完全没必要。   她道:“大婚可能会有点仓促,估摸着就这两日。”   谢征只道:“你安排便是。”   他鸦羽般的眼睫半垂,盖住了眼中所有深色:“不过我的户籍文书也叫山贼拿走了,想来还得去官府补个户籍。”   樊长玉道:“这个不难,你既是入赘与我,回头把户头也添到我家就行。”   双方都已达成了一致意见,樊长玉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回去筹备成亲的事。   临走前看到他那碗猪肺汤还没怎么喝,提醒道:“汤应该已经凉了,你喝掉吧。”   谢征:“……嗯。”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煮的猪肺汤味道很奇怪?   屋内只剩谢征一人,他打开窗户,看向雪后初晴的天麓,眸色渐深。   接手他兵权的那位是条疯狗,找不到他尸首,怕是很快就会彻查逃去附近州府的流民。   他编造得了一个假身份,却伪造不了户籍文书,若是蓟州官府也开始清查无户籍的流民,他很快就会暴露。   依本朝律法,若是入赘,便可改为入赘地的户籍。   这才是他同意假入赘的真正原因。   至于那名女子……   他视线下意识落到了放在一旁的猪肺汤上。   他已准了她一个心愿,假入赘她亦有所图,也不算再亏欠她。   想起她那句理所当然说出的“你好看啊”,他好看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呵,肤浅。   他将手指放到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的哨音,不消片刻,一只毛色纯白的海东青便从高空俯冲直下,稳稳落到了窗沿上。   谢征把碗递过去:“吃掉。”   海东青用那双黑豆眼瞅了瞅碗中煮熟的猪肺片,倔强偏过了头。   谢征一个眼神扫过去,海东青才委委屈屈叼起一片猪肝吞了下去。   也是赶巧,樊长玉这头刚商定好假入赘,王捕头就派人偷偷给她报信来了,说是樊大果真找人写了状纸递去县衙,只怕不日便要审理此案了。   赵木匠老两口得知此事后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樊长玉倒是沉得住气,说:“大婚一切从简,到时候请街坊邻居们一起吃个饭,让大伙儿都知晓我招赘便是了。”   为了不让老两口太过担忧,也怕叫旁人瞧出破绽,她暂且还没同他们说这场招赘是假的。   赵大娘愁道:“那喜服也来不及做了啊……”   樊长玉没当回事:“穿件红衣凑合着就行了吧?”   她兜里卖猪肉的银子和赌坊那日闹事后赔偿的银子加起来,也才三两,这点钱总得花到刀刃上。   不过她自个儿还有新衣穿,准备入赘给她的那人可没有,他原本的衣裳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养伤期间都是套一件宽松里衣再披件赵木匠的旧袄,成亲那天再怎么还是得给他裁一身新衣裳。   樊长玉咬牙花了半贯钱,去布庄买了一匹赭红色的料子,托住在巷子里的裁缝娘子给他做一身新衣裳。   买这暗红的料子樊长玉也是有考量的,做成衣裳成亲那天能能当喜服穿,平日里也可当寻常衣物穿。   裁缝娘子听说樊长玉要成亲,笑着说了一通吉利话,知道樊长玉家中不易,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工钱,只道做这身喜服就当是随礼了。   不过这尺寸还得去量一量。   樊长玉有心想让赵大叔帮忙,奈何赵大叔帮着出门采买大婚要用的各式物件去了,她只得自己上了阁楼:“成亲当日你没件像样衣裳,我量个尺寸让人给你裁一身。”   谢征从善如流点了头。   为了更准确地量出尺寸,他没披赵木匠那件旧袄,只着一件里衣把后背露给樊长玉。   樊长玉拇指和食指叉开,从他左肩一直量到右肩,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指腹接触到的肌理温热结实。   虽然之前他重伤咳血那次,自己帮他拍背顺气也算接触过了,但那会儿人命攸关,她心无杂念,这会儿可能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到彼此抖落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莫名让她觉着有几分难为情。   她一面怕对方又误会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尽量减少同他的肢体接触,一面努力忽略指尖传来的温度,专心记尺寸。   “一尺五。”量好了尺寸,她忙把那件旧衣递给谢征,让他自己披上,颇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意思。   心里直犯嘀咕,这人看着清瘦,没想到肩背倒是宽厚,穿衣裳尺寸都跟自己爹差不多了。   离开前她同对方说起明日成亲的大概流程:“大婚定在了明日下午,你下楼不便,到时候赵叔背你下去。”   婚同“昏”,黄昏便是吉时。   对方不知何故,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必,我自己拄拐下楼。”   樊长玉担忧道:“会不会撕裂伤口?”   “无碍。”   樊长玉见他坚持,便随他了,回家继续筹备大婚。   宴请宾客是少不了的,她拿出一两银子去买了一头猪,掌勺的厨子赵大娘帮她去邻里走了一趟,请了擅做菜的婶子明日过来帮忙。   还有喜糖糕点也得备一些。   说是一切从简,但零零总总的开支一并算下来,她手上三两银子,愣是花得一分钱都不剩。   樊长玉一直忙到亥时都没来得及歇口气,赵大娘膝下无儿女,帮她筹备婚礼就跟替自家闺女操心似的,跟着她忙里忙外。   等长宁入睡了,赵大娘还神神秘秘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樊长玉翻了一眼就赶紧合上了,半是尴尬半是窘迫:“他伤成那样,这个就用不着了吧……”   赵大娘瞪她一眼:“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樊长玉只得硬着头皮把那册子收下了。   裁缝娘子是个手巧的,当天夜里就赶好了一套喜服送过来。   樊长玉原本只想替谢征做一身,没想到裁缝娘子想方设法省下布头,愣是给她也做了一身同色的。   裁缝娘子笑着道:“大婚新人哪能穿不一样的衣裳,我瞧着那匹料子剩下的还能再给你做一身,便赶工做了出来,手艺不好可不许嫌弃。”   樊长玉以前在裁缝娘子那里做过衣裳,留有裁衣尺寸。   樊长玉心中百味陈杂:“多谢方姨。”   裁缝娘子催促道:“快去换上让我和你大娘瞧瞧,要是不合身,现在还能再改改。”   布料不够,裁缝娘子将喜服样式裁得极为简单,跟寻常衣物瞧着没甚区别,不过样式落落大方。   樊长玉进屋换上后出来,赵大娘和裁缝娘子瞧着都说好看,裁缝娘子打趣道:“明日那盖头一盖,就是个貌美如花的新娘子喽!”   樊长玉问:“既是招赘,那盖头不是该给新郎盖上么?”   裁缝娘子和赵大娘都笑作一团:“你这丫头……”   樊长玉纯粹只是好奇,毕竟真要让那厮盖上盖头入赘给自己,她怕对方当场翻脸。   提起新郎官,裁缝娘子倒是好奇起来:“听说你那招赘的夫婿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贼被你救回来的,长得俊不俊?”   樊长玉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大娘就先替她回了去:“明日大婚你不就能瞧见了么?”   裁缝娘子笑着说是,又打趣了两句,才归家去了。   赵大娘独自跟樊长玉说话的时候,想着这闺女明日就要成家了,又忍不住替她心酸:“那些大户人家的闺女,成亲当天才叫人从绣楼上背下来,坐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去夫家……”   樊长玉没伤感起来,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同言正说,明日让赵大叔背他下楼,他冷着脸当场拒绝的情形。   他拒绝的原因,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这一夜灯火迟迟未熄的,除了樊家,还有几户之隔的宋家。   宋母起夜见儿子房里还亮着灯,扣了扣门道:“砚哥儿,都这么晚了,该歇着了。”   房内传出男子平和的嗓音:“我温完这卷书便睡。”   宋母半是心疼儿子,又半是欣慰,说了句“别看太晚”便回房去了。   屋内,烛影高照,宋砚手持书卷却半晌未翻动一页,砚台笔墨早就被打翻在地,一室狼藉。   握着书卷的那只手,亦是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要成亲了? 第8章 新婚之夜   樊长玉大抵是头一个自己成亲这天,还得一早起来杀猪备卤菜的新娘子。   之前杀了卖的那头猪,剩下的猪下水和猪头肉也被她做成了卤味,两头猪加起来,卤肉总算是切够了两盆。   前来帮忙的婶子们闻着味儿都说香。   快到中午了,她才被赵大娘催回房间换喜服梳妆。   她也是问了赵大娘才知,入赘的婚俗分为两种,一种是新郎官坐花轿被抬去新娘子家中,俗称“抬郎头”。   一种则和正常嫁娶没什么两样,新郎官前一天住到新娘子家,新娘子则从外祖家出嫁,坐花桥一路敲敲打打回自个儿家,算是全了新郎官的脸面。   樊长玉两者都不用,一来是她已没了租花轿的钱,二来新郎官就在隔壁,人一下楼就能直接拜堂,哪还用废这些功夫。   请来的全福太太去新房铺了床,又来帮她梳头。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樊长玉坐在梳妆台前,听全福太太念的《十梳头》和外边鼎沸的人声,恍惚间竟有了种自己这是真要成婚了的错觉。   外边宾客们议论得最多的便是今日的新郎官,奈何赵大娘是个嘴严的,任妇人们怎么打听,都不肯透露半点风声。   一些妇人围坐在一起嗑瓜子不免私底下猜测:“你们说赵家老两口帮着樊长玉这般藏着掖着的,莫不是那新郎官长得歪瓜裂枣,丑得没法见人?”   “我听说是那新郎官伤着了腿,不良于行!”   立即有人吸气:“那不就是个坡子了?”   边上的人给了接话的妇人一手肘,示意她小声些,随即才压低声音道:“樊家这毕竟是招赘,真要是个齐全人,能来倒插门?”   一众人不免唏嘘,又有人说起宋砚:“看样子樊家和宋家当真是交恶了,今儿整条巷子的人都来了,独独不见宋家人。”   “嗐,要我说,宋家不来吃这喜酒还好些,宋砚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俊俏后生,他一来,把人家新郎官衬得一无是处,樊家面子上也不好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等吉时一到,纷纷围去了赵家大门前等着看新郎官。   反倒是樊长玉这个新娘子顶着红布盖头出来后,无人问津。   今日的天公委实不作美,从下午就开始飘雪,到这会儿院墙上都已覆上了一层薄雪,地上因着一直有人走动,倒是还没积上雪,只余一片湿痕。   挂在赵家大门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的众人,瞧见从打开的房门里伸出一双拐时,心中就叹了句果然。   樊长玉招赘的当真是个瘸子。   随着双拐的移动,新郎官一只脚跨出房门,半截赭红色的衣摆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飞雪如絮,落在那衣摆上瞬息便化了,只留一抹淡得几乎瞧不清的湿痕。   门外喧闹的宾客莫名就屏住了呼吸。   新郎官另一只脚也跨出房门后,他整个人终于从屋内的暗影中走出,雪沫子落在他用红发带扎起的墨发间,而墨发红衣间的那张脸,俊美清隽,肤色似比落雪还白上几分,淡淡往门外扫过的一眼,冷漠又疏离。   看清他容貌的宾客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活到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瞧见模样这般俊俏的后生,莫说宋砚,便是那戏班子的台柱小生,也比不上这新郎官一成好看。   剑眉星目,面若冠玉,当真是生成了个人样子。   一阵死寂后,人声再次鼎沸起来,并且远胜过先前的热闹。   “这新郎官长得可真俊呐!”   “我就说长玉那般好模样的闺女,找的夫婿不可能差哪儿去!”   “先前谁说新郎官是个歪瓜裂枣的瘸子来着?这模样比起宋砚差了?”   谢征拄着双拐面无表情穿过喧嚷的人群,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似觉着这群七嘴八舌的妇人太过吵嚷了些。   拐个弯进了樊家的大门,还在院子里嗑瓜子拉家常的人瞧见他,不免也站起来看热闹,嘈杂的人声里议论得最多的便是夸赞他容貌的。   就连后厨帮忙备菜的几个妇人,听说新郎官长得顶顶俊俏,都没忍住出来瞧上一瞧。   谢征强压着眉宇间的那份不耐,一路被人围观着往正屋去拜堂。   他不经意往前方檐下扫了眼,瞧见了穿着一身跟他同色喜服,趁着没人注意,在人群后把盖头挑起了一角偷偷往外瞧的樊长玉,视线原本已掠过了她,却又突然倒了回去,颇有几分诧异。   他知道她模样不差,却还是头一回瞧见她上妆的样子。   红绸半掩下,那双杏眸望着这边,眼里里氤氲着笑意,腮边抹了薄薄的胭脂,虽然那上胭脂的手法拙劣了些,却还是不掩她好颜色,涂了口脂的唇不似平日里那般寡淡,衬得香腮如雪,一眼瞧去只觉明艳不可方物。   对方同他视线对上,一愣之后,似乎也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成婚现场,连忙做贼心虚一般把盖头放了下去,规规矩矩站好。   明明是个美人胚子,但她的举动……总是那般画风清奇。   谢征被宾客们吵嚷声闹得心烦的那份不耐,突然就少了那么一点。   这场大婚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无趣又冗杂。   他拄着拐进了正屋,全福太太将系着花球的红绸一截递给他,一截递给了樊长玉。   主持婚仪的长者高唱:“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樊长玉盖着盖头瞧不见,由赵大娘扶着朝外站好了,才跟着谢征一起对着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她和谢征皆是父母双亡,高堂上便只放了牌位,二人对着牌位又是一拜。   “夫妻对拜”   这一拜,樊长玉低头的时候,恰好有风吹进来,险些吹飞她头上的喜帕,她下意识伸手去拽,却有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把喜帕按回了她头上。   她用脚指头都想象得到这画面肯定不怎么好看。   宾客间已传出了笑声,“瞧瞧这新郎官,舍不得让大家瞧新娘子呢!”   喜帕隔绝了樊长玉的视线,她看不清谢征这一刻面上是何神情,不过她自己听着这些打趣是挺尴尬的,只盼他不要介意才好。   “礼成送入洞房!”   伴着这一声喊,她和谢征总算是牵着红绸,被送入了一早布置好的新房。   说是新房,却也简陋得很,无非就是门窗上贴了红纸剪出的喜字,床上铺了颜色喜庆的床单被褥。   全福太太说了一堆吉利话后,才让谢征掀了樊长玉头上的盖头。   眼前骤然一亮,屋内的人影也清晰起来,先前在外边,樊长玉掀着个盖头角偷瞄被抓包后就忙放下去了,没看太真切。   这会儿人就在自己一步开外,樊长玉瞧着一身红衣的谢征,再次感慨,人果然还是得靠衣装的。   他今日这一身,要是走在大街上,只怕得瞅迷糊好些个大姑娘。   全福太太笑道:“瞧瞧,好生标志的新娘子,和新郎官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边上的妇人都捂着嘴笑。   樊长玉尴尬配合着弯了弯嘴角。   谢征神色一直淡淡的,叫人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全福太太带着屋内的妇人们从盘子里捡了花生红枣从二人头顶撒下,边撒边道:“枣生贵子。”   这些东西砸在身上还是有些疼,樊长玉适时出声:“多谢各位婶子,不过我夫婿身上有伤,撒果子也只是图个吉利,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这话一出来,不免又有人打趣:“瞧瞧,长玉丫头护着她夫婿呢!”   樊长玉厚着脸皮任她们打趣,送走一屋子人后,才问谢征:“没伤到吧?”   谢征眸色不明看着她:“并未。”   樊长玉放下心去,又道:“我还得出去见见外边的宾客,你安心在房里休息,若是饿了,就先吃点桌上的糕点垫垫。”   这些话应当是新郎官对新娘子说的,眼下从樊长玉口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谢征默一息后,浅浅点了头。   拖着一身伤硬撑这么久,他神色间确实带了再明显不过的倦意。   樊长玉去外边招呼宾客,她家中毕竟没有长辈了,又是招赘,席间几乎没人劝她喝酒,大家热热闹闹吃了顿饭,瞧着天色晚了,便陆陆续续告辞。   散了席,樊长玉收拾桌椅板凳时,才发现门口的桌子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方锦盒。   她问帮忙收拾的赵大娘:“大娘,这是谁家送的礼?”   赵大娘也有些疑惑:“随礼的簿子开席前就写完了,方才还没瞧见这盒子呢,不知是谁家后边补送的,怎也不见说一声。”   樊长玉打开盒子,瞧见装在里边的是一对泥人娃娃时,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反手便把盒子扔进了赵大娘刚扫拢的垃圾堆里,泥人娃娃当场就被磕坏了。   赵大娘瞧见樊长玉这反应,再辨出被摔坏的一男一女两个泥娃娃,当场就变了脸色,对着宋家的方向狠啐了一口:“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有难时他摘得比谁都干净,今日大婚还送这东西来膈应你?”   樊长玉道:“大娘别气了,跟不相干的人计较什么。”   他动怒也不是因为被那泥人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只是觉着膈应。   那泥人还是宋砚爹过世那一年,她看他郁郁寡欢送他的,那时她才多大,不过七八岁。   这些年,樊长玉自问爹娘待宋砚不薄,但爹娘去世后,马不停蹄上门退亲的是他,自己被樊大带着赌坊的人为难,闭门不见的也是他。   今日大婚又送这么一对泥人过来,他想说什么?   因为这点不快,樊长玉一直到晚间自家人用饭时,面上都没什么表情。   谢征身上有伤不便挪动,饭菜是她送去房里的:“你身上有伤,我挑了些清淡的菜给你。”   谢征从她进门就发现了她神色有异,不过并未多问什么,只半敛了眸子,淡淡道谢。   等彻底收拾完,已快亥时,赵大娘要抱熟睡的长宁去隔壁,樊长玉直言不用,“爹娘过世后,宁娘一直跟我一起睡的,不然夜里魇着了,总是哭闹。”   赵大娘道:“平日里就罢了,这新婚当夜,不管怎么着,小夫妻俩还是得睡一间房,不然不吉利。”   言罢不给樊长玉再说话的余地,就抱着长宁出了屋子。   白日里还喧哗的院子,这会儿冷清得厉害。   屋檐下方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在茫茫雪夜里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樊长玉抱着膝头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夜幕里大片大片落下的飞雪出了一会儿神,才起身进屋。   既是假成亲,樊长玉自然也不可能当真跟人睡同一个屋子。   不过家中的棉被都是收在了新房里,那间屋子原先是她自己睡的,后来爹娘过世,长宁不敢独自睡,便跟着她挤了过去,眼下改做婚房后,隔壁房间还没来得及铺床。   因着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她习惯性地直接推门而入,这一进去,才发现谢征在更换衣物,他外袍已经脱下了,背对着她,褪了一半的里衣半截挂在臂弯,半截垂至腰间。   那是一副很漂亮的身体,纱布遮掩间,裸.露出的肌理在喜烛下呈现出好看的蜜色,肌肉隆起的形状也很是明显。   因她突然推门而入的举动,对方微微偏过头来,玉雕似的一张脸上,冷淡的表情在此刻莫名显得禁欲又蛊惑。   樊长玉足足傻愣愣看了数息,直到对方不悦皱起长眉,将褪了一半的里衣重新拢好问她:“有事?”   她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像个贪图良家少女美色的流氓,脸上一烫,忙转过身:“抱歉,我一时没适应,忘了敲门,我只是进来拿床被子。”   “你拿便是。”身后传来的这道嗓音,冷淡又清透。   樊长玉尽量目不斜视去柜子里取出两床棉被,抱在怀中后头也没敢转地走出房门,转过了墙角,才如释重负深吸了好几口气。   当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可千万别再让他误会才好。   谢征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她的吐气声。   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起伏,听见对方脚步声走远后,才解开绷带,继续给撕裂得比较狠的几道伤口上药。   这药是绑海东青脚上送来的金创药,千金难求,药性极烈。   药粉与伤口接触的瞬间,便痛得他绷紧了一身筋骨,手臂青筋凸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牙关咬得太紧,口中甚至传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未免将血沾到床上,他坐在了屋内一方木凳上,两手紧握成拳静放于膝头,挺直的背脊慢慢往下滚落裹着血污的汗珠,瞧着不似治伤,而像是受刑。   经历着这般非人的痛楚,汗珠子从他眼皮坠下时,他却连眼都不曾眨一下,映着烛影的眸子一片阴翳。   这一身伤和这切肤之痛,他终归是要还回去的。   屋外的脚步声忽然去而复返,谢征抬起一双尚未收敛戾气的眸子望向门口。 第9章 被迫同房   樊长玉抱着两床厚被刚走出新房没多远,直觉不对,抬起头往院墙外扫了一眼,两坨硕大的黑影立马缩回了院墙下方。   樊长玉:“……”   樊大和他媳妇,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这二人是听说她招赘的事了,怕她随便找了个外乡人做戏骗她们,大半夜的不睡特地来爬她家墙头听墙角?   此刻樊家院墙外,樊大和他虎背熊腰的妻子刘氏各自攀在一副木梯上,头低过院墙小声交谈。   “你看,我就说那丫头是随便找个人假入赘唬咱的吧!新婚当晚就分了房睡!你在慌个什么劲儿!”刘氏凶自家男人道。   樊大一想到拿这宅地又有望了,神色间也难掩激动,道:“再看看!再看看!”   二人再鬼鬼祟祟将半个头探过院墙时,却见樊长玉抱着厚被进了隔壁房间后,又出来了,去厨房端了一盆水回了新房,仿佛刚才只是去隔壁房间放个棉被。   樊大夫妻俩不免面面相觑起来。   难不成她们猜错了?   樊长玉端着一盆热水再次没敲门走进新房后,对上赤着上身坐在桌旁那人投来的冰渣子一样的视线,她用眼神朝院外示意,半是尴尬半是无奈道:“我大伯和大伯母约莫是觉着我随意招了个人入赘骗她们的,在外边听墙根儿。”   谢征收回目光,整个人重新趴回了圆桌上。   他刚上过药,噬骨的剧痛从皮肉破碎的地方顺着神经传遍了全身,激得他额前、肩背、腰腹全是冷汗,眼下所有的精力几乎都用在忍痛上了,没心思再管樊长玉的去留。   肩背绷紧,汗湿的碎发胡乱贴在额前,他眼皮上都坠着汗珠,齿关龃龉,像是一头几经毒打却始终不肯被人驯化的野狼。   樊长玉还是头一回完整地瞧见他身上那些伤,没了纱布的遮掩,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血痂,有的撕裂后血肉模糊一片,除此之外,他身上隐约还可见许多旧伤。   樊长玉不免又想起了自己爹,她爹身上也有很多这样的旧伤,看来走镖当真是拿命去搏的营生。   她放下水盆,走过去蹙眉问:“我能帮你什么吗?”   半趴在桌上的人未曾抬头,苍白的指尖捏起一瓶药往后递去:“剩下的药粉全洒背上几道伤口。”   他一向谨慎,海东青带来的药早被他换到了那老丈买的伤药瓶子里。   樊长玉拿过药瓶,照做了,但也几乎是那瞬间,他肩背的肌肉绞得更紧,磐石一般,约莫是实在难捱,他扭头直接咬住了堆放在桌上的衣物。   她皱了皱眉,心说他上次上药时,反应似乎没这般大啊,想到许是今日成婚累着了,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染着血和汗渍的纱布,去柜子里取出一匹素绢来。   这是爹娘过世后,家中为了办白事买的布料没用完的。她用剪子裁成长条,方便一会儿给人包扎。   过了片刻,谢征浑身绷紧的肌肉才松弛了几分,他吐出咬在口中的衣物,缓缓抬眼朝樊长玉看去。   “好些了么?”樊长玉见状忙放下了手中剪子。   谢征很忌讳旁人瞧见自己治伤的模样,那时的他像是一条谁都可以取其性命的孱弱野狗。   但他再狼狈的样子,眼前的女子都已见过。   长久以来的习惯被打破后,他心中下意识地排斥,只冷淡道了谢。   樊长玉瞥了一眼他身上那些伤,倒也大度地没跟他计较。   或许是太疼了,他才心情不好的吧。   谢征拿起桌上的衣物往身上套,血和汗糊在后背的滋味并不好受,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做不到在女子跟前衣不遍体而坦然处之。   樊长玉瞧见了忙叫住他:“你身上出了汗,还有不少血污,先擦一擦,回头我给你找身我爹的衣裳。”   正好她方才打了盆水进来,本是想拿给他洗漱的,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身前谢征能自己擦拭,后背却还得让樊长玉帮忙,她擦得比他自己胡乱抹的那两下细致得多,拧干的帕子小心地避开了伤口,一点点擦去血污和之前敷药留下的褐色药渍。   她指节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后背,算不得柔嫩,却又明显区别于他自己布着茧子的手,似有细小的电从被她指节擦过的地方蔓延。   从未经历过的酥痒让谢征下意识皱起了眉。   樊长玉见状便停下了手中动作:“碰到你伤口了?”   他抿紧唇,神色愈显冷淡:“没有。”   给他擦完后背,一盆水已被血污和药渍染得浑浊,樊长玉拿过自己裁好的布带给他缠上,这下指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他更多肌理,许是才上过药出了汗的缘故,他身上的温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烫。   樊长玉站着,他坐着,偶尔低头去绕布带时,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浅浅扫过他肩颈。   酥,痒,麻。   谢征眉头几乎快拧成个“川”,不动声色往边上避了避。   “好了。”樊长玉没发现他的异常,打好结后直起身来,忙活半天,她自个儿脑门上也出了一层细汗。   她去箱子里翻出一件她爹从前穿的旧衣与他后,才端着水盆去外边倒掉。   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冷风里轻晃着,墙外那两墩狗熊似的黑影在瞧见她出去后,又齐齐缩到了墙头下方,自以为隐蔽得极好。   樊长玉也配合地假装没发现,斥骂道:“哪家的野猫,又来我家偷肉吃!”   她端着水盆走过去,从水缸里又舀了两大瓢冷水兑进盆里后,才用力往院墙外一泼,“下次再叫我逮到了,看我不教训这畜生!”   院墙外樊大夫妻俩被兜头淋成了个落汤鸡,冻得直打哆嗦,怕被发现却又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走远了,樊大才一边哆嗦一边“呸呸”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水,皱着个脸问:“那死丫头泼的什么水?这是股啥味啊?”   刘氏用袖子抹下满脸的水渍闻了闻:“一股子血腥味儿,还有股汗味儿。”   夫妻俩一愣,随即更用力地“呸呸”吐起来,“去他娘的,那不就是他们的洗澡水吗!”   湿透的袄衣叫寒风一吹,更是冷得浸骨头,冻得他们牙齿都打颤。   这夜墙根儿是没听着,回去后樊大夫妻俩染上风寒重症,病得数日下不得床且不提。   樊长玉怕再生什么变故,思量再三,还是去新房打了个地铺睡,谢征对此并未多说什么。   樊长玉入眠很快,谢征尚还在闭目养神时,她呼吸声已绵长。   民间的习俗,大婚当晚的喜烛得燃上一整夜,为了做给外人看,樊长玉也就没熄烛火。   一直徐徐燃烧着的喜烛忽而炸了一下烛芯,发出一声轻响时,谢征才微微侧过头往地铺上看去。   三尺暖光铺地,那女子整个人蜷缩在几床厚被中,乌发披了满枕,脸上的肌肤在昏黄烛光下呈现出暖玉一般的色泽。   谢征收回目光,轻瞌上了眸子。   她醒着时,带着一身市井的粗鄙气,再好的容貌都能叫人忽略了去。   睡着了倒是还可一看。   意识到自己在想她好不好看的问题,谢征突然睁开眼,眉头狠狠皱起。   她容貌是美是丑,与他何干?   只待伤好些,他便能离开此地,今后同这女子还会不会有交集都难说。   他打住思绪侧过身,面朝床里,重新合上了眸子。   樊长玉有自己的作息习惯,到点便醒了。   她爬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地上,身边不见长宁,几步开外的床铺上躺着个男人时,还懵了好一会儿。   随即想起自己昨日成了亲,才骤然松了口气。   外边天刚蒙蒙亮,屋内的喜烛还剩一小截燃着,烛台下方堆积着斑驳的烛泪。   樊长玉轻手轻脚起身,她昨夜和衣而眠的,倒是省了穿衣的尴尬和麻烦,将打地铺的被子收起来后,便出了房门。   昨夜风雪未停,这一宿过去,今晨院中已覆了厚厚一层积雪,墙头和墙外的枯枝都是白的。   樊长玉冻得搓了搓手,先去檐下拿了柴禾把火塘子烧起来,放上吊罐温一罐水用于洗漱,再拿了扫帚把院中的积雪都扫拢。   听到隔壁传来长宁的哭声时,又忙去把胞妹抱了回来。   长宁平日里很听话,只是爹娘故去后,她醒来若是没看到樊长玉,便会哭上一会儿。   樊长玉哄好了胞妹,让她坐在凳子上,自己拿着梳子给她梳头。   不知是不是自幼身体不好的原因,长宁的头发不似她那般又黑又密,相反细软偏黄,加上碎发多,扎两个小揪揪都颇为费事。   樊长玉还有些手生,以至于长宁头上的揪揪每天都丑得不重样。   樊长玉给胞妹梳完头发,让她去洗脸时,长宁摸摸自己左边的揪揪,又摸摸自己右边的揪揪,总觉得不太对劲儿,拿着自己的洗脸帕去脸盆旁,对着水一照,才发现今天的揪揪歪得格外离谱。   她拨了拨揪揪说:“阿姐,头发扎歪了。”   樊长玉干咳两声:“我一会儿用过饭还得去县衙一趟,没时间给你重梳了,今天先将就着好不好?”   小长宁很好哄,当即就没再提要求了。   樊长玉重新打了水送去房间时,发现屋内的人似乎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穿戴整齐靠坐在床头。   自己和胞妹的对话,想来多半也被他听了去,樊长玉还是有几分囧。   她把脸盆放到床边的圆凳上,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棉布帕,说起自己许他假入赘时的承诺:“我一会儿就去县衙过户房地,顺便帮你补办户籍,再替你请个大夫回来。”   闻言,谢征却道:“不必请大夫,我身上的伤,自行休养即可。”   他身上的伤已上过金创药,只需再静养等伤口的肉长好。   樊长玉挠挠头问:“那你有什么缺的,我替你买回来?”   对方还是摇头,倒是让樊长玉不好意思起来。   这跟先前承诺的不一样了,颇显得好像假入赘是她占了便宜。   她想着要不去待会儿去县城,办妥衙门里的正事后,回来时给他买点补品,让他好生补补身子。   草草用过早饭,樊长玉便出了门,因着现在家中不止胞妹一人了,她倒也没再把胞妹放赵大娘家中去,只在出门前交代长宁,若遇到什么事,可以去隔壁找赵大娘帮忙。   岂料她前脚一走,在巷子附近盯梢的小混混后脚便跑去了赌坊通风报信。   砸门声哐哐响起时,谢征随手从屋角里找出的一册书,才兴致缺缺翻了两页,那懒洋洋的眉宇间藏着几分无聊透顶的不耐,心情实在是算不得好。 第10章 武安天下   从镇上去县衙不远,脚程快些,走上两刻钟也就到了。   樊长玉运气好,碰上熟人也要去县城,便搭了对方的牛车,到了县衙时,衙役们也才刚上职。   她向门口的守卫报了王捕头的名讳,不消片刻就被人领着进了衙门后面的值房。   “……巡街遇上流民乞儿,通通带回衙门大牢,眼瞅着年节就这几天,眼睛都放亮点!”   里边王捕头似在训话,樊长玉便没贸然进去,在门外静等。   王捕头交代完,眼角余光瞥见候在门外的樊长玉,扬了扬手,捕快们便拿上衙门佩刀三三两两往外走,瞧着似去街上巡逻。   樊长玉这才进门道:“王叔今日瞧着颇忙,叨扰王叔了。”   外边寒气重,屋子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她眼睫上很快就凝了一片雾气。   王捕头给她倒了杯驱寒的姜茶道:“没什么忙不忙的,每年这几日都这样,不过今年大概是山贼太过猖狂,害了不少人命,上边对外乡人查得严,没有户籍路引的,都叫抓进了大牢里,这两日又在清查流民乞儿。”   樊长玉一听,想到言正如今就没户籍,不由握紧了一双冻得通红的手。   王捕头看她似有难言之隐,问:“你今日来是为过户你家中房地的事?”   樊长玉点头。   王捕头道:“我先前忘了与你说,樊大的状纸已经递上去了,官司没结案前,这房地不能转户。不过你也别担心,你既已招赘,即便上了公堂,县令大人也会把你爹娘留下的家产判给你的,只是麻烦些罢了。”   樊长玉未料到其中还有这样复杂的流程。   她想起自己昨晚朝院墙外泼的那盆水,问:“那若是对簿公堂那日,我大伯没去呢?”   王捕头看她一眼道:“那状纸就作废了,并且此举有无视律法扰乱公堂之嫌,得打他个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樊长玉顿时后悔,自己昨夜应该把那一缸冷水全泼墙外去的。   王捕头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樊长玉轻咳一声:“好奇问问。”   她捧着热腾腾的茶杯,指尖不自觉摩挲起杯壁:“还有一事,得请王叔帮忙。”   王捕头道:“你只管说。”   樊长玉这才将谢征的身世说了,“我夫婿身上的银钱和户籍文书全叫山贼拿走了,眼下入赘与我了,我想替他补办个户籍。”   王捕头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半晌才道:“撞在这档口,补办户籍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但等樊长玉和樊大对簿公堂,她既说自己招赘,县太爷肯定会问她那赘婿是哪里人士,若无户籍证明身份,说不定她那赘婿也得被抓进大牢。   到时候怕是她房地没了,夫婿还得遭难。   王捕头在值房内来回走了两圈,最终狠狠一跺脚,对着樊长玉道:“你跟我来。”   管清平县户籍这一块的主簿,是王捕头好友,靠着这层关系,他才帮樊长玉补办了夫婿的户籍。   樊长玉对着王捕头千恩万谢,王捕头却只道:“莫要同外人说起就是了,不然我也没好果子吃,当年你爹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今日帮你,且算是还了你爹的恩情吧……”   樊长玉连忙保证,“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还不及,又怎会嘴上不把门去外边胡说。”   王捕头想起故人多有感慨:“你爹真是个怪人,以他的身手,当年完全可以进衙门做事,他非要去杀猪。”   樊长玉道:“我爹早些年在外边走镖,我娘一直担惊受怕的,我爹金盆洗手后,为了让我娘放心,才只想做个稳当的营生。”   这些都是她从前听她爹娘说的。   王捕头也知道故友的性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樊长玉辞别王捕头后,去胞妹最喜欢的那家糖果铺子买了一包饴糖。   她原本还想着,过户房地后,卖掉乡下几亩地置换银钱,能顺道买些年货回去,买猪和猪苗的钱也有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暂且过户不了房地,眼下她兜里仅有的,便是昨日前来喝喜酒的左邻右舍随的点份子钱,加起来还不到一两。   樊长玉打算给言正买的补品自然也买不起了,但她又不好空着个手回去,瞧见路边小贩在卖头绳发带之类的东西,便花了几文钱给他买了条墨蓝色的发带。   除了大婚那日,他几乎没束过发。   樊长玉猜测是没有发带的缘故,大婚的红发带平日里用又不合适,还是给他买一条吧。   樊长玉付钱时,前方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疾步往这边跑来,惊惶之中甚至撞倒了几个摊位,追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差边跑边喊:“站住!”   那人哪敢停,继续没命地往前跑,几个官差也急步追了上去。   樊长玉本以为那人是犯了什么事,边上却有人“啧”了一声:“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刚接手徽州的那位节度使不愧是魏家人,打着剿匪的旗号,又不派兵去围剿那些山贼匪寇,反倒是把火烧到了北边逃难来的流民身上,这些背井离乡逃难的流民何其无辜……”   原来那些官差追的是流民,樊长玉想起王捕头的话,心中不由有些怪异。   她看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和他边上几个同伴穿的都是样式一致的长衫,这衫子樊长玉也见宋砚穿过,那是县学里统一的服饰,看样子这几人都是县学里的书生。   那人的同伴冷嘲道:“魏氏父子只手遮天,皇权衰落,整个大胤朝,早就跟朽木一样烂到根子里了!眼下徽州兵权也落到了魏氏父子手中,依我看啊,这大胤朝改姓魏得了!”   樊长玉长这么大虽然还没出过清平县,但也知晓他们口中的魏氏父子是何人。   当朝宰相魏严,十六年前承德太子亲征死于锦州后,老皇帝也悲伤过度驾崩,他扶持幼帝上位,把持朝政十余载,如今大胤百姓都只知宰相,不知皇帝。   其子魏宣更是自比太子,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忠臣良将的血,说是恶贯满盈亦不为过。   平民百姓只顾奔波生计,听到的消息都是官府特地放出来的,其中各种内幕,还是这些要考取功名分析时局的读书人知道的多些。   樊长玉不免竖起耳朵继续听。   先前说话的那书生道:“没了武安侯镇守西北大关,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都是个未知数,他魏严便是有那心,只怕也没那胆往龙椅上坐!”   武安侯谢征的名号,在本朝也称得上如雷贯耳,只不过风评褒贬不一。   他生父乃是当年随承德太子亲征锦州,万箭穿心却拄军旗不倒,站着死去的护国大将军谢临山。   他舅舅则是权倾朝野了十余载的魏严。   这样的身世,本身就已极具争议,偏偏他又是他舅舅养大的,朝臣们便都视他为魏党。   谢征的手段,也的确铁血残暴至极,跟他舅舅如出一辙。   他十七岁那年夺回锦州的成名一战,世人迄今提起都还胆寒不已,据闻他攻下锦州后屠城,连稚儿都不曾放过,麾下的八百亲骑,甲胄全被鲜血染红,世人从此称他那八百亲骑为血衣骑。   北厥人更是听到他名号便闻风丧胆,自前朝便被北厥占了去的辽东十二郡,亦是他收回的。   凭着身上的赫赫战功,他弱冠之年便被封为武安侯。   以武安天下,历朝历代,得此封号的也仅他一人而已。   魏严手上就是有他这么一把锐不可挡的刀,才能居宰相之位架空皇权,把持朝政至今。   朝臣们一面抨击谢征是魏党,一面又指望着他镇守疆域。   甚至有人断言,他若驻守疆域,则天下可安;他若意在朝野,则乾坤将乱。   此刻樊长玉骤然听到那书生说“没了武安侯镇守西北大关”,心中只觉奇怪,有人先她一步问了出来:“武安侯怎了?”   那书生道:“你们还不知?崇州一战后武安侯生死不明,不过他徽州的兵权都已叫魏宣接管了去,想来已是陨了。”   在场人不免一阵喧哗,更多的是质疑那书生所言真假的。   世人皆憎武安侯乃魏严手中刀,也惧他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他乃大胤朝西北一柱。   这一柱折了,不知大胤朝中还有何人能顶起西北这片天。   书生被众人七嘴八舌质问得回不过来,负气道:“你们若觉着我所言是假,那便自己打听去,看西北是不是刚换了节度使!”   樊长玉听了一耳朵的家国大事,回家路上都有些忧心忡忡的。   蓟州挨着崇州,若是战火蔓延到了蓟州,她带着胞妹还不知往哪儿逃难去。   想到言正就是从崇州逃难过来的,樊长玉觉得自己回去了可以问问他,说不定他知晓一些关于武安侯在崇州战场上的事。   崇州不过是一反王叛乱,怎地就让大胤战神都折在那儿了?   再转个弯就要到巷子口了,她碰上一名住在巷子里的妇人,热络打招呼:“陶婶这是去买菜?”   夫人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神色瞧着颇有几分怪异。 第11章 好一女霸   樊长玉觉着奇怪,正要继续往家走,那夫人却神色微妙道:“赌坊的人又去你家了,你夫婿……”   眼前的人影一晃,樊长玉从墙边操起根扁担就急步冲向了巷子里。   妇人没料到樊长玉性急成这样,喊道,“你夫婿没伤到,是赌坊的人被他打瘸了!”   奈何樊长玉已经跑远了,没听清。   她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口又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心中顿时一紧,捏着扁担的手都大力了几分,喝道:“让开!”   围观的人看到她提着根扁担往这边冲了过来,连忙往两边退。   恰好此时那赌坊小头目金爷拄着根长棍,凶神恶煞咧着嘴从被拆掉了大门的樊家大门口走了出来,看到气势汹汹的樊长玉,尚不及反应,就被一扁担给打得侧飞出去,倒地不起。   樊长玉手中扁担拄地,看向自家院子里正想放狠话,却见一众赌坊打手面露惊恐望着自己,拖着条腿往外爬的姿势也改为了往里缩。   但里边屋檐下方的太师椅上,还坐着个手持拐杖,面色阴翳的冷峻男人。   进退两难的赌坊打手们瑟瑟发抖在院中挤作一团,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在此时却仿佛成了地里黄的凄惨小白菜。   樊长玉:?   她不可置信般看了看坐在檐下的男人,这些人都是他打的?   他伤成那样,走路都得靠拐杖,还能动武?   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以为樊长玉还想再把人打一顿,赶紧劝道:“长玉别打了,你夫婿已经把人打过了,这一个个的,腿都折了!还不知要赔多少药钱呢!”   樊长玉听说要赔钱,忙一把将倒地装死的金爷揪着衣领给提了起来。   金爷吓得面如土色,挂着摔出的两管鼻血告饶道:“樊大姑娘,樊大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两手挡在脸前:“不能再打了啊……”   樊长玉虎着脸指着自家被拆掉的大门,“狗仗人势的东西,我家大门都被你们拆了,怎么赔?”   得赶紧清算自家损失,最好是让他们折了腿也别妄想让自己赔医药费什么的!   她视线再往里掠过,却发现院中除了几个挤做一圈面色惶惶的赌坊打手,竟没摔碎什么瓶瓶罐罐了!   檐下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面色虽苍白,可周身气势逼人,压迫感十足,身后的房门也是好好的,显然赌坊这些人压根没进屋。   樊长玉目光只得在男人身上来回睃巡了几圈,瞧见他衣襟上浸出一点血时,终于又找到了发作的由头,继续凶道:“我夫婿有伤在身,你们人多势众欺他一个,把他打成了这样,外伤就不说了,内伤还不知有多严重,看大夫得花多少银子!”   金爷一双手赶紧伸进衣襟里掏,摸出一把碎银角子和铜板,全递给樊长玉:“我赔钱我赔钱!樊大姑娘放我走吧!”   樊长玉:“……”   她只是想吓唬赌坊这些人而已,但事态发展好像变得有点不太对?   她这一分神,也就松了拎着金爷衣领的手,后者吓得魂不附体,把碎银角子铜板放地上后,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瑟瑟发抖的打手们见状,愣了一息后,也纷纷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些铜板放地上,然后拖着条瘸腿麻利滚出了樊家大门。   围观的众人看怪胎一样看着樊长玉和她那病弱苍白的赘婿。   赌坊的打手们不仅收赌债,还经常在大街上转悠收各种保护费,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从他们手中拿走银钱。   樊长玉也有点懵。   等围观的众人散去了,她才指着像是被一脚踹断了门轴往里倒着的大门问:“这门是他们拆的吧?”   檐下的人点了头,樊长玉才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没冤枉人!   她心情微妙捡起地上的碎银和铜板,走过去问:“我瞧着你身上纱布浸血了,伤口又裂开了吧?”   谢征没做声。   樊长玉想起赌坊那些人全都瘸着条腿走的,“你有伤在身,今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能忍就忍忍,尽量等我回来了处理……”   对方还是不说话,樊长玉也有点尴尬,毕竟这些麻烦都是因自己而起的,她道:“伤口反复裂开,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谢征终于开口:“他们太聒噪了些。”   日光斜照过来,以他鼻梁为分界线,他上半张脸笼罩在了檐下的阴影中,下半张脸映着日光,因为苍白,显出几分冰雪似的剔透来,冷淡疏离,当真是极好看的一张脸。   但脾气属实算不得好。   樊长玉听到他的理由,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谢征似乎并不想多言,起身回了房间。   小长宁怯怯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唤樊长玉:“阿姐。”   樊长玉走过去摸摸胞妹的头,问:“有没有吓到?”   长宁点头又摇头,说:“大哥哥……姐夫好厉害!”   樊长玉听到她对男人的称呼一愣,猜到应该是赵大娘教她这么叫的,她道:“打坏人厉害?”   小长宁点头:“那些人说姐夫是小白脸,还骂姐夫是个瘸子,却被姐夫把他们的腿全给打瘸了!”   小长宁说起这些,一双眼都是晶亮的,“阿姐,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啊?是说姐夫的脸很白吗?”   樊长玉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心情忽而变得有些复杂,她对胞妹道:“这是骂人的话,宁娘不许说,知道吗?”   小长宁乖乖点头。   樊长玉给了她买回来的那包饴糖,让她就在院子里玩,别跑远,自己去找了家里常备的伤药,行至谢征房门前,稍作迟疑抬手敲了敲门。   “何事?”里边传来男人冷淡又磁性的嗓音。   樊长玉说:“我给你拿了点药。”   里边好一会儿没动静。   樊长玉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抱歉,我早该想到的,你入赘与我,他们肯定会说很多难听话……”   房门突然打开,樊长玉的话音戛然而止。   对方刚才似在处理伤口,此刻外袍披在肩头,里衣的系带只系好了下面几根,最上边的还没来得及系上,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肌理结实的胸膛,那张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的脸上,神色不太好看:“你是觉着打折他们一条腿还不够?”   樊长玉赶紧摇头。   谢征眼皮半抬起:“几个渣滓的话,我还不至于放心上,我说了,是他们太过聒噪。”   他转身进屋,樊长玉跟了进去,下意识问:“要我帮忙吗?”   对方突然扭头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把里衣的最后一根系带也系上了:“已处理好了。”   樊长玉:“……”   弄得好像她给他上药图他什么一样!   她手上还拿着新买的发带,现在送给他倒显得她似乎真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在对方目光扫来时,她面无表情绑到了自己高高扎起的马尾上,“这是我给自己买的发带。”   墨蓝色并不适合女子,但她绑上后倒是出奇地英气。   谢征神色有些微妙。   樊长玉自认为扳回了面子,她不是个气性长的,把药瓶子放到桌上后,说起自己今日去衙门的事:“王叔同我说,樊大向县衙递了状纸,没结案前,房地我暂且过户不了,想来赌场那边也是记恨上次丢了脸,跟樊大通气后,才想用这样的方式逼走你。”   在赌场那群人眼里,他是个外乡人,在临安镇人生地不熟,又有伤在身,再好拿捏不过。   毕竟普通人被这么找上门一顿吓唬,早就被吓破胆了。   她的赘婿一跑,那她这场招赘也就白忙活了,房地届时还是归樊大的。   对她说的这些似乎并不关心的人却突然道了句:“《大胤律》立女户一篇,应再添加一则孤女亦可立女户。”   樊长玉知道守寡的妇人可以自己当家立户,但孤女当家立户,还真是闻所未闻。   像她这般父母双亡的,通常都是族亲收走房地,再由收走了房地的族亲把她们养到说亲嫁人。   只是怎么个养法,就得看族亲有没有良心了,良心被狗吃的能直接把人姑娘卖进青楼,更多的是把那孤女呼来喝去当奴仆使唤,到了出嫁年纪又跟卖牲口一般,谁给得起钱就把孤女嫁给谁。   她爹娘刚过世那会儿,樊大夫妻俩就上门说要带她和长宁走,以后把她们当亲女儿照看,樊长玉哪能不清楚那夫妻俩是什么货色,说什么也不肯,这才有了后边樊大屡屡上门抢地契的事。   她显然没把对方的话当回事,“律法都是在京城当大官的那些人定的,那些官老爷,家中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要绝户也轮不到他们。便是家中遭了难,只剩个孤女,借住的亲戚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吃穿上短不着。官老爷们都不知道民间孤女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怎会替孤女立法?”   谢征沉默着没应声,在落难之前,他确实连听都没听过民间孤女的事。   樊长玉看他不语,以为是自己将他的话呛回去得太狠,抓了抓头发艰难找补:“不过若是有当官的知道民间孤女的处境,肯为孤女提出立法,那也是一桩好事了。”   谢征却是在考虑孤女立女户的可行性:“朝中对女户减轻了徭役赋税,孤女若可自立户主,当和女户一样。只是孤女若出嫁或是招赘,家中添了男丁,便不可再免徭役赋税,文书经办颇为繁杂。”   樊长玉听得云里雾里:“你对《大胤律》知道的这么多?”   谢征自知说太多了,敛了眸色道:“走南闯北见闻多些罢了。”   樊长玉并未怀疑什么,从襟扣的衣袋里摸出那张户籍文书:“对了,你的户籍文书办下来了。县城的官差们现在看到流民乞丐就抓,没有户籍路引的外乡人进城也会被下大狱。如今补办户籍可不易,王叔也是托了人情才替你补办上的。”   谢征听得这些,眸色当即就深了几分:“官差在抓流民?”   樊长玉点头:“我回来时还亲眼瞧见了呢,听说是西北换了个节度使,怕年节里山贼匪寇打家劫舍才下的令。”   她说着突然抬起头看向谢征:“我还听说,武安侯死在了崇州战场上,你从崇州逃难过来的,可知这话是不是真的?”   “不知。”   樊长玉便叹了口气:“武安侯要是真死了,那还挺可惜的。”   对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似嘲非嘲的笑,问:“有何可惜?” 第12章 矫情男人   天光从门窗透进来,整间屋子都很亮堂,少女脸上的朝气和明媚愈发压不住,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道:“自然可惜,大胤朝数百年里,又出得了几个武安侯?”   樊长玉扳着手指头跟他数:“塞北咽喉锦州是他夺回来的,打了几十年折损了不知多少良臣名将的辽东十二郡,也是他收复的。锦州一战虽饱受争议,可当年锦州被北厥夺取,城中中原人不也惨遭屠戮么?”   “谢老将军站着死以全体面,却被北厥人挂城楼上曝尸。文官们口诛笔伐,斥武安侯冷血残暴,但十六年前死在锦州的那些将士和百姓不无辜么?凭什么他们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代那些死去的人轻飘飘揭过北厥的罪孽?没了武安侯,西北这块地不知谁还能守得住。”   谢征听过太多大义凛然声讨他锦州一战的言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替自己说话。   他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忍不住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子,“你倒是敢说。”   樊长玉很不解地看着他:“当官的怎么说,是他们当官的事,咱们百姓又不傻。武安侯在军政上手段固然残暴,但也没那些文人说的那般罪大恶极。咱们百姓不骂那些收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骂杀敌杀太狠的武安侯?这脑袋得是出了多大的毛病啊!”   谢征:“……民间不都以他的名号止小儿夜啼么?”   樊长玉不太好意思地道:“我爹杀猪的样子太凶了,镇上的人也经常拿我爹的名字吓唬小孩呢。”   谢征:“……”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无言,心底的戾气和阴郁倒是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   午间用饭时,樊长玉先给她爹娘的牌位上了一炷香,谢征之前听她提起她爹,便也扫了一眼堂屋靠墙的供桌上供奉着的牌位。   看清上面的名字后,突然问了句:“你大伯是不是叫樊大牛?”   樊长玉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谢征道:“你爹的牌位。”   樊长玉看一眼自己爹牌位上“樊二牛”三字,瞬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道:“我爹本名是叫二牛,不过他小时候走丢过,长大了自己再寻亲找回来的,后来镇上的人给我爹取了个绰号叫樊老虎,大家伙儿就都称呼他的绰号了。”   谢征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扫过她母亲的牌位,却见她母亲连个姓氏都没有,牌位上的名字只叫梨花,瞧着像是乡下人随意取的名儿。   他不由问:“你和你胞妹的名字是请人取的?”   这夫妻俩瞧着可不像是会取长玉、长宁这样名字的人。   樊长玉把菜都端上桌子,道:“不是,是我娘取的。”   提起自己娘亲,她眉眼间有些小小的自得:“我娘可厉害了,能识文断字,还会调香制粉,别的屠户杀了猪身上都一大股味儿,我们家的衣物,洗干净后都会用我娘调的香熏一遍,从来没有异味。”   谢征凉薄的眼底有了些许诧异:“你外祖家颇富裕?”   识文断字和调香制粉任何一项单拿出来,都不是简单人家了,偏偏这两样还叠加在一起,得是颇有底蕴的大户人家才对。   樊长玉摇头:“我没见过我外祖,我娘是我爹早些年在外边走镖时遇到的,她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只在人府上当过丫鬟。”   梨花听起来的确是个丫鬟名。   若是望族出身的丫鬟,会这些倒也不奇怪。   樊长玉说:“可惜我笨,从前跟着我娘学认字,一看书就头痛,调香制粉也没学好,不然现在也多个赚钱的门路。”   谢征想起她抡棍打人的场景,意味不明说了句:“可能你在旁的事上更有天赋些。”   樊长玉颇为赞同地点头:“我也觉得,我要是没跟着我爹学杀猪,这会儿指不定已经被收走房地,带着宁娘露宿街头了。”   小长宁正在努力夹一颗肉丸子,闻言瞪圆了一双湿漉漉的葡萄眼:“宁娘不要住街头。”   樊长玉帮胞妹把她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的肉丸子夹到她碗里,“咱不住街头,咱今后还得在县城再置办个大宅子。”   长宁这才放心了,继续用筷子跟碗里的肉丸子斗智斗勇,时不时再同樊长玉说几句话。   相比这姐妹二人用饭时的叽叽喳喳,谢征动筷后几乎就没再说话,当真是“食不言,寝不语”。   他的吃相也很斯文,樊长玉就不了。   杀猪是个体力活,她平日里体力消耗大,吃得自然也比寻常女子多些。   她直接端起个大海碗扒饭,长宁也有样学样,几乎快把整张脸埋饭碗里了。   一大一小两只动作出奇地一致。   吃完放下碗时再满足地喟叹一声,似乎这顿饭都变得更香了些。   谢征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子这般用饭,神色很是微妙。   午后,樊长玉找了赵木匠帮忙来修家中坏掉的大门,她自己则揣着银子去集市买猪。   为了成亲应付樊大,她刚开张的肉铺又关门了三日,再不开起来,之前用卤下水打出的名声就是白忙活了。   临走前,谢征问突然她:“你母亲能识文断字,家中可有备纸墨笔砚?”   樊长玉说:“有啊,你要用?”   谢征点头:“借用一二。”   樊长玉便去找出了她娘以前买的文房四宝,因着放得久了,纸张都有些泛黄,砚台豁了个大口子,羊毫笔已经散成了个扫帚。   谢征看到摆在自己跟前的文房四宝时,沉默了一息,才向她道了谢。   总归是比用木炭在布料上写好用。   樊长玉没多问他要纸笔干嘛,想着他是识字的,兴许是腿上有伤在家太过无聊了些,才想练练字什么的。   樊长玉出门后,谢征便在房里研墨落笔,墨质并不好,研出来几乎在水中化不匀。   他忍着想把手上散成鸡冠的毛笔和墨炭扔出窗外的冲动,耐着性子在赵木匠修好大门前,写出了一篇时文。   托赵木匠帮忙把这篇时文拿去附近书肆卖:“春闱在即,时文在各大书肆应当卖得火热,劳烦替我去书肆走一趟,且看那边收不收这类时文。”   赵木匠不识字,但看得出谢征那一笔字极好,惊讶道:“小兄弟竟也是个读书人?”   谢征只道:“年少时读过几天书,走镖时走南闯北有了些见闻,如今有伤在身又无黄白之物,才想试试能不能写时文赚些银两。”   皇室势微,西北动乱,他这几篇时文传出去,又能在天下读书人间掀起一片声讨魏氏的巨浪,让那父子二人有得忙了,自然再无暇顾及搜寻他的下落。   一些消息,也能通过时文隐晦传递给他的旧部们。   海东青冒泡出现在城镇里,终归是太过扎眼,若是被有心人搜寻到,必定会引来麻烦。   赵木匠听他这般说,顿时忍不住眼眶一热:“你是个好孩子,长玉那丫头命苦啊,你伤在野地里都能被她救回来,大抵也是你们俩的缘分吧,你能这般心疼她,我跟她大娘也就放心了……”   谢征知道这老伯误会自己说想赚钱是心疼那屠户女了,有心想辩解一二,眼下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只能沉默以对。   在赵木匠看来却是默认了。   他心中异样更重,怕樊长玉也误会了,在樊长玉归家后特地表现得更冷淡了些,奈何他那张脸平日里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樊长玉又是个神经大条的,压根没发现他有半点反常。   是夜。   樊长玉铺好了北屋的床,让胞妹先睡后,又去厨房卤好了明日要卖的猪肉,想到言正身上有伤,夜里怕是畏寒,把灶里烧剩的红炭装炭盆子里给他送了过去。   对于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她短时间内还是没改过直接进门的习惯,这一进房门,才发现对方又衣衫半解在上药。   不过樊长玉这次没顾上尴尬,因为那人整个后背都是晕开的血迹,雪白的里衣上也沾了不少。   白日里她想帮他上药,却被他拒绝,她本以为他身上的伤没裂开多少,哪料严重成这样。   谢征在她推门而入时就皱起了好看的眉,正欲穿回衣物,却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皮肉相贴那瞬间的战栗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想拨开挡在自己肩上的那手,却被对方制住,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征呼吸一窒,漂亮的眸子里也有了些许错愣,不知是在错愣眼前女子这一身力气,还是在错愣她竟胆大至此:“你……”   “你什么你?你不要命了?请人帮忙上个药对你来说就难成这样?”   樊长玉看到他后背那些裂开的伤口,就没给他好脸色,不知这人在倔什么,他这一身伤反反复复,得花多少银子去治!   她拿起桌上的药瓶往他背上的血口子撒时忍不住嘀咕:“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   谢征额角狠狠一跳,按在他肩头的那只女子的手还没挪开,半个肩膀都像是被烙铁烙过,他眉头拧得死紧:“男女授受不亲。”   樊长玉说:“你在野地里还是我背回的呢!授不受的,早就亲过了!”   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里都陷入了静默。   樊长玉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她平日里最恨读书,偏偏这人还要文绉绉地同她说这些话,她烦躁抓了抓头发:“不是说我亲过你……哎……”   谢征眼皮也开始跳,在她再次语出惊人前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的意思。”   樊长玉赶紧点头:“你知道就行。”   怕他误会自己是对他有什么想法,她咬了咬牙,昧着良心撒谎:“你放心,我对你没企图,我……我还没放下我前未婚夫呢!我们毕竟是青梅竹马,他那么好看,又那么聪明,是整个县里唯一考上举人的,我哪能说放下他就真放下他。”   说完这番话,樊长玉鸡皮疙瘩都抖落一地。   眼前的人神情莫名,只说了句:“节哀。”   樊长玉:?   宋砚还没死呢! 第13章 搞钱攻略   第二日,樊长玉一大早就带着鲜猪肉和卤肉去了自家的猪肉铺子。   早市上已经有商贩走卒在叫卖,裹着厚袄挎着个篮子买菜的大娘阿婆们在各式摊位前挑挑拣拣,砍价还价。   樊长玉把东西摆上案板后,照常同与自己父亲交好的几个屠户打招呼,对方却应得有几分勉强。   樊长玉心下正奇怪,一个买菜的大娘约莫是看到了她摆在摊位上的猪头肉还冒着热气,香味也勾人得紧,问她:“你这卤猪头肉也是添头么?”   樊长玉以为这大娘是之前听说了她送卤下水,才这般问的,汗颜道:“大娘,这猪头肉可不便宜,卤料也贵,哪里能送?”   大娘努了努嘴,视线又落到了一旁的卤下水上:“这卤下水是送的了吧?”   她道:“之前我这铺子重新开张时,为了图个喜庆送过一天,如今便不送了,您若要买,二文钱便能买一两。”   大娘瞬间变了脸色,“人家其他肉铺都送,你这竟还要给钱?”   樊长玉心中更为奇怪了些:“您是说,这条街的猪肉铺子买肉都送卤下水?”   大娘道:“我还骗你不成,你自个儿看看不就知道了!”   “拿好,慢走咧!”   正好对面郭屠户那边成了一单生意,吆喝声引得樊长玉看去,只见那买肉的妇人手上不仅拎着猪肉,还拿着一包用油纸包起来的卤下水。   郭屠户发现了樊长玉在看他,直接扭过脸,继续摆弄他摊位上的猪肉去了。   案板角落处摆了一个大盆,隔得远瞧不见里边装的是什么,但现在想来应该是卤下水了。   樊长玉瞪大了眼,这老不要脸的,之前她送添头的时候,对方眼酸得只差没冲过来当场掀了她的摊位,还一再喝止她日后不许再送添头,结果自己转头倒是用这法子招徕起生意了。   再看左邻右舍的铺子,放肉的案板上也放了个装卤肉的盆子,难怪方才自己跟他们打招呼时,他们神色不太对劲儿。   大娘问:“你这到底送不送啊?不送我去别的铺子买了!”   樊长玉当即道:“送!”   反正猪下水不值什么钱,买的那些卤料也不止卤下水,还卤猪头肉,就当继续用下水做添头,给卖卤肉造势了!   大家一起卖猪肉时,一些买菜的人分辨不出好坏,拿卤下水当添头这可就不一样了,颜色香味那是骗不了人的!   这对她的生意反而更有利些!   大娘早就盯上了樊长玉铺子里的卤肉,别处卤得灰扑扑的,也没什么香味,她这里的颜色红亮,一看就是好货。   一听樊长玉也送添头,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给我来五斤坐臀肉!”   樊长玉手脚麻利砍了五斤猪臀肉,过了秤拿给大娘,又切了五两卤下水给她。   大娘拿过卤下水闻了闻,直呼香得很,走前不忘道:“你这添头做得好,回头我让街坊邻居也来你这儿买肉!”   樊长玉笑着应好,说下次再给大娘多送点添头,大娘拎着肉喜滋滋走了。   旁的人见那大娘从樊长玉铺子里买了鲜肉,也拿了一包卤下水走,她铺子里的卤下水颜色又好看,不免也上前问价,最后无一例外地在樊长玉铺子里买了肉。   买肉买菜的见围在樊长玉铺子前的人多,下意识觉着她铺子里的东西好些,也跟着挤过来看。   早市还没过半,樊长玉铺子里的鲜肉和下水卤肉就被哄抢一空,只剩半个卤猪头还没卖完。   反观其他肉铺里,唯一成的几单生意还是樊长玉铺子里的肉卖完了,才退而求其次去他们那里买的。   郭屠户见自家铺子好不容易有人来了,使劲儿推销案板上的猪肉:“您瞧瞧,上等的五花肉,我还送卤下水呢!”   买菜的人探头一看他那盆里灰扑扑的卤下水,当即就瘪嘴摇起了头:“人家樊记肉铺送的添头,那卤下水油光红亮,你这莫不是只水煮后放了点盐?”   “我明儿啊早些来,还是去樊记买!”买菜的人放下掂起来看过的那块猪肉,直接走了。   郭屠户一张脸实在是难看得紧,看了看自己铺子里的猪肉,又看了看盆子里的卤肉,气得一脚把旁边的凳子都踢翻了,嘴里低骂着些不入流的脏活。   这动静自然也被临近几个铺子的人看在眼里。   樊长玉家的肉铺就跟郭屠户正对着,她也瞧见了这一幕。   边上同樊家交好的屠户娘子小声同她道:“大伙儿其实也不想干送添头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毕竟一家送的时候,生意是好,整条街的肉铺都开始送添头了,味道又没个特别出众的,生意就跟原先单卖猪肉的时候没甚区别了,还得白搭一副卤下水。   屠户娘子继续道:“但那姓郭的心眼子却比蜂窝孔还多,前些天他三令五申不准你送添头,结果第二日他自己就开始送了,也不嫌丢人。咱们几家过去同他说道他蛮不讲理,动手他又直接往地上一躺讹人,他家中又有个在县令身边当师爷的舅舅,大家伙儿拿他没法子,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用添头把生意都抢走,这才都送起了卤下水。”   樊长玉知道这位婶子同自己解释这么多,是不想自己误会她们,便道:“我省得的,婶子。”   屠户娘子见郭屠户今日吃了瘪,心中也是暗暗高兴,瞄了郭屠户那边一眼,忍不住幸灾乐祸道:“还好长玉你回来了,且看他那点盐水煮下水还能送几日。”   郭屠户仗着家中有个在县衙当师爷的亲戚,一向目中无人,在这条街做生意的商贩们早就看不惯他那副嘴脸了。   从前也就樊长玉爹不怕事,敢一直压着郭屠户,樊长玉爹娘出事后,姓郭的又把自己当成了这条街的土霸王,成日吆五喝六的。   樊长玉没多给对面的郭屠户眼神,卖完最后半块猪头肉后,数起自己抽屉里的铜板。   今日杀的这头猪只有八十多斤,鲜肉和卤肉一共卖了两贯三百多文,刨去一贯买猪的本钱,净赚了一贯三百多文!   樊长玉把铜板用细绳穿了起来,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心情都轻快了起来。   房地很快就能过户,肉铺里的生意也慢慢步上了正轨,她和胞妹往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等她攒够了钱,就带胞妹去京城求医!听说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在京城,最好的大夫也在那里。   樊长玉收拾好铺子,便带着钱去了集市上,给家中一大一小两个药罐子抓了药后,又买了一些制卤汤需要的香料,再留出一贯买猪的钱,便又只剩几百文了。   樊长玉浅浅叹了口气,当真是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   她挑挑拣拣买了些年货往家走,还没进巷子里,就瞧见一只雪白的矛隼从自己家那边飞向了高空,似乎和之前看见的那只是同一只。   樊长玉心下奇怪,那只矛隼难道经常在这边找吃的?   经常来……那有机会逮到的吧?   海东青瞬息便飞没了影,但樊长玉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逮到它拿去集市上能卖多少钱了。   到了家,她推开院门,一眼就瞧见男人房间里的窗户半开着,他披一件玄色旧袍坐于案前,长发披散在周身,神情沉静,结了痂的瘦长手指捏一根毫笔,正在专注书写什么。   窗外种有一株红梅,是从前她爹种给她娘的。   今年大抵是这梅树也知晓故人不在了,入冬以来,只结了一个小花苞。   满枝的霜雪中,独枝头一抹艳色,饶是如此,竟也没比过屋内人容貌的十分之一二。   细雪被风吹进窗内,有的还落到了男人发间,墨发下的眉眼,实在是清冷又精致。   樊长玉呼吸浅浅一窒,在男人抬眸看来时,她也没急着收回目光,继续大大方方望着他问:“你开着窗不冷么?”   谢征同她视线相接,发现对方依旧盯着他,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避开了她的目光道:“屋中暗沉,开了窗光线好些。”   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清透。   樊长玉“哦”了声,把手中东西拿回正屋放下后,又去看了看午憩的胞妹,才给他弄了个炭盆子送过去。   大抵是房中一直开着窗的缘故,樊长玉进屋后只觉里边冷得跟屋外没什么两样。   她瞥了一眼案上已放了不少写满墨迹的纸张,忍不住问:“你在写什么?”   写了这么多,怕不是冻了一上午,他不冷的吗?   谢征写完最后一个字,收了笔却因为没有笔枕,只得将沾着墨汁的毛笔暂且搁到了砚台的缺口处。   他淡声道:“时文。”   樊长玉知道时文是什么,从前宋砚就经常省吃俭用去买,一卷就要三百文。   她惊讶道:“你还会写时文?”   谢征继续用糊弄赵木匠的那番话搪塞她:“走南闯北有些见闻罢了,小地方的书肆,卖的书卷也是良莠不齐的,写点能唬人的东西就书肆就收了。”   樊长玉听得一哽,心说那些买时文的书生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想到宋砚以前省吃俭用买到的时文可能就有这样的,突然又有点暗爽。   她轻咳一声,这才想起他的伤来:“下雪天路上湿滑,便是扫干净了雪,地上可能也有薄冰,你身上的伤口昨日才裂开过,贸然拄拐出去太危险了些……”   她连珠弹似的说了这么多,只是担心他?   谢征神情微怔,随即才敛了眸色道:“我托邻家老丈带回来的。”   樊长玉面色稍微好了些,但想到他写时文的缘由,还是抿了抿唇道:“你既已同意假入赘与我,我便会兑现承诺让你好好养伤,眼下拮据只是房地尚未过户,你……没必要做这些。”   让一个重伤之人拖着病体顶着寒风绞尽脑汁写时文挣钱补贴家用,樊长玉心中过意不去。   冷风灌进屋子,谢征未束的长发亦被拂动,他看着眼前蹙着秀眉的女子,淡漠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微妙。   他不想叫眼前女子误会,说:“闲着无事,写时文解乏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越是这般说,樊长玉反而越坚定心中的猜测。   毕竟谁会大冷天的吹着寒风写时文解乏?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   她抿紧了唇说:“你别担心我穷,我养得起你的!”   她说完这句就离开了房间,徒留谢征一人坐于案前,瘦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眸色幽深复杂,似在思考一件让他颇为头疼的事。 第14章 他看见了   接下来数日,樊长玉铆足了劲儿杀猪、制卤、卖肉。   她铺子里的卤下水色香味俱全,一直拿来当添头送,整条街没一家生意能比过她去。   一些人当天没买到她铺子里的肉,宁愿等到第二天再来买,好几日樊长玉铺子里杀上两头猪都能卖得干干净净。   这般红火的生意自然引得整条街买肉的都眼红,郭屠户见所有客源都跑樊长玉铺子去了,又不乐意了,厚颜无耻嚷着送添头是给肉铺里平添负担,让大家伙都别送了。   其他人虽看不上郭屠户那做派,但樊长玉靠着添头拉走了大半客源也是事实,虽没明显表态,但几乎也算是默认的郭屠户的提议。   樊长玉好脾气同意了大家都不再送添头。   倒不是她好拿捏,而是现在樊记卤肉的名声早打出去了,她压根不需要再用送添头的法子来为自己拉拢客源,辛辛苦苦洗出来的下水,卤好了也值二十文一斤呢,能卖谁送啊!   不如卖这些人一个人情,毕竟都是在一条街做生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整条街肉铺的人都眼巴巴地等着生意能恢复到从前一样,怎料不送添头后,樊长玉铺子里的生意虽比不得以前火热了,但依旧是整条街最好的。   甚至因为卤肉的名气传出去了,镇上的人都不去卖熟食的那条街卖卤肉了,专程来樊长玉铺子里买。   买卤肉的人太多,樊长玉铺子里的卤味常常供不应求,她索性在肉铺门口架起一口大锅,案板上卖昨天夜里卤好的肉,大锅里再现卤现煮。   这无心之举,却让铺子里的卤肉生意更上了一层楼。   那味道实在是香,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直冒泡,处理干净的猪头肉和猪下水被卤出一层漂亮的酱棕色,里边放的八角、香叶、果皮这些香料也瞧得一清二楚。   从集市上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被这香味勾得上前来问价的。   现卤现卖,买的人看到锅里全是真材实料,就连讲价都没之前直接卖熟肉时讲得厉害了。   自己杀的猪头卖光了,樊长玉为了不浪费那一锅卤水,还常去隔壁肉铺买几个猪头回来洗干净了现场卤。   生意最好的时候,她铺子里一天能卖出七八个卤猪头。   市场上鲜猪头二十文一斤,做成卤味后,猪头和猪耳朵合算在一起,约莫算五十文一斤,一个猪头有六七斤左右,算下来一个卤猪头,她至少能净赚一百八十文。   卖出七八个就是一贯五百文左右,再加上鲜猪肉还能净赚一贯,几乎每日的进项都稳定在两贯钱左右。   钱袋子日渐鼓囊,这日樊长玉财大气粗地打算给家里人都做了一身新衣。   她先去当铺赎回自己当掉的那根簪子,掌柜的见了她,却讪笑道:“那根簪子已经被卖掉了……”   樊长玉顿时就急上了:“不是说了让您替我先留着么?”   掌柜的无奈道:“这……来我铺子里典当的,哪个不说这么一句?我哪能都替这些人留着,我也得养家糊口啊!”   樊长玉抿唇说了句抱歉,又问:“那您记得那簪子是卖给谁了吗?”   掌柜的想了想说:“你刚典当那天,就被一个姑娘买走了,那姑娘穿得好生体面呢!像是从县城来的。”   樊长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整个清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谈何容易,赎回簪子怕是无望了。   掌柜的看了一眼她脸色,推销起他货柜里的其他首饰:“要不你看看这根簪子,也是银铸的,样式还比你那根好看呢!”   樊长玉一言不发离开了当铺,外边风雪正大,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还是压不下心口那股难受劲儿。   虽然决定当掉那根银簪时,就有过兴许再也找不回来的心里预期,但这变成事实的时候,她还是止不住有些难过。   爹娘买给她的及笄簪子,没了。   樊长玉狼狈抹了一把眼,垂头丧气往家走。   城西巷子这会儿热闹得紧,倒也不是旁的事,宋家要搬迁了。   整个清平县今年中举的,也只有宋砚一个,县令都亲自请他去家中吃过饭,那些个乡绅富商,更是上赶着巴结。   县令指了县城一处宅子给宋砚,对外称是为了让他有更好的条件读书,考上进士为整个清平县争光。   宅子约莫是收拾好了,宋砚和宋母便择了今日搬过去。   这巷子里出了个举人,不管樊家和宋家如何交恶,其他人还是不愿跟宋家撕破脸,今日都出来相送。   樊长玉走到巷子口,就见街边停了两辆颇为气派的青蓬马车,再往里走,便瞧见了站在家门口跟一众邻里话别的宋家母子。   宋砚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长身玉立,躬身作揖和乡亲们告别时,温和的眉眼间满是书卷气。   宋母亦穿得极为体面,揩了头油插着金钗,听着一溜串的奉承话,竟也还能挤出几滴眼泪来,做出一副舍不得离开这里的样子。   樊长玉今日心绪不佳,只当没瞧见那母子二人,绕开人群往自个儿家走,身后却传来男子温雅的嗓音:“樊姑娘留步。”   众人见他叫住樊长玉,不免神色各异。   樊宋两家退婚后,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樊长玉也招赘了夫婿,宋砚似乎也快成为县令的东床快婿了,还能跟樊长玉有什么牵扯?   众人心思各异,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想听出点八卦的也有。   樊长玉闻声,回过头就见宋砚捧着一方锦盒从人群那头走过来,在距她三步开外站定。   他是很斯文的长相,举手抬足间都带着一股书卷气,“宋砚和家母住在这里多年,受令尊照料也颇多,当年的施棺之恩,宋砚亦一直铭记在心。今日乔迁,这些就当是宋某的一份心意。”   那锦盒四四方方的,做工精美,瞧着还不小,不知里边装的是些什么。   樊长玉都快给气笑了,自宋家退婚以来,她樊家遇到什么事,他宋家都摘得干干净净。今日搬迁,才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拿出这么个锦盒来,不就是做给众人看的么?   她面露嘲意:“这是什么?”   宋砚答:“宋某和家母的一点心意。”   樊长玉反手一挥,那方锦盒就摔在了地上,里面一锭锭的元宝滚落出来,围观的人发出一片倒吸气声。   住在这巷子里的都不是富裕人家,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元宝长什么样,此刻瞧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才算是开眼了。   宋母当即就尖声道:“你这是作甚?”   她平日里努力维持着一副官太太的样子,这段时间也受够了恭维,突然被樊长玉这般下脸面,脸上岂止难看二字能形容。   衣裳虽换成了锦缎,可十几年操劳,以至身形干瘦矮小,脸上也没什么肉,非但撑不起那一身衣裳,消瘦造成的高颧骨反而加重了那股子刻薄。   樊长玉讥嘲道:“宋举人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是万万不敢收的。您老拿着算命批文来找我退婚,我一个子儿都没收你们宋家的,反而是宋老秀才当年的棺材是我爹买的,宋举人后来的束脩也是我爹垫的,一些颠倒黑白嚼舌根子的,都还能说成是我爹施以小恩小惠,逼宋举人娶我这个屠户女。”   她冷笑一声,“我爹娘尸骨未寒,可禁不起这样的诋毁。”   宋母当即就色厉内荏道:“外人说的,干我们母子何事?”   樊长玉垂眸看着地上的银元宝,嘴角勾起:“我又没说是您指使那些人这样说的,您急什么?”   宋母禁不住樊长玉这样激,又被这么多街坊邻居瞧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喝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樊长玉道:“未免再被那些黑心肝的人搬弄是非,今日就请街坊邻居们都做个见证,宋举人的这些元宝我是万万不敢收的。但我爹娘过世,胞妹年幼体弱,夫婿也一身伤病,家中的确急缺银钱,今日便同宋举人算一笔账,我爹替你家买棺的钱,替你垫付的那几年束脩,一分不少地还我不难吧?”   她笑了笑,不无讽刺地道:“也省得宋举人和宋老夫人听了些风言风语,总觉着我樊家想挟恩图报。像上次樊大带赌坊的人砸我家,邻家大娘哭到宋举人家门口去求助,宋家大门都哭不开。”   旁人不说这些,只是给宋家一块遮羞布罢了,眼下被樊长玉直接扯下来了,宋母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她看了一圈街坊邻居暗中鄙夷的神色,只觉脸色火辣辣地躁得慌,樊长玉这话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宋家忘恩负义了。   砚哥儿可是要靠状元的人,若是被这粗鄙杀猪女诋毁,耽搁了前程,那可是要了她老命了!   宋母哆嗦着正要出声,却听得一直沉默的儿子对那杀猪女说了句:“你来寻我,我便不会无动于衷。”   “砚哥儿!”宋母白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樊长玉也皱起了眉,心道宋砚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是发什么疯。   然而未等她说什么,人群外便传来一道软糯的话音:“姐夫,好多人啊!”   男子的嗓音很是冷淡:“你别跑远。”   樊长玉回过头,就见胞妹在自家门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男人约莫是怕她自己出来看热闹走丢了,才跟了出来,漂亮的眉头一直皱着,似觉着小孩麻烦。   他穿着成婚那日的那身赭红色衣裳,长发简单束起,宽大的袖袍垂下将单拐遮住了大半,眉眼清冷,面色如雪。   半靠在在门扉处,姿态散漫,不知出来了多久,亦不知把她和宋家母子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樊长玉跟他视线对上,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唇角似挑非挑的,却又不是一个笑的弧度。 第15章 他护犊子   “那就是长玉招赘的夫婿了吧?”   “大婚那日我瞧过一眼,这么些日子不见,瞧着倒是更俊了些!”   “这上门赘婿和前举人未婚夫对上,可有得看了!”   街坊间的妇人们瞧见了谢征,又看看宋砚,不免低声议论起来。   长宁也看到了长姐,当即就拽着谢征的袖子一路小跑了过来:“阿姐!”   她头上两个揪揪随着她跑动一颤一颤的,一张圆脸嫩白,穿着件厚实的袄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颗长出了短小四肢的雪球。   地上积了薄冰,很容易滑倒,樊长玉忙道:“你慢些跑,你姐夫腿上有伤,当心摔着!”   “姐夫”两个字出口,樊长玉自己都有点不自然。   她去看言正的脸色,对方一张脸清隽淡雅,对她的称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经常被这样叫一般。   其实长宁确实经常这样叫他姐夫,只是樊长玉不太习惯教长宁这么喊。   长宁已跑到樊长玉跟前,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伸出短胖的小手就抱住了她一条腿,有些敌意地看向对面宋家母子。   她是故意拉着姐夫跑过来的,这两个坏人要是也敢欺负阿姐,姐夫能一拐杖把他们腿也给打瘸!   她只是没告诉阿姐自己这个聪明绝顶的主意!   樊长玉半点不知胞妹心中的小九九,摸了摸她发顶,看向谢征道:“你伤还没好,出门多有不便,没必要由着宁娘胡闹……”   她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副体恤夫婿的模样了。   不少人目光在宋砚和谢征之间打转。   心说论样貌还是樊长玉招赘的这夫婿强些,但论本事,还是宋砚强些,毕竟举人老爷可不是谁都考得上的。   谢征垂眸看她隐隐还有些红意的眼眶,只说了句:“不妨事。”   好看的凤眸却微微眯了眯。   她哭过?   为了她那个前未婚夫?   那看样子是真没放下。   出息。   北风肆虐,拂动垂落在身前的长发,他懒洋洋抬起了眸子,朝樊长玉身后的那蓝衫男子看去。   目光散漫,给人的压迫感却极强。   和他视线一对上,宋砚只觉像是被野狼盯住了一般,汗毛都不自觉竖起,他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心口却还是有一阵阵的紧缩感。   像是侥幸从豺狼口中脱身的猎物在战栗。   谢征没跟那对母子多费什么口舌,简明扼要说了句:“还钱。”   不止宋家母子和围观的人群,就连樊长玉都懵了一瞬。   谢征极不喜欢把一句话说第二遍,见那对母子没反应,好看的凤眸里已带了几分不耐,“人父母死了就想赖账?”   长宁紧张抿着小嘴,却神色难掩激动地看着她姐夫的拐杖。   姐夫要打人了吗?   总算反应过来的宋砚和宋母,骤然又听到他后半句,宋母险些没给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这樊家夫妻俩的嘴,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她家这头还没说什么呢,对方就又给她扣了个赖账的帽子了!   宋母气得直哆嗦,被两个妇人扶着才能站稳,“我家何时说了不还?”   她又唤宋砚:“砚哥儿,把银子数给他们!”   宋母哪怕当年一贫如洗,死了丈夫在街边扣头求人施一口棺材时,都没觉着有今天这般丢脸过。   她说完这句就先往巷子外去了,像是一刻也不想在这这里多待。   脸面这东西就是这般,没有的时候,任怎么磋磨,都不觉有什么,一旦有了头脸,再被下了面子,心底的滋味可就难受极了。   樊长玉也没料到他几句话就把宋母气成了这般,有些诧异地朝他看去。   对方只淡淡给了她一个眼神。   樊长玉莫名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点你没出息,我替你要债的意思来,神色很是茫然。   樊长玉爹当年施棺给宋家,除了一口棺材,当然也还有寿衣和办丧事的钱,当初给的一共是十两。   宋砚的束脩,乡学里的夫子收的一年二两银子,宋砚在乡学读了五年,才考上了县学,县学的夫子们知晓他家贫,商议后免了他的学费。她爹帮忙垫付的也就是十两束脩。   宋砚把那两个元宝递给樊长玉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替樊长玉接过了银两,宋砚抬眼看去,是她招赘的那夫婿。   对方神色冷冷的,只说了句:“两清了。”   是啊,此后就从她两清了。   宋砚看着樊长玉,嘴角发苦。   但那男人没给他和樊长玉对视的机会,把两个元宝交给樊长玉时,淡淡斜了他一眼,直接同樊长玉说了句:“回吧。”   同为男子,宋砚很确定,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敌意,纯粹只是嫌弃,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樊长玉作为被护的那只犊子,一直到进了家门都还没太反应过来。   大门一关上,男人眼角眉梢都不再掩饰那份嫌弃,“这种货色,也值得你念念不忘这么久,还为他哭?”   樊长玉想起自己撒的谎,有口难言,气短道:“我何时哭了?”   谢征最讨厌麻烦,自然也不喜欢管闲事,他只是看在这女子救过自己的份上,才没眼看她在那样一个男人身上继续犯蠢。   此刻听她狡辩,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正好此时邻家赵大娘赶了过来:“我听说宋家走前还装模作样拿银子给你,这是做给街坊邻居们看的吧?那母子俩恶心起人来当真是一套一套的!你成婚那日他还送了对劳什子泥人过来……”   话说到一半看到谢征的时候,赵大娘就后悔了,用手捂着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谢征什么都没说,只用那双刻薄又凉薄的凤眸扫了樊长玉一眼,眼神里分明带了点你继续狡辩的嘲弄意味在里边。   樊长玉憋屈地没应声。   她也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一个谎话,能成为笑柄被这人鄙视这么久。   一直到谢征进屋去了,赵大娘才歉疚看向樊长玉,“大娘这嘴上没把门……”   樊长玉面上有些疲惫,只道:“没什么的。”   顶多被那家伙鄙视一番罢了。   她招呼赵大娘去火塘子旁烤火,赵大娘坐下后不免道:“那姓宋的今日又来这么一出,可别影响了你们夫妻感情才好。”   樊长玉心说她跟那嘴上刻薄不饶人的家伙能有感情就怪了。   她本想说实话,但眼下房地的官司还没结案,未免节外生枝,便只道:“不会。”   赵大娘突然问:“你夜里还是跟宁娘睡北屋?”   樊长玉嗯了声,赵大娘眉头就拢了起来,道:“要不今晚让宁娘过来跟我睡?”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樊长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忙说不用。   赵大娘不免嗔她一眼:“你同你夫婿是拜了天地的正经夫妻,你在忸怩个什么劲儿?”   樊长玉搬出老借口:“他身上有伤。”   赵大娘把眼一瞪:“我给你的那册子你没看?法子多了去了……”   再往后面说,赵大娘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只叹气道:“大娘是替你急,你那夫婿,样貌比宋砚还出挑,又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他如今有伤在身需要仰仗你,这时候夫妻俩不培养好感情,等他伤好了,万一有了要走的心思,你如何是好?退一万步讲,若真留不住他,你总得有个孩子傍身,不然你大伯那一家,少不得又来闹。”   樊长玉知道赵大娘是为自己好,只含糊说知道了。   等赵大娘走了,她才有些颓丧地叹了口气。   银簪赎不回来了,又被宋家母子恶心了一通,还好,要回了爹当年接济宋家的那二十两银子,家中有了一笔巨款,也算是件好事。   就是老被那家伙用一副“你是不是眼瞎”的眼神鄙视,又是自己撒下的慌,让她颇为气短。   樊长玉起身正想去厨房,忽而,整个人都僵住了。   册子……赵大娘给她的册子!   之前大婚她忙得晕头转向,那天赵大娘把册子给她,她胡乱翻了两页就赶紧合上,顺手塞新房的枕头底下了。   这么些天都过去了,她竟然全然忘了这一茬儿!也不知那人在房里看到了没。   樊长玉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赶紧找出一套新的被面,抱着走去南屋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边传出一声清冽又冷淡的的“进来”。   她推门进去道:“马上过年了,我把家中的被面都换下去洗了。”   这房里的一切都是前不久大婚才布置的,根本不需要换洗,这个理由其实有点站不住脚。   但谢征坐在张瘸腿的陈旧木案前,手捏一根毫笔,眼神都没给她一个淡淡点了头。   樊长玉见他在专注写什么东西,做贼心虚般轻轻舒了一口气,赶紧拿开枕头找那本册子时,却发现早没了影儿。   樊长玉顿时有些傻眼,偷偷觑了坐在窗边的人一眼,见他似乎并未发现这边的异常,才继续把床单被褥都扒下来找。   但她将最底下铺床的褥子都拎起来抖了一遍,床底下也看过了,还是没找到那本册子,顿时心如死灰。   身后突然传来清清冷冷的一声:“要帮忙么?”   樊长玉整个脊背都僵住了,她木着脸说:“不用,铺床前掸一掸灰尘罢了。”   她把换下来的床单被褥扔进脏衣篓子里,面无表情铺上洗得半旧的床单和被面。   这被面分上下两层,底下的是纯棉布,上面的是绣着画的面布,中间放棉被,得用针线缝起来。   樊长玉因为紧张,缝被面时手还被针戳了好几下,她绷着个脸没吭声。   一直到她离开屋子,谢征才停了笔,视线扫向被他用来垫桌子腿的那本册子,好看眉头不自觉拧起。   这房间离正屋不过一墙之隔,那大娘的话他自然是都听见了的。   她是在找这本册子么? 第16章 吓到你了?   樊长玉抱着脏衣篓子出门后,叹了口气。   东西他八成是看见了,既然他已收了起来,那她也装作没这回事就是。   眼瞧着天色还早,她又出门了一趟,去瓦市上买了两头膘壮的肥猪和一只鸡。   这只鸡在变成一锅补汤前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她想用来抓那只矛隼。   她爹虽是个屠户,但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她从前还跟着她爹去山上猎过野猪,抓过野兔,自然也是会做一些陷阱的。   樊长玉有心在院子里设个陷阱,又怕长宁误碰伤到了,思来想去,还是上了阁楼爬上房顶,把那只老母鸡拴在了房顶,再把她爹布置陷阱的器具也摆在了上边,这才心满意足下楼。   两头猪一头留着明日杀,一头今天杀了做腊肉。   腊肉顾名思义是腊月里做的,冬日里肉能存放得久些,但天气一暖,肉还会变质,做成腊肉就能放到明年去。   书院的夫子们收的束脩,除了银钱,便是等价的腊肉。   很多读书人过年还得买条腊肉去给夫子拜年,开春又要买几条去当束脩。   从前宋母为了给宋砚交束脩,每年都会拿着做绣活儿和浆洗衣物赚来的钱找她爹买腊肉。   这其中有没有故意在她爹娘跟前卖惨的嫌疑,樊长玉现在是持怀疑态度了。   那时候的宋母,手上一入冬就全是冻疮,身上的衣裳补丁甚至多过了原本的布料,因为经常夜里做绣活儿又舍不得点灯,只从灯油里挑出浅浅一截灯芯燃着,当真是豆子大一点光,这样熬久了,后来眼睛也坏了,一到夜里几乎就看不清东西。   这孤儿寡母的又是邻居,宋母说宋老爹考了一辈子的科举都没考上,宋砚自小就聪明,是个好苗子,她想帮丈夫完成遗愿。她爹娘看得不忍心,才赠了腊肉给宋砚当束脩。   樊长玉现在想起宋家母子,就只盼老天开眼,可千万要让宋砚落榜!   她一边怨念加持,一边去后院烧水准备杀猪。   刺耳的猪叫声传进南屋时,谢征手中的羊毫笔在纸上画出了一道墨迹。   他将手中那张纸揉作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子里,整个人向后一靠,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正被吵得耳朵疼,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小人儿扒拉着门框,露出半个脑袋,怂恿他:“姐夫,去看杀猪猪吗?”   她一双黑葡萄眼亮晶晶的:“阿姐杀猪好厉害的!”   樊长玉之前杀猪都是天都还没亮的时候就起床杀,他逃亡时从山崖上滚下来摔伤的膝盖骨还没养好,平日里鲜少出门,自然也没见过她杀猪。   今天后院那边传来的猪嚎声实在是久了些,而且还是两头猪一起嚎,那叫声简直能掀开了屋顶去。   谢征稍作思量便点了头,拄拐起身,却不是如长宁所想去看杀猪,而是觉着那猪猡再嚎下去,他直接一刀解决了图个清静。   穿过堂屋便是厨房,厨房有个联通后院的小门,此刻那扇小门开着,谢征一眼便瞧见那女子一脚踩着猪背,手上拿着根拇指粗的绳索,正在把已被套住了四肢的猪往那条一看就分量颇足的石凳上捆。   小长宁颇为自豪地仰起头冲他道:“我阿姐厉害吧!”   谢征没应声。   离得近了,猪猡的嚎叫声愈发尖锐刺耳,那挣扎的力度瞧着也十分凶悍。   谢征见过火头营杀猪,但那也得几个汉子才能制住一头肥猪,眼前这女子看上去虽跟柔弱不沾边,但到底只是个姑娘家,哪能比得上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拧了拧眉,正欲上前帮衬一二,却见那女子一巴掌就拍在了猪脑袋上,喝道:“老实点!”   这一巴掌拍得实在是响,猪猡的嚎叫声瞬间低了下去,挣扎明显也不如之前了。   谢征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眼底,在这一刻浮现出几分再明显不过的诧异来。   拍晕了?   晕了   这得多大的手劲儿?   这女子给他的印象,忽而就在为凤凰男流泪和一巴掌拍晕一头猪之间来回狂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樊长玉在石凳上捆好猪,一回头就发现了谢征和偷偷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的胞妹。   她当即就道:“宁娘,说过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能看杀猪。”   长宁委屈巴巴把脑袋缩回了门后边,只留发顶两个小揪揪还在外面。   樊长玉瞧见谢征还是有几分意外的,她穿着专门用来杀猪的那一身短打,又跟猪干过一架,此刻碎发乱糟糟地垂落在额前,实在是狼狈,但又有一股干练和英气在里边。   她眼下正忙着,倒也没工夫再管之前那点尴尬,短暂的意外后便对谢征道:“你若是不急着回房,先帮我看着些灶上的火。”   那大锅里烧的水是一会儿用来烫猪毛的。   谢征瞥了一眼那临时搭起来的灶台,难得好脾气地听话走了过去。   樊长玉把接血的木盆找好后,拿起了放血刀,依然是一刀毙命,血涌出来的时候,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些血沫子,望着放血口的眼神冷且锐,像是虎豹在盯着已被自己撕碎的猎物。   好一会儿,她身上那股杀气才隐了下去。   抬头的瞬间,却见灶台后的男人正神色莫名地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一向凉薄,此时眼中却多了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似一口望不见底的幽深古井。   樊长玉收了刀,同时也收敛了那一身戾气,困惑道:“吓到你了?”   谢征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禾,清隽的面容映着火光时明时暗,他似觉着她那句话委实好笑,唇角懒洋洋往上提了提:“不至于。”   樊长玉把杀好的猪拖过去,瞅了他一眼道:“你进屋去吧,这猪毛叫开水一浇,一大股味儿。”   谢征坐着没动,只说:“我闻过比那更难闻的味道。”   死人堆里腐烂的味道。   这人今天有点奇怪?   樊长玉索性不再管他,用滚烫的水把猪毛都淋透了,才开始刮毛。   谢征坐在灶台后的兀凳上看她忙活,眼尾稍扬。   忽然觉得她还是杀猪的样子顺眼些。   他问了句:“你的武艺是你爹教的?”   樊长玉刮猪毛的手一顿,片刻后才继续刮了起来:“嗯,我爹走南闯北走镖,拜过很多师父,各种保命的功夫都有学过一点,我跟着他瞎学了几招。”   谢征便没再继续问了,继续看她刮猪毛,神色间带着点疲懒,但五官又委实生得好看,坐在柴火堆里都让人觉着养眼。   樊长玉赶在天黑前分好猪肉,留了一小块晚上做卤肉吃,其余的都均匀抹上粗盐,肉朝下皮朝上整齐地码在院中一口洗干净的石缸里,用簸箕盖住。   做腊肉得先抹上盐腌个七八天后,再用柏树枝熏。   这年头盐在外边是个紧俏货,但清平县盛产青盐,盐价在本地倒也算不得贵,十几文便能买回来一斤。   盐商拿着盐引买了盐运去别处卖,价钱就能翻上好几倍,听说有的地方盐商坐地起价,盐价能喊到百来文一斤,那些地方的百姓才是苦不堪言。   趁着烧热水的大锅灶火还没熄,这口锅又足够大,樊长玉直接在这里把洗干净的猪肉、猪大骨和猪下水放进去焯水。   五花肉是今晚做卤肉饭吃的,猪大骨用来熬汤底,猪下水和猪头肉则是明早要拿去肉铺里卖的。   焯过水把一锅肉用两个筲箕捞起来,换上干净的水扔进各式香料和调味料,煮开了再加点之前制卤的老汤,把肉和骨头放进去一起卤。   随着大火又一次将锅里的卤水烧滚,浓郁的肉香也从锅盖缝隙里钻了出来。   樊长玉中午只吃了一个炊饼,又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儿,自己闻着这味儿,肚子都不争气叫了两声。   长宁吸了吸鼻子,也馋得可怜巴巴的:“阿姐,饿……”   唯没被这香味勾到的竟然只剩在灶台后边看火一脸漠然的谢征。   樊长玉捂了捂肚子,觉得怪丢脸的,她起身往屋里去:“肉还没卤好,我先去拿两个地瓜来烤。”   她不知道的是,灶台后边的人,在她进屋后,虽是依旧面无表情,却也缓缓滑了滑喉结。   谢征神色不耐地瞥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大锅,这东西要煮这么久的么?   小长宁捂嘴偷笑:“姐夫,你也饿了是吧?”   谢征不想理这烦人的小孩,闭上眼:“没有。”   樊长玉拿了两个地瓜放灶灰里埋着,谢征坐在灶台后边的独凳上,因着他腿脚不便,樊长玉也没让他起身,直接蹲在旁边用火钳子往地瓜上拨碳灰。   灶门四四方方的有些窄小,樊长玉视线受阻,身体只能往他那边偏一点去看地瓜被埋好了没。   靠得有些近了,谢征便皱着眉往后避了避,但地方实在是狭小,樊长玉发髻几乎是浅浅擦过他下颚,她自己并未察觉,谢征面色却绷紧了些。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杀猪的衣物,衣裳上和发间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淡雅清香,大抵是她之前说过的,她母亲自己调制的香。   被她发髻擦过的地方,带着点微微的凉意,又有股酥酥的痒意,直叫人想抓挠一番。   谢征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樊长玉那边却已埋好了地瓜,退了回去。   见他避做一边,樊长玉十分不好意思:“刚才挤到你吗?”   被她头发擦过的下颚还痒痒的。   谢征避开她的视线,只说没有。   天空又飘起了雪,樊长玉坐在凳上陪胞妹玩翻花绳,姐妹二人脸上映着火光,笑起来的眉眼极为相似,像是能融了这整个冬夜的寒意。   谢征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去看漫天飞雪。   一阵肉香里传出丝丝甜香时,樊长玉再一次直接挤到谢征边上,用火钳子把两个地瓜刨了出来。   地瓜表皮被烤成了焦灰色,轻轻一捏又烫又软。   樊长玉给了谢征一个,她和胞妹两人分着吃一个。   樊长玉虎得很,一把就把地瓜扳为两截,露出黄橙橙的地瓜肉,尖端一丝一丝地还冒着热气,闻着味就觉得甜。   樊长玉给了胞妹一半,两人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吃,吃进嘴里更甜,嘴边还不小心蹭到一点地瓜皮上的焦黑。   谢征剥开地瓜皮也咬了一口,确实比他印象中的烤地瓜甜很多。   今晚的重头戏自然还是锅里那卤了一个多时辰的肉,本就卤得浸透了所有卤香的五花肉切成丁后混着香菇丁放锅里一炒,爆出香菇的香味后,再勾一勺卤汤,捞起来盖在白米饭上,最后卧上一个切开的卤蛋。   谢征吃到了落难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这夜入睡前心情都还甚是不错。   当然,如果房顶没有突然传来海东青声嘶力竭的叫声的话,他不错的心情估计能保持得更久一点。 第17章 使劲忽悠   谢征沉着脸披衣起身,刚拄拐出门,就见樊长玉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抓着羽毛被扑腾得七零八落的海东青从阁楼上走了下来。   瞧见谢征,她还有点惊讶:“吵醒你了啊?”   挨了几巴掌蔫头耷脑的海东青一看见主人,立马又可怜兮兮叫了起来,不过这次没敢歇斯底里了,叫声弱得跟小鸡仔似的,脑袋上的毛都翘了起来,再不复之前的油光水滑。   谢征沉默了一息开口:“这是……”   樊长玉晃了晃手上拎在手上的海东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好几次都看到这只矛隼出现在附近,正好买了只老母鸡回来,就试着弄了个陷阱抓,没想到还真抓到了!”   一般的鹰隼只能叼走小鸡仔,但是这只矛隼实在是大,张开翅膀近乎有一米长,力气也大的惊人,在楼顶挣扎时,把房顶都弄出了个大洞,若不是樊长玉听到动静上去得及时,只怕它真能挣脱陷阱跑掉,后面挨了樊长玉几巴掌,才老实了。   她道:“明早我拿去集市上,看能换几两银子回来。”   海东青继续用一双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瞅着自个儿主人。   谢征没眼看这蠢鸟,冷着张脸昧着良心说:“市面上没人买鹰隼这类活物,杀了吃肉质柴且酸,养一般人家也养不起,未经驯禽师驯过,野性难改,极易伤人。”   “这样啊。”樊长玉顿时大失所望。   她挠了挠头:“不过这只矛隼被捕兽夹夹伤了腿,翅膀扑腾时也在房椽上折伤了,放野外去只怕难熬过这个冬天。”   海东青适时发出虚弱又可怜的叫声。   谢征:“……我略通驯禽之法,可以试着帮忙驯驯,驯好的鹰隼,能卖个百十两往上。”   “诶?”樊长玉很是诧异,不过一听说这只大隼被驯好了能卖个几十两甚至百两银子,又很高兴,连带明天还要补屋顶都觉得不算个什么事了。   “那就先养在家里!”   她当即找出一个鸡笼子把海东青关了进去,又拿出伤药和纱布。   海东青缩在笼子角落里,被樊长玉拎起一只脚上药缠纱布,一双豆豆眼里满是惊恐,却一动也不敢动。   谢征看着海东青的脚被裹成了个粽子,眼皮跳了两下。   樊长玉做完这一切,蹲在笼子旁看着海东青,目光里充满了看着百十两白银的怜爱:“明早杀猪了,再给你点新鲜下水吃。”   猪肉得留着卖,下水可以随便霍霍。   今天杀的那头猪,下水已经全做成卤味了。   回房前,樊长玉想了想,又觉着堂屋里太冷了,她和胞妹的房间里有炕,就没燃炭盆子,怕言正伤重体弱,才给他房里点了炭盆子,正好可把隼放他房里去。   那可是百十两银子,千万不能被冻死了!   于是樊长玉脚下打了个转,拎着鸡笼子和海东青敲开了谢征房间的门。   也不管房中人是何脸色,把鸡笼子往他房间的角落一放:“夜里冷,别把这只矛隼冻坏了,就暂放你房中吧。”   谢征目光阴恻恻扫了海东青一眼:“……好。”   房门一关,海东青一双豆豆眼对上主人那双狭长阴沉的凤眼,拖着被夹伤的腿,耷着掉了不少羽毛的翅膀瑟瑟发抖。   第二天一早,樊长玉果然杀了猪就拎了半叶切碎的猪肺来喂海东青。   今日外边似乎格外冷,雪都快堆到了门槛处,房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冷气直叫人打哆嗦,透过房门往外看去,檐下的冰棱子都凝了一排。   樊长玉手被冻得通红,她把装猪肺的大碗放进笼子里后,搓了搓手,才对坐在床头的人道:“今天大寒,冷得厉害,你一会儿起身多穿点,我煮了毛血旺,吃了暖身子。”   谢征点头表示知晓,不过他确实没什么厚衣可穿,不消片刻,樊长玉就找了一身她爹的厚袄拿过来。   谢征穿上身形都有了几分臃肿,不过好在他身量足够高,看上去倒是依旧俊朗。   而且这身冬衣当真御寒,任冷风怎么吹,身上都是暖和的。   不过和袄衣一起拿来的还有一条墨蓝色的发带,这发带谢征是见过的,上次樊长玉还负气系到了她自己头上。   他皱了皱眉。   樊长玉也端了个大汤砵从厨房走出来时,见了他起身后已洗漱好,便道:“起了啊?正好坐下开饭。”   她手中的汤砵一眼瞧去汤面红亮亮的,空气里都飘着股十分霸道的麻辣香味。   樊长玉发现他没用自己拿去的那条发带,倒也没说什么。   她是看他很爱干净,冬日里沐浴不方便,但他三天两头又会自己用热水擦身,发带也经常洗,有时候迟迟不干,他还会拿到火塘子旁烤,她才把买回来的那条发带拿给他换着用。   她又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哪能说不给他就真不给他!   这一砵装得太满,刚起锅又烫得厉害,樊长玉把汤砵放桌上后,忙用被烫到的手指捏了捏耳朵:“呼,好烫!”   小长宁凑过去:“宁娘给呼呼,呼呼就不烫了。”   樊长玉哭笑不得把手指递给胞妹,长宁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几口气才作罢。   樊长玉一抬头,就见谢征正神色怪异地看着自己,她抹了一把自己脸,发现脸上也没炭黑,不由问:“我脸上有东西?”   对方收回目光,只说:“没有。”   樊长玉狐疑瞅了他两眼,把碗筷摆过去:“尝尝这血旺!本来要现烫现吃味道才是最好的,不过今天来不及了。”   汤面最上边铺着一层浇过热油的花椒和干辣椒,底下码着切块的猪血、昨晚卤过的肥肠、猪肚和猪肺等下水,可惜家里没有发豆芽,最底下没铺上一层白胖脆嫩的豆芽。   樊长玉给胞妹碗里捞了一块猪血,小长宁辣得直吸气,吃完一块却还眼巴巴地看着汤砵:“还要!”   樊长玉又给她捞了两块。   谢征还是第一次瞧见这大杂烩似一锅羹汤,看这汤,似乎也不能喝,而且樊家没有用公筷的习惯。   平日里一些炒菜也就罢了,可以各夹一边,这一锅炖,几乎就没法下筷了。   他迟疑的时间里,樊长玉姐妹俩几乎已干完了半碗饭,樊长玉看他只吃饭不吃菜,困惑道:“你不吃辣?”   “……也不是。”   他终究是抛下了那点用膳上的洁癖,皱着眉头夹起了一块煮成暗红色的猪血。   入口第一感便是麻且辣,几乎不用嚼,稍微用力一抿,血旺就在唇齿间化开了,倒是出乎意料地好吃。   他陆陆续续又尝了里边的卤下水,先卤再煮,卤香跟麻辣完美结合起来,直叫人控制不住下筷的速度。   这顿饭吃完,谢征几乎已不记得自己在吃食上有洁癖了。   也确如樊长玉所说,身上很快就被辣出了汗,竟半点不觉外边的天气严寒。   他问:“这是本地特有的菜肴?”   樊长玉说,“算是吧,镇上溢香楼里的名菜,那位女掌柜会的菜式可多了!”   谢征只动了一瞬把这菜往军中推广的心思便放弃了,军中饭菜只管饱,做不到这般精细,再者番椒花椒这些调味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樊长玉收拾完碗筷,又把他房里的海东青拎到了火塘子旁,出门前不忘叮嘱他:“厨房里还有半叶猪肺,你晚些时候再切碎了喂给那只矛隼。”   她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道:“若是得闲,也试着驯驯?”   谢征懒洋洋扫过去的目光却有如凌迟:“……好。”   海东青在笼子里颤巍巍缩起了脖子,像一只巨型鹌鹑。   樊长玉便放心推着板车去了铺子里,今日雪大,这个时间点了,街上来往的行人都还没几个。   到了肉铺那条街,也是冷冷清清的。   樊长玉打开铺子门,又清理了檐下的积雪,这才发现她用砖头垒在外边的灶台叫人给砸了。   她当场给气乐了,她这铺子里才卖了几天卤肉生意?这么快就惹人眼红到要砸她东西了?   经历了樊大和赌坊的事,她在外边一向以凶悍泼辣出名,凶名有时候也有不少好处。   樊长玉当即把扫帚一扔,叉腰骂道:“那个鳖孙犊子砸了你姑奶奶的东西?有事不敢当面说只敢背地里干这些勾当,祖上是当王八的不成?”   她自幼习武,气沉丹田开骂,嗓门能贯穿整条街。   相邻几个铺子的屠户都没吱声,只有郭屠户被她目光扫到,立马嚷上了:“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给你砸的!”   樊长玉还真没怀疑他,因为郭屠户脸上除了幸灾乐祸,半点没有做贼心虚的样子。   一旁的屠户娘子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坏了,长玉,你家这铺子先前关了一个月,是不是没交保护费?”   樊长玉还是头一回听说保护费这东西,疑惑道:“那是什么?”   屠户娘子叹了口气:“咱开门做生意,除了要按月给官府税钱,还得拿点钱孝敬管着这条街的混混头子。定是这些日子你铺子里生意大好,叫那些人听到了风声,要我说啊,他们一会儿八成还得过来。”   樊长玉心中有了谱,那些人昨晚砸了她门口的灶给她下马威,今天肯定还会来找她收保护费的。   她向屠户娘子道了谢,先把带来的鲜肉和卤肉摆案板上了,再往门后放了条长棍,一边卖肉一边等那些混混找过来。   辰时三刻,一群街痞才一路横冲直撞往肉市这边走来,气焰很是嚣张,沿途的人看到他们纷纷避让。   樊长玉在店里听到动静往外一瞧,   哟,老熟人! 第18章 恶霸本霸   日头高升,檐下的冰凌子往下滴着水珠。   七八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开挡路的走卒货郎,气势汹汹往樊长玉铺子这边走来,为首那人大方脸,蓄着短须,面相很是凶狠,不过走路时脚下一跛一跛的。   正是几次三番去樊长玉家中闹事的赌坊打手头子金爷。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胆肥儿的在这条街做生意,敢不给钱孝敬老……”   瞧见铺子门口抱臂站着的樊长玉时,金爷后半句直接没音儿了,跟在他身后几个被樊长玉毒打过的小喽啰也是齐齐变了脸色。   没瘸的那条腿也开始隐隐作痛。   这夫妻俩下手一个比一个狠,今儿另一条腿不会也在这里被打折吧?   几个小喽啰不自觉地拖着条瘸腿往后退了半步。   临近几个铺子的屠户见他们人多势众,樊长玉又只是个女儿家,未免都替她捏了把汗,只有对街的郭屠户仍一脸幸灾乐祸。   金爷脸上艰难挤出了个谄媚的笑来:“樊……樊大姑娘?这铺子是您开的啊?”   围观众人瞧见这一幕,不免有些傻眼。   这走向……似乎不太对?   樊长玉顺手拿起了门后的棍子,一群街痞混混顿时面露惊恐,吓得齐齐往后退。   为首的金爷更是连连摆手:“误会!樊大姑娘,真是误会!我们要知道这铺子您开的,哪敢不敬?”   对面的郭屠户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来了,似怎么也没想到这群街痞竟然这般怕樊长玉。   樊长玉冷眼看着金爷,手中长棍一指自家铺子前被砸的砖灶,“你们砸的?”   天寒地冻的,金爷脑门子却沁出一层冷汗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连声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们给您修好!给您修好!”   说着赶紧给身后几个小喽啰使了个眼色,小喽啰们看到樊长玉手中那根长棍就害怕,再也不想经历被打得吐饭渣的痛,战战兢兢上前搭灶。   樊长玉心下不免有了几分错愣,她原先以为这些人当真是来收保护费的,没想到还有这层内幕在里边。   她直接问金爷:“谁指使你们来我店里闹事的?”   “樊大姑娘,这……”金爷面露难色,他们拿钱给人做事,自然还是得嘴上把门的。   樊长玉手中长棍反手一抡,直指金爷咽喉,金爷都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棍子直取自己命门了,额角的冷汗顿时结成珠子往下掉,什么行业规矩也顾不得了,结结巴巴交代:“是……是正街王记卤味的掌柜。”   樊长玉微微皱眉,她跟王记掌柜素不相识,两家的铺子隔了几条街,谁也影响不到谁,她店里的卤味生意才做了几天,不至于让对方做到这地步。   她当即喝道:“胡说,我跟王记掌柜无冤无仇,他何故让你们来我砸我店?”   金爷连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昨日王记的伙计亲自拿着钱来找我们的。”   樊长玉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眼见几个小喽啰已用黏土把灶上的砖块重新砌好,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想着不管怎样生意还是不能耽搁,便收回了木棍。   金爷还没得及喘上口气,却又被樊长玉使唤起来了:“你,把火点上,把灶台先烘一烘,你们几个,去街口的井边给我打几桶水回来。”   她在店门口现场卤肉,店里自然是需要备水的,不过今早为了解决灶台被砸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去井边打水。   耽搁了小半天的功夫,眼下再自己一样一样地做这些怕是来不及,不如使唤这些耽搁了自己时间的现成劳动力。   几个小喽啰也没料到自己竟还有被人使唤的一天,愣在当场,被樊长玉眼风一扫,半点也不敢含糊,赶紧拿着水桶打水去了。   小混混们一走,不明就里堵在樊家铺子外围观的行人以为事已经解决了,便都散开各干各的去了。   只有左邻右舍见樊长玉直接使唤起这群为非作歹的小混混,险些惊掉了下巴,看樊长玉的眼神仿佛在看个怪胎。   樊长玉半点不觉,她见金爷在杵自己店门口,都没人敢来店里买肉,又赶紧把人往旁边驱赶:“你边上待着去,别杵在这儿影响我生意,回头我卖完今日的肉,你跟我去王记走一趟,我倒要去讨个说法。你要是说了些糊弄我的鬼话……”   她视线扫过金爷另一条腿:“我把你这条腿也打瘸!”   金爷想起那日那男人阴戾的神色和那狠辣落到腿上的一拐,伤还没好全的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脸都白了,赶紧摇头:“我金老三骗谁也不敢骗樊大姑娘!”   樊长玉见他怕成这样,面上虽还是一副凶相,心中却不免犯嘀咕,那家伙到底是把这些人打得有多狠啊?她说句另一条腿也给打瘸,就把这人吓成了这样。   几个小喽啰很快打了水回来,樊长玉怕他们在水里放东西,给了他们一个水瓢,让他们把自己水桶里的水都舀起来喝了一口,才放心用这些水清洗要卤的猪肉。   至于下锅的水,她铺子里的水缸里还有昨日剩下的。   大锅一架上,卤香又开始往整条街飘。   昨日来樊长玉铺子里排着长队买卤肉却没买到的,今儿特地早早地赶来买,总算是买到了。   不过大多数人瞧见苦大仇深蹲在樊长玉铺子边上的金爷一众人,还是没敢上前买东西。   他们满脸横肉,哪怕苦大仇深,看起来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樊长玉也发现了这点,为了不让这群人影响自己生意,正巧第一锅现卤的肉也快卖完了,她向邻近肉铺里又买了六个猪头,三桶下水,给这群人人手发了一个猪头,让他们把猪头上的猪毛拔干净,又让剩下的几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洗下水。   他们低头忙活去了,前来买肉的人自然也就注意不到他们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樊长玉一边给人宰肉切卤味,一边当监工,碰上偷奸耍滑或是没清理干净的,她一棍子就戳过去:“猪头这里还有猪毛呢!大肠裹上草木灰揉一遍,洗干净了再用稻草从头到尾刷一遍!”   简直比恶霸还恶上三分。   一群街痞混混瑟瑟发抖,暗自后悔怎么就运气这么背,又招惹上这位姑奶奶了。   樊长玉却像有读心术一般,虎着脸道:“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不然把王法当什么了?”   一群人缩得跟鹌鹑一样连连点头应是。   樊长玉见他们认错态度良好,闲下来时倒是问了句:“你们不是在赌坊做事么,怎哪儿都有你们?”   说起这个,一群街痞都有些讪讪的。   金老三瓮声道:“弟兄们没在赌坊做事了。”   樊长玉不由有些奇怪,问为何。   一个小混混抱着猪头闷突突说:“咱们跟着三哥去赌坊当打手,其实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这回迟迟没帮赌坊收上债,真要砍了樊大的手拿回去交差,赌坊也不依啊,何况咱们收债这么多年,也没真把谁弄得缺胳膊少腿过。后来又被打伤了腿……就被赌坊赶出来了……”   樊长玉皱眉:“你们不是还在满大街的收保护费么?”   金老三“嗐”了声:“这保护费哪是我们收上来就是我们的了,我们也不过是替别人收的。”   见樊长玉似乎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他直白道:“咱们能这么明目张胆去找商贩要钱,肯定得要官府那边睁只眼闭只眼才行,上头有人罩着,闹出事来了,才有人兜底。收上来的钱,大头自然也是拿去孝敬那些官老爷的。”   樊长玉沉着脸好一会儿没说话。   金老三赶紧又道:“不过这条街从前是没人来收保护费的,不然早知道樊大姑娘家的铺子在这里,我们哪还敢来……”   樊长玉心头笼罩着一层迷雾,她突然问:“这条街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金老三想了想说:“就上个月。”   樊长玉眉头便皱得更深了些,她爹娘也是上个月遭了山贼去世的,这其中会有什么关联吗?   但只是稍作联想便被她自己否决了,她爹行走江湖多年,又有一身好武艺,不至于在临安镇生活了十几年,才突然被人针对遭难。   樊长玉收敛了思绪,依旧一脸凶相对着金老三一行人道:“堂堂七尺男儿,做什么不好,去干这些地痞流氓的营生!”   “我们改!我们改!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一群人一见她发火就抖得跟缩脖鹌鹑一样。   樊长玉这才没再发作,今日的粗活累活都有人干了,她倒是难得清闲。   樊氏卤肉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今日她店里的生意比起昨日更好,还不到中午,从家里卤好了带来的肉今日现卤的都全卖完了,店里剩下的的卤蛋也卖了个精光,她还打发一个小混混去又买了一筐鸡蛋回来,也卖去了大半。   三文钱就能买两个卤蛋,这个价实在是诱人。   樊长玉粗略算了一下今日的进项,竟有四两多!   临近肉铺里的屠户自然也有眼馋她生意的,但见金老三一群人都对她点头哈腰的,酸话都没敢多说一句。   樊长玉赚了银子心情极好,再看金老三一行人时都觉着顺眼了许多,因着他们帮自己干了一上午的活儿,认错态度又良好,她还一人发了一颗卤蛋。   被呼来喝去使唤了一上午的小混混们,一个个蔫得跟地里的小白菜似的,突然被发了颗热腾腾的卤蛋,明显都懵了。   樊长玉继续拿一张凶脸对着他们:“吃完赶紧随我上王记对峙去!”   闻了一上午卤肉香的小混混们,肚子里的馋虫早就翻了天了,此刻恨不得把蛋壳都给吞下去。   吃完后一群人明显意犹未尽,小心翼翼问:“樊……樊大姑娘,以后咱们能来您店里做事吗?”   樊长玉虎着脸想,这哪成,这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全来她店里做事,能直接把她给吃穷了!   她无情拒绝:“不能。”   小混混们顿时也不敢再吭声,蔫头耷脑跟在她身后往王记去,不过因为长相凶,愣是没看出点丧气劲儿来。   沿街的行人看到她们无不让路,这排场,任谁瞧见了都是一女恶霸带着手底下的混混们去找茬儿的架势。   临街一酒楼里,锦衣男子亲自起身向坐于对面的人斟上一盏茶,升腾起的白色雾气里,他广袖上的织锦绣纹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徽州局势尚未稳定,侯爷蛰伏此地,亲信们不便前来,但赵某是个生意人,魏家的鹰犬查不到赵某头上,只要侯爷信得过赵某,赵某愿为侯爷肝脑涂地。”   窗棂半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侧脸如玉雕一般,眉眼清隽,结了暗痂的修长手指在桌上轻扣着,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叫人喘不过气的不怒自威。   一双狭长的眼眸半眯看向窗外,似在欣赏沿街的雪景。   锦衣男子见他迟迟他没应声,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这才发现他看的似乎不是雪景,而是一名带着十几个混混走在街头的少女。   锦衣男子又看了一眼谢征,眸色微动,笑道:“那便是侯爷娶的新夫人了吧?” 第19章 没去抢钱   朔风从窗口灌入,吹散了茶盏上方升腾的雾气,也叫对面男子那张清隽俊美的面孔愈发清晰地呈现出来,那双凉薄的凤眼锐利叫人不敢直视。   “赵公子废这般力气见本侯,只为了说这些?”   锦衣男子知晓谢征这句应当是在说他表忠肝脑涂地那番话,一时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谈及他夫人那句话犯了忌讳,忙道:“自然是不止的。”   他随即递过来一个锦盒,见谢征没有亲自动手打开的意思,又将那锦盒打开了与他看,脸上是商人特有的笑容:“不知这够不够诚意?”   谢征只淡淡扫了一眼:“黄白之物于我无用。”   对方沉默了一息,忽而起身,向谢征行了个大礼:“赵询一介商流,自是入不得侯爷眼的,只是去年元宵,胞妹初次进京便在灯会上叫魏宣掳去,惨死于席帐……”   他红了眼,几乎是涕泗横流:“此仇不报,我将来也无颜见泉下父母。”   谢征的目光这才正眼落到了赵询身上,“你能寻到本侯,又知晓本侯与魏家父子反目,倒也有几分本事。”   赵询忙道不敢,“赵家家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遍及几大州府,跟官府有些来往,听到的风声就比旁人多些。魏宣接手了徽州以来,侯爷麾下诸多重将都叫他降了军职,贬去边陲之地,京城那边魏严手底下养的那一众文人,又在大肆编写声讨侯爷的文章,才叫在下察觉了端倪。”   “在下料想侯爷是遇了难,一直让底下人暗中搜寻侯爷的踪迹,可惜未果。正巧前些日子,蓟州主城抓捕了大量流民,还有专程从徽州过来的官兵拿着画像似在那些流民中找什么人,在下使了些法子,才从那些徽州官兵手上弄到了一副画像,观其画中人,英姿勃发,猜测他们所寻的,便是侯爷了。”   赵询说到此处,面露欣喜之色:“也是苍天怜我,赵家书肆里近日收了一批时文,书肆掌柜赞扬其中一篇实乃金玉之章,在下读后只觉字字珠玑,本以是哪位寒门才子所作,想结识一番,这才特地上门拜访,哪料竟是侯爷在此地!”   谢征修长的指节依旧在红木矮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并不作声,指尖和木案相接敲出的“笃笃”声叫人心底发慌。   赵询这一番恳切说辞,算是把他找到自己的缘由说清楚了。   谢征在写时文时,就刻意规避过自己的字迹,他能找过来,听上去似乎当真是巧合了。   他久久不出言,对方似乎也有了些惴惴不安,不过倒是沉得住气,没再多言什么。   看上去是个能做事的。   谢征眼皮半抬,终于开了口:“把你锦盒中这些银票,在开春前换成二十万石粮食。”   赵询得了他这句话,面上先是诧异,随即才露出喜色,他方才说黄白之物于他无用,如今让他把银票换成粮食,便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只是朝中征粮一般在秋季,米商们买粮也是在那时候,毕竟正是秋收的季节,百姓不缺粮,粮价也便宜。   如今正值腊月底,余粮百姓手中肯定是有的,这时候买比秋收时贵上几厘,倒也不妨事。   但西北本就不是富粮之地,在开春前买足了二十万石,距离明年秋收又还早着,这地方若是再起什么兵戈,驻地军队想要就地征粮,可就征不上来了。   思及这一层,赵询只觉心惊肉跳,忙拱手道:“赵询一定不负侯爷所托!”   他见谢征衣着素净,存了讨好的心思,“在下给侯爷和夫人另置一套宅院,备些奴仆使唤如何?”   谢征淡淡看了他一眼,那藏于平静之下的审视和压迫感叫赵询本就半躬的身子的更低了三分。   他说:“休要自作聪明。”   赵询再不敢提置办宅院买婢一事,愈发谨小慎微地道:“那……在下差人送侯爷回去?”   来这里时,是他亲自去城西巷子接的人。   谢征想起方才带着一众小混混从街上走过的樊长玉,眉峰稍敛,回绝了对方:“不必。”   他一双好看又凌厉的凤眸扫向眼前这锦衣玉带的商人,“安心去做本侯交代给你的事,只当不知本侯在此地,若是走漏了风声……”   赵询忙道不敢,“赵某今日来临安镇,只是为见一寒门才子,奈何那才子行踪不定,赵某并未见到其人。至于买粮,也不过是赵某瞧着米商得利颇高,想分一杯羹罢了。”   谢征眼尾轻提。   这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他道:“下去吧。”   赵询这才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合上后,谢征也在红泥炉烧滚的沸水雾气中缓缓瞌上了眸子,精致的面容叫雾气一掩,变得模糊起来,只余眉眼褪去了平日的疲懒,坠着沉沉的血煞之气。   这个赵询,出现得太巧合了些。   但眼下足以确定的是,对方不是魏氏父子的人,否则……来的就该是官府的人,而不是虚与委蛇前来同他说这番表忠的话。   二十万石粮食是他给出的试金石,此人若真能为他所用,有了那二十万石粮食,他接下来的部署会容易得多。   此人若是别有所谋,那二十万石粮食后,也有更大圈套等着他和他身后的主子。   雅间外传来说话声:“走走,瞧热闹去!听说对街王记卤肉眼红人家生意,砸了樊记肉铺的东西,樊记的人上王记闹去了!”   有人叹道:“王记可是百年老字号了,还能做出这等掉份的事?”   “为了抢生意,什么事做不出来?”   谢征打住思绪,掀开眸子,起身腿脚已利索如常人,出雅间时,才将那只拐拄上了。   王记卤肉铺门口已围了乌泱泱一众看热闹的人。   铺子里的伙计看着樊长玉,又扫过她身后抱臂站着的凶神恶煞的金老三等人,腿肚子发软,说话都有些打哆嗦:“几……几位有何贵干?”   樊长玉看那伙计脸都吓白了,不由皱了皱眉,她又没一来就揍人,她是来说理讨要说法的,怎么这铺子里的伙计就吓成了这样?   难不成是做贼心虚?   她道:“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我今日是来讨要说法的。”   伙计磕磕绊绊道:“掌……掌柜的不在铺子里。”   樊长玉眉眼一横,“他敢指使人去我铺子里砸东西,这会儿倒是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她身后的金老三等人适时从鼻孔里发出重重一声“哼”,更是吓得伙计面如土色。   樊长玉转头看了金老三一眼,眼角微抽,她是带着这群人来对峙的,怎么好像成了带着他们来砸店的?   伙计战战兢兢道:“已派人去通知了掌柜的,诸位有什么事,等……等掌柜的来了再说。”   说完还抖着两条腿给樊长玉搬了一把太师椅来让她坐着,又端了个火盆子出来让她烤火。   樊长玉扫了一眼店内伙计和围观众人的神色,也觉着好像有点怪怪的,怎地好像她才是那个上门找茬的女恶霸?   不过对方把凳子和火盆都拿出来了,天又这么冷,没理由不坐下烤火等。   不消片刻,王记掌柜就拖着肥胖的身体满头大汗赶来了,他是个生意人,一向以和气生财,见了樊长玉,就先赔了个笑脸:“樊姑娘,您铺子里的事我已听伙计说了,王记的招牌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王某人也断不会用这等手段去欺压一个孤女……”   他说着用扫了一眼樊长玉身后的金老三等人,语气虽客气,姿态却有些轻蔑:“樊姑娘仅凭这些人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我王记,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樊长玉坐在太师椅上不动如山,只斜了金老三一眼:“你说。”   金老三当即道:“你们王记有个叫春生的伙计,昨日拿着五两银子来城东酒肆找的弟兄们,让弟兄们去樊记闹事,酒肆的人都可作证。”   王记掌柜一听那伙计的名字面色就变了变,态度也缓和了几分,对樊长玉道:“那是我长子身边的常随,且劳樊姑娘等一等,我唤我长子前来问清。”   王记少东家是临安镇上出了名的纨绔,家里小妾一堆还不够,成日眠花宿柳,此番前来,也是王记的伙计去窑子里把他硬挖出来的。   回来时整个人还醉醺醺的,身上衣裳都没穿整齐,他老爹让人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人才清明了些。   王记掌柜当着樊长玉的面喝问:“逆子,是不是你让人去砸了樊记的东西?”   王记少东家一双肿泡眼扫向樊长玉,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眼,才哂笑出声:“哟,模样果真生得怪水灵的,靠爬李厨子那老不死的床抢了我家跟溢香楼生意,还敢找上门来,当真是比妓子脸皮还厚些。”   溢香楼经常会买别处的名菜放到自己酒楼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那位女掌柜做生意总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子,旁人说那位女掌柜这样做得不偿失,但偏偏是她集百家之长后,溢香楼的生意远胜过了其他固步自封的酒楼。   毕竟有那个钱去溢香楼吃饭的,都是乡绅富豪,手头宽裕,镇上有名的吃食就那么几家,平日里想吃还得跑遣人跑好几趟,去溢香楼,不仅能吃到溢香楼的私房名菜,想吃地方名菜,喊一声小二也能立马呈上来。   因此镇上不管是卖糕饼果子的,还是卖卤肉熟食的,都以能跟溢香楼搭上线为荣。   听了王记少东家那番话,围观众人脸上顿时神色各异,惊讶有之,不信有之,看戏的亦有之。   眼神不住地往樊长玉身上扫,她模样是生得好,可性子这般彪,说她去当女霸抢钱众人可能还信服些,说她为了点生意跟人有首尾……   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哪个不怕死的敢肖想到她头上?光是看过她杀猪砍肉就不敢对她有什么心思吧?   王记掌柜也瞪圆了一双眼喝道:“逆子,胡言些什么?”   王记少东家不以为意,他在镇上欺男霸女惯了,压根没把樊长玉一介女流放在眼里:“爹,咱家跟溢香楼的生意反正已经黄了,为何不让我说,你还怕得罪李厨子那老东西不成?”   他目光放荡地往樊长玉身上扫:“你偷人偷那么个老……”   “砰”地一声大响。   金老三等人侧目看去,只见王记铺子前摆放卤肉的厚重案板直接叫人樊长玉一脚给踹翻了,案板甚至受不住那力道直接被踢出个大洞,卤肉散落一地,醉醺醺的王记少东家也被案板给给压住了半截身子。   他和手底下的小混混们看着铁梨木上破开的大洞,齐齐咽了咽口水,往边上缩了缩,心说这姑奶奶之前收拾他们,竟是收着劲儿的。   要是那会儿就用这力道,他们只怕骨头都得断几根,现在都还躺床上下不来。   王记少东家疼得哇哇大叫,指使身边两个小厮:“你们是死的不成,还不快把本少爷拉起来!”   两个小厮看了一眼樊长玉摸出的那把黑铁砍骨刀,她身后金老三一群人亦是摩拳擦掌,大有要跟着干架的意思,哪敢上前,甚至还倒腾着两条软成面条的腿后退了两步。   王记掌柜瞧见这架势额角汗珠子都流下来了,看到樊长玉提着刀心中也怕得紧:“樊大姑娘,是犬子口不择言,我一定好生教训这逆子,樊大姑娘莫要动怒……”   樊长玉充耳不闻,重重一脚踏在了案板上,两人合抬才抬得动的案板叫她给又踏出一个大洞,王记少东家则是口吐白沫,当场直翻白眼。   围观的众人也发出倒吸气声,一些胆小的妇人甚至拿袖子挡眼,生怕下一秒樊长玉就把手上那把砍骨刀砍在王记少东家头上了。   王记掌柜指着樊长玉颤声道:“你……你还想杀人不成?”   樊长玉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怎么会杀人呢?杀人可是要蹲大狱的,我顶多把你这好儿子的舌头割下来,再让他自个儿嚼碎了吞下去,省得他再乱嚼舌根子。”   王记掌柜险些被她这番话吓得站不稳,由几个小厮扶着才没腿软直接瘫坐到地上,面色发白,颤着手指着樊长玉“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被樊长玉踩在脚下的王记少东家这会儿也知道怕了,满脸煞白,一边哭一边看向他爹:“爹,救我……”   王记掌柜颤声道:“报官,快报官……”   王记的小厮想去报官,却又被金老三一群人拦住:“就准你们欺负人家,不准人家来讨个公道?”   樊长玉用砍骨刀重重拍了拍王记少东家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说说,我又何时跟你们抢了溢香楼的生意?”   她手上那把砍骨刀重且凉,因为常年砍骨切肉,刀刃上还有一股褪不去的血腥味,王记少东家被她用刀拍过的半张脸都是麻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王……王记同溢香楼的卤肉生意停了,听说……听说是李厨子举荐了你家的卤肉……”   樊长玉冷笑:“只是这样,你就编排起我?”   围观的妇人们听到王记少东家的话,没想到他之前说得那般腌臜,内情竟然只是这样。   女子名节何其重要,这是存了心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不免狠狠唾他一口:“真不是个东西,这是眼瞧着人家樊记卖起了卤肉,生意火热,就拿人家闺女的名节说事?”   “我说这些日子怎没见李厨子去樊记买肉了,原来是被这黑心肝的编排了,人家在避嫌!”   “王记家大业大的,欺负人家一个孤女,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他自己成日泡在窑子里,脑子里能想的也只有那点事了!”   “要我说啊,王记就是店大欺客,味道越来越不好了不说,我有一次还买到了馊肉!无怪乎人家溢香楼那边不愿意继续跟他们买卤肉了!”   王记掌柜听着这些议论声,面上躁得慌,气得直跺脚:“逆子!逆子!”   王记少东家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告饶道:“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给你钱!给你好多好多钱,我知道你家正缺钱……”   樊长玉却不做声,眼神发狠,手中砍骨刀用力往地上一掷。   看到这一幕,周围围观者无不惊呼哗然,王记掌柜差点没吓得白眼一翻晕过去,王记少东家也吓得失声尖叫。   咔嚓!   那把刀没砍到王记少东家身上,而是直接贴着他头皮砍断了发冠和那一把头发,刀锋还扎进青石板地砖里一截,刀身颤动着。   好一会儿,王记少东家才缓过神来,脸色白得跟个死人一样,身下也传来一股腥臭气味,案板底下流出一滩发黄的水迹。   王记掌柜也被小厮扶着,大口大口喘气。   感受到贴着头皮的那阵凉意,王记少东家已经被吓破了胆,早已顾不得脸面为何物,直接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别杀我,别杀我!”   王记掌柜只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近乎是哭着求情:“樊大姑娘,逆子口不择言,损了你名声,我一定会好生教训这逆子的,改日再备薄礼亲自去府上给樊大姑娘赔罪,古人有削发代割头,您已削了他头发,就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吧!”   樊长玉收了刀,冷眼看着王记少东家道:“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提着刀就走人,没再理会王家父子。   王记少东家欺男霸女也不是一两日了,樊长玉今日教训了他,简直是大快人心。   围观的百姓甚至欢呼鼓掌,直呼:“教训得好!”   “得亏是樊老虎的女儿,换做旁的人家被这么欺负了,只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不是,刘家村有个村女,长得可水灵,就是叫这王记少东家给弄大了肚子,王家又不认,最后那可怜的姑娘直接投河自尽了!”   “这只是闹大了咱们知道的罢了,背地里还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他家的卤肉还真不如樊记,樊记的肉都是当天现杀的,他家不知用的什么肉呢!”   王记掌柜听着围观的人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一张老脸几乎快拉到了地上。   王记少东家身上的木板终于叫两个小厮嘿呦嘿呦抬开了去,他一个大男人,望着王记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爹……”   没得到安慰,反而是被盛怒中的王记掌柜又踹了两脚,“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眠花宿柳也就罢了!还给我整这出!老王家的脸今日都叫你给丢尽了!”   樊长玉没再管身后王记铺子里如何,她出了口恶气正要往家走,身后却突然有人叫住她:“樊姑娘留步。”   樊长玉疑惑回头,就见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朝她走来,“樊姑娘好身手啊,我是汇贤钱庄的管事,樊姑娘可有意到我们钱庄做事?”   “钱庄?”樊长玉皱眉:“我去能做什么?”   那钱庄管事笑眯眯道:“收债。”   樊长玉:“……”   金老三等人倒是摩拳擦掌:“樊大姑娘,您要是接收债的活儿,以后咱们跟着您干!”   樊长玉把眼一瞪:“你们不是说要干个正经营生么?”   金老三等人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樊长玉回绝了那管事,那管事倒也没说什么,走前只给了她一张纸,上面罗列了去汇贤钱庄当打手的各种好处,“樊姑娘不必急着回复,可以再考虑考虑。”   樊长玉捏着那张纸心情颇为复杂,她在镇上人眼中,到底成了个什么样?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却见前方街口站着一人,大雪飘飞,他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开,身后是热闹的街市,冷冷淡淡的眉眼,正十分微妙地看着她。   樊长玉瞅了瞅自己手上那张写了收债字样的纸,下意识说了句:“我没去抢钱。”   金老三等人看到谢征,身上的皮都瞬间一紧,齐声道:“姑爷好!”   谢征:“……”   樊长玉:“……”   好像更解释不清了。 第20章 套他麻袋?   樊长玉转头就冲金老三一行人喝道:“瞎叫什么?”   金老三讪讪道:“这不是您招赘的姑爷吗?”   樊长玉噎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谢征一眼,对方面上神色淡淡的,似对金老三的话没什么反应,她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这是我招赘的夫婿没错,但你们跟着叫什么姑爷?”   金老三一群人便低眉顺眼地不再说话,仿佛一群不被恶婆婆承认的小媳妇。   樊长玉看得额角直抽抽,摆摆手道:“今日带着你们去王记对峙也只为了讨个公道,如今公道也讨回来了,你们各自归家去罢,往后莫再做那些欺男霸女之事了。”   金老三一行人诺诺应声走了,樊长玉又觑了站在不远处的谢征一眼,莫名有几分心虚,但想到自己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叠起手上那张纸,挺直腰板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   细雪落在谢征墨发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前些日子写的时文卖得不错,得了书肆掌柜赏识,被对方邀出来喝了盏茶。听说你去王记了,就过来看看。”   樊长玉惊讶道:“能得书肆掌柜赏识,那你文章写得相当了得啊!”   谢征未料到她看似才疏学浅,对这些倒是颇有了解,垂眸掩住思绪道:“我从崇州逃难来,对那边的战乱时局和民生艰苦了解得更多些,写出来的东西哪怕粗浅,也是临安镇这边未曾听过的,所以才得了书肆掌柜看重罢了。你和王记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后面一句,颇有转移话题之意了。   樊长玉肚子里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半点没发觉,边走边同他把王记的事说了:“……我都没打人呢,就踢了他家案板,再拿杀猪刀割了他头发,就把人吓成了那副德行……”   说到一半樊长玉突然打住了话头,看了一眼谢征后闭上了嘴。   谢征这一路都只是听她眉飞色舞地讲述在王记铺子里发生的事,并未出言,此时见她突然沉默了下来,才侧首问了句:“怎不说了?”   他生得当真是好看,精致的眉眼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半垂着眸子看人时,漆黑的瞳仁里,不见了常挂在眼尾的那丝不耐,竟给人几分清冷又温柔的错觉。   樊长玉跟他视线对上,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挠了挠头道:“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太粗鄙了些?”   谢征眼尾稍提,似有些诧异她这个问题,随即道:“不会。”   放在落难前他会那样觉得,但现在不会了。   衣食无忧之人才有闲情去想这些粗不粗鄙、文不文雅的东西,温饱尚要忧虑的人,所思所虑不过下一餐的饭食。   以富人追求的东西去评判穷苦百姓,当真是“何不食肉糜”。   樊长玉闻言挽起嘴角笑了笑,也没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敷衍她,踢起一颗脚下的小石子,像是一个人孤单太久了,突然想跟人说会儿话,近乎自言自语地道:“从前我爹不许我在外人面前动武,我娘更是连杀猪都不准我去,她说,女儿家做这些,会被人说道的,将来我嫁给了宋砚,他不嫌我,旁人也会背地里取笑鄙夷。”   “过去那十几年,我一直都拘着自己,虽然离大家闺秀还远着,但在镇上的名声也不错。后来爹娘过世,为了生计,不得已也开始杀猪,甚至几番提起棍棒教训人,现在镇上的人大抵已把我当成了个母夜叉。”   她说着扬了扬手上那钱庄招打手的纸,半开玩笑道:“以后我要是不杀猪了,还能去给人收债呢!”   女子名节有多重要谢征自然知晓,她身上已背了个天煞孤星的名声,现在又凶名在外,镇上的人当面不说,背地里议论肯定是有的。   眼前这女子或许是真豁达,或许是苦中作乐。   一片碎雪落到他眼睫上,须臾便化作了几点细小的水珠,他漆黑的眸子看向樊长玉,语调懒散又认真:“那便去收债。”   樊长玉正在踢路边另一颗石子,闻言脚下一滑,差点在结了冰的路上劈了个叉,幸好被一只铁钳似的手及时拽住了胳膊。   樊长玉瞪圆了一双眼:“你竟然怂恿我去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她半个胳膊还被谢征架着,隔着厚厚的冬袄,五指依然能感受到这条手臂的纤细,但又不是软得根面条一样,让人觉着孱弱好欺,而是像虎豹的前肢,精瘦却有力。   配上那双瞪圆的杏眼,愈发像一只灰头土脸却仍在努力示威的小豹子。   隔着冬袄,手心忽而也有些麻麻的。   谢征眉头皱起,收回架起她胳膊的那只手,移开视线道:“我是让你不要畏人言。”   樊长玉兀自琢磨了一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话里的意思,心底原本还剩的小半分郁气也散了个干净。   她几步就追上拄拐走在前边的人:“你腿还瘸着,我叫个牛车送你回去!”   “……”   “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腿上伤还没好!”   ……   二人搭了个牛车,中途樊长玉还去成衣铺子取了之前订做的一家人过年穿的冬衣,又给长宁买了一包饴糖,总算是在天黑前回了城西的家。   去赵大娘家接长宁时,却被赵大娘告知,县衙的捕快下午来过,让樊长玉三日后去县衙听审,樊大的状纸递上去这么久,总算是要审查此案了。   樊长玉本没当回事,赵大娘却忧心忡忡地道:“前来报信的是王捕头手底下的捕快,透露了些风声,说是樊大这些日子往县衙师爷那边走动得勤。那师爷是郭屠户的舅舅,郭屠户早些年跟你爹有仇,原本你招赘了,房地该判给你的,现在有了那师爷搅和,只怕至少得分出一半给你大伯去。”   樊长玉没料到这两搅屎棍还能掺和到一块去,当即就蹙起了眉:“怎会给樊大一半?”   赵大娘叹气道:“那些当官的,怎么断案还不是凭他们一张嘴,咱们这些人哪有他们精通律法?而且樊大找的是师爷,你就算去请状师,人家也不敢接你这桩生意去得罪师爷。”   樊长玉当即皱起了眉。   师爷虽无实职,却是衙门里实打实的二把手,加上有郭屠户跟她爹的旧怨在,三日后的升堂问审她肯定讨不着好。   眼下便是想找关系通融,对方官职也越不过师爷去,除非她能找上县令,但那无非是痴人说梦。   且不说她家跟县令攀不上关系,单是县令想招宋砚做女婿,她又是宋砚的前未婚妻这一点,县令不给她穿小鞋就算好的。   樊长玉想了想,只觉头顶一片阴云,她问:“大娘你知道郭屠户跟我爹怎么结的仇吗?”   樊长玉只知道郭屠户跟自家不对付,却还真不知赵大娘口中的仇是什么。   赵大娘叹了口气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条街开铺子的早换了一批人,你在那边做生意才没听人提起过罢。”   “当年郭屠户也是个街痞,整条街的商贩都得向他交罩门钱,否则就有泼皮混混前去闹事。你爹在那边置办了铺子后,没给这个罩门钱。泼皮前去闹事不成,反被你爹教训了一顿,供出是郭屠户指使的,你爹就将郭屠户告去了官府。那一任县令当真是个青天大老爷,打了郭屠户板子不说,还关了他半年多的大狱,你爹跟郭屠户的仇从此也就结下了。郭家如今有了个当师爷的亲戚,正好你又背了官司,肯定会借此为难你。”   有这样一桩旧仇在,这事当真是无解了。   樊长玉回去后便一直蹙着眉。   晚饭后,长宁睡下了,她一个人还坐在火塘子旁,手里捏着根被烧断的小棍在地上戳戳画画。   关海东青的笼子就放在火塘子旁,经过一整天的烟熏,它毛色已灰了一个度。   整个堂屋寂静无声,只有火塘子里的柴禾时不时迸出点火星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海东青便也没敢发出任何声响,只用一双豆豆眼来回瞅着坐在火塘边上的两人。   火堆里的柴火再一次迸出火星子时,谢征看着樊长玉在火光里蹙得紧紧的眉心,终是开了口:“你别太过忧心……”   “我没忧心,我已经想到法子了。”樊长玉扔开那根小棍,话说得铿锵,脸上却并没有想到法子后的轻松,相反有些凝重。   谢征眸子半抬,原本懒散的目光凉了三分:“什么法子?”   去求她那个前未婚夫么?   这似乎的确是她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经历了下午那番话,樊长玉这会儿也没把他当外人,她五指交握扣得紧紧的,唇角抿得近乎平直:“我爹娘若是知道了我的打算,只怕也得对我失望。我自己从前也看不起这样的行径,但眼下别无他法……”   谢征突然就不想听了,凉薄的凤目里映着火光和她的影子,打断她的话道:“我帮你。”   樊长玉抬起头,困惑道:“你怎么帮我?”   谢征道:“官府断案,再有失偏颇,也得基于《大胤律》说话,他们能在你招赘后还把房地分出部分给你大伯,无非是钻了几条律法的空子。还有三日,我把《大胤律》关于这部分的内容扳开了揉碎了讲与你,届时对簿公堂,无需状师,你自己就能应付。”   樊长玉一面震惊他懂这么多律例,一面有些担忧可行性:“这……能行吗?”   谢征冰渣子一样的目光扫向她,半点不留情面地道:“去求你那未婚夫就行?”   樊长玉一脸莫名其妙:“我求他干什么?”   谢征拧眉道:“你想到的法子不是去求他么?”   樊长玉:“……我打算在对簿公堂前一晚,假扮赌坊的人把我大伯套麻袋绑走来着。”   谢征:“……”   跟人坦白打算做这样的事,她有点窘:“之前听王捕头说,对簿公堂那天我大伯要是没去,这案子就不算数了。”   谢征:“……” 第21章 他在躲她   破了个洞的窗户歪歪斜斜钉着几块木板,挡不住屋外鬼哭狼嚎一样的风声,火塘子里抖动的火苗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   空气中一阵诡异的静默后,谢征开口道:“是我想复杂了,就按你的法子去做吧。”   樊长玉赶紧摇头,白日里钱庄的人找她去收债才被这人看到,要是真去给樊大套麻袋了,对方指不定还真以为她是个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她颇有几分尴尬地道:“有旁的法子我肯定不冒这个险,万一事情败露又得吃官司。”   谢征半垂下眼,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也没什么温度,他突然说了句:“你若是不怕麻烦,直接了结了樊大更省事。”   语气幽凉又漠然,仿佛刚才说要教她律法对簿公堂的不是他。   樊长玉自然听出了他口中的“了结”是什么意思,手臂上瞬间爬上一层鸡皮疙瘩,瞪圆了一双杏眼看向他:“杀……杀人?”   谢征见她这般反应,浓密的眼睫在火光里扫过一道浅浅的弧度,偏过视线看向烧得正旺的火堆,用半点不像开玩笑的语气道:“我开玩笑的。”   语调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若有人欺他至此,那人必然早就脑袋搬家了。   他说教她《大胤律》帮她,也是从她的立场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不过对方性子虽比他预想的强横些,却也还称不上一个狠字。   樊长玉狐疑的目光在他那张俊脸上睃巡时,他半抬起眸子,跟她视线撞了个正着:“我现在教你《大胤律》?”   樊长玉顿时顾不上偷瞄被抓包的尴尬,皱着张脸苦巴巴点了头。   她自小就不喜念书,看到字就头疼,如今能识字,还得归功于她娘用竹条逼着她学的。   笔墨纸砚都在南屋,樊长玉去了谢征屋子里,为了方便照明,特地把书案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   家里没有关于《大胤律》的书册,谢征现场默下那几条让她读背。   这关乎能不能保下家产,樊长玉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学的,奈何不知是夜深的缘故,还是纸上那些法条律令实在是催人入眠,她背着背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谢征闭目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假寐,却跟脑门上长了眼睛似的,樊长玉脑袋一旦开始小鸡啄米,他就掀开了眼皮,骨节分明的手半握成拳在书案上“笃笃”敲了两下。   樊长玉瞬间惊醒,捧着那几页纸哈欠连连,困得眼角泪花花都挤出来了,强撑着眼皮继续背:“《大胤律户令户绝篇》第十七则,户绝者,有子立长,无子立嗣……”   “都是绝户了,何来‘有子立长’?”边上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嗓音。   樊长玉听到他的声音就是一抖,像是学堂里早课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的学生,勉强醒了醒神看了一遍他写的律令,继续半闭着眼背:“户绝者,择嗣而立,若未择嗣,双亲、手足分得之,抚养其未嫁女;户绝招赘者,婿不可分其财,女得之……”   谢征适时出声:“依这条律令,你爹娘留下的家财本应尽数归你。但你祖父祖母尚在,且有疾,你大伯又游手好闲,三日后去县衙,对方若以《大胤律孝书》说事,你爹娘留下的家财,就至少得拨出一半给你祖父母,你祖父母跟你大伯没分家,这笔钱最终还是会落到他手中。”   樊长玉瞌睡瞬间给气没了大半,她皱眉,语气有些勉强:“那我把我祖父母接过来养?”   谢征看她一眼:“你跟他们亲吗?”   樊长玉摇头。   她爹娘在时,她家就跟她祖父母不亲。   她娘生长宁时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大夫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说此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那对老夫妻来贺喜,抱着还在襁褓里的长宁,话里话外却都是说她娘没能给她爹生个儿子,让她爹娘从樊大家过继个带把儿的,说什么以后老了也有倚仗。   她爹娘没理会,那老夫妻俩回去说她娘善妒、不孝,成天给他爹吹枕边风,想害他樊家绝后。   他爹亲自去老宅那边走了一趟,那边才消停了下来,但此后几乎也没什么来往了。只逢年过节,她爹自个儿拎一块猪肉去给二老,但也从不留饭,放下东西就走人。   谢征便道:“依《胤律补录户婚律》十一则,寻乡邻作证,指认樊大好赌成性,那要拨给你祖父母的一半,就可由你管着。”   樊长玉直来直去惯了,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困惑道:“这跟我赡养那二老有什么区别吗?”   谢征默了一息,按了按眉骨,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把人接过来了,你就必须得养着。把钱捏在手里,给不给由你。”   樊长玉顿时激动得一拍书案,“这点子好!虽然损了点,但用在樊大一家身上,一点也不为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征瞥了一眼那被她拍了一巴掌摇晃半天的书案,丝毫不怀疑她再大力点,这张书案就能原地散架。   他修长的手指划开膝头书卷下一页,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在外奔波得多了,听到的轶闻趣事自然也多,有个富商女招赘后被族亲抢家产,请了当地有名的状师,那状师给出的便是这么个法子。”   樊长玉由衷地夸赞道:“那状师可真聪明!”   谢征没做声,只唇角微不可见地提了提。   樊长玉心虚瞄他一眼,“那个……都有应对的法子了,我能不背了吗?”   背书对她来说实在是头疼,这些生涩难懂的律令,可比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还让她头疼。   谢征淡声道,“公堂上对方问你出自哪条明文律法,你答得上来便不背。”   樊长玉想说届时他随自己一同上公堂不就好了么,但思及他腿上有伤,上了公堂得一直跪着,只怕对他的伤极为不利,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一张脸皱成了个包子,认命继续背。   谢征则漫不经心翻着手中那卷杂书,听着她背书声从蚊子嗡嗡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嘀嘀咕咕,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过去。   下一刻,对方那颗困极了的脑袋已经垂到了桌案上,呼吸也慢慢均匀了。   谢征:“……”   他这个陪读的还没睡,她这个正主倒是先睡着了。   他头一回近距离瞧见她睡着后的样子,烛火将她眼睫拉出长长一道暗影,白皙的脸颊覆着一层柔光,朱唇轻抿,整个人是与醒着时截然不同的娴静。   只不过她在睡梦中似乎也有烦心事,眉头轻拢着,碎发散落下来,眉间似藏了一团雾。   意识到自己看出了神,谢征眉头一皱,移开目光后正要唤醒她,让她回屋去歇着,却听得她极轻的一句梦呓:“娘……”   带着鼻音,像是在哭一般。   谢征皱着眉再次朝她看去,她头枕在她自己手臂上,压着几缕乌发,在烛影下愈发显得脸只有巴掌大。   他先前就觉着她瘦,不过被她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把旁的都盖了下去,此时看着她半伏在案上的身影,忽觉她不止是瘦,甚至有几分单薄。   心口突然泛起一丝陌生又奇怪的情绪,谢征盯着她,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   一到卯时,樊长玉便照常醒了,屋里黑漆漆一片,起身的瞬间,手麻,腿也麻。   睡前的记忆回笼,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还趴在桌子上,掏出火折子点上后,勉强照亮了屋内。   书案上的灯油已燃尽了,她准备去找根蜡烛,一转头才发现谢征也趴在旁边睡着了,对方还压着了她一截衣袖,她用力扯才扯出来了。   不过这动静也惊醒了对方,对上那双睁眼便是一片漆黑寒凉的眸子,樊长玉愣了愣,心说他起床气这般大:“吵到你了?”   对方看着她,眸中的凶戾很快褪去,但不知何故眉头皱得有些紧,白皙的俊脸上还有一抹被压出的红痕。   樊长玉干巴巴道:“你也看书看睡着了啊?”   对方只含糊“嗯”了声。   樊长玉说:“我去找根蜡烛。”   手上的火折子不能燃多久,照明程度也有限。   只是起身的瞬间,脚上的麻痹劲儿还没过去,她整个人直接往旁边摔了去。   哐哐当当一阵响,两人都连人带凳子地摔到了地上,手中的火折子也掉地上摔熄了。   樊长玉手脚被磕碰到好几处,痛得她龇牙咧嘴,想到底下还有个肉垫,情况只会比自己更糟,又连忙摸索着爬起来去扶他:“你怎么样?身上的伤没被我压裂吧?”   “没事。”这话答得有点勉强。   很显然还是有事的,接下来两天他连床都没下。   樊长玉觉得谢征估计是恼自己了,他这两日明显对她比先前冷淡了很多,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见她就不见她。   就算避不开,见到了她,要么不看她,要么就皱着个眉头。   樊长玉道歉也道了,对方嘴上说着没事,却还是在不动声色地疏远她。   樊长玉想不通其中缘由,背那些律令,原本还有不懂的想去问他,也没好意思再去问了。   这两日她在家背,在铺子里得闲时也掏出那几张纸默背,总算是记了个七七八八,又找了一些邻居当证人。   升堂问审那日一早,她想了想言正这两天的反常,还是去南屋说了一声:“你字写得好,今日若有空就先拟和离书吧,我过户我爹娘的房地后,回来在上边写个名字就行。等你伤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伤好后就会走,樊长玉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他怕自己出尔反尔,过户了房地却不肯履行当初的承诺。   把和离书写与他,他大抵也能安心些。 第22章 寻仇来了   一直到樊长玉离开了房间,坐于书案前执笔写着什么的人也没抬头,只唇角抿得紧了些。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他搁了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黑漆漆的眸中一片暗沉。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倒是敢。   樊长玉交代好胞妹后在家不许乱跑后,跟邻家赵大娘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去县衙。   赵大娘却道:“我跟你叔陪你去,那地方吓人着呢,听说一个不小心还得被打杀威棒,几十个板子下来,不得皮开肉绽?我跟你叔在,若有个万一,也能帮你想法子。”   都说民不与官斗,樊大搭上了跟樊长玉家有仇的师爷这条线,这几日赵家老两口也替樊长玉担忧得睡不着觉。   樊长玉虽有一身武艺,但上公堂这事,十几年来也是头一回,略做思量便也同意了。   三人搭了个牛车往县衙去,到了地方时辰还早,但门口已挤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问审的流程樊长玉是知晓的,县太爷升堂后,会先传她和樊大进去,当堂再问一遍樊大所诉何事,由一旁的主簿老爷记录问审供词,若有辩驳,必要时还会传证人。   樊长玉寻的证人是樊家老宅那边的邻居,一般人肯定不愿蹚这浑水,但樊大一家子确实不会做人,跟他们交恶的邻里不在少数,樊长玉去拜访一趟,好几家都不齿樊大的行径,愿意前来替他作证樊大是个赌鬼。   时间一点点过去,挤在县衙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已经有衙役去公堂上方的桌案上摆签桶和惊堂木,却仍不见樊大这个原告来,樊长玉心中都不由有些疑惑了。   升堂迟到了也是要挨板子的,樊大还能忘记今日要升堂这回事,睡过头了不成?   赵大娘看了一圈,也在小声嘀咕:“怎不见樊大?”   樊长玉不合时宜地想,难道是自己这两日背律令背得太辛苦,怨念重到昨晚梦游去把樊大绑了?   随着三声堂鼓响起,她发散的思绪也瞬间收拢。   三班衙役率先进大堂,呈雁形分列两侧,手中拿着根近乎一人高的刑棍,个个一脸凶相。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些衙役就发出了一阵唏嘘般的议论声,显然很怵这些人。   樊长玉也发现了这些衙役都面生得紧,王捕头手底下的捕快一个也没有,不知是不是师爷做了什么手脚,她一颗心也微微悬了起来。   穿着官袍的县令从侧门步上高堂,坐于公案后方,胖得挤成一条缝的眼扫了一眼公堂下方,操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升堂!”   衙役们手中的刑棍便齐齐杵地,低喝:“威武”   那刑棍杵地声几乎快和场外百姓的心跳声混做一片去。   蓄着八字须的师爷高喊:“带原告被告上堂!”   樊长玉虽说心中也怕,被衙役带上公堂时,却还是给了赵大娘夫妇一个安心的眼神。   但直至此刻,樊大还是没来,只有她这个被告孤零零地跪在堂下。   胖县令显然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情形,侧头跟师爷对视一眼,都没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场外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这么僵持着不是个办法,最终县令先问了樊长玉:“堂下所跪何人?”   樊长玉答:“民女樊长玉。”   县令用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看了看状纸,喝问:“原告樊大牛何在?”   场内场外都没人应声。   一片静默声中,就显得外边百姓刻意压低了的议论声都格外突兀。   胖县令重重一敲惊堂木:“岂有此理!本官断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原告直接不来这公堂的,简直目无王法!”   他边上瘦得像根竹竿的师爷扫了樊长玉几眼,劝道:“大人息怒,樊大牛区区一草民,定不敢迟到公堂,怕是有什么内情,不如差衙役前去他家中问个话,以示大人明察秋毫!”   胖县令略一沉吟:“准了!”   很快就有衙役前去樊大家中寻他,县令下令中途停审,樊长玉倒也不用继续跪在公堂上了。   出了这么个岔子,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散去,反而更好奇樊大今日为何没来公堂,挤在门口不肯走。   樊长玉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揉膝盖,忽而一个小吏过来唤她:“王捕头唤樊姑娘过去一趟。”   樊长玉以为王捕头是要交代什么,跟着那小吏从侧门离开,去了县衙后边的值房。   那小吏想来是王捕头的心腹,樊长玉进去后,他就一直在门口望风。   王捕头见了樊长玉也没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问:“你大伯……是不是你绑走的?”   樊长玉心说她一开始是这么打算过,但后来有了其他法子,她压根就没动过这想法了啊,当即就摇了头:“我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王捕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也是想起樊长玉之前问过他,对簿公堂时樊大若没出现会怎样,才特地私下问她一句。   他压低声音道:“樊大走了何师爷的门路,就算用了这等法子,后边他也会反咬你一口,一顶目无王法的帽子扣下来,下大狱都有可能。”   樊长玉说:“我知道的。”   衙门派人去寻樊大,都没用王捕头的人,其中意味已经很明显了,王捕头在这事上是半点帮不上忙的。   离开了值房,樊长玉继续回公堂等,但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去寻樊大的衙役还是没回来。   县令等得不耐,命人去催,又过了半个时辰,衙役们才用担架抬着个盖了白布的人回来了。   樊大媳妇刘氏和樊家二老一路跟着,哭声震天。   显然那盖着白布的人是樊大。   樊长玉面露惊愕,樊大死了?   围在县衙门口的百姓也议论纷纷,目光不断往樊长玉身上扫。   樊大欲图谋她家产,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死了,任谁也忍不住多想。   “怎地就在对簿公堂这日死了?”   “樊大体壮如牛,寻常人想害他性命只怕没那般容易……”   樊长玉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微微抿了抿唇,心头同样惊疑万分。   谁杀的樊大?   她脑海里下意识闪过几日前言正说的了结樊大的话,不过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且不提言正伤势加重,这几日屋子都鲜少出,单是他已教她背熟了公堂上可能会用到的所有律例,就不可能对樊大下手。   再者,他只是假入赘与自己,跟樊大无冤无仇的,压根没理由杀他。   县令听说原告樊大死了,官帽都没戴稳就匆匆从耳房出来,胖得只剩条小缝的眼里露出惊骇之色,似没料到一个分家产的案子,竟能演变成一桩命案:“这……这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前去寻樊大的一个捕快恭敬答话:“回大人的话,卑职等寻到樊大牛时,他已气绝多时,身上有多处刀剑伤。”   县令命人掀开盖在樊大身上的白布,只一眼就吓得脸上的肥肉都直哆嗦,忙道:“传仵作!”   樊大媳妇刘氏伏在樊大尸首旁险些哭得当场晕厥过去,看到樊长玉,整个人扑过来向她索命一般:“是不是你杀的人!是不是你?”   樊长玉后退一步避开,冷声道:“大伯母可别血口喷人了,我大伯在外面欠了一堆赌债,指不定是落在了哪个要债的手里遭了难,关我什么事?”   刘氏和樊老婆子继续哭哭啼啼,县令被她们吵得头疼,让衙役把她们先带下去了。   樊老头子下去前,看着樊长玉欲言又止,整个唇都有些发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樊长玉跟樊大有官司牵扯,不可避免地被迫留了下来。   仵作验尸后给出了结果,樊大应该是今早在来县衙的路上死的,身上一共有十一道伤口,但真正致命的只有那穿心一剑。   仵作道:“前边那十道口子划得极狠,却又刀刀都避开了要害。凶手应是常年用刀剑之人,这几道伤口若不是为了寻仇报复,瞧着像是在审讯什么。”   这个答案让樊长玉眉头一蹙。   审讯?   能审讯樊大什么?   逼他还钱?   可目的若是逼他还钱,那也就不可能杀他了。   一时间樊长玉只觉心头迷雾重重。   不过樊大既是在来县城的路上遇害的,樊长玉倒也能洗脱嫌疑了,她那会儿也在赶路呢,赵家老夫妻和牛车车主都可作证。   师爷却并不打算放过樊长玉,对县令道:“大人,樊大姑娘虽有不在场的证据,但万一……是她买凶.杀人呢?听说她同临安镇上的街痞金老三那伙人可走得近。以防万一,咱们要不还是派人去她家搜寻一番?”   这过大年的突然来了桩命案,县令也觉着晦气得紧,此事涉及命案,他也顾不上心里那点小九九了,点了办案多年经验颇丰的王捕头:“你带人去搜!”   樊长玉身正不怕影子斜,去的又是王捕头,她和师爷那黄鼠狼一样的目光对上,半点不怵。   一众衙役到了镇西的民巷,北风这会儿刮得正大,一名衙役使劲儿嗅了嗅:“谁家杀猪了吗?好浓的血腥味。”   王捕头也闻到了,但樊长玉家就住这边,她又是以杀猪为生,一时间他也没往别处想。   等打开樊家院子的大门,看到那一地死尸时,饶是京城接触各种命案的捕快们,也齐齐变了脸色。   一地的死尸,鲜血直接染红了满院还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   王捕头和樊长玉父亲是故交,知晓她家中还有个胞妹,没在院中发现小孩的尸首,忙进屋去看。   步上台阶就见堂屋门口仰躺着一个被什么钩爪抓碎了脖子的人,地上还掉落着几根鹅毛大小的翎羽,门上也有刀剑劈砍过的痕迹。   王捕头心中一个咯噔,又往里屋走,北屋的地上也倒伏着一个死透的人,背后还钉着一把菜刀。   看砍入的位置,应该是正好砍在了脊骨上的,偏偏那菜刀几乎没过了刀刃的三分之二,显然是直接钉入了脊骨里,难以想象扔那把菜刀的人手劲儿有多大。   王捕头提着一颗心搜遍了所有房间,都不见樊家小女儿和那赘婿,一时间也不知是是喜是忧。   他沉声道:“怕是有人找樊家寻仇来了,快回县衙报信!”   天灰蒙蒙的,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洒洒,凝在松针上的积雪时不时往下抖落些许雪沫子。   谢征胸前的衣襟已全然叫鲜血濡湿,身后的密林里寒鸦惊起,踏着积雪的凌乱脚步声正罗网般朝着这边收紧,他却恍若未闻,背靠一棵针叶松,带血的长剑斜插进雪地里三寸,用撕下的布带包扎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苍白的下颚上溅着几点血渍,嘴角往下抿着,似乎心情糟透了。   长宁和灰了两个度的海东青都缩在他不远处,海东青一只爪子上还挂着淡粉色的碎肉,长宁断断续续抽噎着,一张小脸吓得煞白。   他冷冷抬眸:“不许哭。”   长宁便连抽噎声都不敢发出了,只泪珠子还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们樊家到底是惹了什么人?”   眼前这个快被吓傻的孩童自是不可能回答他的,谢征这一句更像是自己在呓语。   那凌乱的脚步声终于逼近时,他也歪头咬住布带的一端打好了结,鲜血在舌尖化开淡淡的铁锈味儿。   乖戾狠决的凤眸里,映着一群蒙面人提着刀剑自松林那头围过来的身影。 第23章   县衙。   樊长玉被扣在了临时审讯房里,门窗紧闭,里边的桌椅板凳仿佛都透着丝丝寒意。   坐得久了,凉意从纳了两层厚垫的鞋底钻上来,两只脚快被冻得没知觉。   樊长玉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小幅度跺了跺脚,试图让身上暖起来。   审讯房外守着两个当值的衙役,樊长玉隔着门试着和他们说过话,但那俩衙役显然不是王捕头的人,压根没搭理她。   等待是难熬的,好不容易审讯房的大门开了,黑漆漆的房间里才透进满室天光,门口的衙役道:“你可以走了。”   樊长玉以为是王捕头带人去搜查回来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心下骤松,出了审讯房。   见到王捕头时,他正焦头烂额在吩咐底下衙役什么,樊长玉这才注意到就连端茶送水的普通衙役都配上了刀,像是衙门里所有人都随时准备外出。   王捕头看到樊长玉,点头示意那几个衙役可以走了,说话时眉头几乎快皱成了个“川”字:“方才又有人来报官了,今日除了樊大惨死,还有几户人家也遭了毒手,身上的刀剑伤同樊大身上的一致,凶手应该是同一批人。但只有你家被凶手找了过去,不知是不是从樊大口中问出了些什么,我带人去你家看时,死了一地的人……”   樊长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像是耳鸣了一般,只能看到王捕头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了稳定了心神:“我妹妹……”   话一出口,才惊觉嗓音哑得厉害,手脚也冰凉。   王捕头忙道:“没找到你夫婿和你胞妹的尸体,屋里屋外都找过了,不知是被那些歹徒抓走了,还是跑出去了,我已命衙役们去搜寻,只是这雪下的大,掩盖了不少痕迹,到现在还没音讯传回来。”   樊长玉心中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夺步就往县衙外走:“我也去找。”   爹娘已经没了,她不能再让胞妹出事!   言正虽有伤在身,但也是个练家子,之前他伤势那般重,都还能对付金老三那帮人,王捕头口中那些死在自家院子里的人,若是被他杀的。   那他肯定是带着长宁躲出去了,他身上的伤支撑不了多久,自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们!   风卷细雪,亦将整个松林间的血腥味送出老远。   剑光一晃,一抔热血自颈间迸出,洒在了凝着霜雪的针叶松树干上,提着刀的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树干上粘稠的鲜血正慢慢往下滴着,在树下的积雪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淡红色的小坑。   谢征都没正眼瞧那人一眼,手腕轻抖,沾在长剑上的血珠子便被尽数甩了出去。   他脚下十米之内,全是死尸。   小长宁和海东青缩在一起,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冻得,脸色青白,甚至连哭都不会哭了。   谢征收了剑走回去,见此皱了皱眉,俯下身用指节碰了碰小孩的手背,果然冻得和冰块一样。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这件袄衣,已经被血濡湿得差不多了,穿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便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被自己一件割喉的那人身上。   那件衣服瞧着没脏。   他走过去,直接用剑挑开了那人身上的皮袄,脚下一踢,踹麻袋一般把死去的人踹得滚了一圈,剑尖再往上一挑,那件皮袄就到了他手中。   这把剑是他从一个蒙面人手中夺来的,用着还算顺手,便带着了。   谢征把那件皮袄扔给小长宁,沾着血的一张脸比地上积雪还白上几分,随即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了一颗雪松上,眸子半瞌,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疲态,语调却依旧冷冰冰的:“穿上,活着等你长姐来找你。”   远处还有脚步声在朝着松林这边围拢,好几批,不知是和这些蒙面人一伙的,还是旁的势力。   谢征不打算继续往前了,他体力透支得厉害,带着一个小孩也走不远。   留在原地休整片刻,恢复些力气,兴许还能支撑得久一些。   “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眼前的天光和松林都出现了残影,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了那个温婉端庄的妇人含笑的嗓音。   谢征眼皮颤了颤。   小长宁看他浑身是血,靠着松树干闭着眼,怕他死了,用哭哑的嗓音哽咽唤他:“姐夫……”   “别吵。”   意识回笼,谢征皱起眉,眼皮沉得厉害,四肢灌了铅了一样。   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上一次从魏家死士手里脱身后,便是这般失去意识一头倒在了雪地里。   他强行撑开眼皮,缠着布带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手抓住剑身,用力划下。   两侧剑锋在掌心割开深深的口子,鲜血再次湿透了布带,从他紧握成拳的手心溢出,洒在雪地里如一地落梅。   刺痛总算让他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凌乱的脚步声逼近,那闪着寒光的剑锋直直像那小孩刺去时,他握剑的手反手格挡,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两剑相擦,甚至迸出了火星子。   谢征眼神一厉,长剑划到剑柄处时,翻手在蒙面人肩臂上割出一道狰狞血痕,一脚将人踹出去丈余远。   “躲到树后去。”他冷冷吩咐,眼白部分都已泛起了丝丝血红,像一头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的孤狼。   十几个蒙面人望着满地同伴的死尸体,显然也有些惊骇,对视一眼,提剑一拥而上前去对付谢征,招招狠厉,直攻要害。   小长宁躲到了树后,虽已被谢征斥过多次不许哭,瞧见此情形,却还是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几乎是本能地掏出藏在衣领底下的哨子用力吹了起来。   这哨子是从前阿姐做给她的,有一回她和巷子里的小孩玩,躲猫猫不小心跌进了枯井里,哭得嗓子都哑了都没人找到她。   家里人去找她时,她又哭哑了嗓子应不出声。   后来阿姐就做了个哨子给她,让她再遇到危险就拿出来吹,这样家里人才能找到她。   她被姐夫带着逃命的这一路,就吓得吹过一次,不过引来了坏人,被姐夫凶过一次,她后面才没敢继续吹了。   眼下情况紧急,小长宁哪还顾得上对方的教训。   尖锐的哨音响彻了整个松林,像是啼血的雏鸟。   一个蒙面人注意到了长宁,提着刀就向她走去,长宁站起来想跑,但裹在身上的那件蒙面人的皮袄太长,没跑几步就被绊了一跤。   蒙面人举刀就要挥下,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灰隼,直直地撞向蒙面人,铁钩似的爪子没能抓到他脖颈,却也把他脸抓了个稀巴烂,连带蒙面的黑巾都被扯了下来。   远处的密林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犬吠声,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条,吠叫得极为凶恶,栖息在那边林子里的雀鸟都尽数飞了起来,映得整个雪空乌压压一片。   长宁一双眼晶亮,赶紧又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几声竹哨。   蒙面人一剑挥开灰隼,正要去抓长宁,破空的风声从身后传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一仰,避开了那把朝着他头颅狠狠掷来的砍骨刀。   黑铁刀身大半都扎入了他身后的一颗针叶松树干上,树身颤动,凝在松塔上的积雪簌簌抖落,顷刻间阻隔了视线。   也就是在这瞬间,那蒙面人只觉自己心窝一凉,刀身抽出去的刹那,胸口的血汩汩往外冒。   蒙面人杀过不少人,看到自己胸口那道口子的冒血量时,却还是错愣了一瞬。   好狠辣的刀法。   这刀口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放干人身体里的血。   隔着簌簌落雪,他吃力抬起眼,视线落在那把往下沥着鲜血的黑铁凶器上。   杀猪刀?   再往上,涣散的瞳孔已看不清对方容貌了。   但很显然,那是名女子。   蒙面人跪坐在雪地里,软软垂下了头颅,涌出的血将他身下的积雪都化掉了大半,几乎是死在这里的其他蒙面人两个人的出血量。   樊长玉第一次用手上的杀猪刀杀人,下意识用了杀猪的手法,只管往多了去放血。   极度的紧张和保护欲让她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指尖发麻发烫,甚至没来得及升起任何关于杀人的其他情绪。   长宁在看到长姐的瞬间就瘪嘴想哭,但此刻情况实在是紧急。   樊长玉眼见言正重伤不敌,胳臂上又被拉出了一道血口子,顾不上跟胞妹说一句话,取下砍在树干的砍骨刀就向着其中一名蒙面人掷去。   怎料那人被同伴拉了一把躲过,他身后就是谢征,那把砍骨刀直直地砍向谢征,吓得樊长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好谢征反应极快,当即一偏头,那把厚重的砍骨刀钉入了后边的松树干。   对方看过来时,樊长玉面色有点窘。   一树的积雪落下时,她也来不及再做多想,故技重施瞬间逼近,依旧用杀猪的手法接连捅了好几个人,谢征则是一剑割喉。   混着雪沫子撒到地上的,是一抔又一抔的鲜血。   这一树的积雪落完,樊长玉和谢征眼神对上,她尴尬解释:“我方才……是扔那蒙面人来着。”   谢征没作声。   十几个人蒙面人已折损了大半,他也有了喘息的余地,拄剑而立,发丝凌乱垂落下来,面色苍白如雪,嘴角沾着血迹,明明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昏倒,却又愣是让剩下几个伺机而动的蒙面人分毫不敢轻举妄动。   犬吠声已经近了,三四条猎犬从密林里跃出,冲着蒙面人龇着一口凶牙狂吠。   这猎犬是樊长玉找镇上的猎户借的,得亏这些猎犬,她才能顺着血腥味找到这城外的松林里来。   听到长宁的哨音后,她便抛下了猎犬,率先往这边赶来的。   樊长玉恐吓对方:“县衙的官兵很快就来了!”   蒙面人们交换了个眼神,似乎也判定继续缠斗下去,在樊长玉和谢征这儿讨不着好,赶紧撤退。   谢征道:“抓一个活口。”   樊长玉几乎在他话落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这群人一身匪类打扮,杀了樊大,又闯入自己家,指不定就跟谋害她娘的是同一批人。   她解下腰间的一挂绳索,边跑边飞快地打了个结套,用力朝着跑在最后的一名蒙面人一甩去,绳套勒住那蒙面人的脖子后,樊长玉再卯足了劲儿往后一拉,绳套瞬间收紧。   蒙面人两手死死扣着勒住脖颈的绳索,像个破布袋一般被樊长玉在雪地里往后拖了去。   谢征瞧见这一幕面露异色。   樊长玉一脚抵着棵雪松,拖死猪一样用力往回拽绳索,解释说:“这是套野马或野牛常用的绳套,一旦被套住几乎就挣脱不了,因为越用力挣扎,绳套就会收得越紧。”   得亏王捕头怕她跟着出来搜寻遇到危险,让底下衙役给她拿了一套捕快的兵器。   捕快的配置其实也就一把刀和一卷绳索。   刀用来防身,绳索用来绑犯人。   衙门的刀她用着还没自己的杀猪刀用着顺手,又不好拂了王捕头的好意,这才拿了一卷绳索。   谢征默了一息,明明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但似乎只要她一说话,紧张的气氛就能骤然松弛几分。   几个蒙面人见同伴被捉,眼神短暂交流后,其中一个直接提起剑向着同伴掷去。   被樊长玉套住的那蒙面人,瞬间就血溅当场。   樊长玉气得骂了句粗话,当即就弃了绳索,提着自己的杀猪刀追了上去。   谢征咳出一口鲜血,怕她不敌顾不得自己重伤在身,本也欲一同去追,抬脚的瞬间却在雪地里踩到了一枚硬物,他移开黑靴一看,是一枚腰牌。   瞧清上边的徽印,凤眸瞬间一凛。   他将那腰牌捡起放入了自己怀中,再看被樊长玉追上的那几个人蒙面人时,已和看死物无异。   几个蒙面人被三四条猎犬追着咬,又有樊长玉这个力大无穷的怪胎一直追着他们打,一时间颇有些分身乏术。   不过他们也很快发现了樊长玉的弱点,她很多时候都是拼力气和速度,这类豁出性命去打的实战经验实在是少,几人围攻她,她便防守不过来,身上不多时就挂了彩。   被剑划伤的口子火辣辣地疼,樊长玉出招的速度都慢了好几拍,她已在努力学着格挡,当这点进步还不足以让她能瞬间匹敌数名高手。   眼见一名蒙面人又一剑直劈向她手腕时,樊长玉心中也着急,奈何招式已老,根本躲不过。   手腕一旦受伤,轻则握不住手中兵刃,重则整只手都不必要了。   她咬了咬牙打算来个玉石俱焚。   关键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后方握住了她持刀的手,比起她手背的温热,那只手冷得像是一块湖冰。   不知他是怎么用的巧劲儿,带着她的手腕一个翻转,她手中的杀猪刀瞬间刀锋向上,自下方狠狠砍向了那蒙面人胳膊肘,随即刀锋以一股霸道的力道贴着骨头刮着皮肉往上,抵住腋下的筋和软骨用力一挑。   那蒙面人手中的剑瞬间脱落出去,整条血淋淋的胳膊软趴趴垂了下去,蒙面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樊长玉经常刮骨剔肉,想起方才的运刀手法却也头皮发麻,她忍不住往后看去,只瞧见了男人半截苍白的下颚,手就被他握着再次出招格挡开了其余蒙面人的杀招。   他的力道更像是牵引教她怎么避开对方的招式,而出招时,樊长玉又半点没控制自己的蛮力。   她这唯一一个弱点便也没了,对面几个蒙面人顿时招架不住。   樊长玉在武学上确实有些天分,一边记谢征带着她格挡的招式,一边还能见缝插针地给蒙面人一脚。   一名蒙面人被樊长玉踹得狠了,倒飞出去砸在了雪松上了,树身震颤,一树冰凌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雪沫子。   与此同时,身后的人带着樊长玉的手挽了一个刀花,将手中杀猪刀送进了另一名蒙面人心窝。   樊长玉明显感觉他掌心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涌出,湿濡了她和他掌心相贴的手背,他的掌心却依旧是凉的。   看着眼前纷乱的剑光,她心口似乎也跟着那倒下的一树冰凌震颤了一下。   “别分神。”他清冷又低哑的嗓音自耳畔传来,因为带她握刀的姿势,两人挨得有些近,樊长玉几乎能感觉到他只带了点淡淡温度的吐息。   整个耳廓都不由有些麻麻的。   她忍住揉耳朵的冲动,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出招上。   已被鲜血染红的杀猪刀抵在了最后一名蒙面人脖颈上时,樊长玉终于得以喘口气。   她先前就注意到了,这人应该是这伙人的头子,被她套住的那个蒙面人就是被他一剑给了结了的。   樊长玉刀锋往下压了压,在他脖颈割出一道血痕,冷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与我樊家有何仇怨?”   对方却并未看她,而是一直盯着站在她身后的谢征,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在谢征抬眸同他对视时,对方似乎也终于认出了他,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灰败来,随即一只手猛然抓住樊长玉抵在他颈上的那柄杀猪刀。   樊长玉和谢征站得极近,没察觉对方是在看谢征,见他举动大惊,以为他要夺刀,忙用力往下压刀锋试图控住他,岂料对方是抓着她的刀用力往自己颈间送去的。   一抹鲜血洒在了被踩得凌乱不堪的雪地里。   那蒙面人断喉倒了下去。   樊长玉看着这一幕,惊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柄血泽未干的杀猪刀,喃喃道:“他为何……”   宁可自刎也不肯多交代一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她爹当年在外走镖结下的仇家?   樊长玉看着死去的那头目,联想到爹娘的死,只觉心中似一团乱麻。   谢征在瞧见那蒙面人自刎时,也皱了皱眉,但他这一身伤,强撑这么久实在已是极限,危机一解除,没了那股心性支撑着,几乎是瞬间觉着天旋地转。   他吐出一直强憋在喉间的那口血,终究是再也拄不住手中长剑。   樊长玉听见身后的动静就回过了头,见他已晕倒在雪地里,脸和唇几乎白成了一个色,顿时也顾不上其他的,忙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旧伤裂开了不说,新伤也添了不少。   一想到他又去鬼门关走这一遭全是被自家牵连的,她心中的愧意就愈重。   她身上没有带伤药,寻思着这群做山匪打扮的人身上应该有,便去那死去的头目身上搜索一番,果然找出一瓶药粉。   因为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止血的伤药,她先倒了一点在那头目尚还冒着热血的伤口处,发现血凝住了,才放心给谢征用。   烈性伤药洒在血肉上那瞬间,刀割火烧一般的灼痛让谢征恢复了些许意识,但整个人还是极度虚弱,连眼皮都睁不开。   樊长玉给人简单包扎一番后,就把人背了起来,往后走去接长宁。   她胳膊手臂上都有一开始跟那些蒙面人对阵被划出的浅口子,伤得虽不重,此刻一使劲儿却还是泛起了绵密又火辣辣的疼意。   樊长玉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半开玩笑对背上那人道:“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背上的人没应声,像是晕过去了。   疼痛让樊长玉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她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救下了长宁。   若没有了胞妹,她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便也没有了,往后当真不知何去何从。   风雪肆虐,她背着这人,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小长宁抱着海东青在先前那棵针叶松下等着,见樊长玉背着谢征回来,忙小跑着上前:“阿姐。”   樊长玉背着一个人,没法再抱胞妹,一滴汗自额角滑下,浸过脸上被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上下打量一番长宁问:“宁娘有没有受伤?”   长宁摇头,看到她背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眼眶就是一红,哽咽道:“姐夫护着宁娘受伤了……”   他带自己破招时掌心溢出的血现在还残留在她手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滚烫,樊长玉心口泛起一丝涩意,她道:“别哭,我们带他回去看大夫。”   她似乎永远都是冷静、稳沉的。   但长宁只要听到长姐这么说话,就心安了,什么也不再怕。   爹娘去世时,她哭得犯了病,几乎喘不过气来,也是长姐在床边抱着她说:“别怕,你还有阿姐。”   小长宁看着长姐被压弯的背脊,用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抱着海东青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跟上了樊长玉的步子。   “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谢谢你。”   谢征意识混沌中听见有人在同自己说话,这声音他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眼皮太重了,脑子里几乎散成了一团浆糊,已没办法思考,整个人像是在无边的暗色里沉沉往下坠,阴寒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隙里钻。   抗拒这下坠的力道实在是艰难,顺其自然整个人似乎瞬间就轻松了。   “征儿。”   又有人在唤他。   他其实已记不清那个温婉妇人的音容相貌了,但每每梦见,他又知道是她。   她来入梦做什么?   她不是不要他了么?   谢征不想回答她,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方看去,那妇人站在侯府后花园处,笑吟吟地牵着一个孩童的手,看院子里练拳法的英武男子。   “征儿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将来征儿也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谢征见那妇人言笑晏晏地望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那个孩童。   他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妇人那张在梦里再清晰不过、醒来脑海里却又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脸。   他想她,但是她去得太早了,早得让他连她模样都记不清。   院子里练拳法的男子不见了,变成一尊棺木叫人从锦州战场送了回来。   那个妇人一身素缟伏在棺木前哭得肝肠寸断,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拦不住她。   画面一转,她换了新衣,坐在铜镜前描眉,远山一般的黛眉轻蹙着,极美的一张脸,但任谁也看得出她不开心,她说:“他怎么就不守信呢,说好了要回来替我画眉的。”   像是闺中少女约了心上人见面,对方却食言未曾赴约而暗恼。   她看到了他,笑着招呼他过去,谢征没动,一个四岁左右束着小金冠的幼童穿过他跑了过去,她递给那幼童一盘桂花糕,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他终于开口,几乎是带着恨意地道:“不好吃。”   那妇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抱起那幼童坐在自己膝上,温柔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征儿将来要成为你爹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乖,去外边吃桂花糕吧。”   然后她点了妆,穿着她最好看的衣裳,只素着一对眉,用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到了梁上。   她的将军不守信没回来给她画眉,她去寻他了。   仆妇们撞开门,哭声一片,那孩童站在门口,望见的只是半截挂在空中的艳丽裙摆。   又一次从这个噩梦中挣扎着醒来,谢征浑身几乎叫冷汗湿透。   弥漫在唇齿间的是一股让人舌根发麻的药味,入目便是打着补丁的床帐,床边逆光站着一个人。   谢征侧目看去,就见那樊长玉神色震惊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手上捧着个药碗,但另一只手里拿的药匙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征视线低垂,在地上看到了那摔成一地碎瓷的药匙。   对方呐呐道:“药肯定是不好吃的啊……”   谢征:“……”   噩梦后比平日里急促了不少的呼吸突然没那么喘了,那点陷在梦境里的恶劣情绪也因她那句话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他皱着眉,心情微妙地看了坐在床边的女子一眼,强撑着坐起来,向她伸出苍白瘦长的手:“给我。”   他这张脸,哪怕一副病弱模样,也是极好看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她手中的药碗。   她瞥了一眼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好心提醒:“你这只手叫剑划出了两道好深的口子,虎口也撕裂了,大夫说了眼下不能着力。”   他换了另一只手,樊长玉才把药碗递了过去。   谢征一口闷了那碗气味令人作呕的药汁,把碗还给了她。   樊长玉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半昏迷时给他强灌药汁,他咬牙切齿吼出的那句“不好吃”,心说这人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原来竟是个怕苦的。   她从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哄长宁的饴糖给他:“吃块糖就没那么苦了。”   谢征喝了那么多次药,这是她唯一一次给糖,他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到是为何,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他闭上了眼:“不用。”   但下一瞬,就被人攥住下颚用巧劲儿迫使他张开了嘴,那块饴糖就这么被喂了进去。   “你!”他怒目而视。   樊长玉笑眯眯坐回远处:“甜吧?怕苦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这个人啊,总是莫名其妙地犯倔!”   可能是她身后的窗户里有冬阳淡淡的暖光照进来,以至于她那个笑容看起来格外明媚温暖。   至少比他梦中见到的那个已记不清模样的妇人的笑容温暖得多。   饴糖在唇齿间化开的丝丝甜味,驱散了萦绕在舌尖的清苦,像是长着斑驳湿藓的阴霾之地也照进了艳阳。   谢征突然就禁了声,偏过头去,抿紧唇不再说话。   他已很久不吃甜食了,自那个妇人哄他去外边吃完一碟桂花糕,回来她却已用一根白绫赴黄泉后。   这些年里,他心底一直深藏着一份怨恨和自厌。   当初没端着那碟桂花糕出去吃就好了,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也许她就舍不得离开的。   他厌恶桂花糕,厌恶甜食,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便都不再呈给他了。   樊长玉发现了他情绪低沉,但又不知其中缘由,便只嘱咐道:“你这次的伤不比前一次轻,大夫再三交代了,一定要好生休养,至少伤好之前是不能再掂拿重物了。家里死了不少人,官府正在查案,这段时间是没法回去住了,先借住赵大娘家这阁楼养伤吧。”   谢征醒来就已瞧见了这是他之前在赵家养伤的阁楼,闻言只轻点了下头。   樊长玉顿了顿,又说:“谢谢你护着长宁。”   这道话音和谢征意识混沌前听到的那一声重合起来,他这才确定之前那并非是自己的幻听。   当时她似乎还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第一次受伤时,谢征昏迷不省人事,这一次,他人虽昏沉着,却隐隐有些意识。   他能感觉到驮着自己的那道背脊有多单薄。   以至于他此刻再看樊长玉,瞧见她瘦削的肩背和袖口下方隐约露出的一截纱布时,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窒闷又带着潮意。   她背他回来时,她身上也是有伤的。   他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说:“你救我在先。”   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似乎潜意识里不太想把这份恩情分得太清。   那些人破门而入时,他以为是姓赵的暴露了,引来了杀手,但那些人除了想杀他和那小孩,只差把樊家掘地三尺了,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想到从雪地里捡起的那块腰牌,谢征眸色更沉了些。   他问:“官府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樊长玉摇头,将那一日还有不少人家也遭此横祸的事说了。   樊大的死算是跟她半点关系没有了,县衙那边已顺利让她过户了她爹娘留下的所有房屋地契。   手上银钱宽裕了,这大概也是她眼下唯一值得舒心的事,至少给言正请大夫不用捉襟见肘了。   谢征听闻县里还有其他人遭难,凝眉沉思了片刻,忽而问:“那些跟樊大一样被杀的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樊长玉想了想,摇头道:“一共是七户人家遭了难,死者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没什么共同之处。”   谢征锁着眉一时没有应声。   那些人一共找了七户人家,最后却只锁定了樊长玉一家,显然一开始是大范围在找什么,从樊大口中问出了想要的才找上了樊长玉姐妹。   他以樊家中的情况逆推,猜了一个缘由问:“那些人家中可有从前在外谋生,后来才回临安镇的人?”   樊长玉觉着若当真是这样,那八成真是找她爹娘寻仇的了,只是她想不通,自己爹娘已故,那些人为何还不罢休,道:“我回头问问王捕头。”   等樊长玉离开阁楼后,谢征才强撑起身体,从堆放在床头矮凳上那堆满是血污的衣物里,摸出了他从雪地里捡起的那块腰牌。   拿在手上拧眉看了一会儿,捏回了手心里。   那腰牌,是魏家死士所有。   天地玄黄,此次前来的竟是玄字号的死士。   可这些人又不是来杀他的,甚至压根没发现他躲在这里,那头目在最后关头才认出了他。   但为何认出他后是那样一副神情,当即就自绝了?   摆在眼前的谜团越来越大,唯一能揭开谜底的,似乎只有那女子父母真正的身份了。   她那一身武艺尚且如此高强,她父亲应当也不是泛泛之辈,只怕并非死于普通山贼之手,也是死于乔装成山贼的死士之手。   她母亲牌位上那个没有姓氏的名字背后也有乾坤么?   谢征按了按眉心,有心想传信给旧部,让他们暗中查一查那女子父母的来历,眼角余光瞥向了翅膀上缠着纱布,正趴在楼板上大快朵颐一碗切碎的猪肉的海东青。   那碗碎肉是樊长玉切的,海东青救了长宁,伙食从猪下水升级成了鲜肉碎。   它在雪地里滚过好几圈,毛色总算是又白回来了,此刻张大了嘴喙刚叼起一大块肉,一抬头就见谢征正盯着自己。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同主人对视着,僵持了片刻,嘴边的肉终究是“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傻气又无辜地看着他。   谢征冷着脸移开视线。   罢了,魏家鹰犬已注意到了这边,也不指望再用这蠢东西去送信。   那姓赵的商人若当真是来投奔他的,倒是能借他名下商铺将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   距新年还有几日,他让对方在年前将那银票换做二十万石米粮,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回复了。   口中的饴糖化完了,舌尖只剩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他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糖他已吃完了,给他糖的人却还没回来。   樊长玉去县衙一趟,将谢征说与她的思路告知了王捕头,王捕头听后却只沉默摇了摇头,说:“这案子已经结了。”   樊长玉诧异:“幕后凶手都还没找出来,怎么就结案了?”   王捕头道:“死在松林里的那些人就是凶手,他们是清风寨的山匪,年节里山匪谋财害命,再常见不过。”   樊长玉心说那怎会是山匪呢,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本想争辩一二,触及王捕头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倒也不难猜测县衙为何这般急着结案。   马上就要过年了,突然出了这么多桩命案,且不说百姓怨声载道,县令向州府那边也不好交差,必须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理由结案。   刚好那些蒙面人又是山匪打扮,眼下死无对证,说是匪贼谋财害命,自然是最好的理由。   县令只需要贴一张告示说近日山匪猖獗,让全城百姓都外出当心些,便安抚了民心。转头再写一封请求剿匪的折子递去州府,其他责任也能推得干干净净。   毕竟清风寨匪患多年未除,已是蓟州一大结症。   王捕头只是一个小捕头,县令那头施压要结案,他又能说什么。   樊长玉心情有些沉重地向王捕头辞行,王捕头送她走到门口时,说了句:“要不你变卖了你家乡下的猪棚和房地,先去别处避一避,我估摸着,是你爹早年在外边走镖得罪了什么人。”   樊长玉知道王捕头是好心,向他道了谢说会回去好好考虑,心下却有一瞬茫然起来。   离开么?   她在临安镇住了十几年,从镇东头的一块石头到镇西边的一棵树,她都是熟悉的。   留在这里,她或许还有机会查清爹娘真正的死因,但再来这么一场刺杀,她和胞妹能不能活命都不敢保证。   背井离乡,去外面闯荡她是不怕的,只是爹娘葬在这里,她和长宁的根便也埋在了这里,离开她肯定是有些舍不得。   走出县衙大门后,樊长玉纷乱的思绪便已平静了下来,她看了看雪后的长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言正的伤好些,她就同他说离开清水县的事吧,他若不怕再有仇家来寻仇,愿跟着她一起走,她就捎上他。他若有旁的打算,一纸和离书一写,再给他些盘缠,她们二人也就算两清了。   樊长玉回镇上后便去肉铺里收拾了些东西,年后是铺子转让的最佳时期,既然打算要走,就先把铺子和乡下的猪棚田地转卖了。   宅子樊长玉打算留着,将来若是回来,还有个归处,那是她和爹娘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樊长玉舍不得卖。   她在铺子里乒乒乓乓收拾东西,路过的人以为樊家肉铺又开起来了,瞧见案板上没摆东西,还有探头问何时再开张的。   樊长玉怕节外生枝,没把要转让铺子的事这时候嚷嚷出去,只说打算年后再开。   正收拾着,铺子外有人扣门,樊长玉头也没抬地道:“今儿不做生意。”   门口传来一道苍老的话音:“我这老头子的生意也不做了?”   樊长玉抬头一看,见是溢香楼的李厨子,有些歉疚地道:“抱歉李师傅,近日家中出了些事,到年底我都不打算开这铺子了。”   李厨子闻言摆摆手:“是我们东家想见见你。” 第24章   樊长玉跟着李厨子去了一趟溢香楼,进门便瞧见一道气派十足的山水屏风,地上铺着上好的雕花青砖,门窗上亦是雕琢了各式各样的镂空花草兽禽。   这会儿不是饭点,楼里没什么客人,一眼望去,光是底下大堂里就已摆了十几张铺着绫罗绸布的大圆桌,那些椅子也很讲究,并不是光秃秃的,而是都放置了配套的绣花软垫和背枕,瞧着就气派。   无怪乎镇上人都称溢香楼为第一楼。   李厨子引着樊长玉到了楼上一件雅间,道:“东家就在里面,丫头进去就是。”   樊长玉迟疑片刻,推门而进,跟屋子撸起袖子拿着个酱肘子啃得正欢的年轻妇人大眼瞪小眼。   那妇人跟前还摆了满满一桌的山珍海味。   樊长玉又看了一眼门口,不太确定道:“您是溢香楼东家?”   妇人放下手上的酱肘子,飞快地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肘子油,轻咳一声道:“你就是长玉了吧?随意坐。”   这话一出口,樊长玉便知这就是溢香楼东家了,她心说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瞧着倒是挺和善的。   她落座后道:“您认得我?”   妇人笑着说:“听李师傅提起过你,你做的卤子是一绝。”   许是听说过樊长玉去王记理论的事,她打量着樊长玉,露出一个笑来:“没见你之前,倒是不知你竟是这么个娇娇俏俏的漂亮姑娘。”   樊长玉不知如何作答,只回了一个浅笑。   那妇人笑眯眯的:“我姓俞,闺名浅浅,比你年长几岁,就占你个便宜叫你一声长玉妹妹了。想来你也知道,溢香楼跟王记的卤肉生意停了,你铺子里的卤肉,我也差人买来尝过,确实比王记的强些。你若是有意,我想跟你做这笔卤肉生意。”   这天降之喜,放在从前樊长玉是求之不得的,想到如今家中的处境,她思量片刻,还是婉拒了:“多谢俞掌柜看中,但这笔生意我委实是接不了了。”   俞浅浅“诶”了一声,问:“为何?”   樊长玉如实道:“年后我就打算离开临水镇了。”   俞浅浅直道可惜,又问:“那你可想好去哪儿了?”   这个樊长玉确实还没想好,便只道:“还在同我夫婿商量。”   俞浅浅葱白的指尖轻点着桌面,似有些惆怅地道:“你家的卤味没了,那这镇上就又少一美味了。”   这话有些玩笑的意思在里边。   樊长玉虽是第一次见这位女掌柜的,但觉着她很是亲切,想着自己若带着胞妹背井离乡,再回来也不知是何年月,便道:“俞掌柜若是喜欢吃那卤肉,我把卤料方子教与掌柜的,掌柜的让底下人做就是。”   俞浅浅如今虽是酒楼掌柜了,但从前自己也是干庖厨的,知道一个方子有多金贵,忙说不可,她有些无奈地看了樊长玉一眼:“你这丫头,还真是实心眼,真要去了外乡,可得留个心眼儿,别几句话就把你自己都给卖了。”   樊长玉能感觉到这位女掌柜的善意,笑着道:“不会,我愿意把方子给掌柜的,是觉着掌柜的瞧着面善。”   俞浅浅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楼里快过年这几天生意是最忙的,包席都排满了,要的卤肉量确实也大,那些老饕一张嘴挑剔得很,最近一直说我楼里的卤肉味道不如从前了。王记那边做生意不厚道,先前背刺过我,如今又踩着溢香楼的名号跟其他酒楼合作上了,我是万万咽不下这口气再去找王记的,要不你先帮我供给楼里年前的卤肉,年后我再想办法补上这个缺。”   樊长玉沉思了片刻,想着去一个新地方还得置办房屋宅院什么的,少不得花银子的地方,卖了乡下的猪棚田地和城里的铺子,那点银子也不一定够,现在能再攒点银子自是最好的,便点头同意了。   俞浅浅显然极为高兴:“你这也算帮我解了燃眉之急,溢香楼从前跟王记合作,定的是一年的单子,不论淡旺季,卤味都是按五十文一斤买进。过年这两日肉价贵,我便算你六十文一斤,溢香楼一天至少能卖十个卤猪头,你家中锅灶若是不方便,可以直接到酒楼后厨卤,工钱日结。”   樊长玉自家已被官府查封,确实不方便,他点了头:“我在酒楼后厨现卤吧。”   此时已临近下午,樊长玉去一趟肉市,带着溢香楼的小厮买了十个鲜猪头。   她家从前就在那边开猪肉铺子的,那条街肉铺里的屠户基本上都认识她,见她买那般多猪头,不免问一句:“长玉铺子里明日又要卖卤肉了?”   跟着她去买肉的溢香楼小厮是个极为机灵的,当即就道:“樊姑娘的卤肉现只在我们溢香楼卖了。”   溢香楼在镇上可是个大招牌,就连王记爆出跟溢香楼的生意黄了后,在镇上口碑都大不如前了。   不少熟人都恭喜樊长玉。   她家的猪肉铺子不开了,旁的屠户铺子里生意才好了起来,樊长玉去跟他们买猪头,他们开的价钱都特地按便宜了算。   市场上一个鲜猪头二十文一斤,重六七斤左右,樊长玉买只要十八文一斤。   借用溢香楼后厨的卤料和锅灶,那定制的大锅一锅就能卤四五个猪头,两口锅就能把所有猪头卤完,而卤一整锅的卤料加起来本钱不过三十文。   樊长玉粗略算了算,她卤好这两锅猪头肉,往少了算也能净赚二两五钱银子左右。   一时间心里有点懵。   她自己在铺子里卖时,每天起早摸黑忙活,卖肉时还得同买菜的大娘讨价还价废不少嘴皮子,一整天下来赚到的银子刨去工本费,也只有二两银子左右。   现在只要抽出一两个时辰,去市场上选好猪头肉再来溢香楼卤上,就能赚到这笔银子,比从前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她想起那位女掌柜给自己开了六十文一斤的价,一时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找到同在后厨吊汤的李厨子,“李师傅,您回头帮我跟掌柜的说一声,这卤肉也按五十文一斤给我算钱就是了。”   李厨子皱着张老脸问:“怎了?”   樊长玉不好意思挠挠头:“东家人好,但我觉着这钱给的太多了些,心里不踏实。”   李厨子睨她一眼:“东家给你开了这个价,便是觉着你家的卤肉值这个价,有什么不踏实的?别看东家年轻,眼光老辣着呢,虽说这回遭了王记的黑手,但从前跟王记合作那会儿,也是稳赚不赔的,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   樊长玉好奇问:“王记跟楼里的生意怎么回事?”   李厨子提起王记嘴里就没一句好话:“那眼里只看得见钱的缺德老东西,东家先前在县城里打算再开一个酒楼,把溢香楼做大,跟王记定了十二个猪头以示吉利,王记那边答应得好好的,怎料开业当天,王记却迟迟没送猪头来。”   “东家遣人去王记催,王记那边猪头都还没买回来呢!原订的猪头叫县城里另一家酒楼花高价买走了,还跟王记也定了好几年的卤肉生意。开业误了送猪头的吉时,这是犯了多大的忌讳?东家气得够呛,当天就停了楼里跟王记的所有生意。”   樊长玉未料到溢香楼跟王记断了生意往来竟是有这层原由在里边,再想起王记少东家那副嘴脸,不免道:“王记也太不厚道了些。”   李厨子冷哼:“见利忘义的小人。”   他话风一转:“我听说王记还雇人去砸你店了?”   樊长玉说:“他儿子找人砸的,不过我自个儿去讨回公道了。”   李厨子突然看着她笑了起来:“怪不得东家说喜欢你这丫头,你这性子啊,有些地方跟东家还真是像。”   樊长玉不太好意思,“东家是有本事的人,我哪能跟东家比。”   李厨子却叹了口气:“东家也是苦过来的,她当年大着个肚子来到临安镇,举目无亲,境遇还不如你呢。”   樊长玉往常听得最多的便是溢香楼掌柜如何厉害,这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她的过去,疑惑道:“东家的夫婿呢?”   李厨子只是摇头:“听说是死了。”   樊长玉不免唏嘘,李厨子又看了她一眼:“楼里这两天生意忙,东家手边事多如牛毛,那十文卤肉的差价,东家还没放在眼里,你也莫拿这事是去找东家了,东家是个爽快性子,忸怩做派反而会让东家觉着麻烦。”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长玉自然也打消了去寻俞浅浅的事。   卤好肉出了溢香楼,天色已不早了。   樊长玉想着之前买给胞妹的那包饴糖快吃完了,拿着日结的二两七钱银子,财大气粗地进了糖果铺子,饴糖、松子糖、橙皮糖各买了两包。   一想起言正竟然是个怕苦的,她嘴角就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他疼都不怕,竟然怕喝苦药。   到家时,赵大娘已经煮上饭了。   长宁跟个望姐石一样,在门口扒拉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往巷子外望着。   发现樊长玉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立马跟个小圆球一样,一颠一颠地跑过去接她:“阿姐回来了!”   拎过纸包,发现里边好几大包糖果,抬起一双亮晶晶的圆眼问她:“都是宁娘的?”   对上胞妹那期待的小眼神,樊长玉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你姐夫喝药怕苦,分给你姐夫一半?”   之前一说“姐夫”两个字,她就浑身不自在,这会儿哄起长宁,这两字说出来倒是没那么烫嘴了。   长宁很大方地“嗯”了一声,她也经常喝药,皱巴着一张圆脸道:“黑糊糊可苦啦!”   黑糊糊是她对药的特称。   赵大娘出来倒水,听到了姐妹二人的对话,笑呵呵对樊长玉道:“知道疼相公了?”   樊长玉的厚脸皮不免也被打趣得窘了一下。   正好药已经煎好了,樊长玉把几包糖果拿上阁楼时,顺手把药碗也带了上去。   里边的人没睡,她一进门,对方就看了过来,问了句:“回来这般晚?”   很寻常的一句话,但莫名又有些怪怪的。   “县衙那边有什么新线索吗?”他很快找补了一句。   怪异的气氛总算消退了几分。   樊长玉把药碗递过去,说:“已经结案了。”   谢征诧异抬眸,见她面上神色,瞬间便明白了大半。   樊长玉说出自己的猜测:“大概是新年里遇上这么大几桩命案,县令怕乌纱不保,才急着把凶案扣到山匪头上吧。”   谢征没作声。   那块腰牌是魏家的,如果是魏家想快速压下这件事,让州府给县令施压结案也不无可能。   但不管怎样,魏家已盯上了临安镇这块地,不宜再久留。   他看向樊长玉:“若是寻仇的,只怕后边还会再来,你如何打算的?”   樊长玉本想等他伤好些再同他说离开的事,此刻他主动问起,她便道:“我准备过完年就变卖家产,带着宁娘先去别处躲一阵。”   谢征听完后却道:“要走宜早不宜迟。”   他很清楚那人的手段,这么多玄字号的死士都折在了临安一个小镇,肯定会引起那人的重视。   樊长玉说:“离过年只差个几日了,我在溢香楼接了个帮他们年前制卤肉的活儿,这几日能赚点银子,变卖家产各种文书过户也需要时间,正好可以等到你伤好些后再动身。”   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不免也得问他的打算:“你是如何想的?”   谢征以为她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正想劝她要走就尽快,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的去留。   离开么?   没来得及权衡任何利弊,他下意识地迟疑了片刻。   樊长玉说:“我爹娘早些年在外边估计是结了仇家,你跟着我一起走,可能还会被仇家找上。我想的是把和离书写与你,再留一笔钱财给你当日后的盘缠,大娘和大叔都是极好的人,我会托他们照顾你到伤好。”   赵大娘和赵大叔膝下无儿女,早年有个儿子征兵被抓去打仗,后来再也没回来,听说是死在外边了。   樊长玉打算把乡下的田地留一些给他们,方便他们向佃户收租,这样老两口以后也有了保障。   至于把言正也留在这里,纯粹是怕他再因自家的事受牵连。   谢征听着她替自己计划好的一切,心头没来由升起一股躁意,嗓音也不自觉冷了几分:“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替我操心。”   樊长玉不知哪儿惹到了他,困惑盯了他一眼。   谢征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不对劲儿,他轻瞌上眸子,再睁眼时神色已平静了下来,“你要走,最好是今明两天,不必特地去办路引,跟着商队最为妥当,过城门之类的,能不留下户籍信息就不留。”   樊长玉就是再蠢,也知道这是为了隐蔽行踪。   她问他:“那你是打算跟我一起走,还是暂时留下养伤?”   她这般直白问出来后,谢征明显愣了一下,眸色的眸子里映着少女和烛光的影子,好一会儿他才避开视线说:“先同你一起走。”   临安镇对他来说也不安全了,魏家死士在她家掘地三尺找的东西,他着实也好奇。   做这样的选择,只是这两个缘由罢了。   樊长玉一听他说的那个“先”字,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伤好后还是会离开。   她说:“那行,我明日再去县衙一趟,折价把铺子和乡下的猪棚抵给官府。”   田地买卖,若直接卖给买家,价钱自然高些,只需要去官府过户再给个制契书的钱。   急于用钱的才会折价抵给官府,官府拿着低价收来的房地,转头还是会按市场价卖给有需要的人。   溢香楼那边,直接把方子给那掌柜好了。   谢征觉着那些死士要找的东西八成还没找到,问:“你爹娘有什么遗物要一并带走的吗?”   樊长玉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道:“肯定有啊!”   谢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紧接着就听樊长玉道:“那套杀猪刀我去哪儿都得带着,靠着那套家伙我可以继续杀猪谋生,路上若是遇上宵小,也能防身!”   谢征:“……”   不过他的话倒也提醒了樊长玉,她说:“县衙那边已经结案了,但不知何故,我家大门上贴的封条到现在还没官差来撕,一会儿我翻墙过去把地契拿出来。”   谢征眸色微动,说:“那日杀进你家的那些蒙面人,把你家屋内青砖都撬开好几块,似在找什么东西。”   樊长玉想不到自家还有什么值钱物件了,她皱着眉道:“总不能也是为了找地契?”   谢征:“……应该不是。”   樊长玉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等天黑我就翻墙过去找找。”   大白天的翻墙容易被人瞧见,她家现在也称得上是个凶宅了,被封后非官府人员不能进去,万一她翻墙被人告了,又得摊上事。   谢征问:“你爹娘从前就没同你说过,有什么是逃命也得带上的?”   樊长玉道:“我胞妹啊。”   谢征:“……”   他修长的指节按了按眉心,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樊长玉见他药碗还没喝,倒是催促了一句:“药再不喝就凉了。”   药放到现在,确实已经不烫了。   谢征端起碗喝了个干净,那头立马有人笑眯眯递过来一颗橙皮糖:“这个我尝过了,酸甜酸甜的,也能解苦味。”   她那只手很白皙,五指修长,不同于那些娇养出的女子柔弱无骨,也不同于男子有突出的指节,像花和木有各自的筋骨区分,而她是界于两者之间的另一种好看。   橙色的陈皮糖躺在她手心,还沾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糖霜,叫暖烛一照,谢征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了“秀色可餐”一词。   这个词用在樊长玉身上……他自己都沉默了。   不想脑子里再浮现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捡起那颗陈皮糖丢进了嘴里,绷着脸道了句:“多谢。”   樊长玉以为他是怕苦觉着丢脸,心说这股别扭劲儿还怪好笑的。   她拿着空碗起身:“那我先下去了,一会儿再给你端饭上来。”   门帘子一晃,人出去后,谢征才皱着眉瞥了一眼自己拿陈皮糖时擦过她掌心的指尖。   酥痒的厉害,还有些麻麻的。   樊长玉下楼就见胞妹拿着什么东西在喂那只矛隼,“给你吃……”   那只矛隼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缩着缠了纱布的翅膀死活不肯张嘴,瞪着一双惊恐的豆豆眼,颇像个被恶霸调戏却又无力反抗的良家少女。   樊长玉问:“宁娘在喂什么?”   长宁被姐姐抓包,心虚地把手背到了身后:“没……没什么?”   樊长玉看着她不说话,长宁最怕长姐这样,顿时就乖乖把手伸了出来,低着头小声道:“我给隼隼喂了一颗糖。”   糖可是稀罕东西,把糖拿给这只大隼吃,肯定会被骂的。   樊长玉看着胞妹这模样,哪还舍得说重话,哭笑不得道:“矛隼不吃糖,它吃肉的。”   长宁瞪着一双溜圆的葡萄眼,“这样的吗?”   赵大娘瞧见了笑道:“野外这东西可凶哩,之前撞坏东屋窗户的那只矛隼也有这么大只,那只就怪凶的,长玉你套住的这只听话,不伤人还知道护主。”   顿了顿,添上后半句:“就是吃得多了些。”   一天一大碗肉,要她和老头子养这东西,几天就能给吃穷了。   樊长玉瞧着这只矛隼也越看越喜欢:“可能是言正教过吧。”   她本来是打算先养着这只隼,让言正教好了卖钱,但这隼颇通人性,还救过长宁,樊长玉觉着还是等这矛隼伤养好后放生好了。   晚间,用完饭后,赵大娘抱着直打哈欠的长宁去了她和赵木匠的屋子,回来见樊长玉还在火塘子旁,不免问:“你还不上楼去睡?”   赵家跟樊长玉家一样,底下三间屋,正屋是吃饭和置火塘子的地方,南屋老两口自个儿睡,北屋原本也是有床的,但之前被一只矛隼砸坏窗户后,赵木匠就把木料和给别人打的柜子椅子这些全暂放那边去了。   眼下只有阁楼还能住人。   樊长玉还惦记着翻墙回自家的事,道:“大娘你先睡,我再烤会儿火。”   赵大娘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能看不出这小两口还是没成事。   从前在自家两人就是各睡一屋,这会儿这闺女指不定是打算在火塘子旁将就一晚上呢。   赵大娘虎着个脸道:“大晚上的,不回屋睡觉,一直守着火塘子多费柴禾!”   樊长玉没料到赵大娘为了逼她上楼,直接把话给说绝了。   她想着从阁楼上屋顶,也能回自家,慢吞吞起身:“我这就上楼睡。”   走到楼梯口问:“有多的棉被吗?”   夜里还得打地铺。   赵大娘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   樊长玉欲把假入赘的事和盘托出:“其实我跟言正……”   赵大娘才不听她多说:“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言正那孩子我瞧着是个顶好的,你看这回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拖着伤都要带着长宁跑,他现在一身伤病,你嫌他了是不是?”   樊长玉百口莫辩:“我没嫌弃他……”   赵大娘把她往楼上赶:“那你还想着打地铺,我要是言正那孩子我都寒心,豁出命去保你妹妹,到头来却不得你待见……”   樊长玉像个被自家老娘耳提命面不许辜负人家姑娘的风流浪子,被逼无奈上了阁楼。   房门一合上,赵大娘的数落声才停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上谢征那双平静淡然的眸子,想到他必是把她和赵大娘那些话都听了去的,面上除了窘迫,还多了几分不自在。   她向椅子那边走去:“我先趴桌子上眯一会儿,等大叔和大娘睡了,我从阁楼顶翻回去。”   她家阁楼上也有床铺,找到东西后可以在那边将就一晚,天亮前翻墙回来就是。   翻墙的事樊长玉没打算让大叔和大娘知道,这毕竟是违反律令的,他们若知晓了,还得担上个知而不报的罪名。   谢征没多说什么。   烛火一熄,整个屋子就陷入了一片幽暗,樊长玉趴在桌上闭目小憩,床上的谢征呼吸清浅,亦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但不知是夜色催化了恐惧,还是樊长玉反应太迟钝,她想着一会儿要回自家,自家屋子院子里又死了不少人,那日她也杀了不少人,此刻眼前才慢慢浮现出那些人死前的惨样来。   窗外北风刮得呜呜的,像是鬼哭狼嚎。   樊长玉换了许多个姿势都趴得不得劲儿,索性坐了起来。   床铺那边没声音,樊长玉试探着问了句:“言正,你睡了吗?”   “还没,怎了?”他音色在夜色里格外清冽。   樊长玉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中午醒来,满头大汗,是不是杀人后做噩梦了啊?”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嗯”字。   樊长玉感觉自己找到了盟友,咽了咽口水说,“我也是头一回杀人。”   顿了顿,她又问:“你现在还怕吗?”   房内好一阵没人应声,许久,床铺那边才传来对方清淡的嗓音:“你过来吧。”   “其实你也不用太害怕,你就想象自己是在杀猪好了,你知道怎么杀猪吗?以后我教你杀猪吧,这样你不走镖了,将来也有个营生……”   她嘴上说着这些的时候,人已经摸到了床铺边上,靠床头坐着,轻咳两声,底气又足了:“你睡吧,老人们都说,杀猪的人身上煞气重,小鬼都不敢靠近,我坐这儿,你就不会坐噩梦了。” 第25章   夜幕深沉,北风吹得破旧的窗叶吱嘎作响。   这样的天气,总容易让人催生出一股钻被窝的欲望。   尤其这被窝已经被人睡得热烘烘的,正散发着诱人的暖意。   樊长玉拢了拢手臂,靠着床柱闭目小憩,耳朵却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   等赵大娘和赵木匠睡下了,她也赶紧回家拿了地契就扛着棉被过来打地铺。   自昨日樊大出事后,她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身体其实已经很累了,只是精神一直紧绷着,不敢松懈片刻。   身侧的人呼吸一直很浅,不知是不是他吃了陈皮糖的缘故,樊长玉隐约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陈皮清香。   她下意识又想起了在松林时,他抓着自己的手教她出招在她耳边说话时落下的吐息。   耳朵莫名变得有些烫,不过还好在夜色里什么都瞧不出来。   樊长玉想揉揉耳朵,手还没抬起来,身侧的人忽而无声地坐起,不待她反应,一根修长只带了点淡淡温度的手指已抵在了她唇间,对方长发垂落下来,拂过她手背,带起一阵轻微的酥痒和凉意。   他靠她极近,身上那股陈皮的香味愈发浓烈。   樊长玉先是一惊,听到瓦片上传来的猫儿一样轻盈的脚步声后,瞬间竖起了耳朵。   谢征见状,未出一言,只收回了抵在她唇间的食指。   指侧触到的那一抹红,温润,柔软,娇嫩得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花瓣。   他微微拧眉,用力摩挲了一下指尖那一片发烫发麻的肌肤,压下心头所有异样。   屋顶传来的脚步声轻盈而凌乱,似乎不止一人,片刻后一些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听距离,是樊家的屋顶。   一些则继续往前,在赵家屋顶停了下来,随即响起瓦片被拨动的轻微细响,一根极细的竹管从瓦缝里伸了进来,飘出一股青烟。   二人用衣领掩住口鼻在黑暗中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浅暗昏光对视了一眼。   破旧的窗户传来一阵响动,一道黑影无声地潜了进来。   樊长玉和谢征分站在床帐两侧,原本还无声地比划着怎么在那黑影靠近床榻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对方,在接二连三从窗户那里潜进七八个人后,二人没有任何计划了。   房间狭小,对方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樊长玉唇抿得紧紧的,不动声色摸出了自己贴身藏着的一把剔骨刀。   一名黑衣人持刀狠厉向着床榻砍去,刀砍进被褥钝感让他瞬间变了脸色:“有诈!”   紧跟着腰腹一凉,一道人影快速从床帐侧面窜过,一个猛头扎向了窗户,发出“砰”一声大响。   外边一个顺着绑在屋顶的绳索滑下来还没进屋的黑衣人,直接被屋内窜出去的那道人影一并撞飞,当作肉垫砸在院子里,地上的青砖都裂开了好几块。   那人很快爬起来,竟是名女子。   她趁地上的黑衣人摔懵了,赶紧一个大巴掌抡过去,黑衣人当场被扇晕了,那女子则捡起黑衣人的佩刀拔腿就往院外跑。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屋内的一众黑衣人都看懵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大喝:“追!”   一群人下饺子一样跳窗追了出去。   躲在床帐另一侧的谢征未料到樊长玉竟只身去犯险,随即也明白她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楼下的老夫妻同她胞妹,才故意去引开这些黑衣人的,心头一时有些发沉。   在屋内最后几个黑衣人准备跳窗时,他指尖弹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陈皮糖。   刚跳出窗外的黑衣人被打穿膝窝,整个人在空中失衡直接摔了下去。   其余几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这才惊觉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人,他们已是死士中的佼佼者,进屋后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存在,对方闭气的本领那得是何等登峰造极?   一时间也不敢掉以轻心,转身劈刀就向他砍来。   又是几颗陈皮糖从谢征指间弹出,打在那些人手肘、膝弯、腰腹的穴位上,让他们动作慢了一拍,只慢这一息,就足够让他夺刀取命。   解决了两个黑衣人,手中夺来的刀已架在了受伤的那名黑衣人脖颈上。   那名黑衣人正捂着自己腰侧,满手都是血。   方才划过他腰腹的利器,尖而细长,不像是匕首,不知是什么兵器,此刻被血刃抵住了脖颈,一时间也不敢妄动。   谢征正欲打晕了这人,暂且留个活口出去帮樊长玉。   却见巷子外的大街上忽而火光灼灼,马蹄声踏破整个夜幕里的沉寂,步兵跑动时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张罗网,“嗖嗖”的箭镞声听得人心头发寒。   追着樊长玉的那些黑衣人直接被乱箭射成了个筛子。   谢征微微皱起眉,心中疑虑重重。   清平县并无驻地营,这些官兵是如何这般快出现在清平县下一个小镇的?   眼见樊长玉已安全,他也歇了追出去的心思,五指在自己制住的黑衣人下颚处一扣,逼他吐出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刀锋下压,寒声问:“魏严派你们来寻何物?”   黑衣人见他这般了解魏家死士囊的地方,细辨了一番他的声音,不太确定道:“侯爷?”   尖刀又往下压了几分,火光从被撞毁的窗棂透进来,经刀身折射到谢征脸上,在一片粘稠湿冷的黑暗中切出一道亮弧,那微微下压的嘴角,冰冷又不耐:“回话。”   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落在黑衣人颈间,而比飞雪更凉的,是已经割破他颈侧一层薄皮的那把利刃。   恐惧和压迫如潮水般漫来,黑衣人艰难咽了咽口水,祈求道:“侯爷知晓相爷的手段,何苦为难小人……”   下一瞬,那把刀已直接照着他腰腹被划破的口子再度刺了进去,黑衣人极致痛苦地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谢征垂下眼,苍白结着暗痂的五指转动刀把,几乎是生生在他腹部绞下一团血肉来,他语调散漫又凉薄:“军中细作的嘴可比你硬,刑部侍郎张素看过一场军中的审讯,出了大营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了,回去后还大病一场,你想试试军中的刑罚?”   刑部侍郎张素以用刑严酷闻名朝野,都说犯在他手上的人,不死也得脱成皮,人人称之为“活阎王”。   黑衣人抑制不住惨叫出声,额头冷汗涔涔,所有的感官几乎都在腹部被搅碎的那团血肉里了,湿透衣衫的不知是血还是汗,他不求活命了,只求能死得痛快些,精疲力尽道:“信……相爷让我们来寻一封信……”   谢征眸色微敛:“什么信?”   黑衣人只是摇头,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哀求道:“小人当真不知了……”   剑锋划过脖颈,黑衣人血流一地。   信?   谢征拧眉,那女子家中有什么信能让魏严忌惮至此?   他朝窗外燃了火把的整条街巷看去,那女子站在路边,似在和官兵说明情况,老夫妻俩约莫是觉着安全了,又放心不下樊长玉,这才带着那小孩一并去了院门口外看着。   官兵们正在拖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几个没死透的,动作极快的咬破了毒囊自绝了。   马背上的将领大喊着:“找个活口带回去!”   谢征视线原本只是淡淡瞥过这人,瞧清他面容时,一双凤眸眯了起来。   郑文常?   他乃蓟州牧贺敬元的爱将,贺敬元又是魏党。   今夜这出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是贺敬元也在帮魏严找那封信,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一出来截胡?   但看那些黑衣人的架势,分明又没找到东西,蓟州官兵来得这般巧,实在是耐人寻味……   谢征忽觉临安镇这不起眼的屠户一家,背后隐藏的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   马背上的将领正指使着部下快些把所有黑衣人的尸体都带走,忽觉一道幽冷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像是雪夜在荒原被野狼盯上了一般,整个背脊都不自觉绷直了几分。   郑文常四下巡视一周,却又不见那道让他脊背发凉的视线了,他注意到赵家阁楼的窗户空荡荡的,问:“阁楼上还有人?”   樊长玉之前为了保护赵大娘夫妇和胞妹,跳窗把黑衣人引出来了大半,本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哪料大街上突然出现这么一队官兵,说是昨日接到县令递上去的清平县匪患的折子,特拨了一支军队过来视察,夜里斥候发现异动,一队官兵前来探虚实,这才赶巧救了她。   此刻这军爷一问,她想到言正身上有伤,里边不知有没有黑衣人发现了他,忙往阁楼上跑:“我夫婿重伤,还在楼上。”   郑文常没点底下小卒,反而自己亲自下了马,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跟着上了阁楼:“本将军同去看看。”   樊长玉打着火把冲进阁楼时,就见屋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好些个死去的黑衣人,谢征也倒在血泊里,身上的衣物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朝上的半张脸亦糊满了鲜血,几乎看不出他原本的五官。   樊长玉没料到屋中竟还剩了这么多黑衣人,见谢浑身是血,怕他死了,心口都揪了一下,扑过去看他的伤势:“言正,你怎么样?”   惊惶之下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人还活着才松了口气,朝外大喊:“赵叔,您来给言正看看!”   带着两个兵卒步入阁楼的郑文常扫了一眼屋内的死人,视线落到谢征满是血污的半张脸上,似在努力辨认什么,皱眉问:“这些人都是你夫婿杀的?” 第26章   樊长玉已见过谢征在松林杀人,倒是没觉着奇怪,点了头说:“我夫婿从前是镖师,一身武艺还不赖。”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几个镖师,她爹武艺就很高强,谢征自称以前也在镖局做事,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镖师功夫都是不错的,毕竟要对付的都是些去劫镖的亡命之徒。   郑文常盯着谢征,神色莫名。   赵木匠已经挤进了阁楼来,瞧见这一屋子的死人,当即“哎呀”一声,心中也怵得慌,不过他和老伴早些年是经历过战乱的。   那会儿民间十室九空,死在路边的人比比皆是,眼下倒还算镇定,怕加重谢征身上的伤,没贸然搬动他,而是蹲下扣住他一只手把起了脉。   只看半张满是血污的脸瞧得不是很真切,郑文常突然道:“把人翻过来看看。”   赵木匠不知这军爷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想着他们是军中之人,为首这位披甲佩刀,一身气派,看样子官职也比县令高,指不定能帮樊长玉查清是何仇家。   他当即倒起了苦水:“军爷可要替咱们做主啊,这丫头是个命苦的,上个月才没了爹娘,好不容易招赘个夫婿,如今她夫婿也被这些歹徒伤成了这样,不查出这些歹徒的来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郑文常一听这人竟是个倒插门的,心中那点猜疑顷刻间就消了大半。   那人何等脾性,莫说一朝落难,便是皇帝将他下昭狱,逼他娶公主入赘,他都不可能点这个头。   正好楼下传来官兵的一声惊呼:“大人,这还有个活口!”   赵木匠还没来得及将谢征翻过来,郑文常只觉自己先前的猜疑荒谬得紧,也没了细看这人的心思,想起自家将军的交代,匆匆下了楼,只吩咐两个亲兵把阁楼上的尸体也拖下去。   樊长玉自是不知方才有多惊险,楼下有官兵看着,她倒也不担心胞妹和赵大娘的安危,问赵木匠:“赵叔,他怎么样?”   赵木匠把完脉,一度怀疑自己兽医也有个十几年没干了,医术不精,把错了。   眼前这人浑身是血,瞧着似受了重伤的模样,怎地脉象倒半点不凶险?   他本就皱巴巴的额头皱得更紧了些,凝神重新把脉。   他这副凝重模样,倒是把樊长玉吓得不轻,以为谢征没救了,整个人有些颓然地坐在矮凳上:“我早就该把和离书写与他,让他自己去别处养伤的,不然哪能遭这些罪……”   赵木匠又把了一次脉,发现脉象还是四平八稳,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一张老脸神色愈发严峻,正要去看谢征身上那些伤口。   躺在地上的人刚好在此时悠悠转醒。   樊长玉眼眶都隐隐有些红意了,见他醒了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没忍住咧嘴笑开,惊喜道:“你醒了!”   谢征看到她发红的眼眶和那个再惊喜不过的笑容,微怔了一瞬。   她是怕自己出事,险些哭了么?   心口的异样感愈重了些。   他敛了眸色,虚弱低咳两声,沾着鲜血的唇里溢出几字:“我没事。”   他身上那些血,大部分都是那些黑衣人的,衣衫上的口子也是他为了伪造出受伤的样子自己划的,只破了浅浅一层皮肉。   郑文常虽不在自己麾下,但同他有过几面之缘,若是认出了他,今夜要么是他被对方带回去交与魏严,要么是他杀了郑文常和他手底下那些兵卒再逃往别处。   索性暂且躲了过去,那两类最糟糕的情况都没出现。   他说着自己没事,但已见过他两次重伤的樊长玉和赵木匠还是极为紧张,把他扶到床上躺着后,又找来伤药要给他包扎。   外袍解开后,樊长玉发现谢征里边的衣物并未像之前一样全被鲜血濡湿,瞧着甚至比外袍上的干净不少,心下正有些奇怪,楼下赵大娘唤她下去,说是官兵要做一个口供。   躺在床上的人,脸上的血迹只被浅浅擦去了一层,在烛光里,那残余的血迹竟显出几分瑰丽,对方微微睁开眼看她,嗓音难得温和:“你去吧。”   樊长玉觉得一定是他太过虚弱的缘故,眼下怎么看怎么病弱惹人怜。   她出门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一眼:“我很快回来。”   死去的黑衣人已被官兵们拖到一处并排躺着,街巷里的人听到动静,见满大街都是官兵,披衣出来看热闹的不再少数。   官兵们清点完黑衣人的人数,那唯一一个活口,还是先前被樊长玉一巴掌扇晕的那个。   官兵们见过几个黑衣人咬破藏在牙齿后边的毒囊自尽,已有了经验,发现他还有气,就先把他嘴里的毒囊取了出来,此刻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也塞了满满一口布巾,自尽已然无望。   那大官身边的亲卫问樊长玉什么,樊长玉就老老实实答话,都是关于她家中的一些基本信息。   问完话那大官便对她道:“且先等着消息,审讯出结果了,会由官府那边通知你们。”   经历了今晚的事,樊长玉也再次见识到了那些人有多心狠手辣,怕对方再找来会连累赵大娘一家,道:“军爷,这伙人若是再来寻仇如何是好?”   那大官一时嘴快似要说什么,却又打住了话头,拧着眉头想了片刻后道:“本将军会留几名将士在这附近暗中守着,审讯结果没出来前,便不会撤走。”   樊长玉这才放心了,把那大官夸得天花乱坠。   那大官离开前扫了她一眼,神情似有些微妙。   官兵们离去后,樊长玉先去巷子口的井边打水回来,把院子和阁楼上的血都洗干净,只不过闻着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樊长玉有心翻墙去自家拿些她娘从前调配的香熏一熏,想到那大官说的在这附近留了人暗中监察,又没敢妄动。   赵家老两口被这么一吓,基本上没了睡意,把堂屋的火塘子重新烧了起来,带着长宁坐在那边烤火,时不时叹一口气。   长宁年岁还小,不知大人们在愁什么,没了危险就心大地继续去看关在鸡笼子里的海东青。   那笼子基本上已经是海东青的窝了。   樊长玉问胞妹:“宁娘还困不困?”   长宁摇头,又指了指关海东青的笼子:“阿姐,隼隼很乖,以后别关隼隼了好不好?”   上次她和姐夫在家中,就是她一时贪玩打开了鸡笼子的门,后面杀进一群歹徒时,这只大隼才抓死了一个坏人。   她小脑袋里想着,要是大隼没被关住,今晚指不定也能抓伤坏人。   这笼子还真不是樊长玉关的,赵大娘说:“挂在火塘子里的肉昨天夜里被啄下来了一块,是我怕这大隼偷肉吃,睡前顺手关上的。”   樊长玉便道:“回头再让言正教教。”   说起言正,她难免又想起了他那一身伤,问赵木匠:“赵叔,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赵木匠想说这回貌似都是些皮外伤,但又怕是自己误诊了,耽搁了言正的伤,叹了口气道:“你也晓得老头子从前是给猪牛羊马这些牲口看病的,给人治病多少看几分运气,我瞧着是不太凶险,但保险起见,改明儿还是去医馆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樊长玉应好,去楼上看谢征时,就见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正闭目躺在床上休憩。   约莫是听见了脚步声,在她进门后就睁开了眼,问:“如何?”   樊长玉说:“我瞧着这些官兵比县令靠谱,听说是县令给州府那边写了折子,州府的大人听闻这边匪患猖獗,这才派兵过来剿匪,正巧今夜叫他们碰上了。”   谈起这个,樊长玉还有几分高兴:“蓟州匪患多年,看来官府当真是要整治那些山头了,那位军爷说会彻查这两桩刺杀案,还派了官兵暗中保护咱们,这两日你就安心养伤,先不急着离开。”   谢征脸上的神色实在是称不上好看,“暗中保护?”   樊长玉点头:“对啊。”   谢征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好不容易才暂且瞒过了对方,现在蓟州府的人更是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他了?   不过蓟州府的突然这般行事,委实叫他也猜不透其中缘由。   罢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道:“这两日把那只隼放楼上来吧,莫要放出去,那东西野性难驯,没驯好容易伤人。”   樊长玉说:“难怪,大娘方才还说那隼昨夜里偷吃了火塘子上方挂的肉呢!”   谢征:“……”   樊长玉已经起身:“我现在就去拿上来!”   谢征这才浅浅应了一个“好”字。   天明时分,郑文常便已快马回了蓟州府。   他带着审讯完那黑衣人的口供快步走过九曲回廊,种了满院雪松的院子里,着甲的侍卫们看到来者是他,纷纷放行。   郑文常进了书房,在下方站定,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走得太急,声音有些喘:“大人,依您之命,末将早早地带人守在临安镇,的确于昨夜抓获了在清平县犯下多起命案的那些人,只是……”   他呈上供词的手微微发颤:“请大人过目供词。”   坐于案前的人须发斑白,似乎早就知晓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平和道:“文常,你只是去抓山匪盗贼,有何惧之?”   郑文常垂下头:“卑职惶恐。”   “罢了,把供词放下吧。”贺敬元停了笔,抬起眼来,明明是名武将,却生得一副文臣的儒雅面孔,他知晓眼前爱将的顾虑,说:“你只当没看过这份供词,下去吧。”   郑文常抱拳:“卑职领命。”   刚转过身,却又听得一声:“那户人家家中,可有人受伤?”   郑文常想了想说:“那女子招赘了一个夫婿,他夫婿被那些人所伤。”   贺敬元便只点了点头。   郑文常壮着胆子问了句:“那户人家,同大人有故?”   “文常,老夫教你的为官之道是什么?”   只一句,吓得郑文常冷汗都出来了:“卑职失言了。”   “退下吧。”贺敬元捡起案边一封折子看了起来,似乎并不关心那供词上写了什么。   等郑文常退出书房,他一双苍老的眼才看向那份供词,迟疑几许,终究是打开了。   看完后,一声叹息。   他起身打开书架上的暗阁,取出一方锦盒,却并未打开,不知对何人道:“你当初把这东西交与我的,便是猜到了这么一天,想我替你护着些那两孩子吧……” 第27章   樊长玉一早去集市上转了转,买了只老母鸡拿回去给言正补补。   在巷子里遇见相熟的人,她一如往常热络打招呼,对方却有些避讳什么似的,只勉强应个一两声。   如今同宋家交好的妇人,则直接翻了个大白眼,避洪水猛兽一般离她远远的:“当真是个煞星,他大伯去她家几次,就叫她给克死了,她那上门的夫婿,也一直病恹恹的不见好,得亏宋家老姐姐特地去合了八字,不然宋砚要是真娶了她过门,宋家还不知会被她克成什么样呢!”   原本同樊家关系还不错的一些人,听到这话,也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   若说之前宋家退婚言她是个天煞孤星的命,还没有多少人当回事,可这两日她家杀祸不断,昨夜要不是官兵来得及时,赵家那老两口指不定也得跟着遭难,这左邻右舍的,难免忌惮起来。   换做往常,樊长玉早就怼回去了,但昨夜险些牵连赵家是事实,言正也的确受伤了。   她抿紧唇,拎着手上买的鸡沉默着往赵家的宅子走。   路过方才那言语尖酸的妇人家门口,她前脚刚走过,对方后脚就泼了一盆淘米水到门外,冷冰冰的水珠子溅了不少到樊长玉绣鞋和裙摆上。   樊长玉顿住脚步,抬起一双沉静的眼朝对方看去。   那老妇人姓康,原先就跟宋家是邻居,在宋砚考上举人后,一直百般巴结宋家,为了哄宋母开心,时不时又上门去找宋母唠嗑,说上樊长玉一篓子的坏话。   大抵也是因为她还有这点陪宋母唠嗑解乏的用处,宋家搬去县城后,整个巷子里,独独只有她去宋家的新宅吃过一回饭。   康婆子以此为荣,回来后自然是逢人就夸宋家的新宅院有多漂亮,里边还有下人供宋母差遣使唤,夸宋砚是当真本事,顺便再踩上樊长玉一两脚。   此刻见樊长玉看过来,康婆子直接把盆里剩下的小半盆淘米水再次往门外泼了出去,骂道:“一大早的真晦气,等会儿再找些干柚子叶挂门口才行!”   民间都说淘米水和柚子叶去晦气。   樊长玉嘴唇动了动,可看到其他邻居或沉默或不动声色离她远些的模样,最终只将唇抿得更紧了些,拎着东西快步往赵家走。   淘米水沾湿了鞋袜,冰冷的湿意紧贴着脚踝,从皮肉往骨隙里钻,在心口冒出凉意。   樊长玉进了赵家的院子后,赵大娘正在院子里扫雪,见樊长玉裙摆和鞋袜都湿了,忙问:“这是怎么弄的?”   樊长玉径直往厨房走,说:“路上雪没化干净,踩到雪沾湿了。”   赵大娘皱眉盯着樊长玉的背影,心知她必然没说实话。   樊长玉心乱得很,把老母鸡杀了用瓦罐炖上后,怕被赵大娘追问,借口给言正送药去了阁楼上。   “喝药了。”   她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朝气,反而有些闷闷的。   谢征接过药碗时,忍不住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   她面上似乎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一眼看出她情绪不对劲儿,问:“发生了何事?”   樊长玉只说没事:“你趁热把药喝了,怕苦的话枕头边有陈皮糖。”   她抱膝坐在矮凳上,就着炭盆子烤火,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脖颈,叫人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谢征注意到她裙摆下方和鞋袜似乎都有湿痕,说:“昨晚后半夜的雪下得挺大。”   樊长玉含糊“嗯”了一声。   谢征便皱了皱眉,昨晚后半夜压根就没下雪了,她今日太奇怪了些。   她不做声,谢征喝完药把碗放到床边的圆凳上后,也没说话。   房间里静默好一阵后,樊长玉才突然道:“我给你找家客栈,给店小二多使些钱,让店小二照顾你饮食起居如何?”   谢征按在床沿的指尖力道微重,问她:“为何?”   樊长玉说:“官府还没结案,我怕那些人再找上门来寻仇。”   谢征道:“你不是说,有官兵在暗中守着这边么?”   樊长玉沉默了几息后,抬头看向他,郑重道:“那你就先在这里养伤,伤好后就离开。”   她起身下阁楼后,谢征捻起一颗陈皮糖,唇角抿紧,陈皮糖顷刻间在他指尖化作了齑粉。   一直到中午,住在巷子里的康婆子突然骂骂咧咧来宋家讨说法了,谢征终于知晓她今日反常的缘由是什么。   “樊长玉!你给我出来!”康婆子嗓门大,骂街的本事堪称一绝。   她这一吼,就有不少人在赵家门口看起热闹。   赵大娘听到踹门一般的拍门声后,就赶去开门了,见康婆子带着孙子气势汹汹站在门口,问:“这是怎了?”   康婆子把自个儿孙子往前一推,叉腰骂道:“让樊长玉给我出来,她妹妹把我家虎头推下台阶门牙都摔缺了一颗,你说怎么了?”   樊长玉在厨房炖鸡,听到外边的叫骂声后,便往外边院子里来了。   瞧见康婆子那肥头圆脑的孙子哭得两眼泡肿,鼻孔下方还挂着两串鼻涕,时不时吸进去,只是下一刻又掉了出来,下巴肿着,确实摔缺了一颗牙。   她道:“我妹妹一向体弱,你家孙子又长我妹妹好几岁,我妹妹如何推得动他?”   康婆子一听樊长玉竟然还想赖账,顿时满口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我还能讹你不成?你把你家宁娘叫出来问一问,不就知道是不是她推的了?”   赵大娘见巷子里不少人在探头探脑看热闹,劝道:“有什么事进屋说吧,小孩子打闹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在门口吵嚷着,叫街坊邻居看笑话。”   康婆子才不依:“我来替我孙儿讨公道,我怕别人笑话什么?”   樊长玉知道这康婆子在巷子里一向以泼辣刁钻出名,她那儿媳妇都是生生叫她给磋磨跑的,到现在康婆子提起她儿媳妇都还一口一个贱货骂着,说她跟野男人跑了,半点不知廉耻,全然不觉自己把儿媳妇当牛马使唤有什么不对。   后来他儿子跟一个寡妇好上了,她又嫌那寡妇嫁过人,死过丈夫指不定克夫,这么一搅和,那寡妇见势不妙也赶紧同她儿子断了,她儿子迄今还是个老光棍。   樊长玉不愿跟这人多费口舌,冷冷道,“这公道由不由得你讨,我先问过了我胞妹再说。”   樊长玉唤长宁:“宁娘,你出来。”   小长宁磨磨蹭蹭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跟个小尾巴似的站到了樊长玉身后。   樊长玉低头问她:“你有推虎头吗?”   长宁抿着唇,两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点了头又摇头。   康婆子尖声道:“瞧瞧!这么大点的孩子都会说谎了,你们樊家可真是好家风啊!她自己都点头了,这会儿又摇头……”   “你给我闭嘴!”樊长玉一声冷喝,声音如暴雪瞬间盖过了康婆子尖利的嗓音。   康婆子早上泼了那盆淘米水,见樊长玉默不吭声,还当她是个好拿捏的,此时突然被樊长玉这么一吼,懵了一下,瞬间更尖锐地大叫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大伙儿看看啊,她樊家人好大的气焰啊,把我孙子摔成这样,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阁楼上,谢征都被那尖锐的叫骂声吵得耳朵疼,不耐拧起了眉。   这市井老妇都这般聒噪的么?   正心烦时,便听得那女子冷且锐的嗓音:“继续嚷,你看我会不会把你倒插着扔潲水缸里去!”   樊长玉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意,今晨忍了康婆子,是她心中的确愧疚自家的仇人带来的祸事,这会儿康婆子想蹬鼻子上脸,她可不惯着了。   康婆子被樊长玉盯着,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怵,她赶紧朝看热闹的人群看去,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利用围观的人给樊长玉压力。   樊长玉似乎早就知道她这点伎俩,冷冷道:“你跟宋家那老妖婆天天在背后编排我当我不知么?我名声反正已被你们编排得差到这份上了,你不会以为我还会忌惮旁人怎么看吧?我真要动手,你觉得这些人里会有几个冲出来拦着?”   这话打消了康婆子最后一点念头,她咽了咽口水,往日骂街骂上一整天不带喘气的一张嘴,这会儿跟被针缝上了似的,愣是没再憋出一句话。   樊长玉这才蹲下问胞妹:“刚刚阿姐问你有没有推虎头,你为什么点头了又摇头?”   长宁黑而圆的一双葡萄眼已经泛起了红意,白胖细嫩的手指攥着自己衣角道:“我是推了他,但他太胖了,我没推动,他来追我,自己滑倒从台阶上摔下去,才把门牙摔坏的。”   康婆子顿时又嚷上了:“我家虎头说就是你推的……”   樊长玉一个眼神冷冷扫过去,康婆子这才又禁了声。   樊长玉继续问胞妹:“宁娘为什么要推他?”   小长宁低着头,豆大的泪珠子瞬间就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他揪我头发,抢我的松子糖,还往我身上洒水,说他阿嬷早上才泼了阿姐一身淘米水去晦气,我是丧门星的妹妹,也要泼水去晦气……”   听完这番话,樊长玉脸色已冰寒得可怕。   赵大娘气得眼都红了,她就说樊长玉今早回来鞋子和裙摆怎么都湿了,原来是被这老贼婆泼了淘米水。   那淘米水是动土了驱煞去邪的,她在樊长玉路过后泼淘米水,这得是多恶毒!   赵大娘咬牙切齿骂道:“你这死了都没个棺材板的腌臜老货,你嘴上不给你自己积德,也给你儿孙积点德吧!也不怕将来见了阎罗王被钩舌头。”   康婆子先是有些心虚,但几十年来嘴上不饶人惯了,下巴一台就忍不住咄咄逼人道:“我怎地不积德了?她爹娘是我害死的不成?这两日她家死的那些人,也是我杀的么?如今这镇上,还有谁不晓得她是个丧门星?也就你跟你家老头这没人送终的,才巴巴地收留那灾星一家,也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她克死了。要我说啊,她樊家就该早早地滚出这条巷子,谁知道她家的仇家什么时候再寻来?”   “你……”赵大娘被气得直哆嗦。   樊长玉用拇指抹去胞妹脸上的泪珠子,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如冰刀:“我便是要克,那也得先克你这老不死的!”   她冷笑:“要我搬出巷子,凭什么?凭你这一嘴的唾沫星子烂肉会嚼舌根么?既然这般怕,你怎地不自己搬走?”   康婆子语塞,指着樊长玉还想回骂,却听樊长玉继续道:“还有,管好你孙子,他下次再敢动我胞妹一根头发,他哪只手动的,我把他哪只手砍下来!”   康婆子的孙子对上樊长玉那个凶戾的眼神,当即吓得瘪嘴大哭,鼻涕眼泪齐飞。   康婆子把自己孙子护在身后,色厉内荏道:“吓唬小孩子算什么……”   樊长玉唇角冷冷勾起:“吓唬,我这可不是吓唬。”   她说着冷瞥了康婆子孙子的胳膊一眼:“我猪肘都能一刀砍断,砍条胳膊更容易。”   康婆子的孙子下意识捂住了自己一只胳膊,哭着把康婆子往回扯:“阿嬷,回家……我要回家……”   康婆子见孙子被吓成这样,又急又气,偏偏又不敢跟樊长玉来硬的。   只得骂骂咧咧带着孙子往回走,走下赵家门口的台阶时,不知怎地膝弯一痛,她“哎哟”惨叫一声,整个人也从台阶上摔了下去,下巴刚好磕在最末一级台阶上,半天没爬起来,惨叫连连,满嘴都是血。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樊长玉也错愣了一瞬,下意识往赵家阁楼上看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一截一闪而过的藏青色衣角。   赵大娘惊愕过后,赶紧道:“现世报!大伙儿可瞧见了,我跟长玉门口都没出,这老贼婆是自个儿摔的!这就是现世报!”   康婆子上了年纪,这一摔,磕掉了好几颗牙,她爬坐起来,直接坐在地上大哭,指着樊长玉:“是她!一定是这丧门星踹的我!”   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的邻居们的确没瞧见樊长玉出手,见康婆子这般胡搅蛮缠,忍不住帮腔:“行了,康婆子,大家伙儿都看着呢,长玉站那儿就没动过,你就是自己脚下打滑摔了的!”   康婆子还想再争辩,却听得樊长玉冷哼一声:“你亏心事做多了,鬼推的你吧!”   人上了年纪更容易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这话把康婆子吓得一激灵,她的确感觉自己膝窝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才摔倒的,联想到樊长玉那天煞孤星的命格,顿时唇都哆嗦了起来,指着樊长玉大叫道:“就是你这丧门星克的我!”   樊长玉双手抱臂:“你不快些滚,一会儿指不定被我克得命都没了。”   康婆子这会儿是真怕了,捂着满是血的下巴,带着孙子狼狈离开了赵家大门。   “她这当真是自作孽了!”   “这巷子里的人,谁没被她那张嘴说过,当真是报应!”   看热闹的人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也摇着头散去。   院门重新合上后,樊长玉蹲下同胞妹视线平齐,语重心长道:“往后宁娘在外边受了什么欺负,都要第一时间给阿姐说,知道吗?”   长宁乖乖点头。   赵大娘想起康婆子骂的那些话,没忍住偷偷替樊长玉哭了一场。   樊长玉宽慰了赵大娘几句,视线落在院门口那颗陈皮糖上,寻了个借口去了阁楼上。   她推门而进,谢征果然没在床上了,而是坐在临窗一张竹椅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前两日已好上了许多。   不待她说话,对方视线已淡淡扫了过来:“你上午同我说那些,只是因为旁人几句话?”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28章   窗棂半开着,太阳挂在天上只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白影儿,洒下几缕淡淡的金辉。   谢征半张脸映着日光,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一双眼沉静无波。   樊长玉想否认,对上他的目光却没能张开嘴,她抱膝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嗓音有些闷:“我家的祸事,的确已两次让你牵连进来了,你早已不欠我什么,同我家划清界限,你或许还能安全些。”   谢征问她:“你信那无知老妇的那些话?”   樊长玉抿了抿唇,没做声。   她自然是不信的,可是爹娘去世,樊大被杀,长宁和言正也险些被害,昨晚若不是官兵来得及时,赵大娘和赵木匠会不会被牵连进来也不好说。   也许……真如宋母和康婆子所说,她当真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跟她亲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征见她沉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好看的眉头微拧,问:“你觉着为了我好,可以同我划清界限,那你妹妹呢,你也要跟她划清界限?”   樊长玉搁在膝前交握的手紧了紧,心中成了一片乱麻。   是啊,她为了不牵连赵家老两口和言正,可以尽量远离他们,那长宁呢?   长宁才五岁,在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   她沉默之际,谢征缓缓道:“这世上比鬼神命理之说更可怕的,是人心。”   樊长玉抬起一双杏眼,似有些困惑。   谢征精致的嘴角轻扯,话音里带了些嘲意:“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国运之说都只是愚弄世人的,更何况命理之言。”   樊长玉仍是不解:“什么意思?”   谢征抬眸道:“一些人做了恶,喜欢用鬼神之说给自己做遮掩罢了。就如你方才唬那老妇的,说她是撞了邪摔的,老妇不知真相,心下惶恐便将信将疑了,但你我清楚,她是被松子糖打中才摔的。”   樊长玉垂下眼,好一阵才道:“我当然知道宋家拿出的命格之说只是为了退婚,但家中祸事频出也是事实,心中这才难安。”   谢征道:“你爹娘是早年结了仇家,不是惹了鬼神,你难安什么?”   樊长玉怔怔看着他,只觉这人嘴巴可真毒,不过心口那股郁气的确没那么堵了。   她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就是听了那些话一时难受,这股难受劲儿过了就好了。”   谢征半点不留情道:“谁让你难受了你就教训谁,同我说那些也就罢了,你若跟这老丈一家也疏远了,且看他们是难过还是高兴。”   樊长玉垂着脑袋,闷声道:“抱歉,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了。”   谢征睫羽在眼尾扫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神色这才明朗了些,道:“你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性,今晨回来被泼了水,不当场教训回去,反回来生闷气,出息。”   樊长玉沉默了一息,才道:“我听过一句话叫‘法不责众’,说是很多人犯了法,官府就不会所有人一起惩罚。如今畏惧我这天煞孤星命格的,是镇上所有人,在背后议论我的,也是整个镇子的人,我教训得了一人,还能教训得了所有人吗?”   谢征微怔,心底有个隐秘的角落因为她这番话,触开了一些尘封的记忆。   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居魏府,自然也不是顺风顺水走到今日的。   被那人之子带人打断肋骨,锦靴踩着脸摁进一地血泥里的滋味,他迄今记得。   征战沙场,几经生死,用满背的刀疤斧痕换来的军功,只因他舅父是魏严,被人暗地里唾骂他堕了谢家门风,给人当走狗也不是没有过。   他抬了抬眸子,薄唇溢出几字:“那你还听说过一个词叫‘杀鸡儆猴’么?”   “人性本恶,你软弱可欺,任你再善良,也少有人拉你一把。你若飞黄腾达,便是当真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有一堆人上赶着巴结你,你那个前未婚夫不就是么?”   樊长玉听着这些,再次沉默了下来,两手抱着膝盖望着铁盆里烧着的红炭一声不吭。   谢征轻扣着竹椅扶手的指节一顿,眸子半眯,话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刻薄:“还没放下你那前未婚夫,提起他又难受了?”   樊长玉抬起头盯了他一眼,心下正莫名其妙,随即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不让他误会自己对他什么不轨的心思,胡言说自己没放下宋砚的事。   撒谎果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有点难受,他是考取了功名的人,整个清平县今年也只出了他一个举人,县令都捧着他,也怨不得旁人趋炎附势。人家确实是飞黄腾达了,我拿什么跟他比?”   谢征轻嗤一声:“不过一举人罢了,大胤一京十七府,每年要出多少举人?你那前未婚夫算得了个什么?”   樊长玉忍不住看他一眼,说:“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人跟前可别说了,会被笑话的。”   谢征皱眉:“笑话什么?”   樊长玉觉得这人还真是没点自知之明,无奈道:“你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这般说人家考上了举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说那些是为了哄我开心。”   樊长玉觉得说这些有点矫情,抓了抓头发道:“其实我也就随口一说,心里没真觉得有多难受,这日子始终都是自己过的,他中了举飞黄腾达是他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趋炎附势踩我一脚的,说我几句也不能让她们从宋家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无非就是嘴碎罢了。”   谢征神色怪异道:“我哄你做甚,举人当真算不得什么。”   樊长玉一哽:“你当你自己是个大官呢?”   谢征闭嘴不说话了。   樊长玉心中好笑,想起他能识文断字,还会写时文,倒是替他谋划起来:“我觉着你也挺聪明的,写的字又好看,你这一身伤反反复复,大夫也说了要是养不好以后八成会留下病根,走镖那般凶险,你要不也读书考科举去吧,指不定也能中个举人,以后捞个官儿当当呢!”   谢征:“……我志不在官场。”   樊长玉叹气:“那倒是可惜了。”   她半开玩笑道:“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当了官,官职还比那姓宋的高的话,我还指望着你帮我给那宋的穿小鞋呢!”   谢征眉梢微不可见地往上一扬,说:“好。”   这么一插科打诨,之前的不快是半点没有了。   樊长玉想起自己还炖了鸡汤,道:“我瓦罐里还炖着鸡汤,这会儿应该已经炖好了,我去给你盛上来。”   起身时,瞧见他床边的糖包已经瘪下去了,她肉疼道:“我给你寻些小石子吧,今后打人可别再用糖果了,这东西贵着呢,多不划算!”   她下楼后,谢征盯着那几个装糖果的纸包,眉头皱起。   他不喜吃甜食,从前衣食住行也一向由底下亲兵打理,他的确不知这东西价钱贵贱。   她手中素来拮据,这糖既这般贵,她还给他买,只是因为那日她误会他喝药怕苦?   谢征心情有些复杂地合上了眸子。   两日后,郑文常带着官兵再次来到了临安这个小镇。   樊长玉得到消息后前去家门口相迎。   郑文常高居于马背上道:“镇上几桩凶案已查明缘由,的确是山匪所为。”   樊长玉听到这个答案心中就是一个咯噔,她道:“可我家中两次叫歹人闯进……”   郑文常打断她的话:“你家两次遇袭,缘于你爹当年押的一趟镖,传闻他那次押送的是前朝皇室的一张藏宝图。十几年前整个镖局的人都叫抢夺藏宝图的人杀尽了,你爹死里逃生归乡后才安稳度过了这么些年。近日崇州战乱,关于那藏宝图的事才又被人提了起来,有山匪查到了你爹的行踪,这才几次三番来你家找藏宝图。”   这个理由的确能解释这些日子临安镇上发生的一切怪事,樊长玉问:“我爹娘也是死在了那些山匪手中?”   郑文常皱了皱眉,避开樊长玉的视线道:“自然。”   得知了爹娘真正的死因,樊长玉心中还是有些沉重,想来爹当初教自己习武,又不许自己在人前动武,就是怕引来这些歹徒吧。   她说:“我从来没听我爹娘提起过什么关于藏宝图的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郑文常道:“藏宝图在你爹手上的消息自然是假的,数日前崇州反贼才放出消息,说得到了那张藏宝图,山匪不会再来镇上了,你且放一百个心。”   说着又做了个手势,底下小卒捧出一个放了银两的托盘,他看樊长玉的目光里带着几许不易叫人察觉的异样:“蓟州牧贺大人体恤民情,特命本官送来五十两抚恤金。”   樊长玉真心实意道了谢。   邻里街坊也都称赞:“贺大人当真是蓟州府的青天啊,此番遭了那些山匪毒手的,家中死了人的,官府都拨了抚恤金!”   有人问,“我怎听说旁的人家都只得了二十五两,只有樊二家得了五十两?”   当即就有人道:“那些家里只死了一个人,樊二和他媳妇可都遭了毒手,得的银子自然多些。”   ……   此案已结,樊家大门上的封条也被揭走。   樊长玉把家中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尤其是见了血的院子和几间屋子,除了用水冲了好几遍,还用柚子叶煮水后也洒了一遍,说是能驱邪避害。   把家中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樊长玉才把长宁和谢征都从邻家接了回来。   她点了一炷香插到爹娘牌位跟前,眼尾带着轻微的涩意:“爹,娘,你们可以安息了。”   只有谢征一直皱着眉。   他早已知晓那些人是魏家的死士,自然不肯能是郑文常口中的山匪,他们要找的,也绝不是什么狗屁藏宝图。   不过官府那边为了结案还特地编了个像模像样的谎话,又给被牵连的人家送了银子,委实是费了些心思。   谢征百思不得其解。   贺敬元若是也想替魏严拿到那封信,就该派官兵封锁了樊家的宅院仔细搜查。   现在却把宅子还给了樊长玉,又大费周章平息了几桩凶案,倒像是不想打破她家原本的生活,让她继续留在这镇上。   贺敬元意欲何为?   还是说,他这样做是因为魏家死士要找的那封信早就不在樊家了?   谢征看向供桌上的两块牌位,贺敬元应当知晓这夫妻二人真正的身份,那封信的秘密,他或许也知晓? 第29章   没了那些随时会来索命的黑衣人,樊长玉也不必再急着变卖家什离开临安镇。   跟溢香楼那边的生意索性谈成了长期的,肉铺重新开起来后,因为有溢香楼的招牌加持,卤肉生意比以往还好,隐隐有了盖过王记的风头。   距离除夕夜的前一天,她从铺子里回家时,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还当是宋家母子又回这边来了,进了巷子却见自家门前围着不少人。   樊长玉还以为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挤过人群:“让让,让让……”   有邻居问:“长玉,你家中是不是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啊?”   樊长玉心中莫名,只说:“没有啊。”   那人又问:“莫非是你那夫婿家中的亲戚,我瞧着停在巷子口的那马车,比宋家上次搬迁的马车还气派呢!”   樊长玉这才反应过来,停在门口的马车主人,是来找自家的?   边上有人搭腔:“宋家搬迁那天的马车哪里是他们自己的,从车行租来的!”   话语间竟已有几分贬低宋家的意思。   康婆子站在自家门口,豁着一口牙道:“一群捧高踩低的,等砚哥儿上京考中了状元,要什么马车没有!”   樊长玉心中困惑,也没理会街坊邻居琐碎的问话,进了家门后把院门一合上,才瞧见正屋的方桌前当真坐了个锦袍玉带的贵公子。   对方见了她,含笑点头致意,樊长玉不知他身份,便也只学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打扰言公子和夫人了。”他说着起身向谢征一揖,转向樊长玉时,脸上笑意深了几许。   谢征坐在方桌另一边,面上神情淡淡的,虽是一身寻常布衣,气度却还隐隐压了那贵公子一头:“慢走,不送。”   樊长玉知道言正就那副臭脾气,他坐凳上没动,樊长玉还是意思意思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重新合上大门,阻隔街坊邻居那些窥探的视线后,樊长玉才问谢征:“那人是谁?”   谢征道:“镇上书肆的东家。”   樊长玉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我记得镇上书肆的东家是个留胡子的老头啊?”   谢征道:“那是掌柜的,真正的东家一直住在蓟州主城那边。”   上回赵询前来寻他时,这巷子里的人都出去务工谋生了,并未看到。今日因是年底,家家户户都得闲在家,才一传十十传百地引起了这般大轰动。   茶水倒了出来,樊长玉才发现竟是壶冷茶,她捧着冷茶喝了一口,又瞥了眼那贵公子方才坐的地方放了一个被喝掉一半的茶杯,忍不住道:“你就用冷茶招呼客人啊?”   谢征抬眸看她一眼,樊长玉从他那个眼神里明晃晃地读出了点“那不然呢”的意思,一时语塞。   谢征瞥见她又买回一包陈皮糖,把桌上用红纸包起来的东西往她跟前一推:“写时文赚了些银子,你收着。”   樊长玉拆开外边那层红纸一看,杏眸里露出再惊异不过的神色来,里边竟是四个元宝!   她没开始卖卤肉前,肉铺里一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   樊长玉瞠目结舌:“写时文这么赚钱的吗?”   谢征拿起自己跟前的粗瓷杯浅饮一口,脱落了暗痂的指节修竹一般,筋骨分明:“先前写的那些时文卖得好,书肆给了些分红,这四十两里,也有下一批时文的订金。”   他所著的那几篇时文,的确在整个京城搅起了风云,赵询虽是商贾之流,但能在群狼环伺之下守住家业,倒也有几分本事,在各大州府大肆拓印时文卖与仕子之余,又隐匿了那些时文的出处。   樊家遭难那几日,他舅父还在地毯式搜索所有书肆,否则来这小镇的死士,得多上一倍不止。   这些银两也算不得是赵询为了讨好他特地给,单论他那几篇时文,真要卖出去得值千金。   赵家名下的所有书肆前些时日靠着拓印他的时文,已赚得盆满钵满。   怕她起疑,他才特地只要了四十两,没想到她还是觉着多了。   樊长玉看看手边那几个白花花的银元宝,又看看谢征:“这东家专程来找你,就是看中了你写的时文?”   谢征点头:“崇州战事未捷,朝中党争不断,我写的崇州战乱之象虽粗浅,却是其他读书人未经历过的,故卖得好些。”   见樊长玉看到银子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沉默了下来,他不自觉皱起眉心。   下一瞬便听樊长玉道:“其实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   谢征捏在杯壁的指尖力道微重,问:“什么?”   樊长玉抬起眼看他:“你能得书肆东家青眼,必然文采了得,以前肯定是念过不少书的,你是怕我因为前未婚夫中举后与我退婚,迁怒于你,才一直骗我说学识平平的吧?”   听她说的是这事,谢征扣在杯壁的指尖力道这才松了几分。   未等他回话,樊长玉便皱着眉继续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儿,天底下读书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因为我前未婚夫是个没良心的,全天下的读书人就都是没良心的吧,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你没必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谢征垂眼道:“抱歉”。   樊长玉摆摆手表示不妨事,她从前也瞒着街坊邻居她会武的事呢,这是他自己的本事,告不告诉她,又不损害她的利益,她没什么好介意的。   樊长玉只好奇问他:“你既读过那么多书,怎不去考科举,反而去当了镖师?”   谢征说:“我想做的事,习文帮不了我。”   两人相处也快一月了,樊长玉头一回细问关于他的事,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便顺着问了下去:“你想做什么?”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谢征鬓边一缕碎发,他看向院墙上的厚厚的一层积雪和雾蒙蒙的天际,眸色变得深远莫测:“像你想继续开你爹留下的肉铺一样,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也想替他做下去。”   樊长玉闷头想了一会儿,惊讶瞪大了眼:“你家该不会是开镖局的吧?”   当镖师的都是些苦命人,不然谁会拿命去挣那点银子。   他学识不错,武艺也高,又是走镖的,樊长玉思来想去,只有镖局少东家才符合他身份了。   谢征迟疑片刻,点了头。   樊长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说,你伤好了就会走。”   她把他那四十两银子推回去:“这些银子你自己收着,重建镖局花银子的地方可多着呢!等你要走的时候,我看我手头宽不宽裕,若是宽裕,再多给你点!”   谢征不是第一次听她说二人分道扬镳的事,他身上除了皮外伤那些口子太狰狞看着还没好,内伤已调养了个七七八八,赵询今日前来,也是告知他已买好二十万石米粮。   再过不久,他的确就要走了。   此刻再听她说起这些,心底升起几分莫名的情绪。   他抬手按住一锭元宝,止住了她往他这边推的力道,语调带着几分强硬:“给你的,药钱。”   樊长玉还是推拒:“当初你同意假入赘时,我们就说好了的,我会给你治伤,怎么能这时候收你钱呢,那多言而无信。你前些日子带着伤顶着寒风在屋子里写时文,挣这些银子也不容易……”   他摁在元宝上的力道未收分毫,黑眸锁着她:“糖钱?”   樊长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这些是给他买糖果的钱,老实巴交道:“买糖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那便先收着,往后再买。”   “买到你伤好离开,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   樊长玉话说到一半,自己突然沉默了下来。   往后再买,是说她们还有以后的意思吗?   火塘子里燃烧着的柴禾发出“噼啪”一声炸响,火星子四射,终于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对方还是那句话:“你收着。”   樊长玉没看他,而是盯着他摁着银元宝的手看了一会儿,才问:“你喜欢什么糖?”   谢征听她这么问,便回了手:“你看着买。”   这一夜樊长玉入睡时,一向好眠的她望着帐顶失眠了。   她虽然心大,但也不是个木头。   言正虽然脾气大了些,嘴巴毒了些,但心地很好,不然先前也不会在山贼杀进家门后,还带着长宁跑。   他长得好看,能识文断字,还有一身极俊的功夫。   她知道他只是暂居于此,终究是会走的,所以才一直把他当个过客看待。   但今天他给了她这么大一笔银子,让她以后也给他买糖吃?   樊长玉突然觉得心口有些乱糟糟的。   她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一直到天将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不出意料地起迟了,眼下还有一团淡淡的青黑。   不过好在除夕、元日这两天肉铺里是不开张的,起迟了也无妨。   樊长玉打着哈欠起床包汤圆子,外边巷子里还有孩童玩爆竹的声响,整个镇上都沉静在一片新年的祥和气氛里。   一州之隔的崇州,却刚经历一场惨败。   京城。   坊间张灯结彩,满满的年味。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过了永定门,却没被送去皇宫,而是改道送去了魏丞相府。   流星快马从夹道飞驰而过,两侧榆杨霜雪压枝。   魏府门前一片森严,两尊石狮按着宝珠面目狰狞,披甲执锐的守卫以雁阵排开,积雪落满墙头,连雀鸟都不愿在这边的枯枝上落脚。   马背上的驿者滚落在地,从怀中取出战报高举过头顶,“崇州急报!”   门口的守卫面色一变,取过战报,匆匆步入府内,转交与府内将士后,那将士才捧着战报匆匆递到书房:“大人,崇州急报!”   不消片刻,书房侍者打开门,出来取走战报。   整个流程严密而迅速,每日送往魏府书房的信报,都是以这般形势递来的。   书房侍者合上书房大门,走路时脚下几乎没有声音,恭敬将战报呈与红木案后批阅奏章的长髯老者:“丞相,崇州来的八百里急报。”   一只苍劲而筋骨分明的手接过战报,看完后重重往案上一搁:“我早该料到那逆子稳不住崇州战局!秋收才过多久,整个西北为何征不上粮来?”   侍者不敢应声。   老者起身,着的竟不是锦衣,而是一身寻常布衣,负手望着窗外的深深雪景,一双凤眼细长,身形挺拔,正是把控了朝政十余载的大胤丞相魏严。   他稍作沉吟道:“让那逆子给我滚回来,调贺敬元去先把崇州战局顶上。”   他手中曾有两把用得最趁手的刀,一把是他亲手养大的外甥,一把则是贺敬元,亲子魏宣反而只是个空有野心却刚愎自用的草包。   侍者应是,正要退下时,却听得这位居丞相之位行帝令十余载的掌权者问:“武安侯的尸首可寻到了?”   侍者摇头:“并未。”   魏严沉沉叹了口气:“那孩子身上留着魏家的血,心性手段最像我,可惜了……”   侍者在魏严身边伺候多年,多少也能揣摩他几分心思,想着他从前对武安侯的器重,可是远胜大公子魏宣的,接了句:“侯爷说不定只是被那些奸佞小人蒙蔽了,您教养侯爷十六载,不是父子胜似父子,说您当年害死了承德太子和谢将军,实乃无稽之谈,证据呢?侯爷连证据都没见到,此事应当还是有回旋的余地的,您又何必……”   侍者说到一半突然禁了声,抬眼对上魏严冷沉凛然的目光,忙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是老奴多嘴了!”   魏严却道:“他终有一日会知道的,他已起了疑心,不趁他未设防时了结了他,他日为鱼肉的便是我魏家。”   侍者先是愕然,随即道:“丞相乃国之栋梁,便是侯爷也动不了您,何况侯爷已不在了。”   魏严闭上眼没作声。   转身回书案后坐下时,面上已不见了那一丝怅然,问:“我命人去蓟州取的东西,拿回来了吗?”   侍者嗓音低了几度:“玄字号的死士,迄今未传回任何消息。”   魏严眉眼陡然一厉:“贺敬元那边呢?”   侍者答道:“安插在贺敬元身边的细作先前来信,说贺敬元似乎并不知晓那东西的存在。”   恰在此时,书房外又传来通报声:“大人,蓟州牧快马送了一方锦盒前来。” 第30章   侍者当即小心翼翼观察起魏严神色。   他沉声说了句:“取来。”   侍者这才去书房门口将那一方锦盒捧到了书案前。   魏严一双苍老却凌厉依旧的凤眸端详着跟前的锦盒,这盒子显然有些年份了,粘合在盒身上的那层锦布已泛黄。   他叩开锁眼,打开盒子,瞧见放在里边的东西后,眸色瞬间染上一层阴霾。   侍者见他变了脸色,忙也看了一眼盒中物件,随即大惊失色道:“贺……贺敬元看过这信了?”   锦盒中所放的,是一封信和一枚玄铁令牌。   魏严抬手拿起那信,见信封陈旧,但封口完好,且上边并无任何落款,瞧着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用一个新的信封把里边的东西装了起来。   他沉声道:“他没敢拆开。”   他抬手撕开信封,里边装的果然是另一封被拆开后的信,那封信的信纸和封皮都已泛黄,还沾着干涸氧化后呈淡黄色的血迹。   封皮上写着“孟叔远亲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年,在朝堂上虽为人所诟病,可那一笔字,却也是在当代书法大家中排的上名号的。   但凡见过他墨迹的人,都能辨得出那信封上的字是他所题。   看到里边的信件时,魏严一直冷凝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只不过一双眼依旧锐如鹰隼:“我让玄字号死士去取的东西,为何会落到贺敬元手上?”   侍者垂首,冷汗涔涔:“老奴这就命人去查。”   魏严却扬了扬手,示意不必,他见和着锦盒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蓟州来的折子,打开看完后,将折子扔到了案上,道:“他在求我放过那叛主之徒的两个女儿。”   侍者能在魏严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是个会揣摩人心的,瞥了一眼贺敬元那折子上写的山匪袭清平县,杀害多户良民,匪徒现已伏诛,便也明白了魏严话中的意思。   贺敬元替魏严找回了他想要的东西,希望魏严就此收手,放过那人的两个女儿。   侍者眼神微动,道:“贺将军大抵也是念在昔日同袍的情分上,您先前为试探贺将军忠心与否,让他去杀那二人,他不也照做了么?想来贺将军对您一直是忠心的,不过妇人之仁罢了。”   魏严冷笑:“你说他是一早就拿到了这东西,还是真如他在折子中所说的,误以为是清平县匪患,出兵剿匪误抓了玄字号死士,才得知老夫在寻此物?”   侍者斟酌道:“您让他去杀了那二人后,不已派了人过去盯着么,贺敬元看样子并不知道这东西,想来是后者。”   威严冷声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他虽未启这信件,但能想到以这信来求我放过那那叛主之徒的女儿,当已猜到这是何物了。”   侍者小心道:“您的意思是,要像对侯爷那样……”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魏严盯着案上那份折子,沉吟许久,终是摇头:“锦州之战过去了十六载有余,数月前关于承德太子和谢临山的死才突然在民间被重提,征儿会去彻查关于此战的卷宗,想来也是被有心之人指引的。那幕后人尚未现身,便已逼老夫折了手上这最好的一把刀。”   魏严说到此处,语气陡然凌厉:“眼下崇州战局僵持不下,兴许也有那幕后人暗中动了手脚,再折贺敬元这柄刀,西南之地便可拱手送人了。那叛主之徒倒也心中有数,未告知两个女儿半点当年之事,两黄毛丫头不足为惧,姑且留她们性命罢。”   侍者赞道:“丞相英名。”   心中却也明白,他妥协留贺敬元的性命,不过是因为贺敬元知晓锦州一战的真相后,依旧能为他所用,背叛了他的那人,膝下也只有两个女儿,女子谈何复仇?不用担心什么隐患。   但谢征不一样,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所以眼前人才先下手为强,在崇州战局上设套,让大胤这位弱冠之年凭军功封侯的战神折在那里。   魏严并未理会侍者的奉承,最后瞥了一眼那历经十六年光阴泛黄的信纸,扬手扔进了案边的炭盆里。   烧得火红的银骨炭瞬间将信纸灼出一个大洞,随着那信纸上暗棕色的洞变大,整张信纸逐渐被火光吞噬,十六年前的兵戈与血色似乎也在这火光里化作了烟尘,再无人知晓当年的真相。   魏严眼底映着火光,沉声道:“崇州战局且先交与贺敬元吧,一心想把十六年前的锦州之战搬到台面上来的人不会罢休的,让地字号的死士去盯紧些,再有异动,老夫必要见到那躲在暗处搅弄风云的老鼠!”   侍者问:“会不会是李太傅一党……”   魏严摇头,苍老的脸上自有一股临渊峙岳的从容:“那老东西若察觉到了当年锦州一战的蛛丝马迹,不会等了十六年才旧事重提。”   他缓缓道:“当年承德太子战死后,东宫失火,太子妃和皇孙都命丧大火中,太子妃尚有半张脸可辨认,皇孙却被烧成了一具干尸,且盼当年死的,当真是皇孙吧。”   侍者听出他言外之意,冷汗都浸出来了,道:“能和太子妃死在一起的,必然是皇孙无疑,东宫里除了皇孙,又哪来那稚年男童呢?”   魏严只道:“但愿如此。”   蓟州。   本是除夕夜,但朝廷军队在崇州战败,蓟州毗邻崇州,整个蓟州府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都没能安稳过个好年,被叫去蓟州府衙商议对策。   一封信报被送于贺敬元书案上,贺敬元展开看后,只叹道:“丞相这长子,是嫌崇州战场的火烧得还不够大啊!”   立于下方的郑文常问:“大人何出此言?”   贺敬元将盖有西北节度使大印的公文递与下属,书房内众官员传看后,议论纷纷。   郑文常怒道:“整个大胤朝一京十七府,西北占四府,崇州已反,只徽州、蓟州、泰州三府,徽州乃屯兵之地,朝廷为了削弱节度使兵权,历来又严令禁止屯兵之地囤粮种地,现整个西北只余蓟州、泰州两府可供粮,他魏宣要我们两府各自在三日内征出十万石粮来,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另一官员道:“听闻泰州征不上粮来,昨日节度使才派了军队前去强行征粮,农人留的谷种都叫官兵夺了去!百姓别说明年春种,这个严冬不饿死便算好的!”   “魏宣手底下那些兵将,哪将百姓当人,听说还打死了好些个不愿交粮的庄稼汉,此事还没传开罢,一旦传开了,魏家的恶名便又多一条!”   贺敬元听着底下的府臣们吵吵嚷嚷,并未做声,在他们愈吵愈烈时,才问了句:“今年西北何故征不上粮来?”   徽州大营十万军士的粮草,一向是由朝廷拨给,只不过因崇州战乱,阻断了粮道,粮草这才迟迟到不了。   若是崇州之战早些结束,也不至于落到此地步,可偏偏大胤战神武安侯已折在了那里,对三军士气的影响不可畏不大。   新来的节度使魏宣又是个好大喜功之徒,为了尽快将徽州十万兵权握到手中,将武安侯麾下重将贬的贬,远调的远调。   他自己带去的那一班子人马,根本不熟悉西北的战局,接连吃了好几回败仗,士气再三受损,硬生生将战线拉长,耗完了徽州大营现存的粮草。   徽州告急,按理说,西州其他三府是能先补给上的,便是如今只剩两府,也不至于一点粮草都征不上来。   一直跟个炮仗似的郑文常抱拳道:“属下命人查过了,前不久一名姓赵的商人在蓟、泰两州高价收购了不少粮食,百姓只留了春种的谷种和自家吃的粗粮,其余粮食全卖了换成银钱过年。”   贺敬元道:“查查那姓赵的商贾。”   郑文常应是。   贺敬元说:“今日除夕,便不再议事了,都早些回去吧。”   底下的官员们原本一个个苦大仇深,听得他这话,喜上眉梢,却还是按捺住喜色,规规矩矩作揖后才陆续离去。   只有郑文常一直紧皱着个眉头。   满屋子的人都走光了,独留他还杵在原地。   贺敬元从书案后起身,见他还站在那里,不免问:“怎不归家?”   郑文常忧心道:“大人,魏宣既点指明要咱们蓟州府三日内凑齐十万石米粮,三日后若拿不出,可如何是好?”   贺敬元道:“我不是让你去查那姓赵的商贾了么?”   郑文常没说话,那商贾一早就在买粮,就算查到了,粮食若卖去了别处,也是远水接不了近渴。   贺敬元忽而顿住脚步,看向自己跟前的年轻人,目光温和而有力:“你想让我跟魏宣一样,让底下的人去百姓手中抢粮食?”   郑文常忙道不敢,只是面上仍有些犹豫:“那……魏家那边您如何交代?”   贺敬元道:“总有法子,但这法子不是拿刀逼在百姓脖子上。文常,朝臣仕子骂我们是什么党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官是为大胤百姓当的。”   郑文常羞愧颔首:“下官受教了。”   贺敬元并不再多言。   屋外下着鹅毛般的大雪,他走出书房,想的却是他在得知崇州战事失利后送去京城的东西,魏严当已看到了。   京城的调令在魏宣发难前送来,那么魏宣便不足为惧。   魏宣如今急着征粮,大抵也是怕被魏严责罚,这才急功近利想做出点成就来。   西北无人,魏严能用的仅剩一个他,他冒险用那法子换那两姐妹一条生路,约莫是能成的。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鞭炮炸响声,贺敬元眼底露出些许复杂和怅然的情绪来:“逢年过节,总得给那边的人烧些供奉才是。有位故人,再无人会记得给他烧钱纸了,我无颜见他,文常,你随我去城外走一趟,替我给故人烧些钱纸。”   郑文常应是。   一辆马车驶出蓟州主城,在一处山坡停下。   山风呼号,贺敬元亲自点了香,向着北方拜了三拜后,插入土里,随后回避,只让郑文常把冥币都烧在了那里。   风卷起火舌,那一摞没来得及烧尽的冥纸也被吹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落雪里混杂着白色的冥纸,无端显出几分凄清惨淡来。   郑文常烧完供奉走下矮坡时,见贺敬元背对着矮坡,神色有些凄然。   回程时,他忍不住道:“大人素来宽厚,为何说无颜见故人?”   贺敬元闭目坐在马车上,似在小憩,闻言只答:“时局之下,终有不得已而为之之事。”   临安镇。   被踩化的雪地上覆着被水泡烂的冥纸。   风刮得大时,还有不少冥纸被吹飞起来。   化了雪的路不好走,一片泥泞,樊长玉抱着长宁走在田埂上,谢征面无表情拎着她装了满满一筐香蜡纸烛的竹篮跟在后边。   镇上的传统,除夕这天得去故去的亲人坟前上香燃烛烧纸钱。   樊长玉爹娘就葬在镇外一处风水极好的山上。   因为是新坟,坟前几乎没有杂草,到了地方樊长玉就把长宁放了下来。   爹娘故去已近两月,长宁看到那两个坟包,葡萄眼里还是瞬间就转起了泪花花:“爹爹,娘亲……”   樊长玉摸摸胞妹的头,哄道:“别哭,大过年的,得高兴些,爹娘看到我们了,在天上才放心。”   小长宁努力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樊长玉点上香和烛后,让长宁在坟前叩头,自己则把竹篮里的冥纸拿出来烧在了一个专门装纸灰的铁盆里。   长宁磕完头后,也蹲过去跟樊长玉一起烧纸钱,见谢征站在一旁,把自己手上的冥纸分了好大一挪给谢征:“姐夫烧纸!”   谢征稍作犹豫,也拿起冥纸烧了起来,纸灰味儿有些呛人,升起的烟熏得长宁睁不开眼,只能先躲一边去了。   火盆旁便只剩樊长玉和谢征。   谢征注意到她把篮子里的冥币分成了四份,问了句:“还有两份是给谁的?”   樊长玉说:“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从前都是我爹娘给他们烧供奉,现在爹娘也去了,索性就一起烧给他们了。”   谢征不动声色拧了拧眉,她母亲连自己原本姓氏都不知道,还能知晓自己爹娘的生辰八字?   他愈发觉着她母亲的牌位上,是特意掩去了姓氏的。   至于为何她爹没掩去姓氏,要么樊姓并非她爹原本的姓氏,要么……她爹从前用的就是另一个姓氏。   心中虽有了怀疑,但他丝毫没有想问她祖父姓氏的意思。   他已经能猜到结果,问了,她也是三不知。   樊长玉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想起他过世的爹娘了,大方道:“家中还有多的冥纸,回头你给你爹娘也烧些吧。”   谢征修长的指尖捻着一张被火舌卷燃的冥币,眉眼在火光和烟尘里显出几分淡漠:“烧这些东西,当真有用么?”   这问题樊长玉还真答不上来,她想了想说:“也许有用吧,老人们都说,人在那边,少不得花钱打点鬼差,不然会受苦的。就算没用,那也是个念想。”   逢年过节有人烧纸钱,说明这世间还有人记得那死去的人。   谢征没再出言,只时不时再给或盆子里扔一挪冥纸,眼睫半垂着,叫人分辨不出他目光中的意味。   他把冥纸扔的太多,没烧完堆叠在一起起了浓烟,樊长玉被熏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闭着眼把脸扭做一边道:“你一次别放太多。”   她伸手去摸竹篮里的冥纸,没摸到冥纸,反而摸到一只微凉的大手。   樊长玉触电一般赶紧松开,睁开一双被熏出泪花花的杏眼,又是尴尬又是狼狈:“抱歉。”   手背依然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谢征轻抿了一下唇,本欲说“没事”,抬眸瞧见她眼角噙泪,眼尾发红的狼狈模样,微微一怔。 第31章   樊长玉好不容易忍过那一阵烟熏,眨了眨眼,把被熏出的眼泪挤出去后才好受了些,抬头见谢征神色莫名地盯着自己,她拍了拍自己发顶:“我头上有灰屑吗?”   这会儿风大,她头上和肩头的确落了不少冥纸的灰屑。   谢征收回目光,敛眸点了头。   樊长玉自己胡乱拍了一气,但这烟灰一拍,反而散成糊糊黏在了身上。   长宁瞧见了,迈着小短腿跑过来,鼓起腮帮子道:“宁娘给吹吹。”   樊长玉低下头让胞妹帮忙吹掉自己发顶的灰屑,奈何长宁人小,力气不够,吹不干净,她拽了拽谢征的袖子,仰起头道:“姐夫给吹吹。”   谢征看向樊长玉,她半蹲在地上让她妹妹帮忙弄掉头上的灰屑,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半张清丽的侧脸,她因为同她妹妹说话,嘴边还带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樊长玉一听长宁让谢征帮忙吹掉自己发顶的灰屑,就已抬起头来,道:“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回吧……”   最后一个字却卡在了喉间。   谢征抬手一点点帮她拂去了发顶的烟尘和灰屑,他手上的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浅浅擦过她头发,但拨弄发丝带起的轻微痒意,还是让樊长玉整个人微僵了一瞬。   这和她自己动手的触感完全不一样,但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捻去她发间最后一抹烟尘,谢征收回手,道:“好了。”   樊长玉对上他黑沉神色莫辨的一双眸子,干巴巴说了句:“谢谢。”   祭祖回家已临近中午,樊长玉炖了只猪脚,再切上一盘腊肠,热一个之前蒸好的扣肉,最后再炒一盘解腻的干菜,一顿午饭三人也就凑合着吃了。   那干菜是青菜收成的季节,把青菜水煮晾干后囤起来的,镇上家家户户都会这门手艺,听说是灾荒年里,为了尽可能多地储存粮食想到的这法子。   比起青菜的鲜嫩,干菜更多了一股醇香,用水泡发后切成细段,油煸姜蒜后倒进干菜一炒,比肉还香。   一顿饭吃完,肉几乎还剩一半,一盘干菜倒是被吃了个干净。   海东青笼子边上的一大碗鲜肉混内脏的肉碎也被吃了个底朝天,它正眯着一双豆豆眼用嘴喙梳理自己被放在火塘子边上变得灰不溜秋的羽毛。   樊长玉收拾完碗筷,拿出一早买好的春联红纸和灯笼开始捣鼓。   除夕这天贴春联、挂大红灯笼也是必不可少的习俗。   笔墨纸砚都在谢征屋子里,樊长玉带着一叠春联纸敲开了他的房门。   书案上铺着纸,豁口的砚台里墨也是研好了的,他不出意料地又坐在瘸腿的书案前写什么东西。   在他清冷的视线扫来时,樊长玉挠了挠头,厚着脸皮道:“那个……你会写春联吗?”   长宁跟个小尾巴似的也在门边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笑成了两弯月牙:“姐夫写春联!”   谢征将写到一半的纸张收到一边,在书案上腾出地方,道:“拿来吧。”   樊长玉便带着春联纸和长宁这个小尾巴挤进了屋子里。   谢征把春联纸铺在书案上后,用毛笔饱蘸浓墨后,砚台里剩的墨汁便不多了,他微偏过头对樊长玉道:“帮我再研些墨。”   樊长玉有点欲言又止,但见他已提笔在春联纸上写下了遒劲飘逸的第一个字,又不好打扰他,瞅了一眼那方陈墨,拿起用力在砚台里研了起来。   等谢征笔上墨汁不够了,打算再蘸些墨些,瞧见砚台里那黑糊糊的一堆,沉默了一息,说:“多了。”   何止是多了,写一副春联,她把半块墨都快研完了。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她的手。   想到她的手劲儿,倒也释然了。   樊长玉讪讪道:“我研之前想问你研多少来着……”   她识字,被她娘用藤条逼着也勉强学会了写字,可那字实在是惨不忍睹,笔墨纸砚金贵,她自己鲜少研墨,从前被她娘亲逼着练字时,都是她娘研好了墨盯着她写,她对研多少墨心里真没数。   谢征对这样的状况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道:“研多了倒是不妨事,就是用不完有些可惜。”   樊长玉盯着被自己磨掉大半块的墨,顿时也有些心疼。   她想到赵大娘家八成也没买.春联,道:“那咱们给赵大娘家也写一副!剩下的墨再写几幅,几个房间门上各贴一副,图个喜庆!”   谢征还是头一回听说春联这么个贴法,好看的眉拧了拧,随即又觉着有几分好笑,心底多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明朗情绪。   初见时他只觉着这女子粗鄙,但如今却觉着,在那份粗鄙里,又有一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像是野地里的荒草,无人养护,只凭着一股野蛮劲儿向上生长,可破冻土,可裂岩石,忍过严冬,熬过酷暑,不管破土后的芽尖经受的是风霜还是雨淋,底下的根系都只继续深深扎向厚土里,不断为芽尖提供向上的养分。   他看了一眼撑着下巴坐在书案侧面看他写字的女子,笔尖沾了浓墨继续写春联的下联。   雪花从半开的窗棂里飘落进来,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也吹动樊长玉的长发,在他收笔时,樊长玉凑近了去看他写的春联,一缕长发恰好拂过他手背。   他收笔的动作一顿,笔尖在春联下方落下了一滴墨。   樊长玉“呀”了一声,有些懊恼道:“我打扰到你了?”   谢征收回视线:“没有,墨蘸多了些。”   樊长玉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副春联:“真是可惜了,这字写得多好啊,不过没关系,贴我和长宁房门口就好了!”   谢征抬眸问:“你喜欢?”   樊长玉点头,她端详着这副对子,念出上边的字:“‘冰销泉脉动,雪尽草芽生’,冰雪一化春草生,我喜欢这个寓意。”   她说着对着谢征笑了笑:“我娘从前给自家写春联时,也不喜欢写市面上卖的春联那类满是吉祥如意的话。”   谢征被她那个笑容晃了一下,没应声,垂下眸子,提笔在落下墨点的地方寥寥勾勒几笔,那一点毁了整副对联的墨迹就变成了极具意境的野草图。   樊长玉和胞妹齐齐“咦”了一声,眸中难掩惊喜。   樊长玉拿起那副对联反复端详:“你还会作画?”   谢征说:“会点皮毛。”   樊长玉盯着他春联下方那一簇生机盎然的野草:“够用了。”   又抬眸瞅了谢征好几眼,说:“你去街上卖字画,我觉得应该也能赚很多钱!”   凭着他这副相貌和工笔,肯定有大把姑娘愿意去买他的画!   谢征原本听她那些夸赞上扬了几分的嘴角,在听得后两句时,又压平了。   他道:“我不作不称心意的画。”   樊长玉知道这人脾气一向臭,得他这么个回答也不意外,盯着他继续写横批。   他提笔写的是“忍得春生”四字,字迹方遒有力,仿佛也带了股野草破土而生的蓬勃和韧劲儿。   那副对联樊长玉已极喜欢,看到这横批,更是满意。   为了显得相衬些,谢征在横批和上阙的春联纸上也画了几笔野草。   樊长玉欢欢喜喜地把写好的对联放到旁边的柜子上铺着晾干。   这副春联已经没了那点墨迹,买的春联纸又只够写三幅,樊长玉还想给赵大娘他们也写一副,当即决定把这副对子贴大门口。   谢征写给两位老人的春联是一对福寿安康的吉祥对子。   写最后一副春联时,长宁两手扒拉着书案,垫着脚扬起脖子道:“宁娘也想写。”   樊长玉想着这副对子反正只是贴在家里自己看的,便把写横批的纸找出来,让谢征帮忙想了一副对子,写到纸上后,她手把手教胞妹抄上去。   她带着长宁写完横批,又用自己的狗爬字体写完上联。   字虽然丑了点,但樊长玉瞧着还挺满意的。   她把毛笔塞回谢征手中:“你来写下联。”   谢征望着那大到快溢出整张春联纸去的字,沉默了一息,用狂草写完下联,看起来才没那么违和。   他写的所有字体,都规避了自己原本的笔迹,不会叫识得他字迹的人察觉。   樊长玉本想就此收工了,长宁却不知何时溜出了房门去,把在堂屋鸡笼子的海东青抱了过来,满眼晶亮看着樊长玉:“把隼隼的脚印也印上去!”   她的抱法很讲究,一只胖手抱着海东青肚子,一只胖手扼着海东青脖子,大有海东青不配合就直接拎鸟脖子的意思。   谢征对上海东青惊恐又无助的眼神,心情有些微妙。   这姐妹两应该是亲生的。   樊长玉摸了摸海东青脑门上的羽毛,想了想说:“行!”   她把砚台拿过来,提起海东青一只爪子伸进去一沾,在长宁写的横批后边印了一个隼爪印。   被拍脑门子的阴影还在,海东青缩着翅膀全程一动不敢动,只余一双豆豆眼瞪着,茫然又可怜。   印完爪印后樊长玉用湿帕子擦干净了海东青脚上的墨迹,这才对长宁道:“抱回去吧。”   长宁高兴地抱着海东青去堂屋放回了鸡笼子里。   樊长玉则去厨房找了中午没喝完的米汤糊糊,先把三人一隼共同完成的春联贴到了堂屋的门框上,才带着米汤糊糊出门去贴那副“忍得春生”的对子。   赵家老两口听说谢征给他们也写了对子,出来看樊长玉帮他们贴上的新联,笑得合不拢嘴。   巷子里路过的其他邻居瞧见了,新奇道:“长玉,你夫婿还会写对子?”   赵大娘一直不愿樊长玉因宋砚的事叫人瞧低了去,听人这么问起,当即就道:“那可不,那后生也是个会识文断字的,你瞧瞧这笔字,比街上卖的春联写得还好哩!”   在这小地方,识得几个字便算得上是个本事人,不说考上秀才,单是考上童生,说亲时姿态就得比旁人高上一大截。   那妇人看了连连点头:“比起往年宋砚给大家写的春联也不差,还是长玉会挑夫婿!”   她说着冲樊长玉笑道:“让你夫婿也给婶子写一副成不?”   从前一到新年,宋砚就会去集市上支个摊给人写春联补贴家用,巷子里的邻居找他写,他一概不收钱,大家自带写对联的红纸就行,不过大家找他帮忙写对联,大多都还会送上一点东西以示心意。   今年宋砚一家搬走了,找人写春联还得花个十几文,买现成的也不便宜,巷子里大多人家家中都没备春联。   樊长玉想了想谢征的臭脾气,婉拒道:“对不住婶子,家里没备多的春联纸了。”   那妇人直接道:“婶子家中往年买的春联纸还有哩!”   谢征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门口,妇人见了他,笑问:“长玉相公,你得空帮婶子写副春联不?”   “长玉相公”是个什么鬼称呼?   樊长玉生怕他那张利嘴说出什么刻薄话来,正想再次替他拒绝,却听他道:“您把纸拿来。”   樊长玉有些错愣,那妇人得了谢征这话却极为高兴,转头就往家走:“你等着啊,婶子这就回家拿纸去!”   仿佛生怕谢征下一刻就反悔。   樊长玉想着他应下来,八成也是顾虑自己,走进院子后忍不住道:“你要是不愿意,不用勉强应下的。”   谢征淡淡抬眸:“我何时说我不愿意了?”   樊长玉:“……”   先前是谁说不作不称心意的画的?   行吧,那是作画,写几个字不妨事,是她想太多了。   很快那婶子就拿着红纸上门来了,不过来的不止她一人,还跟着好几个同样拿着红纸的妇人和婆子。   见了樊长玉无一不是笑呵呵道:“听说长玉你夫婿在给人写春联,大娘家中今年也还没写春联呢,就厚着脸皮一起过来了。”   都知道笔墨纸砚金贵,她们自然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家中磨了豆腐的带了一碗豆腐过来,自己做了米花糖的包了几块米花糖,进门就递给长宁,让她当零嘴吃。   樊长玉看着拿东西上门的人,拒绝也不是,替谢征应声也不是,只能看向了谢征。   他已把放在南屋的笔墨砚台拿到了堂屋来,接收到樊长玉的眼神,淡声说了句:“各位婶子先坐。”   这便是应下的意思了,樊长玉就让众人先坐到火塘子旁烤火。   谢征写春联并不是直接写,而是会先问一两句对方想要什么寓意的春联,再落笔。   流风回雪间,他执笔的姿态从容而沉静。   住在巷尾的一个老婆婆去写对联时,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想要的对子,话音讷讷的,带着方音,说的又琐碎。   谢征面上却没有半点不耐之色,为了听清老人家说的什么,还会微低下头侧耳细听。   樊长玉坐在火塘子旁,瞧见这一幕还有些惊讶,印象中他脾气一直不太好,人又傲气,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温雅的一面。   写完对子后,他给老婆婆念了一遍,又解释了其中含义,老婆婆不住地点头,笑得脸上褶子都绽开了。   樊长玉单手撑着下颚看着那边,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征忽而抬眸看来,跟她一双笑眼对了个正着。   樊长玉心口忽而一跳,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僵,默默转过头烤火。   听说谢征也帮忙写对子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半个巷子的邻居都来找他帮忙写,一直快到傍晚才无人再来叩门,帮写对子别人送的各类吃食零嘴也堆了满满一桌子。   樊长玉见谢征在火塘子旁坐下时,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揉手腕,揶揄道:“手酸是吧?”   谢征只答:“还好。”   樊长玉在心里轻哼一声,这人就是嘴硬。   眼瞧着天快黑了,她把大红灯笼也点上,打算挂到院子里。   往年挂灯笼这活儿都是她爹来干的,樊长玉没甚经验,找的竹篙短了,没挂上去,唤长宁:“宁娘,帮我搬个凳子出来。”   长宁正拿着一块米花糖坐在门口吃,她吃一点,就扳碎一点撒到脚边,让海东青也啄着吃。   听到樊长玉的话,扭头就冲屋内喊:“姐夫,帮阿姐搬个凳子挂灯笼。”   樊长玉正想说这小孩越来越会指使人了,就见谢征已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手上没拿凳子,走近后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樊长玉手上的竹篙,掌心浅浅擦过她手背,一如他之前在松林教她破招时那般,只不过这次他身上清新冷冽的气息里,多了股陈皮糖的淡淡香味。   “挂好了。”他把灯笼挂到屋檐下后退开一步,那股陈皮糖的味道也远了。   樊长玉浑身不自在,干巴巴挤出一句“谢谢”。   晚饭有中午没吃完的炖猪蹄,还有邻居们来写对联送的自家做的拿手年菜,樊长玉挑着热了几个菜,又在火塘子上方支起一口小锅,切了鲜肉片、豆腐冬笋,再摆上一碟卤下水,往切好的嫩猪肝里打上一个鸡蛋,搅匀了现场涮着吃。   这是她在溢香楼帮忙做卤肉那几天,看到楼里的食客经常点的锅子。   她好奇问过这是什么,李大厨说这是俞掌柜自创的菜式,别的酒楼也有,但味道远不及溢香楼。   除夕、元日这两天溢香楼也打烊,那位俞掌柜送了好几块煮锅子的凝固红油块给她,让她拿回家过年吃。   樊长玉不知那凝固的红油块是怎么做的,里边还有花椒、香叶、八角各种佐料,在水里煮开后变成一锅红亮亮的汤汁,涮肉吃味道比自己上次煮的毛血旺还好。   就是吃着有些辣,长宁又馋又怕辣,吃到后边嘴都肿了一圈。   樊长玉也觉着这锅子味道恁霸道,辣得受不住,去取了一坛清酒来,都给谢征倒上一杯了,才想起他身上有伤。   樊长玉把他跟前的杯子拿回来放到自己跟前:“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不能喝。”   谢征闻到酒味就知道这酒不烈,说:“清酒不妨事。”   樊长玉才不理他,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大夫说了你伤好前不能沾酒。”   长宁眼巴巴看着樊长玉跟前的杯子:“宁娘也要。”   樊长玉给她也倒了一杯温茶:“小孩子不能喝酒,跟你姐夫一起喝茶水。”   谢征:“……”   那锅子实在是辣,偏偏又让人上瘾,樊长玉吃到后面,几乎是把清酒当水喝。   唇上火辣辣疼,她还想倒清酒时,才发现一坛酒不知不觉被自己喝去了大半。   樊长玉有些傻眼:“我怎么喝了这么多……”   随即又安慰自己:“没事,这酒应当不醉人的。”   她脸上已有些泛红,但谢征和长宁吃这锅子,也被辣得脸上泛红。   谢征不清楚她酒量,看她喝得豪迈,以为她酒量不错,到此时也不知她脸上的红到底是被辣的还是醉的,亦或是两者都有。   他把茶壶推向她那边:“你喝点茶解酒。”   樊长玉这会儿脑子有点迟钝,想了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他好像是在笑话自己酒量浅?   她固执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虎着脸道:“我酒量好着呢!我爹能喝一坛烧刀子,我能喝半坛,这点清酒算什么!”   谢征眼睁睁看着她把那杯清酒一仰脖喝了下去,然后一双杏眸越睁越小,最后脑袋一点趴矮几上睡着了。   谢征:“……”   那小孩也是个吃饱了就犯困的性子,抱着她姐姐给的压岁红封呼吸早就绵长了。   这除夕夜守岁,竟只剩谢征一人还醒着。   檐下的灯笼将纷纷扬扬的落雪洒上一层暖光,远处的街巷里传来谁家燃放爆竹的声响。   谢征看向趴在矮桌上睡得正香的女子,她映着火光的半张脸红扑扑的,光是看着便让人觉着,指尖触上去的温度应当极暖,也极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拿过桌上的酒坛子,给自己倒上一杯,一腿半曲,一只手搁在膝头,姿态闲散,执杯浅饮一口,望向门外的雪景。   可能是离火塘子近,也可能是檐下的灯光浅暖,这一刻他心底前所未有地宁静。   锦州之战后的第十六年,他终于又知晓,原来年是这样过的。   半坛酒水叫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下了肚,他眼底依然不见半分醉意。   子时,镇上烟花炸响,他看向矮桌那头听到声响只发出一声梦呓又沉沉睡过去的女子,浅声说了句:“新年欢喜。” 第32章   烟花过后,远处的街巷里,爆竹声还在断断续续炸响,夜色里隐隐传来一两声犬吠。   谢征手半握成拳在樊长玉趴着的桌边轻轻敲了敲:“醒醒。”   醉酒和困意加持下,樊长玉只含糊应了一声,脑袋在自己手臂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着继续睡沉了。   眼见是叫不醒她了,谢征迟疑片刻后,起身走了过去,把人扶起来准备抱回房间。   这一番动静倒是让樊长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她两腮依然带着坨红,一时间倒也让谢征分不清她是醒着的还是醉着的。   他扶着她一只手臂,以防她摔倒,问:“能自己回房吗?”   樊长玉歪着脑袋打量他,头发因为刚才睡觉的姿势变得有些毛剌剌的,看起来又呆又乖,眼神茫然,像是还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   谢征先是一怔,随即移开视线,皱眉道:“都不清楚自己酒量也敢乱喝。”   他拽着她一只手打算把人半扶起来,却听见她在口齿不清地嘀咕什么。   谢征听不清,只得把侧耳凑近几分:“什么?”   樊长玉意识压根就不清醒,脑袋一点一点的,在谢征凑近去听她说话时,她脑袋刚好又一次垂下,唇浅浅擦过他脸颊,脑袋正好埋进了他颈窝里,一双本就茫然困倦的眸子也合上了,压根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谢征却整个人僵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风声,雪声,篝火燃烧的声音都停了。   她毛茸茸的头顶就抵在他颈侧,呼吸声绵长而清浅,看样子是睡熟了。   谢征好半晌都没动作,直到边上传来一道弱弱的嗓音:“阿姐?”   谢征侧过头,就见长宁似乎刚醒来,一手还抱着她的红封,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困惑看着他和樊长玉。   他瘦长的手指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碎发垂落在额前,眸色在灯影里漆黑沉静:“你姐姐睡着了,别吵到她。”   长宁乖乖点头。   谢征指了指一旁的油灯,道:“拿得动油灯吗?”   小长宁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两手捧着油灯走在前边,谢征一手穿过樊长玉腋下,一手穿过她膝弯,把人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在了长宁身后。   樊长玉把他从野地里背回来过两次,他却还是头一回抱起她。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清减些。   是了,短短两月,她经历的是双亲亡故、竹马退婚、大伯抢她家产,再往近了说,这两场刺杀也足够普通人胆战心惊一辈子。   她表面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依旧早出晚归挣钱养家,饭桌上也从来不见她食不下咽,哄她胞妹时还会跟那小孩一起嘻哈玩闹。   从前谢征觉着是她心大,这一刻却突然觉得,也许……她并不是心大,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伤感难过而已,所以努力挣钱,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敢让自己生病,也不敢让自己一蹶不振。   因为她妹妹只有她能倚仗了,她不能倒下。   从堂屋去北屋的路不长,在黑暗与灯影的交错中,谢征心头却涌上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到了北屋,长宁身量不够,不能把油灯放到桌上,就先把油灯放到了一张圆凳上。   谢征把熟睡的樊长玉放到了床铺上,长宁就蹬蹬蹬跑过来两手抱住樊长玉脚上的鞋子,使劲儿往后拽,帮她姐姐脱鞋。   小孩铆足了劲儿却还是不得章法,谢征道:“我来。”   他帮忙脱下两只鞋,本想就这么帮樊长玉盖上被子,长宁却道:“阿姐的袄衣还没脱。”   谢征指尖微顿,哄小孩说:“你阿姐睡着了,脱袄衣可能会弄醒她,让她就这样睡吧。”   长宁这才作罢。   他给樊长玉盖上棉被时,小孩也踢掉鞋子爬上了床,像个小大人一样帮她姐姐掖了掖被角。   谢征等小孩也躺下了,才把油灯放到了一旁的木桌上,回过头看了一眼床帐那边,昏黄的灯火下,樊长玉脸上带着醉酒的薄红,睡相乖巧又娴静。   他突然就想起了他教她大胤律法的那一晚,她背律令背睡着了,趴在书案上,在睡梦里哽咽喊出的那一声“娘”。   心头那股陌生又奇怪的情绪又升了起来。   “姐夫?”   长宁见他一直盯着这边,眨巴眨巴眼唤了他一句。   谢征回过神,说:“方才在那边屋子里的事,别告诉你姐姐。”   小长宁很迷茫:“什么事?”   谢征沉默了一息,想着她那会儿刚醒,或许没看见,便道:“没什么。”   他准备拂灭油灯时,小孩道:“姐夫你回屋不用灯吗?”   “不用。”   话落,油灯已熄灭,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谢征在一片暗色中步履从容离开了房间,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回房前,把还在火塘旁的鸡笼子里的海东青也带走了,进屋后点上油灯,研墨将白日里没写完的那封信写完,随后才放进一个竹筒里,绑到了海东青脚上。   海东青翅膀和脚上的伤已养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因为没有出去飞,每日还有一大碗鲜肉碎或内脏吃,整只隼都圆润了一圈。   谢征抬臂让海东青跳上来时,感受到小臂上的重量,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送完信,在外边飞到天黑再回来。”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下意识瞟向堂屋那边那个装肉碎的大碗,感受到身后的人气息骤冷,才赶紧煽动翅膀飞向了深沉的夜幕里。   谢征在海东青飞远了后也没进屋,而是负手站在檐下看了许久柳絮一般纷纷扬扬往下落的大雪。   让赵询买粮时,他就预料到了官府那边终究会注意到。   前些日子赵询来见他,他已让赵询把粮食先送去自己指定的地方,海东青送去的这封信,便是让他旧部去运粮的。   魏家人想不费一兵一卒除去自己,再接手他徽州的十万兵马,算盘是打得极好,可他既没死,那父子俩的好日子便也到头了。   数月之前突然传出的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风言风语,他原本还不信,但他那位好舅舅得知他在暗中查锦州一战后,直接在战场上设套欲谋他性命,无疑不是坐实了那一谣言。   拿回徽州兵权之前,还得借魏家人之手,先把他们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钉给拔了。   想到自己认贼作父十六载,谢征挑起的嘴角就满是嘲意。   如果那个女人在得知他父亲死讯时,没有选择随他父亲而去,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被养于魏严之手,也不用认贼作父十六载?   他沉沉闭上眼,屋檐下的灯笼将他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樊家那两姐妹来。   有那么一瞬,谢征其实是有些羡慕那个小孩的。   他幼年遭逢变故时,同她差不多大小,但谢家大厦一倾,他身后再无人可为他庇风雨。   那个小孩多好啊,没了爹娘,却还有一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姐姐……   再睁眼时,谢征眸底所有情绪都已沉寂了下去。   他转身回房,褪下外袍刚躺下便觉出枕头底下不太对劲儿。   他坐起,拿开枕头,瞧见放在枕下是一个红封时,俊美的脸上明显有片刻错愣。   压岁钱。   岁同祟,民间都说压岁钱可以辟邪驱鬼,保佑平安。   这是那女子给他放的?   谢征拆开红封,里边装的是几个银锞子。   每一个的分量都不到一两,但此刻拿在手中,却只觉沉甸甸的。   谢征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收到过压岁钱了,父母离世后,他唯一一次收到压岁钱,还是外祖母在世时给的。   魏严冷血刚强了一辈子,别说他这个外甥,便是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未曾假以慈色过,自然也不会在年节里让人给他们准备红封。   谢征仰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拿着一枚银锞子放在眼前借着烛光静静端详,漂亮的眉眼间多了几许其他情绪。   她父母亡故,此后也无人再给她压岁钱了吧?   次日,樊长玉醒来时,只觉脑袋有些涨涨的。   醉酒的缘故,她起得有些晚了,长宁都已不在房内。   她慢吞吞爬起来,发现衣服都好好地穿在自己身上,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夜的事,但醉后的记忆再怎么想也是一片空白。   不过她还能回房的话,要么是她自己走回来的,要么是被言正扶回来的。   樊长玉想想后者就觉面上躁得慌。   这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她喝清酒都喝醉了,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   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起身后刚简单洗漱完,就听见堂屋那边传来了长宁的哭声。   樊长玉走出去问:“怎么了?”   长宁蹲在鸡笼子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隼隼没了……”   樊长玉看到空空如也的鸡笼子,也愣了愣,道:“可能是昨夜笼子门没关,那只矛隼翅膀的伤养好了就飞走了。”   长宁哭得更伤心了些。   樊长玉无奈,只得拿出矛隼也得回去找隼爹隼娘那套说辞,长宁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谢征在房里大概也听到了哭声,出来后见长宁还守在鸡笼子旁掉眼泪,说了句:“还会再飞回来的。”   长宁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真的吗?”   樊长玉以为他是在哄小孩,怕他说了这么个慌话后边长宁发现是假的更难过,顾不得自己昨晚喝醉了可能出糗的尴尬,递了谢征一眼。   谢征一开始没明白她那个眼神,后面樊长玉哄走了长宁才对他道:“你不用这样骗她的,长宁可能就是太孤单了,等开春了我打算养一窝小鸡,她有新的玩伴了就不记得那只矛隼了。”   谢征道:“我没哄她。”   这次轮到樊长玉满脸错愣。   让海东青送信的事眼下还不能坦白,谢征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鹰隼驯到后面,本就会再将鹰隼放飞,会飞回来才是完全被驯服的。”   樊长玉一听,这不还是个未知数?   她狐疑瞅谢征几眼:“你就这么确信能飞回来?”   谢征从容不迫地点了头。   樊长玉心中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自己也不懂驯鹰隼,倒也没再说什么。   她前段时间熏的不少腊肉都还挂在火塘子上方,大部分都是留着卖的,只有小部分留着吃。   从前她爹娘还在时,每年都是这天她爹拎一块肉去看樊家二老,如今爹娘不在了,樊长玉虽跟那老两口不亲近,但毕竟是长辈,样子还是得做做。   早饭后,她也打算拎一块腊肉拿去给老两口就回来,托付谢征帮忙看着些长宁后就拿着腊肉出了门。   樊大前不久才死了,樊家老宅这个年过的也有些惨淡。   樊长玉去时,只有樊家老两口在家,刘氏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过年去了。   可能是一年里两个儿子都死了,老两口受到的打击还是有些大,樊老婆子直接卧床不起,樊老爹本就斑白的头发,几乎是全白了,大过年穿的衣裳也脏兮兮皱巴巴的。   不知是无心收拾,还是现在儿媳当家,日子过得并不好。   他看到樊长玉,让她进屋去坐着烤烤火。   但樊长玉只想给完东西就走人,道:“宁娘还在家中等我,我就不多留了。”   樊老爹看着她拎来的腊肉,约莫是想起小儿子从前每年过年也会拿一块肉过来,红了眼眶,说:“进屋去坐坐吧,你爹从前的一些事,我想着还是该告诉你。”   樊长玉听到这话愣了愣,她爹从前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见樊老爹说完那话后就步履蹒跚往屋子里去了,樊长玉稍作犹豫,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第33章   老宅比起樊长玉家更破旧些,显然也没怎么收拾,屋子里的东西乱糟糟摆在一起,因为冬日里烧火塘子,桌椅板凳落了不少烟尘也没擦拭。   坐下去前不擦一擦,起身衣服上就得沾上不少烟黑。   屋中的摆设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土陶罐子,樊大父子俩都好赌,家中但凡有点值钱的器物,也早就被他们拿去典当换钱了。   樊家老两口住在西屋,樊老爹在西屋门口说了一声:“老婆子,长玉来了。”   躺在床上的樊老婆子直接翻了个身直接背对房门,显然连话都不愿意跟樊长玉说一句。   樊老爹有些讪讪的,跟樊长玉解释:“大牛遇害后,她这些日子一直这样。”   樊长玉压根没放心上,也没自讨没趣去问候什么,从她有记忆起,樊老婆子就没给过她们一家好脸色。   她用樊老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板凳,直接在堂屋的火塘子旁坐下烤火。   樊老爹把她提来的腊肉挂到火塘子上方继续受烟熏时,樊长玉注意到一旁桌子上还没收捡走的碗筷。   老两口今早看样子煮的是米糊糊,大过年的饭桌上也不见一点肉腥。   樊长玉皱了皱眉,等樊老爹坐下后,问了句:“大伯出事后官府给了二十五两的抚恤金,那钱你们没用?”   二十五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了,普通人家用的节省些,家中也没人看病抓药的话,十两银子足够一年的开销。   樊老爹呐呐道:“那钱得留着给你堂哥娶媳妇……”   樊长玉眉眼一抬:“不会又叫他给输到赌坊去了吧?”   樊老爹道:“钱在你大伯母那里收着的,你大伯母怕孝期耽搁了说亲的年岁,打算在热孝期间让你堂哥完婚,已经在相看姑娘了。”   樊长玉一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老两口从前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樊大,如今儿子没了,自然是把好东西都紧着孙子。   只要老宅这边不又打她家宅子的歪主意,她倒也愿意继续维持两家这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她问:“您先前说跟我爹有关的事,是什么?”   樊老爹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映着火光,整个人愈发显得干瘦,他缓缓叹了口气:“大牛遭难,可能也是我的报应。”   樊长玉听到这话只觉有几分奇怪,没做声,等樊老爹继续说下去。   “你爹虽不是我亲生的,却也是我亲兄弟的孩子,那一年闹饥荒,你真正的祖父跟着村里人去官府的粮仓抢粮,叫官兵打死了。你祖母把家中所有的存粮都留给了你爹吃,自己也活活饿死了,临死前把你爹托付给了我……”   樊老爹说起这些,一双浑浊老眼里闪烁着泪光:“我是想把那孩子当亲骨肉养的,可灾荒年啊,饿死在路边的人都有人架锅煮来吃,观音土也叫人抢光了。家里多一张嘴,所有人就都得把吃的匀出来一点分给你爹,你那两个没见过面的姑姑,大的那个才十三岁,被送给一员外老爷做妾,换了半袋白米面……”   樊老爹嗓音都在抖,老泪纵横:“后来那员外去了别的州府,几十年过去了,我跟老婆子也没再见过那孩子,不知她是死是活。小的那个才八岁,三百文卖给了人牙子,也音讯全无。那时家里的孩子只剩大牛二牛和你爹了,还是填不饱肚子。你爹跟我的二牛一样大,但我的二牛也是个体弱的,逃荒路上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给二牛看病,迫不得已,才把你爹也卖给了人牙子……”   “你爹打小就懂事,被人牙子买走时,还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到此处,樊老爹哽咽得不能自已:“卖的那五百文,叫我愧疚了一辈子……二牛是个福薄的,几副药灌下去,还是没能救回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爹了,谁知道十六年前,他自己带着你娘回这镇上来了。”   “被卖的那两个闺女,他那些年里一直在帮忙打听音讯,大闺女他没找到,但是小闺女他是寻到了的,听说是嫁了一军户,不过后来死在了战乱里。灾荒战乱,哪个都是人命贱如草……”   樊长玉没料到自己爹当年“走丢”有这么多隐情,一时间心绪复杂,好一会儿才道:“我爹回来后,怎就用了您二儿子的名讳?”   樊老爹道:“你爹当时回来就跟我说,他在外边走镖结了仇家,问我能不能用二牛的身份在镇上生活,我哪能不同意,就对外说他是当年逃荒走丢的二牛。老婆子这么多年一直怨恨你爹,觉得都是为了你爹才让两个闺女被卖的。在你爹娘来镇上后,也时常上门去找麻烦,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爹才舍了自己两个女儿,从你爹娘那里拿了不少好处。后来你娘生你妹妹落下病根,她见你家没个男丁,又想着把大牛的二儿子过继给你爹,好以后继承你爹的家产。”   樊老爹重重叹了口气,面上满是羞愧:“她就是魔怔了,那饥荒年里,就算没收养你爹,两个闺女……八成也留不住。孩子一个个都没了,最后只剩大牛,她一再纵容,才把大牛给养歪了。也怪我,早些年没本事养这一大家子,后来明知她错了,她一哭两个闺女,我就没能狠下心管教大牛……”   樊长玉原先很讨厌樊老婆子,觉得她对自己一家尖酸又刻薄,听樊老爹讲完这段往事,只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心中依然对她没什么改观。   诚如樊老爹说的,最后卖掉了她爹都没能救下樊二牛,樊老婆子如何又认定当初只要没收养她爹,她的两个女儿和小儿子都不会离她而去?   只是她爹恰好成了樊老婆子发泄怨恨的一个靶点罢了。   樊长玉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你们不再来我家找什么麻烦,以前我爹怎么对你们的,往后我还是这样对你们。”   樊老爹道:“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这个。你爹娘出事前,你爹来找过我。”   樊长玉面露诧异。   樊老爹又是愧疚又是难堪地道:“他把你家的房产铺子怎么分都安排好了,还写了遗书,说猪肉铺子可以给你大伯,其他的都留给你和你妹妹。我问他是不是当年结的仇家找上门来了,他又不肯多说,只让我往后护着你们姐妹一二。怎料老婆子是个多嘴的,在你爹娘过世后把这事透露给大牛了,大牛这些年染上赌瘾,人越来越浑,直接偷了那遗书拿去烧了,想霸占你家全部的家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压根管不住他……”   樊长玉在听说爹娘可能是做好一切准备后去赴死的,手脚就止不住地发凉,放在膝前的两只手也不自觉握成拳,唇抿得发白:“您的意思是,我爹在那之前,可能就知道他和我娘命不久矣?”   樊老爹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浑身发冷,脑袋里也乱糟糟的。   如果按官府的说法,是找藏宝图的山贼寻到了她爹,来讨要藏宝图。   那为何她爹会觉得带着她娘一起死了,山贼就不会再来杀自己长宁?   除非……山贼已经拿到了藏宝图。   但后面自家还是两次遭遇匪贼,显然他们又还没拿到东西。   不过后来的这两批山贼,明显不知道她家,而是从樊大口中问出了什么才锁定的。   樊长玉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杀她爹娘的山贼和去她家中找藏宝图的山贼不是同一批。   前者拿到了藏宝图,却还要杀她爹娘,或许是因为她爹娘知道什么秘密?必须得被灭口?   樊长玉原本以为官府剿匪后,爹娘的大仇就算得报了,此时却突然觉得,杀害她爹娘的凶手兴许还没伏诛。   毕竟前不久才传来消息,说藏宝图在崇州反贼手中现世,那反贼还招安了附近不少山贼匪寇,杀她爹娘的山贼指不定就在反贼麾下。   回家的一路,樊长玉整个人都心事重重的。   进了家门,就听见屋子里传来谢征清淡的嗓音:“木、爻、木,底下再一个大字,组合起来就是樊字。”   长宁惨兮兮道:“我不要学认字了,我要跟阿姐一样学杀猪。”   “你阿姐杀猪也识字。”   长宁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出来了。   听到开门声后,立马迈着小短腿跑出去,张开双臂抱住了樊长玉大腿,仰起头,脸皱巴成一团:“阿姐,杀猪为什么也要学认字?”   樊长玉心里还想着事情,只摸了摸长宁头上的小揪揪:“娘从前说,读书认字后识大体,明大理,这辈子为人处世才不会行将踏错。”   长宁有些呆,显然还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谢征眉眼半抬,倒是接了句:“也没见你喜读书。”   他这话里有几分揶揄的意思,换做往常,樊长玉肯定会拌嘴拌回去的,但今天只有些疲惫地说了句:“以后慢慢读吧。”   谢征终于发现了她神色间的异样,问:“出去一趟怎就跟霜打了似的?”   樊长玉坐到火塘边上,浅浅叹了口气,把樊老爹说的都告诉他后,颓丧道:“我爹娘被杀不止是因为藏宝图的话,我总得查出她们真正的死因。”   谢征听完后,眸色也沉了下来,他爹既然早有预料,甚至还准备好了后事,那就说明取她爹性命的人或许提前见过她爹?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那群人找的,并非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封让魏严无比重视的信。   杀她爹娘的人拿到了信,她和她妹妹对她爹娘的过去确实半点不知,所以对方才放过了她们?   谢征从前给魏严当过刀,当然知道魏严一贯要的是铲草除根。   对方放过她们姐妹,可能是因为跟她爹娘有故?联系前面杀她爹娘前还提前见过,这个猜测似乎就更站得住脚了些。   后面魏府的死士来她家杀人取物,蓟州牧贺敬元突然拨军队临安镇这一举动,委实值得令人深思了。   最重要的是,以他舅舅魏严的铁血手腕,在临安镇折了这么多死士,却还坐得住,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如果是贺敬元要保这姐妹俩,眼下的西北战局魏严手底下又只有贺敬元能用,那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许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樊长玉一抬头,就见谢征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她困惑道:“怎么了?”   谢征答非所问说了句:“你想替你爹娘报仇?”   樊长玉点头:“想啊。”   她这才注意到谢征头上绑的是自己之前给他买的那根发带,貌似是他第一次绑这条发带。   藏青色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峭,整个人都多了一股疏离感。   谢征道:“如果官府结案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当如何?” 第34章   樊长玉不解道:“官府为何要说假话?”   谢征微微拧眉,思及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这小地方,见过的官,最大也就是县令了,对她此刻表现出的天真愚拙倒也多了一份宽容。   她爹娘兴许教了她许多一辈子为人处世的道理,却并未告诉过她官场的尔虞我诈。   他罕见地耐心同她解释,甚至还举了个例:“就像你大伯想侵吞你家房地时,找上了那师爷,小小一个县衙的官场里边有风云,再往上,州府、朝堂,里边的关系只会更错综复杂,党派、同僚、姻亲、师生……每一个官员身后,都牵扯着一张权势的大网。有的案子,涉及到了上面高官的利益,看似底层百姓的一桩冤案,实则也成了高官的斗法。”   樊长玉锁眉思考许久后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的死,里边可能也牵扯到许多大官的利益?”   谢征眼底流露出些许诧异,她倒也不笨。   他垂下眸子:“我只是举个例子,可能官府只说了一半的真话,也可能全是假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府给了你假的真相,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的确有些超出樊长玉的认知了,在平民百姓心中,当官的就是百姓的天,一个贪官就足够百姓叫苦不迭了,听了谢征这番话,她忽而觉着,那些当官的似乎也不是各个都是青天大老爷。   如果整个大胤官场的官员都是官官相护,那她们头顶的就不是天,而是一张把她们裹得死死的网。   樊长玉只迷茫了一瞬,眼神很快又坚定起来:“樊大找何师爷图谋我家产时,我想过去找比何师爷更大的官走门路,清平县最大的官是县令,县令跟何师爷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指望不上县令,才想着绑了我大伯。”   “大胤朝的官场再大,无非就是上面当官的人更多了些,我若是认得高官,在我大伯的案子上,我大概会去找州府的大官帮忙,樊大要是也找上了州府最大的官,我还有门路的话,会去找京城的官伸冤,这层关系找到最后,无非是捅到皇帝跟前去。”   “清平县最大的官是县令,大胤朝最大的官是皇帝,在找人伸冤上,这两者也没什么不同。最后用来辩黑白的,还不是证据和铁律。”   她看着谢征,眼神清明而无畏:“不管我爹娘的死牵扯到了什么,我都会查下去,那千万条人脉交织成的大胤官场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属实是让谢征意外。   他问:“你如何查?”   樊长玉看向还在院子里玩雪的长宁:“我不怕涉险,但长宁还太小了,如果再让杀害我爹娘的人注意到我们姐妹俩,我不敢保证能保护好长宁。所以在那之前,我会先把长宁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谢征面露赞赏:“然后呢?”   樊长玉道:“我若是个男儿身,或许会选择考科举或武举进官场,亲自把我爹娘的死牵扯到的东西查个水落石出。但我只是个女儿家,我入不得官场,也不认识什么当大官的人,还剩唯一一条路,大抵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谢征单手撑着额角说,“是个好法子,不过听起来得费上不少年头,能让那些大官给你推磨的钱,可不是笔小数目。”   樊长玉微微一噎,道:“我眼下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样的法子了。学戏文里女扮男装考科举,我一没那个读书的脑子,二没家中兄弟的身份可借我冒用。除非……”   她挠了挠头道:“我再去资助几个贫寒书生?看能不能运气好资助到一个有良心的,等他高中后进了官场,我在官场上也就算了有人了,查起我爹娘的死因估计会方便很多?”   这次轮到谢征一噎,他眼皮一抬,刻薄道:“再遇上你前未婚夫那样的呢?”   樊长玉发现这人最近变得有点怪,动不动就喜欢拿宋砚说事。   她道:“大过年的能不提他吗?”   谢征斜她一眼,抿嘴不再言语,像是臭脾气又上来了。   樊长玉嘀咕:“还嫌我不够晦气……”   谢征耳力好,这句嘀咕也被他听了去,原本平直的嘴角突然往上翘了翘,他说:“你爹娘的案子,你可以先等等。”   樊长玉很困惑:“什么意思?”   谢征道:“如果你爹娘的死牵扯甚多,官场上有人想就此揭过真相,也会有人想彻查到底,你而今需要做的,应当是在保全你和你妹妹之余,等想揭开这真相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樊长玉说:“但我对我爹娘的过去一无所知,对方找上门来,也从我这里拿不到查不到什么想要的。”   谢征心道只要撬开贺敬元的嘴,她爹娘的死就可以浮出水面了。   只是魏严若知道他没死,哪怕舍了整个清平县乃至蓟州,也会再次置他于死地,乾坤未定之前,示明身份,只会招来祸端。   他道:“你小看了官场,会有人来寻你的。”   樊长玉还是困惑,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谢征大概是在安慰自己,便也没做他想,只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多读书能让人变聪明,言正你读书多,就好聪明。”   谢征听过各种各样的恭维,论起夸人,世上再没有那些文人会想溢美之词了,但那些赞扬声他从未放在眼里过,此刻她这直白又浅显的一句“聪明”,倒是让他心下生出几许异样的情绪。   他还是纠正她道:“不是读书多就聪明,读书使人明理,增长了见识,知进退,眼光不再浅薄,在为人处事上,便也够用了。”   樊长玉点头:“我娘以前也这么说的,可惜我那时候不懂事,让我读书就跟赶过年猪出圈一样,现在想学也来不及了。”   她这会儿是真觉着读书有用了,不说旁的,之前樊大想抢她家产,言正都不用出阴招,就能想到在律令上做文章打赢这场官司。   自己要是也博学多识一点,说不定猪肉都能卖出不同花样来。   她原先也以为糖拌青瓜就是糖拌青瓜,在溢香楼帮忙做卤肉时,才知道溢香楼里管糖拌青瓜叫“青龙卧雪”,菜名高雅起来了,菜钱也跟着翻倍。   樊长玉想起自己回来时,他像是在长宁认字,便也厚着脸皮道:“你要是得闲,能教我读些书吗?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你就告诉我学什么,我自己去看,看不懂的,再来请教你。”   谢征淡淡抬眸,对于她这个想法挺意外的,随即问:“你都读过哪些书?”   樊长玉想了想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是认全了的。”   说完就见谢征黑了脸。   樊长玉怕他觉着教自己麻烦,硬着头皮道:“《论语》、《太学》也读过一些。”   谢征嗓音幽幽:“是《大学》吧?”   樊长玉窘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坦白道:“这两本我就从前看宋砚读时,随便翻了翻,书看不懂,他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还给他了,也没好意思问他里边的文章讲的是什么。”   老实交代完,樊长玉就觉得周身有点凉飕飕的。   她看向谢征,只觉他那张脸俊俏的脸此刻实在是又臭又冷。   樊长玉不明所以。   谢征说话几乎能掉冰渣子:“《论语》、《大学》你既然都学过了,接下来就看《孟子》吧。”   樊长玉一脸茫然,她那话是说学过了的意思吗?   她分明是说自己只粗略翻了翻,连里边意思都没弄清楚。   不仅如此,午间吃饭时,她还眼尖地发现谢征把头上的发带又换回了他原本的那条。   樊长玉不知道哪儿惹到他了,在饭桌上轻咳一声问:“下午我打算拿些腊肉去县城卖,顺便给王捕头也拿一块腊肉去拜年,你有什么东西要买的吗?”   一直“食不言”的人这才说了句:“纸用完了,昨日写春联,墨也用完了,买些纸和墨回来,纸要五尺净皮的夹宣,墨要松烟的徽墨。”   樊长玉听得头都大了,“什么宣?什么墨来着?”   谢征眉峰微皱,道:“罢了,我自己去买。”   樊长玉感觉他有些冷冷淡淡的,想到他伤还没全好,还是多问了句:“我下午回雇个牛车,你一起去?”   长宁一听,两只小胖手就开始拍桌:“长宁也要去赶集!”   一大一小两只都直勾勾盯着谢征,谢征沉默了一息,终是道:“那便一道走。”   长宁因为要去赶集,兴奋得不得了,在院子里跑了个圈还不够,出了院子把赵大娘家的狗都撵着跑到了巷子口才作罢。   樊长玉想今日去县城卖腊肉,倒也不是一时兴起,往年她爹也会在这日抽空拉一车腊肉去县城卖。   一些走亲访友的人家,若是提前没备好年节礼,肉市这两天又不开张,大多会在路边小贩那里买。   到了县城,樊长玉极有经验地把牛车停在了县学门口的大街上。   这里来往的学子多,还有不少人家为了照顾家里的读书的儿子,直接在附近租赁了房屋的。   学生去给夫子拜年,寻常茶酒拿不出手,贵的又极费银子,买一条腊肉当年节礼再合适不过。   樊长玉一摆上摊,就做了好几单生意,谢征本欲去书肆那边,但长宁一直在垫脚四处张望,眼巴巴问樊长玉:“阿姐,我能跟姐夫一起去看敲花鼓的吗?”   樊长玉说:“你姐夫不去看花鼓。”   长宁就眼巴巴看向了谢征。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这边才卖掉一小半的腊肉,说:“等你姐姐卖完了一起去吧。”   樊长玉估摸着自己带来的腊肉卖完还得要点时间,便道:“我这里收摊还早着,你要是不急着去买纸墨,就帮我带长宁去转转,她就是好奇心重,转上一圈回来,她就不闹腾了。”   谢征点了头。   得了樊长玉这话的长宁拽着谢征的袖子,兴奋地走在前边,劲头足得跟个小牛犊似的。   谢征感受着袖子被拖拽的力道,心说这孩子若不是打娘胎里生下来就体弱,将来指不定也跟她姐姐一样,虎得很。   今年许是县里要办灯会的原因,县学的学子们大多都没归家,街上也热闹,樊长玉带去的那二十多条腊肉,比她预料中的早卖完了大半个时辰。   她收摊时,正好谢征也带着在附近逛够的长宁回来了。   长宁左手一个糖葫芦,右手一个彩色小风车,吃得脸上都沾了糖浆。   樊长玉瞧得颇为无奈,对谢征道:“你就惯着她吧。”   长宁笑得眯起眼:“姐夫给阿姐也买了一串糖葫芦。”   樊长玉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糖葫芦……”   话还没说完,一根糖葫芦已经递到了她跟前。   谢征神色淡淡的:“你妹妹说要给你也买一根。”   樊长玉本想说不要,瞥见他手里还有一根,想着他似乎喜欢吃甜食,现在又没喝药,肯定是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吃,这才拉上了自己,便也不好再拒绝,伸手接过后说了句“谢谢”。   樊长玉跟长宁吃相一样,都是一口一个糖葫芦,眼睛眯起,两颊鼓着像只仓鼠。   樊长玉吃完一颗见谢征手上还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动,奇怪道:“你怎么不吃?”   谢征视线从她嘴角的糖衣渣子上移开,迟疑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糖葫芦,咬下半颗。   裹在外面的糖衣甜津津的,里边的山楂又略酸,嚼碎了酸酸甜甜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又咬下了一颗糖葫芦的长宁看着这一幕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真聪明,让姐夫一人买一根,果然阿姐就没数落她了。   这街口不仅有卖东西的小贩,还有家中贫寒支了个摊子给人作画的县学学子。   对面街口那吃着糖葫芦的一家三口实在是打眼,男子俊美非凡,女子笑靥如花,就连两人带着的那小孩,都玉雪可爱得紧。   书生频频往那边看了几眼,飞快地在纸上作画。   樊长玉吃完糖葫芦,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带谢征去买纸墨,却见他神色忽而一凛,大步朝对面街口走了去。   樊长玉往那边瞧了一眼,发现只有个支着摊卖字画的书生在那里。   怕惹出什么是非,樊长玉忙带着长宁跟了过去:“你干嘛去?”   书生刚落完最后一笔,边上忽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就拽走了那副画。   方才还站在对面街口吃糖葫芦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拽着他领口,白玉似的一张脸冰寒骇人:“谁让你画的?”   书生被那股子压迫感逼得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道:“小生……小生只是瞧着公子和夫人一家三口甚是美好,这才抑制不住作了画,如有冒犯,还望公子勿怪。”   樊长玉也在此时带着长宁赶了过来,见他颇有当街打人的架势,连忙扳开他拽着书生衣襟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谢征没说话,垂眸看向了拿在手中的那副画。   书生工笔一般,但这幅画胜在人物画得极为传神。   画上樊长玉眯着眼在吃糖葫芦,他视线正好落在她脸上,似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长宁在前方咬着一颗糖葫芦回望着她们二人,亦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眉眼里透着一股古灵精怪劲儿。   樊长玉看到这幅画时,也惊讶“咦”了一声,问那书生:“你画的我们吗?”   书生实在是怕这娇憨小娘子边上那煞气沉沉的男人,赶紧点了头,好听话不要钱似的一溜串往外冒:“夫人和公子郎才女貌,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小千金都生得如此可爱,夫人若喜欢,这幅画就当小生送给二位的新年贺礼了,祝夫人和公子和和美美,明年再添一位小公子。”   樊长玉险些没把嘴里的糖葫芦签子给咬断。 第35章   长宁踮起脚看清画上的人物后,一双葡萄眼里满是欣喜,小胖手指着画上的她自己道:“上面有宁娘!宁娘喜欢这个!”   谢征在樊长玉开口之前问那书生:“你的画怎么卖的?”   书生愣了几许,才反应过来这看起来极不好惹的俊美男人是在问他画的价钱,忙道:“不要钱不要钱,就当小生赠与公子和夫人的。”   樊长玉因为书生方才那几话还囧着,不过倒也觉得这幅画挺好看,见书生死活不肯说价钱,想了想,在原本打算拿给王捕头的两条腊肉里,选了一条小些的给那书生,说:“这条腊肉赠与你,也当是新年礼了。”   又板着脸指着长宁道:“这是我妹妹。”   书生得了一条腊肉实在是意外之喜,好听话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是小生眼拙,没认出来,那祝夫人和公子来年喜得一对龙凤胎,圆圆满满,儿女常欢膝下。”   樊长玉:“……”   她有心跟这书生再说点什么,但她和言正是假夫妻的事,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好像也没必要。   一直到拿着那副画离开了书生的摊位,樊长玉心里都还别扭着,时不时又扫一眼拿着卷起来的画走在边上的谢征。   发现他面色如常,心里的别扭感才少了那么一点。   她们回到先前摆摊的位置,收拾好东西打算去书肆买纸墨,边上一家年货铺子的老板约莫是看樊长玉在这里摆摊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二十多条腊肉,眼馋这生意,拖着肥胖的身体追出来:“小娘子留步。”   樊长玉听到话音转过来,就看到那年货铺子里的胖掌柜脸上堆着笑走了过来,问:“小娘子明日还来这里卖腊肉吗?”   明日就是初二了,樊长玉不仅要开自家的猪肉铺子,还得供应溢香楼的卤肉,怕是抽不出时间再来这边卖腊肉,便摇头道:“后面几日应该都没时间再来了。”   胖掌柜笑道:“那小老儿想同小娘子做笔生意,小娘子家中还有多少腊肉尽管拿来,放我这年货铺子里卖,卖出去的腊肉,同小娘子四六分成,小娘子六,小老儿四,小娘子看如何?”   樊长玉寻思着,他这不是俞掌柜说过的“空手套白狼”么,他一分钱不出就让自己把腊肉运来,卖了钱他还能得一半。   这腊肉不比鲜肉,挂在家中阴凉通风的地方,存放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价钱自然也比鲜肉贵上不少。   年节这几天,樊长玉喊价是六十五文一斤,真要砍价也能砍到六十文往上,六十五文往下。   按这胖掌柜说的,四六分,就算全以六十五文一斤卖出去,一斤腊肉她赚到的也才三十九文,还不如她自个儿放铺子里卖呢。   樊长玉道:“我不要分成,您要真打算买,咱们可以直接把账目算明白,论斤卖。”   胖掌柜笑呵呵道:“小娘子一看就不是个会做生意的。”   樊长玉正想说话,边上的谢征忽而开口道:“分成卖可以。”   樊长玉和胖掌柜都齐齐朝他看去,樊长玉一脸错愣,胖掌柜则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小兄弟瞧着是个会做生意的,眼光放得长远……”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谢征凉凉扫他一眼道:“二八分。”   胖掌柜的笑僵在了脸上:“小兄弟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些。”   樊长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二八分,卖了腊肉自己能拿到的钱。   按六十五一斤算,她能拿五十二文,按六十文一斤算,她也有四十八文。   但樊长玉是真没打算做这桩生意,道:“分啥成啊,直接论斤卖做一锤子买卖,市面上腊肉的进货底价也是五十文左右,我一分钱没拿到就先把腊肉送来,我还不放心呢。走吧,先去书肆给你买纸墨,回头咱们还得赶去王捕头家拜年呢。”   她拉着长宁就要走,那胖掌柜见状,忙道:“二八分就二八分。”   他笑得颇有些无奈:“小娘子和小兄弟这红白脸唱得好啊,我也是瞧着小娘子今日卖的腊肉色泽熏得好,瞧着就是上等货,才想跟小娘子做成这笔生意。”   说着就招呼他们三人往年货铺子里走:“咱们拟个契书,回头小娘子就把肉给我送来。”   樊长玉跟谢征对视时,面上还有些发懵,似没料到这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谢征面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对她道:“去签契书吧。”   那胖掌柜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很快就执笔拟好了契书,拿给樊长玉看时,樊长玉对这玩意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逐字逐句看完了,又拿给谢征瞧上一眼:“你看看妥当吗?”   谢征点头后,她就大笔一挥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胖掌柜给了一两银子的定金,又笑呵呵把她们送出了门。   樊长玉走在路上时还跟谢征嘀咕:“明早得去把肉铺开起来,还得去给溢香楼送卤肉,这腊肉,怕是得下午再来送了。”   谢征说:“你若是忙得抽不开身,我雇车帮你送来也行。”   樊长玉不太好意思,说:“那我给你开工钱?”   谢征瞥了她一眼,樊长玉觉得自己没感觉错,他好像又不高兴了。   长宁是个没心没肺的,蹦跳着走在最前边,看中了什么小玩意不敢让樊长玉买,就眼巴巴瞅着谢征。   谢征零零碎碎给她买了些,长宁抱在怀里一大堆,两只胖手几乎合不拢。   樊长玉吓唬她道:“宁娘,你再看到什么都想买,下回我可不带你来县城赶集了。”   长宁低头望着自己脚尖挨训。   边上传来男人冷冷清清的嗓音:“是我要给她买的。”   樊长玉觉得这人好像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儿一样,抿了抿唇道:“小孩子不懂事,哪能一味纵着,这满大街的玩意她都喜欢,还能都买回去不成?有些道理总得教她,她才懂。”   谢征不再言语,三人继续往前走时,就连长宁都感觉到了樊长玉和谢征之间气氛怪异。   她看看二人,又看看自己抱在怀里的一堆东西,忽而顿住脚步,转身把怀里的小玩意一股脑全塞给了谢征,小胖手攥着自己的衣角道:“宁娘不要了,姐夫拿去退掉。”   樊长玉看她黑葡萄似的一双眼已经蓄起了一层水雾,叹了口气,蹲下摸摸她发顶道:“这次买了就买了,往后不可以再这样了,知道吗?”   长宁含着泪花花点头,伸出小胖手要樊长玉抱。   樊长玉把小孩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语气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哭什么,我都没凶你呢。”   长宁带着鼻音道:“阿姐不要生姐夫的气,宁娘知道错了。”   樊长玉看着拿着一堆小玩意站在边上的谢征,语气更无奈了些:“我没生他气。”   长宁道:“你都不理姐夫。”   樊长玉好笑问:“我哪有不理他。”   长宁泪花花在眼眶里打着转:“你都不跟姐夫说话了。”   樊长玉心说她平时也没怎么跟言正说话啊,但看胞妹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还是哄道:“我们方才不还在说话吗,只是这会儿没再说话了而已。”   那颗豆大的泪珠子最终还是从长宁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掉了出来,“吧嗒”砸在地上,“阿姐就是生气了。”   樊长玉缴械投降,问:“要怎么样你才觉得我没生气?”   长宁想了想,说:“牵手手,牵手手就是和好啦!”   樊长玉默了一息,道:“我接下来一路都跟他说话成不成?”   长宁很坚持小孩子们的那一套:“牵手手才是和好。”   樊长玉跟谢征对视一眼,谢征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自己心里是怪不自在的。   她哄小孩道:“你看你姐夫手上拿着那么多东西,阿姐手上也拎着东西,都用一只手,那得多沉啊?”   长宁这才作罢了,只是走在前边时,还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   樊长玉怕长宁再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同谢征说起话:“小孩子就是闹腾,你别往心里去。”   谢征说:“没觉着她闹腾,过完年我大概就要走了,才想着给她多买点小玩意。”   樊长玉没料到他给长宁买那么多东西,竟有这层缘由在里边。   听他说要走了,心口也升起了几分异样情绪,道:“抱歉,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谢征侧首看她:“道歉做什么?”   樊长玉说:“我误会了你,对你说了重话,自然是要道歉的。”   她抿了抿唇,又问:“这么快就要走了?不等伤好得彻底些再动身?”   谢征正要答话,前方一队驾马的官兵横冲直撞往这边奔来,撞倒沿街不少行人和商贩的货摊。   在那战马逼近时,樊长玉条件反射性地蹲下身去护着长宁,谢征则抬手用身上的斗篷替她们挡下了马蹄踏过溅起的泥浆。   等那队官兵扬长而去,街上不少被撞到的行人和被溅到泥点子的行人都在愤愤唾骂。   樊长玉抬头就见谢征半边斗篷上全是泥浆,皱眉问:“有没有伤到?”   谢征摇头,视线却还是追随着那队远去的官兵的,眸底藏着暗沉的冷意。   一个被撞翻了货摊的货郎朝着那边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这群狗官,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樊长玉问:“清平县怎么又来了官兵,是来剿匪的吗?”   那货郎道:“剿匪?这是群要债的阎王,来抢粮的!泰州的事你们还没听说?前线打仗缺粮,军队征不上粮来,就硬抢百姓的,不给就打死人。”   边上另一个大叔道:“瞧着这架势,再过不久,怕是还得征兵。” 第36章   大胤朝这十六年里,虽然也有不少战事,但几乎都没波及到蓟州。   樊长玉只从老人们口中听说过战争如何残酷,毕竟打仗不仅要征粮,还得征兵,赵大娘和赵大叔的儿子就是当年征兵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一老者道:“长信王于崇州造反,朝廷派兵去镇压,这仗打到现在都没出个结果,我看啊,八成是这大胤的气数已尽,要换天了。”   “武安侯都死了,他魏严还拿什么来稳西北这地?”   又有人说:“皇帝谁来当老子都无所谓,只要别抢老子的钱粮,逼老子上战场就行。”   不少人摇头叹息:“这些官兵已经开始去附近村镇强行征粮了,仗打到最后,那些当官的是钱权都有了,只咱们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樊长玉听着这些,心中也觉着有些沉重,同谢征道:“朝廷打崇州,不应该由朝廷供给军粮吗,为何要向百姓征粮?”   谢征语气里带着嘲意:“粮道断了,一些人狗急跳墙罢了。”   徽州曾是他的地盘,现在想来,魏严大概是从前就已开始忌惮他了,他驻地的军粮,朝廷向来是三月拨一次,州府本身并无粮仓。   因是屯兵之所,地理条件也不占先天优势,不盛产谷粟。   一旦断了粮道,就是致命的打击。   此次叛乱之地崇州正好在徽州以南,阻断了朝廷给徽州送粮的粮道。   崇州和徽州的战线拉长时,他便猜到了徽州终有粮尽一日,最快的法子当然是向民间征粮。   他被追杀后死里逃生,便已打算联系旧部,让旧部暗中先买完民间的存粮。   赵询出现后,买粮成了他对赵询的一块试金石,如今粮已到手,魏宣在崇州战场上失利,在民间征粮也征不上来。   以他对魏严的了解,魏严对这个儿子必不会有好脸色。   让魏宣先在魏严那里领一顿罚,也算是他正式报仇前给这位表哥的一份礼。   西北无人,魏严只能让贺敬元接手崇州战局,贺敬元素有儒将之名,也做不出让底下兵卒强抢百姓粮食这等混账事。   何况以魏党如今的名声,真要放任手底下人抢百姓的粮,这无疑又是给魏严的政敌一党递把柄。   他拿着那二十万石米粮,便有足够的时间开始下一步计划。   眼下官兵突然强制征粮,八成也是他那位好大喜功的表哥,为了在兵权正式易主前做出点成就,想出的蠢主意。   寻常百姓不知这么多内情,也有跟樊长玉一样的困惑的,议论道:“十六年前锦州一战,是那大奸臣孟叔远押送粮草耽误了战机,让承德太子和谢将军带着十万将士在锦州饿了五天,将士们最后上城楼时都饿得站不住,才叫北厥攻破了城门,这回粮草又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从咱们头皮上刮?”   对于造成当年锦州一战战败的元凶,孟叔远这名字,在大胤朝无不人人得而诛之。   当即就有人骂上了,“那孟叔远死有余辜,亏得谢将军那般器重他,将押送粮草的重任交与了他,若不是他延误了战机,承德太子何至于身死锦州,让魏狗把持朝政这么多年!”   “孟家人都死绝了那也是报应!”   “且盼这回崇州的军粮不是运粮官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谢征从十六年前起,就知道锦州一战战败的致命要点是军粮迟迟未至。   当年负责押送粮草的,是他父亲麾下的老将孟叔远,他父亲留下的旧部曾与他说,这天底下谁都可能背叛他父亲,独独孟叔远不会。   孟叔远运送粮草延误战机,也并非叛主,而是中途去援被北厥人困在了罗城的十万难民,最后难民没救出来,锦州也被攻破了。   孟叔远得知他父亲死讯时,跪向锦州拔剑自刎。   锦州的惨案,也随着孟叔远的死落下帷幕,只是十多年了,百姓提起他,依然对他痛斥不已。   那队官兵已经走远了,谢征收回目光对樊长玉道:“走吧。”   却见樊长玉似乎在看着议论孟叔远的那几个人出神。   他问:“怎了?”   樊长玉一手牵着长宁,抿唇道:“孟叔远是为了救十万难民延误的战机,也没有世人说得那般可憎吧?”   谢征嗓音发冷:“他领的军令是运粮,没能在期限内把粮草送去锦州,便是渎职。他若有足够的本事,救了十万难民也没耽搁送粮,那自该受万民称赞。可他既没救回难民,又耽搁了送粮,以至锦州城破十万将士身死城内,这便是罪无可恕。”   他抬眸看向樊长玉:“你同情这样一个无能之辈?”   樊长玉摇头,她不懂兵法,也不知军规,只是觉着孟叔远在锦州之战中或许确实是罪魁祸首,但不至于成为世人口中的大奸臣,顶多是言正口中的无能之辈罢了。   三人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她问谢征:“你的斗篷脏了,买个新的换着穿?”   谢征溅到泥浆的斗篷已经被他解了下来,这一路都叠放在臂弯里。   他扫了一眼铺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道:“不必,日头出来了,这会儿也不冷。”   樊长玉道:“那买条发带?先前买的那条我瞧着你不是很喜欢,都没怎么见你用。”   话落就见谢征神色莫名地盯着她。   樊长玉不觉得自己那话哪儿有问题,睁着一双杏眸同他对视着,彼此瞳仁里都映着对方的影子。   只不过一个澄澈清明,一个幽深晦暗。   片刻后,谢征先移开了视线,说:“也没有不喜欢。”   樊长玉觉得他这话说得跟打哑谜一样,不明白他既然没有不喜欢,为何又不用那根发带,道:“你给宁娘买了那么多东西,你也选个新年礼物吧,我给你买!”   谢征嘴角平直了几分:“你不是给过我红封了?”   樊长玉道:“压岁钱跟新年礼物哪能一样?”   谢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在我这儿是一样的。”   樊长玉觉得他这是拒绝让自己帮忙买新年礼物的意思,便也没再强求。   她看了一眼日头:“陪你去书肆买完纸墨再去王捕头家怕是迟了,晚些时候又怕书肆关门,这样吧,你自个儿去书肆买东西,我先带宁娘去给王捕头拜个年。回头你买完书就先在书肆那边等我,我把东西拿去王捕头家了就带宁娘过来找你。”   谢征点了头。   二人在岔道口分开走,长宁走前,还使劲儿向谢征挥了挥手:“姐夫路上注意安全,我和阿姐买好吃的会给你也买一份的!”   谢征眉梢往上提了提,看向樊长玉说:“不用,你们吃就是。”   樊长玉心说这话像在说她故意支走他,带着长宁去吃好吃的一样。   谢征在她纠结的视线中走远了,樊长玉才半蹲下抬手擦去长宁嘴边的糖葫芦渣子,无奈又好笑问:“你个小馋猫,又想吃什么了?”   长宁白嫩嫩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了街边卖红糖糕的小贩。   樊长玉无奈扶额:“走吧。”   买完红糖糕,樊长玉又去附近酒肆打了一壶好酒,原本打算拿给王捕头的腊肉赠了一条给那书生,单拎着一条腊肉上门,樊长玉也不好意思。   正好王捕头是个爱喝酒的,买壶酒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王捕头家住在县城城南,地段算不得顶好,但多少是座二进的宅子,在清平县这小地方,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住得起的院子。   樊长玉带着长宁扣门后,有个婆子前来开门,听说是来给王捕头拜年的,忙把她们请了进去。   这会儿已是下午,上午前来给王捕头拜年的人用完饭都走得差不多了,樊长玉进屋后便只瞧见王捕头和妻子以及王老夫人在东厢房的炕上坐着。   王老太太瞧着已是耋耄之年了,脸不像乡下老婆子那般皱巴巴的,而是一种富态的圆润,瞧着颇为慈祥。   王夫人骨架壮实,但又不显得虎背熊腰,听说她爹从前也是当捕快的,她也会些拳脚功夫,面相看着极为和善,眉宇间又带着一股英气。   “这便是长玉了吧?”王夫人看到樊长玉就笑开了,“真是个好孩子,这身子骨一看就结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樊长玉笑着向她和王老太太问好。   清平县从前有个名气很大的窑姐儿,对外的称谓便是玉娘。   县里的女孩子名字末尾带了个玉字的,旁人便都不会直接叫玉娘,而是唤她们名字。   若是直接唤玉娘,大有指桑骂槐说对方是窑姐儿的意思。   长宁抓着樊长玉的衣摆,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小鹿似的眸子怯生生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看到她,脸上笑意更明朗了些,从彩漆糖果盘子里抓了一把向着长宁招手:“小宁娘模样也怪可人的,快过来拿糖吃。”   长宁没敢直接过去,扬起脑袋看樊长玉。   樊长玉道:“夫人给你糖,接着吧。”   长宁这才小跑过去接王夫人手中的糖,她人小,手也小,拿不下那么多,王夫人便把许多糖果都帮忙塞进了她衣襟的口袋里。   长宁脆生生道:“谢夫人。”   王夫人和王老太太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王夫人没忍住捏了捏长宁粉嘟嘟的脸颊道:“你这么小小个人,怎就这般懂事?”   她笑着看向樊长玉:“是不是阿姐教得好?”   樊长玉抱赧一笑:“您过誉了。”   她不是个擅长话家常的,说话又实诚,这耿直的性子倒是让王夫人和王老太太都极为喜欢,樊长玉偶尔接几句话都逗得她们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樊长玉自己极为茫然怎地她们就笑成了这般。   王夫人要留她们姐妹二人用饭过夜,樊长玉以谢征还在书肆等她做推辞,才算婉拒了这番盛情。   辞别时,王捕头亲自送她出门,“你爹娘的案子,由州府那边接手后,就算是正式结案了,我先前怕你爹娘早些年结了仇家,既是山匪为了找藏宝图,如今藏宝图也不在你家中了,那你也没什么好怕的,安心在镇上住着吧,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樊长玉道了谢,又问:“您知道州府那边审核此案的是哪位大人吗?”   王捕头只是清平县小小一捕头,对这些还真不知,摇头后不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樊长玉怕自己爹娘的死像言正说的那般幕后牵扯众多,不想多说给王捕头惹来什么祸端,便道:“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想查明爹娘真正的死因,最好的法子当然是从审理此案的官员那里入手。   那夜官兵带回去一个活口,只要知道那人都招供了些什么,兴许就能解开她爹娘死因上的谜。   言正问她如果官府说了假话,她当如何时,她就想过暗中找审理此案的官员。   戏文话本里不都这样写的么,抓住贪官的把柄,在月黑风高夜潜入贪官府上抓住落单的贪官,跟对方谈判,要么换取钱财,要么就从贪官那里拿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她只要知道了审理此案的官员,就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查对方的把柄。   樊长玉带着长宁快走到大门口时,王夫人才拿着两个红封快步追上来:“这两个压岁红封收着!”   其中一个红封都还没叠严实,瞧着像是她临时准备的。   樊长玉推拒不过,被王夫人硬塞进了怀里。   长宁走出王家大门后就拆开了红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惊喜拿给樊长玉看:“阿姐,是银锞子!”   给樊长玉包的红封里,也是两个银锞子。   樊长玉握着爹娘过世后收到的第一个红封,回望了一眼王家的方向,对于王捕头和王夫人的这份爱护,心中还是有些百味陈杂。   长宁把银锞子递给樊长玉:“阿姐收着。”   她襟口的衣袋和小荷包里,都已经塞满了王夫人给的糖果,没地方再放银锞子了。   樊长玉接过道:“那阿姐先帮你收着,回家了就给你放进你的小匣子里。”   长宁有个专门用来放压岁钱的小匣子,不过两月前为了给爹娘办丧事,她把小匣子也贡献了出来,现在才又重新攒。   长宁听了樊长玉的话,高兴“嗯”了一声。   这条街开业的商铺少,路过的货郎更少,街上只有一些小孩子在玩闹。   大概是征粮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清平县,茶楼酒肆里说起此次的崇州之战,难免又提一嘴十六年前的锦州之战。   小孩子们听大人说得多了,抓坏人的游戏里,“孟叔远”又成了那个被围抓的坏人。   这类游戏里,通常是孩子王当大英雄,老是被排挤欺凌的孩子扮演孟叔远的角色,被抓到后被孩子王带着其他孩童推搡欺负。   长宁听到那些孩童叫嚷着在追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也仰起头同樊长玉道:“孟叔远是大奸臣。”   樊长玉捏着胞妹的手微紧,说:“长宁不许玩这样的游戏,知道吗?”   长宁问:“为什么呀?”   樊长玉耐心同她解释:“那些孩子只是借着这样的游戏欺负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罢了,长宁不可以像他们学。”   长宁这才点了头。   樊长玉帮她理了理额前细软的碎发:“从前爹娘也不喜欢看小孩子这样玩。”   长宁立马道:“宁娘不学他们!”   樊长玉笑着揉了揉她圆溜的脑袋瓜,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她从小就皮实,小时候在同龄孩子里,更是以大力出名,比她大三两岁的男孩都被她揍哭回家找爹娘告状过。   她爹娘一向是以理服人,她若做错了,爹娘会罚她,她若是占理的,爹娘就会帮她跟人理论。   但只有一次,她同其他小孩子玩抓坏人的游戏,有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被另一个没轻重的孩子推倒,在地上磕伤了额头,受伤的孩子爹娘挨家挨户找上门去理论。   樊长玉那次没推人,也没跟着其他孩子一起欺负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   但是她娘听说她跟着去玩了这个游戏,突然就哭了,她爹也很生气,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   樊长玉反思了很久,觉得爹娘应该是不喜欢自己跟着去恃强凌弱。   那天晚上她回房时,她娘眼睛都还是肿的,让她保证,以后再也不玩打大奸臣孟叔远的游戏。   樊长玉心里一直很愧疚,她从来没见她娘哭得那么难过,一定是自己让娘失望了。   所以在听到胞妹跟着那些孩子说孟叔远是大奸臣时,怕长宁回去也跟着巷子里的孩子这样玩,才提前教导长宁。   也是赶巧,从王捕头家出来,樊长玉因对县城的路不熟悉,问了去书肆的路后,兜兜转转绕了个大圈,路过县城这边开的溢香楼,碰上了俞浅浅。   俞浅浅穿着身白狐毛滚边的大袄,前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繁琐的花纹,额前剪着平齐的刘海,衬得一张脸白玉盘似的,跟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没甚区别。   她似要坐马车走了,跟前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在听她吩咐。   俞浅浅一交代完,抬头就瞧见了带着个瓷娃娃一样的女童从街口那边走来的樊长玉,她喜上眉梢:“我正打算回镇上去找你,没想到直接在店门口就碰上你了。”   樊长玉笑着问候了句新年欢喜,才问:“掌柜的找我有事?”   俞浅浅道:“明儿我这儿有桩大生意,可少不得你帮忙!”   县城里最大的书肆,在元日这天也照常做生意。   谢征步入店内时,书肆掌柜拨弄着算盘问:“公子要买点什么?”   谢征指尖垂落一枚挂着系绳的玉环,掌柜的看到那玉环,态度瞬间恭敬了起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楼上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带谢征去了书肆楼上一雅间,临窗的黄梨木几案上,摆放着一细颈白瓷瓶,瓶中斜插着一株将开未开的红梅,衬着雕花木窗外的细雪,委实还是有几分意境。   “贵客且在此等候片刻,我这就去唤东家。”书肆掌柜退出去时,正好有小厮奉茶进来。   魏严极擅茶道,谢征被他教养十六载,多少还是懂些茶理。   送来的这茶,只闻这香,便已赶得上宫里的贡品。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白瓷瓶里的红梅,长指在茶盖上轻扣了两下。   不消片刻,赵询便推门进来了,风流意态的脸上带着堆砌出来的笑:“不知侯爷到访,有失远迎。”   “赵公子客气。”   谢征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散,说这话时,甚至有几分反客为主的压迫在里边。   赵询道:“侯爷交代赵某的事,赵某都已秘密派人去做了,侯爷尽管放心,官兵便是追查,也查不到什么。”   谢征抬眸:“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人去做。”   “何事?”   “魏宣在蓟州纵官兵抢粮一事,即刻捅到贺敬元跟前去,京城那边,也以此番抢粮打死无辜百姓大做文章,声讨魏党。”   民间声讨的声音越大,朝堂上言官的弹劾才越有用。   赵询一听又是打压魏党的事,忙作揖道:“赵某这就命人去做。”   抬首的瞬间,却见谢征嘴角噙了一丝薄笑看着他。   赵询迟疑了一瞬问:“侯爷为何这般看着赵某。”   谢征端起跟前的茶盏浅饮一口:“青城雪芽,只采一芽一叶,进贡于皇室,倒是没想到能在清平县这弹丸之地喝到这等好茶。”   赵询道:“赵某是个生意人,费了些银子才弄到的这等好东西,知道侯爷来,当然得拿出来孝敬侯爷。”   谢征嘴角下压:“寻常商人也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地买走二十万石米粮不叫当地官府察觉,你家中财力雄厚至此,真要找魏宣报仇,朝中也还有李太傅一党可倚靠,你大费周章寻到本侯,与其说是想借本侯之手帮你报仇,不如说是看中了本侯对在徽州十万军士中的威望。”   他凤眸锁着眼前这个不合格的商人,像是野狼同鬣狗对峙:“你图的,是本侯手中的兵权。既然合作,本侯可不喜一个遮遮掩掩的同盟。”   赵询沉默两息,忽而大笑几声,不复之前的维诺之态,落座于谢征对面,“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侯爷的法眼。” 第37章   “我家主子,也同魏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赵询天生一双笑眼,给人几分亲和好说话的错觉,不过那双眼里,又带着疏离:“接近侯爷,并非是想借侯爷之势,只是我家主子觉着,侯爷若知晓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真相后,应当也会想手刃魏严的。先前特意隐瞒身份,也并非故意为之,我家主子只是想等时机成熟后,再向侯爷示明身份。”   谢征眸底一片冷锐,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还是问道:“你家主子是何人?”   赵询道:“十六年前东宫那场大火里侥幸活下来的人。”   谢征嘴角冷峭挑起:“皇孙?皇孙若还尚在人世,不该去找李太傅一党合谋么?何至于等到今日,才来找我这么个平阳败犬。”   赵询面露难色:“您也查过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蛛丝马迹,应当知晓魏严那老贼做事一向斩草除根,不留任何把柄,当年太子身死,东宫失火,先帝让刑部和大理寺联手彻查,都没能查出个结果,何况是物是人非的今昔。李太傅是朝中清流之首,却也不会为了我家主子拼上一切同魏党抗衡,侯爷不一样,谢将军战死沙场,被北厥挂在城楼曝尸三日之仇,也有魏严一份,侯爷不想报此仇么?”   谢征五指收拢,一身血戾之气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一般,让这算不得逼仄的雅间都变得令人呼吸困难起来,“说说,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询道:“我家主子蛰伏多年,也没能查到半点关于锦州之战的线索,当年东宫失火,刑部和大理寺彻查后归咎于值夜的宫人睡着后不小心打翻了烛台,但据我家主子身边的忠仆所言,当年有刺客夜闯东宫。太子妃命忠仆带着小殿下出逃,自己同殿下的玩伴留在了寝宫,大理寺从寝殿里找到的那具尸体,便是殿下幼年的玩伴。”   “承德太子殿下亡故,先帝驾崩,唯有他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十余载,当年的锦州一战,很难不叫人怀疑是魏严的手笔。谢将军一同战死,无非是替他魏严洗清嫌疑罢了。”   谢征墨色的眸子半抬,眉宇间已压了几分不耐:“本侯要的是证据,不是你这番猜测。”   赵询嘴边露出一抹笑来:“长信王于崇州造反,身边有一谋士是我家主子的人,向长信王提出了‘清君侧,除魏党’的旗号,为了在民间造势,又散布谣言说当年的锦州惨案是魏严一手策划的。后来的事,想必侯爷也知晓了,侯爷不过是重查锦州一案的卷宗,魏严便对侯爷动了杀机。”   谢征长眸眯起,目光锐利,冷笑道:“看来本侯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赵询面色微僵:“侯爷言重了,我家主子只是想拉拢侯爷这个盟友。”   见谢征神色不虞,他很快又道:“那魏老贼被这么一炸,委实也露出了马脚,他手中死士跨越一京十七府,杀了十余人,其中一些我家主子已查明了身份,都是曾经替魏严做事,后来归隐的家将。”   谢征问:“那姓樊的屠户一家,想来你们也查清身份了?”   赵询面露愧色:“那姓樊的屠户,身份实在是捂得滴水不漏,我家主子几番派人细查,不管是樊家祖籍之地还是这镇上,暗访出来都有这么个人,甚至关于他十几年前在外走镖时的押镖记录官府都有,瞧着像是官府中有人特意帮忙掩去了过往的身份。”   谢征脑中浮现出樊长玉同他说自己爹娘过往时的样子,有片刻失神,一片飞雪落在他手背,雪花融化的凉意让他瞬间收拢了思绪。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一条手臂搭在黄梨木太师椅扶手上,最散漫的姿态却给人最极致的压迫感:“仅凭你一番话就让本侯相信你背后的人是十六年前命丧于大火中的皇孙,未免可笑。”   赵询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听他道:“十六年前锦州一战背后的真相本侯会自己去查,本侯不管你家主子是真皇孙还是假皇孙,若不想这场结盟到此结束,最好还是让他亲自来见本侯。”   赵询面色难看,却也只能拱手道:“赵某会将侯爷的话带到的。”   谢征起身时,眼皮微微往下一耷,懒散道:“顺便让他想好这二十万石米粮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赵询本就微躬的身形更低了三度:“是。”   谢征离去时,将原本示作结盟信物的那枚玉环也放到了黄梨木几案上。   同这姓赵的虚与委蛇这么久,无非是想探清他究竟是哪路势力,皇孙这个答案委实是令谢征意外的。   他并不担心掌握不了对方动向,让姓赵的去买粮时,他便已让自己的人暗中留意赵家名下的情报暗桩了,从这些地方剥丝抽茧去查,就算他幕后的主子不现身,他也很快就能把人揪出来。   他同魏严的确有仇,可在尘埃落定之前,就有人敢算计于他,只为了让他成为对方的一大助力,委实把他想得太良善了些。   谢征出了书肆,见樊长玉姐妹还没找来,眉头轻拧,往王捕头住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樊长玉和长宁,长宁嘴里塞着糖果,腮帮子鼓鼓的,一蹦一跳走着,樊长玉牵着她一只小胖手,脸上亦是明朗又朝气的笑容。   看到谢征,她脸上的笑容也半点没减,隔得老远就先挥了挥手,走近后道:“咱们今晚先不回镇上了。”   谢征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底的阴霾和不快少了几分,问:“为何?”   樊长玉道:“俞掌柜在县城里也开了一座溢香楼,有个员外的儿子娶亲,把酒席订在了这边,明日要备大量的卤肉,俞掌柜怕来不及,让我明儿一早去楼里帮忙制卤。正好今年城里办了灯会,晚间咱们还可以去逛逛灯会。”   谢征道:“那先找个客栈落脚?”   樊长玉摇头:“俞掌柜已经替我们寻好了住处,溢香楼里的帮厨小厮平日里不仅吃喝由楼里包了,就连住的地方也是俞掌柜在附近租了一片民巷,免费让他们入住的。”   谢征眉尾轻挑:“这位掌柜倒是个奇人。”   樊长玉笑道:“那是,俞掌柜人可好了,楼里的伙计都信服俞掌柜。我听灶上的李厨子说,之前县城里有其他酒楼掌柜眼红溢香楼的生意,想挖走俞掌柜一手提拔起来的酒楼管事,对方开出了比溢香楼高两倍的价钱,那位管事都没走。”   谢征只道:“有些时候,情分确实比银钱好使些。”   樊长玉兴致勃勃同他说了一堆俞浅浅的事,他反应淡淡的,她便也打住了话头,瞧见他手上并未拿东西,问:“你不是去买纸和墨了么?怎空着手回来的?”   她想到一种可能,神色复杂道:“该不会是你给宁娘买东西,把身上银子都花光了吧?你银钱不够了应该同我说一声的……”   谢征微微一哂,从书肆出来的阴霾算是退了大半,道:“不是。”   在樊长玉狐疑的目光里,他说:“县城书肆里的东西太贵了,回镇上了再买。”   樊长玉问:“那你在书肆呆这么久?”   谢征答:“看了些书,忘了时间。”   樊长玉好奇道:“你看这么久的书,不买东西,书肆掌柜不会给你脸色?”   谢征眸光扫了过去:“谁同你说的?”   樊长玉想说从前宋砚就是这样,因为只去书肆看书不买,被书肆掌柜给了脸色,以至于回来后好些天都板着个脸,后来再提起此事,他也会嘲讽一句那书肆掌柜满身铜臭。   但忆起言正提起宋砚那张嘴就毒得不行,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嘀咕道:“我猜的。”   谢征扫了她几眼,樊长玉后颈皮下意识一紧,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什么杀人诛心的字句来。   还好这一路都没被他嘲讽。   天色已晚,都决定暂住在这县城一晚了,樊长玉还是决定带着谢征和长宁晚间去看花灯,便没回俞浅浅给她们安排的住处,先去下馆子吃了个宵夜。   大年初一会在外边吃饭的,都是家中还算宽裕的人家。   邻桌一对年轻夫妻约莫是用完饭了,店小二前去结账时,脸上带着笑对那男子道:“这位公子,一共是一两二钱。”   那男子身板看着就斯文单薄,神情也有些唯唯诺诺的,似乎颇有几分局促不安的样子。   坐他身旁的女子道:“他身上没钱,我来。”   女子嗓门颇大,引得店内不少食客都看了过去。   有人低声议论:“一个大男人,在外边吃饭还要女人给钱,真他娘的丢人!”   “啧啧,怕不是个小白脸吧!”   “那人我认识,是安家的赘婿,就是个吃软饭的,也不知那安家娘子看中那软蛋什么了!”   男子面皮躁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子结账后,他几乎是低着头逃一般地走出了店门。   谢征早已用完了饭,神情冷漠看着方才的闹剧。   坐在他对面的樊长玉刨完第三碗饭,桌上的菜盘子也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冲店小二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樊长玉饭量大,今晚又是年夜,点的菜还是丰盛,不过没点酒水,贵不到离谱的地步去。   店小二清点一番后道:“八钱银子。”   樊长玉准备掏钱时,跟尊玉雕似的坐在对面的谢征道:“我来。”   他和樊长玉容貌都极为出众,在这小小的饭馆里,本就分外引人注目,这会儿说话,更多人时不时地往这边打量一眼。   樊长玉见他要付钱,想起方才那对夫妻的事,便也停了掏荷包的动作。   谢征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时,脸色却微微变了一变。   樊长玉见状,忙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片刻后,谢征收回手,看向樊长玉:“你来。” 第38章 (大修)   等着收钱的店小二和店内其他用饭的食客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方才讥嘲那安家赘婿的几个汉子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樊长玉先是傻眼,随即错愣道:“你荷包方才在路上叫人给偷了么?”   又招呼店小二:“我来付钱。”   逢年过节的,街上人多,扒手本就容易下手。   有了樊长玉吼的那一嗓门,齐刷刷盯着她们的一屋子人才又各吃各的去了,还有人议论:“一会儿去看灯会,街上人挤着人,身上物件更容易被偷,可得警醒着些!”   也有人小声道:“我瞧着那男人生得比女人还好看些,会不会也是个小白脸?”   边上的人反驳他:“怎么可能,他方才还抢着付钱呢!”   “见安家那赘婿出了丑,做做样子谁不会?不过长着那样一张脸,吃软饭倒也够了……”   樊长玉在谢征发作之前,一手捞起长宁,一手拽着他飞快走出了饭馆。   到了大街上,她才喘匀一口气问谢征:“荷包当真被偷了啊?”   谢征冰冷的神色有一瞬间僵硬,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以他的身手,还不至于被人贴身摸走了物件不被察觉,他的确是如樊长玉之前所言,给小孩买了太多东西,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钱不够了。   毕竟他从前出门买个什么物件,压根没考虑过银钱不够的问题。   樊长玉想着他先前还去过书肆,觉着那边东西卖得贵了才没买,应当知晓自己身上还剩多少钱,不至于提出要结账了才发现自己没钱,叹了口气:“一定是方才路上人多,叫小偷把荷包给摸了去。”   她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数出两块银角子和一大把铜板递给谢征:“这些钱你收着,一会儿灯会上看中什么要买也方便。”   长宁也大方地道:“宁娘的压岁钱也给姐夫!”   那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家人。   谢征心里升起几分异样,皱眉道:“不用,我不买什么东西。”   “你这人怎么这么墨迹,身上带点钱,要做什么也方便。”樊长玉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自己钱,直接拽过他一只手,把银钱放他手心里。   她的手无论何时都是暖烘烘的,拽过他手时,手上的暖意也跟着传了过来,似能透进皮肉,传到更深的地方。   在她收回手后,谢征看着掌心的一把铜板和碎银,指尖微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遮掩什么一般收拢了五指。   暮色四合,大街小巷的灯笼都已亮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切出他侧脸的线条,他看着樊长玉,那双墨色的凤眸里,神色愈发叫人瞧不清了:“谢谢。”   “谢什么,反正你也给长宁买了那么多东西,况且,你还有四十两在我这儿放着呢……”樊长玉没当回事。   谢征只静静听着,在她说完了,才说了句:“糖钱是糖钱,不一样的。”   樊长玉微愣,远处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朝那边看去,才瞧见是街上变戏法的在喷火。   也不知那变戏法的汉子是怎么做到的,小小一根燃起来的竹棍叫他拿在手里,经他用力一吹,火苗瞬间就能变成一股大火,吓得围观的人在被火苗扫到时,都惊呼一声往后退,随即鼓掌叫好。   长宁对这些很是新奇,当即就拽了拽樊长玉的衣角:“阿姐,宁娘想看喷大火。”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人又多,樊长玉怕长宁被绊倒或被人撞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对谢征道:“灯会瞧着已经开始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谢征扫了一眼表演喷火戏法的那伙人,淡去了眸底所有思绪,对樊长玉道:“我来抱吧。”   樊长玉一身蛮力,当即就回绝了:“不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呢……”   谢征说:“抱个小孩还是不妨事。”   顿了顿,又道:“我瞧着这街上其他孩童,也是由父兄抱着的。”   樊长玉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带了小孩出来看花灯的,若是有父母陪同,好像都是由爹爹抱着的。   她和言正带着长宁,也容易叫人误认成是一家三口。   言正生得又高大,她抱着长宁,已经有不少路过的行人打量上他们几眼。   不知情的偶尔还会对言正指指点点。   樊长玉想起方才饭馆的事,稍作犹豫,还是把长宁递给了谢征抱着,叮嘱道:“你若是手软了,就把宁娘给我抱。”   谢征淡淡应好。   他比樊长玉高出大半个头,长宁趴在他肩头,伸着脖子反能看得更远,路上一会儿指这里让他们看,一会儿指那里让他们看,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樊长玉和谢征并肩走着,手上还拿着书生给她们画的那副画,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街上不少行人看到了,都由衷地称赞好一对璧人。   一对中年夫妻带着稚儿出来看灯会,妇人抱着小儿子,瞧见樊长玉一行人,立马把儿子塞给了自己丈夫,板着脸道:“瞧瞧人家小郎君多会体贴媳妇,你个死人,看不到我手都快累断了!”   汉子两手抱着孩子,被揪着耳朵头偏做一边,哎哟哎哟地连声认错。   樊长玉一面忍俊不禁,一面又因为那妇人的话心底有些不自在。   她抬眼偷偷打量谢征,怎料对方正好转过头来,二人视线在阑珊灯火里相撞,他问:“怎么了?”   樊长玉干咳一声,正好瞧见了远处挂着五颜六色花灯的灯楼,道:“我瞧着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咱们去猜灯谜吧!”   长宁也远远地瞧见了那边各式各样的花灯,兴奋道:“宁娘要买一盏猪猪灯!”   樊长玉笑道:“好,咱们先去看看。”   谢征问:“她属猪的么?”   樊长玉还没回来,长宁就已经用力点头了,她扳着胖乎乎的手指数:“阿姐属虎,宁娘属猪。”   谢征眼神怪异地扫向樊长玉:“你只长你妹妹九岁?”   樊长玉道:“准确来说是十岁。我寅年正月出生的,我妹妹生于亥年腊月末。”   她看向长宁,目光柔软了下来:“去年腊月一过,宁娘也六岁了,镇上的习俗,父母丧期内未免孩童折寿,不可明着过生辰,这才生辰礼都没给宁娘备,只给她煮了碗面。”   她说着看向谢征:“你也吃过,就是那次煮的肥肠面。”   谢征:“……”   那实算不上什么美好的记忆。   不过她生辰在正月,这个月她便十六了?   谢征微敛了眸色。   樊长玉忽而问他:“你属什么?”   谢征不答。   她胡乱猜测道:“你属狗的吧?”   这有点像骂人的话,擦肩路过的行人没忍住回望他们一眼。   谢征一道眼风朝着樊长玉扫去,樊长玉很想收敛自己脸上的笑,却还是没绷住。   她说:“真要属狗还挺符合你性子的。”   她脸上那个笑容实在是肆意又灿烂。   谢征侧头看她一眼,问:“什么意思?”   樊长玉轻咳一声:“听说属狗的都特别记仇,骂人也很厉害。”   话没说完就收到了一记凉飕飕的眼刀。   樊长玉莫名心虚:“你自己那张嘴有多毒你不知道?”   谢征嘴角轻扯:“我也没在旁的事上多说你什么,不过是说你挑男人的眼光差了些,一个宋砚就让你念念不忘至今……”   樊长玉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自食恶果,当初为了不让他误会自己对他有不轨之心,鬼扯了个自己对宋砚一往情深的谎话,现在好了,这人逮着机会就要对她一番鄙视嘲讽。   她忍不住道:“我何时对他念念不忘了……”   “噗”   挂满条幅和花灯的灯墙后传来一声嗤笑。   樊长玉抬眼望去,就见几个猜灯谜的公子哥撩开条幅,从灯墙后边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宋砚。   “宋兄果真是深藏不露,县令千金为宋兄的才学所折服,就连这成了婚的前未婚妻,都因宋兄同夫婿不合!”一杏黄长衫戴冠的男子用合拢的折扇指了指樊长玉,脸上一派轻浮的笑意。   显然方才在灯墙后边嗤笑出声的也是他。   樊长玉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怎么也没料到那灯墙后竟会是宋砚和他的一众同窗。   她唇角瞬间抿紧,让那姓宋的误会自己还喜欢他,可没有比这更让她膈应的事了。   谢征见过宋砚,对他尚有几分印象,冷沉又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朝那几个风流仕子扫去时,在宋砚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宋砚穿着一身靛蓝色袍子,大冷天的手上也拿了把折扇,接触到谢征的目光,与之对视后便下意识回避开了去。   他的几个同窗倒是不以为意,觉着他们一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上了公堂都可不跪,何至于怕这么一个屠户女的赘婿。   那黄衫男子当即就讥嘲道:“这位兄台,你也别沉不住气,宋兄乃清平县乡试唯一中举之人,你家娘子念着宋兄也是情有可原。”   他边上的另一男子打量樊长玉许久后突然抚掌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年这位小娘子还特地来县学给宋兄送过冬衣,那时我还问宋兄这是何人来着,宋兄答是家妹!”   “看来这小娘子对宋兄的确是情根深种,也无怪乎那位兄台提起宋兄就气急败坏……”   这会儿灯会上正热闹,几个人这一唱一和的,引得不少行人都驻足看热闹,好事者对着樊长玉指指点点。   “原来这就是宋举人那退了婚的未婚妻。”   “生得倒是一副好模样,可这都成婚了,还念着宋举人作甚,果真只有上门女婿才忍得下这样的气……”   “怎就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莫不是知晓宋举人今晚会来这灯会,特地前来就为了见宋举人一面?”   宋砚听得这些,目光扫过樊长玉,收回视线后对同伴道:“走吧,这灯谜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猜的。”   樊长玉听着那些议论声,再接触到宋砚那个眼神,只觉一股窝火从心口顺着血液烧进了四肢百骸,浑身都犯恶心。   谢征看了她一眼,瞥向几人:“站住。”   语调懒散却是命令的口吻。   有了他这句话,围观的人脸上更兴味盎然了些。   宋砚一行人止住脚步,他的同窗回头看来时脸上带着高人一等的戏谑和神气。   那黄衫男子调笑道:“这位兄台还想跟我们动手不成?咱们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动了我们一根汗毛,这辈子怕是都没好日子过。”   谢征嘴角嘲意更甚,冷冷道:“你们读了十载的圣贤书,礼义廉耻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非议一女子便是你们读书人的做派?”   几人顿时有些讪讪的。   他薄唇冷戾吐出两字:“道歉。”   唯独那黄衫男子道:“我等何时非议了,不过是述以实情罢了。”   谢征眼皮懒洋洋一挑,说出的话刻薄且凉薄:“你考科举的题卷上,写的莫不也全是些议论妇人长短的话?君子之礼不记得,搬弄口舌倒是有一套,南风馆出来的?”   众人哄笑开来。   甚至有人大声道:“说得好!一群读过圣贤书的人,跟个长舌妇似的议论一女子也不害臊!南风馆的兔儿爷都没他们会嚼舌根!”   黄衫男子听着这些起哄声,一张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指着谢征:“你……你……”   他边上的同伴帮腔道:“尽是些无耻下流之言!有辱斯文!”   谢征轻嗤一声:“斯文?你们配得上这二字吗?读了几天书眼睛就长脑袋顶去了,焉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①   他说这话时,淡薄的视线正好落在了宋砚身上,明显是这话是对宋砚说的。   几个读书人惊愕谢征也是个读书人后,顿时面露愤愤之色,他最后那句分明是羞辱他们,想辩驳却又想不出个能对回去的对子,一时间脸色煞是难看。   宋砚在谢征说出那话后,面上神色变幻莫测,终是作揖道:“方才是宋某的两位友人口无遮拦,冒犯了樊姑……樊家娘子,宋某代友人向二位道歉。”   其余几人见宋砚都表态了,心中再不愿,也还是跟着作了揖:“方才是我等不对,在此向二位赔罪。”   谢征没做声,看向了樊长玉。   樊长玉知道谢征文采不错,但没料到他能以一己之力怼赢这几个书生,短暂的惊愕后,当即冷着张脸道:“我同我夫婿玩笑几句,要你们几个读圣贤书的来说三道四?我夫婿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我一不傻二不瞎,为何要对别人念念不忘?”   这话让围观的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宋砚面上青红交加,作揖交叠的五指指尖都绷得笔直。   谢征则是懒懒一抬眸,虽然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大半都是为了找回面子,不过还是怎么听怎么顺耳。   毕竟……他也不觉得那是假话。   樊长玉找回了场子,握着长宁的手轻哼一声:“我们走。”   谢征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几个读书人,闲庭散步般跟了上去。   宋砚和他几个同窗只觉面上躁得慌。   围观的人还在指指点点:“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那宋砚考上举人后就退了这门婚事,当街碰上还要带人讥嘲樊家那闺女一番,当真是下作!”   “我瞧着樊家那赘婿文采还比这些人好些,不知他去不去考科举,要是也中了,樊家的日子往后可就好过了!”   宋砚听着这些,隐在灯影暗处的脸上一片阴霾。   他的几个同窗为了找回脸面,嚷嚷道:“一个入赘的小白脸,真要有那考科举的本事,也不至于给人当上门女婿了!”   “依我看啊,他去考科举,怕是童生都考不上!”   宋砚听着这些,冷凝的面色却没有丝毫缓和,只道:“今日且到这里吧,改日再聚。”   他都发话了,其余人丢了这么大的脸,也不好意思再这灯会上继续逛,当下各回各家。   谢征落后樊长玉几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默了片刻他忽而道:“方才的事,是我失言在先。”   若不是他先提起宋砚,也不至于叫那几人在灯墙后听了去取笑她。   樊长玉脚下微顿,说:“没什么的,你已经帮了我,何况是我先骗了你。”   谢征抬眸:“骗我什么?”   樊长玉薅了薅头发,有点难为情道:“之前怕你误会我对你有什么心思,故意说没放下他。”   谢征听到此处,眸底多了几许其他情绪。   他道:“我以为……你在难过。”   樊长玉丢给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二人已经走出了办灯展的那条街,四下突然冷清了下来,偶尔路过的巷子也黑黝黝、阴森森。   谢征问:“这是去溢香楼的路?”   “不是。”樊长玉说完就把长宁塞给谢征抱着:“一会儿你捂着宁娘的眼睛带她躲远些。”   谢征沉默了一息,问:“你要做什么?”   樊长玉找了个阴暗角落带他一起猫着,掏出刚刚离开集市时买的麻布大袋和锤衣棒,龇了龇嘴边的小虎牙:“那个穿黄衫的嘴那么贱,当然得扁他一顿才解气!” 第39章 (捉虫)   月落霜天,寒星点点。   一杏黄衣衫的男子出了办灯会的街,一身郁气朝花街走去。   灯会那边人声鼎沸,灯火照不到的其他街巷,则像是黑夜中静静蛰伏的猛兽,诡异中透着危险。   不过好在仅一街之隔,就是高挂着红灯笼的花街了,灯火重新旖旎起来。   黄衫男子从离开灯会的这条必经之路上走过时,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兜头罩下,阻隔了视线,黄衫男子吓得刚要大叫,腹部就挨了一记重锤,那股剧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到了嘴边的喊叫声也一下子泄了力。   紧跟着臀上被重重踹了一脚,整个人跌进一旁乌漆嘛黑的深巷里,棍棒雨点般落到了他身上。   黄衫男子被打得哭爹喊娘,在麻袋里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好汉别打了!别打了!我有钱,我身上的银子全给你们,好汉放过我吧!”   没人应声,反倒是脸上隔着麻袋又挨了几拳。   黄衫男子叫得更凄惨了,路过的行人听到黑黝黝的巷子里传来的惨叫声,怕惹祸上身压根不敢上前帮忙,跑远了才喊一声:“快报官,那边巷子里有人被打了!”   樊长玉一听,未免落下作案证据,收起锤衣棒后,极为谨慎地把套在黄衫男子上半身的麻布袋也一把扯了下来。   只不过这扯得太用力了些,黄衫男子直接被这股力道带得脸砸地,门牙都崩断了一颗,那惨叫声凄厉得远处的花街都能听见。   樊长玉愣了一下,听见街口已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   为了蹲人,她特意选了一条两头临街的暗巷,方便逃跑。   谢征带着长宁等在巷尾,两人打了个照面,一句话没说,就极为默契地先快步离开了这事发之地。   走出两条街后,谢征才问了句:“你把人怎么了?”   听着那凄厉的惨叫,不像是只把人打了一顿。   樊长玉说:“我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太蠢了,我扯麻袋的时候他一个踉跄脸朝地崩断了一颗牙。”   谢征侧首看她一眼,似乎不太相信她这套说辞。   樊长玉:“……我真没骗你。”   谢征问:“其他几个还教训么?”   樊长玉心说这人把自己当啥了,道:“不了,一天之内把他们几个都扁一顿,无非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是我干的,这个嘴巴嘴不干净,今天先揍他一顿解气,其他几个逮着机会再慢慢教训。”   与此同时,还躺在巷子里嚎的黄衫男子总算是被赶来的官差扶了起来。   他两只眼都被打淤青了,磕断了一颗门牙满嘴都是血,鼻下也挂着两管鼻血,借着火把的光,总算是看清了地上自己那颗断掉的门牙,哭天呛地道:“牙都断了,我今后可怎么入仕啊!”   他是县令的亲外甥,对着一众捕快大呼小叫:“还不去给本少爷查!把殴打本少爷的歹徒捉拿归案!”   今日当值的捕快擦着额角的汗问:“公子近日可有结什么仇家?”   黄衫男子仔细想了想,因为疼痛咧着嘴道:“前些日子王家那小瘪三在风月楼里跟本少爷抢粉头,叫本少爷羞辱了一顿,极有可能是他!还有刘家那儿子,自诩清高会试又没中,被我嘲讽过,也有可能是他,还有李家……”   捕快听他数了一堆跟他有过节的人,头都大了。   黄衫男子说到最后,总算是想起今晚灯会上的事,道:“今晚本少爷还替宋兄讽刺了他那前未婚妻。”   这件事说起来不太光彩,毕竟灯会上那么多人看着他们县学的几大才子被一个赘婿怼得哑口无言,他打住话头问:“宋砚兄他们可有被歹徒所伤?”   捕快一摇头,他就立马道:“一个屠户女和她那病恹恹的赘婿,本少爷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你们仔细查本少爷前边说的那几家去!”   捕快们追查去了,他才哎哟哎哟地由人搀扶着去附近的医馆看伤。   樊长玉到溢香楼安排的临时住所时,管事婆子还没歇下。   见了她们笑问:“灯会好看吗?”   长宁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趴在谢征肩头睡着了,樊长玉因为打人的事尚有几分心虚,只含糊道:“好看,到处都是人,挺热闹的。”   管事婆子引着她们去一间房,打开了房门笑道:“只有这间屋子还空着了,你们先将就一晚。”   樊长玉道了谢,又要了一壶洗漱的热水,简单给长宁擦洗完手脸后,便把人放床上去睡。   她自己洗了把脸,发现水壶里的热水没剩多少了,又不意思大半夜的再让那管事婆子帮自己烧一壶,把洗脸后的水倒进了泡脚盆里,将就着泡泡脚。   谢征用壶里剩下的热水洗完脸时,她两只脚还踩在泡脚盆里,见谢征要把洗脸水端出去倒掉,忙道:“你倒脚盆里吧。”   谢征迟疑片刻,端着水木盆走了过去。   樊长玉见状便把脚抬起来,放在了木盆边缘,方便他倒水。   许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她那双足极白,在烛火下呈现出暖玉一般的色泽,脚踝处有一颗黑色小痣,莫名扎眼。   谢征只瞥一眼,便垂眸遮住了视线。   在京中,女子被人瞧见双足无异于失了清白,这边陲小镇,民风比京中开放不少,河堤旁捣衣的妇人也经常赤足,似乎并未把裸足当回事。   她性子一向大咧,此举也算不得出阁,谢征心头却还是微微有些异样。   樊长玉见他倒完水后就坐得远远的,问:“你不泡泡脚?”   谢征说:“你先洗,一会儿我去外边用冷水淋一下。”   樊长玉把眼一瞪:“这大冷天的,你要冷水洗脚?明儿不得染上风寒?”   相处的这一月多里,她也发现了言正是个爱干净的人,以为他是不想洗自己用过的水,道:“我们家以前都是一盆水泡脚的,我忘了你有洁癖的事,等会儿我去找管事大娘说一声,再去厨房给你烧壶水。”   谢征皱了皱眉,终是道:“不用,将就这水就好。”   樊家人都很爱干净,鞋袜换得勤,这水用过了瞧着也不脏。   是他心中有些乱。   把脚放进水盆里时,瞧见盆沿的水痕,脑中下意识浮现了她搭在上面的一双足。   谢征眉头瞬间皱得更紧,脚刚伸进去,就忙起身去倒水。   樊长玉坐在桌边,见状张了张嘴,等他回来后心情复杂道:“你有洁癖也没什么的,我没觉着你是在嫌弃什么,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谢征看着烛火下她那双诚挚又明澈的眼,好看的眉宇间多了几许自厌的情绪,只说:“不是你想的这样。”   只有一张床,被子也只有那一条,他把木盆放回屋内后往房外走:“你早些歇着。”   樊长玉觉着这人有些怪怪的,问:“那你呢?”   总不能去外边坐一夜吧,方才那管事婆子就说了只剩这一间房。   谢征道:“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跟溢香楼的伙计挤一晚。”   直到他离开后房门重新合上,樊长玉面上都还有些懵。   怎么突然就把她当洪水猛兽似的?   套麻袋吓到他了?   还是那盆洗脚水的伤害太大? 第40章   飞雪飘落檐下,台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   谢征靠着廊柱抱臂站着,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头顶的灯笼洒下一地暖光,将他纤秾合度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拉出一片暗影。   他见过很多美人,也在魏严宴请宾客时见过赤足起舞的西域舞姬。   舞姬那双足的模样他已不记得,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脚踝上缀着铃铛的金色脚链,随着舞动而叮当作响,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看到樊长玉露出的那一双足时,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舞姬脚上的那串金铃铛。   随即便是觉着荒唐。   同时心中升起一股冒犯了她的自厌。   谢征烦躁揉了揉眉心,他自小寄人篱下,为了秉承父亲的遗志,一直苦读兵法勤练武功,加上魏严对他和魏宣管教严苛,未免他们耽于男女之事,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一律是小厮,而无一婢子。   他上了战场后,一心杀敌,更没想过这些。   魏宣不知是见他恪守魏严定下的规矩才对着干,还是纯粹起了忤逆心思,经常出入青楼、豢养外室,为此没少被魏严责罚。   那时魏宣嘲讽他只能做一条乖顺的狗,问他识得温柔乡是个什么滋味吗,谢征心中竟是和魏严一样的想法,只觉此子难成大器。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从前的确是受魏严影响颇深,魏严认为掌权者,必须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念,男女之欲,只是最低俗的一念。   他从军中归来后,偶尔碍于情面推脱不掉一些宴会,前去赴宴时瞧见柔弱无骨的舞姬赢得满堂喝彩,心中只有轻蔑。   他和魏严一样,瞧不上京中权贵的这一套,甚至觉着这些纸醉金迷只会让人软了骨头。   他将来娶妻,娶的也只会是担得起谢家门楣的大家妇,而不是像他母亲那般脆弱的女子。   沙场刀剑无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他不需要谁为他殉情,只需要一个在他去后,替他撑起谢家门楣的宗妇。   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娶妻,都是以这样的标准去世家女中遴选。   但这些天……他是怎么了?   眼前下意识又浮现樊长玉的模样,杀猪的、砍人的、咬牙隐忍的……   她很好,甚至比许多世家女都坚韧,只不过她生长的环境太简单了些,应付不来各路牛鬼蛇神……终究做不得谢家宗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征整个人都愣了愣。   管事婆子提着灯笼巡查院落时,瞧见他站在廊下,问:“小兄弟怎不回屋歇着?”   谢征收敛了思绪,道:“正打算去找您,可否跟溢香楼的伙计挤一晚?”   管事婆子疑惑道:“你是樊娘子的夫婿,怎不跟她睡一间房?”   谢征找了个由头:“她带着妹妹,不太方便。”   管事婆子心说长宁那才多大个孩子,但考虑到长宁再小也是个女儿家,点了点头道:“是老婆子顾虑不周,楼里的伙计都是两人一间房,本没有多的房间,不过有个伙计鼾声太响了,旁的伙计跟他一个屋都睡不着,你要是不介意,就去他房里将就歇一晚吧。”   谢征只说不介意,管事婆子便带他去了那伙计的房间。   还在门外便听见了那震天的鼾声,跟打雷似的,谢征有片刻沉默。   管事婆子推开房门,门轴转动的“吱嘎”也没能吵醒那伙计分毫,她引着谢征进屋后,把油灯点上,指了指边上空着的一张单床:“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谢征道了谢,管事婆子便提着灯走了。   他脱下外袍枕着手臂躺到床上,本就没多少睡意,对面床铺的伙计鼾声如雷,更是吵得他连合眼的心思都没有。   忍耐了一刻钟后,谢征起身走到那伙计床铺边上,一手刀砍在了那伙计后颈上,伙计被打晕过去,鼾声瞬间停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只是依然没有睡意。   从前没想过同樊长玉的以后,今夜突然想到娶妻的事,心中却莫名烦躁起来。   他知道樊长玉做谢家宗妇是不合适的,但回京后娶一个进退有度知书达礼、能帮他打理谢家大小事务的世家女,他又下意识有些排斥。   他像是在荒野里找到了一株生命力极强的野草,他有些喜欢,但是把这株野草挖回家去,和其他奇花异草一比,旁人只会嘲笑那株野草。   野草只有在它自己的原野里,才是肆意又顽强的,放进名贵的瓷盆里精心打理的,便不是野草了。   他抬起一只手横放在眼前,手背搭在眉骨处,唇在夜色里抿得极紧。   第二日天还没亮,樊长玉便起来了,长宁还睡着,她穿戴好衣物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让管事婆子帮她照看着些长宁便去了溢香楼。   县城里这座溢香楼的布局和临安镇上的差不多,不过修得更气派些。   大大堂里跑腿的伙计们还没来,后厨的人倒是已经到齐了。   要卤的猪头也早就有人处理好了,樊长玉火都不用自己烧,只准备卤料就行。   俞浅浅亲自跟几个大厨商量着开席时先上哪些菜,后上哪些菜,压轴菜又是什么。   樊长玉虽是个外行,却也听得出这极为讲究,毕竟一些菜放久了,就失了风味。而如果接连上大菜,后厨这边备菜来不及,迟迟上不了菜,那可就丢脸了。   寻常人家开席菜上晚了没什么,这些达官显贵订的包席菜上晚了,是让主人家失了颜面,主人家会找溢香楼理论不说,传出去也砸溢香楼的招牌。   俞浅浅交代完厨子们各项流程的细节,瞧见樊长玉坐在灶台后边,半点没架子地挤过来跟她一起烤火:“这才大年初二,就让你来楼里帮我,委实是辛苦了。”   樊长玉道:“俞掌柜要忙这么多事,瞧着才辛苦。”   俞浅浅笑道:“挣钱就没有容易的,做好这一单生意,溢香楼在县里的名气就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之前溢香楼在县城开业,叫王记背刺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县城里的显贵提起溢香楼,甚至还会把开业当天没了祥瑞的事当做笑谈。   俞浅浅为了把溢香楼的档次在县城里提起来,给那些贵妇人们送了不少新奇贵礼,才接下了今日这场包席。   她似想起什么,问樊长玉:“对了,你家的卤肉有设计图徽吗?”   樊长玉一脸迷茫:“那是什么?”   俞浅浅一巴掌盖到自己脸上:“怪我这些天太忙了,忘了提前同你说,就是像王记卤肉那样,有自己订做的招牌。”   樊长玉摇头。   俞浅浅道:“你的卤肉在我楼里,对标的是醉仙楼的王记卤肉,没有图徽,也得请人写几个字瞧着才像样。”   樊长玉不解:“卤肉不都是切好了装盘端上桌子么,有没有图徽应该都不妨事。”   俞浅浅说:“你进门时应该也瞧见了,我楼下有几个铺子是对外招租的,方家的茶叶,李家的酒水,都在那里有卖。你家的卤肉我也给你留了个位置,你回头多卤些摆放到那边卖,卖多少都算你自己的,总之得把名气打出去,不然我这楼里用的卤肉没个来头,叫人瞧着岂不是被醉仙楼压了一头。”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让人去找个字写得好的秀才,临时给你写个布幅挂上去。”   樊长玉想到谢征,忙道:“我夫婿会写字,等会儿我找我夫婿就是。”   俞浅浅有些迟疑:“你夫婿字写得怎么样?”   樊长玉说:“他字写得可好看了!”   有了她再三保证,俞浅浅手边事的确还多着,便对她道:“那你现在就去找你夫婿过来,若是不成,我再命人去请个秀才过来。”   卤肉已经下锅了,现在只要看着火就行,樊长玉也不墨迹,当即就应了声,去溢香楼后边的巷子里找谢征。   谢征昨夜想着事睡不着,天光才浅眠过去。   不过很快就被前来叫那伙计的管事婆子吵醒了。   管事婆子叫那伙计时直犯嘀咕:“这堂子从前瞧着也不是个躲懒的,怎地今日睡到了这个时辰还没醒。”   被她叫醒的伙计睁开眼一脸迷茫,瞧见天都亮了,忙穿衣起身,刚动一下却又“哎哟”惨叫了一声,揉着自己后颈道:“我好像落枕了,脖子怪疼的。”   管事婆子虎着脸说:“你这是躲懒睡多了!”   伙计起迟了,被教训了也有些心虚,皱着张脸穿好衣物后,匆匆洗了把脸便去前边楼里忙活。   这会儿整个院子里都是溢香楼的伙计们走动的声音,谢征也没了继续睡的心思。   一夜未眠他下颚青色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刚洗漱完,樊长玉就找了过来,瞧见他眼下的青黑,疑惑道:“你昨晚不会一宿没睡吧?”   正好管事婆子从院子里路过,听到樊长玉的话,再看谢征那副没睡好的颓然模样,道:“我昨晚就说了堂子那孩子打鼾有些吵人,小兄弟肯定是被吵得睡不着吧?”   谢征不知怎么回复樊长玉,管事婆子这么一说便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看着他顿时面露同情。   在管事婆子走后,她道:“今晚回家后你好好补个觉吧,现在有个事得请你帮个忙。”   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谢征看着她一行一合的红唇,一时间竟没听清她说什么,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入睡那一小会儿做的梦。   梦里他们如约和离,她转头嫁给了旁人,穿的依然是他们成亲那日的婚服,看不清她所嫁男子的样貌,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明媚肆意得刺眼,似乎嫁的是个合她心意的郎君。   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总归不太愉快。   此刻再看着樊长玉,他唇角不自觉向下抿了几分。   樊长玉说完见谢征压根没回话,反倒是一脸阴沉地望着自己,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谢征回过神,很快收敛了思绪:“你说。”   樊长玉狐疑瞅他两眼:“你方才想什么呢?”   谢征道:“没什么,刚醒来,精神有些不济。”   樊长玉自己也有睡不好犯迷糊的时候,没觉着他说的是假话,提起正事:“你帮我去写几个字呗。”   谢征问:“写什么?”   樊长玉道:“俞掌柜说今日的生意是和醉仙楼比着来的,不能落了下乘,咱们家的卤肉得像王记卤肉一样,有个自己的招牌。俞掌柜在楼下大堂外留了一块地给咱们摆卤肉,订做匾额是来不及了,先写个布幅挂上去凑合着用。”   谢征点了头,问:“笔墨和布幅准备好了吗?”   樊长玉道:“俞掌柜帮忙备了。”   谢征说:“那过去吧。”   溢香楼伙计们住宿的地方就在溢香楼后边的巷子里,出行很方便,平日里买菜或运送潲水也是从这边走,毕竟溢香楼的后门就开在这边。   樊长玉和谢征出去时,不巧就碰上了前来拉潲水的。   除夕和元日那两天拉潲水的在家过年,溢香楼攒下的潲水没处理,这才一大早就让人来运走。   得亏是严冬,潲水放了两天也没什么异味。   不过巷子窄小,潲水车路过时得尽量靠边站着,否则身上很容易沾到潲水桶上的秽物。   樊长玉和谢征避让在一边,眼见那潲水车都快过去时,怎料车轮子碾过一颗石子,整个潲水车都跟着颠了一下,靠边的潲水桶盖子都被颠得跳了起来,里边的潲水也洒了出来。   谢征眉头一皱,手疾眼快把樊长玉往自己这边一拉。   樊长玉被扯得一头撞进他硬邦邦的胸膛,潲水桶里洒出的潲水溅到了她方才站的地方。   拉潲水的老伯回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刚才碾到了石子,没溅到你们身上吧?”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的裙摆,道:“没溅到,老伯你走吧。”   老伯这才重新赶着马儿走了。   谢征见樊长玉一直没做声,而自己还攥着她手腕,心口一悸,瞬间松开攥着她的手背到身后,掌心似要烧起来:“你……”   只说了一个字,他便禁了声。   樊长玉低着头,两滴鼻血落在了结着薄冰的青石板地面上,一脸生无可恋。   在他胸膛上撞太狠,撞出鼻血了。   谢征沉默两息,说了句:“抱歉。”   樊长玉瓮声瓮气答“没事”,但因为鼻梁被撞得太疼,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花,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她掏出自己的手帕胡乱擦了擦,但刚擦完,又有鼻血流出来,她仰起头想止血,但头刚仰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按着后脑勺压了回去。   谢征说:“流鼻血了别仰头。”   樊长玉只能用手帕捂在鼻孔处,丧丧道:“一大早的就见血,看来我今天得倒霉。”   谢征又说了句抱歉,樊长玉颇有些无奈地道:“我开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倒霉,我得福星高照、日进斗金!”   鼻血似乎止住了,但鼻头还是极不舒服,她取下帕子后,吸了吸鼻子说:“也算是福祸相依吧,躲过了被淋一身潲水的劫数,转头就在你身上被撞出鼻血了,撞出鼻血总比淋一身潲水好,说来还是我赚了!”   怕谢征自责,她还用力动了动鼻翼,“你看,血这不就止住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谢征拿过她手上的帕子在她鼻翼旁轻轻擦了两下,“这里还有血迹没擦干净,血刚止住,呼吸别太用力。”   隔着帕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   眼前这个人出生时大抵是极得上苍偏爱的,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却半点不显女气,浅风从他身后吹过,拂动他袖袍,也拂动他鬓角的碎发,墙头的枯枝摇摇坠坠落下一片褐色枯叶。   樊长玉觉得自己像一只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的龙虾,突然就傻愣愣地不知道怎么挥舞钳子了。   谢征收回手,见她出神,问:“还疼?”   樊长玉摇头,半开玩笑道:“你脾气要是一直这么好,往后也不愁没女孩子喜欢了。”   谢征眸光有一瞬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子睨着她,食指和拇指还捻着她的手帕,皮笑肉不笑答了句:“那便借你吉言了。”   樊长玉一脸莫名其妙,她夸他呢,怎么他说话突然又带刺了?   二人从后门进了溢香楼,谢征在俞浅浅备好的三角布幅上写字时,樊长玉想着他还没用早饭,去后厨拿了伙计们吃的馒头和粥给他。   出来时谢征写布幅的桌前已围了不少伙计,就连楼里的账房先生都在夸他那笔字了得。   布幅上的墨迹干了,便有楼里的伙计帮忙挂起来。   樊长玉瞧了一眼,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樊记卤肉”四个字,但经他写出来,的确是好看得紧,字迹遒劲,运笔飘逸,四张三角状的布幅挂上去,瞧着比金漆匾额还些。   樊长玉心情极好地把粥和馒头端给谢征:“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俞浅浅路过大堂,瞧见她让下人用红绸布临时裁剪出的布幅上写的这几个字,不由也“啧啧”赞叹了两句,直夸樊长玉找了个好夫婿。   又给樊长玉支了个招儿:“长玉妹子,回头你找人订做一批纸袋,纸封上也印上你夫婿写的这几个字,有人来找你买卤肉,你就用这纸袋装,名气不愁大不过王记去。”   市面上卖熟食的都是用油纸包起来,樊长玉铺子里的卤肉也是用油纸装。   那油纸油水不浸,光滑的一面包吃食,粗糙的一面朝外。   樊长玉也注意到了溢香楼卖的锅子底料便是用纸盒装起来的,那纸盒上还印着花鸟图,绑的细麻绳打着她没见过的漂亮绳结。   俞浅浅特地让她多卤了一锅肉,说留着放这门店里卖。   樊长玉脑中灵光一闪,在谢征喝粥的功夫里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买了一摞油纸和一卷细麻绳。   她切了半斤猪头肉试着用油纸包起来,再拿细麻绳打个结固定,倒也像模像样了,就是油纸上没有樊记的字样。   谢征刚就着咸菜吃完馒头白粥,就发现樊长玉目光如炬看向了自己:“言正,要不你再帮忙写几个字?”   谢征:“……”   在正午溢香楼开席前,他在百来张油纸的毛面题了字。   俞浅浅再次路过时,瞧见樊长玉这临时补救的法子,笑道:“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见樊长玉打的结有些歪,还主动教她怎么打好看的绳结,“这根绳从这边绕过来再系上就好看了。”   樊长玉向她道谢,她用力在樊长玉肩头拍了拍:“谢什么,今日咱们出的同一口气,你家的卤肉若是叫王记比了下去,才是落我的脸面。”   快到午间时,整个溢香楼就忙了起来,陆续有宾客到场,楼里负责接待的伙计就有十来个,男客由小二接待,女客则由衣着统一的侍女接待。   不管是小二还是侍女,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脸上挂着笑容却又并不谄媚,瞧着就跟别处的酒楼不一样。   对于畏寒的女客,酒楼里还专门准备了汤婆子,实在是周到。   樊长玉忍不住同谢征道:“溢香楼是我见过的最气派的酒楼了。”   谢征答:“尚可。”   京中最好的酒楼比起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在这小地方,能开起这样一座酒楼,那位女掌柜委实也算有些本事。   樊长玉斜他一眼:“你这张嘴说一句夸赞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征说:“等你见过更好的,你也不会见什么都夸。”   樊长玉:“……”   她这是被怼了吧?是吧?   她索性不再说话,不过二人也没能闲多久,很快就有人来问:“你们这卤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也是今日在溢香楼卖卤肉才知道,俞浅浅对外卖的价是一百文一斤,都赶得上平日里卤肉两倍的价钱了。   她心惊胆战说了价后,那小厮都不带还价地要了三斤。   樊长玉愣了一下,赶紧利落切肉给人包起来。   心下却仍有几分懵,借着溢香楼的名气做生意这般容易的吗?   等那小厮走后,她小声同谢征道:“我头一回把卤肉卖这么贵,良心有点不安。”   谢征说:“看看你边上那个卖酒的。”   卖酒的那家是县里有名的一家老窖,生意比她们这边好。   樊长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问谢征:“卖酒的怎么了?”   谢征抬眸看她:“你就没发现那一小坛酒就卖了将近一两银子?”   樊长玉小鸡啄米般点头:“看见了,不过酒水本来就贵啊。”   谢征轻嗤一声:“贵在哪里?酒不过也是粮食和酒曲酿出来的,成本还不一定有你这些肉高。”   樊长玉想了一下猪肉的价钱和粮食的价钱,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谢征道:“物贱物贵,都是看有没有人买,一堆人愿意拿着高价买,东西就贵起来。反之,所有人只愿意出低价,那么这东西就不值钱了。”   樊长玉似懂非懂点了头。   又卖出几单后,她自己个儿倒也慢慢琢磨出了点东西。   来溢香楼用饭的都是不缺钱的人家,这些富贵人家大多都会有着“贵即好”的念头,物美价廉对她们来说反不适用。   一些入口的东西,突然低于她们平日里买的价格,她们第一反应不会是觉着买到了好东西,而是害怕这东西吃了有问题。   这么一想,她倒也明白俞浅浅这溢香楼里的东西,价格为何都要比普通酒楼贵上一些了。   菜品过硬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源于攀比心,俞浅浅把溢香楼打造成了一个达官显贵才会来用饭的地方,花大笔银子来这里吃饭,买到的不仅是美味佳肴,还有一种自己成了人上人的认同感。   饭前樊长玉这里生意一般,偶有几单也是外边街上路过的人买一些回去当年菜的。   第一轮吃席的人用完饭后,大概是在席间尝过这卤肉了,她这里的生意突然爆火,不少丫鬟小厮排起长队来买,樊长玉一个人切肉加包装应付不过来,便把包装的活儿交给了谢征。   他容貌实在是打眼,加上铺子外边有人排起长队,路过的人大多都会瞧上一眼,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排队买卤肉。   晚到的宾客一见大堂瞧见这架势,难免问一句:“怎地这么多人去买卤肉?”   接待的伙计便笑答一句:“上一轮吃席的客人在席间尝了樊记的卤肉,觉着味道甚好,想买些拿回家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那宾客一听,立马也指使跟在自己身边的家仆:“这么多人买,想来这樊记卤肉也不是个徒有其名的,给家中老太太买些回去。”   还有擅喜欢书法字画的宾客一进门,就瞧见了“樊记卤肉”那几个大字,叹息:“这样一笔好字,写在这幌子上,委实是浪费了!”   定眼一瞧,发现那些排队买卤肉的下人捧走的油纸包外边也写了“樊记卤肉”几字,笔锋遒劲,更是叹惋不已,不买卤肉,反让身边小厮去买一张包卤肉的油纸回来。   樊长玉听到这要求也有些傻眼,不过只要给钱就行。   她算是明白了,有钱人的追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收了银子,大方地拿了好几张油纸给那小厮。   宋家出了个举人,在清平县如今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宋母又热衷于跟官太太富太太们打成一片,像是想把过去那十几年没有过的风光都捡起来。   今日这样的酒席,她自然也跟着来了。   瞧见一堆下人排着长队买卤肉,桌上不少阔太也差遣了下人去买,她原本也想凑个热闹,只是在瞧见那望子上写着“樊记卤肉”四字时,脸色就变了变。   再仔细一瞧,见在铺子里忙活的是樊长玉时,一张脸都垮了下来:“她怎会在此处……”   边上同她相熟的妇人问:“宋夫人认识那小娘子?”   宋母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悲天悯人地道:“那是个苦命的孩子,命犯孤煞,前不久才克死了她爹娘,后来又克死了她大伯,约莫是被镇上人排挤,才来这县城里谋生的吧。”   经商和为官的人最忌讳这些,宋母话一出口,这一桌的妇人便齐齐变了脸色。   “这大过年的,溢香楼掌柜什么人都往楼里放的吗?”其中一个妇人忌讳得直接离席。   另一名官妇则直接唤来楼里伺候她们用饭的侍女,板着脸道:“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来。”   那侍女不敢怠慢,当即就去叫了俞浅浅。   俞浅浅瞧着虽年轻,处理起这些事手段却老辣得紧,过来时脸上带着笑意:“钱夫人,这是怎了,楼里但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我给您赔个不是。”   整个清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俞浅浅都认得,家中做什么营生的她心中也门儿清。   这位钱夫人在这桌敢这么硬气,就是因为她家是开钱庄的。   钱夫人冷着脸朝楼下的樊记卤肉一抬下巴:“咱们今日是来喝喜酒的,你让那煞星在你楼里做生意,不是给咱们添晦气吗?”   樊记铺子前全是排着队买卤肉的,俞浅浅大概猜到了钱夫人说的是樊长玉,却装傻道:“什么煞星,大过年的,钱夫人说这些可不吉利。”   钱夫人见她这般,也缓和了脸色:“你还不知情?听说是樊家女是个孤煞命格,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她大伯,可别留她在你这楼里做事,当心她克到了你!”   俞浅浅以手捂嘴“咦呀”了一声,像是被吓得不轻:“您是听谁说的?”   钱夫人立马把宋母推了出来:“宋夫人原先也是临安镇人,对那煞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俞浅浅道:“原来是宋夫人说的啊,我听说宋公子和樊家定亲数载,宋公子中举后,找人一合八字,才算出了樊家大娘是个孤煞命,赶紧退了婚,得亏这婚事退得早,不然宋举人就得错过给县令当东床快婿了。”   在座的都是些人精,听俞浅浅这么一说,看宋母的眼神瞬间微妙了起来。   宋母怒目而视:“你!”   俞浅浅无辜地眨了眨眼,“算命这些我也不清楚,不过城南那个半仙倒是说樊家娘子是个旺夫命,她夫婿写得一笔好字,听闻昨晚的灯会上,宋举人还被她夫婿一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南下足’怼得哑口无言,想来才学了得,来年参加科举指不定能给她挣一身诰命呢!”   有人听到那对子,没抑制住发出一声低笑。   宋母还不知昨晚儿子在外丢人的事,但想到儿子回来后一言不发进了书房苦读,此刻面对一桌子的商妇官妇打量自己的神色,顿觉脸上火辣辣地躁得慌,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着丫鬟匆匆离席。   一官妇带头嗤笑出声,一桌子的贵妇人便都跟着笑了起来,无不鄙夷讥嘲地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退了人家姑娘的婚,怎还好意思这般编排。”   “她手上那玉镯你们瞧见了没,一看就是假货,没有的东西我宁可光着个手也不戴,这位举人娘当真是不怕羞人!”   眼见贵妇们已经聊起了其他的,俞浅浅笑眯眯道:“诸位夫人且慢用,今日楼里忙,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贵妇们一个个又变得好说话了,甚至还有尝了卤肉觉着味道不错的,也差遣身边婢子让去楼下买些卤肉回去。   樊长玉对俞浅浅帮自己解的这场围半点不知,卤肉卖完了,她让一宿没休息好的谢征先回去歇着,自己则去溢香楼后厨帮忙。   一直到未时,溢香楼今日这场包席才算办完。   樊长玉清理出柜台抽屉里卖卤肉赚的碎银和铜板,数下来发现一共有十五两多。   她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暴利。   虽然俞浅浅让她来这边卖卤肉时就说了卖多少算她自己的,但这铺子是溢香楼的,客源也是溢香楼的,樊长玉没打算把钱都当做自己的,去找俞浅浅分红。   俞浅浅听她说了来意,倒是被逗笑了,问她:“今日一共卖了多少?”   樊长玉如实道:“十五两三百文。”   这个价挺让俞浅浅惊讶的,她笑道:“我听说了,里边还有贵客稀才打赏你夫婿的银子,这些都是你们辛苦赚来的,你自己收着就是。”   樊长玉道:“借了俞掌柜的宝地才能卖出这么多卤肉,再者,买肉的本钱、卤肉用的调料是俞掌柜的,就连怎么包装卤肉,也是俞掌柜教的,俞掌柜你不拿一份,我心中不安。”   俞浅浅点了点樊长玉额头:“你啊,老实巴交成这样,哪适合做生意。今日你的卤肉卖得好,归根结底还是你家的卤肉味道确实上乘,不然为何一开始没生意,那些宾客用完饭才指使下人来买?我是给你想了点子不错,但真正把这点子落到实处的,也是你们小夫妻俩,你夫婿今日写了多少纸封?你真要心疼,也是心疼他去。”   她语重心长道:“你家的卤肉生意起来了,于我也是有好处的,你不必同我这般见外,咱们把这个人情放长远些,将来说不定就有我要你帮忙的时候。”   樊长玉这才作罢,但还是坚持把买肉用料的本钱付给俞浅浅。   俞浅浅也发现了她是个实心眼,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刨去三两银子的本钱,赚到的十二两樊长玉找账房先生把铜板全换成了银子,打算和谢征对半分。   酒楼里的厨子伙计们这会儿才用饭,俞浅浅道:“你先坐着吃,我差人去叫你夫婿和方婆婆他们过来。”   樊长玉猜她口中的方婆婆就是后巷那边的管事婆子,想到长宁还在管事婆子那里,便道:“我去接我妹妹,顺道叫他们就是。”   她从溢香楼后门一出去,就见谢征并未回房,反而是负手站在巷口看什么。   樊长玉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只瞧见了一队小跑着走远的官兵,看服饰又是军营那边的,并非清平县本地的衙役。   她皱起眉:“是去征粮的官兵?”   谢征点头,神色瞧着极冷。   住在城镇里的商户大多都是买粮吃,官府从商户手中征不上粮来,只能想方设法让商户多掏钱。   征粮还得去乡下找农人征,樊长玉已经听说了泰州那边征粮打死农人的事,此刻一颗心不由也提了起来。   她道:“都说咱们蓟州府的大官是个青天大老爷,可别跟泰州一样,为了征粮把百姓往死里逼。”   谢征说:“且看蓟州府那边的作为了。”   只要赵询和他背后的人不傻,昨日就应已把魏宣来蓟州征粮的事捅到贺敬元跟前去。   他回头时见樊长玉衣袋鼓鼓的,眉头轻皱:“这是什么?”   樊长玉掏出那十二两碎银和几百个串好的铜板,分出一半递给谢征:“你的。”   一两银子不起眼,但十二两放在一起瞧着还是挺占地方的。   谢征看她跟个土财主一样摸出这些钱,眼皮浅浅跳了一跳,说:“你收着。”   樊长玉道,“不成,咱俩一人一半,你写了几百张纸封呢。”   他缓了一息道:“放我身上容易丢,你先替我收着。”   有了他在小饭馆丢钱的前车之鉴,樊长玉还真不能驳回他这话,只得一并先放进自己口袋里,重新把衣袋塞得鼓囊囊的。   二人回房去找长宁,还没进房门,就听见里边有两个小孩在说话。   “我阿姐可厉害了,一顿能吃三碗饭!”是长宁的声音。   “我阿娘更厉害,她一个人能吃两个酱肘子,外加一碗胡辣汤!”男童似乎颇不服输。   “我阿姐的饭碗有汤砵那么大!”听语气似乎还比划了一下。   “那……那还是你阿姐厉害些。”男童貌似屈服了。   屋外的樊长玉:“……”   汤砵大的饭碗,分明是她们爹的! 第41章   樊长玉听得额角直抽抽,推门而入:“宁娘。”   “阿……阿姐。”前一刻还神气不已的长宁,立马心虚地换上了一副乖顺表情,就是一双葡萄眼乱瞟,不敢看樊长玉。   谢征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嘴角带着不太明显的弧度,瞧见屋内那个缎袄的男孩时,眸光微顿,问:“哪家的孩子?”   男童脸上带着婴儿肥,瞧着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眼大而圆,眼尾微微下耷,小狗一样,身上的衣裳用金线绣了刺绣,小腰带上还镶了宝石。   站在长宁边上,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活脱脱一土财主家的傻儿子。   谢征问话后,他才把小胸脯一挺,道:“这些房子都是我家的。”   樊长玉记得李厨子同自己说过,俞浅浅有个孩子,这孩子说这些房子都是他家的,莫非他就是俞浅浅的儿子?   她心中刚有了这么个猜测,院外便传来了管事婆子的唤声:“小公子,您躲哪儿去了?”   孩童朝外道:“方嬷嬷,我在这儿。”   管事婆子闻声很快找了过来:“小公子怎躲到这里来了,叫老婆子好找……”   她见樊长玉和谢征也在,有些歉疚道:“小公子年幼,误闯了二位的住处,老婆子给二位赔个不是。”   樊长玉只说没事,又问:“这是俞掌柜的孩子吗?”   管事婆子笑着应是。   樊长玉从管事婆子那里得知男童名叫俞宝儿,楼里人都唤他宝哥儿。   樊长玉印象里家中还算富庶的人家,给小孩取名都会取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字,俞浅浅的孩子,直接叫宝儿,委实让她挺意外的。   想到俞浅浅的性子,她突然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了。   几人一道往溢香楼大堂去,路上长宁胆子又大了,时不时跟俞宝儿斗嘴,谢征走在最后边,望着俞宝儿的背影眉头皱起,眸色晦暗不明。   到了大堂,俞浅浅得知俞宝儿躲猫猫躲到樊长玉她们住的房间去了,也是哭笑不得。   她问俞宝儿功课时,看到长宁,顺口问樊长玉:“宁娘开蒙了没?若是还没开蒙,你大可送到我这里来,我给宝儿请了个西席,教一个是教,教几个也是教,楼里的伙计,家中有孩子的,都送来一起读书了,不求将来能考个状元什么的,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樊长玉心中对俞浅浅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她虽意动,但从镇上到县城还是颇有一段路,长宁又还小,若是让长宁到俞浅浅这里来念书,必须有人早晚接送,而且她也不是溢香楼的伙计,已经受了俞浅浅不少恩惠,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受这份好。   她道:“多谢掌柜的好意,她跟着她姐夫学了几个字,还算不得开蒙,年岁尚小,也是个怕读书的,且等她再大些吧。”   长宁立马接话道:“宁娘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她说着就拿筷子在空中比划:“木、爻、木、大,樊。”   俞浅浅看得直笑,夸道:“宁娘真聪明。”   她目光转向樊长玉,带了几分揶揄:“我忘了,你家中有个才高八斗的好夫郎,宁娘哪还用得着旁人教。”   樊长玉说那番话本就是为了婉拒俞浅浅的好意,此刻被她打趣,便笑了笑,没做声。   谢征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俞浅浅又和樊长玉聊起了其他的,“我酒楼外的那个商铺,可以长租给你,你若是分身乏术,我也可以让酒楼的伙计帮你卖卤肉,旁的租户要么是直接交一年的租金,要么是生意上给我两层分红,你若有意,租金我都可以给你便宜些。”   玉香楼外的铺子生意有多红火,樊长玉今日是见识到了的。   她说:“掌柜的待我太好了些。”   这话让溢香楼的所有伙计都笑了起来。   账房先生道:“咱们掌柜就是个菩萨心肠,对楼里的伙计都好,樊娘子别见外就是了。”   俞浅浅也说:“我这人交朋友看眼缘,我打第一眼瞧见你,就喜欢你这性子,你也别跟我忸怩,愿不愿意入驻我这溢香楼,给句话就是。”   樊长玉道:“愿意,租金不用少,不过我确实没法自个儿看着铺子,若是借用掌柜的人手,我再另付一份工钱。”   俞浅浅听了便笑问楼里的伙计:“你们可都听见了,愿意多挣一份工钱的,这会儿就可以站出来让樊老板认个脸了。”   樊长玉听到“樊老板”这称呼,报赧之余,又觉着怪新奇的。   跟镇上的人直接唤她长玉不同,好像她有了一层别的身份,而这层身份似一叶扁舟,眼下虽还小,却能载她去更远的地方。   楼里的伙计们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很快就有一个模样颇为干练的女子出声道:“我愿意去前边的铺子里卖卤肉。”   樊长玉对这女子有印象,她之前好像是专门接待女客的,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嘴还甜。   俞浅浅同她道:“这丫头叫茯苓,小时候被卖去给人当婢子,她自己攒钱赎身后,碰上我这楼里招工,就来楼里做事了,是个能干的,你看如何?”   樊长玉点头:“就她了。”   茯苓是个会来事的,当即就卖乖道:“多谢掌柜的,往后还请樊老板多多照看了。”   俞浅浅指着她对樊长玉笑:“瞧瞧,多会贫嘴。”   樊长玉也忍俊不禁。   用完饭,樊长玉便向俞浅浅辞行,县城里地段最好的铺子租下来了,以后就得长期供卤肉了,她得回去考量一番,看是雇个车,还是直接买辆牛车,还有县学那边的腊肉,下午回去后也还得给那胖掌柜送过去。   俞宝儿跟着她娘送樊长玉一行人到酒楼门口,大人们说大人们的,他们小孩也有自己的话说。   俞宝儿对长宁道:“下次你来,我带你去看我的书房,里边好多书,还有泥偶、木雕、珊瑚摆件,可好看了!”   长宁紧紧攥着樊长玉的衣角,抿了抿唇,小脑瓜努力想了一番,终于想出了个能炫耀的:“你来我家,我带你去看我阿姐的杀猪刀,大大小小十几把呢!运气好的话,还能带你看我阿姐杀猪呢!你见过杀猪吗?”   俞宝儿摇头,眼中不乏羡慕。   长宁两只手比划:“我姐一巴掌就能把猪猡拍晕!”   樊长玉:“……”   面对俞浅浅母子齐齐投来的震惊目光,她赶紧低咳一声:“宁娘,走了。”   长宁这才迈着小步子跟她往外走,不过昂首挺胸的,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樊长玉虽努力绷着面皮,耳朵却红了,像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征眼角余光扫到这姐妹俩,嘴角多了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三人坐牛车回镇上时,樊长玉还止不住地感慨俞浅浅人好。   谢征只轻嗤了一声。   樊长玉皱了皱眉,问:“我有说错吗?”   谢征淡淡抬眸:“你被人卖了,都只会上赶着替人数钱。”   樊长玉心中不快道:“俞掌柜就是个大好人,你为何要诋毁人家?”   谢征毫不留情道:“那你也别忘了,她是个商人,你同她做生意,也没从她那里拿多少好处,如今倒是一味地对她感恩戴德。”   他目光凉薄了几许:“她这收买人心的手段,你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   樊长玉很喜欢俞浅浅,听谢征这般说她,顿时不太高兴:“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俞掌柜的确帮衬了我许多……”   谢征打断她的话:“她帮衬了你什么?”   樊长玉对上他锐利的目光,一时语塞,随即道:“我才开始卖卤肉,若不是俞掌柜给机会,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跟溢香楼做成生意。”   谢征问她:“整个清平县卖卤肉是也不止你一家,为何她就选中了你?”   樊长玉道:“是李师傅帮忙引荐……”   谢征看着她不说话,她声音便慢慢小了下去。   静默片刻后,谢征才道:“那厨子引荐了你不假,但你做出来的东西不像样,人家也不会选你。商人不会因人情选次品,只会在同等品级的东西里,给一个顺水人情。”   樊长玉交握的一双手握得更紧了些,继续道:“今日卖卤肉的钱,俞掌柜原本也是不要的,我一再坚持,她才收了本钱。”   谢征问她:“你赚的那才多少?指不定还没有她一桌赚的银钱多。”   樊长玉抿紧唇:“不是银钱多少的问题,那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谢征皱眉道:“我没让你理所当然地受这份好,我只是在告诉你,她让你的这份利,和你对她的感激并不对等。你可以记着她的人情,但没必要因为受过这份利,就处处放低自己的姿态。何况今日,你和她本就是各取所需,她扶持你,也是为了打压王记。”   樊长玉不吭声了。   谢征知道她性子纯善,旁人待她一分好,她就总想着还十分。   他缓了几息,道:“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诋毁那位掌柜。你看得清一切了,往后或许才能跟她成为挚友,只记着感激和恩惠,那你同她手底下老实做事的伙计也没什么区别。”   樊长玉长这么大,的确没人教过她这些。   爹娘过世后,除了赵大娘一家帮衬过她,旁的事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突然被俞浅浅给予了这么多善意,她就像是一个快冻死在严冬里的人得到了温暖,本能地向着那团暖意靠近。   好半晌,她才说了句:“谢谢。”   嗓音有些闷闷的,但并不颓唐。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有很多东西要学,现在才明白一些自己从前不懂的东西,也不晚。   她再次朝着谢征看去时,眼底就全是求知的渴望:“言正,你多教我一些吧,我以后也想成为俞掌柜那样厉害的人。”   谢征微微一哂,道:“你做生意还是算了,我同你说过,她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于用人。”   樊长玉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谢征本不愿多说了,却还是道:“就像她今日借楼里的女伙计给你,你心中必然是念着她的好。但她只是在你需要什么的时候,正好给了你要的东西。摒弃一切人情,你并不欠她,租她的铺子你给了租金,借用她的伙计你付了工钱。相反,用她自己的伙计管着你租下来的铺子,对她才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眸光暗了暗:“她就是想知道你的账目,都只是问句话的事。”   樊长玉说:“我相信俞掌柜不是那样的人。”   心中的惊骇却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她先前只觉着俞浅浅人好,现在却觉着,俞浅浅好心之余,也很聪明。   她其实更欣赏这样的俞浅浅,也突然明白,为何俞浅浅一介弱女子,能在短短几年内,独自开起这么大的两座酒楼。   谢征毒舌道:“这还是只是她御下的手段,她同那些商贾官眷打交道的手段,你学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学会。”   樊长玉虽然被怼了,但看在他教了自己这么多东西的份上,也没跟他计较,反而道:“言正,你教我读书吧。”   谢征看着眼前两手撑着下颚叹气的人,像是一头初出茅庐就受挫的小狮子,有些可怜,骨子里却又犯着倔。   他像之前应允她那般,淡淡应了声“好”。   牛车到了镇上,路过书肆时,谢征除了买纸墨,还买了五册书。   樊长玉看到有些傻眼:“买这么多?”   谢征把四本厚的放到她手上,一本薄的拿给长宁:“《三字经》给你妹妹,四书是你的。”   樊长玉翻了翻,发现他之前说不教她《论语》和《大学》,这会儿却还是买了这两本书,不由咧嘴笑了笑,这人果然大多时候只是嘴巴毒而已。   她捧着书高兴道:“我今晚就开始苦读!”   抱着《三字经》皱巴着张脸想说不读书的长宁,见状委委屈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家门口,樊长玉打开锁头,长宁要做最先进门的那个,推开院门后她就开始欢呼:“隼隼!隼隼回来了!”   飞了一天在夜幕时才回小院的海东青,没等到一碗犒劳的肉碎,反而是门上一把冷冰冰的大锁。   它在破竹篓里看到终于舍得回来的三人,顶着几根翘起的细绒羽从竹篓里钻了出来。   长宁一把扑过去保住隼脖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姐夫没骗宁娘,隼隼真的回来了!”   樊长玉也颇为惊讶,她原本以为那天言正是哄小孩来着。   她看向谢征:“你驯禽这么厉害?”   谢征淡定甩锅:“有没有可能,是你给它吃太好了?”   樊长玉瞪大一双杏眸:“……还能这样?”   她转而看向海东青,海东青被长宁揉抱着,一双豆豆眼却是盯着樊长玉的,仿佛在问什么时候开饭。   樊长玉不信邪地朝主屋去,海东青嘴喙在地上啄了啄,闲庭漫步般跟了上去,然后……守在了屋内给它装肉碎的大碗前。   樊长玉:“……”   谢征瞧着这一幕,侧过身时,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樊长玉认命去厨房找了一块肉,切碎了装进碗里端给海东青后,才去镇上的车行租了辆车,把胖掌柜定的腊肉给他送去。   胖掌柜是个消息灵通的,得知樊长玉在溢香楼租了个铺子卖卤肉,笑呵呵问:“这腊肉也是樊娘子家的,小老儿打算卖这腊肉也用樊记的名号,樊娘子意下如何?”   樊长玉听谢征讲过那么多弯弯道道后,脑子也灵光了不少,说:“可以,但你卖出去的价钱比原本的高了,总不能给我看假账。”   胖掌柜连忙保证不会。   樊长玉和胖掌柜是分成拿钱,只要胖掌柜不低价卖,她就亏不了,便也没再多说。   回去时碰上一队官兵,樊长玉认出为首的那人正是之前帮她家度过刺杀一劫的那位将领。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底下的兵卒们还押送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看服饰,被绑的那些人也是兵卒,不过明显跟这队人马身上的兵服不一样。   樊长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中午跟言正一起瞧见的那些去征粮的官兵。   官道两旁的田垄地头间不少百姓瞧见这一幕,都欢呼鼓掌:“咱们蓟州有个大青天!”   “贺大人才是真正看得见咱们这些百疾苦的好官啊!”   樊长玉想起中午言正说的话,再瞧着这些被五花大绑带走的征粮官兵,心中不由也暗暗高兴。   到家后,她同谢征说起路上的见闻,谢征眸色微顿,随即长指划开了书卷的下一页:“继续温书吧,明晚这个时辰我考你《学而》篇。”   樊长玉脖子一缩,跟长宁一样皱巴着脸看书去了。   她是满心想认真读书来着,但耐不住一看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就头大,只能硬逼着自己看。   窗户没关,时不时有冷风灌进来,冻得人直缩脖子,才没让樊长玉两姐妹看着看着就梦周公去。   谢征像是不知冷一般,踱步到窗前,执卷的手负在身后,遥望远处夜幕,长发和衣袂飘飞,眸色暗沉。   贺敬元公然绑了魏宣的人,便是不打算给魏宣留面子。   以魏宣睚眦必报的性子,在魏严的调令下来前,必然还会发疯去找贺敬元撕咬一番。   他的人,也可以动手了。 第42章   雪后初霁,蓟州府檐下挂着挡风的细蔑竹帘,从那缝隙间,隐约可见庭院里三两枝吐蕊的寒梅。   厅房里隐隐传出谈话声,廊下台阶处以雁字排开的守卫披甲执锐,面目威严。   大门外却在此时传来兵戈之声。   “什么人,竟敢擅闯蓟州府衙!”   内庭的守卫听到门外的打斗声,一部分留在原地严守议事大厅,一部分则持着刀戟赶去门外支援。   只是来者也是一队持.枪带戟的铁甲卫,一名蓟州府兵直接被为首那着鳞纹甲的将军一脚踹得倒飞出去。   他抬起一双满是戾气的眼:“贺敬元,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动静从议事大厅出来的一众蓟州官员瞧见他,皆是面露异色。   唯有郑文常当即喝道:“大胆,竟敢直呼大人名讳!”   魏宣冷笑,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提着剑朝议事大厅逼近时,郑文常手中的佩刀也出鞘了三寸。   眼见两人就要兵刃相向,厅房内却传来沉稳厚重的一声:“文常,退下。”   郑文常侧头朝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佩刀虽收回鞘中了,面对魏宣时却依旧是怒目之色。   魏宣嘴角一挑,直接提剑就向他劈去,郑文常连忙躲闪,周遭的文官瞧见这一幕,纷纷惊呼着四处躲避,好不狼狈。   “大公子来我这里,就只为了为难我治下的一众官员?”稳坐于首位上的贺敬元适时出声,看着堂下人,眼底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魏严独揽朝政不假,可他当权的这十余载,整个战后的大胤朝都是在他治下才得以休养生息,他虽生性多疑,却也极善用人。   魏严之子,怎就是这般有勇无谋、好大喜功之徒?   魏宣瞧见他那个眼神,怒火更甚,像一头龇着口腥牙的鬣狗,剑指郑文常道:“你手底下一条走狗,也敢冲着本将军乱吠,还是说,你贺敬元压根已没把魏家放在眼里?”   贺敬元道:“丞相对贺某有知遇之恩,贺某奉丞相之命守蓟州,谈何不把魏家放眼里?”   他抬眼缓缓道:“还是……大公子此话只是觉得,贺某人没把大公子放眼里?”   魏宣被他一句话激得肝火大冒,面目狰狞道:“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他给我押入大牢!”   他身后的铁甲卫要上前,郑文常等一众武将则纷纷拔刀挡在了跟前,一时间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贺敬元嗓音依旧平和:“我乃朝中三品大员,大公子便是要押我入狱,也得拿着圣旨前来。”   魏宣冷笑道:“大战在即,你阻挠军务,光是这一项罪名,便足以让本将军先斩后奏!”   贺敬元问:“贺某阻拦了何军务?”   魏宣气得扬手朝外一指:“徽州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杀敌,粮草告急,向泰、蓟二州征粮,你非但不服军令,还绑了本将军派去征粮的将士。贺敬元,你就这么盼着徽州也被反贼拿下?”   贺敬元只道:“大公子打的败仗,不该由百姓来承担,徽州当下若只防守,完全可以撑到朝廷运粮前来。大公子急于征粮,无非是想尽快再向崇州开战,两府百姓的死活,大公子便不管了?”   魏宣厉声道:“怎么可能征不上粮来,无非是那群贱民不愿上交粮食,泰州先前不也说征不上粮来,最后还不是凑出了十万石?”   提起泰州,贺敬元便面露沉痛之色,斥道:“打死了人,抢来年的谷种做军粮,便是大公子口中的征粮?”   魏宣冷声道:“只要灭了反贼,整个西北都可休养生息,一时之苦换长久之利,有何不可?”佚?   贺敬元问他:“大公子可知你口中的一时之苦,是泰、蓟二府多少条人命?消息传回京中,会有多少文人仕子得对丞相口诛笔伐?”   魏宣面目狰狞:“反贼一灭,这些算得了什么?眼下反贼知晓徽州断了粮道,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同崇州开张,放松了警惕,本将军只要尽快出兵,打他一个出其不意!有了战功,所有声音变都会被盖下去!”   贺敬元长叹一声:“大公子且听下官一句劝吧,这天下,是大胤百姓的天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莫要把百姓逼到这份上,寒了天下的百姓的心。”   魏宣只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他狠厉道:“你若再阻挠,本将军便行以节度使之权,夺了你的官印!”   贺敬元定定看了他几许,抬手摘下自己头顶的官帽:“那大公子收回下官的官印吧。”   以郑文常为首的一众官员忙大呼:“大人不可!”   魏宣一向刚愎自用,最受不得激,当即冷笑出声:“朝臣都说什么谢征乃西北一柱,没了他,整个西北如今不也好好的吗?贺敬元,你真当本将军不敢夺你的印,那你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些!”   他直接上前一步拿走书案上的蓟州牧大印,高举在手中,望着贺敬元挑衅般吩咐蓟州府的官员们:“即刻去给本将军征粮,明日午时见不到十万石粮,提头来见!”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难色。   坐于首位的贺敬元则沉重闭上了眼。   再次征粮的消息传到临安镇时,镇上百姓全都叫苦不迭,樊长玉也不知其中缘由。   她去县里给胖掌柜和溢香楼送肉时,才听说蓟州府换天了,那位姓贺的青天老爷直接被革职看守了起来,蓟州主城那边的百姓成群结队去蓟州府衙大门前闹,被抓进大牢百余人。   在官兵的严厉镇压之下,百姓们现在也不敢闹了,只是官府挨家挨户征的粮食数目实在是令人咋舌。   农户把谷种都拿出来了,仍不够一家人要上交的军粮份额。   官兵给的解决办法也简单,粮不够了那就给钱。   没钱怎么办?是借是抢都不关官府的事,他们只要一味地施压就行了。   不少农人走投无路,干脆落草为寇。   官兵们也是欺软怕硬的,对着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就能耀武扬威,对上山贼匪寇则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从农人那里收不到足够的粮食,也刮不上来什么钱财,官兵们又开始挨家挨户找城镇里的商户们收刮钱财。   每户人家按人头算钱,一人交一两银子,樊长玉家中就得交三两。   镇上的人无不哗然,从前征兵,也只要二两银子就能抵一个人头,现在这征粮的的费用比征兵还高,特别是那些家贫又孩子一大堆的人家,简直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镇上一户人家直接去买了,当着官兵的面兑了水家里一人一碗,直言没钱也没粮,再逼下去,他们就只能死了一了百了。   樊长玉如今有了挣钱的门路,交这三两银子倒是不成问题,可镇上多的是跟她当初一般,掏空家底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的人家。   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去县衙门口长跪不起,县令却连面都没露过。   这样的消息听得多了,樊长玉只觉一颗心沉得慌。   晚间捧着《论语》,她再怎么也看不下去,扭头去看谢征,却见他正执笔在书页上批注什么,神情沉静,似乎半点不受外物所扰。   她抿了抿唇,说:“官府这波征粮,简直是没把百姓当人看。”   谢征笔尖未曾停滞,只说:“官府不会按一人一两银子收取征粮钱。”   嗓音里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冷意。   樊长玉不解:“怎么不会,不是官府那波人挨家挨户来要的吗?”   谢征批注完这一篇,暂且搁下了笔,道:“蓟州府二十万户,八十万人,一人一两银子,整个蓟州府能收上去八十万两白银。粮食在去年秋收时节不过七八百文一石,如今战事一起,市值也没过一两银子一石,八十万两白银,至少能买八十万石米粮。前线此番征粮只为应急,要不了这么多粮食。”   说到后面,他漆黑的眸子里透着股瘆人的冷意。   魏宣便是蠢笨如猪,也不可能在蓟州强征八十万石粮。   他此番急着征粮,无非是想在魏严撤他兵权之前,趁崇州战后松懈,打崇州一个措手不及扳回一局。   支撑到朝廷的粮草送来,只要二十万石粮食足矣。   已经从泰州征上来了十万石,蓟州府只需要再征十万石就行。   强征八十万,这和公然抢掠有何区别?   把百姓逼到极致,百姓直接揭竿而起,投了隔壁崇州的反王都有可能。   樊长玉听他算了这么一笔账,也觉得官府这个征粮法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却仍是困惑:“可这的确是官兵亲自来要的钱,总不能是那些官兵胆大包天,故意多收的?”   谢征说:“官兵不敢,他们上面的人未必不敢。”   贪墨在朝中早已是屡见不鲜的事,诸如工部修路造渠或是赈灾,钱从国库拨下去,都会叫大小官员一层层克扣掉后,最终才只剩那么零星几点银子真正用到实处。   征税亦是如此,朝廷定下的税率是铁律,底下官员不敢克扣,要想中饱私囊,就只能从百姓那里往高了征收各种商税粮税。   樊长玉也不笨,听他那么一说,当即攥紧掌心,“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县令,或者说是县令以上的大官在收刮民脂民膏?”   谢征道:“看旁的县征收的军粮是多少,不就知晓了?”   樊长玉说:“我明日去县城送货时,看能不能碰上其他县来的人,若是碰上了,我问问。”   如果别的县没收这么多,那就是清平县县令在借此敛财!   谢征点头不语。   樊长玉已经打起呵欠了,他却重新提起笔,似要继续在书上做批注。   樊长玉看着他烛火下清冷的侧脸,忍不住道:“你别写太晚,伤眼睛,明日再写吧。”   谢征“嗯”了声,却未停笔。   他原以为,贺敬元能镇住魏宣,没想到贺敬元却被魏宣所制。   深思其中缘由,他冰冷漆黑的眸子里露出几分嘲意。   赵询买的那二十万石米粮,已被他的人接手,贺敬元的人查不到踪迹,怀疑是他的手笔,才故意放任魏宣如此行事,想逼他现身吧?   所谓爱民如子的一代儒将,不过如此。   他战死的消息传出去这么久,整个西北也乱成了一锅粥,在这节骨眼上万不能叫北厥人钻了空子,他必须得回去了。   笔尖写落下清正端方的字迹时,眼角余光扫到她落在书案上的影子,他清冽开口:“你这月生辰,想要什么?”   樊长玉“啊”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爹娘年前才过世,我今年不过生辰。”   谢征笔尖稍顿,道:“且提一愿,就当是往后的生辰礼。”   樊长玉说:“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往后的生辰礼可以往后再给啊,何必现在……”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顿住了,再看他密密麻麻在书页上所做的批注,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了起来:“你要走了是不是?” 第43章   谢征没有直接回答她,在书扉上做完最后一句批注,搁笔道:“这些书,晦涩难懂的地方我全做了批注,你自己看,应当也能看懂了。”   樊长玉听他这么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答应了要教她读书,怕是不能兑现承诺了,才把所有书都做好批注留给她。   心头有一瞬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同自己非亲非故,假入赘是各取所需,本就互不相欠,何况銥嬅这期间他也帮了自己不少。   樊长玉强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道:“我没什么想要的,该有的我都有了,猪肉铺子生意红火,卤肉也打响了名气,有了稳定的银钱来源,开春后还能在乡下的猪棚里养猪……”   她说着自己往后的打算,想到言正就要走了,养猪的事他大概也不能参与了,不由抬眼去看他,发现他似乎在认真听她说这些,神情平静又柔和,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难过。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在最难的时候,是跟他一起扶持着过来的,所以听他说要走,才一下子有些不习惯吧。   她道:“你放在我这里的银子,明日我去钱庄帮你换成银票,这样你走的时候带在身上也方便些。”   谢征好看的眉皱起,说:“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樊长玉道:“出门在外,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何况你还要重建镖局,身上不带银子,你打算喝西北风去?再说了,无功不受禄,拿着你这么大一笔钱,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四十两白银可不是笔小数目,他暂且放自己这里也就罢了,人都走了还把钱留给她,樊长玉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着。   加上昨日去溢香楼卖卤肉二人平分后的那六两,他放在她这里的一共是四十六两银子,樊长玉打算再添四两凑个五十两的整数,全换成银票拿给他,到时候再给他些铜板路上赶车或是打尖儿用。   如此一来,也不算亏欠他。   谢征唇角抿紧了些,看着她道:“不是糖钱么?”   樊长玉迎着他的视线,眼神清明无一丝杂质:“你以后回来了,要是还想吃糖,我再帮你买吧。”   她笑了笑,像是揶揄,却又有些语重心长:“不然你在外边遇上个姑娘,想让对方帮你买糖没钱了怎么办?”   谢征唇角抿得更紧了些,身上那一丝柔和也消失了个干净。   樊长玉恍若未觉,打了个呵欠道:“很晚了,早些歇着吧。”   一直到樊长玉回屋了,谢征仍坐在桌前,许久,阖上了双眸。   除了她,不会再有人给他买糖了。   他不确定自己此去还会不会有命回来,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贺敬元追查那二十万石粮查到了赵询头上,赵询又把粮交与了他的旧部,贺敬元没查到具体的东西,但寻着蛛丝马迹也能猜到些什么。   魏宣如此混账行事,以贺敬元的本事,又是在蓟州府,真要制住魏宣也不是难事,但他没有,无非是想用百姓逼他带着那二十万石米粮现身。   百姓的疾苦和民间骂名,比起他的命,在魏党看来显然算不得什么。   毕竟当初魏党为了除掉他,让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谎报军情,跟着他上战场的那八千将士,也全在崇州战场上成了弃子……   这尸山血海堆成的大仇未报,魏严父子一日没见到他尸首,哪敢安枕?   他给不了她一个还会回来的承诺,她看似心大,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不会不明不白跟他有任何牵扯,所以才执意不肯收他的银钱。   两不相欠,才不会心存挂念。   他想,两不相欠就两不相欠罢,不过一屠户女,有什么好?   起身踱步往房间走,路过檐下时,飞雪落在眉心,融化后的凉意浸骨,心底最后那一丝傲气也叫凉意侵蚀了去。   推门的手轻按在木门处,却迟迟没能推开,垂首沉沉闭上眼,掩去这一刻的狼狈。   她怎么能不好呢?   她就是哪儿都好啊。   庭院深深,积雪落满竹枝。   赵询踩着一地落雪快步走过庭院,进了暖阁,一室烛火通明,圆弧形的雕花镂空月亮门后,摆着一对鎏金狻猊博山炉,镂空的炉顶正徐徐往上漂浮着青烟。   再往里的软榻前,垂下半截金纱帘,看不清榻上男子是何样貌,不过垂落至榻下的衣摆,织金绣锦,华丽非常。   赵询不敢多看,垂首恭敬道:“主子,依您吩咐,魏宣强行征粮的事已大肆宣扬到了京中,如今所有仕子都在声讨魏党,李太傅也在朝堂上公然对魏严发难。”   榻上置了一方矮几,摆着茶盏,男子抬手拿起一盏,指节修长却苍白得过分,瘦得好似几根枯骨,他笑了声,“做得不错。”   又问:“武安侯那边如何了?”   赵询想到上次和谢征的会面,额角出了一层细汗,硬着头皮道:“武安侯让属下将魏宣跨境征粮之事告知贺敬元,想来是欲让贺敬元阻止魏宣征粮。”   纱帘后的人低笑了声,不知是在讥嘲还是当真觉着好笑:“魏严那等乱臣贼子,竟教养出了个怜民生疾苦的外甥?”   他浅抿一口后搁下手中茶盏,“倒也不怪魏严如此忌惮他,他借着买粮,便探清了你手在泰、蓟两州的十余处接头点,交货时故意给贺敬元留了线索,也算是回敬武安侯的一份大礼了。毕竟……蓟州府若是没能继续闹出征粮的丑闻,咱们在京城搭起的戏台子就没人唱了。”   赵询有些担忧:“若是让武安侯发现是咱们给贺敬元留了尾巴……”   纱帘后的人不以为意:“怕什么,又不是我等拿刀逼着魏宣征粮的,能让魏党一再失民心,又能看魏严手中昔日的两把刀同台唱戏,何乐不为?况且,我这也算是帮了武安侯一把,百姓对魏党的仇怨越重,他后边再站出来夺回西北,不就越得民心么?”   赵询赞道:“主上圣明。”   随即又斟酌开口:“武安侯欲和主上面谈,您意下如何?”   谢征当日狂傲说的那些话,他是半句不敢说与眼前人听的。   纱帘后的男子沉吟片刻,道:“还不是时候,让他和魏严鹬蚌相争去吧,最好是斗得两败俱伤。”   赵询听出他对谢征只有利用之意,迟疑道:“武安侯毕竟是谢将军遗孤……”   男子眸色骤冷:“魏严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可不会是什么纯善之辈,兵权放在别人手中,也不如握在自己手中稳妥。”   天寒地冻的,赵询后背的冷汗却一茬儿一茬儿地冒了出来,他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这一宿灯火同样久久未熄的,还有贺府。   贺府门外围着数十名魏宣手底下的军士,府上人轻易不得外出。   就连角门和院墙都有军士来回巡逻。   夜幕中,暗箭如急雨嗖嗖射向府门前的那些将士,府门前的兵卒瞬间乱了阵脚,仓惶往有遮蔽物处躲:“有敌袭!”   “快快禀报与将军!”   “杀”   一队手持刀戟的蓟州府兵自夜色中杀了出来,打了惊魂未定的魏府军士一个措施不及,很快便占了上风。   蓟州府兵里带头的人正是郑文常,他高举手中横刀:“随我进去解救大人!”   他乃贺敬元手下重将,对贺府的地形很是熟悉,很快就带着人找到了书房。   贺敬元坐于书案后,案前铺着一卷竹简,似在秉烛夜读,瞧见提刀闯入贺府的郑文常一众人,脸色微变:“尔等怎来了?”   郑文常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带人前来助大人脱困,魏宣此举实乃欺人太甚!大人不妨修书一封递往京城告与丞相,且看他魏宣还能跋扈到几时!”   贺敬元听他说了来意,拧紧眉心,长叹一声:“糊涂啊!”   郑文常面露不解:“大人此话是何意?”   贺敬元却不再多言,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番后,吩咐下去:“带着你的人先行离开。”   郑文常愕然道:“那大人您呢?”   贺敬元道:“魏宣不敢奈我何,我如此行事,自有我的缘由,尔等回去待命即可。”   郑文常和其余几个武将面面相觑,但本着对贺敬元的敬重和服从,还是抱拳道:“卑职领命。”   他们要离去时,贺敬元犹豫片刻,终是添了句:“若见魏宣手底下的军士征粮时欺压无辜百姓,阻挠一二,莫要闹出人命。”   几个武将闻言,心中虽疑惑,但仍只是抱拳领命。   唯有最后离开的郑文常,在出门前不解追问了句:“大人为何要惧那魏宣?”   贺敬元负手望着书案上方那块“明德惟馨”的文匾,叹息一声:“非是惧他,莫要多问,按我说的做便是。”   郑文常只得揣着满腹疑惑抱拳退下了。   贺敬元却望着那块文匾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他满身罪孽无妨,大胤百姓将来会不会在战火里夹缝求生才是最重要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掌权者的纷争,最终苦的只是底层百姓。   被那姓赵的商人买走的二十万石粮,若当真是在那人手上,经此一试,便也能知晓他是随了魏严的心狠手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还是尚念着天下黎民百姓的。   若是后者,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一战,他所知晓的,在那人回来后,或许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若是前者,他便带着那秘密一起进棺材。   只有仇恨,而对天下苍生无一丝怜悯,知道一切后无非只会掀起更多的战火,万民苦矣。 第44章   第二日,樊长玉和往常一样早起杀猪。   年后这两天镇上的人大多都在走亲戚,几乎顿顿都有肉吃,肚子里油水多了对肉便没什么念想,因此铺子里的鲜猪肉卖得不是很好,卤肉生意倒是红火,家家户户都愿意买现成的卤肉拿回家待客,当做硬菜摆在席间也有面子。   从前樊长玉铺子能卖两猪头的鲜肉,这两天便只杀一头猪卖鲜肉。   至于要供给溢香楼的卤肉,都是她从别处买进的肉,那条卖猪肉的街,猪头和猪脚几乎全叫樊长玉包了。   她跟那些屠户不再单是竞争对手,还成了对方的大客源,整条街的屠户们为了跟她做成这笔长久买卖,平日里见到她无一不笑呵呵的,打招呼都比从前热切了几分。   她在铺子里若遇上个什么难处,只要一开腔,一群人也上赶着来给她帮忙。   樊长玉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什么宋砚考上举人后,镇上一些人为了讨好宋家,不留余力地踩上她一脚了。   的确是言正说的那样,她一无所有的时候,性子再好,旁人也能挑出她的不好来。   而她只稍微跟有钱有势沾上了那么一点边,收获到的善意就能是从前的好几倍。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樊长玉如今又要给溢香楼和胖掌柜那里送肉,又要看着自家的猪肉铺子,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要找个帮手短时间内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用早饭时,她便看着谢征欲言欲止。   谢征昨夜睡得不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发现樊长玉频频投来的目光后,放下粥碗问了句:“怎么了?”   樊长玉这会儿才看清他那比之前黑了一个度的眼圈,不由有些傻眼,问:“你这是一宿没睡?”   谢征垂下眼道:“没,昨晚房间里有老鼠的声音,找老鼠花了些时间。”   的确有老鼠,不过被他一根竹签子掷出去就扎死了,扔给了海东青。   樊长玉一听老鼠,想到自家火塘子上方还挂着的腊肉,顿时担忧上了,忙起身去看,没发现被老鼠偷吃的迹象,这才放心了。   她道:“从前家里不会备这么多卤肉和腊肉,都是直接卖鲜肉,家里也没什么老鼠,是我疏忽,回头得抓只猫回来养着。”   长宁已经吃完饭了,去鸡笼子里看海东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隼隼又不见了!”   樊长玉也有些不解:“又飞走了?”   姐妹二人齐齐看向谢征。   半夜让海东青送信去了某人沉默了一息,说:“那东西野性难驯,可能还是没驯好。”   长宁眼中的金豆子顿时一颗连着一颗往下掉。   樊长玉无奈道:“乖,别哭了,开春给你养一窝小鸡好不好?”   长宁还是哭:“不要小鸡,要隼隼!”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隼隼还会回来的!”   她说完就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谢征。   这次谢征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只说:“也许会回来。”   长宁顿时瘪着嘴哭得更伤心了。   樊长玉哄她:“我们去野外再抓一只好不好?”   长宁摇头:“不要别的,只要隼隼。”   樊长玉知道小孩倔强起来颇为考验人的耐性,她道:“矛隼已经飞走了,它本就是适合生存在野外的,阿姐也找不到它。我能做的,就是你还想要一只,我就去野外给你逮一只回来,但你不要,只一味地哭。宁娘,你告诉阿姐,阿姐能怎么办?”   长宁委屈吸了吸鼻子,抬起胖手抱住樊长玉:“对不起阿姐,宁娘不是任性,宁娘就是舍不得隼隼。”   樊长玉拍了拍小孩的后背。   长宁把头埋在她肩膀处,瓮声瓮气道:“开春了养小。”   樊长玉说好。   长宁站直身体,红着眼眶道:“小鸡长大了,隼隼飞过看到就可以下来吃。”   以为哄好了小孩的樊长玉:“……好。”   不管怎样,小孩总算是没哭了。   樊长玉再次回到桌旁坐下,心情复杂喝完自己剩下的半碗粥,想到自己肉铺里人手不够的事,还是挠了挠头问谢征:“你一会儿补觉吗?”   谢征在她之前欲言又止那会儿,就看出她似乎有事要找自己帮忙,道:“有什么事,你说便是。”   樊长玉便厚着脸皮开口:“我猪肉铺子今日开张了,但我还得去给俞掌柜酒楼里送卤肉,你要是得闲,能去帮我看半天铺子吗?我送完货就回来。”   虽然他昨夜才说了要离开的话,这时候让人帮忙似乎不太好,可樊长玉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只能先压榨一下他了。   谢征点了头,樊长玉骤然松一口气。   他若是拒绝了,她脸皮再厚,大抵还是要尴尬一下的。   她在人情世故上长进了一点,没再把开工钱放在嘴边,毕竟人家肯帮她是情分,她若是来一句给工钱,无疑就是践踏了这份人情。   真要感谢他,不如在他走前帮他多备些东西,这类事后不动声色的感激,才是真正的还人情,而不是一开始就做交易一样承诺各种好处。   她和谢征都要外出,樊长玉不放心长宁一人在家,像从前一样把长宁送到了隔壁赵大娘家去。   随后才去巷子外拦了辆牛车,把鲜肉先送到樊家的肉铺去。   单是那些肉就已经够沉了,樊长玉和谢征便没坐车,只跟着牛车一路走到铺子那边去。   谢征到这镇上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里的早市,比不得京城繁华,但也出乎意料地热闹。   卖朝食的铺子前,锅炉前无一不是热气腾腾的,叫卖声和吆喝声混在车水马龙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是人间的烟火气,也是这座小镇的生气。   到了铺子,樊长玉刚端下一盆卤肉,谢征随后便把鲜猪肉全拎下来了。   樊长玉看了一眼,心下不由感慨,有人打下手果然还是轻松不少。   她放好卤肉盆后,一边把鲜肉往案板上摆,一边告诉谢征那是哪个部位的肉,卖的价钱是几何。   斜对面肉铺里的屠户娘子瞧见谢征这般好的样貌,打趣道:“长玉你可算是舍得把你夫婿带出来让大伙儿瞧瞧了!这般俊俏一小郎君!不怪你之前一直藏在家中!”   樊长玉在俞浅浅那里被打趣惯了,如今再听旁人打趣她和谢征,脸皮倒是没那么薄了,道:“婶子说笑了,他之前一直在家养伤,最近伤好些了,我忙不过来,他才来铺子里帮我搭把手。”   屠户娘子也是知道谢征是樊长玉招的赘婿,才敢这般开玩笑,她年岁长了樊长玉一轮,知道很多上门女婿都会对自己的身份敏感,她那玩笑搞不好还会害得小夫妻俩回去吵架。   听樊长玉一板一眼的解释,当即也改了口:“婶子那话就是个玩笑话,小兄弟可别介意。”   谢征道:“不会。”   屠户娘子又道:“从前这铺子里里外外,都是长玉一人忙活,如今成亲了,可算是有个人能帮衬她一二了。”   谢征帮着把猪肉摆到案上,看了眼一旁拎起猪臀肉往铁钩上刮的樊长玉没说话。   虽是严冬,她穿着厚实的冬衣,这么一会儿额前已出了不少细汗。   从前她自己来肉铺这边,所有的事大抵也是一个人做完的。   “猪臀肉得三十五文一斤,若是有人砍价,最低也不能低过三十文去……”樊长玉交代着他价钱的事,挂好猪肉后一回头,见谢征正看着自己,蹙眉问:“没记住?”   谢征收回目光,说:“记住了的。”   樊长玉有点怀疑,不放心道:“我方才说的什么?”   谢征微微一哂,道:“猪臀肉三十五文一斤,砍价不能低于三十文。”   樊长玉点了点头,说:“就是这样。”   正说着,就有一买菜的大娘路过铺子,见谢征站在猪肉铺子里,模样又实在是打眼,问了句:“小伙子,你这后腿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没作声,有心想看看谢征是怎么卖肉的。   谢征看向那大娘时,答话倒是从容:“三十三文一斤。”   大娘嘀咕一声:“这么贵啊……”   谢征便半抬着眸子不接话了,大有几分爱买就买,不买他也不会多劝的意思。   樊长玉看得眼皮一跳,忙道:“您可以先去其他铺子看上一圈,觉着还是这肉好再回来买。”   大娘诈那么一句也就为了砍价,眼见看砍不下来,这肉质瞧着又的确上乘,道:“我瞧着你们这俩年轻人是个实诚的,不至于骗我一个老婆子,给我切两斤吧。”   樊长玉准备拿刀时,就见一旁的谢征已拿起了刀,估摸着切了一块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两斤。   樊长玉包好肉拿给那大娘,大娘数铜板时,目光还不住地往谢征脸上,问:“小伙子成家了没?要是没成家啊,我有个孙女今年才十七,模样性情都不差……”   谢征神色淡淡的:“这肉铺就是我娘子的,我过来给她搭把手。”   大娘顿时有些讪讪的,“这样啊……”   她看向樊长玉,毕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圆个话的嘴皮子还是有,笑道:“你们这小夫妻俩,男俊女俏的,我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兄妹呢,合着这是夫妻相?那可是有福了!”   樊长玉只能意思意思弯了下唇角。   大娘一走,她就忍不住数落谢征:“做生意再怎么也得笑脸相迎,你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谁来买你的肉?”   正说着,边上又有一出来买菜的年轻姑娘看着谢征,红了脸问:“这排骨怎么卖的?”   谢征脸上依旧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三十九文一斤。”   排骨是鲜肉里卖得最贵的。   年轻姑娘都不敢看谢征,低头红着脸呐呐道:“我要三斤,帮忙剁成小块。”   谢征拿起砍骨刀几下剁好排骨包好递过去。   樊长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民间为了方便计数,一百个钱也可用细绳串起来,买卖东西时彼此都方便。   谢征接过那一百一十七文递给樊长玉,樊长玉依旧有些懵逼。   随即又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别人卖猪肉靠嘴皮子,这家伙卖猪肉靠脸。   她单手扶额,半开玩笑道:“我应该早些让你来铺子里帮忙的,这样指不定我年前的生意还能更好些。”   谢征看她一眼,并未接话。   这会儿时辰还早,集市上买菜的没几个人,旁的猪肉铺子前门可罗雀,只有樊家的猪肉铺子已经做了两单生意。   其他屠户心中虽也艳羡得紧,但樊长玉做卤肉还会去他们铺子里买猪头猪脚,偶尔也买猪下水,算是照顾他们生意,便也没人眼酸什么。   郭屠户跟樊长玉家积怨已久,樊长玉要买肉也不可能买他铺子里的,两家愈发针尖对麦芒。   他清扫自家铺子前的积雪时,用力把铲起来的雪往大街上扬,阴阳怪气道:“这卖肉可当真是卖肉了,怎地来了这地儿,去那勾栏瓦舍卖得不更好?”   不外乎是在讽刺谢征靠着脸引得不少人去了樊家铺子里买肉。   樊长玉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   她这人最是护短,谢征假入赘给她是为了帮她保住家产,旁人背地里拿他赘婿的身份取笑也就罢了,这都直接在她眼皮子底下搬弄口舌了,说的还全是些下作话!哪里还忍得了!   何况他舅舅前不久帮着樊大想意图瓜分她家产,新仇旧恨加一块,实在是该算笔账了!   樊长玉走出自家的肉铺,直接站在大街中央插手看着郭屠户:“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这一嗓子,让整条街开铺子的人和街上零星几个买菜的行人都看了过来。   郭屠户在樊长玉手上吃过亏,倒是没敢直接跟她来硬的,只耍嘴皮子道:“我说什么了?哦,方才路上有个窑姐儿跟个兔儿爷勾勾搭搭地走过,我说那窑姐儿和那兔儿爷呢,怎地你樊大姑娘上赶着来领骂?”   他话音刚落,下颚处就被重重捅了一棍,力道大得郭屠户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店铺内的柜子上才稳住了身形。   他单手捂着下颚,只觉两下两排牙齿好像是被嵌在了一起,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用另一只手指着樊长玉,却不及出声,一抬头就对上樊长玉那冷冰冰的眼神。   她只冷冷说了两个字:“道歉。”   郭屠户忍过下颚传来的那一阵剧痛,吐出一口血沫后,肝火也冒了上来,横道:“老子又没说你和你那小白脸相公,你自个儿上赶着认的,老子道什么歉?”   樊长玉懒得跟他费口舌,手中长棍又往前一送,郭屠户吓得赶紧矮声一躲,那根长棍没有矛头,却硬是凭着强横的手劲儿直接洞穿了柜门上的木板。   让人不禁怀疑,若是脑门子,指不定也能被她手上的长棍对穿个血洞。   郭屠户吓得两股战战,色厉内荏道:“你敢动老子?老子舅舅是县太爷身边的师爷,官司打下来能让你牢底坐穿!”   樊长玉说:“你信不信在你那师爷舅舅赶过来前,我能先把你脑袋拧下来给狗当饭盆。”   论耍横,郭屠户还真横不过她,顿时有些面色悻悻。   樊长玉再次大喝一声:“道歉!”   郭屠户极不情愿,可看着那根直指自己面门的长棍,最终只能当着众人的面,咬牙切齿说了句:“对不住。”   樊长玉收回长棍,冷哼一声:“人家都说,阉人才喜搬弄口舌是非,你这说三道四的本事,比那阉人还厉害些!眼红我肉铺里这点生意算什么,你这般本事,不进宫去混个总管太监当当,实在是对不起你那条说黑说白的舌头!”   围观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其他肉铺里的屠户脸上也都憋着笑。   “阉人?别说,就姓郭的那副外强中干样,指不定还真是个不能人道的!”   “听说他儿子长得跟他表兄一个样儿,儿子可能都是借的种!”   “大家伙私底下不都说是他婆娘偷人么?天可怜见的,他婆娘被人暗地里戳着脊梁骨骂了那么久,原来不是他婆娘水性杨花,是他自个儿不中用!”   “他生得人高马大的,那玩意儿怎就不行了?”   “据说是以前杀猪,猪挣扎的时候没摁住,摔地上叫猪给他那玩意儿踩了一脚!”   郭屠户听着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整张脸因怒气而涨得通红,颈下青筋都凸了起来,“瞎说什么?信不信老子一刀一个砍死你们!”   围观的人避得远远的,议论声却仍未停止。   “看他这样儿,分明是被戳到了痛脚,该不会是真的吧?”   “我就说他一个大男人那般嘴碎,还动不动就骂人家俊秀小生的兔儿爷,敢情他自个儿才是个兔儿爷!”   这话传得越来越离谱,郭屠户越是冲着围观的行人发怒,大家伙儿反而越给他编得像模像样。   最后郭屠户只能仇怨地盯着樊长玉:“你给我等着!”   樊长玉都不想给他眼神了,只道:“你那张嘴说起别人是非的时候,要多肮脏有多肮脏,轮到你自己被人编排的时候,就知道难受了?”   言罢便提着棍子回了自家肉铺。   郭屠户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说的话,哪还有心情继续做今天的生意,索性直接关了门,躲家里去了。   樊长玉进铺子后,略有些歉意地对谢征道:“抱歉,你都要走了,还让你被那姓郭的编排一通。”   她方才在外边对他的维护他都看在眼里的,谢征只说:“没事。”   眸色却有些复杂。   樊长玉道:“他也就仗着自己有个当师爷的舅舅罢了,等县令任期到了调走,他舅舅就什么也算不上!”   刚才一番动武,她绑在袖口处的布带松了。   樊长玉皱了皱眉,解开重新缠好,为了绑得更紧些,直接用牙咬住了布带的一端,另一只手拿着布带有些笨拙地往袖子上缠。   冬衣的袖口虽比夏衫窄小些,做起活儿来却依然不方便,加上她经常拿刀砍骨,为了保护手腕,就用布带绑在了腕口的袖子处。   谢征见状,长指拿过她手中的布带,道:“我帮你。”   他似乎只是在告知她一声,并不是在征询她的同意,因为樊长玉还没回话,他另一只手已经捻住了她咬住的那截布带,说了句:“松口。”   樊长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傻愣愣松了齿间的力道。   等回神时,谢征已经不紧不慢地把她的袖子螺叠起来,在腕口处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再用布带一点点缠紧,从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格外明晰。   樊长玉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了一下。   布带是石青色的,他瘦长的手指裹挟着深色的布料,苍白却又筋骨分明,说不出的好看。   他神色瞧着颇为专注,却还能分心问她一句:“你们县的县令任期何时到?”   樊长玉原本觉着氛围有些怪怪的,他一说话,倒显得没那么尴尬了,道:“算起来,过完年便满三年任期了。”   谢征说:“那师爷的好日子该到头了。”   大胤官律,外放的县令每三年一换,通常是调任,有大功绩才可升迁,若有当地百姓联名上书请留,那么也可留任当地。   樊长玉问其原因,他以官律解释后,樊长玉恍然大悟,随即笑道:“那我更不怕那姓郭的了!”   师爷只是县令请的幕僚,压根不吃皇粮。   既是替县令出谋划策的,那必然也知晓县令许多阴私,基本上每一任县令调任或升迁,要么是带着自己的师爷一起去新的地方上任,要么就给师爷一笔银子,勒令往后不得再给旁人当谋士。   就清平县县令在几年在清平县的所作所为,百姓写万民书请命留下他是不可能的。   那么不管县令是升是贬,都不会留在清平县了,就算郭屠户的舅舅依然在给他当师爷,任地都不在清平县了,自然也没法继续在清平县耀武扬威。   谢征替她绑好裹住袖口的布带后,一抬头便瞧着她脸上那个肆意张扬的笑容。   他微敛了眸色,移开视线道:“好了。”   樊长玉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笑意不减:“确实是比我自己绑得紧些,谢了!”   残留在腕口的收紧感,仿佛是他手还按在上面,经她这么一揉,那股异样感才消退了些。   谢征道:“举手之劳。”   樊长玉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道:“我得赶紧给溢香楼送货去了,铺子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谢征说:“放心。”   樊长玉走到门口,又扭头嘱咐了句:“若是有人来买肉,卖完了,对方要预订的话,你也帮我记一下。”   谢征颔首应好。   樊长玉这才放心离去,坐上牛车时,没忍住又小幅度地揉自己那只手腕,却也说不上哪儿不自在。   雪天路滑,樊长玉赶了半个时辰的车才到了县城的溢香楼,隔着老远就瞧见溢香楼大门前围了一圈人,隐隐还有哭声,像是有人在号丧一般,人都挤不过去,更别说牛车了。   樊长玉只得下车去问挤在外边看热闹的行人:“溢香楼怎么了?”   看热闹的大婶回头瞥了她一眼,道:“溢香楼的饭菜吃死了人,那家人的儿女直接把棺材抬到溢香楼大门口摆着了,正讨要说法呢!”   樊长玉心中一惊,她也在溢香楼做过事,知道楼里采购的菜品都是最上乘的。在菜品质量这块,俞浅浅一向没大意过,怎会突然吃死人?   她攥住那大婶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婶看她这么激动,道:“听说是昨天中午在溢香楼用饭,在楼里那会儿吃着饭人就突然口吐白沫了,赶紧叫了大夫,结果人还是没救回来,今儿一早,就来找溢香楼算账来了。”   边上两个汉子看了樊长玉一眼,啧啧摇头:“收着这么贵的钱,端上来的菜还吃死了人,这酒楼老板其心可诛啊!”   “官府要是不严格查,以后谁还敢下馆子吃饭?”   “早就听说这溢香楼的女掌柜会些歪门邪道,听说是在饭菜里加了东西,吃了就让人上瘾,不然哪能短短几年里,就突然开起两座酒楼,生意还红火成这样,没准儿这回就是那东西加多了,才吃死了人!”   “要我说啊,就得一命抵一命!抓了那女掌柜问斩得了,看面相就是个不安于室的!保准不是什么好人!”   樊长玉听着两个戴着毡帽獐头鼠目的男人一脸鄙夷地议论俞浅浅,气得嘴角都抿平了。   她从人群中退出去后,让赶牛车的老伯在不拥堵的路段等着,自己则去了溢香楼后街的巷子。   从溢香楼后门进了楼里,樊长玉发现后厨几乎没什么人,管事和平日里接待贵客的伙计们都在大门那边和闹事的死者儿女理论。   樊长玉好不容易瞧见一个伙计,忙叫住他问:“俞掌柜呢?”   伙计以为她是送卤肉的,连连摆手道:“楼里的情况樊老板也瞧见了,今日不能收您的卤肉了。”   樊长玉说:“我这时候找俞掌柜,自然不是为这个,昨日死在楼里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伙计一脸晦气道:“谁知道,昨儿楼里一位客人突然发病,掌柜的瞧见了说怕是羊角风,赶紧让请大夫去了,那家人一开始还感恩戴德的,把人接回去后,夜里突然没了,今日一大早就抬着棺材来酒楼门口闹事,让酒楼赔他家老翁的性命!这不明摆着讹钱吗?”   “掌柜的怎么劝那伙人都不让步,打算破财压下此事,对方也不依,瞧着就是专程来闹事的。掌柜的担心是被哪家酒楼给阴了,报官了迟迟没有官兵过来,掌柜的亲自去官府那边走动关系去了,只是出去好一会儿了,人还没回来。”   樊长玉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   俞浅浅前几日的席面办得漂亮,溢香楼在县城也打出了名气,抢走了不少大酒楼的生意,肯定会惹人眼红的,但对方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俞浅浅,委实是可恶了些。   溢香楼大门外能聚起那么多人,那家人抬着棺材来闹事是一部分原因,可所有人都在口诛笔伐俞浅浅,没一个人站出来替俞浅浅说话,甚至还说溢香楼的菜里加了会让人吃上瘾的药物,樊长玉下意识想到那两个獐头鼠目的男人。   那二人一唱一和的,不就是在故意说给不明真相的人听,拱火挑事么?   劝不走抬着棺材的那伙人,就先把引导舆论的人给掐掉。   樊长玉想了想,对那伙计道:“你再找几个人来,换掉楼里的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溢香楼出了这档子事,楼里的伙计也跟着焦头烂额的,道:“对不住樊老板,今儿楼里的确是腾不出人手来……”   樊长玉说:“外边那群人里,有人在故意抹黑溢香楼,你带人跟我去把那部分人拎出来。”   伙计一听,连忙叫人去了。   半刻钟后,樊长玉带着七八个便装的溢香楼伙计,从后门绕出去,再次挤进了围观的人群里。   她观察了一会儿,看热闹的路人,大多是看一阵,发现这事迟迟没得到解决,手上还有旁的事要忙,便先离开了。   只有跟那个两个毡帽男类似的一拨人,一直守在溢香楼门口,骂声比谁都大,一旦有不知情的路人围过来问一句怎么了,他们就立刻把溢香楼饭菜里加了能让人上瘾的药物那套说辞拿出来说。   樊长玉基本能确定搅屎棍就是这几根了,给了溢香楼的伙计们一个眼神。   这些伙计都是把溢香楼当自己家的,哪能容忍旁人这般诋毁,按樊长玉说的假装往人群中心挤,把那些搅屎棍挤到人群外围了,后边的伙计再扒着他们肩膀就往外带。   这些人本就做贼心虚,被人一架住就立马要大吼大叫,樊长玉手疾眼快地照着他们腹部就是几记闷拳,成功让他们把到了嘴边的叫声给咽了回去。   有边上的百姓朝她们看来,樊长玉恶狠狠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赌场收债啊!”   她说着又踹了其中一个毡帽男一脚:“你这鳖孙!跑啊!跑得了初一,还跑得了十五么!”   溢香楼的伙计们见那位和蔼可亲的樊老板,瞬间就跟个恶霸似的当街踹人,愣了一愣,随即也赶紧上前帮忙拽着那两人的衣领往角落里拖,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又打又踹,嘴上骂骂咧咧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跑把你腿给打断!”   注意到他们的百姓一听说是赌场收债的,那些人又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忙避做一边,压根不敢多管闲事。   那些人还想叫嚷,嘴里却很快被塞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只能唔唔地被他们拽进了溢香楼后巷里的院子里,捆牲口一样被捆在一起,满脸惊骇看着抱臂站在他们跟前的樊长玉和假扮成混混的一众溢香楼伙计。   樊长玉跟个山大王似的坐在溢香楼的伙计搬来的一张椅子上,手上拿着把剔骨刀把玩着,抬眼的瞬间,尖利的剔骨刀瞬间掷了出去,正好刺穿了其中一个毡帽男头顶的帽子,剔骨刀余力不减带着那顶毡帽钉到了毡帽男身后的树干上。   这人就是之前骂俞浅浅骂得最狠的那人。   樊长玉一抬眼,正准备放句狠话,却愣了一息,那毡帽底下竟然是个秃头!   怪不得要戴帽子呢!   没了毡帽做遮挡,那秃头男脑瓜顶凉飕飕的,风吹在头皮上刀刮一样疼,想到前一秒的确有柄刀贴着自己头皮飞过,他脸都白了。   樊长玉收起脸上片刻的错愣,恢复一脸凶相问:“谁指使你们到溢香楼门前来闹事的?”   秃头男边上一贼眉鼠眼的人冷嘲热讽道:“没人指使咱们,溢香楼的东西吃死了人,还不准人讨个公道么?把我们绑来这里,还想杀了我们继续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成?这溢香楼哪里是酒楼,分明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樊长玉听这贼眉鼠眼的东西叭叭个不停就烦得慌,简直是跟郭屠户是一类的恶心玩意儿!   她抡起墙边的木棒槌冲着他脑门子就狠敲了三下,清脆的“邦邦”声果然悦耳多了。   那人显然被打懵了。   樊长玉恶狠狠道:“让你说话了吗?”   其他被绑的泼皮咽了咽口水,艰难挪动身体,不动声色离那人远了些,尽量瑟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那男子还想继续搬弄口舌,瞧见樊长玉手中那根棒槌,脑门还跟劈开似的钝痛着,他悻悻把嘴闭上了。   樊长玉冷哼:“你这条舌头留着也无用,来人,拉下去,舌头剁碎了喂狗!”   溢香楼的伙计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立马上前两人,拖着被五花大绑的泼皮去了后边院子里。   紧跟着传来磨刀霍霍声,再然后是刀重重砍在案板上的声音,以及那人的惨叫声,片刻后那惨叫声也没了,只剩唔唔声。   被绑在院子里的几个泼皮吓得面如土色。   樊长玉在椅子上也险些坐不住了,她只是按照话本子里写那样,装腔作势吓唬这群人,溢香楼的伙计该不会没领会到她的意思,真把人舌头给割了吧?   不消片刻,一个伙计就端着个盆子过来了,盘子上放着一小截条血淋淋的舌头,对樊长玉道:“那厮挣扎得厉害,咱们没能拔出他整根舌头,只砍下了这一节。”   泼皮们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就已经吓得差点尿裤子了,那里还敢多看,樊长玉经常杀猪,倒是一眼认出那是一小截猪舌,都不怎么新鲜了,沾了不知是鸡血还是鸭血,放在盘子里倒是能唬人。   她松了口气,心说这溢香楼的伙计倒也怪机灵的,维持着一脸凶相道:“牵条狗来,喂给狗吃!”   立即有伙计牵了一条狼狗前来,把那盘子里的猪舌一扔出去,狼狗立马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几个泼皮看在眼里,止不住地干呕,吓到失禁的也有。   樊长玉觉着都把人吓成这样了,大概能问出真话来了,虎着脸继续问那光头:“说,谁指使你们来溢香楼闹事的?若有一句假话,们的舌头也割去喂狗!”   光头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道:“我说!我说!是何师爷身边的小厮找我们来的。”   听到这个答案,樊长玉不由得愣了愣。   怎么又跟何师爷那个搅屎棍有关?   她喝道:“你说谎!”   光头被绑着也不住地给她磕头:“姑奶奶,小的真没说谎,真是师爷身边的小厮找的我们!”   樊长玉说:“何师爷跟溢香楼无冤无仇,何故要指使你们这么做?”   光头痛哭流涕:“这我们也不知啊!”   其他几个泼皮也都哭得惨兮兮指认何师爷。   “放了他们吧。”月洞门处传来一道女声。   樊长玉抬眼一看,发现是俞浅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掌柜的回来了?”   俞浅浅点头,看着樊长玉眉眼含笑,带了几分感激道:“刚回来,正好听见你帮我审问这些人,谢谢长玉妹子了。”   樊长玉道:“也没能帮上俞掌柜什么。”   俞浅浅说:“这些就够了,放了他们吧。”   她示意一旁的伙计们给那些泼皮松绑。   之前被樊长玉命人压下去的泼皮也被带了出来,他并没有被割舌,只是被堵住了嘴,显然之前的惨叫声只是俞浅浅用某种方法帮他发出来的。   樊长玉很是疑惑,问俞浅浅:“你不带着他们去公堂上对质吗?”   俞浅浅只是摇头,神色间带着疲惫,等那些泼皮被楼里的伙计带下去了,她才道:“你方才也问出来了,是何师爷指使的这些人。”   樊长玉皱眉问:“跟溢香楼抢生意的酒楼找了何师爷的门路,想借此打击溢香楼?”   俞浅浅苦笑:“比这还糟糕些。”   樊长玉本以为最坏也就是自己想的那样了,俞浅浅说比那还糟糕些,她实在是想不到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浅浅额前梳得溜光水滑的刘海早就被她揉得不成样子了,她闭上眼道:“溢香楼保不住了,也怪我,太激进了些,若是去年没有急着在县城开酒楼就好了……”   樊长玉印象中俞浅浅一向是稳操胜券的,极少露出这么无助的时候,她道:“我跟掌柜的交情虽还算不得有多深,但掌柜的屡屡提携我,我也是记在心间的。我虽不知道溢香楼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不过只要掌柜的需要,我家跟县衙王捕头尚有些渊源,我可以去王捕头那儿求个人情,看能不能帮到溢香楼。”   俞浅浅摇头:“没用的。”   她握了握樊长玉的手,勉强露出一个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这半日里出去,能走的关系都走了一遍,若是有法子,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你也莫要去王捕头哪里求情,反倒会给他带去麻烦。”   樊长玉能感觉道俞浅浅的疲惫,便是她,也没料到溢香楼一夕之间就能出这样的事,她道:“我还是想不到溢香楼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昨日在酒楼吃饭的那老人,我听楼里的伙计说是发了羊角风才吐白沫的,这怎能怪楼里的饭菜?对簿公堂也有大夫可作证啊?”   俞浅浅道:“你可知,何师爷是替谁做事?”   樊长玉吐出两字:“县令?”   俞浅浅疲惫点头:“整个清平县最大的官想让谋我家产,公堂上的黑白是非,还不是他说了算,寻常百姓谁又敢与官作对?”   樊长玉说:“那边告去蓟州府,县令是清平县最大的官,但出了清平县,他又算得了什么?”   俞浅浅还是摇头,露出一丝沉痛之色:“我从那些贵眷府上听出了风声,知道是县令的手笔,就派了侍卫驾车往蓟州府去了,方才我刚进门,就有人松了东西来……”   俞浅浅声线都在发抖:“是我那侍卫的一截断指,他们官匪勾结,通往蓟州府的所有道路,都叫山匪封锁了。”   樊长玉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只手遮天,俞浅浅眼下经历的,比自己之前被樊大抢夺家产还要绝望。   官府那边已放出了俞浅浅楼里的饭菜加了东西的谣言,刚好又有个老者在溢香楼吃饭发病死了,官府完全可以说是俞浅浅的饭菜有问题,没收她名下一切资产后,甚至还会捉拿她入狱。   电光火石之间,樊长玉想起谢征之前说的蓟州府那边正军粮的事,她道:“仅凭你一人肯定势单力薄,但若是整个清平县的百姓都反县令,那不管官府是封锁府道,还是用衙役镇压咱们,就都不叫事了!”   俞浅浅问:“怎么说?”   樊长玉道:“蓟州府征收军粮,咱们县是按一人一石粮收的,交不上粮就给银子。清平县十万余人,那单是一个县,就能强征上去十万石粮了。蓟州那边不可能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分明是县令在借机敛财!”   俞浅浅听她说了这些,却是脸色巨变。   她喃喃道:“县令这不是在敛财,他在这调任的节骨眼上,突然从百姓头手中刮了那么多银子,又盯上了我的溢香楼,便是能瞒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总会被人揭发的,调任了也难逃责罚。或许……溢香楼只是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而已!整个清平县的富商才是他的目的!”   她看向樊长玉,脸色极度难看:“崇州就在蓟州边上,县令这是想投反王!” 第45章   樊长玉一时间没想通其中的关键,问:“为何这样说?”   俞浅浅给她分析:“县令收刮民脂民膏,如果是他上面的人想贪,那县令大可不必勾结匪类封锁通往蓟州府的道路,事情就算闹大了,县令上面的人也能轻易压下来。”   “至于利用老翁的死施压于我,无非是看中了溢香楼的财力,因为在这镇上的富商中,根基是最浅的,好拿捏。我平日里给那些当官的送的好处,有个普通难处他们肯帮忙,摊上了这样的事,他们自然也不敢蹚浑水。溢香楼一倒,县令再挨个找其他富商收刮银子,那些富商要是不想像我一样倾家荡产还担上牢狱之灾,就只能乖乖掏钱。”   樊长玉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拍桌子道:“那咱们得赶快和清平县其他富商拧成一条绳!”   俞浅浅却摇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我只是一商户,压根不知州府那边下颁的征粮令一户征多少,若不是你说县令征这么多粮怕是在贪,我也不会想这么深。毕竟他欺我一商户朝廷可能不会过多追究,可鱼肉整个清平县的百姓,上边还没人庇护他,一旦东窗事发,他必遭殃。县令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他意图投反王这一种可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樊长玉:“军中要征多少粮,只有那些当官的才清楚,长玉妹子,你是如何知晓县令多征了军粮?”   樊长玉拿出谢征说过的那番理由后,又加了句:“县令封锁了去蓟州府的道路,肯定也是做贼心虚!”   俞浅浅稍作沉吟道:“加上封锁府道这一点,咱们基本是能断定是县令有反心,但只要县令不认,只说的山匪劫道,咱们也没证据指认他和山匪是一伙的,没法让百姓信服。唯一能指认县令的,只有那份征粮令,单说今年征的粮比以往多,蓟州官府不会把百姓逼到这份上,实在是不能当做指认县令的证据。毕竟徽州这会儿又刚好打了败仗,粮道受阻,谁也不知道那些当官的是怎么想的。”   樊长玉听谢征分析的时候,觉得他那番话很有道理,眼下再听俞浅浅说这些,突然又觉得俞浅浅说的也没错。   她仔细思考谢征和俞浅浅的话,心底突然升起几丝怪异的感觉。   俞浅浅说军中要征多少粮,只有那些当官的才清楚,但言正当时说那番话,好像是清楚官府要征多少粮一般?   其次俞浅浅担心蓟州府官员为了打仗,不会管底下百姓的死活,而言正却十分笃定蓟州府那边不敢把百姓逼到这份上。   是因为俞浅浅经商多年、凡事考虑得更周到,而言正阅历比不上俞浅浅才对官府抱有这么高的期待么?   结合眼前的事实,言正说的似乎又是对的,蓟州府那边要求征的粮,并没有县令收的这么多。   她拧眉思索着这些,纠结得眉毛都快打架了。   俞浅浅瞧见了,以为她是在烦扰指认县令的事,宽慰道:“长玉妹子你别替我急,溢香楼的事我自己慢慢想法子。”   就县令这借着发羊角风死去的老翁给溢香楼泼脏水的架势,分明是想把俞浅浅弄到狱里去蹲着。   樊长玉抿唇道:“那何师爷是县令的狗腿子,雇人给你泼脏水也是何师爷干的,我觉着那何师爷八成知道蓟州府那边真正要征的军粮是多少,要不咱们从何师爷下手?”   俞浅浅困惑道:“怎么做?”   樊长玉说:“一棍子敲晕他,套上麻袋拖回楼里逼问,你觉得怎么样?”   俞浅浅看着眼前一脸老实娇俏的姑娘,有点难以置信这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想到她刚才就用这样的法子帮她对付了几个泼皮混混,心底微妙的惊愕才少了几分。   她仔细思量一番,点头道:“罢了,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她看向樊长玉:“不过此事你别插手,我雇人去做便是,县令这会儿收刮钱财的大头是清平县的富商们,若是东窗事发查到你头上,还得牵连上你夫婿和你妹妹。”   樊长玉一句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因为俞浅浅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她一个人的确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旦扯上长宁,她就不敢肆意妄为了。   她若出了什么事,长宁在这世上就无依无靠了。   还有言正,言正马上就要走了,也不能因为她摊上这样的官司。   樊长玉最终只能道:“那掌柜的,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俞浅浅冲她笑了笑:“你替我出谋划策这么多,还不算帮忙么?以后别一口一个掌柜的了,听起来就怪生疏的,我虽长你六七岁,但你也别把我叫老了,就唤我浅浅吧。”   樊长玉明显能感觉到俞浅浅待自己比从前更亲近了些,她也没在一个称呼上多做纠结,当即就道:“浅浅。”   俞浅浅笑得两眼弯弯,又道:“我听说你带了一车卤肉过来,我这楼里今日是没法卖了,你带回去卖不完放坏了也可惜,这样,你送到醉鲤饭庄去,我跟那老板交情不错,他那儿今日正好有包席,正好用得上你这些卤肉。”   她说着叫来楼里一个伙计,让他带着樊长玉一起去醉鲤饭庄,又同樊长玉结了卤肉钱:“这钱我先替醉鲤饭庄的老板付给你,回头我再向他讨。”   樊长玉推拒:“你先解决楼里的事,这钱等醉鲤饭庄的老板给你了,你再拿给我不迟。”   俞浅浅把钱袋子放她手里:“拿着吧,要是溢香楼还是没保住,我指不定还得带着宝儿来你那里蹭吃蹭喝两天,可不能先欠你钱。”   她都这么说了,樊长玉只得收着。   去醉鲤山庄送完卤肉后,樊长玉让赶车的老伯把溢香楼的伙计送回了楼里,思来想去,还是去了王捕头家一趟。   倒不是为了让王捕头帮俞浅浅,樊长玉知道王捕头为人正直,若是县令让王捕头带着底下的捕快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王捕头不知县令已有反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县令当了刀,只怕下半辈子都得在内疚中度过。   万一再被扣上个反贼的名号,更加得不偿失。   樊长玉敲开了王捕头家的门,开门的还是那个婆子,见到樊长玉却不如之前欣喜了,一脸愁容:“是樊家娘子啊。”   樊长玉问:“王捕头在家吗?”   婆子说:“在的。”   遂引着她进屋,王捕头夫妻俩都在正房,不知是不是樊长玉的错觉,她总觉着王捕头身上似有一股颓态,没有之前英武了。   王夫人倒是笑着招呼她落座:“长玉来了啊,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吗?”   樊长玉摇头,道:“不是,我来是想问王叔一些县衙的事。”   王夫人面上顿时露出几分为难道:“你王叔……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他已经没在县衙当差了。”   樊长玉惊愕出声:“什么时候的事?”   王夫人叹道:“初二你叔去县衙上值,就被告知说往后不必去了,说是之前查办藏宝图凶案一事不力,跟着你叔的那些小子,也全被换了下来,这县太爷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临要调任了,才来这么一出。”   樊长玉却是听得眼皮一跳,这显然是县令知道王捕头的秉性,怕王捕头坏事,才提前支走了王捕头。   她问:“王叔知道县衙里现在用的那些衙役是些哪里人吗?”   王捕头摇头说:“没去打听,不过听说都是专程找的些武艺不错的人。”   樊长玉抿唇道:“那些人可能是山贼。”   这话让王捕头夫妇都愣住了。   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笑说:“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樊长玉神色凝重:“婶婶,我没说胡话,县令就是勾结了山匪封锁了府道,还借着征军粮收刮民脂民膏,现在又在打整个清平县富商的主意,他分明是想带着这些钱财投靠反王。”   她这番话落,整个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捕头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只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樊长玉便把俞浅浅的遭遇说了,“他这已经不是在逼溢香楼掌柜给钱,是要溢香楼的全部钱财,又封锁了府道,阻断了县城去蓟州府的路。”   王捕头其实已经有几分信了,但这消息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些,他依然在试图说服自己:“封锁府道,可能只是为了阻拦那位俞掌柜去蓟州府状告他?”   樊长玉见状,也深觉俞浅浅的担忧不无道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一些蛛丝马迹的东西来猜测,大多数人哪怕心中怀疑了,没看到铁证也不敢轻易站队。   她想起俞浅浅说的征粮令,道:“王叔,你见过蓟州府那边送到清平县的征粮令没?若是县令征的军粮数目和征粮令上不一致,这便是铁证了。”   王捕头摇头道:“那东西我哪里见得到,都是县令和何师爷过目后,直接吩咐底下的弟兄们去征粮。不过所有文书都收在县衙的文库里,我同管理文书的主簿尚有些交情,他管理文书应该能看到征粮令。”   樊长玉听得心跳怦怦,手心都不自觉出了一层汗:“咱们能去找那主簿老爷吗?”   王捕头毕竟办案多年,心性稳沉,道:“不能打草惊蛇,我前脚被撤了职,后脚再去刘主簿家中,县令若是当真有反心,只怕从我去刘主簿家中那一刻起,就有人传话给县令了。”   王夫人突然道:“今年还没去刘家拜年呢,这不就有由头了?正好快到中午了,老头子你留在家中,我带着长玉拿拜年礼去刘家一趟,总不会叫县令那边瞧出端倪了。”   王捕头点头:“这法子可行。”   王夫人挑了几件年节礼,带着樊长玉去刘主簿家中。   刘主簿听她们说明来意后,也是大吃一惊,随即道:“蓟州府那边的确有送来征军粮的文书,不过我并未见过那文书,征粮令一直收在县令那里。”   县令一直握着文书不肯拿与刘主簿归档,这无疑是又验证了县令的反心。   樊长玉和王夫人离开了刘家,皆是一脸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没有征粮书,那所有的希望就只能放在何师爷身上了。   王夫人有些难过地道:“天杀的县令带着钱粮投了反王,那些谷种都被抢干净的农人拿什么过活啊!”   樊长玉看了一眼日头,心说不知俞浅浅那头带人抓到了何师爷没。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脑子里突然窜过另一个念头。   她看向王夫人,说:“婶婶,我们要不直接把县令绑了?”   王夫人眼眶里的红意还没褪去,看着眼前这乖乖巧巧的闺女,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46章   临安镇。   谢征卖完猪肉,皱着眉用帕子擦干净手。   随即才撩眼皮扫了一眼日头,发现已临近中午,好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临安镇去县城又不远,她何故去了这般久?   谢征关上铺子门,途经瓦市时,瞧见一胡商摆在摊位上卖的各类动物皮毛和一些皮质成品,他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对护腕上。   胡商见他盯着那护腕看,吆喝了声:“公子要买护腕吗?这护腕是鹿皮的,委实是好东西,不过公子用的话……小了些,我这里还有獐子皮的制的,公子瞧瞧?”   他说着就捡起一旁大了好几个号的护腕递给谢征。   谢征却没接,拿起那鹿皮制的护腕看了看,抬手轻轻一握,似在凭着记忆比划大小,片刻后对那胡商道:“就这个。”   他结了账拿起护腕正要离去,却听得一旁的茶舍里几个人在长吁短叹。   “可怜了马家村那几十条人命了,那些当官的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只盼那秀才逃出去了,能把这些狗官干的好事都捅出去!”   谢征驻足朝那边看去,胡商见他似乎对那几人说的事有兴趣,叹了口气道:“是马家村的惨案,村里有个书生忍不了官府这般残暴征粮,要带着全村人去蓟州府衙跪请给农人留些谷种,那一村子的人怕叫官府的人察觉,昨天夜里出发,今早却被人发现全在官道上遇了害,村民尽数被砍杀,那书生不见踪影,不知被活抓了回去,还是逃出去了。”   谢征眼底寒芒一闪而过,问:“那村子里的人是被官府所杀?”   胡商道:“大伙儿都猜测是,毕竟都是些一穷二白的庄稼人,山贼便是要劫道,那也是劫富人,总不能专程堵在那里,杀几十个穷人只为了磨刀吧?”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马家村人一死,通往蓟州府的几条道就都叫山匪给封了,怎有这般巧的事?不就是怕有人去蓟州府告状?马家村邻村的庄稼汉们都已经拿起家伙说要去投崇州的反王了。”   胡商说着也是不住地摇头,他本非大胤人,走南闯北只为做些皮毛生意,但同为底层百姓,听到这样的惨案,难免还是唏嘘。   谢征则是长眉紧锁,他是掌权者,自然看出了不对劲儿。   马家村的惨案,像是有人在故意逼反清平县的百姓一样。   那个书生若是没死,逃出去了必会将那场屠戮捅到蓟州府乃至京城去。   官府为了征粮,逼得百姓没活路,百姓在县衙跪了县令不予理会,转而打算去州府跪,却在半道上被人屠杀,任谁听了这样一桩惨案,都只恨不能将官府那些人挫骨扬灰。   惨案能激起世人的愤怒,逼反清平县的百姓,无疑又是对朝廷军事上的打击。   想到泰州征粮传出的那些惨案,谢征眸中寒意更甚。   征粮闹出的所有惨案,似乎都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波助澜。   而受益者,无疑也只有崇州反贼了。   蓟州府。   魏宣坐在主位上,一脸不耐看着底下人清点各郡县征上来的粮草。   很快就有亲卫上报:“将军,清平县征的粮还没送来。”   魏宣本就不好的心情这会儿更是差到了极点,一脚踹开跟前的矮几,大骂道:“区区一县令,也敢违抗我的军令?”   他提剑起身:“来人!点兵!随我去清平县亲自征粮!”   恰在此时,又有一斥候急冲了进来,“报燕州八百里加急!”   魏宣面色不愉,燕州只是个倚靠燕山的穷山恶水之地,乃他贬谪谢征旧部之地,能有什么急报?   展开信件,瞧见上边熟悉的字迹时,他浑身的血都在这一瞬间逆涌。   亲卫不知自家将军何故一下子脸色难看成了这样,下一秒却见魏宣忽而拔剑狠狠将被他踹翻的那几案砍做两半,目眦欲裂:“他没死!他故意等到此时才露面,不就是看我打了败仗,想借此羞辱于我!”   亲信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那张信纸,瞧见上边遒劲狷狂的字迹,以及落款处那“谢九衡”三字,亦是大骇。   大胤武安侯,姓谢,名征,字九衡。   这字是他的老师陶太傅取的,陶太傅说“征”字太过戾气,怕他冒进求成,取“九衡”为字压一压,旁人做事只需三思,他行事,最好是九番衡量。   这么多年,谢征也的确未负陶太傅所托,在战场上从未冒进过,虽是少年成名,稳重却不逊于老将。   亲卫是魏宣心腹,自然也知晓魏家父子在崇州战场上设计武安侯一事。   他当即道:“武安侯潜伏至今,必然暗中养精蓄锐,以图抱当日之仇。他在信上让您退守徽州看好西北门户,以防外敌,指不定是奸计,西北之地不宜久留!丞相的调令不日便会抵达,将军先行回京才是上策!”   魏宣一把拎起亲卫的衣领,恶狠狠道:“老子怕他?”   亲卫知道魏宣处处都喜同武安侯比,尤其见不得旁人说他不如武安侯,此刻却也顾不得触他逆鳞了,恳切道:“将军莫要争这一时之气!西北已乱成了这般,徽州剩下的那七万将士,又是武安侯一手带出来的,武安侯身死,他们以为武安侯命丧崇州反贼之手,为替武安侯报仇听您调遣罢了,武安侯如今还活着,咱们在西北就是武安侯刀下鱼肉!”   魏宣哪能不知亲卫说的这些是事实,可越是明白,心中才越是窝火,他从小就被这么个人压着一头,谢征就是扎进他眼里的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不拔.出来,他这辈子都不得舒坦。   可最终魏宣还是不得不暂服这个软,带着两千亲兵怒气冲冲离开了蓟州府。   贺敬元在府上闻得此事时,长叹一声,半是欣慰,又半是惭愧。   欣慰那位闻名天下的“杀将”,只是对异族狠,对大胤百姓却还心怀仁心。   又惭愧于自己身为一方父母官,却任魏宣将蓟州百姓逼到了这份上。   郑文常请示他:“大人,征上来的那些军粮如何处置?”   贺敬元道:“谷种都还与农人,立了春,不可耽搁来年耕种。”   郑文常应是。   贺敬元问:“听闻有一县并未征粮上来,可知是哪一县?”   郑文常答:“清平县。”   再次听到这个地名,贺敬元目光一沉,道:“县令崔守德是个鼠胆之辈,岂敢不征粮上来?此事怕是有些蹊跷,你带人去查一查。”   郑文常刚要抱拳,忽有侍卫匆匆进门道:“大人,不好了,府衙前有一书生击鼓鸣冤,做诗痛骂官府强征军粮,屠尽田间庄稼汉,现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贺敬元和郑文常具是一惊。   郑文常忙抱拳道:“属下得了大人的令后,一直派人盯着魏宣手底下的去征粮的那些兵卒,并未发现他们杀人抢粮。”   贺敬元只吩咐那侍卫:“把人带来我问问话。”   侍卫领命出去。   清平县。   樊长玉提议的绑县令一计,毫无疑问地被王夫人否决了,她无奈道:“县衙的衙役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有百来人,如何绑得了县令?”   樊长玉怕吓到王夫人,垂着脑袋没吱声,想的却是,管他多少人,这些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县令,县令总有落单的时候。   王夫人还要说什么,前方街头却传来一片喧哗声。   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押着一众五花大绑的人游街而过,樊长玉看清那些人身上的服饰,大惊:“那不是溢香楼的伙计么!”   王夫人心中也是一个咯噔:“县令这么快就要下手了?”   樊长玉没在被押解的人里瞧见俞浅浅,疾步上前挤到围观的人群里去瞧。   边上围观的百姓亦是议论纷纷:“怎地溢香楼的厨子伙计都被抓了?”   “听说是溢香楼的饭菜吃死了人,那家人抬着棺材去溢香楼门口闹事后,官府为了查案这才封了溢香楼,把楼里的伙计都带回去审问。”   樊长玉踮起脚尖往官兵押送的队伍里看,总算是瞧见了被绑住双手走在中间的俞浅浅,俞浅浅也看到了她,不动声色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过去,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樊长玉从她嘴形辨出她说的那两个字是“宝儿”。   樊长玉细看那支押送队伍,没瞧见小孩子,心知俞宝儿定是被俞浅浅藏在了哪里,俞浅浅同自己做那个嘴型,便是想让她照料俞宝儿一二。   王夫人已追了上来,怕她行事冲动,一直紧攥着她一只手,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道:“不管你跟那掌柜交情如何,这时候都别上前去,叫官兵注意到了你,指不定会引火烧身。”   樊长玉也明白这一点,强行忍耐着没动。   等那队官兵走后,王夫人才看着樊长玉说了句:“你若要县衙和县令府上的地图,我可以给你弄到。”   樊长玉知道在王家的处境上,王夫人肯给这句话已是不易,道了谢,说需要时会去取,便疾步往溢香楼走去。   俞浅浅是在溢香楼被抓的,俞宝儿指不定被她藏在了溢香楼某处。   到了正街,樊长玉远远便瞧见溢香楼那恢弘的大门上已贴了封条,她绕去了后巷,眼见给溢香楼小厮们住的那些院子也被封了,她看了一眼溢香楼后院的院墙,正打算翻进去,身侧却横伸出一只手,将她掳到了两院外墙之间的一条窄小暗巷里。   樊长玉反手就拽住了对方衣襟,手臂发力正要把人给贯地上去,闻到对方身上清苦的药味和陈皮糖的味道后,手上的力道才骤然一松。   她唤了声:“言正?”   谢征垂眸示意她不要出声,凤眸冷冷扫向暗巷外,樊长玉不由也跟着警惕了起来。   一队官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在了溢香楼后门外:“县令有令,溢香楼命案一日未结,溢香楼便一日不可解封,未免罪证叫人销毁,严守此楼!”   樊长玉小声说:“俞宝儿没被官兵抓走,我担心俞浅浅是将他藏在了楼里某处。”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未免叫守在外边的官兵听到什么,她声音压得极低。   谢征只觉耳中似有虫子爬似的,他皱了皱眉,直身离她远了些道:“我先你到一刻钟,已经进楼去把人带走了。”   樊长玉松了一口气,这才想问他:“你不是在肉铺里么,怎会来县城?”   谢征目光微寒,只道:“卖完猪肉,见你久久未归,过来看看。”   樊长玉说:“我没事,只是俞掌柜遇上了麻烦。”   她将自己和俞浅浅的推测说与他听后,又道:“我打算绑了县令救俞掌柜,你带着俞宝儿和宁娘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我被抓了,劳烦你照顾一下宁娘。”   谢征拧眉看她:“谁给你出的蠢主意?”   樊长玉被他怼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恼怒自己涉陷,在他快走时还把两个孩子塞给他带着,道:“我自己想的,我也就说一下被抓的可能而已,我肯定是趁县令身边人不多的时候下手啊,怎么可能被抓呢……”   谢征嗤了声:“乡下已经有不少庄稼汉反了,正要推平县衙再去投靠反王,你觉着县令是主谋会把自己置于这等险地?”   樊长玉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挟持县令也救不了俞浅浅。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主意来,抬起一双澄澈又老实巴交的眼看着谢征:“那怎么办?主谋是谁,咱们去绑了他有用吗?”   谢征听她还没放弃绑人的打算,都快气笑了。   他道:“绑谁都没用,这是有人挑拨离间,意图逼反清平县民后,再引蓟州府兵前来镇压暴民,如此一来,朝廷征粮逼反百姓的传言便坐实了。”   清平县没把征上来的粮送去蓟州府,以魏宣的脾性,必定当场杀来清平县,届时和反民一对上,魏宣让底下人屠了整个清平县都有可能。 第47章   谢征看向樊长玉:“你同那姓王的捕头相识,你速去寻他一趟,让他带着衙役守在城门处,必不可让暴民入城。”   樊长玉不解:“暴民入城了,应当也是找县令和那些衙役的麻烦,为何要替县令阻止那些暴民?”   谢征面上的神色是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他们把性命都豁出去造反了,你还当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不成?他们如今要的是权势富贵!这城里任何一户人家都富过那些农人,都能叫他们憎恶入骨。再往前一步,他们也可以是烧杀抢虐无恶不作的叛军,不想看这县城被抢掠一空就按我说的话去做。”   樊长玉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因为人性的复杂有一瞬间发沉,她抿唇道:“王捕头已经被县令撤职了,他的话现在在衙门不管用。”   谢征眉头一拧,还是道:“你只管去传信,就说县令被人架空了,让他先带衙役去城门处设防,遇上暴民先以安抚为主,承诺官府会退还征上来的所有粮食,也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   “可官府若不退粮食怎么办?”   “且先稳住暴民,旁的我来想办法。”他目光沉静,莫名就让人信服。   樊长玉想了想,还是有些顾虑:“你不是说,他们都造反了,图的是荣华富贵么?这样当真能稳住暴民?”   谢征看她一眼:“暴民会殊死一搏,是因为已无退路,承诺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再还给他们粮食,他们能回到从前一样耕种的日子,有野心的会继续挑唆不肯让步,但只想本分种地被逼到这份上的,就会开始犹豫。”   樊长玉算是听明白了,他是要那些暴民先自乱阵脚。   有一瞬她觉得眼前的言正很陌生,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谢征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樊长玉摇头,问:“我们怎么出去?”   官兵还守在溢香楼后巷里,从巷子口出去,必然会被守在外边的官兵看到。她们若是打晕了官兵再走,过不了多久,倒在那里的官兵也会被人发现,仍然会暴露行踪。   偏偏这条巷子另一头封死了的,又极窄,是用来排两座屋宅间檐瓦滴下的雨水,仅容一人通过,因潮湿常年不见日光,墙壁上都全是黏腻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打滑。   谢征看了一眼巷尾封死的高墙,对樊长玉道:“你踩着我肩翻上去。”   樊长玉估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量,点头道:“行,我爬上去了,找个梯.子给你。”   谢征在墙根处半蹲下时,她一手撑着墙壁,一脚踩上他宽厚的肩头。   两个人的身高的加起来,总算是让樊长玉攀到了墙头,她双臂一撑用力翻了上去,抬眼往院内扫去时,瞧见一窗户大开的房间前,一男子正在案前提笔写什么,忽而锐利抬眸往这边看来。   樊长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墙上一片瓦,照着他穴位就砸了过去。   男子面露惊愕,一句话未来得及说,整个人就栽倒在了书案上。   樊长玉砸完才后知后觉那男人瞧着有些眼熟,只不过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谢征听到里边的动静,问她:“墙对面有人?”   樊长玉点头“嗯”了一声,说:“人已经被我砸晕了,这院子里正好有一架竹梯,你等等,我去搬过来。”   她说着就跳下了墙头,身形灵巧得跟猫儿一样。   那竹梯不长不短,刚好够搭上院墙,樊长玉顺着竹梯爬上墙头后,把竹梯递到了高墙另一边,才让谢征也顺利到了院子里。   他进屋看了一眼被樊长玉砸晕过去的人,眼底划过一抹异色,道:“是书肆东家。”   赵家的这处宅子,怎就刚好在溢香楼隔壁?   心中的这丝疑虑让他多扫了书案上没写完的信件一眼,那信因为赵询倒下时毛笔重重划的一笔,不少字迹都被墨迹盖了下去,但还是能辨出个大概。   谢征眸色陡然转凉,离开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袖子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浓墨泼洒了一桌子,脏污了那份没写完的信纸,连带赵询的袖子和半张脸也全是墨迹。   樊长玉听他说这是书肆东家后,本就有些心虚,再瞧见谢征打翻了砚台,可以称之为心惊肉跳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把你东家给打了,你又把他砚台给弄翻了,他不会记恨你吧?”   她记着谢征在书肆写时文来着,上次那四十两不说还有定金在里边么?   谢征微微一愣,没料到她担心的竟是这个,冷沉的神色消退了些,道:“无妨,他不一定记得你,也不知我来过。”   樊长玉一想也是,自己都差点没认出他来,他是个富商,每天见的人多了去了,肯定也不记得自己了,当下大松一口气。   赵府是一座二进的宅子,阖府却几乎不见一个下人,樊长玉和谢征很容易就从赵府角门溜了出去。   樊长玉心说她们折腾这么一趟,还不是因为溢香楼前门和后巷都叫官兵给看守了起来,她忍不住道:“俞掌柜和楼里的伙计都叫那狗官给抓去大牢里了,他们为何还要派人看着溢香楼?难不成就为了找俞宝儿?”   谢征神色幽沉,只说:“不无可能。”   樊长玉神色顿时有些愤愤的:“那些狗官心肠也恁歹毒了些!”   为了杀鸡儆猴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谢征没接话,道:“那孩子叫我暂放到了帮你赶车的老伯那里。”   樊长玉之前为了送货,租了那老伯一个月的牛车,姑且也算是信得过的人。   但让那老伯带着一个富家小公子,还是很容易叫人觉出不对劲儿,樊长玉道:“我去王捕头家时,把宝儿一并带过去。”   谢征点了头,二人分道扬镳时,他看着樊长玉,似想嘱咐她一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倒是樊长玉见他欲言又止,困惑问:“怎么了?”   天阴阴的,让谢征的眸色看起来也比平日里暗沉,他说:“若是暴民进了城,你只管保全自己就是。”   顿了顿,又道:“不要轻信任何人。”   樊长玉听得心口一跳,抬起眼看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突然同她说这样一些话,实在是很不对劲儿。   谢征一噎,脸色不太好看地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但眼下你还是可以信我的。”   他走后,樊长玉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赶车老伯那里接俞宝儿往王捕头家去。   王捕头听说了暴民的事,亦是大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趟后,对王夫人道:“把我的捕快服拿来。”   王夫人去内室拿衣服时,王捕头看着樊长玉道:“你这夫婿,能有这番见识,人又敏锐,怕是不简单啊……”   樊长玉说:“他家从前是开镖局的,可能是比旁人见多识广些。”   王捕头说了句难怪,换上捕快服服后,就先出门去找之前手底下那班人。   王夫人送他走出家门口,面上忧心忡忡的。   樊长玉不知谢征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让王捕头一个被革职的捕快出去做这些,是有风险的。   可一旦暴民进城抢掠,无路可退后,野心和贪婪也会跟着暴涨,如同开荤的猛兽,再也停不下来了,必须得把这头猛兽扼杀在沾染鲜血前。   她想了想对王夫人道:“您先前说,您这里有县衙和县令府上的地图?”   王夫人迟疑点了头,问:“有是有,丫头你想做什么?”   樊长玉说:“我听我夫婿话里的意思,征粮的事闹成这样,县令八成是被人架空了,咱们要不把县令救出来?旁的不说,得先给王叔恢复捕快的职位,这样王叔办起事来也方便。”   不管这会儿暗地里掌权的是谁,但在普通百姓和衙役眼中,县令就是清平县最大的官。   王夫人不知这丫头是天生胆大还是什么,她这会儿都还有些心惊肉跳的,这丫头却还在想更大胆的事,她想到去阻挡暴民的丈夫,定了定心神道:“这太冒险了些,我跟你一起去。”   樊长玉想了想,道:“有个不那么冒险的法子,不过还是得请婶子帮忙。”   王夫人神色一动。   溢香楼。   一辆马车驶向了溢香楼后巷,停在了距巷口不远处,却不见车中有人下来,溢香楼后门的守卫不动声色打量起那辆马车。   其中两个两人对了个眼神,正准备过去看看,巷子另一边却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抡起棒槌对着余下两个守卫的后脑勺一砸,两个守卫当场晕了过去。   樊长玉在王捕头家换了一身小子的衣裳,脸也用锅灰抹黑了,叫人辨不出她原本的五官,一脚踢开溢香楼后门上的封条后,跑进了溢香楼。   那两个准备去查看马车的守卫连忙大叫:“有杀人同伙闯溢香楼销毁罪证了!”   又跟进去要捉拿樊长玉,樊长玉就在门后等着他们呢。   等人一进来,她一棒槌扔过去就砸晕了一个,后边那名小卒拔刀要砍樊长玉,樊长玉侧身一躲,一脚把他踹进了后院的潲水缸里,那潲水缸颇深,那名小卒整个人折在里边,半天没扑腾起来。   樊长玉进屋去片刻后,用斗篷裹着个什么东西抱怀里快步离开了院子。   那小卒歇斯底里大叫:“贼人跑了!贼人跑了!”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溢香楼正门那边的守卫,一群穿着捕快服却明显不像捕快的人兵分两路从巷子两头追来,却只瞧见一小个男子怀中似抱了个孩子,匆匆上了停在巷口的那辆马车。   不及一众官兵追上,那辆马车便跑远了。   飞雪飘飘洒洒,驾车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带着斗笠叫人看不清面容,但那一甩鞭的架势,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有从正面围堵过来的官兵要上前去拦,那驾车的人手上甩出另一条鞭子,长约一丈有余,打在身上便是皮开肉绽,左右一扫,围过来的官兵便只躺在路边哀声嚎叫了。   官兵头子大喊:“定是楼里的同伙带着那小崽子跑了,快些叫人增援!”   一支哨箭射向灰蒙蒙的天空,县衙很快也派出了一队官兵过去。   车上的人正是樊长玉和王夫人。   王夫人对整个县城大街小巷再熟悉不过,拐了几个弯就将一众官兵甩在身后,樊长玉跳下车前道:“劳烦婶子先引着这些官兵溜两刻钟,两刻钟后便不管他们了,自己脱身就是。”   王夫人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问:“两刻钟,你那边来得及吗?”   樊长玉说:“我夫婿应当是去县衙了,我这边再去县令府上就是,官兵们倾巢出动来抓俞掌柜的儿子了,我们再怎么也能找到县令。”   车上自然也没有俞宝儿,她之前用斗篷裹了从溢香楼抱出来的,不过是一床小被子。   王夫人便只叮嘱了句:“万事当心!”   樊长玉说:“婶子也是。”   马车放缓了速度,樊长玉在无人处下车后,又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条巷子,朝着县令府宅所在的方向去。   樊长玉抵达县令家门口时,却发现宋母也在这里。   她猫在暗处,只瞧见宋母带着个年岁极小的丫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县令家门口,脸上挂着恭维的笑意:“砚哥儿就要上京赶考了,很是挂念大小姐,这不,让我买了这么多小玩意拿给大小姐……”   门口的管家道:“宋举人有心了。”   他命身后的小厮把宋母忍痛买的那些珠花首饰都收下了,却不说让宋母进门去坐坐的话。   宋母笑得脸都快僵了,接连吃了好几日的闭门羹,又不甘心花银子买了这么多礼物后还是不得县令一家待见,道:“前些日子夫人夸我那鞋样子好看,我今儿特来找夫人吃茶,顺便把那鞋样子拿给夫人。”   管家只道:“夫人感染了风寒,这还没见好,宋夫人有什么东西要给夫人的,交给老奴便是。”   宋母原本还觉着县令门楣有些低了,等宋砚高中,一县令之女,不一定配得上自己儿子,只是碍于在这县里,还少不得县令照料一二,才同县令夫人热络。   先前县令夫人一心想把儿女的婚事定下来,她心中小算盘就打得噼啪响,只用着个举人娘子,进士娘子的甜头吊着县令母女,却并不应定亲的事。   县令夫人偶尔逼得紧了,她又哭哭啼啼便拿出宋砚刚退亲说事,说宋砚是个孝子,为了她,才担着薄情寡义的名声同那杀猪的樊家退了亲,哪想那樊家,如今就差逢人就说是他宋家对不起她了,说怕宋砚这么快又定亲,愈发让那樊家女嫉恨,若是让她散播些风言风语出去,必然会影响宋砚的仕途,两家人反正迟早都是亲家,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县令夫人也就被她这番话给唬住了,平日里二人一起吃茶看戏,县令夫人对她一向热络。   过年时,宋砚刚好在灯会上同樊家闹出了丑闻,宋母为此一度觉得抬不起头来。   她怕县令夫人低看自己儿子,虽说一开始只想骑驴找马,可这事让宋母突然担心了起来,万一儿子没考上进士,去不了京城当官,放眼整个清平县,还是跟县令一家结亲最为风光,这才在大年初二就拿着东西去县令府上拜年。   哪曾想,竟吃了闭门羹。   宋母当天回去气得险些呕血,怕影响儿子温书,没敢把这事告诉宋砚,她自己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同县令家修复关系,这两日一直往县令家中送礼。   走不通县令夫人的路子,又走县令千金的路子,奈何送礼送到了今日,还是连县令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宋母只觉自己的脸面像是被人扯下来扔在脚下踩,走时连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了,脸色铁青,走过街角后才敢狠狠往地上唾了几口:“什么东西,不过一县令女儿,真当我砚哥儿求着娶?给东西好意思腆着个脸收,却连让我进去坐着喝口茶的话都没有?”   樊长玉背身在街边一摊位前假装挑拣东西,将宋母的话听得分明,浅浅斜了远去的宋母一眼,虽然早就不把宋家当回事了,但看到宋母这副嘴脸,还是只能感慨一句恶有恶报。   心道那县令一家最好是看穿这母子俩是什么货色了,才不搭理他们的。   她绕到县令家后墙,顺着靠墙根的一棵树爬上去,翻到了墙内。   王捕头当了十几年的捕快,给好几任县令做过事,对这座宅子的地形很是熟悉,樊长玉看了王夫人给的地图后,大概也能知道是府上的布局,这应该是厨房了。   她贴着墙根不动声色往外走,摸过一道垂花门后,正好瞧见那管家进门来,她忙躲到了墙拐角处。   管家带着宋母给的东西乞求一守卫模样的男子:“军爷,这些都是咱未来姑爷给小姐的,您就通融通融,让小的拿给小姐吧。”   县令府上的管家做事竟然要求一守卫?   这显然不正常,樊长玉竖起耳朵听。   那守卫只冷笑一声:“和之前那些东西一起扔厢房去吧,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们脑袋都别想要了!”   管家显然被吓住了,唯唯诺诺不敢再作声。   樊长玉忽觉把控了县令府的这群人肯定不简单,呼吸声都放得更为细微绵长了些。   她注意到整个县令府,庭院里的积雪都没人清扫,不知是县令一家被控制,底下的人消极怠工,还是有人下了令不让扫雪。   毕竟有积雪在,走过庭院里的人不管脚步声放得又多轻,踩在积雪上总会发出声响。   樊长玉正沉思着,忽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一回头,跟一端着托盘的小丫鬟视线撞个正着。   小丫鬟刚想放声尖叫,就被樊长玉逼近一手刀劈晕了,她一手接过丫鬟手中的拖盘,一手扶着丫鬟,四下看了一眼,用脚挑开边上一间房的房门,带着丫鬟走了进去。   片刻后,樊长玉一身丫鬟服饰,端着托盘明目张胆走了出来。   转过那边拐角时,檐下的侍卫扫了她一眼,樊长玉低着头走过,往之前管家离开的方向去了。   她提前看过地图,加上方向感不错,根据府上的布局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管家所住的地方。   推门而入时,管家正坐在椅子上兀自神伤,瞧见樊长玉,差点没被吓死,整个人都摔地上去了,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又要摆出老管家的谱,寒着张脸喝问:“你是哪房的丫头,好大的胆子!”   樊长玉觉得这县令都被人看管起来了,那么革王捕头职的命令肯定也不是县令下的,县令现在指不定还指望着王捕头来救他老命呢。   她便道:“我是王捕头的人。”   管家脸上的怒意一僵,随即差点喜极而泣,“还是王捕头老辣,一眼看出县衙这些日子不对劲儿……”   樊长玉见他颇有要哭诉上半天的意思,皱眉打断他的话,只问自己想知道的:“府上是怎么回事?”   管家泪涟涟道:“前些日子蓟州府那边不是下令征粮么,有一队持蓟州府将腰牌的官兵前来监督征粮事宜,我家大人听说要按一人一石征粮,求情说这是要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可上边来的大人以征粮令压迫,让我家大人照做就是。”   “我家大人无法,只得下令征粮,可那些去征粮的官兵,却在乡下打死了农人,我家大人怕到时候闹到蓟州府贺大人那里去,乌纱不保,想提前去蓟州府请罪,就叫那伙从蓟州来的官兵给看押了起来。他们自称是西北节度使魏宣的人,说一切听他们行事,如今贺大人都被节度使革职了,又言我家大人阻碍了征粮大事,先行在府上看押起来,连夫人和小姐都不得外出,也不可见客。”   樊长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听说过魏宣此人的名字,泰州征粮的惨案,就是他纵容底下的人闹出来的。   她心中一时也没底,若是魏宣残暴无道,当真用这样的方式强行征粮,王捕头在城门口就算一时劝下了暴民,魏宣转头又带着军队去杀那些百姓又如何是好?   樊长玉想了想,说,“要不咱们把魏宣派来的那个大官绑了,让县令把征上来的军粮还给百姓。”   绑了那个头头,那个头头就没法下令杀百姓了。   管家哆嗦着双唇,都顾不上她说的后半句,光是那前半句后就差点吓得他三魂丢了两魂:“绑……绑了?在这府上的军士有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县衙也全是他们的人,如何绑?”   樊长玉说:“打不过不会下迷.药什么的吗?”   管家忍不住打量起樊长玉,心说这真的是王捕头叫来帮忙的吗?   绑了蓟州府的军爷这得是多大的罪名?万一那些人秋后算账,这府上的脑袋加一块,也不够砍的啊!   他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转头我家大人如何向那些军爷交代?”   樊长玉也知道这法子损了点,但这县令在清平县上任三年,虽没做什么大恶,可也没替百姓做什么好事,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坑县令而已,但不用白不用!   她道:“马家村被官兵打死了人,官兵已经逼反了周边百姓,集结着要来踏平县衙的暴民有数千人。你觉得你家大人到时候是不是被推出去那个替死鬼?你这个县令府上的管家,会不会也被那些暴民一起记恨上?”   管家唇又开始哆嗦,衡量片刻后道:“府上没有迷药这东西,而且那些人谨慎得很,入口的东西,都会让府上的下人先尝。”   这下樊长玉也没辙儿了。   管家见状,悻悻道:“不过府上有巴豆,大厨房这会儿正熬着银耳莲子汤。”   片刻后,樊长玉端着托盘和一拎着木桶的小厮去了前院。   樊长玉的托盘里是一白瓷盅,盅里一个大雪梨被切开上半部分,挖空了里边的梨肉,再倒进银耳莲子汤,合上被切掉的雪梨盖子,用文火煨的。   隔着汤盅,不仅能闻到里边的银耳香,还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梨香。   樊长玉只能感慨,大户人家在吃上都能捣鼓这么些新奇的东西。   小厮拎着的木桶里,就只是普通的银耳莲子汤了。   当然,这些汤里都放了巴豆。   管家满脸堆着笑对檐下那守卫道:“天气严寒,夫人体谅各位军爷,让厨房给军爷们熬了些银耳莲子羹。”   那守卫眼角处一道浅疤,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过看得出来颇为受用。   管家似乎早就习惯他的冷脸了,让小厮先舀了一碗银耳汤喝下了,示意那守卫汤没事,守卫才道:“行了,把东西放这里吧。”   管家指着樊长玉手中的托盘道:“这是专程为里边那位大人炖的。”   守卫瞧了一眼樊长玉,她半垂着脑袋,乍一眼瞧上去,还真是个温柔小意的可人,守卫脸上的笑容更冷了些,“交与我便是。”   管家谄媚道:“那位大人远道而来,清平县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让这丫头去吧。”   非要樊长玉进去倒不是为了其他的,巴豆虽能让人腹泻,但也没法在短时间放倒这一院子人,樊长玉进去送汤,能近距离接触那个官兵头子,要是能制住他,那接下来可就省事多了。   那守卫脸上的冷嘲不减,约莫是想到了什么,扫了樊长玉一眼,道:“我进去问问大人。”   他叩门而入后,对着半撑着手肘在棋盘上独自对弈的年轻男子道:“世子爷,这府上的人非要一美貌丫鬟进来给您送汤。”   劫杀蓟州府兵,假扮征粮官兵把控了整个清平县数日的,正是崇州反王长信王之子随元青。   长信王膝下两子,长子自小体弱多病,世子之位便落到了幺子头上。   早些年长信王韬光养晦,随元青在外也只有一纨绔之名,直到长信王反了,他才开始在崇州战场上崭露头角,手段之狠厉,甚至被称为“小武安侯”。   听到部下的禀报,随元青亦是冷嗤一声,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篓里:“魏宣残暴好色之名在外,没理由他部下的人反是个洁身自好的,行了,让人进来吧,小小一县令,还能翻出点什么花来?”   守卫领命就要退下,却听得他问:“斥侯可有传回消息,魏宣带人来了没?”   守卫道:“还没传消息回来。”   随元青不自觉皱起了眉,以魏宣那草包的炮仗脾气,得知清平县没征粮上去,岂能不当场就带兵杀过来?   莫非是蓟州有什么变故?   清平县那群暴民都快抵达县城了,魏宣这草包不来,他这戏台子总不能白搭。   他长指扣着桌面道:“先把从清平县商贾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钱粮运送出去,点一千人马在城外坂坡等着,魏宣那草包不来,咱们就替他杀一杀暴民。”   守卫不解:“那些暴民是要投靠咱们崇州,世子为何还要杀?”   随元青嗤道:“无须杀尽,做做样子彻底寒了天下人对朝廷的心就好。不杀这群暴民,其中又有多少会发泄了这一时之怒,当真去崇州投军的?把他们逼上绝路了,他们才会真正走这条反路。”   那被故意放跑的书生,带去蓟州的消息是朝廷官兵强行征粮不给百姓活路,百姓想去蓟州府问个公道,却叫官兵屠杀殆尽。   届时不管魏党如何澄清,世人都只会倾向于相信书生的说辞,毕竟魏党声名狼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而那书生字字泣血的控诉背后,是清平县上万条人命。   有事实依托的东西,总是能让人更共情也更容易相信些的。   守卫忙道:“世子英名。”   随元青没理会守卫拍的马屁,问:“那个小崽子抓到没?”   守卫心中一紧,道:“半刻钟前有人闯溢香楼打伤了咱们的人,似抱着一小儿逃了,属下已调遣了人马去追,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随元青只道:“莫伤着那孩子,毕竟是我大哥的骨血。”   守卫多问了句:“那大牢里的女人……”   随元青抬起一双冷凝的眼:“我大哥的侍妾,怎么处理,带回去后我大哥自己决断,先让她在牢里吃两天苦头,别让人折辱便是。”   守卫应是。   等守卫退出去后,就有人捧着拖盘进来。   听到那轻盈却极稳的脚步声时,随元青嘴角就冷冷往上扬了扬。   抬起一双眼朝那丫鬟看去时,虽然早有预期,这县令想讨好他,送来的人不会太差,可在这穷乡僻壤瞧见这么个标志的美人,眼底还是划过一抹诧异。   尤其是对方那双眼睛,不是灿若星辰,也不是灵动如鹿,第一眼给人的印象竟然是好看又老实,让人担心带她回府上当个丫鬟,都会被人排挤的那种老实。   樊长玉可能是经常被谢征用眼风扫久了,突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用那审视般的目光盯着,她竟没觉着害怕,只把托盘稳稳地捧了过去。   樊长玉把汤盅放桌上,一只手去收托盘时,对方噙着薄笑说了句:“胆子倒是大。”   樊长玉以为他是知道银耳汤里有巴豆了,手中出了些黏腻的冷汗,心道这人一看就跟言正是一类人,虽然长得没言正好看,但也聪明不好糊弄。   老话说先下手为强,她当即就抡起托盘,做势要往他头上扣,对方眼神陡然一冷,伸出长臂去截。   樊长玉抡托盘却是幌子,直接一脚踹在他腹间,随元青面露惊愕,痛得当即弓起了身子,樊长玉另一只手已用力往他脖颈后砍去。   正常人被她砍这么一手刀,早该晕过去了,随元青却还有力气一把掀翻几案阻拦她,手捂着脖颈站起来时,脚下虽踉跄却极快地朝门口掠去。   樊长玉没想到这人脖子竟然这么硬,门外的守卫听到他掀桌子的动静后,也立马朝着房内赶来了:“将军?”   樊长玉早想过没法近身擒住这家伙的办法,当即拿出自己一早就打好结套的细绳,朝着随元青脖子就套去。   冬衣厚实,这绳索她先前收在袖子里轻易也瞧不出。   门口的守卫破门而入时,就见樊长玉用一根绳索套住了他们世子的脖子,用力往后一拉,绳索瞬间收紧,随元青一手横在颈间紧握着那绳索同樊长玉较劲儿,脸上不知是缺氧还是恼怒,通红一片。   随元青臂力惊人,按理说他用力一扯那绳索,对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就该跟个破风筝一样被他拽过来了,可对方只脚下踉跄了一下,瞬间就稳住步子跟他较上劲儿了,拉扯的力道大如蛮牛。   随元青的脖子还是抵不过对方两只手使劲儿,被她拽死狗一样拽过去一把拎起来用尖刀抵着脖子时,他俊脸上一半是因窒息造成的狰狞,一半是恨不能把身后的人千刀万剐的恼恨。   他狠佞道:“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否则我一定把你剥了皮挂到城楼上曝尸!”   樊长玉现在是借县令的名义挟持的这家伙,半点不怕事的用手上尖利的剔骨刀在他大腿上戳了个浅血洞:“那就看是你剥皮快,还是我扎刀子快。”   樊长玉扎的那一刀虽不深,可到底还是入肉见血了的,随元青愣是坑都没坑一声。   门外的一众守卫却吓坏了,一面是担心他,一面则惊骇随元青竟被一女子所擒。   先前进屋来的那守卫是他亲卫,名唤穆石,他当即就冲樊长玉喝道:“休要伤我将军!”   樊长玉说:“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便不伤他。”   穆石等人看向随元青,等他示意,随元青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按她说的做。”   却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嗓音威胁她:“老子记住你了。”   他第一眼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老实!   樊长玉心说这人怎么只记她的仇,不把这仇往县令头上算?明明她现在也算是替县令做事!   樊长玉想了想,手中剔骨刀却往他皮下压了几分,对着屋外的守卫道:“快放了我们县令大人!”   穆石朝着管家看去,那眼神像是恨不能直接撕了他。   管家浑身抖得啊,就差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片刻后,被关押多日的县令终于走出了房间,一到院子里瞧见这情形,也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他宁愿继续在房里被关一年也不要一出来就面对这样的场面!   随元青嘴角噙着薄笑问:“我的人已放了县令,你现在可以放了我了?”   似乎怕樊长玉担心他报复,他这会儿倒是成了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你放心,我便是要抓你,也会等你彻底逃出去后再抓你,不会现在动手。”   恰在此时,一军士从大门外急跑进来:“报暴民聚集于县城城门外,县衙的囚犯全被放了出去,抢了征集的军粮运送去县城门口,说要全数退给闹事的暴民!”   随元青气得脸都扭曲了,笑问樊长玉:“你们这制定计划的人考虑倒是周全。”   樊长玉没理会他,县衙那边的事,八成是言正的手笔了。   眼下自己手上这个人是个烫手山芋,真要了他的命,那自己可就是杀了个大官,这辈子怕是只能带着长宁去山贼窝了。   但若是放了这人,自己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   她看向县令,“县令大人,清平县乡下的百姓因征军粮反了,您总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才能平息众怒。”   说着眼神就往被她挟持着的那人身上瞟。   县令听说暴民逼到了县城门口,当场脸都白了,暴民一旦进城,那非得杀几个贪官不可,他这个清平县县令,必定是头一个祭旗的。   他死了,转头上边要个交代,还会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毕竟他政绩确实平平,死人又是最好背锅的。   县令看到樊长玉那个暗示的眼神,他虽说对上边的人胆小如鼠,但能在官场上混,那也是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樊长玉的意思。   思考一番可行性后,瞬间心花怒放。   是啊,他不敢拿这群人怎么样,暴民那边又需要一个交代,何不顺理成章地把这伙人推出去,让他们给暴民交代?   县令腆着个怀胎八月一样的肚子,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没看看隋元青:“征粮是诸位将军带来的军令,事到如今,那就劳烦诸位将军去城门口向百姓们给个说法吧。”   暴民们怎么处置这些人,是暴民们的事。   随元青只冷笑一声:“好啊,那就去城门处给个说法。”   穆石接触他的眼神,心中了然,面上的怒意也跟着收了收。   他们在城门外的半坂坡上埋伏了一千人马,届时只要一鸣镝箭,山上的人马杀下来,屠了整个清平县都不在话下!   清平县郊外,一队打着蓟州旗号的兵马浩浩荡荡从官道上蜿蜒走来,为首的老将正是贺敬元,他着一身重甲,身上那份儒雅便被压了下去,面上更多的是威严。   只是到底上了年纪,须发花白,这些天又没怎么合眼,人瞧着精神头不甚好。   郑文常驾马落后他半步道:“也许是那书生夸大其词罢了,小小一清平县令,岂敢借着征粮鱼肉百姓?我带兵过来替您看一趟就是了,您何至于亲自跑这一趟?”   贺敬元摇头,目光苍老而威严:“清平县有盐湖,在征粮的档口出了这事,其中缘由只怕不简单。”   他话音方落,前方便有一斥侯快马扬鞭而来,“报前方十里坂坡处,发现一支潜伏于山林间的崇州军!”   听得斥侯报信,饶是郑文常,后背也激出一身冷汗来。 第48章   清平县城郊的坂坡密林里,数名斥侯踩过残雪未消的枯草,奔向隐匿在松林间的军队。   “将军!有一队朝廷官兵往清平县方向来了!”   留守此处待命的崇州小将闻声大喜:“打的可是魏字旗?”   斥侯答:“未见魏字旗,打的是蓟州旗。”   小将面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捉摸不定,又问:“领兵者是何人?”   “一老将和一年轻将领。”   小将嘀咕:“难不成是魏宣和贺敬元一起来了?”   底下的人问他:“将军,那咱们还伏击那些围在清平县外的反民吗?”   小将摇头:“蓟州府兵都来了,让咱们的人带领反民继续闹事就是,最好是杀进县城去,这样一来,不管蓟州那边来的是何人,这支军队都只能跟反民交手了。”   造反的县民一旦入城,城内百姓的伤亡越惨,能安到魏党头上的罪名就越多。   他们世子原本的计划就是扣下清平县征上的军粮,以魏宣的脾性,必然暴跳如雷,亲自带军队过来征粮,遇上愤怒正达顶点的造反县民,两个炮仗一对上,不愁打不起来。   朝廷强行征粮逼反一个县,军队屠了手无寸铁的县民这一消息传出去,必然会轩然大波。   城门口现下的情况实在是算不得乐观。   清平县只是一小县城,城防军事压根就没被重视过,就连那夯土垒成的城墙都低矮得过分,除了个光秃秃的门楼,瓮城、箭楼、马面墙这些一概没有。   王捕头事先得了消息,带着手底下一班衙役关上了城门,又零星找了些弓箭架到城门上方的瞭口,但看上去还是稀拉得可怜,人头甚至填不满城墙。   让一群捕快来干守城门的活儿,本身就够离谱的了。   也是清平县并无屯兵,几十年来除了盗匪,从没经历过战火的缘故。   被挡在城楼下方的那些农人,一眼瞧去乌麻麻一片,每个人手上都举着锄头钉耙,脸上不复从前的憨厚,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像是恨不能生啖了站在城楼上的这些捕快。   莫说城楼上那些年轻捕快,便是王捕头瞧着,心中都阵阵发怵,这聚集起来的数千农人,真要进城,这小小一门楼又挡得住什么?   眼下王捕头只能寄望于蓟州府那边听到了风声,赶紧派军队过来。   他记着樊长玉转告的话,在瞭口看着底下的百姓们好言相劝:“乡亲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莫要一时糊涂,犯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跟着走到这里的农人大多还是怕城楼上那些弓箭,没敢逼上前,虽说他们人多势众,可谁也不想当那最先去送死的。   人人都知晓造反是个什么罪名,自个儿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听旁人这样劝诫又是一回事。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一辈子守着田地过活的,连清平县都没出过,只知道天底下最大的是官是皇帝,而清平县最大的官是县令。   得罪了县令,会挨板子下大狱;得罪了皇帝,九族内的亲眷全都得送上断头台。   平日里就连见到这些捕快,心中都惧怕得紧,眼下一听王捕头这么说,心中难免戚戚。   带头的人见状,眼神一厉,冲着城墙上的王捕头骂道:“你们这些狗官耀武扬威的时候,我们这些庄稼汉就是被你们呼来喝去的贱民,大家伙儿被逼得没活路了,又是乡亲们了?呸!老子担不起你这条县令走狗的一声乡亲!诛九族?咱们谷种都没了,用不着皇帝来诛我们九族,我们就先饿死了!左右是一死,还不如进城抢了盘缠去投靠崇州反王,尚还有一条活路!”   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农人一听他这番话,眼神也纷纷坚定了起来,大喊:“官府不给俺们活路!俺们自个儿奔一条活路出来!”   带头的人高举手中农具:“让狗县令出来送死!”   他身后的农人们也跟着大喊:“让狗县令出来受死!”   王捕头眼见局势控制不住,忙道:“乡亲们稍安勿躁,这谷种……会还给大家的,大家都各自回家去,这造反一事,官府也不会再追究。”   带头的人冷笑:“大伙儿瞧见了没,咱们没反的时候,这群狗官不把咱们的命当回事,打死了人也要抢谷种。咱们一反,他们就要把谷种还回来了!咱们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只是因着咱们好欺负罢了!”   这番话说得一众农人心中更加愤愤。   带头者趁势道:“咱们不能退!咱们一退,就又轮到这群狗官耀武扬威了!这城里的富户们,哪个不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往日咱们进城赶个集,那些人瞧见咱们就跟瞧见了脏东西一样!杀进城去!屠狗官,抢金银,把从前受的气都找回来!”   他给了身后几个人一个眼神,那些人会意也跟着叫嚷起来:   “就是!咱们又不是天生贱种,咱们只是比不得城里这些人会投胎而已!”   “乡亲们莫要被这县令的走狗骗了去!他哄着咱们归家去,那等着咱们的,就是跟马家村一样的下场!”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退什么退!老子就是死也要做个风流鬼!听说城里的女人身上嫩得能掐出水来!一身皮子白得跟面团似的,没讨着婆娘的弟兄们,你们就不想当当那些员外千金的一夜新郎?”   有马家村的惨案在前,没人敢退,进城又有这么多诱.惑,身后那些农人眼都快激红了,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大喊:“杀进城去!”   王捕头也是来城门这边时,才听说了这些庄稼汉造反的缘由,一是县衙那些去征粮的官兵残暴专横,不把农人当人看,二则是马家村的人要去蓟州府把这事闹大,竟在半道上叫人屠了全村人。   他如今连捕头的职务都没有,说退还谷种给这些人时底气尚不足,此刻见这群造反的农人面目狰狞跟野兽似的,只恳切劝道:“乡亲们呐,莫要糊涂莫要糊涂!清平县才多大?你们在清平县反了,当真有命逃得到崇州去?便是你们逃得了,你们的妻儿老母可逃得了?”   叫嚷得最凶的,都是乡下那些上无老下无小的。   王捕头这番话砸下来,闹事的农人面上神色各异。   一些纯粹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想跟着过来闹事的农人喝问:“你之前说把谷种还给我们的话,可算数?”   王捕头还当真不确定官府会不会退还谷种,迟疑了片刻,咬牙道:“自然算数!”   在马家村有亲戚的人则恨声道:“把杀了马家村全村的狗官和官兵都交出来送死,不然这事还是没完!”   王捕头忙道:“马家村的惨案,官府一定会从严查办,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带头闹事的人眼见造反的势力被王捕头几句话分化开了,一伙人彼此对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嚷得最凶的人继续起哄道:“从严查办?怎么查还不是你们这群狗官说了算!你们转头说是被山贼杀了,那时候咱们又能如何?”   这还真不无可能,原本平息了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闹腾。   “对!现在就把那些狗娘养的官兵交出来!”   一群人说着就要向城门逼近。   王捕头喝道:“不可再上前!再上前者放箭了!”   他身侧的捕快们将弓弦拉满了,架着箭的手却微微发抖。   底下的人群骂得更凶:“这王的是县衙的捕头,杀马家村村民的指不定就是他手底下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把人交出来!”   跟着造反的农人们被这些起哄的声音激得肝火更旺,看王捕头的目光也更加仇视。   王捕头正焦头烂额之际,身后传来异响,那些新上任的衙役阴着脸上了城楼,一把挥开他们,阴着满是横肉的脸道:“一群被革职的东西也配穿这身衣裳!”   王捕头和底下一众捕快面上青红交加。   底下一带头者瞧见新来的那些衙役后,眼底露出得逞的神色,大声道:“这些狗官什么时候把咱们的命当过人命了?放箭就放箭!射死了老子,乡亲们别忘了给老子报仇就是!”   他吼出这一嗓子后就往前走,城楼上夺过了弓箭的“衙役”冲着底下人就是一波放箭。   吼声最大的那几个半点没被射着,反而是被激上前的普通农人叫一箭毙了命。   死了人,城楼下的喧哗声一时间更大。   有认得的人大哭:“二蛋!”   拱火的人继续道:“大家瞧见了,这群官府的走狗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给咱们活路!杀进去跟他们拼了!”   抱着被射死的农人大哭的汉子应当是一对兄弟,他当即就狠声道:“老子跟你们这群狗官拼了!”   被怒火烧得理智全无的农人们正要不管不顾去破开这城楼,忽而“咚”地一声大响,城楼下方血沫飞溅。   农人们看着摔死在城楼下的衙役,面面相觑,止住了往前的脚步,再次抬眼往城楼上看去。   一带着青鬼面具的男子立于城楼上,冷声道:“何人放的箭,你们找何人算账。”   那面具之前在元日灯会上随处可见,此时戴在他面上,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诡异。   带头闹事的人心中莫名慌乱,喝问:“你是何人?”   谢征答:“杀贪官之人。”   城楼上的真假衙役们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王捕头等人是完全弄不清此时的情况,假衙役们则是拔剑朝他砍来。   谢征甚至都没还手,冷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立于城楼上衣袂飘飘,侧身避开挥砍来的刀剑时,顺便再揪住那些衙役的衣领往城楼下一扔,就又摔死一个。   王捕头呆愣之际,谢征借着一扬手又扔下城楼一个假衙役的功夫,侧首对他说了句:“县令被看管了起来,这些都是假衙役,让你的人尽管动手。”   王捕头回过神来,虽不知这戴青鬼面具的是何人,但联想到县衙这些日子的异常,瞬间也明白了大概了,忙吩咐自己手中那一班衙役:“拿下这些假冒的衙役!”   不明就里的捕快们眼瞧着他们头儿都冲上去了,顿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提着刀就跟假衙役们对上了。   底下的农人们仰着头跟看大戏似的,一脸迷茫问:“那些官差怎么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边上的农人答道:“好像是王捕头手下的人在打那些放箭的捕快。”   “县令那一班子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王捕头是个好的,从前俺家的牛跑到隔壁村去了,叫隔壁村那陈癞子占了去,还是王捕头替俺去要回来的。”   挑事的人眼见局面失控,继续煽风点火:“王捕头还能大过县令去不成?这群走狗为了自保连昔日同僚都下得去死手,咱们的命在他们眼里更不值钱!要想报仇,还是得破开这城门去杀县令!”   很多农人显然都在犹豫,不知道是要仅需进城,还是等官府拿出个交代来。   须臾城楼上的假衙役们都叫谢征带人扔下了城楼,还没杀过人的农人们瞧着横在城门前的那一地死尸体,心中还是有些发怵。   谢征负手立于城楼上道:“愿意拿了粮食回去的,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官府不会再追究。冥顽不灵者,蓟州大军已在来清平县的路上,你们今日破开这城门,手上沾染任何一条人命,就再无退路。下半辈子是想继续种地跟妻小父母在一起,还是想拖着全家去死,看你们自己如何选择。”   一听说蓟州大军来了,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们心中还是怕得紧。   恩威并施还是有效的,毕竟比起生活回归原样的安稳,进城抢掠一番后全家老小再被官兵处死,显然是傻子都不愿做的选择。   挑事的人出言刁难:“口说无凭,粮食呢?”   王捕头正想帮腔,忽听得城楼里边传来一声:“粮食来了!”   竟是溢香楼的伙计们抬着粮食上了城楼来。   眼下的情况城门是万万不可开的,一部分粮食则用吊篮从城楼上放了下去。   几个农人上前解开麻袋查看后,咧嘴笑开,却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粮食,当真是咱们的粮食!”   一听说粮食被送回来了,大部分跟着闹事的农人一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王捕头上前小声对谢征道:“这位壮士,多谢你解清平县之难,可就这么把征上来的军粮还与农人了,蓟州的军爷那边……县衙没法交代啊!”   谢征道:“自有县令去交代。”   废除征粮的令早就跟着他命魏宣回徽州固守的军令一起送到了蓟州府,蓟州那边不可能再征粮,但对完全不知情的一个捕快,他也无需解释这么多。   王捕头原本焦头烂额的,一听谢征的话,倒是把心横了一横。   的确,安抚这些造反的能人,挡住他们进县城,就已尽他所能了。   他这把老骨头,能担的责任也就这些,担不起,自有县令去担。   他道:“还是壮士急智,竟想到用蓟州大军吓唬这些反民,总算是免了城内百姓遭灾。”   谢征未语,他说蓟州大军前来还真不是吓唬城楼下这些造反的农人的,清平县出了这么大的事,蓟州府不可能一点风声听不到。   来的只要不是魏宣,军队就不可能跟这些被牵着鼻子走的农人打起来。   挑事者眼见跟着造反的农人被安抚了下去,一想到自己的高官厚禄要没了,阴沉着脸继续发难:“马家村几十口人命怎么算?”   王捕头求助地看向谢征。   青鬼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叫人瞧不见他面上是何神情,他只道:“拖延时间。”   王捕头不由有些傻眼,随即也明白杀马家村的惨案眼下还真没法查出什么来,也不能现场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只有等蓟州的官兵到了稳住大局后再说。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努力去同城楼下的刺头儿和稀泥。   谢征的目光则是不动声色落到了屡屡出言挑衅的那几人身上。   他们并非是要一个公道,只是想激起所有农人的仇恨,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但事情闹大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真正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不善言辞,被这群人用仇恨牵着鼻子走,煽风点火驱使这些庄稼汉做了恶,庄稼汉们是跑不掉的,他们敢这般有恃无恐,背后的靠山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那些挑事者揪着官府没法现场给出马家村惨案一个交代,继续闹事,重新挑起了农人和官府的仇恨时,谢征正打算暗中解决了那几个挑事的,城楼上忽而传来一声:“县令到”   城楼下的人纷纷禁了声,一脸仇视看向城楼。   谢征眸子也一眯,以为是幕后的人逼县令出来露面了,转头一瞥,却见腆着富贵肚的县令神气走在前边,一众家仆压着被绑的官兵跟在他身后。   樊长玉穿着身不太合适的丫鬟衣裳,手上也押着个人,用剔骨刀抵在那人脖子处,因袖子短了一截,半个霜白的手腕都露在外边。   被她押着的人脖子上已经划了好几道浅血痕,显然是一路上不太老实。   谢征视线落到那人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青鬼面具下的脸色变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第49章   樊长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上押着的这人身上,这人太狡猾了,来的路上就故意同她说话,试图分散她注意力,有一次险些出脚绊倒她,夺了她手上的刀。   后边樊长玉就警惕起来了,这人说话她一概不理,惹急了她,她就在他身上开个小口子以示警戒。   此刻都到城楼了,樊长玉只顾上匆匆扫了一眼当下的局面,一时间也没认出逮着青鬼面具的就是谢征。   王捕头瞧见她们串粽子似的绑了一堆人,整个人都有些发懵,问县令:“大人,这是……”   县令瞧见底下仇视他的那些反民,心中虽有些害怕,但想到这清平县能守得住了,让百姓泄恨的人也有了,到时候自己在蓟州府那边,拿平息了清平县暴.乱揽功,升迁指不定都有望了,身上的肥肉顿时也不颤了。   他拿出官场上那高深莫测的一套:“蓟州府来的将军们负责督办的征粮一事,如今百姓怨声载道,总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本官这才以下犯上……命人绑了这些军爷。”   他说着这话时,还扫了樊长玉一眼,确定樊长玉不会主动说出去他才是被囚的那个,脸上的神气更足了些。   县令府上的家丁们神色各异,不过他们已经给县令当狗腿子当惯了,县令把白的说成黑的,他们也会闭着眼睛认,哪会在此时拆台。   樊长玉脸上当真是一点异色都没有,叫县令的人瞧见了,只觉着她是个不争不抢格外识时务的老实孩子。   像王捕头那般压根不明就里的,就全然把樊长玉当成了个背景板,所有注意力都落到了县令身上,心中虽还有几分迟疑,但事实摆在眼前,县令能豁出去绑了这些军士,还是有几分魄力的,他赞道:“大人高义。”   县令心说这城门的王捕头带人守的,将军头子也是他的人擒的,等这事平息下去,蓟州府那边论功行赏,王捕头得论首功才是,自己要想贪了他的功劳,还是得先把人捧着些,当即也道:“暴民到现在还没能入城,也多亏王捕头你提前带人守在了这里,本官为了让蓟州府来的这群官兵放松警惕,这才假意免了王捕头你的职,王捕头果然没负本官所望。”   王捕头心中心虚不已,忙道:“王传宪惭愧……”   他正要说是樊长玉的主意,一抬头却见樊长玉正使劲儿向他挤眼睛。   樊长玉巴不得县令把所有功劳揽过去呢。   她又不傻,自己绑的这头头是蓟州府当官的,他要是死了,他上边那个叫啥魏宣的狗屁将军听说了自己的名字,肯定会记恨自己。   她一小民女,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顶多被赏赐些金银财宝,成了整个清平县的大名人,但代价是被一个比县令还大的官记恨上,对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得到的赏赐有没有命花还得另说呢!   再者,万一手上这家伙被推出去供百姓泄恨没死成,肯定得记恨她。虽然她之前就已经不太厚道地暗示自己是为县令做事的,可县令那副怕事怂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城府谋划这一切的人。   现在县令为了贪功,可算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了,成功拉走了仇恨,她心里正乐着呢。   王捕头则是困惑不已,见樊长玉示意他不要说,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恰好此时城楼下方的百姓们见县令一来,又开始摆那副官架子,心中不快者数不胜数,当即叫骂上了:“狗官!马家村那十几条人命怎么赔?拿你全家老小性命作赔吗?”   县令这辈子还没听过此等粗鄙之语,他这会儿心里想的已全是升官后如何平步青云,骤然听到叫骂声,气得嘴角的胡子都在抖:“大胆刁民!竟敢咒骂朝廷命官!”   王捕头和谢征恩威并施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的民心,因为县令这一句话,又炸开了锅。   人群中的挑事者趁机煽风点火:“大家伙儿都瞧见了,这狗官压根还是没把咱们当人看,也没想给咱们一个交代!”   “咱们真要就这么被他们哄骗了回去,改明儿上门来的就是衙门那群拿着棍棒要活活打死人的衙役走狗了!”   “杀县令,讨公道!”   城楼下的农人怒气再次涌了上来,举着手中农具大喊,县城门这小小的门楼在声浪里,像是海上一叶扁舟,一个浪头扑过来,就能散成一堆碎木。   县令瞧见这势头,不免也慌了,忙让府上的家丁们把随元青一行人押上前:“我就一小小县令,哪里做得了征粮的主,征粮事宜,全是蓟州府来的人一手督办的,马家村的事,本官也毫不知情,大家要讨公道,本官也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绑了他们还尔等一个公道!”   他说着就吩咐底下人:“开城门,把这些人送出去!”   谢征视线一直不动声色绞着随元青,瞧见随元青听到这话嘴角冷冷挑起,底下混在农人们中间的那些挑事者,好几个也频频都在往随元青这边看,他冷漠出声:“不能放此人出城。”   王捕头也忙道,“大人,开不得城门!开了城门,外边那些造反的人一窝蜂涌进来,城内百姓可就得遭殃了。”   樊长玉听到谢征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戴面具的是他,不免诧异抬眼朝他看去。   隋元青听到他的声线,也皱了皱眉,打量起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县令和王捕头还在争执,忽听得“嗖”地几声破空响之响,人群中几支袖箭朝着城楼上射来,直指县令和樊长玉。   随着袖箭一起飞来的,是城楼下方甩出鹰爪钩抓上了夯土城墙垛口,踩着人头攀着绳索飞快掠上城楼来的一群庄稼汉打扮的死士。   王捕头大惊,拔刀喝道:“保护大人!”   樊长玉瞧见那只朝着自己面门飞来的袖箭,下意识偏头避开,被她押着的人却突然主动迎上了她手上那把剔骨刀,避开了脖子这要害处,肩膀重重在刀刃上拉出一道血痕,捆住他的绳索也被割断。   樊长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瞧见肩膀又添了一道血口子,正不断往外冒血的人冲她露出了一个狠佞乖戾的笑容。   她心道不妙,条件反射性地往后一跃,然而随元青速度比她更快,他挣脱了绳索,直接抽出边上一名衙役的佩刀就向樊长玉劈来。   疆场上用人头练出来的杀人功夫,狠辣且速度极快。   樊长玉手上的剔骨刀太短,跟他手上的长刀对上不占优势,用剔骨刀去挡时,虎口直接被那强悍的力道震得发麻。   谢征一把截住射向樊长玉的袖箭后,眼见随元青脱困反杀向樊长玉,他眼神一变,正欲过去相援,靠着鹰爪钩飞攀上城楼的死士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一边继续对着樊长玉放暗箭,一边分出人手来拖住他。   谢征替樊长玉挡着暗箭又要应付这群狗皮膏药一样的人,一时间也分身乏术。   衙役们压根不是这群死士的对手,王捕头的人一个连着一个的倒下,那些押着守卫的县令家丁哪里见过这架势,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只顾往城楼下方跑,别说帮忙,自个儿都空门大露直接叫人一刀砍倒在地。   城楼上竟一时叫随元青的人战了上风。   樊长玉被随元青凌厉的刀法逼得练练后退,碍于武器短人一大截,她不好泄力,虎口都叫两兵相接的力道震出了裂痕,溢出了血珠子。   她因吃痛而咬紧了牙,心知自己在县令家中能顺利绑了他,还得归功于那会儿他毫无防备,叫自己占尽了先机。   此番交手,对方招招直逼要害,狠辣至极,她虽会武,实战经验却没多少,又没对方玩得阴,加上武器不如人,樊长玉几乎被压制得死死的。   她也想捡把长刀,奈何随元青刀风逼得太紧,让她压根没法分神去捡刀,只能用手上那把剔骨刀勉强应付着。   好不容易逮着一机会,樊长玉把剔骨刀当暗器掷过去,随元青不得已偏头去躲,樊长玉赶紧矮身去捡地上一名死去衙役的佩刀。   随元青手上的刀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下一秒就贴着她手指削过,樊长玉为了保住一双手,只得放弃了捡刀,就势往地上一滚才避开他向着自己头顶削去的第二刀。   随元青嘴角高高扬起,眼中是猫逗老鼠一般的兴味:“你在我身上扎了多少刀,总得让我扎回来了,再把你剥皮挂到城门口去才公平不是。”   樊长玉狠狠呸了一声:“姑奶奶今日出门没带杀猪刀而已,不然非得让你见识见识过年猪是怎么放血的!”   听出她是在骂自己,随元青脸色更难看了些,原本那几分猫逗老鼠的兴味也瞬间没了,提刀逼近:“找死!”   樊长玉也莽,学着他之前的样子,不躲反而向着刀锋迎了上去。   谢征在远处瞧见这一幕,凤目一寒,反手夺过一名死士的刀狠掷向随元青。   那名死士惨叫一声,竟是手骨在夺刀时叫谢征生生折断了。   寒刃逼近,随元青瞳孔一缩,为了自保,不得已改势挡下这掷来的一刀。   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一声金属脆响,随元青手中的环首刀直接断为两截。   此等强悍的力道,让他不由诧异抬眼朝那戴青鬼面具的男人看去。   方才他听此人说话便觉着声音似在那离听过,他在战场上又只同一人交手时领教过这样的手劲儿,此人莫非是……   他脑中刚想到那人,分神之际下颚就被一手肘狠狠击中,让他整个人都仰摔出去,好半晌整个下颚都没知觉,两排牙齿似被磕得松动了一般,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大抵是震到了颧骨,耳中也嗡嗡的,一时间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他突然间没那么确定那面具人就是武安侯了,这清平县里一名不转经的小女子都有如此神力,指不定还有其他卧虎藏龙者……   樊长玉记仇着呢,自个儿方才被这人欺负没个趁手武器,用一柄大刀逼得她拿着把匕首长短的剔骨刀招架得毫无还手之力,给了他下颚一手肘后,她当即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把环首刀,再次朝他砍了过去。   随元青手上只剩一把断刀,眼神一恨,最终还是选择了避其锋芒。   这次轮到樊长玉不歇气地挥刀,随元青一路躲一路退,两侧的城墙上,全留下了一指深的刀印。   穆石和几个死士转头瞧见他们世子被人追着砍,忙抽身过来帮忙。   远处的官道上忽而传来凌乱的马蹄声,抬眼望去蓟州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围在城门口下方的百姓们瞧见城楼上打成一片的时候,就已分不清情况了,而且那些穿着短褐的庄稼汉,各个武艺高强,他们一个也不认识,眼见情况混乱成这样,没了那几个带头挑事的,余下的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再瞧见蓟州府的军队,别说发生碰撞,他们甚至担心军队误以为他们跟城楼上那些武功高强的庄稼汉是一伙的,主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穆石趁几死士围住樊长玉,扶起随元青,看了一眼前来的蓟州府兵,劝道:“世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撤!”   随元青死死盯着樊长玉,眼见那十几个死士拖不住青鬼面具的男人了,忽而抽出穆石的佩刀朝着县令杀去。   县令吓得呱唧乱叫,身上被砍了数道口子的王捕头见状忙扑过去救县令。   樊长玉哪能看着王捕头横死在自己跟前,言正又被大片大片的死士缠得脱不了身,她轮着大刀就要去挡随元青砍下的那一刀。   怎料随元青却是虚晃一招,直接弃了刀,手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樊长玉握刀的手,不知怎么使的巧劲儿,樊长玉只觉整条手臂瞬间像是丧失了知觉一般,手中大刀也“哐当”落地。   “我改变主意了,你这身皮子剥掉挂城墙上怪可惜的,你随我回去给我当个侍妾吧。”   随元青一手拽着固定了鹰爪钩的绳索,一手紧拽着樊长玉,整个人大笑着从塌了一角的女墙往下一跃。   樊长玉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不及稳定重心就跟着坠了下去,她下意识唤了声:“言正!”   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上伸出另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樊长玉胳膊。   哪怕带着面具,谢征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也冷戾得吓人,他手上的长柄刀径直向着随元青抓着樊长玉的那只手砍去,力道之狠佞,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那条胳膊就能被生生削断。   随元青只得咬牙松开抓着樊长玉的那只手,凌厉的刀风却还是削断了他鬓角一缕碎发,脸上也浮现一条浅薄的血口子。   随元青抬起眼,对上青鬼面具下那凶戾的眼神,心中暗自一惊。   樊长玉另一只手被谢征拽着了,有着力点了,毫不犹豫抬脚就往随元青脸上踹,嘴上还指使着谢征:“快快!砍断绳索,摔死这瘪犊子!”   连着城墙垛口的鹰爪钩应声而断,但随元青坠下时在城墙壁上踏了几脚做缓冲,又有一众亲卫拽着绳索去拉他,他落地时毫发无伤,只有半张俊脸上多了道黑乎乎的脚印。   樊长玉瞧见了不免大失所望,被谢征拎上去时,还在怨念加持:“怎么就没摔死那家伙……”   下一瞬,整个人却被裹进一个宽厚而坚实的胸膛,力道大得让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块铁板给钳住了,碎碎念不由戛然而止。 第50章   城楼下方传来异动,远处的马蹄声也逼近,北风呼啦啦卷着城楼上残存的旌旗。   这个拥抱很短,仿佛谢征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只是为了顺势泄掉拽她起来的力道。   樊长玉尚未回过神来,谢征便已松开她,声线极冷地留下一句:“待在城楼上,别下去。”   他这般交代完,自己却提着长柄刀,抓住一根系着鹰爪钩的绳索,如苍鹰低掠一般滑下了城楼。   樊长玉爬起来两手撑到女墙旁往下看,只瞧见他提着刀直追随元青而去。   造反的农人里有不少都是随元青布下的暗哨,这些人穿着和普通农人一样的服饰,在人群里乱蹿制造混乱,数千人乱糟糟站在一起,因不断蹿走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谢征前进受阻。   樊长玉站在城楼上,对随元青的动向看得分明,她指着一个方向冲谢征大喊:“那瘪犊子往西南方向跑了!”   谢征听到了樊长玉的示意,直接踩着挤做一团的农人肩头跃起,往西南方向去追随元青。   隐匿在农人中的死士见状则一窝蜂扑过来拦截谢征,谢征一刀逼退几个死士,一些死士仗着他们穿着和庄稼汉一样的补丁短褐,假装自己是农人,大喊:“这戴青鬼面具的杀人了!”   “老子又不是刚刚打上城楼的那些人!凭什么冲着老子挥刀!”   有不明就里的农人见谢征跟穿着短褐的人动手,以为他是在杀普通百姓,激愤之下也操起家伙冲过去围堵谢征。   谢征对着一群死士出招尚可凌厉,面对一群被骗上前的农人,就只能收着打,一时间被拖住不能抽身,生生让随元青被他的亲随们护送着到了人群的边缘。   二人隔着人群遥相对望,随元青望着谢征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青鬼面具下,谢征眸色冰寒。   樊长玉在城楼上前瞧见随元青用这等无赖手法脱身,也气得往女墙上招呼了一拳。   本就残破不堪的女墙,因着她那一拳,又坍塌了一小块。   樊长玉愣住,看看正刷刷往下掉泥渣的墙壁,又看看自己的手,瞥了一眼正目瞪口呆望着自己的王捕头和县令,果断后退了好几步,离那堵墙远远的。   可千万不能摊上赔偿的事!   贺敬元已率大军堵住了清平县城门外唯一的官道,瞧见围在城外的县民乱做一团,一时间也不知这是何情况。   眼见有着蓟州兵服的兵卒混在人群里,他苍老的眼皮往下耷了耷:“蓟州府兵怎会在此地?”   他吩咐一旁的亲卫:“打旗语让混在人群里的蓟州府兵前来。”   战场上厮杀声震天,凭喊是听不见的,攻守进退全看旗语。   得了贺敬元命令的亲卫忙取来两面小旗,对着已到了人群外围的蓟州府兵打旗语,对方瞧见了他们,却并未前来,反而十分迅速地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亲卫抬眼看贺敬元:“将军,您看这……”   贺敬元沉声道:“非我蓟州府兵卒,指不定和文常去围剿的那支无番号的军队是一伙的,拿下!”   一小将忙领了几十号人马去追逃跑的随元青一行人。   混在人群里的死士则一边裹挟着农人去阻挡追击的将士,一边大喊:“官兵杀人啦!”   “官府就是没把咱们百姓的命当回事!”   “这无道朝廷,反了就反了!”   有死士趁乱捅死了几名追着随元青的将士,余下将士以为同伴是造反的百姓杀的,盛怒之下,毫不犹豫地也向着不断挡路的百姓挥刀。   百姓们一看官兵开始无差别杀人,有人自危往人群里边缩,也有怒气上头直接举着锄头钉耙去同官兵搏命的。   贺敬元看着乱起来的两拨人眉头皱得死紧。   他麾下另一名将领也看得咬牙切齿,出列道:“大人,我领一千兵马前去镇压暴民,支援胡校尉!”   贺敬元沉吟之际,忽见人群中杀出一黑衣男子,对方持一柄偃刀,身姿颀长,脸罩青鬼面具,以粗葛嗓音同他道:“着蓟州军服潜逃者乃长信王次子随元青,他的人假扮反民混在人群里挑拨是非。”   贺敬元暗道难怪,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忍不住问了句:“不知壮士是何许人也?”   谢征冷声道:“一介草莽,不配在大人面前提名。”   他这般说着,目光却已扫向方才那说话的小将,“借弓马一用。”   小将只觉自己领口一重,整个人便被拽下马去,踉跄好几步稳住身形时,抬眼就见那男子已纵马而去。   小将心有不服,喝骂道:“好大的胆子……”   视线触及贺敬元,不由禁了声,头也羞愧垂了下去。   对方在五步之内夺他马匹,他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显然是他技不如人。   贺敬元并未说什么指责的话,神色复杂盯着远去的谢征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底下将士:“吹角列阵。”   反民乱成一团,唯有先镇住他们,才能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呜呜的牛角声吹响,带盾的兵卒列阵于最前方,以手中佩刀敲击厚盾,同时数千将士齐声发出“呼喝”声,声音似要掀翻云层,那场面还是颇有气势,成功镇住了在场所有反民。   农人们拿着农具对准了这些持刀盾的将士,神情却是惊惶的,不自主地在往后缩。   贺敬元出声道:“我乃冀州牧贺敬元,尔等皆是我辖区内百姓,因何造反?”   百姓们一听是带领军队的是他,虽还举着农具,却响起了一片极低的议论声,神情也不复尖锐,甚至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片刻后有人放下农具跪在了地上,凄苦道:“贺大人,您要为咱们做主啊!”   最前边那一撮人跪下后,陆陆续续地,后边那些人也放下农具跪了下去,哭声一片:“咱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纵然还有不甘心的,也明白大势已去,他们这些只知道挥锄头的农人,跟训练有素的军队对上讨不着好,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不如此刻乖顺认错,求得一份怜悯后,法不责众揭过这事。   一时间,整个城楼下方,全是百姓的哭声,有真情实意诉苦的,也有怕受罚装腔作势的。   但不论如何,这场暴.乱是平息下来了。   县令瘫坐在城楼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想到自己也差点命丧刀口,满脸的肥肉这会儿还在打颤,他对王捕头道:“王捕头,你救了本官一命,本官回头一定重赏你。”   王捕头自己身上挨了不知多少刀,拖着一身鲜血拨开一名死去的死士,用袖子擦干净一名年轻捕头脸上的血迹,红着眼咧了咧嘴说:“都是职责所在,大人要赏,就给这些孩子家中多些抚恤银钱吧。”   他看着死去的年轻捕快:“这是小五,衙门里年纪最小的捕快,最是孝顺,家中有个瞎眼的八十老嬷,他每月发了饷钱,都会去肉铺里买一块肉回去煮肉糊糊给老嬷吃。边上那个是李大,他媳妇还怀着身子呢,再过两月就要生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那一家老小还不知怎么办……”   说到后面王捕头嗓子里像是卡了棉花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只用糊满鲜血的手盖住了自己一双眼。   樊长玉看着死去的那些捕快,唇抿得死紧。   她往城楼下方看去,却瞧不见谢征和随元青那一行人的身影了。   随元青和几个亲卫在贺敬元派人追来时,就已朝着之前计划好的方向逃跑。   死士在后边拖着那些追来的官兵,穆石一边护着随元青跑,一边朝天放了一支鸣镝箭,然而他们埋伏在坂坡的那一千人马迟迟不见前来支援。   穆石眼见追兵越来越多,他们的死士已死伤大半,无力拖住那些官兵,正要放第二支鸣镝箭,随元青却道:“不必放了。”   他冷冷勾着唇角,强压着那份怒气:“领兵前来的是贺敬元,不是魏宣,毕竟是大胤名将,想来我们埋伏在坂坡的那一千人马已叫他发现了。”   穆石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心中一沉,道:“卑职一定会拼死护着世子回崇州。”   随元青只无所谓地笑了笑,甚至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身后的骑兵追上来,一边放箭射他们,一边催马逼近。   随元青躲过箭镞时候,顺手截下一支箭,在战马从跟前奔过时,他一把拽住马缰,翻身上马。   马背上的骑兵大惊,忙反手挥刀看他,被他后一仰躲过,手中的箭镞直接扎向了骑兵脖颈。   骑兵当场毙命,他将死去的骑兵一把扔了下去。   穆石也已夺下了另一名骑兵的战马,驾马追了上来,随元青痞子气地扬唇一笑:“想回崇州,四条腿还是比两条腿跑得快些。”   他们夺了战马,已全然不把身后那些蓟州官兵放在眼里。   “嗖!”   一支白羽箭携着破空的风声几乎是贴着随元青耳际射过,狠狠扎进前方几丈开外的冻土里,箭尾的白羽轻颤。   所有人具是一惊,那一箭若是瞄准了随元青射的,只怕得箭头从后背进,箭尾从前胸出。   随元青看着落在不远处的那支箭,不由也收起了面上的轻狂神色,回头打量射箭之人。   官道已被踩踏得一片泥泞,两侧山林间树梢上尚有薄雪未化尽,那戴青鬼面具之人立在官道尽头,长柄偃刀随意扎在地上,手挽一张大弓。   他弓弦上已搭了箭,却并未刻意瞄准,面具下的那双眼,凉薄又散漫。   只一个照面,随元青脸色便已难看至极。   他大喝一声:“分头跑!”   夺了战马的亲随们虽不明白为何,却还是瞬间分散跑开。   谢征嘴角冷冷往上提了提,手中弓弦一松,箭镞飞驰而出的瞬间,他弓弦上已搭了第二支箭。   他动作奇快,一时间箭出如流星骤雨,顷刻间便已射出十几支箭,随元青的亲卫尽数落马。   随元青看着左右亲卫中箭从马背上滚落,已无暇顾及身后放箭之人,只咬牙狠夹马腹往前跑,身形尽可能低地贴在马背之上。   谢征马背上的箭筒已空,他策马追来时,路过一倒伏在地上的骑兵,回手一探便取了对方箭囊,单手捻起箭尾,扔开箭囊。   随元青的亲卫中只剩穆石还驾马跟在他身后,穆石往后看了一眼,目眦欲裂,大喝:“世子小心!”   随元青闻声往后扫了一眼,也是大惊,那戴青鬼面具之人,手中捻了近十支箭,搭在弓上呈扇形排开,松弦的瞬间,那一把箭如飞蝗向着随元青扑来。   随元青此刻说是心惊肉跳也不为过,他此生还从未见过如此出彩的射艺,不知那青鬼面具之下是何人。   他不得已在马背上转过身,提剑艰难格挡飞来的箭镞,奈何战马马腿被射中,哀鸣一声扑到在地,随元青整个人也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泄掉力道。   马蹄声已逼近,几丈之遥的距离,那青鬼面具人反倒不急着催马上前了,反而收着缰绳,让身下战马不急不缓上前,姿态闲散。   隋元青脸色铁青,这猫逗老鼠一般戏耍猎物的手法,不就是他先前在城楼上对那县令府上的小丫鬟做的事么?   这青鬼面具人和那小丫鬟究竟是何关系?   他抓着要小丫鬟要走时,那小丫鬟似乎也是在叫他的名字?   穆石怕谢征对随元青不利,持长.枪纵马冲过来大喝一声:“休要伤我将军!”   谢征反手抓住他刺来的枪柄,一拧后再压劲儿往上一挑,穆石直接拽着枪把被甩下了马去,掌心因为握枪把握得太紧,几乎被扯下一层皮来,剧痛之下松了手。   谢征用穆石送到手边的武器,稳坐于马背上以银枪抵住了随元青咽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随元青牙关都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他额角青筋凸起,片刻后忍下这份羞辱,哈哈大笑起来,“是本世子不错。”   这官道下方便是滚滚怒江水,哪怕在严冬腊月也因水流湍急而未曾结冰。   随元青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整个人在谢征枪尖下呈现出再放松不过的姿态来:“你又是何人,要取本世子性命,总不至于还不敢报个名号。”   谢征并不答话,若是军中人抓住随元青,可不会在此时取他性命,拿着他去崇州战场上同长信王谈条件,才是最划算的。   随元青故意这般问,是在套话。   随元青见他不上钩,忽而痞笑着问了句:“城楼上那小丫鬟是你何人?她身上可真白,亲上去的滋味也甜。”   谢征眸光骤寒,随元青等的就是他大意的这瞬间,一把拨开抵在喉间的长.枪,朝着江水一个猛头扎去。   谢征反应极快地朝着他横扫一枪,挑到了他腰侧,随元青闷哼一声,下一瞬整个人已没入了滚滚江水中,只余晕在江水上的一片血色。 第51章   几个被抢了马的蓟州府兵追上来时,就见一戴青鬼面具的男子立于官道边上,手负长.枪望着下方的滚滚江水。   穆石坠马时一条腿摔伤了,趴在道旁的碎石堆里,望着江水声泪俱下大喊:“世子!”   蓟州府兵不明白眼下是何情况,举着手中兵刃,望着那青鬼面具男子仍有几分忌惮,忽见对方转过身来,淡淡瞥他们一眼后道:“贼子遁江而逃,他腰上有伤游不远,尔等可顺着下游去寻人。”   他说完这句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一众府兵也不敢上前去拦。   只有一名小卒眼尖认出了谢征胯.下那匹战马,小声道:“是徐校尉的马。”   徐校尉便是之前被谢征抢了战马的那名小将。   官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什么,片刻后,官兵头子才下令绑了受伤的穆石,分出一部分人去下游搜寻随元青,一部分押着穆石回去复命。   清平县城门处,造反的县民得到控制。   贺敬元率军进城时,县令往脸上糊了两把血,哭天呛地迎了上去:“贺大人,还好您来了,不然下官就是把这身尸骨填在城楼上了,也挡不住进城的反民……”   贺敬元坐在马背上,瞧见脸上身上全是血的县令,原本对他印象算不得好,此时不免也缓和了脸色,道一句:“清平县城内百姓能幸免于难,刘大人功不可没。”   刘县令一听,顿觉升迁有望了,愈发声泪具下:“下官在清平县任职三年,政绩平平,临调任之际,因军中征粮引得乡邻要反,心中实在是惶恐,只能赶在暴民进城前,带着县衙一班捕快堵了城门,又以下犯上绑了那些前来督办征粮的官兵平息众怒,这才等到大人来援,还望大人勿怪。”   贺敬元先前听那青鬼面具人说了此番动乱是长信王世子带人挑拨离间,此刻再听刘县令提到督办征粮的官兵,心知此事怕是另有隐情,看了刘县令一眼,道:“征粮官兵是怎么回事,细说与我。”   刘县令便将几日前征粮官兵来县里,按一人一石的标准征粮之事如实告知。   贺敬元喝道:“糊涂!蓟州府怎可能下令按一人一石征粮?”   刘县令冷汗涔涔,“那伙官兵说是奉节度使魏大人的令,小人……小人哪敢阻拦,后来还被那伙官兵软禁了起来……得知乡下农人被逼反了,下官怕酿成大祸,这才让底下人绑了那些官兵。”   刘县令怕自己的功劳没了,绝口不提王捕头和樊长玉,只笼统说了个大概经过。   贺敬元面沉不语,让刘县令一颗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贺敬元通过县令这番话,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长信王世子带人截杀了前来清平县征粮的官兵,假冒府兵带来一张假的征粮令,截杀马家村村民只怕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目的就是为了煽动逼反清平县民。   只是这清平县县令到现在都还不知那伙官兵的真实身份,那面具男子又是如何认出随元青的?   莫非那面具男子原本就认识随元青?   贺敬元想到自己之前的猜测,眸光愈发复杂了些。   他问县令:“我观之前城楼上有一覆青鬼面具的黑衣男子,杀敌甚勇,你可知那是何人?”   刘县令等了半天只等来这样一句问话,心中惶惶,摇头道:“这……下官也不知,许是城内义士吧。”   正在此时,追杀随元青一行人的官兵们也回城来了。   官兵头子一进城门,便下了马,对着贺敬元抱拳道:“大人,贼子头目遁江逃了,末将已派人沿着下游继续搜寻,先绑了这活口回来向大人复命。”   贺敬元扫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穆石,问:“可瞧见一戴青鬼面具的男子?”   小头目抱拳垂首道:“这人便是那位壮士拿下的,我等赶去时,他告知贼子头目遁江后,便往下游去了,看样子也是在找贼子头目。”   被抢了马的小将忍不住嘟嚷:“那老子的马呢?”   贺敬元一个眼神扫过来,他赶紧闭嘴了。   贺敬元看向穆石,道:“先把人收押起来,严加看管,万不可叫他自我了断。”   小头目应是。   贺敬元又点了方才说话的那小将:“徐校尉,你带一队人马,也去沿江搜寻贼子,尽可能将其生擒。”   那小将赶紧正了神色,抱拳道:“末将领命!”   樊长玉送王捕头去大夫那里后,眼瞧着天都快黑了还不见谢征回来,她心中不由也有些担忧,同王捕头知会一声后,就要出城去寻谢征。   这会儿城门口已换成了蓟州府来的官兵看守,那些官兵披甲执锐,瞧着甚是威严,普通百姓都避得远远的。   怕城内还窝藏有贼子同伙,进出城门都变得极为严苛,一些原本经常来做买卖的乡下人都暂时被看押了起来。   樊长玉稍作犹豫,还是准备上前去说明情况,顺便问他们追敌时有没有瞧见言正,毕竟言正脸上带着青鬼面具,辨识度应该挺高的。   她刚要上前,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守在城门处的官兵探头一瞧,见是一匹枣红马独自回来了。   樊长玉则被斜刺里突然伸出的一只大手扼住手腕,带得后退好几步。   围上前去的官兵看了看城外,不见骑马之人,甚是奇怪地道:“徐校尉的马自己回来了?”   数步之外,樊长玉见摘去了青鬼面具的人一身墨袍出现在自己跟前,大惊过后便是大喜,被他带着走了一路都忘了他还牵着自己手这回事,只顾念叨:“你怎去了那般久?那些官兵都抓到人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谢征听着她碎碎念,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未松分毫,只道:“去寻那贼子,追得远了些。”   樊长玉一下子就想到了他说的肯定是那个极为狡猾的官兵头子,忙问:“追到了吗?”   谢征摇头。   他沿江找了十几里,都未瞧见随元青,对方穿着那一身盔甲遁江,腰上又被他挑伤,纵使水性再好,也凶多吉少。   随元青若真能逃出生天,只能说他命不该绝。   樊长玉听闻没追到随元青,也有些失望,随即又道:“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鳖,那小王八要是没死成,也算是应了这话。”   谢征听樊长玉提起随元青就没一句好话,想到随元青遁江前挑衅说的那话,眸色沉了沉,问:“你同他有仇?”   樊长玉说:“本来是没仇的,我听你说县令被控制住了,想去把县令给拎出来,先恢复王叔捕头一职,让王叔办事也方便些。哪曾想那小王八就住在县令府上,我只能顺势逮那只王八,这下就结仇了。”   谢征垂眸掩住眼底情绪:“他武艺不错,你如何绑的他?”   说起这个樊长玉不太好意思,觉着有点胜之不武,但她心眼实在是实诚,一五一十道:“人太多了我也怕打不过,本想用迷药药倒他们的,可县令府上没有,我就假扮成县令府上的丫鬟,去给那小王八送参了巴豆的银耳汤。”   她还穿着那身丫鬟服饰,半截露在外边的皓腕叫谢征握着。   谢征垂眸看着她,想到她就是穿着这身衣裳去给随元青送汤的,窝在她腕上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了几分。   手上传来的痛意总算是让樊长玉想起了自己手腕还被他握着这回事。   她拍拍他手,嘶了一口气:“你轻点,那瘪犊子在城楼上欺负我没个趁手武器,提着柄环首大刀跟我一把剔骨刀对砍,后面拉我坠城楼,也伤到了我这只手腕,这会儿还怪疼的。”   谢征松了手,垂眸时瞧见她霜白的皓腕上有一圈淤青的指印,显然不是他捏的,虎口也有裂痕,流出的血迹都已干涸了。   他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樊长玉见他不语,察觉自己方才那话像是在诉苦一样,怪矫情的,马上又接了句:“不过我也算报仇了,我往他身上扎了好几刀呢,那瘪犊子跑路前,我还往他脸上踹了一脚!”   谢征听她说着这些,还是一言不发,眸色冷且沉。   樊长玉只觉他这一路话格外少,猜他兴许是在懊恼没抓到那瘪犊子,还宽慰了他好几句。   回镇上前,樊长玉先去给王捕头报了个平安,免得王捕头以为言正没回来一直担心。   王捕头得知他们要回镇上,道:“天已经黑了,雪又下得大,今日出了这样的事,道上少不得有盗匪趁火打劫,黑灯瞎火上路不安全,家中有空屋,你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再回去不迟。”   樊长玉想了想,她和言正都累了一天了,确实疲惫不堪,道谢后便应下了。   俞宝儿见樊长玉来了,迈着小短腿跑出来问她:“长玉姑姑,我娘什么时候来接我?”   樊长玉这才想起俞浅浅的事,抬头看向谢征:“俞掌柜这会儿还在牢里吗?”   谢征抱臂倚着垂花门淡淡摇头,散漫的目光落在俞宝儿身上,藏了几丝复杂,片刻后移开视线道:“溢香楼的人命案子还没结,不知官府那边会作何处置,她既把这小崽子交与了你,案子未结之前,你先替她带着便是。”   樊长玉想着俞浅浅待自己不薄,帮她照料俞宝儿一阵也是应该的。   她之前和俞浅浅一番合计,以为是县令想谋俞浅浅的家产投靠反王,现在看来不是。   官府若是秉公办案换俞浅浅一个清白,那皆大欢喜。   要是县令心中打什么小九九,她手上有了县令贪功的把柄,也不怕他为难俞浅浅。   樊长玉摸了摸俞宝儿后脑勺说:“你娘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等她解决了那小麻烦就来接你,你先随我去镇上,和宁娘玩几天好不好?”   从前俞浅浅店里生意忙的时候,也是把俞宝儿交给家里的婆子照顾,有时候俞宝儿三五天都见不到俞浅浅。   他人虽小,性子却已极沉稳,闻言乖乖点了头,好奇问:“那长玉姑姑会杀猪吗?”   樊长玉想了想说:“可能会吧。”   今日的事闹得整个县城人心惶惶,这两日集市还开不开都说不准,大概得过些时日后,集市才会恢复以往的热闹。   俞宝儿直接忽视了“可能”二字,得到樊长玉的回复后,就心满意足地被婆子带下去洗漱睡觉了。   樊长玉从一早来溢香楼给俞浅浅送肉到现在,还一口水都没喝。   王夫人知道她肯定饿坏了,让家中的婆子去灶上备了饭菜。   樊长玉这一下午就没顾上想饿不饿的问题,闻到饭菜香味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这一天干的全是体力活儿,腹中空空,连吃了三碗饭,想吃第四碗的时候,被谢征压住了饭勺。   他道:“饿久了别一下子吃太饱,伤脾胃。”   樊长玉悻悻放下了碗筷。   饭后谢征出门了一趟,王捕头常年办案,总有磕碰受伤的时候,家中备了不少伤药。   谢征向王夫人讨了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和一瓶金创药。   他回房时,樊长玉正好已洗漱完毕。   他瞧见樊长玉正在水盆里拧帕子,眉头皱起:“没人给你说过,伤口忌沾水么?”   樊长玉瞥了一眼手上的伤口,满不在乎道:“这点小伤,不妨事。”   转头瞧见谢征手上的药膏,“诶”了一声,“你还去给我拿药了啊?”   谢征半垂下眼,淡声道:“王夫人给的。”   樊长玉不疑有他:“婶子真是心细,连我这点小伤都注意到了。”   谢征没接话,靠着门框问:“你涂不涂?”   樊长玉心说这人脾气怎么时好时坏的,但念着他在城楼上救过自己好几次,她也没跟他计较,仰着脖子道:“涂,我怎么不涂,这是婶子拿给我的药,多少是一片心意。”   听到“心意”二字,谢征抬眸看她一眼,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樊长玉先往虎口洒了金创药,谢征看她咬着纱布的一端缠得艰难,走过去帮她缠上打好了结。   不过往手腕上抹药时,樊长玉才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   她应该先给手腕上抹药的,药膏是油质的,需要一点点推开揉进皮肤里,她现在两只手都缠着纱布,只能用指尖挖上一点,用指腹慢慢揉,很是费事。   而且油质的药膏极为滑腻,用指腹揉,很难揉进肌理。   樊长玉马马虎虎揉了一通就想完事,准备合上药膏盒子时,手腕被一只大手截了过去。   谢征带着薄茧的大掌揉开她手腕上未干的药油,语气委实算不得客气:“你做什么都是这般马马虎虎的吗?”   樊长玉又被他怼了,没忍住还嘴:“我这不手上不方便吗?”   谢征似乎愣了一下,接下来只专心帮她推揉手上的药油,倒是一句话没再说。   她霜白的肤色才烛火下变成了暖玉一样的色泽,腕口那一圈青色的指印也愈发扎眼了起来,瞧着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谢征脑中突然就浮现起随元青从人群里突围后向他投来的那个挑衅的笑。   心底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怒意,薄唇抿得死紧。   他掌心和她手腕上隔着一层药油,药油没干时,推揉起来只滑腻腻的,随着药油被揉进了皮肤里,他再揉捏她手腕的触感就变得极为明显。   不止是不是揉久了的缘故,他掌心变得很烫,烙铁一样。   樊长玉眉头皱起,正想说可以了,他却先她一步收回了手掌。   樊长玉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去。   谢征收起药膏盒子,去一旁的脸盆架子旁洗手。   樊长玉垂眸看着自己被揉得发红的手腕,只觉整个手腕又热又痒,挤眉弄眼才忍住了在衣服上蹭一蹭的冲动。   她暗道早知道这药膏的药效会让整只手又麻又痒,她就不涂了,还不如等回家了抹药酒。   谢征转头就见她一脸纠结的样子,问:“怎么了?”   樊长玉晃了晃手腕说:“药效发作了,不太习惯。”   街上敲梆子的路过,已经子时了,整个王家上下都一片寂静。   谢征不用樊长玉多说,去打开了房里的柜子,没发现多余的被子。   樊长玉坐在桌前也瞧见了。   这个时间点了,总不能去把王夫人叫醒,找她拿被子打地铺。   片刻后谢征回身道:“我还不困,你歇着吧。”   樊长玉心说他这是骗鬼了,他接连几晚都没睡好,今晨就是强撑着去帮她卖猪肉的。   而且这严冬腊月的,晚上没个炭盆子简直能冻死人,他打算就在房里坐一宿不成?   樊长玉扫了一眼床铺上仅剩的一条厚被子,主动道:“要不……一起睡床将就一晚?”   谢征心口一跳,拧着好看的眉头朝她看来时,樊长玉会错了意,赶紧举着缠着纱布的手保证:“放心,我绝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第52章   熄了灯的屋内漆黑一片,樊长玉躺在床里几乎贴着墙壁,她虚着眼瞟了一眼躺在边上的人。   嗯,谢征就差睡床弦上了。   她两眼一闭,也懒得管他睡得舒不舒服,她都已经再三声明自己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了,给他也留了足够的位置,他上了床却一言不发,依然选择沾个边睡。   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不活脱脱怕自己贪图他美色吗?   樊长玉侧过身子面朝墙壁睡,心说就他这身臭脾气,就是长成个仙男她也不稀罕!   “仙男”谢征正闭眼假寐,躺在里边的人突然一侧身,他本就只搭了个边的被角瞬间全被卷走了。   夜色里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襟直往皮肤下钻,谢征掀开眼皮,朝里看了看,樊长玉的身形在厚被下隆起一个不大的轮廓,大半被子全都铺在床铺中间。   要想盖到被子,就得往里稍微挪动些,但那必然会惊动樊长玉。   她的呼吸声很浅,显然还没睡着。   谢征收回视线,重新合上了眼。   有一年他领兵出塞,遇上雪崩,被埋在雪下三天都熬了过来,这点寒意他还没放在眼里。   两人中间隔了至少三尺远,但大概因为底下躺的这东西是床,所以心下总是不自在的。   同胞兄妹晓事后尚不可同房而居,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女。   世间能这般同床共枕的,唯有夫妻。   而此刻在他卧榻之侧酣睡的,便是这女子。   谢征被这些乱糟糟的想法搅得半点睡意也无,听到身侧樊长玉呼吸绵长时,他没来由生出一股气闷,索性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思索眼下的局势。   樊长玉睡得久了,也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谢征听到动静,眸光淡淡扫了过去。   她当真是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面孔,这张脸睡着了看,怎么都是温良无害的。   偏偏她使坏时,也是一脸老实巴交的神色。   随元青……就是被她这副样子给骗过去的吧?   想到这个人,谢征眸色便冷沉了几分。   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他以为只有他看上的一株野地里的花草,竟有旁人也在觊觎着。   心口的地方似叫人用火烛燎了一下,不疼,但烧得慌。   他一瞬不瞬盯着睡梦中的樊长玉,眸色隐匿在暗夜中,愈发叫人瞧不清。   樊长玉许是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满嘀咕一声:“不稀罕……”   谢征没听清,皱了皱眉,问:“什么?”   樊长玉含糊回了句,连个字音都听不清,谢征只得附耳过去细听。   他身上的寒意让樊长玉在睡梦中也躲了躲,翻身时唇浅浅擦过他耳际,谢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有人靠得太近了,陌生的气息裹着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樊长玉还是有些警觉,眼睫颤了颤就要醒来,谢征微凉的手指在她颈侧的穴位一点,她眼皮没来得及睁开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征起身,烛火都没点,借着屋外雪色映进屋里的微光,去桌前倒了两杯冷茶喝下。   他喝完茶,也不再去床上睡,只坐在桌边,拧着眉头,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团隆起的弧度,似在思索着什么。   夜空里似乎隐隐有鹰唳声传来。   他撩开眼皮,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出了房,翻出王家的院子,走到远一些的街巷后,才把指节放到唇边吹出一道尖锐的哨音。   海东青送信若是寻不到人,便会在空中一边盘旋一边唳叫,听到哨音了,才会循着声音俯冲下来。   不消片刻,一只纯白的海东青便从夜里中掠了过来,谢征伸出右臂,海东青铁钩一样的爪子稳稳抓在他臂膀上,扇了扇翅膀稳定身形后便合拢了双翼。   谢征取出海东青脚上的信件,借着月色看完后,信纸在他指尖化作了一片碎屑。   蓟州府衙此夜亦是灯火未熄。   郑文常从大牢出来,将审讯出来的供词呈给贺敬元时,垂首道:“确如大人所言,是长信王的人截杀了咱们的人,假扮征粮军官前去清平县征粮,马家村那几十口人也是反贼的手笔。下官猜想,泰州闹出的征粮打死人的事,只怕也和崇州反贼脱不了干系。”   贺敬元负手望着檐下一排暖黄的灯笼和飘飞的大雪,答非所问:“文常,你说,那二十万石粮食,经了赵姓商人之手,会送往何地?”   郑文常不知自己的上司兼老师为何又突然问起粮食的事,如实道:“下官一开始猜测的是商人逐利,但泰、蓟两州征粮,也不见那商人高价出售那二十万石粮食。依如今的情况看来,倒也像是反贼从中作梗,下官以为,只要查抄那赵姓商人,必能查出几个反贼的据点。”   贺敬元摇头:“你太轻敌了些,明日且瞧瞧,整个蓟州府还能找到多少赵家的产业。”   郑文常羞愧低下头:“下官若能早些察觉,抄了赵姓商人的家,便不会闹出清平县这样大的事了。”   贺敬元说:“不怪你,反贼能钻这个空子,有老夫之责,若非老夫上了反贼的当,一心想逼出那买粮之人,放任魏宣强行征粮,反贼放再多耳目在蓟州,也掀不起大浪来。”   郑文常没懂他话中的意思,不解道:“大人怎能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下官瞧着,一开始买粮就是反贼设下的套,魏宣好大喜功,他仗着身为西北节度使,夺了大人的官印,也不是大人能左右的事。”   贺敬元长叹一口气,并不言语。   他这个门生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正直死板,看到什么,便信什么。   许多事,他终是不能说的太明白。   若非那赵姓商人故意留了尾巴,让他猜到那二十万石粮是武安侯买的,他又岂会误以为武安侯买粮只是为了给魏征使绊子。   上位者的斗争,苦的永远是底层的百姓。   他放任魏宣征粮,是想让武安侯看清他为了一己私仇底层百姓付出的是什么,也想知道武安侯是不是那等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辈。   正是他的这一放权,才给了反贼可乘之机。   百姓被逼到了这份上,是武安侯不得已“现身”,让燕州旧部送来调军令,调走魏宣,停止征粮。   他居于幕后,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终究是做了反贼这计划里的推手。   今日前往青州,见到那力挽狂澜的青鬼面具人时,贺敬元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若是他一开始就猜错了,武安侯并没有打算拿泰、蓟两州的百姓作为扳倒魏宣的筹码,那他征那二十万石粮是为何?   他长闭了许久的一双眼倏地睁开,道:“锦州!”   郑文常不明所以:“大人,锦州怎了?”   贺敬元快步走回书案前,取出西北舆图铺开,指着锦州,神色罕见地凝重:“长信王于崇州造反,西北内乱,武安侯又战死,这对关外的北厥人意味着什么?”   郑文常想通其中利害关系,只觉头皮都快炸开了,他道:“此乃进攻大胤的最好时机。”   贺敬元负手在案前来回踱步:“锦州乃大胤门户,其后才是徽、燕两州,呈三角之势稳着大胤门庭,但粮草补给都得朝廷下拨。崇州一反,阻断了粮道,徽州尚无粮,锦州又哪来的粮食?是老夫糊涂了!那被买走的二十万石粮哪里是为了设计魏宣,这是替锦州未雨绸缪啊!”   郑文常听贺敬元这么一说,也是大惊,再结合他前边的话,总算是弄清了其中关键,“您的意思是,那二十万石粮,是侯爷买的?侯爷当时在崇州战场战败,就想到了锦州日后要面临的险境?”   贺敬元缓缓点头。   郑文常道:“侯爷高瞻远瞩,非我等能及也,如今反贼的奸计破除,徽州固守,锦州有粮,当是喜事,大人又何故愁眉不展?”   贺敬元叹道:“若是外忧内患叠一块去了,此局又怎破?”   这话让郑文常也陷入了两难。   还有些话贺敬元没说。   魏严那边必是留不得武安侯的,上一次他能在崇州战场上做手脚,这次要是北厥人和崇州反贼腹背夹击武安侯,朝廷又刻意卡军粮,他真担心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重演。   贺敬元负手站了好一阵,才对郑文常道:“继续封锁清平县,力图把反贼的耳目拔干净。漕运的河道冬季枯水,也正是清理泥沙的好时节,文常,清平县的事解决了,你便带人去把蓟州到崇州的河道疏通。”   若是走水路,多少东西都能运送。   郑文常心头一跳,领命退下了。   书房内仅剩贺敬元一人了,耳房的门才叫人推开,一鹤发鸡皮的老者走出来道:“你说,那姓魏的若是知晓你如此阳奉阴违,你还有多少日子的活头?”   贺敬元只道:“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贺某无愧于天下百姓,足矣。”   老者摇头失笑,道:“老头子下回来找你吃酒下棋时,且盼你还活着罢。”   贺敬元说:“随时恭候太傅大驾,不知太傅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老者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用根木簪邋里邋遢束着,腰间挂着个酒葫芦,伸了个懒腰道:“长信王小儿隔三差五又派人来草庐扰我清净,烦得紧,老头子先四处走走看看。”   贺敬元垂下眼皮道:“我还当太傅是听闻侯爷战死沙场,这才出山的。”   老者嗤了声:“老头子没多少本事,但这辈子也只教了这么一个徒弟,这世上能要了他命的那人,还没出生呢,不然他就得多个师弟了。”   贺敬元听着老者的话,但笑不语。   陶太傅辞官归隐多年,长信王造反后多番派人去寻他,说是想请他当幕僚,实则是想请他教导膝下二子。   这老头最后那句话,便是言再收徒,只会收资质胜过武安侯的。   想来是长信王那两个儿子,未曾入他眼。   贺敬元明知故问:“崇州一战后,长信王世子素有小武安侯之名,太傅也没瞧上?”   陶太傅面色不善道:“那臭小子十岁那年,我教他的一册棋谱,都能落到长信王幺子手上,你说长信王打的什么主意?”   贺敬元面色沉了几分,小武安侯,长信王这是在把幺子照着武安侯教养?   清平县。   鸡鸣声叫第一遍的时候,樊长玉就醒了。   天才刚蒙蒙亮,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滚到另一侧后惊觉床榻凉得惊人,一下子被冻醒了。   樊长玉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爬坐起来,想起昨夜明明是和言正一起睡的床,抬眼朝着桌旁看去,不出意料地瞧见言正撑着头在桌旁睡着了。   依着床榻这一侧的温度,他怕是一宿都没在床上睡。   樊长玉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个什么感觉,大概是几分好心做了驴肝肺的恼怒?   随即又困惑自己生气做什么,他这般守礼,她应该高兴,再觉着他是个君子才对。   她尚在纠结时,单手撑着额小憩的人听见鸡鸣声也醒了,同樊长玉视线对上,他微怔了一怔,才淡声道:“醒了?”   樊长玉点头,抓了抓头发说:“早知道昨晚就直接回镇上了,害得你又一宿没睡。”   谢征道:“夜里起来了一趟,见天快亮了,就没再睡下。”   樊长玉含糊应了声,也没跟他在这事上过多扳扯。   本就是单纯补个觉的事,他爱咋咋,反正又不是她一晚上挨冻没睡着。   在王捕头家中用过早饭后,樊长玉便带着俞宝儿跟谢征一起回了镇上。   长宁昨夜跟着赵大娘睡的,见樊长玉回来差点哭鼻子,瞧见俞宝儿后,倒是怕丢人,硬生生把眼泪给憋回去了。   两个孩子在一起有了伴,折腾得就差没上房揭瓦了,唯一让樊长玉欣慰的,大概是俞宝儿没再提过找他娘的事,长宁似乎也忘了矛隼。   清平县为了抓余下是贼子同党,依旧是全城戒严,不过王捕头派人来她家走了一趟,竟是县令暗地里赏了她五十两白银。   那日在县令府上,她说她是王捕头的人,想来是县令贪了功后,为了笼络人心,特意给的好处。   樊长玉深谙闷声发财的道理,名不名气的,于她无用,反而还会招徕祸端,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送走官差,樊长玉笑眯眯去屋里藏银子,碰上谢征,她大方道:“分你一半?”   这家伙想跟她划清界限是一回事,但当日解清平县之围的主意是他想的,在城楼上,她也被他救过,账目还是得算清楚。   谢征只觉回来这两日,樊长玉待他似乎梳理了不少。   她见到他,虽还是会和从前一样笑着打招呼,但又明显能让人感觉到同从前不一样了。   他压下心底那份莫名的不快,问:“官府知我身份?”   樊长玉摇头:“我没告诉旁人你是谁,县令想贪功,连王捕头的名字都没提及,想来也不会主动说起你。”   她自己都不愿暴露出来,怕被那拨人记恨上,言正出现在城楼上时,甚至还戴了个面具,樊长玉便猜到他肯定也不想暴露身份。   毕竟得罪了那些当官的,等着她们的只有无尽麻烦。   谢征便道:“这些赏银都是你得的,为何要分与我?”   樊长玉说:“主意不是你出的么?”   谢征垂眸:“县令给你的这些赏银,也不是因你守住了城门,是你救他脱困,还绑了贼子,与我无甚干系。”   樊长玉说不过他,拿着银子回屋后,片刻后抱着一堆东西出来:“你之前就说你要走了,只是不巧碰上封锁县城,才又多留了这么几日,我陆陆续续也帮你备了些东西,这两身衣裳你带着路上换着穿。这鞋子是双线的,耐穿。对了,我还帮你换了五十两银票,你带身上方便些……”   她絮絮叨叨,仿佛是个要送游子远行的老母亲:“和离书我也写了,就差你按个指印。”   休书只需一方写,和离毕竟与休弃不同,是和气结束这段姻缘的,得两方都签章按个指印。   谢征这些天就堵在心口的那口闷气,听她说起这些时更不顺了些。   他抱臂靠着门框看了她片刻,忽而笑了笑,刻薄道:“劳烦你替我想得这般周到。”   樊长玉没跟他斗嘴,只说:“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中,能准备齐全些就尽量准备齐全些,在外边遇上什么难处,就没人能帮衬你了……”   心口处翻涌着些莫名的情绪,谢征脸上那一丝刻薄的笑也挂不住了,他别开眼看向院墙上的积雪,忽而问了句:“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樊长玉好笑道:“你之前不是问过了吗?只要清平县能继续太平下去,我准备把猪棚办起来了……”   谢征凤眸半抬:“我是说,你是打算嫁人,还是继续招赘?”   这个问题把樊长玉问住了,她把那一堆东西放到桌上,走到门口的台阶处坐下,看着院子里落光了叶子的梨树想了一会儿,说:“成亲肯定还是要成亲的,至于招赘还是嫁人,到时候再说吧。”   谢征手上捻着小石子,漫不经心往梨树上掷去,惊走停在上面的几只雀鸟,“喜欢什么样的?要是将来没人娶你,也没人入赘给你,我替你物色物色。”   樊长玉听他挖苦自己,不由恼道:“反正不会是你这样一身臭脾气的!你这张嘴损成这样,你还是担心自己娶不到娘子吧!”   谢征半曲着一条腿坐了下来,嘴角噙着一丝似嘲非嘲的笑说:“我也不会娶你这样的,我得娶个温柔娴淑会掌家的。”   手上仅剩的那颗石子,掷得格外远,飞过院墙不知落到了哪儿去。   樊长玉看了一眼他精致的侧脸,垂眸时扯了扯嘴角,坦然道:“我喜欢斯文秀气的,最好是读过好多书,有才学,又谦逊,脾性好,还爱笑。我娘在世时就说,我性子太咋呼了,得要个斯文些的管着我,这日子才能长久过下去。”   心口有一丝莫名的涩意,樊长玉觉得大概是想起了母亲的缘故。   她说:“咱俩好歹也患难与共了这么久,你都要走了,也别咒我往后没人要了,我祝你今后娶个温柔娴淑的娘子,你也祝我能找个斯文秀气的郎君吧!”   谢征说:“好啊。”   他笑得当真是好看极了。   他起身时,甚至好心地向着樊长玉递过来一只手,樊长玉坐得久了,腿有点麻,见他递到跟前来的手,没多想就把手搭了上去。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樊长玉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得扑进他怀里,扼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是要将她那只手腕也生生拗断。   他攥着她下颚,垂首近乎暴.虐地堵住了她的唇。 第53章 (捉虫)   樊长玉傻了。   唇上传来刺痛时她才反应过来,羞恼之下另一只手本能地朝着他脸上挥去,他却早有准备一般,轻易截住了她那只手,将她更用力地扯向自己,硬邦邦的胸膛和一双铁臂紧箍着她。   樊长玉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她用蛮力去挣,却都被对方用巧劲儿化解。   她气急干脆把力气全用在牙上了,一口咬下时,谢征轻嘶了一声,分开时唇上见了血,他皱眉:“你”   一句话没说完,樊长玉已一个迎头狠撞了上去,脑门正好撞到了他鼻梁,他鼻根酸涨,不得已抽出一只手捂住,下一瞬,樊长玉得空的那只手对着他眼角就狠揍了一拳。   谢征吃痛却并未松开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用力往后一带将其反剪住双手抵在了墙上,直接用身体顶着她背部,语气有些冷:“就这么委屈?”   樊长玉一口咬死他的心都有了,手腕之前受了伤的缘故,一时间竟也没能挣脱他的束缚。   她喝骂道:“你发什么疯?你要找女人勾栏瓦舍多的是愿意做你生意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谢征猛地抬起头,黑眸幽沉:“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樊长玉被他摁住动弹不得,羞愤之下眼底几乎要迸出火星来:“你以为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乘人之危!”   谢征大概是怒急了,竟然低笑了起来:“乘人之危?我真要乘你之危,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嘴角的弧度冷冷的:“就这么放不下你那前未婚夫?将来再找都得寻个跟他相似的?一点记性不长?”   樊长玉才被他轻薄了,此刻再听他一副挖苦教训的口吻,心下恼得厉害,反应过来时已向着他脸上又挥了一拳过去,“我放不放得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征不闪也不避,生生受了她这蛮力十足的一拳,唇角都被打得破开,半边脸泛起的绯色在他那张冠玉般的脸上出乎意外的昳丽。   樊长玉打完也愣了一下,她自己下的手,当然知道这力道有多重。   他……怎么都不躲的?   谢征用舌尖抵了抵唇角破开的地方,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后,偏过头看向樊长玉,问:“不继续么?”   樊长玉说不清这一刻心底是个什么滋味,她手指节都还有些细微的疼意,他脸上只会更糟。   但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道歉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抿紧了唇转身就要往屋里去。   却不防一步开外的人突然鬼魅般逼近,樊长玉只看到他那双黑得令人心惊的眼,就被扣住后脑勺再次吻住了。   她头皮都要炸开,却因失了先机处处受制,推搡之间,整个人都被按到了墙上,他攥住她两只手举过头顶,借住体型的优势紧压着她,垂首时的不同于平日里清浅的吐息喷洒在她面门,吻得比前一次更加野蛮粗暴。   樊长玉气极狠咬了他一口,他很快钳制住她下颚,不知怎么用的巧劲儿,让她没法再咬下。却又并没有退开的意思,反借着这机会强行抵开她齿关,在她口腔内来来回回扫荡了好几遍。   结束时樊长玉气都喘不匀,脑中一时缺氧,竟忘了再给他一拳,只难以置信瞪着他。   谢征松开她,食指拭去唇上的血迹,说:“现在是乘人之危了。”   那股被冒犯被轻薄的怒火直冲樊长玉脑门,她在谢征松开对自己手脚的禁锢退开时,直接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剔骨刀抵在了他脖子上:“你以为你是谁,想欺辱我便欺辱我?”   谢征斜倚着木柱,被她用刀抵着,面上也无一丝异色,只在听到樊长玉这话时,才抬起眸子,神色罕见的认真:“比起你眼光不好,将来继续找个白眼狼,你不如跟着我。”   这句话说出来,不止樊长玉,谢征自己都浅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一股理智被强行击毁的麻痹快意。   是了,比起她将来另嫁他人,把她留在身边不好么?   开了这么个口,后面的话似乎好说多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在外边有个很厉害的仇家,我可能会死在他手上,也有可能是他死,我活着。只要你愿意,且等我两年,我要是死了,会有人来给你送信,到时候你另嫁不迟。”   樊长玉冷冷盯着他:“你口口声声说宋砚是个白眼狼,你自己又比他好到哪里去?轻薄于我,再告诉我,你是对我有意?”   她收了刀,被冒犯的恼怒一时压过了其他情绪,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唇:“我打了你,也算是两清了,东西都在桌上,等城门一解禁,你就走吧。”   谢征看着她回屋的背影,嘴角连一丝冷峭的弧度都挑不起来了。   所以,他这是被拒绝了?   从出生到现在,只在崇州战场上吃过一次败仗的人,这一回,又在别的地方尝到了败的滋味。   他没拿堂屋桌上的东西,自己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出了樊家院门。   因为前几日清平县反民围城闹事,眼下官府又戒严的缘故,临安镇街头也萧索得紧,几乎不见乡下农人来赶集。   谢征漫无目转悠到了镇外那片沿河的松林里,地上覆着一尺来厚的积雪,河水源于高低起伏的地势,水流湍急,河面上昨夜刚凝上的一层薄冰已碎裂开来,只听得半山的泉水叮咚声。   他在缓坡处就着积雪躺了下来,一条胳膊枕到脑后看着远处隐约可见个轮廓的临安镇发呆。   崇州战场上被设计命悬一线他没慌过,侥幸捡回一条命,被死士追出百里余地他也没惧过。坠崖被江水带到蓟州,他从江岸边上醒来,忍着满身的刀剑伤和风寒高热去寻村落,晕倒在野地里,被那女子捡了回去。   那时,他谋划的也不过是如何稳住西北大局,再一步步向着魏氏父子复仇。   是什么时候开始舍不得离去的?   那小小的屋宅里,总是吵吵闹闹,烟火气十足。他见过太多被苦难压弯的脊梁,但那女子,纵使天塌下来了,也会挺直瘦弱的脊背去扛。   或许……只是太久没有人那样纯粹地对他好过了?   喝药时的陈皮糖、新年的红封……一抹嘲弄的笑爬上谢征嘴角,有一瞬他想到了“摇尾乞怜”四字。   她大概就是太好心,哪怕那日被救的不是他,换做任何一个人,她也会那般尽心尽力照顾,买糖,包新年红封……   因为他可怜,所以她对他好,并非是对他有什么情意。   他那句跟着他,委实也成了个笑话。   骄傲了半生的人,并不太愿意承认这场笑话一般的挫败。   天际,海东青一边盘旋着,一边唳叫,似在寻什么人。   谢征这次迟迟没有吹哨,他微微偏过头,瞧见靠近河畔积雪化了大半的岸边,有一株嫩绿的草芽顶破积雪钻了出来,翠生生立在一片雪色之中。   冰销泉脉动,雪尽草芽生。   这是他当初写给她的新年对子。   他看了一会儿,敛眸半坐起来,扯断那草芽,扔进湍急的水流中,静静看着河水卷着那草芽远去。   乱了心扉,拔掉便是。   天际盘旋的海东青终于也瞧见了他,俯冲下来时,谢征并未抬手接它,海东青落地站了一会儿,不见谢征取信,不由歪头看他,走近用鸟喙轻轻啄了啄他手背。   谢征抬手替海东青顺了顺头顶的羽毛,视线仍落在远处的水流处,好一会儿才取下它脚上的信纸。   一目三行看完,信纸在他指尖化作碎屑,他最后再望了一眼远处的临安镇,说:“走吧,是时候回去了。”   蓟州。   一封从锦州来的急报送到了蓟州府衙,整个州府的官员看了,无不大惊。   “北厥人果真攻打锦州了!”   “还好武安侯并未身陨崇州,锦州有武安侯坐镇,想来北厥蛮子听到武安侯的名号,便闻风丧胆了!”   坐在议事厅上方的贺敬元面沉如水,尚未出一言,又有侍卫在议事厅外禀报:“卢城告急!长信王麾下大将郭信厚领兵五万围了卢城!”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众官员更是哗然。   长信王世子带着一众死士假扮农人,挑唆清平县民造反的事才过去多久?   若是清平县的暴.乱没被镇压下来,百姓们当真反了,卢城又是蓟州同崇州接壤的第一道军事重防,后边挨着的就是清平县,届时卢城当真是腹背受敌。   一名官员大骂道:“反贼这分明是早有预谋!锦州告急,武安侯屯于徽州的重兵必会调去锦州,根本无力再拖反贼!反贼是要借此时机,侵吞西北之地!”   一名武将道:“眼下之急,是反贼已兵临卢城,咱们得怎么守住蓟州。”   卢城一失,蓟州就没了屏障。   一片吵嚷声中,贺敬元道:“郭信厚是员老将,善用兵法,卢城我亲自前去坐镇。”   “大人,万万不可!卢城眼下凶险,反贼五万大军压境,卢城只有两万兵力,您若有什么闪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贺敬元在一片不可声中,抬手示意底下官员不必再多言,他道:“我去凶险,卢城守城的将士们便不凶险了?我去了,反贼忌惮于我,卢城反倒没那般凶险,尔等也能有足够时间再向民间征兵。”   议事一结束,便有骑兵带着征兵令一路纵马奔向各地郡县。   临安镇。   樊长玉因为谢征的孟浪,生了一下午的闷气。   她翻开桌上的书,想看看书分散注意力,瞧见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的小字,一口气又堵在了心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书上的批注,都是他那些日子熬夜写上去的。   怒气慢慢消下去后,想到他说的他可能会死在仇人手上,樊长玉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说要走,是因为背负了大仇吗?   她走出房门,路过堂屋时,见自己给他备的那一堆东西都还在桌上放着,和离书也在,两张都只落了她的名字,他并未签章,心下不由更复杂了些。   长宁和俞宝儿跟着巷子里的孩子一起出去玩去了,还没回来。   樊长玉走到南屋房门口,踌躇片刻,还是敲响了门。   里边没人应声。   樊长玉抿了抿唇,又敲了两下,出声道:“言正,你在吗?”   回应她的依然是一片沉寂。   樊长玉思及自己当时气急说了重话,言正可能不告而别,用力推开门,瞧见里边他自己的东西也什么都没带走,心才一下子落回了原处。   那他大抵是出去散心了?   樊长玉合上门,正打算回房,却听见巷子外一片吵嚷啼哭声和兵卒的叫骂声。   “军爷!军爷!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吧……”   “反贼就要攻打蓟州了,儿郎不上战场去,等着反贼打过来了血洗蓟州吗?”   樊长玉心头一跳,打开院门往外瞧去,就见披甲执锐的官兵直接挨家挨户闯进去抓男丁。   坐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便是康婆子。   她抱着自己儿子不撒手,却还是敌不过几个身强力壮官兵的力气,他儿子被官兵押走。   康婆子哭嚎道:“儿啊,你莫怕,我这就去宋家找宋举人,让他去县令那里求个情,放你回来。”   樊长玉一见这些官兵穿着的是蓟州府的兵服,便知求去县令跟前也没用,除非县令舍得放下身段去给负责征兵的官兵头子套个近乎,许些好处。   她当即担心起言正来。   一旦被抓去征兵,仗什么时候打完,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返乡,更多的是死战场上,连个埋尸骨的地方怕是都没有。   在外边玩的孩子们见着这番动静,也不敢再淘气,各自往家跑。   长宁带着俞宝儿跑到家门口,齐齐躲到了樊长玉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着闯进巷子里的这些官兵。   长宁紧张地仰起头问樊长玉:“阿姐,燕子家大哥被这些官兵抓走了,姐夫也会被他们抓走吗?”   樊长玉心中也没底,这也是她头一回瞧见征兵。   从前听赵大娘说,是可以用银子抵一个征兵的人头的,但这次瞧着好像不成。   她把两个孩子往院子里赶,说:“你们先进屋里去。”   她刚合上院门,就见巷子里的什长带着官兵到了自家院门口。   本朝律法,民间都是以五户为伍,十户为什,征税、征兵都以这相邻的十户为单位,若有包庇者,十户连坐。   什长面色讪讪的,对着官兵将樊长玉家中的情况如实相告:“这便是这家的户主了,姓樊,叫长玉,她招赘了一个夫婿。”   官兵听说是招赘的,不由意外,一看只有樊长玉一人在外边,院门还闭得紧紧的,面上便已不太好看,喝道:“你夫婿呢?”   樊长玉抿紧唇角,这种时候她若说她跟言正已经和离了,而屋里的和离书言正又还没按指印,无疑不是把其余九户人家往火坑里推。   可若是让言正被带走,这于言正又是无妄之灾。   樊长玉思索再三,如实道:“他不在家中。”   那名官兵似乎已听惯了这套说辞,面色不善抬脚就要踹门,边上那个捧着文书的官兵约莫是识字的,已经在临安镇名册上找到了樊长玉的名册,忙叫住同伴:“慢着。”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名册,再瞧向樊长玉:“樊长玉是吧?”   樊长玉不卑不亢道:“正是民女。”   那名识字的官兵跟同伴道:“她夫婿已在征兵名册上了,想来是刚才在路上抓的那批人里就有她夫婿。”   樊长玉心口狂跳,忙问:“我夫婿已经被带走了?军爷你当真没看错?”   识字的官兵看了一眼名册道:“你夫婿不是叫言正?”   听到这个名字时,樊长玉最后一丝希翼也没有了。   她哑声道:“是我夫婿。”   什长带着官兵继续去下一户敲门,樊长玉手脚发凉蹲坐在了院门口。   以言正的功夫,他要走官兵是不可能拦下他的。   他读了那么多书,还精通律法,是怕连累那九户乡邻,才甘愿被官兵押走的吧?   樊长玉想到屋中桌上她备的那一堆东西,还有前不久二人的不欢而散,心口愈发闷闷的难受,不知是愧疚还是其他的。   她枯坐了片刻,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那正在敲门的官兵:“军爷,我夫婿现在何处?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他是在外边被带走的,我想给他拿些东西。”   官兵看了樊长玉一眼,道:“路上抓的那批已经押往县城去了,正要跟着大军前往卢城,你现在赶去还能不能追的上,就不知道了。”   樊长玉一听,道了谢,把长宁和俞宝儿托付给邻家大娘后,冲进屋里拎起桌上那一包东西,又往里边塞了两包陈皮糖,急急忙忙就往县城去。   她嫌牛车慢,直接找人借了一匹马,赶去县城门口时,却还是晚了一步,县城里先征的那一批兵已经随驻军往卢城去了。   除了征兵名册上的人,闲杂人等依然不能轻易进出清平县。   雪下得极大,樊长玉拎着那一大包东西牵着马站在城门口处,望着城门孔洞外边延伸向远处的官道。   心口的地方闷得厉害,她牵着马一言不发往回走。   路上被人撞到,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樊长玉沉默着一样一样捡起来,捡到那两包陈皮糖时,她捻起一颗放进了嘴里。   她想,还好没追上,买的这两包陈皮糖太酸了,不如之前的甜。   便是给言正了,他大抵也是不喜欢吃的。   收拾好东西,樊长玉把包袱挂到马鞍上时,却把头抵在了马鞍上好一会儿。   怎么是这样收场的呢?   她是恼他的,可是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他就被征兵抓走,她总觉得好像自己亏欠了他。   回镇上时,正好遇上第二批押着新征上来的兵卒往县城去的官兵。   亲眷们一路哭哭啼啼相送,被征兵征上去的人一个个也是眼眶通红,连声让自家人别再送了。   樊长玉发现一把年纪的赵木匠竟然也在人群里。   她没忍住喊:“赵叔,怎地你也要去卢城?”   赵木匠皱巴着一张老脸,嘴里发苦道:“怪老头子选错了行,年轻时当兽医,年老了当木匠,那些军爷说,我去军中,能给战马看病,还能造城防器械。”   官兵们拿着鞭子驱赶着人群快些走。   樊长玉怕赵木匠一把年纪光是赶路就累死在路上,稍作犹豫便道:“赵叔,你把这马牵去!”   官兵见樊长玉走近,本要驱赶,一听说她是要送马,立马睁只眼闭只眼了。   马可是好东西,能驮人又能驮货物,一旦遇上袭击,骑马跑得快指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赵木匠推拒:“这马可金贵着呢,哪里使得?”   樊长玉把马的缰绳递给了赵木匠,“您带上吧,包袱里的东西是我给言正准备的,我没追上他,赵叔你若是去了卢城,见到言正,帮我把这些东西给他。”   赵木匠一听,也不在推拒,心中也替这对小夫妻难过,说:“你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一定把东西给你送到。”   樊长玉目送赵木匠走远,才徒步走回了镇上,取了银子结了买马的钱。   去赵大娘家接长宁和俞宝儿时,赵大娘听樊长玉给赵木匠买了匹马,一面哭一面对樊长玉说着感激的话。   征兵若是自家带去的马匹,那就是兵卒的私有财产,去了军营里,大多会被编入骑兵营。   便是身体差些的,不能去骑兵营,也不会被亏待。   樊长玉安抚了一番赵大娘,带着长宁和俞宝儿回家后,两个孩子似乎也因为家里少了个人,不闹腾了,樊长玉被这片寂静裹挟着,愈发觉得家里好像变得怪冷清的。   真奇怪,明明言正也不是话多的人。   为什么他不在了,突然哪哪都不一样了?   樊长玉去南屋收拾屋子,发现他用过的书案都很整洁,几乎不用她怎么整理。   书案一角放着一对皮质护腕,旁边还放着锉刀之类的工具,底下压着一张纸。   瞧着护腕大小,也不像是言正的。   樊长玉拿过一看,纸上只写了八个字“生辰欢喜,长乐无忧”。   之前言正问她生辰的记忆涌上心头,樊长玉突然觉得手上这双护腕似有千斤重。   她垂眸细细打量着,发现其中一只似被重新打磨过,扣到手腕上时,皮革的贴合度极好。   樊长玉再去解开护腕上的挂扣时,不知是手在轻微地发抖,还是往言正脸上狠揍了一拳的指节在隐隐作痛,以至于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把护腕给解下来。   她索性不解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手上的护腕发呆,心口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第54章   因为这场征兵,本就萧条的临安镇,集市更不复从前热闹。   新年也已经过去,除了红白喜事,几乎没人家中会杀猪,樊长玉倒是一下子闲下来了。   肉市生意也不好,不少肉铺都暂时关门了,因为清平县距离卢城不远,不少人心中惶惶,一些消息灵通的富商,甚至已经变卖产业往南边跑了。   樊长玉这两日一直在家中照顾两个孩子,她读书虽不多,《三字经》、《千字文》这些还是认全了的,本想教长宁和俞宝儿认字。   没想到俞宝儿小小年纪,字倒是已经认了不少,握着炭笔在地上写字时,写出来的字像模像样的。   长宁在旁的事上都比俞宝儿强,平时带着俞宝儿玩,也是俞宝儿听她的。   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家伙读书写字比自己厉害,长宁很不服气,也不想着玩了,一直缠着樊长玉教她认字。   俞宝儿倒是很热心:“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的。”   长宁揪着樊长玉的衣摆,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不跟你学,我有阿姐教我,等阿姐把会的字全交给我了,还有姐夫教我,我认字会比你还厉害的!”   樊长玉正在翻开《三字经》教长宁认今天的字,骤然听到她说起言正,有一瞬间失神。   都过去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征上去的这些兵卒到了卢城没,这次征了好几万兵,赵木匠又是去当兽医兼木匠的,言正若是被编进步兵营,那赵木匠遇到他的机会就少得可怜。   他若是被选进了骑兵营,赵木匠打听到他的概率还能大一点。   长宁发现樊长玉拿着书久久没说话,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阿姐,你怎么啦?”   樊长玉收敛了思绪,道:“没什么,来,咱们今天先认这五个字……”   笔墨纸砚金贵,樊长玉没拿给两个孩子霍霍,只用炭棍让他们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写字。   长宁闷头练字时,樊长玉就慢慢翻开言正做了细致批注的四书,她从《论语》开始看的,因为先前言正已教了她两篇的缘故,通篇又做了详细的注解,她看起来倒也没太吃力。   中午的时候,樊家的院门叫人敲响。   樊长玉去开门,见来者是俞浅浅,忙热情地要把人往屋里迎。   俞浅浅披着深色的斗篷,脸上虽带着笑,整个人却显得有些憔悴,她道:“长玉妹子,今日实在急,我就不进门去了,我是来带宝儿走的。”   俞宝儿听到俞浅浅声音的时候,就已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抱着俞浅浅的腿仰起头高兴地喊“娘”。   俞浅浅摸了摸孩子,又对樊长玉道:“宝儿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实在是麻烦长玉妹子了。”   樊长玉忙说没什么。   俞浅浅没见着谢征,问了句:“前两日征兵,你夫婿也去卢城了?”   樊长玉应是,再次邀俞浅浅进屋子坐,俞浅浅依旧婉拒了。   她看着樊长玉,稍作犹豫道:“长玉妹子,不瞒你说,现在整个清平县的富商都已在走动关系,把家财往南边转移,我也把两座溢香楼折价盘出去了,城门那边已打点好了关系,酉时就要举家出城前往江南。卢城还不知守不守得住,长玉妹子你随我去江南吧,你要是担心你夫婿,等战事结束后,再回清平县来不迟。”   樊长玉总算是明白俞浅浅此行瞧着为何这般匆忙,她迟疑了片刻,婉拒道:“多谢掌柜的好意,但我家中还有诸多事情没安排好,我若是贸然走了,官府若是再有什么征税征粮的令颁下来,这巷子里跟我连坐的那九户人家可就遭殃了。”   相邻的十户人家,是不可随意迁居的,便是要迁居,也得去官府经办迁户文书,流程繁琐得紧。   她家之前发生了几起命案,她准备带着长宁去别处避风头,也少不得处置家产和办理文书这些,拖了好几天,直拖到官府结了这案文书都没办下来,后来不打算去外边躲躲藏藏过日子了,此事才暂且搁浅。   俞浅浅当然知道这紧要关头,封城令还没解,普通人家办这些文书有多难,她们商贾之流,也是给了那些当官的不少好处,才借着商队外出采买货物的由头批下了文书。   她用力握了握樊长玉的手,说:“我只是个商人,旁人我带不了,但你若是愿意跟我一起走,今日酉时,来城门便是。”   樊长玉点头道:“掌柜的心意我明白的。”   只是她眼下的确不能走,且不提那繁琐的迁户流程,单是赵木匠已经被征兵抓走了,只剩赵大娘一人,她也不能抛下赵大娘不管。   赵大娘就是她和长宁的半个姥姥。   俞浅浅见说不动樊长玉,也没再劝,低头对俞宝儿道:“宝儿,跟长玉姑姑和长宁妹妹道别了。”   俞宝儿知道俞浅浅前来是为了接自己,但没想到他们直接要离开清平县了,他转头看向樊长玉:“长玉姑姑再见。”   又看了看攥着樊长玉裙摆的长宁,说:“以后我教你认字。”   长宁不服气得很:“我认的字一定会比你多的!”   两个小孩子只顾着斗嘴,樊长玉和俞浅浅看了不由笑开,离别的伤感倒是淡了几分。   樊长玉牵着长宁的手送俞浅浅母子到巷子外的马车处。   俞宝儿都要上车了,却又蹬蹬蹬跑回来,把挂在脖子上的一块玉坠取下来拿给长宁:“这个给你。”   樊长玉忙说不可,对俞浅浅道:“这太贵重了些。”   俞浅浅倒是笑得温婉,道:“让宁娘收着吧,这孩子太孤单了,每次遇到个玩伴,要分别时都舍不得,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对方,多少是这孩子的一份心意。”   长宁见樊长玉点头了,才接过那玉坠。   她扯了扯衣角,看着俞宝儿说:“可我没什么东西给你啊。”   俞宝儿指了指她挂在小荷包上的一只草编蝈蝈,说:“我要这个。”   长宁算是樊长玉带大的,很多时候心眼实得很,她没见过玉,也不知道那东西贵重,不过白莹莹的很好看。   可是草编蝈蝈她也很喜欢,长宁小小地纠结了一下,觉得俞宝儿好像是真的很喜欢那只草编蝈蝈,还是解下来给他了。   她说:“这是赵叔被抓走前给我编的蝈蝈,赵叔去军中了,以后也没人给我编蝈蝈了,你要好好留着,以后要是不想要了,就拿着蝈蝈回来跟我换你的小坠子。”   俞宝儿说:“我会留着的。”   他人小,还不能自己爬上马车,俞浅浅抱他上去时,宽大的袖子滑下来一截,手上戴的那一对宽玉镯也往下滑了几分。   樊长玉注意到俞浅浅手腕上像是有被捆绑后留下的伤痕。   她猜想是俞浅浅在狱中时留下的,眉头皱起,很是心疼俞浅浅。   俞浅浅回头打算跟樊长玉道别时,见樊长玉盯着她手腕,脸上的笑意微滞,下意识用袖子挡住了手上的伤痕,这才继续道:“那我们便走了。”   樊长玉没察觉到,只笑着说:“一路顺风。”   俞浅浅也上了马车后,车夫才赶着马车离去。   樊长玉带着长宁往家走时,发现长宁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用鞋尖去踢路上的小石子,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   樊长玉蹲下时,才发现她眼眶都红了。   樊长玉问:“舍不得宝儿吗?”   长宁点头又摇头,有些难过地道:“隼隼走了,姐夫走了,赵叔也走了,宁娘想他们……”   樊长玉抱过妹妹,手一下一下轻拍在她后背,一时间心下也有些怅然。   她说:“仗打完了,他们就会回来的。”   几百里外的卢城。   贺敬元刚带着新征上来的兵卒抵达城门口,便碰上了一队从燕州来的人马,领兵之人远远瞧见他,便笑着作揖,一双狐狸眼怎么看怎么奸诈:“贺大人。”   贺敬元见此人一身白衣,俊俏得像个戏台上唱戏的小生,不由皱了皱眉。   前去迎接贺敬元的卢城守将道:“此人乃是武安侯麾下的军师公孙先生,前不久方至卢城,说是燕州弱防,想来卢城借调兵力。”   贺敬元脸色骤然一沉:“反贼五万大军正围着卢城,卢城如何拨得出兵力借往燕州?”   卢城守将也是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道:“都称这位公孙先生乃鬼才,末将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末将早已用卢城之围推脱过,但公孙先生说他只在您新征的将士中讨一千人。”   贺敬元听到此处,面上也是大惑不解。   这片刻功夫,公孙鄞已穿着他那身道骨仙风的白袍施施然走到了贺敬元跟前:“某前来,是望贺大人助某一臂之力。”   公孙鄞替谢征做事,在军中并无军职,但此人满腹算计,无人敢低看了他去。   贺敬元虽为蓟州牧,政事上直接由对接朝廷,军事却得听谢征调遣。   因此在公孙鄞抵达跟前后,他便下了马,斟酌道:“燕州有难,蓟州本该相援,但蓟州眼下的情况,公孙先生想来也看到了……”   公孙鄞笑道:“某便是奉了侯爷之命前来解卢城之围的。”   贺敬元听他丝毫不提借兵之事,愈发不解:“此话怎讲?”   公孙鄞道:“魏宣在泰州征粮打死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未尝没有反贼在推波助澜。只是蓟州有盐湖,反贼才选择了围攻蓟州,若是蓟州久攻不下,反贼转头攻泰州也不无可能。侯爷的意思是,燕州示弱,让某前来蓟州搬救兵。反贼若见蓟州还能借兵给燕州,必然怀疑蓟州真正的兵力,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   贺敬元问:“长信王会轻易被此计糊弄过去?他若转头攻泰州呢?”   公孙鄞脸上笑意不减:“侯爷已另派了人前去泰州借兵。”   贺敬元闻言一时没再说话,只在脑中思索此计。   泰州和蓟州都闹出了征粮的丑闻,民心散乱,但反贼选择了攻打蓟州,无非是看中蓟州的盐湖。   武安侯从燕州派人向泰州和蓟州求援,无疑不是在告诉反贼,眼下燕州才是最好拿下的,而蓟州和泰州都还能给燕州借兵,俨然这两州的兵力远胜燕州。   若放在往日,长信王或许是会担心是计,可眼下燕州以北的锦州正在同北厥人交手,燕州弱防还真不无可能。   最终贺敬元唤来副将:“公孙先生要多少兵马,你去拨给公孙先生。”   公孙鄞做了一长揖:“某在此谢过贺大人。”   贺敬元道:“若能解卢城之围,保下蓟州,当贺某谢先生和侯爷才是。”   公孙鄞跟他又客套了两句才离去。   半个时辰后,白衣胜雪的公孙鄞带着要来的一千新卒回了自己带来的燕州将士所扎的营帐地界。   一进帐篷,他脸上的幸灾乐祸就再也绷不住了,望着倚在坐榻上,眼角和脸上都还带着淤青的人,挤眉弄眼问:“哟,这天底下,谁还能把你给打成这样?” 第55章   谢征眼角的淤青已淡去了很多,靠着坐榻,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公孙鄞进帐都没能引起他注意,在公孙鄞戏谑出言后,他才抬了抬眼皮:“你要是太闲,就去锦州督战。”   公孙鄞给自己寻了块地方坐下,倒了杯热茶边喝边道:“我哪里闲了?你让雪鸾一封信送来,我就带着燕州的将士们跋涉几百里来了卢城,做牛做马只换得你这么一句话,可真是令人寒心呐!”   谢征心情不太好,嘴上愈发不留情:“给那蠢东西取这么个名字,你也不嫌矫情。既做了牛马,从卢城回燕州的这一路,想来你也不需要车马了,走回去便是。”   公孙鄞一噎,人人都说他生了张利嘴,可他这张嘴,从来没在谢征这儿占到过什么便宜。   他忍不住道:“火气这么大?你要是不待见雪鸾,拿给我养便是!”   说到最后一句,他一双狐狸眼没忍住扫向了大帐角落里的海东青。   也不知何故,海东青现在很喜欢用竹筐当窝,那竹篓子本是装脏衣用的,海东青瞧见了,直接蹲进去当窝了。   谢征淡淡抬眸:“你就没听出来,我是不待见你取的名字么?”   公孙鄞气得甩袖就要走人:“谢九衡,莫要欺人太甚!”   谢征任他甩袖离去。   公孙鄞走到大帐门口,却又突然折了回来,重新坐下道:“险些着了你的道,叫你激走,能打伤你,还惹你这么不快……”   他一双狐狸眼眯起:“我听说长信王世子前些日子去了清平县,崇州战场上你中计败兵于他,军中都传他神勇无二,莫非你这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谢征冷嗤一声:“你倒是看得起他。”   公孙鄞一听谢征这话,就知道绝不可能是随元青。   他皱眉道:“总不能是你惹了什么桃花债,叫女人给打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笑了起来:“这倒是绝无可能了,莫说你谢九衡没那个桃花命,便是有,也没哪个姑娘家能有这个手劲儿。”   谢征神色微僵,不耐开口:“你来就是同我说这些的?”   公孙鄞见他面色不愉,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道:“自然也是有正事要说的,燕州将士们前去同那赵姓商人接头运粮时,并未露出半点马脚,反倒是那赵姓商人给蓟州官府留了尾巴,这才让贺敬元查到了燕州。”   “我命人去捣赵家暗地里的据点时,故意放了风声,让他们得以提前转移,这才摸到了他们藏得更深的那些据点,一通彻查下来,委实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他高深莫测笑了笑,在谢征看过来时才道:“赵家同长信王那边也有来往。”   谢征面色如常:“赵询见我时,便几番暗示他是十几年前丧生于大火中的皇孙的人,长信王造反,赵询身后的人会同长信王有什么交易,不足为奇。”   公孙鄞听到皇孙几字时,脸色就变了变,问谢征:“侯爷是如何想的?”   他称呼的是“侯爷”二字,而非“你”,便不是以友人的身份询问他,而是以谋士的身份在问他接下来的站队。   谢征道:“崇州一战后,我同魏严已是水火不容。”   公孙鄞沉思片刻道:“长信王也绝非善类,皇孙若当真尚存于世,不知跟长信王那边达成的是何交易。”   谢征一条腿半曲着,长发束起,墨眉入鬓,语调散漫又冷峭:“皇孙同长信王有来往,长信王造反却并未用皇孙的名头,要么是这个所谓的皇孙本就是长信王放出的烟雾弹,要么……就是长信王野心勃勃,起势后不甘屈于他人之下。”   公孙鄞听谢征说出这个猜测后,心中也是一惊,道:“便是长信王不甘居人于下,借着皇孙的名头造反,也更名正言顺些。他日天下大定,他手握重权,由不由皇孙坐上那把龙椅,还不是他说了算。如此一来,皇孙一事,倒真像是长信王的计谋了。”   他锁紧眉头:“可魏严那边,似乎也一直在查皇孙的事,这些日子已捕风捉影抓了不少人。就连你……重查当年的锦州一案,都叫他下了杀心。如此看来,皇孙尚在人世的消息,又不像是假的,不然魏严慌什么?”   谢征思索着那日赵询的话,赵询暗示他自己是皇孙的人,却压根不知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有何隐情,甚至连皇孙如何在东宫大火里活下来的话,都只是他一家之言,无任何证据可证明。   他当时就是觉着颇为可疑,才让赵询背后之人亲自来同他谈,但随着赵家的产业一一被官府查封,此事便也搁浅了。   他问:“在官府查封赵家在清平县的据点前,你派去的人有发现什么?”   公孙鄞道:“清平县那些据点都是临时的,铺子酒楼什么的,被赵家买入手还不到两月,能查到的东西委实少得可怜。”   谢征叩着桌面的指节微顿,“赵家的商铺叫官府查封时,我落脚于清平县方才一月,这些据点,显然不是为我设的。”   公孙鄞也觉着此事愈发迷雾重重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你落难前一月,清平县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赵家在清平县设下这么多据点的?”   他落难前一月清平县发生的事……   谢征眸光一凛,那便只有樊家夫妻的死了。   魏严派人杀了那夫妻二人,还几次三番遣死士去樊家找什么东西,这番动静,注意着魏严动向的人不可能觉察不到。   所以……赵家那些据点,是为了樊家设下的?   赵询能找到他,并非是看了他写的时文心生敬意前来拜访,碰巧发现是他,而是赵家一直都关注着樊家,所以才顺带发现了他的行踪。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谢征缓缓道:“看来,魏严也叫长信王摆了一道。”   公孙鄞何等聪明,他这么一说,他瞬间明白了谢征话中的意思:“你是说,长信王故意放出了关于皇孙和当年锦州一战的风声,引魏严自乱阵脚?”   谢征道出自己的猜测:“皇孙或许真有其人,或许只是个幌子。但长信王必然知晓当年的一些事,苦于没有证据才故意放出这些风声,让魏严以为自己当年没清理干净尾巴,回头去斩草除根时,把证据暴.露出来。”   饶是公孙鄞,一时间不免也怔住,眉头紧锁:“倘若根本就没什么皇孙,那姓赵的替你买了二十万石粮食,一开始就是为了引魏宣征粮,逼反清平县民里应外合攻打卢城?”   他起身在军帐内来回踱步:“正好北厥开始攻打锦州,有了那二十万石粮,北厥人想攻下锦州绝非易事。不然锦州一旦失守,西北门户大开,北厥人长驱直下,长信王自己也没好日子过。他这二十万石粮可谓是一箭三雕!”   “魏严要你死,长信王守着崇州粮道,你抵挡北厥人,他大军继续向南,等你到了强弩之末,要么像你父亲和承德太子当年一样,活活饿死在锦州,要么被迫跟长信王结盟,献上兵权。”   公孙鄞再次坐下时,紧锁长眉道:“当真是好生周密又好生歹毒的计划!”   谢征神色倒显得有些散漫,似乎并未把他说的死局放在心上:“我以为你会劝我同长信王结盟。”   公孙鄞脸色不太好看:“别把我当那些酒囊饭袋,且不说你是魏严亲外甥,单是你手握重兵这一点,你去长信王麾下投诚,他都不敢用你。这世上,没谁头上悬着一把利剑,还能睡得安稳。”   他是这世间最好使的一柄刀,无人可敌其锋芒。   魏严曾迫于局势,意外锻造出了他,但在听到些许风吹草动之时,就下了折了他的心。   权倾朝野之人尚且忌惮他至此,长信王又哪敢握起这柄刀?   谢征若反,他和长信王谁主乾坤还说不定,长信王何等精明之人,怎会留这样大一个隐患在自己身边?   不过谢征那话,倒是让公孙鄞心中有了个念头,他一双狐狸眼眯起:“侯爷想要这天下?”   谢征嗤了声:“我要十七年前锦州一战的真相。”   这话让公孙鄞笑了起来:“这倒是我识得的那个谢九衡。”   公孙鄞理了理袍角告辞,走到大帐门口时,没忍住回头道:“我还是颇为好奇,究竟是谁打的你?”   他身上没别的伤,单单脸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谢征冰刀一样的目光扫过去时,公孙鄞赶紧一撩帐帘走了。   谢征合上眼,那些刻意忽视的情愫,因为公孙鄞几句话,莫名又翻涌了出来。   大抵是这一生尝过的挫败不多,除了涩然,莫名还生出几分不甘来。   莫说满京城的贵女,便是公主,只要他想,都能娶回家,独独那女人,就差把他嫌弃成路边一棵杂草。   胸口的地方闷得慌,还带了几分恼意。   帐帘却在此时被人撩开,谢征不耐一抬眸,是公孙鄞去而复返,手上拎着个大包袱,瞧着有些眼熟。   撞上他那不善的眼神,公孙鄞一耸肩道:“蓟州军营那边一校尉送来的,说是有个木匠几贴膏药治好了他的风湿,承了那木匠的情,他替那木匠找侄女婿,正巧那木匠的侄女婿叫言正,我找贺敬元要的这一千人里,独独你化名言正,我寻思着,这不就是找你的么?”   他说着没忍住狐狸眼里的揶揄:“侄女婿?你这是成亲了啊?”   谢征看到那个包裹时,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抿起,神色瞧着有些冷:“放后帐去。”   公孙鄞闻言,一双狐狸眼瞪得老大,看着有些傻:“不是,你真成亲了啊?”   谢征抿紧双唇不说话。   成亲了,不过是假的。   公孙鄞见状,皱了皱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看向谢征:“你该不会是想始乱终弃?”   他视线落到谢征脸上,只觉自己的猜测越来越对:“你脸上这伤莫不是你负了人家姑娘?被那姑娘娘家人打的?”   谢征脸色难看:“闭嘴。”   他才是被弃如敝履的那个。   公孙鄞却是为樊长玉鸣起不平来,痛心疾首地看着谢征:“九衡啊九衡,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谢征不耐一掀眼皮,“你自己滚出去还是我让人把你丢出去?”   公孙鄞皱了皱眉,正色道:“九衡,便是对方身份低微,不配为你正妻,好歹是在你穷途末路时跟的你,把人接回来许个妾位也好,哪有你这样绝情的……”   谢征沉默了许久才道:“是她不愿跟我。”   公孙鄞脸色瞬间变得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第56章   公孙鄞离去后,谢征像是没看到那个大包袱一般,拿起桌上的一册兵书开始翻看。   亲兵进来送茶水时,他冷声道:“把东西扔后帐去。”   亲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东西应该是公孙鄞带来的那个大包袱,拎着包裹就去了后帐。   东西明明已经不在眼前了,但谢征眉心还是锁着,指尖快速翻动书页,仍压不下心中那股躁意。   片刻后,他扔开手上的兵书,守在门口的亲兵闻声正打算进来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刚把帐帘挑开一条缝,就见谢征自己起身往后账去了。   亲兵赶紧收回手站回原处,目不斜视继续站岗。   谢征如今的身份在燕州军中也只有公孙鄞和几个心腹知晓,他所住的军帐是普通将领的营帐,分为了前帐和后帐,前帐议事,后帐则是起居休息用。   亲兵先前拿到后帐的那个包袱,就放在军床旁的一张小几上。   谢征垂眸看了一会儿,才解开了包袱上的结扣。   里边放了两身新衣,还有一双鞋,都是那天樊长玉那天替他收拾的。   看到里边多出来的两包陈皮糖时,他紧抿的嘴角微松了几分,一直憋闷得慌的心口,也像是突然泡进了热水里,那些莫名的躁动都平息了下去。   谢征指尖拂过那两身新衣,捡起欲收进箱笼里放好,这一拿,却让叠放在衣物里的银票和那纸和离书一并掉了出来。   瞧见“和离书”那几个方正又刺目的大字时,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冷凝。   倒真是……铁了心要同他两不相欠!   谢征薄唇冷冷挑起,与生俱来的骄矜让他恨不能立刻叫人进来,拿了这包袱扔得远远的。   闭眼缓了几息,最后却只是拎起包裹里的东西,尽数锁进了一旁的箱笼里。   他坐在一旁,垂眼看着脚边的箱笼,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现在扔了,总会惦念着的。   且留着吧,留到看着这些东西心底也再掀不起一丝波澜的时候,就是时候扔了。   他是魏严一手教出来的,说起来,他在魏严那里学到的最受用的东西,莫过于直面自己的欲.望,同时也要学会掌控自己的欲.望。   他对她动心不假,但也仅此而已。   且说公孙鄞离开了燕州营地后,实在是耐不住心底有只猫爪子在挠一样,溜溜达达又去了蓟州的新兵营。   谢征嘴严,他磨破嘴皮子也没能问出多少关于他成亲的事,但他寻思着,那姑娘都托自个儿叔父给谢征带东西来了,瞧着也不像是对他无情的样子,怎地谢征又说那姑娘不愿跟他?   怀揣着这一肚子的疑惑,公孙鄞去问了蓟州管理工匠的小将,倒是没费多少事就打听到了赵木匠。   会医,还用几贴膏药给一校尉治了风湿的木匠就他一个,好找得很。   如今新征上来的兵卒还需操练,并不参与实战,从民间征上来的这些工匠,则被分配去打造城防器械。   用不着给战马看病,赵木匠就先被分配到了木工营帐里。   管着工匠的兵头领着公孙鄞去见赵木匠时,赵木匠正在拿着刨子刨木头。   兵头喊了声:“赵木匠在不在,有人找!”   赵木匠放下手中的刨子,抬起一双老眼朝外看去:“小老儿在。”   兵头冲他招了招手,赵木匠暂且跟监工的工头告了个假,便往外走去。   他们是工匠,军营并没有统一发兵服,赵木匠穿的还是自己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脊背佝偻着,看起来瘦筋筋的。   兵头对赵木匠还是颇客气:“这位大人找你。”   赵木匠进军营没多久,但已经掌握了一套生存之法,见到着甲胄的便唤将军,普通兵卒唤一声军爷,要是没披甲又气度不凡的,甭管对方什么身份,叫大人便是。   此刻一见公孙鄞,赵木匠就赶紧揖拜道:“小老儿见过大人。”   公孙鄞虚扶一把,笑得如沐春风:“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听闻老人家有个侄女婿,名唤言正?”   赵木匠在军中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言正的消息,但征上来的兵卒有数万人,他一时半会儿哪里又打听得到,也是机缘巧合之下,他意外医治了一校尉,那校尉是个性情中人,让他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他,赵木匠怕说找邻居人家不当回事,就谎称寻侄女婿,求那校尉帮忙打听一下。   那校尉倒也是个言出必行的,还真把这事放心上了,查到言正在借给燕州的那一千人里后,立马告诉赵木匠了,赵木匠和大多工匠一样,未免他们潜逃,都被看管了起来,不能擅自在营地里走动,赵木匠便托那校尉把樊长玉准备的包袱转交给谢征。   校尉给了东西后,给赵木匠回了信,赵木匠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只觉对樊长玉那头有个交代了。   此刻突然有个华服公子找过来,赵木匠一时间也摸不准是为何事,寻思着莫不是自己撒谎说言正是自己侄女婿,要被治罪?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点了头。   公孙鄞一见找对了人,一双狐狸眼笑成了眯眯眼,甚至还堂而皇之的找兵头要了个军帐,邀赵木匠一起进去小坐片刻。   赵木匠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进帐后颇有些如坐针毡。   公孙鄞笑得又斯文又和气,还主动给他斟了茶:“听闻老人家治好了胡校尉的风湿,老人家一身医术,怎不当个军医,反来了工匠营?”   赵木匠有些窘迫道:“小老儿医术浅薄,从前是给牲口看病的,哪里敢当军医。”   得知对方是个兽医,公孙鄞笑道:“那胡校尉倒是老人家医治的第一人了?”   赵木匠如实道:“也不是,小老儿当了十几年的兽医,后来改行当木匠去了,救治的第一人,是我那侄女婿,他那会儿受了重伤,镇上的医馆都不敢收治,小老儿这才冒险用药救了人。”   公孙鄞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在赵木匠困惑看来时,他轻咳了好几声,才勉强憋住了笑,道:“他穷途末路遇上了老人家你,也是他的运道。”   赵木匠连说不是,“人是我侄女从野地里背回来的,若不是我侄女把他捡回来,他便是没死在那一身伤上,也得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公孙鄞心说美救英雄,倒也是一段佳话,他按耐住好奇问:“后来他就同你侄女成了婚?”   赵木匠见他这般刨根问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暗道这一当官的,怎打听起言正的婚事来了?   公孙鄞也发现自己意图太明显了些,只得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你那侄女婿颇得我们将军看中,将军对麾下重用之人,总得打听清楚底细,这才命我前来拜访一二。”   赵木匠虽没读过多少书,可活了几十岁,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这仗还没开始打,言正就先得了以为将军看中,赵木匠心道坏了,莫不是言正模样生得太好,叫哪位将军看上了,要招言正做女婿?   那长玉可怎么办?总不能再摊上一回宋砚那样的事?   赵木匠心思百转,道:“回大人的话,那孩子后来入赘与我那侄女了。”   公孙鄞正喝着茶,听到这话,当场把一口茶给喷了出来,一向巧舌如簧的人,这会儿舌头打结了一般,话都说不利索:“入……入赘?”   皇帝小儿都不敢如此放言,让谢征入赘与一民女,开什么玩笑?   赵木匠见他如此失态,对自己的猜测又确信了几分。   他赶紧道:“言正那孩子被我侄女从雪地里背回来,才捡回一条命,后来一身伤病,床都下不得,也是我那侄女不嫌他,留他养伤,靠杀猪挣钱给他抓药看病……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有了情意。”   公孙鄞刚抹干净嘴角的茶渍,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极为怪异:“您侄女……是个杀猪的?”   他先前就想着,寻常女子哪能轻易背得动谢征。   赵木匠怕他低看了樊长玉,道:“那丫头也是个苦命孩子,她家中本以杀猪为营生的,在镇上还开了一家肉铺,日子过得也还算红火,怎料她爹娘死在了山贼手里,家中只余她和一个五岁幼妹,为了生计,她不得已才靠杀猪养家。”   他说着目光偷偷往公孙鄞脸上扫,发现公孙鄞脸色有些一言难尽后,心底还小得意了几分。   他说这些,无非是为了告诉眼前这当官的,樊长玉对言正恩重如山,他们要是逼谢征娶什么将军之女,那是不道德的。   再退一万步讲,若是言正同意娶将军女儿,那他人品也称得上低劣了,毕竟有着救命之恩的发妻都能抛弃,这些当官的想嫁女儿,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殊不知,公孙鄞听了赵木匠说的这些后,想象出了个膀大腰圆提着杀猪刀、一脸横肉的女子。   他狠嘶了一声,再想起谢征那句“是她不愿跟我”,赶紧搓了搓手臂。   难怪那厮不近女色,原来他好这一口的吗?   公孙鄞怀着最后一点期许,心情复杂地问:“所以言正入赘给你侄女,是为报恩?”   赵木匠当即吹胡子瞪眼:“怎地是为报恩,那小夫妻俩可恩爱了!镇上的地痞无奈去我侄女家闹事,是我侄女婿把那波人打走的。他识文断字,瞧着我侄女为了给他治伤,早出晚归杀猪挣银子,伤都还没好,就央着我去镇上的书肆帮他接写时文的活儿。过年那会儿,他还替整个巷子里的邻居写春联呢!我侄女在猪肉铺子忙不过来,他伤好些了,就去铺子里帮忙卖猪肉……”   赵木匠还在滔滔不绝讲述小夫妻的恩爱日常,公孙鄞想到谢征卖猪肉的样子,没忍住又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那厮落难的这些日子,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入赘给一杀猪女?   嘶过于惊悚。   以他对谢征的了解,谢征不愿做的事,天王老子下凡来逼他都不成,那谢征八成是自愿入赘的。   就是明白这一点,公孙鄞才越发觉着离谱。   难不成那家伙当真喜欢膀大腰圆的彪悍女子?   公孙鄞觉着,要是让京都贵女知晓这些,一个个的怕是得哭断肝肠了……   赵木匠见这当官的面上神情变幻莫测,生怕他们对谢征还有什么想法,又添了句:“等这仗打完,我那侄女婿回家,指不定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公孙鄞脸上的表情可以称之为惊悚,“你……你侄女有孕了?”   赵木匠讷讷道:“这可说不准,咱们村从前就有汉子征兵走后不久,婆娘在家发现自己有孕的。”   心中想的却是,那些高门大户嫁女儿,就算忍得了未来姑爷身边有通房侍妾什么的,也忍不了在大婚前就有了庶出的子女。   在人前一贯温文尔雅的公孙鄞,这次是当真破功了,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向眼高于顶的谢征,竟然栽在了一屠户女手上?   公孙鄞没忍住狠拧了一把自己大腿,疼得他嘴都歪了,确定这不是做梦后,他表情愈发幻灭,勉强同赵木匠客套了两句后,一脸怀疑人生地走了。   赵木匠看着他震惊又茫然的背影,倒是心情极好地喝了一盏茶。   可算是替那小夫妻俩挡了一波烂桃花。   公孙鄞离开军帐时,正巧碰上蓟州军中那名校尉又来找赵木匠讨膏药。   对方认得公孙鄞,见了他,恭恭敬敬抱拳一礼:“公孙先生。”   公孙鄞神情还在恍惚中,点头致意后,问:“那当过兽医的木匠,就是替你医好了风湿的人?”   胡校尉是个粗人,半点没因赵木匠是个兽医而忌讳什么,腰上的风湿不痛了,他这两天正舒坦着呢,当即就咧嘴笑着点头:“正是,公孙先生找他有事?”   看来他没找错人。   那木匠口中的侄女婿是谢征无疑。   公孙鄞道:“随便问问。”   他一脸怀疑人生地回了燕州营地后,找来亲兵,嘀嘀咕咕交代一通后,神色复杂地道:“别去打扰那女子,盯着她动向就是了。”   亲兵领命退下后,公孙鄞盯着谢征的军帐看了一会儿,回想起谢征之前在营帐里那怅然若失的样子,狠狠打了个哆嗦,嘀咕道:“那家伙,莫不是太久没见过女人了?”   因为心情不佳,出去巡营跑了一趟马回来的谢征,正好听到他后半句。他牵着鼻孔里还在呼白气的黑骏大马,立在不远处冷冷道:“太久没见过女人,今晚让人把你扔怡红院去?”   放在从前,公孙鄞是绝不敢应声的,但今日见过赵木匠后,他受的刺激太多了,此刻迎着谢征冷沉的目光,竟然当真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谢征道:“九衡啊,咱俩都还没去过青楼,要不去看看?”   他主要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这家伙眼神出了什么问题。   谢征卷起马鞭的手微顿,再次抬眼看来时,眼底的散漫已全收了起来:“你若是我麾下武将,罚一百军棍都是轻的。”   公孙鄞自知失言,不过这种时候若是顺着他的话认罚,他们这友人便也做不成了,他耸肩笑道:“奈何我不是。”   谢征把战马交给亲卫,越过他往军帐走去,只留下句:“莫坏我军规。”   公孙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啧”了一声,“能让你这厮开窍,我倒是愈发好奇那屠户女是何方神圣了。”   临安镇。   夜幕里,积雪又在檐瓦树梢上覆了厚厚一层,整个镇上一片寂静,连犬吠都不曾有一声。   “山匪来了!”   “杀人了,快跑啊!”   从县城往周边乡镇逃命而来的人惊惶大喊,尖叫声刺破了雪夜的死寂,睡梦中的镇民也被惊醒,胡乱裹上衣物抱起孩童就要往外跑。   一开门却是一把雪亮的刀剑送进了胸腔。   死不瞑目的男人叫屋外的匪徒一脚踢开,屋内的妇人抱过孩子往角落里躲,手上的孩子却被强行闯入的匪徒一把丢开,狞笑着扯着妇人的头发把人往床榻上拖……   很快整个临安镇便也火光滔天,孩童的哭声和山匪的喊杀声狰狞又刺耳。   火光里,有一人坐在高头大马上,冷眼望着山匪厮杀劫掠,垂眸看着死狗一样被自己拎在手上的清平县县令,懒洋洋开口:“那个女人,家住哪儿?”   刘县令从得知山匪趁征兵征走了县里的壮年男子,开始攻打清平县,想也没想就带着全家老小逃,本以为这伙人屠.杀县城百姓便够了。   怎料马车跑出十几里地,却还是叫这人骑马追了上来。   此刻他浑身是血,又被放在马背上颠了一路,早就被吓破胆了,只一味地哀求道:“小人不知,小人当真不知……” 第57章   裹着焦臭味的热风融化了夜幕里还没飘落的飞雪。   哪家稚子赤脚哭嚎着从燃着熊熊大火的家中奔出,在雪地里没跑两步就被山匪砍到在地,迸出的鲜血溅到了随元青坐下的马蹄。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居高临下看着刘县令:“不是你一手策划的绑我平反民之怒么,我当日在清平县折了多少人,今夜便百倍千倍讨回来。”   他用匕首拍拍刘县令的脸,嗤笑:“那青鬼面具人的身份你不知晓,你府上那绑了我的丫鬟,你也不知?”   刀锋陡然向下,在刘县令身上开了一道口子,刘县令顿时杀猪一样嚎叫。   随元青慢条斯理道:“现在知道了么?”   刘县令为了贪功,平息清平县暴.乱后,对外说是自己与下属谋划的绑了随元青一行人,眼下方才知道怕了。   他肥胖的一张脸哆嗦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人当真不知那女子家住何处,她不是我府上的丫鬟,小人只知她叫樊长玉,是临安镇上一屠户女,求世……”   山匪中有一疤脸汉子驭马走来,随元青眼神一变,在刘县令脱口而出“世子”二字时,一刀抹了他脖子,将人从马背上扔了下去。   疤脸汉子听说随元青要找一个女人,不快道:“五弟,你逮这软骨头县令,不是说要寻当日伤你的仇人么?怎地打听起他府上丫鬟来了?”   随元青扬唇笑了笑:“我那仇人,便是这县令府上一丫鬟。”   疤脸男人一听,面上神情才骤松,却暗含威胁道:“以十三娘的脾性,你在外边若有什么红粉知己,她必是留不得的。”   随元青笑意不达眼底:“大哥说笑了,我险些葬身鱼腹全拜那女人所赐,这仇是无论如何都要报的。”   疤脸男人望着倒在地上死透的县令,“弟兄们早把县令府上抢了个干净,没瞧见个会武的丫鬟,你驾马追出十几里地去逮人,也没找到那丫鬟,她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他说着看向随元青:“咱们把清平县抢掠一空,转头蓟州府那边肯定会出兵围剿咱们,得尽快回清风寨才是。”   言外之意便是不想他再寻那女子。   随元青扯了扯缰绳,制住座下躁动的骏马,唇角挂着一丝浅笑道:“一切听大哥的。”   疤脸男人见他果真不再寻那伤他的女子,心下也满意了几分,喝道:“抢完这镇子就回清风寨!”   随元青马背上挂一杆长.枪,一扯缰绳催马闲庭漫步般跟了上去,有衣衫褴褛的镇民从暗巷里窜出,他眼都不眨地挑出一抔血色。   疤脸男人见状,似乎才全然放下心来,驭马去别处查看。   随元青却是一手握着长.枪,在马背上微微低下了头,问地上被自己挑得半死的人,“樊长玉,家住何处?”   这个名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他嘴角多了一丝兴味的笑意,带着点侵略和毁灭的意味。   找到了那个女人,想来也能找到那戴青鬼面具的男人了。   地上的人胸腔处正往外汩汩冒着鲜血,求生的本能让他颤巍巍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城……城西……”   随元青一夹马腹,在火光和飞雪中,向着城西而去。   腰侧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马背颠簸,泛起丝丝细微的痛意,却半点不减他心中的愉悦。   临安镇比不得清平县繁华,才从清平县抢掠了一波的山匪们,吃过肥肉后,对清平县这块瘦骨头兴致索然,基本上只冲着大富之家去抢,一些贫寒人家抢起来格外麻烦。   大多时候都找不到什么银子,得拿刀逼着躲在里边的人,才能让他们自个儿从旮旯角里翻出那些藏得严实的银子。   随元青驾马踏进樊长玉家所在的那条巷子里,就瞧见横七竖八倒在巷子里的不少人,有老人也有小孩,他手上拎着个路上新抓的人。   想到的猎物或许已叫人捷足先登了,他眯了眯眸子,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森冷了下来:“哪一户是樊长玉家?”   被他拎在手上的血人哆嗦着指向了巷尾第二家。   随元青扔开手上那人,那人以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就要跑,刚站起来,便叫一柄刀贯穿胸膛,直挺挺倒了下去,地上再添一具尸体。   随元青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捡起那柄刀沾上的鲜血,嫌恶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迈进了樊家大门。   樊家明显已叫人翻找过,院子里乱糟糟的,主屋的门也大开着,不像是藏了人的模样。   随元青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举着火把往房内去。   进了房,里边抽屉柜子全打开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床单被褥也叫人扯到了地上,显然是有人为了找藏起来的银子干的。   他本欲就此离去,瞧见厨房后边似乎还有一道门时,稍作迟疑,仍举着火把走了过去。   打开那道门,是樊家的后院,一个猪圈,一口压着厚重石板的井,还有一张杀猪专用的石凳。   随元青扫了一圈,都已转动脚步,视线落到了院中枯井上方的石板上时候,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借着火把的光,可以清楚瞧见枯井上方的石板上覆着一指来厚的积雪,可井沿下边被石板遮蔽的地上,也覆着厚厚一层雪。   显然那石板是后边才被人盖上去的。   为何盖石板?   自然井底藏了东西。   那石板瞧着有上百斤,换做旁人,只当这是一口废弃的枯井,转头便走了。   随元青却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似乎心情不错。   他举着火把一步一步朝着那口盖着石板的井走近,脚下的积雪被踩踏发出清晰的“咔嚓”声,和着远处的哭嚎里,仿佛是踩在了谁心弦上。   他抬手去揭那石板时,身后有杀意凛然袭来。   随元青赶紧朝旁边一躲,一柄剔骨刀贴着他耳际擦过,钉入了不远处的院墙。   不及随元青抬眼往剔骨刀飞来的地方看去,躲在屋顶的人已矫健如豹子跃下,手上的放血刀再次直逼他命门。   随元青凭借本能躲,奈何对方手握两柄刀,一刀削过一刀又横劈了下来,压根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樊长玉这次是当真下了杀心,那口枯井里藏着长宁、赵大娘还有附近几户邻居,她若败了,她们必死无疑。   她出刀迅疾且猛,左手一柄砍骨刀,右手一柄可做刀砍也可做剑刺的放血刀,几乎称不上什么招式,只一味地求快,压着对方被迫防守,丝毫不能反攻。   随元青几番想拔剑,都叫樊长玉的刀势给逼得放弃,接连往后退避开她步步紧逼的刀锋。   他索性以手上火把做武器,火把被他舞得猎猎生风,火舌拖曳如同一条橙黄色的绸带,樊长玉攻势不减,逼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随元青不敢以火把去硬碰她手中杀猪刀,只能以火把撞击刀背或避开刀锋格挡。   这样一来,他格挡便分外吃力,尤其对方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刀势迅猛不说,打了这么久,力道也半点没收,他虎口也生生被震得裂开,握着火把的手一阵阵发麻。   随元青暗骂这女人是什么怪胎。   忽明忽灭的光影里,樊长玉一双眼冷且锐,像是撕咬入侵者的虎豹,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厉,半点不同于初见时的娇憨老实。   她发狠的时候,眼角眉梢莫名显出一股勾人心魄的劲儿。   随元青盯着这张姣好而凌厉的面孔,微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手上的火把直接被削断,那柄放血刀狠狠扎入他肩胛,若是对方再用力一挑,他半条胳膊指不定都能飞出去。   剧痛让随元青瞬间回神,他在樊长玉挑经脉前喊道:“你动了我,你和井下的人也无望活着出去。”   樊长玉刀势一顿。   随元青瞬间找到了谈判的筹码,道:“你放了我,我也放过你和井下的人。”   樊长玉冷喝:“我凭什么信你?”   正好门外有山匪发现了随元青留在巷外的马,在外边喊道:“五当家的,您在里边吗?”   随元青伤口处涌出的血湿透了半边衣裳,他好整以暇挑起唇角:“信不信由你。”   一切决定都只在瞬息之间,樊长玉在外边的人找进来前,抽出了钉入随元青肩胛的放血刀,改用一柄小巧的剔骨刀抵在他左边肋骨间隙处。   从那里刺进去,便是心脏。   樊长玉低声道:“我上次就说过,会让你见识到过年猪是怎么放血的,你要是不老实,我这刀子一送进去,你总会比我先见阎王。”   她用刀抵着对方,将人一把拉了起来,一脚踢开井口的巨石板时,在樊家院子里寻人的山匪听到动静,也往后院找了过来。   几个火把照亮了这方寸天地,一行人瞧见随元青将一女子摁在墙角处,一块废弃的门板倒在地上,似乎方才的动静就是那门板倒地发出的。   殊不知,那门板下方盖着的,正是那柄在随元青肩胛处捣了个大洞的放血刀。   随元青伤势没好,肩上披着厚重大氅,此刻那女子的身形完全隐进了大氅里。   一群山匪瞧见了,不免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其中一人道:“我等坏了五当家的好事。”   随元青只笑骂道:“知道还不滚出去。”   他顺势拦住樊长玉后腰时,樊长玉手中的剔骨刀往前递了几分,胸口的的皮肉被浅浅割开一层,刀锋的寒意抵着皮肉,随元青到底还是收敛了,那只手虚虚落在樊长玉衣物上,乍一眼瞧着是揽抱的姿势。   他嘴上却压低了嗓音调笑道:“你要拿我做人质,我不用这法子,如何带你出去,又帮你瞒过那井里有人?”   樊长玉不语,刀锋倒是没再往前了。   她状似羞怯地倚在他怀中,整张脸都被大氅遮去了大半,实则却是冷眼持刀抵着他命门。   随元青垂眼看着她火光里唯一可见的莹白耳朵,牙根处泛起一股钻心的痒意,只恨不能在她耳垂上咬一口,最好是咬出血来,留个牙印在上边才好。   只是这般想着,心底莫名就愉悦了起来。   他两次都栽在了这女人手上,一次栽得比一次伤得惨。   出乎意料地,他并不觉着恼,见惯了对他顺从的女人,这滋味反而怪新奇的。   像是驯一匹烈马,他喜欢这慢慢被自己驯服的感觉。   只是眼前下意识又闪过他拉着坠楼时她唤那青鬼面具男子的一幕,牙根处的痒意更甚,他微微垂首,贴近她耳根问话:“那面具男人怎不出来帮你了?”   樊长玉手中的剔骨刀毫不犹豫往前递了一分。   感受到胸口的凉意,随元青嘴角噙着薄笑,直起了身子。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只当是他同他怀中的女人调情说了什么话,一群山贼淫.邪的眼神不住地往随元青大氅下扫去。   奈何樊长玉整个身形都被大氅遮住了,他们只觉着樊长玉似乎比寻常女子高挑,旁的倒也瞧不出什么。   随元青道:“走吧,大哥当等得急了。”   樊长玉借着大氅遮掩,以剔骨刀抵着人往外走,心中自有计较。   经过了这一出,几乎没山贼注意到院中那口井。   那口枯井本是当地窖用的,里边有绳梯,等山匪一走,井里的人便能顺着绳梯爬上来。   她只要劫持着这人,估摸着时辰等到赵大娘她们带着长宁逃出去后,再让他带自己去僻静处,她独自一人应付他逃跑不在话下。   只是……之前蓟州官府那边平乱后查出此人乃崇州叛军,他怎又同这一伙山匪有了勾结?   官府张贴出的告示并未点名随元青的身份,樊长玉也只知他乃反贼,不知他就是长信王世子。   樊长玉尚在思索其中缘由,巷子外突来传来一声:“大当家来了!”   樊长玉不动声色侧眼瞄了山匪们口中的大当家一眼,却见对方脸色难看,手上的鞭子直接向着自己甩来。   樊长玉心知自己是万不能去挡那一鞭子的,只在那疤脸男人出鞭的瞬间,手中的剔骨刀就往旁边一拉。   她没再继续往里刺,却把伤口拉得更大。   随元青受了她这无声的威胁,嘴角笑意更深了些,在那一鞭子落到她身上时,徒手抓住。   鞭子受力折回他手背,他手背瞬间浮起一道肿痕,他却像是不知痛一般,抬眸看向马背上的疤脸男人:“大哥这是做什么?”   疤脸男人喝道:“你想带这女人回清风寨?”   随元青漫不经心道:“好不容易才瞧上了个合心意的。”   疤脸男人直接扔了一把刀到随元青脚下:“你若还想娶十三娘,就杀了这女人。” 第58章   樊长玉见随元青明显和这山匪头子不合,他似乎还有婚约在身,心中不免暗骂此人奸诈。   这山匪头子要他杀了自己,他若不肯,那山匪头子亲自动手,她挟持他的事可不就败露了。   一时间樊长玉握着剔骨刀的那只掌心不由沁出了冷汗,她极力保持着镇静。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被人发现自己劫持他罢了,只要在他开口说出枯井里还藏有人前一刀取了他性命,那长宁她们就还是安全的。   她只身一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抢到一匹马后,逃出去也不无可能。   随元青靠樊长玉极近,自然也能感觉到她浑身都绷紧了,就像是一只狩猎的猛兽,随手都准备暴起将猎物撕碎。   她若真要下刀子,自己绝对是先命丧黄泉的那个。   随元青倒也没在这种时候逗她,轻笑了一声:“大哥是想我为十三娘守身如玉,一辈子只她一人?”   都是一群山贼,哪能不知男人那点劣性。   疤脸男人喝道:“我就这么一个妹子,往后如何我不管,但你同她都还没成亲,就要带一个女人回寨子里,你把我清风寨当什么了?”   随元青皱眉,语气咋一听竟真带了几分真诚:“我入了清风寨,同大哥做这结义兄弟,本也不靠女人的裙带关系,我秦缘浪子一个,属实配不上十三娘,大哥不若替十三娘另择佳婿,我今后也把十三娘当亲妹子看,谁若欺她,我第一个不饶。”   疤脸男人咬牙道:“你就这般看不上我那妹子?”   随元青垂下眼帘:“是我秦缘生性浮浪,不配为十三娘的良人。今日大哥可逼我杀了这女子,他日呢?我瞧上一个,大哥就逼我杀一个?长此以往只会同大哥伤了情分,不如现在把话说开了好。”   疤脸男人心中虽恼恨,却也知道随元青说的不无道理。   他就是这样一副浪子模样,才勾得十三娘魂儿都快没了,可他生性如此,自己逼得他一时,还逼得了他一世么?   只是心中到底替自己妹子不平,喝道:“十三娘把你从江边救起来,且不提这救命之恩,你同她已有了肌肤之亲,你不娶十三娘,置她于何地?”   随元青抬起眼:“大哥为了让我娶十三娘,不惜拿世俗的这一套说事了?”   疤脸男人面色难看,他也知道自己那话站不住脚。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真要拿着妹妹救了他的那点肌肤之亲说事,传出去委实叫人贻笑大方。   最终他没再发难,阴着脸调转马头,沉喝一声:“回清风寨!”   底下一群小喽啰也呼啦啦跟着离去,只有几个留在原地拍随元青马屁:“五当家的果真才是大丈夫,之前还有人说五当家是靠着十三娘才得大当家青眼,大当家的分明是看中五当家的这一身本事,想把妹子嫁给五当家的。黑龙寨攻打咱们寨子那日,可全凭五当家一计破敌……”   随元青肋下的伤口还被樊长玉拿刀抵着,也没心思听这几个小喽啰拍他马匹,打断他们的话道:“莫要胡言,以免伤了我同大哥的情分,大哥待我如亲兄弟一般,不过是为十三娘的事护妹心切罢了,回寨子。”   几人得了教训,面上讪讪的,也没再敢说些刻意迎合他的话了。   樊长玉没作声,听他们这番对话,已然明白随元青为何会跟这些山匪混在一起。   原来他当日被言正所伤,遁江而逃后叫清风寨的人救了。   她注意到拍马屁的几个小喽啰里,有一人不动声色地往前去了,暗忖那人应当是那清风寨大当家的人,随元青知道他,才故意说的那番话?   樊长玉心道这家伙心眼子还真是多得跟藕孔一般。   随元青心口被一柄刀抵着,跟个没事人一般带着樊长玉走到了马前,才微垂首压低了嗓音问她:“你这刀抵着我,我没法上马可如何是好?”   不管是他先上马,还是樊长玉先上马,樊长玉都不能再继续劫持他。   几个小喽啰只当是随元青在调情,心痒痒地瞄了几眼,又不敢造次,低声说了两句荤话笑着先往前边去了。   其中一名小喽啰道:“这回可算是干了票大的,回寨子后能好生歇一阵子了,上回大当家的带着咱们去截杀那镖师,找劳什子藏宝图,结果竟然是假的……”   樊长玉原本只集中精力应付随元青,骤然听见这么一句,顿时浑身的血几乎都在逆涌。   截杀镖师,藏宝图……   官府之前结案,可不就是说她爹娘因为藏宝图死于山匪之手。   这么巧,她爹娘也是被这伙人杀的?   她几乎抑制不住浑身外泄的杀气。   随元青见她不做声,反而身上杀意陡增,顿时也警觉起来,以为樊长玉想在这里将他一刀毙命后独自驾马逃走。   他道:“在这里杀我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除非你想独自一人应对几百人。”   樊长玉握着刀把的手紧了紧,也知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爹娘的仇,以后还有机会报,长宁和赵大娘她们还在枯井里,把这些山匪引开才是紧要的。   她稍作思量道:“把你身上的剑解下来给我,你先上马,再拉我上去。”   随元青以为劝住了她,扬了扬嘴角,照做了。   他侧身去抓马鞍的刹那,怎料樊长玉一手刀就向着他后颈砍去,随元青上次已吃过亏,加上这次早有防备,在樊长玉掌风劈下时,他侧身一躲避开,再出手如闪电截住了樊长玉那只手,用力一挫,樊长玉当即闷哼一声,只觉整条胳膊都软了下来,心知定是脱臼了。   随元青看着她额角沁出的冷汗,慢条斯理道:“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樊长玉一双偏圆的杏眼死死盯着他,自有一股狠劲儿在里边。   在随元青拽着她脱臼的那只手往他身前带,欲捉住她另一只手时,樊长玉直接朝着他腿间狠踢了一脚。   这次轮到随元青闷哼一声,面色痛苦地矮身下去,咬牙道:“你……”   他显然没料到樊长玉竟会使这等不入流的阴招。   樊长玉才不管磊不磊落,在他矮身时,直接以手肘在他颈后狠击了两下,随元青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终究是踉跄着倒了下去。   这番动静也引得走在前边的几个小喽啰看了过来。   几人举着火把,见樊长玉拎死狗一样拎着晕过去的随元青,皆是一呆。   樊长玉来不及思索,赶紧拎着随元青翻上了马背。   她倒是想直接在这里一刀结果了他,但随元青之前说的话的确有道理,她全盛时期都不一定能应付这伙山贼,现在一只手已经脱臼,更加凶险,不如带着这人,关键时刻还能拿他做人质保命。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小喽啰们终于反应过来,大叫道:“那女人劫持了五当家的!”   一伙人举着火把刀剑就要上前去拦樊长玉,奈何樊长玉已到了马背上,用力一夹马腹冲出巷子,小喽啰们也怕命丧马蹄之下,躲的躲,被撞到墙上被撞到了墙上,终是没能拦住她。   这边的喧哗声让驾马走在最前边的疤脸男人也回头看来,只瞧见冲天的火光里,一匹矫健的大马驮着两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马背上扯着缰绳的赫然是名女子。   那女子显然也瞧见了他,一怔之后,赶紧调转马头,往长街相反的方向跑了。   从巷子里追出来的喽啰们大喊大叫:“五当家在那女人马上!”   疤脸男人回想起之前见随元青时,那女人始终一副没骨头的样子靠在他怀里,哪像是良家女子该有的样子,顿时觉出不对劲儿来,策马追了上去,“拦下那女人!”   樊长玉引着一群人追出了临安镇十几里地,那伙山匪里有擅骑射的,一路都在朝着她放冷箭,樊长玉索性把晕过去的随元青放到马后,拿他当肉盾,放箭的山匪有所忌惮,射出的箭镞这才没伤到她。   但她座下的马匹驮着两个人,跑得不如身后那群骑马的山匪快,时间越长,追上来的山匪们咬得越紧,官道后方滚滚而来的马蹄声几乎和樊长玉心跳合成一个节拍。   樊长玉估摸着赵大娘她们已经带着长宁逃出临安镇了,到前方的山弯时,只要让这马一直往前跑,引着山匪继续追,自己跳马就能暂时躲过他们的追杀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当肉盾的人,想到那日清平县的动乱和今夜无辜惨死的那些人,拔出了腰间的剔骨刀。   只是还不及将刀刺下,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的人恰好在此时醒来,瞧见眼前的寒光,出于本能用力折住了樊长玉那只手。   有叫他卸一条胳膊的教训在前,这次樊长玉反应极快,借着他的力道往后一倒,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前的伤口处。   随元青吃痛松开了扼住她手腕的大掌,樊长玉反手再刺时,他已不及躲避,便一脚踢向樊长玉踩着马镫的膝弯。   樊长玉身体失衡就要摔下马去,那一刀也转了方向刺向了马臀。   樊长玉摔下马时,正好马儿吃痛一声嘶鸣,继而疯了一般狂奔起来。   随元青才躲过一刀,就险些被甩下马去,以这时候马疯跑的速度摔下去,不死也得摔得缺胳膊少腿,他只得暗骂一声,先抓紧缰绳将自己稳在了马背上。   地上铺着一尺来厚的积雪,樊长玉落地后连滚好几圈才卸掉力道,没添旁的伤,但脱臼的手在翻滚时被压到,钻心一般疼,她脚上的鞋子也在摔下马时,叫马镫给刮掉了。   樊长玉顾不上冷也顾不上痛,赶紧爬起来捡起鞋子掷向官道下方的河岸边,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官道里侧积雪的密林里。   很快那雷鸣般的马蹄声就逼近了,压根没停地朝着狂奔的那匹马追去。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樊长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把那只鞋子扔到河边,是为了让山匪往回追时,误以为她从河里逃了。   她自己往松林深处走去,雪天是最不利躲藏的,走过的地方都会在雪地里留下脚印,好在这是晚上,不打着火把看,轻易发现不了这些足迹。   饶是如此,樊长玉还是折了一根松枝,把雪地上的脚印都扫平。   这会儿雪大,她把足迹扫平了,那些痕迹很快就能叫飞雪盖下去。   处理完进林子的那段脚印后,樊长玉才弃了松枝,靠着天上的北斗星辨别方向往前走。   她一只脚没了鞋,只套着毛毡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毛毡袜很快叫雪水浸湿,刺骨的寒意从脚心传来,整条腿都快被冻得没知觉,让她嘴唇发白,止不住地哆嗦。   但樊长玉却一刻也不敢停。   长宁还在等她。   一队斥侯行至清平县地界,远远地瞧见整个县城火光滔天,皆是一惊。   训练有素的斥侯兵下了马,正欲刺探敌情,就见崎岖小道上,有十几名老弱妇孺互相搀扶着往这边走来……   ……   卢城。   天明时分,一骑流星马便驶向了燕州大营。   “整个清平县都被屠了?”   中军帐内,公孙鄞一向温雅平和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严峻之色。   连夜赶回来报信的斥候低下了头:“我等奉先生之命前去清平县时,那已是座死城了,去查探缘由时,才意外碰上有几户活着的人家。”   公孙鄞忙问:“他们现安置在何处?”   斥侯答:“属下先行回来复命,余下人马护着那十几个活口去了蓟州府。”   公孙鄞负手在帐内走了一圈,问:“那姓樊的屠户女可在其中?”   斥侯道:“并未,不过她幼妹在。那活下来的十几人说,是那名屠户女将她们藏在了家中的地窖里,托付她们帮忙照顾她幼妹。山匪发现地窖里藏了人后,那屠户女不知用的何法子引走了山匪,那些人出来后,并未找到那屠户女的尸首,想来是叫山匪带回了山寨。”   公孙鄞没见过樊长玉,但此刻听属下说,樊长玉为了保护那些人叫山匪抓走,旁的不说,单是这份气魄和大义便不输男儿。   他挥退了斥侯,又换来亲兵:“侯爷现在何处?”   亲卫抱拳道:“侯爷一早便巡视河谷地形去了。”   公孙鄞当然知道谢征为何会突然去巡视河谷,锦州和徽州的粮道指望着崇州,但蓟州还有一条水路可运粮,只是入冬以来江河水位下降,才无法航运,等到开春后,这条航道便能重新启用。   若是蓟州也失,他们当真就被长信王掐住了七寸。   要守住蓟州,卢城这道屏障便不可失。   他和谢征商议过,应对长信王这五万大军最有效的法子,莫过于借助开春后的那场春洪。   公孙鄞道:“即刻派人去寻侯爷!”   他话音方落,帐外便有亲兵唤了一声:“侯爷。”   公孙鄞正焦头烂额,闻声忙快步迎了出去。   天光破晓,帐外走来的人一身玄色戎甲,肩吞和披风上沾着细雪和晨霜,眉眼冷厉,俊美无俦的脸上也带着霜雪的寒意,叫人不敢逼视。   公孙鄞见了他便开门见山道:“清平县像是被人寻仇了,整个县城都被屠了。”   谢征解下披风的动作一顿,“何时的事?”   公孙鄞道:“斥侯刚送回来的消息,说是山匪的手笔,临安镇上那姓樊的屠户女,也叫山匪抓了去。我琢磨着不太对劲儿,长信王世子迄今没寻到踪迹,这会不会是他的报复?”   谢征提了剑架上的一柄佩剑就往外走:“备马,点一百轻骑随我去清平县!”   一直到天明,樊长玉才走到了大路上,山匪早就被她甩得无影无踪。   她赤着一只脚在雪地里走了半晚上,此刻精疲力尽,不知是不是感染了风寒的缘故,头也一阵阵地发疼。   樊长玉在心底把随元青问候了千百遍,心道下次再见非取他狗命不可。   蓟州府在清平县以南,赵大娘她们离开清平县后,肯定会去蓟州府报官,她也往蓟州府去,总能遇上赵大娘她们的。   听见远处传来车辘声,樊长玉心知山匪劫道要么是一群人埋伏蹲点,要么是骑马,不可能只有一辆马车,便也没规避。   待那马车驶来时,她瞥了一眼,发现那马车看着虽不华丽,但车轮比一般马车似乎都大上一圈,行驶在雪地里很是平稳,车辕瞧着也结实,用的篷布是樊长玉没见过的厚实料子。   樊长玉猜测这应该是什么大户人家才有的马车,只看了一眼,就垂首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车夫看见樊长玉一只脚没穿鞋,倒是同车内人道了句:“那小娘子当真是不畏寒,大雪天的竟然不穿鞋在路上走。”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打起了厚重的车帘,浅色的眸子里映出这官道上的山川雪色和那赤足行走的女子,道:“想来是遭了什么意外,问她家住何处,捎她一程。”   男子都发话了,车夫不敢不应,停下马车后冲樊长玉喊道:“小娘子,你家住何处?我家郎君怜你雪天赶路不易,愿意捎带你一程。”   樊长玉知道自己这会儿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脱臼的手没能及时处理已经肿了起来,那只没穿鞋的脚,更是冷痛到没有知觉。   她没逞强,道:“我想去蓟州府衙。”   去报官。   车夫道:“这倒是同咱们顺路了,上来吧。”   樊长玉向对方道谢后,便上了对方的马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里边的暖意扑面而来。   坐榻上看书的青年,一袭雪青色的袍子,没有任何花纹绣样,却透出几分“大道至简”的意境来。   第一眼瞧见这人,樊长玉便觉着他当真是个读书人。   不同于宋砚的自命清高,也不同于言正的散漫和狷狂,他眉眼间都携着一股温润平和,像是冰天雪地里突然照下来的一抹暖阳,莫名让人觉着亲近。   青年见樊长玉望着自己发愣,也没流露出什么不耐或是讥诮的神色,只礼貌地冲她微微一颔首,见她衣襟发梢上都全是雪,把炭炉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又递来一件不知什么材质但摸上去触感极软的披风。   “姑娘鞋袜都湿透了,且烤烤吧。”   樊长玉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这车中的摆设看着简朴,但又有一股她形容不出来的讲究,她尽量只坐靠近车门的那一块地方,摇头道:“多谢公子,我不冷。”   她头上和眼睫上的霜雪叫车内的暖意融化了,结成细小的水珠子挂在上边,像是一头从清晨的山林里钻出来,沾了满身晨露的小豹子。   失了攻击性,倒显出几分茫然的憨态和可怜来。   青年以为她是介意自己在车厢内,合上书,和煦笑了笑:“在马车里坐久了有些闷,我去外边透透气。”   他说着便撩开车帘和外边的车夫坐一块去了。   樊长玉望着晃动的厚重车帘微愣了一瞬。   炭炉子的暖意让她冻久了的手脚终于有了些知觉,樊长玉还是没要那件披风,叠放起来放到坐榻上。   只借炭炉子烘烤被融化的雪水浸湿的衣物。   手上的那双鹿皮护腕受了热有些发烫,隔着衣物,让整个手腕也变得暖融融的。   樊长玉一只手脱臼了,不方便解这护腕,解开了也不好再扣上去,便将就着烤火。   她感觉护腕变烫的时候,抬起手贴到了脸侧。   想起言正离开那天说的话,心口的地方莫名有些涨涨的。   身上的衣物烤得半干的时候,樊长玉正打算让那青年进来,马车却骤然一停。   樊长玉听到了外边车夫的闷哼声和重物坠地的声响,她瞬间握紧了贴身藏着的那柄剔骨刀。   车外传来马蹄声,紧跟着是笑谈声:“伤了五当家的女人没找到,倒是顺道劫到一尾大鱼。”   青年显然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嗓音里带了几分慌乱,言语却还算镇定:“诸位好汉莫要伤我这仆从性命,车中财物好汉尽可取走,若是不够,我修书一封送往家中,再拿些银钱来也是成的。”   劫道的山匪们见他如此上道,都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倒是识趣!”   几个山匪当即就上前来要掀开车帘查看车中都有些什么,樊长玉怕叫这伙人认出自己来,迫不得已抖开放到坐榻上的斗篷披在了身上。   只盼着昨夜黑灯瞎火的,她又一直都借着随元青身上的大氅遮掩自己的脸,这些人不记得她具体是何长相才好。   怎料车帘还没掀开,樊长玉却先听到了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车外传来青年愤怒至极的质问声:“你们……你们何故杀他?”   山匪哈哈大笑:“能留着换银子的就你一个而已,弟兄们何必费力不讨好再替你带个仆人,要是车上还有女人,弟兄们倒是能带回寨子里。”   那名山匪用刀掀开车帘时,里边的人直接一脚将他踹飞出去丈余远。   余下的山匪也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到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樊长玉披着斗篷扑到车辕处,直接一刀割断套着马的车绳,再往车辕处一踏,人就落到了马背上,她一手紧拉着缰绳,夹马腹经过那青年时,直接把人拦腰给捞了上来。   “是伤了五当家的那女人,快追!”反应过来的山匪们如同鬣狗一般猛扑了过来。   那青年显然是个没骑过马的,几乎被颠下马背去,樊长玉喝道:“你拽着我衣服!”   那青年当真是守礼,命都快没了,仍没半分逾越,樊长玉让他拽着她衣物,他就当真只死死揪住她腰侧的衣裳,好几次都差点被甩下马背去。   樊长玉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抓他,索性拎着他衣领把人横放到了身前,这会儿青年可算是不会被甩下马去了,就是被颠得胃都差点翻过来了。   身后的山匪穷追不舍,前方的三岔路口又有一波山匪围堵了过来,那带头人正是那疤脸男子,两波人马相撞,彼此都愣了愣。   樊长玉注意到这波山匪身上大多都带着血,神情狼狈,像是才经过一场恶战。   她一时间也猜不透这波山匪是跟什么人交手的,本能地选择了唯一一条畅通的道逃跑。   本就追着樊长玉的那波山匪此刻也赶了上来,瞧见另一波人,道:“大当家的,你怎么也来了?”   疤脸男人含恨道:“清风寨已叫官兵捣了!”   追着樊长玉的那波山匪傻了眼,“那咱们怎么办?”   疤脸男人道:“抓住那女人!官兵们在找昨夜伤了五弟的那个女人!”   两拨山匪合力追上来的时候,樊长玉暗骂自个儿又没刨他们祖坟,至于拿出这不要命的架势来追她么!   官道一直往前延伸,尽头是一处渡口。   这天寒地冻的,渡口只停着一艘小船,也没个船夫在。   樊长玉下了马,用没伤到的那只手拎着青年就上了渡口的唯一一艘船,奈何不会撑船,只拿着竹篙在岸边借力一推,将船送出水面几米远,就再也前进不了分毫了。   山匪追过来后,也不管严冬的水有多冷,直接下饺子似的往江里扑腾。   樊长玉拿着竹篙赶他们,奈何山匪人实在是多,还是叫一些寻着间隙摸到了船舷。   谢征捣毁了清风寨,没在山寨里找到樊长玉,又审了几个山匪,得知樊长玉昨夜压根没被他们抓住后,便只带着麾下骑兵清缴这些逃出去的山匪。   一路追到这渡口,远远便瞧着江上那女子的身形瞧着颇为眼熟,待稍近些看,果真是樊长玉!心口火烧似的焦灼感尚不及平复,便发现她正极力护着船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谢征唇角瞬间抿紧了。   身后的亲卫追上来,见谢征驭马停在了原地,看了看江边被一群山匪围攻的一男一女道:“侯爷,那些山匪似要抢船。”   谢征寒声道:“取弓来。”   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视线却是盯着船上那被樊长玉护在身后的青年的。 第59章   今日的天气委实算不得好,细雪一直未停,江水边缘都浮着一层细碎的薄冰。   樊长玉刚一竹篙扫落扒着船舷的山匪,身后的青年忽而大叫一声,樊长玉回头就见一个山匪抓住了他一只脚,正使劲儿把他往水里拖。   船尾又有山匪扒拉上了,正要往上爬,樊长玉分身乏术,咬了咬牙,一脚踹掉船尾的水匪,反手一竹篙捅过去,拽着青年脚踝的山匪不及吸气就被她杵到水里,冰寒的江水灌入口鼻,山匪被呛了个半死。   青年赶紧扑腾着爬起来,他半只脚都被拽下了水,此刻裤腿和鞋袜湿透,刺骨的寒意让他嘴唇发白,却仍记着向樊长玉道谢:“多谢姑娘……”   他眼神忽而一变,大喝:“小心!”   樊长玉下意识将竹篙往身后一挡,从水底跃起的疤脸男人,手握一柄大刀狠狠向她砍来,樊长玉手中的竹篙直接叫他削成了两截。   眼见刀锋就要逼到眼前,躲是来不及了,樊长玉只能往后仰尽量避开要害处,顺带将削断的竹篙尖锐的那一端刺了出去。   本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手中的竹矛的确刺中那疤脸男人了,那要落到她左肩的那一刀却没能劈下来。   耳边传来尖锐的破空风声,带着万钧之力的箭镞几乎是卷着她鬓发飞过,樊长玉甚至觉着那气流刮得自己脸颊生疼。   “叮”   一声叫人牙酸的金属脆响,那支箭直直撞向了疤脸男人手中的大刀,火星迸射,箭镞在那强悍的碰撞力道里粉碎开来,疤脸男人手中的钢刀也像碎冰一般,一块块裂开。   随后而至的数箭也纷纷落到了扒拉着船舷的山匪身上。   在场人具是一惊。   疤脸男人反应极快,当即拔出身上短刃削断了刺入他体内的那截尖竹,整个人遁入了水中,不再留在船上当活靶子。   樊长玉朝着箭镞飞来的方向看去,只瞧见一队挽着大弓的骑兵呼啸而至,马背上的官兵都着一样的厚甲,一时间也分不清震碎了疤脸男人钢刀的那一箭是谁放的。   她只当是蓟州府那边知晓了清平县的惨案,出兵前来剿匪了,心底大松一口气。   山匪中大多都是乌合之众,拿着刀剑尚能比划几下,面对能骑擅射的剿匪官兵,他们只能抱头鼠窜。   箭镞如飞蝗落向水面,山匪们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很快便哀嚎声四起,江面也晕开了血色。   眼见不能上岸,江水又寒意浸骨,一群擅水的山匪干脆在水下推着樊长玉所在的那条船往江心去。   樊长玉发现脚下的木船离渡口越来越远时,顿觉大事不妙。   一旦远离了弓箭的射程,船上又只有她一人,应对这群穷途末路的山匪只怕更加吃力。   而且江心水流湍急,几乎不用划浆,船就被水流带着飞速往下游去了。   岸上的官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已经停止了放箭,一些会水的官兵解开身上的厚甲,潜入了江水中。   把木船推得远离渡口的山匪们此刻从水下冒出了头,要再次夺船,樊长玉顾不上那青年,拎起他衣领,说一声:“得罪了!”   随即用力往下水的官兵那边抛去。   青年大惊失色,只来得及唤一句“姑娘”,整个人抛出一道远弧后,便落入了水中。   他显然是个不会水的,半晌才扑腾起来,死命拍打着冰寒刺骨的江水,大喊救命。   游过去的官兵费了些力气才避开他双手,抓住他后颈把人往岸上拖。   谢征在岸上看着这一幕,唇角抿得死紧,手中的大弓再次搭弦,亲卫想说船飘出太远,这已远远超过弓箭的射程了,下一瞬,却见一支支白羽箭爆裂般自他弓弦间飞出,而远处挨着船只的江面,一具具尸体慢慢浮了上来。   岸边的旱鸭子骑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出阵阵喝彩声。   谢征脸上却仍是一片冷意。   船已到了江心,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弓箭压根射不到躲在船下的那些山匪了。   被救上来青年脸色冻得青白,浑身湿透躺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缓过劲儿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对周围的官兵道:“快救救船上那位姑娘!”   谢征冷冷扫了他一眼,一扯缰绳往沿江的官道飞驰而去。   亲兵们反应过来他是要走陆路去追那只船,赶紧也驾马跟了上去。   樊长玉手持半截削断的竹篙立在船上,将最后一名试图爬上来的山匪戳下去后,江面一时平静了下来,似乎躲在木船底下的山匪都已死了。   她不敢托大,警惕地观察了一阵江面后,确定只有水流的波痕,才去船头拿起木浆,打算往岸边划。   她刚摇了两下桨,不妨水下突然朝她掀来一大片水花,紧跟着一名山匪冒了出来,樊长玉一惊,顺势就拿船桨去拍。   怎料那名山匪本就是个死人,疤脸男人趁她拍那名死去的山匪之际,贴着船舷跃起,以匕首划樊长玉脖子,樊长玉侧身躲过,胳膊却还是叫他用匕首拉出长长一道口子。   疼痛让樊长玉闷哼一声,手上的船桨反手一轮,船桨手把杵在了疤脸男人先前被竹篙刺伤的地方。   疤脸男人虽成功上了船,却也因腹部的伤口再次受创而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了木船上,额角的青筋都因疼痛而凸起一条。   樊长玉拔出剔骨刀就朝他刺去,疤脸男人瞳孔一缩,狼狈翻滚躲开后,避到了船尾,同樊长玉打商量:“女侠,你我都不想死在这江中,葬身鱼腹,与其两败俱伤缠斗下去,不如暂且握手言和,有什么恩,什么怨,来日再报如何?”   樊长玉貌似真的仔细想了想,最终收起了刀,说:“好啊。”   疤脸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却仍只在船尾,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行过了那一段激流,江水平缓下来,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已经能瞧见岸上追来的那队骑兵。   谢征一马当先跑在最前边,官道地势高,他看了一眼从官道江边到江心船只的距离,用力抽了坐下战马两鞭,战马一骑绝尘将亲卫都甩在了后边,跑过江上那只船一段距离后,他才弃了战马,几乎是一路疾步往江边走一边解下身上的战甲,赤膊跃入了江水中。   船是顺着水流一直往前的,他横游去江心,必须往前跑一段距离,才能在横游到江心时截住那船。   船上,疤脸男人只注意到后续追来的骑兵,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樊长玉十分善解人意地道:“要不我把桨给你,你自己划如何?”   疤脸男人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拿起船头的船浆就扔了过去,与此同时,剔骨刀也掷了过去,她自己则操起那截被削得只剩两尺来长的竹篙刺向疤脸男人。   三重攻势下,疤脸男人根本躲闪不及,只能尽量避开直取他咽喉的剔骨刀,再伸手去截樊长玉刺去的尖竹,船桨迎面砸到他脸上,鼻根都险些被砸断,鼻血也流了出来。   他却没料到,樊长玉手中那根竹篙也是个幌子。   樊长玉是忍着钻心的痛用脱臼的那只手拿起的竹篙,她之前就试着把自己的手接回去,但她毕竟不是大夫,又是头一回受这么重的伤,樊长玉也摸不准接骨的位置。   把手骨往上送后,眼下左臂虽能动了,可每动一下都裂骨一般疼,自然也使不上劲儿。   在疤脸男人截住竹篙时,樊长玉右手直接拽着他头发把人摁进了水里,那一瞬她的眼神是发狠的。   疤脸男人死命扑腾,奈何摁在他脑后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出奇,愣是没能让他扑腾起来。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几乎要呛进肺里。   疤脸男人挣扎都弱下去了,樊长玉才拽着他头发把人短暂拎起来,疤脸男人呛得直咳嗽,不复威风,求饶道:“女侠,你且饶我一命,往后我给女侠做牛做马……”   樊长玉想起那挂满白布的灵堂和棺木里爹娘的尸体,眼神冰冷,再次把人摁进了江水里,片刻后才拎起来,带着恨意道:“你是不是为了藏宝图截杀过一个金盆洗手的镖师?”   疤脸男人以为她是求财,连忙交代:“那藏宝图是假的,真的藏宝图已在长信王手中,不过我经营清风寨多年,并不止清风寨一个落脚处,我所有的银子都藏到了别处,女侠且留我一命,我将所有财宝都交给女侠……”   樊长玉冷声道:“你这恶贯满盈的人也配活?昨夜清平县死了多少人?我且问你,那镖师是不是你杀的?”   疤脸男人混迹江湖多年,听出樊长玉这是寻仇的语气,忙道:“不是我杀的,是老三下的手。”   仇人就在眼前,樊长玉浑身的血都在逆涌,她拽着疤脸男人头发的手力道大得骨节泛白:“你们山寨三当家杀的?”   疤脸男人忙道:“是是是。”   樊长玉喝道:“都是一丘之貉,我先宰了你,回头再杀你们山寨三当家替我爹娘报仇!”   疤脸男人大喊:“你是马泰元的女儿?马泰元是个阉人,怎么可能有后人?”   樊长玉一愣:“马泰元是谁?”   疤脸男人道:“四海镖局的总镖师,当年便是他责押送藏宝图的,女侠稍微打听一下便该知晓他的名讳。”   他顿了顿,又道:“女侠莫不是寻错了仇?”   官府明明说的自己爹才是当年押送藏宝图的人,怎地变成了马泰元?   樊长玉心中疑团万千,喝问:“去年十一月死于清平县虎岔口的那对樊姓夫妻,不是你们清风寨的人杀的?”   疤脸男人连连叫屈:“弟兄们在清平县干的唯一一票,便是昨夜那场,在此之前没来清平县杀过人。”   樊长玉疑心他为了活命哄骗自己,把人重新摁进江水里:“说实话!”   疤脸男人扑腾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再次被提起来时脸色青紫,叫冷涩的江水激得眼都睁不开,只喊道:“我说的当真是实话,去年十一月寨子里正同黑龙寨较劲儿,没外出劫道,女侠不信可以去道上打听的。”   樊长玉这下心中是当真茫然起来,这么说来,当初几番杀到自己家的那波黑衣人也不是山匪?   樊长玉已经真正和这波山匪交过手,再回想起当日那些黑衣人的功夫,虽然不愿承认,可那些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的确不像是普通山匪。   那爹娘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风寒和大起大落的情绪刺激着樊长玉,让她头炸裂般疼了起来。   她抓着疤脸男人的手也松了几分,疤脸男人趁机往后伸出双手,扯住樊长玉双臂就往江水里拽。   樊长玉脱臼的左臂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加上这一时大意,真叫疤脸男人掀进了江水中,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水。   疤脸男人被樊长玉折辱了半天,竟也没急着要樊长玉性命,而是面色狰狞按着樊长玉的头让她沉到水底,在樊长玉快挣扎不动时再将她提起来,如此反复。   “臭娘们!刚才摁老子进水里的那股劲儿呢?怎么不挣扎了?”   他脸上全是报复的快意。   樊长玉实在是没力气了,极度缺氧让她顾不得是在水下也努力呼吸,口鼻里呼出一大串气泡,冷水灌入胸腔,刺痛得厉害。   眼眶也涩疼,她知道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长宁怎么办啊?   长宁……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樊长玉似乎听到什么东西骨节错位的“咔嚓”声,随即拽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了,唇上贴来一片温软,对于一个即将死在冰冷江水里的人来说,那点温暖,仿佛是这人世最后的慰藉。   她最终沉沉闭上了眼。   谢征给樊长玉渡了一口气后,赶紧抱着她浮出水面,疤脸男人的尸首横飘在不远处,脑袋生生叫人给拧了半圈,脖子诡异扭曲着,到死都没能合上的眼底满是惊恐。   赶来的亲卫见谢征竟然亲自下水去救人了,连忙也踩着水过去帮忙。   谢征已带着樊长玉游到了浅水区,一言不发抱着她往岸上走,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往下淌着水珠的手臂青筋凸起,周身的戾气压得人难以喘息。   捧着衣物上前的亲兵本想唤他,都下意识禁了声,想起他一贯不让女子近身,才道:“侯爷,我来抱这位姑娘吧。”   谢征却直接无视了亲兵伸出的手,只扯过自己的披风裹住浑身湿透的樊长玉,抱起她继续往前走。   亲兵和几个同伴愣在当场,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他冷戾道:“把那匪首的尸体带回去,鞭尸。”   饶是战场上砍人如切瓜的亲兵们,听到这句,脊骨也窜起一股寒意。 第60章   上岸后,谢征便将樊长玉暂且放了下来,抬手扣住她脉门时,瞥见裹在她袖口的那对鹿皮护腕,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视线下移,落到她肿得不成样子的左手,本就抿紧的薄唇,这会儿更是快抿成一条直线。   从前被魏府的死士追杀她都没受这么重的伤,这会儿遇上山匪倒是狼狈成这样。   他抬手替她解下了那只手的护腕后,凝神开始把脉。   但指尖探到的脉搏委实微弱得可怜,怀中这具身体也冷得跟冰块无异,几乎不像个活人了。   血腥味充斥着谢征的感官,让他眉头紧紧皱起。   她不该是这样的。   印象里她身上无论何时都该是暖烘烘的。   但此刻这具冰冷的身体,像是在告诉谢征,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   胸腔里交织着莫名的情绪,突来的心慌让他浑身不适,暴戾得想杀人。   谢征垂眸看着樊长玉紧闭的双眼,她浑身都湿透了,手脸都因冻得太久而泛起了青紫色,身上穿着湿衣,裹上去的那件披风压根没法给她带去多少暖意。   她太冷了,必须尽快给她取暖。   谢征扫了自己的亲兵们一眼,沉声道:“将我的衣物留下,退到十丈开外背过身去。”   亲兵们先是面面相觑,意识到谢征要做什么后,眼底闪过惊异之色,却还是很快照做。   亲兵们都退开后,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青紫的脸色,指尖伸到她领口时,微顿了一下,解下她的发带蒙住自己双眼后,才替她剥去了身上湿冷的衣物,又摸索着拿起一旁自己下水前脱下的干爽衣物给她裹上。   因为看不见,指尖的触感变得格外明显,把樊长玉裹严实后,谢征扯下蒙在眼前的发带时,鼻尖都冒出了些许细汗。   他沉默着捏起樊长玉左臂,换衣服前他就发觉樊长玉的左臂脱臼了,后来一摸索,才发现接骨的位置不对。   伤成这样都还要护着那书生,当真是一点不怕自己死在山匪手里么?   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   但有一刻他恨恨地想着,她就是死了又同他何干?   一推一松重新给她接骨的动作,却是极力放轻了力道的。   谢征脸色有些难看,把手骨接回原位后,唤亲兵去寻根木棍,暂且绑在樊长玉手上给她固定住。   亲兵还是头一回瞧见他这般对待一个女子,一时也拿不准谢征的意思,在谢征给樊长玉暂时处理好所有伤口后,问道:“侯爷,那咱们现在是去蓟州府吗?”   谢征看了一眼脸色依旧青紫的樊长玉,终是把人打横抱起朝战马走去,“先找一户人家落脚。”   他的衣物已全裹在了樊长玉身上,迎面刮来的江风刀子一样,他赤着上半身,额前的碎发还往下滴落着水珠,却连寒颤都没打一个,身上肌理结实,块垒分明,精瘦却不显单薄,蓄满了力量。   亲兵们眼瞧着自家侯爷赤膊抱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上了马,顾不上惊愕,也纷纷驾马跟了上去。   马背颠簸,谢征避开樊长玉脱臼的那只手,小心地把人护在怀里,感受着靠在自己胸膛的那团重量,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   他垂眸看了一眼樊长玉了无生气的侧脸,冷声道:“你最好是活着,不然你以为谁会替你照顾那小拖油瓶?”   耳边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声响,他抿起唇角,用力把人箍进了自己怀里。   跟着谢征的这一百轻骑,个个都是斥侯出身,很快就在这山野里找到了一户人家,不过是个独居的瞎眼老妪。   谢征怕打扰到老妪,只带了几个亲卫前去,民间百姓都怕官兵,他们假称是路过此地的商人,给了老妪几两银子,借用了一间卧房和厨房。   几个亲兵去灶上烧水的烧水,跟老妪打听附近哪里有大夫后,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   老妪原本听他们几个大男人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还有些担心是拐卖女子的,听着这些动静,倒是安下了心来。   人贩子对拐卖来的女子可不会这般上心。   她找了几身自己儿媳的衣物送去房里,问:“这位娘子好好的,怎么落了水?”   不大的屋子里烧了三个火盆子,谢征赤着上身都慢慢热出了汗来,床上陷在被褥间的樊长玉身体却还是冷冰冰的。   老妪家中并没有浴盆,他没法让樊长玉泡在热水里快速帮她恢复体温,只能用从热水里拧起来的帕子给她热敷擦拭冻僵的身体。   谢征将冷却的帕子放进热水盆里,重新拧起来给她裹在手上后才道:“路上遇到山匪劫船,逃命时跳水里受了寒。”   “这可真是作孽哦……”老妪一听是遭了山匪,话语里不免带了几分怜悯。   她把找出来的衣物递过去:“这是我儿媳的衣裳,回头给你娘子换上吧。”   谢征道了谢。   老妪又道:“这么冷的天从江里逃上来的,那你身上的衣裳应当也湿了,我再给你找一身我儿子的来。”   老妪离去后,谢征看着躺在简陋木床上的樊长玉,枯坐了一会儿,意外地发现她脸上的青紫退了些,却又蒸起一片红晕。   他抬手往她额前一探,不出意料地烧起来了,掌下的皮肤下滚烫得像岩浆。   谢征拧起眉头,将搭在她手上的帕子取下来,重新浸过热水给她敷额头。   等到亲卫带着大夫赶回来时,樊长玉脸上已烧得通红。   大夫在马背上被颠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好不容易停下来,气都还没喘匀就被塞到这屋子里把脉。   若是旁人大夫还敢发几句脾气,面对一群军汉,则半点气性也没了,只图看完病还有命活着回去。   进了屋发现看病的是名女子,大夫心中虽惊疑,却也没敢多问什么,把脉时,本就皱巴巴的眉头越拧越拧,道:“这是邪寒入体了,怎地拖成了这样才请大夫?身子骨差些的,怕是熬不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觉着一道冷沉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大夫望着屋内那大雪天赤膊的俊美男子,被他看得心里直突突,忙道:“也不是没得救,不过光服药肯定是不行的,得给她刮痧活血,疏通经脉,先把体内的风寒散一散,再服药才事半功倍。”   刮痧祛风寒的法子谢征是听说过的,军中将士常用这土方子,虽说疼了些,有时候却比一副药还管用。   他看向床上烧得嘴皮都干裂开的樊长玉,沉默片刻后道:“我知晓了。”   大夫被带去厨房煎药,谢征让亲兵又送来了一盆温水。   这里除了那老妪,都是男子,偏偏那老妪眼睛又看不见,而刮痧需要肉眼判断出痧泛红的程度,只能由他来。   谢征将一枚铜板浸入温水里,看着樊长玉烧得坨红的脸,道:“你醒来估计又要说我乘人之危。”   没人回应他。   刮痧是刮后背,樊长玉左臂脱臼绑了木条,没法趴着。   他捡了件老妪儿子的衣裳随意套在身上,走到床前将人扶坐起来,让樊长玉后背靠着自己,垂眼将脸侧做一边,摸索着去解她身前的衣带。   系带一松,本就不合身的宽大衣袍直接垂落至两臂。   谢征从水盆里捡起那枚铜板,将樊长玉披散的长发全捋到她身前去,本是心无旁骛,可真正看到那线条匀称紧实的光洁背部,他呼吸还是浅浅一窒。   不同于男子筋骨强劲,也不同于从前在庆功宴上看到那些舞姬酥软无骨,那紧实的肌理绷成的纤细腰线,纤瘦却又带着力量与韧性的美。   被冻得青紫的皮肤在恢复暖意后,变成了冷白。   之前怕她被冻到,谢征给她换衣时,把她湿透的兜衣也一并解了,此刻她因昏沉而半垂着脑袋,露出白皙而脆弱的脖颈,除了从一侧垂落至她前肩的乌发,再无一遮蔽物。   那垂落在她腰线之下半遮半掩的里衣,也是他的……   这个认知让谢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一声炸开,指尖的铜板突然变得滚烫灼人。   他狠狠皱了皱眉,别开眼缓了几息后,才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的铜板上,从她雪白的背脊刮下。   刮第一道的时候,樊长玉背上只泛起一层浅红,第二次刮下来,痧红明显加重了,一直刮到那痧红变成了深红色,谢征才开始刮下一处。   樊长玉风寒很重,刮痧时全程昏沉着,半点知觉没有,全靠谢征一只手扶着她才能坐稳。   等刮完痧,她整个后背已不能看了,遍布紫红的痧疤,却又有一股凌虐的美感。   谢征指尖烫得厉害,额前和鼻尖都出了些细密的汗珠,他将铜板扔进水盆后,几乎是赶紧扯了一件衣服胡乱将樊长玉包起来,把人放进被子里便夺门而出。   寒风和细雪扑面而来,总算是把那股热意降了下去。   亲兵端着煎好的药送过来时,就见他抱臂靠着屋檐下的木柱,似在望着那道房门发呆,竟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亲兵只得轻咳一声:“侯……主子,药煎好了。”   谢征回神瞥他一眼,抬手端过了他手中的药碗。   亲兵正想识趣地退下时,却听得自家一向铁面无情的侯爷问了句:“在民间,这样得娶人家姑娘了是不是?”   亲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谢征说的是他自己和屋内那女子。   亲兵心说这放在哪儿都得对人家姑娘负责吧,看自家侯爷这般反常,也不像是对那女子无意的样子,怎还问出了这番话来?   他只得如实道:“自然是要的。”   不待谢征再说什么,一名驻守在几里地外的斥侯疾步进院来报:“主子,蓟州府的官兵沿河道搜寻过来了。”   谢征眼皮微抬:“他们也在找清风寨匪首?”   斥侯看了一眼谢征,小心翼翼道:“貌似是在找屋内那位姑娘,先前从江里救上来的那书生是李太傅之孙,眼下正跟着蓟州府的官兵们一起在找人。”   谢征嘴角冷冷挑起,李太傅派了孙子李怀安来蓟州的事他是知晓的。   魏宣征粮惹出这么大的祸,无疑是给了一向跟魏党不对付的李太傅把柄,从前西北之地全由魏严把控,经过这事,李太傅一党在朝堂上就差同魏严打起来,总算送了个清流一党的人过来。   美名曰是协助西北战局,本质上还不是为了争权。   李怀安来了蓟州,李太傅一党在整个被魏严把控住的西北就有了一双眼睛。   只是没想到,此人也同樊长玉扯上了瓜葛。   是巧合,还是李太傅一党也得到了什么消息,在试图探寻樊家背后的秘密?   谢征垂眼看着手中热气缭绕的汤药,语调散漫却透着冷意:“守住山口,别放人进来。”   斥侯领命离去后,他端着药碗进了屋。   房内,樊长玉安静睡在被褥间,脸上因发烧蒸起的红霞还没褪尽,瞧着倒也有了几分血色。   谢征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道:“早就说过你眼光不好。”   樊长玉刮了痧,身上也暖起来了,这会儿睡得正沉,不可能回答他。   只是喂药也变得极为麻烦,他强行捏开她嘴角给她灌进去,几乎流出来了大半,他嫌弃地用一旁不知是谁的衣物给她擦了擦,却仍旧耐心地一点点给她喂完了剩下的药。   火盆里的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颜上,他用指腹拂去樊长玉嘴角残留的一点药汁,垂眼沉默地看了她好一阵后,忽而道:“樊长玉,我娶你。”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第61章   樊长玉睡得并不安稳,夜里又烧了一次。   她浑浑噩噩陷在了梦魇里,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原,飞雪大片大片落下。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足在雪地里奔跑,脚都快冻得失去知觉了,却不敢停下。   樊长玉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追赶什么,直到看到远处的雪地里一对携手往前走的夫妻时,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着急了。   是爹和娘啊!   她更用力地往前跑,心口酸涨得涩疼,眼眶也瞬间涌上热意:“爹,娘!”   前方那两道身影明明走得不快,可她就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急得不行,几乎快落下泪来。   雪地里的女人终于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记忆中温柔的神情,对她道:“长玉乖,回去。”   樊长玉不知自己为什么难过成这样,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无措地问:“你们去哪儿?”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转过头和男人一起继续往前走了。   樊长玉怔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什么,胸腔里窒疼得厉害,口鼻呼吸也格外艰难,仿佛是溺在了水中。   谢征打了盆温水准备给她降热时,就发现她似魇着了,浑身痉.挛不止,汗如出水,将鬓发和里衣湿了个透,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因高烧泛起了不正常薄红,口齿不清地梦呓着些什么,眼角都慢慢被泪水给泅湿了。   “魇着了?”   谢征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狼狈又这般脆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柔软下来又闷得发慌,他推了推樊长玉:“醒醒。”   但樊长玉被魇得太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见樊长玉无意识挣扎时险些压到了左臂,只得用一只手避开她胳膊上的伤,按在了她肩头,制住她乱动,再冷声吩咐守在屋外的亲卫:“去寻大夫!”   白日里大夫给樊长玉看完病后,谢征瞧着她情况似乎稳定了,就让亲兵把大夫送了回去,毕竟把人留在这里,老妪家中也没多余的房间给那大夫歇息。   哪想到樊长玉夜里会突然惊厥。   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   谢征不自觉拧起眉心,发现她因为唇齿咬得太紧,沁出了血迹时,抬手去捏开她下颚,却不慎被她咬住了指节。   他挣了一下,樊长玉齿关却咬得更紧,几乎是瞬间就破开皮,留下了一圈带血的齿印。   谢征只微微皱了皱眉,便索性让她一直咬着自己食指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那蜷缩做一团的瘦弱背脊唤醒了他一些尘封的记忆,他这辈子都没安慰过人,却在此时迟疑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梦魇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幼年时,那女人荡在横梁下方的裙摆也曾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每每惊厥着醒来,要么是独自一人在无边的黑暗里,要么是灯火通明,魏严立在床头,看死狗一样冷眼瞧着他。   魏宣则会带着魏氏宗族的幼儿一起嘲讽他,学着他梦魇惊厥的样子取笑作乐。   后来,他就再也不怕做噩梦了。   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打滚杀出一条命,他刀口沾过的血,比梦里的厉鬼还多。   这一刻,樊长玉颤抖的身形似乎和记忆中那个自己重叠起来。   谢征眸色深了几许,等大夫来的时间里,他任樊长玉咬着他指节,半抱着她,有些僵硬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背脊。   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别怕。”   别怕,噩梦都会醒的。   亲卫把大夫从被窝里提起,放马背上一路狂奔带回来时,樊长玉已平复了下来,只是力竭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征坐在屋内一张木椅上,姿态随意,左手食指上绞着一排牙印,血肉模糊,他目光放空,半垂着眸子,碎发散落在眼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夫哆哆嗦嗦被扛进门后,他散漫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才淡淡瞥了过去:“她魇着了。”   大夫大半夜的,梦游似的被人从被窝里拎到这里来,结果竟然只是做噩梦魇着了!   他一口气堵在心头,偏偏还半点不敢发出来,叫屋内这男子眼风一扫,后背就已出了一层冷汗,只得认命战战兢兢去给那床上的女子号脉。   脉一号上,大夫就意外地发现下午还虚弱的人,这会儿脉象竟然已平稳了许多。   他偷偷觑了一眼边上那俊美又阴沉的男人,到底没敢说床上这女子情况挺好的,琢磨了半天,开了个安神的方子,道:“尊夫人应当是受了惊吓,这副安神药喝下去,就能睡得安稳些了。”   亲兵看向谢征,见他点了头,才带着大夫去厨房煎药。   安神药煎好拿过来,谢征照旧捏开樊长玉下颚,一勺一勺给她喂了进去。   左手食指上那两排血肉模糊的牙印,此时才泛起了丝丝痛意。   他喂完药瞥了一眼,没做声。   亲兵倒是递上了金创药:“侯爷,您手上的伤口涂些药吧?”   谢征没把这样的小伤放在眼里,只道:“不妨事。”   亲兵拿着碗退出去时,偷偷打量了床上昏睡的樊长玉一眼,心底暗自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女子容貌虽好,但也还称不上绝色,怎地就让侯爷上心成了这般?   不过回想起她单手把一个成年男子拎起来扔出去老远的画面,亲兵又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臂力,怕是同他们侯爷不相上下了吧?   喝下安神药后,樊长玉后半夜的确睡得沉了许多,也没有再发热。   谢征枕在床边浅眠了两个时辰,天刚放亮时,门外便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他来看了一眼床上,见樊长玉睡得颇沉,拿上一旁矮凳上的大氅几乎没弄出动静出了房门。   屋外的亲兵见他出来,忙压低了嗓音道:“侯爷,查到随元青的下落了,他果真躲在清风寨!清风寨被捣时,他便带着一部分清风寨的人趁乱从后山的小路逃了出去,现已被咱们的人逼到了岩松山上。”   谢征眸子里全是冷意:“守住下山要道,放猎犬进山,且看他能躲到几时。”   亲兵面色难掩激动之色,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一阵寒风拂过,谢征看着垂落至自己脚边的一片凝着霜雪的枯叶,忽道:“今日刮的是西南风。”   亲兵尚未明白他话中意思,便听他道:“在上风口熏浓烟,顺道把那山匪头子的尸首一并带过去,鞭尸。”   亲兵一惊后,脸上喜色更甚:“属下遵命!”   在岩松山下鞭清风寨大当家的尸,躲在山上的清风寨余孽只怕胆都给吓破了。   用浓烟熏得他们够呛之际,才放猎犬进去追,不愁逼不出躲在岩松山的山匪余孽,届时只要守在各大下山要道,便是瓮中捉鳖。   又是一个大雪天,岩松山上却是浓烟密布,几大摞松柏枝燃烧升起的浓烟被风带着往山林深处飘,猎犬穿梭在密林里,犬吠声此起彼伏,仿佛是追逐猎物的豺狼。   躲在山上的山匪被撵得四处乱蹿,一出现在山道上就被早早埋伏好的官兵给包了饺子。   只是等山上的浓烟都散去,官兵们清点落网的山匪人数时,却并不见随元青,也不见清风寨那名女匪。   带兵的小将拿刀抵着一名山匪的脖子喝问:“秦缘和闫姓女匪在何处?”   山匪求饶道:“小的不知,烟一放起来,大家伙儿都被熏得受不了,又被狗撵着,在林子里跑散了。”   小将眼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派人进山去找,却只找到两名被割喉后扒掉了甲胄的官兵。   小将看到尸体沉骂一声:“坏了!快往山下追!”   一处山脚下,流水潺潺,从官道上驾马狂奔了几十里地的两名官兵打扮的人,终于一扯缰绳停下,从马背上翻滚下来便冲到河边,也不顾岸边的积雪,直接趴地上牛饮了几口沁凉的河水。   其中一人伏跪在河岸边,竟是突然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嗓音尖细,明显是名女子。   边上喝了几口水便仰躺在雪地里喘气的男子,并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缓过劲儿后,便把身上的甲胄解下来,扔进了河里,爬起来后大步朝着战马走去。   啼哭的女子见他似乎要一个人走,惊得哭声都卡住了,忙追上去:“秦大哥,你去哪儿!”   这二人正是杀了两名官兵换上他们衣物从岩松山逃下来的随元青和闫十三娘。   随元青正要翻上马背,却被人死死扒拉住了一条胳膊。   他垂眼打量这泪眼朦胧望着自己的女子,她身形在女子中也是偏高挑的,五官算不得好看,脸上还有山里姑娘常年冻晒的浅红,放长信王府里,顶多能算个粗使丫鬟。   他以为自己喜欢上了这类会些武艺又野性难驯的女子,但就目前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让他心痒痒的,只有那个女人。   他生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多情。   此刻挑起唇角,却是把闫十三娘拽着自己臂膀的手一点点扳开了去:“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处,就此别过了。”   嘴角的笑,明明凉薄至此,却也是好看的。   闫十三娘呆住了,反应过来时已死死拽住了随元青,指甲隔着衣服都似要陷进他皮肉里,近乎癫狂地质问他:“什么意思?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走?”   随元青浅浅一挑眉,似乎觉着她问这个问题太蠢了些,痞笑了声:“有何不可?”   女人的指甲太尖了,抓得他手臂生疼。   他皱了皱眉,彻底失了耐心,扯开女人的手直接翻身上马。   闫十三娘恨声道:“秦缘,你没有良心!我大哥为了让我们脱身,才去引开官兵的,你对得起我大哥吗?”   随元青嗤了声:“从官府手底下逃出来,不是各凭本事么?不然你以为岩松山上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闫十三娘呜呜大哭,只道:“你忘了是我把你从江边救起来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随元青忽而笑了笑,甚至在马背上俯低身子同闫十三娘视线平齐:“你救了我,可我不也把你从岩松山带出来了么?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你?”   话落,直接直起身子,一扯缰绳扬鞭而去。   闫十三娘歇斯底里大哭起来,咒骂道:“秦缘,你必不得好死!”   随元青对身后女人的哭骂声充耳不闻,驾马跑出一段路后,才从怀里掏出那副他后来去樊家搜寻到的画。   画上的似一家三口,男人俊美非凡,女人娇憨的笑颜上自有一股朝气,那个跟女人长得极像的女娃娃则满眼古灵精怪。   肩头被樊长玉戳的那个血窟窿还疼着,但随元青心情突然变得极好。   从拿到这幅画时,他便猜到了当初伤自己的那鬼面男子就是谢征。   至于这画上的女人和他的关系……   莫非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   那画上的小孩就是他们的女儿?   随元青目光又在画上睃巡了几遭,画上的女人瞧着还只是个妙年少女,她若有个这般大的女儿,年岁至少得双十往上。   但一想到自己兄长逃跑的那个宠妾,给他兄长生了个儿子后,看着也同少女无异,他又慢慢相信了这个猜测。   难怪那天那女人死死护着后院那口枯井,定是谢征迫于战事离开了清平县,她知道自己带着一个小孩逃不出去,才把小孩藏到了井里。   思及那女人已经给谢征生了一个女儿,随元青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把画重新揣怀里,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样,有了这幅画,这趟清平县之行,也不算一无所获了。   至少知道了武安侯的软肋所在。 第62章   樊长玉醒来时,只觉浑身都疼。   入目是打了补丁的床帐,她撑着右臂半坐起来,打量这不大的屋子,黄土垒成的矮墙,漏风的地方用木板钉了起来,屋内仅有的一张方桌和两条凳都旧得有虫孔了。   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还被那山匪头子摁在水里来着,这是被人救了吗?   樊长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不是她自己那身,身上的伤包扎过,脱臼的手也接了回去。   她扶着老旧的床柱起身,腰背一使上劲儿,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樊长玉心道自己腰上没受伤,怎这般疼?难不成是打斗时在哪里撞到的,当时没察觉?   经历这么多变故,她一下地就本能地找自己防身的剔骨刀,在床边的矮凳上找到了刀和言正送她的那对鹿皮护腕时,心中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她指尖拂过护腕光滑带有韧性的皮面,垂眸就要绑到自己右手上,外边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樊长玉神色一变,瞬间贴墙走到门边,借着破旧木门上半指来宽的缝隙往外看。   外边貌似是一个农家小院,檐下站着两名披甲佩刀的官兵,大步走进这小院里的也是一名官兵。   樊长玉神色微松,看来她是被当日在岸上追着木船的那些官兵救了。   只是不知为何暂留此地。   “侯……主子可在?蓟州府的官兵一直在往这边搜寻,快拦不住了……”进院的那名官兵压低了嗓音道。   樊长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们不是蓟州府的官兵么?为何要拦他们自己人?   守在院内的另一名官兵道:“岩松山那边传了消息回来,主子问话去了,你先带人守着山口,等主子回来我便报与主子。”   那名前来传信的官兵便又快步离去了。   樊长玉靠在门后,整个人都戒备了起来。   不知他们口中的主子是何人。   但他们一身军中将士的打扮,在蓟州境内,貌似又跟蓟州官府不对付……难不成他们是山匪假扮的?   这个认知让樊长玉浑身一激灵。   正好门外两个官兵闲谈了起来,其中一人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跟蓟州府那边的人一碰面,主子的身份就暴露了,等主子回来,不管里边那女子醒没醒,应该都要上路了。”   另一人咋舌道:“我瞧着主子对那女子怪上心的,昨晚她魇着犯起了惊厥,主子怕她咬到舌头,直接把手指给她叼着了,食指上血淋淋的好大一圈牙印呢!”   樊长玉对昨夜做的噩梦还有印象,听他们说自己咬了他们口中的主子,不由皱起眉头。   本想再偷听些信息,门外忽而响起了竹棍在地上敲敲点点的声音,她朝着门缝看去,从屋檐下走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瞎眼老婆婆。   守在门外的官兵问:“老人家有事?”   老妪怀里抱着一摞衣物,笑容和蔼:“你家少夫人昨日落水的那身衣裳,老婆子给她烤干了,准备拿给她。”   那官兵一听,似乎碍于男女有别没说自己代为拿进去,让开一步道:“您进去便是。”   樊长玉在老妪进敲着木棍辨路蹒跚进门时,便已无声又迅速地退回床前,踢掉鞋子躺到了床上,佯装还没醒。   老妪进屋后,摸索着走到床边放下衣物,替樊长玉掖了掖被子,又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自说自话道:“好闺女,可算是没再发热了,怎地就跟你夫婿在船上遇上了山贼,遭了好大的罪,还好有个体贴你的夫婿……”   絮絮叨叨一番后,又摸索着去火盆子旁加了两根柴禾,才带上门出去了。   守在外边的官兵在老妪进屋时往屋内瞥了一眼,见床上隆起一团弧度,只当樊长玉还没醒,移开视线继续站岗。   关门声一响起,樊长玉便掀开了眸子。   听了老妪那番话,她愈发肯定这伙人肯定不是官兵,官府的人救了她,为何要假称是在船上遇到了山匪,还要同她扮夫妻?   至于屋外那两个小喽啰口中的主子,樊长玉下意识想起了随元青。   那家伙本就是反王的人,被言正所伤后遁江叫清风寨的人给救了,现在带着这一伙山匪又假扮官兵,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蓟州府的官兵就在这附近,她得想办法杀出去报信才行。   樊长玉不知外边还有多少山匪的人,不敢贸然行动,思索一番后,把护腕捋平当护心甲一样揣怀中,又把剔骨刀绑到腿上用裙子盖好后,才下床踢倒屋内一张长凳,佯装是摔倒弄出的动静。   守在门外的人果然瞬间就推开了门,屋内樊长玉单手撑着桌子,一副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样子,白着脸道:“我要去茅房。”   其中一名官兵大咧道:“屋角有夜壶……”   同伴给了他一手肘,他才意识到屋内好歹是个姑娘家,并且是他们侯爷中意的,自己那话太粗鄙了些,当即闭了嘴。   樊长玉装出一副难受又急切的样子:“军爷,我肚子疼。”   这就没法在屋内解决了,两个官兵也没顾上想樊长玉醒来怎么就突然肚子疼,她又是自家侯爷看上的人,他们不敢上前搀扶,只得去唤来老妪,让她帮忙扶着樊长玉去茅房。   老妪家的茅房盖在屋后,樊长玉被她扶着出去走一圈,只为了摸清这院子里外到底有多少山匪,却意外地发现只有房门口那两个。   这就好办多了。   樊长玉被老妪扶着回房时,路过屋檐下,毫无征兆地给了右边那官兵一拳,那官兵当场就被打懵了,挂着两管鼻血一脸茫然地看着樊长玉,下一刻直接倒地不起。   左边的官兵一愣,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樊长玉和他中间隔着老妪,怕他伤到老妪,樊长玉直接劈手夺过老妪手中的竹棍,对着他颈侧大力一扫,竹棍断为两截,官兵也晕了过去。   老妪茫然站在原地,一脸惶然:“怎么了?”   樊长玉不知道“随元青”和其他山匪何时会回来,做这一切虽迅速,手心却还是出了一层汗,她在老妪跟前半蹲下,“这些人是坏人,带我来的那人也不是我夫婿,婆婆,快趴我背上,我带您走。”   老妪被吓懵了,趴到樊长玉背上时还有些担忧:“姑娘你一只手脱臼了怎么背我这把老骨头?”   老妪很瘦,樊长玉单手背起来还是不成问题,她出远门后快速看了一眼地形,道:“您扒紧我肩膀就是。”   道上积雪未化,这会儿天又没下雪了,在雪地上留下痕迹想掩去还真是难。   要想不被抓回去,必须得在山匪追上来前找到蓟州官府的人才行。   樊长玉记得之前那几个官兵对话说什么要守住山口,想来蓟州府的官兵就在那里了。   她问老妪:“婆婆,山口往哪条路走最近?”   幸好老妪虽眼盲,对自家附近的路倒甚为熟悉,道:“你沿着门前这条道往西走,到了三岔口走中间那条路。”   樊长玉认好了路,几乎是背着老妪一路小跑。   斥侯前来汇报岩松山剿匪一事,在老妪家中的院子里说这些怕节外生枝,谢征才带着人出去说事。   回来时见守在院子里的两名亲卫都被人打晕了,他脸色一变,推开门发现房里也空无一人时,以为樊长玉被什么人劫走了,眸色瞬间冷沉。   跟着谢征外出的一名亲卫见地上并无血色,蹲下去探了探两名同伴的呼吸,忙向谢征禀报:“侯爷,还有气!”   他说着用力按其中一名同伴的人中。   那名叫樊长玉一棍子敲晕的亲卫悠悠转醒,看到谢征面沉如水站在跟前时,吓得连忙跪了起来:“侯爷,属下该死!”   谢征打量着台阶处断裂的竹棍,眸底似覆上了一层霜色。   还从未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来这里的要道都被他的人封死了,未免惊扰老妪,他才只带了三名亲卫。   到底谁有这般本事,避开山口的骑兵潜进来?   他眼底压着被冒犯的薄怒:“何人劫走的她?”   亲卫惨兮兮道:“是那位姑娘打晕的我们。”   谢征不由一怔,好看的眉头皱起,神色怪异道:“她为何要打晕你们?”   亲卫道:“属下也不知,那位姑娘醒来就说肚子疼,属下看她虚弱,便让那老妪搀她去茅房,谁知她回来时,突然就一拳打晕了安子,又抢过那老妪手中的竹棍敲晕了属下。”   跟着谢征外出的那名亲卫察看完几间屋子出来道:“那老妪也不见了。”   谢征稍作思量,便明白过来樊长玉定是误会了什么,把他们当成了歹人,才会带着老妪一起逃。   他问:“本侯离开期间,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被樊长玉一棍子敲晕的亲卫想了想说:“山口处的斥侯前来报过信,说蓟州府兵又在试图搜寻这座山,但侯爷您当时出去了,属下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先继续守着,不放蓟州府兵进山。”   谢征垂眸低语一声:“原来如此。”   她定是那时候就醒了,发现院子里的人穿着兵服,却同蓟州府官兵不是一派,误以为他们是贼人。   恰在此时,又一名斥侯驾马从小道上赶来,滚落马背就地半跪抱拳道:“侯爷,您昨日救的那姑娘背着一老妪往山下去了,要不要拦?”   谢征抬眸看向漫山的雪色不语。   为了剿灭逃去岩松山的那群山匪余孽,他带来的这一百轻骑大部分人马都拨去了岩松山。   这趟赶回来,本也是以为她陷入险境,如今她已安全,前线战事紧急,蓟州又多了李怀安这双清流一派的眼睛,他也的确不该多留了。   他道:“撤走守在山口的人马,回卢城。”   斥侯领了令翻上马背去传递消息。   院内几名亲卫修整片刻,去不远处的松林里牵来了几人的战马。   谢征翻上马背时,看了一眼下山的方向,心口到底是萦绕着几分不甘,他贴上此番领兵来源时便准备好的半张人.皮.面具,对几名亲卫道:“尔等先撤,我去去就回。”   言罢已一扯缰绳朝着下山的道奔去,留下几名亲卫面面相觑。   樊长玉背着老妪走在道上,忽而听得杂乱的马蹄声往山上来,也不知是山匪假扮的官兵还是真正的蓟州府兵,衡量一番后,暂且背着老妪躲进了道旁的松林里。   为保周全,樊长玉对老妪道:“婆婆,您先躲在这林子不要出声,我出去看看,如果当真是官府的人,我再回来接您。”   老妪抓着樊长玉的手连声让她小心。   樊长玉拿着树枝一边往林子外退,一边拂去她留下的脚印,到了大道上正要去探前方山口还有没有官兵时,身后却又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这次的马蹄声很单调,听起来只有一骑,来得却奇快。   樊长玉刚想一头往松林里扎,那一人一骑便已出现在视线里。   樊长玉怕引着这人进松林找自己后,会叫他误打误撞找到老妪,想着反正只有一人,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制服他,咬了咬牙便直接继续往前跑。   盘山官道崎岖,从这半山腰甚至能看到山脚。   樊长玉发现山脚的官道上果真有一队打着蓟州旗的官兵往山上来时,几乎是喜出望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山脚下的蓟州官兵闻声往半山腰看来,很快有人回应她:“姑娘莫怕,我就这带人来救你!”   樊长玉这才瞧见那乌泱泱一群官兵里,还跟着个穿天青色儒袍的男子,竟是那天好心载自己的那青年。   这遥相对视的一幕落到驾马而来的谢征眼中,委实有些刺目。   他脸上贴着刀疤人.皮面.具,又罩住一只眼,熟悉的人见了都难以认出他。   距樊长玉只有几丈之遥了,他却还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冲过去时,他伸手就要把人拎上马背。   樊长玉反应极快,避开他抓来的手后,也不走大路了,直接朝着盘山官道一侧的陡坡滑下去。   这陡坡下边就是盘山官道的下一段路,无论如何比骑马绕一圈跑下去快。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追着她的那名假官兵竟然也会弃了马,跟着她一起往下滑。 第63章   樊长玉听到动静的时候回头一看,头皮都险些要炸开。   倒霉的是她衣服还不甚被陡坡上的一段树枝挂住,她用力一扯,总算撕碎了那块布料,但身形受力跟着一颤,揣在怀里的鹿皮护腕不慎掉落出去,往下滚出一段距离才叫一丛积着雪的树杈给拦下。   樊长玉在护腕掉出去的时候,心口莫名跟着一紧。   那是言正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物。   她想也没想,直接奔过去捡护腕,岂料落雪和针叶覆盖之下有一地洞,她踩过去时脚下瞬间落空,整个人都往下掉。   樊长玉左臂受伤,右手又抓着刚捡回的护腕,几乎无力攀援,好在后领突然一紧,她像只大猫似的被人拎着衣领拽住了。   洞口边缘的枯枝碎石落尽地洞里,半天听不见回响,里边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   樊长玉心中难免也一阵后怕,她扭头看着追上来的那独眼男人,他身形倒是挺拔,就是脸上有一道从左眼横过鼻梁,延伸至右半张脸的狰狞刀疤,光是看着就怪可怕的。   她抿紧唇角同他对视着,像是一头极力逃跑却还是被人抓住了的豹子,满眼不甘。   男人单手拎着她后领也不显吃力,周身气息冷沉,见她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对鹿皮护腕时,眸光微滞,突然冷嘲般开口:“为了这么个东西,命都不要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听起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受过伤。   樊长玉心说她事先也不知道这枯枝落雪下边会有个地洞啊,嘴上只狠声道:“与你无关!”   她只有右手能用,樊长玉也不管自个儿还被人拎着,把那护腕努力往衣襟里塞,想着腾出右手方便应对。   对方发现了她的动作,眸色深了几许,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樊长玉暗忖这人怎么还怪八卦的,她已空出了右手,道:“自然!”   说话分散他注意力的瞬间,她右手已伸到领后,反抓住了他拎着自己衣领的手,整个人也借力转了个身,脚蹬着地洞的岩壁就要往上攀。   比起小命被拿捏在旁人手中,肯定是自己掌握主动权才更安全。   怎料对方发现她的意图后,顺势往后一倒,这股力道直接将樊长玉整个人带了出去。   樊长玉砸到他身上,被他身上坚硬的甲胄硌得头昏眼花,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对方一个翻身压在了地上。   这样完全压制的姿势让樊长玉浑身汗毛直竖,怒急喝道:“滚开!”   对方一手摁着她右手手腕,一手避开她脱臼的左手压着她肩膀,半支起身体看她,两人中间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   樊长玉恨恨同他对视着,胸口因为喘.息和怒意起伏得厉害,加上她方才塞进去的护腕隆起的弧度更甚,在此时倒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别的意味。   但制住他的人似乎半点没起旁的心思,他盯着樊长玉,完好的那只眼睛出奇地好看,瞳仁漆黑望不见底色,本能地让人觉着危险:“山下那小白脸是你什么人?”   樊长玉怒火中烧压根不回话,只一味挣扎,却让自己被摁得更紧,一侧头发现他摁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食指上有一圈很新的牙印。   之前在老妪家中,门外那两个假官兵的谈话浮上心头,她心道难不成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这人?并不是那个被她戳了好几个血窟窿的瘪犊子?   所以她是被这人救了的?   樊长玉挣扎的力道一弱,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人,只觉他那只黑漆漆的眸子莫名熟悉,忍不住喝问道:“你是谁?”   男人沙哑出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樊长玉在心底算着官兵赶来的时间,拖延时间把头偏向一边,不再同他对视,道:“我不认识他。”   男人嗤了声:“不认识,你在江上还拿命护着他?”   樊长玉只觉这人实在是奇怪,道:“我被山匪追杀,路上遇见他的马车,他好心载我一程。后来山匪追上来,我便带着他一起逃了。”   摁着她的人手上力道松了几许,垂眸瞥过她衣襟里露出一截的护腕,漫不经心问:“你这般珍视,谁送的?”   樊长玉只恨自己身上有伤,又太久没吃东西饿得快没力气,不然怎么可能被眼前这瘪犊子制住,只能一边盼着官兵快些来,一边冷声同他周旋:“一个很重要的人。”   想起言正,心口莫名有些发涩。   对方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怔了一瞬,看着她隐隐有红意的眼眶,问:“有多重要?”   樊长玉没忍住骂道:“关你什么事?”   松树上的积雪受震,大片大片落下来,谢征护着人就地一滚,一只手按在她后背收紧,像是趁机用力抱了一下她。   樊长玉哪能放过这绝佳的逃跑机会,脑门在他下颚用力一撞,趁对方抽手去捂下颚时,爬起来抬脚就踹。   谢征敏捷躲过,那狠劲儿十足的一脚踹在了一旁碗口粗的松树上,树上的积雪塌方一般往下坠。   樊长玉心知已失了再次下手的机会,没再恋战,借着这一刻的遮掩,拔腿就继续往下方的官道跑。   几番交手她已摸清对方武艺高强,她如今有伤在身又体力不支,只凭一腔怒火冲过去,无疑送上门给人羞辱。   她还得活着回去找长宁,不能意气用事把自己折在这里!   谢征从雪地里坐起来,单手捂着被樊长玉用力撞过的下颚,松树上抖落的积雪砸了他满身,唇齿在被撞时磕到了,溢出了点淡淡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樊长玉跑开的方向,听着逼近的大片马蹄声,终究是没再去寻她。   锦州战事紧急,他作为主帅却出现在蓟州,叫李怀安认出他,无疑是给李党递了把柄。   他虽同魏严反目了,但从前毕竟替魏严做过不少事,李党不可能拉拢他,只想看他和魏严斗得两败俱伤。   而且……知道了她对他并非厌恶至极,便够了。   至少,她还这般珍视他给她的东西,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不放心谢征独自前来的亲卫驾马寻了过来,沿着盘山官道处下滑的痕迹找到他,见他独自坐在一颗雪松下,身形寂寥似一头孤狼,终究还是开了口:“侯爷,蓟州府的官兵马上就到了,咱们走吧。”   谢征浅“嗯”了一声,走回官道,翻上马背后,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被松林掩盖住的盘山官道,一夹马腹离去。   樊长玉一路狂奔到了官道上,总算是同从山脚下沿着官道一路盘旋而上的官兵们遇上了。   樊长玉看着风里飘飞的蓟州旗和这百来十号人马,确认他们真是官兵后,总算是得以松口气。   李怀安和几个官兵迎上前去:“姑娘,你还好吗?”   樊长玉喘.着粗.气点头,指向身后的陡坡:“有一批官兵打扮的人假称是商户借住在一户瞎眼老妪家中,身份很是可疑,兴许是山匪假扮的,诸位军爷快去追,莫让他们跑了。”   带兵的正是郑文常,他当即点了大队人马一路驾马去追,只留十几名官兵在原地保护李怀安。   李怀安看樊长玉喘得厉害,去马背上取了水壶递给她:“姑娘喝口水。”   大抵是怕她介意,补充了句:“这是备用的水壶,没喝过。”   樊长玉接过道了声谢,牛饮几口才缓过劲儿来。   对方向着她一揖:“在下姓李名怀安,昨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樊长玉道:“是公子心善载我在前。”   李怀安坚持:“车马之便哪能同救命之恩相比,敢问姑娘名讳,李某回头也好答谢姑娘。”   樊长玉只得道:“临安,樊长玉。”   李怀安温润的眉眼里露出几分讶然来:“整个清平县县城被屠,挨着县城的临安镇也惨遭厄运,只余几户老弱妇孺活了下来,当日引开山贼保下了那几户人家的便是姑娘?”   樊长玉原本还担心长宁她们,一听他说躲在枯井里的邻居们都逃了出去,面上顿时一喜:“是我,你怎知这些?”   李怀安道:“惭愧,反贼猖獗,蓟州贺敬元贺大人亲自前往卢城守关后,李某受命于朝廷,前来蓟州暂代贺大人,不巧昨日刚至蓟州境内,就碰上了山匪。幸得姑娘护李某周全,李某被救回去后,便听说了清平县的事。”   樊长玉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也是个当官的,当的还是蓟州贺大人那样的大官,难怪他能和蓟州府的官兵一起出现在这里。   她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有了距离感:“敢问大人,我妹妹和一众邻人现在可安全?”   李怀安听着她下一子疏离起来的称呼,眉眼温和依旧:“她们暂且被安置在了蓟州府的驿站里,眼下安全无虞。”   回答完了她的话,他才笑容和煦道:“樊姑娘无需见外,非是在公堂,无须唤李某大人。”   樊长玉点了头,但下一次开口时,叫的依然是大人,李怀安失笑摇摇头,终究是没再让她改口了。   她们在原地修整片刻,半个时辰后带兵去搜寻的郑文常回来了,他发现了大量足迹,但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没瞧见,倒是找到了被樊长玉藏在松林边上的老妪。   询问老妪,得到的是同樊长玉先前说的一样的回答。   老妪怕樊长玉名节有损,绝口不提那伙人里有个假称是樊长玉夫婿,还同她睡在一个屋里。   山匪没找到,但好歹樊长玉找到了。   郑文常留下部分人马继续在附近搜山,护送李怀安回了蓟州主城。   樊长玉也是在回去路上才知,清平县县令一家在山匪进城时,压根没想过组织衙役对抗山匪,而是火急火燎地带着自个儿一家人逃命,宋砚上京赶考去后,宋母借口家中太过冷清,也住到了县令家去,当晚山匪杀进城,她跟着县令一家一起逃了。   却不想山匪会追出十几里地去杀县令一家,宋母最终也惨死刀下。   最凄惨的莫过于王捕头夫妇,王捕头召集手底下衙役,还想像那日堵住城外的暴民一样,把这些山匪也堵在城门外,可山匪抢占先机,先破开了城门,王捕头夫妇终究是寡不敌众,死在了城门口。   樊长玉听着这些,心口沉重了一路。   等到了蓟州主城,她去驿站找长宁,却得知有人放火烧驿站,趁乱劫走了长宁。   一望无际的山野里,从崎岖山道上驾马奔出六七人来。   溪边流水叮咚,一行人下马暂做修整,长途奔袭了一路的马儿去溪边饮水。   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被一俊美邪气的青年拎下马时,还小声地抽噎着。   随元青实在是没料到这小孩竟然这么能哭,这一路就没停过,偏偏小孩脊骨脆弱,他又不敢贸然把人打晕,毕竟手上力道一个没把控好,把小孩的脊骨拍断了,他折了王府在蓟州最后一个据点的人马才抢出这小孩,就是白费功夫了。   他望着猫崽一般被自己拎在手上的小孩,没什么耐性地威胁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扔河里去。”   长宁被吓到了,嘴巴一瘪,原本的抽噎声不受控制地变成嚎啕大哭,随元青瞬间脸色铁青。   正好侍卫打了一壶干净的水给随元青递过来,他抬手就把小孩扔了过去,“不管用什么法子,让她别给我哭了。”   他被哭声吵得心烦,腰上和肩头的伤口也痛,让他烦躁得想杀人,要不是考虑到这小孩还有用,那细嫩的脖子早就被他拧断不知多少回了。   侍卫抱着长宁面色发苦,他杀人还成,哄小孩,这是真不会。   但随元青发话了,他只能僵硬挤出张笑脸去哄长宁,长宁看着他那个强挤出来的诡异笑容,哭得更凶了,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侍卫察觉到随元青阴冷的眼神,后背冷汗都出了一层,更卖力哄长宁。   但慢慢的,他发现长宁很不对劲儿,她好像不是在哭了,而是真的喘不过气来,大张着嘴,脸和脖子都憋得通红,却仍呼吸困难。   侍卫怕这孩子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忙唤随元青:“世子,这孩子好像有喘鸣之症。”   随元青扫了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的小孩,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他废了这么大力气才把这小孩抢出来,要是直接发病死在半路上,除了让谢征记恨上,捞不到半点好处。   他道:“找着她身上有没有药瓶之类的。”   他有个庶妹就患有喘鸣,平日里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房门都不敢出,身上随时都带着药。   侍卫翻找后冷汗涔涔道:“没……没有。”   随元青道:“把人放地上。”   侍卫把长宁平放到地上后,好一阵,长宁的呼吸才慢慢顺畅过来了。   知道长宁有喘鸣之症后,随元青也没再吓唬她,从侍卫手中接过水壶递过去,问:“渴不渴?”   长宁明显很怕他,点了头又摇头,满脸泪痕,看着可怜极了。   随元青直接抬手把人拎坐起来,把水壶送到她嘴边,命令道:“喝。”   长宁还是很怕,但是才发过一次病,不敢再哭了,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哭了太久干涩发疼的嗓子总算是好受了些。   随元青拧上水壶,站起来朝着马匹走去:“继续赶路,保证她不会死在路上就行。”   长宁被侍卫抱上马背时还泪眼朦胧的,抿着嘴不吭声,她人小,却机灵,这一路上已经听出来了,这些大坏蛋像是把她错认成了什么人的女儿,她要是在这时候说自己不是,肯定得被这群坏蛋杀了,那她就见不到阿姐了。   想到阿姐,长宁泪花花又忍不住往外冒,她摸出挂在脖子下的竹哨,有一声没一声地吹了起来。   三日后,卢城。   公孙鄞收到一封从燕州寄来的信报,查看后手中扇子都惊得掉地上了,他难以置信呢喃道:“谢九衡何时有了个女儿?”   但想到他不声不响地,心上人都有了,指不定也还真有个女儿,便带着信报神色怪异去寻谢征,进帐却没瞧见人。   他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等谢征回来时,破天荒地发现矮几上竟摆了一小碟陈皮糖。   他暗道谢征身边的亲卫何时这般疏忽了,他那人最恨甜食,摆一碟糖果在此,不是找罚么?   他闲来无事尝了一颗,发现味道酸酸甜甜的,竟意外地不错。   连吃三颗后,他大发善心地把碟子里的陈皮糖都收进了衣袋里,省得谢征回来看到后,罚摆这糖果的亲卫。   片刻后,谢征一身戎甲裹着风雪回来,瞧见公孙鄞,只道了句:“你怎来了?”   公孙鄞目光在谢征身上刮了几遭,古怪道:“自然是有事。”   谢征没理会他探寻的目光,解下披风交与身后的亲卫,坐下时,发现放陈皮糖的整个碟子都空了,目光骤然一沉,扫向公孙鄞:“你吃的?” 第64章   公孙鄞心说他竟然知道这碟子里摆了糖果,不过他也不觉着自己吃了他几颗糖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坦然道:“是啊,怎么了?”   谢征寒着脸吩咐左右:“把人给我扔出去!”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谢征的脸色,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架着公孙鄞往外走。   公孙鄞懵了,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架着走到了帐门口处,他暴跳如雷指控道:“谢九衡!你至于吗你?我不过就吃了你几颗糖!”   挣扎间,他揣在衣袋里的糖也掉了出来。   公孙鄞同谢征目光对上,只觉他面色更冷了些。   见一向目中无人的家伙竟然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掉落的陈皮糖时,公孙鄞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正了神色,挣脱自己两只手,吩咐两名亲卫:“你们先出去,我有要事要同侯爷相商。”   亲卫们原本也不敢真扔公孙鄞,得了他的话,谢征又没做声,便齐齐退了出去。   公孙鄞走回矮几前,皱眉问了句:“是那樊姓女子给你的?”   谢征不答。   公孙鄞心知必然是了,见他这般,他忍不住道:“不就是几颗陈皮糖嘛,我赔你还不成?”   谢征将捡起的陈皮糖放回瓷碟里,坚硬的糖果和碟子相碰发出参差脆响,他淡淡抬眸看向公孙鄞,漆黑的眸子苍寒冷沉,像是海底万年不曾见过日光的岩石,只是同他对视着,脊骨就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公孙鄞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到底是闭嘴了。   谢征问:“寻我何事?”   一说起这个,公孙鄞脸色瞬间变得怪异起来,他看向谢征:“你有个女儿?”   谢征没作答,只嗤了声。   公孙鄞便知晓应当是子虚乌有的事了,他拿出燕州来的那封信递给他,“长信王命人送来的,说你女儿在他手上,不想你女儿被祭旗,就拿燕州去换。”   谢征没接那信,显然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冷嘲道:“随拓老儿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坐不上那把龙椅,失心疯了?”   公孙鄞也觉得这事处处透着怪异,按理说,长信王敢命使者送这么一封信来,必然是胜券在握才对,就目前来看,这封信未免太过滑稽可笑。   他道:“他莫不是误得了什么消息,以为你有个流落在民间的女儿?”   说到此处,公孙鄞又从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竹哨放到矮几上,好笑道:“对了,和着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这竹哨,说是你女儿身上的信物。”   谢征视线冷漠扫过那竹哨时,却忽而顿住。   这竹哨,他认得。   他重伤在樊家时,魏严的死士前去樊家翻找什么东西,顺带杀人灭口,他带着那小孩逃出去的路上,那小孩就一直在吹这哨子。   她和她妹妹不都是脱险了么,为何这哨子会叫长信王的人拿去?   谢征捏起那竹哨仔细看了看,冷声吩咐:“去查,被送到了蓟州府的樊家那小孩是怎么回事。”   公孙鄞一听跟樊家有关,也很快反应过来,问:“落在长信王手中的,可能是那位樊姑娘的妹妹?”   谢征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也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手中折扇开了又合上,终是抬眸看向他:“若真是她妹妹,你打算如何?”   蓟州。   虽已是初春,但北地的冬天向来比南方走得晚些,院中的红梅上依旧覆着层没化完的薄雪,檐下的冰棱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缓慢地往下滴落着水珠。   樊长玉站在檐下望着挂着停在院墙上的两只跳跃着啄食的雀鸟出神,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明显有些憔悴。   从驿站失火长宁失踪那天起,她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   妹妹被劫走了,她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日驿站大火,赵大娘抱着长宁往外跑,却被人捅了一刀,当场就痛得倒地不起,眼睁睁看着长宁被一群蒙面人抢走。   得亏那一刀没伤及要害,赵大娘才捡回了一条命。   官府调查后,猜测是寻仇,说对方既然选择带走长宁,而不是就地杀人,肯定会拿长宁当筹码跟他们谈条件。   但已经过去三天了,劫走长宁的人像是就此销声匿迹了一般,没送来任何消息。   樊长玉自问没结什么仇家,若说唯一可能会被报复的,也只有清风寨了。   但清风寨余孽也尽数被官府清缴,便是还有一两尾漏网之鱼,也万不敢在蓟州主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日救她的那些行为诡异的官兵,她本以为是山匪假扮的,最后却从李怀安口中得知,卢城那边怕蓟州主城撤走了太多兵力无力剿匪,派了一队轻骑过来帮忙。   不可能是山匪劫走长宁,樊长玉想起清风寨大当家说的,当年押送藏宝图的并不是自己爹,而是一个叫马泰元的阉人,她便怀疑到了迄今还是一团谜的爹娘的仇家身上。   她这两天也四处打听过关于四海镖局和马泰元的消息,发现那山匪头子并未说假话。   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官府当初审讯那些黑衣人的卷宗了,樊长玉也是实在想不到法子了,才想着来找李怀安帮忙,看看关于她爹娘的死和她家两次遭遇歹徒的卷宗。   下人进府通报后,她已在这前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因为心里压着事情,坐久了憋闷,才走到廊下透透气。   书办从回廊另一头疾步走来,见了樊长玉,客气道:“大人在文经阁,姑娘且随我过去吧。”   樊长玉道了谢后,便大步跟上,这府上的秀丽景观是半点无暇观赏了。   文经阁烧着地龙,一进门便暖意袭来,初春的寒意全被挡在了屋外。   李怀安一生绯色官服坐于案前,正执笔批阅着文书,比起樊长玉初见他时的温雅和气,穿上这身官袍,他身上似乎多了几分疏离和威严。   书办恭敬道:“大人,樊姑娘来了。”   李怀安这才从堆积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搁笔道:“叫樊姑娘久等了,蓟州府所有卷宗放于文库,让底下人去安排费了些时间,现在可以过去了。”   他是李党,前来蓟州又是暂代贺敬元的职位,一来就查文库里的卷宗,说出去终归是不好听,何况再带旁人进去,总得将不相干的人都暂且支开才方便。   樊长玉道:“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李怀安望着她笑笑,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温雅纯粹的读书人:“若不是樊姑娘,李某或许已命丧山匪之手,查看卷宗,尚还在李某能力范围内,樊姑娘无需客气。”   快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樊长玉的装扮,唤书办取来一件斗篷,道:“文库里的卷宗若要外借必须记录在案,樊姑娘随我进去看吧,未免引人耳目,还是披上这件斗篷。”   樊长玉知道他私用公权帮自己,也怕给他带去麻烦,将斗篷披上,兜帽一戴,瞬间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截下颚和淡红的唇露在外边。   李怀安视线掠过,多停留了一息。   出门的这一路,樊长玉都没遇上其他人,想来是被李怀安支开了。   到了地方,就见大门外站着一队森严的铁甲卫,李怀安出示令牌后,铁甲卫才放行。   樊长玉跟着他进了那高大又显得阴沉的楼阁,这才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蒙上了一层黑布,只有一豆灯火浅燃着,里边一排排书架几乎看不到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放着竹简文书之类的东西。   李怀安端着烛台走在前边,根据书架上的标号寻了一阵,从中拿起一卷:“去年十二月的,找到了。”   他递给樊长玉,樊长玉赶紧翻看起来,李怀安似乎为了帮樊长玉照明,端着烛台站近了些,却又还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不会让人下意识排斥。   樊长玉匆匆翻阅完,脸上的神情却更凝重了些:“这卷宗上写的我爹娘遇害,的确是山匪为了藏宝图。”   李怀安眸子微动,到底没说有人篡改卷宗这样的话,能在蓟州只手遮天篡改卷宗的,大抵也只有那位亲去卢城守关的蓟州牧了。   他温和道:“兴许是那山匪头子为了活命,骗了姑娘。”   樊长玉没说话,她就是去打听过后,确定山匪头子没骗自己,才敢冒昧来找李怀安的。   这份卷宗,到底是官府故意写成这样的,还是为了结案草率胡乱写的?   从官府卷宗上也寻不到爹娘仇敌的蛛丝马迹,她心情沉重,离开文库后便向李怀安告辞,回了暂且落脚的地方。   赵大娘身上有伤,如今身边离不得人,樊长玉不在时,便是那日驿站失火后仅剩的几个邻居帮忙照顾。   整个清平县就剩这么几个老弱妇孺了,蓟州官府将她们直接安置在了主城,按月送钱送粮。   樊长玉不知道的是,她今日去文库看了卷宗的事,当天就已有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了卢城。   夜寒露重,贺敬元在灯下看完从蓟州送去的信件,良久,才喃喃自语:“东西我已给他了,那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如今这局势,他不可能再对她们下手才是。”   他苍老的眼皮上堆满褶子,想到某种可能,原本儒雅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冷硬:“莫非是李太傅为了樊家手里的东西,故意设的局?”   他思量片刻,终究是提笔速速写下一封书信,封好后换来帐外亲卫:“快马加鞭将这书信送回蓟州,交到文常手上。”   郑文常是他的得意门生,眼下他虽不在蓟州,但蓟州掌兵的是郑文常,也能替他做一些事情,李怀安带樊长玉去看了卷宗的事,便是郑文常传来的。   亲卫拿了书信快步离去。   贺敬元望着沉沉的夜色,终究是沉叹一口气:“天下尚未大乱,百姓都已苦成了这般,若真乱了,又得死多少人?”   驻扎在卢城外的燕州营地里,中军帐内亦是灯火通明。   探子已打探回了确切消息,驿站丢的那女娃娃,是长宁无疑。   公孙鄞指着舆图上燕州和崇州的位置,道:“我觉着其中有诈,且不提长信王那边提出拿一稚童换燕州太过儿戏,单是燕州在崇州以北,北厥人如今正在攻打锦州,锦州之后便只有徽州和燕州挡着,你之前故意让燕州弱防,想引他弃蓟州转攻燕州,解蓟州之围,他都没上当,现在为何又要你让地了?再退一万步说,就算锦、徽、燕三州都尽归他手,那他还得分出兵力去抵挡北厥人,哪有让你在前边挡着异族,他自己挥师南下来得好?”   谢征坐在圈椅上,目光冷淡掠过公孙鄞所指的两地,忽而笑了声:“他们这是将计就计。”   公孙鄞一怔后反应过来,再看舆图时,心中顿时明了:“长信王识破我们燕州弱防是假,想保蓟州是真,现佯装要取燕州,实则是想调虎离山,继续取蓟州?”   他忽而难掩激动之色,看向谢征:“若是让长信王误以为我们中计,当真带兵回援燕州去了,等叛军攻打蓟州时,我们之前的战术便可派上用场了!”   谢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难在如何让长信王相信我们去回援燕州。”   公孙鄞道:“正是,锦州虽有你麾下几员勇将守关,但未免万一,屯于徽州兵马是决计不能动的,可没有大的行军动向,实在是难以引长信王上钩。”   谢征垂眼看了舆图上的燕州片刻,道:“我亲去燕州。”   公孙鄞一惊,他这是要用他自己当饵。   他忍不住替他担忧:“若是长信王觉着你的命比蓟州值钱,当真要回头取燕州呢?”   谢征抬眸道:“你不也说,长信王还指望我替他挡着外敌,以便他趁机南下?”   公孙鄞还想说什么,他却笑了笑,漫不经心的眉眼里,透着股狂妄:“他若真敢来取我性命,我在战场上斩了他首级,西北之乱倒是彻底平了。”   公孙鄞想说这人当真是狂到没边了,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复杂。   崇州一战他中了圈套险些死在沙场上,他身死的谣言传出去那般久,军心早已不稳,谢家军被魏宣那草包接手,又挥霍打了不知多少场败仗,士气大落。   如今他回来,必须要打一场绝对漂亮的胜仗,才能把谢家军在魏宣手中败光的士气重涨起来。   公孙鄞甚至怀疑魏严就是找不到他尸首,怕他卷土重来,才故意派魏宣去接管徽州,可劲儿糟蹋谢家军的。   养一支精锐军队至少得三五载,可毁掉一支军队,只需要几场败仗。   他既是为了大局,其中有没有想顺带帮他那心上人带回妹妹的心思,公孙鄞倒也没在这种时候问,只道:“侯爷既要用此计,要么将贺敬元收入麾下,要么……除掉他。毕竟卢城现有兵力,都在他手中,要做一个吃下长信王五万大军的口袋,必须得动用卢城所有兵力。”   谢征半瞌的眸子里荡开几许深意:“来卢城这么些时日,的确该见他一见了。”   樊氏夫妻背后藏着的秘密,他命人查了那般久,却一无所获,除了魏严,想来只有贺敬元知晓了。 第65章   贺敬元自收到那封从蓟州主城送来的信,得知樊家小女儿无故被人劫走,樊长玉去看了卷宗后,是半点睡意也无,正于帐内看着兵书,守在帐外的亲卫忽而进帐来报,说公孙鄞求见。   贺敬元不知武安侯麾下这名首席幕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稍作沉吟,还是让亲卫把人请进来了。   帐帘一掀,进来的却不止公孙鄞一人。   贺敬元目光落到他身后那名着玄色卷云纹箭袖长袍的男子身上,一怔之后,连忙起身:“侯爷?”   谢征扬了扬唇角:“贺大人,别来无恙。”   比起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他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加上容貌昳丽,早些年军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觉着他无非是投了个好胎,乃谢家独苗,又有魏严这个舅舅,在军中才能一路高升。   但随着锦州被夺回,辽东十二郡被收复,这等从前朝至今都无人敢盖过的功绩,终于压下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外人只赞叹一句他来天纵奇才,同为武将,贺敬元却深知他所立的战功中,无论哪一件,拎出去都够普通武将吹嘘一辈子了。   而这些光鲜背后,必定是用鲜血和一次次搏命换来的。   纵然贺敬元在年岁上长了谢征两轮不止,却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大胤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侯。   他引着谢征往主位上坐:“侯爷怎突然造访卢城?”   谢征并未推辞,他若不坐这位置,这屋内这几人就都不用落座了。   他姿态闲散坐下,接过贺敬元亲自奉上的一杯茶,视线同贺敬元对上时,贺敬元因为之前征粮一事,腰背伏低了一分,眼底有些许愧色。   谢征嘴角轻扯,并未在此时发难,只道:“随拓老儿以五万大军围蓟州,是要彻底掐断开春后水上的粮道,如今前线尚稳,本侯担心这后方的补给,便亲自过来看看。”   贺敬元抱拳郑重道:“还请侯爷放心,只要我贺某人尚有一息在,便不会叫贼子攻陷蓟州。”   谢征指节轻扣着太师椅的扶手,漆黑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却又不怒自威:“本侯前来,并非是信不过贺大人,蓟州守不守得住,全在卢城,但城内现有兵力不过两万,长信王一旦攻城,只怕难以抵挡。新征的兵卒对外称有五万之众,但实际只有三万,且全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庄稼汉,真到了将亲兵全赶上城楼死守的那一步,卢城优势也不大。我同公孙先生巡视了卢城周边的地形,想出一计,可尽数吞下长信王围于卢城外的五万兵马。”   贺敬元从卢城被困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听谢征说有破敌之法,不免也难掩诧异之色,问:“不知侯爷所想是何计?”   谢征看向公孙鄞,公孙鄞代为答道:“巫河之水自西向东而流,途经于蓟州,但源头在于燕山。开春后燕山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水流汇入巫河,我们派兵在上游修坝暂且堵住巫河之水,卢城一带河床水位仍旧低浅,贺大人再诱长信王手中兵马渡河床,届时炸开上游的堤坝,便可水淹长信王五万大军。”   贺敬元一听此计,忍不住抚掌叫好:“此计甚妙!只是修堤坝并非小事,少不得发动成千上万将士,如何才能瞒过长信王那边的斥侯?”   谢征道:“长信王日前才写了战书与我,欲取燕州,我从蓟州借两万兵马回去,中途将大部分人马都放于巫河上游修堤坝,贺大人这边再多派人手截杀斥侯,如此,便能瞒天过海。”   贺敬元很是不解,“之前公孙先生说,让燕州弱防,引长信王回攻,长信王若是中计,该直取燕州,打一个错不及防才对。”   公孙鄞笑吟吟道:“贺大人所言不假,长信王此举,是为将计就计,假意中了我们的计取燕州,实则还是攻打蓟州,以此占盐湖,霸水道。”   贺敬元毕竟是征战经验丰富的老将,瞬间就明白了他们之前说的,带兵回援燕州,也是一出将计就计,让长信王以为他们当真保燕州去了。   他垂眼沉思片刻后道,“若是长信王也觉出此为计谋,当如何是好?”   谢征笃定道:“他不会察觉。”   贺敬元面露不解。   公孙鄞憋着笑解释:“侯爷的独女在长信王手上,侯爷此番借兵回燕州,表面上,也是为了救回独女。”   谢征寒凉的目光扫过公孙鄞,公孙鄞赶紧正襟危坐。   贺敬元倒是有些茫然了,好一阵才收敛神色,抱拳道:“此前倒不知侯爷喜得的千金,想来千金在贼子手中遭罪了。”   公孙鄞好不容易忍住的笑,因为贺敬元这番话,又险些破功。   谢征脸色难看至极,到底还是解释了句:“是本侯妻妹,反贼误会了她身份。”   贺敬元前一秒才被迫接受了谢征有个女儿的事,现在得知被反贼抓走的不是他女儿,是他妻妹,对于他突然多出个侯夫人,饶是有了心理预期,还是被惊到了。   若只是他女儿,是收在身边的女人生的倒也没什么。   但他有侯夫人了,这就不是小事了,京城多少世家削尖了脑袋等着和他结亲呢,甚至他和魏严撕破脸的传闻闹出去后,一直被魏严压着的皇室都想着嫁一位公主给他,借他之手打压魏严。   多少人盯红了眼盯着的位置,什么时候有主了?   不仅贺敬元,就连公孙鄞,也狠狠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谢征对那姓樊的屠户女,只是救命之恩再加些许日久生情,怎料他竟是视对方为妻?   有一瞬公孙鄞甚至想着,谢征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谢家如今虽只剩他一个男丁,可那也是百年世家,他若娶妻,在整个京城都得搅起一阵腥风血雨,毕竟那意味着整个京城的权势会被重新划分。   谢家宗妇,也只有那些世家出身顶顶优秀的京都贵女才当得起,娶一乡野村妇,不是上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笑话么?   公孙鄞眉头皱得死紧,深知自己认识了十几载的人,绝非意气用事之辈,有心想多问他几句,碍于贺敬元也在,到底是忍住了。   谢征见贺敬元和公孙鄞双双失态,眼底毫无波澜,只问:“贺大人以为此计如何?”   贺敬元回神,暂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忙道:“此计妙极,卢城一切兵马,任听侯爷调遣!”   他说着,便双手举过头顶,呈上蓟州虎符。   再无比这更诚恳的表忠。   谢征接过虎符,像是并未把这可调动整个蓟州兵马的铁符当回事,于指尖把玩着,垂眼道:“还有一事,本侯想请教贺大人。”   他用上“请教”二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贺敬元隐约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从他阻止了魏宣征粮起,贺敬元便已决定把自己当初知晓的全盘告知他,此刻只道:“侯爷有什么想问的,且问便是,只要是下官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谢征的他这番保障,唇角往上提了提,道:“清平县临安镇上,有一户姓樊的屠户,魏严为何要那对夫妻的命?他几番派人去那家人家中寻的,又是何物?”   公孙鄞听谢征问了这么多关于樊家的事,下意识皱起眉头,难不成他看中那樊家女子,同魏严有关?   贺敬元神色则有些复杂,也想知谢征对当年的事到底已知道了多少,道:“在下官回答侯爷之前,侯爷可否告知下官,为何要查樊家背后的事?”   谢征道:“内子父母死于非命,总得替她查一查。”   贺敬元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神色说是惊骇也不为过。   谢征以为他和公孙鄞一样,都是惊讶于自己许诺樊长玉的身份,心中有些不喜,微冷了神色道:“贺大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贺敬元指尖隐隐有些发颤,垂下苍老的眼皮,沉默了许久,叹道:“死去的那名樊屠户,从前是丞相手底下的人,后来叛了主,逃出去隐姓埋名过日子,只是还是被丞相查到了,由此要了他性命。至于丞相要的东西,我也不知是何物。”   魏严曾对他有知遇之恩,后又有栽培之恩,如今虽是政见相左,但贺敬元还是会敬称他一声“丞相”。   谢征眉眼陡然凌厉,唇角却依旧带着笑意,“若本侯没猜错,那东西,应当是贺大人拿走的才对。”   贺敬元苦涩道:“是下官拿走的,但下官当真不知那是何物。”   谢征眼中耐性少了些:“贺大人以为本侯会信这套说辞?”   贺敬元道:“不管侯爷信不信,下官所言句句皆属实。”   谢征冷笑:“你连魏严要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替魏严找?”   贺敬元自嘲一笑:“我这些年在蓟州所为,早已引得丞相不满,丞相让我去杀樊家夫妻,也只是为了看我是否还忠于他罢了,并未让我顺带找什么东西。那东西,是樊家夫妻赴死前交与我的,嘱咐我在丞相要时交与他便是,切莫自己拆开看。”   谢征从中听出几分蹊跷,问:“你同樊家夫妻相熟?”   贺敬元眼底难掩沧桑:“是贺某故友。”   公孙鄞对樊家的事并不知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所以贺大人为了让魏严相信你还忠于他,杀了昔日故友?”   贺敬元并未言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见他此时这副伤怀做派,意味不明道了句:“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怪不得贺大人。”   贺敬元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意味,道:“我不动手,丞相总会派旁人去。我杀樊家夫妻二人,尚能如她们夫妻之愿,保住樊家两个孩子。旁人去,便是斩草除根了。”   公孙鄞一时也无言,魏严的手段,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片刻后,他问:“魏严并未让贺大人寻那物件,贺大人后来呈与他,就不怕魏严猜忌?”   贺敬元答:“自是怕的,但侯爷既与樊家姑娘结为夫妻,想来也清楚那姐妹二人对她们父母之事毫不知情。故友已去,贺某心中有愧,只求能护住他仅剩的这一点血脉。彼时魏宣战败,侯爷生死的传言也在外,西北局势混乱,丞相不得不用贺某,这才睁只眼闭只眼。”   谢征指尖轻扣着椅子扶手,只是沉默,贺敬元说的这些,和他之前猜测是出入不大。   公孙鄞又问了句:“樊家夫妻给贺大人的东西,大人当真没看?”   贺敬元苦笑:“公孙先生真会说笑。我若是看了,丞相还能容我?”   公孙鄞看着谢征一耸肩。   问了这么多,看似解开了不少谜题,但真正重要的又一个都没问出来。   谢征忽而抬眸:“樊二牛在魏严身边时,是何名讳,居何职?”   贺敬元额角坠下冷汗来,道:“侯爷,恕下官现在不能说。”   谢征不笑的时候,一双凤眸压迫感尤其逼人,他审视着贺敬元,问:“为何?”   贺敬元嘴里发苦,他当然知晓樊家背后的真相,对谢征而言意味着什么。若是他同樊家并无交集,只是查当年的锦州一案碰巧查到了樊家,自己或许还能寄希于他心中那份仁慈,樊家夫妻已死,往事尘埃落定,莫要再追究樊家那对孤女。   可他竟称樊长玉为内子,樊家小女儿又是被反贼误当成他女儿劫走的,贺敬元不敢想象道出真相后,樊家那两姐妹会面临什么。   他会告诉谢征樊家夫妻真正的身份,但不是现在,至少得等樊家姐妹都安全后。 第66章   远处巡营的将士打更报起时辰,梆子声自夜幕里传来,在一片寂静的大帐内显得尤为清晰,高几上燃着的烛火猛地颤动了一下。   贺敬元在谢征冷峻的目光下,艰难开口:“侯爷姑且当贺敬元是胆小鼠辈罢,若解卢城之困后,贺某若还有命在,必定向侯爷坦诚一切。”   公孙鄞闻言不免看了谢征一眼,二人皆是不置可否。   贺敬元将蓟州调兵的虎符都交了出来,可见其表忠程度,却又守着樊家夫妻的身份不说,只为图自保,怕谢征拿到兵权之后直接除掉他,这样一点小心思,倒也无伤大雅。   帐内短暂地沉寂了一阵后,谢征才扯了扯唇角道:“贺大人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谢某出身行伍,旁的不敢保证,许诺的事,一定不会食言。再者,贺大人在蓟州任职十载有余,甚得民心,也得蓟州将士们爱重,本侯轻易也不敢动贺大人不是?”   贺敬元额角的冷汗都滑下来了,忙垂首道:“侯爷说笑了,论在军中的威望,何人又能越过侯爷去?”   谢征指尖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黑眸审视着眼前这位恭敬拱手的儒将,像是权衡定了什么一般,终是做了让步:“好,本侯便等着卢城之困解后,贺大人的答案。”   贺敬元只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陡然一轻,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愈发恭敬地抱拳将腰身折了一个度:“多谢侯爷体恤。”   谢征起身,绣着云海纹的衣摆垂感极好,料子甚至在烛火下反着光,他淡淡落下一句:“明日贺大人拨与两万新兵,将城内擅修筑水利的工匠一并安插进去,立春后雨水将至,不在春汛到来前于巫河上有筑好堤坝,此计便派不上用场了。”   贺敬元忙道:“下官今夜便召集底下将领安排。”   走出大帐后,公孙鄞低声同谢征道:“你倒真允了他的讨价还价。”   谢征把蓟州虎符扔与他,斜眼问了句:“不然?”   公孙鄞两只手去接才捧住了虎符,道:“他在蓟州经营多年,既要用蓟州军来做吃下长信王五万大军的一个口袋,的确轻易动不得他,大战前主将身亡,哪能不影响士气。不过……他虎符都交出来了,也是真敢赌你会为了樊家,不论如何都留他性命。”   谢征道:“他若不交虎符,我焉敢北上?”   公孙鄞不由失笑:“这位贺大人倒是看得通透,他会这般顾虑倒也不无道理,你不会在大战前动他,但忌惮他在蓟州军中的威望,会不会让他在大战中‘就义’就说不定了。”   谢征未语,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继续往前走时,道:“崇州那边,你代笔回信一封,同隋拓老儿谈其他条件。”   公孙鄞明白了他的意思,拿燕州去换樊家那小女儿是不可能的,回信让长信王提其他条件,才能让对方觉着,他们当真是在意那小孩生死的,由此从蓟州借兵去燕州也不奇怪。   再者,让长信王那边知道那小孩对他们重要了,长信王才越发不敢让那小孩有什么损失。   数日后,崇州,长信王府。   男子苍白似枯骨的手指将信件扔进了书案旁的火盆里,信纸很快在红炭中化作灰烬。   春寒料峭,哪怕在室内,男子肩头依旧搭着大氅,他带着病气没多少血色的唇轻扯了下,像是孩童游戏赢了一般,笑容恶劣又愉悦:“他竟当真从蓟州借了两万兵马。”   送信前来的男子不解道:“被世子劫回来的那孩子,压根不是武安侯之女,殿下,其中会不会有诈?”   随元淮抬起一双黑得让人脊背发凉的眸子:“那不是他女人的妹妹么?清平县被屠,他都能不顾一切杀回去救人,他若不救那孩子,你猜他那女人知道了会如何?”   立于下方的锦袍男子,正是赵询。   他本想说武安侯那等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但想到跑了几次都被眼前人抓回来的那女子,又禁了声,转而道:“殿下说的是。”   随元淮玩味道:“退一步讲,便是圈套,于我们又何干?”   赵询心中陡然一惊,明白他是想坐山观虎斗,拱手道:“殿下英明。”   随元淮望着他,意味不明扬了扬唇角,赵询在他的目光下,颇有些如芒在背,颤声询问:“殿下为何这般看着属下?”   随元淮笑了笑,“听说你教那小贱种写字了?”   赵询膝盖一软跪下了:“殿下恕罪,属下何德何能,教得了小公子,是小公子之前一直哭着要见……俞姨娘,属下这才哄小公子说只要好生读书认字,殿下高兴了,或许会让他见俞姨娘。”   随元淮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会替孤做决定。”   此话一出,赵询脸色惨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道:“属下该死,请殿下责罚。”   正巧屋外一中年女子进来送点心,见赵询跪在地上,面露异色。   随元淮单手撑着下颚,慢悠悠道:“起来吧,兰姨看着呢。”   赵询丝毫不敢动,送点心的中年女子面色亦是一变,把点心放于案上后,退后一步跪下道:“殿下,询儿若做错了什么,殿下责罚便是,莫要折煞奴婢。”   随元淮噙着笑亲自扶起中年女子:“兰姨这是做什么,若是没有兰姨,孤又哪有今日?快起来吧。”   他的手因常年久病而带着凉意,中年女子被他扶起时不经意触碰到他手背,只觉冷得心惊。   随元淮发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角笑意愈深了些,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赵询:“阿询也起来,你和兰姨都是孤最亲近的人,别动不动就跪。”   赵询看向中年女子,见她微微点头后,才带着满背的冷汗起身,恭敬道:“为殿下尽忠是属下本分。”   随元淮笑笑不答话,他兴致索然看了一眼案前的书卷,百无聊赖道:“回头让人把那小贱种带过来我瞧瞧,看他的书念得怎么样了。”   赵询垂首应是。   赵询和那中年女子都出去后,随元淮在自说自话般问:“他们对孤还忠心么?”   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却从暗处走出一个影子来:“赵家母子对殿下并无二心。”   随元淮只是笑笑:“继续盯着。”   黑影又退回了暗处,似乎这房里压根就没多出一个人来过。   随元淮大概是倦了,俊秀的眉眼里透出些许疲色,单手撑着额,望着书房窗外的景致出神。   他这副身体,破败得厉害,这些年一直靠汤药续命。   十六年……不对,又过了一载,当是十七年前了,东宫那场大火烧毁了他大半张脸和近乎半身的皮肤,也正是这般,他才能和长信王长子互换身份,捡回一条命。   当年真正死在东宫里的,乃长信王长子。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蝉脱壳。   太子死了,他母妃知道马上就要轮到他们母子了,一手策划了东宫大火。   她以悲伤过度为由,请了不少京中贵眷带着家中儿女前去做客,陪她说话散心。   长信王府便是他母妃替他寻的安身之所,宫女斟茶时不慎打翻了茶盏,弄脏了长信王长子的衣物,他母妃命宫人带长信王长子去更衣,那身换下来的衣物,最终穿到了他身上,而长信王妃母子,皆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他脸上被烧得面目全非,长信王妃又已死,王府的下人压根认不出他,只凭着身上的衣物和所佩之物断定他就是王府长子,将他带了回去。   从此他不再是皇长孙,而是长信王那个被烧得半死的嫡长子随元淮。   兰姨曾是他母亲的心腹,也在那场大火里脱了身,后来嫁了一富商,一直暗中帮衬他,生下赵询后,便毒死了富商,让赵询继承富商家业,等赵询能独当一面后,才回到他身边照料他起居。   为了能重新见人,他身上那些被烧毁的死皮,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换掉的。   早些年他被烧毁了脸,伺候的下人没一个敢直视他,后来他忍着切肤之痛换掉了烧伤的皮,下人们倒是愈发惧怕他。   想到此处,随元淮讥诮笑了笑。   不过他母妃当年选了长信王府作为他的退路,委实也是有诸多考量的。   一个被烧毁了脸的废人当不得王府世子,不管将来长信王娶的新妇是谁,都会尽心尽力待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嫡长子,为自己博个贤名。   更幸运的一点是,长信王妃惨死后,她娘家人怕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叫长信王厌弃,将来王府进了新妇,他会被暗中磋磨,于是把长信王妃的同胞妹妹嫁给长信王做了续弦。   长信王妃这个妹妹的确是把姐姐的孩子当做自己的疼,生下随元青,也一直教导随元青亲近自己这个“兄长”。   可偷来的亲情,能是亲情么?   等那对母子将来知晓真相,只怕恨不得将他生啖食之。   这些年,他只同那对母子维持着表象上的和睦。   原本撑在额角的手指,忽而重重按在了太阳穴的位置。   当初为了瞒天过海,他烧伤了大半张脸,如今换掉伤皮后,头时常炸裂一般疼,眼下就是突然疼了起来,让他心底恶意陡增,只恨不能折磨几个人,让自己心中畅快些。   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一个小不点出现在门口,手上捧着一摞练好的大字,狗狗眼里带着些许惧意,却还是抬起那双明澈的眼看向他,抿了抿唇,唤道:“父亲。” 第67章   随元淮打量着这突然闯进来的孩子,他跟他长得并不像,但是兰姨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说同他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随元淮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何模样了,唯一的记忆只剩下大火灼烧后的剧痛和那烧得面目全非的疤痕。   他单手撑着额角,望着拘谨站在门口的孩子冷笑:“父亲?谁允许你这么叫的?”   俞宝儿捏着字帖的手紧了紧,明显有些无措,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披着大氅坐于高位上的男人,不知再唤他什么好,索性不开口了,轻抿着嘴角,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他随娘亲一起下江南,只可惜车队在半道上就被一队黑甲卫给拦住了。   那天也是他第一天见这个男人,大雪如絮,他病恹恹倚在黑甲卫簇拥的马车中,因久病而过分苍白的手打着车帘,一双眼阴郁盯着他们母子,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和即将得到报复的快意。   他很怕这个人,他娘亲似乎更怕,抱着他时都在轻微发抖。   也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娘。   他被带到这里,并没有受罚,还有人照顾他三餐起居,但每每他问起关于自己娘亲的事,伺候的下人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个很喜欢他的嬷嬷敢跟他透露些许关于自己娘亲的消息。   那个嬷嬷说,这个男人是他爹,只要他乖,讨他欢心了,他就会让自己见娘。   俞宝儿来到这里后,一直很乖,但他们还是从来不提让他见娘亲的事,前两日俞宝儿才忍不住大哭,也不吃饭,想以此抗议。   最后只来了一个面生的男子,他说自己好好念书认字,功课做得好,就有可能见到娘亲。   他照做了,今日果然就被带出了院子,这也是他来这里这些时日,第一次离开自己居住的院子。   随元淮看着俞宝儿这般怯懦模样,面露讥嘲,视线瞥见他紧握在手中的字帖,道:“听说有人教你练字,拿过来瞧瞧。”   他光是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就浸着无边的郁色,让人心生惧意。   俞宝儿也怕,却还是坚定地迈着小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他浑身上下,最像俞浅浅的,约莫就是那一双眼睛,黑而圆,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良无害,还莫名惹人怜。   随元淮在看到俞宝儿走来时,神情微怔,恍惚间是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有孕在身都从未打消过逃跑念头的女人。   明明弱得他一根指头就可惜碾死她们,但就是怎么罚都不长记性,逮到机会,仍然会毫不犹豫地跑。   像是被圈养的鹿,一心只想着回到山林里。   俞宝儿把字帖怼到他眼前后,他方回过神来,神色不知何故,变得愈发阴沉了些,苍白瘦削的手指一张张捻动字帖,让俞宝儿紧张攥紧了衣角。   片刻后,他把俞宝儿练的那一大摞大字当废纸一样扬了出去,冷嗤:“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字软得跟没骨头一样,重写。”   俞宝儿看着自己为了见娘亲,一张张认真写的大字,眼眶红了红,到底没说话。   很快就有侍者屏气凝声进来,安置一方小几摆上笔墨纸砚,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晓随元淮喜怒无常,一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来伺候,哪敢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俞宝儿看着这一切还有些无措,坐于书案后的随元淮半掀开眼皮扫他一眼,冷冷开口:“就在这里练。”   俞宝儿鼓起勇气问:“我要是写好了,能见我娘么?”   随元淮笑容愈发讥讽了些:“谁教你同我说这些的?”   俞宝儿眼中蓄起泪意,却倔强忍着眼泪不肯哭,说:“没人教我,我只是想我娘了。”   随元淮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森冷道:“练你的字去,再哭,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她。”   俞宝儿乖乖去矮几前练字时,小小的身子侧对着他,吃力握着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眼泪吧嗒掉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印,俞宝儿生怕叫他发现,不敢伸手去擦眼泪,也不敢发出哽咽声,只放缓了呼吸,偷偷地哭。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男人坐在高位上,却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半垂着眸子,眼底一片阴翳。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不仅因为那个女人不识抬举,还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已严重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比起一个离不得汤药,也习不了武的废人,一个健康却年岁小、极好掌控的孩子,怎么看都是首选。   赵家母子越亲近这个孩子,他心中就越发忌惮。   当年为了活下来,他忍受了火烧之痛,留下一身病根。   后来为了能见人,他又经历了无数非人的折磨,才将身上那些被烧伤的皮一点点换掉,剥皮之痛这样的酷刑,死人才会领会,他却是活着就受过了。   他这么艰难才活下来,谁要是敢挡他的路,那就都去死吧!   这么想着,神色便愈发狰狞,攥着竹简的那只手,力道大得那森白的指节像是下一刻就会折断。   丫鬟进来奉茶,猝不及防撞见他的神色,短促地惊叫一声后,手中的茶水被打翻,杯子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时,丫鬟脸上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伏跪在地,颤声祈求:“大公子……大公子饶命……”   随元淮极度厌恶下人们看见他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惊恐样子,他薄唇挑起,吐出的字却血腥冰冷:“拖下去,杖毙!”   很快就有人进来,丫鬟几乎没能再大喊一句,就被堵了嘴带下去,整个过程安静且迅速,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俞宝儿坐在练字的矮几上,怔怔看着这一幕,笔尖的墨点滴落在纸张上,弄脏了他快练完的那一张大字。   坐在书案后方的人冷眼瞧着他发白的小脸,突然恶劣道:“你要是不听话,你娘就跟她一样的下场。”   俞宝儿明显被吓到了,那天从随元淮书房练完字回去,就病了好几天,梦魇时都在哭着喊娘。   兰氏当年从东宫逃出去后,嫁了一富商替随元淮发展外边的势力,在随元淮被烧伤最严重的那段时日,并不在他身边,看到俞宝儿,只觉像是看到了自己当年照顾的那个小皇孙一般,心中怜惜得厉害,求去随元淮跟前,想让俞宝儿见他娘一面,却只换来随元淮一句讥讽:“杖杀个婢子,就把他吓病了?兰姨忘了,孤像他那般大的时候,刚经历了东宫大火呢。”   兰氏看着随元淮漆黑的眸子里化开的点点森冷笑意,终究是没敢再为俞宝儿求情。   三日后,俞宝儿才慢慢好起来,不过性子变得很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人,每天雷打不动要做的事就是练字。   兰氏怕这个孩子就这么被吓坏了,命下人去寻几个机灵些的孩子来给俞宝儿当玩伴。   但俞宝儿还是不搭理那些孩子,只闷头做自己的事。   赵询在清平县时,曾奉命监视俞浅浅的一举一动,知道俞浅浅母子和樊家有往来,大胆向兰氏提出,要不把樊家那小女儿带过来,看不能让俞宝儿肯开口说话?   兰氏明显有些迟疑:“那孩子如今对外称是武安侯之女,被王府的人严加看管起来,如何带来同小公子当玩伴?”   赵询道:“世子同殿下亲近,连带着喜欢小公子,母亲不试试,怎么知晓世子那边不同意?”   兰氏同儿子对视片刻,道:“询儿,哪怕是为了小公子好,也要先问过殿下。”   赵询猛地低下头,“孩儿也是怕小公子有什么闪失,一时心切。”   兰氏道:“如今整个赵家的基业都在你手上,你的抉择,关系着整个赵家的存亡,莫要糊涂。”   赵询恭敬道:“孩子谨记母亲教诲。”   兰氏再次求去随元淮跟前时,一向胃口不佳的人,倒是难得颇有兴致地在用饭,边上站着的侍者把每一道菜都尝过后,他才动筷。   兰氏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古怪的吃食,便知应当都是那位俞姨娘做的。那看着面团似的一个人,性子却出奇地倔,兰氏从前就敲打过她,终是没能让她软下脾性。   眼下突然向随元淮示好,大抵也是知道了俞宝儿生病的事,想借此见见孩子。   至于俞姨娘所在是院落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是怎么传进去的,明显是眼前人故意为之。   兰氏不由皱起眉,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随元淮对俞姨娘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当初他身体每况愈下,她怕有个万一,才替他选了好几个通房。   随元淮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厌恶,为了留下血脉,却还是不得不选一个孕育子嗣。   兰氏有时候想,随元淮大抵就是那时开始不再全然信任她的。   但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般做,她是太子妃的心腹,皇孙若是不行了,她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孙留下一点血脉,继续复仇大业,这样才对得起太子妃在天之灵。   当初那批通房丫鬟里,明艳的妩媚的随元淮通通没看上,只挑了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又乖顺听话的俞姨娘。   只是大抵是被他喜怒无常的脾性吓到,俞姨娘胆子本身又小,侍寝后便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还大病一场,府上的人都背地里议论是被随元淮吓成那样的。   随元淮处置了议论的人,连带着俞姨娘也想一并处置了,大夫给俞姨娘诊脉时却查出喜脉。   俞姨娘这才得以保住一条命,但病好后性情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表面乖巧,背地后心思却不少,逮住机会就跑不说,被抓回来了,不管随元淮发多大火,她只管最大限度保证自己过得舒坦。   孕吐得厉害就自个儿在小厨房里捣鼓吃食,哪怕被关着,也是该吃吃,该喝喝,养好身体,半点不亏待自己,等她瞅准个机会,她又跟只兔子一样遁没影儿了。   俞姨娘几年前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成功逃出去时,便是哄着随元淮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她亲自下厨却在饭菜里下了药,药倒庄子上的人后,卷了自个儿的金银首饰带着心腹丫鬟和一侍卫一起跑了。   随元淮醒来几乎砸了整个庄子,口口声声骂着不过一贱婢,却几乎发动了所有人马去找,这一找,就是五六年,才终于在临安镇那样一个小地方,寻到了人。   兰氏以为他把俞姨娘母子抓回来后,以他的脾性,估计会去母留子,但他只是把母子分开关着,不亏待她们也不过问她们,除了偶尔冷嘲热讽几句,好像就没别的了,兰氏一时间也摸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随元淮用着饭,察觉到兰氏在边上站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了,问:“兰姨有事寻孤?”   兰氏也不知在此时同他说俞宝儿的事是不是明智之举,硬着头皮道:“小公子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奴婢听询儿说俞姨娘在清平县时,同樊家交好,奴婢斗胆……想着樊家幺女正好在府上,要不……暂且让她给小公子当玩伴,看小公子病情会不会好些。”   随元淮不觉得长宁还有命活着回去,大概是用了一顿合心意的饭,心情尚且不错,又不想这么快如那女人的愿,让她见儿子,他撑着下颚思忖了片刻,忽而笑道:“兰姨都有主意了,去找青弟便是。”   走出房门的时候,兰氏还是有些不甘相信,今日的随元淮,似乎比往日好说话许多?   随元青把长宁带回长信王府,只随意扔给下人,让他们好生看管着,别要把小孩饿死冻死就是了,兰氏打着随元淮的名义说给俞宝儿找个玩伴,随元青一句话没多问就准了。   兰氏被婆子引着去带走长宁,打开柴房的门,就发现一个小姑娘缩在草垛里,瞧着像是很多天没梳洗过了,头顶的揪揪乱糟糟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两腮还被冻得有些发红,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麋鹿一般澄澈又警惕地打量着她们。   兰氏是宫里出来的,这辈子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见到这小丫头时,心下便诧异了一瞬,这小女娃长开后得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蓟州。   樊长玉一脚踹开守在地牢门口的贼人,手中的黑铁砍骨刀一刀下去,火星迸射,牢门上的锁头就掉到了地上。   身后的官兵气都喘不匀追上来:“姑娘你别跑太快,前边贼寇多……”   看到一地横七竖八躺着呻.吟不止的山贼时,官兵后半截话卡壳了。   樊长玉没理会身后姗姗来迟的官兵,进了暗沉的地牢,一边把里边被迷药熏得昏昏沉沉的小孩拎起来看,一边叫长宁的名字。   这些日子蓟州城内突然发生了好几起孩童被拐、被抢的案子,办案的官兵说是有一伙人贩子在趁乱抢掠小孩。   樊长玉担心长宁也是被人贩子带走了,抱着一丝希望,这些天一直跟着官兵四处捣毁人贩子窝点。   长宁没找着,但是她拎着把杀猪刀大杀四方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每每捣毁一个拐卖小孩或是妇女的窝点,她总因杀敌太勇立下头功,偏偏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官府只能赏她大笔大笔的银子。   樊长玉眼瞅着兜里的银票一天天厚实了起来,长宁却还是没消息,心中急得不行。   官府审讯那些人贩子后,她得知有些孩童已经被卖去不同州府了,只要是跟长宁符合的女童,樊长玉都记了下来,她把一半银票留给了赵大娘,怀揣着另一半银票背着几把杀猪刀,打算横跨几大州府去找长宁。   为了方便找人,官府的人建议她找人给长宁画一幅画。   樊长玉这才想起家中有过年那会儿书生给画的现成的,她还裱起来挂她和长宁的屋子里了。   等回家去找,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没找着那副画。   之前樊长玉诸事缠身,压根没想起那副画,此刻那副画不翼而飞,倒是让她突然警觉起来。   那画又不是名家所作,谁会专程来偷?   再者,临安镇在遭遇清风寨屠害后,基本上就是一座死镇了,几乎没人会来这镇上,便是有宵小之辈图财的,那也该去大户人家家中捡漏,不会光顾城西这些贫寒人家。   樊长玉思来想去,惊觉唯一有可能拿走那副画的,只有那一晚被她劫持后,八成会去而复返,回来堵藏在枯井里的人的那瘪犊子!   画上有自己,有长宁,还有言正,外人很容易会误会她们是一家人。   清风寨的人尽数落网后,只有那瘪犊子和一女匪逃了出去,难不成就是她们根据那副画,劫走了长宁意图报复自己?   樊长玉想到蓟州已没了那瘪犊子容身之地,他原本是崇州的官兵,指不定会跑回崇州去。   有了寻人的方向,她当天就买了一匹马,一路打听着往崇州去。 第68章   樊长玉动身的当天,郑文常赶紧又写信给贺敬元了。   之前贺敬元得知长宁被抓,给他回信,让他想法子稳住樊长玉。   郑文常还不知那小孩究竟被何人所掳,为了先给樊长玉一个交代,便谎称可能是蓟州城内拐卖女子小孩的人贩子干的。   本以为樊长玉能安心等官府捣毁人贩子窝点的消息,怎料那姑娘拎着把杀猪刀,自己跟着官兵一起杀进人贩子窝点,亲自找人去了。   原计划得一两月才能彻底剿灭的几处窝点,离谱地缩短到了半月,这让郑文常心情很是微妙。   官府对于帮助捉拿要犯的义士,一向是有赏金的,樊长玉因为得到的赏金太多,又有之前力敌清风寨保下邻里十几人的辉煌战绩,如今在道上小也有名气了,人称杀猪西施。   蓟州城内现存的不成气候的匪寇间都流传着一句话,劫道遇上个拎着杀猪刀的漂亮姑娘,别瞎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乖乖让那姑奶奶过去,不然……老巢都给你端了。   民间一些姑娘,要出个远门的,无一例外会买把杀猪刀当护身符一路拎着走,别说还真有效果,以至于铁匠铺子和刀具铺子的杀猪刀一时间供不应求。   等贺敬元收到信时,心情微妙的则变成了他。   谢征率两万新兵离开前,还特意交代他,让他照看一下远在蓟州府的樊长玉,事态发展成了这样,属实也是贺敬元没料到的。   他原本是希望樊家那两丫头平平凡凡度过这一生,莫要再牵扯樊家夫妇背后那些事的,但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亲卫守在帐外,只听得他沉沉一声叹息。   日头高照,官道两旁草木都已抽出了嫩芽。   樊长玉咬着干粮骑在马背上,无暇欣赏这道上春光,只暗暗觉着奇怪,这一路走来,竟没碰上什么流民,难不成是在前几个月里该跑的都跑光了?   干粮有些噎人,樊长玉拿出水壶准备喝水时,发现水壶里也没多少水了。   她看了一眼与官道并行延伸的溪流,下马去打水,但水极浅,不把水壶拿到溪石错落的地方接水,直接伸到溪里去打水,只能装上来小半壶。   樊长玉就着清冽的水流喝了几口,装满水壶后正要继续上路,前方岔道口却跌跌撞撞跑来一衣衫褴褛的男子,远远瞧见了她,就大呼:“姑娘救我!”   樊长玉以为他是遇到山贼了,把水壶挂马背上,当即取出了自己的砍骨刀,在男子快抵达跟前时不动声色以刀锋对着他,成功让男子停在了距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出门在外,樊长玉不敢托大,她之前跟着官府的人一起去捣毁人贩子窝点,许多被拐走的年轻姑娘就是因为心善遇上小孩或年迈的老人,被骗到僻静处,叫人贩子给套麻袋拖走的。   她打量着男子,问:“遇上山贼了么?”   男子摇头,一张看起来常年劳作被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汗珠子,两手撑着大腿喘着气道:“朝廷官兵不做人,要抓我等良民去修水坝……”   杂乱的马蹄声逼近,男子明显慌张又惧怕,乞求樊长玉道:“我且进林子里躲一躲,姑娘莫要说出我行踪,我上老有,下有小,若是被抓走了,八成就得死在那些官兵的鞭子下了,家中老小可怎么办?”   他恳切得就差给樊长玉磕两个头了,说完后就一头扎进了官道里边的灌木丛里。   樊长玉消化着男子说的那些信息,心道难怪开春了这溪水还这般浅,原来是在上游修了水坝拦水,这一路都没瞧见流民,莫非也是被抓去修水坝了?   她不急着动身,看着马儿低头吃路旁刚长出的嫩草,还伸手抓了抓马脖子。   杂乱的马蹄声抵达跟前时,竟足足有十几骑,全是披甲的官兵,因着这里是个岔道口,官兵头子勒住缰绳问樊长玉:“可看到一名男子路过?”   这官道上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人,说没见过就显得太假了些。   樊长玉点头道:“见过。”   她见了官兵面上并无惧色,马背上明显能瞧见别着好几把刀,她又是一身干练的骑装,官兵把她当成了行走江湖的女子,倒也并未怀疑什么,只问:“从哪条道走的?”   樊长玉指了旁边那条岔道,说:“这条。”   官兵头子看了樊长玉一眼,却没直接下令全部人马都往樊长玉指的那条道追,而是点了两人往樊长玉来的道上驾马继续追,自己则带着大部分人马往旁边那条岔道去了。   樊长玉面无表情看着官兵们驾马跑远,心中想的却是怎么跟话本子里写得不一样?   等官兵们驾马跑得彻底看不见踪影了,樊长玉才对男子藏身的那片灌木丛道:“出来吧,官兵都走了。”   男子狼狈钻出来,对着樊长玉感恩戴德道:“我替我全家老小谢过姑娘。”   樊长玉道:“举手之劳,不足言谢。对了,我给官兵指了那条道,但还是有两人骑马往我身后这条官道追去了,你看你要不回灌木丛里继续躲一阵,官兵往前跑找不到人,约莫就会倒回来找,你等官兵往回找去了,再往这条道跑。”   男子又是连声道谢,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窘迫看着樊长玉挂在马背上的大包袱,舔了舔干涩的唇道:“姑娘,你有吃的吗?我一直躲着官兵,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樊长玉包袱里放了不少干粮,她看了一眼男子,说:“我给你拿。”   要解开包袱上打的结,必须得两只手,樊长玉把砍骨刀放进挂在马背上的皮质革袋里,伸手去解包袱。   她脱臼的那只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拎重物还是会有些吃力,为了让那只手恢复得更快些,她这些日子几乎没用那只手干什么重活。   男子在樊长玉转身去拿吃的时,原本憨厚的神情刹那间变得狰狞,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向着她后背直捅去。   却响起“叮”的一声,刀尖像是戳到了一块铁板,推进不了分毫,男子明显一愣。   樊长玉解包袱的手顿住,侧首冷冷和男子对视:“骗我?”   男子神色一厉,抽离匕首再次向着樊长玉脖子抹去,樊长玉重重一脚踹在他腹部,直把人踹得倒飞出去一丈余远。   不知是不是内脏受力破裂了,男子匕首都已握不住,双手捂着肚子神情痛苦在地上扭动。   樊长玉决定孤身上路前,就做了不少措施,比如找铁匠打了两块极其坚固的铁板,一块放在身前,一块放在后背,怕的就是路上出什么意外。   她拎着自己的杀猪刀走过去,打算绑了这人扔在这里,等那些官兵找回来的时候带走,自己则在此之前开溜。   不然她险些放走一名要犯,还欺瞒捉拿要犯的官兵,搞不好得被安个同谋的罪名。   怎料马蹄声很快又朝着这边奔来,官兵头子瞧见樊长玉和那男子时,脸色难看至极,他底下的骑兵也都拿着弓.弩对着樊长玉。   樊长玉赶紧道:“军爷,我之前是被这人骗了,他说是他被抓去修堤坝的百姓,家中还有老母妻小,求我替他隐瞒行踪,方才还对我下毒手,被我制住了。”   官兵头子冷冷打量着她,吩咐底下兵卒:“绑了,一并带走。”   樊长玉急道:“军爷,我真是冤枉的!先前欺瞒军爷是我不对,可我也制服了这歹人,能不能将功补过,免了我的罪责?”   官兵头子冷哼一声:“此乃崇州军的斥侯,谁知你是不是细作,眼见带不回这斥侯,才合谋演的这出戏。”   樊长玉没料到自己竟然摊上了这么大的事,忙道:“军爷,我身上有户籍文书的,我是蓟州人,真不是细作!”   她说着就摸出自己的户籍文书,因着官兵不许她靠近,只能抛给那官兵头子看。   官兵头子看过后问:“既是蓟州人,正值战乱,何故往西北边境跑?”   从这条官道能去崇州,也能去燕州,樊长玉怕被当做同伙,不敢再说是去崇州的,道:“我去燕州寻亲。”   战乱流民成灾,去别的州府也鲜少去官府开路引了。   官兵头子脸色并未缓和:“我怎知你这户籍文书不是杀了人抢来的?”   他调转马头,粗声吩咐:“带走!”   樊长玉:“……”   不带这么倒霉的!   被一排弓.弩抵着,她只能认命放下刀,被她们绑了双手带回军营。   樊长玉只知道卢城屯了兵马,却不知在出了蓟州的半道上竟也屯了几万大军,还在修一个规模颇大的水坝。   樊长玉被带回军营后暂关到了一间牢房里,马匹、包袱、杀猪刀都被收走了,就连她揣身上的那两块铁板,也被婆子在搜身的时候给她拿走了。   看守的官兵每日拿给她的吃食,除了水就是她自己包袱里的干粮,被迫被关,牢饭还得自费,让樊长玉更气闷了。   两天后,她才从牢房里被提了出去,查清她不是细作了,但并未放她走,她跟其他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一起,被发了一柄锄头一个箩筐,官兵让他们去挖土石,两人一组,一个上午要是挖不到十筐中午就没饭吃。   樊长玉也是这时才知,这些人都是途经这里的流民,被强制留在这里,好像是官兵们怕他们把修河堤的事说出去,但光关着人又还得管饭,官兵们便让他们去采挖土石。   大多流民为了能吃饱饭,还是愿意去干这些体力活。   樊长玉被扣下来,无外乎也是官兵怕她去燕州的路上途经崇州,走漏了什么风声。   她不知道修个堤坝为何要搞得神神秘秘的,心中还担忧着长宁的安危,想着如今出来了,也可以借着去山上挖土石摸清周围地形,这样才能制定逃跑计划。   她刚来,其他人早已组好了队,大多都是汉子,在关系到能不能吃饭的事上,可没人怜香惜玉。手脚壮实的妇人看樊长玉身量虽高,人却清瘦,怕她是个不能干活的,也不愿跟她组队。   樊长玉觉着自己一个人,一上午挖十筐土石应该也不是难事,但官兵看她和一个瘦小的老头没人组队,直接让她和那老头组队了,大概是觉得他们两人一个是弱质女流,一个是糟老头子,体力比不上其他人,让他们一上午挖五筐就行。   樊长玉拎着箩筐和锄头,跟着大部队往山上去采土石,老头拿着他自己那把锄头都走得气喘吁吁,一路上嘴巴就没闲过,一直都在骂官兵,不过骂得极其文雅,满口之乎者也的,别说一起去采挖土石的百姓,就连那些官兵都听不懂他在念叨什么。   樊长玉包袱里还放着言正做了批注的四书,得闲时也会看几篇,倒是听得懂一些,引经据典的那些,便也听得一头雾水了。   她看那老头几乎快上气不接下气了,想到同样一把年纪从了军的赵木匠,心中有些不忍,用锄头当刀从树上剔下一根粗树枝,铲掉枝丫和尖端,拿给老头当拐杖,伸手想把老头的锄头放到箩筐里,说:“我帮您拿吧。”   老头汗水都快坠到眼皮上了,看樊长玉一个姑娘家,没给,倔脾气道:“老夫自个儿拿得动。”   边上一妇人瞧见了,道:“姑娘,你可别搭理这老头,脾性古怪着呢!”   樊长玉倒是看出这老头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笑笑没放在心上。   到了地方采挖土石时,樊长玉力气大,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挖满了五筐,记数的官兵不免都对她另眼相看。   搬运土石不需要她们去,有骡子驮或是两名官兵用扁担抬。   完成了上午的量,但其他人都还在挖,樊长玉也不好明目张胆地休息,就一边装模作样地挖,一边跟那老头唠嗑:“老人家,您是个读书人,怎也被带到这里来了?”   老头愤愤道:“老夫听说燕州从蓟州借了两万兵马,便猜到巫河上游定是要修水坝,本想来看看水坝修得如何了,却叫那些官兵当细作拿下了,竖子焉竖子焉!”   樊长玉说:“老人家,啥热闹都能凑,打仗修坝这样的热闹,今后还是别凑了。”   老头被误会成了来瞧热闹被抓的,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直到中午用饭都没搭理樊长玉。   樊长玉上午优哉游哉挖了八筐土石,取饭时竟得了官兵的嘉奖,多领了一个馒头,她本想让给那老头,但老头看着馒头哼一声,明显没瞧上,樊长玉就不客气地自己收起来了。   她力气比旁人大,饭量自然也大,知道了多挖土石可以多领吃的,她下午就挖了十二筐,成功多领了两个馒头。   老头还是在不断文雅地骂人,不是骂这里的官兵,就是骂臭小子什么的。   樊长玉端着粥碗叼着馒头好奇问:“那是您儿子吗?”   老头斜她一眼,说:“算半个儿子。”   樊长玉噢了一声:“原来是您女婿。”   老头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是老夫学生!没见识的黄毛丫头!”   樊长玉大概是习惯了言正从前的毒舌,也没跟这嘴硬心软的老头置气,反而因他的学识多了几分敬意,她厚着脸皮道:“您从前是夫子啊?我自学了《论语》,能请教您一些问题吗?”   老头听她竟是自学的,不由诧异看她一眼:“自学?”   樊长玉神情微黯,笑笑说:“我从前的夫婿也是个读书人,他来不及教完我四书就要走了,做了注解让我自己看。”   老头约莫是觉得年纪轻轻守寡也挺可怜,难得没再傲气,说了句:“节哀顺变。”   樊长玉一愣,反应过来赶紧道:“他没死,他被征兵抓走了。”   老头气得嘴角胡子都翘了起来:“那你说得他死了一样!”   樊长玉:“……”   燕州。   远处的燕山山脉在夜幕里如龙脊耸起,山巅未化的冰雪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白。   数千军帐坐落在山脚下,三脚架支撑起的火盆错落在军帐间,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着,照亮营地。   中军帐内,谢征看着舆图上燕州和崇州的军防部署,指尖指着一处对麾下部将道:“崇州派了五万兵马围卢城,剩下的五万兵力也不可小觑,届时我亲去诱敌,尔等带人在一线峡设伏……”   他突然以手掩面打了个喷嚏。   恭敬坐于长桌前的部将们都愣了愣。   燕山上的冰雪虽已融化,可一旦入夜,还是冷得厉害。   谢征早已换了单薄的春衫,宽肩窄腰,容颜如玉,是京都贵女们口中最好看的那类武将身形。   他皱了皱眉,继续部署,暂歇片刻时,亲兵进来添茶水,体贴地给他拿了件厚衣。   谢征脸色冰寒看着捧着衣物的亲兵,亲兵硬着头皮小声道:“夜寒露重,侯爷当心着凉。”   谢征:“……滚出去。” 第69章   樊长玉已在营地里挖了三天的土石,因为采挖土石时也有官兵严格看守她们,不能随意乱蹿,能查探的地势也只有从关押她们的营房到去山上那一段。   每十人就有一名官兵专门盯着,也采取了连坐制,队伍里若有一人逃跑,其余九人不管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只要没举报,就都会受罚,所以不仅有官兵盯着,还有一起干活的流民彼此盯着,想逃跑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不过除此之外,这些官兵纪律倒是严明,并未克扣她们吃食,也没有骚.扰营房里的女子。   反倒是流民中的一些光棍,时常目光淫.邪打量流民中的女子,吹口哨说荤话。   好在男女营房是分开的,两个营房的人每日能接触的时间,也就一早集结去山上采挖土石和开饭的那会儿功夫。   那些女子中有丈夫或父兄也在流民里的,几乎就没有痞子去招惹。孤身一人在这里的,不管是年轻姑娘还是已婚妇人,都是那些痞子起哄说荤话的对象。   甚至还有痞子诱和那些孤身一人的女子组队采挖土石,无外乎就是跟他们一起挖,能不那么辛苦,还能吃饱饭,但少不得被那些痞子揩油。   樊长玉模样生得好,她刚来时就被人盯上了,只是自己还半点不知情。   那会儿没人愿意跟她组队,也是那些痞子盘算着让她吃半天苦头,知道采挖土石想吃饱饭不容易后,他们再伸出橄榄枝,樊长玉就能乖乖听他们的话。   谁知樊长玉是个怪胎,她不仅没如他们愿,去仰仗他们吃饭,还成了跟他们抢饭抢得势头最猛的那个。   前两天樊长玉都只老老实实采挖土石,雷打不动地每顿多领两个馒头,直到她看到跟他们一起挖土石的有个大块头竟然领到了鸡腿,樊长玉突然觉得手里的馒头配白粥有些寡淡了,忍不住去打听为什么那大块头可以领鸡腿。   床位在樊长玉床边上的妇人道:“那汉子力气可大着呢,每天除了采挖土石,还背运自己采挖的那些土石,似乎上边有个兵头赏识他,想让他从军呢,只是那汉子还有妻儿在这边,为了让妻儿都吃饱饭,才一直在这边采挖土石。”   樊长玉咬着馒头问:“不止采挖土石,还搬运土石,干得多,就可以吃肉了是吧?”   妇人点头,又说:“那箩筐有多大你也看见了,装上满满一筐土石,都快三百斤了,那些官兵都是两个人一起抬才搬得动,能自个儿就搬动的,咱们这些人里,也只有那汉子了。”   樊长玉端着个粥碗晃悠回老头那儿时,听老头讲完《论语》新篇,突然道:“咱们明天吃肉怎么样?”   老头脸色不太好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老夫给你讲孔孟之道,你满脑子就想着那点口腹之欲?”   樊长玉挠挠头,不太好意思道:“我有听的,您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凡事多自省责已,少咎于他人,我没记错吧?”①   话落,没忍住又问一句:“您一点都不想吃肉啊?”   老头喉咙艰难滑动了下,闭眼斥道:“俗气。”   樊长玉被教训了也不生气,下午挖土石时干劲十足,之前是根据自己的饭量干活,能多领两个馒头了,她就开始划水,这会儿为了吃肉,她一个下午就挖了十五筐,并且跟官兵说,要自己背。   负责看管他们的官兵以为她疯了,指着那装满石块的箩筐道:“你知道这有多少斤吗?这一筐压你身上,能把你腿都给压折了!”   老头这才反应过来樊长玉中午问他想不想吃肉是什么意思,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出什么意外,拉长了一张脸过来叫她:“胡闹!两个馒头一碗粥还不够你吃的?要是不够,老夫那份也让给你。”   樊长玉没接老头的话,只问那官兵:“这十五筐石头我都背下山去,今晚能领鸡腿吗?”   这边的动静让看管所有流民的官兵头子都注意到了,在樊长玉问出那话后,他显然也是觉得樊长玉痴人说梦,道:“别说十五筐,你把这一筐背到山脚下去,老子赏你一只全鸡!”   樊长玉明显愣了一下,还有这等好事?   有了这么个彩头,原本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采挖石块的流民们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看来,手撑着锄头柄议论纷纷。   中午同樊长玉说话的那妇人一脸担忧,大概是没料到樊长玉竟是存了这心思,怕自己害了她。   老头皱巴巴的眉头几乎快拧成一个疙瘩,瞪着樊长玉道:“丫头,别胡闹!”   官兵头子原本也没觉得樊长玉真敢背,见她愣着不做声,以为她被吓到了,口头上奚落道:“还背不背了?”   樊长玉对老头说:“您老别担心我。”   她放下锄头走过去对官兵头子道:“要背的,军爷您说话算话就行。”   三百斤单手拎起来于她而言还是有些费劲,但背着走,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所有人都或皱眉或以看戏的心态瞧着,只见那身量高挑却纤瘦的姑娘,两脚分开稳稳踏在平坦的泥地上,将箩筐上的背带分挎在自己两肩,两手抓紧背带,鞋帮子往地里下陷几分,就将那几户有三百斤重的一筐土石给背了起来。   现场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拄着锄头撑着下巴站着的那些个痞子,张大嘴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又庆幸还好在这女子第一天来时,没乱说什么话,不然怕是被揍成猪头都是轻的。   官兵头子也傻眼了,他是听底下小头目说过,有个女子挖土石挖得勤快,顿顿都能多领两个馒头。   但挖土石只要讲究技巧和耐力,是个人都会做,可背起这么重的一筐石头,放眼整个军营,也只有几位将军才做得到。   樊长玉几乎没用拐杖支撑,只两手抓着肩上的箩筐背带,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山下走去,看起来不轻松,但也没显得特别吃力。   一直到樊长玉都走远了,整个开采土石的矿场还是鸦雀无声。   老头看着樊长玉的背影,倒是若有所思起来,用手捻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山羊胡须,低声喃喃:“此等根骨,若为男儿,必成大器也……”   晚间官兵分发饭食时,樊长玉果然得到了一整只烧鸡,她端着粥碗寻了个僻静地儿和老头一起蹲下,扯了个大鸡腿递给老头,老头没接,反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路探得如何了?”   樊长玉抬起头看向老头:“您怎么知道我是去探路的?”   老头耷拉着满是褶子的眼皮,一双眼苍老眼神却清明:“前些日子每每上山采挖土石,你都在不动声色打量这一带的地形和兵力部署,见了人就问东问西的问一堆东西。前两天也看人家吃肉,今日怎就忍不住了,一定要去出这个风头?不外乎是附近的地形和兵防你心中已有数了,想再看看别处的兵力部署。”   他们的谈话声压得极低,附近又没什么人,樊长玉见这老头看出了自己的计划,道:“您老不用担心,我不会偷跑给你们带来麻烦,背石块去堤坝那边,也是想看看堤坝修得这么样了,我们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那堤坝瞧着像是已经快完工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被放走的。”   要是得被留在这里个一年半载,那她是忍不到那时候的。   老头哼了声道:“还用这蠢法子去看修坝的进度,老夫且告诉你,开春第一场暴雨来临前,那堤坝必须得完工。”   樊长玉不解:“为什么?”   老头斜她一眼,“你一没给老夫交束脩,二没磕头敬茶拜老夫为师,扯着四书上死板的东西问老夫也就罢了,这些老夫为何要教你?”   樊长玉“哦”了一声,也实心眼地就不问了,啃起递给老头他不要的那只肥得流油的鸡腿。   老头瞧见了,气得瞪眼道:“你个憨猪娃,也就这点慧根了!”   樊长玉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又不好跟一个满头白发瘦筋筋的怪脾气老头较劲儿,抿唇往边上摞开一步,继续啃鸡腿不搭理他,无声表示对他骂自己的介意。   老头更气了,整个胸口都在起伏,喝道:“没茶你连磕头都不会了吗?”   樊长玉终于反应过来,老头方才说那话是让她拜师的意思。   樊长玉自个儿几斤几两,她心中还是有数,纠结了一会儿,婉拒道:“我其实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不过我娘从前说,多读书总是没错的,这才一知半解地看那些书。让老人家您白教我,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被官兵收走的包裹里有银子的,要是放我们走的时候,把东西都还给我们,我给您补交束脩好了。”   主要是拜师了,自己往后就得一直照料这个老头了,樊长玉听他骂了他那学生那么久,觉着约莫是他从前指望他那学生给他养老,结果他学生忘恩负义了,所以他才想重新给他找个养老的。   但自己还得去找妹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自然也没法一直照顾这老头。   老头听出他主动收徒被拒了,瞥着樊长玉,倔脾气上来了,哼笑道:“你知道多少人一掷万金求老夫收徒,老夫都不收吗?”   樊长玉已经啃完了那根鸡腿,捏着鸡骨头震惊道:“当夫子这么赚钱的?”   老头:“……”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被气得通红,闭上眼怒道:“罢了,罢了,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樊长玉想到同样孤苦无依的赵家夫妇,知道这老头生这么大气只是因为自己不肯拜他为师后,又觉得这怪脾气老头挺可怜的,他脾性不好,膝下又没个儿女,想找个给他养老送终的人还挺难的。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言正,忽觉言正那身臭脾气,简直和这怪老头如出一辙。   要是言正因为嘴巴太毒了,也孤苦伶仃一辈子,老了该不会跟这老头一样吧?   樊长玉打住脑子里奇葩的想法,看了一眼冷着脸不愿再跟她说话的怪老头,把烧鸡扯下一半,放进他装馒头的碗里,叹了口气,拿着剩下的烧鸡回女子休息的营房了。   当天夜里,春雷炸响,大雨瓢泼而至。   汇聚在地上的雨水越来越多,樊长玉看着那透过门窗缝隙照进来依然雪亮得刺目的闪电,听着外边盖过一切的雷声和营房里孩童嘈杂的啼哭声,总觉着心中有些不安。   她坐起来,脚一下地,就感觉踩进了水洼里,竟是营房里的地面都积了雨水。   想到那老头说的春洪前,堤坝一定会修好,樊长玉回忆了下自己白天下午背着土石去堤坝口那边看到的情形,觉着和那老头说的差不多。   她盼着最好是明天,这些官兵就能放她们走,但在暴雨和雷声掩盖之下,外边似乎又隐隐还有其他动静。   樊长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披衣起身去门口看看。   怕他们逃跑,关押她们的地方并不是帐篷,而是原本住在这里的百姓南逃后,被官兵们征用的土墙瓦屋。   一到晚上大门上都是落了锁的。   樊长玉淌着雨水到了大门处,借着闪电的光芒却发现原本守在外边的官兵不知所踪,不远处关押着流民男子们的房子那边,似乎有人从里边拿了什么硬物在砸门锁。   她很快意识到应该是军营那边出了什么事,而这个暴雨夜,也是她们绝佳的逃跑机会。   屋子里除了床铺,没有任何硬物,樊长玉想了想,直接退后两步,猛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到了门板上,木门当场就朝外倒坍了下去。   樊长玉没理会屋中神色各异的女人们,冒着大雨就冲了出去,直奔放置她们物品的那一间营房。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冲了出去。   男子营房里的人瞧见了,也停止了砸锁头,片刻后,大门连着门框都被人撞飞出去,那个大块头没收住力道,跟着跌进了雨地里,爬起来后才到对面营房找妻儿。   一时间,关押流民的这处营地乱做一团,全是在互相叫着名字找亲眷的。   樊长玉孤身一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包袱,逆着人潮艰难地挤出了放包裹的营房,就瞧见那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刚从关押他的营房里出来。   沾湿的衣物贴在他身上,愈显得瘦骨嶙峋。   樊长玉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想到他脾气虽古怪,却极为认真地教了自己四书,民间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他教授自己这些,到底也算得上半个老师了。   樊长玉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拎着包裹冲进雨里,对老头道:“我背您逃出去。”   老头不及说话,就被樊长玉甩到了背上,他被淋得跟个长脖野鸡似的,还不忘硬气:“老夫自己走,不用你背!”   樊长玉知道他就这么个怪脾气,没在这时候跟他斗气,因着前些日子已熟记了军营的地形,很快就背着老头逃到了大道上。   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樊长玉眼皮上都往下坠这水珠,却瞧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不少兵卒的尸首,地上的雨水都带着淡淡的胭脂色。   远处的瓢泼大雨里,还有营帐在燃烧着,似有两方人马在厮杀。   老头神色不妙地道:“遭了,怕是反贼发现这里修堤坝拦水的事了。”   樊长玉在大雨中狼狈睁着眼辨路问:“这些官兵是反贼杀的?”   老头道:“从修这堤坝起,反贼派来这一带查探的斥侯,都是有来无回,定是由此叫反贼察觉了,这才派了一支军队前来突袭,目的是为掩护斥侯,让斥侯带消息回去!”   樊长玉不解:“这和修堤坝有什么关系?”   老头神情冷峻道:“你见过哪个拦水大坝是十天半个月能完工的?这大坝草率修建只为暂时拦水,反贼五万大军围了卢城,大坝蓄起来的这些水涌到下游去,卢城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击溃反贼五万大军。反贼若是提前知晓了这上游拦截了能淹了他全军的洪水,你以为反贼还会中计被引到河谷一带?”   樊长玉这才明白官兵们为何要扣留他们。   但眼下这情形,保命才是要紧的,未免被发现,她道了声罪过,从两名死去的蓟州兵卒上拔下兵服外甲,给自己和老头套上。   又在前方看到一匹马,那马儿正低头用鼻子供着倒在地上一名将军。   樊长玉赶紧过去牵马,想着反正自己的马被官兵收走后没找到,这就当是军营赔偿给她的了。   转步要走衣角却被倒在地上的那血人攥住,他大概是辨出她身上的蓟州兵服,喉咙里卡着血水,艰难出声:“有三名斥侯从卢口道逃了,快……快追……”   言罢就这么断了气。   饶是经历了不少生死,樊长玉在这个雨夜里还是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头背着手沉默地站在雨地里,樊长玉牵着马走过去,迟疑了几息才问:“您还跟我一起走吗?”   老头隔着雨幕看着樊长玉,长叹道:“你若为男儿,我一定让你横翻巫岭,在卢口道进卢城的必经要道那里截杀那三名反贼斥侯,他们的生死,关乎整个卢城乃至整个蓟州的存亡。但你纵有一身武艺,也只是个女子,天下兴亡,无责于妇人,你且逃命去吧,我把这消息带回军营去。”   樊长玉说:“那便就此别过了。”   她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往远处的官道跑去,雨水贴着脸颊从下颚滑下,从天幕劈下的闪电映出她眼底的挣扎。   她想去找长宁,找到长宁后像从前一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打仗什么的,是那些当大官的才该忧心的事,一城一地的存亡之责,在怎么也落不到她小小一民女身上。   可是清平县城和临安镇上的惨案她至今还记忆犹新,山匪抢掠尚且将那两地变作了死城,万一军营那边派去的人没追上斥侯,水淹崇州军的计划失败,卢城一破后,等着那里的百姓的,又是什么?   樊长玉狠狠一甩马鞭,战马在大雨里疯跑,雨水和冷风打在脸上带起阵阵刺疼。   那一瞬她脑海里闪过许多人,死去的王捕头夫妇,城西巷子里那些邻居,还在卢城的赵木匠和言正……   她其实早已杀过许多人了,但清平县和临安镇上的那些血色,她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或许……她追去,也是可以阻止那三名斥侯带消息回去的?   樊长玉沉沉吸了两口气,最后把一扯缰绳让战马停下,没拿自己的包裹,只取了里边的几把杀猪刀,扣上护腕,跟大雨里外出狩猎的豹子一样,弃了战马,奔向巫岭。   卢城。   跟蓟州上游下起的瓢泼大雨不同,卢城的夜幕里只飘着淅沥沥的小雨。   贺敬元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个轮廓的山脉,问:“已经把反贼引到何处了?”   一旁的副将答:“斥侯来报,反贼已到了河口处,但甚是谨慎,始终不肯深入。”   贺敬元沉思片刻后道:“挂我帅旗,继续诱敌。”   立马有人传令下去,城门开出一条缝,放出一名斥侯驾马前去报信。   贺敬元看了一眼巫河上游的方向,面上虽瞧不出什么,搭在城墙垛口的手却紧握成了拳。   此计若败了,卢城便只剩三万兵马御敌,其中一万多都是前不久才征上来的新兵,连一套枪法都还使不全。   燕州野地里亦是小雨如酥。   谢征驭马立在一处矮坡上,神情冷峻看着下方的战局,火把交织成一片,偶尔才能看清火光里卷着的风雨的究竟燕州旗还是崇州旗。   细雨凝成的雨珠子从他下颚滑落,他只凝神看着燕州旗在火光里突进的一段又一段的距离,眼睫都不曾颤动过。   公孙鄞以羽扇挡着斜飞的细雨,问:“你不下去,崇州军不会进一线峡。”   谢征却道:“咱们在一线峡设伏,随家父子定然也在别处设了埋伏,先等他们抛出鱼饵。”   公孙鄞狐狸眼向上一挑:“你是想吃了他们的饵,再引他们进一线峡?”   谢征不置可否。   公孙鄞寻思着谢征口中的饵,眸子一眯,正欲说话,下方的战局却在此时有了小小的骚动。   崇州军中杀出一年轻将领来,白马银枪,俊美邪气,怀中抱着一个被战场杀戮吓得啼哭不止的女娃娃,狂妄对着前方混战的燕州军喊话:“武安侯何在?出来受死!”   公孙鄞皱眉看着火光里那立在崇州军前的人影,说了句:“倒有几分你从前的影子。”   谢征凤眸淡淡瞥过去,“眼睛何时坏的?”   公孙鄞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提起插在地上的长戟,一夹马腹跃下缓坡,身后玄色的披风在细雨中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恍若一朵强劲的黑云。 第70章   血腥味、土腥味、松脂火把燃烧的焦味充斥在雨幕中。   随元青带着长宁冲刺在燕州军阵中,人借马势,手中长.枪一路挑飞兵卒,长宁脸上被溅到了不少鲜血,哭得嗓子都哑了。   随元青脸上也带着血迹,却笑得张狂又肆意,甚至还有闲心逗长宁:“小孩,要是你老子没那胆子出来救你,你今后就留在我长信王府得了,我那侄儿挺喜欢你的,你给他当个小丫鬟也不错……”   他手中长.枪一撑,又将一名燕州军将领挑落马背,枪尖正欲取那将领性命,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根长戟格开他手中长.枪,再横劈过来,随元青忙以枪身抵挡,却还是被那股力道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眸和那长戟的主人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我还以为侯爷金贵之躯,不会现身了呢。”   原本的牛毛细雨在此时已有滂沱之势,谢征立在雨幕中,闪电将他身后漆黑的夜空撕裂成无数碎片,他湿透的披风沿着马背往下滴落水珠,长戟斜背在身后,戟刀正往下沥着鲜血,一双凤目冷冷看着随元青,并不接话。   随元青看到他戟刀上的血迹时,忙偏头往自己胳膊上一瞧,果然被拉出了一道口子,衣服上的雨水浸到伤口,此时方传来阵阵痛意。   他眉头一皱,好快的身手。   谢征冷嘲道:“挟一稚童上战场,随世子当真是好胆色。”   随元青被讽刺了,脸色有些难看,却并不再恋战,直接驭马带着长宁往回跑。   长宁被这一晚见过的杀戮吓到了,此时还浑浑噩噩的,又是晚上,并未认出前来的就是谢征,在听到谢征的声音后,被随元青驾马带着往回跑,下一子就大哭出声:“姐夫”   她被随元青放于马鞍前,仍忍不住探着小小的身子往后看,眼睛都哭得有些肿了。   随元青把几乎快跌下马背的小孩摁回去,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你管刚才那人叫什么?”   长宁见到谢征,底气足了,瞪着哭肿的葡萄眼冲眼前这大坏蛋放狠话:“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随元青一脸见了鬼的神情:“所以你压根不是他女儿?”   谢征在听到长宁哭声时,就已催马欲追,从地上爬起来的副将忙道:“侯爷,只怕其中有诈。”   谢征微眯着眸子打量跑远的随元青,只点了几名亲卫跟随自己同去,对那副将道:“尔等守在此处,勿要跟来。”   言罢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副将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能看见谢征玄色的披风在冷风里被扬起的一道凌厉弧度。   箭镞在夜幕里贴着头皮“嗖嗖”飞过,随元青不得不俯低身子躲避那如影随形跟着他的白羽箭,上次在清平县被追杀的记忆涌上来,让他心下顿时难堪。   长宁被他挤得贴在马背上,知道有人来救自己,这会儿也铆足了劲儿同随元青作对,不是扯他头发就是咬他握着缰绳的手。   手背传来刺痛,随元青轻嘶一声,另一只手食指和拇指掐着长宁两腮让她松开了齿关,冷声威胁:“你再不知好歹,我现在就把你扔下马去,让你被马蹄踏死!”   长宁两腮被他捏得生疼,眼泪花花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随元青见她老实了,才收回手,一边和崇州骑兵们以“之”字形跑躲避身后的箭镞,一边在心中权衡着,自己手中这小丫头既然并非谢征的女儿,究竟值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来救。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拿这小孩做饵,引谢征进埋伏圈,就算要不了谢征的命,也得让他脱一层皮。   可这鱼饵的分量并没有他预料中的重,谢征还是上钩了,随元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是哪一环算漏了?   以他对谢征的了解,谢征不该是这等意气用事之辈才对。   他父王造反并非一日之谋,而是从当年大王妃死于东宫,就已埋下了对皇室不满的种子。   他父王以为大王妃母子遭遇的大火,是皇帝对他的警告,为了自保,这十几年来一直韬光养晦。   为了对付魏严,自然就得先折掉魏严手中那柄利刃,从谢征成名起,他父王就一直在培养他成为打败谢征的人选。   兵法上讲究知己知彼,谢征所学的东西,他全盘照学,谢征打下的每一场胜仗,他父王的谋士们也会和他一起复盘多次,寻找其中的破绽,制定反胜的战术。   正是因为这些年一直复制着谢征做过的一切,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活成了谢征的一个影子。   这世上除了谢征自己,应当就只有他最了解他。   若是和那个女人的骨血,以谢征的傲气,或许会冒这个险。   但只是那个女人的妹妹,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值得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去搏这一把。   莫非……当真是他高估了谢征?   出神的这会儿功夫,战马前腿中箭,嘶鸣一声后,迫于惯性就要往前栽倒,随元青回过神,脸色难看地一手抓着长宁,一手以长.枪拄地借力翻到了旁边一名骑兵的战马上,这才避免了被连人带马摔出去。   谢征已驭马追了上来,他横马立于大道中央,拦住了随元青和一众亲卫的去路,一手轻扯缰绳,单手斜提长戟,眼神玩味看着随元青,轻描淡写道:“看来随世子没吃够上次的教训,才这般不长记性。”   “轰”地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切出谢征脸上刀削般的轮廓,冷沉的夜色拖曳于他身后。   他一人一骑挡着崇州十几骑,那股压迫感却愣是让马背上的骑兵们觉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随元青也被这句话激得险些压不住眼底的怒色,只不过很快冷静了下来,痞笑道:“都说侯爷骑射功夫不凡,随某能领教两次,也是隋某的荣幸不是?”   跟着谢征同来的几名亲骑这时才赶过来,堵住了随元青一行人后退的路。   随元青并不慌张,他歪了歪头,看着谢征笑问:“随某以为,侯爷并非那等把将士性命当做儿戏之辈,为了救回这小孩,侯爷倒是舍得。”   他说着摸了摸长宁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像是在摸什么小动物一般。   这是明显的离间计,想让跟随谢征的将士对他心生不满。   谢征只反问他:“这场春雨下得大吗?”   雨势更猛,豆大的雨珠子砸在地上,在火光里将原本的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随元青一开始没听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场雨来了,等反应过来时,脸色骤然难看,一想到围了卢城的那五万大军大概会命丧于这场春洪,他额角的青筋都凸起一条,眼底压着薄怒,抬起枪尖指向谢征:“你早就知道这是计?从蓟州借兵两万也是假的?”   谢征不置可否。   随元青咬牙切齿看着他,须臾,倒是大笑起来:“也罢,卢城之战败了便败了,擒了你,可远比攻下卢城直取蓟州来得痛快!”   他拎起马鞍前的长宁,冷笑道:“侯爷谋算过人,随某甘拜下风,既是如此,便也没有留这小孩性命的必要了。”   言罢,竟是把长宁往天上一抛,手中长.枪直刺过去。   长宁吓得短促惊叫一声,谢征眸色一凛,长戟格开随元青的武器,在马背上借力一踏,跃起去接长宁,随元青瞅准这时机,长.枪从谢征腋下的战甲斜刺进去。   没了战甲阻隔,枪尖刺进肉里,大约是扎到了骨头,随元青手上才明显传来钝感。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谢征一手还抱着长宁,见一名亲骑过来,直接将长宁扔向那名亲骑,一手压下枪柄,借着乌金枪头挑开自己胸甲,落于自己马背上后,长戟一挥扫向随元青。   随元青骇得在马背上单手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才躲过那一戟,却没料到谢征会以长戟撑地,借力跃起一脚横踢向他胸口。   那一脚落于身上时,随元青便觉着肋骨断了,整个胸腔瞬间挤压撕裂般疼,喉间也涌上了血腥味。   他本能地还想爬起来,长戟的戟刀却已抵在他咽喉处。   雨下得太大,剧烈的疼痛又让他眼前有些发晕,没能看清这一刻谢征是何神情。   但随元青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败了,还败得彻底。   他被擒住,崇州骑兵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很快有燕州骑兵过来绑了随元青。   谢征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带回去。”   随元青的几名亲卫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却不敢再上前,其中一名趁谢征等人不注意,翻上马背就往回跑去报信。   谢征吩咐几名亲骑:“即刻前往一线峡。”   原本还担心诱不了长信王大军进峡谷,但活捉了随元青,可比他亲自做饵的效果更好。   一行人驭马往回走,谢征坐于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唇色却隐隐有些发白,他执戟的那只手,不断有血珠从袖子里浸出,划过手背,顺着长戟的戟刀滴下。   褚色的里袍成功掩盖了鲜血的颜色,加上大雨掩盖了血腥味,亲兵们还未发现他的异常。   长宁坐在一名亲兵的马背上,被吓懵了,缓过劲儿来后没忍住抽抽噎噎地哭,口齿不清地一会儿叫“阿姐”,一会儿叫“姐夫”。   谢征瞥了一眼,想到回去这一路还得途经尸首遍地的战场,对亲卫道:“蒙住她眼睛。” 第71章   几十骑分散奔走在旷野中,浑浊积水淹过了马蹄,身后的崇州军很快撕咬了上来。   为了将崇州军引进峡谷深处,谢征特意让几十名亲骑做出溃逃之势,让对方轻敌。   随元青被五花大绑拴在一名骑兵马背上,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整个胸腔都被挤压得生疼,他当然知道身后的崇州军追来必定是有来无回,可自己被绑,燕州军又佯装败退诱敌,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挽回不了的局面了。   他忍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冷笑出声:“侯爷叫我那鎏金凤翅枪.刺中心肺,还能忍痛骑马这般久,委实令随某佩服。”   他那一枪从谢征腋下的战甲间隙里斜刺进去,但谢征表现得实在太过镇定,便是那名接住长宁的亲骑都以为他只是受了点轻伤,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在随元青出言后,便没忍住纷纷朝谢征看去。   随元青的目的就是为了乱军心,谢征一倒,群龙无首,今夜这一战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   雷声轰鸣,谢征湿透的披风贴着甲胄垂至马背,他微微侧过头,身姿笔挺,侧脸在森白的闪电下恍若冷玉雕琢而成,凤目半抬,散漫开口:“看来随世子那枪头是蜡做的,下次上战场,还是记得换成铁的。”   语调里满满都是嘲弄。   亲骑们全都嗤笑出声,随元青脸色难看:“随某且看侯爷撑得到几时。”   谢征冷瞥了随元青一眼,对载着他的骑兵道:“随世子精神尚好,让他下马走走。”   随元青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这绝不是“下马走走”那般简单。   骑兵们果然欢呼起来,他被绑着双手扔进了泥泞雨地里,泥浆混着雨水溅了满身,有些溅到眼睛里涩疼得厉害,不及爬起来,骑兵们已雀跃扬鞭驾马狂奔起来。   随元青就一路在雨地里被绳索拖着走,哪怕有战甲护着,整个后背也被磨得火辣辣地疼,胸腔断裂的肋骨似乎错位得更加厉害,他咬牙死死盯着漆黑的雨幕,额前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滑落,唇齿间全是血腥味。   谢征驾马跑在最前方,借着闪电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鲜血染成深色的里袍,苍白的唇角抿紧,一甩马鞭催着战马继续往一线峡跑。   他的情况的确不太乐观,随元青那一枪虽没扎进内脏,却也挫到了骨头,伤口面积还不小,加上一直浸着雨水难以凝血,失血过多后隐隐有些眩晕。   但崇州军就紧咬在后方,眼下绝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前方隐约可见一线峡的入口,在夜幕里仿佛是沉睡的巨兽龇开的齿隙,崇州大军追到此处,明显也察觉到里边有埋伏,行军变得极其缓慢。   谢征听着斥侯的来报,眼皮一重,忽而整个人摔下马去,几名亲骑见状,忙一勒缰绳,下马奔去扶他:“侯爷!”   随元青被战马拖着跑了一路,浑身剧痛,有心嘲讽,却也没力气再吐出一个字来。   这边的异样倒是很快被崇州军的斥侯查探到,带着消息飞奔了回去。   崇州那边带兵追击的将领此刻也是骑虎难下,若是止步于一线峡,没能带回随元青,他回去必定会被长信王发作。   可若是追进一线峡,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斥侯带回来的消息,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加上有回去报信的那名随元青的亲兵作证,谢征的确被随元青所伤。   救回随元青,生擒武安侯这样的绝世功绩在前,带兵的崇州将领很快做出了抉择,以骑兵开道,命大军全速前进。   谢征的几名亲卫在此时方才发现他身上当真有伤,并且是擦着右边肋骨刺入的,伤口愈往左愈深,堪称触目惊心。   雨势太大,两瓶金创药全撒上去,亲兵撕下战袍里衬给他匆匆包扎了一番,都还不断有鲜血从伤口处溢出。   一名一直注意着身后崇州军动向的骑兵驾马回来道:“崇州军中的骑兵全往这边来了。”   一时间几十名骑兵都有些惶然,坐在雨地里处理伤口小憩了片刻的谢征却在此时掀开了眼皮,跟个没事人一样套上外甲,翻上马背道:“这回能彻底把反贼引进一线峡了,按原计划进峡谷!”   愣在原地的几名亲骑面面相觑,几乎不能分辨谢征方才是真摔还是诈崇州反贼的,反应过来后也纷纷翻上马背,驾马跟了上去。   他们要全速赶路,自然也没了戏耍随元青的心思。   随元青在被放上马背时,忽而明白了谢征方才摔下马的用意,他就是故意的!   他有伤在身,莫说此番领兵的崇州重将,便是自己亲自领兵,都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背颠簸,随元青头朝下被颠得眼白部分都浸上了血红,抬眼看一路飞速倒退的山岩时,也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望着依然纵马跑在最前方的谢征,有一瞬突然怀疑谢征是不是感知不到痛?   他不觉得谢征受的伤比自己轻,但他都已痛得像是死过好几遭了,谢征除了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故意诱敌,几乎就没露出过任何异样。   他思索的时间里,骑兵们已跑过一处弯道,朝天放了一支鸣镝箭。   一时间整个山谷巨石滚落如雷鸣,还有一箭距离就要追上来的崇州骑兵们在狭窄的山道上被山崖上滚落的巨石砸得方寸大乱,往回撤,刚进峡谷的步兵又堵在外边,压根退不出去,反倒是战马受惊踏死的步兵人数,远多余被乱石砸死的。   几乎要震裂天穹的炸雷声也没能盖过峡谷里的惨叫声,闪电劈下,随元青伏在马背上,望着远处死伤一片的崇州军,沉沉闭上了眼,双手紧握成拳,掌心被指甲抠破,指缝间溢出了血色。   这个仇,他会报的。   崇州骑兵在峡谷里受惊踩死不少步兵后,后边的将领很快驾马上前去指挥稳定局面,让骑兵不准往后退,一股脑往前冲,以此来减少被山上滚落的巨石砸中的几率。   后方进峡谷不深的步兵们,则赶紧掉头往回撤。   然而崇州骑兵们冲到峡谷出口,等着他们的是一排排早已搭好了弓弦的弓箭手。   尚未完全进山谷的步兵阵后方,又杀出一支燕州军来,步兵阵后方乱了阵型,从峡谷里活着逃出来的兵卒惊魂未定,便瞧见外边又混战成了一片,士气一落,几乎是落荒而逃。   带兵的崇州将领心知这场仗打成这样,自己已是难辞其咎了,只想尽量保持兵力往回撤,迫于被堵在后方的燕州步兵截了道,想出一计,让底下的兵卒大呼“武安侯已死”,乱燕州军军心。   这一计果然有用,原本攻势还猛的燕州军,在“武安侯已死”的呼声里,竟隐隐有了颓势。   山上,谢征听得斥侯来报,顾不得一身伤,撑着长戟爬起来,军医讪讪不敢阻拦,公孙鄞一把将人按了回去,道:“那随家小子刺的这一枪甚是阴毒,若是再偏一分,就能扎进你脏腑,你且惜命些吧,你这样子,下山去了又能做什么?”   这是亲兵们在山上找的一处山洞,虽淋不到雨,可冷风一灌进来,裹挟着水汽还是冻得人直打哆嗦。   林间的草木都叫雨水湿透了,底下的兵卒们没能找到生火的木柴。   谢征身上的战甲已卸了下来,只着里袍,胸膛大敞,一道凌厉的枪痕从他右胸横贯至左胸,狠狠扎了个窟窿进去,军医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上边,纱布都还没来得及缠。   他神色冷峻道:“石越是长信王麾下老将,征战无数,不可小觑,万不能让他稳住士气,反扑了咱们山下那一万兵马。”   现囤于山下的崇州步兵都还有两万,若是让崇州军那边反应过来了,他们那偷袭的一万兵马就得被包饺子。   公孙鄞望着他卸下来堆放在一旁的战甲,道:“我有一计,寻个身形同你相似的亲兵来,穿上你的战甲驾马去山下便能稳住军心,黑灯瞎火的,谁又辨得清究竟是不是你。石越为人谨慎,先前中了你的计冒进峡谷,已让他尝到了教训,若是再看到你出现在山下,必不敢再恋战。”   守在一旁的副将也忙道此计可行。   谢征权衡再三,终是点了头。   军医继续给他包扎伤口,公孙鄞这才看了一眼裹着自己的干爽披风靠着山洞壁熟睡的长宁,小孩五官生得好,哪怕沾了水被擦干后的头发此刻毛躁躁的,跟只翻毛的小鸡仔似的,也叫人觉着怪讨喜。   就是脸红得好像不太正常,公孙鄞伸手一探,这才发现长宁不是睡过去了,是淋了一夜的雨发烧了。   他忙对军医道:“包扎完给这小孩也看看。”   谢征扭头瞧见长宁脸上烧起来的薄红,对正缠绕布带的军医道:“去看那小孩。”   军医只得让谢征自个儿先按着缠好的纱布,却给长宁把脉。   公孙鄞原本打算过去帮谢征,却见他自己用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很快就打好了结,似乎以前没少干这事。   他有心想打探一二关于樊长玉的消息,原本觉着能杀猪的女子,多半得膀大腰圆,上次谢征去清平县救人回来后,他私底下问过亲兵见到那姑娘没。   亲兵的回答却让公孙鄞很是费解,长得很好看,单手拎起个成年男子能扔出好几丈远。   公孙鄞想象不出是怎样一个姑娘。   他一度觉着谢征的亲兵在选女人的癖好上,可能跟谢征是一致的,才会觉着那样的姑娘好看。   今夜见到长宁,知道她是樊长玉的妹妹,公孙鄞突然又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妹妹五官都这般标志了,姐姐应该也长得不赖才对。   所以之前亲兵说的那个杀猪的姑娘挺好看应该是真的?   对于樊长玉的长相,他愈发好奇起来。   军医的药箱里备着不少伤药和风寒药物,给长宁把完脉后,怕这么小的孩子熬不住,便去寻亲兵想办法生个火煎药。   山洞里只剩谢征和公孙鄞,他轻咳一声对谢征道:“完好无缺地把这小孩救回来了,你带着这一身伤去见她姐姐,那姑娘得心疼得掉不少泪呢!”   谢征望着雨幕不答话。   公孙鄞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继续拐弯抹角问:“这小孩你打算如何安置?”   谢征看了一眼额前被军医搭了块帕子的长宁:“她姐姐在蓟州,等她风寒好了,就送她回蓟州。”   公孙鄞问:“你不同去?”   谢征忽而转眸看向他,小心思被看破,公孙鄞赶紧直起身子,摇扇看山洞外的雨帘:“哎呀,这雨下得可真大,要是水坝那边一切顺利,围了卢城的那五万崇州军,这会儿该尽数葬身水府了。”   谢征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眉峰却微拧着,显然也忧心卢城的战况。 第72章   蓟州上游。   水坝已被炸毁,浑黄的漫过河床,借着暴雨的雨势,翻腾着涌向下游。   暴雨如瀑,一场戮战后的营地只余遍地尸首和一片压抑的沉寂。   活下来的兵卒们在冒雨清理战场,一老者和负责修建这拦水大坝的将军一同立在雨幕里望着咆哮而去的洪水和这一夜里战死的新兵们,脸上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许久,那将领才问那老者:“太傅,您说,这洪水放去下游,还有用吗?”   跟着樊长玉一起被困于这营地多日的,正是早已辞官归隐多年的陶太傅。   雨线沿着他皱巴巴的眼皮滑落,他背着双手,望天道:“且尽人事,听天命罢。”   前方清理战场的兵卒们忽而停下了手中动作,望着一个方向发出些许细微的议论声,陶太傅和那营地主将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女子驾马自暗沉的雨幕中缓步走来。   电闪雷鸣中,待那女子走近了些,众人才瞧清她身后还跟着几骑,都穿着蓟州兵服,马背上挂着几颗被暴雨冲干净了血迹的头颅。   那女子正是樊长玉。   陶太傅大概猜到了什么,抬起一双苍老的眸子同她对视,眼中三分意外,三分赞赏,还有四分没看错苗子的自得。   几骑已抵达跟前,马背上的兵卒翻下马背,跪在雨地里禀报军情,脸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喜色:“将军,我等去追杀那逃跑的那三名斥侯,却发现他们已尽数被这位姑娘截杀!我等便将斥侯的头颅带了回来。”   负责监督修建大坝的将领一惊后,面上顿时大喜,冒雨上前几步,对着樊长玉抱拳道:“女侠阻了这反贼回去报信,便是救我卢城万千军民于水火,唐某代卢城的百姓和将士们谢过女侠。”   樊长玉牵着一匹从斥侯手中夺下枣红色的战马,说:“将军客气了,民女也是受矿场那边那位将军临终所托。”   雨珠子从那将领眼皮坠下,他长叹一口气,沉痛道:“那是安定北安将军。”   安定北?樊长玉想,这真是个大将军该有的名字。   死在这个雨夜里的将士们,不管是将军还是小卒,知道他们这一夜的厮杀终究没有白费,或许都能安息了吧。   她此番跟着回来,主要是为了拿回自己的包裹,她之前为了横翻巫岭去截杀那三名斥侯,把包裹放在了马背上,回来时战马已不在自己上山的地方,想着老马识途,大抵是回了军营,这才跟着那些前去追杀斥侯的骑兵一并回了营地。   短暂的寒暄过后,樊长玉便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但这一夜实在是太过混乱,也没人注意到是不是有一匹马自己从外边跑了回来。   营地主将给樊长玉单独置了一顶帐篷,让她暂做修整,吩咐底下人去寻她的东西。   樊长玉在雨夜翻山越岭,身上的确被磕碰到了不少处,一身衣裳更是湿透,也需要收拾一下,便答谢应下了。   军营里没有适合她穿的衣物,主将命人拿了一套新的兵服给她,那兵服是最小号的,樊长玉穿上正好合适。   她一收拾完,等不及亲自去营地里的马厩找自己的包裹,陶太傅来寻她都扑了个空。   这一晚暴雨如注,哪怕已传回了捷报,军中上下仍顾不上休息,清理战场寻找伤员,挖坟冢统一埋葬战死的将士……   就连马厩这边都忙得不可开交,有的战马被砍伤,有的是在作战时马蹄踩到了锐物,军营里的兽医们跟军医一样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樊长玉正在问一名官兵安将军的战马关在何处,便听得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嗓音:“这马蹄里扎进了木楔子,给我拿把钳子来。”   樊长玉探头一看,大喜过望,忙唤道:“赵叔!”   赵木匠正在给一匹战马看伤,咋一听见樊长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虚着一双老眼朝外看去,瞧清当真是樊长玉时,亦是惊喜万分,发现她穿着身兵卒的衣裳,却又瞬间变了脸色。   他指挥着帮自己抬起马腿的那名官兵:“你去拿钳子来。”   那名官兵走后,他又招呼着让樊长玉上前去帮忙,领着樊长玉来马厩这边的小卒正要推拒,樊长玉却说她跟赵木匠是同乡,已经热络地上前说话了。   赵木匠几乎快急红了眼,借着让樊长玉打下手的名头压低了嗓音问她:“你怎来了军中?要是叫旁人发现你是个女儿家,那可是要杀头的!”   樊长玉换上干爽的衣物后,把头发也拆下来擦了一遍才重新绑上。   这是军营,她穿着一身小卒的衣裳,总不好再梳个姑娘家的发髻,就胡乱把头发束了起来,并非是刻意女扮男装,但她眉宇间带了一股英气,乍一眼瞧着,委实有些像个五官秀致的少年。   樊长玉见赵木匠误会了,忙把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都简要说了一遍。   赵木匠得知她并非女扮男装从军,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了,但听说清平县被山贼烧杀,老伴儿还受了伤,心中也极不好受,频频抬起袖子揩眼泪。   处理好了那匹马前蹄上的伤,二人暂且找了个地方唠嗑。   樊长玉问:“赵叔也被发配来修水坝了?”   赵木匠叹气道:“我原本是在卢城造城防器械的,后来听说燕州要借兵两万,我这把老骨头也一并被送来了,跋涉了好几天,大军在此处落脚,我才知是要修水坝。这一路上战马总有个生病的时候,驮运石块的骡子蹄子时不时卡进了石子儿,也要人医,我来这儿,主要就是给牲畜看病的。”   樊长玉之前被看管起来采挖土石,压根没来过军营腹地,赵木匠也没去过那边的营地,这才没碰过面,一时间二人都是唏嘘。   樊长玉想起言正,又问了句:“那赵叔进军营这些时日,可有过言正的消息?”   一说起这个,赵木匠有些犹豫地看了樊长玉一眼道:“他是最初被借给燕州的那一批兵卒,你托我带来的东西,我都让人转交给他了。我原先以为他也在这里修水坝,但打听了这么些天,他似乎被调往燕州去了。”   燕州紧邻前线,又是跟北厥人交手,从某种程度上讲,比在卢城还凶险些。   樊长玉沉默一息后,道:“他一身本事,应当能给他自己挣个好前程的。”   赵木匠还不知那包裹里有和离书,笑道:“他若是出息了,丫头你也能享福了。”   樊长玉没打算再瞒赵木匠自己跟言正和离的事,抿了抿唇说:“赵叔,我跟他其实已经和离了。”   赵木匠正捧着粗陶碗喝热水驱寒,闻言差点没把碗给摔了,抬起眼皮皱巴的一双老眼问:“怎么回事?”   樊长玉如实道:“当初入赘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应付樊大保住家产。”   赵木匠放下水碗,沉默好一会儿消化完了这消息,才长叹了口气道:“长玉丫头,叔瞧着言正那孩子,对你倒也不像是无意。少年夫妻总是意气些,容易走弯路,将来要是还能遇见,把话说开了才好,可别一把年纪了,还留下笔糊涂账。”   樊长玉想起言正走的那天,自己都没和他好好说一句话,心底也有些不是滋味,垂眼应了声好。   帐外的官兵又牵来一匹受伤的战马,吆喝着让赵木匠快去看看。   樊长玉找到了自己的包裹,闲着无事便去帮赵木匠,给他打下手。   陶太傅在军帐那边左等右等不见樊长玉回去,亲自过来找她时,就见她半点不嫌脏地在马厩里帮一个兽医老头子抬马腿,那股热切劲儿跟对着自己时的疏离,简直判若两人。   陶太傅面上顿时有些不好看,自己教这丫头东西,她不肯拜师也就罢了,还眼光差到转头要跟个兽医老头子学艺不成?   他站在马厩外咳嗽了好几声,奈何马厩嘈杂,又有雷声,成功把他的咳嗽声盖了下去。   一个兽医在拔战马腿上的箭镞时,马儿突然受了惊,踢到了那兽医不说,还在马厩里横冲直撞,带倒了马厩的一根木柱,让整个马厩棚子都塌了下来,一时间战马全都受惊往外疯跑,官兵想拦都拦不住。   樊长玉手疾眼快拽着赵木匠往外跑,躲开了倒塌的棚子,一抬头却见那老头也木愣愣站在门口,还有马匹朝那边撞了去,她想也没想,忙冲过去把那老头捞到空旷地方处。   樊长玉把人放下后,狼狈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问陶太傅:“您老怎么来这边了?”   赵木匠问:“这是?”   樊长玉道:“这便是我方才同您说的,我被扣在这里采挖石块结识的那位老先生。”   陶太傅几乎是被樊长玉扛着狂奔过来的,这会儿胃里翻滚不说,脑袋也有些发晕,顾忌着体面忙整理着自己衣摆,压根不想搭理她。   受惊的战马尽数被驯马的官兵们安抚了下来,还就近腾了一处军帐,暂且给受伤的人看伤。   樊长玉打算扶赵木匠和陶太傅过去避避雨,一碰赵木匠胳膊,却引得他“哎哟”一声。   樊长玉忙问:“是方才被我拽伤了?”   赵木匠摆摆手:“老骨头,不中用,关节经常一碰就伤着。”   樊长玉心知大概自己情急之下拽狠了,才让老人家关节拉伤了,心中愧疚,进了军帐就找了把椅子让赵木匠坐着。   被马蹄踢到的兽医被官兵救了出来,这会儿正躺在军帐里接骨,叫得又凄惨又大声,樊长玉瞧着似乎还有一阵才能给他包扎好,便打了盆热水,拧了帕子给赵木匠胳膊先敷着。   陶太傅进帐站了半天,看樊长玉忙前忙后照顾赵木匠,而自己完全被晾一边,压根没赵木匠的待遇,不快得嘴角胡子都往下撇着。   他走到赵木匠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也“哎哟”一声,声音甚至盖过了那名被马腿踢到的兽医。   樊长玉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直打转,听到声音扭头问:“您怎么了?”   陶太傅闭着眼说:“老夫头疼。”   樊长玉道:“定是淋雨感染了风寒。”   转头又托付军医,让给陶太傅也把脉开服药。   跟着陶太傅一起来的亲卫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压根不敢让他有闪失,忙说带他回主帐那边再请军医给他看病,奈何陶太傅死活不肯走。   等军医终于去给陶太傅把脉,才发觉这固执老头已经发起热来了,忙让底下小卒回去拿一包治风寒的药煎着。   煎药的人手不够,樊长玉主动揽下了帮赵木匠和陶太傅煎药的活儿。   因为陶太傅死活不肯回主将单独拨给他的军帐,一定也要挤在伤兵帐里,底下的小卒见他和赵木匠都是两个老头,还把他们的床位安排到了一起。   赵木匠为人和气,陶太傅因为头疼脑热的,脾性愈发古怪,赵木匠主动同他说话他都不带搭理的。   在樊长玉去煎药时,他才忍着头疼道:“老夫的药一定要先煎!”   樊长玉只觉这老头跟个小孩似的,在这种事上都要争个先后,无奈道:“两口锅一起煎的,不存在先后。”   陶太傅这才不做声了。   赵木匠半点没觉出陶太傅对自己的莫名敌意,还同陶太傅唠嗑:“长玉落到军中也能遇上个夫子,是她的福气,也是老先生肯结这善缘。”   陶太傅听着这些话,心中舒坦了些,问:“你是那丫头什么人?”   赵木匠说:“十几年的邻居了,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孙女一样。”   陶太傅突然觉得这看着好说话的老头,是在不动声色跟自己炫耀他同那丫头关系亲厚?想到自己收徒不顺,他气闷地不吭声了。   赵木匠说着倒是又叹起气来:“多好一个丫头,可惜命苦啊,没了爹娘不说,还跟招赘的夫婿和离了,如今妹妹也不知被人拐到了哪里去……”   陶太傅原先只觉樊长玉心性比旁人坚毅,听赵木匠说了她身世,不由多了几分怜悯,连带对她拒绝拜师的怨气也消了一点,道:“我有个学生在军中,也算是我半个儿子,他当了个官,那丫头将来要是找不到好人家,我让那臭小子从他手底下寻个踏实上进的后生娶那丫头。”   赵木匠一听这老头愿意管樊长玉的终身大事,愈发觉着他是樊长玉的贵人,一番答谢后,两人倒是越聊越投机。   没了那点偏见,陶太傅觉着这兽医老头虽不识几个字,为人却通透,听他讲大半辈子当兽医和木匠的见闻,也觉出不少野趣来。   等樊长玉煎药回来,见二人一副相识恨晚、相谈甚欢的样子,反弄得她一头雾水。   她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他们安排了一个“踏实上进后生”夫婿。   第二日下午,卢城一战告捷的战报便送到了营地里,燕州军在一线峡伏击崇州军也是大获全胜,还生擒了长信王世子,军中士气大振,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只是春雨引发了泥石流,燕州残军眼下被困在了山上。长信王得知卢城兵败、燕州借兵是计后,大概被逼急了,直接剑走偏锋率崇州余下兵马围了一线峡,扬言要把燕州军和武安侯都困死在山上。   营地主将得了斥侯带回的消息后,赶紧召集麾下所有部将,商议解围之法。   前来修大坝的两万将士都是新兵,几乎没有作战经验,前一夜面对崇州军突袭的时候才手忙脚乱,生生让斥侯跑掉了三个。   他们若贸然前去一线峡救人,山上下过雨又才发生过泥石流,地势复杂,万一不小心钻进了崇州军设的套子里,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风寒稍退的陶太傅拖着病躯进了中军帐,提出“围魏救赵”一计。   他道:“囤于河口的这两万大军,主力部队前往崇州,围而不攻,不怕长信王不掉头回去保老巢。毕竟崇州都没了,他就算杀到山上去生屠了燕州军,也于事无补。”   主将喜道:“此计甚妙!本将军这就下令拔营!”   陶太傅风寒未愈,哑声低咳片刻后,补充道:“燕州残军被困于山上,粮草应当也所剩无几了,还得另派人马送些粮草过去。”   燕州同崇州打的是一场野战,并未带多少物资,只因得胜后不巧遇上泥石流被困,才让崇州又抢占了先机。   主将都快急昏了头,被陶太傅这么一点,忙道:“太傅所言甚是!只是运粮的队伍太大了,难保不会叫崇州斥侯察觉,暂且拨一千人马带粮草过去应急罢。”   调军令和运粮令很快下来了,大军都在收整东西准备拔营。   赵木匠得跟着大军一起去围崇州,樊长玉本想一起去,但她一个女儿家,目前落脚于这里,一是立了功,二是还有一些活下来的流民也暂且被留在这里照顾,若一直跟在军中,便有违军规了。   她截杀了那三名斥侯,主将依然只能给她赏金,没法封她个军职什么的。   她自己上路也不是不行,只是樊长玉现在有些犹豫,长信王率兵去山上围武安侯,崇州城必然是紧闭的,她去了也没法进城找长宁。   而赵木匠说言正似乎在被燕州借走的那一千人里,一场戮战后,山上又因大雨爆发了泥石流,不知言正如今是死是活。   她要不要先去一线峡山上找言正?   陶太傅回去时见樊长玉立在帐外出神,问她:“丫头,老夫要随军给山上的燕州军送粮草,你要不要跟着老夫一起去?”   樊长玉这两日才知道这怪老头姓陶,并且因为有些真才实学,貌似成了军中的幕僚,连主将都对他很是礼遇。   她看着陶太傅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认真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再去见言正一面也好,他要是死在了那里,她就把他埋了,帮他立个碑。   他家中似乎没有旁人了,他们好歹相识一场,做了几个月名义上的夫妻,以后逢年过节烧冥纸,她给他也烧一份就好了。   他要是还活着,她们之间应该也还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运粮的军队先走,赵木匠前来送她们,让樊长玉茫然的是,赵木匠跟老头道别说的话竟然比对自己说的还要多。   为了避开崇州军的斥侯,运粮军队得在山中绕路走,饶是如此,还是碰见了好几拨斥侯,幸好军中有随行的弓箭手,追出十几里地都要射杀斥侯,才让一路行军的消息没被太快叫崇州军察觉。   樊长玉因为横翻巫岭杀了三名崇州斥侯,在这些新兵里倒也小有名望了,有时候追击斥侯,她也会被邀跟着一起去。   她不擅使弓箭,跟着弓箭手学时,力气虽大得能直接拉毁一张弓,但准头极差,还没有从地上捡块石头掷砸得准。   樊长玉怕浪费兵器,索性不学了,路上看到弓箭手射下野兔加餐后,又有点眼馋,直夸那弓箭手厉害。   资历稍老些的将士却都笑道:“樊姑娘你是没见过咱们侯爷射箭,那射艺才叫一绝,百步之内莫说兔子,柳叶都能射中。”   樊长玉听过百步穿杨的典故,百步穿柳倒是头一回听说,柳叶那般纤细,隔着百步怎么射中?   震惊归震惊,但那位能征善战的武安侯,形象在她心中还是又高了一大截。   日夜兼程赶路赶了一天半,总算是抵达了一线峡山口。长信王约莫是已经听说了两万大军前去围崇州的消息,守在山下的兵马往回撤了些,瞧着并不多,但也不是她们送粮的这一千人马能应付的。   要想把粮草送上山,为今之计,只能里应外合,打崇州军一个措手不及,撕个口子钻进去。   但他们兵力薄弱,能不能撑到山上的人发现他们,来跟他们里应外合还是未知数。   陶太傅和这此次领兵的小将正一筹莫展时,正好遇上燕州那边的援军,两方兵马汇一起,有了个两三千人,便声势浩大地从山脚被崇州军守住的一个要道往上冲。   这动静果然引起了山上燕州残军的注意,立马配合援军从里边一起合攻这处崇州军,很快就撕出一个进山的口子,粮草和一些伤药全都被抢送上山去了。   送粮的援军却并不跟着一起上山,等山上的残军搬完东西,守在别处的崇州军扑过来时,他们又撤军窜进了密林里,和崇州军躲起猫猫,为的就是后面山上的燕州军攻下山时,他们能在外边接应。   樊长玉原本是和陶太傅一起观战的,看抢搬物资上山太慢,看得心急,没忍住去一起搬,等扛着大袋小袋的粮食上山后,才发现出口又被封住了,她和其他运粮上山的兵卒只能留在山上。   樊长玉倒也没多气馁,她本来就打算来找言正,正好可以在山上打听打听。   被困在山上的燕州将士们已两日没吃过东西,这又才开春,山上长出来的野菜并不多,只靠着打猎猎到的那点野味炖个汤,尝点肉腥味。   眼下有了米,将士们立马热火朝天地生火煮饭。   伤病营里的情况更不乐观,不少将士因为淋了雨,发起了高热,但军医带的那点药材根本不够用,还有在战乱和泥石流中受了伤的,也没止血药物,只在伤口处缠着用撕裂的里袍做的布带,姿态各异躺在伤兵帐里。   现在有了药材,军医连忙让煎药给伤兵服下。   樊长玉看到这些伤兵的惨状有些不忍,他们不知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她从前照顾长宁和言正,也算是有煎药经验了,看军医忙不过来,便自告奋勇去帮忙煎药。   军医在有药后,第一时间拿去给谢征换,自从两日前遇上泥石流,他们被困于山上,生生叫反败的崇州军给堵住了下山的路,谢征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一直在同公孙鄞制定御敌之策。   他身上的伤极为严重,但因为药物紧缺,这两日便没再换过药,让军医把伤药先紧着些那些伤势重的将士。   长宁身体也争气,当日那服药喝下去后,烧就退下来了,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吃的,明显消瘦了下来。   亲兵们打来的猎物,没有盐和其他调味料,煮出的汤腥味很重,她闻着就吐,压根吃不下,谢征让人用草汁涂在烤肉上,她才勉强吃一点。   公孙鄞知道谢征自己有伤在身,不方便照顾长宁,他住处又时不时有部将前去议事,便把小孩带自己住的地方去让亲兵看着。   此刻军医前去劝谢征换药,知道将士们眼下食物和药材都充足后,失血过多的眩晕和两日未曾合眼的疲惫齐齐涌上来,谢征只觉自己闭眼就能彻底睡死过去,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眼底全是血丝,道:“本侯尚撑得住,先给底下的将士们用药,伤兵帐那边人太多,也可迁一些将士到主帐来。”   山上的军帐也不够,不少将士都是现场砍伐树枝,临时搭起的一个避雨棚子。   军医担心谢征的身体,忙道:“侯爷,伤药够用的,您的身体才要紧……”   谢征忽而抬眸看了军医一眼,军医被那个冷沉又倦怠的眼神盯着,低下了头去,所有劝说的话也堵在了喉头。   他心知自家侯爷虽凶名在外,却极爱重手底下的兵将,叹了口气离开军帐,寻思着回头还是得让公孙先生来劝。   公孙鄞听了,只让把包扎好的伤兵转移到主帐去。   军医一头雾水地照做了,才明白公孙鄞是想着谢征见到那些伤兵,便该相信伤药是够用的了。   谢征实在是疲乏至极,军医离去后,他撑着手本想继续揉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却没耐住倦意就这么睡了过去,伤兵们被转移进主帐,他听见动静才又醒来。   亲兵们在主帐里摆上数张临时用树枝搭建起来的简易军床,让谢征去空出的一张军床上先歇会儿。   谢征见自己坐在主位上引得伤兵们频频看来,便点了头。   他伤在胸前,着戎甲会压着伤口,只穿了单衣。   进帐的伤兵大多都是底层小卒,几乎没见近距离见过谢征,稀里糊涂就被转到了这边军帐,见他没着甲,身上又有伤,还以为他也是受伤被转过来的。   谢征既把主帐借出去让这些伤兵养伤,自然也不愿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躺着,交代亲兵们别透露自己身份,合衣躺下后开始补眠。   亲兵们怕他着凉,又不敢把厚锦披风给他搭着,再三思量后,只得寻了件残破的小卒兵服给他搭上。   樊长玉煎好药得知有一批伤兵被送到别处去了,过来送药,她从门口的军床挨个递过药碗,伤兵们发现她是个姑娘家,都有些腼腆,小声地同她道谢。   守着谢征的亲兵往外瞥了一眼,在看到樊长玉时,一双眼瞬间瞪得有如铜铃大。   他没认错的话,这是他们侯爷前不久才去清平县山匪窝里亲自找的那位姑娘?   她怎会穿着蓟州兵服出现在这里?   亲兵顿时脑补了一出肝肠寸断的千里寻夫戏码,看看睡沉的谢征,又看看还在送药的樊长玉,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自家侯爷。   没等他纠结太久,樊长玉便已端着药碗递到了跟前。   谢征嫌光线太亮,侧着脸朝里睡的,大半张脸都埋进了阴影里,樊长玉一时没认出他,只瞧见他半身衣裳都被血泅湿了,缠在身上的纱布也被染红了一大片,不像是才包扎过的样子,人貌似还晕过去了。   她忙皱眉朝帐外喊:“军医,这个人伤口似乎崩裂了,得重新包扎才行。”   几乎是听到她声音的瞬间,谢征就猛然掀开了眼皮。   樊长玉正准备帮这个伤势颇重的人调整姿势,转到床那边去,不期然同谢征的视线对上,她整个人明显愣住,好半晌,才不确定道:“言正?”   这个名字一出口,再看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樊长玉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原来他真的差点死在了这里。   谢征看着她没说话,眉头下意识锁着,旁人瞧不出什么,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这就是懵了。   亲兵深思熟虑后,默默摞远了一点。   其他伤兵以为樊长玉是千里寻夫来找谢征的,纷纷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谢征看了樊长玉许久,似乎确认了她是真的来了这里,才沙哑问出一句:“你怎来了?来这里做什么?”   他两夜未眠,嗓子有些哑。   樊长玉没想过再次见到谢征是这样的情形,她看着他身上那些血迹,眼底莫名有些发涩,道:“我来找你啊。”   这是真话,她得知他也在这支燕州军里,怕他有什么闪失,才跟着一起来送粮。   谢征听到这话,瞳仁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把钩子突然勾得紧紧的,刺疼,又升起绵密的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想在那团血肉里生根发芽,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望向樊长玉:“找我?”   樊长玉已帮他拆开了纱布,望着他横贯了大半个胸膛的那道混着草药汁和发黑血迹的狰狞伤口,眼眶更红了些,没顾上回答他的话,抿紧唇角压下心酸问他:“怎么伤成了这样?”   比她捡到他时他身上那些伤还要可怕些。   谢征头一回瞧见她眼中露出那样的神色,像是雨后雾蒙蒙的山林里照进的晨曦,温暖,温柔,璀璨,又怜惜。   心口的那把钩子勾得更紧,疼,又痒,像是伤口在催生新芽,他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触碰什么,移开视线道:“伤口看着吓人,没那么严重,没伤到肺腑,躺几天就能养得差不多。”   樊长玉自然不会信他这套说辞,她看着他还沾着血的苍白脸颊,突然觉得很难过,说:“你别从军了,跟我回去,我杀猪养你。”   公孙鄞和军医刚走至帐外,正要掀帐帘,听得这么一句,不由齐齐顿住了脚步。 第73章   军医之前跟樊长玉接触过,知道她在找人,骤然听到这么一声,心中替樊长玉捏了一把冷汗,心说武安侯也在帐内,叫他听见樊长玉撺掇手底下的兵卒跑,还不知要怎么治樊长玉的罪呢。   他正想赶紧进帐去打断,公孙鄞却拦下了他,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冲他摇了摇头,又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侧耳细听起帐内的动静。   军医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心说那女子不知军规一时失言罢了,怎地就连军师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心惊胆战站在帐外,生怕下一刻就传来谢征让人进帐把人拖出去罚军棍的声音,但帐内只传来了一众伤兵的起哄声,有人道:“兄弟,我要是你,有这么个姑娘跋涉千里来找我,老子死这里都值了!”   “也不知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咱们打完仗只盼着还能全须全尾回去,年纪大了说媒都不一定能说上,你倒好,人家姑娘直接来找你了!”   也有人对劝慰樊长玉:“大妹子,咱们知道你是心疼你家汉子,不过这话可别在军营里乱说,当逃兵那是要杀头的!你也别担心,他伤成这样都没死,将来定有后福。”   樊长玉当然知道不能让言正当逃兵,她只是看着他身上那狰狞的伤口,想到他是为了不连累自家和其他九户人家才被征兵带走的,心中痛心又愧疚,情急之下才说出了这么句话。   她正帮谢征清理着他伤口上几天没换过的药渣,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多日,形成了一股难闻的味道,伤口新肉和腐肉交织,要是重新上药,只怕还得刮掉那一层腐肉。   一颗豆大的泪珠子都没划过眼睑,直接从她眼眶砸了下来,樊长玉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抬起手狼狈抹了一把眼,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开口,嗓音却还是哑了:“我没想让他当逃兵,我……”   她看着谢征,又一颗泪珠砸下,最后只哑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若不是假入赘给她,他不会被纳入征兵名册。   要不是为了不连累她和附近的邻居,他也不会乖乖被官兵带走。   看他在战场上被伤成这样,樊长玉觉得难过。   谢征还没从她说的跟她回去几个字中回过神来,抬眸见她眼底的泪,苍白干裂的唇角微抿,说:“别哭。”   他知道樊长玉为什么道歉,也知道她心中的愧疚,想告诉樊长玉一切,眼下时机、场合又都不对,终是开不了口。   这是他第一次见樊长玉哭,心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着,又像是泡在了暖融融的温泉水里,很奇异又很陌生的感觉。   他想帮她擦擦泪,再抱抱她,但不知是不是这些天一直绷在脑子里那根弦松掉了,身体的疲惫和损伤加倍涌了上来,手脚像是灌了铅,他半撑着想坐起来都艰难。   樊长玉看出他想动,按着他肩膀把他按了回去,红着眼道:“你别动,等大夫来给你处理伤口。”   转头又急切朝帐外喊:“军医呢,军医来了吗?”   谢征看着她的侧脸,视线落到她放在床侧的那只手上,指尖迟疑虚握了上去,又说了一句:“别哭。”   樊长玉忍着眼眶的涩意,低头看了一眼他虚握住自己的手,五指用力回握了回去,手心和他带着薄茧的大掌贴得紧紧的,她的手暖烘烘的,他掌心却因虚弱带着几分微凉,但被她这么紧紧握着,似乎也有了淡淡的暖意。   她们从相识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牵手。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这次牵手中达成,樊长玉用明澈又坚定的一双眼望着他说:“我没哭,你别怕,我们带了很多伤药上山,军医肯定能治好你的。”   军医在樊长玉又一次叫人时,就忙看向公孙鄞,公孙鄞似乎没能听到想听的,神情颇为失望,这才带着军医一同进帐去了。   军医心中颇不是滋味,暗道这军师果真是个面善心恶的,侯爷没责罚那女子,他竟还失望!   公孙鄞总是一身白袍,手上又拿着扇子,极为好认,他一进帐,伤兵们明显就拘谨起来。   公孙鄞笑容和煦道:“诸位将士歇着便是,我此番前来,只是看看大家伤势如何,伤药是否够用。”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樊长玉那边斜去了。   樊长玉听到动静就往门口看去,她也是第一次见公孙鄞,瞧出他应该是个当官的,只是谢征正伤着,她无暇顾及,直接看向一旁的军医,招呼道:“军医,你快给他看看!”   她这一抬头,公孙鄞刚好瞧清她正脸,含笑的狐狸眼往上挑了挑,显然很是意外。   这女子模样生得不差,但乍一眼瞧去只觉老实巴交的,像是那些门阀大族里死了亲娘又不得生父看中,被其他姐妹从小欺负到大的不受宠贵女。   不同于娇弱得像朵花似的“我见犹怜”,而是像在路边捡到一只乖顺小狗,光是看着,就能莫名让人软了心肠,任谁也不会信她竟是个能提刀杀猪的。   公孙鄞想想自己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她的话,心下只觉怪异,他视线落到樊长玉手臂上,眉毛更是拧了拧,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拎起一个成年男子扔出几丈远?   莫不是那亲兵胡说的?   公孙鄞目光扫向挪到角落里去的亲兵,亲兵同他眼神对上,明显没弄懂他的疑问,表情很是茫然。   公孙鄞索性收回目光,不期望能从亲兵那副蠢样里得到什么答案了。   军医已挎着药箱去樊长玉那边,他从进门就小心翼翼地朝主位上看去,没瞧见谢征,大松一口气,心说难怪没听侯爷发怒。   此刻放下药箱,挽起袖子正要把脉,看清躺在军床上的是何人时,腿肚子瞬间发软,脑子里也跟打翻了一罐浆糊似的,神情震惊又茫然。   侯……侯爷怎在此处?   莫非这女子方才的话就是对侯爷说的?   军医狠狠抽了几口凉气。   樊长玉见军医一副惊悚的表情杵在原地,赶紧又催促:“军医?”   军医回过神看了樊长玉一眼,艰难咽了咽口水,同军床上的谢征视线对上,坐到一旁的简易木凳上去把脉时,不仅手抖得几乎把不住脉搏,两腿也直打摆子。   他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转头该不会被侯爷杀人灭口吧?   樊长玉看军医浑身都在发抖,担心他给谢征把错脉,一脸担忧问:“军医,您没事吧?”   就这一会儿工夫,军医额前汗珠子都跟滚珠一样了,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被谢征看着,勉强挤出个笑脸道:“没事……没事……”   好不容易把完脉,樊长玉当即就问起谢征的情况,军医揩着汗道:“侯……”   这个字一出口,就惊觉侯爷的亲卫打了个眼色,军医赶紧改口:“后生可畏,这伤离脏腑只差毫厘,实乃凶险,只是身体底子好,才能拖这么些天,但还是得及时用药,好生将养。失血过多这些日子大抵会频频头晕,最好……最好是能吃些荤食进补。”   把完脉要给谢征的伤口清理腐肉重新伤上药,樊长玉见军医还是有些手抖,怕他一个不小心伤到谢征,提出自己来。   军医手抖只是被吓的,这会儿正在努力平复,他也万不敢让谢征有丝毫损失,只是又不放心让樊长玉一个生手来操刀。   谢征在此时开口:“就让内子来吧。”   军医心中瞬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这女子是他们那素未谋面的侯夫人!   樊长玉骤然听到这么个称呼,也愣了愣,但没说什么。   军医一直到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指挥樊长玉刮腐肉时,嘴角的胡子都还在打颤。   公孙鄞显然也极其意外,他美名其曰关照受伤将士,堂而皇之地留了下来,挨了谢征几记眼刀都没挪动脚步,视线一直在樊长玉和谢征身上睃巡。   樊长玉拿起匕首放到火上烤,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谢征胸口的腐肉上,压根没看周围的人。   亲兵拿了干净的棉布帕子让谢征咬着,谢征没要。   樊长玉拿起匕首,另一只手已轻摁在了他胸膛上,问他:“怕不怕?”   谢征说:“你动手就是。”   樊长玉突然觉得眼窝泛酸,她压下这一刻心头的所有情绪,全神贯注刮起他胸口的腐肉,下刀极稳,嘴角也抿得极紧。   谢征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樊长玉,仿佛胸口的伤,自己的性命,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两人额角都沁出了汗,却都一声不吭。   樊长玉察觉手心也有汗时,找人拿了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和匕首把,便又埋头继续割伤口的腐肉。   谢征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块一样硬,手臂到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有汗水从他眼皮坠下,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整个军帐也没人说话,安静得出奇。   公孙鄞持扇立在一旁,眼底的戏谑和嘴角的笑都收了起来。   很奇妙的感觉,前一刻他还觉着,这女子和谢征,容貌上虽般配,可论起家世,于这女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一刻,他突然又觉得,这世间,除了这女子,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谢征放心把性命交出去了。   他连命都可以给她,将来又岂会让她在鱼龙混杂的京中受半分委屈?   至于这女子配不配得上谢征,她都能让谢征心甘至此,又哪轮得到旁人去置喙她好不好,配不配?   他用扇骨在掌心轻敲了两下,嘴角又浅浅弯了起来。   谢征胸膛上最后一块腐肉被刮完,樊长玉整个后背几乎已叫汗水湿透,她扭头对军医道:“好了。”   军医忙洒了一瓶金创药,又把在这期间捣好的草药给谢征敷了上去,交代这些天最好别下床,在伤口完全愈合前,也别拿重物。   樊长玉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   公孙鄞看够了热闹,在谢征又一次冷冷朝他看来时,才慢条斯理同伤兵们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给了谢征一个会替他保守秘密的眼神后,施施然起身跟着军医一起离去。   人都走了,亲兵怕被樊长玉觉出异常,不好意思杵在里面,也跟着去了外边。   樊长玉这才小声问谢征:“疼吗?”   谢征摇头,说:“不疼。”   樊长玉眼眶还是隐隐有些发红,她之前煎的药,就有抑制伤口发炎的作用,谢征这伤,也可以喝。   她端来一碗,一勺一勺舀起喂给谢征,看他虚弱成这样,有些难过地道:“你早些签那和离书就好了。”   谢征一口药汁呛到喉咙里,瞬间咳得撕心裂肺。 第74章   樊长玉忙放下碗去帮他拍后背:“怎么呛着了?”   这不拍还好,一拍,谢征直接伏在床边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来。   樊长玉被吓得不轻,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谢征,扭头就朝帐外大喊:“军医!快叫军医,有人吐血了!”   守在帐外的亲兵闻声掀开帐帘一看,瞧见地上的血迹,拔腿就去追走出军帐没多久的军医。   大帐内的其他伤兵见状,亦是议论纷纷,有说谢征这是回光返照的,也有让樊长玉别太担心,等军医来看过再说的。   樊长玉用帕子胡乱给谢征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口中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是在说给谢征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征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多日,这一番咳嗽,倒是将那口血带了出来,胸口的窒闷感骤然减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只是因为咳得太用力,大抵扯到了伤口,纱布上隐隐又浸出了血色。   他看了一眼樊长玉紧抓着自己的手,原本没多少血色的唇因为刚才咳血而多了抹艳色,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看得人莫名揪心。   他半垂着眼,有些虚弱地道:“你要同我和离?”   樊长玉眼泪汪汪:“不离了不离了!”   她嗓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哽咽:“你入赘给我才被征兵抓走的,要是那天我们好好说话,你签了和离书,官兵就不会带你走,你也不会伤成这样了。你别怕,你都这样了,我不会不管你的,来的路上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死在了这里,我就帮你收尸,你家里已经没人了,以后逢年过节,我也会给你烧供奉……”   说到后面,她可能是真的怕眼前这人会死在这里,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被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   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她被用力摁进一个带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的怀抱。   樊长玉怕压着他伤口,两手按着他肩膀想推开他,谢征却更用力收紧双臂,将她严丝合缝箍进了自己怀中,下颚搁在她因为哭不利索还微微有些颤抖的肩头,哑声道:“别动。”   樊长玉怕加重他的伤势,不敢再动,胸腔却充斥着莫名的情绪,让她胸口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谢征说:“别哭,你还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顿了顿,又道:“那天的事,对不起。”   樊长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帐帘在此时被掀开,亲兵火急火燎地带着军医走进来,公孙鄞怕谢征有什么闪失,也跟着过来看一眼,瞧见这副情景,一时间全都神色各异杵在了原地。   樊长玉闻声扭头一看,发现其他伤兵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脸上一红,赶紧把谢征摁回了床上,动作太过迅猛,引来他一声闷哼,樊长玉赶紧讪讪收回手:“弄痛你了?”   谢征白着张脸说没事。   帐内受伤的老兵笑着替他们解围:“小夫妻俩才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后怕着呢!”   其他伤兵也善意地哄笑两声。   军医上前问了谢征咳血之症,又给谢征重新把脉后,不敢托大,只言是体虚所致,身体元气大伤,需要进补调养。   “体虚啊……”公孙鄞揶揄看了谢征一眼,抬手摸了摸下巴,说:“让火头营给受伤的将士们做点荤食,都好生补补。”   帐内的伤兵们全都千恩万谢。   公孙鄞又道:“伤势重的和伤势轻的分到不同营帐照料,也方便军医那边煎药。”   他说着就一指谢征:“正好下午将士们给上山的蓟州将士新搭了几顶帐篷,离这边不远,这人就转到新帐去。”   谢征一道眼风冷冷扫过去,公孙鄞贼兮兮地冲他一笑。   谢征有伤在身,几名亲兵扮做小卒,直接连人带床把他抬到了新搭的军帐里。   樊长玉跟过去,意外地发现那边军帐虽放置了不少军床,眼下却还没其他人住。   公孙鄞解释说后边发现了伤势严重的将士,会陆续安排到这边来。   樊长玉去火头营帮忙领伤病营的饭菜时,公孙鄞才坐到了谢征对面的一张军床上,挑眉问他:“我是单独再给那姑娘安排个军帐住,还是让她就留在你这儿?”   谢征刚才喝了一碗药,这会儿嘴里还苦得紧,他坐起来倒了杯水喝下,捏着杯子垂眸沉思片刻,说:“另给她安排地方。”   公孙鄞笑道:“也行,差点忘了,还有个小崽在我那里,她姐姐来了,让她们姐妹俩住一起也好。”   想到之前掀开帐帘看到的那一幕,没忍住调侃:“你这一枪伤得倒也值了,人家姑娘都为你哭了,哪能是没有情意的……”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而顿了顿,看向谢征:“随元青知道她和你的关系后,都能想到抓她妹妹来威胁你。若是魏严也听到了风声……他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谢征捏着陶杯的五指骤然收紧,道:“今日的事,封锁消息,一个也不许外传。”   公孙鄞道:“知情的只有军医和你几个亲卫,那几个亲卫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嘴严得很,军医我已敲打过了,这两日也暗中让人盯着的,出不了什么问题。就是帐内那些伤兵,都知道那姑娘是来找你的了,若是让他们知晓了你身份,怕是有些难办……”   谢征说:“那就先瞒着。”   公孙鄞又问:“樊姑娘那边呢?”   谢征眼皮半抬:“我自会找机会向她说明一切。”   公孙鄞道:“你有打算就行。”   他离去后,谢征却枕着手臂望着帐顶失神了半天。   他并不确定樊长玉知道一切后,还会决定和他在一起。   樊长玉会接纳那个一无所有的言正,却不一定会选择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谢征。   她如今对他的好,很大一部分源于对他的愧疚,觉得是他为了不给她和邻居们添麻烦,才被迫从军。   等她知道他原本也是要回军中的,这份愧疚便该荡然无存了。   她有多在乎她妹妹,他也知道,但因为他的缘故,她妹妹落入歹人之手,险些命悬一线。   她会不会怨他,他尚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是,如果她选择跟着他,以后大抵还会遇到这样的事。   以她的性子,便是为了她妹妹此生能安稳无虞,恐怕也会同他划清界限。她是喜欢宁静的,就像她曾经说的那样,寻个踏实谦逊的读书人当夫婿,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眼下她对他的这份好,就像是他偷来的一样。   当了贼,就总有败露的一天。   他明白后果的,可想起她望着自己哭时的模样,她说的那些话,心口处那团血肉就悸动不能自已。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得到、又这么害怕失去过什么。   有一瞬谢征甚至想,他如果真的只是言正就好了。   最终嘴角只扯出了个嘲意十足的弧度。   樊长玉端着吃着回来,就见谢征一只手搭在眼前,像是睡着了。   等她走进,他却又放下手臂,朝她看了过来。   樊长玉冲他笑:“你醒啦?火头营那边抓了不少野鸡,给受伤的将士们炖了鸡汤,你快趁热喝。”   她一只手端着大碗,一只手去扶他,谢征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过分苍白,眼下又因几天未眠青黑一片,但五官实在是生得太好,都这般了还有一股颓废憔悴的美感,显得格外脆弱。   谢征靠着枕头坐起来后,本想伸手端过碗自己喝,樊长玉却像之前给他喂药一样,用勺子舀起喂给他。   谢征迟疑了片刻,张嘴喝下,然后就不动声色皱起了眉。   好烫。   但樊长玉似乎压根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毕竟在这之前她也没给人喂过汤药,她爹娘离世那会儿,长宁都五岁了,压根不用她操心她吃饭喝药的问题。   之前的药是冷了好一阵的,这汤才从火头营端过来,又是木碗,她不太能感知到温度。   第二勺送到谢征唇边时,他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却还是张嘴喝了下去,然后伸手欲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吧。”   樊长玉看着他病恹恹的脸色,心生怜意,没给,用木勺在汤碗里搅了搅,再次舀起来一勺喂过去,说:“你伤这么重,好好休息,我喂你就是。”   谢征看着送到眼前的那一勺热气腾腾的汤,最终还是认命喝了下去。   等喂完那一碗鸡汤,他舌头都被烫木了。   樊长玉看着空荡荡的碗,却诡异地升起一股成就感。   她把人照顾得真好!   谢征想倒杯冷茶,她也抢着去倒,递过去时困惑道:“你才喝完一碗鸡汤,还是渴么?”   谢征胡乱扯了个理由:“腥味有些重,压压味。”   碗里还剩一点汤底,樊长玉抿了一口,发现鸡汤里压根没放盐,腥得几乎难以下口。   她皱着脸道:“大概是火头营那边太忙了,忘记了放盐,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谢征沉默了一息,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道:“没有盐。”   樊长玉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这支军队本是要打一仗就跑的,粮草都没备,又怎么可能备盐。   蓟州援军送来的,也只有粮食和药材。   在这里,活命就是奢望了,谁还在乎东西好不好吃。   上山前,陶老头就同她说过山上的困境了,一线峡离崇州近,长信王在卢城兵败后,孤注一掷围了一线峡,就是想用断粮的方式把山上的燕州军逼到绝境。   连日大雨,虽水淹长信王五万人马,却也让山上不少将士淋雨受了寒。   长信王知道唐培义带兵围崇州只是个假把式,才只撤回山下一半兵马以防万一,但就算撤回了一半兵马,现在山下也还剩两万崇州军,这时候大军下山,就算有游离在外的那两三千援军相助,也是以卵击石。   樊长玉不知道等山上的粮食吃完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只看着谢征认真道:“你别担心,我听说武安侯谋略过人,他打了那么多胜仗,不可能就这么被反贼困死在山上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吃光了山上的粮食,反贼攻上山来了,只要我还有力气,我就会背着你逃的。”   谢征心中百味陈杂,看着她问:“都到那步田地了,你保全自己就是,带着我做什么?”   樊长玉理所当然地道:“我说了以后会养你啊。”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谢征哪一根心弦,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而道:“樊长玉,你没必要因为愧疚,为我做到这地步。”   “我从军,不是怕你和你的邻居惹上麻烦,只是我要的权势都在这里。我受伤,也是为了在战场上挣军功,跟你无关,你在愧疚什么?”   这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是有些冷漠的。   樊长玉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有些陌生的模样,问他:“你不想我来找你?”   谢征黑眸冷沉,强压下那一份奢望:“如果只是因为愧疚,你不该来这里,你不欠我什么。”   樊长玉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抿了抿唇道:“之前在那边军帐里,我话没说完,我来找你前,就想过你是死是活的两种局面了。你走时我把你打得那么惨,还说了重话,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每次想起来,我都挺难受的,也确实很愧疚。”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谢征,像是有些迷茫:“但来找你,好像也不止是因为愧疚。你不知道,我也差点死过一次了,清平县和临安镇都被屠了,之前冒充征粮官兵的那个反贼混在山匪里,要找我寻仇,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他们,就把长宁和赵大娘她们藏了起来,我被那混蛋卸掉了一条胳膊,还险些被山匪头子溺死在水里。后来长宁又被人劫走了,我在找长宁的路上遇见了赵大叔,他说你来了这儿,我怕你死在这里,想着不管怎样,来看看吧。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了,要是没死,就好好跟你说会儿话吧,跟你说长宁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不过我会继续去找的……”   她絮絮叨叨跟他说他走后自己经历的一切,视线莫名变得有些模糊,她眨了一下眼,一大滴泪珠就这么滚落出去。   真奇怪,明明她从小到大都很少哭的。   看不清面前的人是何神色,只下一瞬就被人大力拥入了怀中,比之前那次抱得还要紧,勒得她身上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按着她脑后让她靠在他肩头,力道凶狠得指尖泛白,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又归于沉默,沉沉闭上了眼,一切都在了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此刻这个怀抱却让樊长玉眼窝里的酸意更甚,胸口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类似委屈的情绪。   爹娘去世后,她吃过很多苦头,但从来都没对旁人诉过苦,也不会在人前掉一滴泪。   只在今日,借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趴在他肩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帐外,公孙鄞领着长宁走到此处,听见里边的声音,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一脸纠结。 第75章   长宁辨出是樊长玉在哭,迈着小短腿就要进去,被公孙鄞提溜住了衣领。   她困惑仰起头,就见公孙鄞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公孙鄞领着她走远几步,才半蹲下对她道:“让你阿姐跟你姐夫说会儿话。”   长宁乖乖点头,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显得一双眼愈发大了,她在不熟的人面前话很少,公孙鄞明显还在“不熟”这个范畴之内。   公孙鄞想起谢征的打算,问她:“小丫头,你还记得你姐夫是怎么把你救回来的吗?”   长宁一想起那个雨夜的厮杀场面,小脸就有些发白,当时黑灯瞎火的,她又惊吓过度,记忆都是混乱的,努力想了想,答道:“坏人想杀宁娘,姐夫打坏人……”   公孙浅浅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被抓着上战场,没吓成个痴儿都是她心性够坚定了,又哪还能记得战场上那些细节,他摸了摸长宁发顶,说:“不怕,都过去了,坏人也被你姐夫抓到了。”   长宁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用力点头,“嗯”了一声,随即又仰起头,攥着衣角紧张问公孙鄞:“我姐夫会死吗?”   公孙鄞“噗嗤”笑道:“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叫祸害遗千年吗?”   长宁摇头。   公孙鄞以扇掩在嘴角笑道:“你姐夫在旁人眼中,大概就是那类祸害,他命硬着呢,哪是这么容易死的。”   知道谢征不会死,长宁就放心了,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帐帘。   公孙鄞趁机问:“你阿姐跟你姐夫感情很好吧?”   长宁想了想,点头。   公孙鄞半点不以套小孩的话为耻,继续问:“有多好?”   长宁睁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道:“爹娘不在了,宁娘受了委屈会在阿姐跟前哭,阿姐只在姐夫跟前哭呢。”   这话让公孙鄞愣了愣。   长宁扳着手指继续数:“家里来了地痞无赖闹事,姐夫打瘸他们腿把人赶走,阿姐杀猪卖猪肉赚了银子,就给姐夫买新衣裳,买发带,姐夫喝药怕苦,阿姐还给买糖……”   公孙鄞表情变得很是怪异,原来之前在卢城他找的那老丈说的是真的,谢九衡真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还吃起了软饭!   他还想再问什么,隔着厚实一道门帘,忽而也觉着后背发凉。   公孙鄞果断对长宁道:“小孩,你自己呆在这里等你姐姐出来,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言罢起身就要走。   帐内。   樊长玉把这段时日里积攒下来的情绪通过这场大哭发泄完后,直起身子揩了揩眼道:“我好像听见长宁的声音了。”   谢征早就听见帐外的动静了,他从帐门口收回冷沉的视线,道:“她就在外边,方才没来得及同你说在军中,你去火头营时,我便托人把她带过来了。”   樊长玉一愣,不及多问什么,赶紧掀开帐帘往外看去,果不其然瞧见了两手托腮乖乖蹲在不远处地上望着这边的长宁,还有做贼心虚刚迈出几步远的公孙鄞。   樊长玉惊喜道:“宁娘!”   长宁看见樊长玉,一双眼也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奔过去一头撞进她怀里,两手死死抱着樊长玉的腰,瓮声瓮气唤她:“阿姐……”   这两个字一喊出来,她大眼睛里蓄起的泪珠子就止不住了,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樊长玉问她:“你怎会在这里?”   视线却不自主瞥向了几步开外鬼鬼祟祟欲走的公孙鄞。   都被瞧见了,公孙鄞也不好再装作若无其事离开,收回迈出一半的脚,扇面一摇,又是那副羽扇纶巾的倜傥模样:“这女童误落敌手,被救后暂收容于军中,听闻是言小兄弟妻妹,特带了过来。”   樊长玉连忙道谢,又蹲下帮长宁擦泪,看着她消瘦了不少的脸颊,心疼道:“对不起,阿姐没能早些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长宁摇头,趴在她肩头哭得打了个嗝儿。   樊长玉抱着长宁邀公孙鄞暂且进帐坐坐,公孙鄞暗忖谢征都知道了自己在外边了,现在走也不合适,便借着探病一道跟进去了。   进帐后,长宁看到半躺在军床上胸前缠着带血纱布的谢征,瘪着嘴唤了声:“姐夫。”   继而抹着眼泪对樊长玉道:“姐夫为了救宁娘,被坏蛋打伤了。”   樊长玉偏头看向谢征,显然有些迷糊了:“你是为了救宁娘受的伤?”   谢征尚未做好在此时告知樊长玉一切的准备,唇角微抿,不知如何答话。   一向巧舌如簧的公孙鄞也清楚这个谎话不好编,正有些头疼,就听长宁抽噎着道:“宁娘被坏蛋当成大官的女儿抓走,坏蛋还把宁娘放马背上去杀人,黑漆漆的,好大的雨,雷声也大,宁娘很怕,后来听见姐夫的声音了,就叫姐夫,姐夫来救宁娘时,坏蛋把宁娘往天上扔,姐夫为了接住宁娘,被坏蛋捅了好大一个血口子……”   她说起这些显然还后怕得厉害,小脸发白,手也紧紧地攥着樊长玉的衣物,像是找到了什么倚靠,以此来抵抗那一夜带给她的恐惧。   樊长玉原本猜测是随元青劫走长宁,大抵是找自己私底下寻仇,却没想到长宁经历了这么多,光是听着长宁说这些,她就恨不能把长宁口中那坏蛋大卸八块。   她心疼地拍着妹妹的背脊,安抚道:“宁娘不怕,都过去了。”   心中却有些奇怪长宁怎会突然被误当成了某个大官的女儿。   长宁看到樊长玉心里就踏实了,想起自己被带走时,俞宝儿为了保护她,攥着她衣服不肯放手,被仆妇们拖拽时,他手上生生被掀翻了好几个指甲,又没忍住红了眼眶:“宝儿也在那里,阿姐,可以救宝儿和他娘吗?”   樊长玉困惑道:“你是说俞掌柜和宝儿?”   长宁点头。   樊长玉问:“俞掌柜和宝儿不是去江南了么?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们?”   长宁抽噎着答:“宝儿和他娘也跟宁娘一样,被那群坏蛋关在了那里。”   公孙鄞并不知俞浅浅母子是何人,面上有惑,谢征却清楚长宁被劫走那些时日,是在随元青手上的,神色微深。   那位女掌柜同长信王府有关系?   樊长玉心眼直,迷茫道:“莫非俞掌柜和宝儿也是被误当成了什么大官的家眷?”   她看向公孙鄞:“这位大人,敢问我妹妹是怎么被误当成大官的女儿被抓走的?”   公孙鄞看了谢征一眼,打起太极:“清平县遭难后,蓟州府那边暂时安置灾民的客栈是官府驿站,一向只接纳到访的朝廷官员,想来是反贼那边情报有误,才错劫走了令妹。”   这个回复听起来是说得通的,但樊长玉想到家中不见了的那张画,心中还是觉着有些怪异。   公孙鄞适时道:“军中都是些粗人,不擅照料孩子,给樊姑娘在隔壁安排了住处,樊姑娘可带着幼妹先过去安置。”   樊长玉刚找到妹妹,自是有许多话想问的,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谢征,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带宁娘下去梳洗梳洗。”   长宁退烧后,就一直被放在公孙鄞那边,山上条件艰苦,亲兵们又是一群莽汉,谁也不擅长照顾孩子,每顿只尽量哄着长宁吃饭,洗脸什么的,长宁还能自己来,至于扎头发发,她头顶的揪揪已经彻底成了个鸡窝了。   樊长玉前脚一走,谢征便对公孙鄞道:“用海东青给燕州传信,让他们查一查被困于长信王府上的俞姓母子。”   公孙鄞不解道:“那俞姓母子有来头?”   谢征道:“我初见那孩子时,便觉着和当今龙椅上那位有几分像。”   公孙鄞一惊,随即拧眉道:“你怀疑那是龙种?”   当今龙椅上那位,是先帝最小的儿子,登基时方才八岁,生母乃一低贱宫婢,无任何外戚势力。   皇位能落到他头上,只是因为魏严选中了他当那个傀儡皇帝,但如今傀儡幼帝也长大了,又有帝师李太傅一党扶持,难免生了扳倒魏严,收回皇权,重振朝纲的心思。   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就算皇帝借李太傅的势扳倒了魏严,李党在朝中,无非也是成为下一个魏党罢了。   这大胤的皇权,早就被门阀世家架空了,虽推行了科举,但寒门在朝堂上所占的位置,实在是太轻了。   再者,龙椅上那位,实在是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在权臣跟前懦弱,在宫人面前又暴躁易怒,难当大任。   谢征道:“那赵姓商贾言是为当年死在东宫的皇孙做事,我之前在清平县,却发现他有一处宅院,就置在那俞姓女掌柜家附近。若皇孙真有其人,通过那俞姓母子,兴许能查出些什么。”   公孙鄞当即就道:“我这就去传信。”   若那俞姓母子是皇孙的人,被困于长信王府,指不定也是长信王抓她们去威胁皇孙的?   他都快走出大帐门口了,却又回过头看着谢征:“九衡,若皇孙当真还活着,你……是要拥立承德太子的血脉吗?”   龙椅上那位在得知谢征和魏严反目后,便想下嫁一位公主拉拢谢征,只是谢征如今仍在西北,京城那边才不好太大张旗鼓罢了。   但帝王心思,自古难猜。   龙椅上那位虽早就暗示过谢征,扳倒魏严后,魏严的位置就是他的,可真到了那时候,谢征会不会是他下一个想除掉的人,谁又说得清呢?   更何况皇帝身边,早有李太傅稳坐一把手。   论起名正言顺,承德太子的血脉在如今的皇室中,比谁都更有资格坐那把龙椅。   再退一万步讲,仅凭当年的锦州之战,谢征和皇孙都有共同的敌人,就更适合结盟。   帐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谢征冷沉的嗓音:“你看皇帝待魏严如何?”   只一句话,便让公孙鄞意识到了其关键所在,魏严一手扶持龙椅上那位,最初虽是想让他当傀儡皇帝,但曾几何时,魏严也的确是龙椅上那位最大的靠山。   谢征若拥立皇孙,能立下的从龙之功,不亚于当年魏严对龙椅上那位的恩情。   可他本身就已兵权在握,皇孙若登大宝,还能赏他什么?   封赏不了了,猜忌和戒备便会与日俱增。   公孙鄞设身处地替谢征想了一番,忽而拧眉道:“我算是发现了,你如今的境遇,不管坐上龙椅的是谁,成事前都会铆足劲儿拉拢你,可一旦尘埃落定,你又是第一批要被鸟尽弓藏的。”   谢征没做声。   公孙鄞丧气地往回走几步,坐到了谢征对面破罐子破摔道:“你就给我个准话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是没给自己想好后路,我先给自己找个下家得了,省得到时候被你连累。”   暮色已沉,谢征看着帐内跳动的那一盏灯火道:“西北一乱,民间十室九空,好儿郎埋骨黄沙。如今的大胤还没到要重整河山的地步,同北厥人打也就罢了,为了一己私欲跟自己人开战……”   他冷嗤一声:“对不住那些便是死也该死在关外的将士。”   显然是极看不上长信王的行径。   公孙鄞挑眉:“你想当个纯臣?”   谢征漫不经心一抬眸:“你不觉着,我这样的,该叫权臣么?”   公孙鄞一噎,随即道:“权不权臣的,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解眼下之围吧!”   谢征问:“今日带上山的粮草够吃多久?”   公孙鄞道:“往饱腹了吃,够半月,混着野菜煮粥,能撑一月。”   谢征思忖片刻后道:“随元青还在我们手上,山上地形复杂,长信王围而不攻,无非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山上。他们要是也没了粮草,就耗不下去了。”   公孙鄞一惊:“你想打长信王粮草的主意?” 第76章   樊长玉带着长宁去了公孙鄞拨给她们姐妹二人的营帐后,便先打水回来给长宁梳洗了一番。   她一边给长宁扎小揪揪,一边问:“宁娘还记得是怎么被抓走的吗?”   长宁扳着手指头仔细回想:“阿姐把我们藏在地窖里,后来赵大娘带着宁娘逃,路上遇到了官兵,走了很远的路把我们送去了一个客栈,赵大娘说那是蓟州城,咱们安全了。”   樊长玉听出长宁口中的客栈就是蓟州官府那边暂时安置她们的驿站,忙问:“后来呢?”   长宁想到自己在驿站被带走的事还是有些后怕,眼眶又红了一圈:“后来客栈突然起火了,有坏蛋砍了赵大娘一刀,把宁娘绑起来堵住嘴关进箱子里带走……”   说到此处,她没忍住哭出声:“阿姐,赵大娘流了好多血,赵大娘是不是也死了?”   樊长玉轻拍着她后背哄道:“赵大娘没事,赵大娘现在还在蓟州呢,你回去就能见到她了。”   长宁这才止住了哭声。   樊长玉问她:“宁娘被那些歹人装进箱子里,用马车带出城的吗?”   长宁点头,又说:“宁娘被放出来时,到处都是山,他们扔掉了箱子和马车,骑马带宁娘走,到了一个很大的宅子,把宁娘关进一个黑乎乎的屋子里,好几天后才有一个很凶的嬷嬷带宁娘出去了,那个嬷嬷让宁娘陪宝儿玩。”   樊长玉有些不解:“宝儿不是跟你一样被关起来了吗?”   长宁想了想说:“是被关起来了,但是那些很凶的嬷嬷丫鬟又都在哄宝儿玩,她们叫宝儿小少爷,不过宝儿不搭理她们。宝儿说,有个坏人把他娘关起来了,他只有听话,才能再见到他娘。”   樊长玉越听越迷糊,长宁所说的这类关起来,听起来倒像是幽禁。   而且那些下人叫宝儿小少爷,难不成俞浅浅的夫婿是那府上的人?   樊长玉再不聪明,也知道这事跟反贼沾边了,只怕不简单。   长宁倒是仰起头问樊长玉:“阿姐,等姐夫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把宝儿和俞婶婶救出来好不好?”   樊长玉说:“等下山了,阿姐就去崇州打探消息。”   长宁这才又高兴起来了。   樊长玉注意到她脖子上用红线拴着什么东西,问:“这是什么?”   长宁掏出来,是个十分精巧的小猪玉坠,她说:“离开前宝儿给我的,他上次给我的那个,放在家里了。他说我给他的草编蝈蝈他一直都带着的,他重新给我这个小猪坠子,让我也一直戴着。”   之前给的那块玉坠块头有些大,造型又是一把玉锁,俞宝儿平日里挂在衣服外边没啥,长宁挂在衣服外边,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未免惹人眼红,也怕长宁跟巷子里的孩子玩时不小心把玉锁磕碰坏了,樊长玉就让长宁把玉锁放在了家中。   她捏起这小猪玉坠仔细看了看,哪怕不懂玉,也能明显感觉到这玉坠的质地比之前那玉锁的质地温润,想来价值不菲,玉坠底部还刻了个“宝”字,像是专门订做的。   樊长玉猜测这是俞浅浅从前给俞宝儿准备的什么礼物,至于为何雕刻成了小猪模样,看俞宝儿年岁和长宁相仿,大概俞宝儿也是属猪的?   她觉着这玉坠的意义对俞宝儿来说,可能比上次那块玉坠还重要些。   两个孩子他乡遇故知,大概也是把彼此当唯一的玩伴了。   樊长玉帮长宁把玉坠塞进她衣领里,说:“那你就好生戴着,莫要弄丢了。等救出宝儿和她娘,你再把这玉坠还给宝儿,这份礼物太贵重了,宝儿还小,咱们不能收,知道吗?”   长宁点头,“像上次一样,俞婶婶同意了送的,宁娘就可以收,对吗?”   樊长玉笑着摸摸她的头:“对。”   长宁这些天都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这一晚呆在樊长玉身边,没说多久话就直打哈欠。   樊长玉哄睡了长宁,想着白天见到言正时,他身上一些血迹都还没擦洗,便打了一盆水去他帐中。   他一贯是个爱干净的人,若不是伤成这样,他肯定忍不了身上那些药草残汁和血渍的味道。   樊长玉过去时,谢征帐内果然还亮着灯。   她不知在她走后,这边军帐有没有转来新的伤兵,在门口喊了声:“言正,你睡了吗?”   “还未。”里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樊长玉便端着水盆进去了,这一掀开帐帘,才发现谢征赤着上身,正往腰间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着纱布,旁边桌上放了两个倒空了的金创药瓶。   他额前坠着冷汗,大概忍痛让他心情有些糟糕,往门口看来时,神色有些冷淡,看清是樊长玉,眸色才缓和了些,“你怎过来了?”   樊长玉说:“我来给你送盆擦身的水。”   她注意到他换下来的纱布又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想到之前的那个拥抱,面露愧色:“是之前挤压到了伤口吗?”   谢征已打好了纱布的结,披上衣袍说:“不是。”   他虽否认了,樊长玉却还是觉着心虚,想到他是为救长宁才受的伤,更为愧疚,看他有要把袍子系带都系上的架势,便道:“你先别穿,我帮你擦擦吧。”   谢征眉头下意识皱起:“你帮我?”   樊长玉只是觉得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她刚捡到他那会儿,都直接按着他上药呢,没什么好避讳的,便大方点头道:“你伤口不能沾水,后背你自己又擦不到,你要是觉得难为情,我去外边找个小兄弟来帮你也成。”   谢征已经重新解开了系带,说:“你来就是。”   墨色的衣袍敞开,在烛火下拖曳出深色的影子,结实而匀称的肌理色泽如暖玉,从他肩头斜缠至肋下的纱布衬着他冷淡的眉眼,让人觉着脆弱却又强硬。   樊长玉拧了帕子,先一点点给他擦脸。   谢征坐在床头,似乎没料到她会先擦脸,微愣了一瞬。   樊长玉动作放得很轻,极有耐心地帮他擦净脸上的血渍和脏污,笑着说:“我捡到你那会儿,你比现在脏多了,一张脸被血糊得看不出个原样。”   谢征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樊长玉的一举一动。   她五官是生得极好的,在烛火下,整个人都像覆上了一层柔光,只是看着她,便觉心中所有的焦躁都平息了下来。   擦完脸,樊长玉又重新拧了帕子擦他上半身,帕子在快擦到缠着纱布的地方顿住,抬手隔着纱布轻轻摸了摸那道横贯整个胸口的伤疤,低声道:“一定很疼吧?”   谢征依然只答:“不疼。”   樊长玉便不说话了,片刻后抬起头来时,眼眶带着淡淡的红意。   谢征抬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垂首在她眼皮上落下一吻。   轻得让樊长玉感觉像是被羽毛拂过一样。   她不太适应地眨了一下眼,怔怔看着谢征,对于这突来的亲密,明显很不习惯,但也并不排斥。   她发呆的时候,眼神澄澈又无辜,还带着一点很好欺负的老实。   谢征嗓音在寂静的军帐内有些沉:“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樊长玉沉默了片刻,语出惊人:“你亲我?”   帐帘没掩严实,山风从外边灌进来,烛火摇曳,二人投下的影子也被扯得凌乱。   谢征看着她,浅浅“嗯”了声,眸色却深得令人心惊。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樊长玉突然直起身子,在他脑门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说:“扯平了。”   然后端起水盆就离开了大帐。   谢征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明明更过分地吻过她,感受到还残留在额前那一点温软,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一刻心底的愉悦,嘴角都浅浅翘了起来。   樊长玉回去后一宿没睡好,跟言正认识这么久以来,她几乎都是把言正当做家人朋友一样看待,所以他上次突然轻薄了她,她才那般生气。   不仅是因为他的无礼,还因为自己一直信赖他,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当时那点怒气早就消干净了,她只希望自己珍视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知道他在山上生死不明,她下意识地想找到他。   至于找到后怎么办,她想的是像从前一样生活,家里多他一张嘴,她又不是养不起。   可今天晚上的事,突然让她有些混乱了,他又亲了她,但她并不生气,只是较劲儿往他脑门上来了一口!   樊长玉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发现卷走了长宁身上的被子,又赶紧翻回去,把被子重新给长宁盖好。   一直到四更天,她才总算浅浅入眠。   天亮后,樊长玉顶着个熊猫眼起床,给长宁梳洗后,去火头营帮伤兵们领吃的,听火头营那边抱怨说这两天没打到什么野味,没法给伤病营开小灶了。   樊长玉记着军医说的谢征的身体得好好进补,不吃肉怎么补?   她打算用过早饭就跟着负责打猎的将士们一起去林子深处转转,看能不能猎到什么好东西。   给谢征送药和送早饭,因为昨晚的事,她怕见面了更尴尬,便都交给其他将士去做了。   公孙鄞一大早去找谢征汇报公事,发现他脾气不是一般的臭,旁敲侧击一番打听,得知是樊长玉一早上都没去谢征那里,心中很是奇怪,便转悠着去找樊长玉。   樊长玉已经准备好东西要进山了,正打算先把长宁送谢征那儿去,让他帮忙看着,公孙鄞一过来,她就托公孙鄞把长宁带过去。   公孙鄞得知樊长玉要进山打猎,很是意外,怕她一个姑娘家有什么闪失,还暗中多派了两个亲卫跟去。   领着长宁去找谢征时,发现她头顶那两个歪得七扭八扭的揪揪,丑得实在是扎眼。   他没忍住问:“小丫头,你阿姐今早没给你梳头吗?”   长宁摸了摸自己的揪揪说:“梳了呀,还重新扎了揪揪呢!”   公孙鄞:“……”   这是怎么做到梳头了比没梳还丑的?   他忍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把长宁头上的揪揪拆掉重扎。   面对其他亲兵的困惑,跟谢征跟得最久的亲兵小声解释:“公孙先生有时候就见不得不规整的东西,像那小孩头发扎得一高一低的,能让公孙先生难受一整天。” 第77章   一场春雨后,山上草木愈发葱郁。   将士们近日时常四处打猎,对附近林中已很是熟稔,挖了陷阱也做了一些捕兽器,不过大概是接连多日都在附近狩猎,连着去了好几处事先布置好的陷阱,都没什么收获。   这一路走来,樊长玉甚至连兔子都没看见一只。   带队的小将道:“要想猎到好东西,只怕得散开往林子更深处去找。”   他沉吟片刻,把跟来的百来人,按每十人分一小队,小部分留在之前狩猎过的林子里继续找猎物,其余人则跟着去更深处的山脉。   樊长玉和公孙鄞暗中派来的那两个亲兵被分到了一组,一起在外围打猎,明显是得了授意,怕樊长玉跟着去林子深处遇到什么危险。   樊长玉倒是提出过跟要去老林里的兵卒换,但那小将一句军令下来,她知道这是在军中,自己还是一副蓟州小卒的扮相,便也不好再坚持。   一行人在林子里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只猎到几只野鸡,掏了鸡窝,倒是捡了不少野鸡蛋,一名小卒把衣服脱下来才兜着走了。   樊长玉有过跟她父亲进山打猎的经验,一路上目光都在警惕地巡视周遭,雨后的山地土壤湿软,很容易留下痕迹。   她注意到往深处的林子灌木交接处,有什么大型动物爬坡扒拉地上松针叶的痕迹,对小队的人道:“这像是野猪的足迹,跟着这足迹走,指不定能找到猪窝。”   亲兵一看得进密林,有些为难:“可是樊姑娘,杨校尉命我等在外围狩猎待命……”   樊长玉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们在外边等我,我一个人进去看看,我并非你们军中人,杨校尉的军令自然也管不到我,这样一来就不算违反军令了。”   两个亲兵暗暗叫苦,心说杨校尉让他们不跟去密林,就是怕樊长玉有什么闪失,他们要是让樊长玉一个人进林子里,那才是嫌命长了。   其中一名亲兵道:“那樊姑娘你等在外边,我们找几个弟兄进去找找野猪窝就是。”   军中的斥侯心细如发,跟着痕迹找不会出什么漏子。   他们这百般阻挠的行径让樊长玉感觉自己跟来像是拖后腿一样,她看着那名亲兵道:“我跟着我爹去山里打猎过多次,有经验,你们也不必因为我是女子,就百般顾忌。我要是会添麻烦,就不会跟你们一起来了。”   其实樊长玉心中已经有点后悔了,她觉着这些人婆婆妈妈的,早知道她就自己行动了。   两名亲兵无法辩驳,这一路上也发现了樊长玉并非娇贵女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她甚至连呼吸都不带喘的,显然是个练家子,一番迟疑后,跟着樊长玉一起进了密林。   古木参天,又是清晨,林间带着些雨后的雾气,两名亲兵不断喊话让后边的人更紧些。   樊长玉沿着痕迹走一段路,就会用杀猪刀在路边的树干上砍一刀做个标记。   等她注意到一颗松树上的爪痕时,忽而顿住脚步,半蹲下去看那痕迹,皱眉道:“好像不是野猪……”   她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吼。   一头壮硕的黑熊立在不远处,嘴里叼着半个带血的不知什么鸟儿的翅膀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腥气,明显在护食。   亲兵和小卒们心头发毛,一名亲兵拽起樊长玉的袖子就往后退:“樊姑娘快走,是黑熊!”   樊长玉跟着她爹套野猪野牛有经验,黑熊却还没猎过。   亲兵们心慌不已,她皱眉却只是在盘算要不要猎,杀这头黑熊应该得费不少功夫,她没吃过熊肉,不知道这东西杀了是不是浑身都可以吃,不然只拿熊掌,那也太不划算了些。   被带着往后退时,她纠结了片刻,扭头同两个亲兵道:“要不还是杀了吧,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猎物。”   亲兵和小卒们都傻眼看着樊长玉,一时间竟猜不透她是被吓傻了,还是纯粹的无知者无畏。   猛兽之中,素来以熊虎最为难猎,他们仅十人,所带兵器又不过些刀剑和普通弓箭,连大弩和长矛都没有,谈何猎熊?   大抵是他们撤走的动作激到了黑熊,黑熊突然一甩头扔开嘴里那只鹤鸟,直直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众人皆惊,赶紧四散逃窜让黑熊不便追捕。   灵巧些的直接如猕猴一般窜上了树,黑熊直接以身撞树,撞得碗口粗的大树倒伏下来,攀在树上的小卒也惊叫一声砸下。   未免那小卒命丧熊掌之下,樊长玉心知黑熊四肢灵巧,不便用捆猪索套,却还是摘下腰间的长绳朝黑熊脖颈套去。   她一脚蹬着一颗苍天古木,两手将绳索在手心各挽了一圈,使出吃奶劲儿往后一拽。   黑熊被套住脖子,一巴掌没来得及拍下,就被绳索上的巨力拽得整个熊身往后一仰,砸在地上发出“碰”一声巨响。   惊慌失措的小卒们见状,无不大吃一惊,未料到樊长玉竟有如此神力,回过神来后纷纷上前去帮忙拖拽绳索。   两名亲兵实战经验更丰富,赶紧拿起手上武器朝黑熊扎去。   黑熊大掌左右翻滚拍打,让两名亲卫不敢近身,没能伤其胸腹,只在背部扎了两道血口子,但黑熊皮糙肉厚,这点伤殃及不了他性命,反而惹得黑熊狂性大发,利爪直接抓断了绳索。   樊长玉和卯足了劲儿拽绳索的小卒们都摔了个趔趄。   没了勒喉的绳索牵制,黑熊狂躁进攻起两名亲兵,两名亲兵明显不能跟黑熊硬抗,只全靠敏捷在熊掌底下苟延残喘,却仍冲着樊长玉这边喊话:“快带樊姑娘走!”   樊长玉哪能就这么弃他们走,她直接抡起厚重的砍骨刀就向着黑熊掷去,扎入了黑熊后背,却因砍入不够深,仍没能要他命。   不过这一举动,也把黑熊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黑熊转头冲着樊长玉咆哮一声,扭头就扑向了她。   樊长玉让小卒们四散跑,自己则引着黑熊向竹林那边退去,期间杀猪刀在黑熊胸口划了一刀,可惜刺得并不深。   黑熊在吃痛之下,一路狂躁地拍倒周边灌木,樊长玉退到竹林边上后,便提刀砍下一根粗竹,几下削出一个尖锐的矛尖儿,不退反进,抱着竹矛直接冲向了黑熊。   竹矛占据了长度上的优势,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又有助跑的惯性,照着之前划出的伤口刺穿了黑熊心脏,黑熊痛苦狂啸一声,一抓挥断了竹矛。   樊长玉一脚踏在一旁的竹子上借力跃起,杀猪刀再狠狠送进了黑熊胸口的伤口处,腥臭的血溅了樊长玉一身,她脸上也被溅到了不少。   她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凶狠得仿佛当真是一头和黑熊殊死搏斗的豹子。   黑熊轰然倒地后,樊长玉才抖了抖杀猪刀上的血迹,近乎自言自语嘀咕道:“猎熊果然更费劲些。”   早些年她爹为了补贴家用,上山打猎时也猎过熊,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猎熊是这么凶险的事。   亲兵和小卒们此时才赶了过来,看着死在地上的黑熊和衣襟上被溅到不少血的樊长玉,一个个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震惊中又带了几分茫然,只觉跟做梦似的。   眼前这看起来和善又乖巧的姑娘,竟然独自猎了一头熊?   传回军中只怕没人会信,这究竟是个什么怪胎?   两个亲兵之前跟着谢征去清平县,见过樊长玉在船上单手扔人,表情尚可控些,只是突然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今后这姑娘要是跟他们侯爷动起手来,也不知是谁输谁赢?   樊长玉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眼中的杀气褪去,又成了那副老实无害的样子,问他们:“是只砍熊掌回去,还是把整只熊都带回去?”   几个小卒都没什么主意,还是一个亲兵道:“山上粮草本就不甚充足,一起带回去得了。”   大家一致同意,很快砍竹子藤条绑成了一个简易拖车,把死掉的黑熊放了上去。   小卒和亲兵们轮换着拉,回去倒也没再让樊长玉出什么力。   只是拉着重物返程难免变慢,路上遇到猎了头野猪回来的小将,对方得知樊长玉猎了头黑熊,亦是差点惊掉下巴。   一行人带着喜悦又复杂的心情往回走,刚出林子就听到山下求援的角声。   那名小将道:“坏了!反贼在攻山!”   他很快点了十几人继续把猎物带回去,剩下的人跟他去上山的要道支援。   不出意料地,樊长玉还是被安排继续运送猎物,她本来也不想跟去山下的,奈何她鼻子灵,闻到了烤肉香。   她问亲兵和小卒们:“你们闻到什么香味了没?”   许久未曾吃过一顿真正饱饭的兵卒们皆是咽了咽口水,在山上吃了多日的清粥菜羹,他们现在一想到盐味嘴里都能分泌出唾液来,更何况是这么浓郁的肉香。   亲兵找了一名小跑着上山报信的兵卒问话后,答道:“反贼一边攻山,一边在山下烤炙肉食劝我等投诚,以此乱我军军心。”   樊长玉觉得这招太损了,也不知陶老头和燕、蓟两州的援军在山下能不能想什么办法。   亲兵看出樊长玉在担心,道:“燕州儿郎都是有骨气的,莫说山上如今还有存粮,便是只剩草根树皮,也不会被反贼这等低劣的手段劝降!”   这里正是营地和山林的交界处,视野开阔,往山下看去,甚至能看到山脚下盘踞的反贼的帐篷数量。   樊长玉只觉崇州军的帐篷数量比山上的帐篷多出两倍不止,皱眉道:“反贼人多,路都被他们封死了。”   亲兵却说:“姑娘莫要只看反贼营帐排布,反贼撤走一半兵力,本该减少营帐,但反贼并未拔营,一来是怕我们从山上夜袭,多布置些营帐可混淆视线,二来是给新兵示威,让咱们的新兵以为山下人马众多,怯战。”   樊长玉来的路上听陶老头说过一些关于打仗的东西,不过那时候没有具体的参照物,她听得一知半解的。   此时听得燕州军中一个小卒都懂这么多,不由赞道:“你知道的真多!”   亲兵自知一时多言了,怕坏事,忙道:“在军营里久了,多多少少都知道些。”   樊长玉好奇问:“那你们怎么分辨他们具体的人数?”   亲兵答:“看炊烟。帐篷数量可以作假,生火做饭的炊烟却做不得假,多少人吃饭要多少口灶,一估人数就出来了。”   樊长玉便看了看山下冒浓烟的地方,又看看山后只有寥寥几道炊烟的地方,拔出了自己的杀猪刀,睁着一双老实巴交的杏眸,很诚恳地提议:“那边人少,要不我们去那边偷袭?” 第78章   远处烽火连天,山上的中军帐内却还是一片沉寂。   公孙鄞快步走向帐中,言语间难掩激动之色:“你让山脚下的将士们刮树皮、挖草根,营造山上粮草已告罄的假象,反贼果真中计了!以为我们断粮多日,故意杀猪宰羊大肆烤肉,以此乱我们军心!”   谢征身上的伤并不轻松,脸色仍有些发白,松垮套着一件外袍,靠坐在床头,隐约可见里边缠绕在肩头的白色布带,指尖捏着一张山地的舆图,清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抬眸问:“信给山下的援军送去了?”   公孙鄞道:“昨日便让海东青送去了。”   谢征丢开手上舆图,道:“弄出点动静,拖住反贼兵力,以便山下的援军烧粮草。”   他似想起身,但一动之下,胸口处的伤便刺痛得厉害,谢征好看的眉眼间染上霜色,问:“随元青近日如何?”   公孙鄞说:“一直风吹雨淋的,一天一碗稀粥吊着他的性命,昨日似乎还发热了,我瞧着死不了,便没让军医去看。”   冷风一下一下吹拂着帐帘,淡薄的天光倾斜进来,落在谢征脸上,他冷冷一扯唇角:“押随元青去阵前,反贼烤肉,你们也烤便是。”   公孙鄞听出他这番话是何意,摇头失笑:“这火烤在随元青身上,怕是得烧到长信王心上了。有他这么个饵在,不愁反贼不上钩。”   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让反贼误以为他们缺粮,前来诱降,又把随元青这个砝码推出去,拖住反贼大部分兵力,留在山下接应的燕、蓟两州援军就能趁机直捣黄龙,火烧反贼粮草。   一旦反贼也没了粮草,任反贼囤于上下的兵马有多少,且再耗个一两日,便该攻守易形了。   公孙鄞离开了大帐,正要带随元青去阵前,一名亲兵忽而飞奔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孙先生,大事不好了!樊姑娘往后山偷袭敌营去了!”   公孙鄞脸色骤变,赶紧回望了一眼大帐的方向,确定距离够远,谢征应该没听见,才喝道:“她不是打猎去了么?怎又去了敌营?”   亲兵道:“咱们在打猎回来的路上,听到了山脚告急的角声,樊姑娘一听后山守卫薄弱,就杀过去了。”   公孙鄞来回踱了几步,很快给出应对之法:“侯爷重伤未愈,此事先莫要让侯爷知晓,你赶紧带一百轻骑追去,务必要保那姑娘周全。”   亲兵半点不敢耽搁,得了命令便去点兵。   公孙鄞则是有些头疼地喃喃道:“在这紧要关头,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后山。   樊长玉和剩下的那名亲卫连带八名小卒趴在灌木掩映的土包上,头戴一顶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简易帽子。   樊长玉盯着那条延伸向山脚的羊肠小道有一会儿了,没忍住困惑开口:“这边都没守军的吗?”   亲卫答:“都隐蔽在山林间。”   樊长玉“哦”了一声,正寻思着她们去敌营那边,是不是还得这边山口的守卫同意才行,就见一队巡逻的友军从蜿蜒的山道上走来了,他们兵服上带着新鲜的血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手中的弓还架着箭,瞧着有些怪异。   樊长玉盯着山路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小声问一旁的亲卫:“这是换岗?”   亲卫似乎也觉着有些奇怪,用手掩在唇边发出几声尖锐的鸟叫声,霎时间,乱箭如飞蝗一般朝着这边灌木丛扎了过来。   亲卫脸色大变,想拉着樊长玉找掩护,樊长玉动作却更快,就地一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边去。   也有小卒惊慌失措之下,想站起来跑被射成了个靶子的。   樊长玉看着不久前还跟着一起狩猎的人,转眼间就倒在了地上,身上流出汩汩的鲜血,眼睛至死都没合上,她唇角不由抿紧,心底十分不是滋味,豹子一样的目光投向了射箭的那些人。   她便是再迟钝,也看出这波人有问题。   他们身上那些带血的兵服,八成都是从燕州军身上扒下来的。   一波乱箭之后,那群人持着刀剑往这边探来,似想确定他们都死了没。   躲在樊长玉对面一棵树后的亲卫用嘴型示意樊长玉一会儿逮着机会就逃,樊长玉抿着唇没做回应。   在扮成燕州军的反贼距她们还有数步之遥时,亲卫大喝一声杀了出去,没死的小卒握着刀把的两只手都还在打颤,却也跟着大喝了一声壮胆,举刀冲了出去。   樊长玉瞧见其中一个看着只是个半大少年的,也要跟着往外冲,一把提溜住了他衣领,少年踢着两腿挣扎道:“你是个姑娘家,且逃命去!燕州儿郎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樊长玉瞥他一眼,说:“你,回去报信。”   她瞅准了方位大力一扔,少年直接被她扔出去老远。   几名反贼发现了她,提刀往这边走来,樊长玉见状,拔出自己的放血刀和砍骨刀,刀锋用力一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脚下也压根不避,反而两手各拎一柄刀,向着反贼直冲了过去。   亲卫功夫过硬,逼退围杀他的反贼后,担心樊长玉,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樊长玉一刀劈倒一个,虽避开了要害,被她劈过的反贼,却半天也没能再爬起来。   她一个人,手拎两把杀猪刀,跟个小旋风似的在人堆里打转,原本是反贼追杀他们,现在却隐隐有了她追着反贼打的架势。   亲卫看得迷迷瞪瞪的,心中不住地感慨,他们侯爷喜欢的,果真不是一般姑娘。   被樊长玉扔出人堆的少年也看傻了眼,回神后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赶回去报信:反贼做了两手准备,在前边大张旗鼓骂阵,在后山偷偷摸摸搞突袭!   跑出没多远,就跟另一名回去报信的亲兵遇上了,那少年看到他带人来,几乎是喜极而泣,指着身后道:“快!快!反贼假扮成咱们的人上山来了!”   亲兵想到公孙鄞的交代,忙带着一百轻骑赶去帮忙。   有了援军,假扮燕州军上山的反贼很快被制服。   斥侯去后山的各处据点查探后,回来沉重摇头道:“咱们的人都被乱箭射死了。”   跟樊长玉并肩作战的那名亲兵,气得对着被绑起来的反贼兵头子左右开弓揍了两拳。   兵头子被打得吐出一口血沫,大笑道:“弟兄们上山来,好歹拉了这么多个垫背的,值了!”   亲兵又照着他鼻骨狠揍了一拳。   一番审问后,也很快问出他们是如何上山的。   这伙人换上从战场上燕州死卒身上扒下来的燕州兵服,假称是游离在山下的那支援军,骗得山上守军放松警惕,靠近后便以乱箭射杀。   他们此番上山的目的,便是为了趁着前边大乱,救回随元青。   两名亲兵都提议把这伙反贼带回军营去,交与军师和武安侯定夺。   樊长玉又看了一眼山下冒炊烟的地方,说:“他们都上山来了,山下应该没人了吧?”   前去搬救兵的亲兵生怕樊长玉还没死心,道:“樊姑娘,反贼兵马众多,在山下的兵力部署复杂,不宜……”   “你等会儿。”   樊长玉突然打断他的话,拎着一名被绑起来的小卒就走远了。   她把那小卒扔到一棵树后,指着山下问:“你们山下还有多少人?都藏在哪儿?”   小卒傲气道:“老子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话音未落,狠劲儿十足的一拳就已经砸在了他鼻骨上。   小卒惨叫一声,鼻翼下方很快流出两管鼻血。   樊长玉虎着脸继续问:“说不说?”   “这个山口只余一千人马,守在山下等着接应。”   樊长玉把人拖了回去,被俘的小卒们只听得打人的惨叫声,没听到具体的谈话,见被带回去的那名小卒被鼻血糊了满脸,一时间都心有戚戚。   樊长玉又拎了另一名小卒过去问同样的话。   这法子还是她从前听王捕头说过的,王捕头说县衙里审犯人,怕犯人串口供,就会分开来审,这样就很容易辨出是真话还是撒谎了。   她问了三四个,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案后,才对两名亲兵道:“山下只剩一千人,都守在山脚下。”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樊姑娘且稍等片刻,容我再回去带些人马。”   那名亲兵继续回去搬援兵后,樊长玉和先前一起作战的那名亲兵带着百十来名谢征一手训练出的轻骑摸下了山,暗中观察守在山下的那一千反贼的动向。   山路陡峭,骑兵们都没骑马,但能成为骑兵,身体素质本就比步兵更为强悍,以一敌二不在话下,这也是亲兵放心樊长玉下山来的原因。   他们原本是要等那名亲兵再搬点人马来后再动手的,可远处疾驰来一匹骏马,马背上的斥侯似乎同那反贼小头目说了什么,守在山脚下的一千反贼忽而哗啦啦地掉头跟着那名斥侯走了。   樊长玉问:“他们怎么走了?”   亲兵也不知是何缘由,只道:“兴许是前山出了什么变故。”   打架摇人这个道理樊长玉还是懂的,她当即就道:“那咱们得想办法把这波人拖住,不然前山那边打不过怎么办?”   亲兵尚有些犹豫,樊长玉已经目标很明确地朝着反贼扎在这处山口的军帐跑去了。   亲兵怕樊长玉有什么闪失,只得跟着去,其余兵卒也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樊长玉冲进反贼的军帐里,啥也没要,只翻箱倒柜地找盐。   等找到反贼囤放粮食和盐的地方后,樊长玉扛起两袋盐就跑。   其余将士见状,也跟着扛粮食。   反贼刚走远,就瞧见山上的燕州军下来抢粮了,赶紧又撤回来想围剿樊长玉她们。   这只是反贼的一个小屯兵点,所囤的粮食并不多,跟来的百来十名将士,人手一袋都没扛满。   亲兵跟在谢征身边征战多年,一见反贼掉头就让大家伙儿赶紧跑,还放火烧了那些空帐篷。   怕樊长玉扛着两袋盐跑得吃力,又拿过一袋自己扛着走。   樊长玉就跟土匪下山似的,手上一空,想到长宁和言正晚上都没个被褥搭在身上睡,把人家挂在帐篷里的披风都扯了两件跑。   路过反贼做饭的地方,瞧见有个专程用来馋山上燕州军的烤全羊还架在火堆上,把披风往盐袋子上一搭,又腾出手去扯起挂烤全羊的横木。   追回来的反贼看她左手扛一袋盐,右手举着烤全羊还跑得飞快,一时间也是看的目瞪口呆。   骑在马背上的反贼小头目拉弓就要朝樊长玉放箭。   追上来的斥侯大喝道:“将军,山下那支燕州军和蓟州军要烧粮仓,将军莫要延误了战机!”   小头目大骂一声:“山上的燕贼都下山来抢老子粮食了!把老子大营都烧了你看不见?”   那一箭放出去,射程太远,加上亲兵喊了一声小心,樊长玉直接拿抗在肩上的那袋盐做挡,成功拦下了那支箭。   气急败坏的反贼们好不容易快追上扛着粮食跑的樊长玉一行人了,前去搬救兵的那名亲兵又带着山上的燕州军赶来了。   山上的燕州军以乱箭将反贼逼停在射程之外,最终那一千崇州军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樊长玉等人扛着粮食和盐上了山。   樊长玉一股脑爬到半山腰,才发现远处燃起了浓烟。   她喘着气问:“反贼要烧那边的山?”   亲兵看到那浓烟升起的方位,却是大喜过望,直接把一袋盐放地上,瘫坐下来笑道:“连日大雨,山上草木湿透,反贼烧不了山,是咱们的人烧了反贼的粮草!”   樊长玉带他们去抢粮,误打误撞拖延了山下那一千人马,也算是无形中帮了去烧粮草的友军一把。   他看向樊长玉,眼中有了敬佩之色:“樊姑娘此番也算立了大功了!”   纸终究是没包住火,公孙鄞突然拨了大批人马去后山,让谢征警觉起来,他问:“后山出事了?”   公孙鄞神色一僵,道:“有反贼假扮成咱们的人偷渡上山,不过已全部落网,派人过去只是增防。”   谢征眯了眯眸子:“她打猎还没回来?”   公孙鄞心知是瞒不下去了,叹了声,如实道:“樊姑娘在后山。”   谢征眸色骤冷,喝道:“胡闹!既知那边凶险,还让她留在那边作甚?”   他强撑着就要起身,公孙鄞忙上前按住他:“我已命谢七和小五跟过去了,也派了一百轻骑过去,很快就能带樊姑娘回来的……”   谢征沉着脸正要拂开他的手,一名亲兵却在此时风风火火进帐来,难掩激动地道:“侯爷,樊姑娘回来了!”   谢征神色稍缓,公孙鄞也松了一口气,片刻后瞧见一手抱着红绒披风、一手拎着烤全羊进帐来的樊长玉时,二人突然齐齐陷入了沉默。   带着崇州徽记的披风,哪来的? 第79章   樊长玉回到营地,其他战利品自有管理军需的小将去清点,她先拿着御寒的披风和烤羊肉去找言正。   一进帐发现公孙鄞也在,还很是奇怪,道:“公孙先生又来探望伤兵了啊?”   她听营地里的其他将士们都叫这俊美儒雅的男子“公孙先生”,料想他应该跟陶老头一样,是个谋士之类的官,便也跟着这样叫了。   公孙鄞干巴巴答了声是。   樊长玉道:“正好带了只烤全羊回来,一会儿可以一起吃羊肉。”   她说完径直朝谢征走去,因为今日出去走这一遭,收获颇丰的喜悦早把昨夜那点不自在盖过去了,把披风抖开盖在谢征身上时,笑眯眯说:“给你找了件夜里御寒的衣物。”   没瞧见长宁,她拿着剩下的一件披风困惑道:“宁娘呢?”   谢征看着那披风上再明显不过的崇州徽印,好看的眉头皱起,正想问哪来的,因为樊长玉的问话,只得先答道:“她困了,我托人带她回去歇着了。”   公孙鄞看着樊长玉手上的烤全羊,不太确定地道:“樊姑娘这是猎回来一头羊,已经烤好了?”   樊长玉睁着一双老实巴交的大眼说:“从山下反贼手里抢来的。”   公孙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谢征面色则是陡然难看了起来,视线锁着樊长玉,语气不太好地道:“你下山去了?”   樊长玉点头:“对啊。”   谢征沉喝道:“胡闹,山下多危险!”   樊长玉知道谢征是担心自己涉险,见他语气不善倒也没生气,只道:“我是想去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贼的人都聚在山前,那后山肯定人少嘛,咱们山上不缺吃的,但缺盐啊,下去抢点盐回来也好。”   谢征长眉紧锁,知道樊长玉当真下了山还同反贼交过手,整颗心都是提起来的,眼下她人虽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他心中却难免后怕,语气也愈发严厉:“后山地势陡峭,不利行军,反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从后山攻上来。今日大军是想火烧反贼粮草,贸然下山抢粮,打草惊蛇了只会影响大计,你不在军中,不受军规约束,若是闯下大祸,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将士的性命,今后切不可再鲁莽行事。”   樊长玉听他说这些重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盯着谢征看了一会儿后,放下烤全羊一言不发出去了。   公孙鄞看着重新合上的帐帘,回看谢征一眼,道:“人家平安归来了,你可劲儿地训什么话?你还真把她当你手底下的兵将了?”   谢征沉沉闭上眼,道:“战场不是儿戏。”   公孙鄞叹了声,心知他这是关心则乱。   那头谢征已沉声吩咐:“把谢七和谢五叫来。”   谢七和谢五便是公孙鄞派去保护樊长玉的那两名亲卫,都是跟着谢征在战场上历练了多年的。   不出片刻,还在同军需官交接抢回来的军粮的谢七和谢五,便全赶过来了。   二人脸上原本还有些喜色,瞧见谢征面沉如霜,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赶紧收敛了神色,跪下垂首道:“属下知罪。”   谢征一想到樊长玉方才负气离开的背影,心口就堵得慌,加上伤口一动就扯着疼,让他心绪愈发不佳,抬眼时,黑长的眼睫扫出的弧度也带了几分凌厉,近乎气笑道:“知罪?知罪你们还跟着她胡闹?让你们护她周全,你们护着她去了反贼窝?视军规为何物?”   谢五是跟着樊长玉留在后山并肩作战的那名亲卫,他唇角动了动,道:“侯爷息怒,属下等跟着樊……夫人去后山,本是想让夫人在山上看看就好了,怕劝不住夫人,才禀了公孙先生,哪知正巧碰上反贼假扮成咱们的人偷摸上山来。属下本想护着夫人突围,哪想夫人竟是个女中豪杰,杀敌甚勇,将上山的反贼尽数拿下后。夫人又审了几名反贼的小卒,摸清山下的兵力布防后,才想着以牙还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替山上惨死的那些弟兄报仇。奈何谢七回去搬的援军还未至,山下那波反贼便有回撤之势,夫人担心是前山出了什么变故,为了拖住后山的反贼,才贸然去抢了反贼的营帐。”   他顿了顿,继续道:“夫人带着我们抢了粗盐五袋,粮食六十二袋,无一人伤亡。属下失职,甘愿受罚,恳请侯爷莫要怪罪夫人。”   谢征听得这些细节,一时并未再出言,浓黑的长睫垂在眼睑,盖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公孙鄞见状道:“樊姑娘见机行事,并非鲁莽,下山之举,也是功大于过,侯爷关心则乱,不知情便罢了,既知晓了其中原委,莫要寒了樊姑娘的心才是。”   谢征半阖着眼,这才出声:“下去。”   话明显是对两名亲卫说的。   两名亲卫退出去后,公孙鄞看着谢征道:“随元青虽被反贼救走,但挂着他这个饵在前山吊着长信王重兵,燕、蓟两州的援军才能成功火烧粮草。没了粮草,反贼撑不了多少时日,樊姑娘误打误撞也算帮你完成了这个大计。人已经被你凶走了,自个儿想想怎么哄吧。”   谢征薄唇轻抿,并未出言,但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自厌的情绪。   公孙鄞摇摇头,出了大帐,想着还是当个和事佬去帮谢征劝劝,跟附近站岗的哨兵打听起樊长玉的去向,得知樊长玉往火头营去了,便慢悠悠跟了过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火头营热火朝天的,一群军汉围成一圈起哄,不知在看什么。   公孙鄞走近了一瞧,发现是樊长玉在杀猪。   打猎带回来的那头野猪,是被将士们直接五花大绑抬回来的,没直接给刺死。   连下了多日的阴雨,今天可算出了个日头,阳光并不耀眼,洒落下来,在人群里挽着袖子杀猪的樊长玉,却连头发丝都仿佛散发着一层朦胧金光。   公孙鄞正觉着樊长玉这一刻的神情沉静又美好,下一刻就见她手起刀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野猪嚎叫一声,脖颈处顿时血如注涌。   公孙鄞脸色白了白,赶紧避开眼,暗道这姑娘大概也只有谢征才消受得起。   围观的军汉们连声叫好。   “樊姑娘这杀猪的手法好!一刀毙命!”   “瞧瞧这一大盆猪血,咱今天又能给将士们多做一个菜了!”   樊长玉收了刀,听着这些夸赞,觉得是对自己杀猪技术的肯定,也跟着启唇笑了笑。   一抬头瞧见公孙鄞站在人堆里,像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她跟伙夫长说了几句,便挤开人堆朝这边走来了,问:“先生是来找我的?”   公孙鄞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干咳一声道:“来火头营看看,正巧碰上你在杀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你夫婿那些话,你莫要放心上,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怕你下山去遇上什么意外。战场上凶险万分,你看他那一身伤,便知每场仗都是拿命去搏的,你此番平安归来也就罢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他伤成那样,想来救你都是心有余力不足。”   樊长玉找了个石墩坐下,说:“我没生他气,我就是听他说了那些,才发觉自己好像好心办了坏事。就像先生说的,这次侥幸全身而退罢了,要是没能回来,还害死了其他将士,那可就真成了个罪人了,那些将士家中也还有妻儿老母在盼着他们回去啊,我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口沉得慌。”   樊长玉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让公孙鄞意外,他道:“樊姑娘虽为女流,心性却不输男儿,樊姑娘所言,也正是将才难得的道理。”   见樊长玉似乎有些困惑,他解释道:“为将者,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底下兵将的生死,但没有那一场仗是不流一滴血,不死一个人就能打完的,为将者制定的战术,也只能拿少部分人的死,去换大部分人的生。胜败更是兵家常事,一场仗若败了,主将心性不坚,此生怕是也再难有什么建树了。”   樊长玉突然觉得那些当将军的,不仅是武艺厉害,心性上更令人敬佩。   她看着公孙鄞道:“多谢先生开导我。”   公孙鄞想着以谢征那副臭脾气,大概是拉不下脸来哄人的,道:“是你那夫婿怕你恼他,托我过来看看。”   樊长玉捡了根小棍戳着地上的泥巴,闷突突说:“没恼他,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是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怕我闯祸害死了其他人,才跟我说这些。我……挺羞愧的。”   公孙鄞诧异一扬眉,如实道:“他就是怕你出事。”   樊长玉戳着地面的动作微顿,还是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公孙鄞一时间也不知这姑娘在想什么,道:“话已经给樊姑娘带到了,我还有些琐事,便先告辞了。”   他正要走,却听得火头营那边的人大着嗓门议论:“可惜了在这山上猎到这么一头黑熊,放山下佐料齐全,老子能给做出一道全熊宴来!”   公孙鄞脚下打了个转,往那边去,问:“猎了一头熊?”   听得他的声音,火头营的军汉们朝他看来,见他一袭白衣,玉树临风之貌,便猜到了他身份,忙给他腾出一条路来,纷纷唤道:“军师。”   公孙鄞见那头黑熊体型硕大,没个猛将带头,只怕难以拿下,赞道:“今日大挫崇州反贼,这熊可真是个好彩头,哪位将军猎下的?”   边上的火头军兴奋道:“樊姑娘猎下的!”   公孙鄞:??? 第80章   艳阳高照,公孙鄞看着几步开外的樊长玉,突然觉得可能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难以置信般再问了一遍:“谁猎的?”   火头营众人笑呵呵道:“就是樊姑娘啊!”   公孙鄞看看壮硕如小山的黑熊,又看看细胳膊细腿的樊长玉,显然很难想象樊长玉是怎么猎杀的这头黑熊。   先前听樊长玉下了山,偷袭了敌营,还抢回了诸多粮食,在公孙鄞认知里,大概也就是樊长玉跟着谢五他们涉险了一趟,出谋划策指引谢五他们去抢的东西。   杀猪因为有了之前从赵木匠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做心里铺垫,方才宰那头野猪又有不少火头营小卒按着的,他也只觉樊长玉不同于一般女子。   眼下突然被告知樊长玉猎了一头熊,公孙鄞对自己过往的认知生出了一丝迷茫,他问:“樊姑娘怎么猎的?”   现场有一名小卒是上午跟着樊长玉一起去打猎的,当即兴奋抢着答道:“咱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大型猛兽的足迹,本以为是头野猪来着,跟着那足迹走,想去找猪窝,哪料到竟然摸熊窝里去了!这熊有多大大伙儿也瞧见了,当时那嘴里还叼着一只禽鸟呢,咬得血肉模糊的,一双凶性未退的黑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咱们,愣是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小卒是个口才了得的,描述起遇到这黑熊时的情景,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听得围做一堆的火头营众人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颤颤,紧张得不行。   公孙鄞也不动声色搓了搓手臂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   那小卒继续道:“咱们哪见过那架势,手上拿的也只是些刀剑和寻常弓箭,打起来怕是连熊皮都刺不穿,赶紧就四散跑开。那黑熊一见咱们跑,凶性一发就追了上来,一个弟兄躲无可躲爬上了树,那黑熊力气大得啊,撞了两下碗口粗的树就直接倒了。咱去打猎的弟兄几个都以为书上那个弟兄必死无疑,哪曾想,樊姑娘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飞快打了个绳套,一甩过去就套住了黑熊的脖子!”   众人仿佛也跟那被捏住了脖子的鸡似的,大气不敢喘一声。   小卒还比划起樊长玉当时的动作:“樊姑娘一脚蹬在一棵大树上,两手拽着那绳索死命往后一拉,嘿呀!那黑熊直接被樊姑娘拽了个仰趴!”   火头营的兵卒们爆发出一阵吸气声。   “那得多大的手劲儿?”   有刚围过来听这故事的,没现场见过那场景,质疑道:“真的假的?谁能有那么大力气?何况还是个姑娘家。”   小卒喝道:“咱们跟前打猎的那几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   边上的人帮腔道:“樊姑娘可不是一般姑娘家!我今日跟着樊姑娘去抢过反贼的营帐,你是没瞧见,那百八十斤的盐袋子,樊姑娘往肩上一撂就是两袋!还能腾出手去搜刮披风,顺带把反贼在山下靠的羊也给拿走了!”   有人见过一小卒扛着盐袋子举着烤全羊跑的英姿,却不知那就是樊长玉,一时间围做一团的军汉们惊叹有之,震惊有之,各种赞扬声不绝于耳。   当初跟着樊长玉一起运送粮食上山的蓟州军道:“扛百来斤盐算什么!之前蓟州上游修大坝,要采挖土石,将近三百多斤的一筐石头,樊姑娘从山上一直背到了大坝边上!当晚那消息就在咱们营地里传遍了,负责采挖土石的那校尉,还赏了樊姑娘一只烤鸡!”   众人的吸气声更大了些,公孙鄞握着扇子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已逐渐呆滞。   樊长玉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颇有些不习惯,想说什么,又感觉这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一脸老实巴交地任众人打量。   方才说话的蓟州军感觉宣扬樊长玉的事迹也是给蓟州长面子,继续道:“水淹卢城反贼那一仗,看起来借了天时地利,必胜无疑,可里边也凶险着呢!咱们囤了数万人在巫河上游修大坝,稍不注意就能被反贼的斥侯察觉出动向,只能日日死盯着反贼斥侯,发现一个截杀一个。可大战前夕,反贼派出一支骑兵突袭了咱们营地,掩护斥侯跑了!那消息一旦传回反贼军中可不得了啊,水淹反贼这一计就废了!当时有三名斥侯跑了,也是樊姑娘一介女流,在雨夜里只身横翻巫岭,截杀了那三名斥侯!”   这项军功无论在哪儿,都算不得小。   一时间围在火头营的兵卒们,看樊长玉的目光里全是敬意。   樊长玉瞅着这些神色激动望着自己的人,只能诚恳又老实地点头致意,内心其实茫然得一比。   那说樊长玉猎熊的小卒显然也被樊长玉的功绩给震惊到了,磕磕绊绊说完后半段:“这黑熊,后来被樊姑娘削了根竹矛刺穿了心肺,又用她方才杀猪的那刀补了一刀,就死透了。”   樊长玉跟着公孙鄞离开火头营时,就感觉玉树兰芝的公孙先生好像变成了个糟老头子,他背负着双手,走几步又回头看自己一眼,好像认知遭到了什么冲击一般。   在不知他第几次回头看来时,樊长玉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孙先生,您没事吧?”   公孙鄞麻木摇头:“我没事。”   樊长玉皱着眉,很诚恳地道:“您瞧着似乎不太好。”   公孙鄞说:“是有点。”   他看怪物一样看着樊长玉,像是十分不解:“所以你下个山,你那夫婿在担心个什么劲儿?”   在知道樊长玉的事迹之前,谢征的担心,他是能理解的。   听说了之后,他不理解了!   樊长玉动了动唇角,道:“他……”   公孙鄞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明显还没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道:“樊姑娘,我想先一个人静会儿。”   樊长玉“哦”了一声,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矮坡上发呆怀疑人生的公孙鄞,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   她好像给公孙先生带去了不小的困扰?   樊长玉溜溜达达回了暂住的地方,因为之前谢征说了一堆教训她的话,她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不知为何,还是有些闷闷的,至少眼下是不想再去他那里的,便去看长宁。   午憩的长宁已经醒了,谢五送了分好的烤羊排过来,长宁坐在帐门口的小马扎上,一手拿着根羊排啃着,不过啃得很不专心,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只顾盯着谢五,听他讲自家阿姐今日的战绩。   樊长玉隔老远就看到了长宁,因着营地里的人都穿着兵服,谢五又是背对着她的,一时间也没认出来,只唤了声:“宁娘。”   长宁一听见樊长玉的声音,就两眼晶亮望了过来,兴奋道:“阿姐回来了!”   谢五也面带笑意打了个招呼:“樊姑娘。”   樊姑娘点头:“是小五兄弟啊,你怎过来了?”   樊长玉今日才跟谢五和谢七熟络了几分,但并不知道他们姓氏,只知道他们一个唤小五,一个唤阿七,貌似是兄弟。   谢五道:“那只羊弟兄们重新烤热了,拆了几根羊排给樊姑娘送来,要不是樊姑娘,弟兄们今日可没这口福。”   樊长玉道了谢,谢五便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樊长玉在他离去后,才摸了摸长宁的头,笑问:“跟方才那大哥哥说了什么,高兴成这样?”   长宁拿着羊排都没忍住手舞足蹈:“他说阿姐可厉害了!一人就杀死了一头大黑熊!阿姐还杀去坏人那里了,抢了坏人的粮食和烤羊!”   她仰起头,丽嘉黑亮的大眼里满是憧憬:“要是能告诉宝儿这些就好了,他说起关他的那个坏人牙齿就发抖,告诉他,他应该就没那么怕了,阿姐会去救他和俞婶婶的!”   樊长玉也有些担心俞浅浅的处境,宽慰长宁道:“嗯,等下山了,咱们就去救人。”   长宁高兴得又啃了一口羊排,边跟着樊长玉往屋子里走边说:“等把宝儿和婶婶救出来了,以后她们继续开酒楼,阿姐盖猪棚、开猪肉铺子,宁娘也跟着阿姐学杀猪,挣好多好多银子!”   樊长玉被小孩子的愿景逗得啼笑皆非,挽唇道:“好啊。”   长宁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不对劲儿,苦恼道:“那姐夫做什么?”   樊长玉因为这句无忌的童言微微失神了一瞬,长宁却已想到了自认为最好的安排,高兴道:“姐夫去乡下的猪棚养猪!”   门外,去而复返的谢五突然狂咳起来。   樊长玉掀开帐帘一看,见谢五如芒在背立在门口,困惑到:“小五兄弟还有事?”   谢五想到自己回去复命时,说樊长玉也回来了,只是没去他那边,谢征那个冷得能杀人的眼神,赶紧道:“言兄弟伤势颇重,身边又没个人照应,刚刚我帮军医去送药,才得知他躺了一天,想喝口水,都没人帮忙烧一壶……”   他有点编不下去了,尴尬得就此打住了话头。   樊长玉心说前不久公孙先生不才去那边探望过伤员么,但转念一想,公孙先生毕竟是当官的,言正只是个小卒,怎敢劳烦公孙先生给他端茶送水。   她是见过言正那伤的,一时间心头颇有些不是滋味,道:“多谢小兄弟,我一会儿就过去。”   谢五这才心虚离开了。   长宁也眼巴巴看着樊长玉:“阿姐,姐夫想喝水都没人给他倒的吗?姐夫好可怜。”   樊长玉寻思着今日又打了一场恶战,伤兵帐那边肯定会添伤员的,带长宁过去不方便,便交代她:“你乖乖呆在帐篷里,不要乱跑,阿姐过去看看。”   长宁点头:“宁娘很乖的,宁娘哪儿也不去。”   樊长玉这才动身去谢征那边,果真如谢五所言,这边冷清的不得了,别说庆功的人不见一个,就是新的伤兵也没安置过来。   樊长玉掀帘进去时,就见谢征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瞌着眼似在浅寐,掀开帐帘倾泄而入的天光,恰好落在他鸦羽一般的黑睫上,毛茸茸的,莫名显出一股孩童般的脆弱来。   大概是感知到了光源,几乎是掀开帐帘的瞬间,谢征便掀开眼皮看了过来,面上那一丝孩童似的脆弱也荡然无存,目光冷锐且阴郁,看清来者是樊长玉,才微微怔住,片刻后垂下眼道:“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樊长玉抿着唇,没回话,进了大帐后,径直去桌上拎茶壶,入手果然是空的。   她脚下转了个步,拎着茶壶就要出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第81章   樊长玉回过头,看向半张脸都隐匿在光影中的谢征。   背光的缘故,看不清他这一刻面上是何神情,嗓音却比素日里低沉了许多:“先前对你说了重话,抱歉。”   他骄傲了半生,难得有主动低头的时候。   樊长玉还是没说话,直接掀开帐帘出去了。   谢征望着还在轻晃的帐帘,唇角逐渐抿紧。   片刻后,樊长玉又拎着水壶回来了,壶嘴里冒着热气,明显是刚灌进的热水。   她没理会谢征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愣,拿起桌上的木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喝么?”   谢征接过杯子,刚烧开的水滚烫,他没往唇边送,捏在手中,说了句迟来的答谢:“多谢你寻来的披风。”   樊长玉看了一眼他搭在身前的那件红绒披风,仍不接话,只问:“身上的药换过了吗?”   谢征大半张脸都陷在杯口升腾的热气里,长睫如扇,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面上泛着冷意的白,恍若一轮挂在霜林里的寒月,凄清又冷淡,眉眼间镌刻着一份厌世的疏离,一副要在这里自生自灭的样子。   樊长玉觉得这大概就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的好处,见他这般,她心中竟莫名有些不忍。   她以为是伤员太多了,军医顾及不到他,一言不发起身去找军医拿药。   今日一场大战后,山上的确又添了不少伤员,随军的几名军医都在营地里四处奔走,给谢征看诊的那名军医本也是要按点去给他换药的,被谢征一句“先去看其他将士”给撵走了。   军医们都知道谢征的脾性,他身上的药又是昨晚才换过的,便没再坚持,此刻见樊长玉找过来,心底反而大松一口气,赶紧把今日要换的草药和要煎服的药都拿给樊长玉了。   拿着几包药回去后,樊长玉看着靠坐在床头的谢征,硬邦邦道:“脱衣服。”   谢征看着她手中的药,没多问什么,顺从地褪下了身上那件单衣。   比起樊长玉刚捡到他那会儿,他眼下明显结实了许多,腰腹肌肉形状明显,块垒分明,只是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疤,同样扎眼。   樊长玉板着脸给扆崋他拆从肩头斜缠至肋下的纱布,动作却是尽量放轻了的。   最里层的纱布被草药汁和鲜血染了个色,气味也不太好闻,看到那比起之前稍好了些,却仍狰狞不已的伤口时,樊长玉心中五味陈杂,别开了眼。   她拿着草药就要往上敷,却被人握住了手,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头皮一炸,整条手臂的血仿佛都在逆流,不由皱眉朝谢征看去。   对方眼底似乎有许多情绪,却又全都看不分明,只平和道:“伤口瘆人了些,我自己来。”   樊长玉听到这话,唇角下压,手上微微使劲儿,把草药给他敷了上去,谢征看了一眼自己被挣脱的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敷好药,樊长玉拿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给他缠住伤口时,才闷闷说了句:“我不是怕你那道伤口。”   谢征因为樊长玉这句话微微失神,不及说什么,便又听樊长玉又道了句:“把你左肩的头发拨开。”   他因卧床多日,束起的发早乱了,碎发垂落不少下来,要将纱布缠过肩头时,得将他散落下来的乱发拂开,樊长玉腾不出手。   谢征照她说的拂开了,却还是有一些碎发残留下来。   樊长玉把纱布绕过去,接上之前的话:“我是怕你死。”   谢征长睫微抬,寒星似的一双眼里,似有些许怔愣。   眼前的姑娘低喃着:“那么重的伤,差一点就扎进脏腑,当时得多疼啊……”   谢征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眉眼,只觉自己心口像是催生了一棵长倒钩的树,树根每往他心底多生长一寸,就总带起酸涨的痛意,树梢伸展的枝丫却又让他感受到一种缱绻的温柔,于是愈发野蛮地抽枝展叶。   他说:“我不会死。”   他还没娶到她,怎么舍得死?   樊长玉好像天生就不会撒谎,明澈的杏眸看着眼前这个哪怕虚弱却俊美凶戾依旧的人,道:“是人都会死的。”   谢征笑了笑,说:“我知道。”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是极其惊艳的,樊长玉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笑,被他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皱了皱眉继续给他缠纱布。   谢征问她:“不生我气了?”   樊长玉手上动作微顿,道:“原本也没生气,我不是军营里的人,不懂规矩,你说的那些又没错。”   话是冠冕堂皇了,不过樊长玉想起自己先前的举动,面上也有点挂不住。   她的确是生气了,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她下山抢了盐解决山上的头等大事后,顺手拿了两件披风时,心里想的是言正和长宁。   但满心欢喜回来,等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她知道言正说得有道理,心底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难受,有一股类似委屈的情绪。   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好委屈的?   樊长玉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甚至有些不像自己了,才连忙躲了出去。   放在从前,她不会这么和言正计较的,毕竟言正嫌弃鄙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她会因为他的话难受。   樊长玉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好像变坏了,知错能改才是对的。   谢征听到她这番话,也微微一愣,随即道:“是我之前的话重了些,你去后山,并没有鲁莽行事,相反还撞破了反贼的诡计,功远大于过。”   樊长玉只是腼腆笑笑,少了二人从前相处时的亲近随意,甚至多了几分对待外人一般的客气疏离。   给他包扎好后,她退开一步坐到圆凳上,垂下眼道:“晚上会有人给你送药过来,你记得喝。明天我也托小五兄弟过来帮你换药擦身,你好生休养,缺什么就跟小五说,听说你同他原本也是一个伍的,熟人也好有个照应。”   谢征终于听出了几分不对劲儿,好看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樊长玉随意扯了个借口:“山上受伤的将士增多了,军医们忙不过来,我去帮忙打下手,抽不出空来这边了,宁娘这两天我都让她自个儿在帐内,不要去外边。”   一直到樊长玉离开,谢征都没再说一句话。   樊长玉心里也不太好受,她一个人跑去僻静的矮坡处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以言正要强的性子,是拉不下脸让她再去照顾他的,就算误会她可能是嫌弃他一身伤了,也不会再多问什么。   但她现在心里的确是乱糟糟的,樊长玉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先离言正远远的。   公孙鄞用了一个下午才接受了谢征看上的姑娘跟他一样是个怪胎的事实,去找谢征商议接下来的战事时,为免撞枪口上,他先问了一直躲在暗处站哨的谢五,得知樊长玉去看过谢征了,还给换了药,心说再怎么也该把毛儿给顺好了的。   一进帐,瞧见谢征的脸色,公孙鄞却恨不得立马转身走。   这副死人脸,哪里是捋顺了毛儿的,简直是用浆糊给逆毛抹了一遍!   那视线都冷得能掉冰渣子!   公孙鄞轻咳一声,问:“听说樊姑娘来过了?”   谢征冷沉的视线一转向他,公孙鄞顿觉今晚穿的衣裳太过单薄了些,春寒实在是冷得浸骨头。   他搓了搓手臂问:“你们又吵架了?不是,我追去火头营给你说了一堆好话,谢九衡你堂堂八尺男儿,就不能服个软,好好哄一哄人家?”   谢征靠坐在圈椅上,案前还摆着没处理完的公文,神色间满是阴郁和自厌:“我道歉了。”   公孙鄞道:“姑娘家嘛,当然得低声下气去哄,你别臭着一副脸给人家赔不是……”   谢征一看过来,公孙鄞就禁了声。   好一会儿,谢征才道:“我好好道歉了,她也说不生气,但又说接下来都不会过来了。”   公孙鄞几乎是一口笃定道:“这不明摆着还生气呢!”   一看谢征神色间似还有些困惑,公孙鄞就忍不住道:“女人不都这样口是心非么!她说不生气了,其实就是生气!她都说接下来几天不会过来了,你还没听出来么?”   谢征生平头一回喜欢一个姑娘,也不懂女儿家的心思,问:“怎样才能让她消气?”   公孙鄞想了想道:“其实樊姑娘生气也不是没理由的,她一身好武艺,来这里之前,蓟州上游修大坝的事叫反贼斥侯探了去,她就有胆量一人在雨夜横翻巫岭去截杀斥侯,今晨去打猎,又只身猎了一头熊回来,此等悍勇,便是你麾下重将里,也挑不出几个来。听小五所言,樊姑娘决定追击反贼,也是探清对方兵力后才下的决策,智勇双全不说,此举立下的也是实打实的战功,你不管不顾,劈头盖脸给人一顿训斥,人家樊姑娘能不生气吗?”   樊长玉之前怕谢征担心,对自己在蓟州的经历都只三言两语带过,谢征并不知她的那些事迹。   此刻听说了,再得知她只身猎熊,心中不无惊异,却又愈发沉默。   公孙鄞见状,叹了声:“樊姑娘非一般女子,我知你那日那些话是关心则乱出于好意,但今后也切莫把鸿鹄当燕雀。我同樊姑娘接触虽还不多,却也感觉得到她是个心地极软的姑娘,为今之计,你不若示示弱。”   谢征好看的眉眼间露出一抹惑色:“示弱?”   第二日,樊长玉果真如昨日对谢征说的那般,去军医那边帮忙了。   她抢盐杀熊的事,昨夜就已在军中传遍了。   一去伤兵帐,就有不少将士主动同她打招呼,发现她是个容貌姣好的姑娘家,愈发惊讶。   军医知道樊长玉的身份,连包扎伤员都不敢让樊长玉做,把她打发去煎药。   有伤兵道:“可惜了樊姑娘不是男儿身,否则以樊姑娘这一身武艺,靠着军功都能挣个将军当当!”   本朝也有过女将军,但都是将门出身的。   寻常女子,就算有一身好武艺,连军籍都入不了,又何谈上阵杀敌挣取军功。   一汉子道:“也不知将来哪位弟兄有福气,要是能娶到樊姑娘,祖坟上何止是冒青烟,那是直接起火了!”   当即有人拐了那汉子一手肘,低声道:“瞎说什么呢,樊姑娘已经有夫婿了!”   不知情的忙问:“樊姑娘嫁人了?”   谢七说是过来帮忙,但主要还是暗中保护樊长玉的,他端着刚煎好的一锅药进来,就听见一群人议论樊长玉议论得热火朝天,一下子就替自家生起气来,道:“樊姑娘千里迢迢来这山上,就是为了寻他夫婿的。”   立马有伤兵问:“樊姑娘的夫婿是谁,寻到了吗?”   谢七神气一仰脖,正要答话,却被一名听过些许风声的伤兵抢着答了:“寻到了,不过听说快死了,只还吊着一口气。”   谢七:“……”   众人先是唏嘘,随即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在樊长玉进来时,不动声色理了理头发的。   那目光殷切得,仿佛都在盼着樊长玉那“还吊着一口气”的夫君别再挣扎了,早些断气。   从伤兵营退出去后,谢七没忍住赶紧去找谢征打小报告。   另一头,樊长玉刚把军医命人送来的药煎上,谢五就急匆匆来寻她:“樊姑娘!不好了!你夫婿突然咳血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樊长玉心中也是一惊,忙问:“怎么咳血了?”   谢五不敢看樊长玉的眼睛,只哭丧着一张脸道:“我也不知道,我一进去送药,就发现他咳得身上被褥上全是血!”   樊长玉心说这么个咳法,那还得了,赶紧叫了之前给谢征看诊的那名军医随自己一道回去看看。   跟着她一起煎药的小卒,正是之前被她扔出重围的那少年。   少年看着樊长玉和军医匆忙离去的背影,唏嘘道:“樊姐姐的夫婿真要死了啊?” 第82章   帐内,谢征看着自己衣襟、披风上的鸡血,皱了皱眉,“血会不会太多了?”   公孙鄞一边指挥着谢七把那只刚宰掉的野鸡拿去火头营煲汤,一边道:“你又不是没去伤病营看过,那些伤兵缺胳膊少腿的都有,哪个不是一身血?樊姑娘在伤病营帮忙见得多了,不多弄些,唬不到她怎么办?”   说话间,眼尖地瞅见披风边上还有一根野鸡挣扎时扑腾下来没收拾干净的绒毛,赶紧给摘了下来。   发现谢征脸色虽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却一点没高热的样子,又忍不住道:“昨夜你吹了一宿冷风,又用冷水洗了头发,怎么还是一点发烧的迹象都没有?”   谢征:“……”   公孙鄞破罐子破摔道:“罢了罢了,就这样演一出苦肉计应当也够了。”   帐外响起谢五的声音:“就在里边!”   公孙鄞赶紧退后,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露出一副悲悯神色。   樊长玉跟着军医匆匆进帐后,一眼就瞧见了谢征苍白孱弱地躺在床上,衣襟上一大团鲜血刺目不已。   她心下一紧,连忙上前:“言正!”   谢征双目紧闭,薄唇干裂,脸色苍白如雪,碎发乱糟糟地散落在额前,眼下也一片淡青色,看着憔悴又狼狈。   樊长玉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双大手攥紧了,披风上那一团暗色的血迹刺得她眼窝泛起丝丝酸意。   不过一晚上罢了,怎么昨日还好好的人,突然就这样了?   残存的理智支撑着她让开一步,转头就对军医道:“您快给他把脉看看!”   军医也被这阵仗给吓到了,生怕谢征有什么好歹,连忙搭上谢征的手腕去探脉,感知到指下的脉搏跳动时,军医神色里露出些许异样,一抬头却见对面的公孙鄞递了个眼神过来。   军医赶紧沉吟一声,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继续把脉,看得樊长玉一颗心突突的。   好一阵,军医才收回手道:“樊姑娘,你夫婿这病症凶险得紧呐!”   樊长玉忙道:“军医,还请您救救他!”   军医捋着山羊须为难道:“他咳血咳成这样,想来之前的伤,还是在肺部积了不少淤血,必须得滋阴润肺,外加失血过多又肝火旺,还得养血止血。我且先下几味药给他煎服下去,但日后身边最好是时刻有人看着,以免他在昏迷中咳血,呛血而亡。”   樊长玉现在整个人都后怕不已,忙道:“我会寸步不离看着他的。”   军医下去配药去了,樊长玉看着躺在一片血色中的谢征,鼻尖也开始泛酸,心中不可避免地自责起来。   言正重伤未愈,自己昨日置什么气,作甚说以后都不来这边了?   言正要是就此有什么好歹,她可能会内疚一辈子。   公孙鄞一见樊长玉脸色,就知这苦肉计是成了,适时出声宽慰道:“樊姑娘莫要太过担心,言小兄弟定会吉人天相的。”   樊长玉一进帐,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谢征身上了,此时才发现公孙鄞也在,道:“公孙先生也过来了?”   公孙鄞说起谎话来脸不红气不喘:“言小兄弟突然咳血,小五一时慌了神,正巧我在附近巡营,便让他先去寻军医,我替他看着言小兄弟片刻。”   樊长玉代谢征向公孙鄞道谢,公孙鄞笑道:“都是我大胤上阵杀敌的好儿郎,留得性命才能继续护我大胤河山,有何言谢的。既然有樊姑娘守在这里,我便不多留了。”   送走公孙鄞后,樊长玉搬了个小马扎坐到谢征床边,闷闷道:“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大概是离得太近了,樊长玉闻着那披风上的鲜血味,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经常杀猪,对猪血的味道很敏感,这些日子又刀口舔血,对人血的味道也不陌生,这被褥上的血,不仅腥味重,怎么还有一股淡淡的鸡毛味儿?   她凑近了些正要仔细闻,“昏迷多时”的谢征忽而长睫轻扇,虚弱掀开了眸子。   樊长玉瞬间把什么都忘到脑后去了,惊喜出声:“言正,你醒了?”   谢征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来了。”   嗓音破碎喑哑,像是咳得太厉害伤到了喉咙。   只这么一句话,又说得樊长玉心头颇不是滋味,她给他掖了掖被角道:“军医说你咳血是内伤,需要好生调理,以后我都守在这里,你安心养伤就是。”   谢征苍白的唇上沾着血色,愈显孱弱,缓缓道:“我听说了你在蓟州的事。”   樊长玉不知他说这些是何意,一时没做声,只听他有些吃力地继续说:“经历了这么多,你早已不是当初临安镇上那个只知杀猪买肉的寻常女子,你归来后,一味指责你,是我不对。”   听他又一次因为昨日说的那些重话道歉,倒弄得樊长玉愈发羞愧起来,垂下眼闷声道:“你教训我的话没错,我和下山的那些将士能全身而退,只是运气好,如果不是阿七兄弟及时搬了救兵来,可能我和那些去抢敌营的将士,都得被踏死在反贼的马蹄下。”   她做足了心里准备,终于有勇气抬头直视谢征道:“被你教训后莫名其妙生你的气,是我心胸狭隘,我会改的。”   这一刻她满心都是愧疚,见谢征唇边仍有不少血迹,出门就要打热水来给他擦洗。   谢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轻拧。   怎么扯到心胸狭隘上去了?   等谢五端了煎好的药送来,也是樊长玉接过一勺一勺喂给谢征。   从反贼营帐里薅回来的那件厚实披风,谢征当做了被褥,眼下沾上了血迹,樊长玉知道他爱干净,回自个儿住的地方,把她和长宁晚上盖的那件披风拿过来,先给谢征盖着,准备把染了血污的披风和谢征身上那件血衣一起拿去洗掉。   谢五生怕樊长玉在洗这些时发现什么端倪,抢着拿去洗了。   到了晚间,樊长玉要守着谢征,又不放心长宁一个人在帐中,眼瞧着这边军帐里还有多余的军床,就把长宁也接了过来,让长宁跟着自己一起在这边睡。   她重新铺床时,困惑道:“几个伤兵营帐里都挤了不少人,怎地这边空着这么多床位没送人过来。”   几个军医避着谢征都来不及,又哪里敢把伤兵放这边军帐来。   山上不管是灯油还是蜡烛都宝贵,一到夜里,所有的军帐里几乎都是燃火盆子照明。   火舌舔舐着夜色,谢征半张脸都镀上一层暖黄的火光,清隽的眉眼好似墨笔勾画,脸部轮廓线条分明,他微侧着头,看着铺床的樊长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知,兴许军医们自有安排。”   樊长玉对军营里的管理也了解不多,没再深思这个问题,铺好床让困得直打瞌睡的长宁睡下后,对谢征道:“你夜里要喝水或是要起夜,就叫我一声。”   谢征听到“起夜”两个字,耳尖烫了一下,错愣看向樊长玉。   樊长玉接触他的眼神,一下子福临心至,脸也跟着烫了起来,转过身道:“想什么呢,你叫我,我去叫附近巡营的军爷来帮忙。”   为了方便照顾谢征,樊长玉带着长宁睡的那张床就在谢征边上,中间只隔着三尺不到的距离。   她这些日子太累了,几乎是一沾床板就睡着。   谢征听着姐妹俩的呼吸声都绵长后,才转头朝床侧看去,火盆子里还剩一截段木烧着,微弱的火苗一抖一抖的,火光波痕一般浮照在樊长玉脸上,让那张恬静的面容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绮丽。   一股悸动在心口萌芽,来势汹汹,像是万蚁噬咬,谢征盯着樊长玉因为侧躺被压得微微嘟起的唇看了许久,眼底的暗色比夜色更粘稠,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移开视线,转向另一侧沉沉闭上了眼。   第二日,这边营帐里就被拨来了一批新的伤兵,有的伤了手,有的伤了脚,反正不是全躺在军床上动不了的,彼此之间都能照应。   樊长玉便揽下了给这些伤兵煎药的活,也方便白天在这里照顾谢征,晚上她还是带着长宁在自己帐篷里睡,谢征便托付新来的那些伤兵帮忙照看一二。   新来的伤兵们都很好说话,平日里也不怎么吵,樊长玉觉得跟自己之前照料过的那些伤兵不太一样,但想着千人千面,也没当回事。   殊不知,这些伤兵,都是谢征前一夜听了樊长玉的问话后,让公孙鄞把亲卫队里受伤的人转移了过来。   一转眼,小半月便过去了。   樊长玉照料伤兵闲暇时,便掏出自己包袱里的几本书研读,正好言正就在身边,有现成的夫子,她不懂的就能直接问他。   谢征见樊长玉捧的是一本《孟子》,问:“《论语》学完了?”   樊长玉如实道:“学完了。”   当初遇山匪时,她护着李怀安的那一幕幕涌上心头,谢征狭长的凤目微微挑起,问:“自己看书学的?”   樊长玉说:“里面的文章精妙,许多地方看了注解还是想不明白,我在蓟州上游修大坝时,遇到一位老先生,老先生面冷心善,教我学完的。”   说起陶老头,樊长玉面上多了几分敬意:“你不知道,那位老人家也是位了得的人物,他后来还成了军中的幕僚,就是上了岁数,膝下没个儿女,他唯一的学生又不管他了,怪可怜见的,他跟我一块在山上挖石头时,天天骂他那学生呢!”   不是跟李怀安学的,谢征心里舒坦了,听樊长玉说之前被误当做细作抓去挖石头修大坝的经历,心中又有几分微妙。   计策是他出的,但负责修大坝的人马,都是贺敬元那边的,他当时人在燕州,还真不知樊长玉被看押在了那里。   最终他只对樊长玉方才的话点评了几句:“他那学生既不尊师,他如今得势了,教训他那学生就是。”   樊长玉看谢征一眼,不太高兴地说:“陶老先生嘴上虽不饶人,胸襟可宽广着呢。”   谢征听到那老先生姓陶时,指腹划过书页时微顿了一下,问:“他叫什么?”   樊长玉说:“不知道,他只说他姓陶。”   天下姓陶之人何其多,谢征想了一下樊长玉说的那老头天天骂他那白眼狼学生,这跟陶太傅可以说毫无干系了。   老师归隐多年,若是出山,也会来找他才是。   他敛下思绪,道:“既对你有恩,将来提拔他一二便是。”   话一出口,就见樊长玉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   谢征自知失言,不及补救,便听樊长玉拧着眉道:“陶老先生已经是唐将军麾下的幕僚了,你能提拔他什么?你又不是将军。这话莫要乱说,要是叫陶老先生知道了,多不好。”   谢征一噎,随后道:“我说的是将来。”   樊长玉神色似有些无奈:“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能当将军?”   谢征神色微动,从书卷上抬起眼:“我若是当了个比将军还大的官呢?”   樊长玉很困惑:“比将军还大的官是什么?”   谢征状似无意地说:“封侯拜相。”   樊长玉也不看书了,问他:“伤口还疼么?”   被无微不至照顾了多日的谢征不知樊长玉突然问这话是何意,斟酌道:“还好,只是稍一运劲儿便刺疼得厉害。”   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要不使猛劲儿,基本上不会太疼。   樊长玉把放凉药碗递过去,“先喝药吧,养好伤再想封候拜将的事。”   谢征:“……”   又过了两日,谢征的伤还是没个“起色”,被一堆军事和京城那边的折子烦得头痛不已的公孙鄞顶着青黑的两眼杀气腾腾去探病。   樊长玉有些时日没见到他了,骤然见到两眼青黑双目无神的公孙鄞,还吓了一跳:“公孙先生这是怎么了?”   公孙鄞身上杀气收了收,勉强挤出个温文尔雅的笑容:“琐事缠身,忙了些。”   樊长玉道:“公孙先生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公孙鄞笑着应好,又问:“你夫婿伤势如何了?”   樊长玉想了想道:“军医说他内伤颇重,得慢慢养,他伤口处还是疼。”   公孙鄞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怎么看怎么咬牙切齿:“是吗?我去看看。”   正好樊长玉得去煎药,公孙鄞一进帐,挥退屋内跟着躺了小半月、伤口痂都开始脱落,只能缠着绷带继续装病的那些亲卫,看着脸上盖着一本书午憩的谢征,后槽牙磨得咯吱响,一把薅下那本书,咆哮道:“你这伤再好不了,老子就得活活累死在那一堆公文里了!”   当初出谋划策的时候有多卖力,现在公孙鄞就有多后悔。   这厮是真休养去了,自己却累得像那拉磨的驴一样。   不!驴都比他轻松!   他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挖坑给自己跳!   没了遮挡光线的书卷,刺眼的天光让谢征眉头一皱,懒散掀开眸子时,大抵是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也好,恢复了元气,那张脸实在是俊美逼人,看得公孙鄞眼都红了,恨不能掐着他脖子索命。   曾几何时,他才是玉树临风、仙气飘飘的那个!谢九衡一躲这里装病,未免叫樊长玉察觉,从此笔墨都不带动的,顶了天叫同样装病的亲卫前来给他传个话,指使他做事。   公孙鄞现在一闭上眼,就是堆在他案前没批完的那堆公文,简直要他命了!   谢征坐起来,并未理会公孙鄞的抓狂,瞥了一眼被他抓皱的书,疲懒一抬眸子,眸色似已有几分不愉:“拿来。”   公孙鄞见他这般,不由看了一眼封皮,发现写着《孟子》二字,只觉怪异,道:“四书你开蒙不久便学了,怎么在山上还带着这书?”   他狐疑道:“这么看重,别是什么不正经的书吧?”   随手一翻,发现里面逐字逐句都做了详细的注解,虽然改换了字体,但公孙鄞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谢征的笔迹。   不及多看,书已被谢征劈手夺了回去。   公孙鄞顿时更悲愤了:“我学你的笔迹替你批公文,手都快写断了,你闲着没事注解了整整一本《孟子》?”   谢征并未过多解释,只道:“我书库里七贤的孤本,回去后自取。”   公孙鄞瞬间不嚎了,手中折扇一开,顶着熊猫眼笑眯眯摇扇奉承:“替侯爷分忧,实乃谋臣本分。”   谢征似乎早就知道他什么秉性了,对这变脸程度半点不意外,吩咐起正事:“崇州被唐昭义所带的两万蓟州军围着,送不出粮草来,山下的反贼攻了这么多天的山,粮草耗尽,早已疲敝,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山上的燕州军这些天在休养恢复元气,山下的崇州军却是从两日前就开始挖草根挂树皮了。   粮草被烧后摆在崇州军眼前的尚有三个选择,一是回崇州,二是剿灭山上的燕州军,三则是不战先逃,保存实力。   第一个选择回崇州,有两万蓟州军守在崇州城外,山下的反贼不脱一层皮,压根进不去崇州城。就算杀回了崇州,后面等燕州和蓟州的主力军合围崇州,那也是死路一条。   长信王老谋深算,当日只撤回一半兵马,可能就是预料到过会有今日的局面,山下的一半崇州军,就是他给崇州留的生路。   蓟州已经固守,贺敬元正在调大军往崇州来,崇州若保不住,一线峡山下的崇州军,只要杀出去,找一座稳定的城池落脚,便又能东山再起。   而统领那支军队的,正是长信王的心腹大将石越。   当日为了火烧崇州军粮草,谢征故意以随元青做饵,拖住了反贼大部分兵力,最后石越拿人头堆到了山口,虽救回随元青,却也折损不少兵力,加上粮草被烧,简直是雪上加霜。   石越以为山上的燕州军没了随元青这个人质,又被困多日,早没有战意,在得知粮草被烧,气急败坏下令连攻了半月的山,奈何一线峡地势险要,生生又赔了不少兵力进去。   游荡在山下的那支燕、蓟两州的援军又是骑兵,一直在山林里转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便是同崇州军狭路相逢了,那队骑兵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两条腿的步兵又追不上四条腿的骑兵,让崇州将领们气得牙痒痒。   如今山下粮草告罄,山上的燕州军防守却还是跟铁桶一样,石越也意识到自己终究是没法把武安侯困死在这山上,立下这当世奇功,很快调整了作战计划,在夜里行军,先暗中撤走一部分兵马。   强攻未果,为今之计,当然还是保存实力为上。   山上一下子陷入了备战的紧张氛围,樊长玉在伤病营和火头营都听到了关于这一仗的各种议论声。   驻军在不断被调往各处山口,一出大帐,就能看到军旗在营地各处翻滚,军旗下方涌动的人潮奔向指定的阵地。   所有伤兵只要是还能拿得动刀的都要各自归营,谢征自然也要。   樊长玉光是瞧着阵仗便知这一仗凶险无比,但言正身上的伤一运劲儿就刺痛不已,只怕连兵刃都拿不了,这上了战场不是送死么?   她想到言正身上那个被戳出的血窟窿,心中就焦虑难安。 第83章   大军开拔前,下令火头营生火做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   樊长玉去帮忙杀猪,还在继续传颂她事迹的火头营老兵同别处调来帮忙的新兵道:“樊姑娘可有木兰之勇!”   那新兵是个大字不识的,摸了摸脑袋问:“木兰是谁?”   老兵嫌弃看新兵一眼:“你连花木兰都不知道?南北时期的大英雄,她爹膝下没个儿子,一把年纪遇上朝廷征兵,她怕她爹死在战场上,就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十一载,立下赫赫战功!”   新兵惊讶道:“一个女儿家,是怎么混在军营里十一年都没人知道的?”   这个问题显然把老兵问住了,老兵不耐烦道:“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人家就是有那本事,最后还得了皇帝亲封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樊长玉从得知大军要开拔,一颗悬起的心就没放下过。   此刻听了那老兵说了花木兰的故事,她擦拭杀猪刀上血迹的动作一顿,心底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之前见小五对言正似乎颇为亲近,一问才知他们曾是同一个伍的。她知道言正脾气不好,怕言正得罪人,在战场上没个帮衬,问起他们队伍里的其他人,本想帮言正打理好袍泽关系,怎料言正说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他和小五。   此番全军出动,他和小五还得被分去其他营。   重新编队,一个熟人也没有,战场上想有个照应愈发艰难。   以言正的伤,此番只怕有去无回,若是她替言正去打这一仗,言正帮她带着长宁跟着火头营的后勤军在后边,兴许还能最大程度保住性命。   自己顶替言正上战场,他这不算当逃兵。再者,新营里除了小五,没人认识言正,小五肯定会保密的,自己代他上战场压根不会叫其他人发觉,等回来后,同言正换回来就是了。   心中这个念头一起,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朋友,光是想想言正被乱刀砍死在战场上的样子,她心口就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离开火头营后,樊长玉径直去了伤病营。   军医不在,那个半大少年在给伤势重迄今下不得床的伤兵们煎药。   少年叫武三斤,听说是她娘在逃难的时候生下他的,大人在逃荒路上都瘦骨嶙峋,又哪有营养给孩子,他生下来只有三斤,他爹娘都以为他养不活了,没想到他却好好地长大了,他爹娘便给他取名叫三斤。   他从军后,因为个头小,被分配到了后勤军中。   此刻见了樊长玉,武三斤立马热络打招呼:“长玉姐,你是来找韩军医的吗?韩军医出去了。”   韩军医便是给谢征看诊的那名军医。   樊长玉说:“我是来找你的。”   武三斤拿着扇火的棕榈扇,面露疑惑:“找我?”   樊长玉做贼心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愈发正气凛然,问:“你知道蒙汗药放哪里吗?”   武三斤这些日子一直在伤病营打杂,对于药品的放置地方再清楚不过,他道:“知道啊,长玉姐你拿蒙汗药做什么?”   樊长玉继续一脸正气道:“我想去猎几头野猪,等着给大军凯旋后接风用,把蒙汗药拌进粗糠里做个陷阱,更容易猎些。”   武三斤不疑有他,很快去帐内取了一包药粉递给樊长玉:“这些够猎十头野猪了。”   樊长玉道了谢,把药粉往怀里一揣便离去。   大帐内,装病多日的亲卫们都已换上甲胄。   谢五向谢征禀报前线的战况:“咱们的先锋部队已截住反贼,只等主力军围过去,不过有斥侯来报,反贼昨天夜里便已偷偷撤走了部分兵马,随元青亦在其中。”   谢征眸色骤沉,“命陈良点一千精骑前去追击。”   谢五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令。”   守在门外的谢七忽而道:“夫人过来了!”   谢征和屋内一众亲兵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樊长玉捧着一盅汤进帐,就发现里边的伤兵全都穿戴整齐,像是随时准备归营。   他们拘谨同樊长玉打过招呼后,便拿着各自的东西离去了。   谢五瞄了一眼樊长玉和谢征,也起身道:“我也先回去准备准备。”   帐内只剩樊长玉和谢征两人,樊长玉把手中的汤放到桌上,问他:“你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谢征好笑道:“上战场除了兵器,还有什么要备的。”   樊长玉拿起他挂在床头的那身残甲,看了一眼甲胄的破败程度,眉心皱起:“你的甲衣破成这样怎么穿,我给你补补。”   这身小卒甲衣是之前谢五寻来的,伤病营里的其他伤兵都是把甲衣放在自己床头挂着的,他们床头不放身甲衣,难免叫樊长玉怀疑。   谢征原本还在思索战局,目光不经意落到樊长玉身上,看她穿针引线的样子,不自觉便看入了神。   上一次他从军,跟樊长玉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此番出征,倒是突然体会到了柔肠百转的滋味。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樊长玉垂着眉眼专心缝补那件残破的甲衣,一缕碎发垂下,贴着她白皙的侧脸,小巧莹白的耳朵在乌发间若隐若现,这一刻的神情温柔而恬静。   当然,如果看那针脚,就不太温柔也不太恬静了。   可惜谢征没看到,他目光在樊长玉半隐在乌发下的耳垂上停驻了很久,心口似有一头恶兽横冲直撞,鬼使神差地抬手帮她把那缕碎发挽至耳后,指腹触到她莹白小巧的耳朵时,樊长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心底那股恶念突然就压不住了,本该移开的指尖,忽而用了些力道绕去她脑后。   他低头吻了她,温柔又不太温柔。   一只手用力插入樊长玉发间,因为她没拒绝,分开时他额角青筋凸起一条,呼吸都是滚烫的,眼睛里透着一层红,像是一头恨不得将她生吞却又挨于时机不得不停下的恶狼。   “等我回来。”他清越的嗓音哑了。   樊长玉唇被他咬得有些木木地疼,想一巴掌拍过去又忍下了,她真心实意和他商量:“言正,我替你上战场吧?”   谢征俊秀的眉几乎是立即皱了起来:“说什么傻话?”   樊长玉说:“你伤还没好,万一在战场上刀都挥不动怎么办?”   谢征想到之前撒的谎,面上不太自然地道:“我是步兵阵里的刀兵,只负责清缴被先锋部队冲散的残兵,没什么危险的。”   樊长玉看他态度坚决,似有些失望,道:“那你万事小心。”   又问:“你是刀兵第几营,跟着哪位将军的?”   谢征没料到樊长玉在军中数日,对军营里的编制都熟悉了起来,他知道不该再瞒下去,可如今箭在弦上,只得继续扯了个谎:“左卫军第三营李镰将军麾下。”   樊长玉暗暗记下了,又去桌上把那盅鸡汤捧了过来:“这是我抓了一只野鸡偷偷给你炖的,你喝了就和小五兄弟一起回营吧。”   谢征不疑有他,几口喝完了鸡汤。   樊长玉看着他,神色似有些复杂,道:“我不在的时候,劳你替我照看一下长宁。”   整个世界都开始颠倒,谢征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变了脸色:“你……”   但身体已瞬间疲软了下来,刚迈开步子便倒了下去,樊长玉一把扶住了他,对着昏迷过去的人低声道:“我不想你死。”   樊长玉怕有人查伤兵帐,查出谢征的身份,背着谢征先去了自己和长宁住的军帐。   长宁看到樊长玉背上的谢征,白着张脸道:“阿姐,姐夫又要死了吗?”   樊长玉微微一噎,道:“没,他就是暂时昏睡过去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就能醒来。宁娘乖乖在帐内守着你姐夫,要是遇上危险,你姐夫又还没醒,你就拿针戳醒他。”   武三斤递给她的蒙汗药,她用了能迷晕一头野猪的量。   主要言正意志力坚于常人,她怕普通剂量迷不倒他。   樊长玉递给长宁一根针后,又把绑在裤腿上的匕首解下来递给她:“以防万一,这把匕首你也拿着。记住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戳醒你姐夫,用针戳别用匕首,他醒了就能护着你的。”   长宁一手捏着绣花针,一手拿着匕首用力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阿姐呢?”   樊长玉道:“阿姐去打抓走宁娘和宝儿的那些坏人,打完坏人就回来。”   长宁拉住樊长玉一片衣角,黑葡萄眼水汪汪的,满是担心:“那阿姐要小心。”   樊长玉摸摸她的头:“放心吧,阿姐去给你报仇!”   她交代完长宁,摸出杀猪刀和砍骨刀往腰间一别,便出了大帐,往左卫军大营去,也是赶巧,竟在路上就碰上了谢五。   谢五见她穿着燕州兵服时,心中就已有了个不妙的猜测,结巴道:“樊……樊姑娘。”   樊长玉疑惑道:“小五兄弟还没归营吗?”   谢五僵硬道:“我……我去找言大哥。”   樊长玉四下瞄了一眼,一把拽过谢五低声道:“小五兄弟也知道,我夫婿重伤未愈,他上战场无疑是送死,我替我夫婿出征,小五兄弟只当不知这回事,等此战归来,我再同我夫婿换回去,没人会知道的。”   谢五心说怎么可能会没人知道!   虽然作战计划是一早就制定好的,几路大军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山下拨,可侯爷要是自始至终都没露面,这也说不过去啊!   偏偏他此刻又不敢擅作主张告知樊长玉谢征真正的身份,只劝道:“樊姑娘莫要糊涂,这可是犯了军中大忌,要砍头的!”   樊长玉看着谢五,那双偏圆溜的杏眼诚挚又果决,却又似狩猎的虎豹一般,透着丝丝凉意,她说:“抱歉,小五兄弟,我只是不想我夫婿枉死在战场上,他若是没负伤,我也不会出此下策。眼下让他上战场,杀敌还不如我,此举也不会给大军带来什么损失。至于违反军令后的责罚,我回来后一力承担就是,我夫婿是被我下药迷晕的,为了不牵连小五兄弟,我把小五兄弟也打晕在这里吧。”   谢五见樊长玉已经抬起了手,赶紧道:“我帮樊姑娘保守秘密,我们一起去杀敌,战场上好歹还有个照应。”   樊长玉不解他怎么这么快改变了主意,但他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收回了掌,道:“那我们归营吧。”   谢五大松一口气,真动起手来,他肯定不是这姑娘对手。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传消息给其他亲卫去寻谢征,他自己则跟着樊长玉,以便保护她。   谢五吹出几声尖锐的哨响,樊长玉突然扭头看向他:“你吹哨做什么?”   谢五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正好天际有一只苍鹰飞过,他抬手指了指,僵笑道:“之前听军营里一个老兵说训鹰就是用这样的哨声给鹰指示,我看是不是真的。”   樊长玉问:“对没被训过的鹰也管用?”   谢五指着天上那只鹰僵硬道:“试了一下,看样子没用。”   樊长玉大失所望,她还想着要是有用,回头她也学学,给长宁再抓一只隼呢。   中路大军已经开拔,樊长玉寻着旌旗找到了左卫军第三营,她和谢五站到队伍后面时,各伍长正在清点各自所带的小卒人数。   着全甲的校尉则立在阵前,端的是威风凛凛。   队伍最后面的伍长清点人数到樊长玉和谢五这里时,喝道:“你们是那个伍的,怎站到老子队伍里来了?”   谢五半点不怵,高声答:“步兵营里打散了重编过来的。”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把第三营的校尉李镰给引过来。   果不其然,李镰在阵前瞧见队伍后边的骚动,昂首阔步走来,沉喝:“大军开拔在即,吵嚷什么?”   那伍长道:“将军,队伍里多出来两人,他们说是从别处重编过来的。”   李镰早些年也是亲卫队的,后来能独当一面了,就被谢征下放到左卫营来了,他自是认得谢五的。   亲卫队里被赐了谢姓的,从前都是死士,无名无姓,他们也是对谢征最忠诚的那一批人。   谢五一冲李镰打眼色,李镰对于他和另一名面生的小卒为何会出现在自己队伍里,便也不多问,以为他是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只骂那伍长:“前些日子守山老子折了那么多人马,好不容易才分到人过来,你还嫌老子队伍里人多了是吧?”   那名伍长被骂了,立马不吭声了。   原本还探头探脑打量樊长玉和谢五的那些兵卒,也赶紧站好,不敢再张望。   得亏樊长玉之前打交道的那些兵卒都是火头营和伤兵营的,其他营的人都只听过她的名讳,却没见过她。   此刻她穿着残破的战甲低着头站在队伍里,兵卒们只觉这新来的小子跟个瘦猴似的,也没人多留意她。   李镰负手重回队伍前边,谢五见状急的不行,正想提示李镰,让他想法子把自己和樊长玉踢出队伍,毕竟他总不能真让樊长玉上战场,怎料前方军阵骚动,一名斥侯快马回来报信:“石越带人把先锋部队撕开了一道口子,正要南逃,传军师之令,左卫军即刻前去支援先锋军。”   左卫军都尉沉喝一声:“左卫军前三营,全速行军!”   原本站得整整齐齐的军阵,立马五人并行一路急跑奔赴战场。   谢征的亲卫队为了传递一些简单消息,常以哨音做暗号。   那类尖锐又急促的,便是说谢征可能有危险。   听到谢五哨音的亲卫们,瞬间赶去寻谢征,发现他没在之前住的伤兵帐里,又寻着蛛丝马迹在周边搜索,很快就找到了樊长玉姐妹俩的军帐。   长宁一直捏着绣花针守在谢征边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军帐时,赶紧拿绣花针戳了谢征一下。   昏迷中的人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亲卫掀开帐帘看到谢征也是大喜,顾不得长宁还在场,唤了声:“侯爷!”   谢征脸色阴沉得可怕,起身就要往帐外走去,却因蒙汗药的药力还没过,浑身脱力,他及时扶住了床柱才稳住身形。   亲卫忙过去扶他:“侯爷,您怎么了?”   谢征瞥见长宁放在床边的匕首,直接拿起用力划过掌心,鲜血顺着匕首尖儿滴落在地,长宁吓得短促地低叫了一声,小脸发白。   这股痛意明显让谢征身上的药力消减了下去,他面色却更沉,问亲卫:“左卫军李镰的军队现在何处?”   亲卫答:“石越麾下不知何时招了一员猛将,天生巨力,无人可挡,石越以此将开路,硬生生撕开了咱们先锋部队,军师让左卫军去补先锋军被扯开的口子了。”   谢征便一刻都坐不住了,大步走出营帐,冷声吩咐:“取我战甲来!再点五百精骑!”   他此番派出的先锋在他麾下是数一数二的猛将,若是先锋都没能拦下石越,这场仗怕是不太乐观。   很快便有亲卫捧着他那一套沉重的玄鳞甲前来替他穿上,长宁愣愣地追出军帐来,看到谢征冰寒的脸色,一声“姐夫”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来没见过姐夫这样吓人的脸色,像是要把谁生吞了一样,都不像她记忆里的姐夫了。   而且这些人叫她姐夫侯爷,侯爷又是什么?   亲卫牵来谢征的战马,他系上玄色的披风,冷声吩咐身边的亲卫:“传信给公孙鄞,让他把后方的口袋扎紧,前锋那边不用调兵过去了。”   翻上马背时,看了一眼小白菜似的立在军帐门口的长宁,对谢七道:“看好她。”   谢七抱拳应是,谢征已一夹马腹扬鞭离去,十几名亲卫也瞬间跟了上去。   长宁眼里含着一泡泪,想哭又不敢哭,为什么姐夫醒来后变得这么凶了?   谢七也没带小孩的经验,笨拙哄了哄,长宁大概是确定了他是不会凶自己的人,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要阿姐”   谢七没瞧见樊长玉,心中也很是奇怪,问她:“那你阿姐去哪儿了?”   长宁哽咽道:“阿姐说她去打坏人了。”   谢七心中一个咯噔,继续问:“侯爷……就是你姐夫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长宁抽噎了一下:“阿姐背回来的。”   谢七一哽,突然明白他家侯爷醒来后为何是那样一副要吃人的脸色了。   他看了看长宁,觉得还是先带小孩远离这是非之地为好,道:“别哭了,我带你去看野鸡好不好?”   长宁还是抽噎不止,她害怕了,口中就一直念叨着要阿姐,谢七把看野猪看野牛,山上能想到的野物说了个遍,说到看隼时,长宁抽噎声才一停,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问:“隼隼?”   谢七一看有戏,赶紧道:“白头矛隼,张开翅膀有这么大呢,要去看吗?”   长宁看他比划的大小,点头:“要。”   为了方便在最快的时间内获取信件,海东青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亲卫们在轮流照料,无论日夜,只要海东青带了信回来,就会有当值的亲卫把信呈给谢征。   这两天正好是谢七当值,他觉得把这小孩带过去,人和隼一并看好了,倒也省事。   樊长玉不知道两军交战的战场选在什么地方,只觉这一路跑来,原本还是山地绿树,后边就只能看到踩踏得寸草不生的秃地了,隔老远就能听到前方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传来。   风刮过山岗,都带着阵阵血腥味。   这算是樊长玉真正参与的第一次大规模作战,她自己没感觉到怕,但心跳就是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被护腕裹实的手臂上,鸡皮疙瘩也浮起一层。   她和小五站在队伍中后位置,看不清前方的战场是个什么光景,只听不知是哪位将军吼破了音大喊一声:“骑兵阵冲锋!”   然后又是一片杀吼声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地动从前方的山坳处传来,整个大地仿佛都在跟着颤抖。   樊长玉觉得小五似乎比自己还紧张,他对樊长玉道:“樊姑娘,一会儿上了战场,你进跟着我,切忌莫要冒险!”   樊长玉应了一声好,但她们前边的步兵阵也跟着发出了爆吼声,瞬间把她的声音淹没了下去,所有人都在拔刀往前冲。   这时候已完全听不见军令了,几乎是看到前边的人干什么,就跟着干什么。   樊长玉心跳声如擂鼓,大概是在紧张的情况下,浑身血如逆涌,甚至连长途奔袭的疲倦都感知不到,跟着大军如洪水一般注入了战场。   遍地都是死人,他们几乎是踩着尸体往前冲,跟杀红了眼的反贼短兵相接的时候,那一声声嘶吼,简直就是壮胆用的。   跑在樊长玉前边的一个小卒,被一名拿长.矛的反贼捅了个对穿,那小卒的伍长正是之前质疑樊长玉和谢五身份的那人,他面目狰狞大吼一声,提着环首刀朝那反贼照脸一刀劈了下去,一时间血沫飞溅。   剩下的三名小卒都猩红着眼紧跟着那伍长冲杀,一个被贯倒了,几人便合力去救。   樊长玉对于自己劫粮草那日公孙鄞的那番话,理解突然更深刻了些。   不仅是当将军的会把底下将士的性命当成自己的责任,小到一个伍长、什长,也在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兵。   她对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做不到切瓜砍菜一般刀刀致命地去砍杀,只避开要害处下手,确保让对方失去作战能力就行。   那名伍长险些被削掉脑袋时,樊长玉替他格开了那致命一刀,他回头看了樊长玉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满脸的血继续同反贼拼杀。   反贼中一个骑马的将军冲杀到了他们这群缠斗的步兵里,人借马势,长.枪一路挑杀,捅死了不少燕州兵卒。   便是没死的,被他挑倒后,身后的崇州小卒们瞬间围上去补刀,一时间燕州的步兵们明显出于弱势。   谢五毕竟是军中人,瞧得火大,眼见樊长玉功夫过硬,周边小卒无人能伤到她,便在那反贼将领冲杀过来时,一把拽住马鞍整个人借力翻起,手中长刀劈斩了下去。   马背上的反贼赶紧拿起手中长.枪挡下这一击,但谢五人已稳稳落在了马背上,那反贼将领手中的长柄兵刃在此时反而不好使,叫谢五以匕首割喉推下马去。   “小子纳命来!”反贼另中一名将领见状冲杀过来,手中一对钉锤舞得猎猎生风,这一路奔来,马下的小卒,叫他那对钉锤砸飞出去无数,显然是个力大无穷的。   谢五的功夫以敏捷见长,不敢与之硬碰,赶紧弃马避开,李镰见小卒被那名反贼将领杀得太狠,想阻止那名反贼将领。   岂料手中马槊跟对方一碰,顿时连人带马后退几步,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兵刃,李镰脸色瞬间变了变。   那反贼将领哈哈大笑,“不痛快不痛快,这手怎么软得跟面条似的?”   远处不知是哪位将军瞧见李镰在迎战那反贼将领,喝道:“李将军当心,那贼子一身蛮力,都尉大人都叫他打落下马了。”   闻得此言,李镰心中大骇,在那反贼将领执锤冲来时,勉强与之过了几招,只觉此人实在是力大无穷,那一对钉锤不仅重,在他手中还格外灵敏,一旦被砸中,非死即伤。   在对方再次猛攻来时,他及时横槊抵挡,却不及对方那一身怪力,还是叫钉锤砸到了身上,当即吐出一口血来,好在被卸掉了大半力道,才没当场毙命。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反贼大将狂妄大喝一身,第二锤就要砸下时,忽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截绳索,稳稳套在了他颈间,大力一拉,反贼将领两脚扣紧马镫,又弃掉一钉锤,用手拽住绳索同对方拔河,才没被当场拽下马背去。   他斜眼朝绳索的源头看去,却发现拉着绳子的是一名瘦弱的燕军小卒。   李镰瞅准这机会,马槊刺了过去,那反贼将领右手执钉锤一挡,李镰手中兵刃就险些被打飞出去。   这一击不成,他也不再恋战,赶紧撤马离开。   反贼将领小山似的一尊压在马背上,一脸横肉凶煞地看着樊长玉,两手抓住绳索用力一扯,试图把他眼中那瘦弱的燕军小卒拽过去。   樊长玉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个趔趄,随即两脚用力往地上一踏,脚下就像是往地底扎了根一般,再拽不动她一步。   那反贼将领不信邪,双手运劲儿发狠猛拽,一名反贼小卒也趁机拿长矛捅向樊长玉,樊长玉瞅准时机松了绳索,再一脚踹开那小卒。   绳索这头没了牵引,反贼将领因为重心失衡,一个仰翻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眼尖的燕军小卒们赶紧拿矛去扎,那反贼将领看着肥硕,身形却灵活,往地上一滚,摸了把刀割断套住脖子的绳索,然后再攥住一名小卒的长矛,直接连人带矛把那小卒举起来,当做大摆锤抡了一圈,逼退围攻他的燕军后,把人朝着燕军多的地方砸了过去,顿时倒了一片。   燕军损失惨重,小卒们也没了一开始那股不怕死的拼劲儿,明显开始怯战。   那反贼将领捡起自己掉落的两把钉锤,一边踩蚂蚁似的随手抡锤砸死燕州小卒,一边径直朝樊长玉走来,咧嘴狞笑道:“那瘦猴,你手上倒还有几分劲儿,让爷爷瞧瞧,你吃得下爷爷几锤!”   谢五砍掉一名反贼小卒的脖子,歇斯底里冲樊长玉大喊:“快跑!”   樊长玉是想跑的,但看到那反贼大将手中的钉锤一抡一摆,便是几名燕军小卒被砸得头破血流,脑浆迸溅,跟个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谢五为了掩护他,也义无反顾冲向了那反贼将领,她便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了。   她弃了手上那柄捡来的环首刀,摸出自己腰间的黑铁砍骨刀和放血刀,一长一短两柄刀锋用力一锉,在金属刺耳的摩擦声里,疾步冲向了那名反贼将领,目光冷若暴雨里亮白的闪电。   谢五仗着身形灵巧在反贼大将身上割了一道口子,却被对方用力贯到了地上,顿时只觉半边身体都失去知觉了,眼见那一记钉锤就要照他面门砸下,他想着自己脑袋大抵也会被砸得红白飞溅,下意识闭上了眼,却没等来那致命一击,只听到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大响。   谢五虚虚睁开眼,便见樊长玉单膝半跪于地,以两柄黑铁杀猪刀交叉生生架住了那反贼将领落下的钉锤。   她牙关咬得紧紧的,半个膝盖都陷入了地里。   谢五眼眶当即就是一热,樊长玉从牙缝里对他挤出一个字:“走!”   谢五也不墨迹,滚身避开钉锤攻击范围时,还向着那反贼大将掷了一柄匕首。   反贼大将本要锤向樊长玉的另一柄钉锤,不得已用来挥开那匕首。   樊长玉趁机脱身,同时手中两柄杀猪刀向上一翻,刀锋下压在反贼大将手背切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反贼大将吃痛挥锤横扫过来时,樊长玉一个后跃避开钉锤。   反贼大将瞥了一眼自己手背还在淌血的口子,脸上横肉绞紧,喝道:“找死!”   言罢更是不再管手上的伤势,锤风发愈发狠厉,只为取樊长玉性命。   他手上的钉锤是实心的,重八百十斤,樊长玉方才为救谢五去接那一锤,虎口都被震得一阵撕裂巨痛,杀猪刀长度不够,重量也不够,跟他的钉锤碰上实在不占优势。   眼下樊长玉便也不再去接他的锤,只一味闪躲,偶尔实在躲不开,硬碰了几锤,虎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刀把,再又一次避无可避,只能硬碰时,手中的放血刀刀被大力一撞,脱落出去。   反贼将领见樊长玉兵器都没了一柄,反倒愈发兴奋,“老子非把你砸成一摊肉饼不可!”   樊长玉脚尖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大刀代替放血刀,怎料跟那钉锤大力一撞,那柄军用大刀直接断成了两截。   左卫军都尉被那反贼将领钉锤所伤,再也爬不上马背,被亲兵们暂且抢到安全地带,看着战场上樊长玉和那反贼将领打了几个回合,意外道:“那小卒是那个营的?”   身边亲兵皆道不知。   左卫军都尉细看后道:“他若有个趁手兵器,兴许能与那贼将一战,来人,把我的陌刀拿与他!”   亲兵取了他的长柄雕花陌刀正要拿与樊长玉,心急如焚的谢五已径直冲了过来,大喝一声:“左卫军都尉严毅何在!”   左卫军都尉认出他是谢征亲卫,忙带着伤下地道:“末将在。”   谢五双目通红,指着樊长玉的方向,“快派兵去救夫人!”   左卫军都尉愣在当场:“夫人?”   谢五已顾不得那么多了,道:“同那贼将交手的,是侯爷的夫人!”   左卫军都尉顿时只觉几个脑袋都不够自己砍的,但身上的伤实在是连兵刃都拿不动了,只能点了几名小将带兵去援。   谢五找他要了一匹马,也要赶回去支援樊长玉,左卫军都尉把陌刀塞给他:“兴许用得上!”   谢五顾不上那么多了,提着陌刀一路挥开反贼小卒,朝着樊长玉冲去。   另一边,樊长玉捡了好几把大刀都是被折断的命运,在那又一锤挥来时,一个闪躲不及,头盔叫他的钉锤给刮了去,她发髻没散,但明显能看得出是个女儿家。   反贼将领似乎没料到跟自己过了这么多招的是个姑娘家,哪怕狼狈成这样,那模样瞧着也是上乘的,他哈哈大笑道:“女人?抢回去!崇州将士们今夜人人都可以当新郎官了!”   崇州兵卒们都欢呼怪叫起来,战意愈猛。   那反贼将领似乎也不想打死樊长玉了,只图生擒她,锤风不如之前骇人,却愈发难缠。   樊长玉面色冰冷,劈手从一名崇州小卒手中夺了根长矛当武器,武器一长,她攻势瞬间凌厉,招式大开大合,竟逼得反贼将领后退了几步,只是对方一用猛劲儿,她手中的长矛便直接断裂开来。   反贼将领讥嘲一般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樊长玉脸上被擦出一道血痕,她扔开手中的断矛,眼神发狠地盯着反贼将领右手的钉锤他右手被自己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夺他右手的钉锤更容易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接刀!”   樊长玉回头一看,便瞧见一柄长柄陌刀向着自己掷了过来。   她探手欲去接,反贼将领却直接抡锤挥了过来,樊长玉若再伸手去接刀,必然会被他的钉锤砸到手。   她索性做了假把式去接陌刀,实则脚尖绷劲儿,狠狠一脚踹在了反贼抡锤的那只手腋下,反贼将领吃痛大叫一声,樊长玉假意去接陌刀的手再顺势夺了他手中那柄钉锤,半点不带喘息地抡锤狠砸向反贼将领。   反贼将领赶紧挥锤格挡,两个大钉锤碰在一起,发出“瓮”地一声金属刺耳鸣响,站得近些的,耳朵都有片刻失聪。   钉锤上的铁钉被砸扁一片,那反贼大将也被震得踉跄着后退一步,钉锤险些脱飞出手。   他脸上横肉颤了颤,终于意识到了不妙,眼前这女人一旦有了个跟他旗鼓相当的武器,还真不一定会输给他。   樊长玉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挥锤砸向对方,第二锤便砸得那反贼将领虎口也崩裂开来,她在反贼将领惊骇的目光里咧嘴笑了笑,讥讽回去:“我来教你肉饼怎么砸!”   言罢鲜血淋漓的两手握住锤柄,钉锤狠狠砸向了反贼将领,对方本能地拿钉锤去挡,却连人带锤都被砸得倒飞出去。   其中一柄钉锤还深深嵌入了他腹部,当真是被砸进了肉里。   他挣扎着想爬坐起来,最后却只喷出一口鲜血,瞪圆双眼彻底倒了下去。   偌大的战场,似乎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先前还轻佻打量樊长玉的反贼小卒们,此刻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白着张脸在战场上乱蹿。   别说反贼,就连自己人看着樊长玉都有些发怵。   小卒们围在远处,不敢靠近樊长玉。   几个重伤的将军瘫在远处的矮坡处,艰难咽了咽口水。   其中一人道:“不愧是咱们侯爷的夫人。”   另一人小声问:“同样是虎齿流星锤,夫人是怎么把那小山一样的块头砸飞出去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几人便齐齐陷入了沉默。   他们夫人,比反贼找来的这位得力大将,还要怪力?   谢五在确定反贼将领死后,便奔至樊长玉跟前,问:“樊姑娘,你怎么样?”   樊长玉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只觉自己视线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血色,她现在整个人都犯恶心,眼前似乎天旋地转却又晕不过去。   她两手撑膝干呕了一阵,勉强说出一句:“还好。”   谢五赶紧从马背上拿下水壶拧开递给樊长玉:“樊姑娘喝点水漱漱口,头一回上战场的新兵,回去后十天半月里做噩梦都有的。”   樊长玉漱口后又喝了几口水下肚,总算把那股恶心感压下了些。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大规模又惨烈的杀人场面,仿佛手中刀剑捅的,都不是人了。   但是战场上,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不远处的兵卒尚还有骚乱,谢五看了一眼,提了把刀走向死去的反贼将领。   樊长玉问他:“这是做什么?”   谢五道:“割下敌将首级,威慑兵卒们投降。”   樊长玉看着自己掉落在不远处的杀猪刀,想到自己手中的刀几次被挑飞,还被出言侮辱,说:“我来。”   谢五都准备下刀子了,听得樊长玉这句,便让到了一边。   樊长玉杀过人,砍人头这种事,却还是第一次做。   黑铁砍骨刀锋利无比,一刀下去时,便尸首分离。   只不过人已死了一会儿了,她那一刀,没有造成血沫飞溅。   谢五拎起敌将首级,朝着远处仍有骚乱的地方大喊:“你们将军已死,放下兵刃归降者,饶尔等不死!”   远处的反贼先是面面相觑,随即陆陆续续放下了兵刃。   远处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滚滚奔来,刚结束了一场大战的燕州军疲惫却又不得不警觉起来   好在斥候爬上矮坡看了对方所打的军旗后,朝下大喊:“是友军!”   上至将领,下至普通小卒,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顾忌着这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樊长玉其实很想一屁.股坐下去。   她太累了,生平头一回体会到精疲力竭是个什么滋味,现在当真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马蹄声近了,残阳如血,长空雁泣。   樊长玉看向那扬起漫天黄沙赶来的友军,他们似乎也才经历过一场恶战,马腿上、盔甲上、兵刃上全带着新鲜的血迹,从他们那边刮过来的风都有一股血腥味。   她视线扫过那一骑黝黑骏马冲在最前方的将领,本是随意一瞥,却又猛地掠了回去,虚起了眼,拉过一旁的谢五问:“你们那个穿麒麟肩吞明光甲,骑着高头大马冲在最前方的将军,怎么跟我夫婿长得有点像?”   谢五看着樊长玉,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都没敢说。 第84章   日暮西沉,战场上斜插着的残旗被夕阳晕成一片带着淡淡金辉的血色,遍地浮尸显出无尽苍凉。   迎面而来的那支铁骑像是一柄钢刀强硬扎入了这片烽火狼藉的土地,刚刚放下武器归降的反贼兵卒们面上愈发惊惶,如一群待宰羔羊一般挤做一团。   距离近了些,樊长玉也更清晰地瞧清了单枪匹马冲在最前边的那人,面若冷玉,寒星簇火的一双眸子,正如荒原上狩猎的野狼一般死死盯着她,狠狠抽鞭往这边冲了过来。   樊长玉看得心中一激灵,呐呐同谢五道:“这离得近了,怎么瞧着更像了?”   谢五快哭了,瞧见谢征那副要吃人的凶煞神情,下意识道:“姑娘快跑!”   樊长玉的头盔早就掉了,头上的小髻在同那反贼大将一番死斗后,也要散不散的,乱发飘飘,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兵卒里甚是打眼。   她以为是谢五慌乱是见自己女扮男装替言正上战场的事暴露了,心中跟着一个咯噔,来不及细想那马背上的将领怎么长得跟言正那么像,拔腿就往人多处跑,妄图先藏起来。   奈何两条腿没跑过四条腿,那比人还高出一头的大黑马奔跑时仿佛带起一股疾风,樊长玉都还没来得及从地上捡个头盔给自己扣上,整个人就被拦腰提上了马背。   她头脚朝下,肚子被搁在马鞍前,一口气没转过来,战马又往回急奔而去,一时间只看到周围的景色飞快地往后倒去。   铁骑中有人大喝一声:“反贼主将石越已被侯爷在峡口斩杀!有此人头为证!大军凯旋!”   原本精疲力尽的燕州军瞬间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樊长玉被劫上马,本能地扑腾了两下,可因先前杀敌耗费了太多体力,这会儿疲劲儿上来了,手脚都一阵酸软,摁在自己腰背的那只手又跟铁钳似的,愣是没让她扑腾起来。   挣扎间,闻到那人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间夹杂着的一股清苦药草味儿,樊长玉扑腾的力道一弱,努力侧过头看着马背上那俊颜仿佛覆着一层寒霜的人,不太确定唤了一声:“言正?”   谢征垂眸看了她一眼,没作声,目视前方,忽而更用力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这道嗓音虽冷沉又饱含怒气,樊长玉却还是辨出是言正的声音无疑。   她突然就不挣扎了,跟只呆头鹅似的挂在马背上,映着夕阳和山林的一双眸子里,全是困惑和茫然。   言正不是小卒,是个将军。   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谢征的战马已把一众亲随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官道两侧青山流水相依。   发现樊长玉的异常后,谢征便一掣缰绳,让战马慢了下来,他伸手想把樊长玉拽起来,却没料到樊长玉会突然发难,手肘一转避开谢征抓过去的大掌,如豹子一般跃起,将他按倒在马背上,偏圆的杏眼带着怒意盯着他喝道:“你骗我!”   谢征面上冷意稍滞,道:“我可以解释。”   天色愈渐暗沉了些,樊长玉看着被自己拽着领口摁在马背上的人,怒意过后,便是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委屈。   她见他伤重,怕他死在战场上,才想着瞒天过海替他出征,但他从头到尾好像都是骗自己的。   他真要伤势重,哪还能单手就把自己拎上马背?   樊长玉抿紧唇,怒意和心中那股委屈交织,喝问:“解释你为何成了将军,还是解释你骗我伤一直没好?”   她手上因为用力,崩裂的虎口处又溢出鲜血来,谢征察觉到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不及回答她的问题,眸色一变:“你受伤了?”   他说着一只手截住樊长玉拽着自己领口的手,就要翻起来看她手上的伤,却被樊长玉发力继续摁住。   谢征面色愈发冷沉,他心跳到此时都还没平复下来,不知是骑马狂奔了一路的缘故,还是在后怕什么,眼神里强压着一份薄怒道:“你说的那些,我都可以解释,我先带你回去看伤。”   樊长玉怒气没消,冷硬吐出几个字:“不用你管。”   没人扯着缰绳,战马小跑一段路后已经停了下来,她松开对谢征的钳制后,就要跳下马背去,却不防身后的人突然拽着她的腰将她死死摁进了怀中。   樊长玉之前翻起来后,就一直跟他面对面坐着的,此刻腰身被箍得快断了,下颚也叫他一只手用力抓住,骨头都隐隐作痛,他眼睛里熏着一层血气,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不用我管?那你别用药迷晕我上战场去啊,你知不知道战场是什么?那是不把人命当人命的地方!上回你下山抢粮时我跟你说的话,你忘干净了吗?”   他像是从来都没这么愤怒过,额角青筋凸起,眼神凶狠得像是恨不能生吃了她,攥在她腰间的手却又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着白,仿佛是在死死护着他差一点就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   樊长玉本来就因为他的欺骗又生气又委屈,此刻被他一吼,眼窝没来由地一酸,她强忍着眼中的涩意,咬牙喝道:“我还不是怕你死在战场上!”   “就算我死在那里了,你也不该去!”   这句话一吼出来,谢征看着眼眶蓄着泪,却死死忍着,倔强不肯掉下来的樊长玉,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烙了一下,那团跳动的血肉一缩一缩地疼,两个人的呼吸都在发抖。   他面皮依旧绷得紧紧的,垂下眼时,嗓音却缓和了下来:“我要是死了,你就带着你妹妹离开军营,重新找个地方落脚,开猪肉铺子也好,盖猪棚养猪也好,好好活下去,将来再嫁个你喜欢的斯文俊秀的书生,生儿育女……”   樊长玉那滴死忍在眼眶里的泪砸在他手上时,他看着眼前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却哭得无声的姑娘,眼底血色更重,突然扣着她下颚发狠地吻了上去。   “轰”   天空一声惊雷炸响,亮白的闪电劈开黑沉的夜幕,放晴了半月,终于在这个夜里又迎来了一场急骤的春雨。   豆大的雨珠子砸下来,樊长玉狠推了好几下都没能把人推开,雨水顺着眼皮滑落,一时间竟分不清脸上的是雨痕还是泪痕,她好几次拿胳膊肘用力击打在对方身上,听到了闷哼声,扣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力道却分毫未松,反而不要命一般吻得更凶。   闪电掠过山地,一刹那的光亮后整个世界又沉进了无边的暗色中。   比起疯,樊长玉是疯不过他的。   胸腔里交织着那些未知又陌生的情绪,她连哭都哭不利索。   结束时他同她额头相抵,带着血痂的手轻抚她被雨淋湿的长发,嗓音很轻,眸子黑漆漆一片:“我活着,你这辈子就别想替旁人生儿育女了。”   樊长玉已经哭够了,心底那些糟糕的情绪也借着这场大哭发泄了出来,抬起一双眼看向谢征时,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了过去。   她并没有收着力道,谢征直接被她这一拳给砸下马背去。   樊长玉都没回头看他一眼,直接一掣缰绳大喝一声:“驾!”   战马飞奔出去,捡起一蹄泥水。   谢征仰躺在雨地里,一手捂着被樊长玉砸到的左眼,微吸了口凉气,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却望着漫天夜雨,朗笑出声。   樊长玉驾马一路狂奔,路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唇,但一碰就疼,不用想肯定是肿了。   沁凉的雨水迎面打在脸上,面颊却隐隐有些发烫,樊长玉更用力地揩了两下唇,似想抹去什么。   前方官道遇上了前来寻谢征的一众亲卫,谢五也在其中。   他见了樊长玉,忙催马上前,唤道:“樊姑娘。”   见樊长玉骑着谢征的坐骑,往樊长玉身后看了看,不见谢征的踪影,又问:“侯爷呢?”   樊长玉本以为谢征只是个将军,一听谢五叫他侯爷,先是愣了愣,随即虎着脸道:“摔死了!”   言罢也不管一众亲卫是何神色,直接驾马继续往前走了。   谢五忙点了几个人:“你们护卫夫人回去,剩下的随我去找侯爷!”   十几名亲卫分为两拨人,一拨人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跟着樊长玉,一拨人则火急火燎去寻谢征。   等在官道上瞧见谢征时,谢五一行人连忙下了马迎上前去,“侯爷!”   松脂火把在雨夜里也照常燃烧,亲卫们瞧见谢征眼角那团淤青,皆是一愣。   夫人把侯爷给打了?   谢五想到自己也跟着骗了樊长玉,再回想反贼大将被樊长玉几锤抡死的惨状,格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回去后夫人该不会也会打他吧?   谢征并未发觉他的蠢心思,问:“她呢?”   这个“她”,只能是樊长玉了。   谢五连忙回神,答道:“谢九等人护着夫人回去了。”   谢征便没再多问什么,翻上谢五牵来一匹战马,道:“回营。” 第85章   公孙鄞此番负责在中路大军压阵,打到一半,忽见一队骑兵杀了进来,冲散崇州的步兵阵,助他完成了后方的绞杀。   两军汇师,公孙鄞见到一身布衣从容称撑伞立于大雨的老者,讶然与惊喜齐齐浮现在脸上,忙上前拱手道:“侯爷先前就同在下说,山下援军里有高人坐镇,未料竟是太傅在此!”   亲卫紧随其后,为他掌伞,雨线从伞骨处飞泻而下,冷风卷起他衣袍的一角,颇有几分吴带当风的飘逸之感。   陶太傅道:“云游此地,顺道过来看看。”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面露赞赏之意:“早闻河间公孙氏出了一贤,能说动你来他麾下,也是那小子的本事。”   公孙鄞颔首道:“侯爷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公孙敬佩其气节,甘为其所驱使。”   言罢,又引着陶太傅往马车处去:“石越麾下有一名力大无穷的猛将,撕开前锋军,助石越逃了出去,侯爷追敌去了,想来已在回来的路上,太傅先随我上山,喝杯姜茶祛祛寒。”   已是晚间,这场大战后,将士们也需要修整,眼下山上有现成的营地和筑起的防御墙,先留守于山上才是上策。   陶太傅道了声“有劳”后,同公孙鄞一道上了马车,雨珠子拍在车篷上撒豆子似的噼啪作响,马车摇摇晃晃沿着山道前行,陶太傅的嗓音在雨声里也慢悠悠的:“还劳烦公孙小友替老夫寻一个人。”   公孙鄞正在给陶太傅斟茶,闻言和煦一笑:“太傅且说便是。”   陶太傅道:“半月前护送粮草上山的那批蓟州军里,有个女娃娃,算是我半个弟子,她那日贸然上了山,这些日子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公孙鄞斟茶的手一顿,心道上次运送军粮上山来的那批援军里,也只有樊长玉是女子了,难不成陶太傅说的是樊长玉?还是说现在山上还有个女扮男装的?   他把一盏茶推向陶太傅,问:“不知太傅爱徒叫什么?”   陶太傅道:“姓樊,唤长玉,是个敦厚的孩子。”   公孙鄞只觉自己刚喝进的一口茶,霎时变成了百年老陈醋,酸得他嘴都差点没能张开,好半晌才道:“听说您收徒对资质要求颇高?”   陶太傅何许人也,一听公孙鄞这话,便觉他应当是接触过樊长玉的,没好意思说是自己主动提出收徒,还被樊长玉拒绝了,轻咳一声摸着山羊须道:“那丫头根骨好,在武学上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就是慧颖上差了几分,老夫才说她只算半个弟子。”   公孙鄞得了这话,顿时也不酸了,笑道:“您那弟子,晚辈见过。”   樊长玉一回了军营,就去找长宁,没见着长宁,一番打听,才知长宁被谢七带走了。   她当即寻了过去,进帐却见长宁在谢七军床上睡着了,床边放着一个不知什么用途的竹篓子,里边装了些干草,海东青正蹲里边打盹,一听到脚步声,立马睁开了一双溜圆的豆豆眼。   樊长玉看到海东青愣了一下,一时间也分不清这大隼究竟是被谢征驯好的,还是一开始就是他的。   谢七也不知自家侯爷的身份有没有暴露,见了樊长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樊姑娘。”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抱起长宁往回走。   他这里会有那只大隼,说明他也是知晓谢征身份的,自己这些天一直都被他们骗得团团转。   谢七一见樊长玉这副神色,便知她应当是知晓一切了,心中半是心虚半是愧疚,见她要走,也不敢拦着。   长宁感觉自己被搬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樊长玉,叫了声“阿姐”,又趴在她肩头睡过去了。   樊长玉单手抱着长宁,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撑伞,谢七见状,忙上前道:“樊姑娘,我来帮您撑伞。”   樊长玉盯着眼前这个僵笑着讨好的青年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再为难他,他上边有谢征压着,一起骗自己也不是他本意。   雨水打在伞面发出“噗噗”的细微轻响,虽是天公不作美,打了一场胜战的军营里,每一顶军帐却都是亮着的,将士们不便露天庆功,便在帐内好酒好肉地吃一顿。   隔着一层雨幕,那些声音遥远又清晰。   谢七素来机灵,斟酌道:“樊姑娘,我知道您大概恼侯爷一直对您隐瞒身份,但侯爷这也是无奈之举,侯爷身边一直群狼环伺,长宁姑娘之前就被反贼劫了去,侯爷怕您也有什么闪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樊长玉脚步微顿,问:“长宁之前被劫走,也跟他有关?”   谢七一时迟疑,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樊长玉却已从他这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时间心底愈发纷乱。   前方就是她和长宁住的军帐了,樊长玉在门口转过头道:“劳小七兄弟送我这一程了,里边没收拾,就不请小七兄弟进去坐坐了。”   谢七忙道:“樊姑娘言重了,此乃谢七分内之事。”   樊长玉没再多说什么,进帐后,灯都没点,摸黑把长宁放到床上,给她搭上被子,自己则有些茫然地抱膝坐到了一旁,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发呆。   整个西北只有一个侯爷,所以言正就是那个令北厥人闻风丧胆的武安侯?   从前她觉得言正是鲜活真实的,他脾气坏,嘴巴不饶人,还挑食,但是又很善良,嫌她不聪明却总帮着她,承诺的事几乎不会食言。   他还读过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可能遇到言正的那段时日,是爹娘去世后,她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以至于在他离开后,她常常想起他。   有时候是卤了肥肠,想着他若是还在,大抵会皱着眉头下筷,心中便有些好笑。有时候是翻着他做了注解的书册,一弯腰塌背想起他曾经说的读圣贤书都没个坐像,立马就坐直了身体看书。有时候是去糖果铺子里给长宁买松子糖,铺子掌柜的问怎么不买陈皮糖了,家里明明已经没有吃陈皮糖的人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再买一点回去……   遇到难处的时候,她也会想,要是言正还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肯定能帮她想到办法的。   她跋山涉水来找,不惧生死上战场想护的,是那样的一个人啊,可那个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她没法把武安侯继续当成言正。   那个称谓背后是赫赫战功,是万民景仰,也是于她而言的遥不可及。   被雨淋湿的头发还没绞干,水珠从发梢坠下,将她刚换下的干爽衣物濡湿了一小块,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有些冷,却也让樊长玉愈发清醒。   谢征冒着大雨一回营,便有亲卫上前为其牵马,“侯爷,公孙先生方才命人前来传话,让您归营了过去一趟,说是有贵客来访。”   湿透的披风挂在身上很不舒服,谢征解下来丢给亲卫,道:“本侯先换身干爽衣物。”   大步走进中军帐,亲兵早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和衣物。   谢征简单擦洗一番后,用干帕子胡乱揩了揩身上的水珠,捡起床边的一套箭袖长袍便往身上套,问:“她回来后如何了?”   在屋内伺候的是谢七,他斟酌道:“夫人瞧着还是有些生气,属下劝了几句,但夫人几乎没说话。”   谢征微微皱眉,系好腰带后道:“我过去看看。”   樊长玉还坐在帐内发呆,外边突然传来踏着雨水走近的脚步声,听着似乎不止一人。   须臾,那脚步声在帐门口站定,是谢七的声音:“樊姑娘,火头营煮了姜汤,我给您送一碗过来。”   樊长玉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只说:“我身体底子好,用不着,你拿给其他将士吧。”   帐外的人却并未离去,反而直接掀开帐帘抬脚走了进来。   樊长玉一抬眼,便撞入谢征那双漂亮又乖戾的眸子里。   他端着姜汤进屋,身后的谢七用一只手小心护着身前的烛台,见了樊长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烛台放到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满室的阴冷似乎都被那一盏暖融融的烛光驱走了一般。   长宁一向睡得沉,被猩红的披风裹得只剩一张圆嘟嘟的小脸露在外边,感知到光源,翻了个身背对烛台后,砸吧砸吧嘴,呼吸声又绵长了。   樊长玉看着谢征,他从前穿一身布衣都好看,此刻着一身绣着精致花纹的锦袍,通身的贵气更是掩不住,只不过眼角那团淤青扎眼了些。   她这会儿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也想清楚了利弊,知道他好歹是个侯爷,自己当时又气又委屈打的那一拳,终究是不妥,便抿了抿唇道:“抱歉,把你打成了这样。”   谢征颇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梢,道:“比起上一次打的,这次应该算轻的。”   樊长玉当然知道他说的上一次是他征兵被抓走那次,又说一次:“抱歉。”   谢征原本只是半开玩笑同她说这话,听了她的回答,眉头皱起,说:“一直同我道歉做什么?那次的确是我混蛋。”   他黑漆漆的眸子锁着她,散漫的神情下像是一条收起了尖齿的恶犬:“我读过不少圣贤书,也懂礼义廉耻,但是对你,有时候总控制不住想干些混蛋事。”   他这句话甚至说得有几分自厌。   樊长玉下意识狠瞪了他一眼,沉默两息后,又缓和了语气:“言……侯爷,我们谈谈吧。”   谢征听到她对自己称呼的转变,眼皮撩起,眸色转深,说:“好啊,先把姜汤喝了。”   他把姜汤碗递过去。   樊长玉端着一口闷了,一碗姜汤喝下去,确实整个胃里都暖了起来。   谢征这才开口:“当初骗你,非我本意,我被人追杀流落至清平县,碰巧被你救了回去,如实告知你身份,只怕会招徕祸端,这才一直隐瞒。”   樊长玉说:“我没怪侯爷当初的隐瞒。”   她突然摆出一副极好讲道理的样子,却让谢征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第86章   帐帘没掩严实,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一盏烛火摇摇欲灭,整个帐内也跟着忽明忽暗。   谢征指尖有些躁郁地在桌上轻叩了几记,清俊的一张脸被摇曳的烛火切割出明灭的光影,眸色也愈发晦暗不明了起来:“那是怨我这次瞒你?”   樊长玉正想说话,怎料帐内的烛火在此时被冷风完全吹灭,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到了嘴边的话便变成了:“我先去把烛台点上。”   起身之际,一只手却叫人扣住,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让她轻易挣脱不了。   谢征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我从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很厉害的仇家,我上一次险些死在他手里,就是军中出了叛徒。贸然把你姐妹二人卷进来,只怕他会对你们下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凶险,这才在你误会我是军中小卒后,将错就错瞒了你。”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还有件事,也得向你说声抱歉,你妹妹被反贼劫走,是反贼误把她当成了我谢家人。”   樊长玉之前听谢七提起这事,就已猜到长宁被劫大抵是跟谢征有关,此刻听了谢征的话,面上还是有一瞬的错愣。   帐外照明用的三脚高架火盆搭了简易的遮雨棚,借着外边的火光,帐内的一切都能模糊瞧见个大概。   谢征将樊长玉面上的神情瞧得分明,道:“劫走长宁的那人你也认得,就是之前假冒征粮官兵、激化暴民围城的反贼,他乃长信王世子随元青。”   这下樊长玉是真有些傻了,那个瘪犊子竟是反贼世子!   她大睁的杏眸像是一块琥珀,眸光转向谢征时,谢征眼神微暗了一下。   她问:“你胸口的伤,就是救长宁的时候,被他伤的?”   谢征好看的眉头轻皱,不太愿意承认在随元青那里挂了彩,还躺了这么多天,松开了扣住樊长玉的那只手,说:“我生擒了他。”   若说樊长玉先前听了谢七说的那话,对于长宁遭了这么一趟罪,觉着是自己和谢征走得太近才害了她,心中颇为自责,此刻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便更加百味陈杂了。   若不是为了保住清平县,她和那瘪犊子结下了梁子,他不会跑到她家中去寻仇。   他不去她家中寻仇,就看不见那副画,看不见那副画,便不会认出言正,也不会绑了长宁拿去威胁言正。   可惜没有如果,而且就算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选择绑人保住清平县,只不过这次她会下手利落些,直接一刀了结了那反贼的狗命。   樊长玉沉默两息,平复心绪后道:“长宁被绑的事,不全怪你,我也有责任。而且你为了救长宁,被伤成了那样,早已不欠我什么,无需向我致歉。至于你在山上骗我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是替我们姐妹二人着想,我也没什么好怪你的。”   她这一反常态的平静,让谢征眉宇间的躁意又重了几分,他隐约能猜到她后边会说的话,光是想想,心口翻涌的黑色郁气便有些压不住了。   他一只手搭在眉心,强忍下心中那份躁郁:“你说的谈谈,是打算又跟我说些一拍两散的话?”   樊长玉微微一噎,心道她们也没说几次啊,何况他之前假入赘,那也是事先约定好的。   她实诚道:“我们都没在一起过,这应该也算不上一拍两散。”   话音刚落,便觉出身侧的人周身气息陡然一戾,樊长玉心口莫名跟着跳了一下。   谢征缓缓抬起眼皮,问她:“没在一起过?”   樊长玉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视线,目光温和却坚定:“如果你说的是在清平县那些日子,那时候你假入赘与我,咱们是有约定在先的。况且,你用的也是假名,世间根本就没有言正这个人,那一纸婚书都做不得数了,算不得在一起。”   谢征没再看她,垂下眼时,浓黑的眼睫像是黑鸦收拢的翅膀:“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又作甚让我跟你回去?还自作主张想替我上战场?”   勾起的唇角,笑意发冷。   樊长玉看着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但那温柔背后,似乎又有更强大的东西在支撑着她,她说:“因为那时候你是言正啊。”   谢征一向冷漠倨傲的眸子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淡淡的迷惘,他哑声道:“那不也是我么?”   樊长玉说:“人没变,但你们背后代表的东西全都变了。你是言正时,就只是你而已。你是武安侯,那便不止是你自己了,你是天下人都仰慕的大英雄,也是谢大将军的独子,能配得上侯爷的,应当是侯爷曾经说的温柔贤惠、会持家的那类姑娘。我学问不多,只识得几个字,别说琴棋书画,连四书都还没读全,自然是配不上做侯爷正妻的,但我爹娘生养我一场,我也不能轻贱自己,与人为妾。”   谢征黑眸凝视着她:“你怎就知,我不愿娶你为妻?”   樊长玉因为他这句话怔住。   开什么玩笑,威名赫赫的武安侯娶一个杀猪女,这传出去,得叫天下人笑掉大牙吧?   她有一瞬慌乱道:“你可别说这些胡话……”   谢征冷冷打断她:“你觉得这是胡话?”   樊长玉皱眉说:“那些低门嫁女的,顶了天也就是富家小姐配个寒酸书生,你见过当朝公主嫁寒酸书生的?公主再不济嫁的也是新科状元。我原先不知你身份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你身份,从前那些话哪还能当真。”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谢征听她拿公主类比自己,额角青筋便跳了跳,再听她说后边这些话,气得冷笑一声:“当朝公主嫁什么人,皇帝说了算。本侯娶什么人,本侯自己说了算。”   他垂眼看着樊长玉:“我是武安侯又如何,总没生出三头六臂要生吞了你,才吓得你至此。”   樊长玉被他这些话震得有些心乱,好一会儿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小时候,镇上有个豆腐娘子,虽说早年丧夫,但她人勤快,一个人守着豆腐摊子,日子也还算过得红火,加上她人长得好看,不少寰夫都托人上门去说亲,只不过她一个也没瞧上。后来县里一员外家的公子随友人来临安镇,见了她,从此失魂落魄的,隔三差五又去豆腐娘子那里买豆腐,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那公子也并非轻浮浪子,一直都对豆腐娘子守礼,后来还禀了家里人,说想娶她。”   谢征大概能猜出她这个故事的结局,冷硬开口:“莫要拿旁人与我比。”   樊长玉没做答,只继续说起了那个故事:“员外一家哪能同意儿子娶个寡妇,府上的老夫人和太夫人直接给气病了,也把那公子给关起来,还指使恶霸去砸豆腐娘子的摊子,那段时日,整个镇上都是关于豆腐娘子的闲话。本以为她和那公子就这么散了,谁知那公子绝食相逼,员外一家疼儿子,到底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只允豆腐娘子做妾。豆腐娘子二嫁,嫁的又是高门大户,也不图能当正妻,只图那公子对她好。成亲时,虽是纳妾,可那排场也堪比娶妻,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镇上的人都说豆腐娘子命好,这辈子能享清福了,那些年豆腐娘子每每再回镇上,都穿得光鲜亮丽,但人却一年比一年瘦了。唯一不变的,是依旧有人艳羡她,也有人暗地里说一些不堪入耳的闲话,说她粗鄙浅薄,不是正经女子,死了丈夫后就四处勾勾搭搭,勾搭上了那公子才嫁入了高门。第三年的时候,豆腐娘子就被赶出员外府上了,得亏她从前是良家,若是奴籍,得直接被员外一家发卖了。”   谢征神色显得有些冷漠:“那男人自己变心罢了。”   樊长玉说:“我从前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我娘说,本就是不同道的人,哪怕一时凑在了一起,早晚也是要分道扬镳的。就像一个人在一堆金玉宝石里选了块顽石,世人便都替他可惜,被选中的顽石,有人艳羡也被人说着不配,却不知,选择顽石的人,随时可以重新选择金玉,但顽石却再也没有选择的机会了。豆腐娘子便是这样,员外公子喜欢她时,她就比名门闺秀还好,员外公子不喜欢她了,她便和那酒家娘子、茶水娘子无甚区别。”   谢征冷声道:“是那男人心志不坚,我若决定了要什么,攥进棺材里也要跟我烂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樊长玉,平和的眼神下却又藏着一股让人心颤的狠意。   樊长玉心口下意识突突了两下,但想起从前母亲说给自己的那些话,眸色却又变得坚定而清明:“我娘还说过,让他们走到这一步的不止是这些,一个人是没法抛去自己的过去的。豆腐娘子曾是寡妇的事实会伴随着她一辈子,她不得主母喜欢,在府上里会面对形形色色的打量和轻视。大户人家家中的规矩礼仪,也不是她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被婆母打压,被妯娌取笑,甚至连下人都能瞧不起她,那些声音和身份差异造成的无孔不入的自卑,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豆腐娘子。”   “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员外公子对她的好,但所有人都说她不好。有些话,听一遍两遍尚且能坚定本心,可经年累月地一直有人在耳边说着,难保不会潜移默化被影响,曾经忽视掉的那些不好,在那时候也变得格外刺目起来。员外公子生来富贵,他启蒙读书的年纪,豆腐娘子可能在家帮忙母亲做家务;他同友人觥筹交错时,豆腐娘子兴许在埋头做豆腐。”   “员外公子度的是风月,豆腐娘子过的是日子,员外公子不觉得腐娘子做个一饭一羹是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家仆从成群。豆腐娘子也不懂员外公子吟诗作画的雅趣,他们本就不甚一类人,又哪能切身处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以为给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在对方看来却什么也不是,细小的矛盾日积月累下来,一回首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了。”   说到此处,樊长玉终于抬眼直视谢征:“侯爷是盖世英雄,也只有王公大臣的千金才能与侯爷相配,我一个杀猪的,侯爷要是娶我,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谢征听她为了婉拒自己,扯了这么个故事,再听她说让自己取王公大臣之女的话,怒极反笑:“本侯娶妻,干天下人何事?”   樊长玉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以为,我说了这么多,侯爷应该懂我的意思的。”   指节却不自觉地扣紧了,心口有些闷闷地难受,有一瞬她也在想,要是他只是言正就好了。   一案之隔,两人隔着浅薄的夜色对视,直到谢征开口:“我从前同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以为也全是骗你的?”   樊长玉一怔,尚未明白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便听他道:“我早同你说过,我家中没人了,只剩我一个。”   他说这话时,神色甚至是有些冷漠,似乎极不愿意提起关于自己家中的一切。   樊长玉抿了抿唇,回道:“我没觉得你说的这些是骗我。”   谢征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神色乖戾又像是有些受伤,最终被那份骄傲强压了下去:“你说的那故事,套不进你我二人。谢氏尚有几支旁支,你若嫁过来,只有她们削尖了脑袋讨你欢心的份儿,不会像你说的那故事里那样,有蠢人来挖苦为难你。你要是连她们的马屁都懒得听,不见也无妨。等剿灭反贼,手刃魏严,我便奏请驻守西疆,你跟我一起在封地,没个十年八年的,不会进京一次,京城需要你打交道的贵妇,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此一避,这辈子也难聚到一起。”   “你怕天下人耻笑,觉得我还有旁的选择,我请陛下赐婚就是,我这辈子只要不谋反,就也只能守着你一个,这天下,谁也不敢对这桩婚事有异议。”   “至于你说的志趣,我闲来不是习武便是温书,你在武学上颇有天赋,平日里书卷也翻得勤快,如此看来志趣也相投,并无鸿沟之说。”   话至此处,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清冽好看的眸子里映着少女的模样,缓缓道:“樊长玉,我若娶你,你肯嫁我么?”   可能是从察觉自己动心起,他便一直在谋划往后的事了,此刻问出这话来,一点没觉着不合时宜或是孟浪,只在这片沉寂里,等着那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第87章   樊长玉没料到谢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说心底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一旦她点了这个头,往后的人生或许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就像他作为武安侯,要承担那些责任,背负那些使命一样,作为他的侯夫人,也得挑起这一品命妇背后的担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比肩同行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要他处处迁就才能走下去的人。   麻雀插上了凤凰羽毛,那也变不成凤凰,只有自己去涅槃后,才能长出属于真正的凤凰翎羽。   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之前积在帐篷顶的雨水从边角坠进水洼时发出“滴答”声,在这片沉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樊长玉垂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终究还是抬起头看向了谢征。   只一个眼神,谢征便明白了她要说的答案,说不清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还是不想听她亲口说出拒绝的话,他突然道:“不必答复我了。”   帐外在此时也传来了谢七的声音:“侯爷,公孙先生那边在催您过去。”   谢征说了句“告辞”,便起身掀开帐帘离去。   樊长玉在他走后,看着轻晃的帐帘发了好一阵呆。   谢七在谢征进帐后,就躲得远远的,方才过来传话,发现帐内熄了灯,他心中还咯噔一下,生怕自己坏了什么事。   但谢征顷刻间就掀开帐帘出来了,脸色瞧着也不太好看,似乎又不是他猜测的那样,谢七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屏气凝声跟在谢征身后。   怎料走在前边的谢征突然顿住脚步,同他道:“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谢七不知自家侯爷怎突然问起了这个,神色一黯,答道:“是。”   他幼年父母双亡,和妹妹一起被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为了卖个好价钱,通常是把模样生得周正的女童卖进青楼,男童则往宫里送。   一些训养死士的大族,也会从人牙子手上挑人,他就是被魏严买去的,十个同龄孩童里,只有一个最终能成为死士,剩下的,运气差些的死了,侥幸活下来的成为家奴。   他在最后那一场混乱的厮杀里,被捅了数刀,回天无望,本该是要一卷草席裹了扔去荒野里喂狼的,但他想活啊,带着那一身未加处理过的伤熬到了第二日都还没咽气。   那时侯爷还只是个半大少年,但已开始替魏严做事,不过从物件到身边的奴仆,都只能挑魏宣挑剩下的。   魏宣选了最终胜出的死士当亲随,侯爷在阴暗的地牢里挨个看去,没选那些只受了轻伤可以成为魏府家奴的,反而看中了他。   管事说他可能活不了,那么重的伤撑了一夜已是罕见。   侯爷说他都这么努力地想活着了,死了多可惜?   于是他被带了出去,得到了大夫医治,伤好了成了侯爷亲随,被赐名谢七。   也是从那时起,他只忠于谢征,后来还替谢征杀了魏宣身边那个死士出身的亲随。   至于他妹妹,等他寻到人时,妹妹已经是小地方的青楼里叫得上名号的姑娘。   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敢贸然和妹妹相认,怕一个不小心让妹妹陷入险境,毕竟绑了对方家人逼迫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   他暗中给了妹妹钱财,又施压老鸨,让妹妹得以赎身,如今开着一家刺绣铺子。   谢征问:“你妹妹成婚时,有个富贵公子倾慕她,为何她还是嫁了个铁匠?”   那是谢七妹妹赎身后的事了,谢七得知妹妹成婚,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喝喜酒,只向谢征告了个假,偷偷去观礼。   那富贵公子当天也在,他和谢五几个要好的弟兄一直在暗处盯着他,想着他若是敢在婚礼上闹事,他们就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谁知那富贵公子只是在宴席上把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   他们回来后曾说起过此事,谢征大概也有所耳闻,此时突然提起这事,谢七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属下作为兄长,觉着舍妹嫁个铁匠没什么不好的。”   谢征顿住脚步,侧目问:“为何?”   谢七答:“舍妹不知我还活着,也不知我寻到了她,她嫁个铁匠,若是那铁匠将来待她不好,她守着刺绣铺子不愁养不活自己,拍板就能和离,一旦闹起来,也有街坊邻居能帮衬她。她若嫁了那富贵公子,就是孤身一人应付全族了,有个什么变故,对方家大业大的,她想求个公道都难。”   这是又一个豆腐娘子的故事,不过在这个故事里,豆腐娘子没选那贵公子。   谢征面上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迈步朝中军帐走去。   门口的亲兵见了他,忙唤道:“侯爷。”   在谢征走近时,打起帘子,帐内通火通明,谢征一眼就瞧见了坐在主位下方的老者,面上情绪稍敛,有些意外地唤了一声:“老师。”   陶太傅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捋须道:“听闻你追敌去了,如何?”   谢征眼角那团乌青,他还当是在战场是伤到的,暗忖这打的角度委实刁钻了些。   拳头都能逼到面门,若是换成刀刃,只怕这只眼都得废了,如此一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公孙鄞也瞧见了,他还是头一回见谢征从战场上回来眼角淤青的,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到了之前在卢城见到他时,他脸上那团淤青。   越看,还越有那么几分像,一时间,公孙鄞神色颇为怪异。   难不成又是樊长玉打的?   但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按理说不应该啊……   谢征像是没瞧见二人打量的目光,一撩衣摆在主位上坐下后,面色如常道:“已砍下石越头颅。”   陶太傅满意点点头,又颇为欣慰地问:“石越麾下有一猛将,据闻是他兄弟,唤石虎,生得高大异于常人,一身蛮力,我在山下时,曾见过他与蓟州军交手,是个难缠的,你以一敌二杀了他们二人?”   谢征当即皱了皱眉:“我领五百亲骑,从山上抄近道追去,只截杀了石越,并未见其兄弟。”   公孙鄞诧异道:“先锋葛大庆乃侯爷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他都被石虎重伤,侯爷又并未同石交手,军中还有何人能降得住此贼?”   此战先锋军和左卫营的人损伤惨重,将领们几乎全都伤得下不了床,还是军医挨个去包扎的。   谢征问:“战报上没写左卫营杀敌多少?斩获敌将几何?”   公孙鄞拿起一旁的战报递过去,道:“先锋军和左卫营都没提斩杀了石虎,可石虎的确是死了的,我同太傅才以为是你杀的。”   谢征道:“石虎并非命丧我手。”   刚端着茶水进来的谢五听得这番谈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石虎是夫人杀的。”   此言一出,帐内三人都齐齐看向了谢五。   公孙鄞还不知樊长玉偷偷上了战场的事,震惊之余,疑惑道:“她在山上,如何杀的石虎?”   谢五偷瞄了谢征一眼,斟酌道:“夫人先前不知侯爷身份,怕侯爷出征有什么意外,药晕侯爷后混入了左卫营,属下阻止不了夫人,又怕夫人出什么意外,这才跟了去。左卫营的将军们同石虎拼杀,全都败下阵来,军心溃散,夫人跟石虎对上后,没个趁手兵刃,几番恶斗才夺下了石虎手上的钉锤,三锤要了石虎性命。”   谢五怕谢征气樊长玉私自上战场,在路上时就想同谢征说这番战绩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公孙鄞被樊长玉的战功惊得久未出声,连谢征被药倒这样难得的糗事他都顾不上笑话。   好半晌,才呐呐道:“猎一头黑熊,还能说是那黑熊不够聪明,但有一身蛮力。可石虎……岂止是一身蛮力,先锋葛大庆也有猎虎熊之勇,还久经沙场经验老道,尚且不敌他,樊姑娘还能夺了他兵刃,三锤要他性命?”   公孙鄞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谢征:“普天之下,我以为,也只有侯爷才有此勇了。”   谢征靠坐着椅背,拧着眉头没做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陶太傅在听谢五说夫人杀了石虎时,心里就犯嘀咕了,心道这臭小子果真半点不记得自己这个老师了,成亲这么大的事,也没见知会他一声。   后又听谢五说什么夫人不知谢征身份,代谢征上战场,愈发听得他云里雾里的,此刻再听公孙鄞说那女子姓樊,他心道不至于这么巧,就是樊长玉吧?   他抬起一双老眼看向谢征:“你何时成的亲?也不来信告老头子一声。”   公孙鄞之前故意卖关子,没给陶太傅说樊长玉和谢征的关系,此时惊讶归惊讶,却还是笑眯眯看着二人,只等谢征自己同陶大夫说亲来龙去脉。   谢征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日我落难,婚礼亦办得简陋,日后重办,定会请老师当证婚人的。”   陶太傅心知谢征的婚事,甚至可能关系到朝中各大势力的重新洗牌,想到谢五说的那女子杀了石虎,虚了虚眼问:“是个将门家的孩子?”   谢征沉默了一息,说:“不是。”   陶太傅便道:“总归是个不错的孩子,好生待人家才是。”   谢征想到樊长玉拒绝自己的那些话,心口发沉,只应了声好。   陶太傅又说起了眼下的局势:“石越一死,长信王如断一臂。山脚下的崇州军,死的死,逃的逃,被俘的人马重新编入军中后,你大可直接南下围崇州,同贺敬元的人马汇合,联手攻城。只是朝廷那边,会让你这么快打完这场仗吗?”   崇州这场战局僵持至今,便有朝廷纷争的缘故在里边。   一开始是魏严想设计他死在崇州战场上,到了眼下,朝廷的军饷、粮草迟了几个月未发,明显是有人不想快些打完这场仗。   兵械、粮草、军饷,这些都是银子,前线有战事拖着,朝中那群人就有再正当不过的理由找户部拨钱。   至于这些拨下来的钱款,最终又有多少是落到了实处的,就得看那一层层贪下来的官员还有没有良心。   兵部和户部都是魏严的人,哪怕皇帝命人查账,查出来的也只会是钱粮兵械都运送到了他手中的,钱粮军需都给够了,反贼还迟迟没剿灭,便是他谢征无能。   谢征嘲弄道:“魏严是想兜住魏宣在西北捅出的篓子,眼下约莫是想我把灭掉崇州反贼后的军功让出去。”   陶太傅眼皮微耷,道:“依我之见,这也并非坏事。”   公孙鄞不解道:“太傅何出此言?”   陶太傅反问:“大胤朝还有何人是弱冠之年便封侯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凭着你家侯爷平定反贼的战功,你以为他回京后,皇帝还能封赏他什么?眼下魏党如日中天,皇帝自是盼着他和魏严斗个你死我活,等魏严一倒,下一个又是谁?”   公孙鄞道:“太傅说的这些,在下也知晓,只是侯爷如今便是要退,被裹挟在京城的局势里,也是退不下来的。”   陶太傅笑笑:“年轻人呐”   公孙鄞觉出陶大夫话中有话,道:“愿听太傅高见。”   陶太傅说:“退到什么程度?魏严倒台后,皇帝要扳倒的下一个不是你家侯爷就行。”   公孙鄞瞬间明白了陶太傅的意思,“您是说,先让李家和魏严斗?”   他想到眼下正暂代贺敬元在蓟州的李太傅之孙李怀安,心中大震,抬眼看向陶太傅。   陶太傅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纵使没了你家侯爷,魏严手中还有兵部和贺敬元,李太傅手上没兵权,这么多年才一直不敢同魏严硬碰。”   李家人踏足西北这块地,显然便是要争兵权了。   谢征只要把剿灭反贼的战功这块肥肉扔出来,李党和魏党都会如鬣狗抢食一般扑上去。   魏严要争,是他已被逼到了绝境,他若不争,这些权利落到旁人手上,就会成为对付他的利器。   谢征可以攥着军功不给,但在魏严截断一切军需的情况下打赢这场仗,肯定会元气大伤,以此换来皇帝那边一个鸡肋的封赏,还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怎么看也不划算。   而李家人想要兵权,到了西北后却又按兵不动,仿佛是算准了谢征权衡利弊后,会把军功抛出来。   魏严要拿这军功,只有靠贺敬元,但眼下李怀安正代贺敬元打理蓟州,蓟州所有的账目、卷宗,他都能彻查,只要抓住个错处,以小皇帝如今对李家的倚仗程度,从贺敬元手中夺权不难。   一直未语的谢征突然道:“如此说来,长信王谋反,倒像是专程给李家送兵权的。”   此言一出,公孙鄞和陶太傅皆是一惊。   陶太傅道:“李家还算计不到长信王至如此地步。”   公孙鄞也道:“听闻长信王妃当年也在东宫被烧死,长信王大公子更是被烧得没法见人,长信王韬光养晦多年,他对朝廷有恨这点倒是做不得假。”   谢征却是眸色微变,皇孙的人和长信王府有来往,俞浅浅的儿子长得有些像先皇,而承德太子,当年更是肖似先皇,长宁被随元青抓去时,又在长信王府上见过俞宝儿。   有什么东西已经清晰了起来,他看向公孙鄞:“下山后,传信回京城暗中查当年的东宫大火一案。”   公孙鄞困惑道:“怎么突然又要查东宫大火了?”   谢征扯了下唇角:“我怀疑皇孙就在长信王府上。”   这句话,更是让公孙鄞和陶太傅大惊失色,但无论如何,眼下也只是猜测,还需证据来证实。   营帐外传来巡逻将士的打更声,子时已过,谢征让陶太傅和公孙鄞都先回去休息。   陶太傅却迟迟没起身,公孙鄞只当是他们师生有什么体己话要说,打着哈欠先回自己住处了。   谢征和陶太傅多年师生情谊,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深意,他道:“老师有话想问我?”   陶太傅说:“方才公孙小友在,我不好问你太多私事,你此番成亲,是娶妻,还是纳妾?”   谢征答:“娶妻。”   陶太傅微怔,随即道:“你今年已二十有一了,寻常男子,在你这个年岁,孩子都已能下地跑,你却还是孑然一人,如今能按自己心意娶亲也是好事,但我看你面色郁郁,是何故?”   谢征迟迟没有娶妻,原因就在于他是谢家人,却被魏严养大。   谢家虽为百年大族,可越是大的家族,养的闲人就越多,到他父亲那一辈,整个谢家就已有些没落了,他们这一脉,只有他父亲顶着谢家脊梁,而旁支压根没有能堪大任的后辈。   大族最忌的就是后继无人,以至于他父亲战死,母亲殉情后,他被魏严带走,旁支族亲压根不敢站出来说话。   从某种层面来说,谢征被魏严带走,倒也是好事,他若留在谢家,大抵只能被养废。   魏严待他虽严苛,为了他父亲在军中的威望和旧部,却也不留余力地培养了他,让他成为整个大胤朝最锋利的那柄刀。   寻常男子到了适婚年纪,都会有家中女性长辈帮忙相看门当户对的姑娘,但谢征养在魏家,魏严不做主替他议亲,谢家人也不敢越过魏严,直接给他相看亲事。   倒是想过昏招,试图把什么表妹、亦或八竿子都打不着什么亲戚女儿往他身边塞,这副自践门楣的做派,莫说魏宣讥嘲了谢征许久,就连魏严都有些瞧不起谢氏一族。   后来谢征去了军中,说亲的事便愈发延后了。   等他建功立业,那时他的婚事也变成了两族联姻,而不是单独的娶一个人。   清流一党不敢嫁女儿与他,魏严一党的,魏严又忌惮他得了妻族助力愈发不好掌控,底下人自然不敢开罪魏严,中立的大臣更不敢淌这趟浑水。   他身份高了,婚事上反而更加难办。   谢征将自己与樊长玉的事告知陶太傅:“我在微末时得她相救,不得已向她隐瞒身份,如今她已知晓一切,介意我身份,无心嫁王侯家。”   陶太傅听了,赞道:“倒是个通透的女子。”   谢征在陶太傅跟前撩袍跪下道:“学生想求老师一事。”   陶太傅虚眼看去:“跟那女子有关?”   谢征答:“是。”   陶太傅道:“她不愿嫁你,我一个老头子又有什么法子?”   谢征抬起头:“学生恳请老师收她做义女。”   陶太傅瞬间明白了谢征的意思:“你想给她一个光鲜的娘家人身份?堵悠悠众口?”   谢征不语,算是默认。   陶太傅话锋一转,问:“若是那姑娘家还是不愿,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呢?”   跪在地上的青年唇角抿得死紧,好一会儿才道:“我把所有的路铺平,她若愿跟我走下去,我不会让她跌一个跟头。她若还是不愿,只当缘尽于此。”   陶太傅叹了声,“起来吧,正好老头子膝下没个儿女,收个义女,后半生就有着落了,不过你也帮为师一个忙。”   谢征道:“老师且说就是。”   陶太傅惦记着樊长玉呢,说:“你麾下有没有年轻有为的后生?为师路上遇到个和离的小姑娘,答应了她一个长辈,要替她寻个好夫婿。”   陶太傅说到此处顿了顿,又补充道:“得为人敦厚,心性豁达,那姑娘和离过,要后生不介意这点才好。她心眼实诚,若是遇上个心思多的,怕是得被吃得死死的。军职也不用太高,她就不懂贵妇人们打交道的那一套。”   谢征听着这些特征觉得有点熟悉,但想到陶太傅说那姑娘和离过,又是受那姑娘长辈所托替她寻夫婿,樊长玉哪来认识陶太傅的长辈,便也没再往樊长玉身上想,全盘应下。 第88章   多年未见的师徒二人秉烛夜谈了一阵,谢征要亲自送陶太傅回住处,陶太傅道:“行了,你我就不用这般见外了,你也去歇着吧,老头子自己回去就是。”   谢征便让谢七送陶太傅回去,顿了顿又道:“她若是知晓是我托老师收她做义女,只怕不愿承这情,明日拔营我安排她和老师共乘一车下山,她得闲时细看些书,对博学之人很是敬重,老师且指点她几句,哄着她认下老师这个义父便是。”   陶太傅听他安排得这般细致周到,苍老的眼皮微抬,问:“费心成这般,值得吗?”   谢征已送陶太傅行至帐门口处,逆着烛影,清俊的侧脸隐在了一片暗色中,笃定道:“她值得。”   陶太傅便笑了声:“行,就依你。”   又问:“那姑娘姓甚名谁?可知她生辰八字?既收人家做女儿,老头子还是替她取个字。”   谢征答:“姓樊,唤长玉,今年十六,应当是庆历二年正月里出生的。”   他并不知樊长玉具体的生辰是哪一天,之前在清平县时有问过,但樊长玉没说。   陶太傅脸色突然变得极度精彩起来,难怪公孙鄞之前说见过樊长玉,却又不肯再向他透露多的信息,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征见陶太傅面色有异,皱眉问:“可是有何不妥?”   陶太傅看着他,心情复杂地道:“我路上遇见的那姑娘也姓樊,叫长玉。”   谢征想起樊长玉之前说过,修大坝时遇到的一个博学多识的怪老头,还天天骂他学生,眼皮不由狂跳了几下。   整个大帐也在瞬间陷入了沉默,师徒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好一会儿,谢征才问:“老师在路上被蓟州上游修大坝的官兵抓去了?”   被强制去山上挖土石的记忆实在是不太美好,陶太傅嫌丢人,嘴角的胡子抖了抖,反将一军道:“那姑娘同我说,跟她和离的是她上门夫婿来着?”   他睨着谢征:“你落难时,给她当赘婿了?”   谢征沉默了片刻,缓缓“嗯”了声。   陶太傅颇为意外地看了谢征一眼,他哪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有多傲气!   他之前听谢五说起樊长玉杀了石虎,便下意识想到樊长玉了,但樊长玉的前夫是入赘的,以谢征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入赘?   再加上石虎好歹是一员猛将,先锋军和左卫营的将军们全都败于他手,樊长玉虽会武,可初出茅庐,哪能拿下这等奇功?   而且谢征口中的那姑娘聪颖通透得很,他印象里的樊长玉,分明就是个死心眼的憨姑娘。   陶太傅这才没把两人想一块去,以为只是碰巧同姓,哪曾想天底下的事,有时候就是这般巧!   他看着眉宇间罕见带着一股颓意的得意门生,捋着山羊须轻咳一声:“既是如此,那替她另寻后生的事,便作罢吧。”   谢征看了陶太傅一眼,陶太傅分明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点“你以为我还会去找人吗”的意思。   谢征道:“收她做义女的事,还是得麻烦老师。”   陶太傅摇头叹息:“说来你不信,我在路上遇见那丫头时,便觉着她是个不错的苗子,颖慧上虽差几分,但心性宽厚、意志坚定,稍加打磨,是个能成器的,有心收她为徒,倒是被她再三拒绝了。”   谢征想起前不久樊长玉一脸同情地同自己说,那怪老头孤苦伶仃,收她为徒怕是打让她养老的主意,她急着找长宁,分不出精力来照顾一个怪脾气老头,这才婉拒了,怪老头为此还生气了好久。   眼下再听陶太傅说起其中缘由,心下顿时很是微妙。   陶太傅见他不语,又说:“当初让她拜师她尚且不愿,如今让她认做义父,老头子也不敢担保,那丫头会应下。”   谢征言:“尽人事,听天命。”   陶太傅叹道:“你们啊,就是两头倔驴凑到一块了!”   谢征沉默不语。   等陶太傅离去后,他独自负手看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出神。   雨声已歇,远处按规制排列的军帐在篝火下成了一个个隆起的暗色小黑点。   谢五迟疑上前道:“侯爷,子时三刻了,您也歇着吧。”   谢征心绪纷乱,一丝睡意也无,他吩咐道:“左卫营那边去敲打敲打,她杀了石虎一事,先压下来。”   谢五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樊长玉,倘若樊长玉将来不打算在军中,此事宣扬出去,只会给她招来祸端。   他当即一抱拳道:“属下明白。”   谢五退下后,谢征命人命人牵了他的战马来,没让人跟随,只一人一马绕着营地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不觉走到樊长玉帐前,他坐在马背上静静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一扯缰绳,坐下通体乌黑、毛发光滑如缎子一样的战马便掉头,走向了更深的夜色里。   帐内,樊长玉合衣躺在床上,也是半点未曾入眠。   帐外响起马蹄声时,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马蹄声很轻,仿佛是怕吵到人,刻意放缓了步子的。   停了好一会儿后,那细微的马蹄声才再次响起,明显是离开的方向。   大半夜会闲到来帐外看看她的还能有谁?   意识到这一点后,樊长玉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这数月里的种种一一在她脑子浮现,让她更难受了些。   频频翻身试图减轻心底的焦躁,却差点吵醒长宁后,她揉了揉眉心坐起来,想着也出去转转好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往身上别了把剔骨刀,出帐时就发现一名面生的将士守在自己军帐附近,瞧着像是附近站岗的,但之前这片营帐夜里又没人守着。   樊长玉跟对方视线碰了个正着,对方先是傻愣愣同她对视着,目光里半是惊慌又半是崇拜之色,缓了一会儿似乎想起自己的职责,做贼心虚般赶紧移开视线。   樊长玉猜出这大概是谢征的手笔,心绪不由更乱了些。   她对营地很熟悉,一言不发地往驻地外围走。   那名亲卫的确是被派来保护樊长玉姐妹的,之前本是谢五谢七负责此事,但樊长玉已经跟他们二人混熟了,派他们来守着,樊长玉一眼就能认出来,谢征怕她恼,这才调了她没见过的亲卫过来守着。   后半夜月亮从散尽的乌云里冒了出来。   夜色里的山峦似撒上一层银辉,不用火把也能看清四周的景致。   樊长玉踩着雨后松软的泥土,寻着水流声往河边走去。   山野空旷,草虫叫和蛙鸣声高低起伏,雨后的空气也说不出的清新,深深吸上一口气,便觉心底的沉郁都散了几分。   若不是雨后的草地湿得厉害,她很想就这么张开双臂躺下去,陷进绵软的青草里,也在这安宁的夜色里,把心中的躁郁杂念都平复下去。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窣声,樊长玉一怔,细看过去,却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被栓在了灌木丛处,前方的河岸处隐隐还有水声传来。   樊长玉认出那战马,心底一惊,转身就要往回走,然而已叫河边的人察觉。   “谁?”   伴着这冷沉的话音落下,几颗石子已如流星一般朝她击了过来,樊长玉赶紧就地一滚,才避开了那几颗几乎能把人身上打出个窟窿的石子。   她两手撑地刚想爬起来,颈间陡然一凉,前一刻还在河岸那边的人,已浑身往下沥着水珠站在了她跟前,手中钢刀直指她咽喉。   “是你。”   看清她容貌,谢征眼底厉色才散了去,收起了手上的刀,上下打量她一番后,伸出一只手要扶她,拧眉问:“有没有伤到?”   樊长玉摇头,没搭他的手,自己爬坐起来,心底却暗自惊叹他的速度。   她见过他杀人,却还是头一回见识到他野兽一样的警觉性。   钢刀已经拿开了,但她仍觉得颈侧那一片肌肤汗毛直立。   那一瞬间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的感觉,实在是让她心惊肉跳。   谢征道:“我以为是敌军探子。”   她穿着一身小卒的兵服,头发为了方便也扎成了个小髻,在夜色里隔着老远乍一眼看去,还真不能辨出她是谁。   樊长玉心道若真是敌军探子,便是没被那几颗石子给打中受伤,也逃不脱他最后的刀口。   她有些尴尬地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我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散散心,不巧看到你的马,想着应当是你在河边,这才打算先避开。”   谢征只着一条军裤,刚从河里上来,浑身都往下滴着水,也不在乎草地湿不湿,直接坐了下去,他湿透的长发从束起的发冠中散落几缕下来,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肩颈处,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听到樊长玉的话,他似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也睡不着?”   锁骨因为他两手撑坐在地上的姿势,凹陷更明显了些,月色下他肤色也呈现出一种冷清的霜白,发梢坠下的水珠滴落到锁骨处,沿着紧实的肌理下滑,留下一道水痕,再往下,是窄瘦的腰……   樊长玉突然觉得有些脸热,赶紧移开视线,怕他误会什么,道:“我白天杀了好多人,心里闷得慌。”   他话中那个“也”字,显然他是睡不着才来这里的。   至于他为何睡不着,原因显而易见。   自己虽然的确是被他那番话搅得心绪不宁没有睡意,但已经明确回绝过人家了,此时承认自己是因他那些话睡不着,未免怪怪的。   不过战场上的种种,的确也让是让她心神不宁的一个原因。   谢征想起之前在临安镇,她杀了人怕得夜里摸到他床边坐着的情景,眸色软了软。   他早从谢五那里知道过,她在战场上,对小卒都下不去死手的,只避开他们要害处砍,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就行。   明明对生死存着那样的敬畏之心,却还替他上战场去拼杀。   她怎么敢的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着想拥她入怀,撑在地上的指骨已深深陷入草泥之中,却终究没敢僭越一步。   血液里像是有虫子在钻,身上的骨头都隐忍到战栗,终于压下了心口那膨胀叫嚣的念头,他强自镇定垂下眼道:“我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时,也做了一宿的噩梦。”   “第二次上战场杀敌,我杀的人比第一次还多,那一晚我便不睡了,去演武场打了一宿的桩子,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闭上眼就睡着了,什么噩梦也没做。”   说起这些陈年往事,一抹冷嘲爬上他嘴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周身浮起一层戾气。   像是流落街头的野狗,遍体鳞伤,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凶恶龇起牙吠叫,仿佛这样就能免受下一场伤害。   湿透的发顶覆上一只手,隔着冷冰冰的湿发,也能感受到她那只手暖烘烘的温度。   谢征凤眸挑起,映着一轮银月的眼底,也映着樊长玉灿若骄阳的眉眼。   她抿着唇角,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哄小孩子一样说:“都过去啦。” 第89章   月色融融,流水潺潺。   谢征微侧着头,看着樊长玉久未出声。   樊长玉迎着他的目光,稍怔了一瞬,随即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亲密了些,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放到了膝前。   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她正准备说离开时,谢征突然道:“你要心底还是闷,我可以陪你过几招。”   就这么走,有方才下意识摸头安慰他的事在先,怎么都有些怪怪的。   樊长玉想到他方才那鬼魅一般的速度,的确也有了跟他切磋一二的想法,便点了头。   她只带了一把剔骨刀,谢征穿好上衣,连兵刃都没拿,赤手空拳上阵。   樊长玉感觉自己被轻视了,抿唇道:“你还是拿把匕首吧。”   谢征一只手负到身后,只对她道:“来。”   这摆出让她一只手的姿势,让樊长玉唇角抿得更紧,一句话没再多说,眼神瞬间锐如狩猎的虎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她一只手去控谢征的单手,剔骨刀直向他脖子抹去,近了身却发现谢征滑溜得像一条鱼,她想抓他那只手,他却总能先她一步避开,不紧不慢,游刃有余,侧身躲过她的匕首时,一道掌风迎面扫了过来,樊长玉赶紧避开,怎料那只手勾住了她胳膊肘往后下方一拉,樊长玉整个重心失衡,便险些仰摔一跤。   谢征下拉的力道改为拽着她胳膊,准备把人拉起来,颈间却陡然一凉。   他笑问:“这算什么?恩将仇报?”   樊长玉剔骨刀抵在他颈侧,道:“兵不厌诈。”   谢征脸上笑意更明朗了几分,看着她道:“你说的有道理。”   樊长玉望着他含笑的黑眸,收回刀抿唇道:“是我技不如人。”   谢征发现她的颓丧,说:“近身搏杀都以速度见长,你擅使沉手的兵刃,换了轻巧兵器,大开大合的招式使不出来,单拼出刀的速度,我苦练十几载若是还不敌你,那才是毫无道理的事。”   樊长玉想起他放倒自己的那一式,问:“你勾着我手肘往下拉那一招那是什么?”   谢征不答,反而是再次勾着她手肘往后下方一拉,樊长玉身体瞬间绷上了劲儿,这次脚下纹丝未动。   谢征问她:“懂了吗?”   樊长玉回想自己方才险些跌倒时的情况,他掌风逼近,她为了躲避,身体侧开了,并非是稳稳站在原地的。   她皱眉道:“重点不在于你下拉的那一招?”   谢征赞许点头,道:“有时候无需拼猛劲儿,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即可。”   樊长玉握紧手中剔骨刀,冲他道:“再来!”   方才点到为止的交手,樊长玉才刚把浑身的关节活动开,她擅猛攻,便也不再顺着谢征的招式去迂回,只一味地进攻,刀风一击比一击凌厉,明明只是一把三寸余长的剔骨刀,竟也被她挥出了残影。   谢征发现她扬长避短,以攻为守,也有些意外,眸子里划过一抹讶色,原来她方才也是收着打的,只为试探他的功夫路数。   这个认知让他眼底带上了几分笑意,招式上却并未放水。   只有这样实打实的对练,才能最快地让樊长玉学到东西,长进武艺。   樊长玉吃过一吃亏后,也不再想着去抓谢征那只手,持刀的手主攻,握拳的那只手也主攻,一击连着一击,只为迫使谢征被动防守,腾不出手来反攻。   但她这次过招只比先前那一次久了一点,几个回合后,还是被谢征鬼魅般绕到身后,顺着她出刀的姿势,借力往她肩背一推,樊长玉整个人瞬间窜出去老远,半跌进了草地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樊长玉其实也是个武痴。   她抬起头,眼底仿佛有一股小火苗在燃,喝道:“再来!”   谢征立在不远处,夜风吹得他衣袂飘飘,衬着那张冷玉似的容颜,竟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感。   樊长玉跟只小牛犊似的,提着刀朝他又冲了过去。   不出片刻,持刀的手臂被谢征顺势一捋,她整个人又踉跄着扑进了草丛里。   边上吃着草的乌云马不知是不是嫌她压到了那一片鲜嫩的青草,还用探过头来拱了拱她。   樊长玉捏着剔骨刀爬起来,“呸呸”两声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青草,看向谢征暴喝道:“再来!”   ……   不知第几次被摔出去后,樊长玉那一身沾满草汁和泥巴的衣裳已经不能看了,脸上脏兮兮的,头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子。   她仰躺在地上,望着天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酸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却又只觉酣畅淋漓。   脑子里也空空的,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当真是一合眼就能睡过去。   谢征从马背上取了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樊长玉出了很多汗,的确渴得厉害,她爬坐起来,大概是被摔出去太多次,脑子都被摔得有些晕乎乎的了,接过水壶就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喝完还给谢征,谢征看了一眼,直接仰头灌了几口。   樊长玉傻愣愣看着,脑子里终于反应过来,那水壶是谢征的,她喝过了,他又喝,这算什么?   那点难为情还没升腾起来,想起回来时他在马背上亲她,樊长玉下意识又用手背擦了几下唇,瞬间觉得共喝一个水壶似乎也不算什么事了。   她手背上也有草泥,这一擦,倒是把草泥都给留唇上了。   谢征喝完水拧上壶塞,发现她的异常,问:“怎么了?”   樊长玉尴尬道:“脸上有脏东西,我去洗把脸。”   言罢便起身朝河边走去。   谢征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你滚了一身泥,衣服要不要也洗洗?”   樊长玉以为他在言语上轻薄自己,顿时回头瞪了过去,但看谢征一本正经的神色,似乎又不是故意逗自己,不由皱了皱眉。   谢征看出她误会了,道:“大军明日拔营,会前往崇州和蓟州军合歼反贼,路上怕是没换洗的衣物。”   他说着将他自己身上那件衣袍解下,挂到了一旁的树枝上:“我的外袍可以先借你穿。”   言罢便转身往林子去了,不知是不是要有意避开。   樊长玉看着他走远后,把目光放到了挂在树枝上的那件衣袍上。   她头发上都沾了不少草泥,犹豫片刻后,终究是过去拿起了那件外袍,躲到了河岸边一块巨石后边,把袍子放到石头上,又解开自己的头发,褪下那一身裹满泥浆的兵服,整个人都浸入了冰凉的水里。   虽已是暮春,夜里的河水依旧冷得有些浸骨头,好在樊长玉身体底子好,倒也不怕冻,她洗干净那一身泥后,又搓洗起自己一头长发。   岸边传来了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她偷偷从巨石边上看过去,发现谢征背对着她坐在火堆前,显然方才去林子里,应该是去找柴禾的。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过头来,洗干净头发后,便哆嗦着起身,拧干头发拿起搭在巨石上的袍子往身上裹。   系衣带时樊长玉才发现了问题,这袍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便是系好了衣带,领口也是大敞的。   她皱了皱眉,干脆把自己洗干净后的兜衣用力拧干水分,穿到了里边,再裹上那件外袍。   做好这一切,她才从巨石后边走了出去,蹲到河边洗自己糊满了草汁和泥浆的兵服。   谢征约莫是听到了动静,转头向她看来,问:“你不先把头发烤干?”   樊长玉想着先把衣服洗完了拿过去烤干,道:“我不冷。”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快抵达身前时,她抬眼一看,谢征却是直接越过她,赤着上身跨进了河里。   樊长玉皱眉问:“你要洗澡?”   谢征瞥她一眼,说:“你过来之前,我在这里凫水。”   言罢整个人如一尾银鱼探入了水中,不出片刻,便游到了河岸下方好几丈远的地方。   看他这意思,是要继续在河里凫水?   樊长玉想着自己在河岸边洗衣服,他在河中间游泳,应该也算互不干扰,便埋头继续洗自己的衣物。   身前的水纹突然有了波动,樊长玉抬头一看,便见谢征抓着一尾鱼从水里钻了出来,溅起的水花扑了樊长玉一身,他乌发和精致的下颚都往下坠着水线,像个少年人一般朗声笑道:“有鱼吃了!”   他手上那条鱼也挣扎得厉害,一直拼命煽动鱼尾,溅了不少带鱼腥味的水珠子到樊长玉脸上。   樊长玉只得别开脸,又拿袖子挡在跟前,无奈又有些好气地道:“你先把鱼拿开!”   原本收拢的衣襟,却因为这抬手的动作,宽大的领口又散开来,樊长玉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身前的人也一下子禁了声,直愣愣盯着她,鱼从他手上挣脱出去,砸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扬了他一脸他似乎都没反应过来。   樊长玉意识到不对低头一看,就见外袍领口大敞,她里边那件兜衣又是湿的,紧贴着她身体裹出圆润的弧度,隐约还能瞧见一点豆子似的凸起。   她脸上瞬间红得要冒烟,想也没想抬脚就踹了出去,大骂:“臭流氓!”   谢征被她当脸一脚踹进河里,毫无防备地呛了一口水,半天没能爬起来。   樊长玉羞愤交加,一开始还以为他装的,好半天都没见他浮起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冲着水面唤道:“言正?”   她还是习惯性地唤他言正。   水面上一点波痕也没有,樊长玉怕他被自己那一脚给踹晕了,人命当前,顿时也顾不得其他的,把他的外袍往岸边一扔,就下水去救人。   片刻后,她把呛水的人捞起来,扔在岸边,往他胸口猛按了几下,见谢征歪头吐出一口水,悠悠转醒,才脱力坐到了一旁。   她累着了,呼吸声很沉,但脸上说是面无表情也不为过。   今天发生的都是些什么见鬼的事?   谢征睁开眼,就瞧见樊长玉只着长裤和兜衣坐在他身旁,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乌发和兜衣遮蔽不到的肌肤在月光下白若霜雪,面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冷漠,还是经历太多打击后的破罐子破摔。   但整个人就是勾在了他心弦上一般,他先是一怔,随即鼻腔涌上一股热意。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谢征忙抬起一只手掩了在鼻前,整个耳朵都红透,慌忙别开眼,前所未有的狼狈:“抱……抱歉……”   樊长玉烦躁得想揍人,凶道:“闭嘴!”   她捡起之前脱在地上的外袍往身上一裹,满腔闷气没处发泄,继续凶巴巴警告:“你什么也没看见!”   言罢整个人走出老远,一屁.股坐下怀疑人生去了。   谢征看看她裹着自己衣袍的背影,又看看河边还没洗完的衣物,用冷水给自己浇了一把脸,逼退脸上的热意后,把她的衣物搓洗干净,拿到火堆旁隔着一段距离用树枝架起来烘烤,又去河里重新抓了两条鱼,杀好洗净后用树枝串起来插到了火堆旁。   等鱼烤好了,他拿过去给樊长玉,斟酌开口:“吃点东西吧。”   樊长玉裹着他的外袍,似乎还没从接二连三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只瞪圆一双杏眼,再次威胁他:“今晚的事,不准说出去!” 第90章   谢征微微一哂,反问她:“我能同谁说?”   樊长玉一想也是,他被自己当脸一脚踹进河里还没爬起来,也挺丢人的。   她看他一眼,凶巴巴道:“反正不准说出去。”   谢征再三保证之后,把鱼递过去:“吃鱼吧。”   她看着他手中烤得焦黄冒着香味的鱼,刚硬气说了句“不饿”,肚子就叽咕叫了一声。   樊长玉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起来。   谢征强忍着嘴角上翘的弧度,给台阶道:“我烤多了,吃不完。”   这时候再犟下去,丢人的就是自己,樊长玉悲愤地伸出爪子接过了那条鱼,破罐子破摔道:“这件事也不准说出去。”   谢征忍着笑意应了句“好”。   野外没有调料,大多时候烤的野味都是闻着香,吃起来却寡淡甚至带着腥味,谢征烤的这条鱼,入口非但不腥,隐隐还有些酸酸辣辣的味道。   樊长玉咬了两口,便困惑道:“你还带了调料?”   谢征拿起火堆旁没用完的浆果给她看:“这些野果,有的味酸,有的味辛。”   樊长玉小声嘀咕:“你挨个尝过了摘回来的?”   谢征耳力极好,听见这话只是提了提唇角笑笑,继续垂眸挑着手上那条鱼的鱼刺,道:“我十三岁从军,从前锋营里的一个小卒做起,迄今已过八载。就如你之前来这山上时一样,军中不是时时都有食物的。最饿的时候,草根树皮都是果腹的美味,野果自然也是尝过的,能吃的,都记住味道了,不能吃的,见过袍泽被生生毒死后,自然也不会再碰。”   樊长玉听着他说这些往事,吃着鱼却颇有些食不知味了,怔怔抬头看了他一眼。   刚知道他就是武安侯时,她只觉他整个人都距自己很遥远,她们就像是两个世界里不该有交集的人。   此刻方才意识到,那个身份背后,不仅是荣耀,还有旁人未曾尝过的苦。   战场的残酷,她是切身体会过的。   十三岁从军,那年纪比武三斤还要小些,这么些年,他一路摸爬打滚过来,其中各种心酸,也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了吧。   心口笼上一层复杂的情绪,樊长玉低下头,也闷不吭声地挑起鱼刺。   一条被挑干净了刺的鱼,包在洗干净的野芭蕉叶里了递过来,谢征拿过她手上那条,说:“吃这条挑好了的。”   樊长玉捧着切割好的一小片芭蕉叶,却迟迟没有开动。   谢征挑鱼刺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问:“怎么了?”   樊长玉说:“言正,我还是叫你言正吧,你别对我这么好,你是堂堂侯爷,是大胤百姓心中的盖世英雄,能同你登对的,得是知书达礼的世家贵女。我只是一个四书都还没读完的粗鄙边镇女子,我配不上你的。”   谢征垂眸继续剔鱼刺,似乎笑了笑:“可天下这么多女子里,我只心悦你一个啊。”   樊长玉怔住,这是谢征头一回这般直白地同她说自己的心意,她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随即涌上来的就是无尽涩意。   她说:“你别喜欢我,你军功盖世,弱冠封侯,你应当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一辈子都敞敞亮亮,受万人景仰。”   谢征把剔完了刺的鱼递过去,说:“我坐到这个位置的,靠的是军功,不是世人的景仰。何况这天底下,本就有敬我者,也有憎我者。敬我,是因我杀退北厥蛮族,夺回失地。憎我,是惧我杀人如麻。半生戎马换这一世声名,娶妻还要惧世人眼光,我这武侯当的未免太窝囊了些。”   他盯着樊长玉:“没遇见你前,我的确是想娶个世家出身、心性刚强的姑娘,相敬如宾过一辈子。我若战死沙场,她带着孩子,靠着家业也能好好活下去。”   “遇见你后,我便没想过战死沙场的事了,我怎么会死呢?”   他笑了声,枕着手臂躺了下去,望着碎了满天星子的苍穹:“等打完仗,我便奏请封疆辽西,只要守着蛮子不再南下,京城的纷争便都与我无关了,再请小皇帝赐婚,八抬大轿敲锣打鼓把你娶回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你嫁我了。”   他脸上那份少年人一样的意气和欢喜,让樊长玉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似的,潮乎乎的,让她眼眶都跟着有了涩意。   “你还没看过燕山的日出,也没见过徽州的猎场,到时候我都带你去,辽西这么大,不会闷着你的。”   “可你总是拒绝我,怕与我身份不匹配,明明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你都不惧跟我在一起的。”他依旧望着穹顶,像是自嘲笑了笑:“人终其一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过是被那半世虚名匡住了手脚,你觉得于你我之间是隔阂的东西,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说我能遇见更好的姑娘,你又怎知,对我来说,你不是那个最好的姑娘?”   樊长玉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里哑痛得厉害,以手掩面,眼中湿意溢了出去。   谢征坐起来帮她擦泪,说:“同你说这些,不是故意惹你哭的,只是想告诉你,我心悦你,不为旁的什么,只因你是樊长玉。我自小丧父丧母,家中没个长辈,也没有姊妹,你担心的那些,我一开始不是很懂,后来问了旁人,倒也明白其中利害了。”   “不管你惧不惧人言,畏不畏往后,我都该先处理好这一切的。我求了我老师收你做义女,就是之前教你读书还想收你为徒的那位陶老先生,他乃当世大儒,曾任太傅一职。便是没有我去求那个人情,他也很喜欢你,往后他就是你娘家人。就算你将来嫁的不是我,有他义女这层身份在,也没人敢轻慢你。”   说最后一句话时,谢征垂下了眼,掩住眸子里的猩意。   真要有那一天,大抵便是他死后了。   他死了,也希望她过得好。   他是舍不得她的。   他此生唯一拥抱过的太阳。   但他憎恶成为他母亲那样的人,所以,他盼着她好。   她在人间散发着她的光和热,他在地狱里便也不觉得冷。   樊长玉死死咬住唇,却还是没忍住哽咽出声,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谢征抬手帮她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温和道:“你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善良,也最勇敢的姑娘,你以为谁都有那魄力上战场的吗?”   他拥樊长玉入怀的时候,樊长玉伏在他肩头,仍忍不住哽咽。   爹娘去世后,她带着妹妹踽踽独行,突然有人闯入她的生命里,处处珍视她,惶然与戒备过后,却还是打破了那片防御的心墙,蔓延开的除了欢喜,还有酸涩。   谢征轻拍着她后背,道:“你爹娘的仇,我也会帮你报的。”   听到跟爹娘的死有关的,樊长玉直起身来,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说:“我爹娘的仇,我自己替他们报。”   想到先前去蓟州府库查卷宗,也没能查到什么线索,樊长玉忽而看向谢征:“你是不是知道杀我爹娘的是谁?”   谢征缓缓点头。   樊长玉抿唇问:“是谁?”   谢征吐出两字:“魏严。”   樊长玉先是一愣,想起民间皆知的他和魏严的关系,问:“你舅舅?”   谢征神色微冷,说:“他不配。”   怕自己的脸色吓到樊长玉,又解释了句:“我曾同你说的,我那个很厉害的仇家,便是他。”   樊长玉却是明显有些困惑了:“魏严是当朝宰相,我爹一个走镖的,魏严为何要杀他?”   谢征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是说出了实情:“你爹曾替魏严做事。”   樊长玉满眼错愣,但回想起樊大出事时,樊老头同自己说的,爹爹并非是樊二牛,而是在幼年被他们卖掉后,十几年后自己找回来,继续用樊二牛这个身份在临安镇上生活的,便也清楚谢征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魏严做了不少恶事,爹爹从前也是跟着作恶的吗?   樊长玉心口一下子揪紧了。   发现她一直在出神,谢征似猜到她所想,道:“蓟州牧贺敬元也替魏严做事,却从未鱼肉过百姓,他能称你父亲一声故友,想来跟你父亲也是志同道合之辈。”   贺敬元是整个蓟州的青天,有了谢征这话,樊长玉顿觉心底好受了许多。   她问:“你何时开始查我爹娘的事的?”   谢征答:“离开清平县后。”   樊长玉一想到那会儿两人的分别,心底还是有几分内疚的,再想起自己刚才在河边还羞恼之下踹了他一脚,愧意更重,说:“我以后不打你了,你也别动不动就亲我。”   谢征拨弄着火堆的动作稍顿,说:“下手别那么重就行。”   樊长玉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被火光照得有些红了,瞪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谢征凤眸稍抬,微挑的眼尾天生带着点睥睨又勾人的味道:“我也跟你说正经的,我什么时候亲你,你才不打我?”   樊长玉没忍住,抡起边上没装烤鱼的芭蕉叶朝他砸了过去。   谢征一偏头避开芭蕉叶,浅笑出声。   樊长玉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前,气鼓鼓的,不再理他。 第91章   晨曦透过军帐洒落到了军床上。   长宁睡眼惺忪睁开眼,她昨晚入睡前樊长玉还没回来,此刻看到长姐就躺在自己身侧,睡得正沉,她伸出小胖手揉了揉眼,发现是长姐没错后,高兴得咧开了嘴。   她极懂事地没吵醒樊长玉,把自己身上那件红绒披风给樊长玉搭上后,手脚并用爬到床尾,穿上自己的鞋子下了床。   外衣也是自己穿的。   从前她穿冬衣还要樊长玉帮忙,因为袖子老是往里缩,被坏蛋抓去过一次后,她穿衣裳鞋袜已经不用别人帮忙了,就是头发还不会自己梳。   长宁抓了抓头顶的小揪揪,从军帐角落里找出洗脸用的小木盆。   早上起来穿好衣服后是要洗脸的。   她准备出军帐,却又突然吸了吸鼻子,转头就寻着香味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包用芭蕉叶包裹着的东西。   长宁踩着矮凳摸到了那片芭蕉叶,捣鼓了一阵才拆开了绑在外边的棕榈叶,打开瞧见里边是被剃干净了鱼翅的烤鱼,顿时两眼晶亮,但是阿姐教过她,冷的肉肉不能直接吃,不然会肚子疼。   她想了想,用棕榈叶把芭蕉叶重新绑起来,两手捧着小心翼翼放进木盆里,再端着木盆,哒哒哒跑出了军帐。   要打水洗脸,还要把鱼肉弄热了拿回来和阿姐一起吃!   长宁不知道去哪里打热水,但是昨天谢七对她很好,一直哄着她,还带她去看隼隼,于是长宁本能地迈着小短腿去找谢七。   今日大军开拔,火头营那边早早地便开始备白粥馒头了。   山脚下的驻军已经撤走了一批,山上的驻军是最后开拔的,将士们这才不紧不慢地收拾。   长宁端着个木盆找过去时,谢七正在同其他亲卫一起拆营帐,瞧见人群里突然挤进来的小不点,他往腰上抹了两把手,引着长宁走到空地处,半蹲下问她:“是过来看海东青的?”   长宁一双眼顿时更亮了,她点点头,又立马摇头,把手上的小木盆往谢七跟前一递。   谢七见里边用芭蕉叶包着东西,打开一看是鱼肉,昨日带小孩的成就感突然浮现上来了,他摸摸长宁的头,笑容极其温和:“你吃,我吃过了。”   长宁见他没懂自己的意思,有些急眼了,更用力地把木盆往谢七那边一怼,说:“冷的。”   谢七隔着芭蕉叶探了探鱼肉的温度,终于明白过来这小孩找自己的意图了,接过木盆问:“你想让我帮你把鱼肉热一热?”   长宁赶紧点头,又指着木盆说:“宁娘要洗脸。”   闹了个乌龙的谢七心情复杂把鱼肉拿给旁边的弟兄,让他们拿去火头营帮忙热一下,又从刚打了热水的水壶里倒热水给长宁洗脸。   他从前照顾过他妹妹,有带小孩的经验,本想帮长宁洗脸,却见她自己把袖子捋得高高的,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胖胳膊,然后把手按进水盆里,沾了水往圆嘟嘟的脸上拍,整张脸都拍上了水,才拧起那一块樊长玉从旧衣上裁下来当洗脸巾的帕子,两手捧着往脸上抹。   她擦得很用力,脸都搓得有些红了,额前细小的绒发沾湿后堆在发际线处,毛茸茸一片。   一旁收拾营帐的几名亲卫都看得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不无艳羡地道:“老子这辈子要是能生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一名亲卫同谢七打商量:“七哥,昨日是你当值,今儿你歇着,我一定把这女娃娃和海东青都照顾得好好的。”   谢七笑骂道:“滚滚滚!”   等长宁洗完了脸,谢七才问她:“你阿姐呢?”   长宁道:“阿姐还没醒。”   谢七今早本是要去给这两姐妹送饭的,但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侯爷一身晨露从外边回来,交代他晚些时候再过去。   谢七也没多想,只当是侯爷体恤夫人,毕竟听谢五说,夫人在战场上杀敌甚勇,累着了想多睡会儿也是请情理之中。   他让长宁坐到一盘的小木墩上,拆掉她睡得半散的揪揪,给她重新扎了头发。   毕竟是从前带过妹妹的人,不得不说,扎头发的手艺还是有的,扎好揪揪后,谢七还扯了两朵橘黄色的野花给她插到揪揪上。   把长宁给美得,蹲在脸盆边左照右照,看了好半天才准谢七把水倒掉。   等火头营那边热好了鱼,还顺带送了两碗粥和两个馒头过来,谢七见长宁一个人拿不走,便帮她拿着这些东西送她回去。   正好樊长玉听到军营里拔营的角声,已醒了过来,发现长宁不见了,潦草收拾一番后正要出门找呢,就瞧见长宁蹦蹦跳跳地跟着谢七回来了。   长宁见了她,蹬蹬蹬跑过去,抱着樊长玉的腰仰起头,献宝一样道:“阿姐,看宁娘的头发!”   樊长玉看到了她揪揪上的两朵小花,捏了捏她鼻子问:“一大早跑哪儿去了?谁给你扎的好看揪揪?公孙先生吗?”   长宁喜滋滋道:“不是,是小七叔叔。宁娘自己洗的脸,小七叔叔帮忙热好了宁娘拿过去的鱼肉。”   站在一旁的谢七忙唤了声:“樊姑娘。”   樊长玉见他一手拿着脸盆一手拿着包鱼肉的芭蕉叶,客气道:“有劳小七兄弟了。”   谢七只说是应该的。   樊长玉留他用饭,他一再婉拒,言自己吃过了。   樊长玉便让长宁先去帐内吃东西。   长宁坐在板凳上,闻着烤鱼诱人的香气直吸鼻子,但她固执要等樊长玉,没动筷,只晃悠着两腿问:“阿姐,哪来的鱼啊?”   樊长玉随便打了盆冷水洗脸,道:“昨夜睡不着,去河边抓的。”   长宁语出惊人:“姐夫烤的吗?”   樊长玉擦脸的动作一僵,立在一旁的谢七则瞬间瞪大了眼。   侯爷昨晚出去了,今晨才回来,樊姑娘昨夜也出去了?联想到今晨侯爷交代的话,谢七突然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也不敢看樊长玉,只垂着眼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樊长玉问长宁:“为什么会觉得是你姐夫烤的?”   长宁一五一十地道:“之前阿姐还没找到宁娘,姐夫给宁娘烤鱼吃,就是这个味道。”   樊长玉一点也没有哄骗小孩良心过意不去的自觉,说:“是我烤的。”   想到昨晚谢征说的那些话,心底的不自在更重了些,她用力咬了一口手上的馒头。   ……   用过早饭,山上的驻军也开始往山下撤了。   樊长玉收拾好姐妹二人的东西,帮着谢七等人拆掉军帐,待下山时,被安排到了一辆马车上。   车内的老者须发皆白,只着一身布衣,脸上每一道褶子都极深,却又让人觉着,那深深的褶子里,全是岁月赋予他的智慧与通达。   车内摆着棋盘,他似在同自己对弈,发现车帘打起,一双苍老的眼才往外扫来,笑道:“丫头,又见面了。”   樊长玉昨晚已从谢征那里知晓了这老者的身份,却还是习惯性地唤他一声:“陶老先生。”   长宁看他胡子、头发全白完了,人却极精神,半点没有寻常老人的龙钟老态,像极了画上的圣贤或孔子庙里的雕像,指着他向樊长玉惊奇道:“神仙爷爷!”   一双葡萄眼瞪得溜圆。   陶太傅被这句童言逗乐,“大丫头是个憨的,小丫头倒是嘴甜。”   说着就向长宁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让爷爷看看。”   长宁仰头看樊长玉,在生人面前,不管对方多亲切,她都会等樊长玉同意了才过去。   樊长玉摸摸她的头笑道:“过去吧。”   长宁被抱上马车后,这才到了陶太傅跟前。   陶太傅打量着她的眉眼,原本和蔼的神色中忽而多了几分郑重,再细看樊长玉的眉眼,捋须道:“小丫头是个有福的,你阿姊护你前半辈子,才有了你后半辈子的大贵。”   长宁不太能听懂陶太傅的话,只挺胸仰脖说:“宁娘最喜欢阿姐!”   樊长玉一直都担心长宁的身体,她有时候会突然喘不上气来,这些年一直喝药调养,也没见太大起色,听陶太傅说了这话,倒是有些高兴,问:“陶老先生还会看相?”   陶太傅只道:“活到这把岁数,杂书也看过不少,多多少少懂些。”   樊长玉道:“我妹妹打娘胎里生下来就体弱,还有喘鸣之症,我只盼她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陶太傅沉吟一番后道:“往后的命格太富贵了,压不住,身子骨自然会弱些,有你替她镇着,不是什么大事。”   这神神叨叨的话,听得樊长玉愈发云里雾里的,她挠了挠头,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   陶太傅看出她的疑虑,换了个说法道:“她及笄前,你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就是。”   这个说法樊长玉听得懂了,她点头道:“自然。”   马车已随大军下山,上路不平,车厢里摇摇晃晃的,陶太傅摆在棋盘上的棋子却连一颗都没错位。   他看向樊长玉:“丫头,陪老夫下一盘棋吧。”   樊长玉有些尴尬地道:“我不会。”   山风从窗口灌进马车里,吹得陶太傅广袖飘飘,他捋须道:“老夫亲自教你,你且看个一两局,还能不会?”   老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长玉只得应下。   她收棋子的时候,才发现那棋子似被一股吸力吸着紧贴在棋盘上的,难怪马车晃成这样,棋子都没滚落出去。   “棋局上,讲究黑子先落,整盘棋都是靠气而活的,黑白双子厮杀,夺的便是对方的气……”   陶太傅嗓音苍老而浑厚,干瘦的手指在棋盘上一边落子一边讲解,樊长玉听得一知半解,抓着头发连蒙带猜落子。   几局过后,陶太傅脸都绿了:“你好歹也算是老夫手把手教出来的,一手棋怎么臭成这样?”   樊长玉垂着脑袋乖乖挨训。   陶太傅气完,又兀自叹了声:“罢了罢了,古有尉迟敬德那样的臭棋篓子,不也照样能挂帅领兵,排兵布阵和下棋终究不可混为一谈。”   他说着,斜樊长玉一眼:“丫头,我听闻你杀了反贼大将石虎,那可是个勇冠三军的人物。你虽为女子,可这么一身好本事,若是埋没了,终究可惜了,想不想建功立业?”   樊长玉道:“老先生是想问我愿不愿留在军中?”   陶太傅点头:“老夫丑话说在前头,有人求到老夫跟前,想老夫收你做义女。只收个女儿,对老夫来说不算什么,但想学老夫这一身本事……”   他哼笑一声:“那可就难喽!”   他看着樊长玉,问:“丫头愿不愿拜老夫这个师,学那沙场上的万人敌?” 第92章   滚滚车辘声里,樊长玉沉默了好一阵,才问:“我留在军中,以后就得杀很多很多人了,是不是?”   她抬起眼,映着车窗外天光与山川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沉寂,“老先生,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杀人。”   “昨日在战场上,我看到好多张惶然又恐惧的脸,他们像地里的南瓜一样任人砍杀。长信王反了,这仗打到现在,死的最多的却是底下那些小卒。他们也不是自愿上战场的,只是当逃兵立马就会被斩立决,妻儿父母也在崇州城内,所以无路可退。”   “我知道反贼该死,但对着战场上那样一张张茫然惶恐的脸,我下不去手。”   “他们也是大胤人,若是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也和寻常百姓一样,或是在田地里种庄稼,或是在走街串巷卖货挣几个钱补贴家用。”   “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因卢城之困,蓟州府从民间抓去充军的那些人。他们可能也是这样,如蝼蚁一般死在了战场上。”   陶太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道:“你所思并无错,上位者为了野心,何以不仁,视天下人为刍狗?可已经有了不仁之师,若是不加阻止,是不是任其酿成更大的灾祸?”   见樊长玉似有不解,他问:“丫头,你告诉我,你为何会在雨夜横翻巫岭去截杀那三名斥侯?”   樊长玉抿唇道:“您说过,他们把消息带回去了,遭难的就是整个卢城的百姓。”   陶太傅点头:“你杀那三名斥侯,是觉得他们的生死,会关系到整个卢城百姓的生死。可如今跟反贼打的这场仗,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吗?长信王造反,崇州周边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若任其壮大下去,将来继续挥师南下,又会有多少百姓继续受这战乱之苦?”   “你截杀斥候,是为救卢城军民。朝廷大军诛长信王,也是为救天下百姓。”   “哪怕如今的朝廷沉疴积弊,那也该去变革,去反魏,官场上斗去,而不是挑起战事,置百姓于水火。吃不饱穿不暖和没得吃没得穿比起来,孰轻孰重,丫头,你明白吗?”   樊长玉听着这些,只觉心口愈发沉了下去。   陶太傅继续道:“长信王手中的军队便是他南下的一把刀,舍不得折了他那把刀,死在刀下的便是更多无辜亡魂。”   “自古征战,便没有不流血,不死人的。”   “那黄沙战场里埋的,有数不清的忠骨,也有你口中那样被迫上战场的枉死者,但正是历朝历代都会有去阻止那不仁之师的忠骨,四分五裂的天下,才能又重新迎来安稳。”   “兵法奇谋,也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以尽可能少的伤亡去结束战争。”   樊长玉从马车坐榻上起身,跪下郑重向着陶太傅一揖:“长玉谢先生教诲。”   陶太傅笑吟吟看着她:“你这丫头,还是只愿叫老夫一声先生啊?”   樊长玉就地磕了三个响头,端起一旁木质茶杯里的茶水递向陶太傅:“老师。”   陶太傅接过茶杯,眼角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些,道:“你这丫头合老夫的眼缘,老夫也愿收你做个义女,往后唤义父吧。”   樊长玉又唤了一声:“义父。”   这回陶太傅脸上是真快笑出朵花来,抿了一口茶后放下道:“既做了老夫的女儿,老夫替你取一字,你寅年生,肖虎,‘长玉’此名端方温泽,已压了其中锐气,空有虎胆,将来若上战场,可不是好事,便取字‘山君’如何?”   樊长玉困惑道:“是山中君子的意思吗?”   陶太傅捋须笑道:“单以字译,倒也可做此解。但山君,也作山中猛虎也。”   自古以来只有男子才能得长辈取字,有的女子甚至到出嫁才有一个自己的名,出嫁前便只按姓氏和家中排行唤某几娘。   陶太傅这般用心替她取一字,樊长玉自是感激的,恳切道:“谢义父取字。”   长宁眨巴着一双黑葡萄大眼:“宁娘也要!”   陶太傅摇头失笑:“你这娃娃年岁还太小了些,且再等个几年。”   长宁瘪着嘴不太高兴,伸出小拇指道:“那咱们拉钩钩,不许骗宁娘。”   陶太傅难得开怀,苍老的手指和长宁碰了碰,笑着道:“行,老头子且欠你这小女娃一字。”   拉了钩钩,长宁这才满意了,脱了鞋子踩在马车坐榻上,扒着车窗往外看,瞧见低空掠过的海东青时,指着海东青兴奋得直叫:“是隼隼!”   樊长玉怕她摔着,一只手扶着她。   陶太傅同樊长玉道:“你想来也知道我那学生是谁了,你愿留在军中的事,我回头便告与他了?”   樊长玉却道:“义父,我想留在蓟州军中。”   陶太傅抬起皱巴巴的眼皮看过来,问:“不去他麾下,是为与他避嫌?”   樊长玉道:“算是原因之一,寻常将士的军功,也是一刀一剑从战场上拼杀来的,有些路,我想一个人去走试试,能走多远算多远。”   去谢征麾下,不管他多么铁面无私,可一旦真正涉及危险,想来他都不愿她去的。   既决定了走这条路,樊长玉想自己去淬炼一场。   陶太傅却笑了起来:“老夫果然没看错你,正好你在水淹卢城一战中立了功,当日领兵修大坝的便是卢城守将唐培义,此人乃忠义之士,你去他麾下,也不算埋没。”   樊长玉心中五味陈杂,道:“多谢义父。”   陶太傅笑道:“谢老夫作甚?你有这一腔志气,老夫心中甚慰。”   马车继续在山道上蜿蜒前行。   樊长玉看向窗外,一场骤雨后,晴空万里。   苍鹰掠过苍穹,一声鹰唳清亮悠远。   谢征得知樊长玉从军,却入了蓟州军籍的事,已是两日后。   大军还有半日的路程就能和抵达崇州,派去追击随元青的那支军队却传信回来,随元青逃回了长信王妃娘家康城,只凭那五千骑兵,拿下康城无望。   为今之计,只能兵分两路。   贺敬元率领的蓟州大军已至崇州城下,如今已困死了反贼,崇州城破只是早晚的事。   朝廷那边还卡着军饷军粮,贺敬元是魏严的人,这时候只要谢征放权,朝廷那边的钱粮就能拨下来,至于拿下崇州后的军功最后落入谁手,便是李家和魏严的斗法。   而他放权后,未免被穿小鞋,去围康城便是再好不过的退路。   谢征和公孙鄞一众谋士再三合计后,还是决定去攻康城。   燕州军改道前往康城,前来支援的那支蓟州军,却得继续前往崇州。   谢征这两日处理军务政事忙得抽不出身,每日只能听亲卫汇报樊长玉的行程,得知樊长玉一路上几乎都在陶太傅车上,不是跟着学下棋便是看书,时常气得陶太傅吹胡子瞪眼,想到自己这位老师的脾性,谢征唇角往上扬了扬。   然而这日两军分道后,谢征尚在同公孙鄞商议抵达康城后的攻城之法,谢五便火急火燎赶了来:“侯爷!不好了!夫人和陶太傅跟着蓟州军走了!”   谢征从舆图上抬起一双冷淡的眸子,皱眉问:“怎么回事?”   谢五拿出一封信递给谢征:“这是陶太傅让我转交给侯爷的。”   谢征长指接过,拆开看后,面上瞬间覆上一层霜色,眼底隐约可见戾气,寒声道:“备马!”   公孙鄞见他脸色难看成这样,问:“信上写了什么?”   但亲卫牵来战马后,谢征已翻身上马扬鞭离去,公孙鄞只能捡起被谢征扔到地上的信纸自个儿看了起来,看完后也轻“嘶”了一声:“这一老一小的,是要活活把他气死?”   随即又摸着下巴道:“不过……太傅都知道崇州战果会引得魏严和李家相争了,却还同意那姑娘去蓟州从军,兴许也不是坏事?”   李家若真扳倒了贺敬元,李家又无擅掌兵之人,也万不敢让蓟州兵权再落回谢征手中,这时候就得一个能担大任者来稳住蓟州的兵权。   樊长玉有杀石虎之勇,兵法谋略上又有陶太傅相助,指不定真能在蓟州成一番气候。   樊长玉抱着长宁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就觉得右眼皮一直跳,她看了看窗外,抬手捏捏眉心。   闭目假寐的陶太傅忽而掀开眼皮道:“从中午到现在,你一直坐立难安的,后悔没给他说一声?”   樊长玉道:“义父已在信中代为说清楚了。”   陶太傅哼笑两声:“那小子的狗脾气算是被你摸清楚了,你要是当面同他说,只怕他绑也得把你跟他绑一块。”   樊长玉低头望着自己脚尖,尴尬不说话。   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忽而受阻一停,樊长玉坐在车厢里都感觉整个人一个踉跄,长宁若不是及时被她护着,险些磕碰到额头。   外边一片战马嘶鸣声。   陶太傅就没那么好运了,后脑勺正巧磕在车壁上,他骂骂咧咧道:“定是那臭小子来了!”   他话音方落,跟前的车帘就被打了起来,谢征那张寒气森森的俊脸出现在车门处,黑漆漆的眸子里一丝情绪也无,盯着樊长玉道:“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抱你出来。”   陶太傅捂着后脑勺斥道:“你这逆徒,是要弑师不成?”   谢征黑眸转向他,陶太傅装腔作势的气势瞬间一弱,心虚别开眼。   谢征道:“学生求老师收学生心上人为义女,老师一声不吭带着人走了,是不是该给学生一个解释?”   陶太傅嘟嚷道:“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只是没想到那封预料中的今晚才会被他看到的信,这么早就落到他手上了,还让他追了上来。   一阵沉默的樊长玉忽而抬起头看着谢征道:“我跟你走一趟。”   她把长宁放到马车上,对陶太傅说:“劳义父帮我看着些宁娘。”   长宁一看到谢征这副脸色就有些害怕,拽着樊长玉的衣角不肯撒手,小声唤道:“阿姐。”   樊长玉摸摸她的头,安抚道:“别怕,阿姐去去就回。”   言罢就把她抱给了陶太傅,她自己刚打起车帘,还没跳下马车,就把一只大手直接给提溜到了马背上。   后背抵上他胸膛的刹那,樊长玉便觉着他喘得像一头压抑着盛怒的野兽。   他狠夹马腹跑了出去,不过瞬息就把蓟州军的队伍甩在了后边,樊长玉察觉那是去和燕州军汇合的路,冷静同他道:“我是一定要去蓟州从军的。”   他并未着战甲,樊长玉能明显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几乎是瞬间就绞紧了。   他狠狠一掣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她被拽下马背,死死摁在道旁一颗一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上。   手上的力道凶狠如斯,他眼底甚至因极致的愤怒而迸出血丝,瞧着整双眼都有些红了,问她的嗓音却又显得格外风轻云淡,还带了点笑意:“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宁愿去蓟州从军都要离我远远的?” 第93章   山风吹得林稍的树叶哗啦作响,身前的人微低下头凝视着自己,二人相隔不过半尺的距离,说话时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樊长玉望着眉眼都透着一股戾气的人,本能地觉得危险,他按着自己肩膀的力道实在是大,她试着挣了一下,非但没挣脱,反让他抓得更紧,骨头都有些隐隐作疼了。   她蹙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谢征寒声问她:“你不是要前往蓟州从军?”   樊长玉说:“我是要去从军,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征气到极致,反笑出了声来:“不是我想的那样,为何还怕我知道,一声不吭地就走?”   樊长玉望着他凶戾发红的一双眼,心中升起几分愧意,不告而别的确是自己欠缺考量,但有些事,当着他的面,她的确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微抿了下唇,说:“对不起。”   谢征看着眼前这总是一脸坦诚,连谎都不会撒的姑娘,有一瞬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他紧攥着她肩膀的手在发抖,面目有些狰狞地把人按进了自己怀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更为狰狞可怕的一双眼。   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樊长玉,你该在走之前先捅我两刀,让我伤得下不了地才好。”   黑色的怒意在心口翻滚,那深藏在骨子里的、恍若天底下只剩他一人的惶恐感从骨隙里钻出来,一点点渗进血肉里,让他紧拥着她的手都止不住地痉.挛。   什么骄傲、什么强硬,都像是太阳底下的薄冰一样碎裂开来。   为什么就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   当年那个女人是,如今她也是。   她觉得是他们之间的阻隔的一切,他都在解决了。   可她还是不要他!   他把整颗心刨给她,她都不屑一顾!   有一瞬谢征觉得他好像不是自己了,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看到自己低下头去,隔着衣物,发狠地在樊长玉肩膀处咬了一口。   樊长玉吃痛,闷哼出声,他齿关却仍在收紧,凤眸里漫开一层血色,双臂紧扣着怀中的人,任她如何挣扎都不曾松动分毫,仿佛是野狼在咬着自己濒死的猎物。   樊长玉吃痛骂道:“你发什么疯?”   咬住她的人终于松了口,他唇上沾着血,脸色却有些苍白,垂眼望着她低喃:“樊长玉,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像乞求。   浅风吹动他凌乱垂落在额前的碎发。   那一刻,他面上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樊长玉面上的怒意一滞,印象里的谢征一直都是高傲的,何时有过这般低到尘埃里的模样,她心中一软,叹了口气说:“我怎么不喜欢你呢?”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眸光温和又坚定:“我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来找你了,也不会怕你死,就替你上战场。”   她的手落在他发顶,他身上的戾气便消散了大半,怔怔看了她片刻,自嘲地弯起唇角:“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你以为的言正。”   樊长玉没料到他也会突然钻了牛角尖,她说:“你是言正时,我喜欢你。你是谢征,我也喜欢你啊。”   “你一无所有,我就杀猪养你。你比我厉害得多了,我也在学着变厉害,所以我去从军了。”   谢征彻底怔住,黑眸愣愣地望着她,鸦羽似的的眼睫浓黑而卷翘,在太阳底下毛茸茸一片,清冷又精致的一张脸,竟透出几分乖巧来。   像是从未得到过糖果的孩童,有一天突然被人给了一颗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错愣和茫然。   好一阵,他才审视般看着她道:“你这是在哄我?”   樊长玉气结,可见他这般,又止不住地有些心疼。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之骄子,要什么就有什么,但这一刻忽而又觉得,他所拥有的,仿佛寥寥无几。   所以每失去一样,都像是硬生生从他血肉中剥离出来,能让他丢了半条命。   她道:“不是哄你,我只是告诉你,我也是喜欢你的,不管你是言正还是谢征。”   “我曾回绝你,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因为你是言正时,我们要愁的,不过柴米油盐,但你能抄书写时文赚银子,我也能杀猪卖猪肉挣钱,遇到什么难处,彼此扶持着,也就跨过那个坎儿了。”   “可你是武安侯时,你遇到任何一点难处,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你在忙什么愁什么,我也不懂。我娘说,夫妻这辈子,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才能过得长久。那些成了怨偶的,大多都是还没迁就完一辈子,就已磨光了昔日情谊。”   “我想一刀两断的,但你跟我说,以后一起去燕山看日出,去徽州打猎,怕我受欺负,请陶老先生收我做义女,我不是个石头做的人,我也会难过,会舍不得的。”   “我不知道选这条路,将来会不会后悔,但至少眼下我愿意放手去搏这一场。”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他:“我会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堂堂正正跟你在一起。”   烈日当空,谢征黑漆漆的眸子里却没照进一丝亮光,只映出樊长玉的影子,像是一团浓墨,要将她彻底吞噬进去。   他用力拥她入怀,嗓音沉而哑:“无论你以怎样的身份跟我在一起,都是堂堂正正。”   樊长玉说:“我要去找的,是一份能和你一直并肩走下去的底气,这份底气,不在于你对我的感情深厚,而在于我自己。鹰隼那般厉害,也不能驮着另一只鹰一起飞不是?”   谢征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但正是懂了,他薄唇才抿得更紧,他直起身道:“战场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纵是有一夫可敌万夫之勇,也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我不会让你去涉险。”   沙场上能带来军功,但埋在黄沙之下的,是累累白骨。   樊长玉看着他说:“我也是怕死的,我舍不得宁娘,舍不得你,但我自己不去走这条路,往后或许也会有人逼着我入险境。我到现在还记得在临安镇时,家中的那两场刺杀,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仇人竟是那般权势滔天的人,你曾经都险些命丧他手。”   “比起被当成个花瓶瓷器小心保护起来,一朝落地就摔个粉碎,我更愿意去练出一身铜皮铁骨。我说了,我是想跟你并肩同行的,那也是我的仇人,为了爹娘的大仇,我也理应如此。我喜欢你,但不能余生都依赖你,否则那就不是我了。”   谢征无法反驳她这些话,终究是做了让步:“就在燕州军中不好么?”   樊长玉道:“那同之前在山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二人对视着,一人凤目隐忍沉寂,一人杏眸清明澄澈。   最终谢征松了口:“好,你可以去蓟州从军,但要带上谢五和谢七。”   樊长玉知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点了头,随即又道:“送我回去吧,不然陶老先生和宁娘得等得急了。”   她还不习惯唤陶太傅义父,转身要往正吃草的大黑马那边走,却被攥住了一只手。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言正?”   细碎的日光从树冠叶缝间洒落下来,在青年发间、冷玉似的脸上,都缀出斑驳的光影。   他漆黑的瞳仁锁着她,一句话没说,却又似在无声向她讨着什么。   樊长玉没懂他的意思,又问了句:“怎么了?”   他缓缓道:“你说,你喜欢我的。”   樊长玉先是一愣,对上他的视线,想到他从前对自己做过的事,突然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这种事情,他对她做过很多次了,她却还是头一回。   跟上一次他在病中,他吻她眼皮后,她懵懵懂懂回亲了他额头一记不同。   那时她没做多想,只觉跟在长宁脸上吧唧一口差不多,这次因为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还没做,只是被他看着,心跳都有些怦怦的,像是胸口揣进了一只小鹿。   她没见过别人是怎么亲的,但谢征每次吻她,都是直接压下来。   所以闭不闭眼这种问题,不在樊长玉考虑之内。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谢征却仍高出她大半个头。   她紧绷着脸,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形状好看的唇上碰了一下。   跟谢征每次亲完她,她唇上只剩又肿又痛的触感不同,樊长玉意外地发现他唇挺软的。   那她之前嘴巴为什么会那么痛?   难不成是因为被咬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樊长玉只觉君子报仇,机不可失,肩膀上的牙印还痛着,她不客气地也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力道不是很重,但她明显感觉到身前的人呼吸一顿。   樊长玉见好就收,赶紧退开道:“好了,回去吧……”   谢征似乎也还没回过神来,面上有片刻的怔愣,浓长的黑睫微颤,他本就是漂亮禁欲的长相,因为久经沙场,又居高位,一身上位者的气度,平日里才只让人觉着威严不可逼视。   他罕见地露出这样的神情,少了几分凌厉霸道,容貌给人的惊艳感反愈发强烈,樊长玉心口突突狂跳了两下。   男人怎么也能长这么好看呢?   谢征抬手碰了碰被樊长玉咬过的下唇,又看了樊长玉一眼,眸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放到唇边吹出一声哨响,在远处吃草的大黑马倒是很快撒开四蹄跑了回来。   他翻上马背后,向着樊长玉伸出一只手,樊长玉搭上后他轻轻一带,就把人给拉上了马背。   樊长玉好奇问:“这哨音能唤来海东青,也能驭马吗?”   她说着看向他方才吹哨的食指,发现有一圈不知受了什么伤留下的疤印,像是咬痕,但又比咬痕瞧着还惨烈些。   身后的人答:“哨音长短、音调高低不同,指令便不一。”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便没再怎么说话,樊长玉偶尔问他一两句,他答得也很简单,像是在神游天外。   一直到前方缓坡处能瞧见蓟州军的尾巴了,谢征才突然勒住缰绳。   樊长玉以为他是怕直接送自己回军阵中太过招摇,正要下马,却被攥住了胳膊。   她困惑回头,就发现他漆黑的眸子又一次锁着自己,明明靠她很近,稍一低头就能吻上她,却又没再往下压一分。   意图再明显不过。   樊长玉微微一哽,吻上去的时候,她还在想,为什么这人想要别人亲他时,也是一副想要但死活不肯开口,要是不亲,他还能立马变脸的狗脾气? 第94章   陶太傅自认为对自己那倔脾气门生的了解还是够多的,但樊长玉被他带走后,他心中突然有些没底,频频往车窗外望去,最后干脆下车绕着马车转悠,时不时又往谢征带樊长玉离去的方向看上一眼。   领兵的小将前来询问他:“太傅,大军已就地修整多时了,要不……先继续赶路?”   陶太傅背着手望着远处道:“且再等等。”   小将便抱拳退下了。   长宁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将下巴搁在窗沿处,问:“爷爷,我阿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陶太傅这会儿心里也突突的,顾不上纠正长宁对他的称呼,只道:“应该快回来了。”   他寻思着,就算惹毛了那臭小子,要当场把人带走,但还有个小的在这里呢,总不至于把小的给落下了吧?   这么一想着,心里又踏实了点。   趴在窗沿上的长宁突然惊喜大叫道:“阿姐!”   陶太傅打住思绪闻声看去,就见那走前还一脸阴云密布的臭小子,这会儿面色如常地牵着马,把他刚收的义女给送回来了。   他瞧着这一幕,心中诡异地升起了个“一物自有一物降”的念头。   从缓坡处下马后,樊长玉这一路都是和谢征并行过来的,唇上还木木地疼着,她用手摸了一下,应该是肿了。   樊长玉觉得自己要长记性了,不能每次都咬他,这回可不就是偷鸡没成反蚀把米,他反咬的时候可比她过分多了,有一瞬她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想生吞了她。   他呼吸很不稳,抱着她喘了很久,肩头牙印附近,又被他咬了几口。   应该也不算咬,因为没破皮,也不是很疼,但就是留下了好几个红印子。   见到陶太傅时,樊长玉生怕叫他瞧出自己唇肿了,尽量抿着唇说话:“义父。”   陶太傅没来及仔细打量她,长宁就跟只灵活的胖兔子似的从马车里蹿出来了,张开手臂冲樊长玉道:“阿姐抱!”   樊长玉抱过妹妹,无奈笑着哄道:“宁娘是不是块小黏糕?没见过你这么黏人的。”   长宁哼唧着不说话,抱着她脖子不肯撒手,眼尾余光瞄到谢征正看着自己,这才乖乖叫了声:“姐夫。”   自从她上次用绣花针扎醒了谢征,看到过谢征那副恶鬼似的骇人表情后,长宁就一直很怕他。   谢征被长宁唤了一声,微微点头,随即又看向陶太傅。   明明他这会儿的目光已经平和下来了,但陶太傅还是莫名被他看得心口发虚。   谢征道:“我便把她交与老师了。”   陶太傅知道这是让自己多护着樊长玉的意思,也正了神色道:“老夫好不容易才收个义女,自然是当宝贝疙瘩护着的,还用你说。”   樊长玉带着长宁上车后,大军也要重新上路了。   谢征驭马立在道旁,拂过林海的风吹动他衣袍,裹住颀长挺拔的身姿,樊长玉打起车帘看向他:“我走了。”   谢征颔首,又道:“路上多加小心。”   长宁从车窗角落挤出个脑袋,扒拉着窗沿说:“宁娘也走了。”   阿姐在身边,她就没那么怕姐夫了,甚至还能挥挥小胖手道别。   谢征跟小孩打交道的经历实在是少,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只道:“听你阿姐的话。”   长宁颇为自豪地道:“宁娘最听话了。”   天际传来一声鹰唳,寻到谢征的海东青直接俯冲直下,他抬起手,海东青便稳稳落在了他小臂上。   长宁一双眼顿时就亮了:“隼隼!”   在樊长玉诧异的目光里,谢征把海东青往车窗前一送,道:“带上海东青,它送信快些。”   樊长玉问:“那你呢?”   谢征道:“你让它给我送信,它能寻到我。我这头给你送信,它不一定能寻到人。”   樊长玉还没应下,长宁就已经喊上了:“宁娘养小鸡喂隼隼!”   一旁的陶太傅道:“丫头,这小子难得大方一次,你可别跟他客气。这么多年没见孝敬过老夫,这会儿倒是什么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了……”   他酸溜溜的正有些不是滋味,暗道民间那句老话果真没错,臭小子都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他这半个老父亲的待遇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转念一想,这个半个儿媳妇也是自个儿义女,憨闺女有个长了八百心眼的臭小子护着也不是件坏事,他非但不酸溜了,还怪欣慰的。   最终海东青被长宁抱进了车厢里,马车在步兵阵里徐徐向前,谢征对骑马立在谢征身后的谢五谢七二人道:“去吧,好生护着她。”   谢五谢七一抱拳,便驭马跟上了大军。   谢征带着余下亲卫立在官道口,直到看不清蓟州大军的尾巴了,才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道:“回营。”   燕州大营。   公孙鄞得知谢征亲自追去还能没能把人给带回来,幸灾乐祸地摇着扇子过来,准备装模作样地宽慰个一两句。   怎料一进营,就发现燕州重将和幕僚们乌泱泱站了一军帐,谢征一身玄色箭袖长袍坐于首位上,案前摆着康城的舆图和兵防图,正在同麾下重将门商议着什么,跟他想象中的失意模样可以说是毫不相关。   瞧见了他,谢征直接一扬手,把舆图扔了过来,道:“来得正好,西门的攻城战术便由你指点他们。”   公孙鄞两手才接住那扔过来的舆图,看了一眼上边被他重新圈点过的地方,咋舌道:“不是说先耗着康城,等贺敬元拿下崇州再动手么?”   毕竟他此番围康城,就是让出崇州军功后,找点事做给朝廷那边看的。   他若是以雷霆之势攻下康城,转头还是不得不发兵去援崇州,难保不会再陷入魏严和李家的斗法中。   谢征一双冷锐的凤眼轻抬,唇角噙了丝薄笑问:“谁说我是要直接拿下康城?”   公孙鄞又细看了一番舆图上圈划过的地方,不解道:“你这不是要速战速决强攻么?”   谢征道:“拔尽康城反贼的爪牙,再任其苟延残喘也是耗着。”   公孙鄞寻思着,话是没错,但他们一开始制定的战术不是先围而不攻,耗得城内叛军耐心尽失再攻城么?怎地突然改换了战术?   一直商议部署到深夜,中军帐内的将领和幕僚们都陆续离去了,公孙鄞狂饮了一盏茶润嗓后,才问:“你这是没能把人带回来,才想打一场仗泄泄火?”   帐内明烛高燃,谢征袖口的玄铁护腕折射出的烛光也冷幽幽的,他手执一卷竹简道:“三日,我要康城再无力出兵,只能死守。”   他抬头看向公孙鄞:“三日之后,便由你带兵围住康城,等崇州捷报传来,再破开城门。”   公孙鄞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忽而脸色一变,控诉道:“你打算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谢征扫他一眼:“我打得康城反贼只能苟延残喘再走,你要是还守不住,往后倒也不必在我麾下做事了。”   公孙鄞哪还能猜不到他火急火燎回来处理这些,为的是什么,想到他马不停蹄赶去拦人,到底还是吃了瘪,顿时觉得自己被留在康城也没那么憋屈了。   他摇了摇手中扇子,怕他一时冲动蒙蔽了双眼,还是开解了几句:“行了行了,三日后你要去崇州找樊姑娘是吧?你且莫怪樊姑娘狠心,我倒觉着樊姑娘去蓟州军中不失为一件好事,贺敬元虽把虎符交与了你,但李怀安若是当真从蓟州府查出了什么,扳倒了贺敬元,他这虎符终究是要被上面收回去的。届时樊姑娘若能在蓟州为将,又有陶太傅在,蓟州兵权至少落不到旁人手中去。”   谢征却道:“大丈夫展宏图志,所图不过封妻荫子,本侯还没无能到要一个女人替本侯去揽兵权。本侯若要蓟州,这兵符本侯大可不交出去,管他李党还是魏党,朝堂上那些阴谋诡计还能敌过铁马血刃?终归不过是多杀些人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色极冷,眼底只余一片漠然,饶是自认对他了解颇多的公孙鄞,都在这瞬间脊背一寒。   “但把这些人都杀光了,大胤朝廷就成了个空壳,颁布的政令国策一层一层传达下去,总得有人去做,不然民间只会更乱。”他转动着手上的白玉麒麟扳指,百无聊赖般道:“历朝历代的变革,历经十年乃至几十年的都有,毕竟总得扶持起能顶上那些位置的人了,才能动手。”   随即便轻嗤了声:“该小皇帝烦忧的事,本侯便不替他去操这个心了。”   公孙鄞心说还好他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不然前有魏严,后有他这头恶狼,小皇帝日日提心吊胆的,不吓得早夭都是上天垂怜了。   他困惑道:“那你是打算三日后去把樊姑娘带回来?”   以他的秉性,真要把人带回来,今日追出去,不该铩羽而归才对。   谢征垂眸看向手中那卷竹简,道:“她志在此中,我可护之,但不该阻之。”   公孙鄞抖了抖一手的鸡皮疙瘩,说:“那就盼着樊姑娘能领你这番情意吧。”   谢征突然道:“听闻爱慕你的姑娘颇多。”   公孙鄞腰背挺直了几分,摇扇的动作都更风流倜傥了些:“不多不多,也就出个门瓜果盈车罢了。”   谢征头也不抬地继续看着竹简:“有姑娘因你经天纬地,还是河间一贤,立志要苦读诗书,也成为当世贤者的吗?”   公孙鄞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回话,就听谢征道:“她说,她想走我走过的路,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公孙鄞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他绕了个大弯子是想说什么了。   难怪他回来后是这样一副样子!   公孙鄞酸得一张脸都要扭曲了,拂袖起身道:“告辞!” 第95章   行军一日后,便至崇州地界。   樊长玉要去军中,总不能再一直带着长宁。   她之前为了找长宁,在蓟州帮着官府捣了不少拐卖幼童妇女的山贼窝,得了甚为丰厚的赏金,便在附近城镇租下一小院,把长宁放在这边,寻了个会照顾小孩的朴实农妇,给对方开工钱照料长宁的饮食起居。   未免万一,她把谢七也留下了,只带着谢五一人去了军中。   常年镇守在关外的那些将士便是这般,他们中大多都在边镇成了家,不用戍边时便可回家同家人团聚。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樊长玉由陶太傅引荐正式编入蓟州军,她之前截杀三名斥侯在蓟州军中是实打实的军功,后来又在一线峡斩杀反贼大将石虎,要讨个封衔不是难事。   但在前往军营的路上,陶太傅突然问她:“丫头,你是想要一堆可供你差遣、但同你并不亲厚的人,还是想自己亲手带出几个能用的人?”   樊长玉是见过战场上的厮杀的,若非亲厚之人,谁又会舍命去护?   军中那些将军,也是从伍长、什长这些一级级升上去的,正是因为他们有让底下的将士们信服的资本,也有这份过命的情谊在,战场上将士们才会一往无前地跟着他们冲锋。   甚至兵权发生变动时,底下的小卒们也更愿意和自己跟随的将军统一战线,而不是听从那距他们遥不可及的皇权。   樊长玉不聪明,但也不愚笨,她很快想清楚了利弊,道:“上了战场,我得有可以把后背交付出去的人。”   言外之意便是选后者。   陶太傅捋须笑了笑,道:“正和老夫之意,你初来军中,对军中一切事物都还不熟悉,贸然封你个有品阶的军职,你手上却无可用之人,不外乎是空顶了个惹人眼红的名头。不如先低调行事,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来。”   有了陶太傅这话,樊长玉便觉着她去军中,顶了天能从一个伍长做起。   大胤朝的军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什为队,十什为部,五部为营,而一个营的人数,下限是五百人,上限却没个定数。①   几营的兵力合并起来,才能称做军。   里边的军职,弯弯绕绕也多,有的是既有品阶又有实权,有的却是空有品阶并无实权,还有的是没品阶但有实权的。   比如一部的兵头,手上管着百人,也称百户,真要按官阶来算,便是无品阶的,但里边的实权委实已不小。   到了战场上,百人能做的事可多了,所以自古名将,大多是为百户时,便可立下赫赫战功。   樊长玉去的是唐培义麾下,之前修大败水淹卢城外的叛军后,唐培义麾下那两万新征的兵马,在经历反贼雨夜突袭后,折损了近三千人,又播出一千给陶太傅前往一线峡送粮,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去围了崇州。   陶太傅带着的这一千人,跟燕州那边赶来的援军在一线峡汇合后,有燕州的老兵带着,又同反贼交手多次,这批新兵也迅速成长了起来,如今活着回来的几百人,个个都已成了战场上的老手。   唐培义便想把这些人打散了,重新编进新兵里,让他们去带新兵。   他围了卢城后,跟长信王的军队交过一次手,但损失惨重,一直到贺敬元带着蓟州援军赶来,他才敢松口气。   手上这仅剩的万余新兵,也不能就这么白养着,他才想着现在有蓟州那边的主力军顶着了,尽快把手上的新兵练出来。   陶太傅去寻他,举荐樊长玉入伍时,唐培义自是一口应下。   若非樊长玉截杀了那三名斥侯,卢城不保,他便该引颈受戮了。   他道:“那位姑娘竟能杀得了石虎,此等悍勇,于大丈夫中都罕见,唐某麾下能得此将才,实在是唐某的福分!”   陶太傅却道:“玉不琢,不成器,且先让她再打磨打磨。”   等樊长玉被编入了伍中,才知道自己没从小卒做起,也不是从伍长做起,她直接被任了队正一职,手下管着四十九号人,谢五赫然被分到了她这一队。   底下的小卒们发现他们的队正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家,站在队伍里都窃窃私语起来。   “军中怎么会有女人?”   樊长玉的顶头上司郭百户是个大胡子莽汉,生得高大,铁塔似的一尊,新兵里的将领都是从蓟州正规军里调过来的。   他发现自己手底下一个队正是女人时,鼻子都险些气歪了,直接当着底下小卒们的面骂咧道:“也不知是哪位将军府上的千金大小姐又来军中博美名了,不直接封个校尉,让家将们里三层外三层给护起来,扔来老子部下,磕着碰着了,老子这半辈子他娘的就白干了。”   他这话有给樊长玉下马威的意思,被公然落了脸子,面皮薄的,只怕就待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是郭百户最乐意见到的,毕竟别说是哪位将军的女儿,就是个不知军中疾苦被送来历练的大官儿子,他们也不愿接手。   打不得骂不得,上了战场还得拿命去护着这尊大佛。   伤着了都没他们好果子吃,更别说战场刀剑无眼,死人是常事。   一旦人有个好歹,大官那头追究起来,那真是整个队伍里的人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以那些送来军中历练的贵公子,上头的将军们都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封个虚衔,置座军帐,平日里再派家将保护那金疙瘩就是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等到对方“历练”完了,添几笔不痛不痒的军功,把人完好无缺地给送回去,这事就算圆满了。   那些来军中历练的将门虎女,大多倒是都会武,心中也有一腔热血,但就是太天真了些,杀过几个人和战场上的人间炼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而这类将门虎女,往往又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没人敢让她们在战场上有任何闪失,很多时候她们杀的敌,还没有为了护着她们在战场上死去的小卒多。   所以真正打仗时,上头的将军们,几乎都不会让那些前来历练的将门虎女参战。   那些个草包少爷就更不用提了。   真正能让底层将士们都钦佩的将门后人,那都是从底层靠着军功一步步升上去的。   军中不会征女卒,所以郭百户才理所当然地认为樊长玉是靠后台从军的,他也是习武之人,听得出樊长玉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猜测樊长玉是想学那些从底层做起的将门后人,这才更加恼怒。   别人有没有凌云志他管不着,但若是这凌云志兴许会让他和底下的弟兄们在战场上白白送了性命,他便厌恶得很。   樊长玉不知这些隐情,被郭百户当场发难了,面上倒也不见难堪,依旧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   别人误会了,她没什么好生气的。   谢五替她说话道:“樊队正是从一线峡战场下来的,她杀了石虎,能入行伍,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此言一出,队伍里愈发议论纷纷。   石虎的凶名他们从军以来,还是有所耳闻的,听闻那是个喜啖生肉,饮人血的怪物,手上那对钉锤,沾过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眼前这一身蓟州兵服,身形在男子中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的姑娘,杀得了石虎?   郭百户则是审视般重新打量起樊长玉,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有杀石虎之勇。   人群里有曾在修大坝时见过樊长玉背土石,立马也叫道:“我知道樊队正,她在蓟州上游修坝那会儿,背着三百来斤的石块下山不带喘气的!”   有了确切的数值,小卒们看樊长玉的目光便愈发景仰了些。   谢五还想说樊长玉猎熊的事,但没亲眼见过,说出来在旁人听来可能还跟吹牛似的,见大家伙儿对樊长玉的态度明显敬重起来了,谢五便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郭百户问樊长玉:“你擅使什么兵器?”   樊长玉想了想,说:“杀猪刀。”   行伍中有小卒没忍住闷笑出声。   郭百户面上有些难看,喝道:“你上战场杀敌拿的也是杀猪刀?”   樊长玉诚实地点了点头。   人群里又是一片闷笑声。   郭百户彻底恼了,也不觉她真能杀得了石虎,想着八成是她身后的人为了给她造势,硬给她安了这么一项军功,毕竟这种事也不少见。   他一分面子也不想再给樊长玉留,喝道:“那成,老子今日就领教领教你的杀猪刀!”   他沙包似的拳头握紧用力一撞,一身蛮气,冲樊长玉大喊:“来!”   底下的小卒们没料到重新编队第一日,就有这等热闹可看,纷纷欢呼助威。   这边的动静引得高台上的将军们都侧目看了过来。   唐培义问:“那边怎么回事?”   樊长玉所在的方阵在校场最后方,从高台上往下看去,只能瞧见一片黑压压的站成小方块的人影,压根瞧不清后边是个什么情况。   立马有亲卫回道:“属下这就去看看。”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一名亲卫前来禀报:“将军,李公子来访!”   唐培义问:“哪个李公子?”   亲卫抹着汗回道:“李太傅之孙,李怀安李公子!”   唐培义当即看向了陶太傅,李太傅是在陶太傅辞官两载后才坐上那位置的,虽为清流之首,但朝野一半都是他门生,颇有几分要同魏严分庭抗礼的意思。   他道:“武安侯前往康城清缴反贼余孽后,朝廷的军粮便走水路送来了,李怀安兼任监军一职,此番前来便是要核对粮草数目,也该寻贺大人才是,此番找到我这儿来,八成是为太傅来的。太傅见他不见?”   陶太傅只笑道:“这后生既知我在此处,避得了今日,也避不开明日,且见见吧,我也好生瞧瞧,李家那老头,教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唐培义便对那亲卫道:“把人请过来。”   不过须臾,一身天青色儒袍的李怀安便由亲卫领了过来。   同为读书人,他的容貌相较于公孙鄞寡淡了些,却似一盏清茶,越品越有味道,加上他那一身独有的清正温雅的气质,只叫人觉着他似圣人跟前最矜雅的学生。   他一眼就瞧见了鹤发苍颜的陶太傅,恭恭敬敬一揖,温声道:“见过太傅。”   视线掠向一旁的唐培义,又说了声:“见过将军。”   陶太傅不论是资历还是曾经的官职,都远高于唐培义,话自然也是由他对李怀安说的,他笑看着跟前的年轻人,道:“你肖似你祖父年轻时,老头子乍一眼瞧着,还当是他这么些年,竟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不知是玩笑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李怀安只浅笑着道:“祖父这些年身子骨大不如从前,赶不上太傅硬朗。”   陶太傅捋须笑道:“老头子是个好玩乐的,这天底下的好山好水还没看够,肩头无事一身轻,自是比你祖父逍遥。”   李怀安道:“是太傅急流勇退罢了,祖父常说,若得太傅那些学问,他此生便知足了。”   陶太傅面上笑意不减,脸上的褶子极深,半开玩笑道:“那老头是越老越不知道知足,他那一身学问教出了半个朝野的门生,还不够?”   李怀安陪着笑,语调依然温和:“半个朝野的官员,也比不上武安侯这等国之栋梁。”   唐培义是个粗人,但能坐到这位置上来,也绝非个蠢蛋,两人这些话,他越听越觉着怪异,正寻思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暂且揭过这话题,先前被他派出去的那名亲卫便喘着粗气跑回来了。   那亲卫抱拳道:“将军,那边是一百户和他部下的女队正在比武!”   李怀安有些意外地道:“唐将军麾下还有从军的女子?”   樊长玉是陶太傅引荐从军的,唐培义正不知要不要暂且瞒下此事,便听军队方阵最后边传来阵阵暴烈的喝彩声。   李怀安往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兴致:“军中比武能旁观么?”   压根就没有不能旁观比武的规定,唐培义也不能胡编一个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能。”   响遏行云的喝彩声响起时,是樊长玉一个过肩摔把郭百户给扔了出去。   郭百户赤手空拳上阵同她打,她也不能欺负人不是,毕竟上一个让她一只手,叫她拿着剔骨刀过招的,还是谢征。   这一跤摔得结实,郭百户捂着腰龇牙咧嘴爬起来,看着立在不远处的樊长玉,问:“老子擅使大刀,不擅拳脚功夫,敢不敢拿兵刃再和老子比一场?”   樊长玉爽快应下:“好啊。”   很快有人抬上兵器架。   郭百户挑了一柄偃刀,樊长玉最擅长的,也是长柄刀法,她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让锅百户输得太难看,他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思来想去,给自己挑了两个大铁锤。   主要是铁锤手柄短,又不像刀剑,往身上一划拉就是一道口子,只要她收着点力道,能陪郭百户多过几招的。   殊不知,她骨架相较于男子小,看起来便有些瘦弱,配上一脸温良无害的神情,手上再拎着两个几十斤重的大铁锤,这画面怎么瞧怎么诡异。   郭百户将一柄大刀耍得猎猎生风,大喝一声砍来时,樊长玉先不接招,只一味闪躲。   郭百户看她看着两个大铁锤身形还如此灵敏时,心态就已经有点崩了,再看她不接招,便骂道:“躲什么躲,接老子一刀!”   樊长玉就真不躲了,那一刀朝着她面门劈下时,场外围观的小卒们都吓得倒吸了口凉气。   谢五虽放心樊长玉的武艺,但也时刻不敢松懈,紧盯着两人过招的一招一式,一旦樊长玉有危险他就出手。   郭百户发现自己刀势已老,樊长玉却压根不闪不避,也没有挡的架势时,后背在那一瞬狂冒冷汗,不管樊长玉是不是将军的女儿,但她能来这军中,背后定是有人的。   要是自己在这里误杀了她,那可真是活到头了。   “铛”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都有些刺疼。   那朝着樊长玉面门劈下的一刀,直接被她用两个大铁锤用力一撞夹住,生生拦下了刀势。   郭百户握着大刀刀柄,明显感觉到虎口剧震,又麻又痛,几乎握不住把柄,冷汗大颗大颗往额前坠下。   场内离得近的看清了,是樊长玉直接用两个铁锤夹住了刀刃让郭百户那一刀没法再劈下,站得靠后些的,显然不觉得那样的刀势,是用铁锤一夹就能拦住的,低声议论了起来。   “郭百户别是看那姑娘漂亮,就放水了吧?”   “丢个面子,换得美人心,换老子,老子也乐意!”   然而下一瞬,樊长玉松开了紧撞在一起的铁锤。   被夹在中间的,郭百户那把大刀的刀刃,顷刻间如碎冰一般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场内场外霎时鸦雀无声。   先前疑心郭百户放水的那个小卒也艰难咽了咽口水。   当空一锤就震碎了劈砍下去的大刀,这得多大的手劲儿?   静得落针可闻的校场外传来鼓掌声,樊长玉侧头一看,就见陶太傅和唐培义等一干将领都过来了,李怀安也在其中。   唐培义是主将,这又是校场,自然由他发话,他赞道:“这场演武精彩,赏!”   小卒们都替樊长玉欢呼,樊长玉之前在军中时就看过别人行军礼,便也学着抱拳道:“末将谢过将军!”   李怀安瞧见是她,似乎颇为意外:“我当唐将军麾下哪位女将勇猛至此,原来是樊姑娘。”   樊长玉不知道他怎么也来崇州了,想着他是个当官的,自己该向他行礼的,便抱拳唤道:“李大人。”   不仅是陶太傅,就连唐培义都有些迷惑了,问:“你们二人认识?”   李怀安温雅笑道:“樊姑娘曾对李某有过救命之恩。”   樊长玉忙道:“只是举手之劳。”   谢五当日也在谢征带回清平县的那一百亲骑中,自然记得樊长玉护着李怀安,看李怀安对樊长玉这微妙的态度,他突然狠狠皱了皱眉。   李怀安对于樊长玉对自己的客气一点不意外,毕竟从她知晓自己身份后,去求他帮忙查她爹娘死因的卷宗时,她都是客气地一口一个大人唤他。   他道:“此行当真也是赶巧了,当日你只身前往崇州,说是要来寻你胞妹,把一位姓赵的大娘留在了蓟州府衙,我动身前来崇州时,那位大娘不放心樊姑娘,央着我带她来崇州寻姑娘。”   樊长玉半是错愣半是惊喜:“赵大娘?”   李怀安笑着点头:“她如今就在我落脚处。”   今日军中刚重编军籍,还不用操练,下午是可以告假的。   编队结束后,樊长玉便向军中告了半日的假,打算去把赵大娘接回自己租的院子去。   谢五自是告了假与她同去的。   二人一起上李家的马车时,李怀安看着谢五,面上依然带着和煦的笑意,并无恶意地开口:“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樊长玉如今要从军营最底层做起,女子从军本就有诸多争议,曝光她和谢征的关系后,对她反而更不利,谢五虽然想让眼前这笑面虎一样的家伙识趣,但也知道不能给樊长玉添麻烦,硬邦邦道:“我是我家队正的亲随!”   李怀安听到这个回答,轻笑了声,依然只让人觉着温和,无半点恶意,他对樊长玉道:“得恭喜樊姑娘了,以樊姑娘这一身武艺,将来在军中必大有作为。”   樊长玉道:“只盼天下太平就好。”   等接到赵大娘,赵大娘看到樊长玉一身兵服,得知她也从军去了,还抱着她哭了好一场。   谢五全程跟着,有李怀安的地方,就有他,李怀安发现了这青年对自己的莫名敌意,依然只是极有礼地对他笑笑。   樊长玉带赵大娘回她租的小院,因颇有一段路程,打仗周边城镇荒凉,借不到马车,李怀安又提出让车夫送她们一程。   回去的路上,谢五和车夫一起坐在外边,樊长玉和赵大娘坐在车内说话,谈及的无非是分别这些日子后发生的事。   谢五全程竖着耳朵听,就怕听漏了一字半句关于那姓李的。   等到了小院,长宁看到久没见过的赵大娘,哇的一声扑进赵大娘怀里大哭起来。   赵大娘想到当时长宁不见了,这会儿还后怕着,难免也跟着哭了一场。   樊长玉忙着宽慰这一老一小,谢五则给谢七使了个眼色,两人借着去厨房做饭的功夫,他赶紧把今日遇见李怀安的事告诉谢七了,道:“今夜你就写信,让海东青给侯爷送去。”   他大力和着盆里的面团,有些气愤地道:“那个小白脸在觊觎夫人!” 第96章   康城,中军帐内。   斥侯从帐外匆匆步入,半跪于地抱拳道:“侯爷,今日康城城内反贼依旧死守城门不出!”   坐于首位上的人一身玄衣,竟未着甲,身形挺拔俊瘦,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一卷兵书,凤眸平静无波,对此情形似乎早有预料,只道:“继续攻城,打到反贼连城墙垛口处的人头数都填不满为止。”   斥候很快领命下去。   谢征扔开手中兵书,唤亲兵:“取我战甲来。”   一旁的公孙鄞问:“你要前去叫阵?”   谢征道:“康城残兵已不足为惧,只余随元青还是个隐患,如今城内军心溃散,本侯前去叫阵,不怕他不应。”   公孙鄞自是懂其中利弊的,康城能打的就随元青一个,谢征这是想在离开前把随元青也解决了。   攻城两日后再去叫阵,这无疑是把随元青放在火架上烤,他若应战,那么正中谢征下怀,可直接在战场上除去这个大患。   他若不应,城内本就士气低迷的士气,只怕得愈发低下了。   康城城楼下方,原本攻势正猛的燕州军中途停下后,城楼上的小卒们没能劫后余生地喘上一口气,便见下方的燕州军阵发生了变化。   黑蚁一样的军阵分裂开来,让出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狭道。   黄沙烟尘里,一人一马自狭道最后方徐徐走至阵前,肩头的麒麟肩吞在烈日下庄严又狰狞,玄色的披风拖曳在马背上,斜提一杆黑柄漆金盘龙纹的长戟。   只这玄甲黑马,便已骇得城楼上的小卒们瞳孔骤缩,两股战战。   看清那乌铁戟柄,刃口附近盘着龙纹的戟刀,更加确认了来人身份,城楼上的小卒们面色愈发惶惶。   “乌金龙纹戟,是武安侯!”   “武安侯亲自来了,康城今日必是守不住了!”   寻常武将万不敢用有龙纹的兵器,那柄乌金龙纹长戟,乃武安侯当年夺回锦州,一雪十七年前割地之耻,皇帝龙颜大悦,亲自命数百名工匠冶造,赐予武安侯的。   封侯时候赐爵武安侯,皇帝亦言:“得武侯如此,我大胤可安。”   如今的朝野,但凡是个心高气傲的武将,都妄图同武安侯比个高下。   但武安侯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战功,也的确是他们穷极一生都攀越不过的高峰。   城楼下方的战车上架起两排战鼓,浑厚的鼓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响起时,城楼上守城的小卒们都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连手中刀剑都拿不稳了。   城墙垛口出搭着弓箭的小卒一双手也抖得跟鸡爪似的,弦上的箭哪还有个准头。   战鼓声里,马背上的青年将军抬首往城楼上看来,极淡漠的一双凤眼,容颜俊美好似玉刻,单手提戟直指城楼,狂佞喊话:“随元青何在,出来受死!”   城楼上的传令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回去报信。   康城被困才数日,但城主府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都知道此番围了康城的乃武安侯,莫说底下的小卒们惧,便是城主府的下人们也知城破不过早晚的事。   但怕归怕,没人敢议论战事,这些日子,府内已陆陆续续乱棍打死了好几个妄议康城很快就守不住的下人。   从城门处赶回来的传令官一路急行,穿过深深庭院,终于被引到了随元青跟前。   他单膝点地,几乎是颤着嗓音道:“世子,武安侯在城门前叫阵,让您出战。”   临近入夏,日光有些晒人,书房窗前的竹帘打起一半,入门处日光灼灼,再往里,一丝日光也照晒不到,显出几分阴沉来。   随元青散发跣足席地而坐,身前的矮几上乱糟糟堆放着书籍笔墨之类的东西。   他先前落到谢征手中,受了不少罪,被救出来后,调养多日,身上的皮肉伤虽好了,整个人却清减了许多,眉宇间阴郁愈重,闻声只阴沉道:“不去,尔等继续死守城门就是。”   传令官有些犹豫:“世子,城内将士们军心溃散,士气低迷,再这么下去,康城只怕要不攻而破了。您曾在崇州战场上大败过武安侯,您若出战,多少还能让将士们重振一番士气。”   随元青冷笑:“本世子若真出战了,才是中了他谢征的计。他放着崇州不取,亲自来康城拿我,不就是急于要从朝廷党争中脱身?崇州一日不破,他便一日不敢入康城城门。”   传令官无奈,只得退下了。   书房内只余随元青一人后,他才突然愤怒大吼了一声,一把挥落矮几上的书籍卷轴,装着墨汁的砚台砸在地上,乌黑的墨汁泼洒在木质地板上。   随元青两手撑着矮几,劲瘦的手背青筋凸起,苍白的下颚因死死咬着牙关而绷得极紧。   曾几何时,超越谢征一直都是他的心魔,毕竟这么些年,他一直都是照着谢征的样子在活,学他学过的东西,练他练过的功法。   崇州战场上初次交手,他以为他胜了,此后谢征便是他的手下败将。   直至如今,他方才明白自己当时的天真。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他或许会死在谢征手上。   这种预感像是心头蒙了一层雾霭,让他一日胜过一日阴沉,这些日子他都只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需要冷静,只要找到牵制谢征的点和他突然攻城目的,他总能找到应对之法的。   随元青沉沉闭上眼。   屋外有脚步声在哆哆嗦嗦地靠近。   随元青掀开眸子时,少女受惊,吓得险些打翻了捧在手中的那一碟糕点。   她抖着手把那一碟卖相精致的点心放在了矮几前,颤声道:“是我,表哥。”   深闺里娇养出的女子,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肤质细腻如凝脂,杏子似的一双眼里,泪光点点,怯生生的,只让人想到雨打梨花四字。   随元青眯了眯眸子,这是一种和他遇到的那只野猫全然不同的美,野猫性子大得很,会抓会挠,会咬人。   眼前的女子,却像是一朵在雨露中颤巍巍绽放的娇花,只等人采撷。   她太娇弱了些,仿佛旁人对她做什么都可以,而她也全然无力反抗,便是反抗,大抵也只是用那双水汪汪的眼望着欺辱她的人无声落泪。   随元青抬手扼住她下颚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颤,有些慌乱地抓起盘子里一块精致的糕点要喂给他吃:“母亲说……说表哥这些日子为了守住康城殚精竭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叫我拿过来。”   随元青没张嘴,望着眼前这张娇美的容颜,漫不经心般问:“表妹抖得这般厉害,是在怕什么?”   女子慌乱摇头。   随元青松了钳制住她下颚的手,拿起她要喂给自己的那块糕点看了看,突然笑了笑,反喂去女子唇边,道:“我不喜甜食,还是表妹吃。”   女子脸色顿时煞白了几分,只一味摇头:“我……我也不喜的。”   随元青捏着糕点,垂首时嘴角依然还挂着笑,神情却极度阴翳,低声问:“为什么?”   女子心性终是不敌他,很快崩溃大哭起来,道:“表哥你快逃吧,父亲听说武安侯亲自在城门前叫阵,怕城破后刘家被满门抄斩,才让厨房做了这有毒的点心,准备毒死你后割了你人头,拿去城门口献降。”   随元青便咧了咧嘴,脸上笑容更大了些,他说:“这样啊。”   言罢竟是直接从剑架上取了剑便出门去了。   燕军攻城,城内主要兵力都在四大城门处,留守在城主府的不过数百家兵。   女子以为随元青提了剑是要逃出府去了,手脚发软地走出书房,心中惶惶正不知怎么回去复命,却听得前厅一片鬼哭狼嚎的哭喊声。   她心中一惊,挽在臂弯里的轻纱掉落在地也顾不上捡,拎着裙摆疾步往哭声来源处跑去,一进前厅,瞧见满屋子的死人,她险些没两眼一翻当场晕过去。   看到自己父母都倒在血泊中时,她脱力跌坐在地,极致的悲伤和恐惧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许久才缓过这股劲儿,悲喊出声:“爹娘”   她看恶鬼一般看向剑身上还滴落着粘稠鲜血,立在大厅中央的随元青,哽咽得不成调:“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以你的功夫,你能逃出去的,你逃出城主府不就好了……”   随元青冷眼看着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娇弱女子,扯了扯唇角。   他这个表妹,也不知是被养得太天真,还是纯粹太蠢。   亦或者,刘家深知权贵们娶妻只会娶那等世家精心培养用来做宗妇的贵女,而收个美人,当然得温柔小意、心思单纯才好,所以才把家中女儿养成了这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个女子,也早早地就是个家族弃子了。   可怜见地,她还替那随时打算把她当个玩意送人的父母哭成这副模样。   他在她跟前半蹲下,用沾血的手碰了碰她的脸,反问她:“他们都要拿我人头去献降了,我为何不能杀他们?”   刘婉儿雪腮上沾了他的血指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长睫煽动着,眼泪簌簌直掉,愈显娇弱可怜。   她是极好看的,天底下的男人,怕是没人不会对这样的美人软下心肠来。   但随元青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樊长玉往他身上扎刀时那个冷漠又狠厉的眼神来。   从前他也是喜欢刘婉儿这类美人的,乖巧,怜弱,像是一株藤蔓,离了树就只能枯死掉,所以只能竭尽全力地攀附着他。   可这样的美人见得多了,他几乎想不起谁是谁的脸,一样的性子,一样的娇怜,身边多了谁少了谁,他都不一定记得。   权贵们对这类美人,争的无非也是最貌美的那一个,但红颜总是易老的,不过三五年,又有新的、嫩得跟水葱一样的美人们重新进入权贵的视野。   谁还记得前几年叫他们抢破头的那美人是何模样?   一如青楼里的花魁,老了,便有新的人顶上来。   见过了太多千篇一律的美人,反倒是那只会伤人的猫儿让他惦念难忘。   随元青收回了手,看着伏在地上,因哭得悲怆,腰臀都跟着耸.动的女子,说:“你是个好孩子,同我说了实话,我不杀你。”   他收了剑,起身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侧过头道:“从此你便不是刘府的女儿了,躲去民间,自己好好活着。”   刘婉儿怔怔看着随元青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屋内到死都没能瞑目的爹娘,十几年来从未遭逢过这样的变故,她此刻除了哭,脑子里只余一片对未知的惶恐和茫然。   她甚至顾不得那人方才还杀了自己双亲,几乎是本能地攀着门爬起来,哭着扶墙去追:“表哥……”   正午的日头正烈,随元青太久没出过书房,走过垂花门时,他站住,眯了眯眼看向挂在天上的那轮圆日。   强光让他眼前有一瞬像是失去了色彩,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牵唇笑了笑,懒洋洋的,又似泰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一般。   这世间还有一种活法,叫做向死而生。   燕州军在城门下方叫阵多时,都不见随元青出战,反而是等来了对方挂在城楼上的一道免战牌。   下方的燕州军骂阵骂得愈发厉害,城楼上的崇州小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甚至可以说是已有几分麻木,比起这样日复一日的攻城折磨,他们如今倒希望燕州军痛快些,一举拿下康城。   谢征同公孙鄞回营后,公孙鄞气得狂扇手中折扇:“随元青那个缩头乌龟,当日在一线峡战场还敢狂妄同你叫阵,如今只敢夹起尾巴做人!真不害臊!”   谢征道:“他未受激出战,定是明白我在此同他耗,是要等崇州先破。但今日之后,康城内反贼士气全无,军中若有生二心者,内乱又能让他们自个儿先头疼上一阵,短期内必不会再主动出击。”   公孙鄞怒气一收,道:“行了行了,你这是要去崇州了不是?”   他啧啧两声:“说好的三日后,这才两天半就坐不住了?”   谢征只淡淡道:“本侯有些私事要处理,随元青已知我在此,不敢轻举妄动,我走后,你寻人假扮我留在帐内便是。”   公孙鄞不由狐疑:“你去见她,不就是私事了?还有私事要处理?”   谢征说:“我命人给她打了件兵器。”   樊长玉上次同石虎交手,因没个趁手兵器,几乎被压着打的事他早听谢五说过。   几乎是从山下下来时,他便已吩咐人去找铁匠打造兵刃,本是想给樊长玉一个惊喜,哪知她主意大,要从军去崇州战场。   算算日子,那兵刃也该打好了,他此番去取了,正好可以给她送去。   公孙鄞想起上次的自取其辱,这回只听了个话头,便立即道:“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   帐外却有亲兵捧了卷起的信件进来:“侯爷,海东青送了信回来。”   海东青被樊长玉带走了,海东青会突然送信回来,八成是樊长玉那边的消息。   谢征抬手接过,一目三行看完,原本还和煦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信纸被他扔进了焚重要信件用的炭盆里,冷声道:“备马!”   公孙鄞心里顿时跟有只猫爪在挠似的,忙问:“怎么了?”   但谢征压根没回答他,直接掀帘大步离去了。   公孙鄞瞥见一旁炭盆里的信纸还没烧完,被风吹得飘落了出去,他没耐住好奇捡起来看了看。   信纸虽已被炭火烧去了大半,但结尾处“李怀安对夫人心怀不轨”几字依然还清晰可见。   公孙鄞“噗嗤”笑出了声,没忍住幸灾乐祸道:“谢九衡啊谢九衡,你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远在崇州的樊长玉,刚跟着操练的大军一起绕山跑了十几里地,底下兵卒们跟煮软的面条似的倒了一地,有兵卒发现前方有条河,跑得一身臭汗的的小卒们便又一骨碌爬起来,起哄去河边洗洗。   天气越来越热了,樊长玉也出了不少汗,但她一个女儿家,这种时候还是多有不便,自然不能跟着下水去洗,便只在树荫处站着喝了几口水。   之前她还觉着陶太傅直接帮她讨了个队正的头衔,其实也挺招摇的,等分了军帐,得知至少也得是个队正,才能有自己的独立军帐后,她又觉着陶太傅用心良苦。   她去寻陶太傅道谢,陶太傅却说,若让她当个什长,九个人,除去谢五只剩八个,她闭着眼也能管过来。   已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再去学这样的东西,无疑浪费时间,所以才让她从队正做起。   她得学会管理越来越多的人,现在是几十个,以后就是几百个,几千个,甚至上万个。   人多了,她不可能每一个都亲自去管教,所以她要提拔能为自己所用的人。   这就涉及到更复杂的东西收拢人心。   谢征从前就说过,樊长玉不擅长这个,她直来直去惯了,突然要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确实有些难为她。   不过战场上,底层的小卒们先是求活命,才能求前途和钱财那些身外之物。   这里的人心,相对言之,还算不得复杂。   樊长玉如今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在这条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   她之前同郭百户比武,也算是因祸得福,在军中立了一次威,至少在郭百户手底下的这一百人里,无人再敢看轻她。   她手底下的伍长、什长们,也对她敬重有加。   谢五同她说,这些人里,或许有将来能成为她亲信的,或许一个也不能用。   她得自己去琢磨能不能用,能用的,要怎么用;不能用,人已经在自己手底下了,又该怎么处置……   樊长玉如今白天跟着操练,得闲还得去陶太傅那里研读兵书,晚上睡觉时不是在琢磨兵书里没看懂的地方,就是在想用人之道。   但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往往想不到两息,她就能彻底睡死过去。   这会儿的空闲里,樊长玉盯着自己手底下几个没去河边的人,又在开始琢磨挑选亲信的事,突然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个喷嚏。   谢五就守在樊长玉边上,见状忙问:“队正,您着凉了?”   樊长玉摆摆手,道:“老话说打喷嚏‘一想二骂三念叨’,可能是宁娘在想我。”   话落她就又打了一个喷嚏。   樊长玉呆了呆。   谢五想到自己让谢七寄回去的信,突然一阵心虚。 第97章   朝廷大军和崇州反贼的这场仗打了已将近一年。   军中所需的一切兵甲刀剑都由军器监下发,但战时兵甲武器若有损坏,总不能退回京城去补休,因此驻军大多会征用州府附近的兵械作坊。   修补残损兵器之余,作坊里的铁匠也能再打造一些新的兵械供给大军。   贺敬元虽掌蓟州兵权,但谢征可调动整个西北兵力,贺敬元的蓟州军也在他调遣范围之内。   最初同崇州反贼交手的只有徽州谢家军,后来北厥人攻打锦州,谢家军北上支援,长信王意图趁机南下夺蓟州,蓟州军这才牵扯了进来。   在贺敬元率领蓟州余军前去崇州和唐昭义汇合前,踏足崇州地界的蓟州军,只有唐昭义手中那一万多新兵。   唐昭义是个谨慎的人,围崇州时,他不确定谢征在解决了一线峡山下的反贼后,会不会前往崇州共同歼灭反贼,因此也不敢冒进接手崇州附近的兵械作坊。   直至眼下,那些兵械作坊仍是谢征麾下的徽州余部打理着的,他此番前去取给樊长玉造的兵刃,便也无需隐瞒身份。   驻守在这里的小将一听到通报,便赶紧出驻地来迎:“见过侯爷。”   谢征把战马的缰绳交与迎上前的小卒,大步流星直往营地里边走去,问:“那柄陌刀锻造得如何了?”   小将疾走才跟上谢征的步伐,回道:“再回一次火便可出炉了。”   一进锻兵作坊,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恍若是在蒸笼里。   几排冶炉延伸向最里边,一眼竟看不到尽头。   赤膊的铁匠们在各自的工位前,轮着铁锤,一锤连着一锤敲打着案板上的铁块,胳膊上肌肉鼓起,蓄满了力量,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着低沉而有力的喊号声,听得人心中震颤。   炉子里火光灼灼,每个铁匠边上都有一个负责拉风箱的副手,亦是赤着上身,挥汗如雨。   小将引着谢征到了锻造长柄兵刃的冶炉前,冶炉边上有一临时放置兵器的架子,一柄刃长三尺,柄长五尺的陌刀横放其上。   雪亮刀刃,乌铁柄身,刃口那经受千锤百炼锻打不断折叠而形成的钢层,在火光下映出极淡的圈层纹理。   小将道:“刀刃所用的乃是百炼钢。”   谢征视线淡淡掠过,提起了刀柄掂了掂,舞了个刀花,刀鸣声如虎啸,小将被刀风骇得后退一步。   谢征打量着那泛着寒光的刃口,问:“刀锋都已开,为何还要回火?”   这个问题小将答不上来,负责打造这柄陌刀的老铁匠拎着铁锤在叮叮当当捶打着手中一件新的兵器,头也不抬地道:“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锻造上战场的凶兵,开刃后见了血,得再回一次火,方可出炉。”   不知是不是常年都在冶炉边上的原因,老铁匠嗓音沙哑得也跟破铜锣一般,甚至有些刺耳。   这都是民间的谣传,沙场饮血的兵刃,戾气重,自古武将又少有善终者,这才有了凶兵见血太多克主的说法,因此在锻造兵刃时,开锋见血后,需再回炉煅烧一次,说是震慑器魂。   小将怕谢征怪罪,忙道:“此翁与当年替侯爷铸戟的云崖子师出同门,若非侯爷此番铸这陌刀也是用乌铁,卑职只怕还请不动他出山。”   乌铁珍贵,寻常铁匠轻易不敢用这等贵重铁料冶炼兵器。   而那些成名的铸器大师,也难得到这样的好料,大多是王侯皇室重金请他们前去冶炼。   谢征从上战场那日起,便不信鬼神之说了。   但这柄陌刀是打给樊长玉的,明知是虚妄的东西,他还是愿求一个安稳。   他问:“用什么血?”   老铁匠抬起一双苍老的眼,被火光照着,明显他一只眼已坏死了,另一只眼目光却如鹰隼一般,望着他毫无惧色地道:“凶兵是用来杀人的,自是饮人血后回火最好,在这里一般是用黑狗血。”   小将忙道:“侯爷,已命人去取黑狗血了。”   谢征却道:“不必麻烦。”   他神色漠然地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陌刀,抬手拽住自己领口的衣襟,用力一扯,绣着精致暗纹的衣袍便被他扔了出去,露出精悍的上身。   小将两手接住他的衣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神色一慌:“侯爷不可,您乃万金之躯……”   谢征置若罔闻,捏着陌刀舞了个刀花,反手往自己后背一划,锋利的刃口瞬间在他肌肉盘虬的后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刃口的血在转回刀刃时,往地上滴了一圈的血珠子。   老铁匠见状,有些诧异地看了谢征一眼,随即用那破铜锣一样的嗓音厉声断喝:“起大火!”   负责拉风箱的汉子赶紧呼哧呼哧猛拉风箱,冶炉里的火光瞬间窜高了一个度,热浪灼得人皮肉发疼。   那柄饮了血的陌刀被放进冶炉重新烧热,小将也赶紧唤来人给谢征后背上药。   等那陌刀的刀刃烧红后,老铁匠抡起铁锤叮叮当当再细致捶打了一番,经水一淬,“嗤啦”声里,瞬间升起一股白烟。   彻底冷却后,老铁匠拿起那柄陌刀细看,瞧着那刀身也和刀柄一样透着乌色,叠锻的纹理却又透着金红,只余刃口雪灰时,欣喜欲狂几欲落下泪来。   他喃喃道:“成了,成了……”   周围的工匠们亦呼声四起,围过来看这第二柄由乌铁打造成的兵刃。   老铁匠用工具重新将刃口打磨抛光,最后用帕子拭去打磨时留下的脏污,被重煅后灰白的刃口瞬间雪亮逼人,光是瞧着,便能感觉到刀锋的锐利。   刀身上那一圈一圈的金红色锻造纹理,在此刻也显出一股别样的妖异。   老铁匠双手捧着陌刀交与谢征,不无激动地道:“劳侯爷替这柄陌刀择一明主,老朽毕生所学都在这柄刀里了,他日此兵若能随它的主人一起名扬天下,老朽便也不输他云崖子!”   谢征答:“自然。”   看到这长柄陌刀时,他便知道再适合樊长玉不过。   陌刀可劈可砍,不管是马背上作战还是步兵用,都是上乘兵器。   谢征命人将长刀装进刀匣里,刚走出营地,就有亲兵驾马从康城方向追了上来:“侯爷,太傅来信!”   谢征长眉锁起,谢七刚让海东青给他送了信来,陶太傅又来信,莫非崇州有变?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信件,拆开看完后,将信收回怀中,瞥向那亲兵:“尔随我同去崇州。”   亲兵连忙应是。   陶太傅在信中言,李怀安去崇州后,便一直留在军中了,陶太傅疑心是李怀安已从蓟州府库的卷宗里查到了贺敬元什么把柄,并且也确认了皇孙可能就在崇州,这才一直守在军中。   落日的余晖碎进谢征眼底,他眸色愈渐冷沉,翻上马背,重重一掣缰绳,大喝一声:“驾!”   陶太傅去寻贺敬元时,贺敬元半是惊异半是释然,道:“水淹攻打卢城的反贼后,唐将军带着不到两万的新征小卒,竟有围崇州的魄力,我早该想到是太傅在唐将军身边出谋划策。”   陶太傅道:“西北乱了这么久,朝堂上李党魏党也争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贺敬元叹息:“我大胤百姓苦矣。”   陶太傅闻声,问他:“你既忧这天下民生,一个知遇之恩,就够你替魏严卖命这么些年?”   贺敬元苦笑:“承德太子和谢将军战死锦州那一年,边镇再无将可守,大胤岌岌可危,是丞相撑起了大胤脊梁。且不论眼下如何,侯爷能挥师北上,夺回锦州,这都是大胤休养生息十几年后才有的底子,那些年里,丞相是为大胤做了许多的。若不是遇见丞相,敬元也不过几十年前就死在路边的一具冻死骨而已。知遇之恩,不敢忘。”   陶太傅说:“李家那老头,自诩清流,野心不比魏严小。魏严底下那一众党羽,从国库里贪饱了,尚且还能为百姓做几分事。魏严倒了,换李党接手,一群饥肠辘辘的人顶上去,等他们重新贪饱,再从牙缝里漏出点给底下百姓,只怕国库早空了。”   他看着贺敬元:“我同魏严政见不合,但更不待见这些年为了同魏严斗法,克扣赈灾粮以至灾民成片饿死,再借此来弹劾魏严的李党。李家那老头子和魏严在争崇州这项军功你也清楚,李怀安如今已来了崇州,想来是已拿到了你的什么把柄。魏严大抵是不会保你了,但念当年你对老夫妻儿有埋骨之恩,老夫还是愿保你一命,你可愿告知老夫,李怀安拿到的把柄是什么?”   贺敬元听陶太傅说起当年的埋骨之恩,回想起往事,心中难免怅然。   陶太傅之所以赏识他,不仅是他为政清廉,爱民如子,还因早年战乱时,陶太傅妻儿惨死于战祸,他帮忙立了坟茔。   妻儿过世二十余载,陶太傅一直都孑然一身,只是比起同岁进士,瞧着老了一轮有余。   谢征出师后,他觉着毕生所学有个传承了,便辞官归隐,直至今昔才又出山。   有了陶太傅这么个保证,贺敬元想起当日答应谢征的事,忽而起身郑重一揖道:“贺某苟且偷生至今日,不过是肩头的担子还不能卸下罢了,真要有那么一日,贺某的性命不足为惜,恳请太傅替贺某护一对姐妹性命。”   陶太傅听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问:“何人?”   贺敬元道:“是贺某故友之女。”   陶太傅苍老眉头下意识皱起,便听贺敬元继续道:“那位故人,想来太傅也知道。” 第98章   陶太傅从贺敬元那里回来,便径直去寻樊长玉,到了她所在的营地,才被告知她归家去了。   新兵们还不用作战,将领每半旬休沐一日,底下的小卒们便也能跟着得这一日的空闲,像樊长玉这类在驻地附近有自己住处的,便可归家一天。   陶太傅负手看了一眼天色,低喃道:“天意弄人呐,怎地所有事都搅合到这一块去了。”   谢征按着谢七在信中所提的地址,寻到樊长玉租下的小院时,日头已近黄昏。   院子有些偏僻,一条石板路延伸向院门口,院墙里一株石榴树探出枝叶来,红花已落尽,花蒂上缀着指甲盖大小的石榴果。   院门没关,年过半百的大娘端着一盆青菜坐在门槛上慢吞吞折着,换回了一身女装的年轻姑娘坐在矮凳上,帮着大娘一起折菜。   院子里边,瘦筋筋的老头正在打什么器具,边上的青年小伙正埋头帮忙刨木头。   谢征牵着马顿住脚步,静静看了许久。   可能是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暖光,竟让他生出几分家的错觉来。   那些朝堂上的暗潮汹涌都远去了,心底只余一片宁静。   道路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孩童欢愉地哼着跑调童谣的声音。   谢征侧首看去,便见长宁一蹦一跳走在最前边,头顶的两个揪揪也跟着一晃一晃的,谢七赶着母鸭和一群小鸭走在后边,有些无奈地道:“祖宗,您走慢些,当心摔着……”   海东青也一摇一摆地跟着,有掉队的小鸭子,谢七又管不过来的,海东青便过去啄一口,吓得黄毛小绒鸭喳喳乱叫赶紧往前窜。   谢七一抬头,瞧见牵马站在道旁的谢征时,还吓了一跳,忙唤道:“侯……主子。”   长宁亦惊讶出声:“姐夫?”   坐在院门口的樊长玉听见动静,往外看去,瞧见立在夕阳里的一人一马,先是一怔,随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想前去帮谢征牵马,却又踌躇立在了原地。   倒是赵大娘看到言正喜笑颜开,催促樊长玉道:“快快,小言找来了,你怎不前去接他。”   樊长玉纯粹是没料到谢征会这么快出现在崇州。   他不是要带兵打康城么?   怎地突然到这里来了?   樊长玉揣着一脑门疑惑上前去,刚想说帮忙牵马,在院子里帮赵木匠刨木头的谢五就已经冲过来抢过这活儿了。   他嘿嘿笑着道:“牛圈空着的,我先把马栓牛圈去。”   这院子原先是一农户的院子,猪棚牛圈都有搭建。   赵大娘过来后,除了在附近种些小菜,还养了一窝鸡鸭,长宁每天都要央着谢七带她一起,把鸭子赶去河边游一遭再回来。   赵木匠作为被征去军中的工匠兼兽医,并不需要跟着大军操练,时间比樊长玉还灵活些,樊长玉接回赵大娘后就去找他了。   赵木匠也没想到在异乡还能再见到老伴,当初被征兵抓走时,他就做好了死在外边的准备了,如今老两口能在一块儿,他大多时候便直接回小院这边。   他是个闲不住的,一看院子里的桌椅板凳都旧了,便开始打造各种家什器具。   一开始还灰败破落的小院,慢慢的也有了烟火气。   樊长玉看着分别不过数日的人,很实诚地问了句:“你不是去康城了么,怎来这里了?”   橘红色的夕阳落在她面颊上,让她脸上似上了一层胭脂,谢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山不就我,只能我来就山了。”   樊长玉这些日子被陶太傅押着读书,天天听他“之乎者也”地讲大道,学识上还是有长进的,听懂了他这句话,脸被夕阳照得更红了些。   赵大娘已端着折好的菜起身,欢喜道:“小言快屋里坐。”   她见着谢征高兴,自古征战就没几个人能活着回来的,老头子好好的,长玉的夫婿也好好的,赵大娘便觉着是莫大的喜事了,转头又使唤起赵木匠:“老头子,快快,把鸡笼子那只芦花老母鸡宰了。”   刚把一群鸭子赶回圈内的谢七道:“大娘,我去吧。”   他说着就从鸭圈边上的鸡笼里拎出一只老母鸡往厨房去了。   赵大娘还不知谢征身份,怕他误会,道:“刚刚那是小七,先前帮你牵马的是小五,都是长玉手底下的兵,你不知道,长玉如今可本事了,在军营里当了官呢!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   樊长玉当初没告诉赵大娘夫妻俩谢征真正的身份,一来是怕吓到两位老人家,二来,她们从前的婚事已做不得数了,怕中途再有什么变故便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   哪料到赵大娘竟会当着谢征的面吹捧起自己小小一个队正,她赶紧打断道:“大娘,今晚吃什么?”   赵大娘果真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琢磨起今晚的接风宴,碎碎念道:“鸡是有了,可惜只有一只母鸭,还得留着带那些小鸭,杀不得,再炖个排骨汤吧……”   大抵是为了给“久别未见”的二人多些独处机会,赵大娘去厨房时,让赵木匠去帮忙烧火,长宁也被她哄去了厨房。   去拴马后的谢五迟迟未归,院子里当真只剩樊长玉和谢征两人。   她有些尴尬地道:“我还没告诉赵大娘她们你的身份。”   谢征说:“无妨。”   又问她:“在军中如何了?”   明明两人分别时还好好的,这会儿樊长玉倒是觉着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了,她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道:“义父替我谋了个队正的军职,眼下一切都好。”   谢征淡淡“嗯”了一声。   樊长玉找不到话说了,见他手上拄着个一人多高的长条形木匣,便问:“这是什么?”   谢征道:“给你的。”   “给我的?”樊长玉好奇看他一眼,抬手接过时,发现还挺沉手的。   打开一看,一柄刀身乌黑泛着金红锻打纹理,只余刃口雪亮的陌刀放置在其中,看起来极新。   樊长玉捏起长刀掂了掂,只觉这个重量舞起来恰到好处,她指尖轻轻拂过刃口,便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子来。   她有些惊讶地道:“好快的刀!”   抬起头看向谢征:“你专程命人打的?”   谢征不置可否,撩起眼皮,语调懒洋洋又带着几分笑意:“等着你快些建功立业。”   樊长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脸上又有些烧得厉害,捏紧了手中刀柄,却仍抬起眸坚定地看向他道:“我会的。”   谢征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微微一怔,眸色深了几许,问:“新刀要练练手么?”   樊长玉以为他要跟自己对练,高兴道:“好啊。”   说着就已经摆出了开打的把势。   谢征却道:“去外边吧。”   樊长玉以为他是嫌院中场地小了,怕施展不开,从善如流道:“那去河滩吧,那边地势开阔。”   她往厨房喊了一声,说晚些回来,便拎着刚到手的刀跟着谢征一起往外走。   这个时间点,天地都已一片暮色,河滩那边根本没人。   谢征随意捡了根木棍当兵器,樊长玉从前拎着两把杀猪刀,就是大开大合的打斗方式,如今得了一柄趁手的长柄陌刀,更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月辉下,二人手中的武器交错几乎只能看清一道残影,铁器和木棍相碰发出声响,一个铮鸣,一个低哑。   比起短刀,樊长玉使长柄刀有了更连贯的招式,但因为在实战中用长柄刀的机会甚少,同她对上的又是谢征,到底还是显出几分青涩。   只是不知何故,今夜谢征似乎未尽全力,跟她拼蛮力的时候少,基本上都是用巧劲儿,樊长玉习惯了重攻轻守,被对方这样迂回过招,只觉浑身蛮劲儿发泄不出来,刀势一急就露出了破绽。   她一个劈砍后,被谢征钻了空门,木棍挑飞她手中陌刀,她踩到碎石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码头上的桩子,再想探身去捡刀时,谢征手中的木棍已隔着半寸的距离指在她心房的位置。   樊长玉暗自一惊,她因方才动武出了不少汗,呼吸声沉,胸脯也起伏得厉害,衣襟几乎快擦过谢征指向她的木棍。   夜色里看不清谢征的神情,只听他道:“你输了。”   嗓音不知何故,有些哑。   樊长玉她回想着刚才的一招一式,抿了抿唇,想动却发现谢征手中的木棍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她有些不服气地道:“再来!”   跟前的人却只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樊长玉抬眸和他对视,被他眼底的暗色看得一惊,下意识想别开眼,却又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只怔怔看着他。   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她呼吸微微一窒,听着河边潺潺的流水声,长睫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   比起从前,他这次吻得温柔了些,但格外黏糊。   樊长玉觉得快呼吸不过来了,便去推他,却被他捉住双手按在了头顶,他另一只手擒着她的下颚,吻得很深很深。   不知是不是刚练过武的缘故,他浑身都在发烫,吐息间像是着了火,单薄的夏衫根本挡不住他身上炽热的体温。   热气加重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大抵是缺氧,跟之前被亲完只唇舌发麻不同,樊长玉感觉手脚发软,有些站不住。   跟前的人情况似乎比她更糟,他埋首在她颈窝里,呼吸声重得像是一头几欲发狂的兽,吐息喷洒在她颈侧都有些灼人。   樊长玉本能地觉着危险,尽量把头偏做一边,努力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再打一架?”   跟前的人突然恨恨咬住她一小块颈肉,报复般吮了一口。   那细微又明显的痛意让樊长玉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说话了。   她对男女之事所知不多,只觉他在听见自己细微的吸气声后,身体似乎紧绷得更厉害了,鬓发里隐隐都浸出了汗意。   樊长玉察觉他难受得厉害,安抚般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松开咬着她的颈肉,只隔着半尺的距离凝视着她,瞳仁比这夜色更漆黑,喑哑的嗓音里流淌出柔软的意味来:“樊长玉,什么时候才可以娶你?”   他生得实在是好看,汗湿的碎发凌乱散落在额前,幽深的凤眸里,强势又带着几分不太明显的妥协和委屈,唇线紧绷,看得人直想吻上去。   樊长玉心下软了软,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极为认真地道:“等我为自己攒够‘嫁妆’,就嫁你。”   她要的嫁妆,自然不是钱财,而是她之前就同他说过的,一份和他并肩走下去的底气。   谢征盯着她:“好,我等你。我此生非你不娶,你也不可以嫁旁人。”   樊长玉好笑道:“我长这么大,就喜欢过你一人,不嫁你,我嫁谁?”   这话让谢征怔了好一会儿。   樊长玉说了这么句话也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道:“赵大娘估计都做好饭了,回去吧。”   谢征却突然问了句:“你那前未婚夫呢?”   樊长玉离开清平县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都快忘记宋砚那号人了,此刻听谢征提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觉着我会喜欢他?”   谢征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从前。”   樊长玉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翻旧账,要知道他从前对宋砚,那是绝对嗤之以鼻的。   她有些无奈地道:“不管你信不信,从前也没有。”   她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道:“其实……我跟他都不太熟,从前两家大多也是大人们在往来,他从小到大满心只有圣贤书,我小时候跟着整个巷子的孩子疯玩,长大了又被我娘拘着,很少能见到他,便是碰上了,也说不上几句话。我觉着他一直都挺傲气的,似乎不太想娶我一个屠户女,还私下同他说过婚事作罢呢。”   谢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给他送过一对泥人娃娃。”   樊长玉简直目瞪口呆,她头一回觉得这人记性也忒好了些。   她结巴道:“不是,那时我还不到八岁,送他一对泥偶也不是因为男女之情,只是他爹刚过世,我看他可怜才送的。”   谢征唇角抿起,不说话。   樊长玉抓了抓头发问:“你从前就没因为礼节什么的,给小姑娘送过东西?”   对方冷飕飕落下两字:“没有。”   樊长玉真不知怎么应付眼下的情况了,仿佛她是个情场浪子,遇上个心仪姑娘,对方却突然介意起她的过去。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介意……”   对方打断她的话:“不介意。”   樊长玉:“……”   这话还能怎么说?   她和跟前的人大眼瞪小眼互望着。   最终谢征垂下纤长浓黑的眼睫,说了句:“回去。”   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月色下飘逸又落寞。   樊长玉扛起陌刀追上去的时候,仍是一脸懵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个伤透人心的负心女。   一路上,樊长玉都试图再跟谢征说说话,但他基本上只回一个字或两个字。   樊长玉也看出他短时间内不想再搭理自己,干脆也闭上了嘴,一直到回家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用饭时,赵大娘大概也察觉到了二人间的怪异气氛。   饭后谢五和谢七抢着去收拾碗筷,谢征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大叔说着话,樊长玉便去找打地铺的被子。   院子里只有三间房,平日里赵大娘和长宁一间,谢七一人一间,还有一间就留给樊长玉。   樊长玉每次回来,赵木匠和谢五基本上也是一起回来的,这时候长宁一般都会和樊长玉一起睡,赵家老两口一间,谢五则挤去谢七屋子里。   今夜这样的情况,必然得是要有个人打地铺的。   她抱着被子打算回房时,赵大娘却堵在了门口,脸上有些严肃地道:“长玉啊,大娘有些话想跟你说。”   樊长玉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暂且放下了被子,等赵大娘掩上门坐到屋内后,道:“您说。”   赵大娘望着她叹气道:“长玉啊,大娘知道你如今发达了,但民间有句话叫糟糠妻不可休,你那般艰难的时候,是小言同你一道撑着走过来的,后来还被征兵带走,这情分,是旁人都比不了的。小言模样身板也不差,不管怎样,大娘还是希望你们好好过,莫要学那些一朝富贵,就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樊长玉有口难辩,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们挺好的。”   赵大娘虎着脸道:“他刚找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地你们出去一趟后,他回来后就那副脸色?肯定是闹了别扭,莫要哄大娘,大娘是过来人,你们一个眼神不对,大娘就看得出来。”   她想了想问:“小五一直跟在你身边,言正若是介怀这个,要不大娘做媒,给小五娶个媳妇?”   樊长玉赶紧道:“不是这事,大娘您就别操心了,真不是什么大事,我会找机会同他说开的。”   赵大娘将信将疑,她看了一眼被樊长玉找出来的那些被子,全都塞回了柜子里,再把柜子门一关道:“那你们今夜歇在一屋,把话好好说开,宁娘我带着。”   樊长玉垂死挣扎:“一条被子不够。”   赵大娘把眼一瞪:“怎么不够,这都入夏了,一人搭个被角都成,你拿那么多被子去,是想把人赶下床打地铺不成?”   被轰回房间的时候,樊长玉更憋屈了。   这脾气不是她要闹的啊!   不多时,谢征也进屋来了,不用想,也是赵大娘劝进来的。   樊长玉坐在床沿上,二人四目相对,她干巴巴挤出一句:“歇着吗?”   谢征便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躺到了外侧。   樊长玉看他给自己留出的大半位置,两人关系都僵到这份上了,也不好意思再说让他一个人睡这种话。   她吹灭了灯,摸黑从他脚边绕去里侧,也挨着里侧床沿躺下,空出中间一大片位置。   黑夜里谁都没作声,许久,樊长玉才叹了口气道:“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呢?我幼年送人东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将来宋家会是这般行径,也不知道自己还会遇上你。你可以因为现在的事同我闹别扭,但你介意从前的事,你要我怎么办呢?”   躺在外侧的人没动,黑暗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我四岁那年,失了双亲。”   樊长玉骤然听他这么一句,还以为他是听自己说因宋砚父亲离世自己送了他泥人娃娃,也想找她讨礼物。   她无奈同他道:“那对泥人娃娃其实赵叔捏给我玩的,就跟长宁玩的那些草编蚂蚱一样。我亲手做一对娃娃给你,好不好?”   问最后三个字时,她探手过去,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心口似有羽毛轻轻拂过。   他静默了很久,答了一个“好”字。   他不是介意,他是在嫉妒。   嫉妒在他没有遇见她的年岁里,他一人踽踽前行,却有另一个孩童,因为丧父之痛,能得她怜悯,有她送过的东西,可以同她一起长大,见他再也无法看见的,她过去每一个年岁里的样子,甚至还同她有过婚约。   光是想想这些,心底就有一股说不清的恶意在蔓延。   但他不敢告诉樊长玉这些,他怕樊长玉觉得他像个疯子。   樊长玉得了他这答复,只觉可算哄好这人了,对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准备撤回手时,却被他牢牢反握住,不给她丝毫撤走的余地。   樊长玉诧异朝边上的人看去,却又见他闭着双目,像是已入睡。   她无奈又好笑,心口软成一片,就这么同他交握着一只手,平躺着入眠。   等樊长玉呼吸平稳后,假寐的人才倏地掀开了眸子,微侧过头,在夜色中一瞬不瞬望着她。 第99章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赵大娘猫在窗沿底下,没听见里边传出什么争吵声,也没听见其他动静,心下正有些奇怪。   谢五和谢七出门看到这一幕,又默默把脚收了回去,还关上了房门。   赵木匠站在檐下,咳嗽两声引起赵大娘注意后,也进屋去了。   赵大娘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没半点声响的正屋一眼,轻手轻脚回了房间,掩上房门时,她瞪赵木匠一眼道:“你以为我是去听墙根啊,我是看那小两口不太对劲儿,怕他们吵架。”   赵木匠也不知道樊长玉和谢征如今是怎么回事,只道:“先前长玉丫头被抓去修大坝,找到我时同我说,她跟言正那孩子已经和离了。”   这消息把赵大娘吓了一跳,她下意识道:“胡说什么呢!”   因一时激动忘了压低嗓门,赶紧又往外看了一眼,才坐到床边道:“言正被征兵抓走的时候,长玉那几天都郁郁寡欢的,还大包小包地给他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哪像是和离了的样子,再说了,我去劝他们,他们不也睡一个屋了?”   赵木匠便把之前樊长玉同自己说的话,说给赵大娘听了。   对于二人当初只是假成亲一事,赵大娘先是一惊,随即细想言正识文断字又长得俊俏,能同意入赘,看样子也的确是赵木匠说的那样。   她忧心忡忡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又道:“就算年前成亲那会儿不是你情我愿的,可堂是切切实实拜了的,怎地就不是夫妻了?孤男寡女日日都在一个屋檐下,更别说两人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哪能相处不出感情来?你看当初言正伤得下不了床那会儿,长玉怕他喝药苦,自家日子过得苦巴巴,都还要给他买糖呢!这患难与共的情分假不了!”   赵木匠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支起耳朵听的长宁,叹了口气道:“行了行了,那两孩子估计也和好了,宁娘还在呢,莫说这些了。”   长宁眨巴眨巴黑亮的大眼。   赵大娘帮她把揪揪上的绢花拆下来,捏捏她的小胖脸笑道:“咱们宁娘也是个有福的,你阿姐如今在军中当值,手底下管着一大班子人,将来宁娘的夫婿可别想欺负宁娘。”   长宁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想了想,又扳着拇指补充道:“姐夫厉害,小七叔叔厉害,隼隼也厉害!没人欺负宁娘!”   赵大娘被她逗乐:“这鬼机灵的丫头。”   哄睡了长宁,赵大娘躺在床上,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依老头子的话,那小两口只怕至今都还没行周公之礼?   赵大娘一面盼着他们二人好好过,想到樊长玉如今在军中,若是有了身子,只怕极为麻烦,又止不住地担忧起来,一整晚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几次还想爬起来去隔壁听墙根。   第二日,樊长玉一早起来,就被赵大娘拉去了僻静处。   她一夜好眠,赵大娘不知何故,本就有着眼袋的眼下,青黑甚是吓人。   樊长玉困惑道:“大娘你昨夜一宿没睡?”   赵大娘四下看了一眼,才压低了嗓音道:“长玉啊,你娘去得早,你上边又没个长辈,有些事没人教你。大娘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有话也就直说了。你如今在军中,要是有了孩子,怕是不方便,要大娘去找大夫给你开一剂避子汤吗?”   樊长玉没料到赵大娘是在担心这个,一张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她摇头道:“不用。”   听到这么个回答,赵大娘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放下心来,还是该继续为小两口操心。   她纠结之余,樊长玉已去院中打水洗脸。   入了夏,早上的井水还是有些凉。   看她用冷水洗脸,赵大娘不免又念叨,说怕她身体里积攒寒气,让她去厨房打热水。   樊长玉身体底子好,没把赵大娘说的话放心上,长宁把手也放进脸盆里,颇有要跟她一起用冷水洗脸的架势,樊长玉就不依了,让长宁把手拿出来,老老实实去厨房弄热水。   等给长宁洗完脸,樊长玉打着哈欠凭手感帮长宁扎揪揪。   从前她扎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孩,这回看着水盆里的倒影,委屈嘟嚷道:“要小七叔叔扎。”   樊长玉看了一眼自己扎得毛剌剌的揪揪,良心上也有点过意不去。   小孩长大了,知道美丑了,没从前好糊弄了。   她道:“那行,你去找你小七叔叔扎吧。”   长宁便自己拿着梳子,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去找谢七,她挨个屋子找过去,都没找到谢七,听见正屋隐隐有说话声传来,她蹬蹬蹬跑过去,一推开门,却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房间里,谢征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带血的白布散落在他脚下,一道横贯了大半个背部的刀伤猩红又狰狞,谢七正在给他后背上药。   听到长宁的哭声时,谢七就意识到了事态不妙,主子专程在夫人出去后,才让自己进来帮忙上药,这下怕是瞒不住了。   果然,谢征虽及时裹上了单衣,但听到长宁哭声的樊长玉还是到了门口。   看到地上那一圈带血的白布时,樊长玉脸色就变了变,抬眸直直看向谢征:“你受伤了?”   谢征系上衣带,答:“小伤。”   樊长玉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地上那一圈白布,就知道他身上的伤口只怕不小,难怪他昨夜同自己过招时,几乎全是避开重攻用巧劲儿。   她蹲下拍着长宁的肩哄了几句,对谢七道:“劳小七兄弟先带我妹妹出去,她上次被吓到了,有些怕血。”   谢七便哄着长宁先出了房门。   樊长玉合上房门,转过身来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看着谢征道:“让我看看你后背的伤。”   谢征俊秀的眉峰微敛,他没料到会让樊长玉撞破此事,答非所问道:“已经上过药了。”   樊长玉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说,让我看看。”   二人僵持片刻,谢征还是没动,樊长玉便直接上前去解他的衣带。   被谢征捉住了手时,她怕崩裂他后背的伤口,不敢用力去挣,但脸色极不好看。   她一双杏眸冷且锐,语气罕见地强势:“要么把衣裳解开,要么你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谢征攥住她腕口的手未曾放开,狭长的凤目半垂,纤长的睫羽扫出一片好看的弧度,下颚在窗纱透进的晨光里带着些许苍白,他懒洋洋笑问她:“你这语气,怎么跟逼良为娼似的?”   樊长玉唇线绷紧:“我就是在逼你。”   谢征跟她对视着,他是头一回见到樊长玉这般强势的模样,那双杏眼里,不复往常的澄澈无害,目光锐利又带有攻击性。   像是慵懒的猫儿突然变成了轻易就能撕碎猎物的虎豹。   偏偏那样的眼神,仿佛长了钩子,就这么勾在了谢征心弦上。   他喉结下滑,垂下眼睫,忍住了脑子里这一刻想擒着她的下颚深吻下去的念头,顺从地重新解开了衣带,微抬起眸子,瞳仁漆黑的色泽在晨曦里淡了些,显得格外漂亮,侧脸甚至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扯开系带的手指修长,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疤痕,藏在衣袍底下的那具身体,并不像他的脸给人的感觉那般清隽秀美,而是精悍、结实的,甚至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   樊长玉不是头一回看谢征赤着上身了,但从前他不是受伤躺着,就是在月色下很模糊,都没有这回瞧得清晰。   跟谢征那满含侵略性的眼神撞上的时候,她原本蓄起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一截,不由抿起唇,将视线从他紧实的腰腹上移开,绕去他身后看他后背的伤口。   瞧见交错的旧伤间那一条斜长的伤口时,樊长玉哑声好一阵,才问:“怎么伤的?”   谢征没答,只说:“不疼。”   樊长玉红着眼瞪他:“我问你怎么伤的?”   他还是不说,樊长玉便盯着他道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那性随的瘪犊子伤的?”   她说旁的都好,但误以为他被随元青所伤,谢征终是开了口:“我自己划的。”   见樊长玉一脸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也说不清自己这一刻在想什么,只用漆黑的眸子锁着她:“取血替你祭刀。”   樊长玉果真大骂了他一句:“疯子!”   但眼中红意却更重,她按着他坐下,拿起桌上没用完的药瓶给他上药,努力绷着嗓音,冷硬道:“再有下次,你疼死我都不管!那柄破刀我也不要了!”   金创药性烈,撒到伤口处时,盐浸火燎一般疼,谢征听着樊长玉训斥的话,两手搁在椅子头靠处,却没忍住扯唇笑了起来。   他那些阴暗的,偏执的,有异于常人的心思,没让她害怕或是憎恶,只换来了她的怜惜。   他疮痍斑驳如暗巷里的苔藓,湿冷又黏腻,他的太阳却还是愿意照耀着他。   盘踞在心头的阴霾沉郁,似乎也一下子消退了不少。   樊长玉上好药给他重新包扎,见他还有心思笑,嘴上不饶人道:“疼傻了?”   谢征借着她手伸去他后背绕纱布的姿势,抬手抱住了她,下颚搁在她肩窝处,语调里带着一丝懒意:“想起你要送我娃娃,心中欢喜。”   樊长玉打好结瞪他一眼。   关于要给谢征送个什么娃娃,樊长玉其实也琢磨了挺久。   她原本打算捏对泥偶好了,但一想到谢征那般期许,泥人娃娃又容易磕坏,看赵木匠坐木工时,她便觉着雕一对木偶给他好了。   赵木匠不仅会打造各种家什器具,那些箱子柜子上的雕花,他也雕得栩栩如生。   只是樊长玉并没有做木工的底子,短时间内雕不出什么成品,不过好在她常年用刀,运刀极稳。   军中只有一天假,她昨日下午回来的,今天下午就得回军中了,只有大半日的功夫跟着赵木匠学雕木。   樊长玉抱着一堆赵木匠打家具用剩下的边角料在房间里练习时,谢征皱着眉望桌子上那一摞白纸,指节轻扣着桌案,不太确定般问:“你让我帮你抄书?”   樊长玉头也不抬地道:“上回义父考我《庄子》,我背错了一句,义父罚我把那篇抄十遍。”   谢征指尖捻动那些崭新的白纸,发现只有最上边那一张写了几行字后,缓缓抬眸看向樊长玉:“所以你一遍都还没抄完?”   还没跟他视线对上,樊长玉都感觉到了一阵心虚,她垂着脑袋削木头,努力让自己嗓音听起来硬气些:“我会背了的,只是义父说我字丑,要我工工整整抄十遍,这才抄得这么慢。”   谢征单手捏着最上边那一页纸,端详了片刻后说:“你这字,是丑了些。”   樊长玉恼道:“你到底帮不帮我抄?”   谢征说:“我字迹与你不同,要写出你的笔迹,难了些。”   樊长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写不出这么丑的字。   她握着刀把的手一紧再紧,深吸一口气后,接受现实似的道:“算了,我自己抄,这木雕一时半会儿也刻不好,等我有时间了再慢慢练吧。”   她放下木头和剔骨刀,伸出手做势要把谢征跟前那摞白纸拿过来,纸张边上却按上了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   樊长玉抬眸,不意外地瞧见了谢征那张黑沉的俊脸。   他按了按额角,拿她没法子了一般道:“罢了,你这字一两日也练不好,我帮你抄。”   樊长玉计谋得逞,眼睛一眯,嘴角一翘,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捡起剔骨刀继续抱着木头练雕工。   谢征执笔沾了浓墨,看一眼盘腿坐在对面专心致志雕木头的人,日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她头发丝上似乎都晕了一层华光,跟前的纸张上,那几列字同主人的样貌……实在是大相径庭。   他无奈扯了下唇角,仿着她的字迹,继续在纸张上落墨,眼底是自己也不曾知晓的柔和。 第100章   下午,樊长玉刚回军中,就被陶太傅叫了过去。   她还以为陶太傅是为了检查让她抄的书,捧着谢征帮忙抄写的那一摞纸张前去,却发现陶太傅那里还有旁人。   对方瞧着年近四十,眉眼间一派儒雅清正,并未着甲,瞧着像个文官。   樊长玉不认得他,便只唤了陶太傅一声:“义父。”   那中年男子自樊长玉进帐来,就一直在端详着她,目光和蔼又带着几分沉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欣慰和担忧在里边。   樊长玉心头甚觉怪异,但见对方并无恶意,便也只任对方打量。   陶太傅瞧见樊长玉,说了声:“你来了。”   他似乎并没有引荐樊长玉与那人认识的意思,只道:“这是军中一位将军,听闻你杀了石虎,甚是好奇,想看看你的武艺。”   樊长玉没料到对方一身儒袍,竟是个将军,忙抱拳一礼,“见过将军。”   那中年男子正是贺敬元,他在樊长玉身上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影子,心下百感交集,问:“你会武?”   樊长玉答:“会一些。”   哪怕心中已有了猜测,贺敬元还是问:“何人教授的你武艺?”   樊长玉道:“家父。”   贺敬元问:“可否同老夫过上几招?”   樊长玉看向陶太傅。   陶太傅捋须道:“这位将军也擅刀法,且让他指点你一二吧。”   樊长玉便抱拳道:“还请将军赐教。”   军帐内地方狭小,施展不开。   二人到了帐外演武,各持一柄长柄大刀。   樊长玉率先展开攻势,刀风迅疾,所向披靡,贺敬元一开始只守不攻,且战且退,为的就是看清樊长玉的招式。   快退到军帐边上时,他才猛地转守为攻,所用的正是樊长玉先前的招式。   比起樊长玉的一味求猛,他的刀法明显更沉稳,进可攻,退可守,张弛有度。   樊长玉还想再变换攻势时,却被对方抓住了一个防守上的漏洞,刀刃直指她脖颈。   樊长玉手中的刀却还没来得及送出去,顿时心中暗自一惊,她虽缺少实战经验,但从前被拘在家中,唯一的乐子便是练习他爹教的这套刀法,樊长玉自问是无比熟悉其中的一招一式的。   可此番同这位将军交手,她却有种对方比她更熟悉这套刀法的错觉,甚至怎么拆招都了如指掌。   见她怔愣,贺敬元收了刀问她:“你可知你方才那一式的漏洞在何处?”   樊长玉恭敬抱拳道:“恳请将军指教。”   贺敬元说:“这套刀法,想来是你一招一式练了太久,出刀才过于死板,必须打完这一式,才出下一式,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击不成,换一击便是,哪能被人家破了招就乱了阵脚?”   这番话,的确点出了樊长玉刀法的缺陷所在,她使杀猪刀时,还长能杀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用长柄刀法,碰上武功路数不如她的,她必胜无疑,但碰上贺敬元、谢征这类精通各式兵刃打法的,就极为受制。   樊长玉心中敬意陡增,感激道:“多谢将军!”   贺敬元见她听明白了,眼底除了复杂,还有些许淡淡的欣慰,他道:“我且再指点你几式。”   二人便在军帐外的这片空地上继续切磋,樊长玉每使出一式,贺敬元都点出其中的不足之处,并告诉她破招之法。   直到一名亲卫模样的兵卒寻了过来,贺敬元才停下,让樊长玉先回去自行参悟今日所学。   樊长玉拜别陶太傅后,带着一脑子的刀法招式回去了。   陶太傅见樊长玉走远了,贺敬元都还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出神,道:“我从前便觉着那孩子心眼实诚,心性又坚毅,不管置身何地,都保持着一份良善,是个好苗子。后来听你说了她是那老头子的后人,方才明悟,这份大智若愚,是肖似她外祖父。”   贺敬元郑重对着陶太傅一揖:“故人遗孤,敬元便在此托付与太傅了。”   陶太傅叹了口气:“一个小子,一个闺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前尘皆已作古,当年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两个闺女都还没出生,又关她们何事,无论如何,老夫都会护她们周全的。”   贺敬元又是深深一揖。   陶太傅道:“九衡那边,且先瞒着他。”   贺敬元忧心道:“就怕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陶太傅拍了拍他的肩:“敬元呐敬元,你还是不够了解你家丞相。你当真以为,他是十几年后才查到孟叔远的女儿女婿在你的庇护下,躲在清平县?”   贺敬元怔住。   陶太傅负手望着远山与天际交接处道:“当年的事,或许并非你想的那般。你我都知晓孟叔远的为人,他是万万做不出那等不分轻重之事的。奈何锦州城破后他便自刎于帐中,身边重将也在后来的战役中死伤殆尽,再无从得知当年的真相。可若说是魏严一手策划的这一切,孟叔远后人手中还握着他构陷的证据,只怕他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能放过一人,又岂会放任对方远逃至边陲之地,偷生十余载?”   贺敬元苦笑道:“当年祁林兄带着孟将军独女寻到我,便同我说,丞相给他的指令是杀孟将军独女。他下不去手,这才伪造了自己和孟将军独女坠崖而亡的假象。若如太傅所言,丞相一开始就有意留他们一条活路,为何后来又命我手刃昔日袍泽弟兄,几次三番派死士前去樊家找那东西?”   若有老将在场,便该知晓贺敬元口中的“祁林”,乃是魏府家将魏祁林。   魏祁林原先并不姓魏,也没有名字,只是魏家买回去当死士训练的一个仆役,因他天生巨力,在习武上又颇有天赋,才被魏家当家将培养。   魏严手中本是一点兵权都没有的,全靠贺敬元和魏祁林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才渐渐也有了声望。   后来魏严嫁妹给谢临山,魏家同谢家的来往愈发密切,魏祁林还去谢临山麾下做过事,得了谢临山麾下老将孟叔远的赏识,因孟老将军只有一独女,入赘与了孟家。   这魏祁林,便是后来的樊二牛。   贺敬元一直害怕的,就是魏祁林当了那柄刀,成了让孟老将军延误运粮的推手。   奈何关于当年锦州的事,魏祁林告诉他的甚少,二人十来年里,除了魏祁林主动找上门求他那次,甚至没再碰过面,就是为了避免让魏严发现端倪。   他沉沉叹息一声:“若是当初他把那些东西交与我时,我打开看了,如今倒也不必这般猜疑不定。”   可要是那时候就看了,他除非直接反了魏严,否则也保不住樊长玉姐妹二人。   陶太傅宽慰道:“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且再看看吧,老夫出山,便是担心有心人借着当年锦州一战,拿九衡当刀使。临山的死,终究是那孩子心上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我怕他着了别人的道。”   贺敬元自问对当下的局势看得也足够透彻,只是心中依然疑团密布,他道:“贺某愚钝,民间传出关于锦州一战的疑点时,矛头就是直指丞相的,太傅的意思是说,有人在想引侯爷与丞相鹬蚌相争?”   陶太傅道:“我同魏严算不上深交,这些年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对他皆是骂声一片,也许当真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便迷了心窍。但诚如你所言,再往前走十几年,他对大胤的社稷,也称得上兢兢业业。当年让我收九衡做学生,也是托了南山书院的夫子,打着谢临山的旗号拐着弯地劝说我,瞧着倒是怕我因同他不对付,不肯收九衡这个学生。”   陶太傅便是师出南山书院。   贺敬元未料到魏严竟为谢征谋划至此,他从前也算得上是魏严心腹,偶然见过几次魏严同谢征的相处,魏严对这个外甥从来都是不假辞色。   便是谢征战功赫赫,得了嘉奖,他也会先训斥几句,再不痛不痒地夸赞几句。   整个丞相府都知道,魏严不喜欢谢征这个外甥,可背地里却大手笔地替谢征请陶太傅来教他,魏宣作为魏严亲子,怕是也没这番待遇。   一时间,贺敬元心中更疑惑了。   他道:“丞相欲在崇州战场上治侯爷于死地,也是事实。”   陶太傅一双苍老的眸子眯了起来,眸光锐不可当,他道:“当年锦州一案,肯定是与魏严有关的,只是其中兴许还有什么隐情,才让他这般反复无常。我亲自进京去见他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先别告诉九衡关于孟家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李家那边查到了不少东西,怕是也会有动作,我那闺女磨砺得也差不多了,让她上战场多挣几个军功去。若是被李家搅了局,让那臭小子提前知晓了此事,她身边有人可用,我也不必替她忧心。”   贺敬元只觉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被理出了个线头,连忙答好。   京城。   早朝后,文武大臣们陆陆续续从金銮殿内走出,以魏严和李太傅为首的官员们簇拥着各走一边。   魏严从汉白玉石阶上走下时,同龙雕阻隔的汉白玉石阶另一头走下来的李太傅碰了个正着。   二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这一打照面,一人刚强威仪,一人随和亲切。   对视片刻后,李太傅率先向魏严拱了拱手:“魏丞相。”   他身形干瘦,须发皆白,看起来比魏严年长了许多,只是那份随和却又不如陶太傅通达,因此哪怕瞧着让人觉着易亲近,却又难以真正亲近起来。   魏严只虚虚抬手,回了一句:“李太傅。”   他架空皇权十余载,身上那股威严,不输帝王。   李太傅笑呵呵道:“西北战局上,反贼叫武安侯和贺将军分头牵制,如今已无还手之力,陛下龙颜大悦,想来捷报不日便会送回京城了,李某,提前贺喜丞相了。”   魏严面上瞧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道:“国之大事,同喜。”   二人这场交锋,到此便已至尾声。   不管如今朝堂局势如何,天下人对魏严骂声多少,但他的确是大胤官场上的第一人,他直接越过李太傅,猩红的官袍广袖盈风,步履从容步下下一段汉白玉石阶,也无人敢说一句不是。   一直到魏严走远了,李太傅身后的官员们才敢愤愤出声:“他魏严未免太过狂妄了些!这大胤皇室,如今可还姓齐!”   李太傅淡淡扫了说话的人一眼:“守义,休得胡言!”   嗓音不大,甚至不见动怒,却吓得那名官员赶紧躬身作揖,连声道:“是下官失言……”   李太傅没再说什么,和身边的其他官员一道远去了,那名官员才胆战心惊地往身后的金銮殿看了一眼,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李家三代都已入仕,除了李太傅这个和魏严分庭抗礼的中流砥柱,远去西北的李怀安,李太傅还有几个儿子也在朝中做事,但眼下唯一还留在京中的,便只剩大儿子,也是李怀安之父。   李太傅父子二人坐上归家的马车后,其长子李远亭便道:“父亲,武安侯不攻崇州,转围康城去了,想来是看出咱们欲夺崇州战功,故意置身事外。但今日早朝上,陛下对武安侯却仍赞赏有加,言语之间,似有要将长公主下嫁之意。魏严还没倒,但陛下已开始忌惮咱们李家了。”   李太傅闭目问:“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李远亭有些艰涩地道:“娘娘她……还是没能有孕。”   李太傅是天子帝师,当年小皇帝为了扶持李家对抗魏严,立了不到十三岁的李家女为后。   但经年过去了,皇后一直都没有身孕。   李太傅问:“太医怎么说的?”   李远亭道:“太医也瞧不出是何病症。”   李太傅睁开眼,意味不明说了句:“陛下确实长大了。”   李远亭困惑道:“父亲这是何意?”   李太傅看着长子问:“你可记得,当年魏严,是如何在一众皇子中,选了毫无母族庇佑的陛下继位的?”   李远亭思量片刻后,面上陡然一惊:“是陛下故意不让皇后有孕?”   魏严当年选中如今的皇帝继位,便是看中他没有外戚,小皇帝要想坐稳帝位,就只能什么都听魏严的。   如此一来,魏严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架空了皇权。   小皇帝为求庇佑,在李太傅跟前装乖了十几年,如今也慢慢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在他多年扶持之下,李家在朝堂上已如日中天,小皇帝也怕倒了魏党,李家就是下一个魏党,所以不敢让皇后有孕。   毕竟他手中的大权还没收回,一旦李皇后有孕,将来他只要有铲除李家的念头,指不定李家会比他先下手,学魏严拥护小皇子上位。   李太傅没接话,算是默认了长子的话。   李远亭面露愤愤之色:“无怪乎陛下想将长公主嫁与武安侯,他这是想在魏严倒台后,用武安侯牵制咱们李家!都说鸟尽弓藏,魏严尚还把持着朝政,陛下都已待我李家至此,等魏严一除,我李家可还有立足之地?”   李太傅却是道:“罢了,自古帝王心难测。”   李远亭急道:“父亲,总得想想法子啊,陛下今日是如何待魏严的,只怕明日就得轮到咱们李家。”   李太傅悠悠开口:“这天底下,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不是还另有其人么?”   李远亭浑身一激灵:“您是说……皇长孙?”   李太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怀安在蓟州查到了些什么?”   李远亭反应过来自己同李太傅方才的谈话意味着什么,后背不受控制地爬满了冷汗,回道:“魏严能稳坐丞相之位这么些年,手底下的确有几个可用之人,贺敬元在蓟州十几载,竟无半点贪墨。怀安查了数月,只查到了年前魏严派了大量死士去杀的那一家屠户,案子存疑。”   李太傅动了动眼皮问:“那些死士,不是去杀武安侯的么?”   李远亭道:“怀安查到了蓟州府的出兵记录,魏严派死士前去时,贺敬元那边也调了兵过去相助。瞧着倒像是一个想杀,一个想救。但贺敬元如此行事,魏宣征粮在西北惹出祸事后,贺敬元八百里加急命人送了东西回来给魏严,魏严便丝毫没有怪罪之意。”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继续道:“那屠户夫妇,卷宗上记录是死于山匪之手,但怀安后来审问了活捉的山匪,山匪们一致答并未杀害屠户一家。怀安深究那屠户的案卷,发现他是十七年前才回到清平县的,还带回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十七年前那名屠户所干的营生,都是借用了一名镖师的。”   李太傅道:“放眼整个蓟州府,能伪造户籍文书和其他履历文书的,也只有贺敬元才有这个权利。”   他看向自己的长子:“你是说,贺敬元在帮那名屠户隐瞒什么?并且还一直都在庇护那屠户一家?”   李远亭点头:“正是如此。”   李太傅好一阵都没再言语。   十七年前,这个数字太敏感了。   十七年前发生的事何其多?   谢临山麾下老将孟叔远枉顾军令,在送粮路上前去救被困的十万边镇百姓,延误战机,害得承德太子和谢临山战死锦州,自刎谢罪,背上千古骂名。   同年东宫失火,太子妃和皇长孙都被烧死。   李太傅缓缓道:“你说,贺敬元拿给魏严的是什么?”   李远亭心中一惊,道:“可惜贺敬元做事谨慎,怀安已查不到旁的东西了。”   李太傅却道:“我们查不到了,让查得到的人去查便是。”   李远亭迟疑道:“您的意思是……报给皇上?”   李太傅答:“御史台赵大人有句话说得对,这大胤的天下,还姓齐。”   他口中的御史台赵大人,便是之前在魏严走后,愤愤出言的那位言官。   李远亭便知自己猜对父亲的意思了。   马车已停,李远亭亲自搀着李太傅下车,家门口仆役侍卫众多,二人并未再谈国事,等进了府门,李远亭才道:“借陛下之手可以除去贺敬元,断魏严一臂。但父亲既想拥立崇州那位了,若让陛下赐婚大长公主与武安侯,得了武安侯这一助力,只怕接下来的局势,对咱们又极其不利。”   李太傅抬了抬眼皮道:“听怀安说武安侯身边有个女子?”   李远亭忙道:“正是那屠户女,怀安初去蓟州遇上匪患时,便是武安侯身边的亲骑假扮蓟州府兵前去救的那女子。而今那女子就在蓟州军中,还被陶太傅收为义女了,想来甚得武安侯看重。”   李太傅脚步微顿:“陶奕那老东西?”   他眼皮微耷,瞳色因苍老而显得有些淡,片刻后道:“想法子把这消息传到长公主耳边去。”   李远亭应是。   他心中也明白,成了陶太傅的义女,那女子的身份可就不一般了,显然武安侯并不打算只收那女子当个侍妾。   大长公主心高气傲,必是容不得的。   皇帝想借赐婚来拉拢武安侯,但这最终会变成结盟还是结仇,就说不清了。   几日后,一封弹劾贺敬元伪造卷宗,包藏祸匪的折子便递到了皇帝跟前。   贺敬元是魏严的人,眼下又正领兵剿崇州反贼,在这时候治他的罪,皇帝那头也不好办,索性在朝堂上将这封折子交与百官商议该如何处置。   百官们犯难,弹劾方是李太傅的人,被弹劾方是魏严的人,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掺和到这要命的党争站队中去。   当日早朝上,便只剩魏党和李党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皇帝以战事为由,暂且压下了此事。   下朝后,魏严和李太傅再次于汉白玉石阶尽头狭路相逢。   李太傅依旧是一副笑脸,拱了拱手道:“人老了,门生们主意大了,管不下来,早朝上的事,丞相可莫要往心里去。”   弹劾贺敬元的,便是李太傅的门生。   魏严这次连礼都未曾回,鹰目一扫,不怒自威:“李太傅老了,倒是可学学陶太傅。当年陶太傅急流勇退,如今不止朝堂上的百官,连陛下都念着他的好不是?”   李太傅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魏严这才虚虚一抬手道:“魏某先行一步。”   魏严走远之后,李太傅脸色也沉了下来。   魏严上了轿辇,便一直闭着双目,面容刚严肃穆。   李太傅此举,是在逼皇帝审贺敬元。   皇帝因崇州的战事,暂且压下了此事,但等崇州的仗一打完,不用李家提,皇帝都会重新将此事提上议程。   十七年了,小皇帝也羽翼渐渐丰,想从他手中夺权了。   贺敬元替那叛徒伪造身份的事一曝光,当年的锦州惨案必会被提及,孟叔远已是盖棺论定的罪臣,他的心腹包庇罪臣之后,他一直想压下的锦州案,只怕得会迎来重审。   许久,他睁开一双鹰目,缓缓道:“贺敬元,不必留了。”   轿外有黑影飞速掠走。 第101章   樊长玉用了三天,才彻底参透了贺敬元指点她的那几招。   奈何没个人同她对练,她也不知道自己精进了多少。   樊长玉数着日子,后日便又可归家了,届时得同谢征好好过上几招。   她上次回军营时,谢征说是来崇州,还有公事在身,听他话里的意思,应当会在崇州待上一段时间。   于是樊长玉每日除了跟着大军操练,也努力挤时间练自己的雕工。   雕坏了不知多少木头后,她总算能像模像样地刻出个小人偶的雏形了。   怎料这日集训结束,郭百户却道:“从今日起,军营封锁,任何人不得再离开军营,每日的训练时长也翻倍。”   底下的小卒们窃窃私语,樊长玉和另一名队正亦是面面相觑。   “吵嚷什么?”   郭百户一声沉喝,凶煞的目光巡视一周后,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了下去。   他粗声粗气道:“两名队正留下,其余人回营房待命!”   底下的小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细小的议论声再次蔓延开来。   樊长玉和另一名队正留在原地,等郭百户吩咐。   郭百户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主力军人数不够,咱们会被调去先锋营后边的右翼营,辅助主力军进攻。多少人从军十载也只能跟在大军尾巴上,得个清扫战场的活儿,这次算咱们捡便宜了,自古富贵都是险中求,老子这辈子就没熊过,你们可别给老子带出一窝熊兵,让老子丢人!”   樊长玉和另一名队正再三保证会加大训练力度后,才被郭百户放了回去。   崇州的战局僵持已久,樊长玉没料到两军这么快就会有一场大型交锋,她心事重重往回走时,却又被郭百户叫住,对方半张脸都掩在浓茂的胡子里,粗噶着嗓音道:“老子知道你上边肯定是有人的,你功夫也不错,但战场上你要是遇险,老子的队伍里不会有人填命去救你,你要是现在去找上边的人把你调往别处,还来得及。”   樊长玉只看了郭百户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回到营房时,小卒们交好的聚在一堆,似还在议论郭百户那番话里的意思。   见了樊长玉,便有人问道:“樊队正,咱们是不是要打仗了啊?”   樊长玉为了显得有威严些,在人前话一向很少,脸上也少有表情。   别说,这个法子还挺管用,她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但底下的小卒们似乎都挺怕她。   当然,不排除有她带队第一天,就用两把铁锤震碎了郭百户那把大刀的缘故在里边。   她绷着脸“嗯”了一声后,小卒们便静默了好一阵,脸上有对未知的惶然,也有怕自己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父母妻儿的伤感。   樊长玉知道哪怕是当兵的,其实心中也是怕打仗的,毕竟在穿上这身兵服以前,他们也不过是讨生计的脚夫走卒,亦或是勤勤恳恳的庄稼汉。   她没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只道:“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把刀法枪术练勤些,不求前途富贵,那也得有保命的本事,才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等仗打完后回家见妻儿老母。”   顿了顿,又说:“我拿着把杀猪刀都能从一线峡活着下来,就是因为那些反贼杀的人,还没我以前杀的猪多。”   她努力想了一下,终于想起了那个词,煞有其事地道:“熟能生巧在哪儿都是适用的,你们上战场怕,反贼军中的小卒也怕。大家都怕,那就是比谁在害怕时候,挥刀出枪更快。”   兵卒们哄笑出声,原本紧张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训练关乎到能不能保住自己小命,又有樊长玉那番“熟能生巧”的言论在前,她手底下的几十号人都练得格外卖力。   谢五更是不吝啬地教了他们不少一击致命的搏杀技巧。   在出征的前一晚,队伍里一个小卒找到樊长玉,把他从军以来得的军饷全交给了樊长玉保管。   他说:“队正,俺娘就俺一个儿子,俺是蓟州黄坪县人,俺要是死了,您帮俺把银子带给俺娘。”   他说完这话就跑了,樊长玉盯着手心里的那几块碎银看了很久,最后收了起来。   从前她也是怕战场的,但想着爹娘的大仇,想着被困在崇州城内的俞浅浅,还有谢征,她便不怕了。   军功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她能自己去完成这一切的最好途经。   不过现在,她心中又多了一个信念她希望能带着自己手底下的每一个兵,活着走下战场。   距离发兵还有几个时辰,樊长玉干躺了一阵睡不着,便从枕头下方摸出自己雕了一半的木偶继续雕着。   木偶已经雕出了头发,她转动刀刃,慢慢刻出眼睛。   因为雕的是个圆头圆脑的木偶娃娃,眼睛便也雕得大了些。   脑海中回想着谢征的模样,收刀时又将眼尾往上刻了几分,呆头呆脑的娃娃,一下子就多了股鼻孔看人的睥睨劲儿。   樊长玉不自觉笑了起来,她戳了戳木偶圆嘟嘟的脸,小声嘀咕:“还挺像。”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月上中天,林间鸦雀惊起。   赵询被人压着跪了下去,一地的死尸,全是他的护卫。   他一张脸煞白,额前冷汗密布,瞳孔里映出火光里那人还往下沥着血的剑尖儿,哆嗦着唤了一声:“侯……侯爷……”   谢征抖落剑身上粘稠的鲜血,微微侧过眸子看了过来:“狡兔尚只有三窟,赵公子这窟多得,当真是让本侯好找。”   清风拂过林梢,落在幢幢火光里的这道嗓音,清冷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数日前,樊长玉回营后,谢征便去见了陶太傅一趟,本是要同陶太傅商议皇孙和李家的事,陶太傅却提出有急事要进京一趟,让他在他回来前,先彻查皇长孙和长信王的关联。   谢征应下了,本还想去寻贺敬元,替樊长玉要一个关于她身世的答案。   但不巧贺敬元亲自在同李怀安清点朝廷运来的粮草军械,他眼下明面是在康城,贸然出现在崇州,只会给李党一个他擅离职守的把柄,谢征这才直接去查皇长孙一事了。   跟皇长孙有直接关联的是赵询,他自是从赵询着手查起。   因赵家是做生意的,消息甚是灵通,崇州被围之前,赵询就已出城。   赵家的生意涉猎极广,据点也极多,谢征废了些力气,才堵到了人。   赵询见到谢征亲自前来时,便已知大事不妙,勉强回道:“侯爷说笑了,只要侯爷有用得上赵某的地方,赵某必当是肝脑涂地……”   谢征似笑非笑看着他:“年前赵公子在清平县找到本侯时,也是这般说的。”   赵询脸色僵了僵。   谢征手中带血的长剑落在他肩头,赵询艰难咽了咽口水,艰涩道:“侯爷息怒,赵某这条贱命也是握在旁人手中的,许多事,赵某都是身不由己。”   谢征手上微用了几分力道,剑身下压,赵询便吓得一句话不敢再多说了,冷汗滚珠子似的,一颗连着一颗从额角坠下,身形僵如铁板。   带血的长剑从他肩头的衣物抹过,在衣袍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明明还隔着一层衣袍,但赵询仿佛已感受到了剑身的寒意,以及鲜血糊在衣物上的那股黏腻,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一张脸,白得几乎瞧不见一丝血色,浑身抖若筛糠。   谢征收了剑,交与身后的亲卫,散漫道:“别介意,借赵公子这身衣裳擦擦血。”   赵询整个人都瘫软下去,有些溃然地道:“还请侯爷给小人一条生路。”   谢征嘴角噙了一丝薄笑道:“本侯落难时,赵公子替本侯买过二十万石粮,说起来也是故交,本侯且问赵公子几个问题,赵公子只要如实回答,本侯不会为难赵公子。”   他不说当初的买粮还好,一说赵询脸色更是惨白。   他当初买粮,是看出魏严想至他于死地,而李太傅坐山观虎斗,只想把事闹得更大以便弹劾魏严,这才未雨绸缪替锦州囤下粮草。   但赵询故意留给了贺敬元尾巴,让贺敬元知道是谢征买的粮。   原本也是想让谢、贺二人相斗,毕竟他们一个与魏严反目,一个又还忠于魏严。谁料到贺敬元压根没有动作,这才有了后背魏宣强行征粮,随元青假扮征粮官兵杀人,煽风点火的事。   他重重给谢征磕了个头,脑门抵着地面,嗓音发颤地道:“侯爷息怒,小人当初也劝过殿下,奈何小人人微言轻,左右不了殿下的决定。当初的事,绝非小人本意。”   谢征问:“你说你为皇长孙效力,本侯如何相信你背后的人就是皇长孙?”   赵询眼底闪过几许挣扎,最终还是答道:“小人的母亲,便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实则是嫁与家父,暗中替太子妃打理宫外产业。”   谢征早命人查过关于当年东宫大火一案的卷宗,知道太子妃的确有个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去的大宫女。   锦州之败和东宫大火是一前一后发生的,承德太子一死,太子妃和皇长孙也惨遭横祸,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件事必然是有关联的。   东宫大火背后,或许就藏着锦州惨败的真相。   谢征负于身后的一只手不自觉攥紧,声线冷沉:“太子妃和皇长孙,不都死于东宫大火了么?”   赵询答:“东宫大火,乃太子妃所放,为的是替皇长孙求得一线生机。”   谢征眉头狠狠一皱,问:“想要皇长孙死的是谁?”   赵询苦笑:“小人当真不知,小人母亲也是在东宫大火之后,才收到了一封太子妃生前亲笔所写的,关于皇长孙去向的信,但信中对要谋害东宫的人只字未提。”   谢征眸色骤冷,面露讥诮之色:“合着赵公子是编了个谎话来糊弄本侯?”   赵询忙道:“小人不敢,侯爷若不信,还有太子妃的亲笔书信和信物可作证。”   谢征凤眸在火光里幽沉一片,任谁也瞧不清其中底色,他问:“皇长孙便是如今的长信王长子?”   都问出这么多东西了,赵询又和长信王府来往密切,加上之前长宁说过,俞宝儿母子被扣在长信王府上,很明显都在指向一个答案,谢征这最后一句才问得这般笃定。   赵询不敢隐瞒,点了头。   谢征狭长的眸子微眯。   一切都对得上了,长信王造反只能打着除魏严,清君侧的旗号,却不敢直接拿皇长孙的正统来说事,因为长信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掉了包。   皇长孙也不敢主动暴露。   毕竟长信王都能直接造反,一旦发现自己儿子被鸠占鹊巢这么些年,只怕压根不会给皇长孙活路。   他问:“年前随元青会出现在清平县,也是皇长孙的手笔?”   汗水从赵询眼皮上滴落,他答:“是。”   皇长孙通过赵询,知晓了谢征在清平县,设计让随元青前去,便是想借谢征之手,除去随元青。   那时候崇州还无败势,长信王若能趁谢家军被北厥牵制,一鼓作气拿下蓟州继续南下,打到京城逼宫皇帝也不无可能。   但长信王立的是随元青为世子,日后便是打下了江山,能继承皇位的也是随元青。   所以皇长孙要随元青死。   现在长信王明显落败了,皇长孙也深知靠打到京城夺回皇位不行了,才频频向李家示好。   谢征冷嘲:“承德太子的后人,就是这么个东西?”   赵询苦笑道:“殿下幼年为了取代长信王长子,生生被烧毁了大半张脸,落下一身病根,这些年愈发喜怒无常。赵某虽只是一介满身铜臭的商贾,却也分得清是非大义。如侯爷这等盖世英雄,赵某便暗自钦佩不已,赵某心中也明白,殿下有朝一日若继承大统,只怕民生苦矣。”   他似挣扎了一番,终于冒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已有子嗣,想来侯爷也见过,清平县溢香楼的那位女掌柜,便是殿下逃跑的侍妾,她的孩子,便是皇重孙。而今这世道,侯爷也瞧见了,皇权衰落,党争不休,民生艰难。侯爷比起当年的魏严,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侯爷愿效仿魏严,扶持皇重孙上位,小人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谢征眼底半分意动也无,似乎对他所言的那些,提不起半分兴趣,上扬的唇角带了几分讥诮意味道:“你能背叛你家殿下,转投于本侯,本侯又如何确保,你不会转头又投向旁人?”   从古至今,二姓家奴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赵询深谙这一点,终是和盘托出:“小人只是想替自己和母亲谋一条活路。自皇重孙寻回以后,殿下脾性愈发反复无常,甚至派了影卫监视小人与家母,只为防着我们转而拥立皇重孙。殿下的猜疑与日俱增,小人怕他有朝一日会对小人和家母下手。”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也是打第一眼见到侯爷,便觉侯爷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才敢在侯爷跟前说这等狂言。”   谢征并未理会他那最后那几句拍马屁的话,黑睫半垂,似在思索着当前的局势。   松脂火把“噼啪”燃烧着,在这只有风声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征问:“皇重孙母子现在何处?”   赵询艰涩答:“她们和家母都还在崇州城内。”   相当于是当人质,让他在外边做事也不敢生出二心。   谢征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皇长孙现在和李党合作,要想帮李党拿到崇州的战功,就只能先扳倒贺敬元。   京城和崇州相隔千里,朝堂上对贺敬元的弹劾,尚还未传到谢征耳中。   他问:“你们拿到了贺敬元什么把柄?”   樊长玉雕了一整晚的木偶,总算把娃娃的脑袋、身子都给雕完了。   说丑吧,看久了又觉着怪萌的。   她对自己的第一个成品还是挺满意的。   洗漱时,谢五不知从哪儿给她弄了块护心镜来,让她揣兵服里边。   樊长玉看了一眼护心镜的大小,觉得还是继续揣自己从蓟州上路去找长宁时打的那两块钢板安全些。   谢五得知她前后都要绑一块钢板,惊得目瞪口呆。   樊长玉觉得谢五惊成这样,可能是就没见过像自己这么怕死的人,但本着活命最重要的原则,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揣上了。   将军们带护心镜是因为战甲已经护住了其他要害,心口只是最后一道防护。   她身上这件小卒兵服估计连一刀都挡不住,关键时候还是得靠钢板保命。   那块巴掌大的护心镜,谢五嫌带着不方便,影响他灵活性,樊长玉便偷偷给了那名拿银子让自己代为保管的小卒。   对方接过护心镜时,看着樊长玉泪眼汪汪,就跟看再生父母似的,弄得樊长玉格外不好意思。   郭百户清点队列时,发现樊长玉没走,眼底说不上是怕麻烦,还是其他的什么,总之很复杂。   他吼了声:“上了战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着了!活着回来的,老子给你们庆功!”   樊长玉跟着周围的兵卒们一起大声吼“好”。   恐惧、豪情、牵挂,似乎都在那一声里吼了出来。   跟之前一次上战场不同的是,这次樊长玉他们站得没那么靠后,又不是中途去支援的,可以完整地看到两军交战前的阵型。   黑压压的好像两个蚁群在对峙,隔得太远只能瞧见对面反贼高举的长戈上缠绕的红缨连成了一片。   两边的角声吹响时,两军的前锋部队便嘶吼着往前冲,很快就撞在了一起,仿佛发出了一声闷响。   樊长玉觉得军中的小卒们,胆子最大的应该就是前锋营里的了。   毕竟后边的人是跟着前边的人冲,而前边的人,是迎着敌军的刀锋长矛往前冲。   让她很意外又很欣慰的,是她手底下那几十个兵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往那边杀,他们就立马冲过来。   樊长玉也说不清,他们跟这么紧,是试图保护她,还是想求她保护。   但他们这个组合,无疑似一根锥子,樊长玉作为那个锥尖儿,就没有她戳不进去的地方,谢五一直紧跟在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陌刀在樊长玉手中被舞成一道残影,她一路往前推进,一开始还能瞧见前锋军的影子,后面就发现视线所及全是敌军了。   她记着她们是给前锋军打辅助的,瞧不见前锋军了还很着急,一面继续往前冲杀一面问谢五:“你看到前锋军的军旗了吗?”   前锋军负责把反贼的军帐冲散,她们则要从前锋军撕开的口子里挤进去,让后边的步兵把这道口子越撑越大,分割反贼的兵力才行。   一旦在哪一处断掉了,被反贼围了过来,就轮到她们自个儿被包饺子了,那可是九死一生。   谢五满脸都是血,他对着持刀冲上来的反贼横劈了一刀,有些崩溃地道:“前锋军已经被冲散了,现在咱们成了前锋军!”   樊长玉有些发懵地“啊”了一声,仗着陌刀长度上的优势,一刀逼退杀上来的小卒,往后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兵卒们,已经从最开始的几十人,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郭百户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拄着长刀大喘气,骂骂咧咧道:“你个傻的,赶着投胎似的一直往前冲,老子的右翼军愣是被你冲成了前锋军!”   谢五没理会郭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樊长玉道:“我去把前锋旗捡回来,后边的将士们看不见军旗,不知道往哪边冲。”   战场上最忌乱了阵型,被敌军分成小股力量蚕食掉。   樊长玉一脚踹飞一人,喝问:“旗在哪儿?”   谢五轻功好,踩着反贼的人头往前跃了好几步,给樊长玉指了一个方向,樊长玉便又如尖刀一般,一路往那边推进。   高处观战的将领们,瞧着前锋军的雁阵被冲散时,一个个面色凝重,似乎已预见了这首战会输,怎料护着前锋军冲锋的右翼军中,突然又生出一个锥头,像蜂尾针一般,无比锐利地继续朝着反贼母阵腹腔扎去。   将领们先是面面相觑,等那个新生出的锥头,同被冲散的少许前锋军汇合,还扛起了前锋旗后,杀得反贼节节败退后,一个个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   一名将领道:“听说过后卫可变前锋的,却还是头一回见右翼军也成了前锋军,都不及变幻阵形就能稳住攻守形势,领兵的只怕得是个老将才能如此敏锐力,洞察全局。”   另一名将领道:“这右翼军乃是唐将军的新兵临时组建的,唐将军麾下果真人才济济。”   唐培义僵笑着应和了两声,一双眼死盯着下方的战场,想看清领兵的是何人,奈何距离太远,他都快盯成了个斗鸡眼也没瞧清,想破了头愣是想不出自己麾下何时有的这号能人。   只有贺敬元望着山下的战场一言不发。 第102章   天风浩浩,黄沙弥漫。   被蓟州军生生冲散了阵型的崇州军在战场上乱做一团,小将们还在试图维持阵型,奈何身后的蓟州军咬得太紧,军阵里被撕裂的口子越来越大,最后被蓟州军分割成小块围了起来。   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战意一散,便被攻势凶猛的蓟州军打得节节败退。   冲在最前沿的蓟州小卒们杀红了眼,愈战愈勇。   崇州军里,上至将帅,下至小卒,面上却显露几分惶然来,喊话冲杀的小将,嗓门听起来都不是那么底气十足了。   甚至还有小卒在战场往往回溃逃的。   领兵的崇州主将气得拔剑斩杀了好几个惶然后退的小卒,嘶声大喊:“后退者,杀无赦”   但他的嗓音被更大的厮杀声和兵戈相碰声给盖了下去,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那主将正要领兵亲自冲锋,身后的崇州城楼上却响起了阵阵战鼓声。   崇州城墙砌得高大,马面墙连着城墙延伸向两侧的山翼,几十面战鼓齐齐擂响,那声浪在三面受堵后,朝着唯一的缺口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这地势像是一个喇叭口,让那战鼓声带着回音响彻在战场上,震得人心口发颤。   樊长玉带着右翼军冲杀在最前沿,听见战鼓声时,下意识朝着崇州城门的方向看去。   那被攻城锤撞上半日都不一定能撞开的厚重城门,此时却隔着满地的烽火和旌旗,徐徐打开了。   烟尘漫天,长戈与长矛齐头并进,城内守军面目狰狞,举着手中武器嘶吼着冲了出来,如洪水开闸。   吐出两支前卫军维持前边的阵型后,才见一名须发半黑半白,身形魁梧,着黄金山文甲的老将驾着名驹从城内奔出,拔出腰间佩剑,大喝一声:“杀”   更多的崇州守军从他身后的城门里涌出,大吼着冲向了前方的战场。   反贼那边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喊:“王爷亲自出征了!崇州必胜!”   这一声,似激起千层浪的一块碎石,很快在战场上荡开来。   有了援军,又有长信王亲自出征助阵,原本还颓靡不堪,被一边倒压着打的崇州军霎时又有了战意。   樊长玉之前在战场上冲杀时,就抢了一匹马,前锋军的战旗被她插进了马镫里,用一只脚踩着旗杆,稳住军旗不倒。   这长时间的厮杀后,她坐下的战马已经疲惫不堪,樊长玉握着陌刀劈砍时,下刀依旧狠,可她到底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一双手也会力竭酸软。   偶尔片刻的停顿时,握刀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肌肉太过疲软,控制不住地痉.挛。   发现反贼的援军朝着战场铺来时,樊长玉坐在马背上,视野更开阔些,她看了一眼两边的兵力差距,深知这时候要是被反贼前后包圆了,那她们这波人就当真是回不去了。   她用力一踩马镫,扯着缰绳往另一个方向调转,汗湿的碎发紧贴在汗黏着烟尘灰土的脸上,一双眼精彩如虎豹,沉喝:“同缠斗的这支崇州军中间穿过去,别被他们堵在这里!”   前锋军的旌旗在她身后猎猎招展,她一身残破的小卒兵甲,却没人觉得她只是个小卒。   身后的蓟州兵卒们,一见她调转了方向,几乎是立马跟着一个神龙摆尾,依旧紧随其后。   反贼见之前把自己这边军阵冲得七零八落的朝廷前锋军要走,被压着打了半天,此刻身后有援军,自然也是拿出不要命的架势去拦。   领兵的将领甚至直接撤掉了后防,派出所有兵力从左右包抄过去,就为了把冲进自己这边军阵的那支朝廷先锋军彻底困死。   贺敬元和一众部将站在高处,将下方这场战局尽收眼底。   唐培义气得捶了一记身旁的松木,抱拳向贺敬元请命道:“将军,我愿领兵前去解右翼军之围!”   贺敬元沉思片刻后道:“隋拓曾经也是以军功封王的,虽年老矣,手上那杆狮头矛威力却仍不可小觑,点兵三千,我亲去会他,唐将军再领两千人马,前去接应右翼军。”   唐培义顿时转忧为喜,连忙抱拳道:“末将得令!”   眼前人影憧憧,樊长玉近乎麻木地挥刀,湿热辛涩的液体从眼皮滑落至眼中,不知是汗是还是鲜血。   她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刀锋从阻挡前路的反贼小卒身上划过时,甚至分不清是他们的表情狰狞些,还是自己面色更为狰狞。   曾几何时,她在战场上对着反贼的小卒们也是下不去刀的。   但现在跟在身后的,都是把性命交与她的袍泽弟兄,她若对这些人心软,那么下一刻刀锋可能就是落在身后那些义无反顾跟着她的人身上。   她是局外人时,可以对着两边最底层的将士悲天悯人,但她自己也成了局中人,一如她当初会为了那些邻居,向着截掠镇上的山匪挥刀,此刻保护自己的袍泽弟兄,也成了她的使命。   樊长玉像是一头发了狂的豹子,手上的陌刀每一次送出,都是一抔血花迸现。   反贼那边似乎也看出她是个硬茬儿,小卒们再被逼着往她战马前冲时,面上明显多了犹豫和惊惶之色,让她们这队人马,得以艰涩却缓慢地往回撤走。   但很快又有一队拖着钩镰枪的小卒顶了上来,他们手中兵刃与普通小卒不同,长.枪上除了有枪尖,还有一柄半月似的钩镰刀,不仅能刺,还可远远地砍杀。   谢五在看到这批拿钩镰枪的小卒时,脸色就已大变,朝着樊长玉喝道:“小心!”   那批小卒是分工合作的,一批直起身子,把手中的枪尖对准骑在马背上的樊长玉扎去,樊长玉一刀挑开他们扎来的钩镰枪时,却有另一批小卒半跪于地,拿着手中的钩镰枪朝着马腿横扫过来。   哪怕身后的谢五等人已尽力去扑杀那批小卒,樊长玉身下的战马还是被砍断了马退腿,嘶鸣一声栽倒了下去。   樊长玉被掀飞出去的瞬间,又有无数反贼像是草原上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围拢了过来,举枪便扎向她。   樊长玉以马背上的旌旗撑地,凌空而起,踏着反贼小卒的胸甲横踢一圈人,才稳稳落地。   她手上全是鲜血,已黏腻得握不住陌刀的黑铁刀柄,那杆旌旗长约一丈,旗杆尖端还有一个尖矛头,樊长玉索性把旌旗卷起紧贴在旗杆上,就这么握着那杆旌旗作战。   靠近她的小卒还没近到她五步开外,就被旌旗扫了出去。   这会儿功夫,谢五也杀了过来,樊长玉作为先锋军的那个锥尖,就跟领飞的那只大雁一样,无疑是最累的。   她体力消耗得厉害,谢五从她手中夺过旌旗,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已被鲜血糊得看不清原样,也不知那些血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喘着气道:“队正,我来领着大军撤!”   旌旗在他手中一展,再次迎风飞扬了起来,指引者身后的蓟州军往他们这边汇聚过来。   樊长玉脱力,撑着陌刀喘息,一名反贼企图从后背偷袭她,却叫郭百户大喝一声,大刀几乎把那名反贼的后背都给劈成了两半。   樊长玉回头看了一眼,郭百户半张脸都掩在胡子里,只一双杀红了的眼凶光外露,“老子是说了上战场后不会管你死活,但你没给老子丢人!这一仗打完,老子就是死在这里也值了!”   樊长玉手中陌刀毫无征兆地朝他砍了过去,郭百户被吓出一身冷汗。   下一瞬,一抔血浇湿了他半个肩头。   他神情一僵,转头看去,便瞧见了那个悄无声息逼近自己,举着刀试图砍他却被樊长玉一刀砍死的反贼。   他嘴边浓密的胡子动了动,不敢再分心,只冲樊长玉吼了一声:“扯平了!”   樊长玉没应声,手上鲜血没干,握着陌刀依旧打滑,而且她五指酸软得几乎握不住刀身了。   唇又干涩得裂开了口子,更不想再浪费口舌说话。   她从战袍上扯下一长条布料来,一圈一圈缠住自己的手,再去握陌刀的刀柄。   谢五手持军旗,无疑就是个移动的靶子,数不清他刀剑往他身上招呼,致命的尽量避开了,一些不致命的伤叠加起来,却也让他半身战袍都被鲜血染红。   一名反贼小将驾马冲来,提枪欲取谢五性命时,谢五刚一挥旌旗逼退围攻他的那些小卒,根本来不及抵挡,也来不及躲避。   樊长玉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如上次在一线峡战场从石虎战锤下救下他一般,用陌刀架住了那小将刺来的一枪。   太久的厮杀让谢五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了,他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樊长玉,这支军队里,若非冲杀第一费劲的是樊长玉,那么第二费劲的便是谢五了。   他不仅要顾及自己,还得时刻留意着樊长玉身边的情况。   此时见樊长玉替自己接下了那一枪,下意识唤了声:“队正……”   樊长玉反手把他往身后跟上来的蓟州军里一推,冷喝道:“到我后边去!”   说话的间隙,陌刀的刀锋和马背上那小将的枪尖大力擦过,火星四溅。   那小将被樊长玉的力道掀得整个人往后一扬,攻势便落后了半拍,心中对这股巨力的惊骇还没过去,樊长玉却已矮身朝着他坐下马腿削了过去。   陌刀刀锋纤长又锋利无比,加上樊长玉的手劲儿大,战马的前腿几乎是被平滑削断的,血涌如注往前扑倒时,马背上的小将也被这股惯性掀飞了出去。   樊长玉再次横刀一抹,那小将的人头便咕噜噜滚落在地。   提着偃月大刀还想上前去帮忙的郭百户见状咽了咽口水,同谢五道:“俺滴个娘哎,她怎么这么能打?”   谢五却压根不接话,他担心樊长玉的安危,但扛着旗作为一个活靶子,又不方便再去樊长玉身边,便把大旗往郭百户手中一塞,“军旗交与你了。”   不等郭百户说话,他已拎起一把长刀又杀上前去,同樊长玉一起为大军开道。   郭屠户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染了不知多少人血的旌旗,大骂一声:“老子像是会扛个旗躲在后边的人吗?”   转手又把那柄旌旗塞给了身后的兵卒,虎着脸喝道:“尔等护着前锋旗,跟紧些!”   言罢抡起大刀劈倒一个反贼小卒,几步追上樊长玉和谢五,边杀边骂道:“老子才是百户,两个小兔崽子,要你们杀在老子前头去!”   身后的小卒们先是一脸茫然,其中有负伤的将领明白这旗在人海茫茫的战场上就是个方向标,万不可丢,忙下令以百十来人在中间护着旗。   其他人依旧在外围维持着锥形,如同烈火里抱团的蚂蚁一般,紧跟着着樊长玉她们杀出来的一条血路,慢慢从反贼的包围圈里挤出去。 第103章   等终于能瞧见唐培义带去的那支援军的军旗时,樊长玉和身后麻木厮杀的将士们顿时又觉着杀出去有望了。   不少小卒都兴奋起来,杀敌都勇猛了几分。   郭百户亦是喜极大喝一声:“老子差点以为这条命得交代在这里了!”   唐培义也看到了樊长玉这边的前锋旗,带领着援军往这边靠,反贼一见围剿他们无望后,行令官举着令旗驾马奔走,飞快地打着旗语。   追着樊长玉等人的反贼咬得没那般紧了,她们很快和唐培义带去的援军汇合。   唐培义瞧见樊长玉,坐在马背上不无意外地道:“在战场上随机应变,带着右翼军为前锋杀进敌阵的就是你?”   樊长玉眼下实在是狼狈,头盔早就不知掉落在何处了,扎在头顶的小髻倒是还没散,一张脸糊满鲜血和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漆黑摄人,恍若下山的猛虎。   她太累了,撑着陌刀才能站稳,听到问话本要抱拳回答,唐培义看出她们一行人精疲力竭,抬手示意她不必抱拳,道:“右翼军此番居功甚伟,等打完这一仗,本将军亲自去贺大人跟前替你们请功!”   樊长玉身后满脸疲态的将士们闻言具是精神一震,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前方的战场上却在此时传来骚乱,隔着重重人影,樊长玉她们瞧不清是发生了何事,但唐培义在马背上扭头看了一眼,神色很快严峻了起来,下令道:“反贼意图围住贺将军,尔等随我前去支援!”   这次有唐培义麾下兵马开道,樊长玉和右翼军跟在后边,终于得以缓口气。   唐培义率领骑兵开道,从后方包围贺敬元那五千兵马的反贼,很快叫他们撕开了个口子。   樊长玉再带着右翼军从那个口子挤进去,厮杀两边的反贼小卒,把那个口子撑大,方便陷在阵中的蓟州军遇到不测随时撤退。   这次有唐培义、贺敬元等大将吸引反贼的主要兵力,她们只需要清扫周边的小卒,比起之前轻松了不少。   但唐培义带领的那支骑兵,阵型不知何故忽而乱了起来,甚至让两翼夹击的反贼杀进了骑兵阵里。   樊长玉等人都忍不住往军阵中央看去,奈何人影憧憧,什么也瞧不清。   郭百户骂了句:“他娘的,前边怎了?”   反贼那边不知是谁吼了声:“贺敬元已死!”   吼声一传开,反贼们霎时兴奋了起来。   蓟州军里,不管是唐培义带领的那支骑兵,还是跟着樊长玉杀出来的右翼军,面上都有片刻的怔愣和惶然。   贺敬元作为此番攻打崇州的主帅,他都死了,这仗还怎么打?   樊长玉抿紧干裂的唇,往前方混乱的战场看了一眼,扭头对她所带的那一小队里幸存的兵卒们道:“你们留守此处保护百户大人,不必再跟着我!”   言罢竟是直接朝着战场骚动传来的方向杀了过去。   谢征曾告诉她,贺敬元是爹娘的故人。   她来到崇州这么久,一直本分呆在军营,并未借着陶太傅或谢征的名头直接去找贺敬元问什么,就是想靠自己把军职升上去了,有资格同贺敬元见面了,再问他关于自己爹娘的事。   她想自己替爹娘报仇,自然是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事上,樊长玉不愿太过倚仗陶太傅和谢征。   哪料到这第一场大战,她没事,竟是贺敬元这个主帅死了?   不论如何,她都想杀到最前方去看一眼。   谢五二话不说就跟着她往前去,有对樊长玉忠心的小卒见状也提着兵刃要跟上,却被刚砍下一名反贼脑袋的郭百户拉住,他气得胡子都快歪了,骂咧道:“一个个的,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安生了?”   那小卒竟是被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贺将军死了,樊队正应该是杀进去找贺将军,我也想进去把贺将军的尸首抢出来。”   贺敬元是出了名的爱民、爱兵如子,蓟州从军到民,都十分拥戴他。   在战场上骤然听到他战死的消息,底下的小卒们才会一下子乱了阵脚。   郭百户直接一巴掌拍到了那小卒脸上,大骂道:“逞英雄也轮不到你去逞,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给老子守好这缺口!”   樊长玉一路厮杀前行,为了能更好地看清前方的战局,还从反贼手里抢了一匹马。   她不认得贺敬元,但见唐培义在同一崇州大将缠斗,便催马杀了过去。   唐培义一个回马枪瞧见了樊长玉,忙大喊:“快救贺将军回营!”   樊长玉听到唐培义这一声,心下就安了大半。   贺敬元没死!   之前的消息只怕是反贼那边故意喊出去,乱他们军心的。   她四下扫了一眼,见不远处还有一名跌下马背在艰难同反贼小将们缠斗的蓟州将领,忙一路挑飞反贼小卒杀到那边去,扯着嗓子大喝:“可是贺将军?”   那老将抬起头来,哪怕下颚的胡须已全被咳出的鲜血染红,脸上也沾了不少血污,樊长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之前指点自己刀法的那名将军。   她心中大震,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碍于战场凶险,只得暂且压下,陌刀劈砍,杀出一条血路冲至那名老将跟前,朝那老将伸出一只手道:“将军,末将带您杀出去!”   贺敬元劈倒一名反贼小卒后,两手撑着长刀才能站稳,他抬起一双苍老满是疲态的眼打量着樊长玉,眼底似有淡淡的欣慰,“是你啊……咳咳咳……”   他掩唇狼狈咳了起来,哪怕努力掩饰,咳出的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去。   樊长玉意识到贺敬元的情况只怕不太乐观,她视线下移,瞧见贺敬元胸甲上插着一支被削断了箭尾的箭,渗出的鲜血已经把那一块甲胄都染红了。   眼见还有鬣狗一般围上来的反贼将领,而贺敬元重伤似乎已挥不动刀了,她想也没想,大喝一声跃下马背,提刀劈了过去。   谢五赶来时,樊长玉便冲着他喊:“快带贺将军走!”   贺敬元是认得谢五的,自然也明白他会出现在这战场上,八成是奉谢征之命保护樊长玉的。   可能是察觉自己大限将至,贺敬元想到谢、樊两家父辈的纠葛,再看着为了掩护自己同好几名崇州小将缠斗的樊长玉,只觉嘴里发苦。   谢五搀着贺敬元上了马背,樊长玉且战且退,努力不让自己被困死在反贼的包围圈里。   那头,唐培义终是不敌长信王,被他一杖扫落马背,就地一个翻滚,才躲过了底下小卒们见缝插针的扎刺。   长信王见贺敬元被人救走,一夹马腹便追了上来,大喝:“魏家犬哪里走!”   手中狮头矛送了出去,谢五持兵刃去接,却生生叫长信王这一杖给打得单膝跪了下去,半个膝盖都陷入了黄土里,刀背抵在肩膀,隔着甲胄都快让肩膀渗出血来。   谢五咬得牙根都浸出一股血腥味,握着刀柄的五指骨节泛白,仍没法把架在自己刀刃上的那杆狮头矛抬起分毫。   长信王手上再一使劲儿,谢五被压得喷出一口血来,却仍没松手,一双眼死死盯着长信王。   长信王哈哈大笑:“好小子,一个马前卒尚且有如此本事,在蓟州当真是埋没了你,不如来本王麾下做事如何?”   谢五狠狠“呸”了一声。   长信王面色一冷,喝道:“不识抬举!”   手中狮头矛欲取谢五性命,却叫马背上的贺敬元强撑着提枪给挡了去。   贺敬元身上不仅是箭伤,还有极重的内伤,一运劲儿便咳嗽不止,五脏六腑都快碎裂开一般。   只挡了那一矛,他便已伏在马背上咳嗽不止,催促谢五:“莫要管我了,你且快逃!”   长信王冷笑:“怕什么,尔等今日一个也逃不了!”   他抡圆了手中狮头矛,再次朝着谢五刺去,却斜伸出一柄黑铁长刀格开了他的兵器。   长信王被两兵相接迸发出的那股寸劲儿震得虎口一麻,诧异朝那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看去。   对方一身残破的蓟州小卒兵服,脸上糊满血污和尘土,身形在男子中偏瘦小,拎着柄长刀站在那里,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长信王纳闷道:“今儿倒是奇了,这蓟州军里,倒是马前卒一个比一个厉害。”   樊长玉沉喝:“杀你这等乱臣贼子,我等马前卒便够了!”   她嗓音嘶哑得厉害,似少年人的声音,一时间倒并未让长信王怀疑起她的身份。   长信王冷笑道:“狂妄小儿!吃我一矛!”   他催马上前,手中狮头矛一串连刺,樊长玉且挡且躲,除去谢征和贺敬元,她还是头一回和这样的大将交手,对方攻势迅猛且角度刁钻,樊长玉应付得格外狼狈。   谢五见樊长玉落了下乘,也知晓长信王心狠手辣,必是不可能留情的,心急似火燎,在唐培义好不容易从那群小卒里杀过来时,便让唐培义护着贺敬元撤,自己冲过去帮樊长玉。   唐培义担心樊长玉他们,也忧心贺敬元的伤势,护着贺敬元退到蓟州军中了,见贺敬元唇色都有些泛白了,不由大骂:“狗贼长信王,交手时偷袭算什么?若非您中这一箭,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贺敬元回想自己中的这一箭,脸色有些灰败。   战场上被流箭所伤不是什么罕见事,但他隐隐明白,真正放这一箭想让他死在长信王刀下的是什么人。   丞相这般急着除掉他,是怕他把樊家夫妇的事说出去么?   那魏祁林在当年运粮失误上,还无辜么?   他忽而攥住了唐培义的手,艰难道:“去,把那个孩子带出来。”   唐培义先是一愣,随即猜到贺敬元说的大概是樊长玉,他也舍不得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就这么死在长信王手上,忙道:“我这就去助她,大人且先回营就医!”   樊长玉和谢五联手,应对长信王的攻势仍格外艰难。   她的刀法是有长进,可同长信王这类征战沙场几十载的老将比起来,仍太青涩了些,加上身体太过疲惫,攻势大不如先前。   倒是长信王瞧出她的武功路数后,打量着樊长玉,忽然问了句:“贺敬元是你何人?”   樊长玉撑着陌刀喘气,喝道:“是我蓟州军主帅!”   长信王冷笑:“这套刀法乃当年魏氏两虎将,贺敬元和他的结义兄弟同创的,他那结义兄弟故去多年,如今只有贺敬元还会使这套刀法,小小一马前卒能得他真传?”   樊长玉听到这番话时,整个人都是一怔。   这套刀法她爹教她的,当日贺敬元指点她时,对这套刀法又格外熟悉。   莫非她爹就是贺敬元当年的结义兄弟?   她尚未回过神来,长信王手中矛尖已一转,径直驾马向她冲来:“待本王拿了你,趁贺敬元还吊着一口气,去同他谈几个条件!”   这人借马势的一击,樊长玉还没蠢到去硬扛,在谢五出声提醒时,已一个闪身避开。   正好唐培义驾马返回来助他们,樊长玉在唐培义与长信王交手之际,仗着陌刀刀长,砍向长信王战马后腿。   战马一个侧翻,长信王矛尖点地跃起,并未摔到,落地后摆好攻势,虎目威凛。   唐培义那一记冲杀不成,又调转马头大吼一声:“反贼纳命来!”   只是短兵相接交错之际,却被长信王效仿樊长玉方才的招式,回身一个挑刺,刺伤了唐培义坐下战马。   战马受惊在战场上疯跑,唐培义慌忙弃马跳下马背,滚了好几圈才泄下力道。   这场仗打到现在,樊长玉和谢五不仅力竭疲软,身上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谢五更是在之前接刀时,被长信王压出了内伤,捱到此时,已是强撑。   樊长玉明白,现在就算她和唐培义合力,也不是长信王的对手。   她实在是太累了,几乎快连陌刀都挥不动,这么耗下去,必然是长信王率先拿下他们。   她将目光放到了一名驾马前来帮长信王的崇州小将身上,突然发难朝那小将冲了去。   小将发现樊长玉的意图,忙提枪去刺,却被樊长玉拽住他的枪柄一把拖下了马背,樊长玉一手攀着马鞍,在战马飞驰时翻上马背,趁长信王堵杀唐培义时,寻着间隙横劈了一刀过去。   长信王险险躲过,再要来追樊长玉,奈何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而得了樊长玉眼神示意的唐培义,也赶紧往回撤。   其他来援的崇州小将赶到跟前时,长信王夺了一匹马便去追樊长玉。   樊长玉整个身子都伏在马背上,不应战,只一味地引着长信王跑。   她喘得比坐下那匹狂奔的战马还要厉害,试图先引着长信王兜两圈,恢复体力后再战。   长信王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直接取了马背上的大弓,搭起白羽箭便朝着樊长玉射去。   感受到那箭镞贴着头皮嗖嗖飞过,樊长玉真有种今天怕是要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了的错觉,只能尽量俯低身子。   射不中人,长信王转而去射樊长玉坐下那匹战马。   马腿中箭嘶鸣一声跪倒下去时,樊长玉摔在地上,陌刀掉落在一旁,只顾大口喘气,似再无反抗之力。   长信王狮头矛抵住樊长玉脖颈,没瞧见她的喉结,眉头狠狠一皱:“是个女儿家?”   樊长玉满脸疲态,不说话。   他用矛头从樊长玉肋下的胸甲穿了进去,似想把人挑到马背上带走。   怎料一把揪住樊长玉的衣领,欲把她倒挂在马鞍前带走时,樊长玉却突然发难,她拔出藏在护腕底下的剔骨刀,从长信王没有甲胄防护的腋下送了进去。   得亏她是个杀猪的,剔骨分肉,对腋下哪些地方是骨头,哪些地方是筋膜和软骨一清二楚。   那一刀,直接没到刀柄处,都没碰到任何抵挡。   “你……”长信王看着顷刻间就被鲜血濡湿的大半个衣袖,再看向樊长玉时,几乎已说不出话来。   他死抿着涌上喉间的鲜血,拔出短剑刺向樊长玉脖颈。   樊长玉胸甲还被串在长信王的狮头矛上,根本避不开,只能徒手去抓那锋利的剑身,握紧让长信王没法再往自己颈侧压下。   这就是一场豪赌,赌是长信王先因为肋下刺进去的那把刀毙命,还是她先因体力不支和疼痛松手,命丧剑下。   樊长玉眼前都因剧痛和鲜血的流失而出现重影了,汗水顺着她额角流下,就在她坚持不住快要松手时,跟前的长信王忽而整个人一颤,强忍在喉间的那口鲜血也喷了出来。   一支白羽箭从他胸前穿心而过,三角形的箭头甚至刺破了他前胸的山文甲,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箭尖来。   长信王从马背上栽倒时,樊长玉因胸甲还串在他的狮头矛上,双手被剑刃割破剧痛不已,一时间也解不开,便被一并带下了马背去。   却也在这摔下去的瞬间,看到了远处马背上持弓而立的人。   对方脸上有一道从鼻梁横过左脸的狰狞刀疤,右眼被罩住,仿佛是那道疤往上是一直延伸至他右眼的。   樊长玉认得那人,之前她险些被山匪溺死在冰冷的湖水里,就是他救了自己。   她在坠落时,对面的人已催马疾驰过来,明明是处处都是厮杀的战场,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他驾马而来踏起的尘土。   刀锋从她胸甲上划过,狮头矛掉落在地,而她被人一把揽上了马背。   后背贴上那人胸膛时,樊长玉便叫出了他的名字:“言正?”   但她没能听到对方的回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时,樊长玉脑子里紧绷的神经一松,就因力竭和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所以她也不知道对方抱她抱得有多紧,手臂甚至隐隐有些发抖。   樊长玉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   倒不是她伤势有多重,纯粹是累的。   她掀开眼皮发现是在自己的军帐里时,大松一口气,正想爬起来,却惊觉自己浑身肌肉酸痛,一双手更是被缠成了个粽子。   她浅浅吸了口气,回想起自己昏过去前见到的人,一时间竟已分不清是事实还是幻觉。   她习惯性地朝外喊了一声:“小五?”   没听到回答,想起谢五在战场上也被长信王打得吐血,这会儿指不定也还在伤兵帐里休养呢。   她又用缠成了两颗球的手撑着床,试图慢慢爬起来,帐帘却在此时被掀开了。   谢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队正唤我?刚刚在外边给队正煎药。”   樊长玉忙问他:“你伤势怎么样?”   谢五答:“不过是些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嗓音还是从前的嗓音,但整个人似乎都沉寂了许多,让樊长玉哪哪都觉着违和。   她诧异打量着眼前的人,发现他好像长高了。   樊长玉困惑:“小五,你今年多大啦?”   谢五答:“十七。”   樊长玉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看着你比从前好像高了不少,原来还在长身体。”   她伸出被缠成两颗球的手,要去捧谢五端来的药碗,谢五迟疑道:“队正手上有伤,我喂队正吧?”   樊长玉更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五垂下眼答:“军医说队正两只手都伤到了经络,若不好生调养,将来只怕再握兵器都难。”   樊长玉便看了看自己被严严实实包起来的两只手,“原来我伤得这么重。”   她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丝毫在意,只问:“咱们队里,伤亡如何?”   谢五答:“战死十三人,重伤十七人,其余人都有轻伤。”   似知晓樊长玉刚来军中不久,可能还不清楚每次征战军队里的伤亡情况,他补充了句:“前锋军全军覆没都是常事,伤亡过半已是幸事,队正无需太过自责。”   话虽如此,樊长玉心口却还是重了重,道:“等军中的抚恤金下来,连着我的那份赏金一起寄给他们家中人吧。”   谢五看了樊长玉一眼道:“队正杀了长信王,此战立下首功,赏金至少也有千两。”   樊长玉怔住:“我杀的?”   谢五颔首。   樊长玉仔细回忆昏迷前的事,她记得长信王被她捅了一刀后,是被谢征再补了一箭才彻底断气的。   她眉头皱起,问谢五:“他……没来军中吗?我记得我在战场上看到他了,还是他射了长信王一箭救的我。”   谢五眸色出乎意料地沉寂,幽沉似千万年不曾照射到日光的深海,道:“太傅上京遇到刺杀没了踪迹,侯爷担心太傅安危,追查劫走太傅的人去了,并未在崇州。”   樊长玉闻言,脸色当即也是一变:“义父!”   她激动之下就想起身,却又因浑身肌肉酸痛而跌坐了回去,谢五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注意到自己食指上那一圈齿痕时,又在瞬间收回了手。   樊长玉被太多事占据了心神,没发现谢五这一刻的异常,只喃喃自语道:“义父好好的,突然去京城作甚?”   想到长信王的死,她又笃定道:“我只捅了长信王腋下一刀,他身上那一箭,不是我射的,是有人帮了我,一个独眼的疤脸男人……”   她其实想说那人应该就是谢征的。   谢五却打断她的话道:“我和唐将军追上来时,队正摔在马下,手上还握着一截断箭,是队正杀的长信王无疑,队正莫不是从战场上下来,魇着了?”   樊长玉听到他这么说,面上有刹那的迷茫。   难不成真是她当时意识不清,记错了?她自己用箭捅了长信王,潜意识里却以为是被人救了?   她尚在失神中,帐外便有人寻了过来,粗声询问:“樊队正可住这里?”   谢五便掀开帐帘回道:“是,不知这位兄弟找我家队正何事?”   对方道:“贺将军传樊队正过去。” 第104章   樊长玉在帐内将这番对话听得分明,关于自己爹娘的事,她的确揣了满腹的疑惑想问贺敬元,当即就道:“劳请外边的弟兄稍等片刻,我换身能见人的衣裳就过去。”   她去寻干净的衣袍时,才猛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她当日从战场上下来,身上的兵服早就脏得不能看了,她昏迷时是谁给她换的?   而且眼下她一双手被缠成了这个样子,拿到了衣袍也没法自个儿往身上套。   樊长玉正皱眉,帐外就又传来了一道嗓音:“长玉,方便大娘进来吗?”   听出是赵大娘的声音,樊长玉又惊又喜,忙道:“大娘进来就是。”   赵大娘掀帘进来后,便拿了那套衣袍往樊长玉身上套,道:“听说有位将军唤你过去,小五让我过来帮你换身衣裳。”   樊长玉道:“小五做事倒是妥帖。”   又问:“大娘何时来的军中?”   赵大娘叹了口气道:“两日前被小五接来的,你这孩子,险些没吓死大娘,那一身衣裳血淋淋的,还好身上没受什么大伤。你要是有个好歹,宁娘可怎么办?”   这么看来,自己昏迷时的衣物也是赵大娘帮忙换的。   但樊长玉记得谢五在战场上受的伤也不比自己轻,他当天还能跑回家去接赵大娘?   樊长玉眼底有淡淡的困惑,“小五身上没伤?”   赵大娘把外袍给樊长玉套上后,正在帮她束腰封,说:“那大娘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昏迷这两天,小五都守在你帐内,我怕他累着了,让他下去歇着,可撵都撵不走。”   说到这个话题,赵大娘抬起头来时,神色间多了几分古怪,看着樊长玉道:“他跟着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长玉啊,小五别是动了其他心思吧?”   她像是一下子头疼了起来:“小五是个好孩子,可你已经有言正了啊,要不大娘回头还是给小五说门亲事吧?”   樊长玉知道谢五和谢七都是谢征的人,他们对自己忠心,无非是受命于谢征罢了,无奈道:“大娘你别瞎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过赵大娘说谢五这两日一直守着自己,还是让樊长玉觉得有些怪怪的。   换好衣物后,她便出帐先去见贺敬元。   谢五如今算是她的亲兵,跟着一道去了中军帐,但只能在外边候命,不能跟着一起进去。   带樊长玉过去的传令官同中军帐门口的守卫交涉过后,那守卫又进帐去禀报了什么,才让樊长玉一人进帐。   掀开帐帘,樊长玉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她记着这些日子在军中学到的礼仪,不可直视上峰,微垂下眼睑抱拳道:“末将樊长玉,见过大人。”   贺敬元在蓟州为官多年,不管是下边的百姓,还是他麾下的将领们,私底下都更习惯称呼他一声“大人”。   说起来,还是他太儒雅温和了些,不像武将,更像个文官。   床榻那边传来一道明显中气不足的嗓音:“无需多礼……咳咳咳……”   樊长玉见床榻上的人一句话没说完,便伏到床边咳得厉害,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用缠成球的手帮忙拍了拍背问:“大人,要不要传军医?”   也是站的近了,她才敢不动声色地打量床榻上这位老将。   他似乎已瘦了许多,两颊下凹,面上的气色很不好,原本黑发间只飘着几根银丝,现在也是半黑半白,一下子沧桑了不少。   樊长玉突然意识到他的情况很不好。   贺敬元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了喉间的那阵痒意。   躺回靠枕上时,喘了好几息才缓过来。   只不过胸前的那道箭伤,因为方才咳得太厉害,又渗出了血,将他雪白的中衣染红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他虚弱摆摆手,说:“伤到了肺腑,这两日咳得是厉害了些。”   注意到樊长玉两只手都被缠了起来,他问:“你伤势如何?”   樊长玉道:“末将身上也只有这两只手称得上是大伤了。”   贺敬元闻言,倒是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又止不住低咳起来,好在这次没先前咳得厉害。   他欣慰道:“后生可畏啊,长信王在大胤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你手上这伤,换长信王一条命,怎么着也是值了。”   樊长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疤脸人射了长信王一箭,驾马疾驰过来接自己的情形。   她记得他揽自己上马的力道,也记得那熟悉的气息。   若是没有他补的那一箭,就算长信王最终会因她那一刀刺破了脏器而死,她只怕也会力竭抓不住长信王的剑,死于剑下。   但小五说谢征压根不在崇州。   樊长玉觉得,要么就是自己当真意识模糊记错了,要么,就是小五骗了自己。   可能让小五撒谎骗自己的,也只有谢征了。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樊长玉几乎是心口一跳,恨不能立马回营逼问小五谢征在何处。   碍于贺敬元还在,才先行压下了这念头。   谢征如今的身份不方便暴露,樊长玉便也没贸然说他易容上战场救自己的事,只谦逊答道:“大人谬赞了,末将只是运气好,才侥幸刺了长信王一刀。”   贺敬元眼底欣慰更多了些:“你是个好孩子,有这份踏实在,往后的路,你能走得更远的。”   樊长玉拘谨道:“谢大人夸赞。”   贺敬元看出她的拘束,指了指床榻边上的一张小方凳,吃力道:“坐吧,有些话,也是时候同你说了。”   樊长玉刚坐到凳上,听到贺敬元这话,指尖下意识收拢,什么也抓不到,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双手都被纱布缠成了个球。   她不自觉绷直了背脊,问:“是关于我爹娘的事吗?”   贺敬元面露诧异,似没料到樊长玉已经知晓自己同她爹娘的关系,随即才缓缓点头,“我听文常说过,你查了蓟州府的卷宗,想弄清楚真正害你爹娘的是谁……”   他浅浅叹了口气:“你爹娘把你们姐妹俩托付与我时,就是不想让你们再沾染上一辈的因果,只愿你们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可惜世事难料啊。”   樊长玉想起爹娘在世时候,一家人过的平淡温馨的日子,以及爹娘突然离世和在清平县遭遇的那几场刺杀,心口沉了沉,问:“我爹娘……究竟是何身份?”   贺敬元看着她,似透过她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影子,语气里不乏沧桑:“你爹曾是魏府家将,因能力出众,被赐予了魏姓,唤祁林。丞相嫁妹与谢临山将军后,你爹跟去了谢将军麾下做事,后来才入赘给了谢将军麾下的孟老将军。”   樊长玉听到此处,瞳孔不由一缩:“孟叔远?”   这个大胤朝三岁小儿都知晓的、导致了当年锦州惨的罪魁祸首。   贺敬元明白她这一刻的心境,叹息道:“孟老将军是谢将军最为倚仗的老将,你爹当年入赘给他的独女,谢、魏两家亲上加亲,本是一门喜事。只可惜后来锦州被困,孟老将军押送粮草失误,才铸成了那等无法挽回的大错。”   知晓了自己外祖就是当年让锦州十万将士活活饿死、害得承德太子和谢临山将军战死于城门下,让朝廷被迫割地休战的元凶,樊长玉整个人如置冰窖。   那一瞬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们全家都是大胤的罪人。   她在谢征跟前也是个罪人。   谢征那样恨她外祖父,知晓了她就是孟家的后人,又会如何?   樊长玉心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问:“所以魏严要杀我爹娘,就是为了给谢将军报仇?”   贺敬元却摇了摇头:“当年锦州失守后,你外祖便自刎谢罪了,其中延误战机是否有隐情,迄今也不得而知。但丞相当年的确下令让你爹杀了你娘,你爹下不去手,这才带着你娘假死脱身,求到我这里来,让我帮他们伪造个身份,隐匿行踪。   “但隔了十几年,丞相突然再次对他们下了追杀令,却是要找回一件东西。”   樊长玉诧异抬头看向他。   后面的话,贺敬元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他看着樊长玉,艰涩道:“丞相让我去杀你爹娘时,你爹娘似乎早就料到那么一天了,只求我留你们姐妹二人性命,又给了我一个盒子,让我莫要打开,等丞相要的时候,再把那个盒子给他就是了。交代完这些,他们便自刎在我跟前了。”   樊长玉手脚冰凉,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想查清的爹娘死因背后,藏着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贺敬元说:“你家中几次遭遇刺杀,便是丞相派人在找那个盒子。”   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爆炸性的信息,樊长玉只觉脑仁儿都闷闷地作疼,她艰难地捋着思绪。   如今世人皆知的,是她外祖父运粮失误才导致了锦州一战的惨败。但她爹曾是魏严的人,当年也授命于魏严要杀她娘,只是后来又背叛魏严,带着她娘假死逃了。   而她爹娘手上握着什么东西,让魏严隔了十几年也要追杀他们拿回去。   所以当年她外祖父运粮失误,可能跟魏严也脱不了干系?   但魏严只是一介臣子,那时候被困在锦州的,不仅有承德太子,还有他的妹夫谢将军,他设计这一切图什么?   可想到谢征曾说魏严是他的仇人,他也险些死在魏严手上,而魏严如今大权在握,甚至直接架空了皇室,樊长玉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魏严要是不做贼心虚,他杀谢征做什么?   想来她外祖父运粮失误,应该真有魏严的缘故在里边。   好一阵,樊长玉才问贺敬元:“之前在临安镇,我家遭遇了刺杀,却有军队及时来援,是大人命人去护着我家的?”   贺敬元点头。   樊长玉深知眼下唯一的线索只怕都在她爹娘留下的那个盒子了,斟酌片刻,还是问了贺敬元:“大人有看过我爹娘的那个盒子吗?”   贺敬元面上带了几分苦涩和嘲意:“我若是看了,莫说丞相不会留你们姐妹的性命,便是贺某自己,只怕也难逃一死。”   樊长玉沉默片刻,道出自己的猜测:“我外祖父运粮延误战机,是魏严从中作梗对不对?”   贺敬元叹息:“当年锦州战败的大罪,全都盖棺论定全扣在了你外祖头上,我同陶太傅商讨时,也觉孟老将军那般谨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当时锦州是何情况,糊涂到冒着延误战机的风险,去救被困的那十万灾民。但丞相的把柄,是怎么落到你父亲手中的,就值得深思了。”   樊长玉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外祖父不可能做出那等糊涂事,那么兴许就是她爹做了魏严的棋子,所以她爹手中才有让魏严隔了十几年也要杀了他们夺回去的东西。   这个结果并没有给樊长玉带来多少安慰。   外祖父不是罪魁祸首了,却因为她爹给别人当棋子,被设计背负了那么多年的骂名,樊长玉光是想想便觉心口呼吸不顺。   记忆里爹爹一直都是沉默不善言辞的,也鲜少笑,哪怕做猪肉生意,连讨价还价都不太会,只有在娘亲跟前,他脸上的表情才会生动丰富起来。   他总是默默地做很多事,笨拙地讨她娘亲欢心,就因为娘亲怕冷,市面上又买不到货真价实的貂皮大袄,他就一个人进山四五天,猎回一堆银貂给母亲做大氅。   而娘亲呢?平日里虽是再温柔不过,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可若是惹恼了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樊长玉小时候就她娘举着扫帚教训过,她娘发起火来,连她爹都不敢劝。   也正是因此,樊长玉才觉得以她娘的脾性,不可能会在知晓她爹害了她外祖父后,还选择跟她爹一起归隐。   她突然问贺敬元:“大人,我娘去时,知晓那个盒子里的秘密吗?”   贺敬元回想起当日那夫妻二人相继自刎在雪地里的情形,心中仍有几分悲意,点了点头,道:“夫人很是从容,想来是知晓的。”   樊长玉便笃定道:“若是我爹害了我外祖父,我娘定不会原谅他,当年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贺敬元有些意外,想说话却又止不住喉间的痒意,咳了好一阵才道:“陶太傅也提出过质疑,奈何已过了十七年,除了这些猜测,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便是想查也无从再查起,陶太傅才决定进京一趟,亲自去见丞相,可惜至今没有音讯传回来。”   他看着樊长玉,语重心长道:“你同侯爷的事,我已听说过一二。这些事,我也想过烂在肚子里,死了就带进棺材里的。上一辈人的事,就随着上一辈人的死……尘归尘,土归土好了。   “可我又怕……将来东窗事发,杀父之仇,放谁身上也是不能轻易揭过的。与其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若提前告知你这一切,再让你们去抉择。”   樊长玉心中百味陈杂,跪在贺敬元榻前,郑重给他磕了一个头:“多谢贺大人。”   贺敬元拿手掩在唇边咳了好一阵,才喘.息着说了句:“你若不恨我,便唤我一声世伯吧,你父亲与我,曾也是结义兄弟,你使的那套刀法,便是我当初和他一起创的。”   樊长玉看着这个像是快迟暮的老人,眼眶有了淡淡的涩意,唤道:“世伯。”   贺敬元似乎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许多,应了声:“哎。”   从中军帐出来,樊长玉只觉呼吸都是发沉的。   她没在帐外看到谢五,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便问守在外边的亲兵:“请问有看到跟我一同过来的那个小兄弟么?”   亲兵道:“那高个儿小子是吧?他一刻钟前便往那边去了。”   樊长玉不由皱了皱眉,谢五在她身边有些时日了,但从未这般失礼过。   猛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抬脚往亲兵说的那个方向追了去。   但没跑出几步,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谢五。   是真的谢五。   没有她刚醒来时瞧见的那么高了,走路时大概是因为身上带着伤,脚步也虚浮了几分,见了她便唤道:“队正。”   他没敢和樊长玉直视,挠挠后脑勺赧然一笑,主动解释起提前离开的缘由:“我……我这两天喝药,水喝多了,方才找茅厕去了……”   樊长玉却没再听他瞎编的这些理由,竟是一把薅下缠在手上的纱布,拽住他的领口问:“他呢?”   都找了真正的谢五过来了,他当是离开有一会儿了。   樊长玉手劲儿出奇地大,之前空手去接长信王剑刃被割出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她眼神却冷得可怕。   谢五头一回瞧见这样的樊长玉,心中惊骇不已,也怕她手上伤势加重,忙道:“主子出营了。”   樊长玉便扔下谢五,又去追谢征。   是她大意了,醒来时脑子不清醒,又被太多消息分散了心神,当时明明都觉出异常了,却还是没反应过来,那个小五就是谢征假扮的。   为何赶来战场上救了她又不让她知道?甚至连待在她身边都要假扮成其他人?   直觉告诉樊长玉,谢征肯定是在来之前,就已查到了关于十七年前的一些事,才会选择这样做。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追上去有什么用,又能同他说什么,但心底就是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必须要追上去。   至少,代已故的长辈向他道个歉。   再告诉他,哪怕他会因为父仇终止这段感情了,她还是会一直查下去。   他不能理解她为何会因为娘亲对爹爹的态度,就坚信她爹肯定是没背叛过她娘和外祖父也没关系,她会查下去的。   她还会杀魏严替爹娘报仇。   曾经他向她伸出手,她碍于前路的重重阻隔不敢同他走下去,他默默地去替她铺好前路。   那么如今他想停下了,她也会坚定地一直向前走,直到把真相捧到他跟前,让他知道那一切也不是他们之间的阻隔。   樊长玉一路追到大营门口,都没瞧见谢征,又同站岗的守卫打听了是不是有人出营,得知有个独眼的疤脸男人前不久才驾马出营后,忙借用了一匹马,继续追去。   得亏她如今在蓟州军里也称得上个人物了,大营门口的守卫们不仅没阻拦,还对她崇敬有加。   手上的伤口很深,樊长玉攀着马鞍翻上去的时候,就痛得白了脸,她没理会新浸出的血迹又染红了纱布,用力一甩马鞭,喝了声:“驾!”   战马撒开四蹄奔了出去,樊长玉驾马追出四五里地,才在远处的缓坡处瞧见一道骑马的人影。   她怕给谢征招去祸事,没敢唤他真名,只大声唤他:“言正!”   马背上的人似乎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更用力地一夹马腹,几个呼吸间,终于到了能看清对方样貌的距离。   哪怕用眼罩罩住了一只眼,脸上还带着疤脸面具,但樊长玉就是一眼认出了他。   战马放缓了速度,载着她徐徐前进。   樊长玉握着缰绳,隔着几丈距离同谢征对视着,眼眶突然就是一酸,她哑声道:“你来见我,都不愿让我知道了?”   谢征立在马背上,望着樊长玉没说话。   漆黑的凤目里古井无波,腰背挺拔端正,似悬崖上经年累月受风吹日晒却依旧魏然而立的岩石,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峻和峥嵘。   樊长玉喉间发哽:“贺大人今日同我说的这些,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谢征终于沉缓吐出一个字:“是。”   审完赵询,他便猜了个大概了,只是还不敢确信。   今日听完贺敬元同她的谈话,算是尘埃落定。   一个他审完赵询,又得知陶太傅失踪后,便预想过的,最坏的结果。   樊长玉眼眶通红看着他,哽咽道:“对不起。”   又说:“我外祖父不会背叛谢将军,我爹也不会做对不起我娘的事,不管你信不信,当年的事,肯定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和惶恐席卷了她,让她这番解释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稳,到后面却哽得近乎发不出声来。   “樊长玉。”谢征突然唤她。   樊长玉怔怔抬起一双忍着泪意的眸子同他对视。   谢征漆黑的眸子里一丝情绪也无,他说:“就这样吧,从今往后,我只当你是同门师妹。”   他这辈子也不会再这么喜欢一个姑娘,但父亲的死,也是这么多年压在他心上的一座大山,是贯穿了他整个童年乃至青年时期的噩梦。   杀父之仇,他终究做不到这般轻飘飘地放下。   当年的事如果当真是另有隐情,魏严不会急着杀贺敬元,也不会扣下陶太傅。   但哪怕知道了当年的事,十之八.九是她父亲做了魏严的走狗,他也舍不得动她分毫。   把一个种到了心上的人拔.出来,连着根带着血当真是疼。   那就离得远远的。   他给她人脉,也给她军功。   此生不再相见就是。   樊长玉听到他那句话,难以置信般看着他,连呼吸都是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喃喃道:“真的不是那样的……”   谢征同她对视着,捏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他一贯见不得她哭。   她像是他的蛊,她一哭,他就恨不得杀人。   他想抱她的。   想哄她,让她别哭了。   可后槽牙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露在外边的那只眼,眼白部分也浮起了淡淡的血色,他终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这一生里,在被无尽的噩梦萦绕之前,也曾短暂拥有过亲情。   他记不清那个战死锦州,还被开膛破肚挂在城楼上曝尸的男人是何模样了,却还记得他在花园里教自己习武的情形,也记得被装在棺木里运回来的那具浑身都是窟窿的尸体。   那个女人在自缢前擦洗过那具尸身,尸体上光是箭孔都有六十七道,刀孔剑伤更是不计其数。   据说北厥人把他开膛时,从肚子里掏出来的只有杂草和树根。   那个女人抱着那具尸身哭晕过无数次,清醒时也只是一遍遍地告诉他,要报仇。   粮草援军都未至,他的父亲,在他只是一稚童时,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战死在锦州。   这些年里,他也从未忘记过,要报仇。   谢征死死盯着樊长玉,看她哭,他心口也跟着撕开了个大口子似的,一阵阵抽疼。   她就是捅他几刀,他都可以紧拥着她不放手。   但是她爹帮着魏严害死了他父亲!   谢征下鄂绷得死紧,他浮着血色的眼盯着樊长玉,嗓音很轻:“别哭。”   他似想安慰她,却让自己眼底血色更重,“我查出这个结果时,缓了好几天才敢来见你。”   他摘下了眼罩和面具,似乎想在离开前再好好看看她,“我也希望你爹不是那个推手,可我查不到任何你爹不是推手的证据。相反贺敬元跟我当初一样,险些在战场上被灭口,老头子上京被扣押,而你爹手上握着能威胁魏严的证据……”   他望着樊长玉,黑沉沉的眸子里一片支离破碎:“你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爹不是那个推手?”   樊长玉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继续解释却发现自己已无从开口,爹娘感情甚笃,这并不是可以让谢征相信她爹当真是无辜的证据。   谢征视线落到她被鲜血染红了纱布的手上,说:“才给你包好,怎么又弄成了这样?”   他像是在教训她,垂下眼还跟从前一样,解开纱布帮她上药,又撕下他自己的衣袍给她一圈圈缠好,平静交代她:“伤好前不要沾水,也不要拿重物……”   “谢征。”   跟前的人哽咽唤他,一滴清泪也砸在了他手上。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征那只手微僵了片刻,沉默给她手上的纱布打好结,抬首时,突然扣住她的头,狠狠吻了上去。   比从前吻的任何一次都凶,搅住她的唇舌,疯了一般啃吮。   樊长玉甚至尝到了血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咸味。   却又很快分开。   他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爱、恨、不甘都清晰地呈给她看。   他说:“樊长玉,死在锦州,被开膛曝尸的那人,是我父亲,我可以不恨,但也没法纵容自己再爱魏祁林的女儿。这是我能替你选的,最好的路。”   他两手捧着她的脸,看她哭得厉害,甚至温柔地帮她拭泪,说出的话却又决绝:“我要是杀了魏严还能活着,这辈子就不会离开北地了,我此生不再见你,你将来成亲,也别让我知晓就是了。”   他自嘲般笑了笑,眼底却黑漆漆的一丝光彩也无:“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朝一日反悔今天的决定了,我就是死,也要把你拖进我的棺材里,跟我葬在一处。”   他看着她,极低地说了一声:“我做得到的。”   不知是在说给樊长玉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樊长玉怔在原地,只有眼泪还簌簌直往下掉。   可能是怕吓到她,谢征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脸颊,最后只轻声说了句:“我走了。”   言罢便抽回手,驭马而去。   像是怕自己多待上一刻,便会反悔了一般。   樊长玉直到谢征走远,才回过神来,她暴喝一声:“你站住!”   驭马走远的人,竟当真因她这句话勒住了缰绳。   樊长玉正是看见了,才觉胸腔里翻涌的涩意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会查出当年的真相,替我外祖父洗刷这十七年的污名,也给你父亲,给当年所有枉死在锦州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言罢也不等谢征再说话,就调转马头,狠狠一甩马鞭往回奔去。 第105章   太阳掩进了云层里,风吹动缓坡两侧的芦苇,米黄的穗子低垂,少女一身骑装的身影在整片山野的芦苇浪中越走越远,最后成了一个棕红色的小点。   谢征驭马立在原地,额前的碎发也因为浅风而跟着浮动,掩在碎发底下的,是一双眼白充血恍若爬满血色蛛网的眸子。   远处那个棕红色的小点,最终也消失在了那被血丝缠绕的瞳孔深处。   他面上却似一丝情绪也无,掣缰绳调转马头时,甚至浑不在意般浅喝了一声“驾”,战马便往相反的方向慢跑了起来。   攥着缰绳的那只手却青筋暴凸,细看之下,马缰都被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显然是掌心早就被五指抠破了。   樊长玉用力挥鞭,驾马一路狂奔,直到前后再也看不见人影了才停下来。   不冷不热的天气,连风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芦苇穗子上的细绒芦花被风吹得轻轻飞舞。   她坐在马背上,抬头望着这广袤无垠的天地,用力大口大口地呼吸,心口似灌了铅,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除了爹娘去世时,她从未觉得这样无助过。   外祖父是个被世人痛骂了十七载的罪人,若是这冤屈没法洗除,可能还会成为千古罪人。   她曾经最敬仰的爹爹,是魏严的人,甚至当初入赘给她娘亲都有可能是个阴谋。   承德太子、谢将军,还有那成千上万的将士,都因援军和粮草迟迟未至,城破后惨死锦州。   这一桩桩的人命,压得樊长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当然相信爹爹是不可能做出这等糊涂事来的,但是在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前,她一厢情愿的信任没有任何用处。   面对这样的千古大罪,她又何尝不惶然?   哪怕仰着头,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擦过面颊,砸在这荒芜的野地里。   她知道不该怪谢征不信她,但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樊长玉伸出手狼狈地抹了一把面颊,终究是“荷”地一声哭出声来。   坐下的战马似明白主人这一刻的心境,竟也没再往前走,一人一马就那么立在芦苇浮荡的野地里,只余哭声喑哑。   樊长玉回到军营时,除了眼睑下方还带着几分微红,面上已瞧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谢五眼巴巴地候在军营大门口,见到樊长玉归来,稍作踌躇,便一如从前那般上前去帮樊长玉牵马,小心翼翼唤道:“队正。”   樊长玉从马背上翻下来,面色如常地往营地的方向走,离大门哨岗处远了,她才问:“他让你留下来的?”   嗓音有些沙哑,除此之外倒是听不出什么异常了。   谢五一听,就猜到她肯定是追上谢征了,道:“侯爷让我和阿七跟着队正来崇州时,我们就不会调回去了。”   樊长玉脚步一顿,谢五解释道:“在侯爷那里,送人的东西,就不会再要回去了。”   他看着樊长玉,有些尴尬地道:“队正若是也不愿留我和阿七了,我们离开也只能继续从军,从马前卒做起。”   樊长玉垂着眸子,谁也不知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她才道:“那你们二人就留下吧。”   顿了顿,又说:“有我一分富贵,便不会少了你们的那份。”   谢五连忙抱拳:“跟着队正征战沙场,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便是我们的志向了。”   樊长玉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她手上的布条缠得没之前厚了,眼下一双手倒是可以简要活动。   谢五那话,便是彻底绝了她撵他和谢七走的心思。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在军中找到一个能媲美谢五和谢七的亲兵,他们跟着谢征身边多年,对军中的事物熟悉,把人撵走了,自己重新培养亲兵,是个长久又麻烦的事。   眼下百事缠身,正是用人之际,樊长玉不想为了争这一口气,给自己平添麻烦。   何况长宁那里,有谢七看着她也更放心些。   等回了营房,樊长玉发现不止郭百户在,好些个不相熟的百户也候在那里,还客气地给她带了东西。   她望着堆了一桌子的糕饼、酒水、补药,还有那一张张热络的笑脸,总算是反应过来他们都是来探望自己的。   只是这些人里,还有拄着拐杖、吊着胳膊的,不由看得樊长玉一愣。   她印象里,自己跟他们可没什么交情,这些人瞧着伤得比她还重些,专程跑来看她?   郭百户见她神色怪异地看着这一屋子人不做声,当前他好歹也还是樊长玉的顶头上司,也是这一屋子人里,跟樊长玉最熟的,便带头道:“你从战场上回来,晕了两天两夜,大家伙儿很是担心你,今日听说你醒了,这才商量着一起过来看看。”   樊长玉便客气道:“长玉在此谢过诸位大人。”   一群人连忙摆手说她见外。   樊长玉暗忖除了郭百户,其余人在今天之前,最多的怕是也只跟她见过三面,怎么就不见外了?   面上却还是招呼他们落座:“诸位大人身上都有伤,莫要站着了,都坐吧。”   众人只是热络笑着,坐下了却又几乎无话可谈。   因樊长玉这里凳子不够,谢五还去别的军帐借了几条板凳过来。   樊长玉觉得帐内的气氛太诡异了些,每个人似乎都不那么自在,却又在努力表现出一副跟她很熟络的样子。   只有郭百户瞧上了别人送樊长玉的一坛酒,直言道:“樊队正,大家伙儿都在这里,要不给大家开坛酒吧?”   军营里的交情,除了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还有喝酒喝出来的。   一坛酒喝完,不熟的人也能立马推心置腹起来。   樊长玉看郭屠户还用白布缠着脑袋,迟疑道:“大家伙儿身上都有伤……”   一堆军汉估摸着也都觉着气氛怪尴尬的,齐声说没事,其中一人道:“从前开庆功宴时,大家伙儿不也是一身伤,真要忌口啊,那酒和肉都没得吃了!”   这话说得其余军汉都哄笑起来。   也有机灵些的,瞧着樊长玉手上受了伤,又是个女儿家,道:“弟兄们胡闹就是了,莫要带樊队正,樊队正身上伤势只怕不轻,还是莫要劝樊队正饮酒了。”   脑袋好使些的立马反应过来了,跟着道:“对对对,弟兄们就是馋这一口酒,玩笑话说惯了,樊队正莫要当真就是了。”   给樊长玉送酒的那名百户也适时道:“你们这些龟孙子,这酒可是老子藏了好久的杜康酒,馋酒都馋到樊队正这儿来了!”   樊长玉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看出他们在奉承迎合自己。   稍作思量,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崇州城下一战,她算是出名了,军中上下约莫也都心知肚明她要升官了,前两日她昏沉不醒,没法前来拜访套近乎,今日她刚醒,就被叫去贺敬元那边,任谁看了,也是她得了贺敬元的器重。   这一升,可能也不是一级两级地往上升。   像郭百户他们这样的低阶武官,若是不在封赏下来前就跟她套好近乎,将来只怕见面说上几句话都难了。   当日她初来军中时,陶太傅在马车上问她的话犹还在耳畔。   是空要头衔手底下无可用之人,还是从底层做起自己带一批能用的人出来。   她被封为队正后,一门心思都在想着从自己手底下那几十人里选出能用的人来,而今方才真正明白陶太傅那番话里的含义。   她升上去后,真正能用的人是在这里。   她突然明白郭百户为何要她请大家伙儿喝酒了。   樊长玉扭头对谢五道:“去取酒碗来,我亲自给诸位大人满上!”   谢五先是一怔,随即也明白了樊长玉的用意,忙出去抱了一摞酒碗进来,在桌上挨着摆开。   有几人还在推辞,樊长玉道:“不醉不归是不行了,诸位只当是尝个味道解解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没人再说扫兴的话。   樊长玉掌心有伤,不方便弯曲,谢五便帮着拆开了酒坛上封口的红布,她再亲自给每个酒碗满上。   等所有百户都端起了酒碗,樊长玉也跟着端起一碗,对着他们郑重道:“长玉初来军中,多谢诸位大人这些日子里的照拂,且盼来日也能同大家共饮一坛酒!”   话中几分真几分假且不论,语罢便直接仰头干了个干净。   今朝她敬帐中众人酒,来日,便是旁人敬她了。   百户们见状,也纷纷举起酒碗道:“樊队正过誉了,我等也是盼着能和樊队正再喝一回酒的!”   言罢也是一干而净。   放下碗时,百户们明显喜笑颜开,神情比起刚来时也轻松了不少。   这碗酒一喝,于他们而言,就是一场无言的站队和结盟了。   战场上的军功不是那么好挣的,尤其是已坐到了百户的位置,普通兵卒从军十载,做到这个位置遇不上贵人,自己又没有那惊世之才,基本上就到头了。   他们主动向樊长玉示好,便是也清楚她此番靠着军功升上去,麾下尚无人可用,若是能提拔他们一二,他们也就算是遇到贵人了。   眼下樊长玉明显承了他们这份情。   喝完酒,再闲聊几句,众人也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郭百户是最后一个起身走的,樊长玉在营房内没有旁人后,起身对着他郑重一抱拳:“方才多谢郭大人提点。”   郭百户是个直爽性子,也不跟樊长玉绕弯子,直言不讳道:“别一口一个大人的了,听着牙酸,那也算不上提点,你今日就是不跟那群大老粗喝酒,你手底下缺人的时候,他们也是愿意走你的门路的。”   他说着看了樊长玉一眼:“但毕竟都是些军营里的老油条子了,表面上服了你,背地里也可能不服,连酒都不愿跟他们喝一碗,那就是没看得起他们,这就是军营里不成文的规矩。”   樊长玉说:“我记住了。”   又诚恳道:“往后再有不懂的,我可就直接请教郭百户了,郭百户莫要嫌麻烦。”   这已经是不动声色的拉拢了。   郭百户也爽利,说:“现在老子官职还比你大,说话也就不文绉绉地计较那么多了,等你升上去了,只要用得上老子,老子跟着你干,当初是老子看走了眼,以为你也是那类来混军功的,老子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还没在战场上杀得这么痛快过,本以为当个百户这辈子就做到头了,现在老子也想再挣个将军当当!”   等郭百户一走,谢五对樊长玉道:“恭喜队正!”   她现在升上去,手底下也称得上有一批能为自己所用的人了。   樊长玉却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谢五只是笑:“队正摸清军营里拉拢人脉的那一套了。”   樊长玉掀开眼皮看向他:“我回营时同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客气话,你和小七,我都会编作亲兵的。”   说完,不等谢五答话,就吩咐道:“我有些头疼,你先下去吧。”   谢五看了樊长玉一眼,终是退了出去。   樊长玉独自坐着出了一会儿神,她隐约已能看见,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一些东西。   但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她必须还得往权力的中心靠得更近些。   眼角余光瞥过放在兵器架上的那把陌刀,想起谢五说的那句“侯爷送人的东西,就不会要回去了”,一时间心绪又有些纷杂。   若不是自己当时察觉追了上去,他可能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谢五那就话,是怕她把他送的一切东西,都退回去么?   回来的路上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涩意,又在心底蔓延。   樊长玉不想任自己再沉浸在那些糟糕的情绪里,头也的确因接受太多爆炸性的信息而隐隐作痛,便打算去床上小憩一会儿。   无意间摸到枕头下的碎银时,想起自己队伍那个出征前就把所有饷钱拿给自己的小卒,她瞬间没了睡意。   先前她醒来时,谢征假扮小五同她说过,队伍里有十三人战死,十七人重伤。   她那会儿就打算去看看自己带的这些人了,只是不巧贺敬元派人来寻她,才因这一连串的事情耽搁了。   樊长玉直接唤来谢五,带着那些百户给她送的糕点补品,去了下边的营房。   小卒们消息不如郭百户他们灵通,但也清楚一旦封赏下来,樊长玉怕是能直接被封将军。   他们也不是不想套近乎,但前两日樊长玉昏睡不醒,今日醒来,又被贺敬元叫走了,好不容易回来,百户们又先去献殷勤了,怎么也还轮不到他们。   因此看到樊长玉过来时,一个个的还很是惊奇,磕磕绊绊唤道:“队……队正。”   这类大军帐里都是通铺,一个军帐能住二十五人,挤是挤了点,但毕竟是打仗,条件好不到哪儿去。   有几张床空了出来,显然就是战死的小卒的。   帐内没有桌子,唯一能放东西的就是军床,樊长玉带去的东西,便被小卒们放到了那空出的军床上。   樊长玉问:“这是谁的床位?”   边上一个挂着胳膊,头顶缠着纱布的小卒瞬间红了眼眶,咧嘴道:“回队正,是葛麻子,我同乡,他……他可能是在战场上被踩烂了,我找了两天都没找到他的尸首。”   说到后面,那小卒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抹了一把眼,嗓音颤得带上了哭腔。   樊长玉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卒答道:“还有他老娘和他妹妹。”   樊长玉说:“等封赏和抚恤金下来了,从我的赏金里分出一份来,一并给他家人送回去。”   她看向帐内其他将士,许诺道:“在座的诸位也一样,将来无论谁死了,他的父母兄姊弟妹,就是我们的父母兄姊弟妹,大伙儿一起养。”   这话让不少小卒都落下泪来,声嘶力竭喝道:“好!”   不知是不是她当日赠的那面护心镜起了作用,当初托她保管饷银的那名小卒当真活着回来了,身上只受了些轻伤。   樊长玉把碎银还给他,说:“你以后也别怕自己双亲没人供养。”   那名小卒接过碎银,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红着眼眶答好,又要把护心镜还给樊长玉。   樊长玉道:“你留着吧,我也用不着的。”   那名小卒又道了谢,在同袍们艳羡的目光里,宝贝似的把那面护心镜收了起来。   有胆子大些的,满怀殷切问:“队正,那您升官后,咱们还能跟着您吗?”   樊长玉道:“自然是跟着我的。”   这一场仗,他们虽是胜了崇州军,但也是险胜。   贺敬元中了冷箭,被崇州反贼谣传他战死,让蓟州军这边乱了军心,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若不是最后侥幸杀了长信王,反将崇州那边一军,当日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她能趁长信王不备捅长信王一刀,很大程度上也是长信王在发现她是女子后,便起了轻蔑之心,没把她当回事。   当日反贼狼狈退守城内后,这两日便一直紧闭城门不出,据闻城内是长信王的大公子暂为掌权。   贺敬元没趁热打铁下令继续猛攻,一是他的伤势委实不太乐观,二则是蓟州军眼下的情况虽比崇州城内的反贼稍好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兵力折损厉害,都需要暂且休养。   这种时候,兵力是不够的,樊长玉就算升上去了,也不会直接另拨一队人马给她,很大情况都是接他们这支军队上边某位将军的差。   有了樊长玉这般肯定的答复,小卒们明显安心多了,似觉着只要是跟着她的,上战场都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樊长玉心中百味陈杂,她细致地问了自己手底下每一个伤兵的情况,也认真地记住了战死的那每一名将士的名字。   走出营房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愈发坚定了起来。   越是知晓战场的残酷和底层小卒的心酸,她也越不能容忍十七年前的锦州一战是一场阴谋。   承德太子和谢将军的名声,迄今也是在民间备受称赞的。   这一位储君和一位国之栋梁的惨死为人所痛惜,但当年那些枉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家中同样也有人在等着他们归去。   真相不该被那些权势里的阴谋诡谲埋没。   康城。   黑云压城,雷雨之势。   冷风卷起城楼上的旌旗,这孤耸的城墙,在滚滚雷云下,愈发显得低矮羸弱起来。   似有细小的雨丝迎面打在脸上,凉意更甚。   副将在城墙垛口处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威势不逊雷云的燕州谢家军,嗓音都开始打颤:“世……世子,崇州那边传来消息,王爷已去,崇州城只怕不日便可攻破,武安侯这时候集结大军开始攻城,是要拿下康城无疑了……”   “他攻,我们守就是。”   边上的人将这话说得毫无起伏,一截苍白的下颚在冷风细雨里,带着几分寒霜似的冷感。   一时间竟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认命后的无动于衷,还是胸有成竹。   比起上次,随元青似乎又清减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些,眼白部分浮着根根血丝。   副将知道暴雨天攻城,攻方不占优势,可对面坐镇的是武安侯,就无论如何都让他定不下这个心来了。   武安侯用兵一向以诡谲出名,从来就没用过兵书上打法,坊间甚至传言,把武安侯打过的那些仗里的战术都扒出来,完全可以另著一部兵书了。   副将小心翼翼从垛口往外看去,却见下方的燕州军压根没带攻城的云梯。   那黑铁一样延展开的军队在城楼弓箭射程之外,以弩兵打头阵,那寻常臂力根本拉不动,只能由弩兵躺在地上,以腰腿的力道蹬开,边上的副手在箭槽上放上三支箭,齐射时,如流星骤雨飞向城楼。   城楼垛口处的守军甚至不及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箭地给射了个对穿。   这虽比不得床.弩威力巨大,可直接射穿城墙,在这个射程里伤人,威力却是远胜普通弓箭。   副将吓得脸都白了,拉着随元青就差在城楼上抱头鼠窜,他慌乱道:“世子,不妙啊!武安侯这是想直接强攻!”   城楼下方,位于弩阵后,骑兵阵前处,停着一辆战车。   公孙鄞效仿前人手持羽扇,一身白袍被战场上的急风吹得两袖鼓起,恍若神人。   他眺望了一眼半边天幕集结起的厚黑雷云,又看一眼边上从人到马,都透着一股冷戾杀意的人,纳闷道:“马上大雨,要攻康城,也不急于这一两日,怎地就非要较这劲儿,此时发兵?”   谢征坐下的大宛乌蹄战马躁动地跺了两下马蹄,谢征单手持戟,掌心缠着一圈细小的纱布,雨丝在黑铁刀刃上擦出一道淡淡的湿痕。   他冷眼望着几十丈开外的康城城楼,肩吞上的睚眦兽头狰狞凶煞,衬得他眉宇间戾色更重:“雷雨降下之前,康城便该攻下了。”   公孙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厮一向狂佞,只是没想到他能狂佞至此。   回想起他从崇州回来后,看似同从前无二又处处透着反常的举动,他突然皱眉道:“我怎么觉着,你打这场仗像是在发泄?” 第106章   两眼漠视前方的人,忽而冷冷侧目瞥了他一眼。   正好一股冷风袭来,公孙鄞也不知是被风给吹的,还是被那个眼神给看的,顿时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赶紧调转视线看向远处的城楼,摇了两下羽扇,转移话题道:“城楼上的反贼已被弩兵挫尽了锐气,可攻城了!”   谢征亦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被雷云压得显出几分低矮的康城城楼,薄唇吐出两个字:“攻城。”   身侧的传令官得了他指示,登上军阵中临时架起的高台,大喝一声:“攻城”   铺展开的军阵一直延伸向康城城门外的旷野,军令仅凭呐喊是传不到那般远的,百十来名旗牌官自阵前听得号令后,便举着令旗驾马沿着军阵中留出的一条可供人马同行的小道,飞奔向后方整齐陈列的各个方阵,高喊:“攻城”   一时间康城城楼下方,只见黑铁大军如潮水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往前推进,黑沉沉的军阵里,猩红的令旗如同游龙在黑色的海波里翻滚,厮杀声撼得天幕那低垂的雷云似乎都凹陷了几分,远处的康城城楼恍若成了这涌动的黑水军潮里一只一个浪头就能被掀翻的单薄小船。   城楼上的守军本就被先前那波飞蝗过境似的箭雨挫没了士气,此刻再瞧见下方如狼似虎扑来的燕州军,一个个地吓得脸都白了。   哪怕燕州军已进入了城楼的弓箭射程,城楼上都没一个人反应过来放箭。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场仗根本就没有再打的必要了!   随元青气得拔剑砍了一名离自己最近的弓兵,喝道:“愣着做什么?放箭!”   城楼上的守军这才手脚发软地搭箭拉弦想放箭,可一双手实在是抖得厉害,几乎连弓都拉不开,勉强放出去几支箭,也是没射出几丈远便掉落了下去,压根没有半点伤害性。   副将好歹也是见过几次大场面征战的,可看到城楼下方海潮一般涌来的燕州军,还是被吓得心魂俱颤。   那军阵末端,仿佛跟天上黑沉得快要压下来了的雷云连在了一起,只叫人觉着整个康城都被这片黑色包裹了去。   莫说底下的小卒,便是他,也小腿肚发软,哪还提得起半分战意。   他越过几名在垛口处抖着手放箭的弓兵,寻到随元青,惶恐道:“世子,康城势必是守不住了,属下掩护您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随元青冷冷转过一双青黑阴沉的眸子,盯死物一般盯着那副将:“撤?还能往哪里撤?”   副将嘴边的胡子动了动,眼神飘忽不敢同随元青对视,他当然知道除了崇州,随家也只有康城这一条退路了。   掩护随元青撤是假,他自己不想在这场必败的大战里白送了性命才是真。   随元青不知是不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忽然把那柄刚砍过弓兵的剑架到了副将脖子上。   还带着粘稠鲜血的冰冷剑锋同颈侧的皮肤相抵,副将脖子上几乎是瞬间就起了无数鸡皮疙瘩,眼底里流露出惊恐之色。   随元青接手康城后,他好歹也在他手底下有些日子了,知道他一贯喜怒无常,疯起来谁都杀。   他的反应显然取悦了随元青,对方望着他勾唇笑了笑,嗓音听起来温和又阴森:“马将军若再说这等乱我军心的话,本世子定斩了你这颗头颅。”   副将清楚随元青的实力,就算他守不住康城,可在城破之前取自己性命还是绰绰有余,当即就表忠:“末将便是死,也会死在这城楼上,末将只是担心世子安危!”   他说得冠冕堂皇,随元青也不想再细究其中真假了,只似嘲非嘲地看着他道:“马将军一腔忠勇,本世子甚慰,指挥将士们守城去吧。”   副将在刀口下捡回一条命,如释重负,赶紧抱拳往别处去了。   随元青回首继续望向下方的战场时,脸色连那一丝冷笑也维持不住了,撑在城墙垛口石砖处的手青筋凸起,下颌咬得死紧。   雷雨来临前攻城,还弄出这般浩大的阵势,从古至今大抵也只有他谢征一人了。   但凡读过些兵书的,都知道不能在暴雨天气里打大型攻城战,疾风和雨势会大大锐减箭镞的射程和伤害性。   可谢征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还成功了。   弓箭的射程会因暴雨前的大风而受限,所以他用了比弓箭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踏.弩。   黑云压城,燕州军铺开的军阵亦是如一波黑色的汪洋,人借天势,光是这股视觉上的冲击力就已经吓破了康城守军的胆。   兵法中的上策,从来都是攻心。   在打这场仗前,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攻心之策,用得这般简单直白又绝妙透顶。   从前他总是不服谢征的,觉得他不过是虚长自己几岁,又有着他爹谢临山在军中留下的声望,恰巧又有那等战场上的机遇,才让他立下了那些军功。   换了自己去,他做得不会比谢征差。   可几回交手下来,他心底那股宿命感和挫败感越来越强。   他这一生,也成为不了谢征。   他靠学兵法奇谋才有今日,可谢征是能再创兵法奇谋的人。   这世间,最让人嫉妒,也最让人无力的,便是那份用尽十成努力也比不过的一成天赋。   燕州军已抵达城下,云梯搭上城墙,城楼上的守军仓惶放箭和投掷滚石,被攀爬云梯的燕州军用精钢打造的圆盾挡了去。   城门处,几十人抬着攻城锤喊着行号正撞着城门,上方的守军抬起圆木和石块往下方砸,却又有燕州军把圆盾并拢到一处,护着抬攻城锤的将士组成一个半弧形的硕大铁壳。   城楼上投掷的那些石块滚石落到盾上后,又滚落在地,城楼下方的燕州军几乎没什么伤亡。   随元青跟个局外人一般冷眼望着这一切,在刨去一切嫉妒、愤恨和不甘的情绪后看这场攻城战,他几乎想称赞一声完美。   马背上的将军就该死在战场上,若是死在这样一场大战里,随元青心底甚至生出几分释然和解脱的快意来。   在一声巨响后,城门终是被撞开,副将满脸是血,拨开城墙上仓惶乱蹿的守军,寻到随元青后,直接跪在了他跟前,“世子,城门破了,康城真的守不住了!”   细雨下得更密了些,随元青微偏过头,望着他散漫笑笑,只吐出两个字:“滚吧。”   副将不解其意,随元青却已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兵器,在无头苍蝇一般四蹿的守军里,逆着人流步履从容又散漫地往城楼下方走去。   副将望着他的背影,暗叹这人莫不是疯了?   城门一破,城内守军仓惶四逃。   原本牛毛一般的细雨,慢慢也变成了豆子大小的雨粒,极为稀疏地从天际的黑云里坠了下来。   谢征驭马带着十几名亲卫队进城,在瓮城同随元青遇上。   随元青单枪匹马立在那里,马蹄下躺着十几名燕州兵卒的尸首,他手中长.枪沥着未干的血色,挑衅般看着谢征道:“谢氏竖子,可敢前来送死?”   谢征左右的亲卫面露愤愤之色,当即就忍不住要催马上前,被谢征长戟一横,拦了下来。   他淡淡道:“退后。”   几十名亲卫队的人互看一眼,往后退了数丈。   随元青见状,眼中的嗜血和兴奋更甚,他抓着手中长.枪,用力一夹马腹,大喝一声便向着谢征杀了过去。   他这一击,人借马势,几乎是锐不可当。   但谢征驾马立在原地,连动也不曾动过一分,他坐下的大宛乌蹄马,跟着他厮杀战场多年,见此情形竟也不惊惧。   随元青的兵刃快送到眼前时,谢征才提戟格挡。   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长戟尖端下方的半月形戟刀牢牢卡住了随元青的枪头,两股巨大的力道相撞,随元青连人带马都后退了半步。   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   然不等他拽出自己武器,那长戟的几柄直接重重打在了他腰腹上。   霎时间,随元青只觉五脏六腑似被震碎一般,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时,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摔在地上时,他眼前阵阵发黑,视物都出现了重影。   只有豆子大的雨点落在脸上时,尚且还感知到几分凉意。   城墙上的“随”字旗被攻上城楼的燕州军砍断旗杆,疾风裹着旌旗吹落至谢征马下。   马蹄毫不留情地踏了上去,缠着暗金色龙纹的戟刀抵上了随元青脖子。   谢征单手持戟,于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是看蝼蚁般的漠然:“随世子这十余载的武艺,是都练在了嘴上?”   随元青没理会这句嘲讽,他口中满是鲜血,望着眼前这道山岳一般不可攀的模糊人影,快意笑了起来,道:“杀了我,给个痛快的。”   谢征冷眼看着他,却收回了长戟,吩咐身后亲兵:“绑了,带回去。”   亲兵上前去拖随元青,他嘶声道:“谢征,要死,死在你刀下,老子也甘愿些,那些刽子手,不配砍老子这颗头颅!”   雨点愈发密集,将地上的城砖晕出一个个蚕豆大小的水印。   谢征已驾马往前走了几步,闻言回首看了他一眼,冷漠道:“有个人,随世子见了,兴许就不这么急着想死了。”   随元青很快被亲卫们绑了带走。   公孙鄞姗姗来迟,用羽扇遮在头顶,挡着愈来愈密集的雨点,“啧”了声:“还真是这雷雨一下起来,康城就被拿下了?”   谢征没理会他,驾马继续往城内去,吩咐麾下部将:“大军进城后,不得祸乱百姓。”   众部将纷纷抱拳应是。   ……   那汇聚在康城上方的雷云,最终是变成了一场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歇的暴雨。   室内明烛高燃,谢征赤着上身,紧实的肌理在昏黄的烛火下愈显块垒分明。   他后背有一道横贯整个背部的斜长伤口,伤口首尾部分结痂了,中间部分又开裂来,黑褐色的痂和鲜红的血肉混在一起,瞧着格外狰狞。   他连药都没上,直接扯了干净的白布就往身上裹,明明痛得额角都冒出细密的冷汗了,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换下来的衣物乱糟糟堆在一旁的矮几上,里边一个雕工拙劣,高傲挑着眼尾的木雕小人格外扎眼。   房门猝不及防地被推开,公孙鄞兴奋前来同他汇报:“我带那姓赵的去见过随元青了,你是不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望着谢征那血肉狰狞的后背,皱了皱眉问:“你何时受的这般重的伤?”   谢征面色极冷,几下缠好纱布自己打了个结,披上外袍道:“捉赵询的时候伤的。”   公孙鄞很是惊奇:“赵家竟养得起那般厉害的守卫?”   谢征直接岔开话题:“随元青那边如何了?”   公孙鄞已全无之前的兴奋之色,只道:“不想死了,只想杀回崇州去斩他那假兄长,救她娘。”   语毕,竟是又说起谢征身上的伤来,他扫了一眼矮几,没瞧见药瓶,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问谢征:“你后背那伤裂成那样?你不上药?”   他狐疑道:“我早就觉着你此番回来怪怪的,难不成是又同樊姑娘闹了别扭?”   谢征突然寒声下了逐客令:“若无旁事便出去。”   公孙鄞一愣,知晓自个儿是猜对了,他鲜少见谢征脸色难看成这样,暗忖只怕得是闹了不小的矛盾,也没了取笑的心思。   多年的交情,他清楚眼前这人的脾性,不好在这时候多说什么,只在退出房门时,瞟了矮几上那个人偶一样。   谢征房里是不会有这么个丑不拉几的摆件的,八成是他此番回来从崇州带回来的。   走出房门老远后,公孙鄞才换来一名亲兵,嘀嘀咕咕交代:“你去崇州一趟……” 第107章   公孙鄞离去后,谢征才缄默坐于矮几前。   他沐浴后头发没擦干,湿漉漉的碎发一绺一绺地散落在额前,高挺的鼻梁在烛火下拉出一道阴影,薄唇轻抿着,显出几分倔强又悍野的味道。   长指捏起那个丑萌高傲的人偶娃娃,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矮几下方还放了一个大包裹,是亲兵从燕州取来的。   他打开绳结,里边有两身衣物,没穿过的双线短靴,还有一包陈皮糖。   正是当初樊长玉托赵木匠带给他的那个包裹。   雨天反潮,里边的东西都带上了一股淡淡的润意。   谢征拆开装陈皮糖的油纸包,里边的糖果也有些化了,有的还粘连在一起。   他像是没瞧见一般,捻起一颗就放进了嘴里,不是含着让糖果慢慢化开,而是直接在齿间嚼碎,吞咽下去。   咽下一颗,又捻起下一颗放进嘴里继续嚼。   在舌尖蔓开的全是陈皮糖的甘酸和苦味。   吃到后边,几乎已尝不出甜,只剩酸和苦。   崇州。   夜雨滂沱,一豆灯火阻隔了帐外裹挟着水气的冷意。   樊长玉盘腿坐在军床上,望着边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箱笼发呆。   里边的衣服已经全被她取出来放到床上了,但仍没找到那个她粗劣雕完的木偶。   这军帐里虽只有她一人住,但偶尔也会叫底下的什长、伍长们过来议个事什么的,她私人的东西,她一贯收捡得很好。   换洗的衣物都用箱笼装了起来,那个木偶,她得闲时就拿出来雕,雕完又放进自己装衣物的箱子里。   她先前随意找了一身衣物换上去见贺敬元时,还未察觉。   这会儿夜深人静,想把那个木偶找出来再雕细致些,却找不着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收拢油纸伞的声音,须臾,赵大娘一手拿着往下沥水的油纸伞,一手端着药碗,用胳膊肘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念叨道:“这雨大得怪吓人哩!”   把油纸伞靠帐篷边放着了,端着药碗朝樊长玉走来,见她把箱笼里的衣物全都翻出来了,不由问道:“怎地把这些衣裳都拿出来了?”   樊长玉想到自己昏迷这两日都是赵大娘在照顾自己的起居,忙问:“大娘,你替我收拾衣物时,有瞧见箱笼里一个木头做的人偶吗?”   赵大娘摇头:“没瞧见有什么木头人偶。”   看她失魂落魄的,又问:“怎么了?”   樊长玉只摇了摇头,杏子似的一双黑亮眼在烛火下透出几分迷茫和涩然来。   好好的,人偶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谢五虽是她亲兵,但从不会逾越动她这些私人的物品。   自己昏迷那两日,还进过这军帐的,就只有扮成谢五的谢征了。   人偶,是他拿走的吗?   赵大娘说:“先趁热把这药喝了,回头我还得回你赵叔那边去再帮他煎些药。”   樊长玉手上的伤还没好,她这几日便一直留在军营这边照料她起居,白日里得空了,便去军医们那边帮忙煎药,亦或是帮那些伤重的将士清洗换下来的衣物。   这场仗打下来,军中伤亡不轻,就连赵木匠这个兽医,也被叫去给伤兵们包扎救治。   他原本还心中揣揣,怕自己医术不精,医坏了那些伤兵,等发现那些为了救治伤兵新招募上来的军医,开方子还没自己清楚各种药理药性。   一问才知都是些乡下的土郎中,有的甚至只是识得草药的采药人,赵木匠心中不免有些突突的。   但也明白这是没法子的事,伤兵数以千计,随军的军医就那么几个,很多伤情又得讲究一个救治及时,军医们哪里忙得过来?   只能把方圆百里稍微懂点医术药理的人都抓来军中,给伤兵们医治。   不管医术如何,但有得医总比没得医好。   赵木匠凭着他当初救治谢征那一身重伤的经验,成功救回了不少伤兵,被破格提拔成了正式军医。   军中对军医素来礼遇,赵木匠也不用再干木匠和兽医的活儿,还有了自己的单独军帐。   樊长玉回过神,前两日她昏迷不醒,赵大娘夜里没法子,才一直守着她,如今她已醒了,也不用赵大娘再处处照顾,接过药碗后便道:“下着暴雨,营地里黑灯瞎火的只怕不好走,我让小五送您过去,您忙完就歇在赵叔那边,别回我这里了。”   她的军帐离伤兵帐那边还是有一段距离,老人家来回跑也折腾得慌。   樊长玉明白赵大娘想为伤兵们做点什么的那份心。   赵大娘夫妇的儿子早年死在战场上,她来了军中见着伤病营里那些将士,许是想起自己战死的儿子,还哭了一场,直把那些伤兵们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忙前忙后,一刻也闲不下来。   或许是想弥补他们当年只知儿子战死沙场,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遗憾。   赵大娘却有些不放心,“那你夜里一个人方便吗?”   樊长玉捧着碗道:“我手只是伤着了皮肉经络,骨头没事,没什么大碍的。”   赵大娘犹豫了一下道:“那成,你要是有什么事,让小五过来叫我就是。”   樊长玉应好,又唤来谢五,让他送赵大娘去赵木匠那边。   帐帘重新合拢,隔绝了雨幕和那无边的暗色后,樊长玉整个人才沉寂了下来。   她捧着药碗,低头时似有水泽掉入黑乎乎的药汁里,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一口喝了个干净,也不管那药汁苦得让胃都有些痉.挛,把药碗搁到床头的矮凳上后,将床上那些衣物塞回箱笼里,抖开薄被包裹住自己,直接蒙头睡下。   斩杀长信王的战报送往京城,再由钦差带着封赏的圣旨抵达崇州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钦差入营时,樊长玉是唯一一个军职在校尉以下,却同在迎钦差队伍里的人。   圣旨到如天子亲临,文武官员都必须着官服。   贺敬元重伤未愈,强撑着穿上那一身厚重戎甲带领众部将在大营门口迎接钦差,脸上瘦得颧骨凸起,两颊凹陷,甚至泛着几分病气的灰色,看得麾下一众部将都心生不忍。   樊长玉心中也发沉,贺敬元身上不仅是箭伤,同长信王交手时,他还替唐培义挡了长信王一狮头矛,伤到了脏器,伤势这才一直不见好转。   贺敬元在写奏疏送往京城时,便已言明自己重伤,怕是不能再任攻打崇州的主将一职,此番这道圣旨带来的,也不知是何旨意。   她站在后边,只瞧见大营外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为首那人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官服,不像文官的,也不像武将的,脸上老得都堆起了褶子,却面白无须,说不出的怪异。   对方见了贺敬元,高傲吊着眼皮道:“蓟州牧贺敬元接旨”   嗓音高亢尖细。   樊长玉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些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   贺敬元带着众人跪了下去,樊长玉怕自己失礼给他招去什么祸端,也没敢再打量那宣旨太监,只垂眼看着自己跟前那块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崇州反贼乱我河山,欺我子民,蓟州牧贺敬元匡扶社稷,诛杀反贼,朕心甚慰,今得知,卿伤重矣,特封为怀化大将军,赏金千两,暂交兵权与宣威将军唐培义,准予回蓟州颐养。”   话音方落,跪在大营门口的众人已是面色各异。   这道圣旨是封了贺敬元一个军职更高的虚衔,却卸了他兵权。   唐培义就跪在贺敬元左后侧,他是贺敬元一手提拔上来的,对贺敬元很是敬重,听到这道圣旨明显有些焦灼,想同贺敬元说什么,却又碍于那太监还没宣完旨,只能心急火燎地跪在原地。   那太监继续宣读道:“宣威将军唐培义,筑水坝拦截反贼有功,崇州战场上所训右翼军更是出奇制胜,有大将之才,特封为云麾将军,赏金五百两。”   “麾下部将亦骁勇非常,王大庆斩反贼先锋,特封游骑将军,赏金百两;苟四有斩反贼校尉,封致果校尉……”   这道圣旨很是冗长,几乎是把跪在大营门口的武将们都封赏了一遍,樊长玉这才明白自己也被叫来,是为了一同封赏的。   那些所立军功的战报都是贺敬元写了呈与皇帝的,想来对于皇帝会封赏哪些人,他心中也有数,所以才提前把这些人都叫了过来。   只是迟迟都没念到樊长玉的名字。   她跪得膝盖都有些发麻时,终于听到那太监念到了自己:“右翼军队率樊长玉……”   樊长玉一怔,下意识朝那太监看去,不巧对方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似在笑,却莫名地让樊长玉一激灵,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就是浑身不舒服,她忙低下了头。   那太监继续宣读:“斩杀长信王,立下奇功,封骁骑都尉,赏金三百两。钦此!”   樊长玉还不知这骁骑都尉是多大个官,但听赏金比唐培义麾下那名叫王大庆的武将多了足足三倍,便暗忖这官只怕小不了。   那太监念完了圣旨,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便收了起来,笑眯眯看着贺敬元道:“贺大人,接旨吧。”   眼角余光却往樊长玉这边也扫了一眼。   贺敬元哪怕是在病中,声线依旧铿锵:“贺敬元接旨!”   那太监便把圣旨交与了贺敬元,脸上堆着看似亲和却让人说不出膈应的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   贺敬元看着手中那份圣旨,眼底露出些许沧桑,笑着道:“是陛下垂怜。”   唐培义当即就义愤填膺抱拳道:“大人,末将担不起这主将一职,还请大人继续掌兵!”   贺敬元喝道:“休得胡言!你是想抗旨不成?”   唐培义还想说什么,看着一旁笑眯眯看戏般的太监,终究是忍了下去。   贺敬元这才对那宣旨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军中已备下陋帐,若不嫌弃,且先下去修整一二。”   太监笑呵呵道:“不辛苦不辛苦,贺大人这等在前线鞠躬尽瘁的肱骨之臣才辛苦,但不管是大人做臣子的,还是咱家这给陛下当奴才的,食君之禄,就得分君之忧不是?”   贺敬元听懂了这太监的言外之意,面上依旧不显山水,只道:“公公所言甚是。”   那太监看着贺敬元,脸上笑容便愈深了些:“贺大人明白就好。”   等底下人领着那宣旨太监一行人走远后,唐培义再也忍不住了,替贺敬元鸣不平道:“大人,陛下怎可直接夺了您兵权?”   他半是负气半是愤慨地垂下了头:“我没那本事接您的差!崇州这摊子我也收不了!”   贺敬元只道:“糊涂!”   “大人……”   唐培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贺敬元打断了话,他说:“这兵权,不是落到你身上,便是朝中另派人来,比起后者,我倒更希望蓟州军是你接管。”   他说着拍了拍唐培义的肩。   唐培义一个八尺汉子,竟也红了眼,道:“当日若不是大人为了救我……”   贺敬元突然叹息一声道:“培义啊,我的确老了。”   唐培义看着他这半月里斑白了不少的鬓发和瘦脱相的身形,眼中酸涩,终究是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樊长玉也瞧得颇不是滋味。   自古以来,武将的下场似乎都是鸟尽弓藏。   因为心里揣着事,她被封了军职,得了赏金,竟也半点高兴不起来。   贺敬元让众人各自散去,她也不知何故,杵在了原地没走。   贺敬元看到她,似并不意外,道:“随世伯走走吧。”   樊长玉“嗯”了一声,落后半步跟在贺敬元身侧。   贺敬元因为伤势,脚下步子缓慢,哪怕着一身戎甲,他身上那份儒雅温和也压不住。   走出一段路后,四下僻静,他缓缓道:“我没瞒你杀长信王的事,现在整个朝野都知道了你,从今往后,你得自个儿警醒些了,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樊长玉道:“长玉明白。”   贺敬元叹息一声:“丞相已容不得我,不知哪一日又会对你们姐妹下手,躲是躲不过去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丞相那边再下手才会有所忌惮。”   他顿了顿,又说:“李太傅一党已经查到了你爹娘,他要扳倒魏严,眼下也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你的。李怀安以督军的身份留在军中,此子虽谦恭有礼,性行淑均,但毕竟是李家人,切兀轻信。”   樊长玉能感受到眼前这位长者的良苦用心,心中感激,认真道:“长玉都记住了。”   贺敬元这才望着她浅浅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慈爱和怜惜:“走这么一条路,苦了你了。”   樊长玉想到爹娘的死和外祖父这十七载的骂名,还有那日谢征同自己分别的情景,黑色的杏眸沉寂却又跳跃着薪火,坚定道:“不苦。” 第108章   等樊长玉回去,她被封为骁骑都尉的事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人人见了她,都道一句:“恭喜樊都尉!”   樊长玉对着那些或相识或不相识的面孔,都只微微点头示意。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还是很不习惯。   升了官,她的军帐自然也是搬的,前来道喜的人远比之前来的那些百户多,大多数都还是将军、校尉之内有官职的。   樊长玉不敢怠慢,可人情世故里的这份圆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她实在是做不到游刃有余,好在这场仗还没打完,军中私下也不宜宴饮,这才不用摆酒宴招待这些人。   面对一片道喜声,她学着从前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那些武将们升官后的样子,抱拳挨个同道喜的人说声“同喜”。   她也是此时才知道,军营里也不乏会拍马屁的人。   几个面生的武官就差把她吹捧成将星在世了。   “早在蓟州修大坝那会儿,我就听说了樊都尉的名号,一介白身时便心怀天下,于雨夜截杀三名斥侯,这才让引反贼走河谷,水淹反贼的大计得以实施!”   “一线峡斩杀石虎那一仗打得也属实精彩,拿着两把杀猪刀,愣是砍了石虎的脑袋!此番更是立下奇功,救了贺大人,斩杀长信王!”   众人惊叹连连,赞道:“英雄不论出处,老话果真不假!”   樊长玉只谦逊道:“诸位谬赞了,我杀得了长信王,不过只是运气好。”   当即就有武官打断她的话:“樊都尉莫要自谦了,便是运气,也不是谁人都有这份运气的!”   众人附和之余,一名嘴角下颚各留了一撇小胡子的五官替她惋惜起来:“按理说,斩长信王当乃首功,前锋军被打散后,带着右翼军杀进反贼军阵腹地的,也是都尉,朝中怎地只封了都尉一个五品官职,赏金也才三百两?”   樊长玉微微一愣,暗道原来骁骑都尉是五品官职。   想起之前谢征扮成谢五时,同自己说的,斩杀了长信王,赏金当有千两。   可实际拨给她的只有三百两。   这等写在了圣旨上的赏金,还是没哪个官员吃了熊心豹子胆干贪,那就只能是皇帝在决定给她封赏时,就只给了这么多。   一时间樊长玉也想不清其中缘由。   但这人的话,大有说唐培义贪了她军功的意思。   这么多人在这里,好些甚至还是生面孔,那人的话传出去无疑会让她落人口舌。   贺敬元提醒她的话犹在耳边,樊长玉心中警惕,当即就道:“攻打崇州的战术和排兵布阵都是贺大人和唐将军的心血,他们才是居功甚伟,我一个小小队率,一下子连升五级,本就是陛下皇恩浩荡了。况且我在军中资历尚浅,担这都尉一职,都心中惶惶,往后还得请诸位多多担待。”   军营里管着五十人的无品武官,准确来说应该称呼其为队率,但因为队率有正副之分,所以底下人习惯性叫正队率为队正,副队率为队副。   樊长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留,其余武官在那人说出那句意义不明的话时,心中就已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只是从今往后要在樊长玉手底下做事,这才跟着前来道喜。   若是那话传到唐培义耳朵里,叫唐培义不满樊长玉了,顶头上司都不得主将器重,那他们底下这些人还能有什么盼头?   所以在听到樊长玉这番自谦又抬举贺、唐二人的话时,一屋子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道:“都尉说得是,两位将军居功甚伟,但都尉在这个位置,也是德配其位!”   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樊长玉都准备送客时,帐外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尉这里好生热闹。”   这道温润如三月清风的嗓音,实在是有辨识度。   樊长玉一转头,便见书童撩起帐帘,一身天青色儒袍的人笑吟吟走了进来,正是李怀安。   帐内的武官们一下子拘谨起来,樊长玉暗道他这时候过来难不成也是来恭喜自己升官的?面上却还是做足了礼数,抱拳道:“李大人。”   李怀安俊秀的眉尾轻挑,他眉色偏淡,眉尾带着几分微弯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温和无害,因此这个在旁人做来大抵显得轻佻的动作,放在他身上依旧是赏心悦目的。   他浅笑着道:“樊都尉同怀安还是这般见外啊。”   抬手从身后的书童手中接过一方锦盒,说:“得知樊都尉得了圣上封赏,怀安替都尉备了一份薄礼。”   门神一样守在门边的谢五瞧见这一幕,瞪得眼都圆了,目光若是能转为实质,他都能直接在李怀安后脑勺灼出两个洞来。   虽然侯爷眼下和都尉分开了,但公孙先生都派了谢十三来崇州跟他打探消息了,侯爷回去后直接拿康城反贼开涮,明显也是放不下都尉的。   都尉就更不用说了,他好几次都撞见都尉一个人看着那柄乌铁陌刀发呆。   李怀安这时候来献劳什子殷勤?   趁火打劫?   谢五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盯着樊长玉,盼着她可千万别收那贺礼。   樊长玉眉头拢起,对李怀安道:“李大人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但军中不得私相授受,这份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之前来看她的百户们,打的是探病的旗号,所带的东西也都是些不贵重的糕饼酒水,谈不上私相授受。   今日来道喜的武官们,也没蠢到直接在军中给她送礼,所以大家都是空手过来的,因此樊长玉拒绝起来倒不是难事。   李怀安闻言笑了笑,说:“都尉误会了,这盒子里的,不过是几本怀安得闲时做了批注的兵书罢了。”   他说着打开了锦盒,里边当真只有几册半旧的兵书,再无旁物。   他指尖不动声色叩了叩锦盒下方,面上笑意不减:“怀安的这份薄礼,当真是薄,让都尉笑话了,还请都尉不要嫌弃才是。”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里边又是几册书而已,樊长玉当真是再难找推拒的由头。   而且李怀安那不动声色的动作,似乎是在暗示她先收下这锦盒。   樊长玉想了想,觉着若只是单纯送礼,他大可不必挑着一堆武官来给自己道喜时过来送礼。   她视线淡淡地从之前挑唆她和唐培义的那小胡子武官脸上掠过,回想着贺敬元同自己说的,李太傅一党眼下不会害自己,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李怀安递过来的锦盒,道:“那长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怀安面上神色似乎轻松了不少,他笑道:“怀安在兵法上造诣疏浅,只盼这注解的兵书能帮到都尉才是。”   樊长玉只得再跟着客套一句:“大人太过自谦了。”   好不容易把前来道喜的人都送走了,樊长玉瘫在椅子上,只觉脑仁儿一阵阵烧疼。   谁说军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糙汉的,这些从马前卒一路摸爬打滚做到将官位置的人,没一个是蠢的。   那故意给她挖坑,意图离间她和唐培义的武官,今后肯定是得提防着的,不过这类摆在明面上的钉子好拔,就怕还有暗钉。   李怀安的举动,也说不出地怪异。   樊长玉在所有人走后,仔细看过那个盒子,并没有暗阁什么的,几册兵书里也没夹什么纸条,注解在上边的小字也当真只是注解而已。   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叹了口气问谢五:“小五,你说李怀安暗示我收下这些兵书究竟是何意?”   樊长玉问的是正事,谢五只得按捺下心底那点偏见,帮忙分析道:“眼下蓟州兵权易主,底下的武将们虽信服于贺老将军,但贺老将军不管事了,他们也得在新的上峰那里谋个出路。就跟之前那些百户们前来向都尉示好一样,都尉接受了他们的示好,便是一场站队和拉拢。”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了樊长玉一眼后,才继续道:“李怀安……大抵也是在拉拢都尉。”   樊长玉听明白了:“我收下了他送来的这些兵书,我现在就是跟李家站在一条阵线的?”   谢五点头,又说:“但他故意在人前送礼,显然就是特地想让什么人知晓。”   樊长玉仔细琢磨了一通,想杀自己的只有魏严,但不管自己有没有接受李太傅一党的庇护,魏严都不可能收手。   那么让能让李怀安多此一举做这事的,在这军营里,似乎也只有今日刚到的那宣旨太监了。   可宣旨太监是皇帝的人。   莫非皇帝意图对自己不利?   可皇帝为什么要对自己不利?眼下贺敬元还没被问审,也就说,她的真正身世还没大白于朝野,就算皇帝是因外祖父迁怒自己,那他还封自己官做什么?   虽然这官职貌似是被压了一压的。   樊长玉越琢磨越理不出个头绪,烦躁得抓了一把头发。   从前尚且还有陶太傅教她分析局势,如今陶太傅音讯全无,贺敬元马上又要被调回蓟州,今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都只能她自己瞎琢磨拿主意了。   思及此处,樊长玉的目光不由落到桌上那摆在红绸布托盘里的三百两黄金上。   这金元宝一锭是十两的分量,托盘里一共有三十锭,金灿灿的,瞧着很是惹眼。   她想了想,吩咐谢五:“你拿出十三锭元宝,和拨下来的抚恤金一起寄给阵亡的那十三名将士家眷。另拿出两锭给重伤的将士们买些补品,再替我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幕僚来,银子你看着给就是了。”   谢五点头道:“都尉如今也是正五品的官阶,身边理当养几个幕僚了。不过……拨给阵亡将士的,会不会太多了?”   十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得有一百两了,再加上朝廷统一拨下的五两抚恤金,就是一百零五两。   樊长玉说:“这是我承诺了将士们的。”   以郭百户为首的那批百户,将来能为他所用,却没法成为她的亲兵。   她身边可用又对她足够忠诚的人,还是太少了。   她想从自己带的那些小卒里,挑两个出来当亲兵。   谢五听到她那个答案怔了下,终是没再说什么。   他要出门时,樊长玉却又叫住他:“把这些兵书也拿去给底下将士们看吧。”   谢五呆住。   樊长玉说:“让他们多读些兵法,有益无害。”   确定樊长玉是让自己处理了那些书后,谢五几乎是狂喜了,他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怕让樊长瞧出端倪,才赶紧收敛了些,抱起那锦盒道:“好,我这就拿下去!”   等谢五离开后,樊长玉望着放在兵器架上的那把陌刀出了一会儿神,才拿出从前谢征帮她注解的书,慢慢翻看起来。   读书能使人变聪明,她要多读书。   李怀安送她做了注解的书一举,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但他从当初在山道上遇见自己,再到后来帮着自己查爹娘遇害的卷宗,刚好就查出自己身世有问题,再顺藤摸瓜地查出了贺敬元帮她爹娘伪造了各种文书的事,委实是太“巧合”了些。   皇宫。   玉宇琼楼间,一身海棠红宫装的明艳女子疾步走过,十六名梳着双髻的宫娥垂着头小步快走跟在她身后。   守在上书房前的老太监远远瞧见那女子,满是褶子的老脸上便已堆起了牵强的笑来,迎上前道:“这是什么风把长公主殿下给吹来了……”   女子艳若芙蕖的脸上全是冷意,甩袖一把拨开挡路的老太监,横眉斥道:“滚开!”   老太监“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眼见拦不住这位祖宗,又怕回头叫里边那位迁怒,只能抱住了女子一条腿,扯着尖细的嗓子道:“长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啊,陛下乏了,刚才歇下……”   说话间,女子已推开了上书房的大门。   满室浓郁的龙涎香飘出,让她绘着精致妆面的一张脸不禁露出几分嫌恶之色。   老太监已吓得伏跪在门口:“陛下息怒,老奴该死,老奴没能拦住长公主殿下……”   “罢了,退下吧。”里边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子嗓音。   老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时,还带上了书房大门。   长公主毫无惧色地看着龙案后那一身明黄龙袍,单手捏着眉心、满面疲乏的人,冷声质问:“你给我和武安侯赐了婚?”   皇帝看向玉阶之下明艳的美人,嘴角弯起时,笑得像个毫无心机的少年,眼神却像一条在暗处吐信的毒蛇:“朕替皇姐寻了个盖世英雄当夫婿,皇姐不乐意?”   长公主怒道:“武安侯落难之际遇一民女,已同那民女定了终身,陛下这是要本宫去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皇帝说:“皇姐多虑了,一介粗鄙民女罢了,哪能同我大胤朝的明珠皇姐你比?武安侯已同那民女一刀两断了。”   长公主秀眉蹙起,笃定道:“不可能,武安侯为娶那女子为正妻,甚至求了归隐多年的陶太傅收那她做义女,怎会一刀两断?”   皇帝笑了笑:“那皇姐当真是不了解男人了,滔天的权势和天下第一美人,还能撼动不了一个粗鄙民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长公主面色愈冷:“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   皇帝轻描淡写说了句:“皇姐放心,皇姐嫁过去了,永远也见不到那民女的。”   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你杀了她?你就不怕武安侯对你心怀怨怼?”   皇帝弯了弯唇角:“当将军的死在战场上,有什么好奇怪的?武安侯该怨该恨的,也得是反贼,不是吗?”   他早年被魏严架空,怕暴露了野心叫魏严忌惮,一直都装笨扮怯。后来为了拉拢李太傅,又在李太傅跟前装作乖巧好控制的样子,这两年一点点露出了獠牙。   听到他那句话,长公主眼底流露出惊骇,久久失语,似被他的丧心病狂吓到。   皇帝望着眼前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敦厚乖巧,一如从前那个装乖装笨的少年帝王,眼底却满满都是已经压不住的野心和欲.望。   他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头,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无尽的期许:“魏严一倒,皇权就能回到朕手中了,有武安侯在,李家那老匹夫有何惧之?”   他歪了歪头,心情极好地笑着道:“凭李家这些年的贪墨,满门抄斩也够了。”   长公主从未觉着那个懦弱敦厚的皇弟这般陌生过,挽着轻纱的手臂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问:“武安侯呢?他重兵在握,你就放心?”   皇帝似想说什么,看着站在下方的长公主时,脸上笑意深了些,突然又打住了话头,道:“朕自然是放心的,毕竟有皇姐帮朕看着他呢。”   “这世上,朕最放心的人,就是皇姐了。”   手脚上的那股冷意,慢慢窜上了脊背。   长公主强自镇定挽起唇角:“陛下如此信任本宫,是本宫之幸。”   对于她态度的转变,皇帝似乎高兴极了,他说:“朕就知道,皇姐一定是站在朕这一边的,皇姐回去等着风光大嫁就是。”   长公主应“好”,欠身一礼后,拖曳着那华丽的宫装裙摆转身,走出了上书房,一如来时那般,高傲挺着背脊,神色里满满的目中无人,十六名宫娥紧随其后。   没有人知道,她后背的薄纱都已叫冷汗湿透,只是被乌发挡了去。   回到自己的宫殿后,长公主关起门来,气得直接砸了一地的碎瓷。   砸累了,才单手撑额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歇着,雪腻的眉心一直拢着,显然还在烦心中。   大宫女小心翼翼捧上一盏花茶,劝道:“公主,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长公主接过杯盏,本想喝,想到皇帝的那些话,仍是控制不住怒气,直接将杯盏摔了出去,碎瓷飞迸,将边上伺候的宫女都吓了一跳。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低贱宫女所生,没个外戚,便想拉本宫来趟这趟浑水!”   长公主妍丽的脸上全是怒色。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但并不是先帝第一个女儿,只是前边的公主们都夭折了,她这才成了长公主。   她生母身份尊贵,她同皇帝可不是同胞姐弟。   皇帝这些年大抵也是想仰仗她外祖家,这才同她亲近。   大宫女当时在殿外,并不知晓里边谈论了什么,只当自家公主还是为赐婚的事发怒,她斟酌再三,终是劝道:   “公主,那公孙三郎为了避您,至今不肯入仕,连京城都不踏足,您又何必再念着他?武安侯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封侯,说起来是一等一的良婿……”   “闭嘴!”长公主脸色骤寒,扣在软榻木质扶手上的指甲都险些因用力过猛而折断。   大宫女整个人都被吓得愣住了。   长公主似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垂下扇子似的睫羽掩住眼底这一瞬失控泄露出的情绪,冷笑盖过话头道:“你当武安侯能有什么善终?”   大宫女面上一惊,知道其中只怕牵扯到朝中局势,她急道:“圣旨已下,宣旨官也离京了,这可如何是好?”   长公主独自闭目沉思了片刻,忽而道:“替我研墨。”   康城。   一队兵马停在河边,被粗绳绑了的匪寇们粽子似的蹲挤在一起,十几名持刀的铁甲卫看守着这群落网之鱼。   河岸边上的青草葱郁,只是入了夏,草茎已有些老了,战马用鼻尖拱着找嫩芽吃。   公孙鄞收到派去崇州的亲兵带回来的信件时,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问:“樊姑娘杀了长信王,朝廷当真只封了她个骁骑都尉?”   谢十三点头:“千真万确,司礼监的太监亲自去宣的旨。”   公孙鄞纳闷道:“长信王的人头这么不值钱?”   他挥挥手示意谢十三先退下,看了一眼赤着上身立在河边,正任亲兵打水从他整个后背浇下、清洗伤口的人,走过去故意拉高了声调道:“樊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斩杀长信王后被封了五品骁骑都尉。”   谢征后背淋下来的水泅着淡淡的胭脂色。   听到公孙鄞的话,他原本半垂的眼皮只稍抬了抬,却仍是一句话没说,冷淡又了无兴致的模样。   这半月里,他四处剿匪,捣毁了康城周边所有匪窝,后背的伤口总是快愈合了又裂开。   却没见他上过一次药。   在亲兵又一次用水壶装了水,从他后背不断渗血的伤口处浇下后,他似觉着差不多了,扬手示意亲兵退下,取了外袍直接穿上。   公孙鄞看得直皱眉,说:“你这身伤再这么下去,迟早要了你的命。”   谢征似连话都懒得回,拢好衣襟往回走:“康城附近匪患已除,我有事回徽州一趟,这里交给你了。”   公孙鄞看着他在太阳底下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色,想直接骂他又忍住了,只道:“听说李怀安注解了好几册兵书给樊姑娘当贺礼,我同樊姑娘的交情,再怎么比他同樊姑娘好些,正好得押解随元青去崇州,我就不留在康城了,顺道还能给樊姑娘也带份礼物去。”   谢征脚步微顿,说了句“随你”,就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   公孙鄞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终于气得大骂道:“谢九衡!你有种!你真要放得下,回去后就把你房里那丑不拉几的人偶扔火盆里烧了!”   战马扬尘而去,马背上的人压根没再给他任何回应。   留在原地的铁甲卫们愣了愣,随即也带着俘虏的一众匪寇跟了上去。   只剩公孙鄞一人还在原地骂骂咧咧。   谢征只带了两名亲卫,一路披星戴月,回了徽州谢家。   他爹当年驻守西北,就是定居在徽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徽州谢家才是老宅。   京城的谢宅,是他爹成亲时才置办的,那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也都是根据那个女人的喜好布置的。   留守在徽州谢宅的家将见谢征半夜回府,很是惊诧。   说是家将,其实也是家仆,都是当年跟着他爹征战断了胳膊或折了腿,这辈子也没法再上战场的人。   谢家会养这些人一辈子。   谢征没惊扰太多人,直接去了祠堂,对着上方那些牌位,跪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破晓,祠堂的门才再次被人从外边打开。   一名瘸腿断臂,但面貌十分孔武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进了祠堂,望着挺直背脊如一株苍柏跪在蒲团上的人,平和道:“听说侯爷昨天夜里回来的,怎也不差人知会一声?”   谢征说:“忠伯,我是回来请罚的。”   那瘸腿断臂的中年男子眼底划过几许异色,随即又平复了下去,问:“请多少罚?”   谢氏有族规祖训,凡谢氏男儿犯了大过,都要来宗祠请罚。   这十七年里,谢征唯一请过的一次罚,便是他夺回锦州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当年北厥人屠大胤百姓那般,也下令屠了锦州城内的所有北厥人。   谢氏自古出仁将,屠城之事后,世人只记得他杀将之名,再不记得谢氏仁将之风。   掌兵之人,却收不住自己的戾气,此乃大忌。   谢征那唯一一次请罚,便请了谢氏祖训里最重的家罚,一百零八鞭。   今日,他跪在谢氏先祖灵位前,亦答:“一百零八鞭。”   这个数字让中年男人眼底异色重新浮了起来,问:“侯爷犯了何事?”   谢征望着祠堂最中间,谢临山的牌位,说:“忠伯日后会知晓的。”   谢忠曾也是出入沙场的人,对血腥味本就敏感,谢征后背因伤口裂开,衣袍被鲜血濡湿的印记也格外明显。   他迟疑道:“侯爷身上似乎有不轻的伤。”   谢征只答:“无妨。”   谢忠便取了挂在一旁墙壁上的蟒皮鞭,静默看了谢征两息后,才道:“开始了?”   谢征沉寂“嗯”了一声。   “明明我祖,胤史流芳,训子及孙,悉本义方。”①   伴着浑厚的祖训念出,是重重一鞭子甩到了谢征后背。   谢征身形一颤,后背绷得似一块钢铁,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紧握成了拳,才没有向前跌去。   但后背的衣物直接被那一鞭打破一道口子,皮肉上浮起一道红肿得几乎快充血破皮的鞭痕。   谢家的规矩,行罚时,诵念祖训下鞭,以便让受罚人知道为什么受罚,也把祖训记进骨子里。   “仰绎斯旨,更加推祥,曰诸裔孙,听我训章。”①   “啪!”   又是重重一鞭子甩出,鞭痕和后背那道崩裂过不知多少次的伤口.交叠,血肉飞溅,谢征痛得双唇发白,冷汗如珠从鬓角滚落,握拳的手青筋凸起,但他依旧没坑一声。   谢氏祖训伴着鞭子一道一道地落下,谢征整个后背鞭痕交错,已被血泅得不能看了,眼皮上都挂着汗珠,却依旧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祠堂上方谢临山的牌位。   打到第九十八鞭的时候,从后背涌出的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袍,连地砖上都汇聚了一小滩。   他跪不住了,整个人都朝前栽倒,眼前暗影重重,几乎已看不清祠堂上的牌位。   谢忠胳膊已经酸痛,手上的蟒皮鞭上全是血。   他是谢氏这一代的掌刑人,不管心中有多不忍,在行罚时,都不能从轻。   只这一次,他说:“侯爷,就到这里吧。”   谢征倒伏在地,塞在怀里的那个木偶掉落了出来,他掌心因为忍痛已被抓得鲜血淋漓,捡回木偶时,巴掌大的木偶上也沾到了血,他缓缓动了动眼皮,问:“还差多少鞭?”   谢忠答:“十鞭。”   谢征便一只手撑着地,一手抓着那木偶,慢慢跪了起来,将血痕遍布的后背重新挺直,说:“继续。”   谢忠眼底闪过几许不忍,却还是高声念着祖训,用力挥鞭打了下去。   血沫子溅在身下的地砖上,妖娆得像是迸开了一朵朵血花。   十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完时,谢征整个人都血淋淋的,指尖都因抓得太过用力,几乎嵌入了那木偶里,他低垂着头,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谢忠怕他伤势太重出什么意外,忙走出祠堂唤人去请大夫。   谢征跪在地上喘.息,后背已痛到几乎丧失知觉。   好一阵,他缓过劲儿来了,才强撑着睁开恍若千斤重的眼皮,望着谢临山的牌位,磕了一个头,哑声道:“孩儿不孝。”   他心上长了一个人,他把整颗心都剜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一开始用不断的征战和杀戮还能暂且麻痹神经,但后来伤口一次次崩裂的痛也压不下想见她的念头。   明明痛得浑身都痉.挛,可就是清醒不了。   或者,他本就是清醒的。   他就是想见她。   想得浑身的骨头都疼。   受完这一百零八鞭的刑罚,他可以去找她了。 第109章   贺敬元回蓟州的这天,樊长玉和唐培义等一众部将都亲自去送他。   贺敬元伤势未愈,骑不得马,候在营地外的是一辆青篷马车。   唐培义在贺敬元上马车前郑重一抱拳道:“大人回了蓟州且安心休养,培义定破崇州,生擒那随元淮,不负大人厚望!”   贺敬元望着他点头,欣慰拍了拍他肩,视线扫过樊长玉和昔日追随他的一众部将时,眼底多了几许沧桑。   今日前来的都是自己人,他说话也没了太多顾忌,道:“培义啊,我这世侄女,今后也劳你多担待些。”   唐培义忙道:“樊都尉虽为女流,却是军中人人叹服的虎将,当日也是樊都尉截杀那三名斥侯,才让大计未遭破坏,否则卢城若失,末将便是也万死难辞其咎,今后得是末将多倚仗樊都尉才是。”   他被提拔上来当这主将,也有右翼军立下的战功在里边,这番话说得倒不全是漂亮话。   贺敬元说:“这丫头有时候轴得厉害,朝堂上的事,你多点点她。”   唐培义这次没再多说什么,全盘应下。   贺敬元便又看向樊长玉,樊长玉心中五味陈杂,唤了一声:“世伯。”   贺敬元说:“好好在唐将军手底下做事,建功立业。”   他眼里还藏了关于十七年太多事的复杂情绪,但那些话,终究是不能在人前说了。   樊长玉用力点了点头。   站在樊长玉身侧的一名将领,下巴上须了一圈淡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英武,却在此时红了眼眶:“大人。”   贺敬元看着他只是笑笑,说:“把你拘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的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文常,跟着唐将军在沙场上挣个前程去吧。”   这汉子正是前不久才从蓟州调过来的郑文常。   之前反贼欲取蓟州,攻打蓟州门户卢城,贺敬元亲自前往卢城督战,蓟州大小事宜便交与郑文常打理,从另一种层面上,也是成为他在蓟州的眼睛,监视李怀安。   如今李怀安已查到他想要的东西,留在了崇州战场,贺敬元又被调回蓟州,贺敬元怕樊长玉在军中孤掌难鸣,才把郑文常也调了过来。   昔日唐培义和郑文常都是他部下,但唐培义同他到底只是上下级,没有郑文常这个学生来得亲厚。   如今唐培义大权在握,许多事,他自己得有分寸。   一番道别后,贺敬元坐上了回蓟州的马车。   樊长玉回营时看了一眼高远的天空,心底生出几许怅然来。   这条路走到后面,亲近的人似乎都离她而去了,但她必须得走下去。   就在前一晚,贺敬元才单独召见了她。   让她沉住气,先在战场上攒军功,等剿灭反贼,回京受皇帝亲自嘉奖,那时候他帮她父母伪造身份一事,也会重新被审。   攀扯出魏严后,有皇帝和李家亲审,十七年前的事,魏严便也瞒不住了。   还告诉了她,郑文常是他的人,她若有什么难处,可向郑文常求助。   对于贺敬元这些体贴入微的安排,樊长玉心中无比感激。   自从爹娘去世后,除了赵大娘一家,她再也没有受到过长辈这样的关照。   她如今作为官职不低的将领,也可参与中军帐内的议事了,但她兵书读得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听唐培义他们在沙盘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讲,底下的将领们偶尔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喷得像是要打一架。   樊长玉从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到现在已经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但继续攻打崇州的战略还是没定下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了,再上战场,她是要当前锋的。   樊长玉手底下便被拨来了一支两百人的骑兵队,人数虽然不多,作为前锋的矛尖儿还是够了。   统领这支骑兵的小头目竟也是樊长玉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修大坝时,她被抓去采挖土石,那些被扣押起来的平民里,有个力大无穷的汉子,每顿都能得鸡腿。   如今这骑兵队的小头目就是他。   他见了樊长玉,可能是一早就知道要被分到她手底下了,倒是没多少意外。   只有他部下一名骑兵呆呆望着樊长玉:“俺地个娘哎,这不是大坝被毁反贼突袭那天,一脚就踹飞了女营房大门的那位姑奶奶吗?”   显然这骑兵也是当日难民里的人。   为了能在战场上有契合度,樊长玉现在除了操练步兵,还得抽出空来跟骑兵们磨合。   不过好在骑兵们对她似乎颇为崇敬,不知是听说了她斩长信王的勇迹,还是听多了她当初挖土石的事迹。   樊长玉还得头疼地跟着谢五找来的幕僚们学时政天下大势,也没功夫细管底下的人闲来无事聊些什么。   等她一脚能踹塌城门的谣言传遍军中时,樊长玉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问谢五:“我何时一脚踹塌过城门了?”   谢五道:“听说是反贼突袭修大坝的蓟州军时。”   樊长玉震惊解释道:“我踹的不是城门,是关押女子的营房大门。”   谢五嘿嘿笑了两声,说:“就让这谣言传下去吧,反正对都尉是百利而无一害,将来同反贼阵前对峙,还能吓吓对方。”   樊长玉最近读了不少兵书,在几个幕僚头发掉一半后,她总算也把三十六计学了个囫囵吞枣。   可惜她翻了好几倍的酬劳,几个幕僚都不肯留下继续教她了。   此时倒也懂了谢五说的是攻心的一个法子,她不无感慨地道:“这所谓兵法,其实也是比谁心更黑吧?”   谢五不好意思笑笑,“智斗能少死些人,那就是好的。”   樊长玉点了头,又说:“那行,你再给我找几个幕僚来。”   谢五的笑僵在了脸上。   可不能小瞧那些不入仕,专去给人府上做客卿的酸腐读书人,他们之间消息灵通得很。   他废了不少力气才给樊长玉找来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幕僚,对方听说是去新晋女将麾下做事,虽有顾虑,但听闻了樊长玉的战绩,倒也愿意前来效劳。   只可惜教了没半天,就纷纷头疼得想告辞。   樊长玉连兵法都还没读完,这怎么教?   再说朝堂局势,她连朝中有哪些官员都还是一问三不知,同她说哪些人是魏党,哪些是李党,哪些又是保持中立的纯臣都费劲。   幕僚们只觉着自己前途惨淡,光有勇武,而无明智的武将,别说官运亨达,不稀里糊涂死在战场上就是老天开眼了。   他们被几把大刀逼着,才愁云惨淡地教樊长玉学完了《孙子兵法》,每天饭都少吃半碗,一个个地愁得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来。   樊长玉半是心虚半是内疚,生怕这群教自己学兵法的老先生直接在她这里抑郁而终,终究还是同意了放他们走。   几个幕僚回去后酒入愁肠一诉苦,穷死也不能来给樊长玉但幕僚的名声就这么在读书人中间传开了。   现在给樊长玉找幕僚,话还没说完,那些读书人就扛起行囊跑了。   谢五斟酌道:“都尉,再找,只怕咱们银子不够了……”   樊长玉听出谢五这是说给她找幕僚,花好几倍的银子都找不到人了的意思,便幽幽叹了口气,说:“我义父那么厉害,一开始都还想收我为徒,难不成是他老人家老眼昏花了?”   谢五说:“都尉身上是有大智的,陶太傅必然也是看中了都尉这一点。”   樊长玉知道有个词叫大智若愚,这是说她看着就比较蠢么?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谢五这话到底是安慰呢,还是在继续给她扎刀子,无奈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转头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去,让谢七给长宁请个西席。   如今崇州打仗,私塾早就没办了,但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是可以请西席教学的。   樊长玉觉得,不能让长宁步自己的后尘,必须得从小就让长宁好好念书。   一只信鸽扑棱着羽翼落到了鸽笼上方,木质鸽笼里,隐约还能瞧见里边的鸽子从进出的圆孔处,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   看守鸽笼的下人瞧见了这只新飞回来的白鸽,忙上前取下信鸽信筒里的信件,把鸽子放回鸽笼后,才匆匆朝军帐内走去。   “公子,是从崇州城内送来的信。”   案前执笔写着什么的人,闻言搁了笔,伸出修竹般修长而白皙的手,接过了下人递上来的卷成条状的信件。   不同于女子指尖的细嫩无骨,这双手有着属于男子的那份筋骨,却又不似武将那般因常年习武而指关节突出,只是常年握笔,才在指节上布了一层薄茧。   李怀安捻开信看完,俊秀的眉峰却还是半蹙着,他低喃道:“魏严城府极深,不该这么轻易就上钩才是。”   那信,正是被困于崇州城内的随元淮送出的。   李家查到贺敬元时,魏严怕皇帝审贺敬元,供出自己,想对贺敬元下杀手,却没能成功。   如今贺敬元身边不止有他自己的死士护着,还有李家的死士暗中护着,魏严那头不能再下手了。   随元淮提出可以假意和魏严合作,魏严帮他保住崇州,他帮魏严稳蓟州兵权。   毕竟崇州一但被攻陷,随元淮这个“反贼之子”就只能伏诛,而蓟州和崇州的兵权,也会落到李家手上,对魏严而言,极为不利。   眼下两方合作,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魏严被随元淮找上后,答应得这么干脆,却让李怀安有些迟疑起来。   诱魏严跟崇州合作,是他们联合随元淮为了尽快扳倒魏严的一个计谋。   原本他和祖父是想拿十七年前的事做文章,但查了这么久,唯一的线索,那封信,又断在了魏严那里,便是他日对簿公堂,魏严也有一百种替他自己开脱的方式。   他们这才又想到利用崇州和蓟州的兵权归属做一个局。   一旦魏严同意跟随元淮那边合作,他们这次拿到的证据就是铁证。   没有十七年前的真相,一样能借此事扳倒魏严。   可就是计划进行得太过顺利,才让李怀安产生了一股,魏严似乎已经识破了这是他们的计谋,不过是将计就计在同他们做戏的错觉。 第110章   临水而建的凉亭四面来风,葱郁的竹影透过半卷着的细蔑卷帘投映在里边的地砖上,点点日光碎落在对弈的那人垂落的衣摆间,锦缎的暗纹便也淌起了流光。   蝉鸣声躁,铺满莲叶的湖面上,时不时有一尾锦鲤跃起,衔住一片怒放的莲花瓣,又坠入水中,激起三千清波。   谢征结着暗痂的长指捻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到了棋盘上,对面的白子便一下子被围堵殆尽。   谢忠举着白子望了半天,再寻不到一处落子点,终是无奈失笑:“侯爷棋艺又精进了,属下自愧不如。”   坐于他对面的人并未束发,因身上鞭痕和裂开的刀伤未愈,里边着了单衣后,只松松披了一件外袍,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丝丝病气的苍白,喉间窜上一股痒意,他掩唇低咳两声,说:“熟能生巧。”   反复开裂的刀伤加上那一百零八鞭,谢征足足在床上趴了三日才能下地。   大夫前来治伤时,都直摇头,连声说他后背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换了寻常人,疼都能活活疼死。   但谢征许是常年征战,在沙场上磨炼出的意志,除了体力不支,不管多疼,他都晕不过去。   大夫用镊子一点点扯出他深陷进伤口里的碎布时,他也是清醒的,只是全程都没吭一声,清理完伤口,因忍痛而渗出的冷汗都沾湿了身下床褥。   大夫临走前,说他这一身伤,怕是得趴个十天半月才能下地,但他只养了三日的伤便能自己下地了。   谢忠以为他急着要回去,是因他养伤第一日,公孙鄞差人送来的消息宫里的太监带着封赏和一道圣旨去了康城,公孙鄞借口他巡视边防去了,那太监便候在了康城。   他道:“巡边多则数月,少也要一月,有公孙先生暂且稳着宫里来的人,侯爷将身上的伤养好再回去不迟。”   谢征将手中黑子扔回棋篓里,凤眼半垂,意兴阑珊的模样,他说:“小皇帝的一道圣旨,本侯还没放在眼里。”   谢忠想了想,问:“是因崇州局势的变化?”   “长信王一死,攻破崇州便是早晚的事,但贺敬元突然重伤,朝中临阵换了主将,蓟州军中的军心溃散,只怕不比崇州城内的反贼好上多少。这一出,倒不知真是小皇帝的意思,还是魏严的意思。”   谢征反问,“忠叔觉着,贺敬元退下来后,魏严身边还有谁能替他接管蓟州兵权?”   谢忠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怕是没人了。其子魏宣空有勇而无谋,眼下蓟州和崇州的兵权,是李、魏两党必争的一块肥肉,魏严不会心大到把冲动易受人挑唆的魏宣放到崇州战场去。皇帝升了唐培义作主将,唐培义虽是贺敬元一手提拔起来的,却是实打实的纯臣,蓟州兵权在唐培义手上,想来皇帝也放心。”   谢征说:“崇州若破,蓟州和崇州两地的兵权,不归李党,也会落回小皇帝手中。魏严要想自己身上落下的这块肥肉不被旁人叼走,就只能让崇州的战局继续僵持下去,慢慢耗着,李家还有个李怀安在崇州当监军,总能抓到李家的错处的。”   谢忠一惊:“侯爷的意思是,只怕魏严又会效仿之前对您和贺敬元都做过事的,故意在战场上出什么纰漏,以此来给李党或唐培义定罪,慢慢拿回对蓟州兵权的控制权?”   谢征却摇头:“同样的伎俩,魏严不会用第三次。况且,我们能推出魏严的破局之法,李家养的那些谋士也不是吃白饭的,不至于连这点都想不到,随元淮便是当初东宫大火里逃出生天的皇长孙,眼下又已跟李太傅一党结盟,崇州早已是李家囊中之物,他们为了再无后顾之忧,兴许还会设套,故意引魏严去钻。”   谢征说到此处顿了顿,眼神已一寸寸冷了下来:“要给魏严把罪定死,就必须让百官和万民都震怒,忠叔你说,能让天下人震怒的,是什么?”   谢忠思索一番后,惊骇道:“那只能是魏严勾结反贼,残害忠良。要想此事闹大,死的人必须足够多……”   谢忠已经不敢再往下说下去了,只道:“李太傅应当还不至于胆大至此……”   谢征说:“他们若只是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蓟、崇二州我拱手让人都无妨。他们若想用底下万千士卒的性命去构陷一桩千古大案夺权,我还不如把兵权收入囊中。”   “反正……迟早都还得同他们撕咬一番的。”   谢忠听了,面上却有几分淡淡的欣慰,“侯爷深明大义,不堕谢氏风骨,将军泉下若有知,也会以侯爷为傲的。”   谢征不答,只稍稍往后坐了几分,墨发披散了满肩,在一片翠竹的浓阴里,望着水榭外的景致道:“当年忠叔若是晚些离开京城,在我母亲故后带我回徽州就好了。”   没有认贼作父的那十余载,他心底兴许会好受些。   谢忠想起往事,有些唏嘘道:“夫人在将军故去后,悲痛难忍,性情大变,我等原也是想在将军去后,替将军守着京城谢家门楣的,奈何夫人悲恸之余总是责怪我等未能护好将军,每每见了我等便哀恸哭得近乎大病一场,夫人身边的嬷嬷这才劝我等别留在京城了。”   谢忠垂下头,苦涩道:“为了夫人的身体,我们打道回了徽州。谁知不久后就听闻夫人寻短见随将军去了,侯爷也被魏严带回府上抚养。我等下人,自是无权质疑主子决策的,这才一直留在了徽州谢家。”   谢征背脊却微僵了一瞬,他问:“是我母亲……赶您回徽州的?”   谢忠忙道:“不怪夫人,夫人也是心中悲切,又不知我当时断了一臂,还折了腿,并未随将军前往锦州战场,才怨我没保护好将军。我心中也的确愧疚,怕留在京中老是惹得夫人伤心,这才主动走的。”   谢征低垂着眸子似在想些什么,久未出言。   水榭外的竹簧幽径里,一名小厮疾步而来,在水榭外站住,躬身捧起一封书信道:“侯爷,公孙先生来信。”   谢忠一瘸一拐地走出水榭,取了信拿回去递给谢征,谢征拆开看后,冷沉的凤目里陡然升起一股戾气。   极致的愤怒让他胸腔里似堵了什么,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沉寂的嗓音后却是无尽冰冷:“备车,回康城。”   前去康城宣旨的太监苦等了多日后,终于等来了谢征回来的消息,当即浩浩荡荡带着一众人马前去宣旨拨赏。   他在谢征暂住的城主府外,高唱一声:“圣旨到”   门口的守卫看他一眼,倒是进门报信去了,但想象中的一群人惶恐又惊喜的情景根本没出现。   公孙鄞出了名的好脾气,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愿意拿些漂亮话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跟在谢征身边的这群人,脾性随了正主,一个个竟是连戏都懒得做。   宣旨太监站在大门外侯了足足三炷香的时间,才见里边有人出来,来者还不是谢征,瞧身上的甲胄,应当只是个亲兵。   对方对着宣旨太监毫无惧色地道:“侯爷日前剿匪受了些轻伤,不便来府门前迎接公公,还请公公移步前厅吧。”   宣旨太监面色当即难看了起来。   身旁的小太监出门在外也没受过这等冷遇,当即就指着亲兵喝道:“你……”   宣旨太监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那小太监,这是在康城,不是宫里,他还是颇分得清利弊的,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亲兵道:“侯爷万金之躯,自是不能有闪失的,咱家去前厅宣旨便是,劳小将军带路吧。”   亲兵也不多给那太监眼神,道:“公公请随我来。”   宣旨太监一行人便进了府门,往前厅去。   外边日头毒辣,但这前厅的地势,当初也不知匠人们是怎么精巧设计的,一入内便觉着一股阴凉来袭,乍冷乍热的,让宣旨太监心头莫名一激灵。   他抬眼往高位上看去,便见一袭墨袍捻金红双线暗纹的青年男子没什么坐相地半倚着榻背而坐,面似冷玉,眼如寒潭。   他不着战甲坐在那里,当真似百年世家蕴养的出的清贵公子。   宣旨太监定了定心神,高声道:“武安侯接旨”   坐在上方的人不为所动,就连分立在台阶两侧的裨将也目不斜视。   宣旨太监心中的不妙感愈来愈重,却万不敢在此时开罪谢征,只脸上堆起了笑道:“侯爷,您快接旨吧,都是陛下对您的封赏,您接了这旨,老奴才好回去交差啊。”   谢征凤目半抬,终于缓慢开了口:“公公不念这圣旨,回京后还能说是旨意未宣。若是念了,本侯不接,公公可知意味着什么?”   宣旨太监被谢征这番狂言吓到了,指着他,且惊且怒道:“抗旨不遵?武……武安侯,你也想谋反不成?”   此言刚一出,不知何时围在了门外的铁甲将士直接涌了进来,将宣旨太监一行人团团围住。   宣旨太监瞧着这阵势,腿都吓软了,一张涂了脂粉的脸惨白惨白的,色厉内荏喝道:“你真要谋反?”   谢征拔出身侧裨将的佩剑,一步步从高位上走下来,墨色的袍子拖曳在台阶上,仿佛坠着沉沉的血煞和戾气。   宣旨太监直接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   谢征在距他三步开外站定,用冷冰冰的剑尖儿拍了拍他的脸,凤眸半垂,懒洋洋又难得好脾气地道:   “谢氏在大胤当了百年的忠臣,家父更是于十七年前惨死在锦州战场,换得一世英烈之名,我不愿堕了他的名声,所以眼下也还愿意好好当个臣子,回去给小皇帝带句话吧。”   “那皇位他若坐腻了,本侯不介意寻个人替他坐。”   “十七年前魏严能捧他坐上龙椅,而今本侯也能拉他下来。”   宣旨太监心神巨震,手指着谢征,哆嗦着,极为惊怒地喊出一句:“你……谢氏!乱臣贼子!”   “啊”   下一瞬,宣旨太监的惨叫声便响彻整个城主府。   谢征一剑削掉了他一只耳朵。   宣旨太监单手捂着耳际,惨叫连连,不断有血水从他指缝间流出,顷刻间就把袖子也染红了一大片。   他看着掉落在地的那只血淋淋的耳朵,痛嚎得几乎快晕过去。   边上扶着宣旨太监的小太监,浑身亦抖得跟筛糠一样,两眼发直地盯着地上那只耳朵,裆下传出一股腥骚味都还不自知。   谢征把剑丢给跟上来的亲卫,懒洋洋直起身,嫌恶地看着一屋子鬼哭狼嚎的人,薄唇吐出一句:“滚回去传话吧。”   宣旨太监这才由小太监们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去。   亲卫看着宣旨太监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同谢征道:“侯爷,您就不怕陛下那边……”   谢征也望着宣旨太监狼狈的身形,眼神懒散又冰冷:“本侯的确有意废帝了。” 第111章   公孙鄞听说了那宣旨太监仓惶离开康城的事,忙来寻谢征,一进书房便道:   “那宣旨太监是御前总管王喜的干儿子,他此番前来是奉皇命前,你削他一只耳朵,无疑是往皇帝脸上打这一巴掌,当真要同朝廷那边撕破脸了?”   谢征左臂倚着黄梨木太师椅的扶手坐于书案后,案上摆着一份大胤的兵力布防图,他望着舆图,嘴角挂着一丝薄笑,眼里却冒着寒气:“小皇帝如今还在魏严手底下扮蠢弄拙,尚且不把替他征战沙场的武将性命当回事,他真正掌权之日,你以为会是善类?”   公孙鄞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如实道:“陛下被架空皇权多年,前有魏严,后有李太傅,论隐忍和心性,他在历代帝王中,也算得上翘楚了,但正是隐忍了十余载,只怕他对皇权的渴望也到了极点,心中已装不下多少仁德,只剩收回皇权的不折手段了。”   谢征眉梢轻提:“你看人倒是一如既往地准。”   语毕,一扬手扔了厚厚一卷文书给他。   公孙鄞两手接住,问:“这是什么?”   谢征只道:“你看完便知晓了。”   公孙鄞打开细看,眉头顿时越皱越紧,最后面上已能见怒色,他问:“这些可都属实?”   谢征答:“赵询为了说动我拥护皇重孙,新拿与我的证据。”   公孙鄞翻着那一摞文书,下颌绷紧,怒道:“前年的旱灾,去年春江南一带的涝灾,死了多少人?李、魏二人党争也就罢了,李太傅派去的监察瞒报灾情,就为了多死些人,好参魏严一本,竟是皇帝授意的?当年承德太子能为万千军民身死锦州,如今那已坐在龙椅上的人,为了皇权竟不惜拿数十万计的灾民性命填自己的野心?”   前两年,关中和江南先后大旱和大涝,朝廷拨款赈灾几乎掏空了国库,银子是经魏严底下那群人之手,可李党好歹也派了监察同去,最后饿死病死的灾民还是过半!   天下人震怒,以李太傅为首的文人在朝堂上把魏党骂得狗血淋头。   也是那一次,魏严迫于整个朝野和全天下人的压力,头一回在李太傅跟前铩羽,推了自己手底下几名大员出去顶了罪,才平息了此事。   但魏严在民间已是臭名昭著,不亚于当年锦州惨案之后被痛批大奸臣的孟叔远。   谢征神色极冷地道:“李家那老头野心不比魏严小,只是他毕竟文人出身,更怕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小皇帝想借他扳倒魏严,他也担心有朝一日小皇帝的刀口落向李家,才仗着小皇帝当时无权,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派去赈灾的监察,一共写了十一封急报送往京城,各地州府的驿站,都有快马进京的卷宗记录在案,只是宫里没有收到灾情急报的记载。”   话说到这份上,公孙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故意瞒报灾情,以至灾民死伤过半,不管何时重提都是一项大罪。   皇帝想把这个锅让李太傅背严实,但李太傅老谋深算,让底下人给京城送了急报,至于宫里没收到急报,将来东窗事发,这君臣二人各执一词,就看世人如何评说了。   公孙鄞不由问:“李太傅的人送去宫里的那些急报,赵询又是如何弄到手的?”   谢征淡淡一抬眼:“你以为宫里替小皇帝背责的又是谁?”   公孙鄞沉思片刻,说出了一个名字:“王喜?”   谢征没再言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稍一寻思,倒也明白其中的各种利益牵扯了,皇权衰落,宫里的太监,都不可能只给自己谋一条后路。   那王喜当了多年的总管太监,没惹到魏严,还能被小皇帝器重,可见是个心思玲珑的。   用赈灾构陷一桩大案作为扳倒魏严的第一步,皇帝想让李太傅背黑锅,李太傅又想拉皇帝下水,送进宫的急报不能呈到小皇帝跟前去,王喜就只能把所有急报截断在自己那里。   只要皇帝和李太傅还一致对外,不互揭老底,他就是安全的。   等将来皇帝和李太傅卯上,谁赢他帮谁,同样百利而无一害。   小皇帝赢了,他销毁了那十一封关于灾情的急报,罪名就是稳稳扣在李太傅头上的。   李太傅赢了,他拿出那十一封急报,他自己再当个人证,那无疑就是小皇帝失德的铁证。   就算最后是魏严赢了,他赶紧拿出这些证据,还能替魏严找回名声,把当年小皇帝和李太傅合谋构陷他的事公诸于众。   盛怒过后,公孙鄞心底忽地生出几分悲意来,他叹道:“大胤朝堂的这水,早就浑得不能看了。”   魏党或许是一群狗官,但为了扳倒魏严,用几十万灾民的性命引得天下黎民百姓都震怒的皇帝和李太傅,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谢征,道:“龙椅上那位失德至此,如今还打算在军中做手脚,我知你必是不愿效忠于这样一位君主的。但就算跟赵询合作,拥护皇重孙,再过个十几年二十年的,谁又知道皇重孙会不会变成小皇帝这副模样?”   谢征只说:“我不会成为第二个魏严。”   公孙鄞道:“我当然知道你志不同魏严,可就算你远走西北,将来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只要你手中还有兵权,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长大了,总会惦记的。”   这次谢征久未出声。   公孙鄞静站片刻后,叹道:“罢了,要愁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眼下还是……”   “新帝若有仁德爱民之心,到时候我交还兵权,做个自在闲人未尝不可。谢氏不是生来就掌兵的,只要有人继续守这大胤河山,我放权亦无妨。”   公孙鄞的话被人打断,他侧首看去,只能瞧见太师椅上的人一个刀削般冷硬俊朗的侧脸。   谢征半垂下眼:“他若成了小皇帝那副德行,我怎么把人捧上龙椅的,也能怎么把人踹下去,再择新帝。”   公孙鄞听得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是了,这才像你。”   他话锋一转,忽而道:“大长公主在写与我的信中告知小皇帝要对樊姑娘下手,那樊姑娘再留在崇州,只怕极为不利,要不我多派些人手过去保护樊姑娘?”   喉间又窜上一股痒意,谢征抿紧唇角才忍下了本能的咳意,道:“不必。”   这下公孙鄞的神情又变得极为怪异。   他还以为,这家伙这么急着回来,是因为收到了自己的信,眼下看来似乎不是?   他想着谢十三新送回来的消息,贱兮兮道:“也行,贺敬元虽不在崇州了,却把自己的得意门生送了过去,那个叫郑……郑什么文的,听说不仅一表人才,还文武双全,关键是樊姑娘在临安镇被魏严的死士追杀那会儿,那人带兵去救过樊姑娘,这么一看,也算是有过救命之恩了吧?”   大拇指粗的狼毫笔笔杆在谢征手中生生被折断,他脸上仍一丝情绪也瞧不出,只平静吐出两字:“出去。”   公孙鄞大概是不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煽风点火:“我寻思着,往后这两人一同上战场,那还得有无数次的生死之交,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日久生情!”   谢征忽而抬眸朝他看去,公孙鄞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但谢征并未动怒,只说:“你三年不进京,长公主还能知晓你现居何处,是长公主手底下的人太过本事,还是你故意让什么人知晓你的行踪?”   公孙鄞脸上一丝浮浪的笑也没有了,只有些意外地看着谢征说:“都能拿这话来刺我,看来是真惹恼你了。”   公孙鄞离去后,谢征才扔开了手上那根被折断的狼毫。   细碎又尖利的木屑扎进了指尖,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后背的刀伤和鞭痕依旧隐隐作痛,可前一刻听公孙鄞说她会和旁人日久生情时,心底那压不住的尖锐痛意和那一瞬间的毁灭欲同样清晰。   他突然一刻也不想等了。   同她分别的时候,明明也知晓她那样好的姑娘,今生就是遇不上他,也会遇到旁的好儿郎。   但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逆涌,那一瞬间脑子里叫嚣的只有无尽嫉妒和杀意,整个人却冷静得出奇。   不过瞬息,他甚至连怎么让她喜欢上的人了无痕迹地死都想好了。   冷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只剩下极度的自厌,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好像病得越来越严重了,他不想活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类人。   谢征整个人往后仰,放任自己没骨头一样瘫靠在太师椅上,手臂搭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深色的箭袖衬得他带着病气的下颚愈显苍白,身上弥漫着一股阴郁之气。   在公孙鄞来这里之前就得了他吩咐去调备人马的亲卫进屋来时,单膝点地抱拳道:“侯爷,押解随元青的车马已备好,大军随时可出发。”   谢征沉郁出声:“出发吧。”   等公孙鄞再慢拍得知消息时,跑到城楼上看着远去的军队,几乎给气得一蹦三尺高,他愤愤道:“难怪谢九衡那厮说不必增派人手,他都带着军队过去了,还用增派什么?”   崇州。   长信王死后,蓟州军又和崇州城内的反贼小规模内短兵交接了两次,每次都是蓟州军获胜,虽然都是些小胜,但也算是鼓舞了一波士气。   樊长玉又一次进中军帐旁听作战计划后,得到了一道新的指令她率领的前锋军将有一场大规模战了。   不知是不是唐培义碍于贺敬元当初的交代,特意安排的,负责辅助接应前锋部队的将领,正好是郑文常。 第112章   从中军帐出来,一名小将恭贺樊长玉:“前边几场仗已大挫反贼锐气,长信王一死,康城城破后那反贼世子随元青也被侯爷所俘,崇州城内再无人可战,明日樊都尉若破开城门立下这首功,我等便更加望尘莫及了。”   这看似恭维,实则却有几分酸意。   樊长玉在军中根基尚浅,靠着几场奇功得了上峰赏识,不少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还是有些眼红。   樊长玉只道:“都是唐将军和李大人他们日夜思量做出的战局部署,我等不过凭着一腔胆气阵前冲杀罢了,谈何首功?将军折煞我也。”   她一搬出唐培义和李怀安说是,那小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讪笑着应是。   李怀安后脚从中军帐中出来,不知将二人的谈话听去了多少,笑着道:“诸位将军奋勇杀敌,陛下和唐将军都是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大胤的太平,还得仰仗诸位将军。”   一句“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让那小将脸色都变了几分,生怕自己先前那番说辞开罪了李怀安,抱拳连连应是。   樊长玉也跟着抱拳应了声是,面上倒是不卑不亢。   李怀安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大战在即,诸位将军都下去歇着吧,养精蓄锐,明日势必拿下崇州城。”   樊长玉便跟着众人再次一抱拳后,准备回自己营帐。   走出一段路后,她才发现李怀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看着又像是随意走走,恰巧同路了而已。   中军帐内议事,亲兵又不得入内,其他将军都是只身前来的,樊长玉也不好带着小五让他在外边等着,此时也是孤身一人。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略一皱眉后,便顿住了脚步,直接转身问了句:“大人似有什么事想吩咐末将?”   李怀安未料到樊长玉突然转身发问,微怔了一瞬,才摇头失笑:“你这又是大人,又是末将的,当真是一次比一次生分。”   樊长玉说:“礼不可废。”   李怀安神色微敛,忽而问了句:“你在侯爷跟前,也是同他这般称呼的么?”   樊长玉沉默着未答话。   李怀安意识到自己失言,眉头皱得紧了些,不知是不是在微恼一向温雅自持的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道:“是李某失言了,樊姑娘莫要介意……”   樊长玉却在此时抬起了头,神色坚定又平和地道:“侯爷身份尊贵,末将自然也是不能失礼的。”   这次李怀安怔得更久了些。   樊长玉道:“大人若无旁事,末将便先行退下了。”   李怀安叫住她:“你是因贺大人的事在怪我对吧?”   樊长玉道:“末将不敢。”   李怀安久久地望着她,他站的地方刚好是一处军帐的暗影,半截衣袍在皎皎月光下被夜风轻轻吹拂着,眉眼却隐在了一片暗色中,看不见了他脸上那面具似的温雅笑容,他给人的感觉反而真实起来。   他说:“樊姑娘爹娘守着的秘密,兴许就是扳倒魏严的关键,魏严架空皇权多年,只有拔除魏党,方可还大胤朝堂一片清明。贺大人能为忠义隐瞒,怀安却不能,樊姑娘若怨怪,怀安也别无他法。”   樊长玉抿紧唇角,说:“大人言重了,大人秉公执法,末将无权置喙。但大人利用末将查出了贺大人的错处,害得恩人陷入如今这境地,却还要末将心中毫无芥蒂,大人也委实让末将难做。”   李怀安听得她这般说,似有些意外,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樊长玉不答。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儒袍,裹出他修竹一样的身姿,他嗓音幽幽的似一声叹息:“魏严的死士都折在了樊姑娘家中,怀安当初奉命去蓟州彻查此事,在山道上巧遇樊姑娘是假,但时至今日,想诚心结交樊姑娘这个朋友却是真。不管魏严那边会如何对付樊姑娘,李家都会保樊姑娘安然无虞。”   樊长玉只说:“李家的大恩,末将来日再报。”   说是报恩,但李家愿意保她,不也是为了对付魏严么。   这话在李怀安听来,都觉着羞愧又有几分可笑。   看她这般疏离客气地同李家划清界限,李怀安也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总之不太好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而道:“宫里来的那个太监,樊姑娘也要多加小心。”   樊长玉问:“陛下要对付我?”   李怀安道:“贺大人窝藏你父母十七载的事,还未捅到陛下跟前去,但陛下已下了给侯爷和长公主赐婚的圣旨,听闻侯爷落难时曾与樊姑娘做过患难夫妻,怕长公主介怀……”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樊长玉却突然问:“如果我现在不是官职在身的武将,只是一个普通民女,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怀安没说话,似默认她的说法。   樊长玉像是极其不理解一般,嗓音极低地道:“生在皇家,便可视平民生死如蝼蚁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她心底除了谢征被赐婚的难过,还有一下子看不清前路的茫然。   皇帝,在平民百姓心中,那就是头顶的天了。   樊长玉从前寄望于给外祖父平反,是自己立下战功后,像那些戏文里唱的那般,在金銮殿前陈述冤情,然后沉冤得雪,善恶有判。   但眼前的现实,似乎和戏文里出入极大,戏文里最终判定善恶的高官或皇帝,都是公正无私的,而现实里,皇帝也会有私心。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稳坐龙椅的帝王,甚至不知她的冤情,只因她可能会妨碍到公主出嫁,就想让她死了。   李怀安看出她脸色极为不好,有心安慰一二,但那些掉脑袋的话,终究是不能在此时便告知的,只给出一个承诺:“孟老将军背负骂名十七载,若是魏严所害,李家一定会帮孟老将军讨回公道。”   他没多说关于她父亲的事,似乎也默认她父亲是魏严的人,当年帮着魏严构陷了她外祖父。   樊长玉只麻木地道了谢,便言自己有些累了,先回营歇息了。   李怀安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失神良久,喃喃自语般说了句:“真是犯了蠢,何故要在此时告知她皇帝赐婚的消息?”   大概……是实在不喜她对着自己礼貌又疏离的那副态度。   可告诉她了,看着她眼底刹那间涌现出来的难过后,他心底似乎也没好受多少。   李怀安最终自嘲笑了笑。   樊长玉回去后,从未觉着这般疲惫过,浑身都发沉,好像是这月余的疲惫都堆积到了这一刻来。   合衣卧躺到军床上时,只觉呼吸都是吃力的,一种窒闷感包裹了她,让她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沼泽之中,拽着她的手脚让她往下沉,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绑在自己袖口的鹿皮护腕,解开后想扔又没舍得,搁到床边放衣物的的矮凳上后,忍着胸腔因用力呼吸而带起的阵阵钝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后,一只手搭在眼前入眠。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需要好好休息。   但黑夜里抖落的呼吸声还是泄露了主人的情绪,从眼角没入鬓发的水泽,汇聚太多沾湿了枕巾。   他当日离开时,把话说得那般明白又那般决绝,皇帝赐婚,他娶公主可以获得更多的权势对付魏严,于他而言是好事,他大抵不会拒绝的。   明明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了,但还是控制不住这一刻心底的难过。   樊长玉搭在眼前的手一直没拿开,她无声地告诉自己,只准难过这一晚,今晚过后,那个人的事就与她再无甚干系了。   皇帝在她这里不是个好皇帝,但也不该让天下百姓忍受更多的战火,她会好好打明日那场仗。   况且,也正是因为她成了朝中的武官,皇帝才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她下手,她要提防着皇帝放到军中的那个太监,让自己爬得更高。   请来的那几个幕僚给她讲过朝中目前的制衡关系,皇帝那么想除掉魏严,所有国事却还是得过问魏严,就是因为魏严大权在握。   能轻而易举被抹杀的,都是因为手中权力还不够大而已。   樊长玉到现在还是不喜欢争夺那所谓的权力,但如果那东西关乎自己和身边的人性命,她也会豁出性命去争去抢的。   第二天樊长玉起来时,一双眼不出意料地肿了。   谢五看到她都愣了愣:“都尉,你这……”   樊长玉眼都不眨地扯了个谎话:“夜里蚊虫多,眼角被盯了。”   谢五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只附和道:“蚊子是挺多的。”   樊长玉没再绑当初谢征送她的那副鹿皮护腕,单手给自己扣上了同盔甲配套的精铁臂鞲,说:“你替我从我一手带出来的那几十人里选几个出来,放到长宁身边去,交给小七管着,让他们带长宁和赵大娘回蓟州。”   谢五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都尉是怕长宁姑娘有危险?”   樊长玉没瞒谢五,但也没多说,只道:“防患于未然。”   不管是魏严,还是皇帝,都视她为眼中钉。   樊长玉不怕他们对付自己,就怕他们卑劣对长宁下手。   自己一旦上了战场,就分身乏术,眼下蓟州还是贺敬元的地盘,把长宁和赵大娘转回蓟州,对她们来说相对安全些。   谢五得了她这话,也不墨迹,当即就下去安排。   再次上战场,并且是作为前锋军的主将,樊长玉心中倒是没多少惧色,更多的是沉重。   这么多人把性命交付与自己,她想在打赢这场仗的同时,也让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小卒还能活着回去。   数万大军把崇州城四面围得死死的。   樊长玉负责攻东城门,她麾下的骑兵和步兵经过这段时日的操练和小规模作战,配合已十分默契。   但当她带着前锋军朝着东城门逼近,已进入反贼的弓箭射程,城楼上的崇州小卒们却显得十分慌乱,勉强有几个在试着射箭的,却连弓都拉不开。   那些小卒身后,有几个身材更为高大的兵卒在挥着鞭子抽打他们,有的小卒甚至直接跪了下去,似在哀求。   樊长玉坐在疾驰的战马上,望着对面的城楼,眼底浮起丝丝困惑。   她后方的弓兵眼见已到了对城楼的射程后,弓兵阵的小将当即大喝一声:“放箭!”   箭矢如飞蝗朝着城楼上的反贼小卒们扎去,哀嚎声四起,一群着崇州兵服的小卒在狭窄的城楼甬道上乱蹿,甚至不知借住女墙做暂时掩护。   城楼上有人声嘶力竭大哭:“别放箭,咱们都是城内的百姓……”   下一瞬那哭喊的人就被身后穷凶极恶的崇州兵卒砍下了脑袋。   但看押那些百姓的崇州兵似乎只是少数,城楼上越来越多的人不顾那些崇州兵卒的施压,哭喊着他们不是崇州军,只是被抓来充数的城内百姓。   樊长玉狠狠一勒缰绳,她坐下的战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她朝后做了一个暂停放箭的手势,大喊:“射站在后排的那些崇州兵卒!”   谢五跟在她身边,近身保护她的同时,也担旗牌官一职,当即就在马背上打起了旗语。   战场上呼声震天,行令启节声难以听清,旗语却看得分明。   身后的弓兵们不再大规模放箭,而是瞄准了城楼上那些身形健壮了不少的小卒开弓。   因城楼上填满垛口的大多都是毫无作战经验的百姓,樊长玉带着精锐部队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越最危险的那道弓箭射程范围。   抵达城墙脚下,攻城云梯搭上城墙垛口后,那些真正的崇州军似乎也慌了,忙不断挥鞭抽打那些平民让他们搬起石块往下砸。   樊长玉贴着墙根尽量躲避石块滚木,往上喊话:“城楼上的崇州百姓听着,你们都是被逼的,城破后朝廷不会治你们的罪,反贼气数已尽,尔等若助大军杀敌,城破后论功行赏!”   被迫上城楼的百姓们本就是被拿刀逼上去的,他们不敢反抗那些崇州兵卒,一来是骨子里堆官兵的敬畏作祟,二来是城外大军压境,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当做反贼一并处死。   有了樊长玉那话后,哪怕大多数平民依旧胆小,但也有一腔血气的汉子大喝一声夺过反贼兵卒的刀剑,往对方身上招呼的。   城楼上乱做一团后,城楼下方的蓟州军便更容易顺着云梯攻上去。   樊长玉爬上去后,砍瓜切菜般砍倒几名崇州小卒,眼见城楼后方人数也少得可怜,就已经意识到了大事不妙,扫视一周,瞧见一名着全甲的将军模样的人欲跑时,樊长玉劈开拦路的几名小卒,人还未至,八尺长的乌铁大刀就已经飞了过去。   那将领被扎中小腿,痛得嗷嗷大叫,想拨开压在腿上的大刀,碰到伤口却又痛得更加厉害。   这会儿功夫,樊长玉已追了上来,她一脚踩住将领受伤的腿,一手捡起陌刀,问:“长信王长子在哪儿?”   小将痛苦嚎叫一声:“腿……我的腿……”   樊长玉松了力道,冷喝:“说!”   眼见崇州城已破,那小将也顾不上旁的,和盘托出道:“大公子昨夜便出城门了。”   樊长玉脸色巨变,陌刀刀尖直指他脖颈,喝道:“你说谎!”   小将连连告饶:“姑奶奶,小的说没说谎,你看这城内还剩多少兵,总做不得假吧?”   这是实话,东城门作为崇州城的主城门,兵卒加上穿着兵服的普通百姓,才勉强站满了整个墙头,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樊长玉脸色难看地道:“四大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城内反贼如何出得了城?”   小将求饶道:“城内大军就是昨夜从西城门撤走的,昨夜西城门的守军哪儿去了,小的也不知啊!”   樊长玉心知从这反贼小将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让人绑了他,又赶紧派斥侯去向唐培义报信。   反贼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弄出地从西城门跑了,这不是件小事。   四大城门外,都远离城楼上的弓箭和投石车射程,驻扎了五千兵马。   长信王长子要带着军队跑,除非是飞天遁地。   樊长玉脑子里似散开了一团乱麻,她让谢五看着城门这边,严令进城的蓟州军不得骚扰城内百姓,自己捉了一名崇州小卒,令其带路,带着人杀去了长信王府。   到了长信王府,才发现府里也只剩一些仆役,樊长玉审了好几个人,都说随元淮昨天夜里便跑了。   樊长玉没找到俞浅浅和俞宝儿,又审讯了一些仆役,才得知数月前,随元淮是带回一对母子,那女人也确实姓俞,但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们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那女人是随元淮的侍妾,那孩子是她逃跑后生下的。   问出了这么个结果,樊长玉好一会儿都没做声。   回神后让手底下的兵卒先把长信王府上的人看押起来,自己坐在屋内发了好一会儿呆。   是她迟钝了,从长宁说在长信王府遇到俞宝儿后,她就该想到俞浅浅身份应该不简单的。   她同俞浅浅相识虽不久,但看得出俞浅浅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既逃跑过,应当也不是自愿给随元淮当妾的。   眼下麻烦的是她和俞宝儿都被随元淮捉回来了,长信王府上的下人也都知道他有个儿子。   樊长玉担心随元淮最终落网后,俞宝儿也会被牵连进去。   造反那是要诛九族的。   外边传来叩门声,打断了樊长玉的思绪。   “都尉,唐将军已带着大军进城了,正急召都尉前去议事。”是谢五的声音。   樊长玉道:“好,我这就过去。”   等樊长玉去了议事大厅,不出意料地发现气氛异常凝重。   唐培义面沉如水坐在上方,底下的将领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樊长玉也垂着头站到了最后一列。   但她来得晚,进门时就叫唐培义注意到了,唐培义直接问她:“樊都尉,听闻你在城破后就去了长信王府搜寻,可有查到什么?”   樊长玉出列抱拳道:“回禀将军,府上只余百来名仆役,都言长信王长子昨夜已出城,末将已命人查封了长信王府,便将府上所有下人暂且看押起来。”   这个消息显然没让唐培义脸色有什么好转,他摆手示意樊长玉退下。   樊长玉刚退回列中,唐培义便一把掀翻了跟前的几案,矮几上的茶盏和着矮几一起重重砸在地上,碎瓷迸射,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愈发屏气凝声。   谁都知道,这太荒唐了。   反贼数万兵马,在围城之后堂而皇之地弃城而走,这送往京城的战报怕是都不知怎么写。   天子一怒,唐培义这新上任的蓟州军主将,人头保不保得住,也不好说。   李怀安步入厅内,瞧见这一幕,平和道:“唐将军莫要动怒,反贼昨夜从西城门潜逃的来龙去脉,已查清楚了。”   唐培义这才抬眼,问:“怎么回事?”   李怀安答:“围西城门振威校尉卢大义,同长信王麾下一名幕僚原是故交,二人一直暗中有来往,卢大义前几次立下的战功,也都是那幕僚暗中告知了他反贼那边兵力部署的。昨夜将军您定下今日攻城后,那幕僚连夜写了投诚的书信,和着崇州城内的兵防图一道绑在箭上,射去了卢大义营外,以此为投名状,言子时夜开城门,助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崇州城,立下首功。”   唐培义气得眼都快红了,厉喝道:“那蠢货就这么信了?”   李怀安带着几分沉重缓缓点头:“卢大义为夺这首功,怕行军动静引起了斥侯注意,撤走了西城门附近的斥侯,夜里带着西城门外的守军跟着那幕僚偷偷进了城,被埋伏在城内暗巷的反贼乱箭射死,反贼再借此机会出了城。”   “卢大义身边有一谋士,昨夜看到那信时便劝说他不可冒险行事,卢大义觉得是那谋士鼠胆,怕那谋士坏他的事,把人绑了留在帐中,我方才带人去西城门查探情况,这才发现了他。”   唐培义接过李怀安递过去的那幕僚写与卢大义的投诚信,大骂道:“他卢大义死有余辜!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等弥天大祸,谁替他背得了?”   李怀安琥珀色的眸子微抬,意味不明说了句:“卢大义,是丞相举荐的人。”   唐培闻言,更是重重一拍太师椅的椅帽,那做工极为结实的一把椅子,就这么成了一堆碎木,“他魏严狼子野心,贺大人将蓟州兵权交与了我,那卢大义这般急着立功,是想替魏严夺回蓟州兵权?”   他愤而转身回案前,咬牙切齿道:“本将军舍得这一身剐,他魏严也别想置身事外!”   李怀安垂眼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反贼的下一个落脚点。”   唐培义几乎是脱口而出:“卢城!反贼再往北,都是武安侯麾下的谢家军,这无疑是自寻死路,长信王妃娘家康城也被武安侯所破,反贼眼下只能再往南,泰、蓟两州里,泰州兵马未动,蓟州军却是全都赶赴了崇州的,破开蓟州门户卢城,反贼便可长驱南下!”   他牙齿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即刻发兵,前往卢城。”   李怀安摇头:“反贼昨夜子时动的身,大军全速追赶只怕也追不上了,只有先派斥候前去报信,再派骑兵队先去支援。”   唐培义已是急昏了头,忙道:“对,对,就依贤侄所言。”   郑文常是蓟州人士,又是贺敬元一手培养出来的,当即就出列道:“将军,末将恳请领骑兵回卢城支援!”   樊长玉知道贺敬元那一身伤怕是不能再战的,加上早上才让谢七带长宁她们先回蓟州,也怕她们路上遇上反贼的大军出什么意外,跟着出列道:“末将也愿去援蓟州。”   唐培义看他们二人一眼,知道她们武艺过人,又都是对贺敬元都再敬重不过的,当即便道:“你二人领三千骑兵,先去卢城!”   屋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慢着”   先前来军营的那宣旨太监由一个小太监扶着,慢悠悠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李怀安瞧见这太监,眉心就是一跳。   唐培义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看到这太监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不知公公前来有何指教?”   那宣旨太监敷着一层厚厚脂粉的脸上绽开层层褶子,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让咱家来慰劳蓟州将士们时,也给了咱家一个监军的名号,咱家在这里说的话,唐将军还是听得的吧?”   这已是在抬他的身份压人了,监军在军中有监察之权,唐培义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公哪里话,只是眼下军情紧急,末将实在是……”   “咱家就是因为军情紧急,才特地来这一趟的。”太监打断唐培义的话。   他目光掠过樊长玉时,樊长玉只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的尾巴扫了一记,那种冰凉又黏腻的感觉,让人恶心又惊惧。   樊长玉思忖着李怀安昨夜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心道难不成这死太监要在这时候给自己下什么套?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那太监慢悠悠道:“唐将军麾下数万大军围了崇州城多日,拿下反贼不过瓮中捉鳖,却弄成了如今这副局面,这三千骑兵派去卢城,能不能追上反贼还难说,便是追上了,仅凭就三千人马,就能杀退反贼近两万大军?”   他皱巴巴的眼皮后半部分耷拉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紧不慢开口:“这前线的战况,咱家还是得尽快禀与陛下,才能让兵部调遣人马,在蓟州以南尽快做好防备。”   唐培义一听他言辞间,压根不觉蓟州还能守住,面上便已是怒意难掩,冷硬道:“公公要回京禀与陛下,尽可禀与去,末将会带着麾下部将,不惜一切代价驰援卢城。”   那太监像是听了个什么笑话,笑眯眯道:“唐将军有这份忠君爱国的心,咱家会在陛下跟前,替唐将军多多美言几句的,只是咱家就这么上路,万一遇上反贼,咱家怕是就没法把这消息带回去给陛下了。”   他话锋一转,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唐将军麾下的骑兵,拨两千与咱家,护着咱家回京复命。”   唐培义目眦欲裂:“两千?你要走了两千人马,我还拿什么去驰援卢城?”   太监吊着眼皮道:“唐将军啊,你如今不过是自欺欺人,觉得蓟州还未失守罢了,我问你,蓟州若是失守了,你这三千骑兵抵达了卢城又能做什么?拨与咱家两千,咱家从泰州绕道赶回京城复命,还能先一步把消息送回去。”   唐培义喝道:“你要回去报信,没人拦你,要我两千骑兵,没有!”   太监冷哼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唐培义,你这是要抗旨?”   唐培义早已被怒气冲得头晕眼花,连言语上也不愿再敷衍眼前这油头粉面的太监了,喝道:“老子今天就抗旨了!你他娘一个断了根的孬货,在宫里搬弄口舌也就罢了,把你那套拿到老子这儿来,老子今天就是宰了你,再上报陛下说你死在反贼手上,你又能奈我何?”   他身上那股匪气一上来,还真震慑到了太监。   李怀安适时候出声:“唐将军,莫要冲动。”   唐培义一把挥开李怀安,对着樊长玉和郑文常道:“你二人,速速领兵前往卢城!”   樊长玉知道眼下的局势不是她和郑文常能应付下来的,只要守住了卢城,唐培义就不会被治罪,蓟州城内的百姓也能免遭战乱,当即就和郑文常一道抱拳后离去。   太监还在身后大喝:“唐培义,你胆敢这般对待朝廷钦差……”   唐培义回头看了那太监一眼,吩咐左右:“绑了!把人扔尸堆里,让他看看这一场仗下来,死了多少人!”   他双目发狠地盯着那太监,绷紧下颚道:“信,我会派人送回京城,公公就和我手底下这些战死的将士一起留在这儿吧!”   言罢大喝一声:“大军开拔!”   他离开前厅后,李怀安看了一眼被绑成粽子拖下去的太监一眼,神色莫名,跟上唐培义时,说了句:“唐将军这又是何苦?”   唐培义一个八尺男儿,竟因今日这些事又一次红了眼眶,他说:“贤侄啊,你看,咱们这些人,拿命去换的一个太平,不过是陛下身边那些人搬弄个口舌的事。”   他咧嘴一笑:“不是老子看不起文人,自古漂亮话,都是文人说的,他们风不风骨,老子不知道。但战场上的那些白骨,拼尽一身血肉,能不能换后世记得个名字都难说。”   “那阉人觉得蓟州必是守不住了,可我了解贺大人,他便是还有一口气,也会守到援军至。”   “带骑兵先一步去援的那两个孩子,也都是一身赤胆,他们能多拖一刻,胜算就多一分。”   李怀安想到这个祖父和皇孙联手做的扳倒魏严的大计,心底忽生出无尽愧意来,他道:“蓟州若失,情况兴许也没那般糟,总能再夺回来的。”   唐培义看着他,面目威严道:“行军打仗岂可儿戏?当年锦州失于异族,过了多少年,洒了多少大胤儿郎的鲜血才夺回来的?”   正好亲兵急步而来,对着唐培义一抱拳道:“将军,大军已开拔,您的战马也牵来了!”   唐培义便对李怀安道:“崇州我便托付与贤侄了。”   李怀安看着他迈着虎步走远的背影,心绪翻涌万千。   若无意外,蓟州此时已被随元淮拿下了。   他并不担心蓟州城内的百姓,是因为他知道随元淮就是皇孙,他不会滥杀无辜。   这不过是一场戏,原本胜券在握的一场仗,因为魏严手底下的人坏了事,让反贼逃离粮草耗尽的崇州,占据了蓟州。   不仅朝堂会震怒,全天下的人也会被挑起怒火,魏严会成为众矢之的。   随后蓟州很快又会被夺回,“反贼”被绳之以法,和盘托出一切,交代当初能逃离崇州,并非是魏严手底下的人贪功,而是他和魏严达成了合作,魏严帮他逃出重重封锁的崇州,他帮魏严拖延崇州战局,让兵权不那么快被收回。   至于卢大义的死,自然是魏严杀人灭口。   为了让这场戏做得足够逼真,必须瞒着唐培义这些在棋盘上的人,也只有死足够多的人,才能让这事被发酵得足够大。   不知是不是听了唐培义那番话的缘故,李怀安忽而觉着格外心神不宁。   他不断地在心底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了扳倒魏严而设计此事,是对,还是错?   曾经他觉得,大胤朝政把持在魏严手中,魏严一日不除,大胤便一日没有未来。   为了除去魏严这个大奸臣,朝堂上的博弈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他们李家起势,为了同魏严抗衡,已填了不知多少人进去,为何今日会因死去的那些将士生出愧意?   他们死了,就能扳倒魏严,让全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舍小我而成大我,这不该是错才对?   李怀安闭上眼,不愿再去深想。   一辆马车在盘山官道上前行,雪白的海东青振翅在天际盘旋。   马车在途经山脚的河道时停了下来,一青年人去河边取水,却一脚踩空了,摔了个四脚朝天。   护在马车四周的另几名青年人都笑了起来。   那青年龇牙咧嘴爬起来,瞥见杂草掩盖下炊烟的痕迹,念叨道:“这河滩边上好好的,那来个灶坑?”   他瞧着附近还有不少用杂草盖住了,却有明显区别于附近野草的地方,走过去一一踹开,发现地下都是灶坑,他摸着后脑勺道:“怪了,这么多灶坑,得是多少人在这里做过饭?”   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长宁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鸭,兴奋道:“要做饭了?”   那青年人正是樊长玉派去保护长宁和赵大娘的亲兵之一,是头一回上战场把钱交给樊长玉保管的那个,名唤秦勇。   他看了一眼日头,笑道:“在这里做饭倒是省了刨坑的功夫。”   谢七坐在车辕处,距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并未瞧见灶坑,一听秦勇说河滩附近灶坑颇多,本能地警觉起来,跳下马车问:“有多少灶坑?”   秦勇便细数了河滩处的灶坑,道:“光是这边就有七八个,全用杂草盖了起来。”   谢七在军中做过斥侯,对环境的侦查更加敏锐,他沿着河谷走了一段,发现河谷两边延伸一两里地都有不少灶坑后,几乎是用笃定的语气道:“至少有上万人的军队途经过此地。”   此言一出,同行的另几名小卒也都警惕了起来,迟疑道:“反贼被困崇州城,唐将军又带着蓟州军正在剿灭反贼,这时候哪来这么多人的一支军队?”   谢七没作答,又用手探了探灶坑里灰烬的余温,喃喃道:“灰已经冷了,这会儿已将近午时,大军夜里不会生火做饭,那就只能是早上。”   打水的那名小卒秦勇问:“会不会是侯爷拿下康城后,率军去崇州?”   谢七从灶坑出站起来,说:“从康城途经这里再去崇州,就绕路了。”   他神情有些凝重,回马车找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什么,卷成小卷,看了一眼在天际翱翔的海东青,吹了一声长哨,海东青便俯冲了过来。   他把信纸放进海东青脚上箍着的铁皮信筒里后,摸了摸海东青的翎羽,道:“去寻主子。”   海东青便展翅重新飞向了天际。   秦勇无比艳羡地望着这一幕,那只一直在天上跟着他们的白色矛隼凶猛异常,除了这位唤阿七的兄弟,他们其余几人都不敢靠近。   他问:“你是让海东青去找都尉吗?”   谢七还没做声,长宁嘴巴已经瘪了起来,“小七叔叔让隼隼飞去哪儿了?”   谢七安抚长宁道:“海东青送个信就回来。”   秦勇这会儿更激动了,对樊长玉的崇敬也更上一层楼:“真是去找都尉的啊?没想到都尉竟然还养了这么一只猛禽。”   谢七听谢五说过樊长玉在战场上特别关注过这名小卒,还专门给了他护心镜,他神色不自觉冷淡了下来,道:“让海东青去给咱们都尉的夫婿送信。”   几个青年人全都支起了耳朵。   秦勇结结巴巴问:“都……都尉成亲了啊?”   谢七眼皮一抬,说:“当然。”   旁边的小卒好奇问:“都尉的夫婿是个什么人啊?也是咱们军中的吗?”   另一个小卒抢着道:“是咱们军中的,我听去援一线峡的兄弟说过,都尉就是因为夫婿被征军抓走了,这才从军来寻夫的。”   其余人忙问:“真的假的。”   谢七冷淡又骄傲地点了下头,具有荣嫣一般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于是其余几名小卒又催着知道些内情的小卒多说些关于樊长玉夫婿的事。   那名小卒道:“听说都尉的相公在一线峡那一仗受了不轻的伤,已经半身不遂了。”   小卒们一时间唏嘘不已,暗叹樊长玉竟是个命苦的。   刚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的谢七险些没被呛死。   坐在车内的赵大娘都忍不住开口训斥:“胡说些什么!”   秦勇一群人也不知这位老太太是樊长玉什么人,但看谢七都对她敬重得很,便也齐齐缩起了脑袋任训。   长宁人虽小,但也知道他们口中阿姐的夫婿就是自己姐夫了,她扒拉着马车窗沿,仰起头问赵大娘:“大娘,什么叫半身不遂啊?”   赵大娘连呸两声,才道:“说人是个瘫子。”   长宁便也替谢征正名道:“我姐夫才不是个瘫子。”   方才说话的小卒挠着后脑勺尴尬道:“我……我也是在军中听别人说的。”   赵大娘还不知樊长玉和谢征后续又出了那么多事,怕樊长玉官职高了,身边的人想法也多,她喜欢谢七这孩子,就是看中这孩子老实,做事本事,没有旁的心思。   未免谢征成为下堂糟糠夫,她故意在人前道:“长玉闺女那夫婿啊,生得可是一表人才,能识文断字,又有一身武艺。”   秦勇是个憨的,想着都尉都这般本事了,按这大娘说的,那都尉夫婿肯定也差不了,当即就道:“那咱们都尉的夫婿肯定也是个校尉或将军?”   赵大娘不知道谢征的军职,但看上次找来时,他似乎还没樊长玉一个队正的官职高,便也不敢托大,垂下眼只管逗长宁,也不答话了。   秦勇还不知自己说错了话,见赵大娘不理他了,跟几个同伴面面相觑。   还是谢七说了句:“日后你们见了都尉的夫婿,便知他是何人了。”   这个话题算是暂时揭过。   他们在原地暂做修整烧火做饭,谢七望着海东青飞走的天际,神色还是没见缓和。   他写明了路上所见的情况,命海东青去寻谢征。   海东青认得谢家军旗,若是行军路过此地的是谢征,那么半日的功夫应该也只能走出几十里远,海东青很快就能从谢征那边带上回信飞回来。   若不是谢征,他让海东青去给谢征送信,也算是及时把军情送了过去。   黑甲军如铁水在绵亘的青山间蜿蜒,“谢”字苍狼旗被山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   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驾马紧随在军阵中那辆马车左右的亲卫抬头看了一眼,冲车内人恭敬道:“侯爷,是海东青。”   车内闭目养神的人掀开了一双冷锐的凤眼。   海东青他留在了她身边,她是不会用海东青给他送什么消息,只有谢七或谢五会。   她那边出事了?   喉间窜上一股痒意,他扬唇低咳一声,强压下阵阵咳意,掀开了厚实的锦布车帘。   海东青看到了人,盘旋着低掠过来,铁钩一样的爪子稳稳抓住了马车车沿,抬起装有信筒的那只脚。   谢征取出里边的信看后,眸色转冷,冷沉吩咐:“改道,全速行军,去卢城。”   马车外的亲卫看一眼天色,迟疑道:“侯爷,现在去卢城,只怕天黑都到不了。”   车内只传来一道不容置喙的冷漠嗓音:“牵马我战马来,骑兵随我先行。”   金乌西沉,残阳如血。   整个卢城城门外的山野都裹上了一层灿烂的金红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樊长玉就很不喜欢夕阳,那个颜色太艳丽了,总会让她想到战场上的血。   比如此时。   带着三千骑兵一刻不停赶回卢城,看到泥土上的鲜血被染成那瑰丽的色泽时,她心口一阵阵发沉。   卢城没被攻破,但是城门下方堆积的死尸已经厚厚一层,几乎高过了城门。   今日她在攻打崇州城时,看到过被反贼用刀逼着上城楼的普通百姓,却也在卢城城楼上,看到自愿上城楼守城的百姓。   贺敬元着一身戎甲,立在卢城城楼正中央,就像是一座山,压得攻城的众人不敢逾越。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道身影,樊长玉便觉着有些热泪盈眶。   他竟真的在卢城兵力紧缺的情况下,带着城内的百姓死守城门至此时。   郑文常嘶声大吼一声,带着骑兵从崇州叛军后方的军阵里刺了进去,樊长玉紧随而至。   不知是反贼攻城太久疲乏了,还是他们这支骑兵当真有如神助,他们一路杀到了军阵最前方,叛军那边除了人海战术,没有能担大任的将领,最终没与他们硬抗暂且退了下去。   他们成功进了城。   城楼上的守军欢呼喜极而泣,樊长玉跟着郑文常一同去城楼上找贺敬元。   副将望着双目威严看着前方的老者,激动道:“大人,卢城守住了!”   老者并未应声,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副将心中一惊,忙伸手去碰老者,老者身形已僵硬,只是依然拄剑不倒。   副将悲怆大哭一声:“大人!”   刚上了城楼的樊长玉等人,听到这一声哭,心口陡然凉了下去。 第113章   走在前边的郑文常身形明显踉跄了一下,随即拨开城墙台阶两侧还有些惶然的小卒,更快地往城楼上冲了去。   樊长玉慢他一步,等上了城楼,看到跪了一地悲哭的兵将和埋头擦泪的百姓,不知是太过悲恸还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疲乏,有一瞬她觉着整个人都天旋地转,头昏沉沉的,一股苍凉感和彷徨油然而生。   虽然在来的路上就已设想过卢城若破的局面,可亲眼看到这位老者阵前拄剑而亡,那刹那间的悲意当真是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攥得她难以呼吸。   “大人?”   郑文常喉头哽动,张嘴艰难唤了身形已僵硬的老者一声,八尺来高的汉子,眼眶猩红,在那一句出口后便已哽咽得不成声。   他抬手帮已故老者合上了那双至死都还魏严怒睁着的眼后,跪了下去,重重向老者磕头,直磕得额头破开,涕泗横流,口中只念着一句话:“学生来迟了,是学生回来迟了……”   一旁的副将见状,红着眼,心生不忍,扶住郑文常道:“文常,莫要如此,大人重伤未愈,又积劳成疾,得知反贼突袭卢城,不顾病体快马加鞭赶来,以油尽灯枯之躯守到你们前来支援卢城,想来大人心中也是欣慰的。如今大敌在前,你莫要再糟践自己身体,杀退反贼才是大人想看到的!”   郑文常抬起一双充斥着血色的眼,看向城楼下方乌泱泱一片的反贼大军,喃喃道:“对,反贼,他们该死!”   他握拳的双手,骨节被捏得吱嘎作响,起身后,直接下令:“众将士听令!随我出城迎战,斩杀随元淮首级,替大人报仇!”   副将忙劝道:“文常,不可鲁莽!如今是两万贼兵围城,受激出城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樊长玉她们此番带回来的骑兵只有三千,经过杀进城内的那番激战后,如今只剩两千。   两千人马对两万,守城尚可,开城门迎战,那就是自寻死路。   郑文常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城楼下方被万千兵卒护在最中心的那辆八马并驾的战车,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我独自出城去,取那随元淮首级!”   说完这话,他提起长枪便要往城楼下方走去,他像是一头发了狂的斗牛,副将伸手去拽都没能拽住他。   路过樊长玉跟前时,一直沉默的樊长玉突然发难,她出手如闪电,直接重重一手刀砍在了郑文常后颈,后者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文常!”   副将忙扶住郑文常,本还有些担心,见他是晕了过去,很快也明白了樊长玉的苦心,如今整个西北,军中只有一名女将,副将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他感激道:“多谢樊都尉出手相助!”   樊长玉说:“扶郑将军下去,让他好生歇会儿吧。”   副将招手让几名小卒扶郑文常下去,又唤人抬来担架,小心地把贺敬元的尸首放了上去。   老者合上了双目后,面目依然威严,可眉宇间又透着一股祥和。   樊长玉在小卒们抬贺敬元的尸首下去时,静静端详了故去的老者一会儿,轻唤了一声:“世伯。”   随即才许诺道:“我会守住卢城,不让反贼踏进蓟州一寸土。”   前一句是以故人女儿的身份唤这位高风亮节的老者,后一句,是以下属的身份给的承诺。   副将瞧得颇不是滋味,只道:“樊都尉也节哀。”   贺敬元的尸首已被小卒们抬了下去,樊长玉沉默着点了头,刚要回身看城楼下方的情况,,一直盯着城下反贼动向的斥侯便跑来向副将报信:“将军,反贼又在准备攻城了!”   副将闻言大惊失色,忙走到女墙垛口处往下看。   只见城下的反贼重整了被樊长玉她们那支骑兵冲散的阵型,再次以盾阵和弓兵开路,掩护着运云梯的反贼朝着城楼逼近。   副将焦头烂额下达命令:“弓箭手,快快!填满所有的垛口,两人一组轮换!”   转头又对樊长玉道:“樊都尉,骑兵中有多少擅长弓的?先调人把城楼上的垛口填满!”   樊长玉忙吩咐谢五:“把还能上战场的弓兵都叫上城楼来。”   能成为骑兵的大都已是普通兵卒中的佼佼者,弓兵要拉开长弓还得要不小的臂力,因此军中擅骑射的兵卒更少。   樊长玉带回来的三千骑兵里,原本是有五百弓兵的,进城伤亡了不少,如今还剩三百余人能作战,全被谢五带了上来,填到了卢城城墙的垛口处。   那些原本就在城楼上帮忙守城的百姓,则自发地去内城楼下方帮忙搬运兵器、石块和滚木。   樊长玉打过好几次攻城战了,这还是头一回打守城战。   跟打攻城战时,凭着一股悍勇一往无前朝前冲锋不同,从城楼上往下看海潮一样涌上来攻城的反贼,视觉上带来的冲击感更大,下方的军阵铺了多远都能瞧清,心里压力巨增,很容易令人心生怯意。   副将显然是有经验的,在反贼的弓盾阵逼近射程时扯着嗓门大喊给将士打气:“反贼的前一轮攻城,咱们墙头上不到一千人都能守住,如今有几千精兵来援,闭着眼也要把反贼给老子打回去!”   反贼的弓盾阵一到射程内,他便大喝一声:“放箭!”   霎时城楼上箭出如流星,一个城墙垛口处,站两名弓兵,一人放箭之余,另一人在后边搭弦开弓,等前一名弓兵退下来了,后方的弓兵立马补上去射箭,以此来保证城楼上射出的箭矢不断。   樊长玉跟着副将从垛口处往下瞧,发现反贼军阵里是不断有兵卒倒下,可对方人多,前边的人死了,后边的人踏着尸体仍在朝前冲锋。   靠着这样的人海战术,终究是又一次把云梯搭到了城墙上。   经历了前一场守城战,这次城楼上的守军反应很快,弓兵放箭之余,其他兵卒和百姓也开始往下扔石块、滚木,抬起火油桶往下倒,又一个火把下去,云梯和攀爬云梯的反贼小卒就都被大火包裹,小卒惨叫着扑自己身上的火,可衣物上沾了火油,终究是烧成了个火人,从云梯上坠了下去。   樊长玉初上战场时,看到死尸都恶心得直作呕,如今亲眼目的这人间炼狱一样的场景,她还是觉着恶心,只是不再反胃得想吐了。   她甚至还能同副将分析战况:“何将军,我瞧着火油不多了,要不省着些用?有的云梯能用石头和滚木砸坏,就用石头和滚木砸好了。”   卢城内的军需物资,在最初的卢城之围解后,便随着城内的守军一齐运向了崇州。   毕竟那时谁也没想到,已是困兽之争的反贼,还能在数万大军围城下,潜逃出来反攻卢城。   何副将叹气道:“我先前也是和樊都尉一样想法的,是贺大人说,不能让反贼知道咱们城内物资不够,反贼强攻几次,咱们都堵回去,纵使是人海战术,他们也会疲乏的。若让他们知晓城内物资不够了,只会更急切地攻城。”   樊长玉闻言便沉默了下来。   何副将这番话说得在理,这场守城战他们是弱势一方,兵力本就不足,一旦物资再告罄,反贼那边士气必然大振,拿下卢城易如反掌。   反贼的这一轮攻城,卢城靠着进城的两千骑兵和城内百姓帮扶,终究是又一次守住了。   看着反贼如丧家之犬鸣金收兵,城楼上的兵卒和百姓们都欢欣鼓舞。   军需官清点一圈城楼上所剩无几的军需物资后,却一脸沉重找到何副将道:“将军,咱们的箭已经不够用了,火油也只剩下几桶了。”   何副将看了一眼城楼下方似乎在再次重整军阵的反贼一眼,问樊长玉:“樊都尉,唐将军的军队,还有多久能到?”   樊长玉说:“卢城和崇州相隔百余里地,唐将军那边就是什么都不带,全速行军,咱们至少也得再守两个时辰。”   何副将回望城下烽烟狼藉的战场,只说:“那便再守两个时辰。”   跟在樊长玉身后的谢五面露异色,但什么也没说。   整个城楼上,只有底层小卒在欢呼这一场短暂的胜利,上边的兵将,似乎都知道箭矢、火油、石头、滚木这些东西都不够了,卢城是守不住的。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沉重,但谁也没多说什么,依旧有条不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与其说是在准备下一轮守城战,不如是在迎接一场壮烈的死亡。   这种时候似乎连悲伤都变得多余了。   樊长玉看着那一张张或沉重或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沉默两息后,突然对何副将道:“末将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卢城守久些。”   何副将忙问:“什么法子?”   樊长玉道:“末将带十几人出城叫阵,单挑反贼那边的将领,何将军你趁此时浇封城门。”   何副将一听她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取多守这几刻的时间,忙道:“不可!”   樊长玉说:“这是末将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时间的法子了。”   她看着何副将:“反贼连夜出逃至此,军需粮草必然也不够,一旦让他们入了城,遭殃的就是城内百姓。贺大人以亡躯才守住的卢城,怎可因我等惜命便破在我等手中。城内还需何将军主持大局,故末将请战。”   何副将面露难色。   谢五急道:“都尉若执意要出战,属下愿代劳。”   樊长玉头一回对谢五说重话:“你还不够格。”   何副将为难道:“樊都尉……”   樊长玉唇角微抿,抱拳说:“何将军,末将孟长玉,乃常山将军孟叔远之后,欺君本已是大罪,末将此生不能查清当年的锦州真相,替先祖正名,为天下百姓做件好事,也算是续孟家清名了,望何将军成全!”   何副将心头大震,一番挣扎后,终是狠心一闭眼道:“准了。”   樊长玉感激道:“谢将军。”   言罢就往城楼下方去。   谢五忙跟上去:“属下同都尉一道出城叫阵。”   樊长玉在人少处顿住脚步,开口出乎意料地心平气和:“小五,从军这些日子,多谢你帮衬了。我知道你和小七留在我身边,是他的意思。但他都要娶公主了,再留你们,我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关。”   谢五一直跟着樊长玉身边,还不知皇帝派了钦差去赐婚一事,骤然听到这些,只觉怪异,同时心下又为樊长玉接下来要做的事惶恐,急道:“都尉,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谁同都尉说的主子要娶公主了?”   樊长玉不答,只道:“我不怨他,锦州惨案举世皆惊,换谁也做不到原谅。我一直觉着自己爹和外祖父都是清白的,但那也只是我自己觉着罢了。今日我若身死卢城,权当是替他们赎罪了,只有一事,还想再拜托小五兄弟。我若去了,卢城得以守住,你避开宫里和魏严的耳目,寻一户好人家收养宁娘吧。”   她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说:“我如今放不下的,也只有她了。”   心里还有个人放不下的,只是这辈子早已缘尽了。   谢五红了眼:“都尉……”   樊长玉对着他一抱拳:“拜托了。”   不及谢五再说话,樊长玉已转身朝着瓮城下方集结好的队伍走去。   那十几人都是蓟州本地的,面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肃然。   樊长玉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说:“咱们出城去,若能多守一刻,等到大军来援,那么城内的袍泽手足、父老乡亲,就都不用死,咱们可能会被后世人记住名字,家里人能得到朝廷一笔抚恤金,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若守不住,城破了,我们就只是黄沙底下万千尸骨中的一具而已,家中的妻儿老小可能会在战火中颠沛流离,也可能会死在反贼刀下。”   说完了,她翻上马背,冲看守城门的小卒们飒气大喝一声:“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车轱辘滚动般的“吱呀”声里缓缓打开,樊长玉提刀驾马从城内走出时,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反贼小卒们明显都愣住了。   十六名精锐跟着出了城,呈雁阵分列在樊长玉身后,像是她背后生出的一双羽翼。   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城楼上的蓟州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这一片死寂的战场里,樊长玉的嗓音撕裂长风,传进每个人耳中:“孟叔远之后孟长玉在此,贼将可敢出来迎战?” 第114章   战场上除了浩浩风声,只余一片死寂。   几十丈开外,还在重整军阵的贼兵短暂地停顿了下来,几名马背上的小将面色各异往后看,等着中军阵那边传来的军令。   樊长玉高踞于马背上,眸色沉静,手中握紧了长刀,不露一丝怯意。   不知何故,远处敌营里却迟迟没有传出回信。   樊长玉眉头一蹙,石越石虎死于一线峡后,崇州斩长信王那次,反贼麾下也折了不少大将,如今随元淮手底下几乎没有能担大任的武将。   自己出此下策,是为了拖延时间。   若是随元淮看出她的用意,不愿再折损手底下的能将,直接让大军压过来,她和身后这十几名将士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樊长玉稍做思量,便计上心头,手中长刀一指,喝道:“对面的反贼听着,长信王已是我刀下亡魂,随元青于康城被擒,你们追随的不过是一个刀都提不动的孬种,手底下连替他阵杀敌的勇将都数不出来一个,他有何本事带你们打到京城?许你们荣华富贵?尔等若是弃暗投明,一切便可既往不咎!”   这番话喊出去后,对面的反贼军阵里明显有了不小的骚动。   城楼上的何副将等人察觉樊长玉的目的,也跟着骂阵:“随元淮就是个孬种!丧家之犬一样从崇州逃至卢城,手底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指望着你们这些杂兵拿命给他开出一条道,他好南遁逃命呢!”   “随家气数早就尽了,随元青好歹骁勇善战,谁还不知他随元淮就是个吊着一口气的药罐子?你们跟着随元淮,那就是自寻死路!”   反贼军阵中的骚乱更大。   斥侯匆匆向后方的军阵跑去报信,他战战兢兢说完前方的战况后,围了数名高手的马车内只传出一声冷嗤:“孟长玉?”   车中人嗓音阴冷,好似漆黑密林里的冷风拂过,叫人后颈皮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似在低笑:“好一个挑拨离间,祸乱军心。随平,你带人去,将那孟氏余孽生擒回来。”   守在马车外的魁梧家将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闻讯而来的军师却道:“大公子,不可!不可啊!”   他陈以利弊:“对面那女将分明是在用激将法,如今军中唯有随平将军可担大任。随平将军若是有什么不测,我等便是拿下了卢城,一旦唐培义和武安侯闻讯赶来,军中无统帅,谈何御敌?不若抓紧时间攻城,拿尸山血海去填,也先填上卢城城楼。”   一只带着白玉扳指的手撩起了车帘,常年久病不见日光的缘故,那只手苍白瘦削,手背青色的血管和经络走向都清晰可见。   一旁的斥候不经意瞧见这一幕,只觉心头一哆嗦,忙垂下了头去。   军中早有传言,大公子顽疾缠身,性情阴鸷暴虐,身边近侍者常有暴毙而亡的。   车帘完全撩起,随元淮肩头搭着大氅,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意,嘴角噙着一丝薄笑,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邪气。   他不急不缓道:“军师劳苦,但连吃了多场败仗,军中士气不可不振,那女将杀我父王,此仇不报,淮无颜见家父。”   军师仍有顾虑:“可是……”   随元淮抬手止住了军师还想说的话,他眼皮稍抬,明明是个久病之人,同他眼神对上的刹那,军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忙错开了视线,暗忖这位大公子只怕并不像传言中说的那般,只是个靠汤药续命的草包。   随元淮将军师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稍提,道:“大军夜半出城,唐培义便是攻颇崇州城后发现蹊跷,来追,少说也还有半日的路程才能抵达。武安侯盘踞康城,也不及相援,不过一女子尔,又何惧之?莫叫城楼上那些朝廷走狗看了笑话。”   军师只是想早些攻下卢城,省得夜长梦多,经随元淮这么一说后,也少了些许顾虑,一揖后退了下去。   随元淮看着军师走远,指节一下一下地扣着车窗,这才吩咐身边的亲卫:“你们也前去相助,只要孟氏女活着就行,其余人格杀勿论。”   围在马车周围的高手霎时间撤去一半。   赵询之母兰氏小心地看了随元淮一眼,斟酌开口:“殿下是想借孟氏女,揭露魏严当年一手促成的锦州惨案?”   随元淮眼皮半撩,似笑非笑地看着兰氏,并不说话。   兰氏心中不免忐忑,自从找回俞宝儿后,随元淮对他们母子的戒备与日俱增,她明白随元淮在担心什么,这些年,她也从未有过异心,但帝王家的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始终就是长在心里的一根刺。   眼下赵询那边迟迟没再传回消息,只怕在随元淮那里,对她们母子的信任愈发少了。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兰氏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当即就低下了头:“是老奴多嘴了。”   随元淮身上的戾气突然敛了去,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亲自替兰氏斟了一杯茶道:“兰姨同孤愈渐生分了,魏严老奸巨猾,便是孟氏女指认魏严,十七年前她尚未出生,唯一的证据又已落回魏严手中,魏严也有的是法子辩驳。孤只是困惑,兰姨怎会觉着孤要用她来扳倒魏严?”   他温和起来的时候,身上当真有几分承德太子的影子。   兰氏心中刚升起的那几分难过顿时消散了去,问:“那殿下命人生擒她?”   随元淮唇角轻扯:“那鸠占鹊巢的昏君想靠赐婚来拉拢武安侯,武安侯却剑削传旨太监一只耳抗旨,消息虽被宫里那位压下来了,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兰姨说,武安侯是为谁拒了同长公主的赐婚?”   兰氏瞬间心领神会:“殿下是想拿那女子,来牵制武安侯?”   她迟疑道:“可是……她既是孟叔远的后人,哪怕当年孟叔远是被人利用,她生父乃魏严的人,想来也和锦州一案脱不了干系,隔着这等血仇,武安侯还能在乎她死活?”   随元淮只是笑:“戏台子都搭好了,接下来看戏便是。”   兰氏琢磨着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但随元淮并未再多言。   从赵询失踪后,他的确更加忌惮这对母子了,此番联手同李家做的这场构陷魏严的戏,亦是瞒着兰氏的。   自东宫大火后,他就再也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人。   后边一辆马车突然在此时有了动乱,随元淮不耐一蹙眉:“怎么回事?”   马车外的影卫不及前去打探消息,便有侍者前来相告:“主子,小少爷病了。”   随元淮眼底的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冷冷道:“病了就叫军医过去,吵嚷什么?”   侍者小声答道:“是……是俞姨娘闹着要见主子。”   随元淮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不做声,前来传话的侍者半低着头,不过片刻的功夫,却犹如芒刺在背,冷汗涔涔。   兰氏心下也有些奇怪,那位俞姨娘,向来对殿下避之不及,今日怎地突然主动要求见殿下?   她看了一眼随元淮,思忖着眼下两军交锋,殿下应当是无暇顾及那女人的,便替随元淮回道:“攻城在即,大公子眼下诸事缠身,我随你过去看看小少爷便是。”   怎料她话音刚落,随元淮却道:“我亲自去看。”   嘴角挂着一贯冷峭的笑,但眼底又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兴味,似乎心情不错。   兰氏眉头皱起,殿下在俞姨娘的事上,实在太过反复无常了些。   随元淮由一名他最为信任的影卫扶着下了马车,步履从容朝后边那辆马车走去。   到了车前,早有侍者将车帘撩开,随元淮踩着马夫的背上了车,看着尽量贴着车角而坐的女子,他嘴角的笑多了一丝冷意。   目光扫过双目紧闭靠睡在她腿上,小小的身子却微微有些瑟缩的俞宝儿,他玩味道:“不是说,这小畜生病了么?”   俞浅浅看着他,平和道:“宝儿没病,是我想见你。”   随元淮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他抬起眼,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子。   她主动想见他?这简直是个笑话。   她从来不会主动见他,除非是有事相求。   随元淮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冷笑着开口:“有事求我?”   俞宝儿不敢装睡了,紧紧攥着俞浅浅的袖子。   俞浅浅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小手,镇定地和随元淮对视。   她额前平齐的碎发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早已蓄了起来,全梳上去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愈显得一张脸银盘似的,大气又不失婉约。   她说:“我与叫阵的那位女将军曾是旧识,匹夫之争,何故殃及女子?留她性命罢。”   她还不知随元淮早已下令要生擒樊长玉,整个西北只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俞浅浅听说叫阵的那女将自称孟长玉,便已猜到那是樊长玉了。   随元淮拥兵两万,卢城这仅剩的两千残兵哪里抵挡得住。   她救不了更多人,只想着从随元淮那里讨一个人情,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樊长玉。   随元淮闻言当即冷笑了两声,“你自身都难保,倒是还同情起外边的阿猫阿狗来了?”   俞浅浅丰润的唇微抿,道:“所以我求你。”   那苍白又带着凉意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捏住了她的下颚,俞浅浅被迫仰起头来,对上随元淮暗色的眸子,只觉整个人似被吐信的毒舌缠住,湿冷又黏腻,身形顿时僵硬。   随元淮距她不过半尺睥睨着她,嘲讽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他常年喝药,身上都浸上一股清苦的药味,靠得太近,俞浅浅呼吸间都全是他身上的药味。   被掐住的下颚上,他指尖微凉的触感依旧清晰。   俞浅浅秀气的长眉蹙了蹙,看着眼前苍白阴郁的男人,问:“你想我怎么求你?”   随元淮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地反问他,有一瞬他眼底恨意狰狞,不顾俞宝儿还在车内,突然就粗暴地低下头去,吻住了眼前的人。   俞浅浅只觉唇上刺痛,回过神来忙用手捂住了俞宝儿的眼睛。   好在他很快便起身,俞浅浅用手擦过唇瓣,不出意外地见血了,有些疼,她蹙起了眉。   看到她唇上的血迹,随元淮底的阴鸷才少了几分,半垂下眼帘,语调讥诮,又似在借讥诮来掩饰心底的什么情绪一般,丢下一句:“今晚来我房里。”   直到他掀帘出了马车,俞浅浅依旧没做声。   俞宝儿大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孱弱却又坚韧的母亲,小声唤道:“娘亲……”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俞浅浅的袖子,唇也抿得紧紧的。   他不想母亲单独去见那个人。   俞浅浅把孩子拥进自己怀中,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不怕,没事的,只要能救你长玉姑姑,这算什么?”   俞宝儿还是不说话。   俞浅浅看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车窗帘,嗓音平和:“宁娘比你还小,她已经没了爹娘,要是也没了长姐,以后可怎么办?”   俞宝儿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点其他的情绪。   俞浅浅摸摸他的头,只道:“再忍忍。”   沙场上经过了几轮骂阵后,樊长玉才见远处的敌军军阵分开一条几人共行的小道。   一名魁梧武将纵马而出,手持双刃斧大喝:“休得猖狂,让本将军来会会你!”   跟那名武将一道出来的还有十余人,他们服饰统一,瞧着却又不似军中的将军,樊长玉打第一眼看到他们,右眼皮便狂跳不止。   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不适感萦绕了全身。   那名着全甲的武将已经长啸着驾马冲了过来,樊长玉打住思绪,拍马便迎了上去。   人借马势的这一撞,陌刀和双刃斧擦出火星子,两人错身数丈后,再次调转马头回砍。   不过须臾,樊长玉就已同那名贼将过了数招,对方臂力不错,但招式太过死板,真要取他性命,不出三招她就能把人挑下马背。   但眼下是为拖延时间,樊长玉便故意放水,二人你来我往,驾马在沙场上空地上绕了大半个圈还没分出胜负。   约莫过了一刻钟,对面观战的那十几人也看出她是在故意拖延,齐齐驾马冲了过来。   樊长玉心道不妙,赶紧用刀背将那名贼将拍下马去。   对面冲过来的不多不少,正好十六人。   樊长玉身后那十六名精锐以为对方是要一对一地打,纷纷催马上前。   但这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对面那十六人,招式恍若鬼魅,持枪拿剑的蓟州将士还没来得及近他们身,便已被刁钻又稳准的刀法砍下了头颅。   他们好似苦练多年的刽子手,挥出的每一刀都只为杀人。   樊长玉利用陌刀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救下了一名离自己极近的将士,但对面的人刀刃一个翻转,樊长玉胳膊上就被拉出了长长一道口子。   她赶紧提刀逼退对方,隔出一个安全距离。   心口咚咚直跳,手心也全是冷汗,几乎握不稳刀柄。   樊长玉从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般近过,眼前这群人,不是会恐惧也会胆怯的普通人。   他们就像杀人机器一样,不知疲倦,也不怕痛。   身边的人在不断倒下,樊长玉砍到过一名敌军,那一刀几乎把他整个胳膊都给直接削断,对方却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接擦着她的刀身一滚,给她腰腹又添了一道血口子。   樊长玉单手撑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腹部还在往外溢血的伤口,咬紧牙关看着一丈外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十几人。   她已经发现他们的武功路数了,这些人对其他将士,都是怎么致命怎么来。   但刚才那个人,明明有机会直接取自己的性命,却把刀往她腰腹上抹。   她忽而明白过来,他们是想生擒自己。   眼皮往下坠落一颗汗珠子,樊长玉解下自己缠在手上的绑带,牢牢记在了腹部,止住鲜血。   对面的人似觉着她已是强.弩之末,并未在此时发难。   城楼上,谢五看得眼睛都红了,嘶声大喝:“那不是军中人,是专门驯养的死士,快开城门,让我出去助都尉一臂之力!”   何副将眼见那十几名精锐,顷刻间就被对方斩杀殆尽,也是心惊不已,然而此时开城门,无异于是给对方攻城之机。   他痛心道:“城门不能开,樊都尉和那十六名义士是为卢城百姓出去的,此时开城门,置城内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于何地?”   谢五看着下方被团团围住的樊长玉,想到樊长玉之前交代自己的那些话,恨恨锤了一记城墙。   最终,他似乎决定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道:“拿绳索来!”   城楼下,樊长玉缠好腹部的伤口,又从战甲里取出一双鹿皮护腕扣在了自己手上。   那护腕她原准备扔了的,但是拔营赶来卢城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揣进怀里了。   眼下倒也算是帮了自己大忙。   她两手重新握紧陌刀时,对面一名死士鬼魅般逼近,刀锋又要往她腰腹上抹,樊长玉抡圆了陌刀一舞,将人逼退,顺势在那人腹部划了一刀。   对方落地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同其他死士彼此间给了一个眼神,突然齐齐发动,朝着樊长玉攻去。   城楼上的守军歇斯底里大骂道:“一群狗娘养的,十几个汉子打一个女人,也只有随家的走狗才做得出这等事!”   反贼的军阵里有细小的骚动,但战场上生死交锋的刹那分不出半点精力去管其他的,十几名死士对城楼上的唾骂充耳不闻,不断变换杀招。   樊长玉分不清糊在自己脸上的是血还是汗,她只全神贯注地看着持刀逼近的那些人。   他们的武功路数,和之前在战场上遇到的所有将军都不同。   阴毒,狡猾,出其不意。   好在她之前跟谢征一起经历过几次追杀,后来跟谢征对练时,也惊觉过他招式的诡异和速度之快,同他学过几招。   有这些底子在,加上那群人有意留她性命,她在十几人的围攻下又硬撑了几刻钟。   劈、砍、抹、挑、斩……手中的陌刀已被舞成了一道道残影。   长时间的挥刀让她两条胳膊都酸痛不已,泅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臂膀,她依旧不敢停下。   时间似乎变慢了,慢到每一名死士的抬手、挥臂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陌刀精确地将所有攻击都格挡了回去,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气流的波动和空气被利刃破开的风声也变得格外明晰。   樊长玉从前习武时听她爹说,习武入门后,招式必须得快过眼睛才行。   但学到后边,颇有了些返璞归真的意思,不管多快的招式,都得眼睛能看清对方的出招,才是上乘。   她一直卡在这个点,从来没领悟到过她爹说的,眼睛快过招式,却在此时突破了这个瓶颈。   那看似不可能躲过的刀刃,都被她一次次躲过,还反手砍死了三名死士。   其余死士身上也都挂了彩。   他们是随元淮身边最精锐的一批死士,同魏严驯养的天字号死士交手都没落过下乘,却在今日,十六敌一,被一女子死死拖住了。   领头的死士看樊长玉的眼神变了变,再出招时,明显凌厉了起来。   樊长玉勉强与之过了几招,实在没有精力防守了,后背被另一名划了一刀。   血迹从她紧抿的嘴角泅了出来,那名死士所出的每一招每一式她都看得分明,可因为重伤,又力竭,哪怕眼睛看清了,挥刀也变得迟缓。   最后朝她劈来的那一刀,同陌刀的刀尖相锉,泄去大半力道后抹向了她右臂。   “锵”一声脆响,再次劈来的刀锋被用绳索从城楼上滑下来的谢五挡下。   明知是死,却还是有近十名将士自愿跟着谢五,用绳索从城楼上滑下来相助。   樊长玉精疲力尽,拄着长刀才能站稳。   谢五见她伤成这样,急红了眼:“都尉,快走!”   七八名将士跟着谢五拿命去挡着那些死士,其余人架起樊长玉,扶着她往回走,“都尉,城楼那边有绳索,我们带您回去!何将军说了,都尉您已替大军拖延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够了,剩下的时辰,大家把命填到卢城城楼上一起守……呃……”   扶着樊长玉的兵卒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长刀贯穿了他整个胸腔。   他看了看穿过自己胸膛淌着血的刀尖,倒下时,重复的依然只有那一句话:“都尉,走……”   后方拖住那十几名死士的,只有谢五是主力,他寡不敌众,身上被插了几把刀,背对着樊长玉跪倒在血泊里,再也没站起来。   樊长玉已经提不动刀了,瞧见这一幕,她眼底似有血色在不断上涌,喉咙里溢出一声虎啸似的悲鸣,抡起长刀直接砍下了就近一名死士的头颅。   另一名意图杀扶着她的另一名小卒的死士,也直接被她斩断了大半腰身,倒地后仍抽搐不止,腰身处滑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和脏器。   这样残忍的腰斩,饶是杀人如麻的死士们见了,也只觉头皮发麻。   樊长玉手中的长刀还往下沥着血,她缓缓抬起头来,整个眼白都充斥着血色,红得骇人,乱发披散着,当真似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死士们心中发怵,没敢再上前。   后方的军阵里不知是谁高呼一声:“主公有令,攻城”   观战休整多时的兵卒们要再次朝着城门进攻,有了大军助阵,被樊长玉震住的几名死士也定了定心神,正要再次动手,脚下的黄沙却震颤起来。   细小的沙石抖动,似有巨兽劈山踏谷而来,大地都要为之裂开。   “呜”   第一道角声响起之时,城楼上的蓟州军们都没反应过来。   “呜呜”   穿透力极强的角声再次传来时,城楼上的蓟州军才狂喜不已,高呼:“援军来了!”   城楼下的崇州军也下意识回头看,远处黄沙漫天,但那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奔若惊雷。   须臾,一杆猩红的“谢”字旗出现在扬起的黄沙上方。   “武安侯,是武安侯带着谢家军来了!”   城楼上的蓟州军仿佛打了鸡血,何副将激动得语无伦次:“快快,开城门,城内所有将士随我出城杀敌!”   城楼下的崇州军却是从看到谢字旗时,便心生怯意,原本还算有序的军阵,慢慢也乱成了一锅粥。   被樊长玉救下的那名小卒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冲着她大喊:“都尉,武安侯亲自来了,咱们有救了!”   樊长玉恍若未闻,她早已没力气了,手脚酸软不听使唤,扶着陌刀才能在谢五跟前缓缓跪下去。   谢五和谢七对她而言,都算得上半个亲人了。   她看着眼前身上插着数把刀,满脸是血的少年,只觉喉咙哑痛得厉害,眼中的水泽混着脸上的鲜血滚落,连一句“小五”都哽咽得唤不出。   幸存的几名将士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后,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战场和死去的同伴,神情也哀恸了起来。   崇州军虽有两万之众,但几轮攻城战早已磨光他们的士气,眼见谢征亲自率兵前来,军中又无一有威望的主将,霎时吓得魂飞魄散,很快就被谢家军和蓟州军里应外合拿下,只有一小部分嫡系兵马趁乱掩护随元淮逃了,由谢征麾下的能将领兵去追。   等谢征率一众轻骑进城,何副将带着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领一并前去相迎。   见了谢征,他几乎是老泪纵横:“幸得侯爷及时来援,否则卢城城破,末将无颜见卢城的父老乡亲,他日泉下也无颜见贺大人!”   谢征身上伤势未愈,只着了轻甲,一路快马加鞭赶来,又上阵杀敌,背后的鞭痕开裂,早已泅湿了衣襟,只是他一贯能忍痛,面上除了有些异样的苍白,连一丝痛色都不显。   听得何副将的话,他眼底才有了几分波澜:“贺老将军……去了?”   何副将揩了一把泪道:“他老人家是在城楼上站着去的。”   历来武将少有善终者。   谢征沉默了片刻后,问:“灵堂设了吗,我给老将军上柱香。”   何副将面露愧色:“还没来得及设,反贼来势汹汹,实在是顾不上料理贺大人后事。若非樊都尉和郑校尉带了三千骑兵来援,后樊都尉又单挑反贼将领拖延了时间,只怕卢城守不到侯爷带兵来援。”   谢征猛地一抬眸:“骁骑都尉在这里?”   骁骑都尉是樊长玉的封号。   何副将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答道:“在的在的,只是樊都尉力敌反贼十余名凶将,受了重伤,眼下正在军医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他已被攥住了领口,跟前的人眉目森冷,罕见地失态逼问:“军医在何处?”   何副将惊魂未定地指了一个方向,领口骤松,呼吸顺畅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再看谢征时,便见他已走远。   “侯爷这是怎么了?”他很纳闷,猛然间想起樊长玉出城前说自己的常山将军孟叔远的后人,顿时心下一个咯噔。   世人皆知,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是因孟叔远延误送粮而困死锦州,侯爷急着找樊都尉,莫非是早已知晓樊都尉的身份,要报父仇?   何副将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追上去:“侯爷切莫冲动,不管孟叔远如何,樊都尉都是精忠报国的义士啊!”   樊长玉躺在伤兵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屋顶。   她眼睛因为之前充血太过,现在眼白里的血色还没褪去,看东西也有些模糊,好像隔着一层薄雾一样。   军医说得修养几日才能好。   她身上的伤已经被医女包扎过,伤得最重的就是腹部那道口子。   昨夜一整晚未合眼,从今晨到现在,又经历了两场厮杀,樊长玉整个人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但她依旧没有睡意。   贺敬元的死,谢五重伤,对她的打击都很大。   从战场上下来时,她看到谢五身上插着好几把刀,以为他已经死了,看着他浑身是血甚至不敢碰他。   谢五和谢七跟着自己在军营摸爬滚打这么久,她早把这两个少年当自己弟弟一样看待。   谢五要是死了,对她而言,就跟又失去一个亲人无异。   还好搬运谢五的将士发现他一息尚存,才赶紧让军医去现场处理伤口。   如今人虽抬回来了,但军医说伤势太过凶险,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命硬不硬。   这个“命”字,压得樊长玉心头发沉。   房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医女去而复返劝她喝药,依旧两眼无神地看着屋顶,沙哑着嗓音回道:“阿茴,我吃不下,你别管我,去照看其他将士吧。”   阿茴是医女是名字。   她现在是真的吃不下东西,别说喝药,就是喝口水,整个胃都痉.挛不止,吐得只剩胆汁。   她话音落下后,房门处久久没人说话,也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樊长玉似察觉到了什么,眸色变了变,朝门口看去。   饶是预想过很多次再见的情景,真正看见那抹高大的身影时,她心口还是像被一只大手攥紧,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现在视物不太明晰,却还是瞧得出,他瘦了许多,像是病了。   那裹在玄甲之下的身形明显单薄了很多,连唇上都不见几分血色,看着竟没比自己这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病号好上多少,唯有眉眼间的凌厉更甚从前。   分开之后,他过得不好么?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樊长玉想寒暄一两句的,但思及当初诀别时他说的那些话,皇帝又已给他和长公主赐了婚,心口除了酸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闷痛,愈发开不了口。   “侯爷!侯爷!您等等卑职啊!”   这会儿功夫,何副将已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他见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门口,皆是一言不发,心中虽觉着怪异,但也大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想,难不成樊长玉还不知眼前之人便是武安侯?   他见谢征没有当场发难,胆子也大了起来,赶紧给樊长玉使眼色:“侯爷体恤下属,亲自前来视察将士们的伤情,樊都尉还不快见过侯爷。”   樊长玉心道原来如此,难怪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敛住所有思绪,强撑着起身,唇角微弯,对着谢征抱拳一礼,疏离道:“末将樊长玉,见过侯爷。”   他曾说往后只拿她当同门师妹看。   其实若不是因为陶太傅那层关系,只怕他已不想再同自己有半分瓜葛了吧?   如今真相未明,他又已有婚约在身,樊长玉再也说不出让他相信自己外祖和父亲的话。   不如就当作从未相识过,省得彼此都尴尬。   她自认为这已是万全之法,可随着她话音落下的,是一室死寂。   针落可闻。   伫立在门口的人,静静看了她好一阵,才笑了声:“你唤我什么?” 第115章   樊长玉听着那一声轻笑,心弦莫名轻颤了一下。   但她掩饰得极好,面上一丝情绪也无,维持着见礼的姿势平静答道:“侯爷。”   话落,又是良久的沉寂。   谢征嘴角笑意不减,可就是个瞎子在这里,怕是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骤冷的气压。   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   何副将察觉二人之间的微妙,暗道不对劲儿,他想帮樊长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劝走谢征。   好在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谢征的亲兵,他一进院子便抱拳禀报道:“侯爷,反贼随元淮已伏诛,随他潜逃的妾室和独子也被带了回来!”   樊长玉布着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抱拳的手也紧了紧。   俞浅浅和俞宝儿被带回来了?   乱臣贼子是要被诛九族的!   她心中一时纷乱不已,下意识朝谢征看去。   谢征听得这消息不知何故皱着眉,面上却再无多的情绪,缉拿反贼余孽是首要大事,他最后再看了樊长玉一眼,目光在她血红的一双眼和缠着纱布的伤口处多停留了几息。   紧抿的薄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何副将看着谢征走远的背影,急着要追上前,但方才谢征那失态的逼问,属实是反常,何副将忍不住问了樊长玉一句:“你同侯爷是旧识?”   已到了如今这局面,樊长玉不想旁人误会她和谢征有什么,只道:“不敢高攀侯爷,只是曾有幸得陶太傅赏识,被他老人家收作义女。”   何副将点头道:“原来如此。”   心中却还是觉着怪异,但想到二人之间隔着父仇,何副将又不敢乱猜,也不好再多问樊长玉什么,只嘱咐她好好养伤,便要去追谢征。   樊长玉却叫住他问:“何将军,反贼的家眷会作何处置?”   眼下的卢城,除了谢征,便是何副将说了算。   她猜测何副将应该是清楚如何处置俞浅浅和俞宝儿的。   何副将道:“自是斩立决。”   听到这个回答,樊长玉一颗心愈发沉了沉。   她知道反贼该死,无数将士因他们战死沙场,整个西北的百姓也因他们流离失所。   但俞浅浅母子,什么恶都没做过,俞浅浅也不是自愿跟那反贼的,罪不至此。   她微抿了抿唇,问:“就没有其他可能了吗?”   何副将怪异看她一眼,说:“反贼余孽,怎能不斩草除根?长信王府上那些没生养过的姬妾,倒是可以流放或发卖。樊都尉怎问起这些来了?”   樊长玉搪塞道:“在军中时日尚短,对这些律令还不熟悉,顺口问问。”   等何副将走后,樊长玉躺回床上又失神了好一阵。   她要怎样才能救俞浅浅和宝儿?   谢征走出院落后,便问了一句:“她眼睛怎么伤的?”   跟在他身边的亲卫也是刚来卢城,还不知樊长玉身上发生的事,忙回道:“属下这就去查。”   已是暮时,风吹得檐下挂在的灯笼摇晃不已,矮墙边种的一片文竹拖出道道杂乱的影子。   谢征停苍白的面容在灯下也没能添上几分暖色,他沉声吩咐:“寻最好的大夫给她治伤,找找谢五,看他是否还活着。”   他当然能猜到她那一身伤,都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   但能让她伤成那般,战况究竟是有多惨烈?   如果他没能收到谢七的信赶来,她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亲卫领命退下后,谢征一人负手在廊下静立片刻,忽而重重一拳砸在了石墙上,坚硬的墙砖碎裂开来,掉落一地石渣。   他手上也破了皮,溢出殷红的血珠。   随行的另几名亲卫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谁也不敢多言。   何副将赶去的时候,仵作已验尸完毕。   他探头看了一眼盖着白布,只在头部掀开白布一角的尸首,问仵作:“确定此人是随元淮?”   仵作恭敬答道:“回将军的话,随元淮幼年曾在东宫那场大火里被烧毁了容貌,这么多年来,据闻从未出过王府,体弱全靠汤药续命,因一张脸实在是丑陋骇人,府上的下人都少有见过他的。”   “小人观死者身上有陈年烧伤,五指瘦长无茧,应是养尊处优,舌苔发暗,且有清苦药味,乃常年服药所至,故小人断定此人是随元淮无疑。”   何副将端详着那张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瞧不出什么头绪,转身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霜的人,“侯爷,您以为如何?”   谢征周身萦绕着一股阴郁之气,闻言只抬眸道,“反贼余孽伏诛,自是皆大欢喜。”   这是认同了此乃随元淮尸首的意思。   有了谢征点头,何副将便松了口气。   至此,祸乱西北多时的反贼,就算是彻底清缴了。   他小心翼翼问:“那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   “押往京城,听候朝廷发落。”   何副将见谢征脸色实在是难看,询问道:“侯爷似乎并不高兴?”   谢征冷笑着反问:“唐将军数万大军围了崇州城,城内叛军是如何来的卢城?”   樊长玉和郑文常带兵来援时已说了叛军躲开崇州围剿的缘由,他如实告知后,谢征却冷笑了声,吩咐底下人:“把人带进来。”   被两名亲卫拖进来的是随元淮手底下的一名幕僚,哪怕被五花大绑着,见了谢征依旧叩头如捣蒜,求饶道:“侯爷,小人当真是被逼无奈才留在长信王府的,小人原只是想谋个生计,故去长信王府当了幕僚,长信王造反后,小人便想逃了,可长信王怕我等泄密,提出离府的人都被灭口了,小人这才没敢脱身。”   谢征身侧的一名亲卫喝问道:“随元淮能率叛军逃离崇州城,究竟是何缘由,从实招来!”   那名幕僚赶紧道:“是魏严与随元淮勾结!小人曾意外听随元淮和军师密谋过此事,魏严安插在军中的人会秘密帮他们出城。”   卢大义正是魏严举荐去军中的人。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了魏严勾结逆党。   何副将未料到卢城这场险些全军覆没的恶战竟是一场政斗,他眼都气红了,怒喝道:“混账!贺大人竟是耗死在了那群败类的阴谋里!”   他直接跪在了谢征跟前:“求侯爷进京后,替贺大人,替卢城战死的将士们,讨一个公道!”   谢征半张脸都隐匿在烛火的阴影中,答:“这桩血债,本侯会讨的。”   得了谢征这句话,何副将想到贺敬元的枉死,忍不住用袖子揩了揩泪。   谢征只说:“将军节哀。”   他目光落到覆着白布的尸首上,眼神冰寒彻骨。   死的不是随元淮。   但此后,世间不会再有“随元淮”这个人。   十七年前的锦州真相虽扑朔迷离,卢城这桩血案,却足以彻底扳倒魏党。   可真是因为这份证据太过完美,他又清楚随元淮真正的身份,才愈发怀疑这场血案背后的真相。   随元淮同自己一样跟魏严有仇,怎会和魏严合作?   这兴许又是一场跟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如出一辙的血案。   只是始作俑者清楚他也对魏严恨之入骨,才故意把证据送到他手中,让他去当砍下魏严头颅的那柄刀!   谢征指尖用力,生生捏断了太师椅一侧的木质扶手。   他此生最容不得的,便是这等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做政斗砝码的“计谋”!   唐培义率领的大军,戌时才至。   进城后得知卢城虽守住了,贺敬元却身死的消息,唐培义一个八尺男儿,直接“嗬”地一声悲哭出声,跪在刚设好的灵堂前自责道:“是末将无能,末将对不起大人,负了大人所托!”   何副将等一干其他曾在贺敬元手底下做过事的将领们纷纷劝唐培义节哀。   “唐将军,莫要自责,此事不怪你,是他魏严勾结反贼,其心可诛啊!”何副将悲恸之余,愤慨出言,将随元淮那名幕僚招供的事说与众人。   沙场出身的武将们最重血性,一听今日两轮苦战死了这么多弟兄,竟是遭奸人算计,无不痛骂出声,誓要讨伐魏严。   李怀安跟着大军来了卢城,在一片嘈杂的骂声里,他静静望着灵堂中央贺敬元的棺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切都在朝着扳倒魏严的计谋进行,只是他忽觉心口沉得慌。   那棺木里躺着的,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可敬的长者。   但是他死在了扳倒魏严的大计里。   他和家族选的这条路,是不是当真错了?   一名将军重重拍上他肩,李怀安侧身,只看到对方悲恸发红的一双眼:“李大人,您定要上书与陛下,替贺大人和卢城战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   李怀安看着那双真挚又沉痛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出“分内之事,本该如此”几字。   问心有愧吗?   有的。   只是他和李家都没有退路了。   灵堂外传来一阵骚乱,那些嘈杂的哭声和骂声都小了下去。   李怀安抬起头看去,就见谢征踏着浓厚的夜色从外边走来,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似镀了一层森寒的霜。   他一来,所有人都不自觉禁了声。   李怀安只是下意识看过去,却正好和谢征的视线碰上。   那眼神里的冷戾让他后背刹那间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仿佛自己已是野狼眼里必死的猎物。   他强自定下心神,皱了皱眉再看去,试图细究出什么,谢征却早已从他身前走过。   侍者递上点燃的香,谢征接过在贺敬元灵前拜了三拜,插进灵位前的香灰炉里后,抬眸看了一眼贺敬元的灵位,依旧是不发一言便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但无人敢置喙什么。   哭声和声讨魏严的骂声被打断后,一屋子人都是七尺汉子,也没人再继续哭哭啼啼,何副将安排了人轮番守灵,让其余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将军们下去休息。   李怀安独自往暂住处走,回想谢征同自己对视时的那个眼神,眉头不自觉锁起。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行至前方一条小径,瞧见边上水榭里似已等候多时的人,他微微一怔,随即两手并拢,于身前一揖道:“侯爷。” 第116章   夜凉如水,粼粼清波映在水榭的红漆木柱上。   亭中人背身负手而立,深色的衣袍似和这浓厚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递往京城的折子,李大人可想好了怎么写?”   低沉的嗓音自水榭中传来,裹挟着夜风,添了一分凉意。   李怀安恭谨道:“自是如实上报与陛下。”   他乃监军,作为皇帝放到西北来的眼睛,前线的一切战事进展,都得第一时间传消息回京城。   谢征负手转过身,一双凤眼冷锐逼人:“李大人作为监军,当日又在崇州,反贼能夜出崇州城,李大人是不是也难辞其咎?”   李怀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垂至膝前的广袖被湖风吹动,依旧是端方君子的模样。   他颔首道:“的确是下官失了监查之职,下官会如实上奏陛下,自请责罚。”   湖边风大,二人隔着一丈距离对峙,长发和衣袂都被夜风吹动。   谢征高出李怀安半头,因为对方揖礼,几乎是半俯视眼前之人。   他久未出言。   那一身冷厉藏于那张清隽冷毅的面孔之下后,旁人捕捉不到他分毫外露的情绪,也无从揣测他的心思。   但李怀安感受到的压迫感却半点不曾减轻。   他不由得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丈开外的青年人。   弱冠之年便封侯,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在崇州之战前,谢征从无败绩,也从未收敛过自己的锋芒,谁都知道他是大胤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现在,他不再锋芒毕露了,更似悬崖上经年累月受风吹日晒,却依旧峥嵘的岩石。   谢征问他:“李大人学富五车,想来也听过《战城南》?”   明明自己同眼前之人是平辈,不知何故,李怀安竟有了几分在祖父跟前才有的紧张之感。   他竭力压下心中起伏的情绪,平静和谢征对视:“侯爷想说什么?”   谢征道:“本侯想赠李大人《战城南》中两句诗词,‘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语调冷沉,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李怀安心头。   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这话,李怀安瞳孔还是猛地一缩。   他果真什么都知道了!   负罪感和勘破真相后李家将背负万世骂名的惶恐在心底相互撕扯,顷刻间就让他汗湿了背脊。   谢征从水榭走出,路过李怀安身侧时,脚步微顿:“希望李大人能好生参悟这首《战城南》。”   直到他走远了,李怀安依旧立在原地没动。   从祖父决定和皇孙联手用计扳倒魏严,他就知道会死很多人。   但比起扳倒魏党,肃清朝堂,在西北这边陲之地死些兵卒,又算什么呢?   历来变法,哪有不死人的?   小变其治,当以人为本,法为末。大变其治,则法为本,人为末。①   要彻底扳倒魏严,必须得有一场大的变革,才能让腐朽败坏的大胤官场重新焕发生机。   人既为末了,牺牲便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在谢征说出那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后,他却连辩驳一二,说是为匡扶社稷的勇气都没有了。   从崇州到卢城,他跟着大军一路走来,知道战场有多残酷,尸堆成山,血流漂杵。   为了扳倒魏严,他们又亲手设计了一场人间炼狱。   李怀安以手掩面,忽而悲怆大笑出声。   他想,他们是错了。   谢征刚回到暂住的院落,谢十一便匆匆前来报信:“主子,已秘密安排赵询去看过随元淮的尸首了,如您所料,死的不是随元淮,而是自幼就养在他身边的一个替身。”   兰氏曾是太子妃身边的人,行事谨慎,在东宫大火后,未免万一,就给随元淮准备了一个替身。   那个替身不仅身形同随元淮相似,未免被王府的人发现异常,他身上的伤疤甚至是照着随元淮身上的烧伤,用烙铁一点一点烙上去的。   随元淮为了将来能重新夺回那把龙椅,忍着剧痛一点一点把烧伤的皮都换掉了,替身则一直是被烧伤后的样子。   毕竟在随元淮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兰氏的人,随元淮又有性情暴虐的名声在外,长信王府其他下人轻易不敢去他的院子。   他又极少见人,哪怕见长信王妃,也会带上面具。   因此这么多年来,整个长信王府上下几乎没人见过随元淮真容。   想来兰氏一开始替随元淮准备替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蝉脱壳,离开长信王府。   谢征褪下身上那件深色的外袍交与门口亲卫,并未作声。   谢十一小心翼翼道:“赵询去看了关押的那对母子,说也并非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   谢征行至书案后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我知道。”   随元淮身边的女人是俞浅浅,那对母子敢被抓回来,他就去看过了,并不是俞浅浅母子。   他先前不知随元淮攻打卢城是计,如今看来,随元淮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的准备。   连俞浅浅母子的替身也是一开始就找好的。   他今日若没能及时赶来,卢城会沦陷,但只要唐培义援军一至,城内一帮乌合之众守不住多久。   可在此之前,那帮乌合之众会杀很多人。   随元淮不会管制他们,他要的就是卢城城破后,城内哀鸿遍野。   只有这样,言官们在弹劾魏严时,那一桩桩惨案,才能成为他们唇舌下的利剑,将魏严钉死在这人神共愤的血案里。   正是想通了这些,谢征眉眼才愈发冷凝了下来。   谢十一见他面色不愉,以为是因为随元淮和其身边人竟都逃掉了,道:“谢一等人正在城内掘地三尺找人,想来不日便会有结果。”   谢征闻言,却吩咐道:“让他们先回来。”   谢十一不解:“侯爷,这是为何?”   谢征黑眸里映出铜台上的两盏烛火的影子:“随元淮早和李家搭上了线,赵询迟迟未回去,他若足够小心,脱身后就不会再借赵家的势力躲藏,只能先去李家寻庇护,他不主动现身,找也是白费力气。”   谢十一一听,顿时明白事情不简单,他问:“侯爷,那咱们眼下就只能等了?”   谢征不答反问:“长信王妃也死了?”   谢十一点头:“跟随元淮那具替身的尸体一块在帐内被发现的,皆是自刎而亡。”   “自刎”,自然是为了避免活着抓走被审问出什么。   前去追逃兵的将军们之所以能认定那具尸首就是随元淮,除了衣着华贵和身上的烧伤,还因为死在他边上的就是长信王妃。   随元淮逃出崇州都还带着长信王妃,想来也是为了脱身时的万无一失。   谢征道:“把这消息传给随元青。”   谢十一是谢征的亲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行事没有谢五他们稳重,挠了挠头问:“侯爷,随元青如今只是一阶下囚,就算有这杀母之仇,找不到随元淮,告诉他又有什么用?”   谢征只道:“按我说的做就是。”   他今夜同李怀安说那番话,是故意为之。   李怀安不清楚他究竟查到了多少,只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一定会想法子联系随元淮,共商对策。   只要派人盯紧了李怀安,等他们自己把随元淮的藏身之所暴露出来就行。   谢十一正准备退下,猛地又想起还有一桩要紧事,看向谢征迟疑道:“侯爷,樊姑娘的事,属下也打听清楚了……”   月光透过纱窗照进厢房,洒下一地银霜。   床榻上的少女乌发披了满枕,微侧着头,睡得很沉。   窗前的圈椅上,静坐了不知多久的人,被月光在床前投下一道纤长的影子。   谢征手上握着樊长玉换下来的晕着大片大片血迹的纱布,静静看着薄被下那团隆起的单薄身影。   她瘦了很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   蜷缩着侧躺的姿势,像是一头在睡梦里也时刻戒备着的豹子。   谢十一的话犹在耳畔:“先前反贼大军压境,樊姑娘怕卢城守不住,自请出城去单挑反贼将领拖延时间,据说樊姑娘自称孟长玉,乃常山将军孟叔远之后,愿以身死续先祖清名。”   “反贼那边对阵的十六人武功招式狠辣异常,瞧着不似军中人,樊姑娘以一敌十六,寡不敌众,险些命丧刀口……”   每一个字都坠在谢征心口,压得他难以呼吸。   胸腔里生出尖锐又绵密的痛意,喉间发痒,谢征怕惊扰她,以手掩唇低咳两声后才强压下了那阵咳意。   一想到她是真的存了死志出去的,自己若迟来一步,她就已是城楼下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突然就克制不住骨隙里都在狂啸的怒意和后怕。   衣篓里她换药时换下的那些带血的纱布也变得无比刺目。   白日里他初见她,她伤口已经包扎好,瞧不出什么端倪,听谢十一她曾和随元淮手中十余名死士交手,他才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随元淮身边的那些死士,乃当年承德太子留给太子妃的,太子妃自焚于东宫后,那些影卫便听命于随元淮,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少有人能在他们手底下活下来。   谢征只觉牙根处一阵阵泛酸,血管里像是有虫蚁在噬咬,额角青筋凸起,连后背鞭痕裂开的痛都变得微乎其微。   她差一点死去这个认知,像是曾经缠绕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噩梦苏醒过来,重新攥住了他。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黑暗中,谢征按着刺痛的额角,苍白的面容在月辉下清冷又有种说不出的瑰丽,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床上熟睡的樊长玉。   不知是不是在睡梦里也感受到了他过分阴戾的目光,床上的人不适地瑟缩了一下。   谢征帮她把睡乱的一丝秀发捋到耳后,指尖若即若离贴着她一侧脸颊,似想触碰却又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轻声道:“这世上,谁都没资格让你死。” 第117章   樊长玉两天一夜未曾好眠过,赶了一天的路,又在战场上厮杀到力竭,这一觉与其说是睡过去的,不如说是半昏过去的。   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除了那些见血的口子,全身肌肉的酸痛也在今天达到了顶点,动一下就疼得她龇牙咧嘴,樊长玉自己一个人险些下不得床。   医女阿茴前来给她换药,她说后背怪疼的。   阿茴看着她身上那些淤青和乌紫,心疼道:“都尉身上可不止刀斧剑伤,整个后背都青了,我用跌打肿伤的药给都尉揉揉。”   樊长玉向她道了谢。   在战场上被那些死士逼得摔下马去,就地滚了好几圈,期间还得躲避朝她劈刺来的长矛斧钺,这样的摔伤和撞伤,昨日不明显,今天淤肿起来了,看着才怪吓人的。   为了方便阿茴上药,樊长玉解下衣袍,坐在圆凳上,半伏在了桌子旁。   她腹部那道刀伤不深,虽没有伤到里边的脏器,可口子被拉得极长,几乎一路抹向腰侧,还好她被伤到的手臂也是这边的,樊长玉平躺着压到后边的淤青也痛得厉害时,便侧着另半边身体睡。   阿茴帮她把一头乌发拨到身前,用手挖了药油帮她一点点揉后背淤青的地方,揉着揉着,就红了眼。   樊长玉的肤色偏暖白,因为受伤,少了几分血色,那些淤青和伤口就变得尤为刺目起来。   一滴泪砸在樊长玉后背时,她错愣地回头,看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小姑娘,问“怎么了?”   阿茴用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哽咽道:“都尉一定很疼吧?”   反应过来小姑娘是在心疼自己,樊长玉微微一怔,随即笑笑说:“其实也没那么疼。”   她伏回桌前,含笑的嘴角慢慢抿成了一个落寞的弧度。   怎么会不疼呢?   从前她跟着爹爹习武,偶尔弄伤了自己,她怕丢人,硬着头皮说不疼,娘亲把她拉到房里给她上药,她龇牙咧嘴地喊疼,母亲温柔的数落她,这一切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可她已经没有爹娘了,这世上也没有在她受伤时,能毫无顾忌地喊疼的人了。   阿茴沉默着给她后背的淤伤揉完药油,突然“咦”了一声:“都尉这里也伤到了。”   她用沾了药油的手在樊长玉颈后靠肩的位置抹了抹,说:“红红的。”   樊长玉没在意:“可能是从马背上摔下去时,被地上的石子硌到了。”   阿茴盯着那两团指甲盖大小的淤红多看了两眼,都尉身上的其他硌伤,都是乌青或乌紫的,只有这两团是红的,像是弄上去没多久的。   她今年刚及笄,因着爹爹是军医,她从小也跟着耳濡目染习了医术,樊长玉又是女子,才特意让她来给樊长玉包扎换药。   她曾在一名看病的烟花女子脖子上看到过类似的红痕,那烟火女子当时见她盯着看,便用绢帕掩着唇咯咯咯娇笑。   她娘瞧见了冷着脸训斥她,后来告诉她那不是正经女子,让她莫要过多接触。   阿茴问她娘,那女子脖子上有红痕,是不是病了,她娘愈发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通,说姑娘家要知羞耻。   阿茴至今不知那是什么,但私心里猜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都尉颈后也出现了那样的红痕……   阿茴冥思苦想一番,没想出个结果,只暗道都尉身上的红痕应该也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跟那烟花女子身上的不同。   樊长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午饭阿茴端了瘦肉粥来。   军医说她久未进食,虚不胜补,眼下切忌暴饮暴食,需得少食多餐。   樊长玉原先也没觉着有多饿,一碗肉粥下肚却没有丝毫饱腹感,她捧着空碗看向阿茴,阿茴有点受不了她那等饭狗狗一样的目光,纠结得眉毛直打架:“爹爹说了,都尉午间只能先喝一碗粥……”   樊长玉也不好为难她一个小姑娘,把空碗交给阿茴后,问起谢五:“我那位兄弟如何了?”   阿茴道:“还没醒,但是今晨我给他喂药时,他能下意识吞咽了,爹爹说吃得下东西了,命就算是保住了。”   这大抵是这两日来,对樊长玉来说最好的消息,她扶着床柱起身:“我去看看他。”   阿茴忙过来扶她:“都尉你自己都还伤重着呢,爹爹说都尉得卧床休养个几日才行。”   樊长玉只道:“我皮糙肉厚,不妨事。”   樊长玉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的,阿茴矮了她半头不止。   扶起她时,阿茴一侧头就能看到她线条好看的下颚,午后的日光洒在那张因重伤还显苍白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阿茴瞧得脸一红,吐舌道:“都尉才不皮糙肉厚,都尉是阿茴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她曾在城主府的院子里见过一种兰花,其叶如剑,锋利又坚硬,铁树似的一大株,开出的花却纯白如雪,绽在剑叶堆叠的最中央,一大簇一大簇,美得惊心动魄。   府上的下人想采摘,花叫剑叶挡着,都轻易摘采不到。   见到浑身是伤,她帮忙包扎都害怕得直发抖,还反过来安慰她的樊长玉时,阿茴就想到了那叶片如剑的兰花。   她想,也只有话本子里那样的盖世英雄,才配得上都尉这样好的姑娘了。   谢五依旧昏迷着,樊长玉去看过他后,又亲自问了军医谢五的情况,军医说伤成那样,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他左臂挨了一刀,手臂虽还在,但里边的骨头都断了,便是伤好了,那只手也废了。   樊长玉看着病榻上的少年,想到当日情况那般凶险,他还带人出来救自己,心底便觉着难过。   但他身中数刀,还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幸事了。   樊长玉微红着眼道:“只要人救回来了就好。”   她怕军医这里人手不够,谢五得不到很好的照顾,想从军中拨两个人过来,阿茴却说昨晚就有人来守着谢五了,她见对方眼生,问了两句,对方说是谢五在军中的兄弟。   樊长玉瞬间就想到了谢征。   他都来卢城了,他那些亲卫肯定也跟来了。   昨晚来守着谢五的,八成就是他原来那些弟兄。   知道谢五性命无虞后,樊长玉才有心思慢慢思考昨日的种种。   她其实也没料到会在卢城见到谢征。   李家和魏严开始争夺崇州、蓟州的兵权归属后,他借着捉拿反贼余孽之由去了康城就再没回来过。   从康城到卢城,比从崇州赶来还要远些,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大军得是早就在路上了。   他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还是大军碰巧在卢城附近?   樊长玉一肚子疑惑,而且……他听自己唤他侯爷时,那冷笑的神态和那咄咄逼人的反问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他临走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樊长玉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她强行打住思绪,不然自己在想关于谢征的事。   谢五没事了,现在的首要大事是怎么救俞浅浅。   军医和阿茴对樊长玉看得严,她借口要去拜拜贺敬元,军医才松了口准她离开武将们养伤的院子,怕她伤势重行动不便,还特地让阿茴跟着。   灵堂里一片缟素,中间漆黑的棺木上一个偌大的“奠”字看得人心头发沉。   樊长玉忍着腹部的伤痛,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给贺敬元上香。   贺夫人亲自扶起樊长玉,脸上难掩沉痛,却还是和蔼道:“你就是长玉吧,我常听老爷提起你。”   她今晨才得了消息,携一双子女风尘仆仆从蓟州赶来,着一身白底黑色刺绣的孝衣,眉眼间难掩疲色,鬓角也隐约可见银丝,但樊长玉打第一眼见到她,便觉着亲近。   她哑声道:“伯母。”   贺夫人伤怀地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又安慰她:“好孩子,莫哭,卢城守住了,老爷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了。”   樊长玉强忍着眼眶的涩意点头。   贺夫人叹息一声,又说:“听说你也在军中,若是见了文常那孩子,替我告他一声,我和老爷都不怪他,叫他莫要自责。”   樊长玉细问才知,原来她那一手刀劈得太重,郑文常直至今晨才醒,醒来便来贺敬元灵前跪着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直到贺夫人携一双子女赶来,他才避了出去,觉着无颜见贺夫人。   樊长玉一口应下。   她虽和郑文常共事不久,却也知道他对贺敬元敬重非常,贺敬元的死,对他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樊长玉还打算回头去军营找人,怎料出了灵堂,就在院墙根一处隐僻的爬藤处瞧见了人。   对方眼神阴翳地看着她,似专程在等她。   樊长玉准备过去,阿茴拉住了她的胳膊,结巴道:“都……都尉,那个人瞧着好凶,是和都尉有过节吗?您现在有伤在身……”   樊长玉说:“是郑将军,别怕。”   阿茴这才松了一口气。   樊长玉由阿茴扶着走近后,唤了一声:“郑将军。”   郑文常靠墙站着,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下颚淡青色的胡茬横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态。   “都尉逞了英雄,可得偿所愿了?”他抬起头,目光讥讽地看着樊长玉。   阿茴一听这人诋毁樊长玉,顾不得害怕,当即就凶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逞英雄?你知不知道都尉是只剩半条命被人从战场上抬回来的!若不是都尉,卢城也守不住侯爷带大军赶来!”   郑文常听着这些数落,眼底的嘲意和哀恸却更重,他盯着樊长玉道:“我宁可当时死在城外的是自己!也不想被人一把打晕,醒来后人人都告诉我战事已结束,连替老师报仇都再无可能!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樊长玉当时劈晕他,就是怕他悲痛过度受激,冲动出城去白白送了性命。   她冷声道:“贺大人教出来的得意门生,要是意气用事枉死在战场上,那才是个笑话!”   她出城去是用计拖延时间,等援军前来。郑文常出城去,就只会不管不顾地杀进敌阵,找随元淮报仇。   他一人,纵使武艺再高强,如何敌得过两万大军?   一波乱箭射下来,怕是就得被扎成个刺猬。   郑文常被樊长玉的话激得下颌骨咬紧,他死死盯着樊长玉,突然逼近一步,阿茴吓得大惊失色,怕他会对樊长玉动手,连忙大叫道:“你想做什么!”   郑文常重重一拳砸在樊长玉身侧的墙上,冷冷扔下一句:“等你伤好了,我们较量较量。”   言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因为阿茴那一嗓子,今日前来悼念贺敬元的人又多,已引得不少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众人议论纷纷:“那不是郑将军和樊都尉么?这是怎么了?”   有人结巴着小声道:“好……好像是郑将军把樊都尉逼到了墙角里……”   主要是郑文常朝樊长玉身侧砸的那一拳,因为角度问题,在远处瞧着真像壁咚一样。   那人一说,便有人跟着道:“郑将军该不会喜欢樊都尉吧?”   这话无异于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主要是男未婚,女未嫁的,二人又一起共事,在战场上也算生死之交,仔细一琢磨,便觉着这事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樊长玉离开时并未听见旁人议论这些,郑文常那事,她也没放心上去。   等她为了探望被关押起来的俞浅浅母子,去找唐培义拿令牌时,才知道谣言传得有多离谱。   事情的起因是她祭拜完贺敬元后,从旁的武将那里打听到了关押反贼家眷的地方,想着眼下虽没法子救俞浅浅母子出去,但给她们带些吃的用的过去,再交代狱卒几句,让她们在大牢里不至于受欺凌也好。   到了大牢门口,却被守卫告知,必须得有谢征或唐培义的令牌才能进去。   樊长玉自然不会去找谢征开这个口。   好不容易扯了个谎,从唐培义手上拿到了令牌,临走前,唐培义却笑呵呵说了句:“听闻樊都尉和郑将军好事将近了?”   樊长玉一头雾水:“将军何出此言?”   唐培义以为她的女儿家,面皮薄,笑道:“樊都尉不必瞒我了,你和郑将军的事都在军营里传开了,难怪贺大人走前,要把郑将军调来崇州帮你。”   樊长玉更迷惑了:“您是说郑将军扬言等我伤好些,要同我比武的事?这跟贺大人当初调他来崇州有何干系?”   唐培义把眼一瞪:“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装傻呢?”   樊长玉不是装傻,她是真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能是看她真毫不知情的样子,唐培义也疑惑了起来,道:“听闻你和郑将军互生情意,昨日他要出城替贺大人报仇,你怕他有闪失,还打晕了他,替他出城去了。”   樊长玉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道。   她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众口铄金。   她将当时的情况同唐培义复述了一遍,一脸无奈道:“我是怕郑将军白送了性命,何副将也在场,您不信可以问何副将。”   唐培义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他纳罕道:“那今日郑将军找你是为何事?”   他听到的传言是,郑文常得知她替他出城迎战受了重伤,心疼又气恼,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把人逼墙角里“问罪”了。   樊长玉眼皮直抽抽,道:“他怨我当日劈晕了他,险些同我动手,看我有伤在身,才说改日较量。”   唐培义一拍几案,沉喝道:“不像话!回头我训斥他!”   樊长玉觉得这行为跟变相地打小报告无异了,若是唐培义真找郑文常训话,日后再见到他只怕更尴尬,便道:“多谢将军好意,但此事,还是我和郑将军私下解决为好。毕竟……贺大人的死,对郑将军来说,的确是个跨不去的坎儿。”   贺敬元对唐培义同样恩重如山,他没能带大军及时赶到,心中其实也有愧,能体会郑文常的心情,叹了口气道:“也好,此事便容你二人私了吧。”   从唐培义那里离开,樊长玉烦闷地叹了口气。   阿茴垂着脑袋自责道:“都怪我大喊大叫,害都尉遭人非议。”   樊长玉揉了一把阿茴的头,说:“不怪你。”   阿茴也是怕郑文常会同她动手,情急之下才大声喝止,谁能想到这么点破事,会被好事者谣传成这样?   到了大牢,樊长玉递上令牌给守卫看后,守卫说只她一人能进去,樊长玉便让阿茴等在外边,自己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看俞浅浅。   狱卒领着她走到最里边一间牢房,恭敬道:“就是这里了,但上边有规矩,小的也难做,都尉只可在此待一炷香的时间。”   樊长玉见牢中的女子穿着囚服,护着孩子躲在最里侧的暗角,看不清脸,但头发乱糟糟的,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她心口一酸,勉强绷着脸对狱卒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狱卒退下后,她才对牢里的女子道:“浅浅,我来看你了,我现在还没想到法子救你出去,先给你和宝儿带了些东西,这是宝儿喜欢吃的松子糖……”   里面的女人听见她的声音,愈发惶恐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抱紧孩子,将脸埋进膝盖里,没做声。   樊长玉见状觉着怪异,继续唤她:“浅浅?”   女人还是没反应,倒是被她抱住的孩子听见樊长玉说有松子糖,偷偷抬起头来,怯怯地望着她。   看清孩子的脸,樊长玉眼神一变。   不是俞宝儿!   女人发现孩子抬起头来后,惊惶地抬起头来,忙把孩子的头也按进了自己怀中,似不想叫樊长玉发现她们是冒牌的。   可在她抬头的那一瞬,樊长玉已看清她乱发遮掩下的容貌,是个面生的女人。   樊长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一口气,还是整颗心又提起来了。   被带回来的不是俞浅浅母子,那伏诛的想来也不是随元淮!   她盯着那抱膝垂首、瑟缩在角落里的女人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带来的所有吃食被褥都递了进去,随即一言不发离开了大牢。   昨日谢征被亲卫叫走后,应该已见过这对母子,他是不知这对母子是假冒的,还是已经知道了,却默认了她们就是俞浅浅母子?   若是前者,那知道反贼余孽尚存的,就只有自己一人了。   若是后者,谢征默认反贼已尽数伏诛,目的在何?   出了大牢后,樊长玉一路被阿茴扶着走,兀自失神想着这些。   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却突然被阿茴抓紧了,紧跟着响起阿茴结结巴巴的声音:“都……都尉。”   “嗯?”樊长玉敛住思绪,侧头看向阿茴。   阿茴却跟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仔似的,用眼神示意樊长玉看前方。   樊长玉心中已有了不妙的猜想,果然,一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走来的一行人。   为首者一身绛色团云海潮江崖纹锦袍,面若冠玉,目似寒星。   不是谢征是谁。   他长发全部束了上去,五官的轮廓愈显冷硬凌厉,将身上那最后一丝少年气也压下了,倒是出奇地俊美威严。   身后跟着几名文官,似要去大牢提审犯人。   樊长玉暗道怎这般不巧,在这里遇见了他。   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再见到他,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又该如何称呼他才合适。   短暂思量几许,还是抱拳按军中的礼制道:“见过侯爷。”   怎料对方眼风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俊美的脸上似覆着一层寒霜,视若无睹般径直越过她,朝大牢走去了。   樊长玉微微一怔。   阿茴轻声唤她:“都尉,你怎么了?”   樊长玉回神,按捺下心底泛起的那一丝苦意,平静道:“没什么,走吧。”   她们再相见,本该如此才对。 第118章   暗无天日的地牢。   壁龛上的火光映出一地污秽的血迹,搁置在木架上的各类刑具上,也覆着一层暗红的血渍,腐朽腥臭的气味弥漫在惨叫声连连的刑室里。   “招还是不招?”   “招还是不招!”   蛇皮鞭每次甩下,都带起一片血沫子。   被铁锁扣在刑架上的人蓬头垢面,满脸血污,已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在每一次被那毒蛇一样的鞭子落到身上时,却还是抑制不住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最后疼得晕了过去。   那被鲜血泅湿的囚服下方,已新添了一层血色,其间甚至掺杂着细小的碎肉。   掌鞭的狱卒挥鞭已挥得两臂酸软,他恨恨看了一眼刑架上受了几十鞭仍撬不开嘴的囚犯,额角覆着一层不甚明显的冷汗,转身心惊胆战向后方观刑之人抱拳道:“侯爷,这人嘴硬,还是没肯招,再用刑下去,人只怕不行了。”   久未听到回答,他心中愈发惶恐,小心翼翼抬起头朝暗处看去,却见靠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肘关搁在太师椅扶手处,半撑着额角,双眸微垂,浓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翳,似在出神。   狱卒只得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侯爷?”   下一瞬,半垂着眸子仿若陷入了某种思绪里的人陡然抬眸。   那双野狼一样残忍冷戾的眸子,看得狱卒心头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战战兢兢又复述了一遍:“所……所有的刑罚都用过了,还……还是没招。”   谢征阴郁冰冷的目光扫向刑架上半死不活的人,问:“行了多少鞭?”   狱卒恭敬道:“四十七鞭了。”   听到这个数字,谢征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只眉宇间多了几分不耐之色,道:“十一。”   立于他身旁的谢十一上前一步,冲着狱卒做了个手势,立即有狱卒提来一桶冷水浇在了那浑身犹如被血洗过的人身上。   昏死过去的人幽幽转醒,湿成一绺一绺的脏发往下沥着水,整个人全靠着绑在身上的铁索才能站稳,他气若游丝,却仍下意识回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谢十一只是笑笑,同他道:“你有个女儿,嫁去了济南府高家。”   听到这话,浑身是血的人涣散无神的眼里忽而浮现出几丝惊恐之色。   谢十一不紧不慢继续道:“小儿子正在嵩山学院求学,让我猜猜,李家是拿你一双儿女的前途和性命要你守口如瓶的吧?你若死了,你儿子入仕后就能在李家得以重用?女婿也能被提拔进京?”   “你……你怎么知道?”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惊恐道,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连忙矢口否认:“我没有子女,我孤寡一人,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后方,坐于太师椅上的谢征已彻底失了耐性,凉薄道:“本侯的人既能找到你一双子女,你以为李家那群伪善书生能保得下他们?新割下来的人头快马加鞭送至蓟州府,应该用不了三日。”   他说着施施然起身,微低下头,同绑在刑架上的人视线平齐,凌厉的凤眸散漫又冰冷:“本侯的耐性一向不好,刘大人可想清楚了?”   浑身是血的人身体抖若筛糠,意志已彻底被摧垮,颤声招供道:“人藏在得月山庄。”   随行做笔录的两名文官先是一惊,随即狂喜,飞快地在状纸上写下了供词。   得到了这个答案,谢征眼底覆上一层霜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牢,谢十一连忙跟上。   自那夜谢征警告完李怀安后,便一直派人紧盯着李家的动静,奈何李家老小都是成精的狐狸,行事谨慎得很,好不容易才逮到李怀安身边一名主簿,怎料对方嘴硬得出奇。   谢征命人细查了其身份,才得知对方在李家做事后,便改名换姓了,想来是为了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家人不受牵连。而他那只有李家才知道的家人,也成了李家拿捏他的软肋。   谢十一匆匆跟上谢征的脚步,问:“侯爷,即刻发兵前往得月山庄吗?”   走出大牢,迎面追来的风带了几分凉意。   谢征眯眸看着树梢打着旋儿落下的黄叶。   竟是已经入秋了。   他散漫道:“从虎步营点三百精骑以捉拿盗匪之名去围得月山庄,李家那边继续盯紧。”   谢十一迟疑了一瞬道:“侯爷,此事兹事体大,要不还是让血衣骑的人去吧?”   谢征麾下的八百血衣骑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被赐了谢姓的前十九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藏在得月山庄的若真是承德太子的后人,此行去的必须得是谢征麾下的嫡系才行。   谢征却冷冷扯了下唇:“得月山庄不过是李家放出来的饵,急什么?”   谢十一半是惊骇半是疑惑,费了这么大劲去查那姓刘的,莫非只是在将计就计,做戏给李家人看?   他眼里顷刻间迸出满是崇敬的亮光,心潮澎湃正要跟上谢征,却听得走在前方的人突兀吩咐了句:“贺敬元手底下那名姓郑的武将,也派人盯紧些。”   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李府。   李怀安一身靛青色儒袍坐于案前,整个人有些疲倦地往后靠坐着,微仰着头,修长的手指半搭在眉骨处,问回来报信的人:“武安侯手底下的人已去了得月山庄?”   下方的人答道:“属下亲眼见到数百骑秘密离开了卢城。”   李怀安掀开眼皮,浅色的眸子在日头从窗棂格子透进来的丽嘉浮光里显出琉璃一样的色泽:“给别院那边递信去,让他们尽快前往京城。”   得月山庄不过是个幌子,武安侯的人被骗走后,皇孙那边就能秘密进京了。   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弹劾魏严的折子已送去了京城,只等魏严一倒,他们再说已寻到了承德太子的后人,“劝”陛下禅位,武安侯便是在西北掌兵一方,也再无力回天。   除非他自己再举旗造反。   但谢氏满门忠骨,他知道,便是为了谢氏先祖清名,谢征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况且……这世间也并非再无牵制他之人。   前来报信的人已退了出去,没掩严实的轩窗叫晚风吹开,半丈夕阳便倾斜了进来。   李怀安微锁着眉心望着案上作好没多久的画。   画上满山风雪压青柏,一片茫茫雪色间,崎岖官道上一豆小小的杏色成了画中天地里唯一一抹亮色。   细看之下,那分明是一名着杏色袄裙的女子,背身前行在崎岖官道间,看不清容貌,似乎在雪地里行走得久了,乌发间都染着霜雪,一只没穿鞋袜的脚,被冻得通红。   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家行至这一步,已没有退路了。   只是直到现在,他仍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赤诚又热烈的姑娘,像是一轮太阳,照得世界所有肮脏龌龊都无处遁形。   樊长玉卧床休养的第四日,谢七和她派去的那几名亲兵终于护送长宁和赵大娘来了卢城,一行人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她的住处。   长宁和赵大娘见樊长玉伤成那样,抱着她几乎哭成个泪人,樊长玉费了好大力气才安抚好这一老一小。   人多了,全都挤压军中拨给武将们养伤的小院子里自然是不行的,樊长玉又让谢七在城内找了处宅子,打点好后,便带着同样重伤的谢五过去和赵大娘她们一起住。   谢五和谢七情同手足,有谢七照看着,外加赵大娘每天炖各式各样的补汤,受伤期间消瘦下去的脸颊,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   长宁听说反贼已伏诛了,睁着黑圆的大眼,有些紧张地问樊长玉:“阿姐,那宝儿和他娘呢?”   樊长玉也惦记挂着找俞浅浅的事,奈何一直被勒令在家养伤,对军中的动向所知甚少。   她只能摸摸长宁头上的揪揪安慰道:“她们没在军中,许是提前逃了出去。”   长宁胖嘟嘟的小脸立马皱了起来:“这样啊,咱们找不到宝儿她们,她们也找不到我们……”   她搅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问:“那以后还能见到吗?”   樊长玉笃定道:“会的。”   长宁这才重新高兴了起来,说:“宁娘被带走前,跟宝儿说会找阿姐和姐夫去救他的,宁娘不能失信。”   樊长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眼底却压着诸多心事。   她迄今没听到反贼余孽尚存的消息,也不知谢征是真不知,还是压下了这消息。   想到那日从大牢出来偶遇他的情形,心口仍有些闷闷的。   她想或许是自己还没习惯这样的重逢。   不过也不知他那日去大牢提审的是何人,总不至于是那对母子……   她忧心忡忡,在贺敬元丧礼结束后,便提出回军中任事,唐培义却让她趁此机会多休养一段时间,等京城那边的封赏下来了再回军中。   樊长玉有口难言,她是想借军中的势力暗中找俞浅浅母子,也想知道,谢征那边有没有暗中继续追缴随元淮。   二人如今再无交集,经历了卢城惨战后,她也狠不下心再赶谢五谢七走,只把他们当自己的弟兄看待,眼下她对谢征那边的动向丝毫不知。   谢征要是想私下解决随元淮,她们或许可以合作,只要能保俞浅浅母子性命就行。   谢征要是压根不知此事,樊长玉觉着,那她得自己想办法找到随元淮,再了结了这祸害。   俞浅浅已没了溢香楼,带着俞宝儿孤儿寡母的,怕是也无处可去,当年俞浅浅对她有恩,如今她已闯出一番天地,自是愿意收留俞浅浅母子的。   樊长玉不知道若干年后自己会不会后悔眼下这个决定,但是俞宝儿现在只是个什么恶都没做过的孩子,是跟俞浅浅一起被抓回长信王府的,他不该因为自己没法选择的出生就赔上性命。   樊长玉也相信俞浅浅能把俞宝儿教得很好。   若有那样的万一,将来俞宝儿会同随家父子一样劣性,试图挑起天下战火,那孩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不会留情让他有机会铸成大祸。   她丧气居家养伤数日后,一名不速之客突然来访。   彼时她正被赵大娘逼着喝一碗新鲜出锅的老母鸡汤,谢七进屋说郑文常来访,正候在门外。   樊长玉心道这厮突然登门拜访作甚?   难不成是来找自己比武的?   要真是那样,她这一身伤还没好利落,比完怕是又得卧床休养个几天。   她说:“先把人请进来吧。”   前不久二人才稀里糊涂地在军中被传了一波谣言,樊长玉可不想叫人瞧见了,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谢七却一脸古怪地道:“都尉,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樊长玉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去大门处,瞧见赤膊背着一捆荆条跪在门口的郑文常,眼皮也是狠狠跳了一跳。   她忙示意谢七代自己去把人扶起来,“郑将军,您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郑文常跪在地上纹丝不动,见了樊长玉,才一抱拳道:“郑某惭愧,特负荆来向樊都尉请罪。其罪之一,反贼攻城当日,都尉怕郑某意气用事,打晕郑某,郑某却不识都尉好意,还险些在贺大人灵堂外同都尉动手,此为不义。”   “其罪之二,与都尉的争执叫旁人误会了去,有损都尉声名,此为不礼。还请都尉以荆条鞭笞之,否则郑某实在是无颜见都尉,将来也无颜见贺大人!”   郑文常这个人,总是刚直严正得过于一板一眼。   樊长玉叹道:“郑将军无需介怀,贺大人待我同样恩重如山,我明白郑将军当时的心境,并未将当日之事放心上。郑将军能重新振作起来,贺大人泉下有知,才是欣慰的。至于那等荒谬流言,更是无稽之谈,作何理会?”   郑文常一向是个冷硬刚强之人,却在今日面色露出几分愧色,垂首道:“惭愧,枉郑某在军中历练多时,眼界和心性却还不及都尉。”   樊长玉说:“贺大人的事上,郑将军是关心则乱,没什么可苛责的。流言我从未放眼里过,郑将军也无需自责,你我二人既是同袍,又都受过贺大人教诲,本不该伤了和气才是。他日共事,还请郑将军多多指教才是。”   郑文常再次朝她深深一抱拳:“不敢指教,他日愿为都尉所驱使。”   至此,她同郑文常算是彻底和解了。   虽说郑文常这负荆请罪弄得夸张了些,但也彻底泯灭了之前那些留言。   她同郑文常,比起之前的袍泽关系,因为贺敬元的缘故,更多了几分同门情谊。   半旬后,军中开庆功宴。   反贼已尽数伏诛,但这次的封赏迟迟没下来,得进京去,在金銮殿上由皇帝亲自加封,并且朝廷已因弹劾魏严的折子掀起了轩然大波,皇帝一时半会儿是抽不空拟封赏的折子了。   进京也不是所有将士都能跟着进京,所以庆功宴当然还是得在蓟州军营办。   樊长玉作为这次守卢城的功臣,官阶虽只有五品,席位被安排得靠前,直接落坐在何副将之后,再往后一位,才是官阶比她高了一级的郑文常。   跟着谢五出城的那几名将士,职位虽低,也在席上有了座位,除去谢五,其余人明显半是欣喜半是惶然。   樊长玉寻思着,这席位应该是按功劳大小来排的。   最上方的首位空着的,明显是给谢征留的。   右侧文官席间的第一桌,竟也是空着的。   樊长玉估摸着那个位置得是李怀安的。   随着武将们陆陆续续入席,这大厅内也慢慢热闹了起来,还没开席,就已有不少武将前来向她敬酒,似都知道她此番又立了大功,进京后还得高升。   樊长玉身上的伤势虽好了大半,却还是以身上有伤为由,坚持以茶代酒。   一来是她伤的确没好彻底,二来她酒量算不得海量,这一敬酒就停不下来,喝了这位将军敬的酒,不喝那位将军敬的酒,容易开罪人。   全喝下来,怕是还没开席,她就已经醉倒在席位上了。   拒绝了敬酒,她左边是何副将,右边是郑文常,樊长玉愣是连个攀谈打发时间的人都找不到。   若不是这席位是固定的,她都想直接挤去谢五他们那边。   好不容易盼到快开席,谢征才踩着点过来,但对面李怀安的席位一直是空着的,樊长玉也不知对方这是迟到了,还是索性不来了。   怕同谢征的视线对上徒增尴尬,她全程只低着头吃跟前的几案上早就摆好的凉菜。   鱼贯而入的侍女将香气四溢的荤菜也依次摆上后,樊长玉已将那道酱肘子都啃了几口,才听见上方传来谢征低沉的嗓音:“李大人感染风寒,来不了这庆功宴了,今夜诸位仍要尽欢才是。崇州之乱历时一载半,终得平定,诸位都是大胤的功臣,本侯先敬诸位一杯!”   樊长玉眼尾余光瞧见左右的人都举杯站起来了,便也跟着举杯起身,这一抬眸瞧见了立于大厅上方的谢征,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到“天之骄子”四字。   他一身墨缎平金绣蟒袍,长发用金冠半披半束,冷峭的眉眼间尽是威严,举杯时垂下的广袖上五色云纹在烛火下烨烨生辉,仿佛山川湖海都尽在他袖间。   曾几何时,樊长玉怕的就是他在人群中熠熠生辉,而自己平凡不过砂中一砾,终会同他走散,所以才想着努力去追赶他,同他比肩。   现在她已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支撑她继续往前的却早已不是他。   那杯酒下肚后,蓦地给樊长玉浇出几分伤感来。   樊长玉心道自己酒量可别差成这般,才一杯就开始醉了。   开宴后,四下都是觥筹交错声,何副将、唐培义等一干老将都去找谢征敬酒去了,郑文常大概是看樊长玉一直只埋头吃菜,主动道:“郑某敬樊都尉一杯。”   樊长玉以茶代酒朝他遥举了一下杯。   喝完刚放下杯盏,便察觉一道冰冷有如实质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头顶,几乎要将她头皮凿出个洞。   樊长玉下意识抬头朝谢征看去,却见他正侧着脸在和唐培义说些什么。   樊长玉心中莫名,暗道难不成不是他?   谢征治下,军中设宴一律不允舞女助兴什么的。   酒过三巡后,众人都已有些微醺,一些通音律的武将直接在席间奏起了胡琴,文官们那边诗兴上来,吟起了诗,到后边,喝得醉醺醺的众人直接唱起了军中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①   浑厚激昂的歌声绕梁而上,这一路经历过的战役恍若还在昨日,樊长玉听着,心中也颇为触动。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们终还有更长的路要走的。   一名武将醉醺醺地来找樊长玉敬酒,打着酒嗝道:“樊都尉,你必须……嗝……必须要跟我老陈喝一杯,老子打心眼里佩服……佩服你,在遇见樊都尉前,老子都不信……嗝……有女人上得了战场。”   这人已经醉了,樊长玉再拿有伤在身不能饮酒说事,他也听不进去,一直嚷着要敬樊长玉一杯。   樊长玉推脱不了,终是喝下了对方敬的那杯酒。   怎料这一喝就捅了马蜂窝了,没醉趴下的武将都摇摇晃晃地举杯站起来,说要敬樊长玉。   樊长玉强撑着喝了五六杯,就已经开始上头了,她坨红着脸摆手,说不能喝了。   坐于上方的谢征听见动静,瞥向这边,眼底已染上一层霜色。   谢五察觉情况,过来说替樊长玉喝,但他身份不够,武将们不让他替。   樊长玉正打算趴桌子上装醉,一旁的郑文常忽而道:“樊都尉有伤在身,我替她喝。”   言罢直接端起酒碗就喝了个干净。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起哄发出阵阵揶揄的笑声。   他和樊长玉之间的流言虽在他上门负荆请罪后,便不攻自破了,但今日这突兀之举,突然又叫他们觉出了几分猫腻。   樊长玉也没料到郑文常会帮自己,很是愣了一愣。   唐培义听见起哄声朝那边看了一眼,同谢征失笑道:“那小子……”   谢征却笑不出来,手中杯盏直接被捏了个粉碎,碎瓷扎进指节,流出了汩汩鲜血。   唐培义发现异样回头一看,谢征只淡声道:“不胜酒力,没拿住杯盏,二位将军且继续宴饮,本侯失陪片刻。”   唐培义看着谢征从侧门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被一众武将围住的樊长玉,用手肘拐了拐何副将:“老何啊,你有没有觉着,侯爷同樊都尉之间,怪怪的?”   何副将想起自己当日见到的情形,戳着盘子里仅剩的几颗花生米装鹌鹑,含糊道:“我哪知道……”   被敬完那波酒后,樊长玉赶紧装醉,由两名婢子搀着离开了席间。   到了僻静处,樊长玉便挥退两名婢子,打算找个地方坐着吹会儿风醒酒。   但走了一段路,约莫是那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先前她还只觉着脸上烫得厉害,这会儿步子都有些发飘了。   樊长玉想着要不找水洗把脸,四下看了一圈,没找到净室,只在一处远离前厅的墙根处找到一排蓄了满水的水缸,这是预防走水用的。   她头重脚轻地走到水缸前,鞠了两把水浇脸上,觉着脸还是烫,索性把脑袋直接埋进了水里。   刚觉着整个人清醒了一点,就被人拎住后领拽了起来,似乎是被误以为醉后溺水了。   樊长玉说了两声“没醉”后,顾不上自己还被人拎在手中,茫然地盯着月辉下那一脸寒霜的人。   好一阵,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谁,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迟钝思考了一阵后,才两只手勉强做出抱拳的姿势,毕恭毕敬道:“见过侯爷。”   拎住自己后领的那只手倏地一松,樊长玉直接摔地上贴墙根坐着了。   她现在整个人软得跟一团棉花似的,摔地上了倒也不觉着疼,只下意识拍起身上沾到的灰。   但也不知怎么,拍着拍着,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委屈,眼眶一酸,就砸下一滴泪来。   樊长玉盯着落在自己手背的水珠子,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泪。   站在她边上的人蹲下身来,映着月辉的一张脸好似冷玉雕而成,神色也极冷,抬手帮她抹去眼角溢出的泪,问她:“除了侯爷,你还会叫我什么?”   语气似自嘲,又似压着极大的恨意。   他指尖有伤痕,萦绕着血腥味,是先前在宴会上被碎裂的杯盏割的。   樊长玉醉酒了,整个人就变得极呆,她都不记得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想哭了,盯着眼前这张冠玉般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两个字:“言正。”   她抬手摸了摸他头,说:“你是言正啊!”   谢征落在她脸旁的手指一僵,漆黑的眸底疯涌的情绪叫人胆寒。   可惜樊长玉成了个醉鬼,看不见,她的注意力被血腥味引着落到了他满是血口子的手上,俊秀的眉皱起,嘀咕:“流血了……”   她垂下脑袋,扒拉自己衣袍,似在找哪个是里衣,好不容易找到了,正要撕下一角来,下颚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她有些吃痛地被迫仰起头来,只瞧见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就被夺走了呼吸。   齿关被强行撬开,唇舌被肆虐的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在干嘛,生气地推了推,没推动,反倒是她自己被对方摁在在了墙上。   在樊长玉险些缺氧窒息前,眼前人终于放过了她。   她唇上刺痛,脑子里懵懵的,却还记着在生气,继续推他,试图把人推远些,但也无果。   她被对方大力扣进怀中,勒得身上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那人埋首在她颈窝,明明强势如斯,姿态却脆弱又绝望,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归途。   “樊长玉,我后悔了。”   有温热的水泽浸透衣物,晕开在樊长玉肩头。 第119章   天刚破晓,庭院里的紫竹叶稍凝着一层细小的晨露。   樊长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脑仁儿胀痛。   昨夜还是喝醉了么?   她皱着眉抬手揉了揉额角,呼吸间发现被褥上是陌生的味道,她顿时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垂眸看去,好在衣物都完好地穿在她身上。   但入目是深色的菱花团窼鸟纹被面,绣着缠枝莲纹的纱帐只放下了靠近床头的那一半,金色的晨曦碎在上边,好似上边暗色的莲花纹泛出的华光。   樊长玉以为是自己醉倒后被暂且安置在了城主府,松了一口气,撑着床铺坐起来。   “醒了?”一道低哑清冽的嗓音自床帐外响起。   樊长玉身形一僵,转头朝外望去,隔着一道金丝纱帐,影影绰绰可瞧见对面的槛窗前坐着一人,蟒袍玉带,墨发用金冠半披半束,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在晨曦里静默如一尊雕像。   谢征?   自己是在他房里?   好一阵,樊长玉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宿醉后头疼得厉害,她迫不得已伸出一只手按了按额角,仔细回想昨夜的种种。   她记得自己装醉由婢子扶出了前厅,但后边打算找地方醒酒时,似乎真醉了,她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在水缸里洗脸,被谢征一把拎了起来。   他撞见了醉酒的自己?   以二人如今的关系,他为何不把差遣婢子送她去客房暂歇,反把自己带回了他房中?   樊长玉心中疑团众多,奈何自己半点不记得醉酒后的事了,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只得先道:“抱歉,我昨晚喝醉了,我……没给侯爷添什么麻烦吧?”   隔着一道纱帐,她看不清坐于对面红木椅上的人面上是何神情,却能感觉到屋内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樊长玉不知道是自己那句话叫他不高兴了,还是自己昨晚确实有失礼之处。   她听见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仆役走动的声响了,担心再晚点,她从谢征房里出去会叫人看见,便撩开金丝纱帐起身,一边往脚上套靴子一边道:“昨夜若真有冒犯之处,末将改日再向侯爷赔罪……”   一直静默不语的人忽而哂笑了声:“你能冒犯我什么?”   大抵是真在这里坐了一夜,他嗓音哑得像是喉咙里灌了沙,话语却又尖锐冰冷,仿佛了恨极了她这般时时同他划清界限的样子。   樊长玉套长靴的手一顿,死一般的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开。   她穿上靴子后抬起头来,没了那层纱幔阻挡视线,她清晰地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眼尾因熬了一宿后带着几分猩红,垂在膝前的手,指尖结着血痂。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此刻的疲惫,偏偏他又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弦,叫人害怕那层假意的平静崩裂后,从裂缝里渗出的疯狂和扭曲。   看他这样,樊长玉不知为何,感觉心里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印象里的谢征,一直都是高傲、目空一切的,哪怕当初命垂一线被他捡回去,他也从未露出过半点弱态。   现在,却让她觉着,他那满身尖刺一样的高傲和刻薄,不过是湖面上凝起的薄冰,日头稍稍一照,就能皲裂开来。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太过尖锐了些,谢征沉默两息,起身朝门口走去:“想吃什么?”   语气自然得似乎他们本就该如此,从未因为父辈的仇怨有过什么隔阂。   二人从前相处的一些记忆被唤醒,樊长玉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的,这一刻却还是被那股揪心的难过攥紧了。   “谢征。”   手已搭在门栓上的人,因为她这一句,生生止住了行动。   樊长玉看着他清隽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里却还是带上了一股哑意:“自崇州一别后,我们再没好好说过话,不如就借着今日,把话说开吧。”   背对着她的人没作声,但也没有出门的意思了,似在等她继续开口。   樊长玉道:“谢将军的死,我很抱歉。”   提起谢临山,谢征沉默依旧,他背对着樊长玉,也叫樊长玉看不清这一刻他面上是何表情,但他抓在门栓上的手,明显因太过用力而青筋凸起。   “你当日做的选择,说的那些话,我都不怪你。在十七年前的真相没有彻底查清前,我也不会再同你说,让你相信我外祖父和爹爹的话。你碍于陶太傅的情面,曾说今后只把我当同门师妹看,我却做不到侯爷那般洒脱。”   樊长玉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已止不住地泛酸,却还是一字一顿,认真道:“往后还是形同陌路吧,今日我是叨扰了。”   她娘在世的时候,一直说她是个心大的,可叫她真正放心上了的人,每失去一个都能要了她半条命。   她轻易不会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了,又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父仇,赐婚,他们中间已隔了太多,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咔嚓”   木头的断裂声自门口传来,是谢征生生捏断了门栓。   樊长玉心口下意识跟着一跳。   她看见他凝着血痂的手指,因用力又溢出了细小的血珠子,他却浑然察觉不到疼一般,背对着她问:“若我说,我后悔了呢?”   樊长玉瞳孔微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谢征转过身,眸子里只余黑漆漆一片,殷红的血珠子划过他苍白瘦长的指节,坠在地上迸成一朵小小的血花,好似一滴血泪。   “我说,我后悔了。”   他缓缓道,语调苍白又执拗。   这句话震得樊长玉心口发麻,随即升起来的便是无尽苦意,她久久都没有说话。   门框挡住了屋外倾泻进来的晨曦,谢征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融入了暗影中。樊长玉所站的地方正好是槛窗对面,朝阳尽数洒落在她身上,蓬勃又温暖。   一明一暗的分割线,仿佛是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好一阵,樊长玉才听见自己哑声问:“你后悔了,所以呢?”   谢征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瞳仁里瞧不见一丝亮色:“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尝试过放弃她,但他此生所受过的,最大的煎熬和痛苦,约莫也是这些时日了。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的,就像幼年时无法接受爹娘相继离世的事实一般,纵使再痛苦,他也能熬过来的。   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可他连一月都没忍过去。   心口的地方空得厉害,离开她越久,那种空洞感愈盛,几乎要将他逼疯。   永无止境的杀戮和疼痛都没法缓解分毫。   很多时候,谢征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死了应该都比这样的煎熬好受些。   她似乎本就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所以一旦弄丢了她,他就失魂落魄,恍若行尸走肉。   无数个日夜里,她和十七年前谢临山战死锦州的惨象交替出现在他梦中,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得鲜血淋漓。   他这一生,似乎本就只该为复仇而活,不配在这人间得到一丝一毫的欢欣和垂怜。   可他在她那里得到过最纯粹最炽热的爱。   是她让他知道,原来这人间,不是只有苦的。   但谢临山那被开膛掏光了脏器、最后只能由医官用针线歪歪扭扭缝起来的腹部,那一道道刀劈斧砍深可见骨的伤痕,同样时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被仇恨和爱念折磨得快疯了的时候,他惊觉自己也是恨她的。   她父辈害死了他父亲!让他痛苦了半生。   她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却叫那生出的情丝,日日夜夜折磨他,叫他整个后半生都再不得安宁!   恨到极致的时候,他也想过,大仇得报后,带着她一起去死好了。   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后同穴。   他再不用经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奈何桥上可以攥着她的手一起去来生。   下辈子,他们大抵就不会隔着这样的血海世仇了,他或许能同她总角相识,青梅竹马……她喜欢读书人,他就做个斯文的读书人,考取功名,在她及笄之年,娶她为妻,生儿育女……   可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若舍得伤她分毫,当初就不会只说出此生不再见她这样的话。   再次见到她,得知她已从鬼门关走过了一遭时,那惶恐到齿关龃龉、浑身战栗的愤怒和无力感,他此生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   谢征看着站在晨光里的戎装少女,她连头发丝上都落着一层淡金色的浮光,像是误入凡尘的神明。   昨夜郑文常在席间替她敬酒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心底叫嚣的妒意如野草般疯长。   能不能只做他一人的神明?   久未听到樊长玉的回答。   谢征无意识攥紧五指,指尖的伤口传来的细微疼意,让他愈发清醒,一双黑眸也愈渐幽沉。   樊长玉纯粹是懵住了。   跟从前一样?   如何跟从前一样?   他们中间隔着父仇,纵使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最终能查清,皇帝已经赐婚了,他就要娶公主了啊,他们这样算什么?   樊长玉也听说过一些达官贵人会养外室,难不成他想让自己当外室?   樊长玉顿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股尖锐的刺疼自心底升起,逼得她视物都有些模糊,她忍住眼眶疯涌的涩意反问:“侯爷觉得,如何才能同从前一样?”   “是侯爷可以当锦州之事不复存在?还是可以让陛下的赐婚收回成命?”   说到最后一句时,纵使她咬紧牙关,强忍多时的一滴泪,终究是夺眶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谢征听得她前半句,眼神阴翳得可怕,听完后半句,忽而狠狠一抬眸:“谁同你说,皇帝给我赐了婚?” 第120章   不及樊长玉回答,他便兀自低笑了声:“李怀安,是不是?”   他削了宣旨太监一只耳,让那宣旨太监连圣旨都没打开,便仓惶逃回京城去了。   小皇帝那头要颜面,势必会压下此事。   圣旨没宣,他和长公主的所谓赐婚,就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京城那边尚且没传开,她远在西北,却能知晓他被赐婚的事,只能是通过李怀安了。   樊长玉被他身上的戾气怔了一瞬,随即直视他双眼道:“这与何人告知的我无甚干系,你已有婚约在身,就不该跟我说那样的话,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把你口中的从前当什么了?”   她在感情上一向是个迟钝的人,说到最后一句,却只觉心口尖锐又凄楚,涩意直逼眼眶。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哪怕二人因为父辈的仇怨今后只能分道扬镳,她也希望他此生顺遂,继续受万人景仰,做他战功赫赫、威震四海的武安侯。   纵使物是人非,曾经那些美好,她也不愿任何人毁了它。   就算是他也不行!   谢征听着樊长玉这番质问,满身的戾气滞住,有一瞬失神。   日头升高,他所站的地方,也叫槛窗斜倾进来一抔晨曦,将他半边玉雕般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暖光,浓长的黑睫半垂,有那么一刹,让人觉着他纯粹如一稚子。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重新看着樊长玉,眼底因熬了一夜浮起不少血丝,明明面上平静如斯,却愈发让人害怕他这一刻的平静。   他朝前迈步时,樊长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本就站在床前,这一退,后背直接撞上了床柱。   她眼底所有的惊惶和刹那间的茫然都尽数落入逆光走来的人眼底。   谢征面上依旧瞧不见丝毫情绪起伏,他只伸出还带着血迹的手捧住了樊长玉的脸,微低下头同她视线平齐,用那双恍若爬满了血色蛛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那李怀安有没有告诉你,我削了宣旨太监一只耳,让他旨都没宣,就滚回京城去了?”   樊长玉愣住。   对方用带血的手指轻轻摩.挲她脸颊,轻声问:“卢城再见,你处处与我疏离,是因为李怀安告诉你的这些,是不是?”   樊长玉喉间哽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豆大的泪珠子从眼眶滚落。   谢征用拇指帮她拭去,低声安抚:“别哭。”   他温柔一如从前。   樊长玉被那股揪心的难过攥得喘不过气来,泪若如滚珠,望着谢征近乎祈求地道:“别这样……谢征,你别这样……”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用了好久好久去治愈心上裂开的口子,再见到他,才不至于难过到撕心裂肺。   她不想在他的温柔里把那些疼到让她夜里发抖的口子再次撕开。   如果二人注定不会有结果,他人生里背负着惨痛,她背负的却是冤屈,她是一定要往前走的。   哪怕打断筋骨,爬,她也要一步步朝着那个真相爬过去。   看她这般,谢征眼底的猩红更重。   他揽住她的肩,低下头轻抵在她前额,执拗地问:“樊长玉,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跟从前一样。   这几个字再次跳进樊长玉耳中,她除了心酸,只剩一股被宿命裹挟的无力感。   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锦州之案的真相你不在乎了吗?”   话落,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樊长玉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都大力了几分,从他指尖渗出的血染红了自己衣袍。   离得太近了,血腥味也盖不住他身上混着淡淡皂角香的清冽气息。   这大抵是她能距他最近的一次了。   樊长玉有些难过地闭上眼,在他铺天盖地的气息里克制自己颤抖的呼吸。   却听得一道沙哑的嗓音自耳边响起:“不在乎了。”   疲惫又破碎,仿佛是裹着淋漓鲜血做下的决定,里边孤注一掷的狠决叫人胆寒。   樊长玉瞳孔一颤,眼前叫水泽淹没得视物都变得模糊,她努力睁大眸子,想看清眼前的人,哽咽着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征血色的眸子里同样满是痛苦,他突然发了狠地一把将她扣入怀中,下颚抵着她鬓角,嘶哑出声:“那你要我怎么办?”   “樊长玉,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失控地恶狠狠质问她,把千疮百孔的自己剖给她看,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从他下颚滚落的水泽沾湿樊长玉鬓角,灼得樊长玉皮肤发疼。   “我试过放下你,能用的办法我都用了,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他抱她抱得那么紧,浑身却止不住地发抖。   恍若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浮木。   “不管你是樊长玉,还是孟长玉,都不重要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樊长玉只觉眼前泪水朦胧一片,心脏被另一种揪心的疼攥紧了,让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才得以喘息,喉咙里抑制不住发出“嗬”地一声哭腔。   时隔两月零七天,她再次放任自己在这个怀抱里肆无忌惮地大哭。   雕花窗棂泻进一室暖阳,浮尘在光影里飘飞舞动。   后背抵着床架的女子叫身前的人攥住腰,擒着下颚一寸寸深吻了下去,挂在金钩上的缠枝莲纹帷帐被扯散,所有的挣扎成了徒劳,她连哭都再哭不利索。   一场秋雨来得突然,豆子似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将官道上的黄土泡成一片泥泞。   一支商队在大雨里艰难前行,眼瞧着前方有一处破庙可躲雨,商队的车马忙往破庙去。   仆从们用庙内破败的门板升起了火,清扫干净一块地,顾不上烤自己身上湿透的衣物,又从马车里拿出杌凳摆上,随即才有人前去将马车内的人小心迎了出来。   宽大的油纸伞伞沿遮住了下车男子的容貌,但那一身墨蓝色的缠云纹锦袍富贵非常,不过九月天气,肩头就已搭了厚厚的大氅,似乎身子骨不加。   从后一辆马车内走下的男子一袭雪青色儒袍,清雅温润,进破庙躲雨前,驻足看了来路一会儿,才抬脚迈进破庙。   仆从侍卫们都守在门外,破庙的火堆旁,只有那披着大氅的男子和一名贴身伺候他的聋哑仆人。   李怀安道:“殿下且暂歇片刻,等雨势稍停,就得继续赶路了,李家的死士死伤殆尽,才暂且摆脱了武安侯手底下的血衣骑,若是叫他们再追上来,恐怕就麻烦了。”   齐旻(mín)面色阴翳看着眼前的翩翩公子:“孤的人,必须给孤带回来。”   假扮随元淮十余载,如今金蝉脱壳后,他再不是长信王府那个被大火烧毁容貌后,只能龟缩在后院的废物,很快他就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李怀安恭敬拱手道:“皇重孙及其生母,李家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救的,但眼下最为重要的,是殿下的安全。”   聋哑的仆从在火堆上煮了热茶,沏好端与齐旻,却叫他一把重重挥落在地。   碎瓷迸飞,滚烫的茶水四溢,甚至有几点茶渍溅到了李怀安鞋面上。   这番动静叫守在外边的侍卫们警觉,但齐旻手上那支皇室影卫牢牢守住了破庙门口,李家的侍卫便是担心李怀安,也不敢造次。   李怀安平静跪在了满是尘垢的地上:“殿下息怒。”   齐旻冷冷盯着他:“是你李家传消息与孤,说谢征已叫你们引去了别月山庄,让孤尽快动身前往京城。可在路上等着孤的是什么?是谢征麾下那数百血衣骑和随元青那个疯子!”   血衣骑已是整个大胤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支骑兵,随元青为了抱杀母之仇,更是有如杀神附体,誓要取他首级。   齐旻身边的皇室影卫折损尽半,李家派去的高手几乎全军覆没,才只带着他一人杀出了重围,俞浅浅和俞宝儿则落到了血衣骑手中。   李怀安在得知谢征并未中计后,当夜便启程离开了卢城。   武安侯有权调动整个西北的兵力,等血衣骑的人带着皇重孙母子回去,他就再也没机会走了。   此刻听着齐旻的训斥,李怀安只平静到近乎麻木地拱手一拜:“此事是微臣之过,未能察觉武安侯是将计就计,害得殿下陷入险境。”   博弈已经进行到这一步,接下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只是按照李家一开始的计划去实施,已麻木到不愿去细想其中的是非对错。   他越是摆出这样一副神色,越让齐旻心中怒意难消,他忽而俯身一把揪住了李怀安的衣领。   明明是个久病之人,五指也苍白亦于常人,手上却有着不输于正常成年男子的力道。   大抵也只有那些皇室影卫才知道,齐旻为了摆脱这副病体,一直都在暗地里同他们研习武学。   除了那些皇室影卫,他不信任何人,包括在他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兰氏母子。   齐旻嗓音阴冷得可怖:“你以为只要孤平安进京,李家就已赢定了?谢征自己在西北不敢反,他手上有那孩子了,你看他还敢不敢!”   李怀安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了其他情绪。   齐旻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冷声吩咐:“孤不管你李家用何方法,要么将孤的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要么……杀了那孩子,把他生母带回来。”   正好破庙外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划过庙宇,佛龛前那面目含笑的佛像,都透着几分冰冷和诡异。   李怀安心头大震,冷风从破败的门洞里吹进来,他才惊觉浑身冰冷。   他缓缓俯首道:“微臣遵命。” 第121章   日上竿头,唐培义大步迈进谢征所住的院落,守在院外的亲卫阻拦道:“唐将军,侯爷昨夜醉了,还没起。”   唐培义心中纳罕,谢征在军中的酒量是出了名的海量,昨晚他可没喝多少,怎么就醉了?   虽是这般腹诽,他还是抱拳道:“我是听底下人说,李公子似乎不告而别,提前回京了,觉着有些怪异,特来找侯爷商议此事。”   他虽是个粗人,但朝中李党和魏党的争权他还是看得清楚,李怀安不告而别,连昨夜的庆功宴都没参加,其中肯定有猫腻。   他如今已接管了崇州、蓟州两府的兵马,不管是偏向李党还是偏向魏党,只要行将踏错一步,兴许就是万劫不复。   比起这么快站队,不若先向抽身事外的武安侯示好。   一来从某种程度上说,武安侯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   二来比起那些不知前线疾苦的文臣,他觉着同是武将出身的武安侯,更能体恤手底下的将士。   守在院外的亲卫听了唐培义的来意,只道:“劳请唐将军先回去等候片刻,等侯爷起了,卑职等会转告侯爷。”   唐培义点了头往回走,却正好碰上谢五抱着叠好的干净衣物往这边来,他对谢五有印象,当即叫住谢五问:“你不是樊都尉的亲兵么?怎在此处?”   谢五神色微僵,只得胡乱扯了个慌:“都尉昨晚喝醉了,如今暂歇在西厢房,我……我给都尉找身换洗的衣物拿过去。”   唐培义道:“西厢得往那边走,你这都走到东厢来了。”   谢五硬着头皮道:“是卑职愚笨,不熟悉府上的路,走错了。”   唐培义摆摆手:“行了行了,快给樊都尉送去吧。”   谢五只能原地打了个转,抱着那一身崭新的衣物往西厢那边走去。   唐培义走过一道垂花门,又迎面碰上郑文常,对方朝着他一抱拳道:“见过大人。”   昨夜郑文常替樊长玉挡酒,最后也喝了不少,醉倒在席间,叫下人暂且安置在了府上的厢房里。   唐培义点点头,问:“文常也是才起?”   郑文常道:“惭愧,醉酒睡过了头。”   唐培义一大早,朝食都还没吃,得了底下人禀报便来找谢征,此刻正要去用饭,便邀请郑文常:“可用过朝食了?要是没用,随我一道用些。”   郑文常道:“在西厢那边用过了。”   唐培义一听郑文常也在西厢,笑道:“那倒是巧了,听闻樊都尉也被安置在了那边。”   郑文常听得这话,皱了皱眉道:“西厢十二间房里,住的都是威虎营的将军,樊都尉没在那边啊?”   唐培义想起谢五抱着一身干净衣物去了谢征院外,再联想到昨夜谢征反常的决定,一张脸堪称精彩纷呈。   郑文常见唐培义半晌没说话,只得又问了一句:“唐将军莫不是听错了?”   唐培义最终只呐呐道:“那应该是我弄错了。”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拂动了纱帐,一室暖香怡人。   樊长玉被摁在被褥间,对方强势又凶狠的吻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呼吸间除了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气息,仿佛是裹挟着北地的晨霜。   原本只是情绪激动下的亲吻不知何时已变了味道。   谢征呼吸已经沉了,不再满足于吮.吻她唇舌,单手扣着她下颚,从她嘴角一路吻至下巴,再顺着脆弱的脖颈往下。   樊长玉脖子很敏.感,大抵是因为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抖。   谢征薄唇紧贴着她颈上那一块细腻单薄的皮肤,几乎能感觉到那层血肉之下血液的涌动。   他眸色愈发暗了下来,克制不住齿根泛酸,疯狂想噬咬的欲.望,叼住那一小块皮肉,用力吮出红痕才罢休。   樊长玉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浑身都发烫,一只大手从她被扯散的衣襟探进去,炽热的掌心无意间触碰到她腹部那条三寸来长的刀疤时,她整个人骤然清醒,一把推开谢征,用力裹紧了衣襟。   谢征被推开,只愣了一瞬,便问她:“在卢城这一战伤到的?”   樊长玉沉默着点了头。   那道刀疤划得太长,从肚脐上方一直延伸到左边腰侧。痂已脱落了大半,但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颜色明显区别于周围肤色,形状扭曲如蜈蚣。   她之前并没有多在意,刚才谢征掌心抚上去时,她却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把人推开了。   她说不上来是为何,但就是不想让他看到。   谢征眼底的欲.色已全然消退了下去,他静静凝视着樊长玉,说:“给我看看。”   他之前去看她时,她伤口都已包扎好,他只知道她腹部也有伤,却不知究竟伤成了什么样。   樊长玉被他盯得不自在,垂眸避开他视线:“武将身上谁还没几道疤,没什么好看的。”   她抬手系前襟的系带,岔开话题道:“有些饿了,不知道厨房还有没有留饭……”   打结的手被一把攥住,谢征盯着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给我看看。”   樊长玉沉默了一阵,终是松开了攥着衣带的手。   罢了,能瞒过他一时,也瞒不过他一世的。   军中武将统一的褚色底袍被褪至臂弯,虚虚挂在两臂之间,恍若削成的肩,单薄却并不显孱弱,让人下意识想到从苍瘠岩层中长出的岩竹,嶙峋里透着坚韧。   左侧的锁骨上还有一圈极淡的牙印,是他很久之前留下的。胸脯用素布裹着,隆起一团惑人的弧度,再往下的腰肢,劲瘦纤细,紧实的肌理间不见一丝赘肉。   那是区别于舞姬们杨柳软腰的另一种更极致的美,像是陈年烈酒,饮过之后,便再也喝不惯腻人的甜汤。   谢征视线落到她左腹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痕上,沉默看了好一阵,才伸手抚了上去,问:“还疼吗?”   樊长玉身上的肌肤在空气里裸.露久了,有些凉,他温热的指腹骤然抚上去,恍若蚂蚁爬过,又麻又痒,让她有些不适地挺直了上身。   她微皱起眉头,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不出异样:“都落痂了,早就不疼了。”   说完就想拢好衣襟,谢征却一直没收回手,他半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他眼底这一刻的神情,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那道狰狞的长疤细细摩挲:“受伤的时候,在想什么?”   樊长玉回想起当日的凶险情形,微微失神了一瞬,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什么也容不得我想,就觉着对面人好多,长刀、长戟、斧子,都在往我身上招呼,随我出城的将士一个连着一个倒下了,但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话落她只觉覆在自己腰腹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她被大力扣入了眼前人怀中。   头被迫靠在了谢征肩上,她明显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已绷紧,周身戾气浓郁得让屋内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哑声说:“是我来迟了。”   樊长玉微微一怔,随即安抚般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靠在他胸膛处,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缓缓道:“我当时没想过你会来,从康城到卢城,太远了。出城去拖延时间,也只是觉着,贺大人以亡躯守到援军来,我拼上这条命,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战死在城下,就算无法替我外祖父翻案,后世之人提起孟家,也不会再觉着孟氏满门都是祸国宵小。”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在不断收紧,勒得她腰间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谢征另一只手按住她后颈,让她更严实地贴向自己。   樊长玉看不见他面上是何神情,只听他说:“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些了。”   樊长玉心口翻涌起欢喜又酸涩的情绪,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查清当年的真相的,魏严杀了我父母,他肯定知道锦州血案的隐情。如今他勾结反贼,险些害卢城落入反贼之手,唐将军他们都说魏党要倒了。等进了京,我会在金銮殿上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世,逼皇帝审魏严,叫十七年前锦州血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谢征想到李家在卢城一战所做的手脚,眸色沉了沉,他抬手轻抚着樊长玉后背的长发道:“魏严老谋深算多年,卢城之事另有隐情,李党如今口诛笔伐魏严,届时倒台的却还不知是谁。”   樊长玉面露困惑,谢征稍作迟疑,还是将李家纵容魏严手底下人通敌的事告知她了。   这是李家惯用的伎俩,一如当年水患赈灾一般。   越是民不聊生、尸横遍野,他们能往魏严头上扣的罪名才越大。   对魏严的声讨一发出,百姓对其感恩戴德,坊间都说李家乃清流之首,却不知,正是他们这些清流人士冷眼旁观了他们的疾苦和生死。   樊长玉听完,整个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崇州和卢城城外死了那么多将士,他们良心怎么安得了的?”   好一阵,她才低喃出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了拳头。   李太傅在民间颇享盛誉,百姓们都说,魏严作恶,只有李太傅一心为民。   原来一切美名,都是造势造出来的。   她忽而抬眸看向谢征:“李怀安呢?跑了?”   谢征已经知道了李家做的那些破事,昨夜的庆功宴上又不见李怀安其人,樊长玉很容易就想到李怀安怕是已经跑了。   谢征淡淡点头,看她气得厉害,又说:“我故意放他走的。”   樊长玉眉头皱起:“为何?”   因为方才拥抱的姿势,她胸前的束带被蹭得松了几分,谢征无意间一垂眸,扫见那勉强被束带兜住的大片丰.盈,他喉头动了动,移开视线说:“让他引着我的人马去找一个人。”   樊长玉全然没察觉,听得云里雾里的,还在问:“找谁?”   谢征凤眸里透出冷光:“随元淮,或者说,该叫他皇长孙齐旻。”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樊长玉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他知道死的那个随元淮是假的?   但怎么和皇长孙扯上关系了?   太多问题堆在心间,她一时也抓到头绪,只皱眉问:“皇帝连儿子都还没有,哪来的孙子?”   她好歹重金聘请过几个幕僚,虽没记住满朝文武大臣错综复杂的姻亲、师生关系,但还是把本朝皇室有多少人记清楚了的。   谢征微微一噎:“我说的皇长孙是承德太子后人。”   樊长玉更加听不懂了:“那个皇长孙不是十七年前就死在东宫大火里了吗?”   她稍加沉吟,很快想通了其中关键,急急抬起头道:“就跟死的不是随元淮一样,十七年前死在东宫的也不是皇长孙对不对?”   因为她突然挺直了腰背,微松的束带中间那片暗影显得愈深了些。   谢征想回复她的,但一低头瞧见的风景,让他生生移不开眼,脑子里仿若打翻了一罐浆糊,浑身的血都在往头皮上涌,身体里窜出一股直达脊髓的饥饿感,让他只恨不能一口一口将眼前人给生吞下去。   发现他眼神不对劲儿,樊长玉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两手一抄将衣襟合拢,脸烫得跟只煮熟的大虾似的。   她羞愤警告他:“不许看!”   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他也吻过她锁骨肩膀,但除此以外,就再也没逾越的了。   先前他是在看她腹部的伤口,眼底只有怜惜,无半分杂念,她才放松了警惕。   谢征一句话没说,把人摁在被褥间亲了个够本,微微平复了些许呼吸,才抬起一双充斥着欲色和侵略意味的眸子道:“早晚要给我看的。”   樊长玉没控制住,一巴掌把人给拍床底下去了。   大概是这动静太大,让守在院外的亲卫们都察觉了,一名亲卫踌躇敲了敲房门,硬着头皮开口:“主子,一队血衣骑的人回来了。”   谢征对亲卫禀报的消息似乎早有预料,从地上爬起来后,帮樊长玉递过外罩的软甲,虽然又被打了,却心情极好地道:“别气了,带你去见两个你想见的人。” 第122章   樊长玉昨夜喝多了,一身酒气,换上谢五拿来的干净衣袍后,眼见谢征命底下人套了马车,似要出门,她从端上来的朝食里拿了两个大白馒头就跟着往外走。   这举动把谢征逗笑了,“真饿着了?”   樊长玉不理他,坐上马车后啃自己的馒头。   这城主府的馒头蒸得绵软又香甜,可比军中的馒头好吃多了。   谢征本不觉着饿,看她吃,突然又生出几分尝尝的心思,靠坐在马车的另一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有这么好吃?”   樊长玉想着他这一早起来,跟自己一样都没吃东西呢,大方地把手上的另一个馒头递了过去:“给你。”   谢征却没接,探身钳制住她另一只手,樊长玉那本该往自己嘴边送的半个馒头,就这么被他咬了一口去。   樊长玉瞪眼怒视他,后者面不改色地嚼碎了咽下去,点头道:“是挺甜的。”   这一语双关的话让樊长玉面上多了几分羞恼,她愤愤道:“拾人牙慧!”   谢征抬眸:“吃你一口东西,怎么跟‘拾人牙慧’扯上关系了?”   对上樊长玉那带着些许茫然的眸子,谢征默了一息,突然问:“你是不是以为,别人照着你吃过的东西再咬一口,就是拾人牙慧的意思了?”   樊长玉老实巴交点头,又问:“不是吗?”   谢征无言按了按额角,“老头子都教了你什么?”   樊长玉小声嘀咕:“这是我自己看书了悟的。”   这话把谢征给气乐了,他凤眼半抬睨着她道:“那你还挺有悟性的。”   樊长玉不傻,当然听得出他这不是夸赞的话,她几口啃完最后一个馒头:“打仗时请幕僚费银子,现在不打仗了,回头我给自己请个西席。”   谢征道:“倒也不必如此费事。”   “拾,捡取之意;牙慧,旁人言语。捡旁人之言,当做自己的,常指抄袭、套用。”   他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耐心讲解起疑难杂问,身上少了几分武将的煞气,多了几分樊长玉形容不出的雅致。   发现她在出神,谢征抬手在她脑门上轻敲了一记,说:“以后每日来我这里读两个时辰的书,省得老头子回来了,见你学成这样,把他给气出个好歹来。”   樊长玉捂着被他敲过的脑门,听他说起陶太傅,也顾不上生气了,问:“你有义父的消息了?”   谢征眸色微敛:“没有,但总归是同魏严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一句,他嗓音骤然冰冷。   正好马车停了下来,前边传来谢十一的嗓音:“主子,到了。”   谢征率先下了马车,伸出一只手示意樊长玉搭着,樊长玉穿的是一身劲装,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就跳了下去,回过头冲谢征浅浅一扬眉。   秋日的太阳光从树荫间碎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嘴角挑起的笑是一种介于少男少女之间的明媚,干净明澈,温暖蓬勃。   看她笑,谢征便也跟着扯了扯唇角:“我是怕你扯到伤口。”   樊长玉满不在乎道:“早就不疼了。”   她沿着铺了满地黄叶的幽径往前走,谢征不紧不慢落后她一步,却能精准无比地抓住她的手,“我知道,可我怕你疼。”   这话落进樊长玉耳中,她心口猝不及防地麻了一下。   她侧过头去看谢征,却见谢征正两眼平视前方,说:“就是这里了。”   幽径的尽头是一处别院,院外有数十名玄甲铁卫把守,见了谢征,纷纷单膝点地:“侯爷。”   谢征淡淡点头,吩咐道:“把门打开。”   随着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别院中的一对母子也抬头朝外边望了过来。   樊长玉惊喜交加,快步走向院中:“浅浅?”   俞浅浅也是又惊又喜,抓着樊长玉的手左看右看:“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到你……”   她说着,又让长高了不少的俞宝儿唤樊长玉:“宝儿,这是你长玉姑姑,还不快叫人?”   俞宝儿往大门处看了又看,见跟着樊长玉进来的只有谢征,才转头望向樊长玉:“长玉姑姑。”   唤了这么一声后,他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问:“长宁妹妹呢?”   当日同长宁分别,还是在长信王府上,已将近半年未见,他也不知长宁究竟是得救了,还是被那些人又带往别处去了。   樊长玉摸摸他的头道:“我也是才知你们在这儿,宁娘在家呢,晚些时候就把她接过来。”   俞宝儿明显松了一口气,乖乖应好。   俞浅浅约莫是已经知道了谢征的身份,再见到他,面上多了几分局促,“多谢侯爷搭救之恩。”   谢征避开俞浅浅这一礼,只说:“都是臣等分内之事。”   这微妙的称呼让樊长玉和俞浅浅都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正好谢十一匆匆步入院内,似有要事要禀报,但碍于人多不好开口。   谢征便道:“你们先聊。”   等谢征出了院落,俞浅浅拉着樊长玉坐下,给她倒茶时,才问了句:“侯爷如今还是你夫婿吧?”   她被齐旻抓回去后,所知的消息甚少,眼下得知谢征就是武安侯,她也不清楚谢征和樊长玉如今是怎么一回事。   樊长玉捧着茶盏想了想,说:“算不上,我俩当初成亲就是假的。”   俞浅浅给自己倒茶的手一顿,以为她如今是没名没分地跟着谢征的,眼神复杂又心疼地看向樊长玉:“抱歉,我并非有意提起此事……”   樊长玉没当回事,“这有什么。”   俞浅浅看她当真毫不在乎的样子,也稍稍放下心来,随即又摇头失笑:“你啊,心大成这样,真不知是福是祸……罢了罢了,你如今有军功在身,将来封个一官半职的,吃朝廷俸禄,也无需操心婚嫁之事了。”   樊长玉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突然就说到婚嫁上去了?   她干咳两声说:“那些事还早。”   俞浅浅叹了口气问:“那你和侯爷,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樊长玉挠头,仔细琢磨着俞浅浅话中的“就这么过下去”的意思,陶太傅还没找到,魏严还没扳倒,孟家的冤屈还没洗清,这么多事摆在眼前,他们当然得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再操心婚嫁之事。   于是樊长玉点了点头,说:“这样也挺好的。”   俞浅浅眼中的心疼之色更明显了些,她用力打了一下樊长玉手臂,斥道:“你个憨姑娘!”   随即又是深深叹息,劝道:“我知道侯爷是人中龙凤,世间女子就没有不喜欢这样的盖世英雄的,可他终有一日是要娶亲的,你这般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到时候苦的是你自己。”   樊长玉这才听出俞浅浅误会了,一脸纠结地摸着后脑勺道:“他是想娶我来着,我觉着还不是时候……”   俞浅浅:“……”   合着她白担心了半天。   俞浅浅佯装生气,樊长玉老老实实将自己身世和盘托出,俞浅浅脸色变了几遭,神色复杂地道:“隔着父辈仇怨,侯爷还能待你如此,这份真心也是日月可鉴了。”   樊长玉挽唇笑笑:“我不会让他余生都受良心煎熬的,也不会让我外祖父蒙冤千古。”   俞浅浅被樊长玉这一刻的决心和意气感染,也笑了笑,说:“那便查下去吧,若是没个头绪,不妨从随家下手试试。”   樊长玉诧异道:“随家?”   俞浅浅点头。   她是被血衣骑救出来后才知晓齐旻真正身份的。   从前她只觉着齐旻和长信王府的关系极为怪异,兰氏和赵询表面上是王府的下人,但却又处处防着王府的人。   一开始她猜测是随家两兄弟并不和,毕竟不是同胞兄弟。   后来长信王和随元青相继失势,齐旻带着她和宝儿玩一出金蝉脱壳,不惜杀死待他如亲子的姨母长信王妃,俞浅浅才愈发觉着他可怕。   那时他脸上全是杀死长信王妃溅到的血,把匕首握到尸体尚未僵硬的长信王妃手中,伪造成自杀的假象,不巧被她掀开帐帘撞见,齐旻抬头朝她看来的那个眼神,她至今午夜梦回想起都还会做噩梦。   他简直是一条在暗处吐着毒信的蝮蛇,蛰伏着只为寻找机会一击毙命。   俞浅浅道:“我总觉着,齐旻似乎格外恨随家人,当年承德太子妃选随家作为齐旻的藏身点,或许也是有原因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从俞浅浅那里离开后,樊长玉回去的一路都在失神。   谢征指节叩了叩马车上的矮几问:“在想什么?”   樊长玉道:“浅浅说,齐旻似乎很恨随家人,承德太子妃当年把他藏到随家,应该也不是临时起意。”   谢征眸子微眯:“长信王已死,随元青还在我手上,等擒了齐旻回来,再好好审审他。”   樊长玉问:“方才十一找你,是齐旻那边有消息了?”   谢征颔首:“血衣骑的人已跟着李怀安找到他了。”   上一次血衣骑围剿,李家死士和齐旻身边的皇家影卫带着他逃出去了,谢征失了他们的踪迹。   李怀安偷偷离开卢城,前去同齐旻汇合,正好给谢征的人带了路。   滂沱大雨停了,破庙的檐瓦上还往下滴着水珠,但檐下的水洼里,是一片靡艳的胭脂色。   遍地都是死尸,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雨水。   李怀安躺在破庙门口,口中往外溢着鲜血,见随元青提.枪走向齐旻,爬起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只能哑声痛苦喊道:“殿下快走,快走……”   随元青脚碾过李怀安手背,盯着他痛到扭曲的脸,嗤笑道:“李家可真是擅养好狗,可惜忠心错了主子。”   他一步一步朝着坐在火堆旁齐旻走去,枪尖下方被鲜血染红的穗子随着他走动,在破庙地砖上滴下粘稠的鲜血。   庙外解决了余下死士的血衣骑见随元青欲取齐旻性命,喝道:“侯爷有令,生擒此人。”   随元青朝着说话的血衣骑咧嘴一笑,眼里透着大仇即将得报的疯狂和快意:“他谢征的令,干我随元青何事?真当老子怕你们给老子下的毒?杀了这贱种,老子就去地底下陪父王母妃!”   几名血衣骑的人进来拦他,却被他一枪横扫得倒飞出去。   他枪尖直指齐旻咽喉,冷笑着道:“借着别人的名头苟且偷生了十余载,想来你也没什么遗言了……”   齐旻平静唤他:“青弟。”   随元青额角青筋凸起一条,枪尖用力一挫,齐旻从嘴角至脸颊就被划开一道血口子。   他恶狠狠道:“你不配这么叫!”   随元青阴险狡诈了半辈子,却还是头一回被人欺骗至此。   十几年的兄弟情谊全都是假的!   那个被烧毁了容貌脾气无常,却总是温声唤他“青弟”,教导他要好好读书的兄长也是假的!   齐旻嘴角破开,面上却已经平静,他垂眼道:“事到如今,还是该同你说声抱歉,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伤你分毫。”   这句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随元青盛怒之下,甚至舍了长.枪,直接上前一步用力揪起齐旻的衣领,声嘶力竭质问他:“没想过伤我分毫?是来不及吧?我母亲视你如己出,你是怎么下得去手呃……”   最后一句话还没质问完,随元青只觉心口骤然一凉。   喉间涌上腥甜,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把匕首正刺自己左胸,而匕首柄,握在齐旻手中。   他吃力抬起头,看着齐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想过伤我……分毫?”   齐旻眼都不眨地将匕首往前又松了一寸,冷漠看着随元青抽.搐的身体:“这种话你也信,死得倒是半点不冤。”   随元青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跪倒在地,血红的一双眼里滚落水泽:“……我一直……一直把你当兄长……”   齐旻面无表情抽出匕首,再没多看一眼倒在身后的尸首,阴冷道:“这都是你随家欠我的!”   倒在破庙门口的李怀安已全然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   齐旻走到他跟前时,稍作停顿道:“原以为你跟这些人是一伙的,既然你对孤忠心,孤便不杀你了。”   他被划破的半边脸上全是血迹,半低着头看人的视角,恍若披着人皮的厉鬼。   李怀安被他盯着,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没法动弹。   屋外的血衣骑见势不对,正要朝齐旻齐攻过来,忽从破庙顶上又飞下一拨影卫来,出手如闪电,瞬间就要了那几名血衣骑的性命。   李怀安出了一身冷汗,他身边的影卫根本没死伤殆尽!   他是一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的!   齐旻冷眼看着影卫从一名血衣骑身上搜出的玄铁令牌,捡起扔给李怀安,眼神如毒蛇一般盯着他:“去,把孤的人给孤带回来。”   李怀安接过那块被鲜血染红的令牌,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初就替齐旻挡道死在了火堆旁的兰氏,忽觉遍体生寒。   李家要扶持的这位,坐上了龙椅真的会是个明君吗? 第123章   谢征似乎并未打算让唐培义他们也知道承德太子后人尚存于世的消息。   未免走漏风声,暂且将俞浅浅母子安排在城郊一处别院藏了起来,长宁听说宝儿他们就在蓟州,闹着要去看宝儿,樊长玉想着两个孩子在一起,有个玩伴也好,同谢征知会过后,便带着长宁去了一趟别院。   两个孩子重逢,倒是出乎樊长玉的意料,他们没有立马玩做一片,而是眼眶红红地,都不说话。   樊长玉逗长宁:“不是闹着要来看宝儿吗?怎么看到了又不说话?”   长宁揪着她一片衣角,抿了抿唇才看向同样站在俞浅浅边上的俞宝儿:“我没骗你,我说了会让阿姐和姐夫去救你的吧?”   樊长玉和俞浅浅都在笑,只有俞宝儿朝着长宁轻轻点了头:“我知道。”   俞浅浅同樊长玉道:“小孩子长时间没见了,瞧着都生疏了,让他们自己玩一阵吧,转头就熟稔了。”   她邀着樊长玉进屋坐,放任长宁和宝儿在外边玩。   院子很大,院外又有守卫,出不了什么事。   长宁垂着脑袋用鞋帮子杵地,不太高兴。   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原本跟她一样高的俞宝儿,半年不见,竟然已经高了她半头了。   她晃了晃手上一堆小玩意,一股脑全塞给俞宝儿,说:“这是赵大叔给我新编的蝴蝶和蝈蝈,都给你。”   俞宝儿不知道哪里惹了她不高兴,问:“那人带走你后,没打你吧?”   说起自己当时被随元青带到战场,长宁这才来劲儿,坐在石墩上,手舞足蹈比划:“他可凶啦,他把我放到比好几个我还高的大马上,在黑乎乎的晚上带着我在山野里跑,死了好多人,山上的鬼都在风里乌拉拉地哭……”   俞宝儿脸色不太好看:“他带你去战场上了?”   长宁终于想起那群人打仗的地方是叫战场,连忙点头:“还好我姐夫来救我了,那个坏蛋打不过我姐夫,就把我往天上扔,拿他那个碗口粗的枪戳我,被我姐夫用比柱子还粗的兵器打退了!”   她说着还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有多粗。   俞宝儿想象了一下谢征在马背上抡着大柱子当兵器的情形,皱了皱眉,才如她所愿说了句:“你姐夫真厉害。”   长宁赶紧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我阿姐第一厉害,姐夫第二厉害。以后你别怕,再有坏人来了,我保护你!我阿姐现在当将军啦,手底下管着好多人呢!小五叔叔、小七叔叔,还有小秦叔叔他们……”   樊长玉同俞浅浅在房里说话时,朝外看了一眼,见两小孩坐在台阶处,摆弄着一堆小玩意,不知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俞浅浅笑道:“宝儿这孩子从前不认生的,被关在长信王府上那段时日,也不知受了些什么罪,我再见到他时,他就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了,听说还给他找了玩伴,但他也不搭理,看他跟宁娘又能玩到一块去,我便放心了。”   樊长玉道:“兴许是被吓到了。”   俞浅浅说:“我这一生,已别无所求,唯一记挂的,也只有宝儿了。”   樊长玉听出她是忧心俞宝儿往后的处境,安抚道:“别怕,宝儿现在不是反贼余孽,他是承德太子的后人,没人敢拿宝儿怎样的。”   俞浅浅苦笑道:“宫里那位,容得下承德太子的后人吗?”   这话把樊长玉问住了。   李家目前已经跟齐旻联手,想让小皇帝退位,小皇帝只怕已视承德太子后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樊长玉只沉默了一息,便道:“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们的。”   樊长玉对宫里那位皇帝的印象并不好,昔日叛乱尚未平定,为了让谢征安心娶长公主,皇帝就不惜治自己一个武将于死地。   忠诚与否,似乎并不重要,只要挡了路,就该被除去。   齐旻此人,他能为了扳倒魏严,跟李家一起想出视万千将士的性命如儿戏的毒计,樊长玉也不觉得他上位了能当个好皇帝。   大抵是因为前十几年只是个闷头只顾自己温饱的小民,樊长玉对皇权虽是敬畏,却也没到愚忠的地步。   这天回去后,她专程去找谢征,谢征在处理堆积在案头的公文,她便坐在一旁发呆。   谢征问她:“有心事?”   樊长玉问:“你说,皇帝要是想杀了宝儿怎么办?”   谢征嗤道:“他如今自身难保。”   他把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件拿与樊长玉看。   这些公文都写得咬文嚼字的,樊长玉看得吃力,好不容易看懂了其中意思,她瞪大眼道:“李家人想要齐旻正式出现在朝堂上了?”   信上所写的,不是旁的,而是钦天监官员夜观星象,看出帝星有异动。   而朝中几员耋耄老臣,纷纷说自己夜里梦见了先帝,先帝涕泗横流,言不忍承德太子之后流落民间。   如今整个京城都流传着皇长孙没死的言论,又说这几年大涝大旱,都是天子德不配其位。   百姓对魏严架空皇权早有不满,小皇帝给群臣和世人的印象也一直是懦弱无能的,眼下正好有了个宣泄口,百姓都叫嚣着让承德太子后人继位才是正统。   皇帝从前还靠李家打压魏严,眼下李家已同他离了心,他手上那点实权,扳谁都扳不到。   谢征近乎笃定地道:“魏严也在做局,李家图穷匕见之际,便是魏严收网之时。”   京城,皇宫。   御书房龙案下方的台阶上,奏疏早就扔了一地,能砸的杯盏器具,也早砸光了。   “反了!全都要反了!”   身边再无东西可砸,皇帝齐昇(shēng)气得将龙案也推翻在地,宽大的龙袍拖曳在地上,叫他自己不小心踩到,跌了一跤,额角都在台阶上磕出血来。   今日的盛怒,跟最初李家弹劾魏严的折子上来时他的狂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李家开始扳倒魏严,不是受他的意,而是早就存了异心!   一旁伺候的太监心惊胆战上前去扶:“陛下,陛下您怎么样了?”   齐昇一把挥开前去搀扶他的太监,神情阴鸷指着那太监道:“朕知道,你们从没把朕当过真正的天子,朕都知道……”   他神情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太监顾不得摔倒时被地上的碎瓷扎到的口子,连忙跪地表忠:“陛下,老奴对陛下的衷心,天地可鉴呐!”   齐昇却毫不理会,只近乎自言自语地道:“他谢征敢拒朕的旨意,李家也要另拥旁的傀儡来取代朕了……”   他说着面色陡然狰狞,歇斯底里道:“朕才是真龙天子!除了朕,谁也别想坐那把龙椅!”   太监怔怔看着齐昇失态的样子,有一瞬甚至怀疑齐昇疯了。   但齐昇却拖着那一身袖子都掉了半截的龙袍在御书房内来回走动起来,头顶的金冠歪了他也毫不在乎,只喃喃念叨着:“还有办法的……还有办法的……”   太监心惊胆战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再想到朝堂和民间的那些言论,不动声色想离开御书房,他都快走到门口了,大殿内来回走动的齐昇不知何时注意到他的,正歪着脑袋看他:“你去哪儿?”   太监浑身的冷汗刷一下出来了,好歹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说话才不至于磕巴:“老……老奴见陛下心中烦闷,想去陛下沏一壶茶来。”   “是吗?”齐昇似乎不太相信,他从一旁的剑架上取了龙泉宝剑,直接在台阶上拖着剑尖朝老太监走去。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软得路都走不动了,瘫软在地求饶道:“老奴真的是想去替陛下沏茶啊……”   齐昇看着他笑:“去沏茶就去沏茶,你抖成这样做什么?”   锋利的剑尖扎进太监腿里,老太监当即惨叫一声,齐昇只觉心底叫嚣的恶意在一声惨叫里找到了宣泄口,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骤然舒坦了起来。   他心情极好地又往老太监身上刺了一剑,眼见鲜血把自己明黄的龙袍都染红,才快意地笑了起来:“多好看的颜色,无怪谢征麾下那八百亲骑要叫血衣骑。”   老太监已痛得浑身痉.挛,手脚并用试图往外爬,奈何身后齐昇似发现新奇的玩具一般,直接把手上的龙泉剑当刀砍,两手握住剑柄,切瓜砍柴一般,只凭着一腔戾气尽数挥砍在老太监身上。   老太监从一开始的表忠讨饶,到后面已连一句告饶或求情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大殿的地砖上,都迸满了血沫子和碎肉。   齐昇直砍到自己两手酸软才停下,他看着被自己坎得只剩一摊烂肉的尸体,扔开手上的剑,唤小太监进来收拾干净,自己回龙椅上坐下喘气。   进殿来的小太监们,看到大殿中央那一堆血肉,无不脸色大变,呕吐连连。   齐昇看着他们的狼狈模样,似觉着有趣极了,终于快意笑出了声:“高公公对朕有异心,死有余辜!再对朕有异心者,这就是下场!”   一群小太监面如土色地跪地表忠。   齐昇极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只觉通体都舒畅,这就是他渴望的权力的滋味!   终有一日,李家,谢家,也要这般跪在他跟前摇尾乞怜!   只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继续忍耐一段时日。   发泄完戾气,齐昇也全然冷静了下来,他满脸阴翳道:“来人,伺候朕更衣。”   秋夜渐凉,寒蝉凄切。   魏严自被李家弹劾勾结乱党开始,便称病不上朝了。   月华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洒下一片霜白,好似下了一场初雪。   书房的窗口透出一豆灯火,近侍穿过守在院外的层层虎贲将士,推开门对着席地坐于矮几前同自己对弈的老者道:“相爷,有贵客来。”   魏严被打断了棋路,堆满褶子的眼皮稍稍往上一抬,映着棋盘旁的一盏烛火,不怒自威:“老夫不是交代过了,谁来也不见。”   侍者两手托举起一物,让其过目。   是一枚雕着龙纹的羊脂玉环。   此乃皇帝所佩之物。   魏严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似乎全然没放在眼里,这会儿功夫,他已想起了方才想落的棋位,苍老劲瘦的食指和中指捻着黑子落入了棋盘中,整个棋局的厮杀瞬间逆转了局势。   他道:“在李家老儿那里学了这么多年,还是半分沉不住气。”   侍者不敢搭话,等着他继续吩咐。   魏严说:“他既来了,便让他进来吧。”   须臾,换了一身常服披着宽大斗篷的齐昇便出现在了魏严书房外。   他想进书房,院中的虎贲将士却交戟示意他不得再往前。   齐昇脸色难看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想到李家要做的事,当即也顾不得脸面,如这十几年里无数次在魏严跟前伏低做小一般,直接掩面哭泣起来:“丞相救我!他李家想废了我,另立君主!”   书房内没人做声,透过投映在门纱上的影子,齐昇辨得出魏严是在独自下棋。   齐昇暗中咬了咬牙,继续声泪俱下祈求:“丞相,朕会听话的,从前的总总,都是朕受了他李家蒙蔽,朕知道,只有丞相才是一心为朕好的。他李家还想构陷丞相勾结乱党,朕也会替丞相讨回公道的!”   能想到的好话,齐昇都说了,可书房中那道人影就如同充耳未闻一般。   齐昇这才真正觉得怕了,想到自己会被赶下皇位,甚至会被暗中处死,也顾不上说好话了,只哽咽得涕泗横流。   书房的门是何时打开的他都不知,直到魏严浑厚威严的嗓音穿透这秋夜的冷风传入他耳膜:“陛下贵为天子,就该有天子之仪。”   齐昇连忙抬起头,见魏严只着一件寻常布衣负手站在书房门口,却有临渊峙岳之姿,忙如丧家之犬一般摇尾乞怜道:“丞相救我……”   魏严冷声打断他:“是叛军兵临城下了,还是李绥逼宫了?”   李绥正是李太傅的名讳。   齐昇呐呐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么多年,惧怕魏严似乎已成了一种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皇城尚在,宫城具安,陛下有何惧之?”   魏严继续问,他声线不高,却让齐昇觉得喘不过气来。   但有他这番话,齐昇也算放了一半心了。   他继续做出惶惶不安的稚子模样,无措地看着魏严:“是……是朕今夜失仪了。”   魏严转身闭门:“既是如此,陛下该回宫了。”   齐昇大喊:“丞相!”   侍者上前,恭敬地对着齐昇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却处处都透着强硬。   齐昇盯着合上的书房门继续道:“十七年前是丞相让朕坐上皇位的,朕知道,只有丞相才是永远都会跟朕一条心的,朕在这世上,只信丞相。”   院外再没传来齐昇的声音,似乎已经被侍者引着走远,魏严坐在棋局前,素来不见深浅的眼底,难得浮现起一抹深入骨髓的憎恶。   不知是在憎恶齐昇,还是在憎恶他那满嘴谎话像极了某位故人。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李家既想让皇长孙出现在世人眼前了,便从地牢里拨出一个饵去吧,真要是承德太子的后人,不会对此无动于衷的。”   谢征最近一直很忙,樊长玉在军中都时常不见他。   偶尔她旁敲侧击同唐培义打听,唐培义也说不知道,但看她的眼神,总让樊长玉觉着不太自在,不好再多问。   有功的将士要进京受封,大军今日在准备进京的事宜,有唐培义和何副将他们忙这些,樊长玉也乐得偷闲。   这天夜里,她睡在自己房内,感觉有人靠近,忙不动声色调整呼吸,在那人即将触碰到床榻时,一把擒住对方的手腕往后折,正要把人压床上限制行动,却被对方勾住膝弯一挑,她重心不稳跟着一起倒了下去。   谢征把人箍进怀里了就不松手,嗓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夸奖道:“警惕性不错。”   樊长玉在被箍住腰身的刹那就猜到是他了,她用力挣了两把,没挣脱,便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胸膛问:“你这两日去哪儿了?”   谢征听她这么问,在黑暗中掀开了眼皮:“你找过我?”   他如今在蓟州无非两个落脚点,一个是军营,一个是城主府。   两人和好后,除了公事,樊长玉很少主动去找他,眼下一听他问,面上有点挂不住,道:“看你好几天都不见人,随口问问。”   谢征也不点破,在她脸上偷了两个香才松开手,说:“有些事要处理,去召集人手安排了一番。”   樊长玉问:“什么事?”   谢征一边解她衣物一边道:“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有当年跟着你外祖父运粮的部下没死,只不过一直被控制在了魏严手中。”   樊长玉一听是跟当年运粮有关的,就被攫取了心神,等肩头一凉,反应过来谢征在做什么,忙重重拍了他手背一记,低喝道:“你干什么!”   谢征这一巴掌挨得有些冤枉,他将一个小铁盒子放到樊长玉手中:“命人给你寻了这祛疤的药膏,专程拿来给你涂的。”   樊长玉瞪着眼,但还是凶巴巴的:“药膏给我我自己会涂,你一声不吭就解我衣服算什么?”   谢征这两日为了安排底下人回京去探虚实,亲自回了徽州谢家一趟,日夜赶路本就疲乏,到了蓟州摸到她这里来,只是想把药膏给她,再挨着她睡会儿补个觉。   这些日子他每每心乱如麻的时候,只有在她身边才能平静下来。   但眼下看她一惊一乍警惕成这般,像只炸毛的雏虎,他眸色突然暗了暗,把人按进怀里从头到尾亲了一遍,才恨恨地又在她肩膀处咬了一口:“你招我疼。”   他那一口的力道不算小,樊长玉龇牙咧嘴了一会儿,扒开他衣服就要咬回去。   他似乎是沐浴后才过来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难闻的汗味,反而有股清淡的胰子香,樊长玉尖锐的虎牙收紧,换来他一声闷哼,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   “下来。”谢征嗓音已经不对劲儿了。   可惜这会儿是晚上,他嗓音本就压得低,樊长玉没听出来,她咬着她肩膀不解气地又磨了磨,含糊道:“就准你咬我,你个属狗的……”   下一瞬,她直接被谢征掀下来,两个人对换了位置。   他一句话不说,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有些凶狠又狂躁地亲她,一只手从她本就被解开的衣襟里探了进去。   樊长玉平日里在军中为了方便,才会把胸束一束,晚上休息时,便把束带解下来。   谢征不知道她穿衣服的习惯,以为她里边多少还会有一件,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猝不及防摸到一片沉甸甸滑腻腻的温软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樊长玉条件反射性地抬脚就要踹人,却被谢征顺势压住了那条腿。   他埋首在她颈窝喘.息时,呼吸间像是着了火。   樊长玉羞愤欲死,低喝道:“你起开!”   谢征没说话,樊长玉却感觉他用力握了一下,她顿时整个人都要冒烟,低斥他:“你下流!”   接下来的动静像是拆床,不知谁的脚踢到了床架上,整个床铺都有些摇摇欲坠。   赵大娘起夜听见樊长玉屋里的动静,敲门问了声:“长玉,你房里什么声音?”   樊长玉含恨道:“屋子里进了老鼠,我打老鼠呢!”   赵大娘困惑道:“打老鼠怎不点个灯?”   樊长玉只能继续胡诌:“我……我目力好,不需要点灯,老鼠已经被我打死了,大娘你快回房睡吧。”   赵大娘交代她也早些睡,这才回房了。   因为二人方才的较量,樊长玉已经出了一层汗,两人的手脚搅在一起,谁也没制服谁,樊长玉呼吸时,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谢征先前被她扒着肩膀咬,衣袍也被扯散了,眼下一条手臂反剪住樊长玉一只手,将她压在被褥间,二人皮.肉相贴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烧得皮下血肉都在滋滋作响。   樊长玉另一只手则抵着他下颚,所谓两败俱伤,莫过于此。   樊长玉小声道:“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放手。”   谢征哑声答复:“行。”   樊长玉便开始数:“一,二……三!”   三声数完,两人谁也没松开谁。   樊长玉控诉道:“你怎么不守信!”   谢征只说:“你不也没松手?”   二人具是沉默。   片刻后,还是樊长玉道:“咱俩总得做个让步,你想这样一整晚?”   “……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来,樊长玉险些又炸毛,凶道:“你想得美,就会占我便宜!”   谢征嗓音有些哑:“我这身袍子前襟那块都被你扯破了。”   樊长玉双眸几欲喷火:“那是打架打的,又不是我对你图谋不轨!”   空气里静默了大概一两息,谢征突然破罐子破碎般道:“确是我对你有所图谋。”   樊长玉一愣,没料到他这会儿直接直言不讳了,呐呐道:“你知道就好。”   怎料对方却问她:“你说怎么办?”   樊长玉瞪眼道:“当然是立马松开我,从我房里出去。”   她手就抵在谢征下颚处,不知他是怎么动作的,樊长玉只觉他突然一偏头,自己就失去了对他下颚的钳制,反倒是那只手被他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谢征垂眼看着她说:“做梦。”   樊长玉气结。   闹了这么久,谢征约莫也是累了,他在她肩膀上又亲了两口,才帮她裹好衣襟,把人揽在怀里,疲惫道:“别动,让我抱着睡会儿,天亮我就走,半个月再回来。”   樊长玉一听他刚回来又要离开半个月,心底的气性一消,到底是没再动,只问:“要去哪儿?”   谢征侧躺着,下颚抵在她肩膀处,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含糊道:“进京一趟,不管放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事关锦州背后的真相,我都要去查个虚实。” 第124章   樊长玉沉默两息后道:“既是跟我外祖父运粮有关,我跟你一起去。”   谢征在黑暗中掀开了眼皮,十七年前的真相,不仅关乎自己,也关乎眼前人。   借着从窗外洒进的月光,依稀可以辨出樊长玉脸上的轮廓,她眼底全是郑重的神色。   谢征一只手还揽在她腰侧,隔着单薄的衣物,隐约能摸到她腰腹上那道疤痕的凸起。   此番前去,还不知是不是计。   魏严手上那批天字号死士,怕是不比齐旻身边的皇家影卫好对付。   他道:“你等小皇帝的诏书下来了再跟着大军一起返京,跟着我无诏进京,被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   樊长玉瞪他:“你当我怕?”   谢征知道她的性子,扯了扯嘴角,眼神软了下来,在她秀发间很嗅了几口才道:“知道你不怕,但凡事总得做足两手准备。”   他手掌在她腰际的伤疤处轻轻摩.挲:“皇重孙母子还在别院,你在这边我放心些。我此去若是中计,和老头子一样没了音讯,你拿着这块令牌,可调动血衣骑和徽州谢家的人马。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别轻易进京,说动唐培义一起拥立皇重孙,有承德太子的血脉在,便是你们暂且屈居西北一隅,朝中也没人敢往你们头上按逆党的名号。”   樊长玉感觉自己手心被塞入了一块带着他体温的椭圆形令牌,她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扭过头去看谢征,问:“那你呢?”   谢征看出她眼底的担忧,把人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我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魏严还没那么大本事让我有去无回。”   樊长玉一手还握着他递来的令牌,心口乱糟糟的,她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里,闷声交代:“一定要小心为上。”   谢征身前的衣襟先前就被扯散了,怀中人把侧脸贴上去,说话间的吐息都尽数喷洒在他胸膛上。   血气方刚的年纪,躺在身侧的又是心尖上的人。   他忍了又忍,喉头滚了好几遭,望着漆黑的帐顶近乎自暴自弃地道:“你要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让我给谢家留个种?”   樊长玉心底的温情卡了一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他紧质的腰侧狠狠拧了一把,换来谢征一声含笑的闷哼:“谋杀亲夫?”   樊长玉伸手还要再拧一把,却被谢征抓住了手。   原本只是推搡打闹,到后边她被摁住手脚钉在床榻间时,谢征半撑起身体看了她几息,突然又低下头来亲她。   他散落下来的长发偶尔拂过樊长玉肩颈,有些凉,还有些痒。   跟之前几次亲吻都不太一样,他不急着攻城略地了,变得极有耐心,温柔得像是在蛊惑什么。   樊长玉也的确被他蛊到了。   第二日樊长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日光从门窗倾泻进来有些刺眼,她不适地眯了眯眸子。   胸口有些沉,似压了什么东西。   定眼一看,竟是长宁压在了被子上边。   赵大娘已给她梳洗干净了,她现在头发长了,两边的揪揪也扎得很整齐,上边还戴了两朵铃铛小绒花。   她两只胖手撑着圆嘟嘟的下巴,笑眯眯道:“阿姐今天是大懒虫,太阳晒屁股了才起。”   樊长玉还犯着困,下意识想伸手摸摸长宁的头,但昨夜的记忆回笼,她生生止住了把手拿出被子的动作,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道:“阿姐今天的确犯懒,宁娘帮忙去打洗脸水好不好?”   嗓音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也有些哑。   长宁难得有被樊长玉使唤的时候,一听她吩咐,立马乖乖应了声“好”,从床上跳了下来,穿上自己的鞋子,两只手端起木架上的铜盆,哒哒哒跑去厨房找赵大娘。   房内没人了,樊长玉才掀开被子坐起来,里衣只松散地套在她身上,凌乱的红痕从她脖颈一直蔓延至肩膀。   胸前也还有些疼,应该是被牙齿磕伤了。   樊长玉有些生无可恋地揉了一把睡乱的头发。   她也不知道昨晚怎么就成这个样子。   想更衣,但视线触及右手指尖,想到谢征昨晚弄在自己手上的东西,哪怕早已经洗干净了,她还是下意识又在换下来的衣物上擦了擦。   对了,他昨天夜里就是用她的小衣给她擦手的!   樊长玉怕东西没清理干净,叫长宁发现什么,视线在屋内睃巡,找她昨晚弄脏的那件小衣。   在木架上瞧见已晾得半干的衣物时,她才松了口气。   随即心里又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他竟然是把她那件小衣洗干净了才走的?   脸颊烧得慌,樊长玉搓了搓脸,赶在长宁回来前,从放干净衣物的笼箱里找出束带简单把胸脯束一束。   为了方便穿军中衣物,樊长玉通常都会束胸。   只不过今天有些吃痛,樊长玉绑束带时自己看了一眼,顶端都肿了,她抿紧了唇,想起昨夜到后边的混乱,半是羞半是恼,在心底默默把谢征给骂了一遍。   幸好已是入秋,樊长玉捡了件领子高些的袍子,把颈上的痕迹挡住。   但用饭时,赵大娘不知怎地,还是眼尖瞧见了,想到自己昨晚听到的动静,赵大娘问:“长玉,怎地从崇州回来后,就一直不见言正那孩子?”   樊长玉顿时一口饭噎到了喉咙里。   当初怕赵大娘她们担心,她同谢征分开的事也就没在赵大娘跟前提起过,对于自己和谢征的身份,她因不知从何说起,到眼下也还没同赵大娘夫妇挑明。   此刻只能戳着碗里的米粒含糊道:“他当初跟着大军去康城剿反贼余孽了,等后面大军进京,他应该就回来了。”   赵大娘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暗道那樊长玉这颈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只得旁敲侧击问:“你们没吵架吧?”   樊长玉一脸茫然:“没啊。”   看她这样,赵大娘愈发忧心忡忡,迟疑道:“你以后……是打算跟言正那孩子一人过还是……”   樊长玉曲解了赵大娘的意思,一脸坦荡道:“当然还得带着宁娘和大娘你们,您和大叔就是我半个亲人,我还能丢下你们不成?”   赵大娘急得一拍大腿:“谁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不会学着那些一朝发达的负心汉,家里养几个,外边还养几个吧?”   在院子里扫地的谢五和陪长宁玩的谢七一听赵大娘这话,皆是一脸惊恐。   樊长玉这回是真噎着了,捶胸顿足一张脸险些憋成猪肝色。   “你这孩子,慢点吃,问你个话,怎么还噎着了……”赵大娘帮着抚背眼见没效果,赶紧又给樊长玉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一盏茶下肚,樊长玉总算是缓过气来了。   她不解地问:“大娘您胡说些什么呢?”   赵大娘扫了一眼院子里各自忙活又都竖着耳朵的谢五谢七,用手指了指脖子。   樊长玉赶紧用手拢了拢领口,自知是瞒不住了,却又因那些印子有些难为情,蔫头耷脑道:“昨晚是言正回来了。”   赵大娘顿时喜上眉梢,问:“人呢?”   樊长玉喝完杯子里茶水,说:“又走了。”   怕赵大娘继续追问,她放下茶杯往外走:“大娘你别瞎担心些有的没的,军中还有事,我先去军营了。”   其实最近军中也没什么事,樊长玉怕顶着一脖子的印子再被人瞧见了尴尬,索性去别院看俞浅浅母子。   谢征离开后的第三日,樊长玉从谢五口中得知,血衣骑的人抓到了李怀安,现已把人带了回来。   一想到贺敬元和卢城城外那些将士的死,樊长玉就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当场质问李怀安。   她也的确去了。   在谢征的私牢里见到一身褴褛布衣,头发凌乱却神态平和坐在枯草间的李怀安时,樊长玉怎么也压不下心底升起的怒火,她冷声道:“卢城外遍地忠骨枉死,不知李大人这些日子里,寝食可安?”   李怀安睁开眼,看着牢外的她,神色间似有一瞬的痛苦和难堪,随即都变成了苦涩:“我若说一刻都不曾得过安宁,樊姑娘信吗?”   贺敬元立于卢城城楼上的亡躯,还有那随着自己出城却一个连着一个倒下的将士,都还在樊长玉眼前,她目光冷锐如刀:“这些话,李大人该留到真相大白那日,说与万千枉死的将士听!天下百姓都以为李家跟贺大人一样,都是好官,可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的,也是你李家!”   李怀安依旧只是苦笑:“怀安一直羡慕樊姑娘的率性洒脱,爱憎分明,可人活在这世间,很多事,没法非黑即白,总有取舍。李家所做,当下或许是错了,但再过个十几载,也可能是给大胤带来一个盛世。”   樊长玉齿关咬紧,朝着大牢墙壁上重重挥了一拳。   坚硬的墙砖破裂,掉落一地石渣,李怀安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来,看清樊长玉脸上的愤怒,微微一怔。   樊长玉冷冷看着他:“是什么让你能大言不惭说出这等傲慢的话来?因为你生来就富贵?不用像普通百姓一样为了三餐温饱而发愁?因为你读多了圣贤书,所看到的疾苦也不过纸页上轻飘飘一句话?死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亲人,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说,是用他们的死,给大胤换来一个盛世?”   这番质问,让李怀安完全愣住了。   樊长玉最后只给了李怀安一个冷漠又讽刺的眼神,就要往大牢外走,前方的牢门处,却传来了异动。   几名身着血衣骑服饰的人提着带血的刀冲杀进来,和樊长玉正对上。   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樊长玉就意识到这些人是假扮的,她抽出了腰间贴身带着的一把剔骨刀。   对面劫狱的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提刀便朝樊长玉冲了过来。   牢房甬道狭小,樊长玉刀刃同对面的人相接,迸出了火星子,她愣是凭借一身蛮力,逼得对面死士几乎是被刀刃拖行着往后退。   其中一名死士想偷袭,被樊长玉一脚踹在手臂上,胳膊当场错位,刀也拿不住,掉落在地发出“哐当”的金属脆响。   解决完杀到大牢完的几名死士,樊长玉才看向李怀安:“李大人被困于此,尚有这么一些人不顾性命前来相救,当日死在城外的那些将士,他们可是到死都没等到人搭救!”   李怀安低垂着头,乱发掩住了他大半张脸,他道:“去救皇重孙母子。”   樊长玉神色微微一变:“什么意思?”   李怀安嗓音平静到麻木:“劫狱只是个幌子。”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樊长玉想通了这是一出调虎离山计!   那些人假扮血衣骑,一路攻到大牢,杀了真正的血衣骑一个措手不及,血衣骑那边一定会再调集人马过来增援,把兵力都牵制在大牢了,别院再出什么意外,就来不及调派人手过去了!   樊长玉一刻不停地往外赶,迎面碰上不少血衣骑都是假扮的,她一时不妨手臂挂了彩,因为难以辨别是敌是友,她接下来索性见人就先挥刀。   谢十一带人赶来时,迎面碰上樊长玉,正要说话就差点被砍了一刀,他连忙提刀做挡,喝道:“都尉,我是十一!”   樊长玉捂住流血的手臂,扫了一眼他带来的百来十号人,道:“快去别院!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别院!”   谢十一脸色大变,连忙吩咐底下人:“你们几个留在此处善后,其余人等随我一道前往别院!”   樊长玉说:“我也去。”   谢十一看樊长玉一眼,大概是明白拦不住她,扔给樊长玉一瓶金创药,道:“那都尉多加小心!” 第125章   樊长玉随谢十一等人快马加鞭赶到别院,终究是来迟一步。   整个别院火光滔天,大门处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血衣骑的尸体,台阶上的血色在火光里凄凉又靡艳。   樊长玉抱着一丝侥幸冲进别院里找人:“浅浅?”   她一连找了几个房间都没瞧见人,最后在厨房门口瞧见被打晕过去的厨娘,她把人架起扶出了院子。   谢十一带人清点门口的血衣骑尸首时,发现其中一人尚存一息,赶紧拿出保命的药丸给他服下。   那人虚弱睁开眼,瞧见是自己人,忙把事情始末交代了一遍:“有人假扮血衣骑突袭别院,我们难分敌我一时落了下乘……”   谢十一问:“皇重孙母子呢?”   那人虚虚指了一个方向:“往东……东边去了……”   谢十一忙把这发现报与樊长玉,樊长玉下令留下少数人在此善后,其余人继续往东追。   别院建在城郊,想封城进行地毯式搜索都不成,她们眼下若追不上,可能就得彻底失去俞浅浅母子的踪迹了。   樊长玉心急如焚,跨上马背后狠狠一甩马鞭,继续往东追。   血衣骑人人都是斥侯出身,谢十一眼见樊长玉简单包扎过的手臂上,纱布都已重新被鲜血染红,宽慰道:“都尉莫要太过担心,地上有新的车辙印,他们劫走皇重孙母子用的是马车,咱们能追上的。”   樊长玉没应声,唇依旧抿得死死的。   俞浅浅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宝儿对她们来说更是关系重大,谢征如今已进了京,她不能再让俞浅浅母子有任何闪失。   驾马狂追了十几里地,前方官道两侧的密林忽射出一片乱箭来。   樊长玉连忙提刀格挡,随行的血衣骑个个都是精锐,虽没受伤,坐下的战马却有中箭倒下的。   谢十一含恨道:“定是他们听到了马蹄声,留下部分人提前在此设伏!”   樊长玉看了一眼受埋伏后剩下的几十名血衣骑,同谢十一道:“我先带人继续追,你解决林子里那些人。”   谢十一也知道追回皇重孙母子才是头等大事,忙道:“那都尉多加小心!”   樊长玉带着一部分血衣骑驾马径直从官道上狂奔而过,两侧林间的箭矢“嗖嗖”飞向他们,他们也只浅浅提剑格挡。   若有不慎中箭的,便就地滚到隐蔽处,同谢十一他们一起清缴密林里的敌手。   用这样的方式,樊长玉总算带着部分人冲出了那片官道里的箭雨封锁。   她们沿着车辙印继续追,没跑几里路,果然就看到了十几骑护着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樊长玉喝道:“有没有擅骑射的?避开马车给我放箭!”   她读过几册兵书,虽说没法一字不差地记下书中的内容,但她好歹也在军中待了这么久,大大小小的仗跟着打了十余场。   追敌很多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气势足了,隔得远远的,就能先吓破敌胆。   到了一定距离后边追边放箭,这无疑是最好的造势方式。   有弓箭压制,对面的马车跑得又没单托着人的战马跑得快,只能分出七八骑来拦樊长玉等人。   在马背上长柄兵刃更占优势,樊长玉抡起挂在马背上的陌刀一个横扫,迎面攻来的影卫还没靠近她,就迫不得已往边上避。   经过层层严选出来的血衣骑不是当日陪樊长玉一起出城的那些普通将士可比的,他们武艺纵使比不上谢五,却也不会轻易被撂倒,几人合力就能拖住一名影卫,这可比当日樊长玉独自面对十余名影卫的情况好得多。   樊长玉趁前来拦路的影卫们大部分被血衣骑拖住,狠狠一拍马臀朝前方的马车追去。   驾马护在马车身侧的一名影卫忽而挽起弓就朝樊长玉放箭,樊长玉横刀劈断一根后,因为战马速度太快,尽量俯低了身子贴在马背上。   对方眼见射不中樊长玉,直接朝她座下的战马放箭。   樊长玉的战马中箭倒地时,樊长玉距俞浅浅母子马车的距离不过两丈。   她一咬牙,扔出绳索套在了马车檐角,从马背上跃起时,整个人都顺着绳索拉扯的力道,朝马车扑了过去。   驾马奔走在马车周围的影卫挥刃朝着樊长玉砍去,樊长玉在马车顶一滚避开,她先前躺的地方,半个车顶都被劈裂了。   马车里传出俞浅浅惊惶的呼救声,樊长玉两手抓紧绳索荡下去,一脚将驾车的影卫踹飞,掀开车帘宽慰道:“浅浅别怕,是我!”   车厢里,俞浅浅一手死死抓着车窗沿,一手紧紧箍着俞宝儿,惊魂未定道:“长玉?”   樊长玉刚应了声,驾马同马车并行的影卫一刀就横劈了下来,樊长玉赶紧往后一仰,那一刀这才劈在了车门上。   樊长玉一抬腿踹在那人腋下,那人先是一愣,下一瞬只觉自己半边胸前的肋骨似乎都被那一脚给踢断了,捂着腋下满脸痛苦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樊长玉坐起来,控制着缰绳想让马车往回跑,不忘出言安慰俞浅浅:“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俞浅浅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穷追不舍围攻过来的影卫们,冷静道:“这样下去不行,长玉,你带着宝儿驾马走!”   她还没能把俞宝儿推向樊长玉,拉车的马就被其中一名影卫射中了前腿。   战马嘶鸣一声曲蹄朝前,带得整个车厢也跟着倒扣了下去。   俞浅浅母子被颠出车厢,樊长玉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她们母子二人,自己后背却狠狠撞在了官道一侧的山岩上,当即就让她疼白了脸,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   那笨重的车厢在地上拖行一段距离后,大半重量都落到了悬崖边上,最后车厢坠着前蹄中箭的马一起滚下了悬崖。   俞浅浅爬坐起来,发现樊长玉后背的衣物都在粗粝的岩层上被擦破了,一摸就是一手湿濡的血迹,她急得直落泪:“长玉,你怎么样?”   樊长玉吃力掀开眼皮,眼见护着马车的那几名影卫朝这边逼了过来,她撑着陌刀半坐起来,冷眼盯着距她已不到三丈远的无名影卫,吩咐俞浅浅:“快走!”   和拦路的另九名影卫交手的血衣骑仗着人数优势,隐约占了上风,只要跑到血衣骑那边去,或许还有胜算。   俞浅浅知道自己不会武功,这时候留下来只会成为樊长玉的拖累,她含泪看了樊长玉一眼,最后只能狠心牵起俞宝儿的手朝血衣骑那边奔去。   俞宝儿倒是连连回头看樊长玉,他稚嫩的脸上带着擦伤后的血痕,瞳仁里映出夕阳下樊长玉拄着长刀拼尽全身力气站起来的影子,没被俞浅浅牵住的那只手,死死握成了拳。   当日樊长玉在卢城城外,同十六名影卫交手,因他们留有余地想活捉自己,她才坚持了那么久。   今日她已受了伤,再对上这五名全力出手的影卫,堪称格外吃力。   其中一名影卫见樊长玉被四名同伴拖住,直接去追俞浅浅母子。   山路陡峭,俞浅浅那一身衣裙又繁复,不利于奔走,踩到裙摆跌了一跤,她急得只能推俞宝儿,仓惶交代:“宝儿快跑!”   俞宝儿说什么也不肯抛下她独自走,小小的身板充当人形拐杖,要扶俞浅浅起来。   这会儿功夫,那名影卫已追了上来。   血衣骑那边也发出一声爆喝:“都尉!”   竟是谢五和谢七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驾马赶了过来。   眼见今日是无法把俞浅浅母子都带回去了,追上俞浅浅母子的影卫眼神一厉,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俞宝儿挥刀砍去。   樊长玉那头被四名影卫缠着尚脱不了身,大抵是为母则刚,俞浅浅在看到刀刃时,想也没想就直扑向了俞宝儿。   那一刀砍在她后背,迸出的鲜血溅了俞宝儿满脸。   “快……走!”俞浅浅满眼痛苦,望着俞宝儿只能再吃力说出这么两个字。   俞宝儿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母亲,整个人已全然呆住。   那个人竟真要杀他和母亲?   影卫在发现俞浅浅替俞宝儿挡刀时,整个人也怔了一瞬,想起齐旻的交代,脸色又变得格外难看,赶紧掏出一瓶止血药粉,全洒在了俞浅浅后背的刀口上。   樊长玉在发现俞浅浅被砍倒在地时,发出一声爆喝,连劈数刀逼退围攻自己的那四名影卫,再借着助跑的力道,一横刀扫飞了砍伤俞浅浅的那名影卫。   她自己都没力气了,还想抱起俞浅浅跑。   还是俞浅浅虚弱拉住了樊长玉的手,泪眼朦胧交代樊长玉:“带宝儿走……带他走,他们不会杀我,但会杀宝儿……”   樊长玉看着洒在她后背的那一整瓶金创药,虽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俞浅浅所言非虚,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抱起边上似被吓傻了的俞宝儿就朝着谢五谢七驾马赶来的方向跑。   一直同樊长玉缠斗的那四名影卫追上来,其中两人扶起俞浅浅撤,另两人则一抬袖,朝樊长玉怀中的俞宝儿放出几枚袖箭。   樊长玉想也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俞宝儿。   “都尉!”   好在谢五谢七已追了上来,谢五废了一臂,直接跳下马单手舞刀打落射来的袖箭。   谢七则挽弓搭箭回敬了对面的影卫几箭。   官道尽头马蹄声雷动,是清缴完林中影卫的谢十一等人赶了过来,被血衣骑咬住的那几名影卫见援军来了,也不再恋战,掏出烟雾弹往地上用力一掷,一时间官道上尘土飞扬。   等烟雾散去时,四下已没了那些影卫的踪影。   谢十一匆匆赶来,见了谢五和谢七,兴奋道:“五哥,七哥!”   转头见樊长玉半个背部都是血迹,当即脸色大变:“都尉,您受伤了?”   谢五和谢七脸色也极为严峻,谢征走前就交代过了,他离开后,血衣骑一切为樊长玉马首是瞻。   他才离开没两日,樊长玉就又伤成了这样。   樊长玉这个正主倒是没当回事,只道:“皮外伤,不妨事。”   她看着被自己护在怀中不哭也不闹,似丢了魂一样的俞宝儿,皱了皱眉,安抚道:“宝儿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娘的。”   俞宝儿埋首在樊长玉肩头,没听见他的哭声,但齿关龃龉,那一团小小的身形在发抖。   没有了马车,回去的一路只能骑马,俞宝儿受了惊,紧攥着樊长玉的衣摆一直不放手,樊长玉便带着孩子同骑。   别院的守卫已经牢固成了个铁桶,还是被齐旻的人钻了空子,樊长玉思来想去,决定先把俞宝儿藏到军中好了。   纵使齐旻再能耐,总不能在军中也进出恍若无人之境。   她这头刚进军营安置好俞宝儿,唐培义那头就派人来了,说是有事叫樊长玉过去一趟。   樊长玉知道今日血衣骑出城这么大的动静,唐培义那边肯定是不好瞒过去的。   谢征走前说,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可以说动唐培义拥立俞宝儿,但现在明显还没到那地步。   樊长玉一时间也头疼,不知该不该告诉唐培义俞宝儿的身份,她用处理好伤势再过去的理由打发走唐培义的亲兵后,唤来医女阿茴帮忙处理后背的伤口。   阿茴给她上了多久的药,就掉了多久的金豆子,弄得樊长玉很是不好意思,一直宽慰对方说自己不疼。   阿茴却道:“都尉是女丈夫,有泪不轻弹,但这些伤,阿茴见了都疼,阿茴这是替都尉哭的。”   樊长玉哭笑不得,但因为阿茴包扎得格外细致,她整个上半身纱布一缠,瞧着都快半身不遂了,想到马上要见唐培义,她便也没提出重新包扎。   等樊长玉躺在担架上,由两名亲卫抬去见唐培义时,还把唐培义吓了一跳。   他连坐都坐不住了,直接走到担架旁来看樊长玉:“樊都尉这是怎么了?”   樊长玉一脸恹恹:“城外匪患严重,末将出城剿匪,不慎摔下了山崖。”   唐培义叫樊长玉来,是想问她出城干嘛去了,眼下她主动交代了,哪怕是睁眼说瞎话,顶着这一身伤,唐培义也不好跟审犯人似的多问,只道:“年前蓟州就剿过一次匪了,还有那般能耐的匪类,将樊都尉都伤成这样?”   樊长玉白着脸道:“山上地势复杂,一时不慎摔的……”   说着还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唐培义只得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快些回去养伤!你这娃娃也是轴,受了重伤派人知会一声就是了,还叫人抬过来,转头这军中上下还不知怎么议论我呢!”   樊长玉躺在担架上虚弱拱了拱手:“末将告退……”   她是个不擅说谎的,因为心虚,都不敢看唐培义。   唐培义吹胡子瞪眼:“别整这些虚礼了,赶紧给我滚回你自己帐中躺着去!”   被抬出中军帐,樊长玉才悄悄松了口气,今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第126章   层层纱帐阻隔了视线,漂浮在空中的龙脑香熏得人昏昏发沉。   这味道俞浅浅并不陌生,整个后背似被劈裂了一般痛,她伏在柔软的床铺间没动弹,双眸瞌着,黑睫低垂,仿佛还在昏迷中。   房中人阴冷低沉的话音传入她耳膜:“人被谢征劫走了?”   半跪于几案下方的影卫冷汗涔涔抱拳:“武安侯的人趁我等同魏严驯养的爪牙交手之际,劫走了孟家旧部,还请殿下责罚?”   “咔嚓”   细微的裂痕声响起,是齐旻捏碎了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半张脸逆着光,刀削斧凿似的五官在暗影中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他缓缓抬起头来,慢悠悠开口:“失手了?那你还活着回来见我做什么?”   四下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一滴汗从那名影卫额角坠落在地,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齐旻:“属下从魏严私牢中劫出孟家旧部时,向其表明身份,对方给了属下这东西。”   隐匿于房内暗角处的另一名影卫上前,拿过了跪着的影卫高举过头顶的物件呈给齐旻。   其物一寸来高,三寸来长,通体漆黑,形如虎豹,其间刻有古朴的铭文,正是半面虎符。   齐旻从虎符的铭文上辨出了这虎符的来历,长眸微眯:“这是十七年前的常州虎符。”   大胤律法,一地一符,只有从朝廷取来了另一半虎符,才可调动当地州府的军队。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名影卫,“孟家旧部说了什么?”   那名影卫心知自己的性命的保住了,连忙回话:“他求殿下替孟老将军洗刷冤屈!”   齐旻眉梢微抬。   床榻间的俞浅浅也绷紧了神经支起耳朵细听,外边却突然再也没有传来谈话声了。   齐旻抬手示意影卫禁声,听着隔了层层帷幔的床榻上传来的颤抖呼吸声,唇角似勾非勾,他忽而道:“你下去吧,玄翦那条臂膀,由你去断,伤了的孤的人,总该长些教训。”   俞浅浅听得心惊胆战,直觉告诉她,齐旻口中的玄翦,便是要杀宝儿的那名影卫。   跪在外边的影卫什么也没多问,只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俞浅浅听到了房门合上的声音,她不知道齐旻为何不让那影卫继续说关于锦州一战的真相了,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听到那低沉的脚步声朝床榻这边走来时,俞浅浅连忙装睡。   层层纱帐被撩起,挂到了一旁的金钩上。   俞浅浅哪怕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床榻周围的光线骤然明亮了许多。   床榻矮下去了一块,她猜测是齐旻坐到了床边。   哪怕没睁眼,她也能想象那人毒蛇一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的样子,她浑身本能地绷紧,掩在被褥底下的指尖都快攥得发白。   她努力装睡,殊不知坐在床边的人看着她黑睫止不住轻颤的样子,讥诮勾起了唇角。   她后背有伤,上药后,齐旻连衣物都没让婢子给她换,银红的软烟罗被褥间,她赤.裸的半个背部雪肌细腻,那道狰狞的刀伤更添了几分凌虐的美感,好似一朵被人揉坏的娇兰。   齐旻看着竭力装睡的人,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大了些,伸出苍白微凉的手抚上她背脊。   果然下一刻就见俞浅浅手臂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俞浅浅自知是装不下去了,掀开一双水眸冷冷扫向齐旻:“把你的手拿开!”   齐旻非但没收回手,反而还顺势钳制住了她下巴,慢条斯理问:“不装睡了?”   俞浅浅恍若被毒蛇咬了一口,嫌恶道:“不装怎么听到你们的密谋呢?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杀,真不知那些人效忠你什么,他们就不怕你有一天也要了他们的命?”   齐旻松开了她下巴,无所谓一扯唇角:“你气我要杀那小贱种?”   俞浅浅眼底浮现怒色,他却突然凑近她,冷漠又讥诮地道:“你和他都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不没动他么?你带着他跑了,还落到谢征手里,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谢征能挟他令诸侯吧?”   俞浅浅不说话,脸色却白了几分,依旧一脸怒容盯着齐旻。   齐旻瞳色凉而冷,仿佛真是蛇类的一双眸子,他薄唇近乎贴到俞浅浅耳际,恶劣道:“不是我要杀他,是你在逼我杀他。”   他退开些许,欣赏着俞浅浅不知是因害怕还是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样子,怜悯出声:“浅浅,真正差点害死那个孩子的,是你自己。”   “你胡说!”俞浅浅愤怒道,因为情绪激动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她面上透出几分痛苦,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齐旻微微皱眉,收敛了那一身讥诮,扶住她肩膀,“别动,当心伤口又裂开。”   俞浅浅额前疼出了冷汗,却突然嗤笑道:“齐旻,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好了。”   齐旻攥住她肩膀的十指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他阴沉同俞浅浅对视了几息,道:“我不会杀你,你也舍不得死。”   他松开俞浅浅,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将来还会再有的,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来得不是时候。”   俞宝儿是作为他的替代品降生的。   他没法喜欢一个随时会取代他存在的孩子,甚至不杀俞宝儿,于他而言都已是最大的仁慈。   他会有继承人,但应是在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后,独揽大权时生下的孩子。   他厌恶一切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   俞浅浅眼角被逼出了泪,忍着后背的剧痛,朝着他狠狠“呸”了一声,她闭上眼道:“早知会有今日,我当初就该任你死在湖边!”   这话一出口,齐旻周身气压骤然低沉。   最后他只是望着俞浅浅冷笑:“现在后悔未免太晚了些,是你把我这个恶鬼拉回了人间,如今的一切,合该你受着!”   他大步起身离去,只余床帐上被碰到的珠帘还在轻晃。   俞浅浅抱着被褥,脸色因为重伤依旧苍白,可望着门口的目光却是清凌凌的,平静到冷漠。   齐旻一出房门,守在外边的影卫便朝着他揖手唤道:“殿下。”   齐旻阴鸷道:“好生看着她。”   影卫恭敬应是,等齐旻走远后,才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殿下素来多疑,连兰氏在提出让殿下诞下子嗣后,也不得殿下信任了,只有屋内那女人,不知给殿下下了什么降头,这么多年来,殿下待她总是特殊。   齐旻走出几步后,先前在屋内向他禀报的那名影卫又跟了上来,衣襟上还沾着几点血迹:“殿下,属下已奉命斩了玄翦一臂。”   齐旻负在身后的一只手,还把玩着那半块虎符,他半点不关心影卫所禀报之事,只道:“那半块虎符是怎么回事?”   一场秋雨一场凉。   从檐瓦上倾泻而下的无根水在廊下溅起一抔抔水花,冷风裹挟着水汽扑到了墙根处,建房有些年头了的红木被雨气浸成深色,倚墙而立的青年人衣摆下方同样被擦出一道道淡淡的水印。   廊下挂着的铜制风铃被风吹得肆意摇晃,撞出一片凄清又破碎的铜铃声。   屋内时不时又发出几声惨绝人寰的痛吟,谢征恍若未闻,只抱臂倚墙,望着这场说来就来的秋雨出神。   冷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冠玉似的脸上,一道细小的血痕被风吹得隐隐作痛,那双低垂的眸子,冷厉如面上那道血痕。   须臾,在屋内医治的大夫挎着药箱走了出来,同样候在廊下的谢忠当即上前询问:“朱将军如何了?”   谢征眸光也淡淡递了过去。   府医无声摇头,叹息道:“腿上的筋骨断了十几年,早就坏死了,重新站起来是再无可能了。”   谢忠失了一腿一臂,知道其中痛楚,沉默一息后只道:“尽力医治吧。”   府医点头下去配药。   在里边伺候的一名下人匆忙出来叫人:“侯爷,朱将军说想见您!”   一直苦苦追寻的真相就在眼前了,谢征却迟疑了一息,才抬脚迈进房内。   府医刮开腐肉重新疗伤过,屋内的血腥味尤为刺鼻。   躺在床上的人满脸胡须,头发乱若干草,其间不乏有虱子乱爬,除却一双精炼有神的眼,几乎辨不出五官。   他两腿都断了,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被关了十七载,腿上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   谢征看着这位昔日在孟叔远麾下,同为自己父亲效力的老将,只说了句:“朱将军,归家了。”   朱有常定定望着谢征,忽“嗬”地悲哭出声:“十七年……十七年了啊!谢将军的后人,都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了!我老朱,有生之年……竟还能再见到将军后人!”   说到悲恸之处,他一个昔日上过战场的男儿,竟也只能用力捶打着床沿,呜呜啼哭。   谢忠瘸着腿上前扶住朱有常,红着眼问:“朱将军且先节哀,你何故会被魏严囚十七载?当年运粮延误,是不是另有隐情?”   一提到当年的运粮之失,朱有常情绪愈发激动,他哽咽道:“他魏严猪狗不如!孟将军受的是千古奇冤啊!可怜老将军含恨而终,孟氏满门忠烈,却连一脉骨血都没再留下!” 第127章   世人皆知,孟叔远膝下两子皆战死沙场,只有小女儿最后招赘了一军中小将,但在孟叔远自刎于罗城后,他那小女儿从寺庙礼佛回去,马车侧翻摔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后来朝廷盖棺论定,言是孟叔远前去罗城解救灾民,延误了战机,致使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惨败于锦州,世人唾骂孟叔远时,骂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合该他孟家绝了后”。   谢忠乃谢氏家将,他当然知道锦州血案罪魁祸首的这顶罪名有多大,一听朱有常说孟叔远是冤枉的,心中难免也悲凉,正想宽慰朱有常两句,一直静默少语的谢征突然开口:“孟老将军的后人尚在人世。”   此言一出,不仅朱有常,连谢忠都愣住了。   朱有常顾不得自己双腿残疾,撑着床沿就要起身,幸得被谢忠及时拦住。   “恳请侯爷告知,孟老将军后人现在何处?丽华妹子……她还活着?”朱有常朝谢征两手抱拳,咧着嘴,像是在哭又像是笑,浑浊热泪滚进了乱糟糟的须发中。   谢征并不知孟叔远女儿名讳,但听到“丽华”二字,下意识就想起了在临安镇时,樊母牌位上写的“梨花”一名。   丽华,梨花,想来樊家夫妻是怕惹来祸端,才连自己原本的姓名都不敢再用。   谢征对上朱有常殷切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道:“朱将军节哀,孟老将军爱女已不在人世,只余两个外孙女。”   朱有常作为孟叔远麾下重将,也算得上是孟叔远半个义子,同孟叔远的子女们关系都极为亲近,孟丽华,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子,虽然早就猜想她不在人世了,可骤然听谢征说孟叔远尚有后人,他心中又升起了几分希翼,以为孟丽华还活着。   如今得知孟丽华已死,悲从中来,以手掩面哀哭了两声。   谢忠对于谢征知晓这么多关于孟家后人的事,甚是不解,以侯爷的脾性,从前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在他跟前提起孟家人。   他是怎么把孟家后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了,还半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的?   谢忠越想越觉着奇怪,眉头都快皱成个“川”字,想问谢征,又知眼下不是时机,只得拍拍朱有常肩膀,跟着道了句:“还望将军节哀。”   朱有常也明白以谢征的立场,在不知真相前,只怕得对孟家人深恶痛绝才是,他对孟老将军后人的事这般清楚,莫不是为了报仇?   这个念头一起,朱有常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强压下满腔悲意,打量着谢征问:“敢问侯爷,我那两个世侄女现在何处?”   谢征答:“她们现下都很安全,大的年方十六,反贼围卢城时,大军于蓟州上游堵河道欲水淹反贼,她曾冒夜雨横翻山岭截杀反贼斥侯,后随军送军粮前往一线峡,斩长信王麾下勇将石虎首级,拜陶奕陶太傅为义父,由其引荐参军……”   他嗓音低沉,不急不缓将樊长玉从军这一路的历程道来,寥寥数语所带过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了画面。   一线峡山上重逢时,她伏在他床头嚎啕大哭;尸横遍野的战场,她提着把砍骨刀一脸凶戾地立在尸堆之上……   从军的这条路不好走,她吃过的苦,流过的血和泪,他都知道。   “崇州一战,她率右翼军做前锋,救贺敬元于刀下,斩长信王于马背,封五品骁骑都尉。卢城之战,她自称孟长玉,自请出城死守,拖延时间,言愿身死以续先祖清名。”   朱有常听着谢征细说这些,眼眶滚下的热泪就没停过。   在谢征语毕后,他甚至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掩面痛哭了好一阵,才颤声道:“这是将军的骨血,是将军的骨血!”   谢忠也尤为震惊,西北出了位女将,他早就有所耳闻,却没料到那竟是孟叔远的后人,并且自家侯爷还对人家身世了如指掌。   他暗道莫非谢征早就知晓当年运粮之失,孟叔远是冤枉的?   因为这一出神的功夫,他没能扶住朱有常,竟让他拨开自己的手,从床沿跌了下去。   朱有常双腿都断了,两手撑在地上,才能维持跪地的姿势,朝着谢征一拜。   “朱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谢忠上前扶朱有常,他却不肯起。   谢征也是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到了,一时间竟没能避开朱有常这一跪,他半蹲下亲自去扶朱有常:“朱将军,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朱有常还是没肯起,昔日在战场上断了腿都没落过一滴泪的汉子,在今日哭得肝肠寸断。   他哽咽道:“这一跪,是我老朱替孟家谢侯爷的,侯爷不知当年隐情,还能任让那孩子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老朱谢侯爷的这份大义和坦荡!”   谢临山被开膛破肚挂到锦州城楼上,直至今日民间百姓提起都还会潸然泪下,痛骂北厥人禽兽做派,谢征乃谢临山亲子,对于锦州一案罪魁祸首的恨意,比起民间百姓只会多不会少。   朱有常不知谢征是如何平等地看待从军的孟家后人的,这一瞬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尽感激和敬意。   谢征听得朱有常这番话,扶他起身的手微微一顿,问:“朱将军,当年的隐情,究竟是什么?”   一回忆起当年的事,朱有常就止不住咬牙切齿:“当年并非老将军枉顾军令,延误运粮,而是随军的十六皇子好大喜功,见只有数千北厥人守罗城,十万百姓被困城内,不听老将军号令,执意要前去罗城救援,最后十六皇子也被生擒,北厥人要老将军拿大军粮草去换十六皇子,否则就拿十六皇子的血祭旗!”   谢忠脸色骤变,谢征眸色也沉了下来。   不为别的,而是关于十六皇子的事,在这十几年里仿佛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甚至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十六皇子在罗城一战中做过什么。   谢征当初听到风声,重查锦州一案,从大理寺调取宗卷时,卷中所写的,也是常山将军孟叔远枉顾军令,前去解救罗城被困的十万民众,最后却战败没能救出城内百姓,还害得随行的十六皇子一起身死。延误了运粮,又间接导致了前线锦州没能守住,最后畏罪自杀。   可当年盘踞在罗城的那支北厥军,根本不足为惧,他们人数不多,又没补给,也只能靠着罗城易守难攻的地势,在那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朝廷当初不管罗城,一来是锦州战况更加凶险,二来罗城的贼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硬打下来得耗上不少时日。   相比之下守住了锦州这道门,把北厥大军挡在关外,回头便可再无后顾之忧地收拾罗城的支北厥军,跟关门打狗无异。   这也是谢征这么多年里,一直痛恨孟叔远的原因。   不援罗城,罗城会死很多人,但锦州失守,大胤门庭大开,异族长驱直下,只会死比那多十倍百倍的人。   是孟叔远一时的妇人之仁,让他枉顾军令,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原来当初孟叔远援罗城,不是看不清形势,而是还有十六皇子这么个人物也搅在局中?   谢忠皱眉问:“孟老将军是为了救十六皇子,才延误的运粮?”   朱有常急道:“孟将军是大将军最为倚重的老将,怎会如此不分轻重?谢都骑当年跟着大将军征战,也当知晓我家将军的为人才是!”   谢临山被封护国大将军,在整个大胤能被称一声“大将军”的,也独他一人了。   谢忠乃谢家家将,当年是作为亲卫队一直跟着谢临山的,都骑便是他当年的官职,朱有常用的还是旧时的称呼。   他这般说,谢忠不自觉松了口气。   朱有常含恨道:“侯爷年岁尚浅,不知当年十六皇子有多受先帝宠爱罢了,谢都骑应当是知晓的。”   他说着看向谢忠。   谢忠点头:“十六皇子母族势大,其母贾贵妃甚至宠冠后宫,当年坊间常传,若非承德太子殿下仁厚礼贤,在群臣还百姓心目中都颇有声望,先帝只怕会立十六皇子为太子。”   谢征没做声,半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所有思绪。   这样风光无限的十六皇子,在十七年后,能查到的东西却只剩只言片语,实在是诡异。   朱有常在谢忠出言佐证之后,便继续道:“孟将军也不敢置十六皇子的生死于不顾,又不敢延误运粮大事,便八百里加急送了战报回京,请示先帝如何解救十六殿下。期间下令让大军押送粮草继续赶往锦州,只留了小部分人马在罗城外周旋。”   “两日后,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一道虎符,还有一封魏严的亲笔信。”一提到魏严,朱有常下颌便不自觉咬紧了,似恨不能生啖其血肉:“那卑鄙小人在信中言,陛下勒令将军即刻回罗城救十六皇子,粮草由崇州调军押送往锦州。”   崇州地理位置在罗城和锦州中间,两边都事态紧急,要解这燃眉之急,的确是孟叔远运粮的大军折回去打罗城,盘踞崇州的军队押送粮草前往锦州才不误事。   谢征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漏洞,问:“既是调兵,只有一封魏严的亲笔信,连道圣旨都没有,老将军便信了?”   朱有常下意识往自己衣襟里摸,没摸到东西,才懊悔地用力捶打床沿:“有兵符为证的!可惜我被劫出大牢那会儿,有人自称是承德太子的人,我怕我无命活着离开了,忙将兵符交与了那人,求他替孟将军洗雪冤屈!”   谢征就是趁齐旻的人同魏严驯养的那批死士交手之际,才趁乱带走朱有常的,当然知道齐旻的人也参与了劫狱。   他道:“我查过朝中十七年前的虎符调用卷宗,锦州失守前,朝廷并无再派虎符的记录。”   朱有常急道:“有的!当时还是魏祁林那白眼狼亲自带着虎符和信前来的!崇州虎符我不认得,常州虎符将军却是不可能认错的,将军是将两块虎符合一后,确认无误了,才转道往罗城的!”   真正一点点剖开当年的真相时,谢征整个人冷静得出奇,他问:“一下子调用了两块虎符,其中常州军还是负责押送军粮的,为何没有圣旨?”   朱有常再说起这事,亦是痛心疾首:“魏祁林那白眼狼说,十六皇子闯下这等祸事,陛下若颁了旨,这罪便是实打实地落下来了,没颁旨,只赐了虎符,守住锦州又收回罗城,那便是美事一桩,此事也就揭过了。满朝皆知十六皇子受宠,我们当时见到了虎符,又有魏严的亲笔信,就这般信了他的鬼话!”   谢征突然问:“魏祁林,背叛了孟老将军?”   朱有常咬牙切齿道:“他魏祁林,本就是魏严养的一条狗!孟将军在见到虎符和信后,便将粮草暂放于路上,留人看守,率大军去罗城救十六皇子了,魏祁林则拿着崇州虎符,前去崇州调兵!哪曾想我等随孟将军在罗城苦战数日后,等来的却是锦州城破,承德太子和谢大将军身死的消息!”   说到激动处,朱有常没忍住掩面而泣:“根本没有崇州军前去送粮!锦州的将士们是饿到没力气了,被北厥人当牲口一样活活宰杀的!”   谢忠听到这被隐藏了多年的真相,都觉得心底沉得发慌。   不论怎么看,魏严在其中都不清白。   可谢征在不知情时,却被养于魏严膝下,还唤了他十几年的舅舅!   谢忠神色复杂地朝谢征看去,后者半低着头,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这一刻面上的神情,只听他问:“魏祁林没再回来过?”   朱有常恨声道:“他要是还敢回来,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不对劲,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征想起魏严养的死士去樊长玉家中找的那封信,缓缓开口:“孟老将军临终前,除了给朱将军常州虎符,可有交代过什么?”   朱有常回想起当日的情形,依旧心若刀割,他红着眼道:“锦州失守的战报是早上的时候传至军中的,我们前去将军帐内寻他时,将军已是万念俱灰,枯坐着一句话也不愿说,我知道将军心中自责,怕他想不开,在帐内一直守着将军,将军便是在那时将虎符交与我的。”   “将军说,从即日起,常州虎符便丢了,让我等得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我当时不解将军话中之意,不过转身去端个饭食的功夫,将军就在帐内跪朝锦州寻了短见……”   朱有常哽咽不已:“随后朝廷的问责便下来了,将军明明是收到调兵令后才转往罗城的,却成了是将军枉顾军令,延误送粮导致锦州惨败!”   时隔十七载,朱有常依旧含泪从肺腑替孟老将军嘶吼一声:“孟将军冤呐!”   屋外骤雨未停,冷风从大开的门窗刮进屋内,湿冷得厉害,仿佛是老天爷也在悲孟氏这千古奇冤。   谢征扶起朱有常,面上虽还维持着镇静,垂于身侧的一只手却早已紧握成了拳头,他问:“朱将军手握虎符这等铁证,当年为何不替孟老将军申冤?”   朱有常情绪激动道:“末将岂止想过,末将想回京在御前揭示此事,可孟将军麾下部将,都被连贬数级,打散了被发配去各地,我连面圣的机会都没了!我想东宫会彻查此事,可随即东宫就起了大火,太子妃和皇长孙都死于火中……”   朱有常用力捶打着床铺,神色痛苦,他悲哭道:“我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谢将军的旧部了,初时我也不确定此事是否和魏严有关,毕竟谢将军的夫人,是他亲妹妹啊!可我好不容易借着前去吊唁谢将军之由,同谢将军旧部搭上线后,所诉一切叫谢夫人听到了,事情败露魏严将我们看押起来时,是谢夫人以死相逼要魏严不得害我们性命!”   “谁曾想,这一关,就是十七载啊!”朱有常悲怆哭喝道。   冷风夹杂着雨气吹进屋内,谢征额前的碎发被拂动,他脸色异常苍白,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浅浅唤了一声:“母亲。”   谢忠脸色也变了变,不无惊骇地道:“所以当年夫人要我等回徽州谢宅,也是怕我等牵连进了此事中?那夫人的死……”   谢忠说到一半忽而禁了声,神色极为不忍地看向谢征。   把谢征送到魏严身边教养,是谢夫人的意思吧?为了让魏严能彻底放心这个孩子的存在。   谢征唇角几乎快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紧绷得筋骨毕现的一拳狠狠砸向屋内那张坚实的黄梨木桌,桌子成了一堆碎木,他喉间溢出那个裹挟着无尽恨意与血戾之气的名字:“魏严” 第128章   朱有常还不知齐旻同李家联手做的那些事,愤声道:“侯爷,皇长孙既也还尚存人世,末将为人证,给到皇长孙手上的虎符为物证,不怕扳不倒他魏严!”   谢忠也为孟叔远背负这么多年的冤屈痛惜,可他作为局外人,多少还是更冷静些,他劝道:“侯爷,朱将军,当年的事细想起来还有诸多蹊跷,魏严又手段了得,还是先从长计议。”   谢征和朱有常皆未言语,他继续道:“魏祁林乃魏氏家将,后又做了孟老将军女婿,他带去的常州虎符既是真的,侯爷如今却又查不到卷宗上关于调用虎符的记录,说明当年那虎符,要么的确是先帝调用的,为了掩护十六皇子之失,才没让兵部记录在案。要么……就是魏严在那时便已只手遮天到能私调兵部虎符!”   屋外风雨未停,雨水的湿冷似乎已透过空气将这屋内都浸上一层潮意,锦州血案背后的真相和母亲真正的死因刺得谢征额角青筋凸起,脑仁儿一抽一抽地疼。   他清隽的面孔上是泛着冷意的苍白,恍若刀尖上的雪,眼尾带着几丝不甚明显的猩红:“大费周章让孟老将军延误送粮,那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要锦州失陷。”   或者说,是要承德太子死。   谁都知道锦州失陷后于大胤意味着什么。   承德太子便是没死在锦州一战中,回朝后只怕也得被剥太子之位。   谢临山,就是这皇权之争下的牺牲品。   谢忠经谢征一点拨,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他惊骇道:“莫非十六皇子是故意以身犯险的?就为了让承德太子死在锦州,好争太子之位?”   朱有常是个大老粗,脑子不如谢忠灵活,听到此处,不解道:“那十六皇子此举也太过冒险了些,他把自己送入虎口,这是笃定了先帝会不留余力救他?”   事实上,十六皇子也的确死在了罗城。   罗城易守难攻,锦州失守的消息传到罗城时,朝廷大军如丧考妣,承德太子和谢临山都死了,军心也跟着散了。   罗城内的北厥人知道北厥大军可以长驱直下后,也不留十六皇子这个人质了,直接杀了十六皇子祭旗。   最得民心的储君和先帝最受宠的儿子都死了,朱有常突然意识到,锦州失陷背后的原因一点都不简单。   谢忠在朱有常这么一说后,也觉着自己先前的猜测站不住脚。   他沉吟:“常言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年先帝宠爱十六皇子,承德太子为了在军中也收拢人心,才亲临锦州督战,十六皇子为了抢军功,后脚也奏请先帝,捡了个粮草督运的军职跟着去前线。最后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却都死了……”   他猛地看向谢征:“背后莫非有其他皇子为了争那把龙椅推波助澜?”   朱有常稍一寻思,很快便咬牙切齿道:“魏严!一定是魏严!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死后,先帝也悲痛过度病逝,魏严很快力排众议,扶持了毫无根基的十九皇子登基!他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为了权势,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和妹夫都不放过!要不是怕世人起疑,他恨不得自己坐那把龙椅吧!”   说到悲痛之处,朱有常又忍不住粗哑着嗓子哭出声:“魏祁林不愧是魏严养的一条好狗,孟将军待他不薄啊!丽华妹子当时还有孕在身,他如何忍心帮着魏严陷害孟将军的?”   怕谢征因为魏祁林对孟家后人心存芥蒂,他又道:“侯爷,若丽华妹子留下的孩子中有魏祁林的骨血,侯爷大可不必把她当魏家人,孟家不认魏祁林那忘恩负义的狗贼!那只是孟家骨血!”   谢征听朱有常再次提起孟祁林,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黑睫低垂,只问:“魏严写给孟老将军的那份亲笔信,也可作为揭露魏严的证据,朱将军可知道那封信的去向?”   朱有常自责道:“当年锦州失陷的消息传来,军中上下一片混乱,我也那时也没料到会有魏严构陷孟将军一事,压根没想到那封信会大有用处,等朝廷的问责下来后,我再想去找那封信,已找不到了……”   头依旧疼得厉害,让谢征不自觉皱眉。   信最后到了魏祁林手中,这其中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只是朱有常也不知道了。   他面上愈是苍白,愈显平静,已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道:“魏严勾结反贼,已被李家弹劾,不日便要在金銮殿上被问责,朱将军且先好生休养,十七年前的血债,本侯会向魏狗一一讨回来的!”   从朱有常住处离开后,谢忠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谢征,几番欲言又止。   雨势渐小,从回廊檐瓦上坠下的,只剩一片珠帘似的细小水珠子。   谢征一身褚袍,单手负于身后,静立于檐下看着院中一片浓翠青竹,俊秀的眉眼间似漫不经心,又给人以满身清贵都压不住那股沉郁煞气的心惊之感。   谢忠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侯爷……”   谢征眼皮不动,只说:“不用跟着我,下去吧。”   谢忠难得逾越道:“夫人当年之举,想来也是为了保全侯爷,不得已而为之,侯爷莫要伤怀,将军和夫人泉下若知侯爷如今的本事,也会含笑的。”   谢忠眼神陡然冷戾:“下去。”   谢忠抬眸看了一眼谢征冷硬的背影,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一直都知道,谢夫人的自缢,是谢征解不开的一个心结。   如今真相大白,于谢征而言,只怕会更加痛苦。   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恨谢夫人软弱,恨她狠心抛下他,任他被仇人教养长大。   可谢夫人却是在撞破魏严的阴谋后,为了保全朱有常和谢家旧部自缢的。   魏严可以关朱有常等人一辈子,却总不能关自己的亲妹妹一辈子。而只要谢夫人还活着,谢征就终有一日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以魏严的手段,大抵只会斩草除根。   谢夫人是为了保谢征的命,才选择了自缢,她留下遗言让魏严教养谢征,也是想把谢征送到魏严眼皮子底下,让魏严彻底放心。   一年前谢征听到那些传言,开始重查锦州一案,魏严也的确设了死局,想让他死在崇州平叛之战中。   让他憎恨又想念了十几年的母亲,其实是为他而死,谢忠不知自己眼前这位从少年时期,就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整个谢家荣辱的青年人内心会痛苦成什么样。   他清楚谢征的性子,有再多宽慰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拱手朝谢征一拜后,终是退下了。   偌大的回廊空荡荡只余谢征一人,冷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细雨斜飞,飘进廊下,擦过他苍白的脸庞,只留一片冰凉的湿意。   谢征背靠廊柱,支起一条腿坐到了木质栏杆上,浓黑的长睫半覆下来如扇,一瞬不瞬望着远处竹叶上的雨水因汇聚了太多,承载不住从叶尖往下滴落。   他试着很努力去回想,但还是记不起那个女人的样貌了,脑海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很温柔地笑,似乎这世间没什么过错在她那儿是不能得到原谅的。   可她留给他最后的记忆,只剩他站在门口,从房内望去飘荡在空中的半截裙摆。   这个场景在无数个夜晚里折磨着他,让他冷汗涔涔惊厥着从噩梦中醒来。   他恨她软弱自私,她却是为了保他而去的。   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到了眼睑处,谢征微扬起头,抬手覆在了眼前,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一动不动。   魏府。   这一场秋雨,仿佛要洗净天地尘垢。   魏府的高门华屋前,亮着两盏灯火,隐在夜幕里的桐杨浓阴中,好似一双猩红兽眼。   书房窗前一地野菊在冷风凄雨里挺立着花骨朵儿,瘦弱的花茎苦苦支撑着,说不清是傲骨还是执拗。   满朝皆知魏严爱菊,却又不喜那些名贵的花种,独爱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菊。   整个丞相府,种得最多的,也是那一长就长一片的野菊,凭着那堪称蛮横的长势,府上的下人打理稍微怠惰了些,野菊就能逼得花圃里其他花草无处生长。   案前铺着三尺暖光,筋骨强劲的老者提笔阅卷,在秋雨未停的凉夜只着一件单衣,身形也不显单薄。   跪在下方的人浸着冷汗将白日里的事禀报:“……有两拨人前来劫狱,您多年寻常州虎符未果,是朱有常将虎符缝进了自己的断腿里。前一波人带他出狱时,被天字号的人缠住,他双腿行走不便,怕拖累那些人,捡了把匕首剜开腿肉,将虎符取与了那些人……”   “后又杀来一拨人,看武功路数,应出自谢家,他们趁天字号去追拿走了虎符的前一拨人,救走了朱有常……”   老者笔下未停,昏黄烛光映出的墨迹,方遒有力,一勾一横宛若屈铁断金。   时人崇尚行草,入仕之人则以写得一手好台阁体而备受推崇,魏严却是以一手瘦金体闻名。   字如其人,瘦筋硬骨。   没听到老者出言,跪在下方的人额前冷汗越聚越多,在未知的恐惧达到顶点时,朝着案前重重一叩首,前额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颤声道:“请丞相责罚!”   老者终于停了笔,朝下方投去淡淡一瞥:“自己去刑室领罚。”   魏府豢养的死士,进一次刑室无异于丢半条命,跪在下方的人听到老者此言,在此刻却只有捡回一条命的狂喜。   他朝着老者再次一叩首后,悄无声息退出了书房。   侍者上前帮老者洗墨笔,低声道:“相爷,当年的事……只怕瞒不住了。”   魏严起身,踱步至窗前,任冷风灌满衣袖猎猎作响,颤抖的烛火将他投下的影子拉得格外颀长,恍若山岳。   他望着满院萧瑟冷雨中的野菊道:“给宫里递信,是时候让西征大军进京受封了。” 第129章   秋意一浓,北地的天便日渐冷了下来,清晨起来,院中落光了叶子的榆杨枝头都凝着一层白霜。   樊长玉养伤的这一月里,身上的衣裳已从夏日的薄衫换成了厚实的秋衣。   她当日为了保护俞浅浅母子,撞伤了背部,短时间内不能舞刀弄枪,干躺着又无趣得紧,便又看起了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   其实她对兵书的兴趣更大些,但兵法中所提及的排兵布阵,有的还得精通星象分野和地理山水,看得樊长玉很是头疼,只能循序渐进,先啃入门级的那些书。   长宁从前跟着西席认字,尚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眼下一看樊长玉每天手不释卷,又有俞宝儿这个玩伴在,顿时又提起了读书的兴趣,跟俞宝儿比谁认的字多。   余宝儿都能背一些简单的诗文了,长宁自是比不过他,那股争强好胜的心气儿一上来,长宁直嚷着要找先生教她读书。   之前暂住崇州时给她请的西席,在她回蓟州后没一起跟过来。   眼下她们又没个稳定的落脚处,给她重新请西席的事,樊长玉才暂且搁置了。   俞宝儿倒是自告奋勇说愿意教长宁,但小孩奇怪的自尊心作祟,死活不肯,樊长玉读过的书不多,字却是被她娘逼着认全了的,便自个儿教起了长宁。   俞宝儿很好学,每天都去樊长玉房里跟着念书。   两个小孩经常比着背诗文,看谁背得更快,通常都是俞宝儿更甚一筹,长宁急得差点掉眼泪,但又要面子,不好意思哭,便晚上抱着自己的枕头偷溜去樊长玉房里,说是想跟樊长玉一起睡,其实是为了开小灶提前背诗文,弄得樊长玉哭笑不得。   靠着这法子,长宁总算是赢了俞宝儿几回,奈何俞宝儿背得很快,原本一天只学一篇诗文,后面两个小孩都会背了,俞宝儿就提出学两篇。   长宁靠着作弊才赢他几次,本来就心虚,想拒绝又给不出个理由,捏着衣角哼哼唧唧不吭声。   樊长玉是个缺根筋的,眼见长宁赶上了进度,觉着两个小孩都学得快,一天学两首诗文也没什么,便同意了。   于是背两首诗的这天,长宁没啥意外地又输了。   赵大娘做了点心给她们送来时,长宁搬了个小马扎背对着她们坐在墙角,头顶的揪揪都往下耷拉着。   赵大娘笑着问:“宁娘这是怎么了?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樊长玉捧着一卷书坐在躺椅上晒太阳,闻言笑答:“她跟宝儿比着背书,比输了。”   赵大娘招呼长宁过去吃点心,笑呵呵道:“过来吃大娘做的马蹄糕,宁娘可是宝儿小姑姑呢,让着宝儿是应该的。”   长宁“咦”了一声,惊讶了转过脑袋来,兴奋地盯着俞宝儿道:“我是你小姑姑!”   俞宝儿也是头一回听到小姑姑这个说法,他稚气的小眉头一皱:“宁娘比我小,不应该是长宁妹妹吗?”   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辈分可不是按年纪算的,你唤长玉一声姑姑,宁娘同长玉是姐妹,那不就是你小姑姑了吗?”   长宁人小鬼大,知道自己在辈分上占了俞宝儿便宜,立马开心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俞宝儿道:“快叫小姑姑!”   樊长玉看着这对活宝,不免摇头失笑。   俞宝儿抿了抿唇,突然看向樊长玉:“那我不叫长玉姑姑了,叫长玉姐姐。”   樊长玉手中的书页刚翻了一页,听到俞宝儿的问话,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那可不行。”   俞宝儿一张脸没从前那般圆润了,拧起眉头时,隐约已有了几分小少年的样子,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樊长玉道:“你唤我姐姐了,那我跟你娘可不就差了一辈了?”   俞宝儿闷闷地不说话了。   只有长宁得瑟得嘴角都飞了起来。   日头升高后,屋檐和枯枝上的晨霜都化开了来,晨曦泄进屋内,长宁和俞宝儿捧着书又开始摇头晃脑地读,樊长玉莞尔看了一会儿,在躺椅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谢五从院外进来禀报道:“督尉,有贵客来访。”   樊长玉微微扬眉,暗道在这蓟州,还能有谁会来自己这儿?   须臾,便见一身白袍,肩头搭着银鼠皮大氅的公孙鄞从庭外信步而来,在这深秋寒月里笑得如沐春风:“自一线峡战场上一别后,当真是许久不见了,樊姑娘官至督尉,今日总算是能亲口向樊姑娘道一声恭喜。”   见来者是公孙鄞,樊长玉着实有些意外,她起身相迎:“公孙先生可是稀客。”   俞宝儿没见过公孙鄞,有些警惕地看着面生的俊美男人。   长宁却是迈着短腿跟个小炮仗似的直接朝着公孙鄞扎了过去,欢喜叫道:“公孙叔叔!”   公孙鄞揉了揉长宁头顶的揪揪,很诚恳地评价:“你这头发终于扎整齐了。”   长宁晃了晃发髻上的铃铛绒花,说:“是赵大娘扎的。”   公孙鄞道:“猜到了。”   樊长玉在一旁尴尬轻咳一声,打断一大一小的谈话道:“寒舍简陋,公孙先生随意坐。”   赵大娘看出樊长玉这是有公事要谈,哄着两个孩子随自己出去了。   谢五帮公孙鄞沏了杯茶,樊长玉问:“先生不是在康城么,怎的突然来了蓟州?”   公孙鄞浅抿一口热茶,挑眉道:“樊姑娘还没得到消息?陛下下旨,要让平叛有功的将军们都上京受封了。”   樊长玉说:“我这段时日都在养伤,没去军中当值,的确还不知这消息。”   她好奇问:“公孙先生过来同大军汇合,是要一起进京吗?”   公孙鄞手中折扇一开,高深莫测道:“公孙家不涉朝堂,我来这里,是受谢九衡之托。”   发现樊长玉神色有片刻的茫然,他微微一哽,问:“谢征没同你说过他的字?”   樊长玉摇头,从前她并不知谢征真正的身份,后来知道了,两人很快又分别,压根没机会让他们细说这些。   她颇有些新奇地道:“原来他字九衡啊。”   公孙鄞酸溜溜道:“陶太傅亲自替他取的字,自是好的。”   樊长玉说:“义父给我也取了字。”   公孙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嫉妒到扭曲,他握着茶盏,怨念极重地看着樊长玉道:“行了,打住这个话题吧。”   樊长玉一脸茫然,不明白公孙鄞这是怎么了。   不过她的确许久没收到谢征的来信了,当初他进京前,说他若有闪失,便别听传召进京,先留在西北。   眼下召令已下来了,谢征那头又并未音讯全无,樊长玉也不知是该按兵不动,还是应诏带宝儿进京。   她问:“他让先生来蓟州做什么?”   公孙鄞看樊长玉一眼,沉吟道:“这个嘛,暂且保密。不过他在京城那边,突然查起了十六皇子的事,可能跟当年的锦州真相有关。”   一提到锦州血案,樊长玉便心口发沉,有片刻失神。   公孙鄞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为探望樊姑娘,二嘛,也是想见见承德太子的后人。”   他用收拢的折扇轻点着掌心问:“方才屋内那孩子,便是承德太子的后人了吧?”   樊长玉点头。   公孙鄞又说:“听闻樊姑娘为救那孩子受了不轻的伤,你们当日出城的动静颇大,后面进京也带着那孩子,总归会让唐培义起疑的,动身上京前,樊姑娘还是先想好如何向唐培义交代那孩子的身世。”   樊长玉问:“公孙先生有何高见?”   公孙鄞有些意外地看了樊长玉一眼,似觉着她在军中历练这么久,的确成长了许多,他道:“唐将军是忠厚之人,又有贺大人的这层渊源在,可拉拢之。”   这其实同樊长玉的想法不谋而合。   公孙鄞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长宁和俞宝儿在院子里玩,看到公孙鄞走,长宁跟个小尾巴似的把人送到大门口才罢休。   望着小孩那双湿漉漉的黑葡萄大眼,一向铁公鸡的公孙鄞咬了咬牙,把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全给了长宁,让她拿去买糖葫芦吃。   长宁一口一句公孙叔叔唤得更甜了。   她倒是大方,买了糖葫芦还不忘分给俞宝儿,从来没嫌弃过她给的东西的俞宝儿头一回拒绝了她,板着小脸道:“糖吃多了会长虫牙,可丑了。”   长宁不怕长虫牙,但是怕丑,举着糖葫芦犹豫着不敢吃了。   俞宝儿继续一本正经教她:“我娘说,会莫名其妙给小孩买糖吃的十有八九都是坏人,我瞧着刚才那个人就很像。”   长宁“啊”地张大了嘴巴,捏着自己的衣角很纠结地道:“公孙叔叔不是。”   俞宝儿冷不丁地问了句:“你跟他很熟?”   长宁点头,因为身上穿得厚,又在院子里玩了一阵,出了汗,脸颊红扑扑的,叫日光一照,上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粉里透白,煞是可爱。   她说:“公孙叔叔扎的头发可好看啦!”   俞宝儿看着她细软的头发扎成的小揪揪,唇抿紧了些,说:“以后我也可以给你扎好看的头发。”   长宁自己还不会扎头发,她觉得扎头发可麻烦了,咋一听俞宝儿的提议,还挺心动,她黑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瞅着俞宝儿:“你会扎头发吗?”   俞宝儿说:“我可以学。”   第二天,赵大娘早起给长宁扎揪揪时,边上杵了个观摩的小不点,赵大娘还笑呵呵让俞宝儿别急,给长宁扎好头发了才能出去玩。   俞宝儿看得很认真,说:“我不急,大娘你慢点扎。”   赵大娘直夸这小孩怪懂事的。   樊长玉对这些是半点不知,她伤已完全养好了,回军中第一天,唐培义就说了不日启程进京的事,又单独留下她,不出意料地问起了俞宝儿。   樊长玉抱拳道:“隐瞒将军至今,末将心中有愧,那孩子……身世的确不简单。”   唐培义叹道:“你若要把孩子放到军中一起带去京城,你不给我透个底,途中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知如何应对。”   樊长玉颔首:“是末将考虑不周。那孩子……是承德太子殿下的后人。”   此言一出,唐培义不无惊骇地道:“皇长孙不是死了吗……”   话说到一半,唐培义自己就打住了话头。   这个孩子在这时候出现,又有血衣骑暗中保护,那之前想杀那孩子的是谁?   唐培义还不知齐旻的存在,以为想杀俞宝儿的是皇帝,惊出一身冷汗。   他负手在帐内来回踱步几遭后,对樊长玉道:“我知晓了,你下去吧,行军路上我会暗中再加派人手保护小殿下。”   樊长玉揖身道:“末将谢将军。”   唐培义只指着樊长玉有些无奈地说了句:“你啊……”   他叹息:“替承德太子保全这一点血脉,也是尽臣子本分了。”   大军行军两月,终于抵达了京城。   有了唐培义的暗中支持,一路上俞宝儿所在的马车被围得跟铁桶一般,倒是再没出现什么意外。   将士们驻扎在城外的西山大营,唐培义只点了数百排得上名号的有功将士一同进城。   朝廷那边前来接待她们的官员特意备了新打的明光甲,为的就是让大军进城时,看着光鲜威武些。   一番更衣休整后,大军才往北城门去。   樊长玉在平叛之战中居功甚伟,哪怕朝中封赏还没下来,但全京城的百姓也都知道了西北出了为女将军。   举着旌旗的仪仗兵开道,长街两岸都是欢呼他们凯旋的百姓。   樊长玉驾马跟在唐培义侧后方,同她并排而行的是贺敬元的长子。   沿街都有百姓向他们撒花,樊长玉因为是军中唯一一名女将,容貌气质又出众,不少百姓都在热络地唤她,那一句句的“樊将军”满怀崇敬和欣喜。   甚至有姑娘直接朝樊长玉丢帕子的。   樊长玉初次面对这样的情形,有些无措,又怕失了威仪,尽量在马背上不苟言笑。   殊不知,她这副肃冷面孔,落到百姓眼中,更符合了他们想象中的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模样。   人潮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唤樊长玉的。   花季的姑娘们甚至抹泪道:“可惜樊将军是个女儿身,不然我一定嫁樊将军!”   “不知道樊将军家中还有有没有兄弟,嫁不了樊将军,同她当姑嫂也成!”   ……   人群喧嚷,维持秩序的官兵几乎已拦不住街头情绪激动上前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可就是在这万千人海里,樊长玉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一道从临街酒楼朝她投来的目光。   她仰起头望去,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户大多都是大开着的。   她在一扇半开的轩窗前,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对方静静注视着她。   窗台上几盆怒放的红菊,都压不下他容貌的清透昳丽。   怕叫人察觉,樊长玉只在快走过时,朝着谢征极浅地扬了下唇角。   雅间内,谢征望着长街上被夹道欢呼簇拥着走远的女将军,微微失神了一瞬。   一年前,他在临安镇上的酒楼里,看着她手提杀猪刀带着一帮混混从楼下走过,宛若一女霸。   一年后,她白马银鞍,一身戎装在夹道欢声中随大军凯旋,已是灿若骄阳的女将军。   谢征看着那道马背上青竹一般挺拔的背影,也浅浅提了下唇角。 第130章   大军过了正阳门,在午门前静候宣见。   高达十丈的三面城台相连,其上再耸立东西雁翅楼和阙亭,主殿重檐黄瓦,汉白玉围栏内一字排开披甲佩刀的金吾卫,森严肃穆。   在这高耸的城台和殿宇跟前,下方能容纳近万人的广场都显得逼仄起来。   樊长玉在马背上仰望着这巨兽一般的殿宇,想的却是在那高台之上住久了,是不是就看不见苍生疾苦了,反而视他们性命如蝼蚁。   不然自己在前线杀敌时,为何龙椅上的帝王只是担心她会影响他赐婚,便决定要除掉她?   前年旱涝遭灾时,为了提拔李家打压魏严,又同齐旻一般行径,联合李家纵容魏严手底下的贪官污吏层层贪吞赈灾粮款,死了足够多的人,才转头问罪魏严。   百姓苦不堪言,大骂贪官污吏,指望他们的“天”开眼时,殊不知他们的“天”一直看着的,只是冷眼旁观罢了。   帝王一心弄权,高座庙堂的人,所思所忧也非民间疾苦,而是怎么扳倒政敌,延续家族兴荣。   樊长玉忽觉那飞檐上的琉璃黄瓦都变得刺目起来,垂眼攥紧了手心。   一进午门,文官不得再坐轿,武官也不得骑马,她们在此等候时,战马便已有宫中侍者前来牵走。   唐培义见樊长玉面色有异,以为她是初次面圣,心下紧张,他回看了一眼威严肃穆的宫城,道:“先人诗云‘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那诗中所言的白玉京,想来也不过这般模样了,世间多少儒生武夫穷极一生,也不够格进去看上一眼,樊都尉年纪轻轻就能金銮殿上面圣,已是后生可畏。我等受诏进京是为论功行赏,都尉不必忧惶,一会儿进殿受封就是了。”   樊长玉并未解释什么,只抱拳道:“多谢将军提点。”   唐培义拍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隔了几道宫门的传唤声才穿透层层宫墙,传到了午门外。   “宣,云麾将军唐培义极其部将觐见”   金銮殿外传令的太监声音尖细绵长。   “宣,云麾将军唐培义极其部将觐见”   汉白玉石阶下把剑而立的金吾卫声音浑厚粗犷。   “宣,云麾将军唐培义极其部将觐见”   最后响彻在雁翅楼外的传召声在东西两侧十丈高的城台间撞起无数回音,雄浑威严。   饶是刚从西北战场上沐血下来的将军们,也不禁心头为之震颤,真真切切明白了何谓“朝天子”。   东侧门缓缓打开,唐培义为首,武将们整齐分列在后,进了午门,又过金水桥,横穿太和门,才是文武百官上朝的金銮殿。   目之所及全是朱墙黄瓦,铺地的石砖都全是汉白玉,当真担得起“天上白玉京”一说。   随行的武官中不少都是初次进京面圣,被这庄严的殿宇压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樊长玉跟在唐培义身后,同贺敬元长子并列而行,因为心里装了太多沉重的事,这处处雕金砌玉的宏伟殿宇倒是没能引起她多大兴趣。   金銮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也站满了金吾卫,个个身形魁梧,但眼底多是眼高于顶的横气,而非沙场上历练下来的血煞之气。   进了大殿,樊长玉都没四下张望,都能感觉到整个殿内的金碧辉煌,文武大臣分列在大殿两侧,为朝见的她们让出一条道来。   但为文官之首的位置和武将之首的位置都是空着的,谢征特意奏请了晚几日再回京,魏严则是称病多日未上朝了,樊长玉猜测那约莫是魏严和谢征的位置。   唐培义率着一众武将抱拳单膝点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樊长玉也跟着一拜,她原本是在金銮殿上自爆是孟家后人,逼皇帝查魏严的,但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李家和魏严似乎都还留有后手,谢征又在布局什么,让她先按兵不动。   最上方那把巨大的漆金浮雕龙椅上,传来帝王悦然的嗓音:“平身”   樊长玉就站在唐培义身后,起身一抬眼便瞧见了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他瞧着比樊长玉想象中的帝王年轻得多,头戴冕旒(miǎn liú),笑着时整个人意外地显得很亲和,仿佛不过一少年人,不像一权御四海的九五之尊。   齐昇自然也看见了樊长玉,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时,哪怕依旧是笑着的,却如当初在崇州城外见的那宣旨太监那般,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齐昇指着他们对满朝文武笑道:“诸位爱卿且瞧瞧,这便是我大胤的脊梁之臣们了!”   大殿两侧的文武大臣们互递眼神,响起了一片极低的议论声,但谁都没有附和皇帝的话,文臣们面上尚还挂得住,武将中已不少人把不服摆在脸上了,只是碍于这是金銮殿,才没冒昧反驳皇帝的话。   主要还是“脊梁之臣”这顶高帽戴得,实在是不合适。   三公九卿尚能得此赞誉,此番随唐培义一起朝见的,官阶最小的,便是樊长玉这个五品骁骑都尉。   而能上朝面圣的,在京官中至少也得是五品身居要职的,才有个听政的位置,却无谏言的资格。地方官员,至少得四品以上才能面圣。   齐昇那句话,无疑是无形之中地,便替有功平叛的一众武将在朝堂上树了敌。   连樊长玉这初入官场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唐培义在听到皇帝那句夸赞时,额角的冷汗便已掉了下来,连忙抱拳道:“末将等愧不敢当,为陛下尽忠乃臣子本分,何况此番在平叛之战中,居功甚伟的也是贺大人和武安侯。”   贺敬元鞠躬尽瘁了一辈子,又已亡故,谢征的赫赫战功,满朝文武也没人敢不服。   唐培义把这两人抬出来领皇帝那句赞誉,才称得上名副其实。   齐昇面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说的那等捧杀之言并非有意为之:“贺爱卿和武安侯的确是大胤国之栋梁,北地严冬将至,武安侯上奏说要回锦州巡视一趟兵防再反京,大胤有武安侯,朕和诸位爱卿都可高枕无忧矣!”   这话一出来,文武百官都是附和称是。   齐昇又笑着道:“待谢爱卿进京,朕当赐其九锡(cì)。”   此言一出,大臣们互相张望,谁都不敢出言,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樊长玉垂首立在大殿之下,暗道莫非九锡是什么忌讳,不然百官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好在齐昇很快自己揭过了这个话题:“贺爱卿战死卢城,朕心甚痛,多日食不下咽,今追封其为敬国公,配享太庙,其子贺修筠可在?”   同樊长玉并列而站的贺修筠当即出列,抱拳俯首道:“微臣在。”   贺敬元身前是名儒将,他的长子也随了他那份儒性,虽会些拳脚功夫,但更精攻如儒学,贺敬元前往崇州那些时日,蓟州一切事物都是贺修筠打理,郑文常留下做其副手。   齐昇道:“你是两榜进士出身,跟你父亲在蓟州历练了多年,往后蓟州牧那个位置,由你来坐。”   贺修筠谢恩道:“微臣谢陛下隆恩,必不敢负陛下所望。”   齐昇让其退回原位,目光扫向唐培义时,不知是不是听当日去崇州宣旨的太监回去后说了什么,他面上虽还是在笑,却总让人感觉到一股恶意:“唐爱卿在平叛之战中深谋远虑,用人有度,特封平西大将军,赏金千两,绫罗百匹。”   唐培义也出列谢恩后,齐昇的目光便落到了樊长玉身上。   他道:“早就有所耳闻,我大胤朝自民间出了一位女将,出列让朕瞧瞧。”   樊长玉出列抱拳:“末将樊长玉,参见陛下。”   齐昇道:“抬起头来。”   这话让群臣又有了不小的骚动,樊长玉乃有军功在身的武将,齐昇这轻佻之言,却仿佛是在后宫选妃一般。   樊长玉眉头也不自觉锁起,目光坚毅抬首,面上无半点小女儿的羞怯之态,只有久经沙场的飒气。   齐昇唇角弯弯,赞道:“好一朵金戈牡丹!”   这话一出来,群臣的脸色愈发精彩了,连唐培义都替樊长玉捏了一把汗。   皇帝不称赞她的功绩,反而夸起她的容貌,这怎么听怎么奇怪,樊长玉也觉得哪哪儿都怪异。   尤其是她知道龙椅上的帝王,早就有过杀自己的心思,此刻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有如芒刺在背。   果然下一刻,就听齐昇道:“爱卿可有婚配?”   樊长玉整个人都恶寒了起来,抱拳的手不自觉收紧,心中升起一股被侮辱、被蔑视的怒意,她抿紧唇角,铿锵答道:“回陛下,末将已有夫婿。”   谢征当初入赘用的虽是假名,她在官府文牒中,却是真真切切有婚书记录在册的,这话算不得欺君。   齐昇似乎颇为失望,继续问:“你夫婿现在何处?”   樊长玉不卑不亢道:“年初征兵,我夫婿去了崇州,末将忧夫心切,寻夫路上意外从了军。平叛之战惨烈,我夫婿至今生死不明。”   征战时,军中少不得会有下落不明的兵卒,有的是当了逃兵,有的则是被千军万马踏成了肉泥,难辩出身份,还有意外死在野外的,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军中的确有“言正”的参军名册,但如今在军中找不出这么个人了,樊长玉这说的也是“大实话”。   她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千里寻夫传出去任谁评说也是重情重义,她夫婿又是在崇州之战中生死不明的将士,她称得上英烈遗孀,齐昇若是还言语轻佻,那无疑就是肖想臣妻,实打实的昏君做派。   齐昇早就清楚了樊长玉和谢征的关系,在金銮殿上发难,无非是想出当日谢征削宣旨太监一只耳的那口恶气,眼下被樊长玉不卑不亢给堵了回去,还在群臣跟前失了威严,几欲恼羞成怒。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道:“朕在位十七载,头一回见巾帼将才,樊爱卿在崇州一战中斩长信王首级,又凭一己之力,死守卢城待援军至,可以说是功不可没,特封爱卿为云麾将军,加封二品诰命夫人。”   云麾将军是有实权在手的三品武官,诰命夫人则是虚衔。   樊长玉大抵是大胤朝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自己给自己挣了诰命的,旁的便是丞相夫人,那也是靠着夫婿获封的。   樊长玉垂首谢恩:“末将谢陛下隆恩。”   论功论完了,自然还有问罪。   樊长玉退回原位后,便听皇帝似乎有些倦怠地问:“诸位爱卿可还有事启奏?”   一直垂眼立在文官之列最前方须发花白的老者捧着笏板出列道:“老臣有事启奏。”   齐昇道:“太傅有何要奏?”   樊长玉一听太傅二字,便猜到那老者应是李太傅了。   想到李家联手齐旻做的那些事,她抬眼打量起斜前方出列的老者,看不清正脸,但那仙鹤纹绯色官袍下的身形,看起来极为苍瘦,仿佛是一棵嶙峋老松。   明明视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如草芥,偏偏又一副为天下百姓沥尽了心血的忠骨模样。   樊长玉只觉得莫大地讽刺。   前方传来李太傅铿锵愤慨之言:“卢城险失,万千将士惨死,贺敬元捐躯,皆因他魏严勾结反贼,老臣恳请陛下问罪魏严,还万千惨死的将士和敬国公一个公道!”   言罢了袍跪了下去。   李党的人见状纷纷出列,文官那边几乎是瞬间跪倒了一大片。原本一些不想站队的小官,眼瞅着前方都空了,未免在朝堂上被排挤针对,也只得捧着笏板出列跪了下去,跟着高呼:“请陛下问罪魏严,还万千惨死的将士和敬国公一个公道!” 第131章   唐培义本就对贺敬元的死自责万分,哪怕并不想同李党有什么牵扯,但听他们要求问责魏严,当即也撩袍跪了下去:“末将也恳请陛下彻查魏丞相勾结反贼一事,给前线杀敌的将士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唐培义一跪,跟着他上金銮殿受封的武将们自是全跟着跪了下去。   齐昇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按着额角,面色明显不愉:“这是做什么?一个个的,都学会逼朕了?”   李太傅执着笏板,须发花白低垂着眉眼,嘶声道:“臣等不敢,只是奸佞不除,冤屈未平,何以慰泉下忠魂?老臣若不谏言,便不配穿这身官袍,食陛下的俸禄,还不若告老还乡去!”   樊长玉看着李太傅那瘦竹竿一样的背影,若不是早就知晓李家和齐旻的勾结,她当真要以为李太傅也同贺敬元一般,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了。   “砰”一声巨响。   是齐昇操起龙案上的一摞奏章仍了下去,他怒极反笑道:“谏言便谏言,太傅何以拿告老还乡压朕?”   李太傅背脊往前压低了几分,“老臣不敢!”   从前都是皇帝同李太傅一唱一和打压魏严,而今李太傅声讨魏严,皇帝却极力护之,满朝文武还真是头一回见。   机灵些的,很快就想到了之前的传闻,暗忖莫非寻到了承德太子后人一事是真的。   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魏党察觉到了皇帝的态度,当即也站出来道:“丞相劳苦功高,为大胤江山社稷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积劳成疾,告病在家,尔等便是这般污蔑丞相的?”   李党的人愤声反驳:“是丞相举荐去军中的人放走了崇州反贼,导致卢城险失,抓获的反贼幕僚,也指正了他魏严的确同反贼有勾结,人证物证具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他卢大义好大喜功,不从军令擅自行动,中了反贼的奸计,便是追责,丞相也不过是识人不当之失,尔等竟要给丞相安上勾结逆贼的罪名,其心可诛!反贼幕僚的话能信吗?万一这是反贼的离间计呢!”   “巧弄口舌又如何,铁证如山,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殿内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龙椅上的齐昇似乎被吵得头疼,沉喝一声:“够了!”   相互指责恨不能挽起袖子动手的朝臣们这才收敛了,手捧笏板站回原位。   齐昇脸色很不好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把这金銮殿当菜市口了?”   群臣垂首低眉,皆不敢再出一言。   齐昇按着发疼的额角道:“魏严勾结反贼一案的所有人证,全都暂收大理寺,交由三司会审,退朝!”   说完这句,齐昇便一甩袖袍率先离开了金銮殿,御前伺候的太监尖着嗓音高呼一声“退朝”后,忙小跑着去追齐昇。   大殿下方的文武百官朝着上方那把空荡荡的龙椅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樊长玉跟着其他朝臣一起起身时,微微拧眉看了一眼大殿上方那把漆金龙椅。   审魏严这事,会顺利吗?   出了大殿,李太傅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长子紧跟在他身后,低声同李太傅道:“陛下这是又转向魏严寻求庇护了?”   李太傅当了齐昇十几年的老师,对这位幼年时期便被挟令坐上龙椅的天子再了解不过,他摇头道:“这样的事,他又不是头一回做了。”   齐昇刚坐上皇位时,不过一稚童,满朝文武表面上敬他,实则谁也没把这压根没实权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那时候齐昇为了坐稳帝位,一切为魏严马首是瞻。   后来羽翼渐丰了,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他为了从魏严手中夺权,又开始亲近李太傅。   或许正是因为从来就没真正掌握过那份皇权,齐昇眼里才再容不得任何一个同自己分权之人。   他太心急了,魏严还没倒,他就已经在处处提防李家,最终导致了李家转而同齐旻合作,他才慌了,迫于无奈转头又去寻魏严。   只要魏严不倒,哪怕继续当个傀儡皇帝,这皇位还是他的。   李太傅的长子李远亭面露鄙夷之色:“他设计了魏严那么多次,魏严还能再保他?届时不过都是败家之犬!”   李太傅脚步微顿,不温不火看了自己长子一眼。   李远亭自知失言,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大臣们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出宫,并没有人在他们附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太傅道:“无论何时都切忌,祸从口出。”   李远亭垂首应是。   前方一处汉白玉石阶口,樊长玉和唐培义等一众平叛将领走了下来,一些小官在向唐培义道贺,一行人且说且走,面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   李太傅的目光在那一身红袍银甲、艳若骄阳的女将军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李远亭早已知晓樊长玉真正的身份,他压低了嗓音道:“听闻武安侯为这女子拒了赐婚,又亲率谢家骑兵赶去卢城救援,中间还隔着他老子的死,当真是鬼迷了心窍。”   李太傅没做声,走出几步后忽而问:“怀安那边还是没消息传来吗?”   李远亭摇头,又说:“已加派人手去找了。”   李太傅“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   樊长玉和唐培义等人并非京官,在京城也无府邸,由礼部统一安排住进了进奏院。   大胤官场上的规矩,在外有封地的王侯受诏进京,一律住国邸;外放的官员进京,则住进奏院。   樊长玉等人虽得了封赏,但后边是留京还是继续外派,还得等圣谕。   若是留京,那么则由皇帝御赐府邸,或是划给一块地,令其自己建造宅子。若是外派,就得前往州府上任。   樊长玉已是三品大员,被分到了一所独立的院落,赵大娘夫妇和长宁、宝儿他们跟着一起住进来,也丝毫不显拥挤。   赵木匠如今已是军中登记了名册的正式军医,本应在蓟州军中当值,但不打仗了,他觉着自己在军中也没什么用处,樊长玉又要进京受封,他便请辞,跟着一路上京了。   樊长玉进宫的这半日,老两口已在谢五谢七的陪同下,带着长宁和宝儿在京城大街上逛了一遭。   樊长玉回去时,就瞧见长宁买的零嘴几乎堆满了整张圆桌,她还不及数落长宁,长宁就已经兴奋朝他比划着在街上见到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阿姐阿姐,街上有会喷火的黄胡子人!还有耍花枪的、胸口碎大石的……”长宁一双眼亮晶晶的,扳着自己的手指头几乎数不过来。   樊长玉见她开心成这样,也舍不得再数落她,只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蛋道:“出去玩不可以调皮,也不能乱跑,要跟你赵大娘和小五叔叔他们在一起,知道吗?”   长宁胡乱点头,又抱住樊长玉的一条胳膊开始晃悠:“阿姐阿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玩那个投壶,投中了可以拿走一只小兔子!”   樊长玉笑问:“你想养兔子?”   长宁用力点头:“养肥了,喂隼隼!”   这个答案让樊长玉哭笑不得,从前谢五随她在军中,海东青便一直是谢七和长宁在喂,后来谢五受了伤,在家休养,也帮着喂过。   他们俩都是懂得驯养海东青的,每日长宁给海东青喂得多了,夜里便会由谢七带出去,让海东青多飞一阵。   樊长玉在卢城养伤那些日子,赵大娘闲不住,为了给伤病营的将士们补身体,还去集市上买了一窝鸡仔放到营地附近养。   偶有鹰隼去偷鸡仔吃,把赵大娘愁得不行,每日回了小院便唉声叹气,后来谢七常让海东青去军营附近一带飞,遇上来偷鸡的其他鹰隼,海东青能追着啄掉对方半个翅膀的毛。   赵大娘直夸这只矛隼有灵性,转头就喂了海东青一堆鸡杂。   到了京城地界后,未免人多眼杂,哪怕是夜里,谢七和谢五都不敢带海东青出去飞了,被赵大娘和长宁一直投喂的海东青,不可避免地圆了一圈。   樊长玉道:“你再喂下去,你的隼隼都胖得飞不动了。”   赵大娘也跟着劝:“宁娘听话,咱们来京城住的还是官府的院子呢,没个自个儿的地方,养兔子也不方便,回头要是离开京城,死物好带走,活物可不好带。”   长宁这才低垂着脑袋,绞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指委委屈屈同意了。   赵大娘夫妇拉着樊长玉问面圣的事,老两口在边陲小镇住了大半辈子,还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进京,听说樊长玉被封了个大官,又是哭又是笑,揩着眼泪说回头要烧些纸钱给樊长玉爹娘,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长宁蹲在门外,捡了根小棍在地上画圈,噘着小嘴还在想商贩笼子里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视线里出现一双小锦靴,俞宝儿站在她跟前同她道:“我帮你去赢兔子。”   长宁不开心道:“你又不会投壶,小七叔叔和小五叔叔也不肯帮我……”   俞宝儿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能练会的。”   小孩子的心思异常敏感,没人安慰还好,俞宝儿这么一说,长宁眼眶就红了,天冷了,赵大娘给她穿得多,她蹲在地上软乎乎的一团,仿佛也是一只肥兔子,她委屈道:“要是兔子被别人赢走了呢?”   俞宝儿道:“小贩那里还会有其他兔子的。”   长宁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她抹了一把眼道:“可我就想要今天那只小兔子。”   俞宝儿突然问:“你不是要养给你那只隼吃的吗?只要是只兔子不就行了?”   长宁垂着脑袋不说话,长睫上沾着泪花花,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   俞宝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改口道:“我帮你赢今天那只兔子,那你要一直养着它,不能喂给你的隼吃了。”   长宁想了想,觉得小兔子也挺可爱的,于是用力点了头。   她问:“你怎么赢?”   俞宝儿道:“你别管。”   同赵大娘夫妇说了一阵话后,樊长玉把老两口送出房门,准备问谢五怎么在京城联系谢征,却没找着人。   她叫住在收拾庭院的谢七:“小七,小五哪去了?”   谢七拄着扫帚答:“小公子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让五哥陪他出去了。”   俞宝儿身份敏感,除了赵大娘夫妇一直唤他宝儿,谢五谢七都是叫他小公子。   樊长玉担心出什么意外,问:“只有小五跟着吗?可知他们去哪儿了?”   谢七忙道:“将军放心,小公子说只去上午去过的那两条街,唐将军那边也暗中派人跟着的。”   樊长玉松了口气,但谢七这么快改口叫她将军,她自个儿还怪不习惯的,说了句“那便好”,又问:“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樊长玉虽没说是谁,但谢七一听她语气,便知道她问的是谢征,道:“主子是秘密进京的,我们目前也还没接到主子那边的消息,谢家在京城虽有府邸,但主子素来警惕,应当不会在谢家落脚。平叛功臣都暂住进奏院,眼下只能等主子找我们。”   樊长玉想起进城时在临街酒楼窗口看到的那抹人影,暗道他当时在那里,难不成是专程去看大军进城的?   见她走神,谢七问:“将军有急事找主子?”   樊长玉道:“也不是什么急事,你下去忙吧。”   她主要是想问谢征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皇长孙那边暂时失了踪迹,俞浅浅也下落全无。   皇帝明显开始偏袒魏严,三司会审,还不知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   不管是李党赢还是魏党赢,樊长玉觉得这朝廷都糟透了。   她回房合上房门,刚幽幽叹了口气,便听得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找我做什么?”   樊长玉诧异一抬眸,便见床帐旁抱臂倚着一人。   她惊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征答:“我一直都在。”   见樊长玉眼底还是十分困惑,他扬了扬手上一张易容用的面具。   床帐那边光线暗沉,他走出来后,樊长玉才注意到他穿了一身进奏院侍卫的衣袍。   他竟是扮成了这里的侍卫!   不等樊长玉说话,他又拿出另一套侍卫的衣袍丢给樊长玉,“换上,带你去见个人。”   外地官员进京,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进奏院,去了什么地方,接见了些什么人,都会有人事无巨细地报去宫里。   要想避开那些耳目,自然得乔装一番混出去。   樊长玉瞅了谢征一眼,他没戴面具,一张脸依旧清隽俊美,但她总觉得他情绪似乎不太对劲儿。   应该说,从进城那会儿在酒楼上看到他时,她就感觉到了他不对劲儿,才特意在快走过时,朝他笑了一笑。   此刻抱着那一身侍卫服,樊长玉顾不上问他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迟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此次进京不顺……”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就被卷入了一个坚硬凛冽的怀抱。   谢征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拥着她,埋首在她肩颈处,像是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抱住一根浮木。   樊长玉微愣了一下,因为两手还抱着那一身衣物,也没法回抱他。   她试图抽出一只手轻抚他后背,再问问他怎么了,然而手还没抽出来,就被更紧地箍进了对方怀里。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谢征嗓音里透着疲惫和沙哑。   恍惚间,竟给了樊长玉一种错觉,此刻的他,似乎是脆弱的。   樊长玉也说不清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握住,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松手任那身侍卫袍落到脚下,顺势抱住了他窄瘦紧实的腰,像爹娘刚去世时,她在无数个夜晚里安抚长宁一样,低声安抚眼前之人,嗓音平静又柔和:“别怕,我在。” 第132章   过了几息,谢征便直起身来,那张冷玉似的脸上已半点情绪不显,仿佛前一刻的脆弱当真只是樊长玉的错觉。   他抬手替樊长玉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只说:“去换衣罢。”   樊长玉纵有再多疑问,也只得暂且先压了下去。   进奏院人多眼杂,若是让他出去等,一个进奏院的侍卫从自己房里出去,被人瞧见了,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未免节外生枝,还是不让他出这道房门为妙。   她捡起掉落在地的侍卫服,稍作犹豫,抬脚去了屏风后面。   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软甲时,樊长玉不放心地探头又看了一眼背身站在屋内的人。   除却他进京的前一晚,她们便是有过同床共枕的时候,那也都是和衣而眠的。她还从来没在白日里,在他跟前宽衣解带过。   樊长玉感觉很不自在。   怎料谢征背对着她,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放心,我不看。”   樊长玉顿生出几分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的尴尬,缩回了脑袋开始窸窸窣窣解自己身上的衣物。   屏风外却传来谢征淡淡的后半句:“该看的不该看的,不都看过了?”   樊长玉解衣带的手一顿,眼露凶光,一只手用力捏上了身后的屏风,在木质屏风被捏碎的“咔嚓”声里,一字一顿道:“谢、征!”   外边传来一声极低的浅笑:“逗你的,快些换吧。”   樊长玉套上了那身侍卫服,眼角余光再次瞟向屏风外时,不自觉皱了皱眉。   谢征是故意的。   他似乎不想让她多问什么,才故意这样岔开了话题。   樊长玉换好衣物走出去后,便也没再追问,一边扣袖口的护腕一边道:“带我去见谁?”   侍卫服是玄青色的,她将长发全部束起,在头顶绾成一个小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目本就刚烈,别有一番英气。   只是腰身束紧革带后,过于纤瘦了些,不似男子。   谢征靠着分隔里外间的镂空雕花月洞门,静静看着樊长玉,眸色幽沉如暗不见天日的古井:“去了你就知道了。”   待樊长玉走近时,他抬起经络微突的手,突然去解她已系好的衣襟。   樊长玉一惊,侧身躲开,颈侧细嫩的肌肤擦过他微凉的指腹,顿时只觉半个脖子都发麻了。   她低斥:“你做什么?”   谢征垂眼望着她,门窗掩得严实,屋内光线暗沉,更显得他容颜俊美深刻。   “腰身太细了,会被认出来,绑两片棉甲。”   他嗓音很淡,指尖右移,一勾一拉,这次毫无阻隔地解开了樊长玉系好的衣襟。   有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樊长玉不好再凶他,但他靠得太近了,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那股北地风雪混着皂角香的冷冽气息,加上他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樊长玉鼻尖竟热得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他解自己腰间的革带时,樊长玉退后一步,双手一扣利落解开,“我自己来。”   没了革带束缚,外袍直接散开,里边雪白的中衣很是宽松,只有前襟处两条系带固定,已经能瞧见她锁骨隆起的单薄弧度。   左侧锁骨上的牙印已变得极淡,只剩上下两点米粒大小的印子。   她找了两片棉甲垂首往腰上绑时,没束紧的碎发掉落一缕下来,正好垂落在她肩颈处。   谢征抬手帮她挑开那缕碎发,发丝贴着肌肤被勾走的触感说不出地酥.痒,樊长玉直缩脖子,微微皱眉抬起头看谢征时,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了那两点牙印处。   樊长玉肩膀又是一缩他指尖很凉。   谢征再无逾越之举,只在视线掠过她弧度明显平缓下去的胸脯时,问:“又束胸了?”   明明他搭在自己锁骨处的只是两根手指,樊长玉却有种被他用什么利器抵住了脖子的错觉,浑身的力气似都在他指腹间被抽走。   她勉强维持镇定道:“着甲方便些。”   谢征淡淡“嗯”了一声,指腹在她锁骨处的牙印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右臂猛地发力,揽住樊长玉腰身,将人一带,放到了圆桌上。   樊长玉猝不及防地后仰,两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回过神时已被谢征捏住下颚吻住了。   这个姿势让她只有被迫承受的份,也方便谢征噙着她唇舌深入。   他一边吻她,还能抽出手帮她把腰间摇摇欲坠的棉甲绑紧,拢上外袍扣紧革带时,垂眸掠她一眼,牙齿咬住她左肩的衣襟往下拉,在那只剩两粒米大小的牙印处,覆上新的红痕了,才替她拢好衣襟。   樊长玉气息很不稳,身上的衣袍经他整理过再不显凌乱,双颊却染上了绯红,撑在桌沿的双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谢征抬起头,在她被自己蹂.躏得微肿的红唇上又啄吻了两记,道:“再这么看我,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他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沉,像是喝了酒,磁性得有些喑哑。   樊长玉目光渐渐清明,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拽住他领口,将人拉低至自己跟前,张嘴便在他肩颈处也用力咬了一口。   谢征轻“嘶”一声,不及反应,樊长玉已松开他跳下了桌去。   她掠出几步才回头看他,眼底是豹子似的野性和不驯:“走了。”   谢征拉起衣领遮住了肩颈处的那枚牙印,指腹在牙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不急不缓抬脚跟上。   因着谢征说会有人通知谢七他们她去了何处,樊长玉便没特意再去寻谢七交代一遍。   借着采买的借口出了进奏院,二人进了一家卖笔墨字画的铺子后,被引上二楼,又有小厮捧来衣物供两人换上。   樊长玉站在雅间的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看着两名血衣骑穿着她们之前的侍卫服离开后,街头几名着便衣的人立即不动声色跟了上去,她吃了一惊,扭头问谢征:“你一早就知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谢征坐在桌前,结着淡痂的长指捏着一盏清茗,眼皮微抬,道:“进奏院的侍卫、仆役出门,都会有人跟踪。”   樊长玉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那些人都是宫里的眼睛。   哪怕是差遣仆役、侍卫出府办事,皇帝也会暗中盯着。   她回到铺了精致绣缎的圆桌前坐下,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话音方落,楼下便传来了马车停下时马儿的嘶鸣声。   谢征放下手中茶盏:“车来了。”   樊长玉见他起身,便也拿起小厮送来的帷帽跟上。   这帷帽是京中的贵妇人或小姐们出门时戴着遮面用的,戴上这顶帷帽,樊长玉便不用再往脸上抹那些易容的涂料。   他们出门时,正巧那辆马车里的一对“夫妻”被铺子里的小厮引着上楼,樊长玉发现那对“夫妻”所穿的衣物,跟自己和谢征身上的如出一辙。   眼见小厮朝着谢征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那对“夫妻”进了她们之前待的雅间,樊长玉便猜到了这也是谢征的人。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她没做声,跟着谢征下楼后,谢征拿了两幅字画结账后,便带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   车夫一甩马鞭,赶着马车在闹市中走远后,樊长玉掀开车帘一角朝后方打量了一阵,确定没人跟踪后,才放下车帘问谢征:“那铺子里是你的人?”   谢征靠车壁而坐,风吹动车窗处的帘子,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他易容后的脸上,依旧掩盖不了他骨相的优越。   他答:“那是赵家的产业。”   樊长玉对当初开在清平县的赵家书肆还有印象,她只是没想到,赵家在京城也有产业。   谢征开始闭目养神后,樊长玉便将车帘掀开一小角,打量沿途的街景。   京城的确比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繁华,不怪长宁出去逛上一遭后,回来高兴成那般。   樊长玉支着手肘看了一阵,又偏过头盯着双目轻瞌的谢征。   他有心事,只是他不愿同自己说。   樊长玉微抿了下唇,她不太喜欢自己心底因为这事升起的沮丧情绪。   她正盯着他出神,一直闭目的人忽而掀开了眼皮:“看着我做什么?”   被抓包抓了个正着,樊长玉半是心虚半是尴尬,赶紧正襟危坐,轻咳一声道:“好奇你脸上的面具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制一张人.皮面具不易,离开进奏院时,谢征戴的贴合他脸部轮廓的人.皮面具,樊长玉则是抹了一些易容的涂料。   到书肆换装时,她脸上那些涂料便被清洗干净了。   听她这么说,谢征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揭,便把那张疤脸面具扯下来递给了她。   樊长玉接过后,用手摩挲了一番,蹙眉道:“摸不出来。”   谢征道:“我以为你能猜到是人皮。”   樊长玉顷刻间变了脸色,她杏眸瞪大时,瞳孔也跟着一缩,仿佛真是一只受惊的猫儿。   见她这般,谢征垂眸掩下眼底的笑意,一直积攒在胸口那团郁气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樊长玉面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只用两根拇指尖捏着面皮,还给谢征,一脸纠结道:“都说人死债了,这人都死了,还把皮剥下来做成面具,实在是有损阴德,你往后还是别用了。”   谢征单手撑额,凝视着她故意道:“可再没有比人皮更合适的材料了,韧性极好,贴合度也强……”   他说着,将樊长玉递过来的面具又往她跟前送了几分:“不信你戴上试试。”   樊长玉脸都快绿了,看着近在咫尺的面皮如临大敌,梗着脖子道:“我不试!”   恍若一只快炸毛的豹猫。   谢征喉间溢出几声闷笑:“你还真信了?”   樊长玉意识到被骗了,瞪着他不说话。   谢征失笑道:“是方士用驴胶制的。”   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窗外的景色已是郊外。   樊长玉一手捏着面皮,一手紧握成拳,在车夫驭马停下时,把面皮往对面一扔,紧跟着“哐哐”几拳就挥了出去。   谢忠听见马鸣声从庄子里出来时,就听见停在庄子门口的马车内发出“乒乓”一阵大响。   片刻后,一位着藕荷色罗裙的姑娘率先跳了下来,明眸皓齿,生得一副好颜色,就是瞧着有些凶巴巴的,但眼神澄澈,颇有几分很好骗的老实,倒是个虎气的姑娘。   谢忠不识得樊长玉,想着能由血衣骑驾车带过来,应当也不是外人。   须臾,谢征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何故,他将那疤脸面具又带回了脸上。   谢忠见了他,连忙抱拳:“侯爷。”   谢征淡淡点头,嗓音听不出异常:“朱将军休养得如何了?”   谢忠答:“旁的都好,只是双腿医不回来了。”   这是大夫一早就提点过的事。   谢征偏头看向还气还没彻底消下去的樊长玉,缓声道:“要带你见的人就在里面。” 第133章   樊长玉心中那点微恼霎间时全消了下去。   她看看谢征,又看看从庄子里迎出来的那断了一臂一腿的大叔,尽管心中依旧疑惑,但还是推开半掩的院门,略带迟疑地抬脚迈了进去。   谢忠盯着樊长玉的背影,见她步伐沉稳,行走之间吐息绵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心中顿时有了个猜测,他看向谢征:“侯爷,这姑娘……莫非就是孟家后人?”   只是……侯爷同这姑娘的关系,似乎不太一般?   谢征不置可否。   日头西斜,他半边侧脸和眼睫都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淡金,瞳仁里映着樊长玉走远的身影,眸底的神色浓郁得不可窥视。   他道:“晚些时候,你亲自送她回去。”   谢忠微微一愣,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眼底不由也多了几分黯然:“您去那里,身边多带几个人吧,我怕魏严……”   “我有分寸。”   谢征打断谢忠的话,最后看了一眼樊长玉沐着霞光的背影,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倒伏于这万千霞光之下,愈显茕茕孤绝。   樊长玉进了小院,便听一房门半开的屋内传出嘈杂话音。   “老子不喝这苦得吐胆汁的药,给老子拿酒来!”   “朱将军,您莫要为难小的,您一身旧疾,大夫千叮万嘱了,切莫沾酒。”   “我滴个亲娘哎,老子被关了十七年,再不尝尝那烧刀子是个啥滋味,这舌头都快生锈了!”   樊长玉走近,从半开的房门往里瞧去,只见一方脸大胡子靠坐在床头,一名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立在床边,手上端着一碗汤药。   樊长玉站的地方有些挡光,叫里边的人注意到了她。   那方脸大胡子扭头往外一看,倏地眼眶一红,不确定般唤了她一声:“丽华妹子?”   樊长玉并不认识他口中所唤之人,站在门边没动,也没应声。   倒是对方仔细打量她一番后,忽而改了口:“不对,这眉眼不像丽华……丽华也不在人世了……”   他似欣喜又似难过,几乎不敢相认,颤抖着嗓音问:“你……是长玉吧?”   樊长玉一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又想到谢征先前进京的目的,以及今日突然说要带自己来见一个人,便猜测这人应当是自己外祖父麾下旧部,一时心中也难掩激动和伤怀。   她推门进去道:“您认得我?不知您是……”   对方几乎掩面而泣,粗声哽咽道:“苍天有眼呐!竟让我老朱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孟将军的后人!”   十七年的冤屈和死别,饶是朱有常堂堂七尺男儿,再见故人之女,也不禁泣不成声,他望着樊长玉道:“我是你朱叔叔,十四岁在你外祖父麾下从军,从一马前卒做到振虎校尉,你母亲也是我半个妹子。”   真正得知这人是自己爹娘故人,樊长玉心中激动无以复加,可站的近了,发现朱有常掩在被下的两条腿,隆起的弧度太过单薄,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腿应有的大小。   她只觉一下子喉头涩然,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道:“朱叔叔,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的腿……又是怎么弄的?”   朱有常亦是满面沉痛,他愤声道:“孟将军运粮之失,乃是魏严那狗贼构陷的!至于我这双废腿……”   他说着拍了拍掩在薄被下的单薄腿骨,故作不在意般苦笑着道:“是当年在罗城战场上伤的,不提也罢。这十几年来毫无知觉,倒省了我在牢里的痛楚。”   樊长玉想到先前在门口处,谢征的人说的朱有常的腿已医不好了,便觉得难过。   她问:“魏严关了你十七年?”   一提起魏严,朱有常便恨得咬牙切齿:“虎符一日没找到,那狗贼便一日难安,只得把我等想替孟将军翻案、替谢将军和承德太子报仇的人关起来。”   樊长玉惊道:“谢将军和承德太子的死也和魏严有关?”   朱有常将当年魏严以虎符和亲笔信让孟叔远掉头回罗城救十六皇子的事详细同樊长玉说了一遍,又把他和谢征等人的推测道出。   他咬紧后槽牙:“那狗贼狼子野心,定是当年便想扶一个傀儡上位,自己把持朝政,才设计了这一切。否则何故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一死,先帝驾崩,他便仗着魏、谢两家在军中的势力,力排众议推举了毫无根基的十九皇子继位?”   樊长玉得知当年运粮之失的真正缘由和外祖父背负冤屈的真相后,也是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除了难过和愤怒,她却觉着当年的真相肯定还有所隐藏。   自己的父亲在清平县上十几年,虽沉默寡言,却是个忠厚仁善之人,杀猪卖肉,遇上贫苦人家来买,他会故意少收钱。   谁家有个难处,他也尽力帮衬,就算是碰上乞丐,他都会施舍一二。   也正是因此,当年宋老秀才死了,宋母孤儿寡母跪在街头求人施舍一口薄棺葬,她爹娘才毫不犹豫地帮衬了宋家。   自己的父亲当年既是外祖父麾下重将,那他不可能不知道运粮一旦延误,于孟家意味着什么,于锦州意味着什么,于大胤又意味着什么。   樊长玉不相信他会为了所谓权势,帮着魏严构陷外祖父,害得外祖父落个千古罪人的骂名,又背负数十万将士和百姓性命的血债。   况且俞浅浅曾经说过,齐旻恨随家人,当年太子妃选中随家替齐旻脱身,或许也有原因。   自己父亲当年去找的接替运粮军队,正是随家的崇州军。   这其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樊长玉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有常:“朱叔叔,魏严或许真是那大奸大恶之人,但我不信我爹会帮着魏严做那等丧尽天良之事!他若当真对不起我外祖父,我娘第一个不会原谅他,又怎会随他归隐十六年?”   朱有常一听孟丽华随魏祁林归隐,便怒道:“定是魏祁林那狡猾之徒哄骗了你娘!”   樊长玉却摇头道:“我娘若对当年的事毫不知情,便不会在我爹被逼自尽后,也随他而去了。”   朱有常眼眶红得厉害,陡然变了声调:“你娘是随你爹而去的?”   樊长玉垂眸掩盖眼底的涩意:“或者说……她是为了保全我和小妹,才也跟着自尽的。”   朱有常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恍惚间樊长玉又看到了去年临安镇那个惨淡的冬天,白色的纸钱和着漫天飞雪一起飘下,覆着薄雪的达到上,官府用板车运回了她爹娘的尸体……   她哑声道:“十六年前,我爹娘靠着贺敬元贺世伯帮忙遮掩,才伪造了户籍落脚在了清平县。魏严写给我外祖父的那亲笔信,也一直在我爹娘手里。   “去年初冬,贺世伯被魏严授意,要取我爹娘首级。贺世伯本想给我爹娘通风报信,让他们带着我和小妹逃亡别处。我爹娘怕连累贺世伯,也猜到以魏严的手段,必然不会放过我和宁娘,选择了自裁,将那信放入一匣中交与了贺世伯,让他在魏严从我家翻找物件时,把那匣子交与魏严,以此保我和宁娘的性命。”   再说起那段往事,樊长玉嗓子眼止不住地发涩:“我爹娘肯定还知道一些内幕,才会被魏严灭口。而我爹,必然没有背叛过我娘和外祖父!唯一知晓这其中内幕的,可能就是随家人了,可惜长信王夫妇皆已死,只能审审随家那些下人,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旁人不知孟丽华的性情,或许不会把樊长玉的这番说辞当做证据。   朱有常却是同孟丽华情同兄妹,对孟丽华再了解不过,他道:“我信不过旁人,但信得过你娘。她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是个刚烈的。”   “当年你外祖父中了调虎离山计,被一队北厥兵偷袭了营地,你娘一弱质女流在营帐里,智杀了两名闯入帐内的北厥兵。后来若不是你爹及时赶到,你娘差点就自抹脖子,也不愿叫北厥兵抓去当人质威胁你外祖父。”   再说起这些往事,朱有常神色间难掩落寞。   十七载啊,故人早已长眠于地底,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他看向樊长玉:“你说得对,魏祁林若真背叛了老将军,你娘若知情,当第一个手刃他才对。”   樊长玉则因为朱有常方才是话微微失神了一瞬。   她记忆中的娘亲一直都是温婉柔和的,甚至连大声呵斥人的时候都少见,朱有常口中的她娘亲,是她从未见过的、却又灿若焰火的另一面。   她微微莞尔,为那样的娘亲感到自豪,又为无论娘亲是何模样,她都再也见不到而伤怀。   朱有常道:“我已听说了随家造反一事,要是随家当真知晓其中内幕,那岂不抓着了魏严的把柄?举旗造反的时候,就该大告天下才是。”   这番话将樊长玉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道:“随家造反后不久,的确就有关于魏严设计了锦州血案的流言传出。”   谢征就是听到了这样的流言,去查当年的事,才被魏严设计险些死在崇州战场上。   樊长玉只觉那些琐碎的线索,似乎都慢慢串联了起来。   朱有常当即就道:“那流言是随家放出去的?”   樊长玉思量了许久,摇头道:“眼下没法确定,只能审完随家的下人再做定断。”   朱有常之前的话其实也点醒了樊长玉,随家若是知晓当年的隐情,又证据确凿,为何不直接大告天下,揭露魏严的罪行。   而是放出一些空口凭说的流言?   再联想俞浅浅当初告诉她的话,樊长玉只能暂且推测出一种可能随家在当年的锦州之案里,手脚也不干净!   至于魏严为何留随家这个隐患至今,其原有就不得而知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樊长玉恨不能现在就回去提审被押送上京的随家仆役。   她拜别朱有常后,匆匆出了院门,却只在门外的马车处瞧见了那个断了一腿一臂的中年男子。   对方断了一臂,没法向她抱拳行礼,便只朝她颔首道:“奴谢忠,谢府家将,奉侯爷之命,在此等候将军,送将军回去。”   仅凭“谢府家将”这几字,樊长玉便万不会把他当下人看待,猜到他那一腿一臂应当也是在战场上断的,心中敬意更多了几分。   她也朝着谢忠略一点头,算是致意。   因着谢征不在,她上马车时不免多问了句:“侯爷去了何处?”   谢忠正单手拄拐牵着马缰,听到樊长玉的话,动作一顿,打量樊长玉几许后,稍作沉吟,头一回背着谢征做了僭越之事。   他道:“今天乃夫人忌日,侯爷应当是去了谢氏陵园。”   谢征是秘密回京的,白日里祭拜恐会叫暗中蹲点的人发现,故才专挑暮时过去。   这个答案让樊长玉掀车帘的手一顿谢征的种种反常之举,都找到答案了。   她从来都没听他提起过关于谢夫人的一字半句,但听朱有常说了当年被关押的细节和谢夫人的赴死,樊长玉一个局外人都觉得难过,更何况谢征这个为人子的。   他不愿告知自己这事,想来是不愿自己看见他某些时刻脆弱痛苦的模样。   樊长玉抓着厚实车帘绸布的五指不自觉收紧,思索片刻,觉得还是该尊重谢征的决定。   罢了,自己先回进奏院好了。   谢忠似看出了樊长玉的决定,继续道:“血衣骑救走了朱将军,魏严已知晓侯爷现藏身于京中。我怕魏严会借此机会,在谢氏陵园设伏,让侯爷多带些人过去,但侯爷年年前去祭拜,都是只身一人,我又劝不动侯爷……”   樊长玉眸色变了变,唇角微抿,沉默两息后,问谢忠:“您能送我去谢氏陵园吗?” 第134章   暮色四合,从山腰吹来的风里已透着初冬的凉意。   谢氏乃百年钟鸣鼎食之家,族中的陵园也独占了城郊半壁山。   霜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小径上,恍惚下过一场初雪似的。   周遭坟茔林立,在夜里透出几分阴森,却有人踏着月色而来,手上的灯笼在冷风里摇曳,洒下迷滂滂一片昏黄。   行至谢临山夫妇的合葬墓前,那人方才停下脚步,锦靴上的暗金绣纹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忽明忽暗,难以辨清。   边上提着食盒的老仆蹲下去,将食盒打开,把里边的贡品一一端出来,摆在墓前的石台上:“小姐,相爷来看您了,还带了您最喜欢吃的寿意苜蓿糕。”   摆好三样贡品,老仆又拿出火折子和黄白冥纸,点燃后慢慢烧在墓前的炭盆里,絮絮叨叨:   “大厨房里做寿意苜蓿糕的聂厨子,这两年来愈发老眼昏花了,从您出嫁至今,为着他擅做的这一道糕点,相爷便留用了他二十一载,再过两年,他约莫也做不动了,得请辞回家养老去了。”   冥纸燃烧的火光盖过了灯笼的光晕,映出老仆眼底的沧桑和怅然。   石碑上以行楷镌刻的字迹也清晰可辨起来,“护国大将军夫人魏绾之墓”几字尤为刺目。   魏严肩头搭着银鼠皮披风,在明灭的火光里静静凝视着胞妹的坟茔,许久才对老仆说了句:“魏全,你下去吧。”   老仆起身告退:“那老奴还是和往年一样,在山下的路口等相爷。”   魏严微微颔首,老仆便将灯笼留在墓前,躬身退下了。   风刮得大了些,吹动魏严披风的下摆,也将火盆里燃烧的冥纸吹得火星和纸灰四处飘散。   魏严矮身捡起放在火盆边上一摞还未烧过的冥纸,撕开一点点扔进火盆里烧尽。   他始终缄默,哪怕对着的是孤坟荒冢,也道不出一字半句的衷肠。   谢征踏着凉薄如水的夜色走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站在十步开外,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开口极尽冰冷与尖锐:“你逼死她,又年年今日都来看她,假惺惺地做给谁看?还是怕她在地底下也太安生了,才年年都来恶心她一次?”   听到脚步声时,魏严便已知道了来人是谁。   他侧对着谢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置若罔闻地将手中的冥纸全烧完了,才拂了拂衣襟上的灰烬起身。   往回走快同谢征擦身而过时,方驻足留下一句:“我还以为,你藏头露尾数月,连在今日来此祭拜的胆量都没有了。”   谢征眼皮一挑,视线冷若冰刀,映着月辉的脸,恍若覆了一层寒霜,他讥诮一扯唇角:“魏丞相深夜造访我谢氏陵园,就为看看本侯是否来进香?”   他侧过脸,不无讽刺地道:“本侯自是不惧来此,需借分胆量再来的,是丞相吧?累累血债,终需还不是?”   魏严斜目扫了谢征一眼,不辨喜怒,一言不发抬脚便要继续离去。   他方走出两步,谢征神情冷郁地盯着不远处父母冷硬的墓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一双寒星似的眼里翻滚着戾气,他毫无征兆地拔剑,反手便朝魏严劈去,剑风磅礴,快如闪电。   “叮”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在夜色中响起。   短兵相接,长鸣锐响,锉出了火星子。   隐匿在墓园四周的死士全现了身,如临大敌盯着谢征,将魏严牢牢护在了后方。   谢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又讥讽的弧度,冷冷盯着立于十余名死士身后的魏严,抬起手中长剑:“你我之间,终归要做个了断,不若就在今日吧?”   话落,他眼神一厉,忽地逼近一名死士,手中长剑在瞬息间连劈出数十记,火星四溢,巨大的力道震得那名死士虎口开裂,涌出的鲜血直接濡湿了刀柄,只得连连后退。   谢征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狰狞恍若厉鬼,周身仿佛弥漫开了实质般的血煞之气,长剑在手中挥砍得只剩一道道残影,厉声质问魏严:“我爹拥护承德太子,阻了你的路,你便设计害死我爹。我娘发现了你的阴谋,你便连我娘也要杀?”   最后一剑挥出,那名死士手中的长刀直接“叮”一声断为两截。   他惊恐瞪大了双眼,却还是被余力不减的那一剑横腰劈中,抽搐着到底不起,身下慢慢晕开了猩红的血色。   山风一吹,那股血腥味浓郁得令人反胃。   其余死士愈发忌惮地盯着谢征。   此番随魏严前来,都是天字号死士。   魏府训养的天字号死士,放到军中甚至能媲美武将,在谢征手底下却没能撑过半刻钟。   谢征持着滴血的长剑立在不远处,脸上也沾着细小的血沫子,让那张过分俊美的容颜只剩邪佞煞气。   他问魏严:“这十七年里,你是怎么有脸来这里的?”   风卷着那些燃为了灰烬的纸屑四处飘飞,玄色的衣袍裹出他挺拔的身影,仿佛和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魏严听着他字字珠玑的指控,一言不发。   冥纸的灰烬飘落在他肩头,恍惚间,他本就斑白的两鬓,白发似乎更多了些。   护在魏严身边的死士警惕盯着被其余死士拦住的谢征,对他道:“丞相,此地危险,卑职护送您先行一步离开?”   魏严面却抬手示意那名死士退下。   死士面上露出些许怔愣,但还是不敢违背魏严的意思,收剑退到了魏严身侧。   魏严隔着两丈距离同谢征对视,眼底讳莫如深:“你恨我,是应该的。你不想着杀我,终有一日,我也会斩下你首级。只是你不该自负在此处同我交手。”   他拂去肩头披风沾到的纸灰:“凭你一己之力,还灭不了我所有天字号的死士。你娘看着的,我也不会在此地为难你,扰她清净。”   魏严转身朝着夜色更浓的青石板小径往前走。   谢征持剑立在原地,忽地冷笑出声:“她活着的时候,你容不得她。她死了,你这般装模作样,真当她泉下还能有知?”   魏严身形微顿,随即依旧没发一言地继续往前走了。   围住谢征的死士们却不敢放松警惕,一个个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生怕谢征再突然发难。   在确定魏严走远后,才拿刀对着谢征,退出一定距离后方转身飞快地离去。   整个陵园又成了一片死寂,因着已是初冬,连虫鸣声都不再有。   一盏提灯在方才打斗时翻倒在地,纸糊的灯笼筐子和竹篾编的骨架都已燃烧殆尽,只剩泼洒在青石板上的灯油还在徐徐燃烧,偏蓝的细微火光照出谢征那张溅着血色的脸,像是镀上了一层苍寒的霜。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谢氏夫妇的坟墓,一动不动静立在那里,恍若一座雕像。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在魏府度过的那十六个年头的记忆,从未这般清晰过。   从他五岁那年开始,每逢清明或是祭日,魏严都会带他来谢氏陵园,车夫和护卫皆留候在山下。   魏严说,他母亲生前喜静,带太多人来这里,会扰了他母亲清净。   他惧魏严的严厉,又恨母亲狠心抛下他而去,每次跪在墓前,除了焚冥纸叩首,再无别话。   魏严亦是如此,他总是沉默着,来了这里,却又在墓前静立许久才肯离去。   洒在地上的灯油燃尽了,那泛着蓝光的焰火“扑哧”一声熄灭。   天地间除了那清冷的月辉,一丝旁的光亮也无了。   谢征终于迈动脚步朝父母的墓前走去,看着镌刻在冰冷石碑上的“魏绾”二字,抬手抚了上去,低垂的眼睫浸着月光,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压抑、阴沉、窒闷和仇恨像潮水一样裹挟了他,拽着他往无尽的深渊里坠。   谢征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拢,下颌骨咬紧,额角青筋都凸起一条,眼底隐约可见几丝猩红。   不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奔来,哒、哒、哒……   恍若踏在谁的心弦之上。   谢征掀眸瞥去,便见一团不大的暖光在暗沉的黑夜里朝着他快速靠近。   他看到了少女晕着灯笼昏黄光亮的裙摆,也看到了她因奔跑在夜风里扬起的发丝,还有她因急促奔跑而升起红晕的脸和满眼的担忧。   很奇妙的感觉,心底那些晦暗、沉郁的情绪都在渐渐消退下去。   终有一日,他满身疮痍,却也被奔向他的太阳照耀到了。   樊长玉在山下时就闻到了风里送去的血腥味,担心谢征受伏,谢忠暗中盯着了魏严留在山下的车马,樊长玉则一路狂奔上山。   她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地上的一大摊血迹,见谢征脸上也沾到不少鲜血,忙用灯笼照着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嗓音不自觉发紧:“你怎么样?魏严的人在此设伏了?有没有受伤?”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因为跑得太急,呼吸不顺,话音里还带着喘意。   她急着查看谢征身上的伤势时,身前的人却只垂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樊长玉没在谢征身前发现伤口,但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是浓郁,樊长玉担心他后背有伤,忙道:“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谢征没动。   樊长玉已从谢忠那里得知了他回谢氏宗祠领一百零八鞭的事,联想到他后来回卢城找自己,她当然知道他领那一百零八鞭是为何。   赶来的这一路,她就没压下过眼眶里的涩意。   眼见谢征不配合,她担心他真是伤到了后背,心下焦急,不由伸手拽他手臂,想让他转身让自己看看。   怎料身前的人却突然抬臂按着她后颈,将她用力压入了怀中。   几乎要勒断她腰身的力道,叫樊长玉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手上的灯笼也在踉跄之时掉落在地,不过瞬息被火舌燎燃。   “你不该来。”   樊长玉侧脸被迫贴着他冷硬的胸膛,听到他低哑冷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明明是拒绝的话,樊长玉却有种自己再也挣不脱他束缚的错觉。 第135章   苍穹似泼洒了浓墨,万籁俱寂。   相拥的两人近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樊长玉抿紧唇角,忽地用力推开谢征。   在确认他安然无虞后,她这一路的担忧便化作了心有余悸,还有一股陡然升起的怒意和她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委屈。   她质问道:“我是不该来。但你孤身前来,若是真中了魏严的埋伏,你让谢家怎么办?让你麾下那些部将怎么办?”   谢忠说他跪在谢氏先祖的牌位前领了一八零八鞭,受罚完毕后整个后背一块好肉也没有,伏跪在血泊中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樊长玉不知是不是被这山上的风吹迷了眼,眼中隐约可见几丝红意。   她盯着跟前的人,袖中紧攥成拳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强撑着面上的冷硬,问出最后一句:“你让我又怎么办?”   这话让谢征陡然抬眸,瞳孔微不可见地一颤,似有些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樊长玉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又受伤的豹子:“从知道你身份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跟你再有交集,是你几次三番地招惹我!”   “后来说就此别过的是你,隔着谢将军的大仇,我不怪你。但在卢城庆功宴后,同我说,不管我姓樊还是姓孟,都只想同我好好在一起的也是你!你现在是又想不认账吗?”   那些一直挤压在胸口的情绪潮水般涌了上来,几欲吞没理智。   樊长玉从懂事起,就鲜少在人前显露自己的委屈,这是唯一一次她控制不住情绪,冲着眼前人恨声吼道:“谢征,你混蛋!”   为什么不带人手过来?   他可以不告诉她,今天的是他母亲的忌日,毕竟并无具体的证据表明她爹是清白的,带着兴许是仇人女儿的人同来祭拜,他愧于父母。   她不怪他。   但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置身险境?   从知道他来卢城找自己前领了罚,樊长玉就明白谢临山的死终究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他在她跟前不显山不漏水,背地里却在用自己的方法向父母赎罪。   今夜孤身前来,也是为了“赎罪”吗?   樊长玉在感情上一向迟钝,从谢忠口中听说今天是他母亲忌日时,她不过也只是短暂地失神了一下,直至此刻,那些被她刻意淡化的难过和委屈才冲破了茧蛹,齐齐涌上心头,逼得她喉间发哽。   眼眶涩疼得厉害,樊长玉不想哭,死撑着没眨眼,不让汇在眸底的眼泪掉下去,几步开外谢征的模样便在强忍的泪光里变得模糊。   哪怕已看不清了,樊长玉还是死死地盯着他,开口艰涩又坚决:“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没法向你证明我爹是清白的,或许往后也找不到能查明真相的证据,那么我爹始终都有可能是帮着魏严害死谢将军的凶手。”   “你同我在一起,终日都会心怀愧疚,在痛苦与挣扎中度过后半生。”   胸腔似被冷风豁开了个口子,冰冷得刺痛。   樊长玉嗓子眼也涩疼到发哑,强忍在眼眶里的那滴泪漫过眼睑,直接如碎珠一般滚落出去,甚至没在脸上停留。   她深吸一气口道:“与其这样,我们不如还是分开罢,我不想这样。看你独自痛苦煎熬,我心里一点也不好受,或许你一开始就不该再回来找我,有的时候,长痛就是不如短痛……唔……”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地被人扣住脖颈,重重地钉在了墓前一棵碗口粗的柏树干上。   背部生疼,但樊长玉无暇顾及。   谢征滚烫的吐息就在跟前,他眼中一片猩红,下颌肌咬紧,凶狠又暴戾,像是一头临近发狂的野兽。   遏在她前颈的那只手,青筋绷起,力道大得令人心惊。   他垂首看她,似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做出伤害她的事,残存的理智拉扯着胸腔中叫嚣着的黑色怒意,艰难又狠决地开口:“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那一瞬他眼神里的确是带着恨意的。   “你骂得没错,我就是个混蛋。我就是死,都只会把你拖进我的棺材里,你跟我说分开?”   他浅浅地笑了声,溅着血沫子的脸在月光下昳丽又苍白,突然低下头去,发狠地在她肩膀处咬了一口,眼神里透着几近癫狂的爱意和孤注一掷的狠决。   樊长玉吃痛闷哼出声,想挣扎,却被他压在树上,下了死力道禁锢得牢牢的。   谢征再抬起头来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唇边沾着血迹,面容更显艳丽,一如话本中写的那些夜里出没专吸食人精气的妖孽。   他低声呢喃:“分开?樊长玉,我怎么就没把你嚼碎了一口一口吞下去?”   樊长玉抬起眼,面无表情盯着他,在他抬起一只手想触碰她脸时,突然发难,整个人暴起,反扼住他那只手用力一掀。   谢征一时不妨,被她用蛮力掀倒在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墓前的青石板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樊长玉不等他起身便如豹子般扑了过去,一只手锁住他前颈,腿脚压在他腰腹两侧制住他的行动,就像他刚才钳制自己一般,将他压得死死的。   她恨声道:“那明知魏严正盯着你,还自身来这陵园自投罗网的又是谁?”   “你介意我的身份,不愿告诉我,多带几个侍卫都不成吗?”   说到后面,樊长玉喉头抑制不住地有些发哽:“你跟我在一起,对谢将军谢夫人愧疚自责,我心底又好过了?”   谢征望着压在自己身上,锁住自己咽喉凶狠又狼狈的少女,神情微怔,终于明白了她说那番话的缘由,抬起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将她用力压向自己,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樊长玉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恨恨瞪着他道:“那你说是怎样?”   谢征被樊长玉甩开了手,也没起身,就这么仰躺在墓前的青砖地上,眸光微黯地望着漆黑的夜空道:“我没同你说过我母亲的事吧?”   “她在我爹的灵柩回京后不久,便也自缢而去了,那一年我四岁。她死的那天,还给我做了桂花糕,穿了她最喜欢的衣裳,在镜前描眉点唇,我被她哄出门吃个糕点的功夫,回来她便已是悬在梁上的一具尸体了。”   樊长玉怔住。   “我被她托付给了魏严,在魏府过了十六载寄人篱下的日子。年幼时,被魏严的好儿子在盛夏里往被褥里塞过蛇,在严冬往床铺上倒过冷井水,也被他撕毁先生布置的课业……”   “每每那时,我都会想她,也恨她,恨她身为大家宗妇,却软弱担不起宗妇之责,恨她为人母,却未尽母亲之责狠心舍我而去。更多个深夜里,我都是在噩梦中见到她荡在横梁下方的那截艳丽的裙摆。”   谢征笑了笑:“我以为魏严憎恶我,是我贪吃那一碟桂花糕,离开了我母亲,才让她有了机会自缢。我其实也是恨我自己的……”   樊长玉听他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起自己幼年的经历,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放在膝前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她只从朱有常那里听说,谢夫人是为了保谢征和参与进了揭发魏严的谢家旧部而死,却不知谢征同他母亲之间有这么多误会。   自己父母意外身亡时,她若不是为了长宁,都不会那么快振作起来。   他幼年便失了双亲,在当时怕是天都塌了,在心底把母亲的死归咎于自己,还在魏府备受欺凌。   樊长玉想起他当初听闻自己小时候给宋砚送过一对泥人,便也要给他也补一对。   那时她在心底里觉着他幼稚,眼下却隐隐有点明白了。   正是因为他从小就没得到过任何温暖和慰藉,所以才会连她给过宋砚的一对泥人也想要吧。   心口的地方揪疼得厉害。   樊长玉看着仰躺在自己身侧的人,伸出手,很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说:“谢夫人的死,,不怪你。”   谢征自嘲道:“我恨了她足足十七载,才知道她是为我死的。”   “不告诉你今天是她忌日,不是介意你的身份,是我自己都没想好要如何来见她……”   樊长玉心中五味陈杂,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是她误会他了。   谢征偏头看她,笑问:“道歉做什么?我又没同你说过这些,你会误会也是难免。”   他屈膝坐起来,肩背肌肉的形状在衣袍下很是明显:“是谢忠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樊长玉怕他怪罪那瘸腿老伯,忙道:“是我看完朱叔后出来不见你,主动问他的。”   谢征说:“他这嘴越来越不严了。”   樊长玉抿唇道:“他也是担心你,不论如何,你只身前来祭拜谢夫人,都太危险了些。”   谢征垂着眼没说话,月华切出他侧脸的的轮廓,透出几分冷硬和倔强。   樊长玉以为他还在为谢夫人的事难受,也不再多言,只道:“没出事就好。”   谢征突然开口:“从前来祭拜母亲,他教我不要带旁人的。”   樊长玉有些困惑地问:“谁?”   谢征却不再说话了,起身看向身后父母的墓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樊长玉兀自猜测着他口中教他的那人,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的竟然是魏严。   她暗暗一惊,心道既已知魏严就是害死他爹娘的仇人,他为何还记着魏严从前说的话?   但想到魏严毕竟是他舅舅,在那十几年里,谢征其实一直都把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看待的,甚至当了魏严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   魏严再苛待谢征,却也从未在武学和念书上短过他。   哪怕如今反目,谢征对魏严,大抵还是有着不一般的感情的吧?   樊长玉看着他颀长高瘦的背影,心绪格外复杂。   谢征叩首后起身,忽而看向樊长玉:“给爹娘磕个头吧。” 第136章   樊长玉跟一头呆鹅似的愣在了当场。   谢征见她傻站着没动,说:“不必害羞。”   樊长玉微恼地瞪他一眼,顾及这是谢将军和谢夫人的墓前,还是多了几分拘谨。   她收回目光转看向谢将军夫妇的墓碑,一想到自己前一刻还同谢征在墓前掐架呢,面上顿时就更不自在了。   她屈膝跪了下去:“晚辈长玉,孟叔远之后,拜见将军和夫人。”   言罢俯身磕了三个头。   她外祖父曾是谢临山麾下重将,两家的渊源,说来也算不得浅。   谢征听她以孟家后人的身份祭拜自己父母,面上没什么表示,只对着那静默在夜色中的墓碑道:“这是你们未来儿媳。”   樊长玉破天荒地红了次脸,起身后对谢征凶巴巴地道:“你别胡说。”   谢征微微挑眉:“我这辈子,不娶你,还能娶谁?你早晚都是他们儿媳的,如何是胡说?”   樊长玉索性不搭理谢征了,转头看向来时的路:“耽搁了这么久,快些下山吧,不然忠叔在在山下该担心了。”   那只打翻的灯笼早已燃尽,借着月光,依稀能瞧清她红透了的耳垂,像是被白雪覆盖的火棘树上缀着的火棘果,红艳艳的让人想咬上一口。   谢征眸光微深地盯着樊长玉的耳垂。   樊长玉说完那话一回头,便对上谢征暗不见底的一双眸子,她微微一愣,下意识捏住了自己发烫的耳垂,催促道:“走了。”   言罢便率先迈开了步子。   谢征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浅浅提了下唇角,不急不缓地迈步跟上。   戌时一过,丞相府所在的大街便是一片死寂,犬吠都难闻一两声。   魏严的车马在府门前停下,冷风一吹,长街两侧榆杨树梢枯黄的霜叶便铺落一地,凄清萧索。   魏严方踩着杌凳走下马车,魏宣便大步从府门踏出,面色焦急地迎上前:“父亲,您可算回来了……”   魏严苍老却威严更甚的一双凤眸瞥向自己独子,开口便是训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魏宣在人前狂妄,惧怕魏严,却似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咬了咬牙,有些难过地道:“母亲病了,您……”   魏严抬脚迈上府门前的石阶,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老仆:“魏全,拿我的令牌,去太医院请胡太医。”   魏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见魏严进了府,又是往他书房所在的方向去,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终是朝着魏严的背影吼了一声:“您就不能去看看母亲吗?”   这一声,他是在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   但随行的下人明显都头皮一紧,大气不敢再喘一声。   魏宣也是头一回顶撞自己孺慕的父亲,他倔强地盯着魏严的背影,哽咽道:“大夫来看过了,说母亲是忧思成疾,母亲不让我来找您……她说,不能给您添麻烦,您去看看她吧……”   魏宣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一把眼,他在外人跟前嚣张如霸王,但在魏严跟前,无论何时,都还束手束脚如稚子。   魏严顿住脚步,只冷冷瞥了魏宣一眼,一语不发地朝书房去了。   一众侍者忙跟了上去,只余魏宣立在原地,自嘲又难过地咧了咧嘴,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管家魏全在人都走完后,才上前道:“公子莫要忧心,老奴已遣人去太医院请胡太医了,相爷近日事多如牛毛,实在再无精力处理内宅之事。”   魏宣颈下青筋凸起一条,死死咬着牙关道:“是不是我没谢征出息,父亲不喜我,便连带着也迁怒母亲了?”   魏全忙道:“公子休要胡言,这话传进相爷耳中,公子又要受罚了。”   魏宣哈哈大笑起来,眼底全是不甘:“受罚便受罚,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我每次做错事,他责罚我时,才会正眼看我。我比不上谢征,也比不上他手底下那些得意门生,我身上除了流着他的血这一条,还有什么值得他多看我一眼的?”   魏全眼神复杂地看着似哭非哭的魏宣,只说:“公子莫要妄自轻贱,坐在相爷那个位置,所思所虑之事太多了,无暇顾及后宅也是情理之中,老奴送公子回去吧。”   魏宣何尝不知魏全的话在理。   有时候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怨魏严,还是在怨他自己。   魏严除了他母亲这位正室夫人,再无旁的姬妾。   但从魏宣记事开始,魏严几乎就只有吃年夜饭时,才去他母亲的院落用个饭,晚上也不留宿,这十几年里,他都是住在书房。   魏府的下人都极为规矩,从来没人敢给他们母子脸色看,一品诰命夫人该有的尊贵,他母亲都有。   但魏宣越长大,还是越替自己母亲难过。   魏严眼里从来就没有过他母亲,他似乎天生就不喜女色,唯爱权势。   可他母亲家世平平,外祖家靠着魏严扶持,才当上了个五品京官,终于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魏宣从前为了让魏严多管束自己,屡屡犯浑,留宿秦楼楚馆,豢养歌姬这些混账事他都做过,至今他院子里还有一堆莺莺燕燕,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他再清楚不过。   他想不通父亲眼里既然只有权势,当年为何又要娶毫无背景的母亲。魏家乃百年世家,魏严年轻时,甚至同谢临山并称“文武双壁”,他要娶妻,整个京城有的是名门贵女任他挑。   既娶了他母亲,这么些年,身边也再没过旁人,魏宣想魏严年轻时大抵对她母亲也是有感情的。   只是自己让他失望了,他才连着母亲一起冷落了。   魏宣在旁人跟前脾性一向浑,只有在魏全这个他父亲身边的老仆跟前,才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他坐在石阶上,抬手覆在眼前,苦涩道:“我要是谢征就好了,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父亲大抵便能高兴了吧?”   他母亲吃斋念佛,提起魏严,语气中也都是敬重有加,同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要好好念书,好好习武,成为有本事的人,为他父亲所用……   但魏严似乎不喜欢孩子,从小魏宣就怕他,因为母亲和外人对魏严的态度,他又对他满心孺慕之情。   小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把什么都做到最好,从魏严那里得一两句嘉奖。   但在谢征来到魏府之前,魏严偶尔还会对他和颜悦色,指点功课时虽严厉,却也不会过多苛责。   谢征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见魏严对自己笑过了,他和谢征同吃同住,魏严每每见他们,面上都是一片阴沉。   谢征总是很聪明,不管学什么,先生一教他便能学会。   偶尔魏严抽考他们学问时,谢征就算害怕,也能举一反三答出来,反之他在魏严跟前答问时,只要魏严那双凌厉的凤眼从书卷上移到他身上来,他便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怨恨谢征让自己丢脸,也怨恨他把自己衬得像个草包,让魏严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过了赞许之色。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世上没有谢征这个人就好了。   所以幼年时,他不留余力地欺凌谢征,有那么一两次叫魏严知晓了,他被罚跪了祠堂,事后便愈发变本加厉地在谢征身上讨回来,谢征便连告状都不敢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开心,一开始他往谢征被褥里塞蛇虫,还能吓得谢征惊惶大叫,后面谢征只会眼都不眨地捏死他放进去的蛇虫。   严冬他往谢征的床上泼冰冷刺骨的井水,谢征把湿透的床褥扔到地上,合衣就着光秃秃的床板睡上一夜,第二天发着高热,依旧能在演武场上赢他。   他在书院里带着一众捧高踩低的官员之子,把墨水倒满谢征的书桌,在假山后领着人痛殴他一顿,踩着他的脸碾进泥水里,讥诮道:“谢临山的种,也就这样。”   他希望谢征能就此变成那样一滩烂泥有多好。   可谢征从来不求饶,他被他的喽啰们按着手脚,被他踩着脸摁进泥地时,看他的眼神也只是冷冷的,黑漆漆的让人瘆得慌。   后来谢征便去了军中,再相见时,他从沙场归来战功赫赫,愈发把他比得什么都不是。   也是一个雨天,他被谢征打断几根肋骨,踩着脸碾进滂沱雨地里,冷冷嘲讽:“魏严的种,也不过如此。”   他曾经给谢征的,谢征都一一还回来了。   从那时起,他就愈发恨谢征,知道谢征死在崇州战场上时,没人知道他有多高兴。   可就算谢征“死了”,他去了西北,也没能接管好他手中的军队,反而还把整个西北搞得一团糟,让魏严又被李党抓住了弹劾的把柄。   时隔多年,魏宣终于肯承认,其实他就是嫉妒谢征,嫉妒到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   魏全听到他的话,只说:“侯爷是侯爷,公子是公子,公子无需同任何人比较。”   魏宣垂首苦笑,望着倒影在地上的竹影,也不愿在魏全跟前多说,继续丢人现眼了,他起身道:“我回去陪母亲。”   魏全颔首恭送他远去。   到了魏夫人所住的院落,魏宣还没进房便听见了里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想起魏严冷漠离去的那个背影,心口愈发酸涩,见丫鬟端着刚煎好的药从小厨房那边过来,道:“我给母亲送去。”   丫鬟明显有些惧他,不敢推辞,恭敬递上端药的托盘。   魏宣皮糙肉厚,直接端起了上边那只描金边的青瓷药碗,大步走进了房内。   “母亲,喝药了。”他一进屋,便有仆人端上一张圆凳放到了床边。   魏夫人在病中,气色并不好,她算不得传统意义上的美人,相貌平平,只是多年吃斋念佛,眉宇间透着一股慈悲。   她宽慰独子道:“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躺几天就好。”   魏宣垂首用汤匙搅着碗里褐色的药汁道:“父亲听说您病了,也很忧心,只是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朗,父亲那边还有诸多大臣在议事,实在走不开,这才没来看您,但已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魏夫人一听魏宣说这些,原本平和的眸色就变了变,她问:“你去找相爷了?不是同你说了么,这等小事,莫要去扰相爷……”   魏宣道:“不是我去找父亲的,府上就这么大,您病了要请大夫,哪里瞒得住……”   魏夫人咳得更厉害,看着儿子有些吃力地开口:“休要瞒我,你怎么……”   她似有些无奈地叹息了声:“怎么就是不听为娘的话?”   被母亲识破谎言,魏宣有点难堪地垂下首,捏着药碗的手用力扣紧:“母亲,是不是儿子没出息,让您觉着无颜去找父亲?”   魏夫人掩唇低咳几声,虚弱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魏宣眼眶通红地抬起头:“是儿子没本事,不得父亲喜欢,才让您也跟着受冷落。”   魏夫人微微一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温声道:“别瞎想,相爷是做大事的人,大丈夫不会拘泥儿女情长,你可莫要去相爷跟前说这等话。”   魏宣恨声道:“可这些年里,父亲只有你年节才来您这里吃个饭,母亲您就不委屈?”   魏夫人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怅然,似回想起了什么往事,只说:“傻孩子,莫要这般想,为娘从来没觉得委屈,相爷是为娘的恩人,你要有出息,像你谢表弟那般,好生替相爷分担肩上的担子。”   魏严同谢征的决裂,魏夫人一不管事的后宅女子还不知晓,只当谢征是在北地,才几年未曾归家了。   魏宣敏锐地抓住了魏夫人话中的一句,问:“母亲为何说,父亲是你的恩人?”   魏夫人垂眼没立刻答话,掩唇咳了好一阵才道:“生做了女人,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为娘当姑娘时,因是家中庶出,衣食用度样样得看人脸色。嫁入相府这二十多年,相爷待我不薄,为娘知足了。”   魏宣知道他母亲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伺候魏夫人喝药,沉默着不再多问。   樊长玉和谢征从谢氏陵园回来时,已将近亥时,城门已关,樊长玉只能等第二天城门开了,再回进奏院。   好在她出门前,已交代了谢七,她便是一夜未归,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谢忠驾车带着他们回了城外的庄子,马车刚至门口,便有血衣骑的人候在外边,呈上一封信件:“主子,长公主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   谢征抬手接过,撕开信封后,借着门口的灯笼光一目三行看完信纸,眸色陡然森寒。   樊长玉听他同长公主竟有书信往来,心中刚觉着怪异,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谢征将信纸递给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魏严曾私通后妃!”   樊长玉还没来得及看信,但闻言心里也是一个咯噔,魏严曾私通后妃,是不是说明,他策划十七年前的锦州一案便有迹可循了? 第137章 (捉虫)   樊长玉展开信纸,看完信上所写内容后,眉头不自觉拧起。   长公主帮忙查关于十六皇子的事,但十六皇子死去多年,贾贵妃也在十六皇子死后不久随先帝一起驾鹤西归,原本的宫殿都早已住进了齐昇的宠妃,宫里的宫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想找到个当年的知情人实在是艰难。   长公主暗查了多日,才查到冷宫当值的一名老宫女乃是当年贾贵妃宫里伺候的人,只不过十七年前就疯了,被赶到了冷宫去自生自灭。   长公主的人靠着送吃食送衣物,与那疯癫的宫女接洽了多日,隐晦察觉到那宫女是装疯的,但那宫女很警惕,不肯对长公主的人卸下防备。   长公主的人寻了个恰当时机问起十六皇子的事,那宫女情绪明显异常激动,借着装疯卖傻道出一句:“死了,都死了,我也会死的……魏严私通后妃,知道的人都得死……”   长公主的人没能再多问出什么,冷宫的管事嬷嬷就进院来了。   宫里个个都是人精,长公主的人突然隔三差五往冷宫跑,还给一个疯癫的宫女带好东西,是人都会起疑心。   长公主的人给了冷宫那位管事嬷嬷不少孝敬,谎称自己是偶然路过冷宫,看到那疯宫女捧着碗发臭的馊饭吃,于心不忍,这才接济了一二。   冷宫的管事嬷嬷虽没追究什么,但保险起见,长公主的人短时间内也不敢再去冷宫打探消息。   樊长玉看向谢征道:“为今之计,我们得先弄清楚魏严私通的是哪位后妃……”   谢征知道她在怀疑什么,魏严在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死后,扶持了毫无根基的十九皇子继位,十九皇子的生母最为可疑。   他道:“不可能是小皇帝生母,小皇帝生母只是一宫女,被先帝醉酒后临幸,生下他后便难产而去了。”   魏严扶持齐昇继位,最大的原因,想来还是他年幼又无外戚,好掌控。   那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冷宫那疯癫的宫女了。   他眸色凉薄如雪:“我亲自潜入冷宫一趟。”   樊长玉回想当日进宫受封时在午门外看到的那高达十余丈的城台,道:“皇宫戒备森严,寻常日子无诏进宫只怕不易,我听唐将军说,不久后宫里还要办一场庆功宴,不若那时再探冷宫,也免得打草惊蛇。”   谢忠担心谢征安危,也点头道:“云麾将军思虑周全,侯爷且先部署一二,等到宫宴那日再去。”   谢征思量几许,缓缓点了头,一语不发迈步进院。   樊长玉看着他清冷孤绝的背影,眼底浮现出几分浅忧。   原本还觉着魏严一手设计锦州惨案有待商榷,加上私通后妃这一条,似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从前她以为魏严于谢征只是单纯的仇人而已,但今晚的谢氏陵园之行,让她意识到谢征对魏严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当年的真相每深挖一步,似乎就是把一柄抵在他心口的刀往前多推进一寸。   奔波到大半夜,但樊长玉等人还晚饭都没用。   谢忠命厨房备了饭,朱有常旧疾缠身,已入睡,用饭的便只有樊长玉和谢征,但谢征自从回房后,便再也没出来,只吩咐底下人好生安置樊长玉。   谢忠命下人单独往谢征房里送一份过去,但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谢忠明白谢征的脾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挥退送饭的血衣骑,对樊长玉道:“将军且用饭吧,让主子自个儿静一静。”   樊长玉想起自己赶去陵园时,看到的谢征站在谢将军夫妇墓前的那道落寞背影,道:“我给他送去。”   谢忠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但想到谢征对她的诸多特殊之处,面上露出几分宽慰的笑意:“那便有劳将军了。”   面对谢忠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樊长玉端起托盘上的饭食后,只能赶紧问谢征的房间在何处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月朗星稀,檐下的灯笼在房门和石阶上照出道道竹影。   樊长玉看着透着一片暖光的屋子,单手托着雕花的木质托盘,抬起另一只手敲了敲房门。   屋内隔着一段距离传来谢征冷沉不耐的嗓音:“说了不用送饭,退下!”   樊长玉道:“是我。”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响起那道清冷低哑的嗓音:“门没上栓。”   樊长玉推门进去,第一眼并没在外间瞧见人,只有净室隐隐传来水声,她本想过来宽慰谢征一两句的,此时忽地生出几分不自在,背对着净室那边道:“我把饭菜给你放桌子上了,你洗完出来记着吃。”   净室那边没再传来话音,连水声也没再响起。   樊长玉心中困惑,又怕谢征出了什么意外,只得又唤了声:“谢征?”   还是没人应声。   樊长玉转头瞪着那边道:“你再不应声,我去找人进来看了?”   里边终于传来一道低醇微哑的话音:“帮我把床边换洗的衣物递进来。”   樊长玉耳际染上一层浅粉,她转身道:“我去让忠叔帮你递。”   净室里响起了动静颇大的水声,里边的人道:“罢了,我自己出来取。”   随即传出一声闷响,跟着是什么陶器被打碎的声音,隔着一道布帘子,樊长玉都闻到了酒味儿。   净室里怎么会有酒?   樊长玉担心谢征是喝醉了,出浴时不小心摔了,怕他扎到碎瓷片,也顾不得其他的,忙掀帘进去:“你没事吧?”   看清里边的情形,樊长玉忽觉手脚都有些无地是从。   天气冷了,整个净室都氤.氲着一层朦胧雾气,谢征靠在浴桶边缘,清隽的脸上阴沉又透着几分微醺,肩背处磕红了一块,他俊秀的眉有些不耐地轻皱着,显然是方才跌倒时在浴桶边缘撞的。   浴桶外打碎了一个酒坛子,看洒出来的酒量,大部分应该都是被谢征喝了,边上还摆着一个倒着的空酒坛。   竟是喝了两坛酒,闻这酒气应当还是烧刀子,无怪他瞧着似有些醉了。   见他没受伤,樊长玉心便收回去了一般,只是他这样子……也太惑人了些。   半束的长发被水沾湿了大半,贴在他肌肉弧度隆起明显的肩背,俊美和力量感并存,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丛林中的猛兽,危险又矫健。   长睫如扇,上边沾着细小的水珠,肩膀靠近脖子的地方,还有一个她出门前咬上去的牙印,突然就给人一种这头乖戾漂亮的野兽也可以被驯服的错觉。   哪怕明知不合时宜,樊长玉还是感觉热气全在往自己脸上涌,她赶紧背过身去:“我……我去叫忠叔……”   脚下刚迈出一步,身后便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不必。”   谢征按了按隐隐抽痛的额角,面上的不耐之色更多了些,生成了这样一副好皮囊,他便是做出一副怒容,也是极好看的,他道:“我自己可以。”   水纹波动,他撑着浴桶边沿强行起身,只是身形明显不稳,险些再次跌倒,好在樊长玉听到了动静,及时扶住了他。   感受着他大半个身形都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樊长玉愤愤咬牙道:“就没见过你这么倔的!”   因为他没着衣,樊长玉尽量抬着头,都不敢乱看。   谢征额前沾湿的碎发滴落的水珠坠到她脖颈上,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樊长玉想到他的衣物还在外边,摩挲着按住他肩膀,想把人先按回浴桶里,“你先在里面等着,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物过来。”   半醉的人微微垂首盯着她一行一合的红唇,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她说的话,只在她转身又要走时,就这么把人扣进了自己怀里。   他身上的水珠浸透樊长玉的衣物,樊长玉一颗心都在刹那间提了起来,他却只是埋首在她肩窝处,好一会儿才哑声道:“阿玉,我只有你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唤自己,太过亲昵的称呼让樊长玉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   离得太近,他身上又滚.烫,樊长玉只觉从颈侧到半个耳廓都又热又麻,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踩在了云朵上,飘乎乎的。   樊长玉僵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安抚道:“我一直都在的。”   掌心接触到的他后背的肌肤并不平整,明显能感觉到疤痕隆起的细微弧度。   想起谢忠说的他曾受的那一百零八鞭,樊长玉眸色微动,语气里带上几分哄意道:“你坐下,我帮你擦擦背。”   这是平日里樊长玉绝不会主动提的,谢征似乎真要听话坐下了,因为喝了酒,大脑思考变得迟钝,他眼尾带着几丝红意,原本清冷的面容甚至透出一股惑人的妖冶,但不知残存的那点清醒让他又想起了什么,他抓住樊长玉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说:“下次。”   随即轻晃了一下在酒精作用下刺痛的头,试着自己撑着浴桶边缘站起,却被樊长玉大力摁住了肩膀,她已绕去他身后,看到了他纵使落了痂,依旧疤痕交错的后背。   樊长玉怔住。   亲眼看到那些扭曲交叠的鞭痕,她才知道何谓谢忠口中的“没一块好肉”。   从前她也给他后背的伤上过药,那时他落魄如一只街头野犬,身上的伤尚且没眼下狰狞密集,樊长玉几乎不敢想象他这一身伤血淋淋时,是如何模样。   心口揪疼得厉害。   那道斜贯了整个背部的刀伤,是他当初为了取血祭刀划的,开裂了无初次,疤痕尤其宽,狰狞可怖。   樊长玉指尖抚上去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颤意。   她喉间发涩,哑声问他:“你这一身伤,到底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138章   浴桶里的水已是半冷,感觉到后背那截指尖传来的温热细腻触感,谢征整个肩背的肌肉都不自觉绞紧,搭在浴桶边缘的手,手背淡青色的经络凸起。   脑仁儿在酒精的作用下依旧胀痛,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哑意,勉强维持着清醒答道:“不疼的。”   樊长玉指腹沿着他后背那道刀疤往下,垂眸看着那几近半寸宽的的疤痕,说:“现在自是不疼了,没结痂的时候呢?”   谢征凤眼微垂,烛火将他浓黑的睫羽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恍惚间他脸部轮廓的线条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他似陷在了什么思绪里,长睫在眼睑处覆下一道阴影,只说:“没结痂时也不疼。”   樊长玉只觉心口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潮乎乎的,她仰起头眨了眨眼,逼退涌上眼眶的涩意,不忍再视他鞭痕疮痍的后背,扭头看向别处,嗓间喑哑滚出两字:“骗子。”   她恨声道:“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就不怕死在战场上?你不是还要找魏严报仇吗?你就是这么去复仇的?”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些伤在身上作疼,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樊长玉微怔。   他嗓音低而哑,浅笑了声:“你拖着一身伤从崇州追来找我,看着你坐在马背上哭时,我就想,管他什么仇,老子不在乎了,你别哭了好不好?可我姓谢,我爹是谢临山,我连他样貌都记不太清了,却还记得他被开膛后用针线勉强缝起来的胸腹,记得他身上那六十七道箭孔的形状……”   “我死了,或许就能心安理得的跟你在一起了,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再跟你有一分一毫的瓜葛。”   再听他说起谢将军的死,樊长玉也觉心口酸涩又刺疼。   她哽声道:“我没怪你,当日我没怪你……”   谢将军的惨死,连她一个外人听了都悲恸难忍,何况他这个为人子的。   朱有常都曾觉得她爹是叛徒,更何况从未同她父亲接触过的谢征,她没法在毫无证据的情形下,向他证明自己父亲的清白。   哪怕到了现在,再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樊长玉依然只有满心的窒痛和无力感。   谢征抬手替她拭去眼眶滚落的晶莹,不知是醉着,还是清醒的,只低声呢喃一句:“怎么又哭了?”   他指腹摩.挲着她脸颊,半醉的幽沉黑眸里倒映着她和半截烛影,“那些日子里,你也总是在我梦里哭,一开始我以为,只要余生都不再见你,我总能放下的。”   “可哪怕竭力不去打探跟你有关的任何消息了,你还是在梦里让我不得安宁。”   “有时前一瞬还在临安镇上,你笑着唤我一声,下一息你便身着嫁衣,要嫁与旁人了,那人俊秀斯文,似乎是个书生,喜堂里拜天地的呼声刺得我耳膜疼,你蒙着盖头同他拜下去,半截唇角弯弯,很欢喜的模样……”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醉后氤.氲的眸色里也陡然冷戾惊人,摩.挲着她面颊的指腹力道加大,语气却是狠厉中透着一分委屈的:“你总是知道怎么折磨我,受的那些伤算什么?不及在梦里见到你同旁人成亲时的半分心绞……我恨不能把那人剁成一滩碎肉,醒来看到床帐,怒意尚难消,但又很欢喜。”   “我才知道,我是见不得你嫁给旁人的,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哪怕已被酒精蚕食了大部分理智,他还是打住了最后一句话。   她若嫁了,他灭对方全族也会把她夺回来!再把敢娶她的人剁成碎肉喂狗!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敢肖想她的人,都该死!   那些从骨子里透出的阴戾和扭曲,像是他心底的最后一道阀门,无论何时他都警戒着。他自己尚厌恶不及,不能让她知晓。   她若知晓了,必然也会避他如洪水猛兽……   樊长玉脸颊被谢征粗粝的拇指摩.挲得生疼,但她没躲,听他说起分开后在康城的总总,她心中也涩意难消。   越是了解这个人,她才越是明白当日的抉择对他而言有多艰难。   她攥住谢征帮自己拭泪的那只手,用力贴紧自己脸颊,碎着融融烛光的一双泪眼坚定地看着他,哑声道:“谢征,往后我们都好好地在一起,你也不许再作践自己的身体。”   她盈满光彩的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时,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颜色,只剩她眼底那一抹清亮温暖的柔光,像是冬日午后的暖阳,晒得檐瓦上坠着的冰棱都慢慢化开。   谢征迎着她那双眸子微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抚她面颊说:“不是作践。”   樊长玉想起他背后那些交错的疤痕还是觉着难过,道:“你后背都成那样了,还不是作践?”   “谢氏族规,凡有大过者,笞一百零八鞭,罪可消。受了那一八零八鞭,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来找你了,将来也能三媒六聘娶你回谢家。”   樊长玉眼皮一颤,哪怕竭力克制着,一滴清泪还是从眼眶滚落,掉进了浴桶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无怪他在卢城庆功宴后,同自己说,不在乎了她姓樊还是姓孟了,原来他早已用这样的方式去赎过了。   她以手覆在眼前,微扬起头,还是掩不住喉间的哽音:“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谢征不知是不是醉的,眼眶竟也有几丝红意,嗓音哑沉:“我想聘孟氏长玉为妻,你应吗?”   胸口的酸涨感更甚,却又没有一个发泄口。   樊长玉只觉那股酸涩感都涨到鼻尖了,她盯着一头黑发尽湿,俊美如妖的男人,认真道:“你娶,我就嫁。”   谢征漆黑的眸子就这么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不后悔了?”   樊长玉迎着他的视线问:“刚说完的话你就想反悔?”   她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谢征没说话。   脑后扣上一只大手,樊长玉被迫俯低了身子,随即就被夺走了呼吸。   谢征喝了很多酒,他撬开她齿关时,醇厚的酒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樊长玉觉得跟自己喝酒后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吻得很凶,吮得她唇舌都有些木木地疼了,才松开她。   樊长玉半撑在浴桶边缘,只剩喘.气的份。   她脸因为呼吸不顺被憋得有些红,杏子般的眼里也有些水光潋.滟。   胸前的衣襟被水濡湿得差不多了,已经能看到束带勒紧的轮廓。   谢征呼吸一窒,眼底的暗色更重。   冰冷的空气里似燃了一把火,烧得他四肢百骸涌动的血液都滋滋作响。   他倏地起身,长腿一迈便跨出了浴桶,把人抱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低头看一眼樊长玉被她吻得微肿的唇,再次覆了上去,眼底的暗色似要把眼前人整个儿吞噬掉。   樊长玉后背撞上条桌后的屏风,刚溢出一声闷哼,呼吸就又被夺走了。   她眼底满是不驯,试图扳回一局,奈何被对方钳制得死死的,到后面整个人都有些晕乎,身前传来一片凉意,束带松开时,她下意识抱住了谢征的头。   他沾湿的长发贴着她温润的肌肤,冰冷的凉意带起阵阵战.栗,让樊长玉双肩不自觉往里缩。   他像是严冬腊月里荒原上饿久了的狼,突然得到了一块肥肉,囫囵间都不知从哪儿下口。   动作也实在算不得温柔,甚至克制不住地有些粗鲁。   樊长玉微微蹙眉,细细地抽了一口气,轻拍了一下他紧实的肩膀,语气微.喘又带了几分软意:“你……轻点。”   上次他从蓟州离开的那晚,就咬肿了,她接连几天都没敢缠束带。   谢征轻轻吻了吻,终于松了口,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颈上的青筋都绷起了一条,瞧着有些吓人。   他呼吸滚.烫得像是着了火,嗓音却还是平稳的,只是喑.哑得厉害:“不怕?”   樊长玉映着烛光的眸底一片温软,透着些许林间晨雾似的水汽,像是藏了清晨的第一抹晨曦在眼中,温暖又明媚,她反问他:“怕什么?”   谢征忍不住又扣住她下颚吻她,许久之后才抵着她额头,猩红着眼近乎自暴自弃地道:“你决定要嫁的,可不是个什么好人。”   樊长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有眼睛,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辨得清。”   谢征狠佞道:“我若故意在你跟前装的呢?”   樊长玉听着他这些莫名的话,明眸微抬,故意道:“那……我再考虑考虑?”   捏在她肩头的那双大手倏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肩胛骨,谢征有些阴戾地开口:“晚了。”   他眼底带着决绝和一丝狠意,平静的神情底下藏着他自己也不曾知晓的破碎和嘲意:“樊长玉,你这辈子,只能跟我这么个混账东西绑在一起了。”   樊长玉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听他这样说自己,心底不由又泛起了一丝疼意。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探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说:“那就绑在一起吧。都说好人命不长,你要是个坏人,我兴许还能高兴些。” 第139章   烛影灼灼,谢征盯着她的目光黑且沉。   他突然欺身吻了上去,用力啃噬她唇瓣,单手控住她后颈,让她连挣扎都再无可能,吻得凶狠又野蛮,隐隐还透着几分枷锁被打开的暴虐。   樊长玉仰着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醇香的酒味和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气息。   本就微肿的唇被他吻得有些刺痛了,他才攥着她下颚继续一路往下吻。   樊长玉因呼吸不顺胸腔剧烈起伏,没了束带裹束,胸前起伏的弧度也变得尤为明显,湿.濡的衣物半遮半掩紧贴着,裹出那惑人的轮廓,一片雪腻之下的阴影看得人血脉贲.张。   谢征埋首在她肩窝沉沉喘.息,再抬首时,一双眼已猩红得不像话了。   他说:“这是你自找的!”   他抓着她半湿的衣襟从两侧肩臂用力扯了下去,衣物堆叠在臂弯,昏黄的烛火下,樊长玉肤色透着暖玉一样的温润的白,只是手臂和肩膀上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伤疤,也在此时变得刺目了起来。   谢征从来都没有完整地看过她的身体,他知道她腹部到腰侧,有一道极长的刀疤,是之前在卢城那一仗伤的,却没想到,她上臂也有不少交叠的疤痕。   他眼底黑沉的欲.色退了几分,轻吻她肩臂上最深的那道疤,问:“怎么伤的?”   他知道肯定也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却不知道是哪一仗。   那个吻太轻,柔和得像是羽毛拂过。   樊长玉养伤期间和上京的这一路,也读了不少书,她下意识就想起了“如视珍宝”这个词。   她纤长的睫羽颤了颤,整颗心像是被泡进了热水里,暖酥酥的。   脸庞染上绯色,却不是因为生理的情.动,而是如寻常女儿家一般,在心上人面前升起的一丝赧然。   她微侧过头,自己也看着右上臂的那条刀疤,明明从前也不甚在意的,这一刻却生出了几分觉着那疤痕丑的念头来。   她用手挡了一下,故作轻松道:“也是在卢城那一战里伤的,得亏皇长孙手底下的人当时是想活捉我,若是这刀口再往下一分,我这条手臂怕是得同小五一样废掉了。”   谢征拨开她做挡的手,俯身又轻吻那道刀疤一下,额前半湿的碎发和垂下的长睫遮住了这一刻他眼底的神情:“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樊长玉笑笑,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玉雕似的侧脸:“怎么又道歉?武将身上哪有不负伤的,我既选了这条路,这些就是我必须得经历的。”   再提起卢城那一仗,她问出自己困惑多时的问题:“唐将军说,你当时是正好准备押送随元青回崇州,这才途经蓟州,但我推算了一下日子,你那时刚回徽州谢宅领罚不久,身上的伤怕是都还会渗血,怎地就匆忙上路了?”   谢征映着烛火的眸子里染上一层阴翳:“长公主传了消息与公孙鄞,说了小皇帝赐婚的消息,前去崇州宣旨的太监,也欲对你下手。”   那个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太监,樊长玉还有印象。   但听谢征自己提起他与长公主的赐婚一事,还有今夜长公主也递了这般重要的消息出来,她心底有些微妙又复杂的情绪,樊长玉自己都尚弄不清那是什么。   她微抿了下唇问:“你……同长公主很熟?”   谢征凤眸轻抬,听出她想问什么,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熟,公孙鄞同她才有故,让长公主在宫内帮忙查十六皇子的事,也是托他去周旋的。”   樊长玉轻咳一声,“难怪在蓟州遇见公孙先生时,他说是受你之托去办件事,莫非就是这事?”   谢征却道:“不是。”   樊长玉眼底的困惑更多了些:“那是什么事?当时公孙先生也神神秘秘的,说暂时不能同我说。”   谢征掌心轻轻摩.挲着她肩臂上的伤疤,“眼下的确还不能说,等他进京,你就知道了。”   他越是这般卖关子,樊长玉反越是好奇起来:“公孙先生后面也会进京?”   谢征带着薄茧的大掌从她手臂一路搓揉着往上,触到他在墓前发狠咬下的那个带血牙印时,忽地用力按了按。   樊长玉轻嘶一声,抬眸便撞进他暗沉沉的眼底。   “这个时候,你确定还要同我谈其他男人?”   樊长玉想瞪他,却被他那个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一时摄住,他攥着她的手,隔着湿透的亵.裤按了上去。   樊长玉脸“蹭”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出浴太久,亵.裤都只剩一片冰冷了,底下的温度却还是险些把她手灼伤。   樊长玉半是羞,半是尴尬,脑子里恍若打翻了一罐浆糊,不知怎地问了句:“你沐浴只脱上衣?”   先前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全程没敢往他下半身瞄,后来被亲迷糊了,更没注意到,此刻他的孟浪之举,才让她发现他只赤着上身。   谢征也被她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解释道:“多年来习惯了,刺客想取你性命的时候,可不管你是不是在沐浴。早些年,我裤腿里还总绑着一把匕首,从不离身。”   樊长玉想起打崇州时,她夜里出去散步在河边遇到他,他那时也是警惕如斯。   这些年里,他一定过得很苦吧?   自己在剿灭反贼的这大大小小十余场战役里,都好几次命悬一线,他年少从军,面对凶狠如豺狼的北厥人,所经历过的凶险只怕更多,这才让他警惕至此。   樊长玉越想便越觉着沉重,她不想让他也浸入这样的思绪里,岔开话题道:“难怪方才你让我帮你拿衣物进来……”   这会儿功夫,谢征酒已醒了大半,闻言只是笑:“你当时推三阻四的,以为我想轻薄于你?”   樊长玉有点囧,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还是理直气壮地瞪回去了:“谁知道你沐浴的习惯?”   耳垂却已红透了。   谢征盯着她耳垂,一如在陵园的月色下见到的那般,艳若覆于白雪之下的火棘果,甚至因为屋内烛光更明亮,还能看清她耳廓也透着一层诱人的淡粉。   他眸色暗了暗,嗓音发沉:“你没猜错,我就是无时无刻都想着怎么轻薄你。”   话落直接倾身咬上她耳垂。   樊长玉刚因为他的话一愣,下一瞬便低低“呀”了一声。   耳垂又痛又麻,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处,痒得像是蚂蚁在爬,四肢百骸都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他齿间被抽走。   脸上也烫得厉害,樊长玉感觉自己快被烧熟了。   她低声道:“你……别咬……”   最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   她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失神之际,被他攥着手从湿冷的亵.裤里伸了进去。   ……   樊长玉在浴桶边就着他沐浴后已完全冷却的手洗手时,脸还是红的。   谢征喘.息声尚未平复,素来淡漠冷厉的狭长凤目里透着几分餮足后的潋滟,他静静看着不远处那道窈窕倩影,她急着去洗手,衣带都还没系好。   沾湿后的衣物被他弄得太皱,不太贴合,露出白.嫩的后颈和一小截肩背,其间道道暧.昧的红痕甚是扎眼,松散的乌发垂落其间,更添旖.旎。   他喉结滚动,眼底一片暗色,直接上前把人打横抱起。   樊长玉惊愕不已,身体骤然悬空,只能下意识攀住了他肌肉紧实的肩膀:“你……”   谢征大步走出净室,将她摁到外间的床上时,才低头亲了亲她红肿的唇,暗沉的一双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的侵略意味:“还早呢,方才只是怕伤了你。”   他执起她那只手亲了亲,随即就要去放挂在金钩上的帐子,樊长玉躺在沾着他气息的被褥间,心跳如擂鼓。   眼角余光瞥见圆桌上的饭菜,忙伸手抵在了他胸前,凶巴巴道:“去吃饭,冷了就让厨房再热一遍。”   他到这个时间点了还没用晚饭呢。   她手也酸,到现在都还软绵绵的有些使不上劲儿。   谢征眸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忽而问她:“你吃了没?”   樊长玉嘴硬想说吃了的,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看着她窘迫又要面子的模样,谢征眼神一软,轻笑了声起身,将她也拉了起来:“怎么不自己先吃?”   樊长玉嘟嚷:“谁知道过来叫你吃个饭要这么久……”   谢征倏地笑了声:“我就当你这是夸奖了。”   樊长玉一愣,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脸不争气地又红了,只能愤愤瞪他一眼。   她头发乱了,此刻这副狼狈模样,配上那神情,颇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   谢征长眸微暗,她现在看他的任何一个眼神都像是撩拨在他心坎儿上的钩子,他没忍住,把人摁住又亲了个够本才松手,哑声道:“别招我。”   她身上的衣裙早半湿了,谢征从笼箱里找了一身自己的给她:“庄子里没有女子的衣物,先将就一下。”   虽然之前在净室里两人已差不多算是坦诚相见了,但那会儿是情难自抑,现在让她当着眼前人的面换衣,樊长玉还是觉着难为情。   她抱着衣物去了净室,更衣时瞥见自己身上的红痕,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石楠花味儿,想到他先前将自己摁在条桌上的种种,他压抑的喘息声似乎还在耳畔,脸上顿时烫得快能煎蛋。   明明他进京的那一晚,也帮他过的……   是因为那时候一觉醒来,他已经走了,所以才没这么难为情么?   樊长玉用自己湿掉的衣物捂了一会儿脸,确定脸不烫了,才换上谢征给她找的那身。   他看着清瘦,穿的衣物比她大了好几个号,樊长玉换上后,袖子长得像是戏台上唱戏的,她把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卷,才不至于行走时会踩到。   等她出去,谢征已披上一件外衣,生起了炭盆子,桌上那些已经冷掉了的菜被放到了一张铁制小桌上,用炭盆子温着。   “热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谢征话说到一半,目光向她扫来时,忽地顿住。   他的衣物与她而言太大了,袖口和裤管都挽了起来,愈发衬得她手腕脚腕纤细,脸颊还透着淡粉,像是绽在三月枝头的桃花,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颊边,一双经水洗过似的杏眸不太自在地看着他,似一头误入猎场的小兽。   樊长玉扯了扯袖口,尴尬道:“衣裳大了些。”   谢征捏着包银乌木箸的手紧了紧,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垂眸继续布筷。   他说:“先将就着,一会儿我把你的衣物烤干。”   想的却是,往后不必备她的亵.衣了,就穿他的。   从里到外,整个人都是他的才好。   樊长玉对这些丝毫不觉,就是有些奇怪,用饭时谢征从头到尾都不怎么看她,除了给她夹菜,也不说话,但想到之前在净房里做的事,她自己尚也不自在,便也没多疑。   期间谢征只问了句:“谢忠让你送饭来的?”   樊长玉怕他怪罪那老伯,说:“是我听你命人把送来的饭端了回去,主动同他说给你送来的。”   谢征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底下的人给谢征备的这份饭菜本就多,又已是深夜,两人分着吃,正好能吃完又不至于太过饱腹。   用完饭,谢征便撤掉了那张桌子,去净室把樊长玉湿掉的那一身衣裙拿出来,放到炭盆子上边烤着。   樊长玉看他熟稔地做着这些,想起在崇州河滩那次,他也是这般坐在火堆旁帮她烤湿透的衣物,回忆和眼前的画面交叠,心窝处暖洋洋的,有什么浓烈得要溢出来。   她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自己烤就是。”   谢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去床上睡一会儿,衣服烤干了,我叫你。”   大抵是因为做了坏事,樊长玉现在也不困,整个人异常精神,只是心底那点不自在,让她蹲坐在炭盆子边上,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谢征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开口道:“书架上有些兵书,都是我这些日子看的,你可以瞧瞧。”   两人就这么待在一块不说话也不是个事,看兵书的确是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樊长玉当即就去书架前取了一册兵书坐到谢征对面看,他看的兵书比樊长玉自己看的那些晦涩难懂多了,一页书她哪怕看了他做的批注,也得问上好几处才能翻下一页。   谢征在兵法上的造诣的确得天独厚,晦涩的东西经他讲出来,樊长玉全无听自己重金聘请过的那些幕僚讲授时的一头雾水之感,很容易就弄明白了。   为了方便她理解一些历史上的战役,谢征还取了几张舆图让她对比着看地形。   原本只是为免得尴尬看书,到后边樊长玉却是一门心思扑进兵书里了。   谢征帮她烤干了衣裙,让她去净室换时,她都还逮着问了两个问题了才去。   换回了自己的衣裙,樊长玉继续拿起兵书不久,谢征便出门唤人进来收拾碗筷。   底下人见樊长玉坐在矮桌旁看书,地上还放着几卷舆图和一张铺开的,以为自家侯爷是在同云麾将军商议什么兵防要事,轻手轻脚地捡了碗筷退出房门。   谢征这才对樊长玉道:“谢忠安排你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樊长玉微微一愣,从书册中抬起头,说:“东厢。”   他此刻的淡然同先前在净室里恨不能生吞了自己的样子判若两人,樊长玉只觉心头有些怪怪的。   她见谢征起身后,便也跟着起身,快走到房门处时,忽地又被人一把摁在门板上,擒着她下颚吻住。   分开时谢征微.喘着同她道:“我也想你留下来,但我的阿玉将来会成为侯府夫人,还会执掌三军,我得三媒六聘,娶你过门才不算辱没你。”   他先前喝了酒,醉意之下又听她说那些话,才按赖不住情动。   但用饭时便全然冷静下来了,谢忠让她来送饭,她今夜若是没从自己房里出去过,只怕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哪怕这庄子上都是可以为他去死的心腹,谢征也不愿让他们觉着樊长玉就这般在自己房内过了一夜。   她在感情上,看似谨慎,没把一颗心交出去时,什么都顾虑到了。   可真正交付真心后,她半点不在乎世俗礼教的。   她把最赤诚最热烈的自己交给了他,他不能不替她珍视。   他的阿玉,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第140章   樊长玉听得他这番话,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突然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在谢征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一把拉开门蹦出几步远后,才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回过头,绷着脸强装镇定道:“那个……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别送,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   言罢也不等谢征回话,就朝着一条小径走了。   谢征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尚有几分失神。   樊长玉背对着着他,他瞧不见她满脸的绯色,能瞥见的只有在月色下泛着淡粉的耳朵尖。   他开口唤道:“长玉。”   樊长玉头都没回,只背对着他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说了不用送了,我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他轻扯了下嘴角,幽幽道:“你走错路了,那是去厨房的。”   樊长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空气中静默了好几息,她才转过身,面色如常地走向另一条道,一本正经解释:“天太黑了,没看清路。”   她继续往前走时,身后传来谢征极轻的一声浅笑。   樊长玉不理他,半是恼,又半是嫌自己丢人,心口不知怎地,还跳得特别快,仿佛揣了一只小鹿在里边。   她闷头回了东厢,庄子里守夜的血衣骑见她回去,立马给她送去了洗漱的热水。   樊长玉简单洗漱一番后,倒在床铺上,望着漆黑的帐顶,想起回来时的糗事,默默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   怎么就丢了这么大个人呢?   心房的地方却还是怦怦直跳,一面囧,一面又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欢喜包裹着。   大抵真是她在感情上太过迟钝,又或者是从前思虑的事太多,这一夜把所有的话说开后,她才意识到,喜欢谢征,似乎是一件极为欢喜的事。   想起他,嘴角就莫名地想往上扬。   在被子里太久了有些闷,她刚想拱出去透透气。   窗户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樊长玉瞬间警惕起来,手摸向了藏在枕头底下的剔骨刀。   床边凹陷下去一小块,谢征清冽的嗓音在黑暗中尤为清晰:“睡了?”   樊长玉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从被子里冒出个头来。   她头发被蹭乱了,翘了几丝起来,眸光澄澈,脸在被子里闷了太久被捂得有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娇憨:“你怎么过来了?”   谢征直接合衣躺了上来,大手从锦被里探进去,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放心,没人看到我过来,天亮前我就回去。”   樊长玉微微一噎:“你也不嫌麻烦……”   谢征紧实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垂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发香,说:“不麻烦。”   他的呼吸喷洒在樊长玉后颈,让她觉得有些痒,她躲了一下,被谢征一揽又带了回去,但随后他便极为规矩,似乎过来当真只是想抱着她睡一觉。   樊长玉本想随他去的,可就这么被抱了一会儿,感受到身后抵着自己的东西时,她脸色变了变,忍不住开口:“你……要不还是回去睡吧?”   谢征抱着她一动不动,回话的嗓音沉而哑:“别说话,睡觉。”   樊长玉听出他声音里的隐忍意味,没敢乱动,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如芒在背地窝在他怀里又躺了一会儿,大抵是真累了,呼吸竟慢慢均匀了。   谢征听着她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掀开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睡颜,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垂首叼住她颈间的一块软肉,用牙齿轻轻磨了磨,吮出一道红痕后,才松开。   他把人更紧地按进怀中,微微调整了下姿势,下颚抵着她肩窝,也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樊长玉醒来时,果然已不见谢征。   她梳洗后,去前厅同谢征一道用了早饭,谢征差不多得准备“回京”的事宜了,樊长玉昨日同朱有常谈过后,也想去大牢审一审被押上京的那些随家忠仆,看能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朱有常得知长宁也在京城,倒是想见见长宁,但眼下局势不甚明朗,未免庄子的位置暴露,再引来魏严的杀手,还是得等对魏严的定罪下来了,再安排相见。   庄子外已备好了送樊长玉回去的马车,她来时两手空空,回去时,谢征把自己房里那几册做了注解的兵书和几张舆图全拿给她了。   樊长玉也没推辞,心安理得地全收下了。   谢征还得去部署“回京”的诸多事宜,给小皇帝递了回京的折子,他再领着大军从正阳门路过了,至此他才算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京城。   送樊长玉回去的便变成了谢十一。   她已上了马车坐好,厚重的车帘忽而被人掀开。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谢征单手撩起车帘摁在一侧的车门处,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那一圈黑睫上,让他冷峻的面容瞧着都和煦了许多。   他看着樊长玉道:“这些兵书你拿回去慢慢看,不懂的地方拿纸笔记下来,下次问我。”   樊长玉膝头放着那一叠书,最上边那一本还是摊开的,显然一上车就又开始看了。   她点了点头,看看谢征,目光又落回翻开的那一页书卷上。   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傻气,莫名地招人疼,因为车门处照进来的太阳光有些刺眼,她长睫半耷拉着,毛茸茸一片,肿起来的唇瓣愈显丰盈。   谢征看着她,长眸微眯,突然道了声:“现在就有看不懂的地方了?我瞧瞧。”   言罢直接放下车帘走了进来。   樊长玉一脸错愣瞪着他,碍于马车就在庄子门口,里边稍有点动静就会引得门口的侍卫看过来,她被谢征按着后脑勺吻住的时候,愣是半点没敢挣扎。   一吻结束,谢征瞥了一眼她膝头摊开的那一页兵书,呼吸尚未平稳,语调却清冽如初,听不出任何异常:“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唯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者也。是以兵法攻谋,多为攻心。”①   樊长玉听着他冠冕堂皇概述起这一页兵法,微喘着气继续瞪他。   手都已经捏成拳头了,想到外边就是朱有常他们,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她头一回知道,这人无耻起来,竟能到这地步!   谢征似从她瞪圆的杏眸里看出了她所想,轻扯唇角无声地笑了笑,俯身又在她唇上亲了亲,才压低嗓音道:“走了。”   等谢征跳下马车,在前边抚马鬃检查缰绳是否套牢的谢十一才坐上车辕。   朱有常坐在轮椅上,被一名血衣骑推出大门为樊长玉送行。   眼见马车走远了,谢征也驾马带着几名血衣骑离开庄上,去同班师回朝的第二波军队汇合,营造他“刚”从北地回来的假象。   朱有常万分欣慰地道:“老将军若知长玉侄女坐到了朝廷三品大员的位置,还得侯爷器重,孟家能继续为谢氏效忠,九泉之下见到谢将军,也能含笑了。”   谢忠看着一南一北分开走的车马没说话。   他家侯爷,对云麾将军的心思只怕不是同袍之谊那般简单……   樊长玉从前就常在军营里,赵大娘夫妇和长宁对她时不时地几天不在家早已习惯。   昨日她离开进奏院时,又交代了谢七的,因此等她回去,老两口和长宁以为她是去办什么差事了,都没过于担心。   长宁还兴奋地捧着一只在竹编筐里的兔子给她看:“阿姐阿姐,看宁娘的小兔子!”   樊长玉先前说不让长宁养,是怕到时候离京麻烦,但眼下兔子都已经带回来,她倒也没苛责,只笑道:“你这是央着你小七叔叔帮你赢回来的还是你小五叔叔?”   长宁一双葡萄似的大眼黑得发亮,她兴高采烈地道:“是宝儿帮我赢的!”   樊长玉不由诧异:“宝儿还会投壶?”   那孩子没比长宁大多少,平日里瞧着也斯斯文文的,背诗书记性颇好,但论咋呼,还没长宁爱玩呢。   昨日陪俞宝儿出门的谢五笑着答道:“小公子在那小贩摊位前投了一下午的壶,险些把身上的玉佩都抵给那小贩了,可算是投中了。小贩高兴得还送了一只兔子灯。”   原来俞宝儿昨日出门是去给人当财神爷去了,樊长玉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她看向抿唇站在一边的俞宝儿,蹲下身同他道:“改明儿姑姑得空了,带你再去那小贩那里,把他摊位里的物件全赢回来!”   长宁一听这话就来劲儿,高兴得直拍手:“全赢回来,然后宁娘也要去摆摊摊,让人来投壶!”   樊长玉忍俊不禁,捏捏她软嘟嘟的脸颊:“宁娘还是个小财迷呢?都知道怎么赚钱了?”   长宁心虚地看了一眼俞宝儿,绞着手指道:“宝儿去投壶把身上的钱都花光啦,我是他小姑姑呢,要赚钱还给他。”   这话让赵大娘和赵大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大娘夸道:“咱们宁娘这才有当小姑姑的样子嘛。”   长宁被夸得眼睛一眯,嘴角一翘,小胸脯都挺直了几分。   只有俞宝儿看了长宁一眼,似乎不太高兴。   看完两个小家伙,樊长玉回房放谢征给她的那些兵书,俞宝儿却跟个小尾巴似的跟了过去:“长玉姑姑。”   他攥着手心,欲言又止。   樊长玉问:“宝儿怎么了?”   俞宝儿看着她道:“我想习武。”   这个问题让樊长玉小小地头疼了一下,俞宝儿身份尊贵,习武的苦头可还多着呢,摔摔打打也是常有的事。   她道:“习武很辛苦的,宝儿怎么突然想习武了?”   俞宝儿低垂着长睫,抿着唇不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就是想学,我要是跟长玉姑姑一样厉害,以后就能保护我娘了。”   皇长孙的人当日去抢俞浅浅母子,终究是给俞宝儿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樊长玉听他这般说,不由也正色了起来。   她道:“习武辛苦,但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还是在于坚持,念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习武也是一样。这样吧,我先教你打底子,你若能吃下这个苦,坚持下来,我后面再教你别的。”   俞宝儿用力点头:“好。”   长宁不知猫哪儿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突然冒出来道:“宁娘也要学!以后一拳打扁一个坏人,一巴掌拍晕一个猪猡!”   她说着还挥舞了下小拳头。   樊长玉听她还记着自己从前杀猪的那点事,不由扶额。   她道:“你身体不好,就别跟着胡闹了。”   长宁有喘鸣之症,从前就时不时地喘不上气。   樊母在怀着樊长玉那会儿,就遭遇了锦州变故,被樊父救走,一路颠沛流离逃亡蓟州,路上伤了身子,也是樊长玉在娘胎里时就皮实,才有惊无险地出生了。   但樊母养了多年的身体也不见好转,一直到她都快十岁了,才又有了长宁。因为母体弱,长宁生下来也瘦瘦小小的,还天生有喘鸣之症,当真是从吃饭了,便开始汤药不断。   小时候给她喂羊奶,她嫌膻味重不肯喝,还是樊长玉偷偷给她掺了些糖,才哄着她喝了。   樊长玉从军后,挣了银子,也没断过给长宁的药。   长宁一听樊长玉拒绝了,急得跑过去,攥着她的袖子直晃悠:“不嘛不嘛,宁娘就要跟着学。”   大概是怕樊长玉还是不同意,她眼圈都有些发红了,说话也带了鼻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委屈得哭出来。   樊长玉心口软了软,俯身摸了摸长宁的头道:“宁娘乖,阿姐给你找京城最好的大夫看病,要是大夫看过了,说你可以习武,阿姐再教你好不好?”   长宁这才委委屈屈地点了头。   见朱有常后有了查魏严的线索,樊长玉眼下也是事多如牛毛,但给长宁请大夫的事同样刻不容缓,她当天下午就让谢五出去打听京城有名的大夫。   樊长玉忙去了,俞宝儿看着还是一脸不开心的长宁,道:“你不能习武,也没关系的,以后我保护你。”   长宁气得脸都嘟了起来,她闷闷道:“不行。”   俞宝儿问:“为什么不行?”   长宁胖乎乎的手指扣着自己衣服上的珍珠扣,别扭道:“那样你就比我厉害了,以后我都打不过你。”   俞宝儿说:“那以后你打我,我都不还手。”   长宁圆溜溜的眼睛斜瞟他一眼:“真的?”   俞宝儿点头:“真的。”   长宁嘴角这才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伸出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拇指道:“那我们拉钩钩,你要是说话不算数,你就是小狗。”   俞宝儿伸出小拇指同她勾住,郑重说:“好,咱们拉勾为定。”   皇宫。   齐昇看着龙案上那封今早刚送到宫里的奏疏,急得整个人都在殿内打转,“谢征就要回京了,魏严那边还没告诉朕,对李党的这些弹劾,他有何应对之策……”   他目眦欲裂,气得踹了龙案一脚:“谢征要是也跟李家那老匹夫一样,倒向了承德太子的后人,他此番回来,岂不是就是要赶朕下这把龙椅?”   “朕得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新上任的总管太监是个圆滑的,当即谄媚道:“陛下莫忧,武安侯重兵在握,他若真倒戈那不知真假的承德太子后人,无非也是为扳倒魏严,承德太子后人篡位后才能许给他的,您现在就能许给武安侯了,只要武安侯肯助陛下一臂之力,先解决李家,再扳倒魏严,把原本留给魏严的位置给他坐,再怎么比他帮完承德太子后人,还得同李家分权来得好。”   自谢征抗旨还削了宣旨太监一只耳后,这藐视皇权之恨,齐昇一直记着的。   让谢征坐上魏严那个位置,他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可如今魏严明显奈何不了李家了,对于魏严能不能帮自己保住皇位,齐昇也开始动摇了。   他一身微凸的眼死死盯着那太监:“朕已同他交恶到至此,你帮朕想个拉拢他的法子?”   这个问题把太监问住了,面对齐昇那恍若要吃人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讪笑着道:“这男人嘛,能笼络的无非不是权势、财宝、美人?”   这话说了也等同于没说。   齐昇却是坐回了龙椅上,单手撑着头,微微外凸的一双眼里,眼白部分布着血丝:“美人?朕想给她和皇姐赐婚,他是怎么对朕的?”   太监眼睛一转,忽而道:“长公主,似乎同武安侯有联系……”   齐昇眼皮倏地一扬,冷笑道:“他谢征拒了朕的赐婚,转头又同朕的皇姐有往来,他想做什么?皇姐也让朕好生失望,朕对她这般好,她也在给自己找后路了?”   他眼神阴冷,倏地看向太监:“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太监腿一软,就直接跪下去了:“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奴才有个干儿子,同长公主宫里一个宫女结为了对食,是那宫女进去斟茶时,无意间听见长公主在吩咐心腹太监,让他务必把信交到武安侯的人手上。”   齐昇手指开始一下一下地扣抓龙椅上的扶手,指甲和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尤为刺耳:“皇姐近日有什么动作?”   太监不动声色打量着齐昇,捏着嗓音道:“奴才听说,长公主宫里的人,近日频频出入冷宫,跟当年贾贵妃宫里一个疯癫的宫女走得颇近……”   齐昇指尖抠挖的力道更大了些,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都被扶手上雕刻的浮雕磨出了参差不齐的缺口,他喃喃道:“她在帮谢征查十六皇兄的事……谢征查十六皇兄作甚?”   一片指甲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这细微的痛意也让沉静在自己思绪里的齐昇陡然抬起头来。   他那双向外微凸的眼亮的瘆人,太监被他那眼神盯着,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齐昇展唇笑了笑,神情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阴恻恻盯着总管太监:“你去,把冷宫里那个疯掉的宫女给朕带来。手脚干净些,别让皇姐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 第141章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日光从敞开的门口和高大的窗棂倾泻进殿内,博山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慢悠悠地在空气中浮动。   长公主齐姝一身黛青色繁复宫装,抬脚迈进了她母妃宫里所设的小佛堂。   她云鬓高耸,发髻上簪满了珠钗发饰,上挑的眼尾妩媚又透着些许目中无人,红唇艳烈,纤腰和两臂间挽着淡青色的轻纱披帛,一举手一抬足皆是风情万种。   大胤最富贵的一朵牡丹花,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佛堂最中央摆着一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观其温润色泽,便知是用一整块上等的羊脂玉经匠人精心雕琢而成的,价值不菲。   齐姝看着一身檀色禅衣背对自己跪在蒲团上的美妇人,骄矜开口:“母妃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太妃捻动着手中白玉珠和翡翠珠各一半串起来的念珠,并不答话,口中低喃,继续念着佛经。   这佛堂里用的香是气味沉厚的大藏香,古朽深沉,齐姝并不喜欢这个味道。   见母妃把自己叫来,又将自己晾在一旁,齐姝皱了皱眉,通常只有她做错事的时候,母妃才会这般对她。   想到自己最近受公孙鄞之托,帮忙查的事,她交握于身前的手紧了紧,但身为公主的高傲很快掩下了那一点不自在。   安太妃终于诵完了那段经,起身在观音像前上了一炷香后,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齐姝面色如常道:“跟着司乐坊的秦尚仪学琴,闲暇之余,也替母妃抄了些佛经。”   安太妃手持那圈青白双色的念珠在贵妃椅上落座,眼皮微抬,扫向自己的女儿:“只有这些了?”   母女俩样貌有五分像,但那一双妩媚的眼,却是如出一辙,不过安太妃眼角到底是经岁月侵蚀,留下了道道细纹。   齐姝是被娇宠长大的,自幼脾性就大,她看向太妃:“母妃既不信儿臣,又何须再问?”   安太妃听得女儿这炮仗似的回话,眉心微皱,不由得轻轻摇了下头。   她问:“近日你宫里的人,频频去冷宫作甚?”   齐姝一心虚,眼睫就乱颤,她嘴硬道:“这……儿臣宫里宫婢太监几十号人,他们私底下做了什么,儿臣哪能知道。”   安太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齐姝唤了声:“姝儿!”   安太妃真正动怒后,齐姝还是怕的,但又不敢把同谢征合作的事和盘托出。   皇帝给她和谢征赐婚的事,安太妃也是知晓的,可谢征连旨都没让宣旨太监宣,还削了那太监一只耳,当真是狂妄至极。   虽说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但谢征抗旨拒婚藐视皇权,打的不仅是齐昇的脸,同样也是她齐姝的脸,安太妃对谢征颇有微词。   齐姝自己心里偷着乐呢,这消息本就是她想方设法递给谢征的,只是怕母妃怪她掺和进朝堂局势里,才一直没敢说。   此刻面对隐有怒态的安太妃,她几番斟酌后,道:“儿臣宫里的人,偶然发现了冷宫有一个当年在贾贵太妃宫里当过差的宫女,瞧着她疯疯癫癫可怜,接济了一两回,却从那疯宫女嘴里听说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安太妃在听说冷宫还有个贾贵太妃宫里的宫女时,捻动念珠的手一顿,神色就已经不对劲儿了。   齐姝小心打量着母妃的神色,继续道:“那疯宫女说,魏丞相曾……曾淫.乱后宫,私通过后妃……”   “啪”地一声,安太妃手中的念珠被扯断,青白玺珠滚落一地。   “此事还有谁知晓?”   安太妃猛地起身,厉声问齐姝,神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齐姝也被母妃罕见的大怒吓了一跳,她心思百转,回道:“此事兹事体大,那宫女也不知是不是疯言疯语乱说的,又没说同魏丞相有染的具体是父皇的哪位妃嫔,儿臣怎敢贸然告诉旁人。”   安太妃这才又坐回了贵妃椅上,疲惫道:“此事就此作罢,你莫要再去查了,权当没听过那宫女的疯言疯语。”   齐姝觉得安太妃今日的反应很是奇怪,追问道:“为何?若是魏严当真胆大包天至此,凭着这桩罪名,足以诛他九族,从他手中夺回皇权。”   虽说这大胤天下,只要还姓齐,她就永远都是大胤最尊贵的公主。   但这份尊贵,也得看皇权衰落与否。   譬如齐昇在位,皇权被魏严架空后,整个皇室都得仰魏严鼻息而活。   安太妃听得齐姝的话,却是冷笑起来:“诛魏严九族?若是能诛,十七年前太乾宫就不会血洗长阶了。”   太乾宫是历代帝王的寝宫。   齐姝一双媚眼倏地睁大:“魏严逼宫造反过?”   她手脚一阵阵发凉:“那父皇……也不是病逝的?”   安太妃却不再答话,双手合十跪在了观音像前,只道:“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再去查,哀家当年就是紧闭宫门,什么都不管不问,才成了四妃里唯一活到了今天的。”   大抵是皇室的骄傲作祟,齐姝忍不住冷声质问:“魏严欺我皇家至此,就算皇弟不堪大用,但如今朝野上下都传闻,承德太子长兄尚有后人在这世间,若联合李家、手握重兵的武安侯,再加上外祖父他们,我不信扳不倒一个魏严!”   安太妃掀开眼皮:“你以为当年贾贵太妃娘家势弱了?她贾敏半老徐娘还能宠冠后宫,仗的不就是娘家的势,十六皇子甚至欲和太子争位。可最终又如何,你往朝堂上数下去,看满朝还能不能数出一个五品以上姓贾的官。”   齐姝只觉脊背阵阵发寒,她颤声问:“魏严既只手遮天到了这地步,为何……还要扶持皇弟登基?”   她眼神变了变:“莫非皇弟他……”   安太妃打断她的话:“莫要胡猜。魏严就是一条疯狗,谁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哀家就你一个女儿,别去招惹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咱们娘俩和安家,总能相安无事的。”   齐姝却看着安太妃道:“母妃,你是不是知道当年同魏严私通的后妃是谁?”   太乾宫。   齐昇看着跪在台阶下方瑟瑟发抖的宫女,坐于龙椅上单手支着下颚,兴味开口:“来冷宫见你的那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宫女蓬头垢面,脏污的宫女服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显然是带来之前就已在内监们手上受过了刑,此刻也不敢装疯了。   她看着上方一身龙袍的帝王,浑身抖若筛糠:“没……没问奴婢什么,就是看奴婢可怜,施舍了奴婢几顿吃的……”   齐昇冷笑:“你这十几年在冷宫,不都疯疯癫癫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疯了?”   宫女抖得更厉害,连话都不知如何再回了。   齐昇身边的总管太监当即就狠颜厉色道:“你这贱婢,胆敢再欺君罔上一句,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此举,是……是为了自保。”   她一面发抖一面哭:“当年贾贵太妃宫中伺候的宫人,全都死了,奴婢是在那之前犯了错,被贾贵太妃罚去了浣衣局,这才逃过一劫。怕被人查到奴婢是贾贵太妃宫中唯一的活口,不得已装疯去了冷宫自生自灭。”   她说得恳切,齐昇却跟没手脚一般,把自个儿整个都窝进了龙椅里,似对她招供的那些并不上心,对总管太监道:“堵嘴,再用一套刑。”   宫女吓得连连叩首,哭着求饶道:“陛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啊!唔……”   她没能再继续求饶,很快便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堵了嘴,按住手脚。   在这太乾宫里,怕脏了地,太监们也不敢用大刑,便取了针,往宫女指甲缝里刺进去。   十指连心之痛,当真只有切身经历过的才知晓。   在宫里,这套刑罚,有时候比打板子还有用些。   刚扎入第一枚针,宫女便已疼得浑身抽搐了,死命地在地上挣,奈何被几个太监抓住手臂,用膝盖抵着腿脚和后背,摁得死死的,所有的惨叫声也被一团棉布尽数堵在了喉间,但宫女痛得咬破齿关,口中流出的血将她堵在嘴里的布巾都染红了一片。   齐昇没喊停,太监们便又刺入了第二根,第三根……   扎到最后,宫女都已没力气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疼出的冷汗浸湿了头发和破败的单薄宫衣,嵌入钢针的十指搁在身侧,滴在地上的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小滩血迹,宫女却几乎已痛到了失去知觉,嘴唇白得和脸一个色,指尖因肌肉和经络的牵连,还在发抖。   总管太监谄媚向齐昇道:“陛下,用完刑了。”   齐旻旁观了整场刑法,比起之前的意兴阑珊,此刻心情似乎才好了许多,“现在回答朕,你为何在冷宫装疯?”   钢针在指甲缝隙里还没取出来,极度的疼下,宫女根本无法思考,只本能地回答:“为了自……自保。”   确定她没说谎后,齐昇一双眼一下子亮得惊人,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是谁这么大本事,将贾贵太妃宫中所有人都灭了口?”   哪怕已痛得像是死过了一回,听到这句问话,宫女还是止不住浑身哆嗦,像是触犯到什么禁忌一般,带着极度的恐惧吐出那个名字:“是……是魏严。”   一旁的总管太监惊愕不已,齐昇在一愣之后,眼底闪过几丝阴霾,继续问:“他为何要杀贾贵太妃宫里的人?”   宫女话音已抖得不成样:“不止贾贵太妃宫里,所有知晓魏严淫.乱后宫的人,都被他杀了。”   这句话有如一道惊雷劈下,总管太监额前都开始冒冷汗了。   他怎么也没想想到,这其中竟然藏着如此惊天的一个秘密。   齐昇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你说魏严淫.乱后宫?”   宫女惶然点头。   齐昇坐回龙椅上,面目阴沉:“继续用刑。”   钢针已用过了,总管太监又招呼底下的太监们给宫女手脚都上了一遍指夹。   一排细棍将所有指头夹进去,左右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用力将系绳拉紧,指骨被挤压到变形,甚至生生断裂开来。   宫女被几个太监按住肩膀,挣扎无门,眼泪已经流干了,咬着堵嘴布巾的两排牙都已酸软,口中全是血腥味。   这次刑罚之后,宫女瘫在地上,已全然跪不住了,只不住地喃喃:“饶了奴婢吧……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齐昇没再发话,一旁的总管太监也不敢贸然出言,小心翼翼觑着齐昇的脸色。   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皆死在北厥人手中后,先帝病逝,随即魏严把持朝政,捧了毫无根基的齐昇坐上皇位。   结合宫女说的魏严曾淫.乱后宫……   总管太监不敢再细想,生怕过了今日,自己项上人头也得搬家。   齐昇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用指甲扣抓金龙扶手上的浮雕,一双肿泡外凸的眼瞧着极为瘆人:“与魏严私通的是谁?”   宫女惨白着脸招供:“是……是淑妃娘娘。”   齐昇蓦地松了一口气,淑妃乃四妃之一,皇室卷宗上记载,淑妃和贾贵太妃一样,都是在先帝驾崩后,随先帝而去的。   他眼底又开始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兴奋:“魏严为了掩盖自己做的丑事?把淑妃也杀了?”   “奴婢不知……当年,淑妃被诊出喜脉,但胎儿月份同敬事房的侍寝册子对不上……先帝大怒,杖杀了淑妃宫里的宫人,又幽禁了淑妃娘娘问罪,某天夜里,淑妃娘娘的清源宫突然走水,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淑妃娘娘也被烧死了,当夜巡值的金吾卫……瞧见了魏严。”   齐昇冷笑:“好一个人证物证具毁,他魏严果真心狠手辣。”   他盯着那宫女:“朕的父皇,就任魏严这般无法无天?”   宫女面如菜色道:“淑妃娘娘宫里的那把火,一直烧到天明时分。天亮时,魏严带兵血洗了皇宫,先皇陛下,还有贵太妃娘娘,都死于魏严剑下……”   齐昇气得面部肌肉都有些抽.搐,他阴冷道:“好啊,他魏严,秽乱宫闱,东窗事发后,又弑君夺权,血洗皇宫灭口,真是好得很!”   他做了个手势,总管太监会意,命殿内的小太监将那宫女带了下去。   总管太监回来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昇的神色,斟酌道:“长公主帮着武安侯查这桩事,想来也是为了扳倒魏严。可惜了,只有那宫女空口凭说,并无实证。”   齐昇却突然冷笑了起来:“朕可得感谢魏严,他替朕想到了一个拴住谢征的好法子。”   总管太监面露惑色,齐昇却不再多言。   但他心底的那个计划让他外凸的一双眼又诡异地亮了起来:“魏严锻出来的这把刀,终归还是要为朕所用。”   几日后,谢征率领北征大军从正阳门下凯旋。   整个京城又是万人空巷,从北城门到正阳门的那条大街上,挤满了前去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   樊长玉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地在临街酒楼定了三间雅间,就为了带长宁和宝儿他们也去看看谢征凯旋的样子。   至于何故订了三间,起因是谢五说了一句怕隔墙有耳,樊长玉一寻思,隔着一堵墙或许会被人偷听,那她把左右挨着的两间房都订下来不就得了。   谢五和谢七听到樊长玉的解决方法时,相顾无言,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只得照做了。   赵大娘夫妇这些日子虽也上街去瞧过,可寻常时候哪有今日热闹,从酒楼窗口望下去,满大街都是人。   长宁和俞宝儿腿短,还够不到窗口,得踩在凳子上才能看到下边的情况。   樊长玉怕俞宝儿被皇长孙的人盯上,还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了一个花脸面具,两个小孩觉着好玩,戴上了全程就没再取下来过。   因着大军还没走到这边,底下只余一片嘈杂声,长宁和俞宝儿看了一阵,觉着无趣,便坐到圆桌前吃点的一桌子糕点菜肴。   等窗外呼声震天时,两个孩子才挤着去窗边看,赵大娘夫妇也想瞧这热闹,一齐往窗边凑时,也顺便看着两个孩子。   长宁在来的路上遇上卖花的,还专门买了一篮子花瓣。   她趴在窗口,听着底下百姓热烈的呼声,兴奋地直往不远处走来的大军撒花瓣。   待看清骑在那高头大马上面容冷俊的年轻将军时,她一双眼瞪得溜圆:“姐夫?”   她扯着俞宝儿的袖子兴奋道:“宝儿你快看,那是我姐夫!”   赵大娘夫妇上了年纪,眼力不如长宁,赵大娘虚着眼看了好一阵,才道:“好像真是言正那孩子?”   赵木匠跟着点头,说:“没错,就是言正。”   赵大娘便欣喜万分地转过头,对着樊长玉道:“长玉你快来看,言正也出息啦,你瞧瞧,他骑马走在最前边哩!多威风!他这是也给自己挣了个大官当?”   谢五和谢七闻言,脸上都憋着淡笑。   樊长玉仗着身量上的优势,在后边也将整个大街的视野尽收眼底。   她当然瞧见了一身麒麟肩吞玄光甲驾马走在大军最前方的谢征,但当着谢五谢七的面,对于赵大娘的话,她一时间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干咳两声道:“是挺出息的。”   整个大胤,同辈里就再没有比他更出息的了。   话落,不知是不是谢征感受到了这酒楼窗前太多热切的目光,忽地抬眸看了过来。   同他视线撞上,樊长玉眼皮一抖,蓦地生出一股心虚。 第142章   长宁扭过头兴奋地拽樊长玉的袖子:“阿姐,姐夫是不是在看我们?”   她扯着嗓子使劲儿朝着下方喊了两句“姐夫”,奈何这会儿大街上人声鼎沸,百姓们都在高呼“武安侯”,将她稚嫩的嗓音全然掩盖了下去。   但大军快走过楼下时,谢征朝着酒楼上方微点了下头,不知是听见了长宁的喊声,还是在朝樊长玉致意。   相邻其他雅间发出一片短促的惊呼声,窗前噼里啪啦掉了一堆东西下去。   “武安侯在看我们家小姐!”   “胡说,分明是朝咱们家姑娘点头了!”   随行的丫鬟们替自家姑娘争辩不休,激动得把手上拎着的花篮子都扔了下去。   大胤民风开放,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未出阁的姑娘们朝着凯旋大军扔花、扔手帕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樊长玉随唐培义进城那天,就被扔了不少手帕。   赵大叔和赵大娘眼瞅着楼上楼下的小娘子都在朝谢征丢帕子,不乐意道:“言正方才是在看咱们吧?”   赵大娘一把年纪了,也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口,高喊了两声:“言正!言正!长玉在这里!”   樊长玉怕丢人,刚想退回去,却被赵大娘一把攥住了胳膊,还催促她:“快快,你也给言正丢个帕子啊!”   樊长玉窘迫道:“大娘,我就不丢了吧?”   赵大娘瞪她一眼:“你这孩子,怕什么羞,下面那是同你拜了天地的夫婿,别的姑娘家都能朝她丢帕子,你作甚不丢?”   说罢就把樊长玉推到了窗口处。   长宁在一旁乐得直拍手:“阿姐丢帕子!丢帕子!”   樊长玉无奈道:“我哪有帕子,我在军中都是直接用一方大汗巾。”   赵大娘被樊长玉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不死心道:“那……你有香囊什么的没?总之往下边扔个就是了。”   香囊那东西,樊长玉自然也是不会备的。   她想了想,将自己绑在发间的赭色发带解了下来。   樊长玉拿着发带硬着头皮走到窗前,比起其他姑娘家那些熏了香又绣着精致绣纹的绢帕,她这条发带实在是朴素得过分,料子也算不得好,估计扔大街上都没人愿意捡。   樊长玉正想应个景丢完就行了,怎料谢征忽地抬眸直直朝她看来。   二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接,樊长玉心跳蓦地漏下了一拍,捏在手中的发带一时间也忘了扔下。   赵大娘在边上替她急得不行,催促她:“长玉快扔啊,言正看着你呢!”   樊长玉回过神,只觉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蹦出来,她攥了攥了手心,以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将手中的发带扔了下去。   她习武准头本来极好的,奈何发带太轻,这会儿又刮起了风,眼瞧着那发带就要从谢征头顶飞过去,马背上神情冷峻的青年侯爷倏地抬起手,五指一拢便抓住了那条赭色发带。   围观的百姓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这一路朝他仍绢帕的姑娘何其多,便是有落到了他跟前的,他都没多看一眼,眼下突然主动去抓一条发带,实在是稀奇。   谢征面不改色地将樊长玉扔下去的发带揣进了怀中,眸光淡淡往樊长玉那边扫了一眼,才双眼平视前方继续驾马前行。   围观百姓和年轻姑娘们的惊呼声更高了一个调,甚至有姑娘家当场哭出声的。   “那是谁的发带?”   “武安侯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长街两边的百姓都抬起头,试图找出是从临街酒楼的那间雅间飘出的那根发带,却只瞧见了三间窗户紧闭的雅间,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是那一间的贵客扔的。   那三间雅间都是樊长玉包下的。   发带被谢征接住,他揣怀里还朝她看来时,樊长玉只觉刹那间自己心口像是被雷电击中,心跳快得让她心慌,大脑也跟着有几分麻痹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把窗户一关,然后转头坐回了圆桌前,在赵大娘错愣的目光里,她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到耳朵尖都是绯色的。   赵大娘一怔之后,哭笑不得地道:“你这丫头,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怕什么羞啊?”   樊长玉捏着自己滚烫的耳垂不说话,只有浓黑的长睫扑闪个不停,似扔在心悸。   连长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姐怕羞。”   谢五谢七垂着脑袋默默站在墙角,努力当自己是空气。   好一阵,樊长玉才缓过来,面上的绯色退了些,她捏捏长宁的胖脸道:“宁娘本事了,都会笑话阿姐了?”   长宁被樊长玉捏着一侧脸颊,另一侧脸上的笑还是快裂到耳根去:“姐夫一看阿姐,阿姐吓得把窗户都关了。”   樊长玉脸上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意,因为长宁的这无忌童言,差点又升腾起来,她板着脸道:“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阿姐是怕人多眼杂,凭生事端。”   长宁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了。   赵木匠想着刚才见到的盛况,仍觉着震撼,呷了一口茶水才道:“我听好多人都在喊‘武安侯’,怎地没瞧见人,莫非武安侯的仪仗在大军后面?”   那些年轻姑娘哭喊的声音都被更大的呼声给盖过去了,京城人说话又带着点京味儿,赵木匠便是听见了那么一两点音儿,也没辨出是个啥意思。   他不懂大军进城的尊卑顺序,但想着樊长玉她们进京那会儿,唐培义是走在最前边的,按理说,武安侯官职最大,也应在走在最前边才是,怎地排头却是言正?   武安侯的威名,在他夺回锦州,收复辽东十二郡时,便在整个大胤如雷贯耳了。   赵木匠还挺想一睹这等旷世奇将的风采的。   樊长玉默默抹了一把脸。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上……   她抓了抓头发道:“那个……大叔,大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们说。”   赵大娘看她这为难的样子,当即就道:“你这孩子,还把我跟你大叔当外人不成?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樊长玉看着二老,说:“其实言正就是武安侯。”   赵木匠手一抖,半盅茶水都泼到了身上,他顾不得烫,仓惶起身抖了两下衣服,一双苍老却瞪得溜圆的眼直直地看向樊长玉:“啥?”   赵大娘亦大张着嘴,看看樊长玉,又看看赵木匠,惊得一句话都问不出。   樊长玉料想二老得知谢征真正的身份后,会很吃一惊,却没想到把他们俩给惊成了这样。   见二老都一副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模样,她又说了一遍:“言正就是武安侯。”   “我滴个天爷哎……”   赵木匠脚下一软,又坐回圈椅上了,他咽了咽口水道:“就是收辽东十二郡,屠锦州蛮夷的那个武安侯?”   樊长玉点头。   赵大娘说话也磕巴起来了:“听……听说武安侯长了三头六臂,茹毛饮血,言……言正那孩子,长得跟那戏班子里的台柱小生似的,怎么会是武安侯呢?”   樊长玉听赵大娘这么描述她以为的谢征,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她道:“都是谣传罢了,战场上的将军,凶名在外才能震慑敌军。我在军中不也有‘夜叉’之名?”   饶是听了樊长玉的解释,老两口还是坐椅子上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赵大娘看向樊长玉:“这……言正都成侯爷了,咱们以后见到他是不是得磕头啊?”   这问题问得樊长玉一愣,换做从前,她还在临安镇上时,谈及见到大官,首先想到的约莫也是要磕几个头。   如今朝野之上,能让她磕头跪拜的,只余龙椅上那一人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这一路已走了这么远了,一时间心中倒也颇有些感慨。   她道:“大叔和大娘都曾是他的恩人,他自是不肯受你们这大礼的。”   当初谢征那一身伤,镇上医馆里的大夫都不敢医,若非赵木匠靠着当了几十年兽医的经验,死马当活马医开了几服药,他还真不一定能熬过来。   有了樊长玉这话,赵家老两口约莫也是想起了从前在临安镇上的日子,心中对谢征的距离感一下子减轻了。   赵大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樊长玉,难免又忧心起她的终身大事:“那……你们当初拜堂也是不作数的了?”   她想问的是两人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樊长玉发达的时候,她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是不怕她对言正始乱终弃的。   可言正成了侯爷,赵大娘寻思着,那些达官显贵可都是要三妻四妾的,方才大军路过楼下,言正还接了樊长玉给的发带,想来是对樊长玉有感情的,但不知这情分,到了哪个度。   樊长玉听了赵大娘的话,想的却是,当初的入赘本就是二人协商好了假入赘的,便点了头。   赵大娘一听就急了,她道:“就算当初入赘是假的,可你同他那也是患难时做了夫妻的,如今同富贵了,还能散了不成?”   樊长玉终于听明白了赵大娘想问的意思,想到那天晚上谢征说的想聘她为妻,脸上又有点烧得慌,她道:“您想哪儿去了。”   锦州背后的真相一日未查清,她外祖父便一日不能洗刷冤屈。   唯有替孟家平冤昭雪了,她才能以孟家后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同谢征在一起,也才能慰外祖父和爹娘的在天之灵。   但朝堂局势诡谲,赵家老两口都是淳朴的性子,樊长玉同他们说太多了,他们也不懂,只会平白惹得他们担心。   她道:“您就别担心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有了樊长玉这话,赵大娘就把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了。   凯旋大军已去了午门前等候宣见,街头喧喧嚷嚷的人群也慢慢散去。   樊长玉两老两小还有谢七谢五几人回进奏院。   路上长宁看到捏糖人的又闹着要去买,樊长玉便带着她和宝儿去买糖人,谢五跟着同去,以免发生什么意外好第一时间帮忙。   谢七负责驾车,则跟赵家二老一道留在了车上。   饶是逛了多次,赵大娘还是忍不住一路打起车帘子看,为京城的繁华咋舌。   眼瞧着樊长玉她们买糖人还得有一会儿,她寻思着快过年了,得去扯几尺红布,给几个孩子一人缝一个装压岁钱的大红荷包,便同谢七招呼一声后,去了不远处一处卖布匹的摊位。   赵大娘正挑料子挑得眼花缭乱呢,忽听得边上几个妇人一边挑拣布料,一边议论起谢征:“听说了么,武安侯进城时,收了一位姑娘扔给他的帕子,也不知这京城哪家闺女能得这好福气!”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前半刻钟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谁知道那帕子是哪家姑娘扔的,再说了,也不过一张帕子,武安侯何等身份,约莫只是顺手接了,又怕当街丢掉害人家姑娘失了颜面,这才收着了。”   “诶?丢的是帕子么?我怎听说是发带?”又一个妇人道:“帕子在那场面能收,发带可就不一样了,要我说啊,武安侯约莫真是中意哪家姑娘了。”   最先说话的妇人道:“整个京城称得上才貌双全的,也就李太傅家的幺女了,听说那官小姐二八年纪了,婚事还没订下,指不定就是在等武安侯呢!”   赵大娘原本是不愿掺和几个妇人的谈话的,可听到了后面一句,手上的料子都挑不下去了,朝那几名妇人道:“那发带是我闺女的。”   几名妇人闻言瞥了赵大娘一眼,忽地齐齐以绢帕捂嘴笑出了声。   赵大娘身上的衣物料子虽算不得差,但也同富贵人家家中的老太太不沾边,加上她长宁劳作,一双手也粗糙得厉害,说话还有着外乡的口音,几个妇人谁都把她当回事。   其中一个倒是戏谑问了句:“大娘您家闺女多大了?”   赵大娘算着樊长玉的生辰,答:“快十七了。”   此言一出,几个妇人又掩唇笑了起来,眼神交替间,全是看笑话的意味。   那妇人道:“十七的老姑娘扔个发带,还能被武安侯给捡起揣怀里?大娘,您家那姑娘是生成了个天仙啊?”   这些人虽出口不带一个脏字,可那言行举止间的轻蔑戏谑,赵大娘若是察觉不到就怪了。   她听到樊长玉被这群人讥嘲心口就堵得慌,扯着布头的手都用力了些,瞪了几个妇人一眼道:“我家闺女不是天仙,但是个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越说越离谱,几个妇人只觉遇上了个满口胡话的疯婆子,其中一人扔下手中的料子道:“这是疯癫了不成?莫同她挨太近。”   言罢像是怕赵大娘会伤到她们一般,齐齐退远了些。   小贩一见没了生意,加上也听见了赵大娘那些话,直接把赵大娘手上的布料抢了回去,骂道:“你个疯婆子,别来祸害我生意。”   赵大娘虽和善,但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软骨头,当即就冲那小贩骂道:“你个小子,好生没道理,我买你的东西,你还骂上人了?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人当街欺负我一个老婆子,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贩也没料到这看似好欺负的老太婆是个硬茬儿,眼见不少人都围观了起来,慌忙解释道:“是这老婆子疯疯癫癫的,一会儿说武安侯接了她闺女的发带,一会儿说她闺女是个女将军,这会儿又在我铺子前撒起泼来了!”   赵大娘叉腰怒怼道:“我闺女怎么就不是个女将军了?”   小贩一听赵大娘自己应声,激动得不得了,赶紧冲围观的众人的道:“大伙儿都听见了,是这疯婆子自己在发癫吧?大胤能被称一声将军的女将,也就云麾将军一位,难不成你闺女是云麾将军?”   他话音一落,众人指指点点的戏谑声也四起。   “当真是个疯婆子吧?云麾将军那等女中豪杰,会有个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娘?”   赵大娘也是被那小贩赶客又被指着鼻子骂,给气蒙了才同小贩吵嚷起来的。   一听到这话,她便已后悔同这些人吵起来了,樊长玉毕竟是在朝为官的,她此举便是没给樊长玉带去了麻烦,让樊长玉丢了人,她心中也自责。   赵大娘道:“我是她邻家大娘,那是我看着长大的闺女!”   说罢就想离开,奈何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看出她是嫌丢人想走了,哪肯放她离开。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小胡子男人更是大声讥嘲道:“哟,你只是云麾将军邻家大娘啊,我还说我是她叔父呢!”   众人皆是哂笑。   人群外忽传来一道干练飒气的女声:“大娘,您还没选好料子?”   纷嚷的人群忽地一寂,大伙儿自动让出一条小道,朝后方看去。   只见后方站着一身量高挑的女子,女子左手抱着一个拿着糖人儿的女童,右手牵着一个拿冰糖葫芦的男娃娃,两个娃娃脸上都带着街头卖的花脸面具,乍一眼瞧去,还以为是双胞胎。   樊长玉骤然被这么多人盯着,心头还有些怪异。   她给长宁和宝儿买完糖人后,回马车前听说赵大娘买布匹去了,但迟迟没回来,又见这边围了不少人,才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怎料她一出声后,众人都是面色各异地看着她,赵大娘脸色则瞬间难看了起来,她上了年纪腿脚本不太好,这会儿却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俞宝儿就对樊长玉道:“快些走!快些走!”   樊长玉一脸莫名,但还是抱着长宁跟上赵大娘往马车处去了。   围观的人群里这才有人小声道:“那好像……真是云麾将军?”   有人附和:“没错,就是云麾将军,前些日子蓟州的将军们进京的时候,我在城门口见过她,她当时骑着高头大马,就跟在唐将军后面,可威风了!”   这话一出来后,围观的众人诡异地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所以……武安侯揣怀里的那条发带,真是云麾将军的?”   铺子前的小贩和先前买布料的几个妇人皆是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谁知道一个外乡老婆子抄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说出来的奇葩之言,竟然是真的!   紧跟着又有人弱弱出言:“云麾将军带着的那对龙凤胎,该不会……就是她同武安侯的吧?”   众人齐齐咽了咽口水,他们今日这是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小贩从一脸懵逼中反应过来后,抱起几匹布料拔腿就去追樊长玉和赵大娘,边追边喊:“云麾将军,大娘!这几匹布是小的送您的!小的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勿怪!”   赵大娘生怕给樊长玉招去祸端,扭过头凶神恶煞冲那小贩吼道:“她不是!你认错人了!”   但怎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全程一脸懵逼的,大概只有樊长玉自己了。 第143章   一直到上了马车,谢七一甩马鞭,驾车离开那闹市后,赵大娘才长舒了一口气。   樊长玉一头雾水问:“大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大娘有些愧疚地道:“长玉啊,大娘糊涂,兴许给你惹出麻烦来了。”   她把自己在布匹摊子前同人起争执的事说了,羞愧得头都没敢抬:“大娘也是听那几个妇人说那劳什子,言正接的发带是什么李府小姐的,这才没忍住一时嘴快,哪料到竟闹成了这样……”   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拢在袖子里紧了又紧,才看向樊长玉道:“我听人说,当官的很容易叫人弹劾的,这……这不会让人弹劾你或言正吧?”   赵木匠也怕老伴儿这举动给樊长玉招去是非,当即就指了指赵大娘,数落道:“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逞个嘴快争什么?”   赵大娘心中愧疚,被老伴儿数落了都没吭声。   还是樊长玉道:“不是什么大事,大娘您别自责,只是未免节外生枝,今后还是莫要再为这样的事去同人逞口舌之争。”   皇帝和魏严,乃至李家都早已知晓了她同谢征的关系,谢征进城接了一名女子的发带的消息传出去,他们猜都能猜到是她。   至于旁的,她和谢征早晚都会成亲的,叫百姓们知道了也无妨。   比较麻烦的或许还是她“孀寡”的身份,少不得会有人觉着她配不上谢征。   但觉着她配不上的那些人,纵使知道了曾经同她拜堂的也是谢征,还是会觉着她配不上。   放在从前樊长玉或许会有些介怀。   可经战场淬炼了这么久,生死她都看淡了,若还畏人言,那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得了樊长玉这话,赵大娘方把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她连声道:“不了不了,以后都不会了。”   马车平稳驶回进奏院,长宁见赵大叔和赵大娘都不怎么说话,坐在樊长玉怀里问:“阿姐,姐夫是不是也要去皇宫受皇帝封赏啊?”   她记得那天阿姐进城后就跟着将军们一道去了的。   樊长玉轻点了下头,答:“自然是要的。”   需日日朝见皇帝的,是那些五品以上的京官。   外召回来的臣子,除了帝王提前授意,只需待在进奏院或去衙署办理公务。   樊长玉和唐培义这一批刚从西北战场上下来的将军,目前都还在赋闲中,估摸着年后皇帝才能给她们想好去处。   但如今朝堂形式诡谲,龙椅上的那位自登基以来,就一直没什么实权,朝臣对天家的敬意,除却那些做纯臣的,也都是趋于表面,背地里依附魏严或李家,各分党派。   小皇帝政绩平平,野心倒是不小,之前拉拢李家想扳倒魏严,哪料操之过急,魏严还没倒,就先让李家看到了小皇帝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把刀,让李家转而同皇长孙齐旻合作。   小皇帝现下只能再回头去寻魏严庇护,魏党和李党的斗法的输赢,约莫就在三司会审的魏严勾结反贼一案里了。   樊长玉这些日子为了查随家究竟在当年的锦州一案中做了什么手脚,经常出入大理寺旁听审讯,试图找到魏严此番勾结反贼,和当年设计锦州惨案的相关线索。   但三司会审的进度极为缓慢,等结案怕是得拖一两个月。   龙椅上的变数,在数月后还未可知呢。   长宁听到樊长玉的话后一双眼便晶亮了起来:“那皇帝陛下会赏姐夫什么啊?”   这个问题叫樊长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谢征弱冠之年便已封了侯,论战功在整个朝堂再无其二,上回她跟着唐培义一同去金銮殿觐见时,皇帝话里有话地说要赐谢征九锡(cì)。   朝臣们却噤若寒蝉。   她当时便觉着奇怪,回进奏院后问唐培义九锡为何物。   唐培义讳莫如深地答道:“自古以来,唯有天子封无可封了,才会赐臣下九锡,其中含纳了车马、冕服、乐悬、纳陛、斧钺、弓矢等九物,象征的是无上皇权。但历代被赐九锡的,都是不得善终的奸佞之臣。”   眼下的朝廷是李党和魏党分庭抗礼。   皇帝当日的话,是想把谢征推到风口浪尖上,让魏严和李太傅来对付谢征么?   樊长玉心下难免也多了几分忧虑,她帮长宁理了理衣领,只说:“皇帝要赏赐什么,阿姐怎么会知道呢?”   长宁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埋首在樊长玉怀里噘了噘嘴。   长风偶尔掀起车帘的一角,樊长玉轻拍着她后背,目光透过车窗掠向皇宫所在的方向,眉头微锁。   皇宫。   “宣,武安侯谢征觐见”   传召声自冗长的宫道间传来,在雁翅楼外东西两侧十丈高的城台间撞起无数回音,浑厚威严。   披甲配刀的金吾卫在午门前分站两列,神情冷硬肃穆。   日头正高,庑殿顶上的琉璃瓦都被太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征一身戎甲,缓步走进了兽口般大开的宫门,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似拖曳着一地血沉煞气。   他眉眼散漫又噙着丝丝冷峭,肩头的麒麟首肩吞在烈日下目眦狰狞,本是瑞兽,仿佛也多了一股在战场上久饮人血后的戾气和邪性,叫人不敢直视。   宫道两侧的红墙金瓦,在这刹那间恍若都失了平日里的庄严与华贵,谦卑蛰伏在他跟前。   待谢征走上金銮殿时,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注视着他进殿。   武官之首的位置还为他空着,立于左侧文官之首朝位的李太傅,轻瞥谢征一眼后,布满皱纹的眉头微锁。   魏严养在身边的这头狼崽子,终究是长大了,论其狂佞和手段,当真是半点不输年轻时的魏严。   他收回目光后手捧笏板,继续平视前方。   谢征对所有打量的视线视若无睹,抬眼看向坐于金銮殿上方的年轻皇帝,齐昇与之视线一撞,面上的笑意都牵强了几分。   谢征唇角似嘲非嘲地一扯,连跪拜之礼都懒得再行,只将腰身往前微倾了一个度,抱拳道:“微臣参见陛下。”   他已封了侯,朝见天子无需再自称将。   齐昇一面惧他,一面又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道:“谢爱卿快快平身。”   随即看向满朝文武:“谢爱卿乃大胤栋梁,朕特许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   这是从谢征封侯时,他便允谢征的特权,可以说,从那时起,他就在谋划着怎么离间魏严和谢征这对甥舅了。   分列左右两侧的文武大臣们,对于齐昇这话,都不敢多言。   齐昇看着满朝寂静的朝堂,心中对皇权败落的怨恨更重,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征道:“此番平崇州反贼之乱,谢爱卿九死一生,乃居首功,北庭也幸得谢爱卿镇守,才安稳迄今,今特赐爱卿九锡。”   言罢他轻抚掌心,便有太监将早就备好的赏赐之物放在铺了黄绸的托盘里端至谢征跟前。   谢征目光扫过数名内监捧着的各式精美器物,眼底凉薄更甚,依旧是微微一倾身谢恩:“微臣谢陛下隆恩。”   一场朝会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魏党因魏严多日称病不上朝,又深知谢征的脾性手段,全程不敢多言,李党倒是对谢征忌惮有加。   但李太傅一直没发话,底下的人便也不敢贸然招惹谢征。   唯有那几名捧着托盘到谢征跟前去递御赐之物的太监,下去后腿都还抖个不停。   李太傅同自己的长子和几个心腹门生在退朝后算是走得早的。   他的长子李远亭眼见四下都是自己人,还在金水桥处,就忍不住问李太傅:“父亲,武安侯如今的势头,俨然已盖过魏严了,他一日不离京,咱们的计划……”   饶是心下愤懑,李远亭也没敢再继续说接下来的话。   李太傅身上的仙鹤纹官袍在日光底下闪着耀眼光泽,比起长子的急不可耐,他脚下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面上也是波澜不惊:“慌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话音方落,身后远远地忽传来一道散漫又压迫感十足的嗓音:“太傅留步。”   李太傅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踏着汉白玉石阶缓步朝他走来的年轻武侯,不漏深浅地问了句:“不知侯爷有何指教?”   谢征唇角轻扯:“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一物想交与太傅。”   他漫不经心走近时,簇拥着李太傅的一众文臣还是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心理暗示太强,以至于他们觉着谢征一靠近,仿佛都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笼罩了过来,胆小的甚至脸都白了几分。   李太傅倒是神色如常,一双老而有神的眼望着谢征道:“老夫与侯爷私交甚少,不知侯爷有何物要交与老夫?”   谢征在距李太傅三步开外顿住脚步,抬手间,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从他手中脱落,在半空中轻荡,玉佩上还刻了个“安”字。   李远亭在看到那枚玉佩时,便已脸色大变:“这……这是怀安的玉佩!”   谢征指尖一松,那枚玉佩便险些摔落在地,幸得李远亭手快,及时抓住了绳结。   谢征散漫道:“完璧归赵。”   李远亭急得大声斥问谢征:“你将吾儿如何了?”   谢征冷淡一抬眸,睨着这位户部尚书慢悠悠道:“本侯不是说了么,完璧归赵。”   李远亭忧子心切,已是急得脸红脖子粗,谢征却不再搭理他,转看向李太傅,长眸碎进了日辉,愈发叫人看不清底色:“东西还了,本侯先行一步。”   谢征一走,李远亭就忍不住对着李太傅道:“父亲,怀安落到了谢征手上,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太傅看着那青年武侯远去的背影,苍老的眼底掠过几点微芒,道:“他在威胁老夫。” 第144章   李远亭尚不解李太傅这话中之意,便见父亲已抬脚继续往宫门处走去,他忙追上去问:“他想要咱们拿什么去换怀安?”   李太傅满是褶子的眼皮微耷,掩下了眸中的深色:“怀安不会做出背叛李家的事。”   李远亭因父亲的这句话愣在了原地。   不会背叛李家,意思是纵使李怀安落到了谢征手中,他们一手促成的反贼逃出崇州、险夺卢城一事,也不会被谢征拿到证据?   谢征正是因为撬不开怀安的嘴,才特拿怀安的玉佩来同他们谈条件的?   李家父子二人的官桥已被下人抬到了午门外的大街上,李远亭在李太傅弯腰快上前拦住了他,情绪明显有些激动:“父亲,您是想弃了怀安吗?”   李太傅不温不火地看了长子一眼:“你以为李家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   从李家全力拥护皇长孙开始,李家在皇帝那儿就已是恨不能将他们先诛之而后快的乱臣贼子了。   皇长孙手中也握有同他们来往的书信物证,相当于拿住了他们的命脉,李家除了继续拥护皇长孙,再无他法。   舍弃李怀安,是能最大程度保住李家利益的唯一法子。   李太傅坐进轿中后,李远亭仍被那句话怔得久久立在原地。   哪怕明白李家如今的处境,他还是难以置信父亲就这么舍弃了李家这一辈最年轻有为的一个孩子。   边上候着的下人眼见李太傅的官桥已走,小心询问道:“大人,起轿吗?”   李远亭想到已沦为弃子的儿子,心中悲意翻涌,面上一片灰败,转身进轿道:“回吧。”   皇宫。   齐昇自从金銮殿离开后,都不及回太乾宫,便在偏殿砸了一地的花瓶玉器。   他砸得累了,方两手撑在几案前,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地上那一堆碎瓷:“他谢征哪还有半点把朕放在眼里的样子?”   伺候的太监噤若寒蝉,饶是平日里再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如何拍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的马屁。   齐昇自己喘了一会儿,倒是阴恻恻笑了起来:“且让他再狂这一时吧,他谢征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心情忽地就好了起来,甚至自己理了理因为方才发怒砸东西而弄乱的龙袍,唇角弯弯道:“回太乾宫。”   然刚走出偏殿,便被汉白玉石阶处晕开的那一抔血色吓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齐昇直接瘫坐在了偏殿门槛处,满是惊惧的瞳仁里映出自己一名心腹太监大睁着眼惨死的模样和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他看向那一身戎甲,持刀冷佞立在大殿下方的人,哆嗦着喝问:“武……武安侯,你……你想弑君造反不成?”   谢征手腕轻抖,刀尖上沥着的血珠子便落了个干净,他慢条斯理地将长刀送回了一旁金吾卫空着的刀鞘中,丝毫没理会那金吾卫惨白的脸色,抬眸淡淡朝齐昇看来:“陛下可冤枉微臣了,微臣是听闻这太监妖言祸主,陛下又允了臣生杀大权,这才斗胆替陛下除了这祸害。”   死的那太监,正是先前去崇州督军的宣旨太监。   他得了齐昇的暗谕,若非后来李家放任魏严联手皇长孙,在崇州城来了个金蝉脱壳,转而去攻卢城,只怕下一步就是要在战场上对樊长玉下手。   饶是奸计未成,唐培义调骑兵要去卢城支援时,他也从中作梗。   若非唐培义硬气,真要被那太监以回京报信为由带走了大部分骑兵,卢城还真守不住。这太监回京后,没少把在崇州的事添油加醋说与齐昇。   若不是唐培义等人打了胜仗,齐昇没处发作,否则唐培义和樊长玉他们此番进京,不死也得脱成皮。   谢征先前还没空收拾这些爬虫。   今日正大光明的“回京”了,该算的帐自然得一笔笔算清楚。   齐昇看着闲庭漫步般朝自己走来的男人,面白如纸,想唤人护驾,可偌大一个宫殿,外边的守卫竟然只余那一名金吾卫。   其余人不知都被谢征支使到哪里去了,齐昇心下更加害怕,撑在地上的两手都止不住地发抖,盯着越靠越近的谢征,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做什么?”   其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帝王仪态。   谢征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讥讽,腰身微折,朝着齐昇递去一只手,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提唇浅笑的时候,更是极具欺骗性:“臣处理妖言惑主的奴才,不慎让陛下受了惊,实在是罪该万死,臣扶陛下起来。”   齐昇看着跟前这张俊美的脸孔,只觉比看到了夜叉恶鬼还可怕。   他没敢要谢征扶他,自己撑着门框正欲起身,肘关却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捏住。   这是齐昇头一回知晓武将手上的力道有多可怕,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只觉整条手臂都快被谢征捏断了,额角的冷汗滚珠一般往下滴落。   谢征嘴角依旧噙着那丝薄笑,慢条斯理地问:“陛下先前在朝堂上对云麾将军出言轻慢,也是受那奴才挑唆的吧?”   齐昇心头大震,终于明白过来,谢征今日之举是在为樊长玉出气。   他且惊且怒,对谢征竟敢不敬皇权至此,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意,只是此刻通通被恐惧所覆盖,他鬓角滚落一颗豆大的汗珠子,白着脸附和道:“是……是那狗奴才向朕说了谗言。”   谢征黑睫稍抬,可算是松了对齐昇肘关的钳制,意有所指地道了句:“如此最好。”   齐昇当然听出了谢征话里的威胁之意。   他今日就是前来警告他的,莫要再把主意打到樊长玉身上去。   纵容心下再愤恨,肘关处传来的剧痛还是让齐昇保持了清醒,没敢在谢征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谢征淡淡瞥了他一眼,拢手虚作一揖:“奸佞已除,臣便退下了。”   等谢征完全走出了视线,齐昇才脱力扶住偏殿的门框才堪堪站住,严冬腊月的,他后背的衣物也叫冷汗打湿了个透。   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总管太监,这才白着脸上前去扶他,捏着尖细的嗓音骂道:“他谢征当真是狼子野心!谢家满门忠烈,他胆敢目无王法,也不怕给谢家蒙羞!”   齐昇面色阴沉,一把挥开前去扶他的总管太监,望着谢征离开的方向低语道:“朕留不得他了!”   谢临山当年的驻京大将军,谢家在京城也有府邸,他的住所,便无需再另行安排。   几乎是下朝后不久,便有宫里的人将皇帝赐他的九锡之物送去了府上。   谢征只回去换了身便服,连前去送礼的太监都懒得见,直接去进奏院找樊长玉。   这一去,却扑了个空。   原是樊长玉带着赵大娘她们回来后不久,唐培义便差人将她叫过去了。   三司会审的进度,不仅樊长玉时刻关注的,唐培义一心想替贺敬元讨回公道,也一直密切注意着大理寺那边的动静。   这不今日谢征回京,大理寺那边再审被抓的随家部将和仆役时,又用刑过度打死了一个人,只是事情暂且被压了下来,还没上报到朝中去。   唐培义忧心是大理寺有魏严的人,要是随家的主要人证全都在三司会审过程“暴毙”而亡,指认魏严便更无可能了。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审讯,唐培义怕再出什么岔子,决定带樊长玉、贺敬元长子及郑文常一道去旁听。   大理寺。   入冬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樊长玉如今已是三品武将,在旁听席上也有了落座之地,左手边的矮几底下,放着取暖的炭盆子。   公堂之上,主审官乃大理寺卿,紧挨其左右的便是刑部的人和御史台的官员。   他们跟前那铺了锦缎的公案底下,也全放了炭盆,暖意比起下方的旁听席只会更甚。   跪在下方的反贼余孽,一个个只着一件被打得破烂不堪的单薄囚服,蓬头垢面,手脸皆已被冻得青紫。   在大理寺任职久了的官员们都有经验,严冬腊月审讯是最好的时机,什么刑都不用,单是冻上个一两晚,就能有犯人熬不住自己招了。   樊长玉已旁听了一阵,主审官们无非是走流程问一些问题,但在答话之前,囚犯都得先被拖出去打上个三十大板,行刑的人下手极重,三十大板下来,几乎已是皮开肉绽。   唐培义说这是杀威棒,吃过苦头了,再答话时便不敢信口雌黄。   只是这下午审讯的,都是些小喽啰,场外的刑凳上血都沥了一滩了,还是没问出什么要紧信息。   中场修整的时候,旁听的官员都去耳房喝些茶水,亦或是出去走走透气。   唐培义眼见四下没人了,才压低了嗓音道:“上午审出了人命,下午就只审些无关痛痒的仆役,魏严虽告病在家,这手还是伸得够长啊!”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眉道:“大理寺若有他的人,那长信王府的那个幕僚,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   贺敬元的长子贺修筠道:“李太傅的人比咱们更急,李家不会让他死于非命的。”   唐培义颔首表示赞同,又说:“李家眼下还是苦于找不到指正魏严的物证,后边约莫还得再审随元淮那妾室,有孩子这个软肋在,她应该藏不住什么秘密。”   樊长玉忽地问:“上午审过随元淮那妾室了?”   她当然知道大牢里关押着的那随元淮妾室是假的,只是她既被齐旻用来顶替了俞浅浅母子,想来也是随家人。   但以齐旻的手段,万不会送一个掌握了自己秘密的人到朝廷手里。   严刑逼供,可能逼问不出魏严同随家勾结的罪证,但会不会审出“随元淮”还没死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皇帝本来就忌惮谢征,又在唐培义带着蓟州部将回京第一日朝见时,就故意使绊子。   若是再有了这个由头,反贼余孽没死,所有参与平叛之乱的将军们,别说论功行赏,只怕还得被问罪,届时的情况对她们只会极为不利。   樊长玉攥紧手心,脸色不由严峻了起来。   原来齐旻还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她们!   只要三司会审一切顺利,等魏严被李家扳倒,她们也会因谎报剿灭反贼换取军功被治罪。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唐培义见樊长玉脸色不太好看,道:“没来得及审,传唤随元淮那妾室前,先审了随元淮身边一个长随,就是那长随被打死了。哪料到那妾室上公堂时,路过院子看到刑凳上打死的长随,当场就给吓晕过去了。大理寺的人怕她就这么给吓死了,去请了太医,这事才传了出来。”   樊长玉道了句“原来如此”。   她心底装着事,接下来的审讯便也无心听了,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公堂。   她转悠着去了大牢所在地,门口的守卫见她着三品武官服饰,挡住路抱拳道:“大人,牢房重地,不可再往前了。”   樊长玉负手在身后,眼皮稍抬冷淡一点头,端的是一派喜怒不露于色的大将之风,转身便又转悠着往别处去了,仿佛方才只是想着事,一时不差,才误走到此处来的。   要被三司会审的朝廷重犯,皆不可无令单独提审,也不可再探监。   樊长玉想摸清大理寺的地形和兵防布守后,趁夜潜入大理寺。   她沿着高墙走,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大理寺地形时,忽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肩头。   樊长玉垂眸一看,见掉在地上的是一个裹得紧实的梅花苞。   她仰头望去,便见谢征曲起一条腿坐在灰瓦墙头,单手拂开一枝斜伸出来的红梅,微偏过头看着她,容颜如玉,映着灼灼梅花竟也毫不逊色。   他凤眸微垂,懒洋洋问她:“你一路打量着从南墙根走到北墙根,打算做贼呢?” 第145章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樊长玉仰着头望着坐在高墙上的陌上少年郎,微微失神了一瞬。   听得谢征的问话,又升起几分心思被撞破的微窘。   她落着一圈日辉的长睫小扇子似的扑闪了两下,因为绕大理寺走了一圈,日头又烈,白皙的面颊上也透出几分淡粉,其间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却负手于身后做出一副稳沉模样:“你怎在这里?”   谢征笑笑,从墙头一跃跳了下去,正好落于樊长玉跟前:“在雁翅塔上看到有人绕着大理寺墙根走,似想做贼,过来看看是何方小贼。”   听着这调侃的话,樊长玉一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暗含警告地瞪向谢征,大有再拿她说笑就动武的意思。   谢征很懂见好就收,转而问:“你想夜探大牢?”   樊长玉想到自己的计划,四下瞥了一眼,哪怕确认了附近没人,保险起见,还是靠近谢征两步,凑近他耳边低语道:“那个假冒俞浅浅的人,听说后边还要审她,我怕她供出随元淮没死,打算去劫狱。”   她嗓音压得极低,说话时清浅的吐息就喷洒在谢征耳廓,酥.麻得像是有虫子沿着耳际爬过。   谢征配合地微倾了下身子听樊长玉说话,面色如常,耳尖却隐隐已开始泛红,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指节也不自觉捏紧,似在强行忍耐什么。   樊长玉半点不觉,说完了还抬起头看谢征:“你觉得怎么样?”   她如今在外人面前为了立威,惯会做一副冷脸了,可同亲近的人说话,一双澄澈明净的大眼里还是透着几分老实巴交的憨气,像是胖猫一般在雪地里打滚的猛虎。   结合她说的话,当真是又呆又凶。   谢征黑眸静视着跟前这满眼晶亮的少女,费了些力气才将眸光从她微干的唇上移开,绑在手腕上的那条发带似在发烫,残存的那点理智勉强叫他理清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道:“劫走三司会审的朝廷重犯,你不怕被查?”   樊长玉一片坦荡的大眼眨了两下:“要怀疑,不也应该怀疑到魏严头上么?兵法上管这叫……叫祸水东引!”   谢征没忍住扯唇轻笑出声,“你自创的兵法么?”   樊长玉愣了一下,她也是一时想不起来该管这计谋叫个什么名字,才胡诌的,被谢征这么一说,顿时生出几分窘迫。   她干咳两声道:“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谢征背靠墙根半垂着眸子,缓缓道:“大理寺外的守卫申时便交接换岗,大牢内守夜的狱卒只有十八人,但只要发现有人劫狱,值防的狱卒便会敲响金钟,牢内所有出口都会落锁,牢外的官兵也会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铁桶。”   樊长玉呆了一呆,头疼地抓了一把头发问:“意思就是,劫狱不成了?”   谢征眼皮浅浅一撩:“劫。”   樊长玉:“……”   夜寒露重,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惊得枯树枝头寒鸦飞起。   亮着两盏昏黄灯笼的大理寺,在夜幕中好似一座静静耸立的坟茔。   大牢深处的壁龛里插着火把,松脂味儿混着大牢里经年不见日光产生的霉味,飘散在空气中,熏得人昏昏欲睡。   大理寺牢房呈“十”字形布局,每一个岔口进的都极深,往里约莫有二三十间牢房,四名狱卒分为两人一组,便在这一条单道里来回巡视。   中间四条道汇处,设了刑房和值守室,牢头和副牢头通常都是候在这里,便于接待前来牢里审讯犯人的大官,若是有劫狱者,一旦听到动静,也能及时敲响值守室的大钟。   这一夜牢头和副牢头坐在方桌前,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   “不成,我得去洗把冷水脸醒醒神。”副牢头打着哈欠起身。   牢头撑着手肘也是昏昏欲睡,道:“给我也打盆水来,这严冬腊月里,可真容易犯困。”   副牢头应了声,便出去打水。   牢头睡眼惺忪又打了个哈欠时,半睁眼间却发现有一团高大的黑影笼罩了自己。   牢头心中一凛,但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手刀砍在后颈,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两名巡视走到岔道口.处的狱卒正要出声,耳际似乎也有风声逼近,随即颈后一痛,软趴趴倒地,隐约还有骨节错位声响起。   谢征打晕了牢头,回首一看,便见樊长玉着一身夜行衣,正蹲在地上给一名狱卒正骨。   面对他投去的不解的目光,樊长玉尴尬道:“没注意,下手重了点,把人肩膀给砍脱臼了。”   手臂接回去的刹那,剧痛让狱卒转醒,只是一声痛呼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又被人一巴掌给拍晕过去了。   端着一盆冷水回来的副牢头瞧见这一幕,惊得手中木盆掉落,张嘴便要大呼有人劫狱,怎料立在牢头身边的那名黑衣人,身形有如鬼魅般瞬间逼近,以手为剑指在他喉间一点,脚尖再抵着下落的水盆往上一挑。   副牢头只觉喉间一痛,歇斯底里大喊也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险些掉落在地的水盆,也叫那黑衣人轻轻松松接住,就连颠簸浪出去的水,都被他一滴不剩地接回了盆里。   副牢头心中大骇,拔腿还想跑,叫赶过去帮忙的樊长玉一个箭步跃起,肘关击在他后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樊长玉浅浅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最后一个。”   来这值守室前,她们已从窗户潜入,劈昏了牢内巡逻的其他狱卒。   谢征从牢头身上取出一串长短不一的钥匙,说:“随家人关押在甲九间。”   樊长玉跟着谢征往标了“甲”字迹号牌的牢房甬道走去。   夹道内每隔数丈就有火把照明,她们无需提灯。   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作为重要钦犯,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狭小的牢房。   牢房门上拴着的铁索有婴儿手臂粗,谢征只能挨个试那一大串试钥匙,细微的铁链响动声惊醒了旁边大牢里关押的犯人。   只是他们都不敢出声,因为不确定来的人是要杀他们的,还是要救他们的。   被单独关押的那对母子,女人比起樊长玉初见她时,更蓬头垢面了些,用力抱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时,单薄的衣料绷紧,瘦得几乎能看到她后背凸出的骨节。   她看着牢房外的谢征和樊长玉,眼底没有希翼,只有惊恐,就连抱着她孩子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未免节外生枝,樊长玉也没出声,只在夹道前方替谢征放风。   怎料对面一间牢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突然歇斯底里大喊:“劫狱啦杀人啦”   靠近牢房顶用来透气的几个鸡蛋大小圆孔处,透出一片攒动的火光,显然老头的叫声让大牢外的守卫听到了。   谢征眸色一冷,樊长玉也是瞬间紧张起来。   原本她们靠着投放轻剂量的迷.香,神不知鬼不觉打晕了大牢里的狱卒,时间是很充足的,现在因为那老头的那一声,整个大理寺的出口很快就会被围起来了。   挨个试钥匙的时间也不够了。   樊长玉一咬牙,在谢征还在冷静继续试钥匙时,冲过去道:“让我来!”   婴儿手臂粗的铁索她扯不断,但是蛮力十足的几脚踹在牢房的柱子上时,那几根拳头粗的木柱还是被应声踹断了。   樊长玉仗着男女身形上的优势,挤进去拎小鸡仔似的,将牢里的女人和那孩子两手各拎一边给拎了出去。   在牢房参差不齐的缺口处,将那被吓傻的小孩往谢征手上一塞,自己扛起那女人冲谢征道:“快走!”   谢征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小崽子和樊长玉肩头扛着的女人,想说他去扛那女人,但念及那女人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到底还是没出声,只单手拎着那小孩跟着樊长玉快速往出口掠去。   那老头看到樊长玉她们劫走随元淮的“妾室”,不知是真不知那对母子的假冒的,护主心切,还是因为别的,情绪格外激动,两手攥着牢房的木柱,一直再大喊:“来人啊!劫囚啦”   谢征眉头微皱,在快离开时,朝后方投去冷冷一瞥。   大理寺外的守卫在听到牢里传出的呼救声后,便一窝蜂往牢里赶,待进了大牢,发现狱卒都被放倒了,更是大呼不妙,径直往关押随家人的牢房走去,发现随家下人和落网的部将一个没少,只是随元淮的妾室不见了时,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守卫头子大喝:“守住所有出口,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可借着火把的光芒,瞧见牢房那几根被径直踹断的不规则木柱时,心中不免还是惊骇。   此等神力,这劫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天勘测过地形,樊长玉扛着那女人,很快就找到了防守最薄弱的那处围墙,身形矫健翻了出去。   谢征提着孩子,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到了外边,怕那女人认路,樊长玉从怀里掏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麻袋,直接给那口中塞了棉布的女人兜头套上了。   随即又掏出一个小的递给谢征,“给那孩子也套上。”   动作之熟练,让谢征微默了一息。 第146章   樊长玉见谢征没接,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谢征神情微妙地接过那个小的麻袋,说:“没什么。”   就是这场景太过似曾相识。   远处已有马蹄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大理寺的官兵开始往街上搜查了。   樊长玉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把人往肩头一扛道:“得快些离开这里!”   大晚上的,街头早已宵禁,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马车的车辘声和马儿的马蹄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里都太过明显,为了劫狱后方便逃跑,她们此行前来,并未赶马车或是骑马。   若是被大理寺的官兵驾马追上来,还真不好甩掉。   谢征单手提着那个脑袋上也被罩了麻袋的孩子,食指放到唇边吹出一声哨响,躲在暗处的亲卫们便从房屋或树上跳了下来。   谢征淡声道:“去把追兵引开。”   几名亲卫身上穿的也是夜行衣,肩上扛着个大.麻布袋子,瞧着鼓鼓囊囊的,里边不知塞了些什么,闻言便两人一组,朝着官兵追来的方向飞快离去了。   樊长玉瞧得一愣:“你还准备了后手?”   谢征说:“总不能没个万全之策,就让你去涉险。”   这句“万全之策”,说得樊长玉莫名一阵心虚。   两人都是排兵布阵的将军,这么一比,自己好像就输了他一头。   虽然按她原本的计划,也是十分周全的了,可谁能料到大牢里那老头会突然大叫引来外边的官兵呢?   战场上怕的就是这种万中一失。   谢征见她突然脸色微红地不说话了,还当她是突然害起了羞来,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头有些麻麻的,白天里那种仿佛有蚂蚁在心坎儿上咬的感觉又来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说:“跟我来。”   樊长玉跟着他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巷子时,外边大街上还有打着火把骑马飞快掠过的大理寺官兵。   隔得远远的听见他们在吼:“劫狱的人往城东跑去了!快追!”   “大人!大人!袁千总说在城北五柳巷、城南金锣巷、城西顺康坊也看到有两名黑衣人肩头扛着人跑了!”   “他娘滴!这是给老子放了多少烟雾弹,分头去追,总有一个是真的!”   ……   在官兵头子的骂骂咧咧声中,谢征敲开了暗巷中一户人家的后门。   开门的是个老伯,见了谢征,什么也不多问,躬着身子,恭敬地将他们给引了进去。   樊长玉注意到从廊下走过的房间里,房门上都挂着天地玄黄的牌匾,暗忖这应该是一家客栈才对。   被带到一间明显区别于其他客房的厢房后,待老伯退下了,樊长玉才问:“这好像是一座客栈,也是你的地方?”   谢征答:“是赵家名下的产业。”   樊长玉暗暗咋舌,心道那个赵家书肆的东家,产业也太多了些。   似知道她所想,谢征道:“西陵赵家,祖上做茶叶发家的,成祖那会儿,赵家还被封了皇商,后来盛极转衰,虽是没落了下来,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樊长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不知何故,那还被罩着头的女人,在听到谢征说起赵家时,身形不可避免地颤抖了起来。   谢征微微皱眉,伸手摘下了女人头上的麻袋,一双黑眸在昏黄的烛光里尤为冰冷摄人:“你认识赵询?”   女人嘴里还塞着棉布,闻言脸色已是惨白,只一个劲儿地摇头,眼底却已快被吓出泪来。   恰在此时,外边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听闻贵人深夜来访,多有怠慢之处,还望贵人见谅。赵某有些事想禀与贵人,不知贵人方便与否?”   樊长玉听出这声音,似乎就是赵询,不由也看向那女人。   “想好了再答。”   谢征冷淡的嗓音在这不大的屋子里响起,恍若凌迟。   房屋的隔音不错,在里边若不提高了声量说话,在外边的人几乎听不见。   女人眼底噙着泪,惶然地点了下头。   樊长玉和谢征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既是觉意外,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赵询在屋外站了半刻钟不到,房门便打开了。   他年纪轻轻能接管赵家,并暗暗把赵家的生意铺到整个大胤都是,自是有几分本事的,进屋后都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浅笑着又带了几分恭敬朝着谢征和樊长玉一揖:“见过二位贵人。”   谢征不喜同人客套,开门见山问:“这女人,你可认得?”   赵询一怔,抬起头细细打量了神情狼狈坐在床边的那对母子片刻,随即唇角弯弯,对谢征道:“认得。”   谢征眼皮稍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询道:“赵某替皇长孙做事时,常常出入长信王府,明面上自然得同随家做些生意,也少不了上下打点人情关系。赵某曾和长信王府的管家吃过几回酒,在他家中见过这小妇人。这小妇人乃是长信王府管家的儿媳,她丈夫则是随元青身边的长随。”   樊长玉眉头微皱看向那女子:“白日里被打死的那名长随,就是你丈夫?”   女人红着眼点了头。   樊长玉原本还以为劫狱时那突然大喊的老头是怕她们对随元淮的妾室不利,为了护主这才大喊大叫的,此刻隐约也猜到了几分隐情,问:“在牢里叫来官兵的那老头,是你公爹?”   女人太害怕了,还是只知道点头,眼底流出的泪已泅湿了脸颊。   樊长玉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无怪乎这女人会被当成俞浅浅的替身来送死,她便是不当这个替身,因着夫家人的那层关系,自己和孩子也难逃一死。   她问:“随家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女人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她进京这一路显然吃了不少苦头,比起樊长玉在卢城大牢里初次见她时,更消瘦了些,显得一双眼出奇地大,噙着泪光,愈发凄楚可怜。   她大概是认出了樊长玉就是当初在牢里给她送吃食衣物的人,泪水涟涟道:“姑娘,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从前是随家的家生奴,嫁与我相公后,才没在随家做事了,男人们在做什么,我哪里晓得?”   从这女人口中,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但那个老头是长信王府的管家,想来对随家的事所知颇多。   留着这母子,等后面找机会把那老头劫出来了,有孙子这个牵扯在,想来也能从老头口中问出些东西。   樊长玉看向谢征,谢征也没再多问什么,只对赵询道:“今夜全城戒严,这对母子不便带走,暂且留在你这里可方便?”   赵询满口应下:“自是方便的,您什么时候来提人都成。”   谢征微点了下头,赵询便走到门口处轻抚手掌,不消片刻,那名老伯又来了。   赵询吩咐道:“先带屋内那对母子下去安置,多派些人手看紧些。”   女人被带下去后,赵询才拱手对谢征道:“您先前让小人暗中留意魏府的动静,魏严称病数月在家,府上豢养的鹰犬也极少外出,倒是其子魏宣又惹了不少祸事,近日在惊鹊楼又同韩尚书家的公子打起来了。”   魏宣同人争个粉头大打出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谢征神色淡淡的。   赵询也发现了这一点,才又赶紧接了下一句:“听闻是韩尚书家的公子,对丞相夫人不敬。”   听到事关魏夫人,谢征黑眸稍抬。   魏夫人在整个魏府,存在感实在是极低,可以说若不是有魏宣这么个从小到大惹事不断的东西,谢征都快想不起自己这个舅母了。   她终日吃斋念佛,不出自己的院落半步,府上的下人都鲜少提及魏夫人,韩尚书家的小子为何会突然对她不敬?   谢征问:“怎么回事?”   赵询语气微顿了一下,似不知那些话说出来合不合适,“如今朝堂上关于魏严的弹劾颇多,坊间都传言魏严这丞相做到头了,一些浮浪公子哥,言魏府抄家后,魏严又不豢养美妾舞姬,教司坊那边不添新人,没什么去头。便有好事者提及了魏夫人,说魏严二十年来只守着一妻,不纳美妾,想来魏夫人纵使徐娘半老,也是个美人……”   谢征脸色已有些难看了,赵询已开了这个话头,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那韩尚书家的公子,醉了酒便戏言魏夫人容貌还不及他府上的粗使丫鬟,当年能嫁魏严,也是还一个姑娘家就自身去了军营找魏严,珠胎暗结这才成了魏夫人,能拴住魏严二十余年,那些功夫一定了得……”   话落,赵询额角冷汗已是落了下来。   谢征问:“魏宣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嗓音淡然得像是对此事并不关心。   赵询答:“据说打断了四根肋骨,腿也折了一条,韩尚书扬言要参奏魏宣一本呢。”   谢征薄唇只冷冷吐出两字:“蠢货。”   韩尚书依附李家,敢说出参魏宣这话来,无非是看准了魏宣不敢把对魏夫人不敬的那些话搬上朝堂去。   赵询琢磨着这两字,一时也摸不准谢征对魏夫人的态度,只能呐呐不语。   按理说,谢征同魏宣水火不容,对魏夫人应该也没什么好脸色才对?   但谢征只冷声说了句:“退下吧。”   赵询出去后,樊长玉道:“京城里那些富贵公子哥,都这般下作的么?”   谢征一撩眼皮看向她:“你在替她鸣不平?”   樊长玉道:“魏严是个无恶不作的奸臣,魏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就算魏夫人也是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她能被世人骂她坏,骂她狠毒,也不该用那等言辞来羞辱她。仿佛这世间女子不管犯了什么错,都得被冠上个之名才解气。可魏家父子做了那般多的恶事,怎也不见旁人如此诋毁?”   谢征长睫低垂,并不言语。   樊长玉看向他:“我瞧着你也不是很开心,魏夫人对你很好吗?”   谢征答:“不好,也不差。”   从前他憎恶魏宣,每到年节唯一一次的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饭时,再看到魏夫人那张菩萨似的笑脸,他便觉着伪善恶心。   但离开魏府多年后,在北地偶尔还能收到她缝制的一两件冬衣,他才知道,魏夫人似乎真不知魏宣对他做过的那些事。   樊长玉听见谢征的回答,微皱了下眉,想着知道他自幼没了母亲,或许幼年时,也在魏夫人那里得到过几分类似母亲的关爱吧。   但因为魏严对他父母做的那些事,那份仇恨必然也是消不了的。   她撸起袖子道:“咱们要不趁天黑再去把那什么尚书公子揍一顿?”   对于一个未出阁时就敢去军中寻魏严的官家女子,虽素未谋面,但樊长玉心底还挺佩服的。   谢征黑眸缓缓转向她。   樊长玉眨巴了一下眼,蠢蠢欲动:“子不教,爹之过,那个什么尚书还有脸弹劾,看样子也不是个好鸟,平日里肯定没少纵着他那龟儿子干欺男霸女的恶事,干脆把他也揍得上不了朝得了!” 第147章   窗外北风呼啸,一室暖光融融,驱散了这寒夜里的冷意。   谢征望着烛辉里明眸澄澈的少女,心头那些晦暗疮痍的情绪奇迹般被抚平了下去,他浅浅抬手,在樊长玉错愣的目光里,将人按进了自己怀中。   他黑眸平静注视着一个方向,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又藏着更多让人胆寒的情绪:“一个韩家罢了,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今夜已惊动了大理寺的官兵,不宜再去韩家。你睡会儿吧,等五更天我便送你回进奏院。”   住进了进奏院,无疑就是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皇家的视线里。   樊长玉今夜能出来,还是故技重施扮成了进奏院外出采买的侍卫。明早五更天,进奏院厨房的人又会出来采买食材,樊长玉可以在那时换装混进去。   樊长玉半靠在谢征怀中,这一夜刚劫完狱,她倒是不困,就是谢征按着她后颈的姿势,让她抬头变得有点困难,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仰起头道:“我这会儿不困,我觉着长信王府的管家也在大牢里的话,要不咱们趁热打铁,去把那管家也劫出来?”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脸诚恳地说出这话时,颇像夫子跟前最踏实上进的学生突然一脸坦然地说自己要去杀人放火了。   谢征抚着她长发的手顿住,好几息都没言语。   樊长玉尴尬询问:“不行?”   谢征抬手按了按额角,垂眸看她时,嘴角不自觉浅提起了下:“今夜不可了,大理寺不比旁的府衙大牢,一旦戒严,连只苍蝇都别想再飞出去。今夜去全城搜索劫匪的官兵虽多,但大多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大理寺并不会弱防,这时候再去劫狱,无疑是自投罗网。”   樊长玉讪讪道:“好吧。”   她对京中的兵力布防不甚清楚,还以为今夜已被引走了大理寺不少官兵,这时候再去劫狱,出其不意,是个绝妙的时机。   谢征睨着她问:“你的兵法,似乎学得不用心?”   樊长玉抓了抓头发:“我这才回京多久,天天被困在进奏院,不甚清楚京司衙门各自的职责而已。在军中我自是不敢轻率的,一场战役关乎着成百上千将士的生死呢!我若不是清楚凭你我二人的功夫,潜入大理寺就算劫不出那管家,也万不会落到官兵手中,才不会开这个口。”   谢征便问:“我给你的那几册兵书看完了?”   樊长玉不自觉挺直了身板,好似一个被夫子抽背诗文的学生:“看完了两本,第三本刚看了个头。”   “看的哪两本?”   谢征问出这话后,樊长玉正要作答,外边却响起了一片喧哗之声。   “开门开门!”   “官爷……这……这不可啊!入住小店的都是客人,哪能深更半夜地扰人清梦呢?”   “大理寺丢了朝廷要犯,现要挨家挨户搜查,尔等若敢阻拦,一律按钦犯同党处理!”   樊长玉和谢征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强,一听外面的动静,脸色皆变得有些难看。   官兵已进到了院子里,她们若在此时出去,必会被发现,叫人认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谢征在官兵的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时,动作极快地拂袖便灭了蜡烛,抬首对樊长玉道:“把茶壶里的热茶换成脸盆里的冷水。”   樊长玉拎起桌上的水壶将茶水全倒进了房内一棵盆景里,又把脸盆里的冷水灌了进去。   这茶是客栈里的老伯引着他们进来时沏的,樊长玉不知谢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多问,只一一照做。   等她把茶壶放回桌上时,谢征已在床头摩挲着摁开了什么机关,樊长玉听见了石板推拉发出的细微闷响。   借着门窗外照进来的火把光芒,她勉强看清是床铺的一册塌了下去,出现一个勉强只能容纳两人躺下的暗阁。   谢征看向她:“躲进去。”   樊长玉刚躺进去,谢征便也转动机关抬脚迈了进来。   棺材盒大的一点空间里,再挤进一个人,顿时变得要多逼仄有多逼仄。   樊长玉和谢征几乎是脖颈贴着脖颈,肩膀抵着肩膀,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都变得清晰可闻。   得亏暗阁里是一片漆黑,谁也瞧不清谁的模样,这般一上一下对视着,才不会太过尴尬。   樊长玉闻到了谢征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许是严冬腊月的缘故,还渗着一股冰雪的凛冽。他没敢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她身上,用一只手将身体稍微撑起些,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姿势无疑变得尤为吃力。   樊长玉迟疑了下道:“要不我在上边?”   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但樊长玉还是感觉到谢征似乎猛地偏过头在看她,因为看不见,对四周的感知便只凭本能了,那种在黑暗中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樊长玉手上的汗毛都不自觉竖起。   谢征攥住她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有些艰难地对调完位置后,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樊长玉觉得应该是空气不流通的缘故,这狭小的暗室里热得令人心慌。   她竖起耳朵努力听外边的动静,心跳却在不合时宜地变快,不知是因为神经太过紧绷还是因为别的。   但那鼓点一样的心跳,樊长玉怀疑谢征都能听见。   不过谢征胸膛里面好似也揣了一面鼓,她趴在他胸口听得尤为清晰。   擂得没她快,但每一次都擂得极重,仿佛是要敲在谁心头。   谢征呼吸依旧平稳,只是喷在自己耳廓的呼吸好像变烫了。   樊长玉的耳朵很敏感,她下意识想躲。   但她才小幅度地移动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就被谢征大力按住了肩膀,他声音很冷静,不过为了压低声线,比平日里低哑了许多:“别动。”   外边也在此刻发出一声大响,显然是房门被人粗暴踢开了。   樊长玉顿时不敢再动,就这么趴在谢征身上,专心听外边的动静。   “官爷,这件屋是空着的,还没住客人呢!”一路跟随的客栈掌柜原本还心中揣揣,进屋后一见这间房丝毫没有人住过的痕迹,眼神微动,立即开始哭丧着卖惨。   进屋搜查的官兵小头目不搭理他,放任底下的小卒粗手粗脚地将屋内能打开的箱子柜子全打开,连床上的被褥在伸手探过余温后,都全扯到了地上。   眼见他们还在搬弄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似在找这屋内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阁之内的,掌柜的哭嚎道:“哎哟,官爷,轻点轻点,这是歌窑的瓷器,摔坏了小的没法跟东家交代啊……”   小头目还是没有让底下人收敛的意思,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抬手接开了桌上那茶壶的壶盖。   樊长玉伏在谢征身上,听到在床边搜查的官兵脚步声远了,心下刚松一口气,外边忽地传来一声瓷器砸碎的大响,还有官兵的一声厉喝:“大胆!”   她心头顿时又是一激灵,指尖都无意识揪紧了谢征的衣襟。   谢征似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攥在她肩头的手改为按在她后颈,让她尽量紧贴着自己,滚.烫的五指同她细腻的肌肤相接,虽再无逾越之处,却还是烫得樊长玉不自觉缩了下脖子。   她鼻尖浅浅擦过谢征颈侧的肌肤,谢征的呼吸一下子变沉了。   樊长玉只觉他身上一直在往外冒热气,她手放在他胸膛上,隔着他身上那件并不厚的箭袖长袍,甚至能感觉到底下的汗意。   他怎么还在出汗了?   是空间太狭小,两个人又挤在一起,太热了吗?   樊长玉想着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一点,让他好呼吸,谢征覆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却跟烙铁一样,摁得纹丝不动,甚至隐隐还有收紧的趋势。   外边已响起了掌柜诚惶诚恐的声音:“官爷,这是怎了?”   樊长玉便也无心再挪动,只侧耳细听。   小头目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往圆桌上一拍:“老子深夜搜查犯人至此,想喝口热茶,你这小老儿茶壶里泡的冷茶不说,还一点茶味都没有了,胆敢轻慢至此?”   掌柜的哪能听不出这小头目的言外之意,那些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常有打着各种由头找商贩捞油水的,今夜这搜查,在寻常百姓家肯定是榨不出什么的,像客栈酒楼这类鱼龙混杂的地方,便是搜不出来人,也得孝敬兵头子一二。   掌柜的面上依旧惶恐着,眼神却已镇定下来了,当即就骂道:“那懒鬼小二又哪里躲懒去了?屋子里的冷茶都不曾换一壶?”   随即又对着小头目点头哈腰道:“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小的这就让人给官爷沏店里最好的茶。”   恭维的同时,不忘把一个荷包往小头目手上递了递。   小头目掂了掂那荷包的份量,面上的怒意这才消散了些,道:“行了,本官还有搜查要务在身,也没功夫喝你这盏茶了!”   言罢就起身离去,在屋内翻箱倒柜什么也没找着的小卒们也跟了上去。   掌柜的眼角余光瞥了那床底一眼,才在离开时躬身关上了房门,又一路说着恭维话把那小头目送走。   房内,樊长玉听着官兵们走远的脚步声,大松一口气,她额角不知是被闷的还是被热的,也出了一层细汗。   她低声同谢征道:“他们走了。”   底下的人没应声。   樊长玉觉着奇怪,伸出一只手去石壁一侧摸索,想找到打开暗阁的开关出去,摁在她后颈的那只手却猛地发力,力道之狠和透出的那股决绝让樊长玉都莫名生出一股惧意。   但狭小的空间里连挣扎都变得再无可能,她只能迫低下头去,唇叫人有些暴.虐地吻住,是恨不能把她拆吞入腹的吻法,齿关很快被粗暴地顶开,大舌长驱直入。   谢征像是一头饿着捱过了整个严冬,又盯着一块肥肉看了三天都不曾下口的野狼,在理智告罄的那一刻,终于按捺不住从骨子里泛起的饿意,露出尖齿撕咬自己的猎物。 第148章   赵询得了官兵撤走的消息,再赶过来时,就见房里的灯还是熄着的。   他先前为避免那对母子被官兵找到,亲自把人带去了客栈底下的暗室里,只让酒楼掌柜的来这边周旋。   此刻见房内还是半分动静没有,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只在门外拱手道:“贵人,搜寻的官兵都已经走了。”   屋内传来起石室打开的沉重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闷响,像是什么重重撞在了石壁上。   赵询拱手立在门外,心中纳罕,但也不敢好奇什么,只静等里边的传唤。   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发现武安侯和云麾将军二人面色如常,只是侯爷大抵是为了一会儿回去方便,脸上又带了面具,云麾将军面容则有些肃冷。   只这么一眼,赵询又赶紧低下了头去,道:“还有半刻钟便是五更天了,已按侯爷先前的吩咐在客栈门口备好了马车。”   他说着朝门外递了个眼神,立即有侍女捧着衣物进来,恭恭敬敬放到桌子上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询道:“这是给侯爷和将军准备的衣物。”   他在外人面前,为了不暴露樊长玉和谢征的身份,一律唤他们贵人,没有旁人的时候,才以官职作敬称。   赵询退出去后,谢征扒下自己的外袍,拿起托盘里的衣物往身上一套系上革带便算是换好了,他看了樊长玉一眼,很识趣地道:“我出去等你。”   房门打开又合上后,樊长玉捏起托盘里的另一套衣裙,磨了磨后槽牙。   那人就是属狗的!   亲着亲着就开始用牙齿在她身上咬,只恨不能生吞了她。   她退下外袍换上侍卫服时,盈盈烛火照出她颈下白瓷似的一片肌肤,锁骨处多出的两抹红痕便尤为刺目。再往下,还有一道印子被中衣的领子半遮了去,不免引人遐想,那被衣物完全覆盖住的肌肤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印子。   回进奏院的一路樊长玉都在马车上假寐,临进大门了都没给谢征一个眼神。   谢征在马车里看着她混在侍卫里走远的背影,扯唇无声笑了笑。   他似乎把人惹狠了?   可从上回在郊外的庄子同她分开后,再见便是昨日了,讨的这点好处,他倒是觉着还远远不够。   樊长玉做了一宿的贼,回去后简单洗漱一番到头便睡了,再醒来时已临近中午。   早饭并着午饭一起用完,唐培义那边便来人了,说是有要事让她过去一趟。   樊长玉换了身能见客的衣袍后便去了唐培义院子里。   一进门才发现,贺修筠和郑文常也在,只不过几人脸色都很是难看。   唐培义见她来了,吩咐左右:“给樊将军看座。”   屋内的侍者搬来一张椅子放到了贺修筠边上,樊长玉坐下后问:“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唐培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声道:“他魏严简直狂妄至极,昨天白日里刚重刑打死了要犯,夜里便敢直闯大理寺牢房劫人!他当这天下是姓魏了不成了?”   樊长玉正喝着侍者递上的茶水,闻言险些被呛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儿来。   面对唐培义、贺修筠、郑文常三人齐齐投来的目光,樊长玉一阵心虚,随即重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顶着张老实巴交的脸道:“真是太过分了!”   三人这才收回了目光。   贺修筠瞥见樊长玉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忽地问了句:“樊将军昨晚没睡好?”   樊长玉就是个不擅说谎的性子,捧起跟前的茶盏继续喝做掩饰道:“嗯,睡前看了册兵书,对其中的攻谋之策多有不懂之处,一细究下去就忘了时辰。”   贺修筠闻言愈发好奇了些:“什么兵书,竟让樊将军看到如此忘我之境?”   得亏她前些日子真真切切看过了谢征给她的那几本兵书,此刻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惭愧,看的前朝卫国公所注的《尉缭子》。”   虽然谢征在那注解之上,又添了许多新的见解。   贺修筠道了声“难怪”,笑言:“卫国公所注的《尉缭子》现已是孤本了,樊将军得此宝书,无怪乎废寝忘食。”   樊长玉对这些兵书兵法的渊源还不甚了解,没料到谢征随手递给自己的竟是这般贵重的书,心中诧异之余,连道了几声“惭愧”应付贺修筠。   怕他继续追问,又忙看向唐培义:“已确定是魏严的人劫的狱吗?今日早朝上可有议及此事?”   怎料唐培义听得她这番问话,却是把头扭做一边,重重一叹。   一旁的郑文常道:“大理寺那边联合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连夜搜查,但什么证据都没拿到。今晨韩尚书家的公子还被割了舌、挖了眼吊死在自个儿房间里,韩尚书在金銮殿上痛苦流涕求陛下做主,说自家儿子肯定也是被魏严害死的,只因前两日他儿子同魏宣发生了些口角。奈何也没拿到证据,压根治不了魏严的罪。”   樊长玉眸色当即就是一变。   魏宣同韩尚书家的公子发生了口角,把人痛殴了一顿,昨夜赵询禀与谢征时,她就知道了。   可韩尚书家的公子,会在昨天夜里被割舌挖眼吊死在房内,却是她没想到的。   手段如此残忍,是魏严在向满朝文武宣告,他这权相,还没做到头吗?   唐培义苦笑道:“大胤的皇权,早就名存实亡了……当今圣上……哎……”   他虽没多言,但在场几人都知道他未尽之言是什么。   齐昇不过是魏严扶上龙椅的一个傀儡,他如今都还指望魏严来帮他保皇位,又岂会治魏严的罪。   贺修筠想起父亲的死,放在桌上的两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李家若真找到了承德太子的后人……”   唐培义当即打断了他:“子甫。”   子甫乃贺修筠的字,他闭口不再言语。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哪怕是只猴子,只要他穿上了那身龙袍,谋逆便是诛九族的大不敬之罪。   唐培义岔开话题道:“行了,同魏严的这场较量,还没到到头的时候。这几年战事吃紧,国库亏空,宫里传了话,庆功宴合到年宴一起办,你们今日都别外出了,晚些时辰宫里会来人替你们量裁衣尺寸。”   回去的一路,樊长玉都忧心忡忡的。   谢征在李家弹劾魏严时,就说过魏严肯定还留了后手,如今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敢命手底下的人直接杀了一朝中三品大员的儿子,行事可以说是狠辣又狂妄。   他是看准了大理寺拿不到证据,没法治罪于他,还是当真狂到了,就算大理寺人证物证在手,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若是前者,说明魏严行事还有所忌惮。   若是后者……魏严蛰伏了这么久,谋划的事不免就让人胆寒了。   郑文常慢了她一步出来,叫住她:“樊将军留步。”   樊长玉暂且敛住思绪,回过头问道:“郑将军有事?”   郑文常沉默寡言,却是个刻苦的性子,他在贺敬元的门生们里,姿质不算是最好的,但因为勤奋刻苦,为人又忠厚正直,才颇得贺敬元看中。   他有些腼腆地道:“末将冒昧,想借阅樊将军手上那本卫国公所注的《尉缭子》一日。”   似怕樊长玉还没看完舍不得这宝书,他连忙又道:“借一晚也行,末将誊抄完了,明早便还与樊将军。”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长玉哪有不借之理。   她道:“成,回去后我便让人把书送去郑将军院子里,将军不必急着还我,慢慢誊抄便是。”   孤本宝贵,时人常有抄书流传相看的。   得了樊长玉这话,郑文常心中似有一块大石头落下,道了谢这才红光满面地回去了。   樊长玉回去,从房间里找出了那书便让谢五给郑文常送去。   正巧宫里来量她裁衣尺寸赶制朝服的嬷嬷也来了,樊长玉张开手臂任她们用软尺量,却发现这跟自己寻常做衣服时,那些裁缝娘子量尺寸不一样。   尚衣局的嬷嬷量得要多精细有多精细,上至额头,下至脚脖子,还有肋下那一圈也给量了一遍。   量脚脖子樊长玉猜测是订做官靴的,但这头围,她乃武将,又不用戴官帽,量脑袋做什么?   樊长玉是个率直的性子,当下便问了。   负责量取尺寸的嬷嬷是个不苟言笑的,但也不敢在樊长玉这个三品武将跟前白摆谱,恭敬道:“将军还有一身二品诰命的翟服也需裁制,这头围是制凤冠所用。”   诰命夫人身上那一身翟服配的头饰,便是镶满珠翠的凤冠。   樊长玉若还是个闺阁女子,皇帝便也不会封她诰命,但她之前和谢征假成亲,在户部有了文书记录在案,又于金銮殿上亲口承认自己有夫婿,这才加封了个诰命。   知道了这尺寸的用途,樊长玉便也不再多问,配合着嬷嬷继续量尺寸。   每量好一处,嬷嬷都会低声吩咐一旁的侍女在纸上记下来。   长宁被赵大娘带着在一旁看,满眼晶亮,兴奋得脸都红了。   等宫里的人量完尺寸走了,她才跑过去一头扎进怀里:“她们要给阿姐做新衣服吗?”   樊长玉说:“是朝服。”   长宁不太懂,两手扒拉着她腰身,仰起头继续问:“什么是朝服啊?”   “就是见皇帝要穿的衣裳。”   长宁“哦”了一声,又问:“那宁娘能见皇帝吗?”   赵大娘笑道:“你这丫头啊,净说傻话,皇上哪是人人都能见到的?只有当大官的才能见。”   长宁有些失落地“噢”了一声,随即又问:“那宁娘能当大官吗?”   樊长玉蹲下摸着她的头道:“现在还不能,但宁娘如果好好读书,等你长大那会儿,或许女子就也能入仕为官了。”   一路走到这个位置,樊长玉除了想查清锦州背后的真相,替自己外祖父洗清冤屈,她还想在《大胤律》中加上一条,女子也可继承父母家产,自立门户。   当初险些把她和长宁逼到绝境的,便是仗着律令试图侵占她父母留下的屋宅的樊大一家。   她是个抗摔抗打的,这一路再多坑坑洼洼,她深一脚浅一脚也走过来了,但这世间,多的是没走过来的孤女。   长宁似被樊长玉那话鼓励道了,当即又开始嚷嚷:“阿姐阿姐,给宁娘请个先生吧,宁娘想念书!”   樊长玉得闲时,还能教教两个小家伙,一忙起来,自是顾不上了。   她寻思着,宫里一时半会儿应当也不会让她们外调,便道:“成,改明儿就给你请个先生。”   长宁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阿姐最好了!”   樊长玉见长宁蹦跳着要去找俞宝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不由也是摇头失笑。   正好谢五送书回来,樊长玉便对他道:“小五,你留意一下京城内有没有合适的夫子,我想给长宁和宝儿请个西席,暂且教她们读书写字。”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用请那些学识渊博的有名夫子,两个孩子都还小,请那等先生来,是屈才了。”   谢五一一应下,但神色有些微妙。   樊长玉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册书,她困惑道:“郑将军没要?”   谢五道:“不是,当初李太傅家的公子赠了您几册注解的兵书,您赏给底下的将军们看了,这本传到了郑将军手上,我方才去送书,郑将军便把这册兵书让我带回来了,说是还给您。”   樊长玉不由皱了皱眉,李怀安赠她兵书的事,她都快忘了。   当初那几册兵书,也的确是赏给了底下人的,但郑文常那人一根筋,约莫是觉着又找她借了书,心中过意不去,才把这册给还了回来。   樊长玉也没当回事,道:“罢了,就搁到那边架子上吧。”   谢五拿着兵书走进,瞥了一眼架子上樊长玉常看的那些书,里边有谢征一开始就给她注解过的四书,还有后来给她注解的兵书。   谢五迟疑了一下,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李怀安注解的兵书放了上去。   转眼便到了年宴的日子。   樊长玉每日从唐培义那里听到的,依旧是魏党和李党在朝堂上各执一词,吵个不休。   但有了韩尚书之子惨死的震慑,上至朝堂下至坊间,都无人再敢公然非议魏严。   谢征要着手准备宫宴当晚夜探冷宫和从大理寺劫走随府管家的事,期间还在暗访陶太傅的行踪,忙得抽不开身,各方势力又盯得紧,期间只潜入进奏院看过樊长玉一次,给她带了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作礼物。   进宫的当晚,樊长玉不知何故,左眼皮一直在跳。   谢征在这个年夜有诸多部署,樊长玉怕出什么意外,临行前往左腿绑上一把小巧的剔骨刀,右腿绑上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想着便是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防身的利器。   她给长宁和俞宝儿都包了一个大大的压岁红封后,才在长宁眼巴巴的目光里,同唐培义等人一道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第149章   宫宴设在太极殿,此乃外宴,只有天子和朝臣共同宴饮。   进大殿之前,便有太监领着捧托盘的侍者,一一将武将身上的佩剑收去。   樊长玉也是在第一次进宫面圣时,发现只会验明腰牌,收走她们随身携带的那些看得见的武器,并不会挨个搜身,才在出门前往腿上绑了短刃。   长靴一套,任谁也瞧不出来。   毕竟平日里朝见天子和今日前来的赴宴的,除却王公贵族,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臣。若每次朝会或赴宫宴都得挨个搜了大臣的身才准进殿,且不说费时费力,也有损大臣的颜面和君臣之谊。   历朝历代颁下的武将不得持兵刃进殿的规矩,一来是避免对天子不敬,二来也是防止武将在大殿之上对天子发难。   但真有反心者,仅凭带进大殿的一柄利刃又能做什么?对方若逼宫,必定是已策反了整个皇宫的金吾卫。   寻常臣子,则万不敢做私带兵刃上殿这等掉脑袋的事。   故此皇宫历来没有搜大臣之身的规矩,只有底下的宫女太监才会被如此对待。   樊长玉上回进宫是白日,那时瞧着整个皇宫已是巍峨肃穆,今夜大雪飘飞,整个宫城处处灯火通明,隐匿在无边的夜色里恍若一表皮被烧得皲裂,露出底下赤红炭光的巨兽,华美又有种诡谲的震撼。   但那灯火照耀不到的暗处,也透着无尽的疮痍和阴沉。   进了太和宫大殿,便有侍者引着大臣们去各自的席位落座。   左为文官席位,右为武官席位。   三公九卿和皇亲国戚的席位都是靠最前方的,樊长玉作为三品大员,被小太监引着坐到了右侧中间的席位。   整个大殿,无论文武官员,皆只有樊长玉一人是女子。   她一入席,便引得四面八方的目光看来,好奇有之,打量有之。   先前在金銮殿上,朝臣们虽已见过樊长玉一面,但那时乃朝会,她面见皇帝又跟着唐培义等人站在大殿最前方,靠后方的官员们只能瞧见她戎甲后方垂落的一袭猩红披风,今夜这些朝臣才算是真正见过樊长玉了。   樊长玉屈膝跪坐于红木矮几前,面上从容平静,三品的绯色武将官袍穿在她身上,别有一股英气,她将腰背挺得笔直,似嶙峋山岩间长出的一株苍竹,在一次次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后,磨出一身峥嵘,在这些久经官场的大臣们中间也丝毫不露怯。   皇帝还没来,文武席间的首位也还空着,大殿内的气氛还算融洽,相熟的朝臣们三三两两攀谈着。   樊长玉本想静等开席,怎料一名面生的年轻武将径直走到了樊长玉案前,“久仰樊将军大名,先前在金銮殿上只同樊将军打了个照面,今夜可算是有幸再见樊将军,我敬樊将军一杯!”   言罢便两手执杯将里边的酒水喝了个干净,还将杯子倒扣过来看着樊长玉。   大有樊长玉若不喝,便是不给他面子的意思。   之前在卢城的庆功宴上,樊长玉能以身上有伤不宜饮酒为由推拒,今夜的宫宴上再不济也是五品京官,面对这样的敬酒可不好推拒了。   卢城那些将领顶多是盛情难却,但这名武将在开宴前就来敬酒,饶是心大如樊长玉,也察觉到了几丝暗潮汹涌。   她目光扫过那名武将身上的四品朝服,只道:“将军过誉。”   拿起自己跟前那杯酒仰头喝下后,同对方一样倒腕将酒杯翻转了过来。   那武将当即就赞了樊长玉一声:“樊将军海量!”   贺修筠也察觉到了几丝不对劲儿,怕其他武将再去找樊长玉喝,执杯起身道:“宋将军,怎地不同贺某喝一杯?”   郑文常跟着起身道:“瞧不起谁呢?崇州平叛之战,老子出力可不比樊将军少,宋将军你得跟老子也喝一杯!”   有了郑文常这话,从蓟州一起进京受封的将军们也纷纷要去找那名武将喝一杯。   这回轮到那名武将推拒不得,被灌了七八杯酒才得以回自己的席位。   经此一闹,其余还想过来敬酒的也看清楚了,找樊长玉喝了,势必就得被贺修筠他们再灌上一轮,还没开席,也不敢太过放肆,便没人再去找樊长玉敬酒。   樊长玉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郑文常一眼,从前她还以为这人过于死板,今夜看来,他脑子还是好用的,装起军中那些大老粗来还挺像回事。   贺修筠的席位同樊长玉相邻,席间消停后,他便压低嗓音同樊长玉道:“陛下先前在金銮殿上夸赞咱们蓟州军的话,大抵让许多将军心下都不服,少不得会在今晚这宫宴上把咱们灌个烂醉如泥。”   樊长玉这才明白了那名武将为何要突然来找自己敬酒。   敬酒是假,一堆人轮番喝下来想给她们个下马威才是真。   还好贺修筠和郑文常敏锐,及时挡了下来。   樊长玉不动声色点了下头,说:“我知晓了。”   她目光扫过大殿,思量着会主动来同她敬酒的,得是些官职没她高的或跟她同品阶的。官职比她高的,怕是也拉不下脸来做这事。   那些低阶武将,她们蓟州这边的将领抱团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不多时,谢征和李太傅一前一后也前来赴宴。   两人又一次在太极宫大殿门口狭路相逢。   李太傅面上儒雅依旧,不温不火唤了句:“侯爷。”   谢征身着玄色的武侯朝服,膝襕上用金红双线绣出的祥云纹在灯烛下闪着粼粼微光,繁复得令人眩晕,冠玉般的脸上透着几分冷淡的倦怠,散漫一撩眼皮,道:“真是巧了,又遇上了太傅。”   他微错开身,语气却半点没有他言辞中的敬意:“太傅乃三朝元老,太傅先请。”   李太傅道:“侯爷战功盖世,在此番平叛之中亦是居功甚伟,今夜这年宴,也是庆功宴,还是侯爷先。”   相比谢征的狂妄轻慢,李太傅的姿态可以说是谦让有加了,跟着李太傅的一众党羽都面露愤愤之色,从前遇事便第一个冒头的李远亭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沉默寡言。   谢征视线掠过李太傅,落到李远亭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冷嘲。   他道:“太傅既如此相让,本侯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抬脚迈进了大殿,李太傅身后的门生不忿想出言,刚上前一步就被李太傅扬手拦下了。   那言官不解道:“太傅,就任他如此狂妄吗?连魏严在您跟前都不曾如此。”   李太傅眼底因年迈似覆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让他眼神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年轻气盛,且狂极这一时,终会跌跟头的。”   几名李党的官员听着李太傅这似是而非的话,神色各异。   随着谢征和李太傅入席,原本喧哗的太和宫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樊长玉朝谢征的席位看去,许是许久未见过他了,又是头一回瞧见他穿朝服的样子,竟看得愣了一下。   她一直觉着,“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在谢征身上是不适用的,生成了那样得天独厚的一副好皮囊,他就是穿着一身乞丐衣裳,也自有一股金玉气质。   但这身武侯朝服,实在是把他衬得太好看了些。   玄黑的朝服上金红的绣纹叫大殿里的灯烛一照,似有淡淡的金辉浮动,愈显得他眸色浓重,眉眼间的冷淡也更甚了些。   像是察觉到樊长玉的目光,谢征转眸看过来,眼底也荡开了一圈不甚明显的波澜。   她大抵是不知她自己穿上那身绯色武将官袍后是有多英气飒爽的。   全京城的五陵少年郎,都敌不过她眉间那一抹仿佛从旭日上拽下来的朝气与明朗。   宴会上人多,两人视线只浅浅一碰便移开,樊长玉心口却还是浅浅跳了一下。   皇帝过来时,群臣只是走流程似的起身朝拜。   樊长玉也察觉到了,百官们敬谢征和李太傅,似乎都比敬皇帝多些。   魏严依旧告病,没出席这场年宴,李太傅的席位本该是是文官第一位,他却命人将席位往后挪了两尺,并未逾越直接占了魏严的位置。   樊长玉不知李太傅这算是谨慎还是装模作样。   给魏严挖了大坑弹劾魏严的是他,那个位置似乎已唾手可得了,却还处处按礼制来、半点不曾逾矩的也是他。   只能说,这人太能隐忍,城府也极深。   大抵是樊长玉盯着李太傅盯得有些久了,因上了年纪,只在席间吃些软烂易消化吃食的李太傅忽而朝樊长玉这边瞥了一眼。   樊长玉也不躲,就这么同李太傅对视着。   一个目光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一个眼神纯粹坚毅恍若藏了一轮烈日在眸中。   最终李太傅率先收回了目光,干瘦的手捏着木箸夹了一箸清淡的小菜慢慢食着。   武官席位一侧忽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一名添酒的内侍不慎将酒水洒到了谢征朝服上,那内侍吓得手一软,拎着的酒壶也跟着掉落在地。   席间众人的视线齐齐被吸引了过去。   那内侍脸都吓白了,顾不得地上还有酒水,扣头如捣蒜连连求饶:“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坐于龙椅上的皇帝瞧见这一幕,眼底已有几分压制不住的兴奋意味,他直接唤殿外的金吾卫:“来人,将这弄脏武安侯衣袍的奴才拉下去斩了!”   群臣一阵骚动,却无一人敢求情。   樊长玉知道谢征约莫要借此机会离席,刚皱了皱眉,便听谢征冷冽的嗓音不紧不慢响起:“不过是打翻了酒水,此乃年宴,还是莫要见血为好,陛下觉着呢?”   齐昇无意在这问题上和谢征过多纠缠,当即就道:“既然武安侯都替你这蠢奴才求情了,还不谢恩?”   那内侍叩头如捣蒜:“谢陛下,谢武安侯!”   齐昇勉强按捺住心底涌起的恶劣和即将达成某种愿望的狂喜,摆出一副寻常神色吩咐内监:“领武安侯下去换身衣服。”   这一出本就是谢征计划之内的,他对着齐昇道了声“谢陛下”,便随着太监出了大殿。   谢征一离开,齐昇似乎高兴了不少,心情极佳地举杯对群臣道:“朕继位以来,大胤外忧内患不绝,幸得有诸位爱卿,大胤江山才有今日,朕也算不负先祖基业,今夜众爱卿得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百官自然只得跟着举杯祝词。   李太傅道:“陛下贤明,是我等之幸。”   群臣便跟着高呼:“陛下贤明!”   樊长玉只觉“贤明”二字,用在齐昇身上,多少是有些讽刺的。   她跟着祝词后坐回原位,眼皮却又开始狂跳不止。 第150章   寒月当空,长阶泄玉。   细碎的雪花在昏黄的宫灯下慢悠悠飘落,覆在黑色缎面的锦靴上,顷刻间就成了一抹不甚明显的湿痕。   小太监引着谢征往偏殿走,脸上挂着恭维的笑意:“侯爷担心脚下。”   谢征肩头搭着狐毛滚边的大氅,身如松柏,侧脸镀着一层月辉愈显冷漠俊美,从鼻尖淡淡发出一声“嗯”。   掩于烫金绣纹广袖下的指尖弹出一颗石子,打在不远处落了积雪的树枝上,枝丫颤动,瞬间抖落一地积雪,惊得小太监引颈望去,厉喝:“谁在此处?”   下一瞬,小太监只觉颈后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谢征捡起小太监掉在地上的灯笼,掀开罩子吹灭了里边的烛火后,单手拎起小太监,将他放到了一处殿宇外靠柱躺下。   做完这一切,谢征抬眸冷冷巡视了四周一眼,才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和朝服。   朝服底下,赫然是一身夜行衣。   他从怀中摸出易容.面具带上,将自己那身朝服藏到了御花园一处假山的石洞里,按着一早就看过的皇宫舆图,避开巡逻的守卫,登上高墙几个起落便到了冷宫。   比起别的宫殿张灯结彩,冷宫就冷清得可怕了,连大门处晕着巴掌大一团黄光的灯笼都落满尘垢,覆着一层蛛网。   住在这冷宫的,都是犯了大过的妃子,疯的疯,死的死,传闻还闹鬼,除了当值的宫人按职过来喂狗一样扔些食物,平日里连最低等的太监宫女都不愿来此多看一眼。   谢征依着长公主给的情报,翻过冷宫高墙后,很容易便在外舍找到了那名疯宫女的住所。   不大的厢房里同样布满尘垢与蛛网,唯一的家什似乎就是靠窗的那张床了,借着月光,能看清底下薄褥没覆盖完全的地方露出的干草,宫女蜷缩着睡在上边,身上只盖着一层破旧布着霉斑的薄被。   房间里有燃烧过香烛后的淡淡烟味,宫中不得祭拜,想来是这宫女在自己屋子里偷偷给什么人烧过纸钱。   谢征抖下缠在手臂上的软剑,直指宫女后颈:“我知道你醒着,想活命就别回头,我只问一个问题。”   “当年同魏严私通的后妃是谁?”   宫女似太害怕了,身体抖若筛糠:“是……是……”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宫女猛地一回头,扬手便朝谢征洒了一把粉末。   谢征连忙扭头避开,及时闭眼屏住了呼吸,以免吸入那来历不明的粉末或是被灼伤眼睛,那宫女却趁机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匕首朝谢征刺来,谢征本能地抬臂一挡便将人甩出去数米远。   宫女后背撞到墙上,再滚落于地时,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色,她眼底却无狠色,而是无边媚意,用手指拂去自己唇角那一丝血,放到嘴里吮吸起来,眼神钩子一般钩向谢征,娇嗔道:“你的力气好大,弄得人家都疼了。”   声音甜得发腻,像是将一锅糖熬成了稠浆再一口灌进喉咙。   宫女那两根手指再取出来时,已挂满了涎水,她扯着自己的衣服一点点往下拉,娇笑道:“要不要看看,人家被你打伤的地方?”   谢征眼底只有看阴沟里蛆虫扭动的浓浓厌恶,他收了剑,转步便要朝屋外去,大门处却响起了锁链声。   谢征眸色陡然冷厉,提剑便要劈开大门,却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手脚已绵软无力,几乎连站立都再无可能,他单手扶住墙,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窗边也响起了铁链声,随即一根细长的竹管从细小的缝隙里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进了屋中。   身后的女人腻声道:“是不是发现手脚无力?”   “这软骨散你从一进屋就闻到了,方才又同我交手加速了药效,撑到现在才发作,这身骨健硕得……真让奴家馋啊……”   女人干脆半伏在了地上,青丝披散,素白的寝衣敞开,露出里边红艳艳的抱腹和一侧香肩,神情难耐又勾人地盯着谢征。   谢征听她说一进屋便闻到了,当即看向了屋中那个燃过了钱纸的火盆,原来烧冥纸点香烛是为了掩盖别的味道。   药效发作猛若山洪决堤,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谢征连扶着墙都再也站不住,他靠墙滑坐了下去,身体里还有另一种反应,血液里似有火在烤,四肢百骸痒得仿佛虫子在爬。   那从窗口的竹管里吹进来的东西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女人似乎也被竹管里吹进来的药雾影响了,面上比起之前装出的媚态,更多了几分本能的反应,她媚眼如丝地朝着谢征慢慢爬了过来:“奴家好生难受,帮帮奴家……”   药效让谢征隔着一层易容面具,脸上都透出了一层绯色,他眼神却阴冷得出奇:“你想死?”   嗓音很轻,有如中元节鬼门开时从忘川河飘来的森森鬼气,叫人从脊背深处窜起一股寒意。   女人眼神已经迷.离,都因这句话找回了几分神智。   她看着坐在墙根处因中了软骨散连起身都做不到的俊美男人,理.智在媚.药下已不剩几分,很快便娇笑道:“你也会想和奴家一起赴这欲生欲死的人间极乐的。”   她喘.息着终于爬到谢征跟前,抬起一双媚色潋.滟的眸子,一句娇嗔不及说出口,脖颈便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紧紧攥住。   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窒息感终于让女人清醒了几分,这男人竟是生生抠破了自己的手掌来维持着清醒的!   女人并未中软骨散,又是个练家子,试图扳开谢征的手,然而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谢征齿根都咬出一股铁锈味,他冷眼盯着在自己手中挣扎的女人:“齐昇找了你这么个东西来,是想让你冒充冷宫妃嫔,在我身上复刻魏严的罪名?”   女人想说话,喉间却只能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她的眼神也从惊恐到绝望,喉间的脆骨断裂时,她颈侧直接被谢征五指抠出几个血窟窿。   女人双眼大睁着倒在了地上,颈侧流出的血很快在地上汇聚了一小一滩。   谢征靠墙根坐着喘息如野.兽,他手上一片鲜血淋漓,已分不清是他自己掌心流出的血还是女人颈间的血。   锁了门窗又往屋内放媚.烟的人在外边没听见里边的动静,迟疑片刻,打开了门锁想进屋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提着灯笼一推门,瞧见的便是女人那张死不瞑目望着门外的脸,太监吓得瞳仁儿都骤缩了一下,忙抬起灯笼想找屋内另一人。   匕首抹喉溅出一抔血色,掉在地上的灯笼一下子被引燃,火光照亮那柄沥着血色的匕首,闪着寒光的匕刃上,映出一双森冷冰寒的眸子。   谢征踏着一地血色走出房门,左手手背滴滴答答往下沥着血珠。   守在房外的几名侍卫从大开的房门瞧见屋内宫女和太监的惨状,不由也有些心惊。   烧在屋内的软骨散剂量,都够放倒一头牛的了,他怎么还能走出来?莫不是提前服用过解药?   然而谢征手上的血迹和脚步间细微的踉跄,还是让他们注意到他确实是中药了,只不过还在强撑着。   冷宫大门早已锁死,其中一名侍卫当即就冲后方一名同伴道:“放火,把人都引过来!”   长公主齐姝已被安太妃禁足了多日。   今夜除夕,母女俩也只是简单吃了顿年夜饭,安太妃便回了小佛堂继续诵经。   齐姝心中气闷,拂袖出了暖阁,安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公主去何处?”   齐姝骄纵了十余年,可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就回呛一句:“本公主撑得慌,出去走走,宫门都叫母妃下了钥,你们还担心本公主去何处?”   那老嬷嬷被齐姝呛了声,也不见怒色,只一福身道:“那公主带件披风,外边风雪大,当心着凉。”   齐姝懒得理母妃身边这些人,她们跟着安太妃久了,一个个似乎也成了菩萨,说话都是一样的神态语气,齐姝见了便烦得紧。   她只带了自己的几个贴身宫女,高昂着头越过那嬷嬷便走了。   老嬷嬷在后方屈膝道:“恭送公主殿下。”   到了外边,齐姝才真觉着有些冷了,她在廊桥上望着高悬于空中的那轮冷月,捧着铜制的雕花镂空手炉喃语一声:“也不知那块公孙木头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站在边上的宫女没听清,温声问:“公主说什么?”   齐姝努了努嘴,道:“没什么,去梅园走走吧。”   安太妃年轻时也是受宠过的,先帝特命人在她宫里种了一整片梅林,一到严冬,整园的梅花争相怒放,美不胜收。   今夜下了细雪,梅林的青石板小径上本该是覆了一层薄雪的,但洒扫的小太监怕主子们有除夕夜赏梅的雅兴,一早就清扫干净了路面的积雪。   齐姝带着一众宫女走了一阵,忽而道:“你们就在此处,不许再跟着了,我去挂个祈福的香囊。”   宫女们低声应“是”。   齐姝独自往梅林深处走了一小段,找了枝绽得极美的梅花枝,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满了自己少女心事的香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上边的刺绣,正准备垫脚挂上去,却听得前方被梅枝遮挡的假山后,隐隐传来几声女子的娇笑。   莫非有人在此处偷情?   齐姝脸色当即就是一变,想要发作,但捏了捏自己手上的香囊,神色又缓和了下来,欲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离开,却又听得一句“我骗你作甚,公主近日被太妃看得严严的,哪儿都没去……”   一道有些阴柔的声音响起:“那长公主身边的人也没再去冷宫那边?”   女人微.喘着答道:“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没有太妃的腰牌,也出不了寿阳宫了……”   寿阳花乃梅花的别称,安太妃的宫殿正是因这片梅林而得名。   齐姝厉喝道:“谁在此处,给本宫滚出来!”   这一声莫说是假山后的男女,便是候在外边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连忙赶了过来。   假山后边连滚带爬走出来的,是一对衣衫凌乱的宫女太监,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对着齐姝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齐姝早就知晓宫里的宫女太监也有结为对食的,这一刻却只觉着恶心,她认出那宫女是自己宫里的人,太监瞧着却眼生。   她冷冷盯着那宫女:“你在监视本宫?”   宫女浑身颤抖如筛糠,哭得脸都花了:“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齐姝转看向那太监:“你是哪个宫里里的人?”   太监抬起眼看了齐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虽也害怕,但似乎比那宫女多了一份底气:“奴才……奴才是司礼监的,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是奴才干爹。   齐姝冷笑出声,原来齐昇身边的总管太监就是他的那份底气。   可他既能问那宫女那些问题,显然自己帮谢征查冷宫疯宫女一事已穿到了齐昇耳朵里。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齐姝只觉膝弯有些发软,她看着那太监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吃人,厉声道:“先把这腌臜阉人给本宫绑了,关起来!”   随即转身疾步往梅林外走,用力抓住自己一名心腹宫女的手,交代道:“快,你拿我的腰牌,即刻去太极宫,找云麾将军,就说冷宫有变!”   宫女一路疾跑,然而还没走出梅林,就被安太妃带人给拦下了。   安太妃看着自己女儿,沉淀了岁月痕迹却依旧优雅的脸上明显有了怒意:“姝儿,你又要胡闹什么?”   齐姝急道:“母亲!这不是胡闹!冷宫的事我已经搅合进去了,这不是跟你当年一样,紧闭宫门就能安然无事的了!武安侯若遭了齐昇的暗算,回头也会把这帐算到我们头上!便是齐昇赢了,他那丧心病狂的性子,会继续放我们母女好过吗?”   正好后边的宫人压着偷情的宫女太监从梅林走了出来,齐姝指着二人质问安太妃:“齐昇都已把手伸到咱们宫里来了,母妃还要置身事外吗?”   安太妃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两人,权衡了一二,终是道:“开宫门。”   太极宫。   席间早已酒过三巡,樊长玉抬眸看向谢征那空着的席位,眉间的忧虑越来越重,正欲找个借口出去看看时,一名前来添酒的宫女不动声色地撞了她肘关一下。   广袖遮掩下,樊长玉感到自己手心被递进了什么东西,她立即握拢。   宫女离开后,樊长玉佯装踉跄起身,候在她席位后方的一名宫女上前来搀扶她,问她要去何处,樊长玉借口说要去净房,那名宫女便恭敬地引着樊长玉往净房去。   樊长玉离席后,坐于文官席位之首的李太傅瞥了眼樊长玉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对面空着的武官之首的席位,一双老眼里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须臾,一名侍者上前朝李太傅耳语了什么。   一向波澜不惊的李太傅罕见地变了脸色,挥退侍者后,才起身对着上方明显格外开怀的皇帝拱手道:“老臣惭愧,今夜君臣尽欢,畅怀宴饮,老臣本该与陛下和诸位同僚同乐至换岁才是,奈何人老了,不中用了,疲乏得紧,只得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先行回府了。”   好戏还没上场,齐昇明显极不乐意,道:“太傅累了,且先去偏殿歇会儿便是。”   李太傅却连道“惶恐”,言辞恳切道:“陛下这是折煞老臣呐!”   齐昇今日心情不错,怕自己留人的意图太过明显,道:“既是如此,太傅便先行离席吧。”   李太傅带着儿子离开大殿后,他晃着酒杯意有所指地道了句:“武安侯去更衣怎也迟迟不见回来?莫不也是乏着了在哪儿暂且歇上了?”   百官不敢接话,齐昇兀自笑了声:“诸位爱卿接着喝,可不能因太傅和武安侯不在,就冷了场面。”   正在此时,一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陛下不好了!冷宫走水了!”   齐昇眼底也压制不住兴奋,却还是做出一副怒容骂道:“好好的怎么会走水?”   太监无措道:“这……奴才也不知。”   齐昇骂了句“废物”,从龙椅上起身:“冷宫还有诸多废妃住在那边,这新岁交接之际,可别闹出人命来,随朕去看看!”   天子都要去冷宫,参加宫宴的群臣只能同往。   雪下得更大了些,还刮起了风,樊长玉一身太监服飞奔在前往冷宫的夹道上,只觉脸颊似被并冰刀子划过。   远处的冷宫已是火光滔天,迎面吹来的风里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儿。   樊长玉咬紧牙关,只恨不能快些,再快些。   那宫女递给她的纸条上,写着“冷宫有变,武安侯有难”,她出去后支使送自己去净房的宫女离开,很快便找到了递给她纸条的宫女。   那宫女自称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还给她看了长公主的腰牌,确认对方身份后,樊长玉便一刻也不敢耽搁了。   她一身官袍太过显眼,路上直接打晕了一个太监扒下对方的衣服套上,才径直往冷宫冲去。   冷宫地势很偏,今夜又是除夕,宫女太监们也躲懒,火都烧起来了,才有零星几个太监拎着水桶前去打水救火。   樊长玉这么一路急跑,旁人以为她是去救火的,也没怀疑。   她脚程快,不过几息便把前去救火的太监们远远地甩在了后边,到了冷宫,才发现起火的边上堆放杂物的一些破旧的空殿,住人的那边还没烧到。   樊长玉往前跑了几步,一眼便瞧见了那扇生生被人撞出一个大洞的冷宫宫门,而门环上,还挂着一个硕大的锁头。   撞开的门洞上,断裂的木板间都染着鲜血。   地上也有一串延伸向远处的血迹,只不过这会儿血下得大,又是晚上,已隐约被盖住了。   樊长玉心口一下子跳得奇快,她弯腰从门洞里进了冷宫,借着远处殿宇燃烧的火光,她一眼便瞧见了满院的死尸。   有太监的,也有金吾卫的。   樊长玉整颗心都揪紧了,她不敢喊谢征的名字,只大声唤道:“言正?你在这里吗?”   眼见一间房内也有打斗的痕迹,她冲过去一看,在门口处便瞧见了一个被割喉的太监,屋子中央还有一个衣衫不整被扭断了脖子的女人   不过瞬息,她便想明白了皇帝的计划,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极度的愤怒让樊长玉握拳的双手青筋都凸了起来。   “杀……杀人了!”   “快!快去叫人!冷宫死人了!”   外边响起一片鬼哭狼嚎声,是救火的那群太监赶过来了。   樊长玉不敢再久留,她猜测谢征定是撞破宫门逃出去了的,只是他应该受了伤,怕是走不远。   她直接攀上冷宫一侧的墙头翻了出去。   冷宫不比别的地方,这里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连地上的血迹都没法分辨,但樊长玉敏锐地嗅到宫墙上也有一股血腥味,细看之下,竟是宫墙上也有血手印。   她伸出手比了一下,确定那是谢征的手印后,齿间已隐隐咬出一股腥味了。   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竟然连走路都只能扶着墙走了吗?   樊长玉寻着血腥味一路快步往前。   必须得在金吾卫来这边前带走他!   饶了不少路,最后在太液池的假山边上看到半个身子都泡在水中的人时,樊长玉几乎喜极而泣,她快步上前压低嗓音唤道:“谢征!”   谢征双目紧闭,并未应声,脸上的易.容.面具不知掉在了何处,月色下他唇白得几乎和脸上一个色。   樊长玉心底一惊,伸手去碰他脸:“你怎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反折过那只手臂拖入水中,同时被锁紧了咽喉。   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樊长玉确定他是下了死力气要自己命的,她用力扳谢征扼住她喉咙的那只手,吃力道:“是……我。”   眼角余光能看见的,却只有谢征猩红得似眼底的血管都爆开了的一双凤目,冷漠又狠厉。   他已经不认得人了。   强烈的窒息感让樊长玉连挣扎的力道都弱了下去,但不知是不是锁喉的动作贴得太近,他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谢征扣住她咽喉的手突然松了。   “阿玉?”他脸色异常苍白,湿发披散在身后,湿透的衣襟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配上血红的一双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他用伤口都已泡得发白的手轻抚樊长玉被他掐红的脖颈,明明身上已被太液池的水泡得像一块冰,吐息间的温度却依旧灼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他嗓音哑得不像话,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抚着樊长玉颈上细嫩皮肤的指腹却已在瞬息间变烫,让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亲吻樊长玉的面颊。   薄唇冷得像冰,吐息滚烫如火,一如他此刻的模样,诡异又绮丽。   樊长玉这会儿已缓过劲儿来了,当然知道他这是中了药的症状,她往后仰躲开他的唇,扶起他一条手臂道:“冷宫起火了,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出宫。”   掌下传来温热的触感,却不是他手臂上的温度,而是血。   意识到他手臂上也有伤后,樊长玉撩开他袖子一看,便见他左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泡得发白的刀痕。   明显是他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划的。   她气得眼都有些红了,咬牙问:“还有哪里有伤?”   谢征整个人松懈下来后,再也无力抵抗药力,全靠樊长玉支撑着才能站稳,体内那把火几乎要烧干他全身的血液,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结滚动,湿透的碎发沥下的水珠划过眼皮再坠入湖中,整个人勾人得像是传说中靠吸食人精气为生的妖孽。   他已听不清她在问什么了,眼前只有那拽住他所有视线的红唇在一张一合,他直接捧住她的脸,重重吻上了去。 第151章   齐昇带着一众朝臣浩浩荡荡赶往冷宫时,瞧见的便是滔天的火光和那一地的死尸。   群臣不由哗然,这除夕夜冷宫失火竟非偶然,还发生了命案!   齐昇在瞧见被前去的救火的金吾卫抬出来的那女人的尸体时,脸色便已难看了下来,他抱着几分侥幸喝问:“怎么回事?有人胆大包天到直接夜闯冷宫,淫.乱妃嫔不成?”   前去救火的金吾卫统领冷汗涔涔抱拳道:“卑职不知,卑职等看到冷宫火光赶来时,便已是这番情形了。”   齐昇顾不得帝王之仪,目眦欲裂厉声追问:“夜闯冷宫的淫.贼呢?”   金吾卫统领腰身折得更低了些:“卑职已调金吾卫搜查整个皇宫,只要那贼子还没出宫,必然会落网的。”   齐昇面目阴沉得像要吃人。   他已经计划得那般周密了,连失传已久的禁药软骨散和绕指柔他都弄来了,为何谢征还是逃掉了?   不是说软骨散连野牛都能放倒,绕指柔能让贞洁烈女变得比勾栏女子还浪.荡吗?   难不成都对谢征没用?   精细部署的计划失败带来的恼怒和怕谢征报复的惶恐撕扯着齐昇,让他面色愈发狰狞,在群臣惊惶惑然的视线下,他抬脚踹翻了放于地上用来救火的半桶水,厉声吩咐:“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淫.贼给朕找出来!”   金吾卫统领领命带人去搜查整个皇宫。   齐昇在愈燃愈烈的火光里转过身,阴沉看着面色惶惶的群臣:“真是岂有此理,把朕的皇宫当成什么了?今夜朕只宴请了朝中诸位大臣,尔等的仆役皆候于午门之外,难不成这浑水摸鱼夜闯冷宫的,是朕的哪位爱卿?”   淫.乱后宫的罪名可不小,群臣面面相觑,只觉齐昇说出这等言辞来,当真是荒谬至极。   齐昇却半点不觉,还在意有所指道:“能杀了朕这么多金吾卫,想来这武艺也超群呢!”   离席颇久的只有武安侯,齐昇这话外之意太过明显,让群臣愈发噤若寒蝉。   齐昇是天子不假,可他从坐上龙椅开始,就只是魏严扶持的一个傀儡,百官对他的敬畏,还没对谢征的忌惮多。   毕竟一个只是手无实权的皇帝,一个却是拥兵数十万的镇边武侯。   脑子灵光些的,已想明白了今夜这场大火,怕是齐昇故意做的一出戏,带着他们前来,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成为证人,借整个朝堂的力量,把一桩诛九族的大罪钉死在武安侯身上。   只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才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想通这一点的朝臣,心中顿时升起无尽惶恐,若是武安侯就此栽在了齐昇手上还没什么,要是他逃过这一劫,自己又被迫成了“证人”,后面岂不是要被武安侯灭口?   一时间脊背叫冷汗湿透的朝臣不在少数。   唐培义同贺修筠等人跟在队伍最后方,听得齐昇那番话,想到谢征离席久久未归和樊长玉也是一去不返,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眉宇间都笼上了一层忧色。   太液池。   樊长玉被谢征吻住后,怕金吾卫搜过来,心里急得不行,谢征身上有伤,她又不敢太用力去推,竟就这么被他按住头吻了半息。   谢征唇往下移,在她颈侧轻拱、啄吻时,樊长玉警惕地环视太液池一周,确定附近暂且是安全的后,逮着空隙把意识已不太清醒的人半拖半拽拖出了水面。   期间谢征拱开她领口的衣襟,寻着她身上那一抹幽香试图继续向下吻,樊长玉不知是热的还是太过紧张,面上竟也烧红了,她拨开那颗脑袋,想发作,知道他这是中了药不受控制,又发作不起来,只咬牙道:“你先忍一会儿,我带你出宫。”   谢征被她放到地上,背靠着假山,原本在冰冷的池水中被泡得苍白的面上已升起一片薄红,喘.息间精壮的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衣襟散开些许,露出白瓷似的一截胸膛,两边雪白的里衣贴着那紧实的肌理,已恍若无物。   他湿透的黑发也贴在锁骨和肩膀处,清滟又妖冶,一双血红的眼里已不见清明,却还是定定地看着樊长玉:“帮我……”   他中了软骨散,除了拿刀往自己身上划能勉强维持几分力气,否则连起身都困难。   忍耐了太久,他颈下的青筋都已凸起几条,像是皮下的血管快要爆开。   他这个样子,樊长玉瞧着也心疼,想到皇帝那龌龊的阴谋,心中又怒不可遏。   她胡乱地将自己和谢征身上湿透的衣袍都拧干了些,才用泡过冷水同样冰冷的手捧住谢征的脸,“这里不行,随时会有人来。”   他脸上不知是因为药性,还是在湖水里泡了太久已发起了高热,烫得惊人,樊长玉的手一贴上去,他便用自己那掌心伤口都已泡得发白的手拽住她的手腕,试图贴得更紧些。   樊长玉问他:“你的朝服放哪儿了?”   他身上没穿朝服,若是被金吾卫搜出来了,叫皇帝拿到冷宫去栽赃,今夜这局便还是没破。   约莫是被樊长玉手上的冰凉缓解了几分,谢征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抓着她五指吮吻时微.喘着答:“在御花园的假山石洞里。”   太液池占地面积极大,分东西两池,东池靠近冷宫,就是她们现在待的地方。西池则作为了整个后宫的轴心,御花园也在细池边上,甚至临池而建了一片假山石林。   知道谢征要夜探冷宫后,樊长玉也拿着整个皇宫的舆图研究过一番的。   因此谢征一说御花园那边的假山石洞,樊长玉当即就知道了地方。   冷宫失火,用完了御道两侧蓄水大缸里的水,救火的太监和禁军为了取水方便,应该也是来东池取水,西池那边暂且还是安全的。   樊长玉用牙齿将自己身上的太监服撕开一个口子,再两手用力一扯撕成布条,往谢征掌心和手臂的伤口上缠,说:“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冷宫的火势极大,附近巡逻的金吾卫约莫也赶去救火了,樊长玉背着谢征一路几乎没遇上什么阻碍就到了御花园的假山石林那边。   若说非要有什么阻碍的话,便是谢征在她背上也一直在亲吻她后颈,扯得她衣襟都松散了,樊长玉好几次都差点跌跤,便黑着脸一手刀把人给砍晕了。   找到那个石洞后,樊长玉才发现洞口狭小,里边还挺空旷的。   怕被察觉,她不敢点火折子,好在石洞顶上有个豁开的椭圆形口子,仰头甚至能看到那轮不算圆的冷月,从顶部的洞口照进的月光,也让樊长玉勉强能视物。   她找到谢征之前放在里边的大氅和朝服后,正欲把谢征身上湿透的衣物扒下来给他裹上这些干爽的,怎料假山外却有火光撩过,紧跟着响起一片甲胄碰撞声。   “快快!封锁宫门!有刺客潜入了皇宫!冷宫已有妃嫔遇害了!”   樊长玉拥着谢征当即不敢再动弹,怕弄出什么动静叫外边的金吾卫发现。   怎料谢征却在此时醒了过来,他唇间刚溢出一声喑哑的低.吟,樊长玉情急之下,便用自己的唇给他堵住了。   他几乎是寻着本能缠住了樊长玉的舌,中了软骨散,身上脱力,吻得才比从前温柔了些,却还是让樊长玉喘不过气来。   他身上比起先前在太液池边上时已烫得多,皮肉底下的血液似乎都被烧沸腾了,仿佛已到了一个临界点,在这么下去,他整个人几乎快要七窍流血。   隔着湿透的衣物,樊长玉都能感觉到他身下烙铁一样。   彼此的喘.息声都在加重,却有脚步声在朝着这边逼近。   谢征已完全不清醒了,樊长玉放任他在自己颈间啃噬,眼神却是冷漠又警惕地看着洞口的,手上甚至摸出了藏在长靴里的那柄剔骨刀。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樊长玉握着刀柄的手不禁紧了几分,吮着她颈间一块软肉的谢征也倏地抬起了眸子,血红的凤目已不像人会有的一双眼,里边只有冷戾血腥的杀意,好似被人侵犯了领地的头狼。   假山顶上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叫,恍若婴孩啼哭一般。   往这边来搜寻的金吾卫松了口气,嗤笑道:“原来是宫里的野猫发.情了。”   他用刀鞘打了一下假山附近的枝丫,便惊得两只猫儿嚎叫着四蹿逃开。   金吾卫收了刀往回走,前边的同伴问他:“你那边有发现什么没?”   那名金吾卫答:“两只野猫而已,虚惊一场。”   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樊长玉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也瘫.软了几分,她靠在谢征身上喘.气。   谢征身上的温度把那身被池水湿透的衣物都蒸得热了起来,他低头亲吻樊长玉面颊,喉结微.耸,颈间也有了汗意。   樊长玉轻抚他面颊,五指沿着他鬓角插入他发间,看着他因极致隐忍而被咬破的唇角,映着月辉的一双眼里全是疼惜,她抿了抿唇,道:“我帮你。”   冷宫。   前去搜寻的金吾卫很快捧着一物快步走来:“陛下,臣等沿着血迹一路追寻,在太液池东池边上找到了这张面具。”   齐昇拿过那张疤脸面具细瞧,脸上已掩饰不住兴奋,问:“人呢?”   金吾卫统领低下头去:“还没找到人,血迹断在了东池边上,卑职怪异贼人凫水逃了,正在命人沿着太液池搜寻。”   齐昇捏着面具的手骤然收紧,大骂金吾卫统领:“废物!都找到贼人身上的东西了,为何没抓到人?朕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还不给朕继续去搜!”   金吾卫统领领命匆匆退下。   冷月凄清,撒下的月辉也如清冷如霜。   樊长玉鬓角出了些细汗,她偏过头看谢征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侧脸。   他似还没缓过来,黑长的眼睫轻覆在眼睑处,苍白的脸上晕开两抹薄红,全无了前一刻啃.噬她颈间的软肉恨不能就这么生吞了她的那股狠劲儿,安静又乖巧。   樊长玉呼吸也还不太稳,她在自己那身湿透的太监服上擦了擦手,问:“好些了么?”   谢征掀开眸子浅浅点头,抬手压住樊长玉后脑勺,又吻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   方才除了彼此的喘.息声,樊长玉所有感官几乎都已麻痹了,她竟也不知这是过去了多久,只把他那身朝服拿给他套上:“金吾卫在搜查整个皇宫,我们得出去了。”   他身上的中衣还是湿的,里衣竟生生靠体温烘干了。   谢征却道:“把朝服也弄湿。”   樊长玉皱眉道:“你会着凉的。”   谢征抵着她额头:“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同你解释清楚,你且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樊长玉便出去把他的朝服扔进水里泡湿了拧干再给他穿上,那身夜行衣则被她包上大石块沉入了太液池。   一切准备就绪,樊长玉再扶谢征出去时,明显感到他脚下还有几分虚浮,似乎并不是单纯地中了媚.药。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谢征道:“软骨散的药性还没过。”   樊长玉捏着他手腕的五指便紧了几分,原来他还中了软骨散!   无怪齐昇敢只在冷宫外放十几名侍卫就想拦他。   樊长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狗!皇!帝!”   她鲜少骂脏话,谢征还是头一回听她这般咬牙切齿地骂人。   他诧异地侧眸看了樊长玉一眼,心口似被泡进了一汪暖泉里,让他在今夜遭了这般算计升起的阴鸷都散了几分,竟反过来宽慰起樊长玉:“先出宫,这笔账暂且记在齐昇身上。”   樊长玉没再说话,唇却抿得极紧。   两人终是没能如愿,他们在前往太极宫的路上,和领着一众朝臣的齐昇迎面撞上了。   齐昇手上捻着一面皮似的东西,瞧见二人,当即冷笑着开口:“谢爱卿更衣一去不复返,可真是让朕好生担忧。”   谢征脸上的绯色已完全消退了下去,只余失血过多和在太液池泡太久的苍白,他由樊长玉搀扶着才能走路,嗓音却一如既往地清冽平稳:“让陛下忧心,是臣之过。”   齐昇扫了一眼谢征身上那身并未换过的朝服,眼中冒出奇异的光彩,咄咄逼问:“朕观谢爱卿这沾了酒的衣袍也并未换过,不知谢爱卿这段时间去了何处?”   唐培义和贺修筠等人都朝她们投来担忧的目光。   樊长玉见这形势,不免也替谢征捏了一把汗,他回答得却格外从容:“惭愧,微臣由侍者引着去更衣,却见墙头有蟊贼掠过,微臣想着这除夕佳宴,万不能出事,便去追那蟊贼了,怎料醉了酒力不从心,被那蟊贼打伤后不慎坠太液池,若非云麾将军路过,臣只怕就要成为太液池中一亡魂了。”   原来这就是他让自己把他那身朝服也浸湿的原因。   樊长玉尚在感慨他说谎不打草稿,齐昇和百官的目光便齐齐向头发丝和官袍都湿透的她扫来了。   她充当着一根人形拐杖,拿出自己的看门绝技,睁着一双大而偏圆的杏眼,点点头,看起来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手心却全是黏.腻的冷汗。   谢征似察觉到了,在广袖遮掩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   齐昇冷笑着问樊长玉:“不知云麾将军何故会出现在太液池?”   樊长玉虎着脸道:“末将喝多了酒水,欲去更衣,一出大殿便见冷宫方向起火了,末将便想去救火,路过太液池时,发现了坠湖的侯爷。”   得到这么个回答,齐昇脸色已是极为难看了,他举起自己手上那张易.容面具:“金吾卫寻着血迹在太液池东池边上捡到这张面具,不知谢爱卿可认得?”   谢征细看了两眼那面具,道:“有些眼熟,同微臣交手的那蟊贼虽蒙着面,微臣却记得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横贯过鼻梁的刀疤,想来那蟊贼是易了容的,这面具,当是那蟊贼的。”   对于他如此诡辩,齐昇恨得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地道:“真是巧了,那夜闯冷宫的蟊贼受了伤,谢爱卿也受了伤,不知谢爱卿口中的蟊贼,可还有旁人见到?”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夜闯冷宫的罪名安到谢征了。   樊长玉看向齐昇,目光里已是压不住的冷意。   谢征却平静道:“带微臣前去更衣的内侍也见过。”   樊长玉眼底划过一抹诧异,连齐昇面色都狠狠一变,他逼问:“那太监现人在何处?”   谢征血色还未完全褪去的凤目同齐昇对视着,眼底似带着几分薄笑,可那薄笑底下,是毫不掩饰的血腥杀意,叫齐昇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面上的狰狞都收了几分。   谢征收回视线,淡声道:“他见了那蟊贼大惊之下出声,叫蟊贼打晕了,现在麟德殿偏殿。”   齐昇后背已叫冷汗湿透,他知道今日谢征若不能被定罪,他日便是自己洗净脖子等他来割项上人头了。   哪怕心底已全是惧意,却还是咬牙道:“摆架麟德殿。”   他笃定谢征是虚张声势。   怕被谢征察觉,引谢征去更衣的太监他并没用知晓这个计划的人,他知道宫里并未进蟊贼,因此断定谢征是信口胡诌的。   只要找到那太监,逼问那太监后,就能给谢征定罪了!   齐昇带着众人走在最前边,负于身后的手却全是冷汗。   他不断安慰自己,只要找到那太监就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麟德殿。   樊长玉扶着谢征,明显感觉到他手臂又滚烫了起来,呼吸虽竭力克制着,却还是有些沉。   她担忧地看了谢征一眼,谢征却两眼平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樊长玉一时也分不清他这是着凉发起了高热,还是那下作药的药性又上来了,眼下又不是说话的时候,她便也没作声,但一路上,谢征捏着她手臂的力道已经越来越重,眼神虽还清明凛冽,鬓角却已沁出了汗意。   金吾卫很快找到了那名倒在廊柱下的太监,太监被一桶冷水浇醒时,因着被打晕前听到的动静,本能地大喊了一声:“有刺客!”   听到这话,齐昇面色愈发狰狞,一记窝心脚直接朝那太监踹了去:“狗奴才,什么刺客,给朕说清楚!”   太监被踹翻在地,痛得半天没能爬起来,瞧见天子和一众大臣都围着自己,面上愈发惶然。   谢征在此时出声道:“公公引本侯前去更衣途中,是不是见到有蟊贼从墙头越过?”   那太监当时只听到墙头上传来的动静,但已被齐昇踹了那一脚逼问刺客的事,又有这么多朝臣看着自己,他惶恐不已,脑中都是一片空白的,当即就顺着谢征的话连连点头:“是是是,宫墙上的确有人越过!”   人证都有了,谢征今夜已是完全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了。   齐昇踉跄着后退一步,慌忙扶住他的太监神色也极为惊惶。   齐昇面上一片灰败,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完了!   谢征面上已又升起了绯色,他掩唇低咳两声,寒凉的目光淡淡掠过齐昇:“臣同那贼子交手受了伤,又在太液池溺水受了寒,病体抱恙,无力再帮陛下搜寻那贼子,便先行出宫了。”   齐昇脑中嗡声一片,压根已听不见谢征在说什么。   谢征不得齐昇应允,便擅自离开,朝臣们也不敢做声。   长门狭道却又在此时传来急报声:“报有刺客夜袭大理寺,劫走了随家要犯!”   此言一出,群臣不由哗然。   樊长玉知道应该是谢征手底下的人去大理寺劫人成功了,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齐昇脸上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甚至都没责问同在参加宫宴臣子之中的大理寺卿,连让朝臣们散宴各自归家都是总管太监代为传话的。   唐培义等人在跟着齐昇前往冷宫后,便一直替谢征提着一口气的,直至此时,那口气才彻底吐出来了。   几人结伴出宫,郑文常眼尖地瞧见前方武安侯似乎伤势不轻,由樊长玉扶着时,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当即就要上前去。   唐培义一把薅住了他,问:“你做甚去?”   郑文常道:“侯爷似乎伤得颇重,怎能一直由樊将军一女流扶他,我去扶侯爷。”   唐培义看他的眼神顿时有点一言难尽,最后只道:“你别管。”   郑文常很是不解:“为何?”   一旁贺修筠轻咳一声,揽住郑文常肩膀道:“文常兄,你扶我吧,我有些醉了。”   郑文常是贺敬元的门生,同贺修筠也是情同手足的好友,如何不知他的酒量,当即就一抡肩把人甩开:“你离喝醉怕是还差七成呢!”   他费解地看着好友:“你和唐将军,怎么都怪怪的?”   贺修筠叹了口气,终是选择直说了:“你是个榆木疙瘩吗?看不出侯爷和樊将军好事将近了?”   郑文常狠狠一皱眉:“因为樊将军跳太液池救侯爷有了肌肤之亲?”   他当即便道:“这你们就不了解樊将军了,樊将军那等胸怀气魄,不输大丈夫,怎会被这等俗礼困住……”   唐培义和贺修筠看他的神色愈发一言难尽了些。   这人在卢城时就没发现一丁点的不对劲儿吗?   最后贺修筠只拍了拍郑文常的肩说:“文常兄,将来你若自己求妻困难,便来求你嫂嫂给你牵个红线吧。”   郑文常立在原地看着远走的唐、贺二人,面上愈发茫然。   这怎么还跟他将来娶妻扯上关系了? 第152章   到了宫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樊长玉也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上谢家的马车。   她把情况越来越不好的谢征交给迎上前来的谢十一,谢十一一眼就瞧出了谢征不对劲儿,忙问:“将军,主子这是……”   时间紧迫,樊长玉只压低嗓音嘱咐道:“即刻带他回谢宅,再差人去请个大夫。”   樊长玉欲抽手离去,谢征却将她手腕攥得紧紧的,他眼底已褪了些的血色又慢慢染了回去,在宫门口的灯火下乍一眼看上去,有些狰狞。   樊长玉挣不脱手,便把人搀上了马车,在车辕处低声同他道:“你先松手,我不走,我去交代谢五几句就回来。”   今夜随樊长玉进宫的,依然是从她作为一伍长时,就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谢五。   谢征这才松了手,倒伏在马车坐榻上时,发根已浸出了汗,苍白的面容间染上一层薄红,在马车内柔和的竹影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樊长玉一狠心放下了车帘,跳下马车后对谢十一道:“你们先走。”   谢十一隐约也明白了什么,半点不敢耽搁,一甩马鞭便驾车先行离去。   这会儿出宫的朝臣也多,瞧见这一幕不免神色各异。   正好唐培义也跟了上来,见了樊长玉便招呼:“樊将军,一道回进奏院?”   樊长玉回头还想去找谢征,怕同唐培义他们一道走了,后面不好脱身,正要拒绝,却见贺修筠冲她打了个眼色,樊长玉以为他们是有事要同自己相商,便又点了头:“好啊。”   几人的马车一齐往进奏院方向驶去,后边出来的朝臣见了,也不敢妄议什么。   谢五先前也瞧见樊长玉扶着谢征出宫,樊长玉一上马车后,他便问:“将军,宫宴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整晚樊长玉的神经都是紧绷的,此刻脑仁儿已隐隐有些作痛,她捏了捏眉骨道:“说来话长,一会儿你独自回进奏院,替我向大娘她们报个平安,我去谢府一趟。”   谢征那个样子,她终究是不放心的。   谢五刚应了声好,忽地“吁”了一声。   樊长玉听见外边有人唤自己“贤妹”,打起车帘一看,便见唐培义他们的马车在一岔道口处停下了。   贺修筠从车窗处探出头来,同樊长玉道:“长玉贤妹,我同唐将军还有文常兄想去看看除夕灯会,便不同贤妹一道走了。”   她唤贺敬元一声世伯,贺修筠在她跟前便一直以兄长自居。   樊长玉纵是再迟钝,也明白唐培义他们此举是在替自己解围。   她今夜跳太液池“救”谢征,少不得会在朝臣们那边引起非议,她若独自离开,总会叫人胡乱揣测些什么,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多少能堵住悠悠众口。   她心下感激,只是眼下也不是言谢的时候,便点头道:“那世兄随唐将军去吧,京城的除夕夜市乃一大盛景,世兄熟悉了地方,将来好带嫂嫂再来看一次。”   贺修筠笑着应了声好,放下了车帘子。   北风凛冽,卷着漫天细雪在满是爆竹烟火味的大街上飞舞。   踏踏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格外清晰,似有黑影掠过,马车内的烛火叫窗口拂进的冷风吹得颤抖了一下。   樊长玉扶起靠在坐榻上、唇角又一次被咬破溢出鲜血的谢征,眉心拢得紧紧的:“你怎么样?”   谢征呼吸间像是着了火,掀开血色的凤目看清来人后,直接抬手按住她后颈,以吻封唇。   他身上软骨散的药力似慢慢散了些,按在她颈后的力道极大,唇齿间也肆虐得厉害,樊长玉仰着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   须臾,马车停下了,谢十一在外边硬着头皮道:“主子,到了。”   樊长玉撑在谢征胸膛上,肩头因他犬齿啃噬升起一股细微的刺痛,她五指用力攥紧了谢征身前的衣襟,脸上泛起一层淡粉,抿紧唇角硬捱着因他的吻身体里窜起的异样感。   “马车从角门进去,别惊动府上其他人。”   谢征眸子混沌,嗓音哑得发沉。   谢十一得了指令,很快调转马头驱车往角门去,出示令牌后,谢府的下人打开角门,马车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进了府,在正院前停下。   谢十一去请常驻府上的大夫,樊长玉稍缓过劲儿后,便扶着谢征下车。   甫一进房门,她就被谢征摁着抵在了门上,他在她肩颈胡乱亲吻、吮咬,呼吸沉重又紊乱,低醇的嗓音不复清冽:“长玉,阿玉……”   脆弱的颈肉被尖齿磨咬,似有一根弦在皮下的经络中绷紧,哪怕樊长玉咬紧了齿关,细微的颤栗还是从颈下一直传到指尖。   她眸底覆上一层水色,一句话没说,只吃痛微恼地瞪了谢征一眼,就让他脑子里那根岌岌可危的弦“咔嚓”一声彻底绷断。   她身上那件刺绣繁复、质量极佳的三品武官朝服,生生叫他扯开了一个大口子,就那么颔首吻了上去。   樊长玉后背抵着雕花木门,汗水从下颚滑落,唇角抿得发白。   她推了他一下:“你身上的伤……先上药。”   谢征呼吸很不稳,抬起头说好,怎料刚起身便吐出一口血,面如雪色倒了下去。   樊长玉吓了一跳,忙扶住他:“谢征,你怎么了?”   她把人搬到软榻上躺着,大声唤谢十一快些请大夫过来,身上半湿的朝服直接被谢征扯开一个大口子,没法见人,又奔到谢征放衣物的箱笼前想随便拿一套他的先凑合穿上,套上箭袖长袍后,才发现出乎意料地合身。   樊长玉微愣了一下,再拿了好几件衣袍往身上一比,发现都很合身。   这一箱衣物,似乎都是他早早地就替她备好的?   樊长玉看向软榻上面色苍白晕过去的人,心口在那一瞬间涩得发慌。   谢十一很快领着郎中过来了,郎中给谢征把脉后,眉头皱得紧紧的。   樊长玉忙问:“大夫,他怎么样?”   郎中用银针再谢征指尖刺出一滴血,面色极为复杂地道:“侯爷这是心火炽盛所致,此火发于命门,游于三焦,积于肝肾,才会旺极而伤脏腑吐血,我以商阳穴放血,也只能替侯爷缓解一二,终是治标不治本,此火不疏,侯爷只怕极为危险……”   谢十一送郎中回去时,在门口给樊长玉跪了下来,他低垂着头,似也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冒昧,却还是哽声道:“求将军救救侯爷。”   樊长玉坐在杌凳上,看着被郎中施了一套针法依旧没醒的谢征,只说:“出去。”   谢十一给她磕了个头后,把门带上离去。   樊长玉走近坐到了软榻前,她俯身吻了一记谢征唇瓣后,微抬起头低声同他道:“你入赘给我了的。”   ……   这一夜整个皇城热闹非凡,宫城明灯璀璨,城外的一百零八坊亦是灯火通明,孩童的欢笑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飘出几条街都还能听见。   子时一至,城内的金寺当即响起了撞钟声,一声又一声,悠远而绵长,似在昭告人间,旧岁已去,新岁来临。   坊间万束烟花齐齐射向大雪纷飞的夜空,霎时间漫天都是炫目的彩色,左邻右舍间也燃放了爆竹喜迎新岁,“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樊长玉趴在温泉池的汉白玉暖石上,长发湿漉漉贴着脸颊,全身都泛着一层淡粉,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烟花,现在整个人精疲力尽,不亚于刚打了一场大仗。   身后的人贴着她后背将她整个拥进怀里,又开始啄吻她肩膀时,樊长玉肩不自觉往里缩了一下,偏过头问他:“药性还没解吗?”   她双颊绯红,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还凌乱贴在颊边,唇是肿的,一双明眸里也透着一层水汽。   神色依旧倔强,但已经透着点可怜的味道了。   谢征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喉结缓缓下滑,喑哑“嗯”了一声。   水纹波动,樊长玉便也跟着闷哼了一声。   她已经没力气了,干脆就趴在温泉池壁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硬捱。   脑子里想的却是,一定是她进京以来诸事缠身,疏于练武了,谢征不还中了软骨散吗?体力怎么比她还好?   从明日起,一定要勤加练武了。   这一夜,同样还有人彻夜难眠。   在参加宫宴的所有大臣都离宫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西华门驶出,车轮压过道上积下的厚雪,径直朝丞相府而去。   比起满城的张灯结彩,丞相府肃穆依旧,就连廊下挂的一排红灯笼,都没给府上添加几分喜庆,在这静得令人心慌的夜幕中,反透出一股阴沉。   这一次,碍于外边风雪太大,齐昇终于被领进了魏严书房。   他身上的斗篷都没取,帽沿上的细雪叫屋内的炭火烤话后,留下斑驳的湿痕,叫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丧家之犬般的狼狈。   魏严坐于矮几之后,在这寒夜里,他身上所穿的仍是一件不厚的布衣裳,苍老却依旧筋骨分明的一只手执着紫毫,笔走龙蛇地在案前书写着什么,视站在下方的帝王如无物。   齐昇却浑然不在乎了,不知是这除夕夜的雪太冷,还是今晚计划败露后的恐惧太盛,他说话时嗓音都在抖:“丞相,救朕,救救朕,谢征想弑君!”   魏严笔下未停,眼都不抬地问:“他为何要杀你?”   齐昇看了魏严一眼道:“他……他在查十六哥的事,查到了冷宫一个曾在贾贵妃身边伺候过的疯宫女,那疯宫女说丞相曾私通后妃!”   此言一出,魏严手中的紫毫笔直接被捏出了断痕,他缓缓抬眸看向齐昇,眼神同看死人无异。   齐昇也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原本是打算用那个宫女当砝码威胁魏严的,当即换了个说法。   他在撒谎时因用力瞪眼,使得一双眼外凸愈发明显:“谢征要去找那宫女求证此事,朕怕他拿这事来对付丞相,便设计将私通后妃、淫.乱后宫的大罪扣到谢征头上,本已谋划得天衣无缝,怎料今夜却叫他破了此局……”   他甚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谢征早有异心了,他一定会杀了朕的,朕做这些都是为了丞相,丞相一定要救朕啊!”   魏严搁下手中有了断纹的紫豪笔:“所以,陛下从那宫女口中听说了些什么?”   这波澜不惊,却又让人每个毛孔都能感到杀机的语气,让齐昇哭声一顿,整个人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谢征和魏严这对甥舅的影子似乎重叠了起来。 第153章   樊长玉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晕过去的还是累极睡过去的,只是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场湿热的雨一直黏着她,无论她在梦里怎么跑都甩不掉。   后来终于醒了,睁眼便见天光已大亮,外间隐约传来说话声。   “……李家势必会狗急跳墙,魏严留的后手也不会这么简单,通知公孙那边可以动身了。”   “属下遵命。”   跟着便是离开的脚步声和房门打开又被合上的“吱嘎”声。   谢征回内间时,见樊长玉已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原本冷凝的眉眼见漾开几丝柔软,走过去坐到床榻边,将她睡乱的一缕青丝捋到耳后,动作再亲昵自然不过:“醒了?时辰还早,怎不多睡会儿?”   昨夜风雪未停,今日外边已积了两指厚有余的雪,屋里燃了地龙,倒是半分不冷。   樊长玉在坐起来时便发现了套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件并不合身的里衣,领口太大以至于一直往两肩下滑。   她瞥了一眼,从肩膀到两只胳膊都是痕迹,惨不忍睹……   昨晚混乱的记忆回笼,她默默把衣领拽了回去,在谢征进屋后,她打量了他两眼,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没事了吧?”   谢征那只帮她拂碎发的手还放在她耳后贴着雪颈的位置,闻言一双黑眸静静注视了她两许,忽地扣住后颈把人带近,在她唇上吻了两记,才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招人疼?”   樊长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然地望着他:“你昨晚都忍到吐血了啊……”   谢征似乎极喜欢触碰她,指腹在她后颈轻轻摩挲着问:“若是我没吐血呢,你还会这么纵着我么?”   最后失去意识的经历太过丢人,樊长玉觉得这是自己体力不如人的屈辱,尴尬垂下脑袋岔开话题:“我有点饿了。”   谢征见她这般,凤眸里划过一抹晦暗,道:“厨房一直备着饭菜,我命人去传。”   樊长玉点了头,谢征却没出去,而是蹲在了床前,抓住她两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神色极为认真地道:“让你就这么跟了我,终是我薄你。等一切安定下来了,我补给你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婚。”   说樊长玉心大也好,经历这么多事后没那么在乎世俗礼节了也罢,谢征承诺与她的这些,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的。   但是他这般郑重地同她说了,她心湖还是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般,泛起了圈圈涟漪。   这种被珍视被爱重的感觉,让她觉着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无惧同眼前人一起走下去。   于是她捧住谢征的头,俯身在他额前吧唧亲了一口,脸红红的,一双眼却晶亮又明澈:“你没有薄我,我会嫁给谢征,但言正是入赘给我了的。”   见谢征没作声,她微红着脸瞪他:“我们还没和离呢,除非你想不认账。”   谢征紧紧扣着她那只手腕,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她:“你还疼吗?”   樊长玉先是一怔,反应过来谢征问的是什么后,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恼极直接哐当一拳揍了出去:“滚!”   谢征挨了一拳也不生气,顺势截住她那只手,把人按进被褥里狠亲了一阵,才抓起她握拳的手也放到唇边亲了亲,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与欢愉:“用完饭你再睡会儿,我去部署些事加快收局,晚些时候再送你回进奏院。”   樊长玉气都还没喘息匀,听他说要部署什么,当即便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候听到的外间的谈话声。   她问:“李家又出什么事了吗?”   谢征唇角笑意极冷:“被魏严摆了一道罢了。”   “李家安排的指认魏严同反贼勾结的那名谋士,本就是魏严的人,在终审时突然翻供,说一切都是李家指使他干的,甚至还供出了书信往来的罪证。”   樊长玉满脸诧异,她当然知道大理寺经她们上次劫狱后,如今的防守有多严密。   李太傅一开始以为是魏严想杀证人,因着大理寺有魏严的人,李家只占一个西刑部,李太傅怕魏严继续劫杀证人,还一力促成了御史台的人马也入驻大理寺,又从五军营调了重兵把守大理寺。   如今那谋士翻供,可以说李太傅先前之举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道:“你先前说怕李家狗急跳墙,就是因为此事?”   谢征颔首道:“昨夜谢三带人前去大理寺劫人,正好撞见李家的人支开大理寺外五军营的守卫,意图对那谋士下手,他们误打误撞破坏了李家的计划,杀人毁证不成,接下来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樊长玉却是大为震惊:“魏严的城府未免也太深了些。”   她皱眉道:“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家在设计他,还故意在齐旻那里留下‘把柄’,引李家上钩。”   谢征眉宇沉郁了几分,长眸微垂,语调凉薄又讽刺:“他不一向如此无所不用其极么。”   樊长玉握了握他的手,说:“你的人已把长信王府的老管家也劫了出来,从他口中说不定能问出魏严和长信王的什么勾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总会找到证据给他定罪的。”   谢征看着她用力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萦绕在心口的阴霾和戾气散了几分,浅浅应了声“好”。   用过饭后,樊长玉也没闲着,她去谢府的私牢里同谢征一道审问随府那管家。   一开始那管家嘴也极硬,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只一味装疯卖傻。   后来谢征命人把赵询和那对母子带过来了,他眼见装疯卖傻不管用了,哪怕有孙子这个软肋在,他也死活不肯再开口。   谢征命人用刑,那看着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竟硬气得狠,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交代,对长信王的衷心程度着实令樊长玉惊讶。   谢征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老头身子骨差,再用刑,怕是就得交代这牢里了,他转而开始攻心。   火盆里的火光照亮整个阴暗湿冷的地牢,谢征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一旁的亲卫递过的热茶,用杯盖不急不缓地刮了两下,极为散漫地道:“你儿子已在公堂上被杖责至死,本侯手上不喜沾稚儿之血,可本侯的耐心实在是有限,你若是再这般不识抬举,本侯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凌迟好手,将你那孙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喂狗,本侯保证,削到脏腑时,他还是活着的,能哭着唤你一声阿爷。”   他说完抬起眼,在茶盏升起的雾气中,淡漠地看着对面的老者。   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听到谢征的描述时,便已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只余她边上的孩子还在哭着唤“阿娘”“阿爷”,像是即将被送去屠宰的羔羊发出的稚嫩呼唤,听得人心口都不自觉揪紧。   樊长玉知道要攻破老者的心理防线,这番恐吓是少不了的,强迫自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冷眼旁观。   那老者看着自己的孙子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努力去摇晃他母亲,也是心疼得老泪纵横,口中却只道:“是阿爷对不住你,阿爷对不住你,但阿爷没法子……”   谢征长眸不耐一眯,唤道:“十一。”   谢十一朝外边做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下人牵着几条涎水四溢的凶恶狼狗走了进来,那几条狼狗看到里边的小孩子,便已开始狂吠不止,吓得那小孩尖叫大哭。   那受刑后浑身血迹斑斑的老者眼底全是浑浊泪光,朝着谢征不住地磕头:“稚子无辜,给那孩子一个痛快的吧,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没有王爷,早就没有我这一家老小了,我这几十年光阴都是从阎王那里借来的,老朽发过誓不能背叛王爷啊!”   那被侍卫牵在手中的狼狗几乎已快咬上孩子,那老头除了痛哭流涕磕头让给孩子一个痛快的死法,还是不肯松口半句。   樊长玉看向谢征,谢征做了个手势,那侍卫便拽着一直想往前扑的狼狗退了出去。   樊长玉对那老者道:“你对随拓忠心不二?可你现在衷心的,不是随拓的后人呢?你不用跟我装疯卖傻,死在蓟州的那个,不是真正的随元淮,否则你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儿媳孙子来假扮他的妾室母子。”   老者哭声一滞,盯着樊长玉:“你前一句话是何意?”   樊长玉看了谢征一眼,随即对老者道:“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意思。十七年前东宫大火,长信王妃母子也受邀去了东宫,死在大火里的那个,才是随元淮,被烧毁了容貌的,则是皇长孙,这本就是一出金蝉脱壳的计谋。”   老者神色惶惶,似乎难以置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樊长玉继续道:“小长信王妃和随元青,也是死在了他手中。”   老者身形佝偻了下去,眼中却陡然凶光毕露:“王妃不是为了掩护大公子自尽的吗?至于世子,是死在你们手中的啊!你们休想编出这等谎话来骗老朽,老朽不会上当的!”   赵询适时出声:“我可做证那人的确不是你们长信王府的大公子。”   老者直接狠狠啐了他一口:“叛徒之言,不可信!”   这老头的固执程度,实在是让樊长玉有些头疼。   在地牢里呆久了闷得慌,樊长玉同谢征出去透气时,踢了一脚地面的积雪,叹气道:“是个硬骨头,撬不开他嘴怎么办?”   他一开始还疑惑谢征为何不告诉那老头随元淮是个冒牌货,直接开始用那小孩威胁。   经此一番才知道,对于这等固执己见,又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没个切实的铁证,是说服不了他的。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愁云惨淡。   碎雪落在了樊长玉发间,谢征抬手帮她拂去时,微垂眼帘看着她道:“我想借皇重孙做一场戏,你可愿?”   樊长玉迟疑一二,点了头:“只要不会伤到宝儿,我去让宝儿配合。”   那老头为了对随家的忠诚,可以不顾自己孙子的性命,但一定不会无视俞宝儿的安危。   要想撬开他的嘴,似乎只有借助宝儿了。   当天下午,樊长玉便秘密回进奏院接俞宝儿,长宁一整天没见到她,眼见她回来后只带俞宝儿出门,不带自己,当即就委屈得掉起了金豆子。   樊长玉无奈,好说歹说也劝不住长宁,想着谢征府上也是安全的,带长宁同去应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知会赵大娘一声后,便借口带两个孩子出去玩,带着他们出了进奏院。   殊不知,正是这阴差阳错之举,让两个小孩都避开了一场祸事。 第154章   俞宝儿极懂事,樊长玉同他说做一场戏骗随家那老管家招供,他当即就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地牢阴森晦暗,樊长玉没让长宁也跟着去,吩咐谢七带着她在府上玩一会儿。   为了能震慑那老管家,谢征命人给宝儿换了一身带着血迹的破烂衣物,脸上也用易容涂料抹得苍白灰败,甚至还画出了几道能以假乱真的伤痕。   他带着宝儿再次出现在地牢时,老管家的情绪果然异常激动,两手用力握着牢门,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小公子……你们把小公子怎么样了?”   俞宝儿带着一身“伤”站在大牢外,眼神空洞又茫然,像是受了不少虐待的样子。   谢征负手立于他身后,壁龛上的灯火照过来,他投下的影子将俞宝儿完全笼罩住,地牢光线暗沉,他衣襟上暗金的绣纹在烛光里闪着微芒,精致的眉眼异常冷漠:“剐你孙子的肉,你不在乎,不知刮眼前这孩子的肉,你嘴是不是还那般严实。”   俞宝儿听到这话,立马配合地颤抖了起来,一双漆黑又空洞的大眼里有了恐惧的情绪。   那老管家哭得顺着牢门上的柱子跪了下去,哽咽到颤声:“别动小公子,别动他,你们想问什么,小老儿都招……”   立于一旁的樊长玉和谢征对视一眼后,问那老管家:“十七年前,常山将军麾下怀化郎将魏祁林携虎符前去崇州调兵,崇州为何没出兵?”   原本还痛哭不止的老管家在听到这话后,哭声忽而一顿,抬起那双苍老的眼打量樊长玉。   樊长玉眉眼当即一厉:“回话!”   谢十一也适时甩了一鞭出去:“大胆,谁给你的胆子直视将军?”   那一鞭子是收着力道的,能让老管家吃疼却又不会重伤了他,鞭子落到背上,当即刀割火燎一样疼,老管家身形止不住地颤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嘴上近乎本能地念叨道:“我不知道……什么虎符什么调兵,小老儿怎会知道……”   樊长玉眉头狠狠一皱,正要说话,却听谢征道:“十一。”   谢十一拎着俞宝儿便起身,去了牢房外边的刑室,从老管家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几条被关在沥着暗红发黑血迹铁笼里的狼狗,俞宝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一块血淋淋的肉被扔进了铁笼子里,几条狼狗立马冲上前去疯抢。   老管家光是泪涟涟地看着,便止不住地干呕,他声嘶力竭道:“别割了!别割了!我招,我全招!”   谢征冷冷看着蝼蚁一般匍匐在地一边哭一边干呕的老者,慢条斯理道:“老东西,本侯能问你这些,你就该知道本侯已查到了不少东西,本侯问的,可不一定是本侯还没查到的,你若胆敢欺瞒本侯一句,不仅随家余孽,你那孙子,本侯也一并活剐了喂狗!”   老管家面色蜡白如纸,边哭边磕头道:“小老儿不敢了,小老儿不敢了。”   谢征这才缓缓问:“那你说说,十七年前,崇州为何没出兵?”   老管家颤抖着干裂没多少血色的唇道:“怀化郎将魏祁林的确带着虎符和魏严的亲笔信来过崇州,但是王爷说那虎符是假的,王爷当着崇州众将士的面合过两块虎符,压根不能归拢到一块,王爷怀疑魏严居心不轨,要绑了魏祁林问罪魏严。”   樊长玉和谢征神色具是一变。   这么看来,当年的确是魏严心怀叵测,竟然连虎符都敢伪造。   只是谢征很快便道:“你撒谎,魏严命魏祁林拿与孟叔远的常州虎符都是真的,崇州虎符何故是假的?”   他冷冷吩咐:“十一。”   刑房那边很快又传来利刃割肉声,俞宝儿尖叫着唤“娘亲”,又一块血淋淋的肉被扔进了铁笼子里供狼狗抢食。   作为俞浅浅替身的那对母子似乎也被带过来观刑了,那对母子也在歇斯底里尖叫,一时间女人和孩童尖锐的哭声都响彻在整个地牢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老管家急得在地上连连磕头,很快便见了血,他凄厉道:“别割别割!小老儿说的都是实话,小老儿只是王府一介管家,不知道那般多啊。那魏祁林被生擒后,没过多久便寻了个机会跑了,随即便是锦州战败的消息传来,紧跟着朝廷降罪与孟老将军,将锦州之败都怪在了运粮之失上……”   老管家痛哭道:“王爷这才知魏祁林拿着虎符前来调兵,是真为了解锦州燃眉之急,可王爷事先并不确定孟老将军真去了罗城啊,虽有魏严的亲笔信,可连道圣旨也没有,调兵的虎符又是假的,王爷哪敢妄动?   锦州失守后,王爷也自责不已,赶紧率军前去在锦州以下的城池设防,这才挡住了北厥大军势如破竹的势头。王爷是想等战事稍稳后向京城请罪的,可不久之后,便传来了东宫大火,太子和太子妃被烧死,王妃和大公子遇难,大公子还被烧毁了大半张脸……”   老管家说到此处,愈发痛心,几乎是字字泣血道:“太子死了,十六皇子也死了,东宫又突然起了大火,王爷如何还不明白,王妃和大公子这是在皇子争位中被殃及了啊!   若是真如魏严信中所言,先帝想保锦州,又想救十六皇子,才出此下策,让孟老去罗城,让王爷去运粮,为何要拿一枚假的虎符前来调兵?还是那枚虎符被有心之人换了,才让王爷不敢发兵,造成了锦州的惨案?”   樊长玉越听越觉着手脚发凉,脑中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她问:“朝廷盖棺论定将锦州战败的所有过失推与孟将军时,长信王就没想过将此事捅出去?”   老管家泪眼浑浊道:“王爷那时还没因抵御北厥继续南下有功被封王,虽拜了将,但拿什么去跟设计这些一切的人斗?若是魏祁林还在王爷手上,或许还有个人证,可以让魏祁林指认魏严。但京城那边直接否认了曾派人前来崇州调兵的事,就连孟老将军去罗城,也被说成了是孟老将军好大喜功才去攻打罗城的,什么证据也没有,王爷如何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啊?”   所以……   崇州虎符是魏严换了的?   他曾私通过后妃,又设计害死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就为了独揽大权?   魏严要追杀自己爹娘,是因为自己爹娘就是那个可以指控他一切罪行的证人?   尽管早就猜测过各种真相,真正剖开的那一刻,樊长玉还是觉得脑子闷疼,一股冰冷的窒闷感席卷了她,让她想大叫一声发泄出来都感觉无力。   樊长玉不自觉后退一步,谢征握住了她的手腕,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他掌心向她冰凉的腕口传来,勉强让樊长玉镇定了些。   壁龛上的油灯里的灯油似快燃尽了,灯芯处的亮斑变成豆子大的一点,让整个地牢愈发暗沉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切出谢征英挺的侧脸轮廓,他一只手握着樊长玉的手腕,长睫半垂,面上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平静得叫人心头莫名地发慌:“依你所言,长信王在崇州蛰伏多年终于造反,就是为了推到魏严?”   老管家点头:“王爷半身所愿,的确只为如此。”   谢征继续问:“当初那些说锦州惨案同魏严有关的流言,也是长信王放出去的?”   老管家哽声再应了一声“是”,随即继续求饶道:“侯爷,您问小老儿的,小老儿都如实交代了,放过公子那唯一一点血脉吧……”   谢征缓缓抬起眼,眸色凉薄:“你说的这些,我姑且当做是真的,但云麾将军先前同你说的那些,也半点不作假,在你们随家韬光养晦了十七载的那位大公子,并非随拓的长子,而是被金蝉脱壳的皇长孙。”   老管家怔住,一张满是沧桑的脸上除了茫然与惊愣,再无旁的情绪。   谢征不急不缓道:“随家若真像你说的这般忠义无辜,当日参加东宫宫宴的达官显贵何其多,太子妃为何要选随家做皇长孙的庇护之地?皇长孙能眼都不眨地杀长信王妃和随元青,似乎也半点没念着随家的好?”   他视线不温不火地落在老管家身上,没有一丝杀意,却让老管家浑身抖若筛糠,涕泗横流道:“您说的这些,小老儿真不知道了……”   谢征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且再好生想想,当年的事,遗忘了什么,毕竟你誓死效忠的那位大公子,借着随家这块跳板给魏严做完局后,即将靠着李家去争那把龙椅了。魏严倒了,自是皆大欢喜,可隋拓一家都被他算计死了,你自诩对随家忠心,就不想报仇?”   老管家已完全被这些消息弄懵了,他先前当真以为樊长玉说的那些事,是联合赵询来骗他的。   此刻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招了,再听谢征这番话,苍老的面上除了凄楚和万念俱灰的茫然,竟再无其他情绪。   谢征没放过老人面上丝毫的情绪变化,见他似乎真不知道了,才握着樊长玉的手腕缓步从地牢离去,老管家似乎此时才缓过神来,跪坐在牢房里,呜呜痛哭。   樊长玉面上亦格外沉重。   牢房外就是刑室,俞宝儿和谢十一站在左右两边牢房的视线死角处,桌子上的托盘里还摆着几块刚宰割下来血淋淋的碎猪肉。   先前丢进对面关狼狗的笼子里的肉块,便是从托盘里切下来的。   俞宝儿只是配合凄厉惨叫,隔壁牢房关押的就是那对母子,她们跟老管家一样,从牢房里的视角只能看到那个关狼狗的笼子,听见俞宝儿的惨叫声,看到狼狗啃食那些血淋淋的肉块,以为真是俞宝儿被活剐了,这才吓得惊叫出声。   俞宝儿看到樊长玉了,本想迎上去,见她面色极不好,又立在了原地,只唤了声:“长玉姑姑。”   樊长玉勉强点了点头,说:“辛苦宝儿了,你先出去找长宁玩吧。”   俞宝儿不放心地看了樊长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谢征,最终跟着谢十一离开了地牢。   过了这么久,樊长玉还是觉得心口闷得慌,刑房置有茶几和太师椅,樊长玉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后,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抬手要倒第二杯的时候,谢征按住了她提茶壶的手。   “长玉。”他嗓音很沉,按在她手背的大掌完完全全覆住了她的,似要给她什么支撑:“难受就哭出来。”   从听到自己父亲没能搬去救兵的真相后到现在,樊长玉一直都还算镇静,只有脸色瞧着苍白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谢征,倔强的眼里泛着几丝红意,但依旧没哭,只对他道:“我外祖父,我爹,都是冤枉的。”   从前她没有证据,不能这般笃定又认真地同他说出这句话,现在可以了。   她声线绷得很紧,谢征却听得心口莫名地刺疼了一下。   他用力把她按进了怀中,“对不起。”   对不起,明明你背负的不比我少,当初却没能等到真正的真相水落石出,就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樊长玉用力逼退眼中的涩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我会替我外祖父、我爹洗刷这十七年的冤屈。”   从知道自己身世时起,她就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这些,只是那时候她没有任何证据。   她在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管多难,都要一直沿着这条道走。   现在有了铁证,佐证了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离那个目标也一下子进了一大步,她才被各种情冲击得难受。   凭什么?   他魏严为了一己私欲,就给她外祖父盖上了十七载的污名!   若是她不能替外祖父洗刷冤屈,那么外祖父还会成为千古罪人!   在千百年后,依然被后世人戳着脊梁骨骂。   那是替大胤征战了大半辈子的忠骨啊!   因为当年长信王没敢把事情闹大,魏严才睁只眼闭只眼,任她爹娘逃出去偷活了十六年。   长信王一反,重提当年旧事,魏严怕自己父母站出来当那个证人,所以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她爹娘!   樊长玉极少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这一刻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底翻涌的怨恨和愤怒,像是脱缰的野马,顺着血液涌进四肢百骸,在骨隙里激荡,让她手上的骨节都捏得“咔嚓”作响。   谢征按在她后背的大掌力道半分不曾减轻,说:“这是你的仇,也是我的仇。”   不是安慰,胜是安慰。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些激烈涌动的情绪,抬眸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恰在此时,谢十一带着俞宝儿和长宁又匆匆进了地牢,神色罕见地慌张,瞧见相拥的二人后,也不及回避,只赶紧垂下眼道:“主子,不好了,五军营的人围了谢府!”   樊长玉在谢十一带着两个孩子进来时,便赶紧和谢征拉开了距离,一听此言却半点抱赧也顾不上,只眉心狠狠一跳。   胆敢公然围谢府,若不是皇帝的意思,只怕是有人要反了,担心谢征坏事,这才先下手为强。   她看向谢征,谢征却并没有多意外,道:“李太傅这狗急跳墙得太快了些。”   他从容不迫吩咐谢十一:“你带着两个孩子先从密道出城。”   随即又看向樊长玉。   樊长玉眉尾一扬,压不住的英气与刚烈:“我是战场上厮杀出一身军功的将军,对面也是我的仇人,可别说什么让我一起躲起来的话。”   她肆意张扬的样子,比太阳都耀眼。   一扬眉,一抬眸的模样,都似钩子一样钩在谢征心坎儿上。   他深深看了樊长玉一眼,只说:“跟我来。” 第155章   下雪的缘故,天也暗沉得比往日早些。   谢征带着樊长玉进书房时,光线已有些昏暗了,掌了灯才看清里边的陈设。   谢征从书架上取出一份舆图,在书案前铺开了指与樊长玉看:“李家设计魏严不成,反中了魏严的圈套,为今之计,唯有掌控整个京城,推举皇长孙继位才能搏一线生机。午门的城台不比京城城门低,李家若是强攻,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但李家在京城经营多年,金吾卫中有没有李家的内应难说。   魏严既把李家逼到这一步,手上必定也准备了后招。只是我还在京中,未免我坐收渔利,李、魏两家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先拖我下水。”   樊长玉听谢征分析着眼前局势,越听,撑在书案上的手便握得越紧。   她抬起头问:“所以李家先对你发难,命五军营围了谢府?”   谢征唇角轻扯,笑意不达眼底:“这才只是开场戏而已。”   恰在此时,守在门外的亲卫再次来报:“主子,外边五军营嚷着让搜府,说昨夜有人看到大理寺的逃犯进了侯府。”   樊长玉眼含担忧地看向谢征,谢征只对外道:“那便转告五军营的人,有胆子破我谢府的大门,大可破门进来搜。”   亲卫领命退下后,樊长玉才道:“真留下了马脚?”   烛火于谢征眼中跳跃,却没照出多少暖意:“魏严拖我下水的谋算罢了,前一次你我劫狱,叫李家认定是魏严劫走犯人时,想来魏严便已开始布局。昨夜血衣骑劫随府那管家,撞破李家杀那改口的谋士,还得知了窝藏李家同齐旻来往书信的地点,有了这么个把柄在我手中,李家势谈何坐得住?不论有没有证人,他们都会找出个由头围府。”   樊长玉也深知李家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她心头忽而一跳,道:“齐旻知道宝儿还在我们这里,进奏院会不会也被围了?”   谢征颔首:“以五军营的兵力,围一个进奏院,不在话下。”   樊长玉当即皱眉:“唐将军和赵大娘她们都还在进奏院……”   谢征抬眸看向她:“这便是我要你接下来去做的事。”   樊长玉神色间顿时更多了几分郑重。   谢征修长的食指在舆图上指出宫门的位置:“五军营分五营七十二卫,兵力不下两万,其中四营或许会为李家所用,但左军营主将沈慎同我交好,沈家亦是忠骨纯臣,谢十三会持我的令牌前去找他,让他阻魏严调神机营兵马。不过还需要一个引开李家和魏严目光的饵,调遣血衣骑的令牌我早就给了你,届时你带府上所有血衣骑杀回进奏院,把唐培义他们带出来。”   樊长玉猛地一抬头:“我带走了所有血衣骑,你呢?”   谢征凤目扫向飘雪的窗外,恣意又透着一股等待了这日多时的散漫:“他们不会信我把所有血衣骑都拨给了你,只会觉着我在京城还藏了人手。”   说到此处,他浅提了下唇角,看向樊长玉道:“假亦真时真亦假,谁又敢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去豪赌?”   樊长玉却还是不放心:“纵使李家只有四大营的兵马可用,那也是一万五千余人马,你如何应对?”   谢征只道:“李、魏两家都留着后手,不会把所有兵力都放到我这里来搏命。退一万步讲,真到了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我带进京的几百谢家军,也能让他们脱下一层皮来。”   樊长玉慢慢消化着他说的这些,忽而道:“为何是你的人去阻神机营的人马,李家的人不去?”   谢征抬手浅浅碰了下樊长玉的脸颊:“金吾卫直属小皇帝,魏严如今同小皇帝在同一条船上,金吾卫必定为他所用,外加三千营的精锐,他死守宫城短时间内尚且能同李家较个平局,但有了神机营的火炮器械,五军营人数再多,最终也只是炮火下一堆残肢碎肉。”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我让沈慎去,与其说是拦神机营,不若说是几方人马在抢神机营的兵械,明白了吗?”   樊长玉这才懂了这一步部署的重要性,她道:“那救出唐将军后,我把京城现下还能用的人马都暂交与唐将军调遣,我亲去一趟西苑,若是沈将军没能拦下神机营的人,我拦!”   神机营的兵械都囤于宫城外的西苑。   谢征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樊长玉皱眉:“你不信我能拦下?”   谢征用力把人扣进怀中:“拦不住,就不拦了,活着回来见我。”   樊长玉抬眸:“这可不是你该交代一个将军的话。”   谢征微微低头,碎发在他眼睑处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深邃疏冷的眸子里藏着的那份柔软:“你是千万人的将军,也是我的夫人,我交代的,是我的夫人。”   饶是知晓当下形势紧急,樊长玉听到他这句话,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抿唇紧紧盯了他一眼。   她说:“我走了。”   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又折回身来,几步上前一把用力拽住他衣领,把人拉低,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垂下扇子似的长睫闷声道:“你要做的事,我知道的。”   言罢便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谢征立在原地,看着她大步走远的背影,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深沉晦暗的情绪:“她若有半分闪失,你们便也不必回来了。”   屋中似有暗影飞速离去。   有以一当百的血衣骑开道,围在谢府门前的五军营分支人马压根不足为惧,樊长玉带着人很快撕开一道口子,驾马直奔进奏院而去。   正值新年,沿街的商铺大多都紧闭着,不知是回家过年去了,还是今日官兵来往的声势太过浩大,吓得商户们也都关铺子了,沿街寻常百姓家更是门户紧闭。   因着有她们这么个移动的大型目标,围在谢府的五军营官兵都分出一部分前来追他们,驾马往反方向跑的斥候成功被忽视了去。   进奏院大门早已被撞开,主将把着腰间的佩剑立在院中,粗声喝道:“给我搜!但凡发现男童,格杀勿论!”   唐培义和贺修筠等一干将领闻声出来,见闯进来的是五军营的人,没敢贸然与之硬碰,唐培义抱拳道:“敢问这位将军,突然发兵进奏院,所为何事?”   那将领官阶本低了唐培义好几级,此刻却只冷笑道:“三司会审查案,查到先前大理寺丢失的反贼母子,被窝藏在了进奏院,本将军奉命前来搜查。”   唐培义性情直率,见此人轻蔑之态,面上已有愠色,贺修筠心细如发,当即道:“既是奉命搜查,还望将军出示搜查令,免得误会,伤了和气。”   那将领拿不出搜查令,只道:“待拿到了人证,尔等去大理寺看搜查令吧!”   贺修筠同唐培义和郑文常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皆一片了然。   贺修筠和气笑了笑:“将军这话说的,我等自受召进京以来,除却陛下传唤,就没离开过这进奏院,大理寺丢失的人犯怎会藏在这里?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天冷风寒,让底下人去搜便是,将军不若同我等进屋烤烤火,喝杯茶驱寒。”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扶那将领的手肘。   那将领眼神微闪,正要推拒,却不防贺修筠突然发难,攥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往后一扭,再往那将领脚下一绊,那将领当即被他反剪住手跌跪了下去。   郑文常也极默契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抵住了他咽喉,对着左右试图上前的官兵喝道:“退后!”   那将领意识到自己大意了,咬牙看着唐培义道:“尔等让我找到人了带走,大家相安无事,若是执意要淌这趟浑水,可就没这么好脱身了。”   唐培义盯着他看了半晌,只说:“绑了!”   当即就有亲卫拿着绳索上前,将人绑得严严实实的。   唐培义、贺修筠、郑文常三人住在一块,他们这里有没有窝藏男童,唐培义自是再清楚不过,樊长玉是女将,另住一处院落。唐培义不确定樊长玉是真暗中劫过狱,还是这伙官兵随便寻了个由头意图抓俞宝儿。   几人劫持着那将领,一路往樊长玉所在的院落去,原本四处翻找的官兵们忌惮主将被擒,也都不敢再有动作,只拿兵刃对着唐培义一行人,意图伺机而动。   到了樊长玉所住的院落,便见谢五单手持刀,将一对老夫妻护在了身后。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兵刃,还要护着两个年迈老人,明显落于下方,身上都见了红,院中几间厢房的门也都大开着,似已被官兵闯进去翻找过。   唐培义当即大喝了声:“住手!”   正围着谢五的官兵们一见主将被擒,两相对视一眼,纷纷缓和了攻势。   唐培义给了贺修筠一个眼神,贺修筠当即带了两名亲兵上前去扶赵家二老,贺修筠亲自扶住谢五,压低嗓音问了句:“小公子呢?”   谢五答:“被将军秘密带走了。”   得到这个答案,贺修筠不由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质问那五军营的将领:“我等是奉皇命暂住这进奏院,尔等无令搜查,我倒要瞧瞧,告去了大理寺,究竟是谁占理!”   那主将仍是一口咬定:“从大理寺劫走的反贼之子就藏在进奏院,你们窝藏反贼,难不成也有了反心?”   唐培义脸色已相当难看了。   贺修筠朝着他不动声色一点头后,唐培义心知俞宝儿已不在此处,当即拍了拍那被五花大绑的将领的脸,冷笑道:“那便让你的人搜吧,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你便留下一手一脚在这里。”   那将领一听这话,四下看了一眼,没见着樊长玉,大喊道:“反贼余孽已被云麾将军带走了是不是?”   恰在此时,进奏院外又响起了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紧随而来的还有兵戈相交之声。   唐培义等人挟持着那将领往前院去,刚过垂花门,便见大门处一名官兵被一脚踹得横飞下石阶,撞在花坛处吐出一口血来。   樊长玉一身劲装,背负长刀杀进来,见唐培义他们劫持了这队官兵的主将,才浅浅松了口气,唤道:“唐将军!”   唐培义透过大门瞧见了外边同官兵厮杀做一片的血衣骑,忙问:“长玉侄女,这是怎么回事?”   樊长玉反手劈开一名意图偷袭的官兵,言简意赅道:“李家要反了!”   唐培义和贺修筠几人闻言皆变了脸色。   樊长玉来不及拭脸上沾到的血沫子,快步上前,看着唐培义道:“这大胤要变天了,且看唐将军作何打算。”   唐培义粗狂的脸上难得有了凝重之色,约莫过了一息才看向樊长玉:“侯爷作何打算?”   樊长玉额角在交战时擦伤了一块,血珠子从她额角滑至下颚,她眼神冷冽又坚定:“龙椅上的那位,是个无德昏君,李家要扶持的那位,虽为承德太子后人,却曾以长信王长子的身份在随家生活了十七载,李家为设计魏严,与之勾结的,便是他。卢城被围,贺大人之死,皆是因此而起,此人若登大宝,绝非善类。”   唐培义几人直至今日,才知晓这番隐情,怔愣过后,脸上都浮起了怒意。   当初做空崇州城,改围卢城的那条毒计,便是李家和皇长孙想出来的?   唐培义看向樊长玉:“你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孩子,不是承德太子的后人吗?”   樊长玉道:“那孩子便是皇长孙之子。”   贺修筠看了一眼被自己劫持的五军营将领,温文尔雅的面上浮起一丝冷笑:“所以五军营的人突然围了进奏院,是因为皇长孙下了令,要杀那个孩子?”   樊长玉凝重点头。   唐培义还没表态,但有着父亲的死在前,贺修筠对皇长孙可以说恨之入骨,他率先站向了樊长玉:“我随侯爷拥立皇重孙!”   唐培义看向贺修筠。   贺修筠是几个年轻人中年岁最大,也最为稳重的,他朝着唐培义一拱手,道:   “末将此举并非是因家父之死意气用事,皇长孙既争这天下,却无一颗体恤万民之心,他同李家一样,妄图用万千将士的性命,给魏严堆出来一个大罪,于公,无天子之仁德。于私,为争皇位,连自己的独子都能下杀心,豺狼尚狠毒不至此,大胤的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又同被魏严把持朝政时有何异?我等将来又有何颜面面对卢城城外战死的那些将士?”   郑文常当即也站到了樊长玉那边去,随即又有三三两两跟着入京的蓟州将领站了过去。   卢城一战的惨烈,终究是这些蓟州将军们心中的一根大刺。   唐培义深深叹了口气,看向樊长玉道:“我不知今日之决断将来会不会后悔,但不论是魏严扶持的那位,还是李家要拥护的那人,都配不上那把龙椅。今日之举,不管是成是败,我唐培义,都跟着侯爷替大胤换这天了!”   直至唐培义都点了头,樊长玉才感觉心底一下子踏实了下去。   有唐培义相助,谢征今夜要稳住京城,就又多了三成的胜算!   进奏院外,血衣骑还在同五军营的官兵厮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进奏院大门口抛了出去,落在地砖上滚了数圈才停下。   樊长玉手中陌刀还往下滴着鲜血,憧憧灯火下,她眼底透着下山猛虎一样的凶性,冷飒的嗓音撕破寒夜喧嚣:“右掖军佥事周通已死,尔等若归降,今夜之罪,可既往不咎!”   驻京的五军营大军,细分中军、左、右掖军、左、右哨军五营,其中以中军营人数最多。   原本还混战做一片的兵卒们瞧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纷纷停了下来。   唐培义随即道:“本将军即将协助武安侯捉拿谋逆者,若不归降,凡今夜围进奏院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前来围进奏院的这支右掖军没了领头的主将,再听这番恐吓之言,顿时心中惶惶,左顾右盼一番后,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   眼见进奏院这边局势已稳定,樊长玉当即看向唐培义:“唐将军,这边就交与您了。”   唐培义问:“你不随我们一道前去皇宫?”   樊长玉翻上马背,冷风撩起她额间因方才的打斗散落下来的碎发:“我去阻神机营支援宫城。”   只一句话,唐培义便明白了樊长玉的用意。   他道:“那你再带些人手过去!”   他说着又点了几人给樊长玉,郑文常也在其中。   樊长玉没推辞,只在马背上朝着唐培义一抱拳道:“多谢将军!”   樊长玉带着郑文常等人和血衣骑驾马往西苑去。   唐培义看着她们走远后,对着归顺的右掖军喝道:“尔等随我前去‘救驾’!”   暮色渐浓,风雪渐大,挂在廊下的灯笼罩子上都积了浅浅一层薄雪。   檐下昏黄的灯光将摇曳的竹影映在了亮着灯烛的厢房门窗上,隐约也可见屋内两道各坐矮几一侧对弈的模糊人影。   一道干瘦却飘然,稀疏的发在脑后扎成小髻用长簪束起,时不时用手捋一把下颚前同样稀疏的几根长髯。   另一道人影筋骨强劲,坐于蒲团上腰背亦笔挺如松柏,落子间干脆有杀伐之气。   两人都似山岳,不过一人是高山流水般的清隽宁和,一人则是嵩岳般的巍峨壮阔。   苍老干瘦的食指和中指又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下时,陶太傅看着对面的人,似叹非叹一声:“以圭,这棋,你走进死局了。”   圭,玉制礼器也。以圭,乃魏严的字。   如今放眼整个朝野,也只有对面那满面沧桑的老者敢唤他这字了。   屋外风大,吹得竹影婆娑,魏严将手上的黑子放回了棋篓,只说:“未必,兴许待天明,便有破局之法了。” 第156章   唐培义带着人赶到谢府时,就见谢府前院一座不知什么楼烧了起来,火光冲天,门前铺地的青砖已被鲜血染红,那血色还在蜿蜒着流向更远。   夜空飘落的鹅毛大雪落进这满地猩红,顷刻间便融化了去。   遍地横尸倒伏,谢征单手持戟立于其中,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镌刻着古朴穷奇兽纹的戟刀上也往下沥着血珠,他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这一刻的神情,只余火光照出冷白的半截下颚,嚣尘乖戾。   他身后还立着同样经历一场屠.戮后杀气沉沉的数百名近卫,于夜色中晃眼一看,恍若鬼神。   饶是唐培义等人,坐在马背上瞧见此景,不免也浅浅吸了一口凉气。   那血慢慢地吞噬积雪,朝着街口继续往外蔓延至马蹄下时,马儿似乎也被那煞气所震慑,抬蹄后退了一步。   谢征这才抬眸冷冷地朝唐培义扫来。   唐培义在马背上朝着他一抱拳:“侯爷。”   只唤了这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   观这谢府门前的尸体,围府的少说也是中军营五个卫所的兵力,架在不远处的还有一炮筒,竟是连火器都带来了,却又都死于谢家这几百护卫手中。   不是说武安侯麾下只有八百血衣骑么?樊长玉已带走了七八百人,这些又是什么?   唐培义震惊到无以复加。   灼灼火光映出马背上众人各异的神情。   谢征抬脚踹开倒伏在自己脚边的一具尸体,沾着血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带两千人马,就敢炮轰我谢家的大门。”   他嗤了声:“果真是活腻了。”   五军营七十二卫中每一个卫所兵力不尽相同,但中军营独占八千人,李家分出中军营四分之一的兵力来围谢府,显然还是对谢征忌惮有加,只是他们仍小看了谢征。   大街另一端又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火把交织如龙。   同谢征刚浴血厮杀了一场的谢家军精锐们同唐培义带来的人一齐侧目望去,对面马背上是个面生的将领,但观其盔甲服饰,乃三千营的人。   谢征冷眼瞧着,面上的神情仍淡漠得出奇,只把手中长戟交与身后近卫,另提了一把弓.弩瞄准,散漫道:“想坐收渔利的人来了。”   风雪肆虐,不知从何处卷了祭祖的纸钱在空旷大街上飞舞,这原本热闹的新年之夜,也多了几分森然。   午门外灯明火炙,黑压压的军队在东西雁翅楼夹着的官场上排开,前排以厚盾覆于头顶抵挡着雁翅楼上弓.弩手放出的箭矢,京中没有撞城门用的攻城锤,底下兵卒抬起了广场上千斤重的大鼎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宫城大门。   军阵后方,一身仙鹤纹官袍的李太傅看着前方涌动如潮水的军队,同身侧披着大氅面色苍白、神情阴郁的男子道:“金吾卫中有咱们的人,这宫门,再过一炷香便能破开了。”   齐旻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气,疲懒一掀眸子:“武安侯那边没动静?”   李太傅看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似在质疑李家部署的言论,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老夫已策反了五军营四营人马,武安侯此番进京并未带军队,身边那八百亲骑,也被孟氏女带走,纵使他谢征用兵如神,无兵可用了,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齐旻神色缓和了些。   李太傅淡笑了起来:“钦天监那边也放出风声去了,这些年旱涝不断,都是龙脉逆乱、继位不正所致。百姓早就对魏严把持朝政怨声载道,承德太子在民间的声望不减当年,殿下乃承德太子之后,继位才是民心所向、群臣所愿。”   齐旻没说话,但眸底映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雁翅楼。   夜色浓稠,压得点着新年大红灯笼的皇城都矮了,匍匐得好像是要臣服在他脚下一般。   十七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齐旻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神色极淡,但这一刻一切都尽在他手中的那种感觉,浇得野心如那殿宇间燃烧的火把一般,在这权利巅峰之地肆意膨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升月落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即将成为这天下的皇。   宫门不堪重荷,终究是在大鼎的重撞之下破开了,五军营的人马嘶吼着杀进了宫城,狭长的宫墙甬道间迸溅出一抔抔血色。   齐旻随着李太傅进宫城时,看着倒伏在地的那些金吾卫的尸首,浅皱了下眉,语气听不出是嘲是问:“魏严把持朝政十余载,只有这般手段?”   进宫后率先去太乾宫抓小皇帝的将领已匆匆赶了回来:“太傅!太乾宫没人!”   齐旻和李太傅眸色皆是一变。   李太傅厉声喝道:“那便搜查整个皇宫,把人找出来!”   那将领虽领命下去了,李太傅和齐旻一颗心却再也落不回原处。   宫城防守不严,是故意引他们入瓮的?   似要验证他们所想,宫门外又传来了兵甲之声,二人登上雁翅楼一看,便见午门广场上立了近两千骑兵,个个身着全甲,非普通五军营军士可比。   一身姿笔挺苍劲的老者自骑兵阵中缓步走来,鹰目扫向城楼上的齐、李二人:“李陉意图谋反,此等乱臣贼子,尽数捉拿归案。”   李太傅面色虽难看,却也还算沉静,当即冲着威严喊话道:“魏老匹夫,你莫不是以为,凭着你三千营那点人马,就能制住五军营?”   威严道:“自是制不住的,只是李太傅不曾掌兵,不知兵法中有一计名为‘兵不厌诈’。”   李太傅正不解他话中之意,便见宫城下方的魏严做了个手势,城楼上原本将箭矢都对准下方的弓.弩手,瞬间调转箭头,齐刷刷瞄准了李太傅和齐旻一干人。   二人的护卫忙拔剑紧盯着那些弓.弩手,但箭矢无眼,这局势反转又来得太快,那些护卫面上也有惊惶之色。   归顺他的四营中,竟有两营都是魏严的人!其余两营人马同李家护卫们面面相觑。   李太傅及不甘心地咬牙盯着魏严:“这两营都是你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魏严负手立于军阵之前,冷风裹出他坚实挺拔的身躯:“李太傅不妨问问自己,连自己嫡孙都保不住,又有何能力让外人信服。”   李太傅下颌绷紧,纵使再要强,此刻脸色不免也苍白了几分。   一直没作声的齐旻却忽而抚掌笑道:“说得好,就是不知丞相妻儿被擒了,还能不能让众将士信服于你了。”   魏严抬眸冷冷朝齐旻看去,齐旻被万千箭矢指着,面上也没有丝毫惧色,嘴角反而饶有兴致地勾起。   骑兵阵外传来骚动,魏府的人快马前来报信:“丞相,魏府被袭,夫人和公子都被劫走了!”   报信的人胳膊上还泅着血迹,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魏严再次看向齐旻,两人早已交手过,魏严自然知晓齐旻手中有一支承德太子留下来的皇家影卫,都是早些年受过承德太子恩惠的死士,武艺奇高,只听从齐旻调遣。   他养出的天字号死士,就有不少折在了那些影卫手中。   齐旻身边没见几个人,原是指使他们去魏府了。   李太傅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对着魏严叫骂道:“魏严,且看你还要不要你那妻儿了,你若狠得下这个心舍了独子,往后同个阉人一般弄权,百年后写进史书里,倒也可供后人玩笑一乐。”   魏严还没做声,冷风里倒是又传来一道散漫而冷冽的嗓音:“今夜的宫城,真是……好生热闹。”   在场人都朝军阵最后方看去,魏严的骑兵阵后列几乎是瞬间就变幻了阵型,以长矛对准了前方不急不缓走来的一队人马。   谢征玄甲披血,带着当日京城的几百谢家军精锐和唐培义等人,闲庭漫步般走向了午门外的官场。   齐旻在魏严带着三千营出现在宫城外时,面色都还算镇静,此刻瞧见谢征,脸色才完全阴沉下来了。   他看向李太傅:“不是说,把人困在了谢府吗?”   李太傅注意到了唐培义和蓟州那批人马,恼道:“定是唐培义带人前去解了围,小瞧这些武夫了!”   也是夜色太深,他瞧不清谢征和他身后那几百精锐身上的战甲似在血水里泡过,才敢做出这番论断。   眼见齐旻脸色过于阴沉,他很快又道:“皇重孙在谢征手上,他约莫是想趁今夜之乱学十七年前的魏严,扶那稚子继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齐旻眸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对谢征喊话道:“武安侯既也凑了今夜这个热闹,不若同孤联手如何?”   谢征没立即答话,他继续道:“十七年前,孤的父王同谢将军战死锦州,这仇,不止孤一人想报吧?”   谢征散漫一抬眸,“殿下似知晓当年锦州一战背后的真相?”   齐旻大笑出声:“孤如何不知?”   他说着手指魏严:“锦州失陷,城民被屠,割地辽东十二郡赔与蛮族,不过都是他魏严欲染指这大胤江山一手设计的!”   此言一出,整个宫城死寂一片。   在场的绝大多数都对当年的锦州真相一无所知,像李太傅这等一知半解的,骤然听到齐旻这笃定的语气,眼皮也是狠狠一跳。   锦州失陷后给整个大胤带来的萧条,足足用了十几载的光阴才缓过来,若这一切当真是魏严设计的,那可真是死一万次都死有余辜。   积压在胸腔十几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发泄之地,齐旻眼尾都染上一丝猩红,他嗤笑着看向魏严:“十七年前你血洗了一场皇宫,便以为没人再知晓你淫.乱宫廷的那些事了么!”   魏严面上依旧不为所动,眼神却彻底肃冷了下来,截断齐旻的话,沉声下令:“攻城。” 第157章   宫城下方黑压压的骑兵人马齐动,雁翅楼上两大营的人马亦是两相对峙,蓄势待发。   午门广场后方的军阵却有响起一片利刃出鞘声,魏严微微侧首,便见火光映出一片刀剑的寒光。   谢征浅提唇角,捻动手中马缰,笑得散漫却极有压迫感:“让他说下去。”   离那个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他噙着笑意泰然自诺,但眼底唯有无尽冰冷。   人群之外又传来了喧哗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撩起,影卫压着魏宣和魏夫人走出了马车,喝道:“魏夫人和魏宣在此!”   城楼之上,齐旻笑意愈发疏狂,苍白到泛着淡青的手撑在冰冷的城墙砖垛上,看着魏严道:“正好你妻儿都来了,孤敢保证,你的人再往前一步,他们便人头落地!”   魏夫人和魏宣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棉布,魏夫人看着魏严眼中有凄惶愧疚之色,想出声却只能发出阵阵呜呜声,便一个劲儿地冲着他摇头。   魏宣则目眦欲裂,似愤怒到了极点。因为一直用力挣着捆绑在身上的绳索,他颈下青筋都凸起,绕在头颈处的绳索同皮肤摩擦太久,勒得颈子都破皮了。   谢征在看到魏夫人时,冷沉的凤目微眯了眯,原本冷峭勾起的唇角也往下压了几分。   跟随者魏严的人则纷纷看向魏严,等他指示,他只沉默了一息,便再次下达命令:“攻城。”   这次魏严身边的亲信没再犹豫,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大喊:“攻城”   一时间城楼上各为其主的五军营两大营人马混战做一团,城楼下的三千营骑兵一部分去撞被重新堵上的宫门,一部分则和谢征带来的人继续对峙。   齐旻在城楼上朝着下方的影卫做了个手势,那影卫当即取了塞在魏宣口中的棉布,魏宣生性极为要强,口中没了堵塞物,他像一条发了狂的鬣狗,猩红着眼怒喝道:“有种就杀了老子!”   那影卫没杀他,只是押着他跪下,把刀刃从他后背插入肩胛,再用力搅动,血水顿时就浸透衣物汩汩往外冒。   魏宣嘶声惨叫,声音震人耳膜。   影卫将刀取出去时,他几乎已跪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到惨白的脸上布着细汗,脏污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浸在他自己伤口处涌出的血滩中。   待恢复了些力气,他嘴唇翕动,说出的仍只有一句:“杀了我……”   魏夫人就在他旁边被另一名影卫控制着,嘴里还塞着棉布,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奔向儿子却又被影卫按住了肩膀,只有一双眼已哭得红肿,几欲昏阙。   谢征冷眼看着这一切,捏着长戟的手紧了几分。   城楼上,齐旻讥诮出声:“丞相的心肠果真冷硬如铁,连自己亲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着看向哭得几乎已站不稳的魏夫人,好整以暇道:“不过魏夫人也不必伤怀,毕竟杀子这样的事,魏丞相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这话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莫说一旁的李太傅惊骇,连谢征眸色都沉了几分。   魏严还有过别的孩子?   一直沉默寡言的魏严忽地冷冷抬眸,嗓音严正威凛:“住嘴!”   齐旻视线终于落回魏严身上,隔着城台同他遥遥对视,隔了十七年的一场复仇,他只觉心中快意非常,轻笑着道:“丞相在怕什么?你当年出入清和宫同淑妃苟且,为了淑妃肚子里的孽种设计锦州惨案,害死孤的父王和十六叔的时候,怎就没想过今日呢?”   比起齐旻那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魏严眼底除了杀意,一分旁的情绪也无了,他缓缓吩咐:“今日在场者,皆杀无赦。”   他身边的亲信放出一枚信号弹,那信号弹拖着长长的火花就要升向高空,却被一箭给射了下来,火花炸在人群中间,似放了一枚爆竹。   魏严侧目往后方看去,便见谢征坐在马背上,单手持弓,神情冰冷压着一份噬骨的恨意看着他:“这就是你杀我爹娘的原因?”   齐旻在城楼上大笑:“杀亲妹妹和亲妹夫算什么?东窗事发后,先帝欲拿淑妃问罪,魏严可是一把火烧了清和宫,将淑妃和淑妃肚子里那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活活烧死,毁尸灭迹!”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原本厮杀成一片的宫门处似乎都沉寂了一刻。   魏严立在萧瑟寒风中,启唇吐出的,仍只有一个冷冷的“杀”字。   三方人马再次交锋,齐旻眼见魏严似乎是真不在乎魏夫人母子的生死,面上闪过一抹厉色,冲着城楼下方的影卫道:“魏丞相冷血如斯,便先送魏夫人和魏公子下地狱吧!”   魏宣在听到齐旻道出真相时,便倒伏在血泊中,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魏严负手而立的侧影,他面上肌肉绷紧,眼底的血丝却还是一点点浮了起来,有泪光从眼角滚落,顺着鼻梁滑落坠入下方的血泊中。   影卫的刀落下来时,他甚至连挣扎都不想挣扎了。   只有魏夫人还在看着他摇头哭,似想说什么奈何又被堵了嘴。   刀光划向魏夫人时,谢征长戟一扫,将那名影卫打得倒飞出去一丈远。   劈向魏宣的那一刀,则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魏府死士拦下了。   七八枚信号弹齐齐升向了夜空,纵是想放箭拦截,也拦不下了。   中军营和右掖营还为李家所用,中军营的兵力抵得上两个营,纵使魏严有五军营中其余二营的兵力和金吾卫、三千营助阵,但城下还有谢征和唐培义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三方势力本是能勉强相互制衡的。   但巨大的爆破声一从皇宫内响起,几十名中军营的将士直接被炮火炸飞,所有人心中便明白,这场博弈,天平已彻底倒向了魏严。   被李太傅收买的金吾卫内应早已被割喉,李太傅看着金吾卫统领从宫中拉出来的火炮军械,指向魏严的手都已隐隐有些发颤:“你……你早把神机营的兵械转移到了宫中?”   大雪纷飞,魏严立在火光如炽的午门御道上,任凭冷风灌入广袖猎猎作响:“不抛出神机营这个饵,如何引你们前去争抢?”   齐旻撑在城墙砖垛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咬紧齿关,冷眼看着站在下方的魏严,神情阴鸷。   唐培义等人面色也难看了起来,问谢征:“侯爷,樊将军去了西苑,会不会中了魏老贼的奸计?”   谢征没作答,眼底翻滚着戾气,忽地冷喝一声,一掣缰绳,提戟径直朝魏严杀了过去,战马掠过的疾风呛了唐培义一口凉气。   他赶忙指挥身边的部将跟上为其做掩护,又对贺修筠道:“贤侄,我同侯爷在此处与魏老贼耗,你快带人去西苑助长玉!”   贺修筠将一名骑将挑下马背,束好的长发都散落了一缕下来,显得有些狼狈,他抽空回道:“魏严若真在西苑设下了天罗地网,再去多少人也于事无补,唯有拿下魏老贼,方可救樊将军她们!”   唐培义看着前方宛若杀神打得魏严身边几名将领节节败退的谢征,一拍马臀道:“那我前去助侯爷!”   斜刺里一柄金锏扫了过来,唐培义忙仰身几乎平躺到马背上才躲过那一击,随即令一枚重锏也落了下来,直取唐培义腰腹,他连忙横举手中枪柄做挡,才接下了这一锏,但两手从虎口到整条手臂都阵阵发麻。   “将军!”   贺修筠在不远处瞧见了唐培义的困境,挂着白缨的枪头在空中舞了个枪花,直刺向那人命门,对方抬锏格挡,才让唐培义借着这个间隙,赶紧催马脱身,同贺修筠站到了一处。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心有余悸道:“娘的,这人是谁,老子从军几十载,可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那人金锏拨开贺修筠刺去的那一枪,反手又一锏打在枪身上,贺修筠直接被连人带马震得后退了好几步,他发麻的五指微张,重新握住枪柄,说:“是个狠茬儿。”   对面的人只是笑:“贺敬元的儿子?你这身功夫比起你爹可差远了。”   贺修筠喝问:“你认得我爹?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冷淡道:“死人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贺敬元那叛徒的儿子,更不配知晓我名讳。”   贺修筠下颌肌咬紧,受激一夹马腹提枪再次朝他冲杀了过去:“我父亲一生为民,魏严的走狗有何资格评判他!待我宰了你,再杀魏严替我父亲报仇!”   对面的人只微微一偏头,就躲过了贺修筠刺去的那一枪,金锏往上一抡打在贺修筠手臂上,贺修筠顿时只觉自己手骨都要裂开了,闷哼出声,对面再驭马朝着他座下的战马重重一撞,同时又是一锏打在贺修筠腹部。   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那一击里破开,贺修筠吐出一口血雾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   “贤侄”   唐培义目眦欲裂,嘶吼一声又朝着那人攻去,只是很快也被挥锏劈下马背。   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看着唐培义和贺修筠,冷嘲道:“报仇?报什么仇?当年若不是丞相从灾民堆里把他贺敬元捡回去,他还在雪地里同野狗抢一碗馊粥,哪来今日的风光?”   贺修筠捂着绞痛的腹部,含恨盯着他,艰难出声:“这份……知遇之恩,我父亲也用了大半生替魏严尽忠,他魏严……凭什么杀我父亲?”   马背上的人冷笑:“就凭贺敬元若还活着,那你贺家如今就不是加官进爵,而该阖府下诏狱!”   他不愿再废话,扬锏挥下欲直接取贺修筠性命,空气中传来一声重兵相撞的闷响。   一柄刻着穷奇纹的长戟截住了金锏。   那人抬首看向马背上单手持戟截他兵刃的冷峻青年,咧嘴笑了起来:“小侯爷的武艺这些年倒是精进了不少,没丢谢大将军的脸。”   再听魏严的人提起谢临山,谢征眼底似藏了一柄冰刀,但他一个眼神都没多给这人,只吩咐唐培义:“带他走。”   唐培义和贺修筠都已负了伤,深知留在此处帮不上什么忙,便彼此搀扶着暂且往安全的地方退。   那人收回被谢征截下的那一锏,活动了下手腕,含笑的一双眼里带着刀锋般凛冽的杀意:“魏胜不才,好歹当过几年侯爷的武师傅,今日便向侯爷领教了。”   他是跟在魏严身边最老的那一批死士,很久以前就被赐予了魏姓。   话落手中金锏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竟由锏变换成了九节金鞭,铁锁连着每一节金鞭,如毒蛇吐信般直直朝谢征甩了过去。   谢征冷眼瞧着那黄金蟒一样的金鞭逼近,都没提戟去拦,只在快抵达面门时,才一侧身躲过,同时出手如闪电,一把截住了那节金鞭。   魏胜用力一扯,发现同谢征角力相当时,也没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反而冲着谢征笑了一笑。   下一瞬,那金鞭交接处,横生出许多金钩倒刺,谢征握着金鞭的那只手,顿时鲜血淋漓。   九节鞭在兵器中素有阴毒之名,不少人以此为暗器,魏胜用金锏改良出来的九节鞭,更为甚之。   他不以为然道:“在下教给侯爷的最后一课,便是规矩只用在守规矩的人身上,对于不守规矩的人,讲规矩与道义,就是个笑话。”   城楼上,有着金吾卫的火器压制,李太傅和齐旻手中的两营人马很快落了下风。   齐旻的影卫眼见下方谢征也没从魏严那里讨着好,当即道:“殿下,卑职等护送您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多年经营,在今日毁于一旦,再想东山再起,不知是何日了。   齐旻牙关咬得紧紧的,含恨挤出一个字:“撤!”   说是撤,但几乎也是无路可撤了,堵在宫门内夹道两侧的,是五军营两大营和金吾卫的人马,宫城外又是三千营的骑兵。   齐旻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纵有武艺高强的影卫开路,前进也变得格外艰难。   李太傅被甩在了后边,在朝堂喜怒不表于色了十几载的人,此刻也白着脸有些惶然地唤他:“殿下!”   齐旻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跟着自己的影卫继续前行了。   一枚炮火自炮膛中射出,飞过冗长的宫门夹道,直直朝着齐旻一行人落下去时,齐旻只觉整个世界都是喧哗声,但他又什么都听不清。   最忠心的那名影卫大喊着什么将他扑向了一边,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齐旻都感觉不到疼,耳膜几乎被炮火的爆炸声震破,好半天耳中都是嗡声一片。   被拉起来继续往前跑时,齐旻回头看了一眼,只瞥见那巨大的炮坑处焦黑一片,城墙砖都被炸裂了几块,先前护着他的影卫已死了好几名。   李太傅半边脸都没炸没了,完好的半边脸,却还睁着眼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数不清的箭矢还在往这边扎来,密密麻麻的,似一张大网。   逃不出去了……   齐旻有些绝望地想。   脑中突然就回忆起了当年东宫四处都是火光,母妃将他的脸用力摁向炭盆,一边哭一边对他道:“旻儿,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十七年前他被烧毁了大半张脸才得以苟且偷生,十七年后的今天,他又要付出什么才能活下去?   利箭穿透胸腔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在影卫惊惶的视线里,扶着冰冷的宫墙慢慢跪了下去,他口中咯出了鲜血,这时候反倒十分冷静。   他哑声笑道:“孤自诩机关算尽,没想到在魏家这心狠手辣的老匹夫跟前,还是略逊了一筹。”   影卫头子削断他背后的长箭,道:“我等只要还尚存一息,便会带殿下出去的!”   齐旻只轻轻摇头,他靠墙根坐着,城下的厮杀声在此时传入耳中,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偏头透过雕花石栏往下方看去,瞧见谢征被魏胜和十几名魏家死士围住时,自嘲笑了笑:“孤的父王同谢临山死在锦州,没想到十七年后,孤和谢征还是会一起死在魏严这老匹夫手里。”   魏胜那金鞭里暗藏的金钩带着倒刺,硬扯出来,能连皮带肉直接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十指连心,谢征脸色已白了几分,却连闷哼都不曾有过一声,眼底的冷意和杀气更甚,握着金鞭的的手隐隐还有收紧的趋势。   魏胜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讶色,然不等他再有动作,谢征已反手将他的金鞭在手上绕了一圈,再用力一扯,魏胜一时不妨,被谢征一把从马背上扯得朝他跌扑了过去。   然魏胜毕竟是老手,另一柄金锏也很快摁动机关,化锏为鞭,朝着谢征脖子直接甩了过去。   被他这条藏了金钩倒刺的九节鞭缠住脖颈,那无异于死路一条。   谢征刚抬戟格开,另一名魏家死士又持刀朝他逼了过来,谢征长戟还缠着魏胜的那根金鞭,大力一抡逼得魏胜放了手,又以戟刀卡住对方的刀刃做拦。   他单手就逼得对方双手握刀也再无法压下一分。   这一切几乎只发生在眨眼之间,魏胜失了另一条金鞭,瞅准时机,抓着谢征还攥着的那条金鞭,荡秋千一样荡向他,反手成爪抓向他咽喉。   这几乎已是死局,但谁也没料到谢征会突然松了握在手上的鞭子,半寸长的倒刺深深扎进掌心,他骤然松手,倒刺在魏胜整个人的拖力下将他整个掌心刮得血肉模糊。   谢征却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准确无误地锁住了魏胜的咽喉,单手把人举起。   皮肉被刮掉太多,涌动的鲜血间隐约都可见被血染红的指骨,他面上仍不见痛色,眼底甚至噙着一抹散漫的冰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做出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不过如此。”   不远处,魏严身侧的亲信看着这一幕,不免也心有戚戚,咽了咽口水看向他:“丞相,你看……”   魏严苍然凛冽的视线在谢征身上停驻了许久,才说:“放箭。”   亲信又看了魏严一眼,没敢立即执行。   魏严仍没移开目光,负手立在那里,冷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一团钢铁,他冷冷道:“教养他十几载,只长成个有勇无谋的武夫,敢带着这点人马就来学人逼宫,早该有身首异处的觉悟。”   一枚短箭自中射出,直向谢征后背而去。   “叮”一声脆响,那枚短箭被另一只箭打偏。   长街尽头马蹄声雷动,策马跑在最前边的女将军衣袍沐血,一手持弓一手执箭,甚至没握缰绳,眼神凶悍如猛虎:“卑鄙老贼!”   大雪不知何时已停了,雾霭沉沉的天际隐约可见一线红光。   天,快亮了。   樊长玉在冷风里扬起的发丝似乎都透着层和朝霞一样璀璨又艳烈的华光。   谢征回过头同她遥遥对视,两人都经历了不止一场血战,脸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凶狠的眼神只有在接触到彼此的目光时,才漾开几许柔软。   魏严看向驾马疾驰而来的樊长玉,凤目轻眯,稍沉默了一息,便继续吩咐:“放箭。”   这次不是一支箭,而是捅了蜂窝一般的乱箭,樊长玉在马背上几乎要把牙关咬得出血。   太多了!她根本拦不下来!   好在这次谢征已有了准备,他丢开魏胜,长戟一转扫飞那名死士,格挡密密麻麻射来的箭雨。   被他丢开的魏胜缓过气来,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再次朝着谢征后背扎去,樊长玉心急如焚,她距谢征还有几丈之遥,伸手去后背取箭,可箭囊里已经没有箭了,只能大喊一声:“小心!”   “噗”   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鲜血一汩一汩往外冒。   中刀的却不是谢征。   魏宣低头看着贯穿了自己胸膛的那把血刀子,抬头再看谢征时,咧了咧嘴,脸上是他惯有的嚣张又轻蔑的神色:“老子跟……跟你做了十……十几年的兄弟,从……从来没把你当……当兄弟看过,今天……也不是,这一刀,还你……还你救老子娘的恩。”   言罢就那么吐着鲜血跪倒了下去,目光却是定定地看向魏严的,满满的都是身为人子的不甘和委屈。   刚被魏严的人松绑的魏夫人怔怔看着这一幕,这次是真连哭都没哭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魏严神色冷硬如初,眼底似乎连半分波澜都没掀起。   魏胜发现魏宣死在自己手上,倒是怔了一瞬,远处的弓.弩手们面面相觑,箭还放在弩上,但魏严没再下达命令,他们便也没敢继续放箭。   谢征静静看着跪倒在自己跟前的魏宣,撑着长戟半蹲了下去,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替他合上了双眼。   樊长玉几乎是连滚带摔翻下马背的,她看了一眼谢征,前一刻的盛怒和后怕还没消,直接提起陌刀就砍向魏胜,暴喝一声:“卑鄙小人受死!”   她一身奇力,舞着比她自己还高的陌刀,使的全是大开大合的招式,魏胜因魏宣的死还在失神中,手上又没个趁手兵器,一时失了先机,竟处处受制,被逼得连连后退。 第158章   沈慎此时也带着左掖营的人马抵达,翻下马背后唤了谢征一声:“九衡!”   他气息微喘,看了一眼当前的局势,脸色有些难看地道:“神机营的火器没在西苑!”   他麾下的左掖军在先后同神机营和李太傅派去的右掖军交手后,已折损近半,此番赶过来支援谢征,当真是把性命都豁出去了。   “我知道。”   谢征起身,视线掠过满地死尸和鲜血,同魏严对上。   无法形容他那一刻的眼神,冰冷,平静,又淡漠。   天光大绽,呼啸的北风卷起层层雪浪,东边的云霭里透出的霞光给半座皇城都拢上一层金红,他持戟立在那里,溅着鲜血的半边脸覆着朝霞的金辉,俊美如神祇,周身又萦绕着一股凶神鬼将的冷厉。   魏严静静同他对视了一息,才看向他身后的左掖营兵马,以大局在握的姿态淡声问:“你以为多一个左掖营,就能扭转今日的局面?”   谢征散漫抬起头,冷嘲道:“扭不扭转得了,总得试试才知道。”   他淡淡笑了笑:“本侯倒是好奇,丞相连自己亲子的性命都不屑一顾,又是在替哪个私生子争这个位置?”   魏严一双苍肃的凤目瞬间浸上一层寒霜,斥骂道:“混账!”   谢征那不达眼底的笑也变得极为冰冷,抬戟直指魏严:“你没资格教训本侯!”   魏严似也是被谢征气狠了,竟没直接让自己身边的死士出动,而是冷喝一声:“取刀来!”   底下人很快就抬来一柄长约八尺的偃月刀,刀身古朴,刀刃与刀柄交接处,镌刻着发黑的青龙纹,乍一眼瞧上去,仿佛这刀上萦绕着一层黑气,很是骇人。   两名小卒才能抬动的长刀,魏严竟然单手便提了起来,广袖揽风,其气魄竟半点不输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   远处,贺修筠瞧见魏严单手提起偃月刀时,面上跟见了鬼似的,转头看向唐培义:“唐叔,魏严还会武?”   唐培义神色有些微妙地道:“应该是会武的,早些年他同谢大将军齐名,也是镇守过北庭的。不过我入伍那会儿,贺大人都已在他手中独当一面,他走了文官的路子,便也没听说过他会武的事。”   那头,魏严单手提起偃月刀后,苍肃冷然地看向谢征:“老夫既教出了你,便教训得了你!”   谢征看着拖着长刀向自己奔来的人,立在原地没动,眼底却透出几分带着恨意的冷,捏着长戟的五指收拢时,被剐蹭掉一大块皮肉的掌心溢出的鲜血将整个戟柄都染红了一截。   他从前同魏宣和新选拔进来的死士一起在魏胜手里受教,也得过魏严指点。   单从武艺上来说,他后来的打法很大程度上都受魏严的影响,魏严出招讲究个一击致命,从来没有多余的招式。   偃月刀快直抵命门时,谢征提戟狠狠撞了上去。   刀刃和长戟两侧的戟刀锉出了火星子,魏严一个转身,反手抡过去的刀刃又砍上了戟柄,谢征踢出的鞭腿则撞上他做挡的手肘,地上的积雪都被铲飞一片。   招式之迅疾,几乎已到了肉眼难以辨清的境地。   两人的较量都是直来直往,只比一个谁出招更快,下手更狠。   魏、谢两家的亲卫各站在一边,极为紧张地关注着战况。   唐培义在谢征一戟险些扫到魏严脖颈时,便拍腿大喝道:“打得好!削这老贼!”   边上同魏胜缠斗的樊长玉也发出一声暴喝,那可摧金断玉的一刀横劈而下,哪怕魏胜及时捡回自己一根金锏做挡了,还是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虎口撕裂,狼狈至极。   唐培义只觉先前受伤堵在胸膛的那口淤血都噎得没那么难受了,恨不能提刀自己上,大喊:“长玉侄女继续劈他!”   因情绪过于激动,还差点咳得呛血,害得身边的亲卫好一阵紧张,贺修筠也抬手帮他拍背顺气。   樊长玉手上那柄陌刀的重量可不轻,在那大力一劈之后,几乎是没力气再继续劈出第二刀的,但她就地一个旋身,刀借人势,长啸一声竟就这么又猛劈了下去。   魏胜顾不得撕裂的虎口,继续横举那根金锏做挡,这次却发出了一声金属断裂的锐响。   陌刀生生把那根改良后的金锏劈做了两截,若不是有两名魏府死士齐齐蹿出来,跪在地上用两柄刀架住了陌刀的余势,魏胜能直接被樊长玉那一刀给劈成两半。   樊长玉劈完这一刀,也有些脱力了,拄着刀柄立在原地喘气。   谢十一带着人在樊长玉身后,虎视眈眈盯着对面两名魏府死士,大有他们敢继续动手就奉陪到底的意思。   魏胜吐出一口鲜血,被魏府的死士架起来时,还看着樊长玉:“魏祁林的种?”   他挣脱死士的搀扶,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说:“你倒是比你老子厉害些,丞相当初不该留你们姐妹性命。”   樊长玉眼里的凶性还没退下去,冷冷盯着他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魏严欠我我爹娘,欠我外祖父和锦州惨死的那数万将士的,总要还回来!”   初阳自她身后升起,万丈华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魏胜听她说起孟叔远,突然就不再言语。   另一边,谢征和魏严在数次交锋后,魏严也慢慢出现了颓势。   他上了年岁,在这等纯拼体力和耐力的打法下,身体终是吃不消了。   谢征出招反倒是越来越狠,长戟点枪花一样在魏严左右戳刺,势如游龙,一挑一拨都是万钧之力,逼得魏严只能一边后退一边被动防守。   魏府的死士想上前搭救,一时都寻不到间隙挤进去。   谢征似乎恨极,下颌骨绷得极紧,却还冷冷笑开,眼底里全是嘲意:“教训?你替谁教训?替我被你害死在锦州的爹?还是被你逼死的娘?”   伴随着最后一声质问落下的,是他猛力的一掷。   碎发掩映间,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的,他眼眶隐隐有些红了。   长戟深深扎入午门广场上坚硬的花岗石,魏严就地狼狈一滚,才避开了那致命一戟。   魏府豢养的死士忙扶起魏严,带着他后退了数步,极为戒备地盯着谢征。   冷风呛进肺腑,魏严被亲信搀扶着,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后,才抬眼看向谢征:“匹夫之勇,老夫如今是逞不过你了,但今夜你要想靠匹夫之勇争个高下,那便是个笑话!”   话落,城楼上和城楼下的弓.弩手齐齐将弩.箭对准了谢征一行人,金吾卫甚至拉出了几门大炮架在了城台处。   沈慎脸色一变,当即指挥左掖营的弓箭手也纷纷拉满弓弦,但到底人数悬殊,几乎已是困兽之争。   魏严远远同谢征对视着,恍惚间,那眼底有铁血,但也透出了几许沧桑。   唐培义半躺在地上,同贺修筠道:“那老贼,气煞我也!咱们若不是一直镇守关外,在京中无甚经营,哪轮到他来说这等屁话!”   贺修筠咳嗽两声,同有英雄末路之感,只道:“沈将军真英雄也!”   明知魏严有神机营的火器,还带着残兵前来相助,单是这份魄力,便已叫人心悦诚服。   唐培义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全是英杰作伴,倒也快哉!”   樊长玉看着城楼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矢,这一刻心底竟意外地平静,她侧头看向了谢征。   初阳和城楼上的火光交织在他脸上,覆着鲜血和烟尘的痕迹,冷峻又刚毅,是她见过的他最好看的样子。   在发现西苑是魏严做的局后,她便已知道自己此番赶来会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怕死,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们就这么输了!   还有些……舍不得。   老人们都说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把这辈子的一切都忘干净了才能去投胎的。   她走过去并肩同谢征站到一起时,目不斜视地将手心被鲜血濡透的一物交到了他手上。   谢征发现了,微偏过头看她,但樊长玉没再回头,只轻声说:“谢征,你相信人会有下辈子吗?”   “我不信鬼神。”他的嗓音沉而缓。   樊长玉依旧看着前方对峙的官兵,同他闲聊一般道:“我原也不信的,爹娘去世后,我又想信了。”   她顿了顿,才嗓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要是真有来生,你来找我吧。”   谢征霍地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目光盯着樊长玉。   雪后初霁的天,初升的日头还不暖,清晨的风里带着硝烟和冰雪的味道,一切都静下来后,只余一侧被炮火轰过的雁翅楼燃烧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里,却有心跳喧嚣。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这老东西应该也没后招了,那就不跟他耗了。”   樊长玉还没反应过来他那话里的意思,一枚信号弹已从谢征手中升向了高空。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突来之举弄懵了一下。   谢征淡淡睨着魏严:“丞相高坐庙堂,玩弄权势无出其二,在兵法上怕是还差了一筹。”   远处传来沉闷的甲胄碰撞声,浩浩荡荡好似海潮。   众人回首望去,便见打着“谢”字旗的大军从午门外的几条长街潮水一般涌向午门下方的广场,立于城楼上的金吾卫们站得高,视野更为广远,瞧着那几条长街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几乎是瞬间就白了脸。   这还是只是看得见的军队,堵在外城门那边没进城的不知还有多少,这可真是千军万马了!   沈慎转忧为喜,看向谢征:“九衡,你早有准备?”   谢征没作答,但一袭锦绣白衣配雪白狐裘的俊雅男子摇着羽扇自军队中走了出来,见着谢征第一句便是:“等了你半宿都没等着你的信号,我还以为你在城内被一锅端了呢!”   随即又执着羽扇对沈慎浅浅一拱手:“沈兄,真是好些年没见了。”   沈慎形容狼狈,此刻却忍不住笑开:“公孙兄!”   谢征则淡淡掠公孙鄞一眼:“你是急着进城瞧热闹吧?”   公孙鄞被谢征回怼了也不生气,又冲着樊长玉一拱手道:“樊将军。”   樊长玉又惊又喜:“公孙先生?您一直在城外?”   唐培义和贺修筠等人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唐培义当即就哈哈笑开:“我就说咱们侯爷用兵如神,怎么可能在魏严老贼手中吃败仗!”   他对着魏严喊话道:“老贼,赶紧让你的人束手就擒吧!”   贺修筠也在笑,只是他伤势更重些,一笑便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痛,只能收着些笑。   公孙鄞对着樊长玉浅浅颔首,见她脸上身上都是血,挑眉道:“看来昨夜城内打了场恶仗。”   大军还在潮水般朝着广场下方涌,她们这头谈笑风生,城楼上的金吾卫和五军营将士却极不好过了,手上哪怕还拿着弓.弩,但都已面色惶惶。   这不是人数上悬殊的问题了,一群只在京郊大营里操练过的京兵,对上在西北战场上饮过胡虏血的谢家军,无需交锋,只这般隔得远远的一个照面,就已被那下方那千军万马迸出的杀气所震慑住。   跟着魏严的几名幕僚也满目凄惶,唯有魏严镇定如初,透过人群静静看着谢征的背影。   谢征面容冷毅,环视东西雁翅楼,沉声发话:“随李、魏二人造反的将士都听着,放下手中兵刃归降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声如鸣金碎玉,回荡在整个午门广场。   任谁都看得出,魏严大势已去。   一名金吾卫扔下了手中佩刀,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兵器落地的声音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掉下了第一颗,后面的便再也拴不住了。   不过瞬息,午门广场上还拥护魏严的,只剩魏府豢养的那批死士。   公孙鄞轻摇羽扇道:“丞相,您久居高位,应当最知晓何为顺势而为,事已至此,还要做垂死挣扎吗?”   魏严看着谢征,眼底有诸多复杂的东西,最终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是我小瞧了你。”   谢征冷眼同他对视着没说话。   围着魏严一行人的大军压缩包围圈时,他身边的死士亮出手中兵刃,意图杀出一条血路来,魏严却淡淡抬手,制住了他们的行动。   身边的人唤他:“丞相!”   魏严只道:“是老夫棋差一着,输了这全局。”   铁甲卫压着魏严和李党残存者进天牢时,甥舅二人几乎是擦肩而过,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   一山坍崩之,总有一山再起。   旭日的金辉洒满皇城,底下的将士们开始救治伤兵,清扫战场,唐培义和贺修筠这些伤将也都被抬到了就近的太医院医治。   这一夜的血腥和混乱,似乎都在朦胧晨曦中变淡了,只有被炮火轰炸过的地面和楼台,依旧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这瑰丽的皇城被划上的疤痕。   谢征静静伫立在这天地间,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尽头是祥和的朝云,拂面的风似乎柔和了些,吹动樊长玉耳边的碎发,她侧头看向谢征:“我们这算是赢了吧?”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抬眸看向眼前疮痍又巍峨的楼台殿宇,浓长的眼睫上也落了一层曦光,只余眸色依旧幽沉深邃。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公孙鄞信步走来,问:“魏严作何处置?”   谢征答:“先关着。”   他已无心呆在这里,厮杀了一夜的疲乏涌上来,他紧扣着樊长玉一只手,对公孙鄞道:“这里便交与你了。”   公孙鄞看了一眼他满身的血迹,难得大度地应下:“行,这里有我,你这一身伤,快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谢十一机灵地找来了马车,谢征拽着樊长玉的手便上了车,在场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便是注意到这一幕的,也都是谢征麾下的,不敢多言多看。   樊长玉有些时候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坐上马车了还在问:“公孙先生带来的怕是有两万大军,你昨日说可以让他动身了,仅凭一日,公孙先生带着大军不可能这么快进京,必然是一早就在京城附近了,你之前说的暂且不能告诉我的事,是不是就是这事?”   谢十一赶车赶得快,马车颠簸时,车帘晃动,日光照进车内,樊长玉一身狼狈,晕开一圈淡金色柔光的长睫下,眸色却愈显纯净明澈。   谢征单手撑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眼神幽深漆黑,不答,反扬起手上的东西问樊长玉:“这是什么?”   樊长玉看着他手心被鲜血濡湿成一团的东西,这会儿才觉着难为情起来,好在一张脸沾着血迹和汗渍,已经脏得不能看了,脸热起来也能被掩盖下去。   她轻咳一声,别过脸道:“头发。”   谢征的呼吸不知为何变沉了,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樊长玉感觉自己额角都能被他视线灼出个洞来,她抿了抿唇,想到削那一缕断发时的心境,又有几分涩然,破罐子破摔一般道:“我听说,结发才能为夫妻,在西苑发现中计后,想着回去找你大抵也是九死一生了,就削了一缕头发。我们拜过堂,虽然是假的,但也是拜天地了,可还没结过发呢。这辈子要是真只有这么长了,结一段发,也算是做过夫妻了。”   谢征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樊长玉面颊上,他沉声问她:“知道九死一生,还回来找我,就不怕?”   樊长玉说:“怕啊,可是我的仇人在那里,你也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呢?”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想到魏严下令放的冷箭,仍心有余悸:“也幸好,我去了。”   谢征想说她不来他也不会有事,把她从宫城的战场支开就是不想她涉险,和魏严僵持到那地步,也是怕魏严或齐旻还有后招功亏一篑,可是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口酸涨到有些发疼,又像是泡在暖泉里一样酥到发麻,他低下头去,紧攥着她一只手,呼吸一声沉过一声,再抬起头来时,目光无端地变得凶狠起来。   樊长玉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怵,正不知自己哪儿又惹到他了,马车便停了下来,她一个重心不稳撞进他怀中,车外传来谢十一的声音:“主子,将军,侯府到了。”   谢征直接拽着樊长玉下了马车,大步往主院去。   谢十一见此情形,原本还想去找府上的大夫,脚步不由也慢了下来,尴尬又为难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   他到底还要不要去叫府医啊?   一进屋,谢征便踢上了门,樊长玉被他推搡着按倒在了软榻上,他就撑在距她不过半尺的地方,彼此的呼吸交缠,他身上的血腥味刺激着樊长玉的感官,他似想吻她,却又突然起身离去,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把匕首,从他自己长发上割下一截来,同樊长玉那缕被鲜血濡湿的发打成了个死结。   他声线又沉又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想大婚那日再同你结发的,你提前给我了,我便不会还了。”①   樊长玉望着他冷峻的眉眼,明明心中是欢喜的,这一刻却还是突然觉着心中发哽,眼眶隐隐有些发涩,她瞪他:“谁要你还了?”   谢征只盯着她看了一息,就又低下头来吻她,凶狠又缠绵。   刚经过一场戮战,浑身的血还滚烫着,看到她豁出性命来救自己,也听见了她许诺来生的话,胸腔里汹涌的爱意顺着烧得滋滋作响的血液在四肢百骸游走、冲撞,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   混乱之中染血的甲胄从外间一路扔到了隔间的温泉池边上,氤氲的雾气里,樊长玉拿着金创药和纱布靠在池边上给他包扎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时,他另一只手紧扣着她腰,水纹颤动,发根已被汗水浸透,却还是用那幽沉黑稠的视线紧锁着她,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樊长玉倔强紧抿着唇,眼底覆上一层朦胧水色,颈上全是汗,好几次都差点手抖得把纱布掉水里。   后来终于给他缠好纱布,他按着她的后颈让她完全依偎进自己怀中,底下的动作一点也不怜惜,眼神暗不见底。   樊长玉撑到最后,力竭只能靠在他肩膀上,恍惚间听见他贴着自己耳畔哑声低语:“长玉,吾妻。”   流淌于薄薄一层筋络中的血液依旧躁动,却又在这片温暖中,得到了最极致的宁静与温柔。 第159章   樊长玉记得她们回府那会儿,还是雪后初霁的天,一觉醒来,推开轩窗便见外边又下起雪了。   约莫是睡饱了,她除了身上还有些酸,倒是神清气爽。   肚子还有点饿。   樊长玉熟门熟路地去那个箱笼里找自己的衣物穿,但翻到底了也全是外袍,没有配套的里衣。   散开的床帐被一只肌理分明的手臂撩起,从胳膊到肩膀全是淡红色的抓痕,肩头隐约还有个牙印,男人刚醒来的嗓音里着几分低醇的沙哑:“不再睡会儿?”   樊长玉实诚道:“饿了。”   谢征似乎低低笑了声,披衣起身,腰腹上的肌肉块垒分明,结实的肩背间淡红色的抓痕更多些,他那一身甲胄,染的几乎全是旁人的血,身上最重的伤,也就被刮掉了一块皮肉的左掌了。   之前混乱的记忆回笼,樊长玉低下头没敢继续看,只听见他说:“我命人传饭。”   樊长玉这才道:“你这里有没有备我的其他衣物?”   谢征回过头看她。   樊长玉说:“那箱笼里只有外袍。”   之前她落水湿透的中衣还能凑合穿,这回那一身衣物,早就被血水浸透了,樊长玉想凑合都没法凑,眼下身上穿的这件,都是借的他的。   谢征道:“还没备,先穿我的,回头让人送一身来。”   樊长玉没觉出什么不对,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便点了头。   手脚麻利的婆子很快在外间布好了菜,樊长玉简单洗漱一番后,连吃了三碗才停下来。   雪天灰蒙蒙的,难辨时辰,饭后樊长玉看着谢征房里的沙漏,皱了皱眉道:“午时还没过么?”   她们从宫里回来那会儿,都辰时了,他后来还胡天胡地闹了一通,樊长玉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挺久的,才过了两个时辰么?   谢征正喝着茶,听得她这么一句,忽以手抵唇低咳了两声,清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抹不自然:“这是初二了。”   樊长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愣了两息,反应过来后,瞬间黑了脸。   这哪里是才过了两个时辰,这是一天一夜都过去了!   李党和魏党伏诛,小皇帝不知所踪,眼下诸事缠身,他竟也坐得住!   谢十一抱着一摞文书来找谢征,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乒乒乓乓一阵大响,他硬着头皮道:“主子,公孙先生说,这些奏疏需您过目。”   “知道了,放在门口就是。”   里边传出的嗓音清冽依旧,就是气息听起来不太稳。   谢十一耳朵尖通红地放下东西走了。   屋内,谢征被樊长玉以腿锁着脖颈压在地上,望着她微微散开的衣襟,呼吸微沉地道:“祖宗,气出了就起来吧,再不起来,今日便也不用起了。”   樊长玉面红耳赤,更用力地压紧了他,瞪眼道:“你还胡说!”   谢征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她一只脚,倏地发力,樊长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反压了回去。   一只手从她大开的领口探了进去,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这下樊长玉脸上是真烫得快冒烟,挣得也更厉害,怒斥道:“你……混蛋!”   谢征呼吸已经不太对劲儿了,他微低下头看她,眸色漆黑一片:“更混蛋的事,不也做过了吗?”   “你!”樊长玉气结,真正受制于人了,她倒也学会了战略性示弱:“我……我还疼。”   一双明澈的大眼直往屋外瞟:“那个……十一也找你呢,朝中这么多事,你不过目的吗?”   她又怂又不愿认输的心虚模样,实在是招人疼,谢征只觉从牙根处泛起一阵痒意,扣住她下颚从里到外啃了一遍,才把人松开。   得了自由,樊长玉立马拢紧衣襟坐得远远的,像是恼又像是嫌丢人,说:“我不要穿你的衣物了,我要我自己的。”   谢征长臂一伸就将人揽了回来,埋首在她肩窝处闷笑:“好,都依你。”   他的气息喷洒在肩窝处有些痒,樊长玉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开了些,垂着眼角,唇角也抿得紧紧的,莫名有些气闷。   他说着都依她,但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谢征拿了谢十一放到门口的奏疏到房内细看时,樊长玉已从兵器库翻出一把大刀去院子里练武了。   细雪纷纷,她在院中提着把大刀舞得猎猎生风,一劈一斩之间眼含煞气,不知是把那漫天大雪当成了何人在砍。   谢征撑着手肘看了一会儿,眼底浮起几许淡淡的笑意,垂眸继续看手上的奏疏。   看到其中一份时,他眉尾稍提,“岭南节度使在这节骨眼上进京了?”   樊长玉刚练完一套刀法,闻言撑着长刀回过头问:“是魏严的后手?”   谢征摇头:“探子说仅他一人进京。”   恰在此时,谢十一匆匆进院来报:“主子,魏夫人求见。”   谢征微敛了眸色,只说:“把人请去前厅。”   须臾,谢征便带着樊长玉一道去了前厅。   魏夫人一身缟素,见了谢征,二话不说便跪下了。   樊长玉不知谢征是何心境,但她确实是被魏夫人这突来之举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谢征已伸手去扶她:“舅母这是作何?”   魏夫人不肯起,脸色格外苍白,勉强带了几分笑意道:“侯爷莫要这般唤臣妇,臣妇担不起的。”   谢征凝了眸色:“无论魏严做了什么,我都视您为舅母。”   魏夫人却摇起了头,神色有些凄楚地道:“臣妇的确担不起侯爷这一声舅母,臣妇只是得了相爷庇护,才在魏府偷生二十余载,还养大了宣儿……”   樊长玉听出几分不同寻常来,谢征缓缓问:“这话是何意?”   魏夫人沧然道出隐情:“臣妇原只是一小门小户的庶出女,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相爷的。家中安排臣妇给一位六品官老爷做填房,那官老爷,儿子都长臣妇好几岁了……臣妇不愿,同家中一护卫私定了终身,他为了攒银子娶臣妇,从了军。官老爷上门提亲时,臣妇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家里人知晓了这事,要抓臣妇去落胎,臣妇逃了出去,去军营找宣儿他爹,可谁料宣儿他爹战死了……”   魏夫人说到这里时,眼神几乎是麻木的,却还是有清泪从眼角滑落,她苦笑:“那时当真是万念俱灰了,家里人追去了军营,说要抓臣妇回去浸猪笼,给官老爷家一个交代。臣妇便想着,左右都是一死,不若自我了结下去陪宣儿他爹好了。   臣妇要撞柱,被人拦了下来,相爷认下了臣妇腹中的孩子,说不日便上门去提亲,当日的事也被相爷压下来了,至今都没几个人知晓。相爷说,宣儿他爹是他麾下的部将,他这辈子本是不会再娶妻的,但家中催得紧,正好臣妇带着腹中的孩子也无路可走了,此为两全之法。”   “魏宣,不是魏严的儿子?”谢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是。”魏夫人摇头:“相爷是个守礼之人,这些年,相爷也只有未免宣儿叫府上下人看轻,才会在年节时,来臣妇院子里用一顿饭。”   她凄然看向谢征:“臣妇今日前来,便是求侯爷的。相爷做的事,臣妇是个妇道人家,不甚清楚,但相爷对臣妇和宣儿都有再造之德,这份大恩,臣妇唯有尽力去还。还请侯爷看着宣儿替侯爷挡那一刀的份上,留相爷性命罢!”   樊长玉惊讶不已,未料到魏夫人和魏严这桩婚事里,还有这般多隐情。   谢征扶魏夫人起身的那只手松了力道,他眼底看不出情绪,只问:“魏严……不娶妻,是为了淑妃?”   魏夫人摇头道:“这臣妇便不知了,但相爷那般性情的人,若真和淑妃有故,臣妇不信他能做出烧死淑妃和她腹中孩儿的事来。”   樊长玉听到此处,哪怕对魏严恨之入骨,但也觉着蹊跷起来。   齐旻说魏严是为了淑妃和淑妃肚子里的孩子才设计锦州一案,害死太子和十六皇子的。   魏严无子,后面既然还能血洗皇宫,把老皇帝赶下皇位,扶持一个毫无根基的稚子登基,有这等手腕,他为何还要烧死淑妃?   她看向谢征,谢征对魏夫人道:“魏严的罪行,等查清后昭告于天下,自有发落,夫人先回去吧。”   他话已说到了这份上,魏夫人也不好再求情,一叩首后,凄然退下了。   樊长玉这才道:“魏严已伏法,我带人去他府上搜查一番,看能不能搜出什么。”   谢征说:“公孙已带人搜过一遍,魏严行事谨慎,既决定了逼宫,也就做好了兵败的准备,能毁的信件都烧了个干净,查不出什么。”   说到此处,他语气稍顿,看向樊长玉:“老师入京后一直被他扣在府上,现已被接回了谢宅,晚些时候你可去看看他。”   樊长玉又惊又喜:“义父找到了?”   谢征点头。   樊长玉便道:“那我现在就去看义父。”   谢征唤人带樊长玉过去,樊长玉一进院,便听见长宁拍桌子的声音:“我要阿姐!”   “你阿姐平叛去了。”是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你这娃娃可别捣乱,存心帮那小子扰老夫的棋局呢!”   樊长玉快步走到房门处,唤了声:“宁娘。”   把自己整个下巴搁在棋盘上的长宁几乎是瞬间转过头来,鞋都顾不上穿,踩着一双绫袜张开双臂就蹬蹬蹬跑向了樊长玉:“阿姐,抱!”   樊长玉单手就抱起了长宁,看向虽依旧瘦不拉几,但似乎又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陶太傅,酝酿了一路的悲伤就这么卡住了,最终只干巴巴唤了声:“义父。”   陶太傅执着棋子淡淡“嗯”了声,瞥樊长玉一眼,说:“听说丫头官至三品了,长进不少。”   樊长玉觉得自己应该谦虚一下,便答:“都是义父教得好。”   谁料陶太傅淡淡一撩眼皮,“老夫可没教你多少,是那小子教的吧?”   可能是因为酣睡了一天一夜的心虚,樊长玉愣是从脸红到了耳朵尖,脖子根应该也是红的,不过因为痕迹太多了,她戴了个兔毛围脖挡了去。   陶太傅也知道这是个憨闺女,面皮又薄,想着她这老实的性子,往后少不得在那滑头小子那里吃亏,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他教了便教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且不说他日后还得八抬大轿从老夫这儿把你娶回去,但是他也是你师兄这点,教你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樊长玉一听陶太傅训话就下意识端坐挺直了背脊,铿锵回道:“义父教训得是!”   陶太傅这才舒坦了,缓和了语气道:“来,坐下陪义父下盘棋。”   被抓着下了大半天棋的俞宝儿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赶紧给樊长玉腾了个位置:“长玉姑姑请。”   樊长玉:“……”   她绞尽脑汁想着下一步落子的地方时,陶太傅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京中的局势:“李家倒了,魏家那老东西也走到了这一步,那小子接下来要做什么,你知道的吧?”   樊长玉点头,捏着白子本要落下了,却又突然抬起头来,问:“太傅,能问您一些关于魏严的事吗?”   陶太傅皱巴巴的眼皮稍抬:“替你自己问,还是替那小子问的?”   樊长玉说:“替十七年前的真相问的。”   陶太傅便笑了笑:“你啊你……”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篓里,端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水倒一杯,捧起浅抿了一口,才看着窗外的飞雪道:“那臭小子,这会儿怕是去牢里见魏严了吧。”   樊长玉没做声,她先前就是感觉到谢征似乎想单独见见魏严,才在谢征说陶太傅在府上后,提出想过来见陶太傅,让他有时间单独去见魏严一面。   陶太傅缓缓道:“魏严无子,那臭小子教养在他膝下,还真是被他养得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160章   谢征性情上的倔强樊长玉是见识过的,但她对魏严了解不多,关于这位权相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仅有的一次见面,也是逼宫那晚。   这甥舅二人像不像,她无从论断。   魏严给她的第一印象,倒是极符合他在世人口中的传闻,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不同于李太傅那等乍一眼看上去,苍柏般清冷高洁的儒士风骨,魏严就是刀刃磐石般冷且硬的一个人,仿佛没有任何软肋。   樊长玉在簟席间正襟危坐,迟疑道:“敢问义父,魏严和当年的淑妃……是否有故?”   陶太傅撩起眼皮重新打量樊长玉:“为何这般问?”   樊长玉便将之前冷宫宫女的招供以及齐旻的指控说了。   陶太傅放下手中茶盏,皱巴巴的手摩挲着杯沿,眼底多了几许岁月侵蚀的沧桑:“当年我不在京中,对宫里所发生的事不甚清楚,但既是戚家那丫头,魏严再狠的心肠,想来也做不出火烧清和宫的事。”   见樊长玉面露惑色,他道:“淑妃本是戚家女儿,跟那臭小子的娘,还在闺中时,便是好友了。那时谢家也还没有今日的风光,撑着整个大胤的,乃戚老将军,魏严和临山都在戚老将军麾下磨砺过,后来戚老将军作古,临山撑起了西北的半边天,魏严则弃武从了仕,戚家丫头,便是那时候入宫的。”   樊长玉眉心微拢,依陶太傅所言,魏严同淑妃,应当是年少便相识了,两家关系似乎还颇好。   有这层关系在,魏严后来都能血洗皇宫,还烧起淑妃,就更说不过去了。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淑妃的年纪,淑妃当跟自己爹娘同辈,承德太子也是跟自己爹娘同辈的,这么算下来,那皇帝岂不是都老得能当淑妃她爹了?   虽然知道那些稍微富贵点的老员外,都还会娶好几房年轻美貌的小妾,但意识到这点后,樊长玉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魏严若是有意淑妃,为何不在淑妃进宫前求娶?”   陶太傅便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知,承德太子生母是何人?”   樊长玉摇头。   陶太傅道:“孝忠肃慈皇太后戚氏,乃戚老将军的胞妹,淑妃的亲姑姑。”   樊长玉很是愣了一愣,也就是说,淑妃和承德太子都是表兄妹了?   虽然历朝历代也不乏姑姑和侄女共事一夫的,但有承德太子和戚老将军的前提在,她琢磨着,那时的戚皇后,儿子都已封了太子了,也不至于再让娘家侄女再进宫帮自己固宠吧?   大抵是她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陶太傅继续道:“如今的朝堂是一池浑水,那时候也不见得多干净,这王朝的沉疴,都是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清了旧的,年月久了,又有新的附上去,就没个能彻底清完的时候……”   陶太傅又浅浅叹了声,似乎感怀颇多:“你们既然都查到贾贵妃身边的宫女了,应当也知晓当年贾贵妃有多获盛宠,满朝文武,一半都快姓贾了。早些年,还有戚老将军这国之一柱撑着,十六皇子再得宠,太子也能稳坐东宫,戚老将军一去,皇后失了倚仗,太子的路便也难走了。   坊间都骂贵妃惑主,外戚干政,皇后在戚老将军去后,也病榻缠绵,怕自己再一走,太子在后宫彻底没了帮衬,便借着侍疾为由,将戚家那丫头接进了宫。我是见过那丫头的,自小便冰雪聪明,又饱读诗书,生得沉鱼落雁之姿。这一侍疾,就是一年。一年后,戚皇后薨,那丫头归家后不久,便随秀女选入宫,封了妃。”   樊长玉听到此处,只余沉默。   淑妃进宫的缘由,比她想象中的更沉重。   皇子们党争那是要流血要死人的,承德太子若败了,戚家这一脉,是何下场还不得而知。   整个家族的性命都压在身上了,淑妃又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她脑中闪过,樊长玉忽地抬起头来:“义父,魏严和谢大将军都曾在军中得过戚老将军的提携,后来也都拥护承德太子,淑妃在宫中,亦是帮着承德太子和贾贵妃母子抗衡。这样一看,淑妃的死,和魏严被安上的那项与之私通的罪名,都很是蹊跷!”   陶太傅点头:“若这一切真是贾家所为,魏严当年独揽大权后,杀尽朝中贾姓朝臣,倒也不光是为肃清朝堂了。”   他低低叹了声:“那臭小子当初认定魏严是锦州惨案背后的推手时,我便想着其中怕是还有什么隐情,才亲自上京来寻魏严。他那人如今是铁石心肠了,可当年同临山,那也是战场上交付性命的兄弟,不然也不会把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妹妹,许给临山。”   樊长玉听得这些,又想起自己去谢氏陵园找谢征时,他说的魏严从前每年都会独自带他去祭拜,不让下人跟随,一时间心绪复杂不已。   她问:“宫里发生的这些事,您后来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陶太傅随和清淡的笑容里多了些苦意:“丫头啊,你可知锦州一破,北厥南下,这大胤河山乱了多久?储君死,将帅亡,皇帝崩。那些蛮人,是想着借此机会直捣京都啊!青山埋骨,江河饮血,民间十室九空……   抵挡北厥继续推进的前线战场惨烈如斯,家国存亡之际,宫里死了几位妃嫔,亦不过荡进这乱世血水中的几粒微尘罢了。老夫的一双儿女,亦是死在了战乱之中,幸得敬元敛尸,才有一口薄棺一座坟茔。”   樊长玉喉头发苦,羞愧低下头去:“对不起,义父,我……”   陶太傅摆摆手,只说:“都过去了,锦州失陷后,大胤和北厥陆陆续续还打了三年,国库空虚,百姓因战火四处迁移,荒废了农田,民间也征不上军粮来……再打下去,异族还没入京,大胤自个儿就要成一盘散沙了。魏严便是在这时站出来,一力促成了割地辽东十二郡换大胤二十年太平。   那时我同他说,往后的史书里,他此举必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他答,亡国权相也是会被后世人唾骂的,左右都是骂了,不若趁关外的蛮子打了几年,也耗尽物资了,让地这二十载,赌一个将来。”   樊长玉也是当了将军的人,在军营摸爬打滚多时,陶太傅这般一说,她便能明白当时是什么局势。   锦州城破后,大胤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硬是还同北厥人耗了三年,这三年里,必是还有无数和谢将军、陶太傅一样的忠骨挡在最前沿,才撑了这般久。   但北厥已耗不住了,又不清楚大胤究竟还能撑多久,所以才同意了魏严让出辽东十二郡,息战二十年休养生息。   大约北厥人那时也没想到,用不了二十年,锦州就被曾经战死在那里的谢氏后人收复,辽东十二郡亦被夺回。   联想到魏严对谢征的严苛,又请陶太傅当了谢征的老师,樊长玉只觉自己愈发看不透魏严这个人了,他此举,都不知是为了保住大胤,还是单纯的只为了保住他自己的权势。   可他也的确给自己外祖父安了个遗臭千古的污名,又杀了自己爹娘。   樊长玉不由抿紧唇角:“义父,魏严……到底算是个好人,还是个恶人?”   陶太傅复杂又宽厚得似能容纳百川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樊长玉,只说:“当时之人,只做当局之事,是非功过,且留与后人去评判吧。”   樊长玉浅浅应了声,垂眸看着眼前的棋局,捏着手中棋子久久都没再说话。   从陶太傅那里离开后,樊长玉把长宁和宝儿都带去了赵大娘夫妇那里,想着齐旻也跟着李太傅一起落网了,那找到俞浅浅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五保护赵大娘夫妇受了伤,她唤来谢七,让他安排人手查俞浅浅的下落,谢七说公孙鄞已派人找到了俞浅浅,只是齐旻不知怎么想的,没把人带来京城,反关在一处州府别院,去接俞浅浅的人回来还需个一两日。   不论如何,得知俞浅浅没事,樊长玉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当初她微末之际,俞浅浅帮她的那份情谊,她一直记着的,哪怕后来清平县起了战乱,她带着俞宝儿南下逃命都还想着捎上自己和长宁,樊长玉如何不念着她的好?   她同谢七打听现下的局势,得知李太傅是死透了,齐旻中了那一箭,却还没断气,公孙鄞也摸不准谢征会如何处置这位承德太子的后人,便让太医先吊着他半条命。   小皇帝也在魏严府上被找到了,但疯疯癫癫的,不知是真疯了,还是装疯的。   齐旻和李太傅逼宫前,让钦天监官员放出的那番“龙脉逆乱、得位不正”的言论,如今倒是替宝儿做嫁衣了。   现群臣为谢征马首是瞻,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推俞宝儿上位。   樊长玉想着尚还扑朔迷离的锦州真相,心口不由闷得慌,想着先回去练套刀法冷静冷静好了。   一个不留神,却撞上了一瘸一拐抱着一摞东西往谢征书房去的谢忠。   谢忠手上的盒子摔落在地,里边的东西也全散落了出来。   “对不住,老伯。”樊长玉心虚不已,谢忠腿脚不便,她忙蹲下去帮忙把东西捡起来。   谢忠原本神色还有些冷凝,见是樊长玉,才放下了警惕,缓声道:“是老奴见将军若有所思,没敢出言打扰,腿脚又不灵敏,避让不及才同将军撞上了……”   樊长玉本想宽慰这老伯这一二,却在瞧清盒子里掉出来的除了信件,还有三枚虎符时,当即变了眸色。   那三枚虎符上,皆有崇州的小篆刻字,显然都是崇州虎符。   但为何会有三枚?   虎符不是都只有左右两枚的吗?左符交与领兵的武将,右符留在皇帝手上。   樊长玉的呼吸几乎是瞬间就急促起来了,她将三枚虎符试着并拢时,手竟然止不住地有些发颤。   左右两半虎符很容易就合拢了,切口处对半的篆文都能完美地吻合上。   多出来的那一枚,是左符!   而她爹当年负责送的,是皇帝给的右符!   随府的管家说,长信王曾当着麾下部将的面合过她爹送去的虎符,虎符并不拢!   所以并不是她爹送了假的虎符,而是随家拿出来的是假符!   这个认知让樊长玉浑身的血仿佛都逆涌起来,她倏地抬首问谢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谢忠见她脸色极为难看,捏着虎符的手也大力到指节泛白,忙答道:“之前大理寺指控魏严的那谋士,后来翻供咬李家,还供出了随家藏同李家来往书信的地点,侯爷先前就命人去搜取这些证物了,今日才快马加鞭从崇州送回来。”   樊长玉一听,顾不得多解释什么,开始翻找那些信件:“老伯,我找些东西,回头再同谢征细说。”   谢忠态度出乎意料地平和:“将军想要什么,尽可翻找,侯爷一早就交代过,府上的一切东西,将军都是可以随意取用的。”   关乎揭开十七年锦州惨案真相的迫切,淡化了樊长玉在听到这话时心底升起的那一丝异样。   但比较遗憾的是,那些信件中并没有魏、随两家来往的。   樊长玉盯着手上那三枚虎符看了两息,起身道:“老伯,我暂借这几枚虎符一用。”   谢忠只道:“将军尽管取用便是。”   樊长玉拿着那三枚虎符径直去找陶太傅。   房门被踢开时,陶太傅刚给自己斟上一盏茶,那“哐当”一声大响,惊得他手一抖,满杯茶水溢出沾湿的衣袍,不由数落道:“你这丫头,不前脚才离开么,这般风风火火回来,又是什么事……”   樊长玉亮出三枚虎符:“义父,你瞧瞧,这虎符,是真是假!”   陶太傅耷着的眼皮往上一抬,数落声戛然而止,神色当即也凝重了起来:“拿与我瞧瞧。”   樊长玉将虎符递过去,陶太傅举在眼前,借着窗口透进的亮光仔细观摩一番后,道:“是崇州虎符,错不了。”   樊长玉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微垂着头,平静的嗓音里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当年我爹送去的是真虎符,是随家别有居心!”   陶太傅皱巴巴的眉头隆起:“这随家倒也真是怪哉,要他出兵力挽狂澜时,他不出兵,锦州城破后,倒又及时顶上去了。若当年锦州之失,罪责全在随家,魏严那老东西何故替随家隐瞒?”   樊长玉转身就往外走:“皇长孙……皇长孙还活着,他对随家恨之入骨,或许知道些什么!”   陶太傅看着樊长玉疾步而去的背影,转瞧向棋盘上的残局时,浅叹了声:“老东西啊老东西,当真是倔了一辈子,什么秘密能让你死都要带进棺材里?”   暗沉的大牢里,只余天井处透下一束天光,细细的雪粒子洋洋洒洒地飘进来,在天井下方覆了薄薄一层。   牢房尽头铁链作响,一双锦靴踏着夹道青砖缓步而来,行至靠里的一间牢房前方驻足,冷眼看着里边盘膝而坐身形挺拔的老者,不作言语。   天牢寒气重,覆在他大氅上的雪沫,竟也半点没有化开的迹象。   魏严掀开肃冷的凤目,看着立于牢外即将撑起大胤脊梁的青年,平淡出声:“成王败寇,你既赢了我,今日来此处,总不至于只是想来看我过得如何。”   谢征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冷漠又散漫:“丞相猜对了,本侯今日前来,就是想看看一个一辈子都在弄权的人,失了权势后,得是何模样。”   魏严哂笑:“看来叫你失望了。”   谢征微偏了下头,长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远处天井透下的亮光打在他侧脸上,让他五官的轮廓愈显深邃,眼底噙着一丝彻骨的凉薄,最深处似乎又有其他东西,叫人瞧不真切:“倒也称不上失望,丞相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怕也不记得做人该是何模样了,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本侯作何计较?”   魏严眼底瞬间浮起一抹冷厉,不是单纯的怒,还有几分长者对小辈的厉色。   谢征半垂着凤目看他,冷漠道:“怒了?丞相有何资格怒?或者说,丞相是想告诉本侯,你杀自己亲妹妹亲妹夫,是有苦衷的?”   魏严面部肌肉绷紧,索性闭上了眼,不再接话。   谢征散漫继续道:“你娶回府二十余载的那位夫人来求我了,让我留你性命。我才知你对魏宣的死无动于衷,是因他并非你的种。你杀我爹娘时也是这般无动于衷吗?”   他缓缓抬眸,嘴角笑意讥诮,嗓音里却全是冷冷的嘲意:“还是说,我娘也不是你亲妹妹,一旦挡了你的路,就该被除掉?”   言辞极尽尖锐,满是冷嘲的凤目中,却藏了一丝极淡的猩意。   “住口!”魏严忽地冷喝出声,那双和谢征相似的凤眼里,恍惚间闪过一抹沉痛。   谢征猛地探身,一把重重揪住了魏严的衣领,迫得他整个人带着枷锁撞于牢门前,强压于平静之下的恨意冲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后,他神色间都透出几分狰狞,朝着魏严冷厉吼道:“那你说啊,为何要杀我爹娘?让我叫你二十余载的舅舅,你配吗!”   魏严手上戴着铁镣,被谢征这般大力揪拽之间,两边额角重重磕在牢房的木柱上,很快见了红,但他眼神只陡然狠厉,说:“确如你所言,他们挡了我的道,所以他们该死。”   最后二字,说得极为沉重。   谢征下颌骨咬得死紧,眼中都泛红了,攥着魏严的那只手,手背亦是青筋暴起,他用力扔开魏严,有些狼狈地起身,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你说谎!”   魏严摔回草垛间,慢慢喘息,闻言也不再作答。   谢征一掌重重拍在牢房坚实的木柱上,眼含恨意地盯着魏严:“你六亲不认,一心弄权,如今权势也没有了,到底还在替谁隐瞒当年的真相?”   魏严仍是不答。   谢征终是负气疾步离去了,夹道尽头的牢门拨开又重重被甩上时,发出“砰”一声巨响,拴在上边的锁链也跟着哗啦作响,可见关门之人怒气之盛。   狱卒不敢多言,也不敢多问,拨弄着门上的锁链,重新挂上了锁头。   大雪未停,纷纷扬扬从在大牢切开一线白光的天井处慢慢飘下。   魏严躺在干草垛中,看着那飞雪交织在牢房晦暗的光线中,干净得不像是这天牢里会有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退路,早在十七年前就被封死了。   纵是遗臭万年,纵该千刀万剐,他一人受着,便也够了。   那春雪般的人,就该干干净净地去,不在史书上留下任何一笔难堪的痕迹。 第161章 (捉虫)   如今整个皇宫都已在谢征掌控之中,那夜逼宫暂且对外宣称的,也是李太傅和魏严谋逆、皇帝受惊大病,相干人等皆已入狱,但具体的罪状,还需皇帝“病好”再论。   朝臣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出了宫宴上的那等荒唐之事,皇帝的“病”怕是好不了了,那把龙椅,想来也是要易主了。   齐旻伤势极重,被公孙鄞命人暂且安置在了一处行宫,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   当初为了抢神机营的火器,他派出了不少影卫中的精锐前去西苑,同樊长玉极左掖营恶战一场后,那批影卫算是全折了,留在齐旻身边的影卫,也在炮火和乱箭中为了掩护他死伤殆尽,仅存的几名现被看押了起来。   樊长玉踏进行宫时,便见一脸色苍白的男子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榻上咳嗽。   樊长玉在此之前没见过齐旻,只觉他大抵同小皇帝是叔侄的缘故,两人瞧着竟有三分像,眉眼间都笼着一层沉沉郁气。   对方发现了她,咳嗽完,倚着软枕,说话有气无力却仍带着讥诮:“云麾将军?真是稀客。”   仿佛他不是一阶下囚,还是那个即将登高位的承德太子后人。   樊长玉不同他来虚与委蛇那一套,开门见山道:“十七年前的锦州血案,魏严和随家究竟做了什么?”   为何随家没肯发兵援锦州,魏严这么些年,哪怕随家反了,都没把随家当年延误战机之失抖出来?   齐旻垂眸浅笑:“自是……做了猪狗不如之事。”   樊长玉冷喝:“说!”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愈深了些,同樊长玉谈起条件:“以血衣骑的敏锐,应当也找到我那侍妾的下落了,想知道魏严和随家的勾当,可以,让我见她一面。”   樊长玉当即就道:“做梦!”   她目光清凌凌的,冷得像凝了一层霜雪的刀锋。   这人当初未免俞宝儿落到她们手中,对俞宝儿一个孩子痛下杀手的事樊长玉还历历在目。   俞浅浅好不容易才逃脱他的魔掌,她不会再让俞浅浅见这个败类。   齐旻垂下眼眸:“那便……无可奉告。”   樊长玉忽地拔出佩剑抵上了他咽喉,神情冰冷:“我可不是来同你谈判的。”   从军营到朝堂摸爬打滚的这些时日,足够她学会怎么狠颜厉色去威胁一个人。   齐旻却只是浅笑:“孤既落到了你们手上,左右不过一死,云麾将军若只想要孤这条性命,大可动手了。”   他开始称孤道寡,哪怕满身狼狈,也从骨子里溢出股骄矜来,似在告诉樊长玉,那便彻底没得谈了。   樊长玉持剑同他僵持了两息,剑锋都划破了他颈侧一层薄皮,溢出了血珠子,他神色间亦没有半分惧色。   樊长玉狠狠一皱眉,终是收了剑,抿紧唇角一言不发离开了行宫。   她前脚刚踏出宫门,便见一人从行宫外的汉白玉石阶拾阶而上,描金织锦的大氅上落了不少雪粒子,面若冷玉,眸似点漆。   樊长玉微微一怔,“你怎来了?”   见到她,谢征眼底的寒意才化开了些,见她只着单薄软甲,径直将肩头的大氅扯下披到了她身上,“进宫查些事情,听说你来了行宫,过来看看。”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冰雪般凛冽的味道,樊长玉身量不及他高,整个人都快被拢了进去,只余一张明艳的脸和高高束起的长发露在外边,颇像偷穿了长兄衣物的小小少年,眉目清朗,却不失英气。   她抬手拨了拨,并肩同谢征步下台阶,将随家伪造虎符故意不出兵的事说了,“我想着皇长孙或许知晓些什么,过来问话,他提出要见浅浅才肯说。”   一听随家伪造虎符,谢征眼底瞬息又染上了霜色:“冷宫的那宫女三日前也死了。”   从魏严口中问不出话来,出了天牢,他便又着手从他和淑妃的事上去查了。   樊长玉并不意外:“皇帝动的手?”   算算时间,那宫女正是在除夕夜之后死的。   谢征却摇头:“我审了齐昇身边的太监,冷宫陷害失败后,齐昇连夜去找魏严寻求庇护,那宫女,便是他威胁魏严保他的筹码,他不会蠢到自毁这张保命符。”   樊长玉看向他:“是魏严?”   谢征没再做声,显然是默认了。   樊长玉百思不得其解,“魏严在李太傅逼宫前就杀了那宫女,是怕他自己的丑闻叫李太傅知道?还是不愿有任何把柄落于旁人手中?”   谢征望着覆在远处宫墙上的白雪,只说:“他这人一贯心狠手辣,既逼得李家走投无路只能逼宫,得知宫中还有个隐患,必然也不会再留。”   樊长玉回想起李太傅说的魏严妹妹在闺中时同淑妃交好,魏严又曾在戚老将军麾下,那魏严和淑妃在各自婚嫁前,肯定也已相识了。加上魏严只取了个有名无实的夫人,魏严和淑妃的关系便愈发显得微妙了起来。   她迟疑道:“那魏严同淑妃有染的事,八成是真的了?”   若是假的,魏严何故在控制住小皇帝后,还要灭那宫女的口?   谢征沉默依旧,不急不缓地于大雪中迈步前行,没了大氅遮挡风雪,恍惚间他冷硬的身形也透出了几分单薄,一如曾经那个失怙的稚子,好一阵,才用不以为意的语气道:“或许真如齐旻所言,他就是祸乱后宫,图谋帝位,才设计了锦州之失。”   樊长玉侧头看他一眼,忽地停住了脚步。   “怎了?”   谢征回头看她,细雪落了他满肩,玄黑织金的蟠龙蟒袍衬得他面若霜雪。   樊长玉突然抬臂用力抱了他一下,嗓音发闷,却很坚定:“往后的路,我陪你走。”   他将情绪藏得极好,但那一刹那,樊长玉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   是了,魏严再恶贯满盈,却也是他叫了二十余载的舅舅,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可这唯一的亲人,又是害死他爹娘的凶手。   他怎么会不难过呢?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难过了吧?   谢征垂眸静静看着怀中姑娘乌黑的发顶,她撞进他怀中的力道不大,却让他心口也跟着颤了一下,酥麻和淡淡的痛意裹挟着那股颤意一直传到了指尖。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贴着大氅按住她后背,将人完全纳入自己怀中,半垂的长睫上沾了细小的雪沫子,执拗又认真地道:“自然,你跑不掉的。”   大雪如絮,两人并肩继续往回走。   从宫女那里打听关于淑妃的事无望后,樊长玉替谢征去拜访了一趟安太妃。   应该说,谢征一开始让公孙鄞牵线长公主查十六皇子的事,真正想接洽的,便是安太妃。   皇宫的宫人虽换过一批又一批了,安太妃却是一位从十七年前的独善其身至今的宫妃,对当年的事,她所知道的,必然也比普通宫人多些。   许是眼下局势已明朗,樊长玉此番拜访,说明来意后,安太妃倒是半点没有推搪。   “哀家同淑妃,也算是闺阁时便相识了,时至今日,哀家还是更喜唤她容音。”   殿门幽闭,小佛堂里光线暗沉。   安太妃一身禅衣,点好香后,用那双保养得宜的纤手执了错金镂空雕花的博山炉盖放回去,丝丝缕缕的青烟便从孔隙中溢了出来,慢悠悠浮上佛堂上空。   她顿了顿,神情似有一瞬间的怅然:“她也喜欢哀家唤她闺名的。”   樊长玉端坐于矮几另一头,暗暗记下了淑妃闺名戚容音。   心想倒是个极好听的名字。   淑妃回到矮几前,施施然坐下,举手抬足间都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后的淡雅从容:“哀家同她是一道进宫的,因着戚太后的缘故,她进宫便封了妃位,哀家只封了婕妤。那会儿贾贵太妃正得盛宠,得了先帝垂青的妃嫔,都在贾贵太妃那里吃过苦头,她替哀家解过一回围,一来二去,再因着从前闺中便相识的那点情谊,我们倒也相熟了。”   水声清越,安太妃将斟好的一盏茶推至樊长玉跟前,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浅笑了一声。   “容音是个性子极淡的人,都不像是为了戚家的荣辱进宫来争宠的。但也正是那与世无争的性子,倒让先帝恨不能把什么都捧给她,让贾贵太妃嫉恨了好一阵。”   安太妃笑着笑着,却又摇了摇头:“或许也同性情无关,毕竟世间哪有男子见了她那样的美人不动心的?不笑时冷若幽昙,笑起来又灿若芙蕖。那时京中的美男子里有魏严和谢大将军这文武双壁,美人里也有容音和魏绾这双姝。”   樊长玉知道,魏绾就是谢征的娘。   可能是安太妃的嗓音清淡又有种穿透了光阴的沧桑,她只顾听这段往事去了,捧着茶盏,却一口都没喝过。   “在宫里,容音总不太开心的,不论先帝赏了什么,都难博她一笑。她喜欢登高,摘星楼是她常去的地方,有时在那里一站就是一上午,后来不知何故,先帝命人拆了摘星楼,还冷落了容音好一段时间。”   “哀家问容音总去楼上看什么,她说她想家了。”   安太妃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浅饮一口后,仍是笑,只是带着些年华蹉跎的哀伤:“哀家不知她这话真假,但她入宫的第二年,魏严成了亲,年底便得了一子。那年的除夕宫宴先帝本是要带她去见群臣的,可她病了,最终还是贾贵太妃随先帝同去的。贾贵太妃以为容音这是在示弱,又好生神气了一阵,那段时日,宫里倒是太平了不少。”   樊长玉已经隐隐猜到什么了,问:“淑妃的死,当真和魏严有关吗?” 第162章   大抵是樊长玉问得太直白,那个问题又太沉重。   安太妃嘴角笑意渐收,怔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哀家不知。”   这个回答让樊长玉愣了一下,却听安太妃继续道:“启顺十六年初冬,锦州战事吃紧,一直欲同太子争位的十六又在罗城闯了祸事,尽管贾贵太妃那边瞒得紧,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哀家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她看向樊长玉:“十六闯的祸,你知晓吗?”   樊长玉点了头。   若非十六皇子好大喜功被困罗城,她外祖父当年也不会陷入那两难之境。   安太妃幽幽道:“先帝在前朝是如何安排的,哀家在后宫不得知晓,但想来他总不会放任十六不管的,那段时日贾贵太妃也消停了许多,先帝似想冷着她,也不去她宫里了,常去的便是容音那儿。”   “那时,哀家也以为,经过此事,贾贵太妃和十六都得失宠了,待太子从锦州得胜归来,这储君之位,十六还能拿什么去同他争。”   “可容音突然被诊出了喜脉。”安太妃说到此处顿了顿,不知是觉着当年的事荒谬,还是因为其他的,她捻着念珠的手都慢了一拍:“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叫去诊脉,断出的月份却还是和敬事房的侍寝册子对不上。”   樊长玉猛地抬眸。   安太妃眼底也有了哀色:“容音有孕三个月,往前推日子,得是在中秋前后就有的。那年的中秋宴上,的确发生过一件事,魏严在宫宴上喝多了,在太液池水榭酒后乱性了一宫婢,不巧叫前去赏月的先帝和朝臣们撞了个正着,据闻先帝当时的脸色极不好看,但左右不过一宫婢,又不好发作,便将那宫婢赐与魏严了。”   樊长玉瞬间就想到了谢征在除夕夜被小皇帝设计的事。   她眉心拢起:“魏严这是被人算计了?”   不然怎就这般巧,先帝正好带着朝臣过去了。   淑妃腹中的孩子月份又不对,那么当初同魏严酒后乱性的根本不是宫女,极有可能就是淑妃了。   安太妃只是叹息:“哀家又哪能知晓呢?但容音无疑是犯了圣怒,整个清源宫的下人都被杖杀了,也没能拷问出什么来,容音被幽禁于清源宫,每日都有嬷嬷前去拷问她……究竟是同谁有染。腊八夜里,清源宫突然走水,巡逻的金吾卫前去救火,便在清源宫附近发现了魏严。”   樊长玉错愣道:“真是魏严放火烧了淑妃?”   安太妃说:“那时宫里都是这般传的,哀家同容音相知一场,听到消息赶去清源宫时,火势已大得进不去人了。”   樊长玉听出安太妃嗓音哑了下来,一抬头便见她眼角坠下一滴晶莹。   她声音微微发抖:“你见过救火的水泼进火里,火舌还舔得更高的吗?”   她说:“哀家见过,那大火里,全是桐油味儿。”   樊长玉拧眉:“烧死淑妃的,是先帝?”   安太妃拿起帕子拭泪,勉强维持着声线里那一丝平静:“哀家没能见到淑妃最后一面,她如何去的,哀家没法给将军一个准确的答复,但她的清源宫……的确是救火的金吾卫泼了桐油。”   “黎明时分,宫城被围,厮杀声震天,哀家紧闭寿阳宫大门方幸免于难。那日整个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太和门前的汉白玉石阶,此后接连一月都洗不去血腥气。宫里的人都被换了一遭,先帝和贾太贵妃相继悲恸过度离世,那日黎明前整个皇宫的厮杀,似乎真只在哀家一人的记忆里了,真跟场梦似的……”   香炉里的熏香在佛堂上方袅袅萦绕,佛案上供奉着的白玉观音似乎也更多了一份慈悲。   樊长玉心情复杂地起身向安太妃一抱拳:“多谢太妃娘娘告知这段往事。”   走出小佛堂,樊长玉深吸一口风雪中清新而冷冽的空气,看着落于宫墙上方的雀鸟出了一会儿神。   魏严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复杂了。   他当初奉命前去调兵,却又在半道把这重任交与了她父亲,自己折身回了京城。   是因为他那时便已同长信王勾结,做好了让锦州失陷的准备,提前回京也是为了控制京中局势吗?   若当真如此,以他的城府,也不该沉不住气,夜探淑妃的清源宫。   更奇怪的一点是,如果他是怕淑妃供出自己,前去杀了淑妃灭口的,为何先帝又命金吾卫给淑妃的宫殿泼了桐油?   樊长玉狠狠皱了皱眉,想到淑妃说,魏严曾在中秋宴上喝多,酒后乱性了一宫女,被先帝带着朝臣撞了个正着,便愈发觉着,那次应当也是先帝算计的魏严。   魏严夜探清源宫这次,就是让先帝逮到现行的了,奈何魏严武艺高跑了,先帝才恼羞成怒烧死淑妃泄愤,再把最罪名栽赃到魏严身上?   随后魏严为了自保,才发动的宫变?   樊长玉揣着满腹疑惑正去文渊阁找谢征,还没走出寿阳宫,便听得后方有人唤自己:“樊将军请留步!”   樊长玉回头,就见一盛装打扮的宫装美人朝自己走来,身上织金绣锦的繁复宫裳上绣着花,发髻上簪着花,她自己也艳丽得像朵牡丹,脚下步子迈得极快,头上的流苏步摇却只小弧度轻晃,自有一份优雅和矜贵。   樊长玉猜测这应该就是长公主了,抱拳道:“见过公主。”   齐姝忙说:“将军不必多礼。”   她将一方锦盒递与樊长玉:“冒昧叫住将军,是想托将军将此物转交与公孙先生。”   樊长玉接过只觉略轻,也不知里边是何物,想着应是宫里同宫外传信递物不便,长公主才托自己的,当即就道:“末将一定转交到公孙先生手上。”   “多谢将军。”齐姝朝着她略一福身,转身之际,又看了她手上的盒子一眼,眼底似藏了一份黯然。   樊长玉觉着有些奇怪,又打量了一眼手上的锦盒,才收进怀中,朝文渊阁去。   谢征以小皇帝受惊染疾为由,推了这几日的早朝,但朝臣们奏上来的一些奏疏,公孙鄞帮忙筛选过后,要紧的还是得拿与他决断。   樊长玉还没进殿,便听见公孙鄞的牢骚声:“三省六部都在催了结魏严一案,瞧瞧这老贼的口供,他当这是玩呢?”   他越说越气愤,直接将一份口供拍在了谢征跟前,大冷天的气得直摇扇:“延误军机致锦州失陷,他说是怕被问罪,所以直接血洗了皇宫,把控大权后,篡改谕令,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孟老将军身上。你就说说,这份口供放出去谁信?他延误了战机,他人也得是在去锦州的路上啊,怎就去了京城?”   谢征执笔继续在案间书写着什么,不动如山。   公孙鄞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继续拍到案上:“唠,这是我问他为何提前回京后,他重新招供的,这下改口了,承认锦州血案是他一手设计的,理由是他同承德太子政见不合,他为了独揽大权,做出一番鸿图霸业,故意给了魏祁林假的崇州虎符……”   樊长玉心知这状纸八成又是魏严胡认的罪状了,她爹带去的虎符是真的。   她抬脚进去:“秽乱宫闱这桩罪,魏严认了?”   “樊将军回来了?”公孙鄞朝门口看了一眼,笑着同樊长玉打了个招呼才答道:“没认,甚至绝口不提此事……”   一直伏案批红的人在樊长玉进殿后才抬起头来,替她拉开了一把椅子,樊长玉再自然不过地在他边上坐下。   公孙鄞纯当没瞧见,继续道:“说来也是怪哉,这么多桩千古大罪,他做过的没做过的,全眼都不眨地认下来了,独独这淫.乱之罪,他一直规避……”   茶盅轻响,谢征又沏了杯茶递过去,“外边风雪大,喝杯茶暖暖身子。”   樊长玉确实渴了,捧起仰头就开始灌。   公孙鄞嘴角微抽,他同这厮相识多少年了,就没见他主动给谁端茶倒水过。   他勉强忍了,接着分析:“落到齐昇手中的那冷宫宫女,既也是魏严杀的,我倒觉着魏严同淑妃有染的事是真的了,只是他一直在掩盖此事……”   “离饭点还早,若饿这里有些点心可先垫垫。”对面清冽的嗓音再次低低响起。   公孙鄞眼睁睁地看着那不苟言笑的人,从身后拖出一个食盒,从里边端出碟糕点递给樊长玉时,终于忍不住了。   樊长玉刚接过,便听得一声大响。   回头就见公孙鄞起身两手撑在案前,额角的青筋猛跳了两下,“谢九衡,你够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从糕点盘子里拿了一块给自己后,把整个盘子推向了公孙鄞,一双杏眼老实巴交。   意思很明显:给你吃。   公孙鄞差点给气厥过去。   偏谢征还在此时凉薄出声:“不必管他。”   公孙鄞忍不住咆哮:“谢九衡,有你求我的时候!我说了半天……”   谢征打断他的话:“淑妃是戚家后人,魏严曾受过戚老将军教诲。”   公孙鄞怒气一滞,脑子里断掉的思绪瞬间接上了:“所以魏严掩盖此事,是怕污了戚家的名声?”   毕竟戚老将军和几个儿子全都战死了,戚家担得起满门忠烈四字,承德太子也一身戚家人的风骨,百姓对其拥护有加。   这样的忠烈之门,若出了个水.性杨花的妃子,的确是有辱门风。   樊长玉想了想说:“我倒觉着,魏严是为了淑妃的名声。他同淑妃有故,他犯下的又是遗臭万年的大罪,承认同淑妃有染,不过是让淑妃也跟着他被后世继续唾骂罢了。”   历朝历代那些辗转于君王和臣子之间的妃子,迄今都还艳名远播,野史间的描述更是不堪入目,甚至会成为泼皮瘪三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寻常女子但凡同这等浮浪艳名挨上一点边,都唯有投河自尽以全清白了。   公孙鄞重新坐了回去,只说:“若真是如此,倒也是奇了,魏严那等铁石心肠之人,会为个女人做到这份上?”   樊长玉便将从安太妃那里听来的事同二人说了。   谢征和公孙鄞听完后具是沉默。   樊长玉说:“先帝若曾设计过魏严,淑妃的死和那场逼宫,只怕也有蹊跷了。只是有一处我尚想不通,魏严连淑妃死后都还要顾及她的名声,当年他夜探清源宫被禁军发现,何故又扔下淑妃独自逃了?”   谢征不语。   公孙鄞揉了揉眉心:“总不能是魏严那老贼当年知道救不走淑妃,又不愿同淑妃一道赴死才逃了,这些年已尝够了权势的滋味,对淑妃心生愧疚,才想弥补一二?”   樊长玉也没再接话。   若真是公孙鄞说的这般,那如今魏严不愿让淑妃沾上半分污名之举,倒也显得可笑了。   “依我之见,这案子要不就这么结了吧。”公孙鄞突然道。   樊长玉和谢征具不言语。   公孙鄞用扇柄敲了敲桌面:“锦州血案的元凶,左右逃不脱魏严和隋拓这二人,随家死绝了,魏严也已伏法,他安给孟老将军的污名能被洗雪,他再一死,他欠下的那些人命,便也算偿清了,这如何不是给当年锦州枉死的将士们和天下人的一个交代?”   樊长玉和谢征还是不说话,公孙鄞便道:“撬不开魏严的嘴,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新君……也得准备即位了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后,才响起一道沉缓而坚定的嗓音:“不能结案。”   公孙鄞抬头看去,谢征也微微侧目。   天光从半开的轩窗照进殿内,澄明透亮,年轻的女将军一身软甲端坐于蒲团上,微垂着长睫,眉目刚烈,一身英气。   公孙鄞问:“为何?”   樊长玉抬起头来,映着曦光的眼浩瀚得像是一片泛着光的海:“我们都坐到这个位置了,不该做此糊涂结案。七品县令府衙的公堂上,尚挂‘明镜高悬’的匾额,要的就是一份公理和公正。魏严害我爹娘,毁我外祖父清名,我恨他入骨,他作恶多端,也的确该死,但不应是这等糊涂死法。”   她目光坚毅:“锦州血案,需要一个真相,真正的真相。”   不是稀里糊涂的,魏严死了,当年的事便算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严一死,才是让当年的真相永远地埋没。   公孙鄞眼中最后一丝散漫也收了起来,用一种从所有过的认真目光打量樊长玉。   眼前的姑娘,还是从前那般孤勇赤诚的模样,只是如今那份赤诚与勇毅里,又多了另一种厚重的东西,不同于高山巍峨,却更为广博,好似这脚下厚土,绵亘不绝。   也只有在这样的厚土中,才能孕育出拔地而起的雄峰。   这个认知让公孙鄞怔了许久,直至谢征出声他方回过神来。   “锦州之案,继续查下去。新君即位的事,先着手准备吧。”前一句是对樊长玉说的,后一句,则是对公孙鄞说的。   公孙鄞应允,起身时,却又朝着樊长玉郑重一揖:“鄞为先前之言惭愧。”   他这般,倒让樊长玉一下子又有些无地是从,道:“公孙先生也是为时局考虑。”   她将齐姝拿与他的那锦盒递给公孙:“对了险些忘了长公主托付之事,这个盒子,长公主让我转交与先生。”   公孙鄞拿到这个盒子时,眸色微敛了一下,问:“公主可还有什么话托樊将军一并转述的?”   樊长玉如实道:“没有了。”   “这样啊,如此,便谢过樊将军了。”公孙鄞笑了笑,但笑意似不如从前洒脱了。   公孙鄞先行离去后,樊长玉还同谢征议论:“你有没有觉着,公孙先生拿到那个锦盒后,怪怪的?”   谢征从身后拥她入怀:“他躲了长公主这么多年,长公主的年纪,却容不得她再等了。”   樊长玉尚没弄明白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感觉肩头一沉,是谢征将下颚抵在了她肩窝处。   “谢谢。”他嗓音沉哑。   魏严死了,他大抵就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爹究竟是因何而死。   父母之仇,孟氏之冤,她又如何不恨魏严呢?魏严一死,她就是真正的大仇得报。   但是她拒绝了公孙鄞的提议。   樊长玉偏过头冲他笑笑:“谢大将军和承德太子的枉死需要一个真相,死在锦州的万千将士也是。”   她掌心覆上了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眼神纯粹诚挚如初:“我们一起找,总能找到的。”   事情的转机在俞浅浅进京之后。   樊长玉本没在俞浅浅跟前提过关于齐旻的事,但她和谢征大费周章地查魏严查随家,俞浅浅终究是听到了风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谢征同唐培义他们商议推举俞宝儿上位的事时,不可避免的还要面对一个问题:齐旻迄今还吊着半条命。   究竟给这位皇长孙一个什么死法。   虽说俞宝儿还小,同齐旻也没半点父子情分,但唐培义他们还是不赞同谢征直接杀齐旻,言父子天性,担心俞宝儿将来受人挑唆,留下隐患。   樊长玉不怕这个,直言:“我去杀,那孩子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自己生父并非善类。退一万步讲,便是他将来记恨,当初齐旻要杀他,也是我从刀口下把他救回来的。我不怕那孩子恨我。”   谢征不动声色捏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争。   “我去。”他语气很淡低重复了一遍,不是征询意见,只是交代。   唐培义还想再劝,门口却忽地传来一句:“侯爷,诸位将军,妾身可去。”   众人举目望去,便见一娉婷女子推门进来。   樊长玉一惊:“浅浅,你怎过来了?”   其余将领和幕僚同俞浅浅不相熟,对这位准太后,面上多是恭敬。   俞浅浅看着樊长玉,说:“我知你是为我好,我和宝儿已欠你和侯爷诸多,杀齐旻,便让我去吧。既除了他,又能问出随家和魏严的勾结,只利无害。”   樊长玉再多劝阻的话,便也都被俞浅浅这番话给堵了回去。   她最终只看着俞浅浅道:“那我陪你去。” 第163章   难得不是个雪天,日头熏暖。   樊长玉抱剑站在行宫殿门外,看院墙外头恣意伸展的枯树枝丫,暖阳斜照着这边,远处的墙头和枯枝上积着一层白雪,阳光洒下来,便也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空气却仍湿冷得厉害。   俞浅浅端着汤盅走进了内殿。   齐旻似知道她今日要来,因伤势下不得地,便只靠坐在榻上,肩头披着件绛紫带银灰的外袍,在窗前的明光下,那衣裳上的银灰隐约显出祥云如意的花样来。   他的头发似也打理过,重伤卧床多日,却不显脏污,依旧同从前一样,乌黑发亮,缎子似的。   只人清瘦了许多,恍惚间都撑不起那一身衣裳了。   俞浅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端着汤盅继续上前。   齐旻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没回过头来,瞧着窗外在化了雪的院子里觅食的两只鸟儿,搭在被褥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指上的扳指,指骨修长,竹节一般,却森白干瘦得厉害,直让人担心那双手若是稍微用力握什么东西,骨节便会不堪重荷断开。   没人说话,只有俞浅浅将汤盅放到桌上后用细白瓷碗盛汤的细微动静。   “孤以为,你不会来了。”   俞浅浅端着装了汤的瓷碗自桌前转身,便发现他不知何时看过来了,目光依旧阒暗沉郁,像是悬崖上的秃鹫,又似冬眠后出洞觅食的毒蛇。   俞浅浅嘴角扬起一个温婉的弧度,目光却清凌凌的,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总得亲自来送你这最后一程。”   齐旻便看向她手中那碗羹汤,黑眸中翻滚着未辨的情绪:“难为你还专程熬了盅雪蛤汤,费心了。”   俞浅浅笑笑:“大牢里的死囚要上刑场了,也得吃顿断头饭不是?”   她伶牙俐齿,笑不达眼底。   齐旻静静看着她:“孤倒是不知,你还有这样伶俐的口舌。”   她怕疼,怕事,怕死,最听话不过,似乎是个没主见老实的,但就是在这副表象下,又藏了一颗极野的心,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谋划逃跑。   每一次被抓回来了,她也不会歇斯底里,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从来不会做半点让自己遭罪的事。他给的一切惩罚,她都受着,让人觉着她乖了,可若有下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头也不回地跑。   这样光彩熠熠的样子,却是他没见过的。   俞浅浅用汤匙搅着碗中的汤说:“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她不愿再同他多费口舌,直接问:“你这么恨随家,太子妃娘娘当年也用一场东宫大火将你变成了随家大公子,为何?”   齐旻看着她不说话,似觉着她冷漠得有些陌生。   俞浅浅淡淡同他对视:“这江山是你们齐家的,当年死在锦州的也是你父王,如今要给随、魏两家定罪,你总不至于还想替自己的仇人隐瞒?”   听出她语调中淡淡的讥讽,齐旻又看了她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缓缓道:“父王留给我的影卫中有一人唤傅青,是从当年的锦州城逃回来的,援军和粮草久久未至,父王派他前去崇州求援,隋拓不肯发兵,还欲乱箭射杀他,言锦州一破,这天下就该改姓魏了。”   俞浅浅神色间有了细微的波动,却没做声,齐旻嗓音毫无波澜地继续将当年的隐情道出。   “傅青原是绿林中人,以轻功见长,他侥幸从长信王府的绞杀下逃脱后,却受了重伤,拖着伤赶回别处求援报信的中途,锦州便已破了,父王和谢临山皆战死,他自知大势已去,遂赶回京中报信。彼时京城也已在魏严掌控之中,他私通淑妃血洗皇宫的事,母妃在东宫也有耳闻,再得傅青的证词,愈发惶惶。”   “后锦州之失全成了常山将军孟叔远之责,有孟家旧部来东宫申冤,前脚进了东宫的大门,后脚便成了血泊中一具死尸。孟家从女儿、女婿、到家中旧部,也都死绝了。”   齐旻说到此处,勾起的嘴角全是讥讽和凉薄:“东宫知道魏严的秘密,他不会放过东宫的,母妃赶在魏严下手之前,用一场大火将孤藏去了长信王府。”   这便是十几载都压得他难以呼吸的那段往事了。   他淡笑看着俞浅浅:“你看,人只有足够心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母妃说,魏严从来都狼子野心,从前先帝偏袒十六皇子,处处打压父王时,东宫所有的臣子都在谋划如何帮父王重获盛宠,稳住储君之位,只有魏严放言,何不让先帝‘禅位’。”   他顿了顿,神色间带了一瞬间的怔惘:“若是那时便除掉魏严,或许便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孤的父王就是太优柔寡断,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一身贤名有何用?孤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俞浅浅冷冷道:“狗屁道理,你做尽禽兽之事,还想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了理由!”   齐旻也不怒,只盯着她说:“你骂人的样子,比你从前乖顺的时候好看多了。”   俞浅浅狠狠皱眉,只觉那股被冰冷的毒蛇贴着皮肉缠上的恶寒感又来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疯子!”   她这副似被吓到的样子似乎取悦了齐旻,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俞浅浅心中烦闷,起身就要离去,他收了笑,淡声叫住她:“汤都炖好了,喂我喝完吧,别浪费了你这番心意。”   他伤重,已下不得榻,起居都要人服侍,未免意外,谢征还命人给他下了软骨散,俞浅浅单独见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俞浅浅回眸看他,他靠在软枕上,神色很平静,像是不知道那汤里有要他毙命的毒.药一般,细长的眼,碎进了日光,衬着那一身仿佛能被太阳晒化的苍白肌肤,恍惚间也透出了点温和易碎的味道。   见俞浅浅不答话,他又冲她笑了笑,故意一般:“不忍心么?”   俞浅浅便又坐了回去,用汤匙从碗里舀起一勺已经凉了的雪蛤汤送到他唇边。   她神色平静到冷漠,他面上也瞧不出情绪,入口时还点评了句:“熬的火候不错,可惜放冷了些。”   俞浅浅不说话,只又舀了一勺喂给他。   他看着她,继续张嘴喝下。   这一刻的宁静,不似谁要杀谁,倒像是一对眷侣。   一碗汤见底了,齐旻笑着问:“还有么?”   俞浅浅说:“盅里还有半碗。”   齐旻便道:“都喂我吧。”   他唇角仍挂着一丝笑意,不复阴冷,有点浑不在意了的味道:“以后就喝不到了。”   自然喝不到了,他还有什么以后呢?   俞浅浅搅动汤匙的手微顿,只说:“等着。”   汤盅里剩下的那半碗汤,也喂完时,齐旻靠在迎枕上微侧着头看俞浅浅,忽说:“孤查过你。”   俞浅浅抬起眸子同他对视。   他道:“你不叫浅浅,家中贫寒,上边有个兄长,下边还有三个弟妹,父母没给你取名,一直管你叫二丫。你也没去酒楼做过事,家中为了给你兄长娶妻,将你卖给了人牙子,你被赵家买走,送到了我这里来。”   俞浅浅不做声。   约莫是药性上来了,齐旻唇上已浮起一层淡淡的乌紫,眼神却还是执拗地盯着俞浅浅,有些吃力地:“孤想知道,你是谁。”   俞浅浅还是不答。   他兀自道:“孤魂野鬼?还是……得了道行的精怪?”   鸦黑的睫垂下来时,他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波澜:“让孤……去得明白些。”   俞浅浅平静如出:“你毒性上来,记忆出错了,我就是俞二丫,被家里卖给人牙子前在酒楼做事,浅浅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从杌凳上起身,甚至还帮他掖了掖被角:“你累了,睡吧,这毒温和,不会太痛苦,一觉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欲离去时,那只森白瘦削的手忽拽住了她手腕,扯得毫无防备的俞浅浅一个趔趄,扑倒在他身上。   俞浅浅刚要张嘴叫人,就被他用力扣住了脖颈,行将就木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顿时掐得俞浅浅发不出半点声音,用力去掰他手臂也扳不动,指尖深嵌入他手背,他似乎都毫不知痛,一双眼里陡然泛起猩气,神色狰狞,眼底全是恨意和不甘:“孤自负心狠,却比不上你半分!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孤!是不是?”   俞浅浅还在挣扎,但因为缺氧整张脸已涨得通红,挣不开他的手,她便去抠挖他胸前的箭孔。   温热的血迹包裹了俞浅浅的手指,齐旻也闷哼一声,松了钳制住俞浅浅的力道。   俞浅浅跌坐在地,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喘气,房门也在此时被踹开,在外边听到动静的樊长玉一个箭步冲进来:“浅浅!”   她扶起俞浅浅,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齐旻。   俞浅浅及时抓住了樊长玉的手,只说:“我没事。”   齐旻捂着胸口靠在软枕上,瘦削的脸因毒性上来已呈出一股青灰色,他齿关咬得紧紧的,那猩红的眼里死死盯着俞浅浅,恍惚间透出几分委屈:“你……凭什么这么对孤!”   有血迹从他嘴角泅了出来,很快便大股大股地往外涌,将衣襟和被褥都沾红了一大片。   俞浅浅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齐旻,她发髻在方才挣扎时挣散了,脸上窒息而升起的薄红还没退下去,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神情却极为冷淡:“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   “你这样的人,配得到别人的喜欢么?”   “你自私、残暴、阴狠、喜怒无常,谁都得小心翼翼伺候着你,稍有不慎就得死,而你只要稍微施舍点什么,就要别人掏心掏肺、感恩戴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齐旻口中全是鲜血,他一双眼还是死死盯着俞浅浅,只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俞浅浅平静道:“为你死的人还少么?你除了猜忌,还为她们做过什么?你只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齐旻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执拗又带着哀意。   俞浅浅却不再看他,直起身,同樊长玉说:“走吧。”   樊长玉跟着俞浅浅一道出了店门,正要同她说话,俞浅浅脚下却忽地一软,幸得樊长玉及时扶住了她:“浅浅,你怎么了?”   俞浅浅脸色发白,再无在齐旻跟前的那股镇定从容,说:“没事,我缓缓。”   她抓着樊长玉的那只手一片冰凉:“毒杀一个人,终究还是跟杀鸡鱼不一样的。”   樊长玉扶着她就地在台阶前坐下,宽慰道:“我第一次杀人,也怕得一整晚睡不着,我今晚带着宁娘过去陪你吧,我手上沾的鲜血多,煞气重,就算他是皇孙,成了孤魂野鬼也不敢靠近我的。”   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俞浅浅心头的阴霾散了几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是了,长玉你如今可是将军了。”   樊长玉挠头,不好意思笑笑。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俞浅浅冰凉的手脚慢慢也有了温度,她侧头看着身侧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大抵是齐旻最后的问话到底还是让她心底升起了点旁的情绪,她忽而道:“长玉,我有个秘密。”   “嗯?”樊长玉偏过头,日光落了她满身,眉眼间具是一片灿辉,莫名地就让人心生信任和亲切。   俞浅浅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樊长玉微愣了一下,便极认真地道:“我帮你保密。”   俞浅浅看向夕阳下忽高忽低飞过的燕雀,目光变得悠远,还有淡淡的伤怀:“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有多远?”   “从现在开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樊长玉大惊:“那你是怎么来到大胤朝的?”   俞浅浅道:“睡了个觉的功夫,睁眼就在这里了。”   樊长玉神色变得有点古怪,盯着俞浅浅半晌,忽而道:“浅浅,你是神仙吧?”   俞浅浅再次笑开:“这天底下能有我这般废的神仙?”   她看向樊长玉道:“你都比我像神仙些。”   突然被夸,樊长玉有点腼腆,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   俞浅浅说:“我来的地方,史上也有个很厉害的女将军,唤良玉。”   她侧头看向樊长玉:“这里什么都不好,但有你,有宝儿,又也还好。”   她弯起一双笑眼:“千百年后,长玉必然也是个名垂青史的女将军。”   永平十七年冬,太傅李陉、丞相魏严意图谋反,李陉兵败死于乱箭之中,魏严被生擒。   一月后,皇帝齐昇因宫变受惊病逝,承德太子流落民间的后人被找回,虽还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已随生母俞氏入主皇宫。   天牢。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巍然暗影,牢房夹道的火盆中火光正望,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陶太傅于落子间幽幽叹了声:“那臭小子的爹死在了锦州,当年的事,他无论如何,都要一个答案的。”   他苍老而有神的一双眼静静端详着对面年岁比自己小上一轮的人,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叹息着询问:“以圭,担这一世骂名,你图什么啊?”   齐旻死了,他的那批影卫里,还剩下几个,傅青亦在其中。   谢征审过之后,得出的答案同俞浅浅问出来的一致。   如此,从随家搜出来的那三枚虎符,似乎便说得通了。   虎符是真的,调兵令也是真的,随家是听从了魏严的命令,才不发兵运粮去援锦州的。   但又有新的问题横在了眼前:随家跟魏严沆瀣一气,为何后来随家反了,只放出些关于锦州失陷跟魏严有关的谣言,不直接揭发魏严?   任旁人如何,陶太傅是不信魏严亲自设计了锦州一案的,只是魏严自逼宫落败之后,似乎就将生死都看淡了,所有罪他都认下,却又绝口不再替当年之事。   “太子和临山之死,有我之责,我不替谁担这骂名。”   壁龛上的油灯吞吐着一点昏黄亮光,棋局也被跟前的人投下的影子切割成一明一暗两部分。   魏严苍劲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落到了棋盘交线处,苍然的声线因沙哑更添几分厚重,听不出情绪起伏。   陶太傅却从他那话里察出点机锋来,满是褶皱的眼皮抬起:“因着你和戚丫头的事?”   魏严看向陶太傅。   陶太傅便知应该有这层缘由了,叹道:“两个孩子都问到安太妃那里去了,当年你从战场上退下来,留在了京中,真当老头子什么都看不出么?”   魏严沉默两息,只说:“她是为我所牵连。”   陶太傅也来过天牢多次了,每次都从魏严口中问不出什么,今日他愿多言,他当即就问:“此话怎讲?”   泥炉中炭火旺盛,茶壶中的水咕嘟翻滚着,壶嘴处白雾滚滚,升腾上去的雾气模糊了魏严的容貌。   恍惚间,坐在陶太傅对面的权相,又成了当年那个紧靠一篇诗文便名动晋阳的冷桀青年。   他闭眼:“当年少谋,留了口舌之祸。”   陶太傅目光严蔼,心中却已微微发沉。   他先前同樊长玉说,谢征和年轻时的魏严性子相似,其实不尽然,谢征因自幼失怙,又得魏严管教严格,性情反更稳重些。   魏严年少时,可不单是气盛,几乎已称得上桀骜了。   晋阳魏氏,百年钟鸣鼎食之家,家中子弟本就比常人多一分骄矜,他作为那一辈中的佼佼者,身上的傲气只更甚之。   十七岁便中探花郎,却又不愿早早入朝为官,反去游历名山大川,言要继续游学,兼修出世学,气得魏家老爷子为了磨他性子,将人绑去了戚家军营,让戚老将军代为管教,他这才在军中同谢临山成了至交。   陶太傅暂且压下心中那一丝复杂,捋须缓缓问:“何祸?”   “启顺十五年,江南水患,太子前去赈灾,贾家处处作梗,延迟下拨粮款,致使灾民死伤过半,先帝震怒,不追十六皇子和贾家之过,反责太子赈灾不力,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底下臣子尽数受罚。帝心偏颇日益甚之,朝中已有了先帝欲改立十六皇子为储君的传言,太子客卿们为太子谋,我说了让先帝‘禅位’之言。”   饶是时隔多年再听到这话,陶太傅仍是因之色变,手指魏严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一声:“你……糊涂啊!”   这话若传进先帝耳中,太子和整个魏氏都是灭顶之灾。   魏严却道:“非我糊涂,是太子优柔。”   他目光严正得似一把钢刀,就久居上位的气势一出来,不怒自威,冷声道:“他当年若有那份魄力去争,举戚家和谢、魏两家之力,谈何不能将他推上那把龙椅?”   陶太傅摇头:“你得站在太子的位置想,不管先帝如何偏宠十六皇子,只要他一日还是太子,那个位置终究是他的。让先帝‘禅位’,一旦不成,那就是全盘皆输了。”   魏严问:“他最后等来了什么?”   话落,倏地冷笑一声:“倒也如他愿,贤名加身,流芳百世!”   陶太傅听出魏严话中有含恨和讥讽之意,心底却是无奈一叹,先帝还是皇子时势微,娶了戚皇后靠着戚老将军才坐上了皇位。   但戚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实在是太高,坐稳了那把龙椅,先帝又忌惮起戚家,奈何戚家世代忠良,家中子弟也非纨绔之辈,他身为帝王寻不到由头动戚家,才专宠贵妃,纵着贾家打压戚家。   可当年局中之人,如何又看得到后来之事?   陶太傅眼底带了几许沧桑:“事到如今,你也莫要同我打哑谜了,当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冷风拂过,壁龛上的灯火跳跃,魏严投在牢房墙壁上的影子巍峨挺拔,冷硬中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寂,像是悬崖上的坚石。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是我未辨明主,贸留口舌祸言,又少谋轻信,未做万全之策,以至那话被太子客卿传到了先帝和贾家耳中,还尚不知情。”   陶太傅闻言心中便是一个咯噔,魏严身后是整个晋阳魏氏,先帝就算知道了魏严说的那话,也不会当场发作,只会愈发忌惮,暗中布局。   果然,下一刻魏严便冷笑着反问陶太傅:“我身后是晋阳魏氏,如何才能给我定个诛九族的大罪?”   陶太傅怔怔未语。   魏严一字一顿,似乎裹挟着极大的恨意:“自然是秽乱宫闱。”   陶太傅下巴上的胡须轻颤,不知是心中压着怒意还是觉着此事荒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复杂。   既要给他定秽乱宫闱的大罪,启顺十六年的那场中秋宴,皇帝带着群臣去撞见的,就不该是他和一个普通宫女……   只怕原本要设计的是他和淑妃才对!   陶太傅嘴唇微抖,最终只哑声连道:“荒唐!荒唐啊!”   他终懂了魏严对太子的怨从何而来,魏严是有言语之失,可太子温吞既不采纳此计,便该把当日听到此言的人都牢牢握在手中,此言既从东宫客卿口中传了出去,便是太子治下不力。   陶太傅几乎已隐隐猜到了当年之事的原委,沧声问:“后来锦州失陷……是先帝?”   魏严闭目颔首:“我当初以为,中秋宫宴之祸,只是先帝芥蒂我和容音有故,还不知是那‘禅位’之言招徕的。”   “先帝处处打压太子,太子不敢与父争,便在民间揽贤德之名,广纳能士,殊不知此举愈发叫先帝忌惮。贾家见太子在民间声望一日胜过一日,便生一计,怂恿百姓替太子修生祠。”   此事陶太傅是知晓的,当年先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甚至公然砸了太子一身的奏章,怒斥太子是不是已有了欲将其取而代之的心思。   十六皇子和贾贵妃这一条计,实在是毒,此事一出后,太子直接被剥了监政之权。   他那簪着木簪的稀疏头发叫大牢墙壁上昏黄的油灯照着,晃眼瞧着已是灰白一片,沉叹:“有‘禅位’之言在先,太子又揽贤名,招能士,纵然生祠之事是十六皇子党从中作梗,先帝怕是也彻底容不得太子了,无怪乎那一年,先帝借此事,重重发落了所有太子党羽,逼得太子为求出路,自请去锦州,欲拿这项军功重获盛宠。”   如今来看,太子去锦州之举,那更是火上浇油啊!   毕竟在先帝眼中,太子这是要正式染指兵权了,在民间的声望本就已快盖过他这个皇帝了,在军中若再得威信……“禅位”之言,便要成真了。   魏严眼底露出淡淡的嘲意:“贾家野心勃勃,先帝又如何不知?不过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了平衡戚家权势的一条走狗,太子身死锦州,十六皇子自然也活不得了。”   陶太傅瞳仁儿一缩,被这话惊到。   意思是……十六皇子被困罗城,其实也是先帝安排的?   魏严看着陶太傅道:“先帝只想要听话的儿子。”   陶太傅今日在这天牢内,已叹了不知多少次气,不知是心中压着怒意还是觉着此事荒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复杂。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其实承德太子当年或许就是太懂圣意了,才一直都在做一个听话的儿子。   但帝王的猜忌一起,他又并非无能之辈,所以不管他多听话,都没用了……   陶太傅心口沉甸甸的,重得慌。   外边似乎又下起了雪,自天窗处零星飘了几片进来。   魏严又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当年从太子去锦州,十六皇子听谗言赴罗城时,便已是个死局了。”   “先帝用容音这个砝码逼我中途回京,最后的锦州兵败之责,便可尽数落到我头上,戚老将军已故,接替了戚家兵权的谢临山一死,晋阳魏氏成为陷害储君,秽乱宫闱的乱臣贼子,是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只剩一个靠着他纵容才作威作福多年的贾家,有何惧?那些年里御史台参贾家的罪状里,任挑一条出来严逞,贾家的好日子便也到头了。”   陶太傅满面沧桑,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一片雪花被风送得极远,慢悠悠飘进了魏严手边的杯盏中,顷刻间便化开。   水波中映出他苍冷沉寂的一双凤眼:“容音的孕脉是假的,那只是一个诱我入网、让我坐实秽乱后宫罪名的局,她为助我逃出去火烧了清源宫,说只要太子一日还在,戚氏一日不倒,先帝便不会拿她怎样。”   那镌刻了岁月痕迹的嘴角,多了几分苦意:“可我当时不知,先帝已做了让太子身死锦州的万全之策,以私通大罪要处死她,逼我回来,才是计划的最后一步。”   “后来的事,太傅都知道了。”   “皇宫,是我血洗的,孟叔远的污名,也是我安上去的。先帝的这计划委实周密,锦州事发后,所有的罪证矛头皆指向我,头一个要将我往死罪上摁的,便是临山的旧部。”   陶太傅满嘴苦涩,他终是明白魏严为何不提当年之事了,这是……辩无可辨。   承德太子和谢临山身死锦州,他前去调兵却又中途回了京城,随即血洗了皇宫,任谁听了,也不会觉着魏严清白。   何况……他回京之由,以他的性子,也万不可能公诸于众。   终是问心有愧,才会在先帝用淑妃做局算计他时,一头扎了进去。   陶太傅身形似乎都颓然了几分,望着天井处慢悠悠飘下的佚?雪花,沉痛长叹:“国孽啊……”   一句“禅位”之言埋下祸端,太子性情温慈不予采之,又因治下不严传到了先帝耳中,至此祸起。   如今再看当年之局,又该怪谁?   怪魏严留下祸言?怪太子治下不力?怪贾家设了生祠毒计?还是怪先帝狠辣歹毒?   终是这一切串在了一起,才最终导致了锦州的血案。   后来人苦苦要寻个真相,可这真相……实在疮痍凄凉。   比起陶太傅的凄然,魏严神情倒是冷硬如初:“我不是太子,人若杀我,我必先除之而后快。”   “随家夹着尾巴过了这么多年,我没动他,只是碍于锦州一破,北境无人,总得要支军队抵挡南下的北厥人。永平十五年,终将随家逼反,我本要另派人平叛,随家先一步让谢征听到了关于锦州血案内幕的风声,他若安分,不查当年之事,我便依绾妹遗言,留他性命。他既要查,我已杀他谢氏查当年之事的族人无数,不多他一个。”   陶太傅怆然不知作何言语。   魏严眉眼愈渐冷厉:“宫变那日,若非他还有后手,也早血溅午门了。今朝我落在他手中,亦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哪怕坐于一片枯草中,亦身姿茕茕,巍峨如磐石。   李太傅又独自枯坐了好一会儿,在二人身前的棋局上落下最后一子,才巍巍起身,说:“这盘棋,终是下完喽……”   天井处飘下的碎雪落至他发间,恍惚间,已是满头鹤发。   行至拐角处时,颤巍巍的步子微顿,哑声同一直站在墙这头的青年道:“你都听到了?”   天寒地冻,大牢外的檐瓦上坠着一片冰凌,浮光暗沉,静立于窗前的单影伫立无言。   夹道处的火光,只照出他半截苍白冷毅的下颚。   裹着血痂的往事终被揭开,拖拽出的真相依旧是血淋淋的。   只是当年那个寄养于谢府常在午夜噩梦的血色中惊哭的稚童,自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已成了如今心坚如铁的模样,再惨烈的过往铺陈在眼前,也撼动不了他眼底的冷漠分毫。   从牢房天窗处飘进的细雪在墙角冰冷的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寒风从夹道穿过,不厚的锦袍裹出青年人坚实挺拔的身躯,不复单薄,已能撑起天地。   “多谢老师。”嗓音冷而沉哑。   谢征朝着陶太傅一揖后,抬脚往天牢出口走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沉稳坚定。   陶太傅看着他清冷孤绝的背影,回首看魏严的牢房方向,满目萧然,又是一叹。   那老东西,最后分明是故意说那番话的。   十七载,他用自己做磨刀石,终是锻出了大胤朝这把最利的刀。   时光荏苒,英雄作古,那沾满鲜血的锦州一案,如今再看,终不过启顺年间的一盘棋,将军、朝臣、帝王、皇子……当年的所有人,都是这盘中棋子,各为其谋,厮杀出了个破败山河。   陶太傅上一回有这般满心凄然之感,还是自己在前线督战,妻儿惨死于异族人刀下,十几年后的今日,心中凄意更甚之。   他步履蹒跚着慢慢往天牢出口处走,在拐角处的石窗前,瞧见一灿若骄阳的姑娘从马背上翻下来,笑意盈盈驻足同那一身凄绝从天牢走出去的青年说了什么,那青年人满身的霜意似乎便慢慢化开了,接过那姑娘手中的缰绳,二人于纷飞的大雪中并肩离去。   陶太傅凄沉的眼底终浮起了几分和蔼笑意。   还好,那把刀,找到了自己的鞘。 第164章   永平十八年冬末, 俞宝儿正式上了皇家玉蝶,其母为其取名为煜。   同年春,年仅七岁半的齐煜登基, 改年号为永兴, 武安侯谢征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云麾将军樊长玉、平西大将军唐培义等人平逆有功, 再各升一级。云麾将军樊长玉拜怀化大将军, 加封一品护国夫人;唐培义加封宣国伯,贺修筠封剑南节度使, 郑文常封上府折冲都尉。   年夜逼宫的李、魏两党也正式被问罪。   只是李太傅乃天下大儒,声望极高, 其门生遍布朝野,对于李太傅死在逼宫当夜,不少仕子都义愤填膺, 认为李家定是蒙受了什么不白之冤。公然做诗词文章暗讽谢征,言他扶持幼帝上位,不过是要做第一个魏严, 李家忧国为民,得此下场,惨矣!更是高呼,大胤朝来日无望哉!   这些声音传到谢征耳中,他倒是不为所动,只让户部将抄了李、魏一府后, 清点了两月之余才清点完毕的的李家家产在早朝上尽数报出。   自诩清流的李家,抄家却抄出了白银百万两之巨,此外还有金器四千余件,玉器一千余件, 古董字画两千余件,绫罗绸缎万余匹,名下铺子、庄子一千多处,私田百万余亩,竟比魏府抄出来的还多。   这个数字一出来,满朝皆惊,李太傅名下那些门生,再不敢多言一句,在早朝上是羞得面红耳赤,只恨没个地方钻进去。   民间倒是还有些许质疑的声音,可这笔银子,是实打实地充进了国库的,大胤国库在收复锦州、辽东十一郡以及平崇州之乱中消耗巨大,本已空虚,有了这笔银子,到了又有了周转的余地。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民间减免年赋税,同时还在怀化大将军樊长玉的谏言下,重修《大胤律》,加了家中子女皆可继承家产,孤女可自立门户等诸多条例。   审魏严时,还审出了一桩千古奇罪,当年的锦州之失,并非常山将军孟叔远运粮之过,而是十六皇子身陷罗城,老皇帝昏聩,派孟叔远前去罗城救人,将运粮重之责交与了崇州长信王,崇州却没发兵,眼睁睁看着锦州失陷。后异族南下,长信王带兵截住了异族,朝廷不敢在此时问罪长信王,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将锦州之祸全盘推给了孟叔远。   这个真相,八分真,两分瞒。   没将魏严牵扯进去,是因为当年的锦州一案,他也是老皇帝要逼死在局中的人,牵扯进去了,他突然回京的缘由,终是绕不过淑妃。对于这样一个被时局裹挟的无辜女子,魏严至死不愿让她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污名,樊长玉和谢征也终也没让她在这段历史上留痕。毕竟,锦州之案的元凶,说到底还是老皇帝和长信王。   但魏严这些年为了固权所犯下的罪孽,同样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被判了秋后斩决。   老将军蒙冤十八载,终得平反,幼帝念老将军忠义,悲老将军之冤屈,追封老将军为忠国公,配享太庙。   世人多是唏嘘,又为骂了孟老将军十余载而愧疚不已,据闻大告天下当日,不少人为孟老将军哀哭,自发进香祭奠。   百姓们也是在此后才得知,怀化大将军樊长玉,竟是孟老将军的外孙女,她提着把杀猪刀参军,一步步成为巾帼将才为祖父平反的事迹,更是从军营传到了民间,被颂为一段佳话。   民间的酒楼茶舍里,不论何时走进去,总能听见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吊着嗓子喝道:“且说那临安樊氏女,爹娘死于非命,幼妹被劫,夫郎又被征了军,苦也,惨也,然她手提一柄杀猪刀,荡匪寇,斩斥侯,杀敌将……”   醒木拍得啪啪作响,说书先生情绪高涨,底下听书的宾客亦是聚精会神,神情紧张,恍若身临其境。   这波热潮还没过去,京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以武封侯的谢氏独子、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向幼帝讨了一张赐婚的圣旨,要娶怀化大将军樊长玉。   摄政王若是娶旁的一嫁女子,百姓们少不得还得议论一番,但他求娶的乃是怀化大将军,百姓们纷纷称赞此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连京都贵女们,都用帕子抹着眼泪说,唯有嫁摄政王的是怀化大将军,她们才甘心。   这是英雄配英雄,虽然也都是“美人”。   当然,不知又有哪儿的好事者传出,说当初摄政王平叛完回京受封时,在游行的大街上于扔向他的万千绢帕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怀化大将军的发带,面不改色地就揣自己怀里了,请圣旨赐婚这事应当是早有预谋了。   但满朝皆知,怀化大将军是有过夫婿的。   当初齐昇在位时,大将军甚至在金銮殿上亲口承认,她就是在寻夫路上意外从的军。甚至还有从燕、蓟、崇州退下来的兵卒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当初他们被困一线峡时,怀化大将军随蓟州援军一道杀上山来寻夫。   一时间从朝堂到民间,关于谢、樊一人婚事的热议,一下子达到了顶点。   都说怀化大将军对先夫情深义重,摄政王这个后来人,怕是比不过前人。   不过世间男子都可妻四妾,怀化大将军这等女中丈夫,死了糟糠夫,再得摄政王这等如意郎君,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自然也有男子替樊长玉那“早死”的“糟糠夫”唏嘘,说他要是还活着,如今也得享尽荣华富贵了,但他既然死的早,就说明是他自己福薄,受不住这滔天的富贵和福气。   只是大家仍不约而同地认为,在怀化大将军心中,那“糟糠夫”的分量,仍是比摄政王重的,人家毕竟是患难夫妻。   若是那糟糠夫还在,怀化大将军哪还会同意嫁摄政王!   被天下仕子作诗词讥讽说冤枉了李家都没动怒的谢征,在听到民间这些传闻时,一张脸沉得滴水,谢十一在谢五谢七点拨后,极有眼力劲儿开始在民间宣扬自家王爷就是大将军的“糟糠夫”一事。   这消息传出去后,无疑又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然很快便有人发现了是谢府的侍卫每天去巷子里找乞丐发银子,让他们宣扬此事,大家的心境一下子变得极为微妙,然后统一得出了一个答案:摄政王当真是爱惨了怀化大将军,竟然连个糟糠赘婿的名头都要上赶着认!   据说还有想为官,但寻不到的门路的才子,灵机一动替怀化大将军和摄政王写了篇戏文《女将军》,以此来讨好摄政王。   此戏在京中的戏班子一经开唱,便赢得了宾客满堂喝彩,戏台上的刀马旦画着英气的剑眉,头戴翎子、身插靠旗,提嗓高唱:“为救夫郎离家园,谁料从军拜将军……”①   樊长玉得知此事后,哭笑不得,还和谢征暗地里包下一间雅间去戏园子里听过一回。   外边的戏台上锣鼓喧嚣,戏子嗓音高亢清亮,穿透力极强。   听着戏词,那桩桩件件的往事,似乎也慢慢浮现在了樊长玉眼前。   雪地初遇,樊家屋宅里的袅袅烟火,他教她如何用律法去保家产,替她批注四书,临行前送的护腕,以及后来战场上的一次次生死与共……原来不知不觉,她们已走出临安那个小镇那般远了。   她不自觉牵唇笑了起来,侧过头同谢征打趣道:“你还记得么,那时候在清平县,你说你想娶个温柔贤惠会持家的姑娘来着。”   “头戴金冠压双鬓,手持长刀震乾坤……”②   正好外边的戏到了高.潮部分,锣鼓声愈发急促,刀马旦的戏腔铿锵高亢,大有唱破这天穹之势,和几名武旦打得也愈发不可开交,手中的长刀耍的并不是实用的招式,但动作很漂亮。   这出戏因场场爆满,这一场排的已是晚上,他们的包下的雅间在一楼,整个戏园内部是呈圆形,所有雅间都对着中央的戏台子,窗户下方挂了一整圈的灯笼,全点上后煞是好看,当真如火树烛龙一般。   樊长玉这一回头,半张笑靥映着阑珊的灯火,双眸温暖明亮,大开的轩窗外是作她扮相插了满身靠旗、手持长刀的刀马旦,那一刻的画面像是静止了一般,就这么直直撞入了谢征的眸中。   过了许久,他才答:“嗯,但遇见你之后,我便知道,我要娶的,只是樊长玉。”   大概是被窗外的烛光照的,樊长玉脸上忽地绯了一片。   一出戏唱完了,戏园里的宾客们才陆陆续续坐上马车离去,樊长玉和谢征未免叫人认出来,节外生枝,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戏园。   月上柳梢头,两人都没骑马或是乘轿,就这么并肩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月辉将一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偶尔影子交错,像是粘连在了一起。   谢征便当真扣住了樊长玉的手,再也没松开。   他说:“城内有座金寺,听说很是灵验,香火旺盛,要去看看吗?”   戌时刚至,现在归家早了些,樊长玉便点了头。   待一人到山寺门前,看到紧闭的佛寺大门和贴在边上的那张“酉时过后,不再接待香客”的告示时,具是沉默。   樊长玉转头看向谢征:“佛寺今日已闭寺了,要不改日再来吧?”   谢征却抬眸看向了佛寺一丈余高的院墙。   片刻后,两个矫健如豹的身影从佛寺院墙翻了进去。   一直到脚底都踩在寺内的青砖上了,樊长玉还是有点懵逼。   她跟着谢征走了一小段路后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困惑了,问:“我们大半夜翻墙进来,就为了拜个菩萨?”   谢征被问得微怔了下,头一回避开了樊长玉的眼神,别过脸微咳一声说:“这寺里最出名的就是那棵菩提树,据说京中达官显贵们都会来这里许愿挂牌。”   线条好看的半截下颚在清冷的月辉下微绷着,似乎这样就能掩盖住沉而乱的心跳,手心却冒出了自己也说不清的细微汗意。   说是菩提树,但几乎已是全京城人尽皆知的姻缘树,来此许愿的,也都是求姻缘的少男少女。   樊长玉似乎并不知情,微微一愣后,便笑着道:“好啊,以我们如今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过来挂,传出去指不定又得被说成啥样,不如趁今夜偷偷去挂一个。”   可能是她在月色底下的那个笑容太耀眼又太明媚了些,谢征侧过头静静看了她两息,才收回幽深的目光,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棵挂满了红绸和许愿牌的姻缘树就在佛寺主殿的院中,一人很容易便找了过去,寺庙里刻的许愿牌和写心愿的笔墨都备在旁边的偏殿里,僧人们的禅房不在这边,谢征进殿后,留了一锭大元宝做香火钱,取了两枚许愿牌和笔墨出来。   他早早地写好了站在一旁等樊长玉。   樊长玉则捏着毛笔冥思苦想了半天,用尽自己毕生所学,终于想出十一个字。   怕谢征偷看,写的时候还一直用手挡着。   许愿的木牌不大,她的字又粗犷,挤了又挤,虽说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是挤下了。   等她轻舒一口气提起笔,谢征失笑:“写了什么,写这般久?”   樊长玉把许愿牌背朝着他,护得紧紧的,耳朵尖有点红,偏还一本正经道:“既是许愿的,说出来就不灵了,直接挂上去吧。”   说完她便捧着许愿牌,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什么,然后猛地一抡手臂……把许愿牌抛到了几丈高的菩提树顶。   旁人没这般大手劲儿,抛上去的许愿牌大多是在菩提树中下段。   对于这个高度,樊长玉却是极为满意,拍拍手看向谢征:“你的呢?”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抛的那块许愿牌,神色如常地扬臂一扔,他那块许愿牌也落到了樊长玉那块附近。   樊长玉笑道:“你也是怕扔太低被人瞧见?”   谢征微偏过头看她,面若冷玉,漆黑的眸子幽沉深邃:“你的许愿牌挂在最上边孤零零了些,我把我的扔上去陪你。”   樊长玉愣了一下,望着他镀着一层月辉的清隽眉眼,明明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这一刻心口却还是像揣进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直跳。   樊长玉虽被封了大将军,但她的将军府还在建造中,如今仍暂住进奏院。   这一夜,谢征把她送回去后,却又快马折回了金寺,再次翻墙进寺,直接攀上菩提树顶,将樊长玉扔上去的那块许愿牌摘了下来。   崭新的许愿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墨迹,赫然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愿与君度”。   谢十一守在墙根处替自家主子放哨,他也不知自家主子是怎么了,突然就在树上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其愉悦,至少谢十一跟在谢征身边这么多年了,还从没听见他这般开怀地笑过。   就是那笑声不仅惊起了一片雅雀,还把寺里的武僧也惊动了……   寺内的武僧如临大敌,一番搜寻又不见人影,进殿后,发现了谢征先前留在殿内的元宝,以为是有人深夜潜入佛寺只为添个香火钱祭拜,这才松了口气。   同被惊扰起来的住持望着动过的墨笔和少了的许愿牌,捻着佛珠,以单掌作佛礼,布着深深皱纹的脸上笑容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和蔼:“我佛慈悲,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为了有足够的时间走完六礼流程,樊长玉和谢征的婚期定在了次年月。   在此之前,她想将当初草草葬在蓟州野坡上的父母坟茔迁回了孟氏陵园。经钦天监的官员帮忙相看黄道吉日后,将迁坟日期定在了今年九月。   回蓟州时,她还向幼帝替当初为了保护清平县百姓死在匪寇刀下的王捕头夫妇请了一块“忠义”匾额,交给了王捕头夫妇嫁去了邻县的女儿,归乡后又替王捕头夫妇修缮了坟茔。   赵大娘知道后,想起正直忠厚的王捕头夫妇,还哭了一场,拉着樊长玉的手一直同她说,有那块御赐的匾额在,纵然王捕头夫妇的女儿没了娘家人,婆家也万不敢欺她的。   同月里,残存的李党和魏党,行刑的将被行刑,流放的被流放。   行刑那天,谢征独自去看了魏严最后一次,没人知道甥舅一人都说了些什么。   魏严的尸首,被岭南节度使戚老将军的义子戚行舟带走,谢征至始至终都没露面,只在戚行舟回程途中,于京郊十里坡上远远看着他带着魏严的棺木远走。   樊长玉得到了消息赶去十里坡找谢征时,官道尽头几乎已看不见戚行舟的马车了。   谢征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说:“他在十八年前就把自己的尸首托付给了戚行舟。”   “淑妃葬在岭南,他终也要去的。”   ……   ……   永兴一年月。   摄政王娶亲,怀化大将军下嫁,早春的桃花开了十里,却仍不及怀化大将军的红妆队伍长。   百姓们知道怀化大将军已没了娘家人,自发地前去送亲,连京城周边州府的百姓也赶来观礼,队伍庞大得一直排到了京城城外。   红艳艳的爆竹碎纸和灼灼桃花瓣铺满了迎接送亲的那条长街,熙熙攘攘挤在街头的人们,个个笑容满面,一如当初迎大军凯旋时那般,高呼着“怀化大将军”、“摄政王”,也有还是习惯叫谢征“武安侯”的,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全是再恳切不过的祝福 。   在皇商赵询的操持下,城内酒楼茶肆也大摆流水席,免费宴请宾客,庆祝大将军和摄政王的大婚。   毫不夸张的说,这日就连城内的乞丐都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挤在人堆里去祝贺。   樊长玉没有兄长,贺修筠为她送亲,骑在马背上看到这等盛况,心中只觉震撼,与同行的郑文常感慨:“我敢保证,便是将来陛下娶妻的阵仗,也大不过今日了。”   整个大胤百姓的诚挚的欢欣与祝福,已不是权势所能营造出来的。   郑文常道:“这天底下,又能出得了几个樊大将军这样的盖世英豪?”   贺修筠便笑了声:“也是,我这世妹,可不是寻常姑娘,摄政王这是娶了个大将军回去。”   他说着看向驾马走在最前方的新郎官。   谢征一身绯红喜袍,墨发用金冠束起,愈显丰神如玉,不见了常年积攒在眉眼间的那份冰寒,哪怕依旧不苟言笑,也压不住眼底溢出的淡淡欢欣。   马蹄声混着锣鼓声、鞭炮声和百姓的欢呼祝福声一并远去,十六人抬的花轿在谢府门前落轿。   樊长玉手握红绸一端,由媒人搀着下了轿,盖头遮住了视线,瞧不清周遭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只听得众宾客的欢呼声。   虽然视线受阻,但她脚下的步子仍走得极稳。   知道红绸令一端的人是他,樊长玉心中便没有丝毫害怕的情绪,从那一年在卢城醉酒醒来,他红着眼跟他说后悔了,她许诺往后的路会一直陪他走下去,她就再也没想过任他一人禹禹独行。   此后不管刀山、火海、还是泥潭,她都会和他并肩共赴。   喜堂之内,陶太傅作为樊长玉义父,坐在高位上,笑容和蔼地看着一对新人,其后供着一人爹娘的牌位。   赵大娘夫妇带着长宁,俞浅浅带着已更名为齐煜称帝的俞宝儿和其余宾客一起在边上含笑观礼。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跟从前谢征假入赘那次稀里糊涂地拜天地不同,众宾客清楚地瞧见,平日里冷沉肃杀的摄政王,嘴角竟带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在看向新娘子时也藏着几分柔软,仿佛对这场大婚已期许了很久很久……   “一拜高堂”   陶太傅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全出来了,捋须点头,受了一人这一拜,一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的糟老头子,这一刻眼眶竟也有些发红。   赵大娘和赵木匠站在边上,一手牵着长宁,一手不住地揩眼角,早哭成了个泪人,不过都是高兴的泪。   而在一对新人心中,这次也是诚心实意地想泉下父母有知:他们成亲了。   “夫妻对拜”   一如当年那般,樊长玉低头拜下去时,一缕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掀起了她头上的喜帕一角,由宫里的嬷嬷专程点了盛装妆面的新娘子,红唇翘起,一双盈盈杏眸只需含笑这么看上一眼,便能醉了这山河。   众宾客都在欢呼,在那喜帕险些被风彻底吹开时,一只修长的大手帮她按了回去。帕角垂落下来前,樊长玉看到了身前人深邃噙着情意的眉眼。   她红唇又往上翘了翘。   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司仪亦是满脸笑容。   “礼成!送入洞房” 第165章 番外一   天下大定, 百废待兴。   魏严和李太傅一倒,朝中武有谢征,文臣里却还没个能挑大梁的, 陶太傅只得暂且又回朝中领了职, 只等有后辈中有能担此任的了,便辞官继续过他闲云野鹤的生活去。   素有“河间一贤”之名的公孙鄞, 也破了不得入仕的族规, 进了翰林院,加封少师, 为天子讲学。   李、魏二人在朝中的党羽自然逃脱不了一场迟来的问罪,贬谪的贬谪, 下狱的下狱,有摄政王撑腰,幼帝的底气足得很, 继位不到一年,便将整个朝堂洗牌了一遍。   朝中空出许多职位来,为了补这些缺, 早些年因在朝中未曾站队被孤立外调的臣子,此番终得以重用,政绩平平但无过且资历深厚的,也暂且升上去顶被调走的州府职缺。   但这一番升迁,各地州府衙署空出的缺,终还是要人去填。这年的科举, 除了正科,幼帝便还另开了恩科,故此,从年初涌入京城的考生, 便已如过江之卿一般,整个京城的客栈都人满为患。   三月里摄政王和怀化大将军的大婚压过了民间议论科举的热潮,等到四月放榜时,关于此届科举考试的结果和考题的议论声,才又鼎沸起来。   放榜的鼓楼外,当日挤得水泄不通,自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十年寒窗终得中榜的,当场喜极而泣的有,发现名落孙山,如丧考妣的也有。   不少富商之家便命家中小厮在放榜的街口盯着,但见那年轻俊俏又红光满面的后生,必知是中了榜的,当即上前去将人架到边上的茶楼酒肆,意图同自家闺女撮合成一段良缘。   民间对此等现象还有个戏称,名曰“榜下捉婿”。   一着半旧靛花蓝长袍的青年男子挤在人群中,将贴在墙上的杏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如此几番后,也没能在榜上瞧见自己的名字,面上渐渐透出了灰败之色,整个人都颓然了下去,失魂落魄地被其余看榜的人挤到了外围去。   “宋兄!”站在街角处的一青年认出了那蓝袍青年,热络地朝他一挥手。   那蓝袍青年正是宋砚,他勉强扯了下唇角,冲着唤他的青年一揖:“吴兄。”   那青年一见宋砚这副脸色,便知他此番又是落榜了,宽慰道:“宋兄莫要沮丧,宋兄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已不知得了多少人的艳羡,寻常人考这科举,考上个几十载的都有,且说我那叔父,落榜了十一回,幸得今年赶上了恩科,终得谋个一官半职。”   他秋闱落榜了,如今还只是一秀才,今日是替自己叔父来看这杏榜的。   宋砚闻言,面色更灰败了些,只还是得拱手道声恭喜。   那青年人年岁同宋砚相仿,但到底家中尚有薄资,又有个考了十一回的叔父在前,他对科举落榜倒很是看得开,只不过同宋砚做了两三年的好友,知晓宋砚家境,同宋砚一道往回走时,忍不住问:“宋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宋砚面上划过一抹难堪,只说:“家母已逝,族中也再没个亲眷,我大抵还是会留在京中,去某位贵人府上做个西席或客卿,暂求个栖身之所,等三年后再考。”   他在清平县那小地方处处受人追捧,又得县令青眼,自以为已是人中龙凤,来了京城方知,遍地显贵,花街柳巷随便扔下个酒坛子,能砸到几个怀才不遇买醉的仕子。   当真应了当年樊长玉的赘婿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在这金鳞遍地的大胤国都,实在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身上那点他中举后乡绅们送的银钱,以及县令资助的上京路费,在富家子弟跟前,也还不够人家那一身行头。   进京的第一年,宋砚当真如只误进了凤凰窝里的山鸡,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人看轻。那种伴随了他整个少年至青年时期的卑贱感,在他考上举人后明明已远去,进京后又如蛆附骨一般回来了。   从前他在县学读书时,就竭力隐藏自己是靠着同一屠户女订下婚约,才得屠户一家资助上学的事。   后来到了京城,为了同名士们结交,也得努力掩去自己那满身寒酸,跟着附庸风雅参加各式各样的诗会。   像他这般毫无根基的仕子,在京中唯有得某位达官贵人的赏识,将来的路才可平坦些,而其中最牢固的关系,莫过于姻亲。   为了让京中的达官显贵们知道自己这号人物,他得先在各类诗会中崭露头角,再于会试中榜上有名,才能尽快收到橄榄枝,而不是被一些不入流的富商于榜下“捉”婿捉走。   他为了往上爬,十年日夜寒窗苦读,又费尽心机去经营各项于自己有利的关系,他万不准自己在科举考场上失利的,可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那年科考的前几天,清平县被山匪劫杀的消息传到京中,得知母亲和县令一家亦惨死途中,他大受打击,科举场上失利,终是名落孙山。   知晓其中原委后,一众来了京城后结交的好友,倒是替他惋惜,觉得他肯定是能考上的,只是家母惨遭横祸,这才乱了心神,三年后再考,必能中榜。   谁料今年再考,依旧是名落孙山。   宋砚光是想想回头还得面对接济自己两三载的那些好友,面上就躁得慌。   昔年能以家母之死做开脱,今年的科考失利呢?   他当然知道让自己在考场上心神不宁的是三月里摄政王和怀化大将军的那场大婚,昔年他觉着会阻他仕途的女子,终成了他渴望不可及的存在,连摄政王都不介意她曾有过夫婿,请旨要娶她。   自己当年的退婚,当真是成了桩莫大的笑话。   可谁又看得到后来之事呢?   他只是不愿再过苦日子,不愿母亲再低声下气、处处讨好别人,想有一番大作为。   总角之谊他是记得的,但正是记得,每每看到樊长玉那张明媚的笑脸,他想起的便是母亲的伏低做小,得了樊家接济的一碗饭菜,都得把那对夫妇夸得跟菩萨在世一般。   还有旁人的指指点点,什么他们宋家说得好听是读书人家,还不是靠着樊屠户一家才揭得开锅,读什么书,不若入赘给樊家得了。   那些背地里的挖苦和讥讽,宋砚记了很多年,但他什么也不能说,有时候他甚至是恨樊家的。   恨樊家假惺惺一番接济,便让他和母亲被这份所谓的恩情套得死死的。   樊家凭什么接济他,还不是在赌他将来能有作为?那是伪善!   樊长玉说愿同自己解除婚约,她是不知道这婚约一旦解除,他就得背上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吗?他拿什么同她解除?   最后樊家夫妇身死,樊长玉姐妹被逼得几乎快连家宅都守不住时,他心中其实有份隐晦的快意的。   这一生,总是他在处处仰望她,讨好她,她被逼到无路可走时,是不是就能放下那一身骄傲和倔强,也来求求他?   他一直在等,最后却只等来了她招赘的消息……   她的骨头,终是宁可直挺挺折断下去,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   四月的天,不久才下过一场春雨。   宋砚晦暗又有些自嘲地陷在了从前的记忆中,没留意街上的车马,幸得被他边上的青年拉了一把,才没撞上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饶是如此,还是被那马车溅了一身的泥点子,驾车的车夫见他衣袍褴褛,又全无高中的喜色,料定他是个穷酸书生,朝着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瞎了不成?”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宋砚边上的青年倒是想替他鸣不平,宋砚见那马车富贵,拦下了好友,只说:“瞧着应是富贵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那青年这才悻悻作罢,见宋砚颓然至此,思索一番后道:“宋兄既说愿去官宦人家府上做个西席或是客卿,我这倒是有个门路,我叔父这一年里在进奏院教一女童开蒙,他如今中了进士,得请辞了,宋兄若是愿意,我让叔父替宋兄引荐一番,教习女童读书费不了多少精力,宋兄闲暇时也可专心读书,等三年后再考。”   去达官显贵府上当西席或幕僚,说来容易,但也得要人引荐的,其中打点人情关系,又得要不少银钱。   宋砚灰败了半日的脸色,终于在此刻有了几分喜意,直接驻足对着那青年一揖到底:“吴兄大恩,宋砚……没齿难忘。”   那青年倒是爽朗一笑:“以你我二人的交情,宋兄就莫要客气了,我叔父先前还想让我去,可我不过一秀才,哪敢登这门楣,还是等我叔父去州府上任,我跟去增长一番见识为好。也是宋兄有真学识,我才敢同宋兄提此事。”   此事说定,三日后,宋砚便如约去了进奏院。   他正式接替那青年的叔父任西席前,那官宦人家总得先见过他的人,再考量一番他的学识,认可了,他才能留下来。   宋砚对此倒是胸有成竹。   那青年的叔父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名唤吴广坤,为人古板,学识上更是古板,能考上举人,全靠着死记硬背历年考题和诸多锦绣文章,连考数年,最后真让他给碰上了。   后来考进士,他还想效仿当年之法,可惜再也没给他押对过一次考题,幸得遇上恩科,才终于捞得个官做。   宋砚自认为学识上,比起吴广坤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不知对方是何方显贵,吴广坤提起来颇有些讳莫如深之意,言只有他被正式留用了,方可知对方身份。   宋砚为了结交权贵,这些年也钻营过不少东西,一听便知绝对是个高枝儿。   为了今日这场面见,他还下了血本,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银两新裁了一身竹根青的袍子,就为了给那贵人留个好印象。   吴广坤进屋替他引荐时,宋砚便候在屋外,心境之紧张,竟不亚于几日前去看春闱放榜。   他这个年纪,若是在京中再谋不到个出路,想同京中贵女结亲,以后仕途好走些,便彻底成了奢望。   他一步步从临安镇那个小镇中走出,见过了这京都的繁华,满心抱负也还未得以施展,终是不愿就这么回那穷乡僻壤之地的。   忐忑不安等了片刻,里边终于传唤他进去,宋砚不敢四下张望,垂首进屋后,便规规矩矩一揖,宽大的青色袖袍自腕间垂落,颇有魏晋名士之风,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姿态道:“小生宋砚见过大人。”   房内一时没人做声。   宋砚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动,但一颗心几乎已提到了嗓子眼。   替宋砚引荐的也觉出异常,悄悄觑了坐于上方的人一眼,怕对方是见宋砚年轻了些,以为他没真学识,这毕竟是自己引荐的人,若是不得贵人看好,只怕贵人对自己也颇有微词,吴广坤便替宋砚道:“宋小友年岁虽不大,却是举人出身……”   “我知道。”上方传来一道鸣金碎玉般的利落女声。   听到这个声音,宋砚便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看到坐于上方那一身银红软甲,外罩茶白锦袍,袒露一臂的铠甲作文武袖的英气女将时,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宋砚。”樊长玉平静吐出这两个字,如刃的目光已学会了收敛锋芒,嗓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但统领千军万马的威势,只坐在那里,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砚只同樊长玉对视了一息,便狼狈垂下了头去,万般难堪涌上心头,再次作揖时,腰身折得要多有多低:“小人……宋砚见过……大将军。” 第166章 番外二   暮春多雨, 院中青砖上的夜雨湿迹还没干,花圃中的草木在雨后倒是一片诱人的青绿,叶稍的水珠在初阳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房门大开着, 廊下垂挂着一片高低错落的竹篾卷帘, 碎进一室曦光。   宋砚依旧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竹根青的儒袍背后已叫冷汗湿透。   袅袅茶香里, 樊长玉斜穿的茶白锦袍上用暗银细线绣出的团花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她垂眼看着飘了几片褐绿茶叶的杯盏,端起浅饮了一口, 神色间不辨喜怒。   吴广坤看看宋砚,又看看樊长玉, 心中已是大呼不妙,只得讪笑着打破僵局:“这……大将军和宋举人是故交?”   樊长玉神色冷淡,意味不明说了句:“本将军可担不起宋举人的‘故交’二字。”   这话一出来, 吴广坤不由也冷汗涔涔,宋砚身形微僵了一息,随后像一段被折断的竹枝般, 撩袍跪了下去,开口时,竟不知是苦多些,还是难堪更多一些:“大将军一家的大恩,宋某没齿难忘,当年之举……”   樊长玉打断他的话:“依本朝律令, 有功名在身者,可见官不跪。”   她目光扫向左右:“扶宋举人起来。”   候在一旁的谢五上前,单手便将宋砚给拎了起来,宋砚身体骤然一失重心, 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再无进屋前那股故作出来的淡定从容。   吴广坤面色讪讪的,想开口再求个情,可又不知宋砚同怀化大将军究竟有和过节,终是没敢再贸然出声,一双小眼睛里透出些许茫然无措。   樊长玉看向宋砚:“家父施棺和代交束脩的钱财,宋举人已还了,樊、宋两家便也两清,并无宋举人所说的大恩。”   宋砚定定地看着坐于高位上的樊长玉,经了几载沧桑后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才艰难吐出一个“是”字。   一旁的谢五都不由皱起了眉,从前在清平县的那段事,他并不知情,只觉这位落榜举人,看自家大将军的神色不太对劲儿。   樊长玉道:“我寻西席,是替宁娘开蒙,你该知晓,我是不可能用你的。”   吴广坤和谢五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有宋砚又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如此,便请回吧。”樊长玉放下茶盏,“小五,替我送客。”   谢五当即对着吴、宋二人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吴广坤悔不当初,怕因着宋砚的缘故,叫自己也得罪了贵人,还想再说什么补救几句,可看着樊长玉那满脸的冷淡,以及谢五朝门口伸着的手,又不敢造次,只脸上堆满恭维又僵硬的笑意一并被送了出去。   快到房门口时,恰逢一扎着双髻的女童从回廊那头蹬蹬蹬跑了过来,女童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颇高的清秀侍卫,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她咋呼又奶糯的声音了:“阿姐!我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啦!”   迎面撞上吴、宋二人,女童裂到耳后根去的笑意收了一收,胖手捏着衣摆,有些拘谨地对着吴广坤唤了声:“夫子。”   吴广坤仿佛看到了救星,当即和蔼地应了声:“是宁娘啊……”   怎料长宁却一眼瞧见了走在他身后的宋砚,玉白的小脸当即就是一垮,小胖手端在身侧握成粉拳,大而黑的一双葡萄眼里满满的都是敌意,大声说了句:“坏人!”   言罢就跟个小牛犊似的,气哼哼冲到了樊长玉跟前,伏在她膝前,只拿眼睛斜宋砚。   宋砚脸色已又白了几分,谢五也觉出异常,偷偷打量樊长玉。   但樊长玉只轻抚着长宁的头发说了句:“童言无忌,小五,继续送客。”   谢五便领着宋砚和吴广坤继续往外走了。   长宁有着肉窝的手指扣着樊长玉革带上的漆金花纹,噘着嘴不太高兴地道:“阿姐,那个坏人来干嘛?”   当年宋家来退婚那会儿,长宁五岁多,已经记事了,哪怕一转眼已过去了两三年,她依旧把当初欺负她和阿姐的那些坏人记得牢牢的。   樊长玉说:“人生不过百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科考落榜了,想来当你的夫子谋个营生。”   长宁立马拒绝:“宁娘不要他教!”   白里透粉的脸颊气鼓鼓的,头顶的呆毛也竖了一缕起来,可见她抗拒之强烈。   樊长玉失笑:“这不把人给打发走了吗?”   长宁这才乐意了,揪着樊长玉的一截衣摆道:“阿姐是大将军了,为什么不打他板子?”   樊长玉正色了些,对着长宁认真道:“宁娘,阿姐是大将军,但这职权是用来守护大胤百姓安宁的,而用来非公报私仇,明白吗?宋砚人品低劣,但他与我们家的过节,在从前便两清了。他如今并无过错,若是阿姐因记恨从前的事,利用职权给他使绊子,那有过失的,便是阿姐了。”   长宁垂着脑袋点头:“宁娘记住了。”   樊长玉语重心长道:“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咱们在坦途大道上,没必要为了一些小人去走歧途。这宦海仕途,到处都是激流暗涌,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宋砚这辈子便是挤进了宦海,也有的是坑洼等着他,都犯不着咱们去踩上一脚,平添因果。”   长宁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樊长玉这才问:“你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上月才同谢征完婚,因着她上边已无父母,外祖父是被朝廷冤枉了十余载的忠臣,仅有的义父又是个两袖清风的高洁老臣,无人替她操持婚嫁之事,俞浅浅便一手替她操办了。嫁妆都是同百官商议后,从国库替她拨的。   樊长玉在进奏院住了快两年,置办的一些东西则还没来得及搬。   当初为了往后方便照顾长宁,她的大将军府便是紧邻着谢府建的,过了一年多,府宅总算是建好,内部的院墙是同谢府打通了的,几乎是将两府合并成了一府。   她今日过来,一是为了搬大婚时没搬完的东西,二则是顺道见见吴广坤引荐的这位西席。   长宁听说了,当即吵着要同她一道回进奏院来,言她自己房里的东西,她要自己收拾。   她年岁还小,请个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西席教她开蒙,本已是足够了,但没想到吴广坤引荐的是宋砚,委实叫樊长玉意外。   “都收拾完了的!宁娘还想帮阿姐收拾,小七叔叔不让!”长宁说着对谢七做了个鬼脸。   谢七抱拳答道:“将军房里的一些藏书和细软之物,属下不敢妄动。”   到了樊长玉这个位置,她的笔墨书信,身边的亲信都只有得了她允许才能代为收拾,旁的下人压根不敢去碰那些东西。   樊长玉知道谢七的顾虑,说:“房里没什么要紧东西,藏书带回去了放进谢府的书房,至于细软,暂且收进将军府的库房就是。”   她房里重要的文书物件她早带走了,书架上剩下的只是些从前看的兵书和史书策论,谢征得知她要把东西都搬过去,特地把书房腾了一半给她,这些书以后总是要常翻的,一并放到书房也好,省得今后找起来麻烦。   谢七得了樊长玉的话,便亲自去收拾那些藏书细软。   过了一道垂花门,谢五正要领宋、吴二人出府,却在大门处见一行人拾级而下,为首者头束金冠,着摄政王蟒袍,身姿颀长挺拔,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冷沉甚至压下了他容颜上的俊美,只一眼便让人胆寒。   谢五忙领着宋、吴二人立于夹道一侧垂首,只等谢征先过去。   樊长玉今日回进奏院搬余下的家什物件,谢征是知晓的,故一从宫里出来便过来看她收拾得如何了。   谢五领着二人立在垂花门前的夹道处还是格外扎眼,他快走过时,忽地停住脚步,粗粗扫了一眼,问谢五:“这是作何?”   谢五道:“长宁姑娘的西席中了进士,今日前来请辞,顺带引荐了一位举人。大将军觉得不妥,并未留用,命属下送客。”   谢征本是随口一问,听得樊长玉没留用那引荐的西席时,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便落到了那垂首的青色儒袍男子身上。   不得不说,这副穿衣打扮,是谢征最不喜的那类儒士衣着。   他浅浅一皱眉,把脑袋垂得只能看见自己脚尖的两人便已在在他目光下不住地打颤了,那青袍男子不知是不是年岁尚轻的缘故,整个人几乎抖得跟筛糠一般。   谢征知道自己在朝野间可没个善名,普通文官尚惧他,这还入仕的一举人,怕他也是人之常情,反正樊长玉并未留用,当着这二人的面,谢征便也没追问其缘由,只吩咐谢五:“那便好生将人送出府去。”   谢五等谢征彻底走过后,才带着二人继续出府,但那青袍举人,似被自家王爷吓得走不动道了,面色也蜡白,整个人跟死过一次了似的。   谢五知道因着扳倒李太傅一案,天下仕子对自家主子都颇有成见,但王爷方才不就过问了两句,便将这位举人吓成这样,谢五心中有些不快,语气也冷了几分:“王爷赏罚分明,便是大将军并未留用宋举人,宋举人也不必如此惊惧。”   宋砚呐呐应是,再次抬脚往外走时,一双腿却还是软得跟面条似的。   错不了,那个声音,就是当年樊长玉招赘的那夫婿。   那一年新春灯会上,他那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让宋砚记了数载,他不会认错那个声线。   再想到去年樊长玉同摄政王订婚时,民间就传出的,摄政王便是她曾经招赘的那夫婿的传闻,宋砚整个人可以说是面如土色。   这种突然席卷了他的惶恐,比得知自己今日要见的达官显贵是樊长玉时更为剧烈。   坊间都传摄政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上沾染的人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府上的私牢里,各种酷刑更是数不胜数,在诏狱用尽了酷刑都撬不开嘴的犯人,在他的私牢里,不到半日就能把什么都招供出来。   雨后初晴的日头并不烈,宋砚和吴广坤走出进奏院大门,步下台阶时,他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太阳似乎变成了个火圈直直照进他眼底,边上的吴广坤还在抱怨问他是不是从前得罪过大将军,宋砚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不省人事。   谢征去内院寻樊长玉,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谢五便匆匆回来禀报,说前来应西席一职的那位举人在进奏院门口晕过去了。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她也没过分为难宋砚,他怎地出了进奏院还晕了?   谢征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回事?”   樊长玉如实道:“吴夫子引荐的那人是宋砚。”   谢征看着樊长玉,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樊长玉只得换了个说法:“在清平县时跟我定过亲的那书生。”   谢征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个度,凤目冷冽异常:“他来你这里求门路?”   樊长玉说:“给长宁寻夫子一事可大可小,我怕叫人知晓是我们府上要请夫子,被安排些别有用心的人前来,便让吴夫子先莫对外声张,有合适的人选可直接带来我瞧瞧,谁知竟碰上了宋砚。”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难辨其情绪。   长宁在谢征过来时,便去找谢七,帮着一起收拾樊长玉从前住的那间屋子了,樊长玉给了前来禀报的谢五一个眼神,谢五退下后,她才对谢征道:“你瞧着似不太高兴?”   谢征给自己沏了杯茶,神色淡淡的,只说:“没有。”   樊长玉神色变得有几分微妙,她看着谢征:“谢九衡,你总不能到现在还吃宋砚的醋吧?”   谢征眼皮一撩,薄唇吐出两字:“笑话。”   樊长玉便点头:“也是,论才学,你经天纬地,学富五车,他除了头回参加个乡试便中了个举人,便也没什么好称道的了,如今会试更是考了两次皆落榜,落魄成了这副模样,你若同他比,那可真是自降身份。”   原本樊长玉还有几分顺着他的话往下哄的意味,说到后面,倒是真有几分感慨了:“那时候我知你是个能识文断字的,还说等你将来当了大官,朝堂上若碰见宋砚,替我打压打压他出出气,不过才过两三载光阴,从前天塌一般的事,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这一路走来的一道浅坑罢了。宋砚也还哪用你我去打压?这宦海仕途,随便跌上一跤,便能要了他半条命。”   她语气清浅平淡,似当真放下了从前所有,谢征心底那点毛剌和晦暗便也叫她这番言语彻底抚平了去。   他微微侧目,半边身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愈显面容白皙,眉眼沾了一圈暖阳似也柔和了许多,蟒袍上的金线绣纹被照出一片浮动的金辉,长指间捏着枚天青色的瓷杯,里边还残存着半盏淡蜜色的茶水,指尖被这么一衬,便也如白玉一般,道不出的闲散恣意。   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我接你回家。”   樊长玉便笑:“只余我房里的藏书和一些细软了,谢七在收拾,约莫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二人出门时,谢七的确已打包好了樊长玉屋中的一切物件,所有藏书都用专门的书箱装了起来。   二人带着长宁回了谢府,用过饭后,樊长玉有些犯困,便带着长宁一道去午憩。   谢征进书房处理政务时,见装着樊长玉藏书的几个书箱堆在地上,怕底下人不知她看书习惯,将藏书放错了位置,不便她日后拿找,亲自替她一一放到腾出的半壁书架上。   樊长玉看的兵书,基本上都是谢征替她选的,从简到繁,全都做了批注。   因此拿到一册不是自己替她选的兵书时,谢征不由多看了两眼,着手一翻,里边也做了极为详细的批注,可那清雅润泽的字迹,却并非出自他手。   谢征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眸色突然冷沉得厉害,他坐到书案后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那册兵书一页一页,从头到尾地细致看了一遍,连其中的任何一字注解都没放过。   翻完后,才不动声色地命人去传谢五。   谢五一进书房,看到摆在案上的那册眼熟的兵书时,只怔了一瞬,便觉着头皮都快炸开。   这册兵书是当年郑文常还给樊长玉的,其中的批注,皆为李太傅之孙李怀安所注!   “这册兵书,是何人给她的?”谢征坐于书案之后,嗓音乍听之下很是平静,可正是平静,才越让谢五浑身发毛。   他舔了下嘴皮,在撒谎和如实交代间只犹豫了一息,便选择了如实交代。大将军同李怀安本没什么,若是因自己的故意隐瞒让主子误会了,那他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道:“是……是当年还在崇州战场上,大将军升了骁骑都尉,李太傅之孙送与大将军的升迁贺礼。”   谢征面色如常,只翻阅着那册兵书的手骨指节似微凸了几分,一种莫名的压迫自他身上蔓延开来,让谢五觉着这书房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怕谢征误会,他又赶紧找补:“大将军收到书,便赏与底下的将士们了,只后来郑将军在进奏院向大将军借兵书看,将此书一并还了回来。”   谢征仍是没作声。   过了许久,谢五只觉自己额角都坠下一滴冷汗时,才终于听得谢征一句:“下去吧。”   谢五稍松了一口气,以为此事在谢征这里算是揭过了。   当晚樊长玉却尝到了苦头。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精力旺盛在所难免,但大多时候樊长玉都是能奉陪到底的,经常是闹到大半夜,二人酣畅淋漓沐浴后,她再被谢征捞进怀中沉沉睡去。   谢征在那方面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一如他练武、行兵打仗,做得总是比说得狠,将她钳制得死死的,进攻沉且重。   这一晚樊长玉已筋疲力尽,他却仿佛仍不得餍足,还总在她迷乱得无法思考之际,问她兵法上的问题,樊长玉哪里答得出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继续惩罚她。   到最后,樊长玉破碎的嗓音里都已带上了极致点的哭腔:“谢征,谢九衡,你够了!”   谢征微微垂首看她,汗湿的碎发凌乱覆在眼前,目光幽深且黑沉,颈下微凸的喉结,一下一下地滑动,吞咽着他自己才知晓的情绪。   低下头去亲吻她已肿的红唇时,冷醇的嗓音里只有恶狼一样无止尽的贪婪,哑声说:“不够!”   远远不够。   再怎么都不够!   若世间真有法子,他大抵真会忍不住将她的骨髓都吸干,来满足心底这份贪欲。 第167章 番外三(捉虫)   樊长玉这一觉醒来, 已不知今是何夕。   饶是常年习武的身板,她仍觉着浑身酸疼,更衣时看了一眼两手的手腕, 不出意外地瞥见了一抹淡青色的指印。   是她昨晚挣得太厉害时,谢征索性将她双手绑在床头造成的。   这点小伤与她而言倒是不疼, 还没她自个儿练武时磕碰到的严重。   但谢征昨晚……太反常了些。   汗水从他眼皮坠下, 砸在她身上烫得她战栗不止时, 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仍是紧盯着她不放的,像是豺狼盯着好不容易咬到了嘴边的猎物。   成亲后他精力的确旺盛得令人发指, 毕竟两人在成亲前仅有的两次荒唐, 一次是他从宫宴上中了药回来, 另一次则是逼宫后她赶去救他,后来他便一直忍着了。   婚后的七日婚假里, 除了第三日她要回门去看陶太傅, 其余时间几乎就没同他出过房门。   那七天后,房里的婚床都直接换了一张。   昨夜他那势头,比起刚大婚时的那七日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头一回一边折腾她, 一边考问她兵法, 樊长玉到后面整个人的记忆都是混乱的, 哪还记得他问了什么。   隐约只记得,自己被他逼到溃不成军, 带着哭腔什么话都说时,他反而受了刺激般更加蛮横,眼睛都红了。   她实在受不住了,抬脚去踹他, 他便顺势抓住她小腿,架到了肩膀上……   樊长玉打住思绪,面无表情把身上的软甲扣紧了些,动作间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今天还不能动手,手劲儿不如人,那是自取其辱。   守在外间的婢子约莫是听见了里边的动静,掀帘进来问:“将军醒了?”   话一出口,耳朵尖却带着点红意,也不敢看樊长玉:“王爷早间出门前交代了婢子,让婢子莫扰将军好眠,今日的早朝,王爷也替将军告假了。”   “咔嚓”   又是一声指骨间传来的细微脆响。   婢子偷偷抬首打量樊长玉,却只听见她平静如常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就是嗓子有点哑。   婢子答:“酉时了。”   樊长玉:“……”   怪不得她看天灰蒙蒙的呢,原来是天都快黑了啊!   婢子给她沏茶时,樊长玉看了一眼梳妆台的桌面,还好,不仅被子、褥子、软枕全换过了,这梳妆台也擦过了……   她不喜房里的事叫下人撞见,每每事后,便都是谢征收拾这些。   昨夜被他摁在梳妆镜前的混乱仍让她耳根发热,樊长玉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喝了一口温茶润嗓,问:“王爷呢?”   这个时间点,谢征绝对是下朝了的。   “王爷回府见将军还睡着,在屋内坐了一会儿便去了书房。”婢子小心翼翼抬眼打量樊长玉:“要派人去书房给王爷传个信儿吗?”   樊长玉说:“不用,把宁娘带过来,再命马厩那边套车,太后早就念叨着想见见宁娘,我今夜带宁娘进宫去看太后。”   《淮南子.兵略训》有云:实则斗,虚则走。   敌势全胜,她不能战,先撤为上。   婢子倒是怔怔地看着樊长玉,“啊”了一声,显然觉着樊长玉睡了一天醒来就躲皇宫去有些怪异。   樊长玉淡淡睇了婢子一眼:“有何疑虑?”   婢子忙摇头:“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谢征在书房得到消息时,樊长玉的马车已出门了。   他罕见地没穿素日里常穿的箭袖长袍,而是着一身浅色儒袍,本就如玉的面容更添几分雅致,只眉宇间仍藏着几分久居高位的冷冽,看得前去报信的谢五都好生愣了一愣。   谢征正执着毫笔在书页上批注着什么,闻言只说:“她同太后情谊颇深,让她去吧,本王过两日再去接她。”   谢五觉着,在自家主子发现李怀安注解的兵书后,第一日大将军便感风寒一整日没出门,晚间又突然要进宫去看太后,怎么看怎么奇怪。   见谢五一直杵在下方,谢征手中毫笔微顿,抬眸问:“还有何事?”   谢五忙道:“无事,属下告退。”   这垂首一抱拳之际,却见书案脚下垫着一册书,观其书封,依稀还可见“虎韬”字样。   这不就是李怀安给大将军注解的那册兵书么……   谢五面上五彩纷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躬身退了出去。   谢征这才在白瓷笔山上搁下手中毫笔,抬手按了按额角,意味不明说了句:“跑得还挺快。”   且说樊长玉进宫后,在俞浅浅的慈宁宫连干了三碗饭,才放下碗。   长宁坐马车进宫在路上时便已困了,先在偏殿睡着。   俞浅浅看她这副被饿狠了的样子,错愣道:“摄政王苛待你,没给你饭吃不成?”   樊长玉摆摆手,不愿多说,只道:“浅浅,我在你这慈宁宫里住几天。”   俞浅浅自是应允的,可樊长玉来得这般突然,又一副一天没吃饭的样子,她神色怪异道:“你同摄政王吵架了?”   樊长玉含糊道:“没。”   不是吵架,是“打架”,她没打赢。   也不知谢征那厮突然发的什么疯,未免再羊入虎口,这两日她还是先躲开为妙。   她才吃完饭有些噎,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几口喝下。   这一仰脖,却叫俞浅浅发现了她脖子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俞浅浅瞬间了然。   她揶揄道:“咱们樊大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是怕了家中如狼似虎的悍夫。”   樊长玉一时不妨,被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蔫头耷脑地道:“浅浅,你也取笑我。”   俞浅浅点了点她额头:“我的憨玉儿,为了这点事,你还躲我这慈宁宫来,当真是好生没了将军威风。”   樊长玉握着茶杯,耳朵尖泛红,有点难以启齿:“我应付不了他。”   俞浅浅嗔她一眼:“他要你就给啊?男人你就不能顺着他,都在床榻上了,你就想把他训成条狗,都有的是法子。”   樊长玉一脸迷茫。   俞浅浅见状,恨铁不成钢地凑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樊长玉一张脸瞬间红到脖子根,磕巴着道:“我说了软话的。”   但好像起的是相反的效果,他就差没把她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俞浅浅上下扫视樊长玉一番,忽地呐呐道:“以摄政王那公狗腰,把你折腾成这样,倒也不奇怪了。”   樊长玉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想了一下谢征那紧窄的腰身,脸红红的,就是眼里透出些许傻气:“公……公狗腰?”   殿内并无旁人,俞浅浅却还是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才轻咳两声道:“是我们那边的一个说法,夸男子腰好的。”   樊长玉默了,谢征那腰力……的确好。   俞浅浅看着樊长玉眼下那淡淡的青黑,以及从齐煜口中得知的,她今日早朝告了病假,思忖片刻后,对樊长玉道:“摄政王在那事上既是个强势的,那你就别同他硬碰硬,但也别软着来,前者他只想让你屈服,后者……你唯一能向他示弱的时候,也就是床榻上了,他怎能不可劲儿折腾你?”   樊长玉:“……”   俞浅浅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凑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樊长玉“啊”了一声,明澈的眼里带着几分无措,脸红得更厉害了。   俞浅浅支着下巴笑眯眯道:“我觉着,只有这样才能制住你家那位。”   随即又挤眉弄眼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册避火图递给她:“拿去研究研究,多学几个姿势,我看到这避火图的时候,都觉得古人比我们那时候的人会玩多了。”   樊长玉就这么抱着那册避火图被俞浅浅推进了偏殿。   她坐在床边就着宫灯翻了两页,果断把避火图塞进了枕头下方,躺下睡觉。   次日一早,俞浅浅是被院中的棍棒声给吵醒的,她由宫人伺候更衣后,推门就见樊长玉一身劲装,拿着根长棍在院中舞得猎猎生风,挑、拨、点、劈,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有不少小宫女都站在宫廊下方,脸颊微红地看着樊长玉练武。   俞浅浅打着哈欠问:“起这么早,都不多睡会儿?”   樊长玉收了棍势,汗湿的碎发凌乱贴在额前,一侧是软银甲衣,一侧是斜穿做文武袖的茶白锦袍,英气逼人,映着晨曦的眼底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蛊。   她道:“我想明白了,学多少东西都不如拳头硬好使,还是练武实在。”   俞浅浅:“……”   突然就不蛊了,还是那个憨丫头。   适逢今日休沐,百官也不必早朝。   齐煜来慈宁宫给俞浅浅请安,才知樊长玉姐妹昨天夜里进宫了,他陪俞浅浅一起用早膳。   樊长玉和俞浅浅话些家常,他便专心致志给长宁碗里夹各种吃食,直把长宁碗里给堆成个小山。   长宁不住地往嘴里扒拉,可还是跟不上碗中食物堆叠起来的速度,最后都急眼了,嘟嚷:“别夹了!吃不完了呀!”   她这一出声,樊长玉和俞浅浅才把注意力放到了两个小不点身上。   齐煜正襟危坐,若不是长宁碗中的食物堆成了个小山,几乎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   俞浅浅不由失笑:“宝儿登基这一年来,只有长宁跟着你进宫来他才高兴些,我想着是这孩子太孤单了,肩上的担子又太重,才让他性子越来越孤僻了,前些日子还同少师商量着,给他选几个伴读。”   俞浅浅说到此处,忽而顿了顿,看向樊长玉:“你不是还在愁给宁娘寻西席的事么?要不……让宁娘进宫来?”   樊长玉忙道:“给陛下选伴读,是要跟着公孙先生习国策,将来替陛下分忧的,宁娘年岁还小,性子又顽皮,我怕她反叨扰了陛下。”   齐煜突然出声:“朕不会被叨扰。”   樊长玉有些诧异,抬眼一看去,便对上一双诚挚的狗狗眼。   明明已是少年帝王,但这么看人时,还是透出几分可怜又孤单的意味。 第168章 番外四   长宁肉乎乎的手指捏着包金乌木箸, 闻言立马停下了啃碗里那颗水晶包,抬起头来问:“宁娘又可以跟宝儿一起念书了么?”   她这两年身形往上窜了点,不似从前那颗头圆身子也圆的糯米团子了, 但带着婴儿肥的双颊还是肉嘟嘟的,大眼乌黑,纤睫浓长, 大抵是身体养好了, 头发也比从前浓黑整齐了些,揪揪都可以变着花样扎了, 愈显玉雪可爱。   樊长玉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汤渍,说:“可不能这般胡叫了, 得叫陛下。”   长宁吐了下舌头, 很快改口:“宁娘可以跟陛下一起念书么?”   俞浅浅笑道:“你看,宁娘也想进宫同宝儿一起念书的, 让宁娘孤零零一个人在那些老学究那里听学,不如让她进宫来,同宝儿也有个伴儿。今后你同摄政王上朝,便把宁娘送到崇文殿去,等你们下朝再去崇文殿议政完毕, 正好可以接宁娘回家。”   经俞浅浅这一番劝说, 再加上齐煜和长宁巴巴地望着自己, 樊长玉沉吟片刻, 终是应下了。   如今长宁和齐煜都还小,让长宁做伴读也不算是出格之事,再过两年,她作为大将军,终是得外调去边境的, 那时长宁多半也得跟着她离京了。   一得她应允,用过早膳后,齐煜就主动提出先带长宁去崇文殿看看,俞浅浅不放心两个孩子,派了身边的得力嬷嬷跟过去照顾长宁,自己则同樊长玉继续在慈宁宫话些家常。   长宁不是头一回进宫,却是头一回去少年天子听学和处理政务的崇文殿。   她瞅着那金碧辉煌却又庄严肃穆的大殿,以及左右两侧堆着笑伺候的宫人,有些怕生地攥紧了小拳头。   齐煜发现了,让随行的宫女太监都去外边候着,他自己带领长宁参观崇文殿,说:“公孙先生脾气很好,教的课业也浅显易懂,你来听学不必怕他……”   长宁穿着一身浅粉色的齐胸襦裙,头顶的揪揪上也系着同色的发带,跟颗成精的胖桃子似的一颠一颠跟在齐煜身后,闻言立即道:“我才不怕公孙叔叔!公孙叔叔可喜欢我了!”   齐煜皱了皱眉,想了想又说:“母后还会在朝中大臣的儿子中选几个适年的给朕当伴读,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别怕,朕给你出气。”   长宁却“啊”了一声,视线落到殿内唯一镶着雕金龙纹的几案上,伸出一根胖指头指着说:“可这里只有一张桌子。”   从前她和宝儿在进奏院时,都是在一张矮几上写字念书的,再来几个人,那张桌子大是大,但还是挤不下啊?   齐煜道:“届时内务府会再置办几张矮案。”   长宁皱巴着脸想了想说:“那我还是跟你用一张桌子!”   她俩才是最好的朋友!   齐煜似有几分迟疑,最后还是道:“不行。”   长宁乌黑的眼仁儿里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为什么呀?”   齐煜说:“那是龙案,只有朕才可以用。”   长宁小脸一垮:“我也不可以用?”   齐煜摇头。   长宁捏着衣角,垂下脑袋小声嘟嚷了句:“小气鬼……不让用就不让用……”   明明以前他们什么东西都是对半分的。   齐煜听出她话里都隐隐带了点鼻音,再一看,她眼圈果真跟她身上那件桃粉色的衣服一个色了。   他不知道怎么惹哭了她,有些无措,解释说:“你也会有一张自己的几案的,不必再跟人分着用。”   顿了顿又道:“没人的时候,也可以跟朕一起用龙案。”   长宁用胖爪子蹭了一把眼角:“那没人的时候,我还能叫你宝儿吗?叫你陛下,你好像都不是宝儿了。”   小孩心性纯粹,对于外界对俞浅浅母子的态度变化,认知总是迟缓些。   她长这么大,只有这么一个玩伴,当初被掳到随家时,是宝儿护着她。   后来宝儿跟着她们一起进京,她知道宝儿娘亲被坏人掳走了,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分他一半。   突然之间门要处处讲规矩,变得生疏起来,长宁很不习惯。   齐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可以,不过你得叫我宝儿哥哥。”   长宁脑袋瓜转得飞快,当即就瞪圆溜了黑葡萄眼:“你想占我便宜,我是你小姑姑!”   两个小孩的拌嘴没能拌出什么结果,其余做伴读的小子还没选上来时,长宁倒是已先进入崇文殿听学了。   两日后,公孙鄞讲学中途休息时,正喝着茶水润嗓,便见幼帝从身后的铜鉴缶中端出一碟碟形式各异的糕点,尽数摆在了长宁跟前……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呛得公孙鄞连连咳嗽。   长宁胖爪子刚抓起一块杏仁酥,闻声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投过去关心一瞥:“公孙先生呛到啦?先生慢些喝啊!”   公孙鄞摆摆手:“无事,无事。”   长宁极为尊老爱幼地起身,捏着那块杏仁酥哒哒哒跑去公孙鄞跟前,递给他:“先生也吃!”   公孙鄞神色顿时更微妙了些。   想起从前樊长玉在文渊阁的举动,此刻只感这两姐妹不愧是亲生的。   适逢守在外边的小太监前来禀报,说摄政王前来接怀化大将军姐妹归家。   公孙鄞当即神色怪异地看向长宁:“你和你阿姐这两日都住在宫中的?”   长宁脆生生答:“对啊!”   公孙鄞神色便更怪异了些。   待谢征进殿时,他未语唇先扬,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谢九衡这厮是同他那将军夫人闹了别扭!   谢征直接无视了他,只对着齐煜微微颔首一拜:“见过陛下。”   齐煜当即道:“摄政王快快免礼。”   长宁不知大人间门的那些事,还当樊长玉带她进宫就是来玩的,也甜甜唤了声“姐夫”。   谢征面不改色地道:“内子先前说带幼妹进宫陪太后小住几日,臣今日来接内子归家。”   齐煜皱着小眉头说:“摄政王来得不巧,母后应安太皇太妃之请,替皇姑奶奶相看驸马,特命人在西苑举办了一场马球赛,因着皇姑奶奶也要下场打球,怕出什么闪失,便邀樊姑姑一道过去了。”   骤听此言,殿内两个男人的脸都绿了,只不过公孙鄞的绿得更彻底些,那抹如沐春风的笑都径直僵在了嘴角。   既是要替大长公主相看驸马,那今日西苑的马球场上必是五陵少年郎们都聚齐了的,甚至不少未出阁的贵女都能借此机会相中个如意郎君。   谢征浅浅瞥了神情僵硬的公孙鄞一眼,拱手道:“如此,臣也去西苑凑个热闹。”   齐煜年岁尚小,还不能直接理政,诸多政务都是谢征同底下臣子们商议好了,拿出个决策了,再交与齐煜过目,让他学着如何处理这些政务。   谢征百事缠身,太后要替大长公主相看驸马举办马球赛这种消息,自然也传不到他耳中。   他步出崇文殿后,公孙鄞也朝着齐煜一拱手:“陛下,今日的课业便讲到这里了,《尚书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句,陛下可下去自行琢磨一番其中含义,明日告知微臣陛下的见解。至于长宁姑娘,将此句工整誊抄上五遍即可,若也有见解,明日可一并告知。”   长宁乖乖点头,齐煜则颇有帝王之仪地一颔首:“朕记下了。”   公孙鄞告退后,长宁转头就问齐煜:“宝儿宝儿,你见过打马球吗?”   齐煜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未曾。”   长宁满眼晶亮:“我们也去看看吧!我阿姐和你姑奶奶都要上场打马球呢!”   齐煜看了一眼公孙鄞留下的题目,微微皱眉,要在此句上做见解,眼下于他而言还是颇有些困难,要想言之有物,少不得要下功夫看些旁的书籍。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头:“那朕命人备车马去西苑。”   长宁顿时高兴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好听话裹了蜜似的直往外蹦:“我就知道宝儿你最好了,除了阿姐,就你对我最好!”   齐煜微微隆起的小眉头,就这么在长宁一堆天花乱坠的夸赞下慢慢舒展开了。   从他继位以来,每个人对他似乎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俞宝儿,只是那个独坐高台,要夜以继日地学很多东西、挑起整个大胤江山的“陛下”。   但还有一个人,不愿意叫他陛下,更希望他是“俞宝儿”,也不觉得他成为皇帝了,他们之间门就该跟从前不一样。   齐煜很开心。   至少在这个从清平县就一路陪自己走来的小胖丫跟前,他不用时刻冷着张脸,努力摆出一副帝王架子。   西苑有着皇家最大的马场,此刻场外高台上已是一片绫罗金钗晃眼,坐满了命妇和贵女。   最中央打着华盖,有金吾卫把剑而立的,便是特安排给皇家的一片席位,视野也是整个高台上最好的。   樊长玉一身劲装坐于俞浅浅右侧,大长公主齐姝坐于俞浅浅左侧,三人年岁相差不大,乍一眼看去,都是云鬓花颜,各有姝色,只俞浅浅年纪轻轻已是太后,今日又是这等大场合,所穿的翟衣色泽偏深,样式显老气了些。   齐姝今日是为相驸马而来,妆容点得艳丽,额间门描了精致的花钿,云鬓高耸,一身海棠色宫装外罩着层金缕纱衣,雍容华贵。   让人意外的却是樊长玉同她这朵大胤最富贵的牡丹花坐在一处,竟也半分没被压下去。   她入朝也一载有余了,朝中大小官员几乎都已见过她。   但素日里,谁也不会觉着她和绝色一字沾边,朝中对她最多的赞誉便是“神勇”、“英武”。   像今日这般扎进美人堆里了时,才一下子让人觉着她容貌似乎也是顶顶出众的。   舒缓的五官走势让她整个人并不显得凌厉,反而有种大气的美,长而飒爽的眉更添几分英气,虽生了双杏眼却并不含情脉脉,透着一股从容和坚定,像是航海的大船抛下了深深的锚,任尔多少狂风骤雨,也撼动不了她半分。   乃至于不少贵女都不看场中策马追逐击球的少年郎们了,以团扇半遮面,探着身子偷偷打量坐于高台上的樊长玉。   回过头不忘跟同行的好友悄声嘀咕:“完了完了,我瞧着怀化大将军都比底下那些公子哥儿英气些,这马球赛还没大将军好看!”   同行的贵女亦是低声惨呼:“我这辈子是嫁不成摄政王那样的郎君了,能让我嫁个大将军这样的夫郎么!”   樊长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她不清楚其缘由,便任她们打量八风不动。   这场马球结束后,俞浅浅问齐姝:“公主可有觉着出彩的儿郎?”   齐姝轻摇着团扇,兴致缺缺摇了摇头:“看他们还不如看阿玉呢!”   俞浅浅便笑道:“下一场有沈国公之孙沈慎,据闻少年时是个同摄政王齐名的人物,公主可好生瞧瞧。”   便是在此时,看台上男子宾席那边传来了一片不小的骚动,只是很快平静了下去。   俞浅浅问底下人:“怎么回事?”   金吾卫查看情况后回来禀报:“回太后娘娘,是摄政王和少师也来看马球赛了。”   俞浅浅当即揶揄看了樊长玉一眼。   可惜她们这边距男子看台那边颇远,中间门隔着人山人海,瞧不见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齐姝突然起身道:“沈慎在啊,那这局本宫也去。”   眼瞅着齐姝径直带着随行的几个宫女下去更衣了,俞浅浅有些错愣地同樊长玉道:“公主真瞧上了沈家郎君不成?”   樊长玉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她今日受邀前来帮忙,本就是为在齐姝下场时护着她一一的,齐姝要打这场,樊长玉自然也得跟着去。   她同齐姝一道去更换统一的劲装时,路过男席那边,很容易就瞧见了一人独占数个席位的谢征。   他落座之后,方圆一圈的席位,除却公孙鄞,再没旁人敢置臀,实在是惹眼得狠。   齐姝离席声势浩大,谢征自然也瞧见了她们。   一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樊长玉浅浅愣了一息。   她……她还是头一回见谢征穿雪色儒袍!   清隽端雅,公子无双。   仿佛他那双手从未持过刀戟,只该用来执笔拿卷。   显然不止她被惊到了,看台上的贵女和郎君们也大为震惊,只是碍于摄政王在朝野的威势,没人敢直接盯着他看,都只做贼似的偷摸着打量。   樊长玉甚至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摄政王怎也穿了身这般雅致的儒袍?”   “可不,方才摄政王往这边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少师呢!”   “嘘,据闻怀化大将军两日没回谢府了,我听说啊,大将军心慕的一直是少师,只是摄政王请旨太快了,大将军不得已才嫁的,如今约莫是过不下去了,摄政王学起少师的穿衣打扮,八成是为了挽回大将军!”   樊长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摔个狗啃泥。 第169章 番外五   人多眼杂, 樊长玉和谢征又隔得颇远,二人最终只这么隔着人群淡淡对视了一眼,她便随齐姝往更衣的大殿去了。   看台上的男子宾席这边,也有太监前来喊话:“下一场有大长公主、怀化大将军、沈小公爷、建宁郡王……诸位郎君可有愿下场者?”   这可是普通仕族结交权贵的好机会, 当即便有不少年轻公子哥红光满面地应声愿意下场。   也有之前已下场打过的公子哥儿惋惜:“公主怎在这局才下场?”   边上的人笑道:“沈小公爷风流倜傥, 马球打得也是一等一的好, 指不定公主也是去瞧沈小公爷风采的。”   有人压低嗓音呷酸道:“那接下来这场还有何看头?公主身份尊贵,怀化大将军武艺卓群,沈小公爷球艺精湛, 有大将军和沈小公爷护着, 这局只是为让公主玩个尽兴罢了。指不定一场球赛下来,公主和沈小公爷的姻缘就成了。”   公孙鄞瞥了眼谢征那身极为碍眼的白衣, 忍着牙酸道:“谢九衡,这些年来我大大小小也帮了你不少忙,今日你还我个人情如何?”   谢征侧目淡淡看了他一眼。   更衣的大殿离马场不远,男子更衣在前殿,女子在后殿, 中间隔了个跨院, 角门处有小太监守着, 以免前来更衣的人走错。   樊长玉本就只穿了一身劲装, 更衣简单, 但齐姝身上的宫装繁复, 满头珠翠拆下来再重新梳头也麻烦,七八个婢子围着她捣鼓,仍要费上两盏茶的功夫。   樊长玉换上打马球的那身绯色劲装后,便先去院中等。   她还没打过马球,不过先前在看台上看了几场, 基本上也摸清了规则,偏殿这边也有马球和球槌,樊长玉为了先熟悉下,拿了球槌在院子里试着挥了两下练手感。   今日的马球打的是十人一组的武球,只要不是故意伤人,在马背上以球槌击球,打进场上的门洞里了,便算赢球。   院墙上有一扇石砌的镂空花窗,这边没人来,樊长玉便拿那扇石窗当球门,朝着镂空处击了一球过去。   她准头极好,拳头大小的球直直飞过了花窗,看得一旁伺候的宫人都止不住抚掌喝彩。   只不过那喝彩声很快戛然而止。   飞出去的那一球,在花窗那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截住。   午后的风很是和煦,吹得来人靛青色的劲袍下摆微微浮动,接球的那只手,经络微凸,再往上的腕口扣了如意纹护腕,窄袖裹出小臂紧实的肌理,似蓄满了力量。   樊长玉以为砸到了人,上前几步正要道歉:“抱歉……”   对方侧过头来时,她半截话就此卡在了喉咙里,打量着一身靛青色劲袍的谢征,极为意外地道:“你也要去打马球?”   其实还是劲装更适合他,如墨的发全都束进了发冠里,神色虽显出几分冷惰,但精致的眉眼间全是恣意与英气,直让人移不开眼。   谢征缓步走到月洞门处,抬臂将截在手中的球抛回给她:“受主事官之托下场凑个热闹。”   樊长玉接下了他扔回的球,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她同齐姝这一队里,大多都是皇亲国戚,对面队伍里若是没个身份高的,在这场马球赛里怕是只能一味避让奉承她们,那这场马球赛也就没意思了。   她正要回话,月洞门那头却忽地又传来了男子的话音:“九衡!原来你在此处,可叫我好找!”   来人俊眉朗目,见人便先笑三分,正是沈慎,他寻着谢征,又瞧见了在庭院里练球的樊长玉,忽地笑开:“我还说你个大忙人,怎地突然有了闲情雅致也来打马球,原是陪怀化大将军来的!”   他身上穿的是和樊长玉同色的绯红劲装,俨然和樊长玉、齐姝是一队的,当即用力拍了拍谢征肩头:“也好,有些年没同你打过马球了,正好一会儿赛场上咱们分个高下!”   大抵是他声音太大了些,在殿内更衣的齐姝也听见了,她换了一身劲装后出来,朝着二人道:“摄政王,沈小将军。”   沈慎父亲早亡,按理说他是能袭承沈国公的爵位的,因此朝中不少人唤他沈小公爷,但他又在朝中领了职,唤他沈将军的便也不少。   沈慎笑容明朗地一抱拳:“见过公主。”   齐姝在花窗楚还瞥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靛青色衣摆,她眼底闪过几丝黯然,扬唇道:“本公主也是好热闹,才下场去打这么一场,球技实在是不佳,听闻沈小将军球技精绝,可否请教一二。”   沈慎是个极好说话的性子,当即便笑道:“沈某自是乐意效劳。”   齐姝看向谢征:“长玉也是头一回打马球,教自个儿夫人这事,便由摄政王自己来了。”   她说着朝樊长玉揶揄一笑。   樊长玉一脸莫名,等齐姝拿着球槌同沈慎有说有笑地往前边去了,她觉着就自己和谢征在这儿杵着怪尴尬的,道:“我也练得差不多了……”   “你挥球槌的动作不对,在马背上容易受伤。”谢征打断她的话。   樊长玉愣愣看着他。   谢征上前,从后边握住她拿着球槌的手,说:“手腕要平,腰身放松,别绷太紧。”   他温热的手掌捏着她拿球槌的手腕,另一只手落在她腰间时,一些记忆突然涌上来,樊长玉腰部不受控制地更僵了,谢征垂眸看她:“怎么了?”   樊长玉硬着头皮说:“没事。”   好在谢征真的只是在心无旁骛地教她。   樊长玉掌握了技巧挥出去的那一球,飞得颇远,守在边上的宫人去院墙外捡球时,樊长玉回过头笑着同谢征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浅风拂过,树上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谢征衣襟上也沾了几朵,他却不拂,只抬手摘去落在樊长玉发间的细小槐花:“阿玉高兴了,今日可随为夫回府了么?”   樊长玉看着缤纷花雨下长身玉立的人,想起路过看台时听到的那些话,突然扬唇笑开:“看你一会儿场上的表现。”   这场马球赛终是出了岔子,齐姝的马在赛场上不知怎地受了惊,带着她直直往看台那边冲去,场面一度混乱。   樊长玉就在齐姝边上,本是能护着齐姝的,可公孙鄞和沈慎见齐姝惊马,也纷纷催马上前来救人,三人撞到了一起,反倒坏事,最终樊长玉虽是救下了齐姝,二人却齐齐摔下了马背,还险些被后面冲上来的马匹踏伤,幸得谢征及时赶到制住了后边冲上来的马。   公孙鄞和沈慎两个倒霉蛋,在混乱中撞到了一起,两人都跌下马摔断了腿。   本是为替齐姝相看驸马弄的一场马球赛,最终弄得这般鸡飞狗跳,俞浅浅也是焦头烂额,命人送受惊的贵女和命妇们回府,又请了太医前去看诊,再严查惊马之由。   查来查去,最终查到一个贵女头上。   齐姝骑的那匹马,是整个马场最为温顺的,当时那一场里要上场的本该是一位郡主,要骑的也是那匹马,那贵女同那位郡主有旧怨,便卡着点去给马喂了掺了药的草料。   谁知后来齐姝突然要上场,那位郡主只能把马让了出来,这才有了这么一遭事。   俞浅浅气得不轻,好在齐姝被和樊长玉摔下去时,被樊长玉护滚了几圈泄了力,二人都没什么大碍。   只有公孙鄞和沈慎伤势严重些。   处理完这事已将近暮时,樊长玉带着长宁随谢征一道回了府。   用完晚饭,樊长玉沐浴后出来不见谢征,一问底下人才知他去书房那边的净室沐浴了。   樊长玉只觉奇怪,从她们成亲到现在,谢征几乎没避开她独自去过书房那边的净室,她过去寻人时,正巧碰上谢十一捧着药酒要进去。   她这才知晓,谢征为了制住那匹受惊的马,伤了手臂。   樊长玉挥退谢十一,亲自捧着药酒进了书房。   谢征已沐浴完毕,头发绞得半干,只披一件单衣在案前就着烛火凝神书写什么。   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樊长玉手中的药酒时,眉头微皱:“底下这帮人的嘴是越来越不严实了。”   樊长玉眼皮轻抬:“你想养一堆只对你忠心不二的人便养。”   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听得谢征失笑,搁下手中毫笔:“这般大气性?”   樊长玉把药酒放到案上,冷冷睇着他:“受伤了为何不说?”   谢征道:“制个惊马便伤了手臂,若是阿玉嫌了我,不肯跟我回来可如何是好?”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说笑,樊长玉不由瞪他一眼,硬邦邦道:“解衣,我给你揉药酒。”   她真动气了,谢征倒也没再逗她,褪下外袍,在烛火下露出一片蜜色的紧实肌理。   他右臂已然肿了,上边还有两圈磨破了皮的勒痕,是当时为了拽住那匹受惊的马,将缰绳缠在手臂上,与之角力时勒伤的。   樊长玉倒了药酒在手心,搓了两下后一点点给他揉进青肿的臂膀里,拧着眉心问他:“疼不疼?”   春衫单薄,她沐浴过,乌发只是简单挽起,低头专心给他揉药酒时一缕从耳后散落下来,将那莹白的耳垂半遮半挡的,莫名撩人,身上是她常用的胰子的淡淡香味,空气里又晕开了药酒的酒味。   谢征望着她明烛下轻拧的眉头时,忽只觉一颗心熨帖,没喝酒,但也有了几分微醺。   他浅笑,说:“不疼。”   樊长玉无奈叹了口气:“你啊……”   她揉完药酒,注意到谢征披在身上的还是白日里穿的那件滚雪白袍,问:“你今日怎穿了身儒袍?”   谢征凤目微垂,答:“没穿过,试试。”   随即又问她:“好看么?”   樊长玉点头。   他穿儒袍确实也好看的。   谢征眸色幽幽,将上药退下的衣袍提了上去,忽地笑道:“阿玉既喜欢,那我以后常穿。”   但他眼底似乎并没有多少笑意。   樊长玉愈发觉着怪异,皱眉道:“倒也不必这般……”   谢征眸色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将人按坐至自己怀中,下颚轻搁在她肩头,“这册《虎韬》阿玉还记得么?”   坐在了案前,樊长玉才瞧清他先前是在书页上做一些批注,瞧着书册的厚度,似已经快注解完了。   谢征亲了亲她后颈,说:“上次考问阿玉的兵法,阿玉有诸多不解之处,等注解完了,阿玉再拿去好生看看。”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樊长玉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没有下次!”   谢征在她身后浅笑出声:“阿玉想哪里去了,为夫只是觉着连《六韬》都没替阿玉注解完,是为夫之过,除了《虎韬》,其余五册兵书,为夫也抽空替你注解一遍。”   樊长玉顿时有些讪讪的,看着那些详细的注解,心大道:“我记得我的藏书里好像有一册《虎韬》。”   她从前自己看兵书有诸多不懂之处,又重金聘请了不少谋士,那些谋士一给她讲兵法就一副恨不能撞柱的模样,弄得樊长玉也很不好意思,就打发他们给自己注解兵书去了。   李怀安送她的兵书,她拿到手便送给底下人了,压根没印象他送的是哪几本。   后来郑文常还回来的那本《虎韬》,又是她随口让谢五帮忙放进书架里的,她自己后边再翻到时,还当是以前的幕僚们替她批注的,早忘了李怀安送她过兵书这回事。   谢征闻言眸色却是愈渐冷沉,只浅笑着道:“是吗,为夫替你整理的时候没瞧见,许是搬迁时遗失了。”   他这么一说,樊长玉便也没再当回事。   她正要起身,却在身后的人却揽着她的腰身没有松手的意思,并且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后颈,意图再明显不过。   樊长玉错愣之下,不由带了几分愠色瞪身后的人:“你胳膊上有伤!”   谢征在她颈侧留下一抹红痕,抬起头时眸色漆黑得摄人,嗓音很轻,像是商量,噙着笑又像是蛊惑:“那阿玉心肠软些,疼我一回?”   他眸底欲色不重,却绞着什么极为深沉的情绪。   樊长玉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最后到底是不敢真用力气去挣,结束时枕着散落下来的长发伏在桌案上慢慢平复呼吸,底下的衣袍已皱得不能看了。   谢征亲了亲她脸颊,去净室打水过来清理。   樊长玉恢复了些力气,起身时袖子带落了案上的书卷,她俯身去捡,这才注意到桌角还垫着一册书,细辨书封上的字样,写的分明是“虎韬”二字。   樊长玉看看手中谢征替她重新注解的过那一册,又看看地上用来垫桌角的那册,将地上那册也取了出来。   谢征回来时,就见樊长玉捧着两册书在烛火下对比,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十分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这册书丢了么?”   谢征面不改色地道:“是丢了,你从哪儿找回来的?”   樊长玉黑了脸:“谢九衡,你拿我当傻子呢!不是你拿去垫桌脚的么?”   底下的人是万不敢拿这书房里的藏书去垫桌角的,只能是他自己!   谢征淡淡撂下几字:“竟是拿去垫桌脚了么?忘了。”   樊长玉半晌无语,她左思右想仍是想不通:“这册兵书哪儿惹着你了?”   联想到他之前考问自己这书中的内容,可劲儿折腾她,樊长玉突然觉着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册兵书里。   谢征闻言,盯了她半晌,最终只极浅淡地笑着说了句:“没惹着我。”   樊长玉知道,谢征生气了。   他生起气来,也不是同她冷战,甚至她问什么,他依旧会答,只语气不冷不热的,还笑得让她心里发慌。   樊长玉到入睡前都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谢征,谢征又一副轻飘飘的语气说没什么。   他这个样子,没什么就怪了。   漆黑的床帐里,樊长玉看了一眼躺在外侧呼吸声清浅、似乎已经入睡的谢征,最终只幽幽叹了口气,也合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大抵是今日真累着了,她很快便入眠。   半夜里,却被撑醒了。   潮,热,闷。   身后的人似知道她醒了,也不做声,宽厚的胸膛和铁臂紧箍着她,让她动弹不了分毫,底下的动作异常凶狠。   樊长玉一开始还能忍着,到最后咬紧牙关还是溢出几声闷哼,险些抓破被衾。   他便扳过她脸亲她,吻也是恶狠狠的,带着点惩罚又气闷的意味……   因为惊马事件,她和谢征次日的早朝都告了假。   樊长玉醒来时,谢征已不在房里了,早饭倒是命人给她温着的。   长宁得知公孙鄞伤了腿,这些日子也不能去崇文殿讲学了,还好生失落了一阵,樊长玉哄好了她,问清谢征又去书房后,想到二人如今这微妙的形势,倒也没直接过去。   谢五自那日被谢征问话后,眼瞅着谢征和樊长玉不对劲儿,等到今日,终于有机会同樊长玉说兵书一事了。   樊长玉得知那册《虎韬》是李怀安注解的,一脸呆滞:“那不是我重金请来的幕僚们替我注解的吗?”   谢五快哭了:“不是啊,是李公子。”   樊长玉突然觉得脑袋疼,她总算知道谢征这几日的反常是为何了。   谢府书房的窗棂大开着,春光灿烂,院中草木青葱。   谢征一身月白锦袍坐于案前,凝神批阅着手中的折子,浸着春光的眉眼亦没显出一丝半点的和煦,只叫人觉着冷沉。   窗台上忽地“哈呀”一声,蹦出个木偶小人,小人穿着软甲,外罩一件袍子,是樊长玉常做的打扮。   谢征抬眼望去,便见那小人手脚和躯干都由细线牵引着的,是民间常见的木偶戏法。   那木偶小人手中举起一把长剑,明明做工粗糙,却意外地透出了点威风凛凛的模样,底下传来话音:“从前,有个姑娘,阴差阳错上阵杀敌,成了将军。”   “有个监军知道她读书不多,送了她一些兵书,但她知道那监军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利用她后,就不把那监军当朋友了,把监军送的兵书赏给了底下的将士。”   随着这番讲解,窗台上又出现了个青袍小人偶,小人偶把书递给那女将军人偶,女将军人偶转头又将书递给了脑袋上贴着“卒”字几个小人偶。   “后来有一天,有个性情耿直的将军找她借书看,为了显得有借有还,就把她赏下去的兵书也还回来了。”   脑袋上贴着个“郑”字的小人偶捧着书递给头顶贴着个“五”字的人偶。   “书还到手里了,她又不好再推三阻四地送回去,就让底下人收起来了,甚至都不知道还回来的是哪册书。”   “再后来,这姑娘成亲了,她夫婿发现了那册书,还知道了是那监军注解的。”   窗台上再次蹦出个做工精致不少的白袍小人。   “他不高兴,但又不跟那姑娘说为什么不高兴,姑娘猜不到。有一天姑娘发现了被垫桌脚的兵书,压根没想起来这是当初的监军送自己的,以为是自己花钱聘请的幕僚们注解的,问他为什么拿书垫桌脚,他更不高兴了。”   白袍小人在窗台上使劲儿跺脚。   “那姑娘就琢磨啊,他为什么不高兴呢?还做起了他从前最不屑的书生打扮。等姑娘发现那兵书不是自己花钱请的幕僚注解的,是那监军送的,终于明白过来,她那夫婿是吃醋了。”   女将军人偶背着手在窗台上走来走去,很苦恼的样子:“姑娘想她得哄哄她夫婿。可她夫婿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豪,她想不通他怎会吃一小小监军的醋?”   “姑娘思索了很久后觉得,她应该是很少跟她夫婿表达心意,于是她去找他了。”   女将军人偶走到白袍小人跟前,两个人偶脑袋在细线牵引下碰了碰。   “姑娘最近学了一首诗,其中一句叫‘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听说是风雨之时见到你,便也心生欢喜的意思,她觉得,这就是她每每看见她夫婿时的心情啊,她该说给他听的。”   谢征手中的朱笔早已在纸上留下了一大团污迹。   他身形似被定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心跳却前所未有的剧烈,咚咚咚,咚咚咚,仿佛是要撞破胸腔处那层血肉跳出去。   樊长玉从窗棂下方站起时,任而天辽地阔,他漆黑的眸子里便也只映得下她一人了。   他的女将军沐一身明媚春光,手肘撑在窗前笑容璀璨地望着他说:“谢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70章 番外:公孙篇   佛堂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气沉闷,博山炉里飘起的香似乎也跟着发沉,低低地漂浮在昏暗的佛堂内。   齐姝撑着手肘看安太皇太妃在佛前进香, 染着豆蔻的指尖拨弄着矮几前的杯盏, 缓缓问了句:“母妃, 这世间求神问佛的人这般多,菩萨真能把每个人的愿望都听清吗?”   安太皇太妃进完香,轻斥女儿:“不可在佛前不敬。”   回矮几前落座时, 又补充了句:“心诚则灵。”   齐姝垂下眼,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那盛了半杯茶水的裂冰纹瓷盏, 水波晃动,里边的茶叶便也跟着漂浮。   亦不知乱的是这水纹,还是心。   安太皇太妃捻动念珠的手忽地一顿,问女儿:“姝儿有心事?”   齐姝收回手, 枕着雪藕似的双臂趴在了案前, 轻薄的金桔色纱袖逶迤至地, 似一朵盛开的金莲,她看着佛龛前供奉着的那尊白玉观音, 闷声道:“没有。”   安太皇太妃问:“那日马球赛上,少师和沈小公爷都为救你伤着了?”   齐姝樱唇微抿:“本宫乃大胤公主, 金枝玉叶,他们怕我伤着赶来救我有何稀奇?再说了,我有阿玉救。”   安太皇太妃眉宇微沉了一分:“姝儿,你何时变得这般骄纵无礼了?”   齐姝便不说话了,只扯起一旁小瓷缸里养着的不到巴掌大的一朵睡莲的莲瓣。   知女莫若母,安太皇太妃浅浅叹息了声:“沈家世代簪缨,沈小公爷虽比不得摄政王, 但在朝中素有贤名,性子也极好,与你,算是良配。少师如今虽为天子讲学,可河间公孙氏,已百年不曾入仕,只在天下读书人间颇负盛名,他十七岁中探花郎却又不愿入朝为官,只是想告诉天下人,河间公孙氏的底蕴还在罢了。此人同摄政王交好,便是没摄政王那般桀骜,也有一身文人狂气,飘忽得像风,你抓不住他的。”   扯下的睡莲瓣在白嫩的掌心彻底揉烂了,齐姝终回了句:“我听母妃的。”   她挽起臂间的浅碧色披帛,步出佛堂时,安太皇太妃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跪于观音像前双手合十,浅念了一声:“我佛慈悲……”   ……   细雨如酥,齐姝走出佛堂后,挥退宫人,趴在了宫廊一侧的美人靠上,听着雨滴打在廊外的那棵芭蕉叶上的声音出神。   她与公孙鄞的初识,源于十四岁那年她随母妃回河间省亲。   母妃信佛之后,曾在佛前许过一诺,凡遇佛寺,必进寺礼拜。适逢外祖母病重,母妃便去了河间最出名的广陵寺礼佛三月,替外祖母祈福。   寺里的生活枯燥又清苦,每日送来的吃食也无半点荤腥,想着是替外祖母祈福,她倒也忍下来了。   只是日日被一群老和尚围着念经,齐姝烦闷得紧,大多数时间都在山寺间游玩,看看名胜古迹。   寺中山顶有一亭,名曰风雨廊亭,据闻已屹立了近百年,乃建寺高僧圆寂之所,齐姝好奇之下也登上去瞧过。   她生来就在雕金砌玉的皇宫,这世间再宏伟的宫殿她都已见过,那山顶的廊亭也没能带给她多少惊艳,倒是亭中有一方石桌,石桌上刻了象戏格,还用青白两色茶盖大小的石雕棋子摆了一副残局,引起了齐姝的兴趣。   时人都更崇尚围棋,觉着象戏两军对弈,攻伐意味太重,不如围棋显君子之德。   齐姝生来便离经叛道,却在文渊阁的藏书里见过象戏的诸多棋谱,那日她在风雨廊亭中坐了半日,终于想出破局之法,移动了棋盘上一枚青石棋子。   此后两三日她都快忘了此事,后来实在是无聊,想再次登上风雨廊亭独自对弈,这一去,却发现石桌上对面的白石棋子也被人动过,刚好是她上次破局后对方该走的下一步棋。   这无疑是场意外之喜,齐姝看着棋局沉思许久后,又移动青石棋子走了一步棋。   当天回去她便隐隐有些高兴,第二日再登上廊亭,果不其然见对面的棋也走了一步。   接连半月里,她每天都会登上风雨廊亭一次,就为了隔空和对面那人下一局棋,有些时候她也会被对面的棋术逼得接连几日都想不出破局之法,等她终于想到了棋路,再去移动棋子时,隔了一日,对面的白棋便也再次跟着动了起来。   也是那时,齐姝突然萌生了想见见同自己下棋之人的想法。   她次日早早地便登上了风雨廊亭,在亭中一坐便是一日,从日头初升等到日薄西天,也没等到对方来。   她想或许是她昨日走的那步棋太刁钻了,对方还没相处破解之法?还是有事耽搁了没来?   齐姝满心失落欲下山时,却见一灰袍老僧踏着一地薄阳而来,见她坐于亭中,朝她竖掌行了一道佛礼:“阿弥陀佛。”   齐姝半是惊喜,又半是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怅然,问那老僧:“大师,这大半月里,都是您在同我下这棋吗?”   老僧满目慈悲浅笑着点了头,见她已在石桌上走了一子,便也移动了一枚白石棋子,双手合十道:“老衲也没料到,同老衲下这棋的,是位年岁尚轻的女施主。”   齐姝闻言,心中反倒释然了,是了,能日日都在这广陵寺中的,也只有寺里的僧人了,旁的香客,又哪会像她母妃这般,一礼佛便是数月。   老僧那步棋走得刁钻,齐姝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下一步该如何走,眼见天色已晚,便暂且拜别了老僧。   从风雨廊亭下山的路有多条,不同的路通向山下不同的大殿和客院。   齐姝沿着常走的那条道走出没多远,脑中忽地灵光乍现有了破局执法,忙急急地往回走,想同老僧再走上一步棋。   风雨廊亭建在孤崖之上,未到山顶时,在石阶下方只能瞧见嶙峋怪石和隐映在浓阴里的一角飞檐。   齐姝听见头顶的亭中有谈话声传来。   “……老衲已依公孙小友之托,让那女施主了愿离去了。”是之前遇到的那位老僧的嗓音。   齐姝一双脚似被定在了原地,心跳忽地变得极快。   “多谢大师。”   随后响起的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极为温朗,好似春日的午后穿庭而过的风,和煦却让人抓拢不住。   老僧轻叹一声:“老衲观那女施主秀外慧中,象戏棋艺了得,你二人于这廊亭中一桌残棋结缘,想来命里是有羁绊的,公孙小友何故要斩断这缘分?”   那男子笑道:“鄞不过一自在闲人,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先前也未曾料到,与鄞对弈的,是位姑娘家。”   那男子和老僧还说了些什么,齐姝已没听清了,只在二人离去时,她带着随行的宫婢躲到了怪石之后,在二人走远后,才敢偷偷看一眼之前在亭中的男子。   残阳如炽,半山披红,同老僧并肩而行的男子,白袍胜雪,广袖揽风,在日辉下好似仙人一般。   齐姝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心跳从来都没这般快过。   老僧唤他公孙小友,他自称鄞。   在河间地界,想寻一姓公孙的人实在是不难。   河间公孙家乃百年望族,族人百年不曾入仕,公孙氏依旧是河间数一数二的大族,所创办的麓原书院,甚至可与有着天下第一书院之称的嵩山书院一较高下。   齐姝很快便打听到了公孙鄞是何人,河间公孙氏嫡长孙,公孙家的老太太每年三月时节都会来广陵寺礼佛月余,他此行便是跟着祖母一道来的。   安太皇太妃一向低调,进寺礼佛,也并未让住持关山门以拒其他香客,甚至还同公孙老太太探讨过佛法。   齐姝还未正式见过公孙鄞,却已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听说他自小天资过人,三岁便已开蒙,五岁习完四书五经,七岁已能出口成章,皆称他乃河间一贤。   他那些为人所传颂的诗词文章,齐姝也找来研读过,越是了解了这些,齐姝越想认识他。   她在朦胧中,喜欢上了那个同自己下棋的人。   现在这个人影慢慢变得清晰了,她知道了他叫公孙鄞。   他应该也不知自己是何模样的吧,当日在亭中,他只远远瞧见一女子的背影便走了,转而去托付寺中僧人来见自己。   一月之后,麓原书院开学,齐姝禀了母妃说想回外祖家,安太皇太妃知道女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将她拘在山上月余,已是难得了,准了她回安家。   齐姝却并未本本分分地待在安家,安知府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安旭,本性不坏,大事也不曾犯,但就是成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安知府腆着张老脸才替他从麓原书院求来了个上学名额,他那儿子却只想着逃学。   齐姝听闻公孙鄞也在麓原书院,便心生一计,同自己那不着调的表哥来了出冒名顶替的戏码。   她女扮男装代安旭去麓原书院念书,安旭假称她去了庄子上游玩,便帮她应付安家人和太皇太妃那边的人。   齐姝虽擅象戏,在诗文上比起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还是相形见绌,好在安旭本就是草包一个,入学测试她倒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麓原书院所有学子都住在书院里,大多数两人一间房,使够了银子,也可一人一间,齐姝自然没吝啬自个儿的银子,成功给自己弄到了一间独立的房间。   书院所有学子分“外舍”、“内舍”、“上舍”三处教习点。   约莫是安知府给书院的夫子知会过,安旭一个胸无点墨的,竟也被安排到了“上舍”。   这里的学子多数都是清高之辈,对于那些靠着家中权势或是使银子进来的学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齐姝去听学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不少讥诮的目光。   齐姝不以为意,环视一圈,只为找那日在风雨廊亭见过的那个背影。   可看遍了整个课舍,也没瞧见一个类似的背影,齐姝当即皱起了眉头。   有个富商家的胖儿子,跟安旭一样也是被塞进来的,夫子们安排他和齐姝做了同桌,小胖子自以为跟她是一路人,见齐姝私下张望,便用毛笔杆子戳了戳她手臂:“安兄看什么呢?”   齐姝道:“我听说……被称为河间一贤的公孙家长孙也在上舍,怎没瞧见他?”   小胖子把脑袋钻进书桌底下啃了一口早上从饭堂带来的鸡腿,才糊着满嘴油同齐姝解释:“你说鄞公子啊,书院里的学生都叫他‘小夫子’,书院的院长是他伯公,他的学识,比起院中不少夫子都不差的。下堂课是韩夫子的,他约莫是被韩夫子叫去帮忙批阅课业了。”   果不其然,敲钟的老伯敲响挂在院中槐树上的那口钟时,整个课舍的学子都正襟危坐,连小胖子都没敢啃藏在课桌里那根鸡腿了。   齐姝看到大开的门外,三月里的槐花被风吹得在廊下肆意飘飞,跟在一满目威严的老者侧后方走来的年轻男子,白袍上镀着一层淡金色日光,手抱一摞厚卷,指节修长,经络分明,眉目清朗,唇角微扬似带了三分笑意。   齐姝怔怔地看着,只觉心脏狠狠地麻了一下。   在风雨廊亭同她对弈了将近的一月才走完那盘残局的人,竟是这般模样么?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明炽,公孙鄞在进课舍后,春阳般和煦的目光往她这般扫了一眼,眸光微顿了一息,眉峰不着痕迹地一敛,随即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小胖子悄声同齐姝道:“你别看小夫子瞧着温良和气,待谁都是见面笑三分,课业落到他手上,他批得比夫子还严厉,若是得了‘丁’等,那可就惨啦!”   小胖子话音方落,齐姝便听得那一脸严厉刻板的夫子道:“入学测试的卷题,老夫已批阅完了,凡得‘丁’等者,下学后去御书楼先将《院规》抄上二十遍!”   他说着,便从那摞卷纸最上方拿起一张,再抬起头来,神色明显更为严厉了些:“安旭,丁等!” 第171章 番外:公孙篇   作者:团子来袭本书字数:更新时间: 举报错误 三月春阳耀眼, 齐姝和小胖子齐齐被罚到了御书楼抄《院规》时,心情却不太美妙。   能用“御”字,这御书楼的匾额, 自是书院创立之初成祖皇帝亲赐的,里边藏书万栋, 不少失传的书卷都还能在这里找到, 学子们更是求知若渴,一些孤本甚至得排队几个月才能借阅到。   御书楼分七层, 外舍弟子只能借阅第一层的书籍,内舍弟子可借阅二至五层的,五层以上的藏书,就只有上舍弟子才能借阅了。   因此书院的学子们,外舍弟子仰慕内舍弟子, 内舍弟子又仰慕上舍弟子,除了才学上的佩服,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同这些弟子打好关系, 从他们那里借阅御书楼五层以上的藏书。   而书院的院规, 也是之乎者也的洋洋洒洒列了几百条, 但凡学识差点的只怕看不懂这院规在说什么, 堪比一篇简化版的道德经。   齐姝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写过这么多字, 几乎抄得头晕眼花。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让同样扮做了小厮的宫婢替自己抄,可据闻书院以前就发生过了类似的事, 夫子们为了防止学子偷奸耍滑,让书童代写,这才专门罚他们到御书楼抄书,命上舍的弟子看守。   自然, 这弟子也非旁人,正是公孙鄞。   旁的上舍弟子虽清傲得很,但被罚来这里抄书的,不是权贵子弟便是富商之流,若是把人开罪得太厉害了,指不定会被报复。   只有公孙鄞这个公孙家的嫡孙盛名在外,不惧这些,他又常在御书楼一待就是一整天,故此夫子们多托他帮忙看守受罚的弟子。   也正是得益于此,齐姝和小胖子才被准许进了御书楼第七层的单独雅间。   齐姝伏案抄写《院规》时,偶尔一抬头,便能瞧见公孙鄞手持一卷书姿态闲散坐于窗前,白袍逶地,半束的墨发和衣袍都在斜阳下镀了一层淡金色华光。   他单手支着额角,眉眼低垂,似乎看书看得认真。   每每这般做贼似的瞧上一眼,齐姝心口就能扑通扑通跳上半天,再次低头抄写《院规》时,仿佛都不觉着累了。   直到小胖子偷偷戳了戳她手肘问:“安兄,你说那太阳光照在书册上,公孙兄他就不嫌晃眼睛吗?”   齐姝抬起头正要细看,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鹰唳,似撑着手肘垂眼在看书的公孙鄞,脑袋便往下一点。   随即他掀开睡眼惺忪的眸子,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再淡淡往齐姝和小胖子这边一扫,视线在她们身上停顿了两息,仿佛才想起来他们为何会在这里,用不知是困惑还是同情的语调低语了声:“还没抄完么?”   齐姝和小胖子提着毛笔,齐齐被惊成了两头呆鹅。   原来他是一直在窗边打瞌睡的么?   不及齐姝细想,窗边刮来一股大风,吹得她和小胖子抄了一下午的院规飞了满地,齐姝忙抬袖做挡。   小胖子则急着去捡自己被风刮跑的卷张:“哎,我刚写完的《院规》!”   在窗边的公孙鄞也抬臂挡了挡被吹进来的树叶和槐花,怎料那只俯冲而下的海东青瞧见他抬起一只手臂,张开铁钩一样的利爪就要在落在他手臂上。   公孙鄞毫无防备,被这只带着俯冲力道砸落下来的猛禽带得往后退几步,又撞到了齐姝她们的桌案,最终被一张凳子绊倒在地。   齐姝就在他边上,他跌倒时,齐姝小腿也被那张带倒的圆凳砸到,吃痛一起摔了下去,混乱中只觉胸口一沉,竟是公孙鄞手肘不慎压在了她胸脯上。   齐姝大惊失色,顾不得小腿的疼痛,连忙使劲儿推搡了他两把。   公孙鄞神色也变了变,移开手臂撑地半坐起来,墨发披散下来有些狼狈,却仍是清雅好看的。   他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道:“我方才跌倒,不慎压到了安兄,安兄可有受伤?”   齐姝尚年少,裹胸又裹得严实,一听他这么问,以为他并未察觉自己是女儿身,当即粗着嗓门回道:“没有!男子汉大丈夫,压一压又压不坏!”   大抵是做贼心虚,她还使劲儿拍了拍自个儿胸脯。   公孙鄞眸底似闪过几丝异样,移开目光,只说了句:“那便好。”   那只海东青发现自己闯祸后,倒是没选择公孙鄞的手臂落脚了,而是收拢翅膀站在了书案上,正探着脑袋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圆眼打量二人。   公孙鄞起身后便用折扇在海东青头顶轻敲了两记:“不长记性,来我这里闯了多少次祸了?”   海东青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咕?”   脚下铁钩一样的爪子,却抓破了齐姝抄好的一页《院规》。   齐姝心都在滴血,惨呼一声:“我抄的《院规》!”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盯着她,抬起了其中一只脚,似乎在问这样行了吗?   公孙鄞头疼扶额:“那‘蛮人’真是将雪鸾养得也愈发蛮性了。”   他对齐姝道:“你看这样如何,今日你在这御书楼抄的这些,我便算你全通过了,剩下的你改日再来抄便是。”   小胖子抱着一摞从外边捡回来的《院规》惨兮兮问了声:“公孙兄,那我呢?”   公孙鄞长眸微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嘴角微翘的弧度上,整个人实在是温和得紧,他极好说话地道:“也算。”   抄《院规》的第一天,齐姝和小胖子都被准许早早地回去了,当日所抄内容也全拿了合格,小胖子去饭堂的一路都在夸公孙鄞,说他也没大家传得那般严苛。   毕竟夫子检查时,若是字迹不公,或是有错字漏字,就得被打回来重抄。   齐姝却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走着走着突然莫名起来地笑起来。   小胖子对此很是疑惑:“安兄,你笑什么?”   齐姝赶紧正了脸色:“我……我高兴今日被罚的课业就此过关了。”   小胖子点头表示赞许,双手合十:“我也高兴,真是财神爷保佑!”   齐姝嘴角微抽:“为何是财神爷保佑?”   小胖子道:“我家是经商的,我爹说,不管遇到啥事,拜财神爷就是了。”   齐姝:“……”   当天夜里,齐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位有着“河间一贤”之称的公孙家嫡孙,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不过似乎也只有他这样闲散洒脱的性子,才能写出那般令人拍案叫绝的疏狂文章。   齐姝压不下上扬的嘴角,将自己整个人都蒙进了被子里,似乎也就此罩住了那年三月里的所有少女心事。   后来每每下学后,她和小胖子都还会去御书楼公孙鄞专用的那间雅间抄《院规》,小胖子抄得越来越快,齐姝却抄得越来越慢。   她怕抄完了,就再也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这儿了。   她们抄书时,日头好的时候,公孙鄞在有时候会在窗边睡觉,有时候独自看些晦涩的古籍亦或是下下棋,有时则为前来请教学问的上舍学子讲学解惑。   他总是随和又悠然的,从不摆旁的上舍学子那副清高架子,但又让所有人都觉着同他有距离感。   至少在这书院里,齐姝没见过他同谁过分亲近。   倒是那只海东青常来,他似乎同给他寄信的这人关系不错。   《院规》抄完的最后一日,正巧公孙鄞在窗前独自对弈象戏,齐姝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她在他思考棋路时出声了。   公孙鄞眼底分明有了诧异:“安兄也会象戏?”   齐姝被他这般看着,心跳便止不住地加快,她勉强镇定答道:“懂些皮毛。”   于是在继广陵寺的风雨廊亭中隔空下数月才下完的那局棋后,她同公孙鄞在御书楼的第七层雅间里,又有了第二次较量。   那天她们从午后一直下到华灯初上,看守御书楼的老夫子前来赶客,才不得已暂停了棋局。   那也是公孙鄞第一次主动邀约她第二日还去御书楼下棋。   回去的当晚,齐姝又是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兴奋得险些一整晚没睡着,同时又有些失落,他似乎不记得同他在风雨廊亭下棋的那个姑娘了。   因着下棋的缘故,她同公孙鄞算是彻底熟了,就连从前那些看她这个依着权势进来蹭学的权贵子弟不顺眼的上舍学子,因着公孙鄞的缘由,也没怎么给她脸色看了。   又一日她同公孙鄞下棋时,海东青降落在大开的窗口,快小半丈长的巨翅衬得窗棂都小了起来。   公孙鄞头一回没有避开她,径直从海东青脚踝上的铁制信筒里取出一卷信纸,看完将信纸揣进了袖中,又唤来守在阁楼外的书童,让他带海东青去厨房切一盘碎肉喂食。   齐姝不由好奇问了句:“这只海东青,是你养的吗?”   公孙鄞手上刚捻起一枚象戏棋子,闻言扬唇笑笑,心情似乎极好的样子:“这主意不错,那我得好生想想,怎么才能把雪鸾从那‘蛮人’手中坑过来。”   齐姝不是头一回听他提起那个“蛮人”了,她一边谨慎落子,一边问:“雪鸾的主人是个番邦人?”   域外的确有不少擅驯鹰隼的人。   怎料公孙鄞听了,却险些笑得眼泪都出来,齐姝正不知所措,便听公孙鄞道:“他虽不是番邦人,但也的的确确是个野蛮人了,野得像豺狼,蛮得似斗牛。”   齐姝在脑子里想象出了个壁画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形象来,落子的手便是一抖,想不通公孙鄞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怎会和那等粗蛮之人交好。   因为这一分神,她这局棋很快便输了。   公孙鄞问:“安兄似有心事?”   齐姝胡乱扯了个由头:“我幼年曾看过一册象戏棋谱,名曰《韬略玄机》,奈何所看的已是残本,其中不少精妙的棋局都遗失了。听说这御书楼内藏书过万,本想找找有没有完本的《韬略玄机》,却一直没找到。”   公孙鄞捻着棋子的手微顿,答:“这御书楼内的确没有,公孙家的藏书楼里倒是有一册完本,可惜是我祖父的珍品,不得外借。”   齐姝也是头一回意识到了公孙家的底蕴,这御书楼里,连不少皇室文渊阁的藏书楼都没收录的书籍,都能找到完本。   她说那册象戏棋谱,已是公认的早已绝迹,她从前也只在文渊阁看过残本,没想到公孙家的藏书楼还真有完本,那关于旁的孤本藏书,只怕也是不计其数了。   她怔了半息,才连忙答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是这等绝迹的棋谱,老先生爱惜,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鄞却笑了声,齐姝一抬头,便见被霞光映红的半边天空里,掠过几只归鸟的暗影,他靠窗跣足席地而坐,白袍下曲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处,眉眼映着落日的薄辉,笑意懒散地道:“不得外借,我将外界遗失的残卷抄一遍与你便是。”   她心跳又漏了一拍,当时却不知,她收到他抄写的棋谱之日,便是二人分别之时。 第172章 番外:公孙篇   齐姝冒名顶替自己表兄进书院的事,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她那个不靠谱的表兄,斗鸡同一员外儿子起了争执,把人给打伤了, 员外郎带着儿子上门去讨说法,安知府这才知道儿子原来没去书院,一直在外边野。   安旭被自家老爹给提溜了回去, 齐姝代他进书院的事, 自然也瞒不住了。   齐姝贵为公主, 安知府哪怕是她舅舅, 也不敢对她不敬, 派人禀了还在广陵寺礼佛的安太皇太妃, 是安太皇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去书院“请”齐姝回去的。   出了这等事,安知府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让儿子去书院读书,为了书院的名声, 对外也只称安旭是自己退学的。   齐姝被母妃身边的嬷嬷“请”上马车时,马车都快离开书院了,这一路都安安静静极为配合的她,却忽地跳下了马车, 拎起裙摆直接朝御书楼而去。   身边的婢子和护卫要去追, 因着不熟悉书院地形,一时半会儿都没追上。   安太皇太妃派去的老嬷嬷是齐姝的乳娘,知道她的脾性,最终只叹了声:“让她去吧。”   齐姝从来都没跑那么快过,呼进的空气刺得她肺部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她想,再见他一眼也好, 至少,让他知道,她就是在风雨廊亭同他下过棋的那个姑娘。   若是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走了,这辈子她大抵都会遗憾的。   今日休沐,书院也放了一日的假,学子们有的外出了,有的留在了书院,通往课舍和御书楼的大道上,时不时有人经过,瞧见那一身霞红罗裙急促奔来的年轻姑娘时,皆是驻足看得痴了。   江南多美人,却鲜少见到这般明若鲛珠、艳若霞光的美人,仿佛山河为衣披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齐姝径直进了御书楼,奔上那木质扶梯时同人擦肩而过,说了不知多少声“借过”,被她撞到的学子无一人起了怒色,相反露出了几分梦游似的茫然来,生怕是自己看书看出幻觉来了。   齐姝无暇顾及这些,她终于爬上第七层的雅间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叩开那间房门,急急唤那个在舌尖打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公孙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身白衣的男子,依旧坐在他平日里看书下棋的窗边,只是这次手持墨笔在书写着什么。   见到她时,抬起头浅淡一笑:“我还想着,这份棋谱默完,托人带去安府应该能送到你手里,未料你亲自来了。”   他的平静让齐姝一怔:“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公孙鄞笔尖微顿,答:“身份是今日才知晓的。”   那写的最后一字被墨迹晕开了一个小点,但到底还是写完了,公孙鄞停了笔,捻起纸张抖干上边的墨迹:“我知你是个姑娘家,却不知你竟是当朝公主。”   不知为何,齐姝觉得喉间有点发哽了,她问:“那你知道,同你在广陵寺的风雨廊亭对弈的,也是我吗?”   公孙鄞望着她,极为温和地笑开:“知道。”   只这一句话,一滴泪倏地从齐姝眼眶砸了下来,在木质的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湿印。   公孙鄞将写好的棋谱折好,递与她时,她没接,只用一双朦胧泪眼固执地望着他:“我是为了一个人来这书院的。”   公孙鄞眼眸微垂,沉默着不再接话。   那一瞬间,齐姝心底蓦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她是公主,生来就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尝到过被人拒绝的滋味。   最终她连那几页棋谱残卷也没要,红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月后她同安太妃启程回京前,收到一封从麓原书院寄到安府的信件,里边装的,正是那几张棋谱残卷。   无人知晓,她在夜深人静时,捧着那卷棋谱掉过多少次泪。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齐姝看在檐下飞泄的雨线,忽地苦涩一笑。   她被那张棋谱困了这么多年,棋谱早已托阿玉还给了那人,她也该走出来了。   转眼便是六月,安太皇太妃召沈家老太太进宫说过几次话,沈家那边似乎也乐意娶个公主儿媳。   齐姝随安太皇太妃去行宫避暑时,安排的随行将领便是沈慎。   沈慎有个和公孙鄞极像的点,他也很喜欢笑,但并不是公孙鄞那般让人瞧着如沐春风却又游刃有余的笑,而是本性开朗。   每每他笑起来,便只让人觉着赤诚热烈,这样的人,似乎欺骗他都是一种罪过。   齐姝常觉着他的性子和樊长玉很像,明明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   在行宫时,他常会带着侍卫去附近山上打些山鸡或是从野溪里抓鱼回来,交与厨房的人做些美味。   安太皇太妃为了撮合二人,时常想让齐姝也跟去,但齐姝嫌太阳晒,又嫌山路难走,更讨厌热出一身汗,总是推拒。   安太皇太妃拿她没法子,最后听说七夕节有灯会,又让沈慎护着齐姝去灯会上看看。   灯会拥挤,齐姝一身华服,自是不愿意去街上的挤的,便租了一条画舫,远远地在船上看七夕灯景和那些放河灯的少男少女。   齐姝全程都有些意兴阑珊,沈慎在边上作陪,话也极少,二人都不自在。   出于礼节,齐姝勉强陪沈慎在船头站了一阵,打算回船舱时,河岸两边忽地响起一片少女的惊呼声,齐姝抬眼看去,便见远处的水面飘来一叶横舟,船翁在船尾撑着长篙,船头立着一神仙公子般的人物。   白衣墨发,手持折扇,嘴角似噙了分笑意,在这灯火阑珊的江岸边,恍若入了画卷一般。   齐姝在看清来人时,呼吸都浅浅一窒。   大胤的风俗,七夕这日,少男少女们是可以向心仪之人掷花以表心意的。   公孙鄞的扁舟从岸边路过时候,岸边的少女们都争相朝他抛花枝,奈何距离太远,大多都抛进了水中,只有零星几朵落在了舟上。   公孙鄞并未去捡,只朝着岸边浅浅拱手一揖,算是见礼。   岸上的姑娘们又是一片惊呼,俏脸羞红一片,争相问那是哪家郎君。   齐姝静静看着,只觉心口有些涩然,但最终又全归于了平静,准备转身时,却远远听得一声:“微臣见过公主。”   夜风送来的嗓音,温润清雅。   齐姝抬眸看向靠近画舫的那叶扁舟。   站在船头的人揖手矜雅地朝她一礼,广袖和衣角都被夜风吹得翩飞,更显得飘然若仙。   齐姝微微颔首,清淡回了句:“少师大人。”   扁舟靠得愈近了些,公孙鄞从袖中取出一支白里透粉的牡丹花,拱手递与齐姝:“听闻七夕可赠花与心上人,鄞斗胆,赠与公主。”   齐姝看了他手中那朵娇艳的牡丹花两息,最终只笑笑道:“少师来晚了,本宫已收了沈将军赠的花。”   言罢便由婢子搀扶着往船舱去,沈慎愣了一愣,看着执花静立在船头的公孙鄞,最终只干咳了一声:“那个……公孙兄,失陪了。”   公孙鄞嘴角还是带着那分笑意,只是看着落寞了几分,朝他浅浅颔首道:“是鄞叨扰了。”   扁舟远去,沈慎掀帘进画舫时,分明瞧见了齐姝眼底的一抹泪意,发现他进来,才急急用帕子拭了下眼角。   沈慎在齐姝对面坐下道:“沈某冒昧,并未备花,也没想过赠公主花。”   他这话委实无礼了些,齐姝身边的宫婢正要出言呵斥,他却继续道:“我知公主今日来游湖,是太皇太妃的意思,沈某一届武夫,也无多少雅性,公主同沈某在一起,委实委屈了些。”   齐姝忙道:“沈将军莫要妄自菲薄,今日是本宫自愿前来的。”   沈慎只是看着齐姝笑:“沈某是个粗人,说话也就不讲究了,公主莫要介怀,沈某有个胞妹,性子同公主相似,沈某看公主同少师闹别扭,也像看自家胞妹一般。沈某虽不知公主和少师之间有何误会,但婚姻大事,不可一时赌气为之。”   齐姝忍着窜上鼻尖的酸意摇头,“本宫不是赌气。”   沈慎浅叹了声:“公主若是真放下了,便不会这般难过了。”   七夕同游画舫后,齐姝同沈慎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无关风月,对于这样一个和樊长玉相似的人,齐姝倒更像是把他当成了兄长。   安太皇太妃不知这些,见二人关系有进展,倒是极为高兴。   快入秋时,北境又传来急报,大胤皇位易主,一直镇守边境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北厥人觉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几番骚扰锦州附近的大胤百姓,战事一触即发。   齐煜尚年幼,若没有谢征于京中坐镇,朝堂必乱。朝中商议后,先派了平西大将军唐培义领兵前去北境,怀化大将军樊长玉押粮草随后而至。   齐姝和安太皇太妃得了消息,也早早地赶回了宫中。   樊长玉此番去北境是为打仗,自然不能把长宁也带着,长宁听说要和长姐分别一年数载,扒着她的腰哭成了个泪包。   樊长玉同她约好,每隔一月就用海东青给她寄信回来,才把小泪包哄好了。   俞浅浅知道谢征要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怕是分不出多少心思照顾长宁,提出把长宁接入宫中,赵大娘也被恩准一同进宫。   樊长玉离京的前两日,长宁还是哭闹得厉害,齐姝得空便也去慈宁宫帮着哄小孩。   偶尔齐煜也在,大抵小孩心性相通些,他总有法子哄好长宁。   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双葡萄大眼已肿成了个核桃,揉着眼睛委屈巴巴问:“公孙先生什么时候才回来授课?阿姐走前交代宁娘要好好念书,宁娘要听阿姐的话……”   她说着又开始吸鼻子,乌黑大眼里的泪就跟流不干似的,又开始往外冒,她自己用胖手胡乱抹了抹,看得人心疼。   齐煜说:“公孙先生病了,近日的朝会都是强撑着病体来的,等他病好了,就来崇文殿授课。”   齐姝给长宁擦完泪,捏着绢帕的手倏地一紧,问:“少师病了?”   齐煜点头,说:“先生病了一月有余了,太医去看了都没好。”   从慈宁宫回去的一路,齐姝都在失神,那枯静了许久的心,忽地又有些不得安宁。   一月有余?算起来,正是七夕后病的。   他怎么会病了呢?是那日在江上被江风吹病的吗?   此后数日,齐姝一得空便去慈宁宫带长宁玩,长宁记性好得很,便是一时半会儿地被齐姝带去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找不着她,那颗小团子总又是坐在院中的台阶上,藕节似的手肘撑在膝头,胖掌拖着自己的下颚,仰着扎了满头揪揪的脑袋看天。   偶尔看到一只鹰隼飞过,她眼中便亮晶晶的,发现不是海东青后,小脸又黯然了下来。   她甚至极为懂事地都不在人前哭了,只偶尔晨起或是午睡醒来,像是没想起来长姐出征要一年数载才能回来,等记起了,眼中一下子涌出金豆豆,但还不等人发现,她便自己偷偷擦掉了。   齐姝是真心疼这个孩子,将收在自己宫里的各种儿时小玩意全赠给了她。   因为去得勤了,倒也常从太后母子口中听到一些朝堂上的消息。   比如北境的战事并不顺利,平西大将军唐培义一路急行军赶往北境,在初战中因太过疲乏一时不慎受了重伤,幸得樊长玉带着援军及时赶到,如今北境局势才稳定了下来,但抵御外敌的重担也一下子全落到了樊长玉身上。   又比如摄政王手段愈发残酷狠佞,在关于北境的各项军需补给上,文武百官是不敢出半点纰漏,就怕摄政王拿他们开涮。   再比如少师又教了齐煜些什么,想出了什么新国策……   虽只有那个人一星半点的消息,但齐姝心中也莫名宽慰了。   摄政王每隔半旬都会抽空在崇文殿见长宁一次,通常这天俞浅浅都会让身边的嬷嬷送长宁过去的,但这日不巧俞浅浅身边的嬷嬷老毛病犯了,腰疼下不得地。   齐姝近日已同长宁玩得极好,便提出送长宁过去。   不知不觉,这皇城竟已又入冬了。   齐姝在殿外等长宁时,一道冷风刮过,她竟觉着寒意彻骨。   拢了拢手中的黄铜绞丝暖壶,她正打算在附近走走,却见一身白衣的公孙鄞和几名官员从汉白玉石阶下方走来,似要去崇文殿议政。   几人瞧见她,皆是揖手道:“见过大长公主。”   后宫不问前朝之事,齐姝便只颔首回礼。   公孙鄞却站在原地没动,对几名同僚道:“诸位先去偏殿等鄞片刻。”   几名朝臣神色各异,但还是应声先去了偏殿。   齐姝捧着手炉,入冬了明明冷得厉害,她手心却忽地出了一层汗。   公孙鄞看向她的目光极为温和平静,他似乎还在病中,气色并不好,人也清瘦了许多,身上却添了几分沉稳:“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缓步走在崇文殿外的小花园里,公孙鄞道:“听闻公主和沈将军好事将近了?”   齐姝捧着暖炉的手一紧,她顿住脚步,美目一片清冷,问:“少师特地唤本宫出来问这个,就为了提前向本宫道声恭喜吗?”   公孙鄞定定看了她几许,那张俊雅温和的面孔上,分明有了难过的情绪,他说:“若是真的,微臣自该向公主道声恭喜的,但微臣还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他抬脚继续往前,齐姝迟疑片刻后,到底还是迈步跟上了。   今日刮的是西南风,公孙鄞大病未愈,偶尔吸进一口冷风,便止不住地低咳:“百年前,公孙家也曾鼎盛一时,成祖元后,宣帝继后,都是公孙家的姑娘,只是后来到底树大招风,百年前的公孙家,下场比十七年前的戚家还惨些,东宫搜出龙袍,邵阳太子被贬为庶人,公孙家两代皇后自缢于皇宫……公孙家主家一脉,尽数被抄家流放,就连麓原书院‘御书楼’的那块匾,都险些被皇家收回……最后查出来,却只是桩皇子栽赃的冤案。”   公孙鄞说到此处便是苦笑:“天底下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栽赃?不过是当年龙椅上那位帝王已容不得公孙家罢了。公孙家的旁支守着麓原书院苟延残喘百年,给族人定下的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入仕’。”   齐姝怔住。   公孙鄞望着她徐徐道:“当年你来书院的第一天,我便瞧出了你是个姑娘;你在御书楼同我下那局棋时,我才知当初在广陵寺风雨廊亭中的也是你。”   他唇角弯弯,眼中多了几许时过境迁的晦涩:“我心慕那个姑娘,后来才知她是当朝公主。”   多年前她在麓原书院御书楼问出的话,终在今日得到了答案,齐姝却只觉着喉头发哽。   公孙鄞仍旧只是望着她浅笑,只是那笑在稀薄的日光下也多了几许破碎:“我此生不会入仕,又岂敢误她?”   齐姝眼眶已发红,呼吸都隐隐有些发抖,她盯着他:“你如今同本宫说这些,又是何意?”   冷风拂动公孙鄞雪白的衣袍,他站在那里,似一棵苍劲的瘦松:“助九衡扳倒魏严和李家后,我回河间同祖父秉烛彻谈了个日夜,终说动祖父改了族规,允族人入仕。只未免重蹈覆辙,将来陛下羽翼渐丰时,便是我请辞之时。”   “公主回京那年,鄞考了探花郎入宫,见过了公主所住的巍峨宫阙,终不敢妄问公主可否愿同鄞游历山河,隐居一隅。今日,鄞想斗胆问问,他日鄞辞官回乡,公主可愿同鄞做一对闲云野鹤?”   他又笑了笑:“公孙家百年经营,尚有薄资,不会苦了公主,只河间到底比不得京中繁华……”   从前他的笑总是温雅又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算计,这一刻却仿佛只是张易碎的面具,勉强遮着底下支离破碎的情绪。   齐姝冷冷抬眸:“我若说不愿意呢?”   公孙鄞嘴角笑意微僵,最后只拱手艰难道:“是鄞妄言了。”   齐姝没再理他,捧着手炉急步往回走。   公孙鄞立在原地,只觉心口沁凉,掩唇止不住地低咳。   “公孙木头!”   身后有人娇声唤他。   公孙鄞苍白着脸回头,便见齐姝脸上已绷不住笑意,有些娇蛮地道:“本公主要你家藏书楼的万栋藏书做聘礼!”   公孙鄞先是一怔,随即也慢慢笑开,应声说:“好。”   ……   见完姐夫的长宁和齐煜一起躲在假山后,瞧见这一幕悄声问齐煜:“公孙叔叔是要娶公主吗?”   齐煜点了点头,小脸微沉,抿着唇角说:“朕将来掌权了也不会动摄政王和公孙先生。”   他不太高兴地道:“无能的皇帝才会猜忌臣子。”   为了方便偷看,长宁是蹲在假山边上的,齐煜站在她身后。   她仰起头问他:“那你将来能不能封我个公主当啊?”   齐煜垂眸看她:“你想当公主?”   长宁满怀期待地点头:“嗯!像姝姑姑一样,可威风啦!驸马得拿出家底做聘礼!”   齐煜皱了皱眉,道:“这天下都是朕的,没谁比朕更有家底,你要不当朕的皇后好了。”   长宁“诶”了一声,睁大了乌黑的圆眼:“那你要拿这皇宫给我当聘礼?”   齐煜说:“是江山。”   长宁不太理解:“江山是什么?”   齐煜道:“从你阿姐打仗的地方,到这皇宫,到更南边的地界,都是朕的,你给朕当皇后,就也是你的了。”   长宁想象了一下那块地得有多大,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才一脸震惊地道:“隼隼都得飞好几天才能飞到?”   齐煜点头。   长宁最终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未免你反悔,咱们拉个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这一年的除夕,长宁是在宫里和俞浅浅母子、赵大娘一起过的,她姐夫将京中一切事物处理妥善后,尽数交与了公孙鄞和一众亲信打理,自己抽出半月空闲,快马加鞭赶赴北境找她阿姐去了。   次年秋,大长公主与少师完婚。   年后,怀化大将军戍边凯旋,年里她抵御北厥大小进攻二十余次,在北境继“谢”字旗后,又树起了一面让北厥人闻之色变的“怀化”帅旗,朝廷因其曾乃清平县人士,封她为清平侯。   同年,年方十二的幼帝亲政,谢征辞去摄政王一衔,携妻清平侯樊长玉一道回北境戍边。   夫妇二人离京的那天,城内百姓一如他们当年大婚时那般,自发出城送行。   少年天子也车辇出城为其送别,这几年里身量已窜高了许多的长宁在马车上朝他挥手。   齐煜上前将太后交与他的送行礼物递到长宁手中时,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说:“记着我们的约定。”   长宁捧着他递过来的包裹不说话,避开他视线时脸颊慢慢红了。   樊长玉同一样出城来送行的齐姝道完别,驾马回车边,少年帝王才看向她和她身后的冷峻男人,“长玉姑姑和姑丈此去一路顺风。”   樊长玉笑道:“谢陛下吉言。”   谢征也微微点头:“四海已定,寰宇之内,陛下想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吧,朝中有公孙、沈慎、贺修筠、陆白等诸多良臣,陛下凡事同他们多商便是,臣与臣妻去替陛下守着北境。”   少年帝王朝着这位把持朝政数载便彻底放权给他的武侯郑重一揖:“姑丈和姑姑的大恩,煜儿铭记在心,煜儿会做个好皇帝,方不负姑丈和公孙先生的教诲。”   谢征没再言语,只拍了拍少年帝王尚还单薄的肩。   大军启程北上,樊长玉驾马同马车并行,看向趴在车窗边已出落得少女模样的胞妹,笑问:“陛下同宁娘说了什么?”   长宁望着长姐眯起一双笑眼:“是秘密。”   樊长玉浅笑,也不再追问,拍马追上驾马走在前边的谢征。   夕阳西下,芳草幽幽,二人并驾而行,遨游在天际的海东青,也多了一只毛色略花的白隼作伴。   樊长玉问身侧的人:“此番回北境先去哪儿?”   “燕州。”   她挑眉:“为何?”   男人轻掣缰绳,箭袖下紧实的小臂肌理微鼓,俊美的面容纵使冷煞,出城这一路也引得道旁行人频频注目。   他只在看向身侧的女子时眼底才见些许柔情:“带你去燕山看日出。”   樊长玉便笑了:“再去徽州猎场打猎?”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   那是他曾许诺与她的。   斜阳下,二人跑马远离大军一段路后,马背上的女侯拽过身侧夫婿的领口,仰头吻了上去。   鸟鸣啾啾,山野间繁花开遍,正是一年好春景。   永平十六年的那个秋日,他们曾在漫山芦花中走散。   永兴四年春,她们北上同归,从此再未分离过。 第173章 番外 齐旻篇   (一)   齐旻还是东宫那个无忧无虑的皇长孙时,每日所思不过如何完成父王留下的课业,所愁也只是怎么在母妃那里撒个娇,才能多玩一会儿蹴鞠。   锦州城破,父王身死的战报传回京时,便彻底击垮了东宫表面维持的那份安稳。   父王死了,他很难过,但母妃难过的原因似乎比他深沉得多。   东宫总是在陆陆续续地死人。   父王的客卿们常秘密来东宫同母妃商议什么要事,每每送走那些人后,母妃看他的眼神都愈发凝重。   他尚年幼,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夜里母妃守着他,时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便是浅寐着了,他偶尔翻身的动静便能惊醒他母妃,她总是抱他抱得很紧,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定会让他活下去的”,不经意间便已泪流满面。   那年他不过也才四五岁,以为母妃是伤心父王的死,轻拍着母妃的肩,说自己长大了会保护她,母妃却抱着他哭得更厉害。   直到东宫那场大火来临,他才明白母妃所谋划的一切。   远处宫殿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而他被母妃亲自摁进了炭盆里,炭火的温度烧得他骨隙都痉.挛着疼,他哭嚎到嗓子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妃在他耳边哭着说“一定要活下去”,可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太疼了,活着太疼了,不如让他死了吧。   他痛到几欲昏阙,脸上炽热的温度似乎钻进了脑仁儿里,烫得他脑髓都跟着炙疼。   父王留下的影卫抱着他往安全的地方撤时,他趴在对方肩头,看着母妃推倒了炭盆,火舌很快燎燃了垂丝桌布,他母妃还端起烛台点燃了这主殿内挂了层层叠叠的帷幔。   火光慢慢吞噬了整座宫殿,他已痛到发不出声音了,只下意识地朝着母妃伸出手,想救母妃,但母妃只是在火光里温柔地朝着他笑,隔得太远他听不见母妃在说什么了,依稀从嘴型辨出她说的是“活下去”。   (二)   再次醒来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还是好疼,浑身都疼,特别是脸和脑袋,仿佛是有炙火在皮下烧一般,痛得他恨不能碰柱碰个头破血流,眼前视物都不甚清晰。   他意识并不清醒,只下意识孱弱地唤“母妃”。   但这次没有那个温暖的怀抱,也没有那只温柔的手来抚慰他了。   在嘈杂而陌生的诸多声音里,他听见有人带着哭腔说:“可怜的淮哥儿,王妃已经没了啊……”   后来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一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同他说:“殿下,奴婢兰氏,原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太子妃娘娘把您托付给了奴婢的。从今往后,您的母妃不是太子妃娘娘,是长信王妃,在这长信王府,您除了奴婢,谁都不要信,奴婢会护着您的。”   他还是疼,眼角滚落岩浆一样的液体,滑进了两鬓,水泽划过的地方,烫得他面皮火辣辣的更疼。   他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轻柔地同他说:“别哭。”   齐旻也不知道自己是疼哭的,还是想起母妃已死在了大火里,难过哭的,他只觉得好疼,好疼好疼,从里到外都疼……   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温暖,但一点都不像母妃的手。   从此以后,他不仅没有父王,也没有母妃了。   (三)   烫伤加上最后的记忆里母妃葬身火海的缘故,齐旻双眼能视物后,变得极为怕火。   夜里屋内点灯烛他都会歇斯底里尖叫,摔打身边一切能摔的东西。   从此他的院落里,一入夜便是漆黑一片,下人们怕惊扰了他,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死宅。   一切炽热的东西都能引发他的恐惧,饭食汤药他只喝冷的,甚至洗漱沐浴的水,也一定要是冷的。   他宁可冻出一身风寒,也不敢再接触任何温热的物件。   在失去母妃后的不知第几个日夜里,他变成了母妃当初在东宫的样子,夜不能寐,屋外刮风的动静都能惊醒他。   他的神经总是时刻紧绷着,甚至一度不敢入睡怕自己在噩梦里梦呓说出了什么。   后来他伤好了些,缠在他身上的那一圈圈白色纱布能解开了,进来送水伺候他洗漱的婢子,吓得惊叫一声打翻了水盆。   年老的嬷嬷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瞧见他时,也是吓得腿软。   最终是兰姨呵斥走了那些人,亲自打水来服侍他洗漱。   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看不清自己是何模样,但手臂上留下的烧伤疤痕,坑坑洼洼的一片肉红色,确实丑陋又恶心。   他的继母他“母妃”的妹妹嫁进王府后来看过他一次,也是吓得门都没敢进,只站在门口便变了脸色,听说回去后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一直都默不作声,只在一天兰姨伺候他洗漱后,忘了及时收走脸盆时,藉着盆里的水照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水光照得不是很清晰,但他还是吓得一脚踹翻了铜盆。   他太久没说话,嗓子里只能发出沙哑又刺耳的尖叫声。   那不是他,他记得自己从前的样子,父王还请画师为他和母妃作过画,他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他不是水盆里那个丑东西的样子!   兰姨闻声进来,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但他性情还是越来越阴暗孤戾,喜怒无常,近身伺候的婢子稍露出个惊恐的眼神,便能引得他勃然大怒,下令将那婢子乱棍打死。   他变得敏感,暴躁,易怒,害怕见人,也害怕那些或惊恐或惊讶的目光。   齐旻觉得自己都不是过街老鼠,而是一只浑身长满了皮癣,身上的皮毛都快掉光斑驳得令人恶心的病老鼠。   那身烫伤唯一的好处,便是让长信王夫妇都轻易不再来看他。   继王妃不知的确是同先王妃姊妹情深,还是看出他虽为长信王“嫡长子”,但已然是个废人,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都没威胁,倒是愿意给自己揽一身贤名,哪怕不曾再去看他,倒也半点没短他院子里的吃穿用度。   兰姨的夫家是商贾之流,人脉颇广,很快便给他找到了一名江湖神医。   神医说幸好他年岁尚小,那些被烧伤的皮,换掉后,还能长好。   剥皮之痛作为十大酷刑之一,可见其残酷血腥,他烧伤的范围极大,不可能一次换完。   他身上那些死皮,陆陆续续用了好几年才彻底换完。   切肤之痛,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有多痛苦。   手脚在床上被绑得死死的,塞在嘴里的木塞都被咬到变形。   太疼了。   他无数次地想,就这么死掉好了,但偏偏又死不掉。   那就报仇吧,这些痛,都是拜他的仇人们所赐,母妃也是为了他才死的,他必须要报仇!   (四)   齐旻那一身烧伤的皮肉彻底换完时,继王妃的儿子已经能下地跑了。   这些年,府上的人已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因为他脸上有烧伤,前些年便一直带着面具,脸上换皮长好后,他还是不曾在长信王府的人跟前取   府上的人以为神医没医好他,怕犯了他的忌讳,也从不敢妄议此事。   继王妃也极聪明地不提此事,她的儿子已被封为世子,许是看他这个“姐姐的遗孤”可怜,倒也愿意施舍他几分怜悯,常说些让她那健康活泼的儿子同他交好的话。   齐旻心中只有厌恶。   整个长信王府都是他的仇人!   她那健康可爱的儿子,只会让他想起自己这副不人不鬼模样,心中嫉恨。   随元青能习武,能骑马能拉弓射箭,他却一身顽疾,日日汤药不断。   他也想习武,但一向什么都站在他这边的兰姨却不同意,说他身体太弱了。   只有父王留下的影卫傅青肯偷偷教他。   从那时他便隐约知道,只有傅青会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兰姨对他忠心,但也是会拒绝他的。   (五)   齐旻真正开始怀疑兰氏对他的忠心,是他十七岁因偷偷练武,劳损过度再次诱发了顽疾的时候。   病来如山倒,大夫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昏沉着,意识却清醒,听见底下人跟兰氏说,不该让他换皮,经历那么多痛苦,愈发败坏了身体。   他一直以为兰氏替他找神医,是因为不忍心看他那般,但他听到兰氏说,若不换皮,他烧毁了容貌,将来如何坐回那把龙椅?   原来,并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把龙椅。   兰氏还说,趁他如今身子还行,得挑几个女人,让他留下血脉,将来他若有什么不测,才不会出大乱子。   齐旻从未觉得如此讽刺,心口一片寒凉,冷得他发慌。   原来兰氏对他并不忠心啊,她忠心的只是他承德太子血脉这个身份。   就算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有着父王血脉的人,兰氏也会这般尽心尽力去服侍。   他身体稍好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就被送到了他院子里。   他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兰氏似乎很敬他,但在要他留下子嗣这事上,却从未改变过主意。   兰氏总说,这是为了复仇大业,他冷笑着问兰氏是不是盼着他死?兰氏跪下说不敢,声泪俱下,甚至列举了许多诸侯争位的例子给他,言子嗣就是举事最大的底气。   他最终妥协了,但并不是被兰氏那番言论说服。   只是他实力还没到能完全掌控赵家的地步,母妃给他留下的人马,都唯兰氏马首是瞻。   他能用的,只有父王留在东宫的那批影卫。但把兰氏母子杀光了,赵家这盘棋便下不走了,所以他得留着兰氏母子的性命,让他们先继续替自己做事。   他满怀厌恶地在兰氏送来的美人里,选了一个最胆小老实的。   大概是他阴狠暴戾的名声在外,那个女人很怕他,来他房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全程不敢看他。   齐旻觉得恶心,不仅对于留子嗣这件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也恶心。   继王妃养了一只波斯猫,是番邦进贡的宠物,继王妃是很喜欢,为了留下那只猫儿的名贵血脉,继王妃专程命人找了几只漂亮的白猫同波斯猫配种。   齐旻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拉去配种的波斯猫。   那个来伺候他的女人,他连她样貌都没看清。兰氏怕他身子不好,还给他用了药,他对中间发生的事几乎是毫无印象的。   醒来发现床帐中一片血腥,那个女人脸色惨白地晕在他身边,不知是被吓晕过去的还是痛晕过去的。   齐旻只觉天旋地转,那股恶心感更甚,让他恨不能把身上的皮都剥掉一层。   他当真只似一头牲口,被人下药也只为成事。   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通脾气,那间屋子里能烧的东西都被他命人烧了个干净,他在冰冷的湖水里把自己泡到手脚皮肤发皱,仍觉着洗不去那满身的脏污和黏秽。   伺候他的女人回去便大病了一场,人也木木的,像是成了个傻子。   底下的人暗地里都说是被他吓傻的,对他愈发惧怕。   齐旻心底只有厌恶和恶心,他没有一刻不想杀了那个女人她见过自己被当成牲口下药的样子。   每每意识到这点,他浑身的暴戾便压不住,唯有杀人才能稍稍缓解。   兰氏在这事后,似乎也明白彻底犯了他的忌讳,收敛了许多,在他跟前伺候时,也总是摆出一副是为了复仇大业,对他忠心却被他曲解的苦相。   齐旻却只想把她那张菩萨似的脸碾进泥地里,再给她也下药让她明白被当成配种的牲口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杀那个伺候过他的女人,底下的人都以为是那女人没伺候好他,不敢置喙。   兰氏也没再阻拦,算是一定程度上的让步。   只不过那个女人还真是命好啊,她葵水没来,被诊出了孕脉。   他杀不了她了。   他知道,兰氏很快就可以有别的选择了。   也是从这时起,他愈发忌惮起兰氏母子。   只要那女人生下一个男婴,那么他的位置便随时都可以被取代。   继王妃那边得知他的一个妾室有了身孕,也开始提防他,打着给他的院子里添几个人手的名义,安插了眼线过来。   他的身子不好,不能同随元青争什么了,他有了儿子可就不一定了。   那继王妃看着大度,长信王府上姬妾无数,也不见她争风吃醋,可长信王的姬妾们给他生了一堆女儿,却没一个生出了儿子。   长信王可能怀疑过什么,只是又拿不出证据,所以有一段时间在外边养了一堆女人,那些女人里,便有给他生下了儿子的。   王府的子嗣,自然不可能在外边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教养,全都会被接回王府,同他的“好弟弟”随元青一般,自小就由武师傅教养。   只是那些被接回府的孩子,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夭折,要么就是同他一样,病体孱弱。   齐旻觉得长信王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但为何没同王妃闹崩,想来还是为了王妃娘家的势力。   长信王只有随元青一个能堪大用的儿子,自然得好生教养,被魏严养在身边的谢临山之子谢征学什么,长信王后脚便会给随元青也安排上。   齐旻当然知道他父王的死就是出自魏严和长信王这两大恶人之手,他对他们恨之入骨,可这二人,一人权倾朝野,架空了皇权,一人于西北封王,当起了土皇帝,他当下还奈何不了这二人。   但齐旻敏锐地察觉到,魏严和长信王必然是闹崩了,只是两人曾狼狈为奸,彼此手上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这才一直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长信王一直把随元青照着谢征养,就是为了能让随元青知己知彼,将来在战场上克住魏严锻出的那柄刀。   齐旻一直按兵不动,对于复仇,却隐隐有了初步的计划。   他得将长信王和魏严之间的纷争挑大,先让他们狗咬狗,找到他们狼狈为奸的证据后,再一举揭发这二人。   朝堂上有贤名且同魏、随两党不对付,便是有着清流之首之称的李家。   可惜坐了那把龙椅的傀儡皇帝也有野心,早早地便娶了李家的女儿,李太傅又为帝师。   他贸然去接洽李家,比起同李太傅已有了师生情谊和姻亲关系的傀儡皇帝,他不过一外人。   所以,要想拉拢李家这个靠山,那他必须得先瓦解李家同小皇帝的联盟。   (六)   齐旻和那个怀了自己子嗣的女人再有交集,是在那女人被诊出孕脉三月后的一个月夜。   这期间他要提防着兰氏母子和继王妃,也要开始着手布局进一步引发随、魏两家的矛盾,再离间傀儡皇帝和李家,当真是机关算尽。   他也明白自己不能依赖兰氏和赵家了,他必须得拓展自己新的势力,才能不会再被当做一个只有留种用途的牲口。   尽管再怕火,他也逼着自己去面对,只是他的手段委实残忍。   他克服恐惧的法子,是亲手烧死底下叛变的人或是露出马脚的细作。   那些尖锐凄厉的惨叫刺激着他耳膜,那一张张被烧到扭曲的脸,从痛哭流涕求饶到对他各种谩骂诅咒,空气里血肉烧焦的肉香慢慢变成焦糊味儿。   那火离他远远的,他还是觉得曾经被烧伤的地方又开始灼痛,这种时候他是不允许任何人瞧见自己那副狼狈样子的。   他屏退所有人,把自己关进石室里,在铁栅栏外留一堆让他恐惧的篝火,像一头畜生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独自面对来自幼年东宫那场大火的梦魇。   记忆里母妃被烧死在东宫的脸,有时候会变成他曾在水盆里看到过的自己那被烧伤后模糊却骇人的模样,有时候又变成了被他烧死的那些人的脸。   他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进石室,从那满是火光和炭火烧伤痕迹的噩梦中挣扎醒来,每次都脸色苍白,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湿透。性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偏执、暴戾、阴郁。   又一次他在独自面对火光的恐惧时,受激发了狂。   曾经被烧伤的地方,只要看到火,便会炙痛难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险些被烧死的时候。   神医给他看诊过,也拿不出医治的法子。   他已跟着影卫暗中习武多年,发狂后撞开了石室的大门,守在外边的影卫怕伤了他,一时没拦下他,反而被他夺了刀捅成重伤。   幻痛让他浑身都疼,他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想也没想便跳进了寒潭里,极致疼痛下,他甚至忘了屏住呼吸,冰冷的水流呛入鼻腔。   他已没力气去挣扎自救,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真会死在那里。   但有一只纤细却温暖的手拽住了在冰冷的潭水中不断下坠的他。   他初时并不知道救他的女人是谁,只觉她那么瘦弱,却还是在努力带着他往寒潭边上凫去。   把他拖上了岸,他力竭几乎睁不开眼,对方以为他是呛了水,一直按压他胸腹,随即又不知为何低下头来吻他。   齐旻没有跟任何人这般亲密过的记忆,他仅有的一次跟人同房,也是被下了药,那醒来后一室血腥和甜腻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迄今想起来仍让他恶心。   此后他甚至厌恶同女人接触。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身上的味道也不难闻。   她亲了他一阵,又用力按压他胸腹,湿透的长发坠下冰冷的水珠砸在他脸上,语气有些焦急:“醒来啊,你别就这么死在这里啊!”   齐旻躺了许久,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吐出一口水掀开眼皮,就着月色看清了救他的女子。   很乖顺。   这是他对那个女人的第一印象,从眉眼到五官的轮廓,都带着几分顺从服帖的乖巧意味,只她的眼神里偏偏又透着一股毫无尊卑的胆大和肆意,仿佛从来都没被什么规矩束缚过。   齐旻头一回知道了被人一个眼神,钩在了心坎上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他便觉着心口发痒。   对方发现他醒了,松了口气后,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拧着自己那湿透的裙子和头发嘀咕:“还好醒了,菩萨在上,我这也算是救人一命了,还望菩萨保佑我,让我一切顺利……”   齐旻听着她的碎碎念,吃力问:“你是谁?”   对方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按理说,他是该杀了她的。   可是他这一刻心中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对她胆大包天地吻了他那么久,都没生出多少厌恶来。   可能是她才救了自己,也可能她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看着自己时,眼底没有见了什么怪物一样恐惧情绪的人。   亦或者是他现在太虚弱了。   总之,齐旻脑子里暂时并没有生出想杀了她的念头。   那女子眼珠转了转,不答反问:“你又是谁?大半夜跑这池子里来寻短见作甚?”   她看着乖软,倒也有几分脑子。   齐旻的院子本就建在王府最僻静之地,这寒潭后的紫竹林连着后山。   他料想这女子半夜既能出现在自己院落的地界,看服饰又是粗使丫鬟,应当就是他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了,便扯了个谎话道:“我是府上的侍卫,公子想吃鱼,命我来潭中抓。”   那女子惊愕瞪大了眼:“大晚上的想吃鱼?”   他讥诮勾了勾唇角,说:“是啊,抓不到,我明日大抵便活不了了。”   府上的下人谈起他便色变,惧他如厉鬼罗刹,他这番说辞,大抵能哄得她说出不少骂他的话。   但那女子拧了拧眉毛,只是低骂了声:“这吃人的鬼地方。”   却又不再多说,拎起下水前放到一旁的大包袱朝他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也别下水抓鱼了,我走了,我救你一命,你也帮我个忙,今晚就当没见过我。”   齐旻看着她手上的包袱,终于明白她深更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从地上半坐起来,靠着一株紫竹说:“私逃出府的奴才,被抓回来后会活生生打死,以儆效尤。”   那女子豪迈的步伐明显一滞,有点狐疑地偏过头看着他:“我救了你,你该不会想去揭发我吧?”   他难得好脾气,甚至弯唇笑了笑同她说:“不会,我只是提醒你府规。”   女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朝他走了过来,她包裹里没有绳索,掏了半天,只掏出几身衣物的腰带,她就用那腰带将他双手绑了在了他背靠的那棵竹子上,又拿出一件罩衫团吧团吧堵住了他的嘴。   齐旻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愣住,若非刚经历一场幻痛,又落了水身体虚弱,不然他肯定在她动手时就拧断了她脖子。   女子做完这一切后,才蹲在他跟前对他道:“多谢提醒,我不认得你,也不可能带着你一起逃,未免你告密,我还是先把你绑起来吧,这样你明日被人发现了,也好脱身,省得被冤枉成我的同伙。”   他被塞住了嘴,眼睛冷得像冰,又似淬了火,发出两声唔语。   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这你就不用操心啦,等明天府上的人发现我不见时,我应该已经出崇州城门了!”   她重新挎起自己的包袱,往紫竹林深处走去,背朝他格外潇洒地挥了挥手。   齐旻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生平头一回被这般对待,他本该是要生气的,但不知何故,突然又一点也气不起来。   那女子对他没有半点恶意,身上还有种莫名的东西在吸引着他。   她自然也是没能成功逃出王府的。   她走后不久,发现石室那边变故的影卫便寻着痕迹找了过来,大惊失色给他松了绑。   齐旻罕见地没有大发脾气,而是让他们带着府上的侍卫去将一从后山逃走的婢女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影卫们办事效率很高,他回房刚更衣完,那女子就被抓回来了。   并且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她不是什么粗使婢子,而是孕育了他血脉的那个女人。   这个答案让齐旻怔愣了很久。   第一想法竟然是,那个女人竟也不认得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太高兴。   他是恶心下药后同他成事的那女人的,还极度厌恶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尽管那是他的骨血。   没谁会喜欢一个随时会威胁到自己性命和地位的人。   幼虎长大后,在有同虎王一较高下的实力前,也会被赶出领地。   在这一晚之前,他只想着什么时候弄死那女人和腹中的孩子。   这夜之后,他突然对那个女人有了几分兴趣。   她都怀上身孕了,还敢跑,她似乎也不愿被圈禁在这里?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也渴慕的东西:自由。   (七)   齐旻没有急着去见那女人,也没让人罚她。   精准来说,他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她。   兰氏也摸不清他对那女人的心思,但见他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厌恶那女子了,还是主动告诉了他不少资讯,比如那女人姓俞,没有名字,家中贫苦,是被爹娘卖了的。   齐旻对这些并不上心,他在有条不紊地慢慢加剧魏严和长信王之间的摩擦。   只偶尔夜深人静,独自练武后在寒潭边上泡澡缓解那一身练武磕碰到的疼痛时,莫名地会想起那女人的吻。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似乎也没那么恶心她?   时隔一月,齐旻终于问起那女人的近况。   底下的人神色有些微妙,只说她一切都好。   齐旻不懂“一切都好”是何意,亲自去那女人住过的院子里看了一遭,终于明白了。   她总是安静又悠闲地做着自己的事,嫌厨房做出的滋补膳食不好吃,自己在孕中又不愿沾油烟,还会指导起灶上的厨娘怎么做菜。   仿佛跟当初那个半夜挎着包袱要偷跑的不是同一个人。   嗯,她变乖了。   亦或者说,她总是在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   她知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公子”后,确实也惊讶了许久,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该认的错她立马就认,该吃的饭也是一口不落。   齐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她是这府上唯一一个真正不怕他的人,哪怕他就坐在她对面,她依旧能敞开肚子吃吃喝喝,半点不把他当回事。   就是这份随意,反而让齐旻愈发喜欢同她待在一起。   她对他恭敬,却又没那么恭敬。   像是一只时刻都想炸毛,但又不得已要按捺住自己脾气,任人搓揉扁圆的猫儿。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长子是这样一个女人生的,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因为从她这里得到的那份宁静与平和,他连当初被下药后的那份屈辱和憎恶都在慢慢淡去。   只是他很快便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那女人逃了。   卷了他赏赐下去的所有金银首饰,带着贴身伺候的人和长信王府上一个经常帮她跑腿的侍卫,遁得无影无踪。   他派了影卫去找,也只查到她们跟着商队出了关外,去了西域。   齐旻恨得咬牙切齿。   足足五年,他一直在利用赵家的人脉,往关外找人。   这期间,兰氏倒也不是没有催他另选几个阖眼缘的侍妾。   只是他到底已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不再如从前一般,处处都只能听任兰氏安排了。   他怎么可能再容忍自己被当做一个傀儡。   兰氏碰了硬钉子,也察觉出他对赵家和自己已多有不满,到底是不敢再强求。   (八)   再次有那女人的消息,是在清平县。   齐旻收到赵询的传书时,几乎气笑了,他一直以为,她躲去了关外,没想到当年她故意留下的行踪才是障眼法,这么多年,竟是一直躲在蓟州。   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兰氏母子极为高兴,齐旻在动身前往蓟州时,却只是意兴阑珊想着,那个小贱种,到底是杀还是留?   彼时随元青假扮了朝廷征粮的官兵,正在试图把蓟州的水越搅越浑,激起民愤后,让暴民里应外合,助力长信王夺下蓟州。   得知他那逃跑的侍妾在清平县开起了酒楼,随元青直接控制了当地的县令,将酒楼里的人全都押进了大狱,再传信与他。   他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清平县民众暴动的那天夜里。   她被他的人秘密带到了庄子上。   他才知道原来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叫俞浅浅。   他问她儿子的下落,她不肯说。   时隔五年,他第二次碰她,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怒意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突然发现,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厌恶男女之事的,前提是和她。   她在他床榻上被绑了一夜,第二日随元青落败生死不明的消息便传回了别院里。   他虽已派了赵询明朝暗访了她许久,但她曾完美地瞒过自己的眼睛逃跑过,所以这次他也不打算直接带她回去。   一是她给他生的儿子还没找到,二是他想知道她这些年里,还藏了哪些势力。   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做出一副是随元青落败之后,他们也必须尽快撤离蓟州的假象,让她有机会逃跑。   他的人一直暗中跟着她,看着她匆匆折价卖掉了自己的酒楼,遣散了楼里的人,只带着几个忠心的婢子和护卫逃。   她把儿子果然藏得隐秘,竟是托付给了镇上一户杀猪的孤女。   确定了俞浅浅再没有任何底牌后,他才带着军队在她前往江南的必经要道处截下了她。   看着她眼底从满是希翼到认命的灰败,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想,他得罚罚她,她才能长记性,打消继续逃跑的念头。   知道她对那孩子看中,他便让底下人将她们分开关着。   初时他觉着她顺眼,是因为她对自己无所求,她从来没想过要从他这儿拿走什么。   跟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才是放松、安全的。   可如今,她还是对他无所求,他反倒躁郁一日胜过一日。   对他无所求,就意味着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让她为他留下。   除了孩子,也只有那个孩子。   齐旻是憎恶俞宝儿的,不仅因为他曾是他被当做牲口一样下药屈辱的产物,还因为他健康、活泼,有母亲的疼爱。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一个人占据了俞浅浅所有的爱。   他就是在阴暗地嫉妒自己的孩子。   (九)   很快他便尝到了甜头。   他在崇州留了一座空城,发兵卢城时,俞浅浅第一次对他服软。   孟叔远的外孙女在城外血战死守,他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一开始还想让底下的影卫活捉了她,好歹也能成为一个同武安侯对上时的筹码,但眼见时间越拖越久,卢城还没被攻下,他便也真起了杀心。   是她故意弄出了动静,引他前去。   她求他留那孟氏女的性命。   天知道他当时心中有多愉悦,但又被一股不知名的怒火裹挟着,心口烧得慌。   在她那里,果真是谁都比他重要的。   他突然就想知道,被她放在心尖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光是想想,他便觉着心口发烫,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只可惜他后来也一直没机会。   夺卢城的计划还是失败了,谁也没料到,一直在康城的谢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卢城。   一如十七年前母妃为了让他活下去,让他成为了随元淮。   他一招金蝉脱壳,便也结束了这反贼之子的身份。   他带着她躲进了李家一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成功避开了武安侯那边一次又一次的搜查。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齐旻极为生气的事赵询叛变了。   他想,他早就该对兰氏母子下手的,不然也不至于在赵询找到武安侯这个靠山后,他一时拿赵家无法。   早些年他为了瓦解傀儡皇帝和李家的结盟做的那些事,终究也是替武安侯做了嫁衣。   赵家虽是商贾之流,但也委实有些本事,连傀儡皇帝身边总管太监的线都能搭上。   皇权衰落,在宫里当差的那些太监,便也都替自己多谋着一条生路。   早些年赵家便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比如李家送进宫的姑娘,数载都还没有身孕,显然傀儡皇帝在魏严架空他的权势后,便面上虽依附李家,背地里却也提防着李家的。   傀儡皇帝也怕李家将来成为第二个魏家。   齐旻还曾自嘲,龙椅那位傀儡皇帝的处境,同他还真是像。   他们都不敢有自己的子嗣,怕自己轻易便被取代掉。   能彻底击垮傀儡皇帝和李家结盟的,便是总管太监手上的那十余封关于关中和江南大旱大涝的急报。   负责前去赈灾的是魏严手底下的人,李党派了监察同往。底层官员贪墨,李党的监察毫无作为,甚至帮着瞒报灾情。   那是傀儡皇帝和李家一开始就谋划好的,借此大灾多死些人,届时问罪魏严,便能又断魏严一臂。   只是李太傅行事谨慎,怕将来傀儡皇帝得势时,反扣李家一项监察不力的大罪,写了十几封急报送往京城。   总管太监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皇帝是不愿看到那些急报的,若是看到了,要么原定的计划没法继续了,要么,皇帝吃了李家这个哑巴亏,将这份帝德有亏的污点背了,只是他这个总管太监便也做到头了。   所以总管太监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暂且当这个中间人,扣下了所有的急报。   拿到那些急报,便是拿到了帝德有亏的证据,也是拿到了李家的一处命脉。   齐旻一直想要总管太监手中的这份罪证,最后却被赵询捧给了谢征。   以至于后来兰氏为了保护他,死在血衣骑剑下时,他心底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忠心的不是自己,只是承德太子的这股血脉。   齐旻甚至自嘲地想,若不是俞宝儿还在谢征手中,兰氏只怕是不会豁出性命来保自己周全的。   破庙那场刺杀里,他还杀了随元青。   随元青到死都恨极了他,他可以把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的,可以同他说长信王随拓和魏严一起干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事的,也可以同他说,他的母亲,为了他能活下来,将自己烧死在东宫,所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真正死去的长信王妃母子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吝啬给出这个答案。   说了真相,他似乎就是条为了报仇在长信王府蛰伏这么久的可怜虫。   就是要随元青带着一腔恨意和委屈死去,才快意不是么?   (十)   同血衣骑交锋后,齐旻设计,终于把俞浅浅抢了回来,可惜没能成功杀死落在谢征手上的俞宝儿。   俞浅浅受了很重的伤,他发了一通脾气,让伤了俞浅浅的影卫下去领了罚。   俞浅浅对他前所未有的冷漠,她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她的孩子。   她使性子,不肯喝药,也不肯治伤,似乎知道他手上已没有了俞宝儿,奈何不了她了。   也是那时,齐旻突然发现,俞浅浅对这个世界其实是没有留恋的。   除却她在乎的人,她憎恶这里的一切。   她不配合治伤,他便碰她。   两人间,其实她才是真正厌恶房事的那个。   在他这样的逼迫下,她终于肯吃药治伤,那时她总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你不让我死,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齐旻记得那天的日头很好,他端着药碗坐在榻边,常年冷白的指尖被太阳光照着,竟也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他笑着回答:“人总有一死的,比起死在旁人手上,死在你手上似乎还不错。”   他搅了搅汤匙,同她闲聊一般道:“到时候给我煲个汤,在汤里下毒吧。”   当时俞浅浅只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她真的带着她煲的汤来送他最后一程了。   (十一)   逼宫失败这件事,对齐旻的打击倒也没多大。   真正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心底反倒有几分解脱的快意。   他这一生太累了,幼年靠烧毁整张脸和半身的皮肉,亲眼看着母妃葬身火海,才偷来几十载光阴苟延残喘。   这十几年里,他忍受着火烧的幻痛,日日如履薄冰……他常觉着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不敢提死,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半点脆弱。   他是承德太子的后人,将来是要重新夺回皇位的,储君要有储君之威,岂可在人前示弱?   他也不能死,母妃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才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他得把他的仇家一个个地拖进地狱里,把京城那把龙椅抢回来才行。   如今,倒是彻底解脱了。   胸口的箭伤折磨着他,明知谢征是故意吊着他一口气,他也没想过自我了结,他想见俞浅浅最后一面。   他们约好了的,他得喝她煲的汤走才行。   她来时,她想替旁人问的陈年旧事,他答了,她煲的汤,他也喝了。   他想问她究竟是谁,她却避而不答。   明白过来她待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后,他也不懂自己为何就生出了一股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他就要死了啊,她竟是连做做样子骗骗她都不肯!   恨到了极致的时候,他甚至想,带她一起走好了。   这是她欠他的!   只是他终究太虚弱了,他根本伤不了她。   后来她蹲在他身前,平静地同他说他不配被人喜欢的时候,他恍惚间也是觉着难过的。   他想说,他母妃去得太早了,他的整个童年到少年时期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身边的人敬他、惧他,同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复仇,没人怎么教他什么是喜欢,也没人教他要体谅下人。   一个要同他争位乃至威胁到他性命的孩子,他自然也是留不得的。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提心吊胆才度过了这么多年,他成不了她口中那类光明磊落的人。   这世间,除了母妃,的确也没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过。   她看到他眼中的泪,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旻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大殿里,感受着五脏六腑慢慢被毒素侵蚀,嘴角溢出了大股大股的鲜血。   许是幼年便经受过火烧之痛,这些年里又一直被幻痛折磨,毒药游走在四肢百骸,一点点吞噬他生命时,他反倒没觉着多难受。   意识在昏沉,身体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坠落,拖着他坠入一个再也不可能醒来的梦里。   一如当初他险些溺死在寒潭中那般。   只这次再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拉起来了。   眼角涩疼,心口的地方空得厉害。   恍惚间,他听到殿外传来了她的声音。   “长玉,我有个秘密。”   “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她声音很沉,不知是在说给外边的人听,还是在藉机说给他听:“从现在开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空得发慌的心口,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齐旻染着鲜血的嘴角艰难地牵了牵,那已开始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   他要的答案,得到了。 第174章 番外 李怀安篇   永和十八年年初,李、魏两党谋逆不成,皆已伏法。   族中被判了斩立决的,暂押于天牢秋后问斩,流放的,则于三月初便由官差押送往流放之地。   李家犯的乃谋逆大罪,九族算下来,牵连甚广,其中不乏各种盘根错杂的姻亲关系,当真是把半个朝堂和许多致仕的大儒都含括了进去。   新帝继位,为表仁德,大赦天下,最终谋逆的李、魏两家,都只诛了三族,即血亲和姻亲一脉,姥族一脉,爷族一脉。   三族开外,九族以内的,全都流放三千里。   李怀安作为李太傅之孙,在五族之内。   他于蓟州落于谢征之手后,便一直被关押了起来,期间也受过刑,瞧着不过一文弱仕子,嘴倒是极硬,公孙鄞亲自去套过他的话,都没问出什么来。   彼时,他浑身是伤躺在牢房的草垛里,因为冬日严寒,吐息间都是一团白雾。   对着前来劝说他的公孙鄞,只是苦笑:“先生盛名在外,怀安早有耳闻,只未曾想,初见先生竟是如此境地。”   “李家所犯,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天底下谁都能唾骂李家,谁都可以推李家这堵摇摇欲坠的危墙一把,但怀安不可以。怀安受族中恩泽庇佑二十余载,李家大厦将倾,怀安可碎骨于覆巢之下,却不能做那覆巢之力。怀安自知是罪人,死后也愿下阿鼻地狱,望先生……成全。”   公孙鄞看着青袍上布着凌乱血痕的人,缓缓道:“李家已弃了你,这般,值得吗?”   李怀安浅笑着答:“二十载养育之恩,够了。”   他一心求死,身子骨又不如习武之人结实,终是没法再用刑逼问。   李家定罪后,他才一并被转到了大理寺牢房里。   这年春,天子继位后不久,李怀安便和李家三族开外的族人一起踏上了流放之路。   一群生来便锦衣玉食的人,在被抄家收押天牢时,便以为天都塌了,等真正踏上流放之路,才知晓这世间的苦难多了去了,他们曾经所经受的,压根不算什么。   官差严苛,每日走多少里路都有严格的规划,走慢了会挨鞭子,那不知什么皮革做成的鞭子,因为常年使用,甚至油光发亮,挨上一鞭,半个肩背都能浮起一条肿痕,几日才消。   在大牢里时,给狱卒使些银钱,还能吃一顿像样的饭,流放路上条件有限,他们私藏的体己钱基本上也在牢里时就被狱卒们榨干了,拿不出多少来孝敬官差,每日吃的食物,也都是硬得几乎咬不动的黑面窝头,大多数时候还吃不饱。   不过几日下来,被流放的李氏族人们个个都瘦了一圈,神色憔悴,形容枯槁,再无了从前金尊玉贵的模样。   稚儿年幼,走不了太多路,一路上都是大人们轮换着背。   脚上的鞋子磨破了没有新的,连日的赶路下来,李怀安脚上都磨出了几个血泡,更何况同被流放的女眷。   他亲眼看着几个年幼的侄儿相继病倒,却无能为力。   他身上已拿不出一个铜板,想说动族中还藏有体己钱的族人给孩子们凑一副药钱,收到的却也只是一片买惨声和咒骂声。   李太傅的儿女们都被判了秋后斩首,李怀安这个李家长孙,成了李家唯一的嫡系,所有被牵连的旁支和五族开外的亲戚,曾经依附李家这课大树,如今树已被连根拔起,面对抄家流放的结局,无一不是咒骂怨恨李家。   李怀安跪在地上磕头,祈求族亲们凑体己钱救几个高热不退的侄儿时,被啐过,也被对李家主家一脉心怀怨恨的族亲拳打脚踢过。   若不是官差及时制止,怕是李怀安也得伤得几天走不了路。   那个春寒料峭的夜里,他把身上唯一御寒的破袄给高热烧到迷糊的侄儿裹上御寒,自己抱着侄儿靠着驿站破旧的门板,望着门缝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出神。   小侄儿缩在他怀中,明明已双颊烧到通红,却还是一个劲儿地说冷。   李怀安徒劳地将侄儿身上的破袄裹紧了些,自己嘴脸都已冻得青白,单衣下甚至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像是一株快枯死的竹,他轻拍着侄儿的后背,低声安抚。   小孩虚弱地掀开眼皮,问他:“小叔在看什么?”   李怀安声线沙哑:“在看李家的罪孽。”   小孩声音弱的跟快夭折的幼猫一样,眼皮也在慢慢合上:“那是什么?”   李怀安心口艰涩,喉间发苦,望着夜幕怆然道:“李家曾做错了很多事,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小叔在想,那些因李家遭难的寻常百姓,在历经生离死别时,是不是也是这般凄惶无助……”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低头时,发现怀中的侄儿已咽了气,终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意,埋首在侄儿身前,“呵”地哭出声来。   “该死的人是我……该遭报应的是我啊……”   那一夜驿站柴房里,一直传出断断续续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声。   小侄儿死后,李怀安也大病了一场。   当真是形销骨瘦,双目无神,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清贵端雅的李家公子的影子。   押送这批流放犯人的官差都以为他要挺不过来了,可李怀安偏偏又活了下来,还一路走到了肃州。   他变得寡言少语,通常一天也不见他同谁说一句话。   但他又默默做了很多事,流放的犯人自己吃食尚且不够,大家为了避免挨饿,一个窝头都得扮成两半,留一半揣怀里饿到不行的时候再吃。   他流放路上遇上乞儿,常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都施舍给乞儿。   偶尔遇上胆大敢同他说两句话的,他还会教对方几个字,甚至也帮几个乞儿取过名字。   随行的官差和流放的犯人都只把他当个笑话看,觉着他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心去同情那些乞儿。   李怀安从不解释什么,只依旧固执地做着这些。   有族亲看到他总是剩半个窝头,留着施舍给去下一个地方遇到的乞儿,干脆直接抢了他的。   他挨了一顿打,去河边洗脸上的血迹时,看守他的官差瞧不惯他这副平静泰然的样子,出言挖苦:“李大公子,您自个儿都落魄到这份上了,还假仁假善给谁看呢?合着当年关中大旱,江南水患的贪墨案,同反贼勾结的卢城血案,都不是你们李家一手促成的? ”   水声潺潺,李怀安看着自己在流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垂下的脏发遮住了脸上微苦的神情:“官爷说得不错,李家的罪,关系着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赎不完的。但罪民心中愧疚,比起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想替被李家辜负过的百姓,做些事,偿还罪孽。”   官差听得他这番言辞,先是一愣,随即便讥讽笑了声。   但李怀安对这些讥嘲声一直都无动于衷,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一开始官差和随行的犯人还拿他当个乐子,后来不知是不是觉着他的反应无趣,便也懒得再拿这些话去刺他了。   流放之徒艰苦,李怀安脚上的布鞋在离京不到两月,破得彻底不能穿后,他跟着驿站里打杂的老翁学会了编草鞋,那双曾经踩惯了锦靴的脚,在磨出血泡和一层又一层厚茧后,如今穿草鞋也不觉扎脚了。   那曾经执笔作画的手,也早粗糙皲裂得不成样。   这一路,他替随行的不少族人也编过草鞋。   可在这年十二月,李氏族人终于抵达肃州时,来时的百余口人,活下来的依旧寥寥无几。   这便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流放。   肃州地处西北西境,荒凉苦寒,放眼望去四处都是荒漠,只在有水源的地方筑黄土为城,聚居起了人口。   城内大多都是戍边的兵卒和流放过来的犯人,聚留在这苦寒之地的本地人极少。   新帝继位,镇守关外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当了摄政王,关外蛮族又蠢蠢欲动。   肃州边城在几番被蛮族骚扰后,守将下令先加固城防,李怀安这一批刚至肃州的流放犯人,便被赶去修城墙。   李怀安一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部能抗,去的头一天便狠吃了一顿鞭子,满背鞭痕,第二日依旧要被赶起来去修城防。   单薄的背脊扛不起那些沉甸甸的厚重砖石,不慎摔到在地,磕坏了一块砖石,监工的官兵便恨不得要吃人,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被打到的地方似被毒蝎蛰过,火辣辣的疼。   好多次李怀安都怀疑自己会被打死在这里,但他心里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怨恨。   侄儿病死的那个寒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因李家的计谋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当年有多无助。   这世间的许多苦,终是切身尝过了,才明白是何滋味的。   修城墙的苦和累,比起城破时死于乱刀和马蹄下,又算不了什么了。   可就是战争这样的人间炼狱,李家甚至亲手操纵过一场。   昔年李怀安作为监军去前线督过战,他见过那等残像,心中也怜悯动摇过,可想起祖父说的,扳倒魏严,是为了让天下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他又冷眼旁观了。   如今砌这一砖一石的成了自己,他终体会到了那些被李家冷漠牺牲的百姓和将士,经历过怎样的磨难和挣扎。   也懂了当初樊长玉和谢征在得知一切都是李家操盘时的愤怒。   他们一个来自民间最底层,一个少年时便去了军中,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底层的百姓和兵卒,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家的计谋,又轻而易举就摧毁多少个苦苦支撑的家庭。   越是明白这些,身上那座罪孽的大山便压得李怀安愈沉。   终是他醒悟得太晚。   死在这里,缓解不了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罪孽,却是他最好的归宿。   但他终究是没死成。   守城的小将听说他是李太傅之孙,虽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但鉴于整个边城识字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在修筑城防之余,也被叫去整理流放犯人和底下兵卒的名册。   那看起来五大三粗,脾气极不好的小头目说:“你给老子好好整理这些名册,到了老子手底下的人,甭管是兵卒还是罪人,只要是蛮子来了死在城楼上的,就有资格被记住名字!”   流放的这一路经历过那些疾苦后,李怀安本以为自己心底再也不会有半分触动了,却因为小头目这话,一股涩然和敬意从胸口直蹿到了喉腔。   他对着小头目郑重一揖,垂首时眼眶湿润了,“罪民,定不辱命。”   是愧疚。   卢城一战,李家的计谋,害死了不知多少这样的将军和兵卒。   永兴二年年初,肃州边城遭遇了一场敌袭,那是李怀安头一回直面蛮人冰冷的刀口和狰狞咆哮的脸孔,当真手脚麻痹发软,整个人直接木在了城楼上,不知逃,也不知提刀,任守城的小头目吼破了喉咙,他们那些流放过去的人也动弹不了分毫。   血跟下雨一样四处迸溅,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变成了刀口下一具死尸。   还没完工的城防挡不住蛮贼猛烈的攻势,那炮仗脾气的小头目最后见黄土垒成的边陲小城守不住了,咆哮着让底下兵卒做挡,让其余人带着百姓往后方的肃州城撤。   最后那一场突袭,因肃州援军来得及时,蛮子打下那边陲小城后也没过多停留,搜刮了些钱财粮食后便撤了。   但是那守城的小头目死在了城楼上,当初修城防时对着李怀安挥鞭子的官兵也战死在城门下,还有许许多多,李怀安认得的、不认得的兵卒,他们用性命拖到了肃州援军来。   自流放途中侄儿病死那个夜晚后,李怀安又一次泣不成声。   这次不是为血亲,是为满地忠骨。   他不仅愧疚,他还从未像此刻一般后悔过从前的行径。   无数将士用命才守住的这份安稳,怎可因朝廷内斗便再挑起纷争?   他在这场仗里,被蛮子砍瘸了一条腿,但替一民妇救下了一名婴童。   民妇死在了蛮子刀下,死前只同他说,孩子爹在军中,姓程。   后来援军至,李怀安护着孩子捡回一条命,在军中寻孩子父亲时,才知孩子的父亲也死在了城楼上。   孩子成了个孤儿。   李怀安收养了孩子,替孩子取名程琅。   琅,如玉的美石也。   都说君子如玉,他希望孩子将来能够长成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北厥异动愈发频繁,这年不仅肃州,锦州、燕州也频频受扰。   入秋时,唐培义挂帅前来镇压愈发猖獗的异族,已封了大将军的樊长玉押送粮草随后而至。   再次听到樊长玉的消息,李怀安竟有种隔世之感了,听闻她和谢征成了亲,李怀安心口微苦之后,便是释然。   这世间,除却武安侯,他的确想不出第二人能配得上她的雄才。   那二人,从出生便被宿命纠葛到了一起,当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在肃州的边陲小城,替新来的守城小头目整理文书和出谋划策如何修建城防,因为他言之有物,涉猎颇广,尽管还是一罪人身份,那小头目倒也破例提拔他当了个主簿,见他腿脚不好,也不让他再干修城防那些苦力活了。   但李怀安谢恩后,还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城门那边搬递城砖,或是给工匠打下手。   唯有身心具疲,他方心安几分,才觉得自己是在赎罪。   此后经年,他都呆在那边陲小城,送走了一任又一任被调过来的小将,小将们受他辅佐良多,走前都想带他离开这边陲之地,留他当个长久幕僚,但都被李怀安婉拒。   他说,他是个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赎罪的。   后来仗打完了,那个独自在西北支撑数年的女将军,打退了北厥无数次进攻,甚至后来北厥人看到她帅旗都不敢再来犯,她也终以军功封侯。   边城不打仗了,城防也修筑完毕,李怀安在自家简陋的农院里办起了私塾,不收束修,教当地的孩童们读书识字。   那位女侯和她夫侯一起从朝堂急流勇退,回了西北,共同守着大胤这道大关。   肃州和徽州不过数百里之遥,李怀安却再也没见过那二人。   他无颜见故人。   但听说了很多关于那二人的事迹,女侯在永兴六年诞下一对龙凤胎,嫡长女取名谢从韫(yun),嫡子取名孟行川。   当年冤屈死于锦州一案的两家忠骨血脉,将会永远传下去。   李怀安还听人说,他们收养了很多将士遗孤,知道本家姓氏的,沿用本家姓氏,不知道本家姓氏的,改姓谢、姓樊、姓孟的都有,皆同亲生子女一般教养。   ……   十六载风霜雨雪晃眼而过。   李怀安刚到不惑之年,便已重病缠身,两鬓斑白同六旬老者无异。   连日大雪,他入冬后再感风寒,卧床半月也没见好转。   昔年被他收养的孩子,如今已及冠。   程琅打水进来给他擦脸时,他平静又虚弱地吩咐自己的后事:“我去后,不必替我操办丧事,就在后山草草埋了便好。”   程琅眼眶一涩,强装无事道:“先生胡说什么,不过是场风寒,再喝几贴药便好了。”   李怀安不让程琅唤自己义父,他说自己一介罪人,此生还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赎罪的,只让他唤自己先生。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咳咳……”一句话没说完,他便呛咳起来,身形干瘦佝偻,好似寒夜里一盏随时会被冷风吹灭的燃尽之烛。   程琅替他拍背顺气,忍着发红的眼眶道:“今年开春,城里还有不少孩童都想来先生这里开蒙呢,先生身体硬朗着,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像是害怕李怀安再交代后事,他又道:“今日城主府接待了两位贵客,其中一位虽是女流,刘大人却皆唤她们二人小侯爷,倒也是稀奇,想来应当是徽州谢家的人了。那姑娘听刘大人说了先生您十余载一直在乡邻间免束修教书的事迹,还说改日想来看看您……”   程琅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在城主府的见闻,李怀安却已什么都听不清了。   被流放到这苦寒之地二十载,他再未见过故人一面,如今时日无多,倒是故人子女来了此地。   他疮痍愧疚之余,忽又有一股怆然涕下之感。   便是在此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夫子在家吗?”   程琅放下手中巾帕朝外看了一眼:“我去开门。”   院门打开,是城主府的人和一众少男少女立在外边,为首的那对双生姐弟程琅见过,正是今日在城主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两位贵客。   两人虽是孪生姐弟,样貌和性情却并不像。   一人绯色骑装,杏眼琼鼻,灿若骄阳,一人玄衣劲装,清隽内敛,少年老成。   程琅虽在城主府做事,却还从未见过这般尊贵的人物,一时间不知如何招呼。   城主府的公子忙道:“程兄你今日早早离去后,两位小侯爷听说先生病重,这才特来看望先生。”   那绯衣少女当即一抱拳:“未曾提前告知,叨扰了。”   程琅连说没有,引着二人进院。   李怀安在屋内已听到外边的声响了,在程琅领着二人进屋时,瞧见那那一身红衣的明艳少女,仍是怔忡良久。   当真和多年前那位女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少女和少年朝着李怀安抱拳:“叨扰老先生了。”   李怀安却只是望着他们笑,笑着笑着,已有些浑浊的眼里,便有了泪光,他说:“李家的罪,我赎不完了……”   少女似乎知晓他是谁,道:“当年之祸,非老先生一己之力铸成,老先生留在此地二十余载,每逢战时便前往城门督战出谋献策,多年来呕心沥血替城内百姓谋求商路,也教无数贫寒学子读书认字,老先生的功绩,消不了李家曾经的过错,却也可以无愧于心了。”   李怀安看向少女身旁站着的玄衣少年。   少年的眉眼也像极了威慑北厥二十余载的那位武侯,他朝着李怀安浅浅一点头。   李怀安好似透过他们瞧见了故人,双目依旧泪涟涟,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那天夜里,这位赎罪了半生的老者,嘴角噙着笑离开了人世。   后事依他遗言一切从简,当地百姓知晓他半生的忏悔和愧疚,也未颂其功德,只有受过他教化的那些学子,在他葬身的那片后山,每人种了一株桃树或李树。   次年春,整座山上的桃李花开缤纷。 第175章 番外 魏严篇   初春天寒,冰雪刚消。   暗沉如水的夜色中,魏府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管家叩了门,在书房外禀报:“相爷,表少爷又魇着了,哭闹不止……”   书房内是一室冷清,黄花梨书案旁置了一尊铜鹤烛台,鹤顶的铜盘中已积了不少斑驳烛泪,半截蜡烛晕出一片昏沉的黄光,魏严坐于书案之后,清瘦的下颌线条在暖黄的烛光里也只显冷硬。   他似在看书,闻声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微微侧目望着铜鹤烛台中快燃尽的一小截蜡烛出神,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底下伺候的人干什么吃的?连个孩童都哄不好?”   管家迟疑了一下,说:“表少爷哭着要小姐,想起小姐已随姑爷去了,又哭着要舅舅……老奴这才斗胆前来寻相爷。”   听到“舅舅”两个字,魏严脸上的狰狞和痛苦一闪而过,他闭目平复了许久,才起身拉开了书房大门,面上已瞧不出一丝情绪:“随我去看看。”   护国大将军谢临山和承德太子战死锦州,谢夫人前不久因受不了夫君战死的事实,选择了“殉情”,将年方四岁的幼子托付给了兄长魏严。   谢家的小公子被接来了魏府照料,住的便是麟轩阁。   魏严刚踏入院中,便听见了房中传出的稚子哭声:“舅舅……我要舅舅……”   断断续续,嗓音都已有些嘶哑了,像是啼血的幼兽。   管家听见这哭声,眼底都闪过许多黯然和心疼的情绪。   魏严脸上却仍是一片冷漠,侧脸镀着冷月的清辉,仿佛是覆了一层寒霜。   他抬手推开房门,屋内一团稚气的孩童瞧见他,这才止住了哭声,极为依赖地朝他伸出手要抱:“舅舅……”   几个哄着他的婆子也纷纷朝魏严见礼:“相爷。”   个个都低着头,显得惶然又急促,似怕魏严怪罪她们照顾表少爷不力。   魏严冷眼看着哭得眼都肿了的外甥,开口便是严厉的训斥:“堂堂男儿,哭什么?”   小谢征似被他的冷硬的斥责声惊到,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无措地攥紧了身下被衾,蓄满了泪水的乌黑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面沉如霜的青年男子,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再哭出声,豆大的泪珠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在被面上泅出几个水印。   怕魏严斥责,他忙低下了头去,自己抬起藕节似的小胳膊狼狈抹了一把眼。   爹爹死了,娘亲不要他了,从前对他最好的舅舅,如今也不喜欢他了……   照顾小谢征的婆子瞧着心中不忍,小声道:“表少爷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魏严冷冷一道眼风扫过去,那婆子立马禁了声,垂首不敢再出一言。   他寒声吩咐:“将麟轩阁伺候的下人全换成小厮,此子养于妇人之手,难成大器。”   屋内几个婆子连忙跪下求饶,小谢征意识到什么后,也顾不得害怕,攥住了魏严一角袖袍,抽噎着道:“舅舅……别赶走嬷嬷她们,征儿以后不哭了……”   魏严垂眼凝视着外甥,目光冷得像冰:“做个噩梦都能哭哭啼啼半宿,你爹被北厥人开膛剖腹挂在城楼上的血仇,你拿什么去替他报?谢家生不出孬种,我魏家也生不出!”   那尖锥一样的视线刺在稚童身上:“你要是一辈子就这副孬样,靠着你爹留下的军功,朝廷也能养猪狗一样养你一辈子,你此生倒是可以诸事不愁了。”   言罢直接摔门而去。   管家听着这番话尚且直皱眉,看看魏严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床上似被魏严这番话骂得呆住的稚儿,低低一叹,对着小谢征道:“表少爷莫要往心里去,相爷……相爷只是因为小姐刚去,心中不好受,故盼着表少爷早日成才,北征夺回锦州,替谢将军报仇雪恨。”   四岁的稚童低着头,稚嫩单薄的双肩因为哽咽而颤动着,像是一张用幼嫩的枝条做成的弓,承受不住骤加上来的力道几欲折断。   “舅舅……恨我……”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嗓音稚嫩又沙哑,恍若泣血:“若不是我出去吃桂花糕,离开了母亲……母亲不会独自在房里寻短见……”   他哽咽得厉害:“是我没看好母亲……舅舅恨我……”   管家神色更复杂了些,宽慰道:“这是小姐自己选的路,不怪表少爷,相爷……也没怪您。”   小谢征只是摇头,背过身去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背影看得人揪心。   管家叹了声,替他掖好被角,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人负手静立在冷风中,身姿茕茕。   管家上前道:“表少爷尚年幼,您这般严厉,只徒惹得表少爷伤心罢了,表少爷一直自责当日没看好小姐,觉着……您是因此恨他……”   魏严看着随夜风婆娑浮动的竹影,冷漠道:“那便让他这么觉着。”   管家神色发苦:“您这又是何苦?”   廊下的灯笼也被冷风吹得摇晃,洒下一片昏黄影绰的光晕,缁色的衣袍揽风鼓若船帆,更衬得魏严身形挺拔清瘦,他缓缓道:“这朝堂,是池浑水,坑洼诡谲,暗潮汹涌,他将来若只当个富贵闲人,我大可纵着他。他要去战场,还要踏入朝堂,我不磨砺他,便是送他去给别人祭刀。”   “魏全,他若不心狠,将来坐不上我这个位置。”   “便是我让与他了,旁人也会让着他吗?”   管家知晓主子的用心良苦,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惆怅说了句:“您就让表少爷这么怨着您?”   魏严却浅浅笑了声:“他恨我、怨我才好。”   管家怔住看着魏严。   却只听得他极轻地说了句:“终有一日,他会查到那些事的。”   那一桩桩,由先帝扣到他身上的,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再抹去的大罪。   管家想到魏绾的死,眼底又多了几许黯然。   大小姐至死都是怨着相爷的,认定相爷是害死谢将军和太子的罪魁祸首……   四更天时,起了疾风,吹得没关严实的窗叶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棂,床榻上的幼童似又陷入了梦魇中,无意识抓扯着被衾,口中含糊不清唤着“爹,娘亲”。   在角落的太师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又藉着拔步床外一盏油灯照出的微弱亮光,沉默地看着床榻上冷汗已爬满额头的幼童。   他取了巾帕似想上前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但稚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忽地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严将持帕的那只手负到了身后,立在床边,依旧用一副冰冷的神情看着浑身被冷汗湿透、恍若溺水的外甥。   小小的人儿看着他,张嘴似想唤他,瞧见他的脸色,又禁了声。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茫然的戒备和敬畏,再无了从前的依赖。   像是一头被驱逐的幼兽。   魏严声线冷硬:“替你寻了武师傅,明日便去精武院习武。”   步出房门时,守在屋外的亲卫将披风递与他披上,低声询问:“相爷守了表少爷半宿没阖眼,可要回房歇会儿?”   魏严看了一眼天色,道:“备朝服,该去宫里了。”   行至垂花门处,死士头目魏胜匆匆来报:“相爷,半夜又抓到了几个意图夜闯相府的宵小,皆为谢氏旧部,也关进地牢里吗?”   魏严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谢家旧部,不都被阿绾谴回徽州了?”   魏胜抱拳道:“是谢家旁支的人,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风声,被抓后唾口大骂相爷,还说……休想要表少爷认贼作父……”   魏严拢肩头披风的动作微顿,脸色愈发冷戾:“审讯是何人给他们透露的风声,问出来了,便也不必留活口了。”   魏胜微微一愣,不懂之前抓到这些人,总是下令关起来的主子,为何突然要灭口永绝后患。   思及那些人是为接近表少爷,而大小姐也是在从他们口中得知真相后,又逢贾家细作将表少爷推下荷塘,做出是相爷要杀表少爷的假象,才迫得大小姐为保表少爷和谢家一干不知情的旧部,留下遗书自缢而去,魏胜有一瞬倒也明白主子的恨了。   主子恨在背后撺掇谢家旧部的随、贾两家,也恨那些拿着“真相”去逼大小姐的谢氏旧部。   大小姐已去,主子是容不得他们再接近表少爷的。   谢家那批直系旧部,已被大小姐在自缢前就打发回了徽州老宅,大小姐此举,是为了保护谢氏仅存的一点势力,也是在给表少爷将来铺路。   如今找上门来这些谢氏旁支,无疑是撞主子戾气口上了。   魏胜领命退下后,魏严大步往府门走去,管家前来送他出府,魏严在坐上官轿时,忽而又吩咐了句:“让木犀苑那孩子搬去麟轩阁。”   管家点头应是,明白了魏严的用意,含笑道:“宣少爷平日里闹腾,表少爷刚失了双亲,有个玩伴陪着,想来也能开朗些,不至于夜夜梦魇了。”   魏严没说话,放下轿帘,死士出身的轿夫起轿,抬着官轿四平八稳地走向了还灰濛蒙的长街。   官轿两侧也跟随者十余名腰佩长剑的府卫,个个气息绵长,下盘稳健,都是从死士中层层筛选出来的好手。   幼帝继位,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锦州以南战事吃紧,随家虽率兵抵挡着北厥人南下,却也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找朝廷要钱要粮,京城内还有贾家这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随时都准备回蛰魏严一口,从他手中夺权。   自魏严做上丞相之位,代为监国起,所经历的刺杀便已有十余次。   所有人都在寻他的错处,找他的死穴,一旦他行将踏错一步,整个魏氏和谢氏都将万劫不复。   官轿行至铜雀街,冷箭和疾风一道袭向轿中。   数十名黑影从两侧高楼跃下,手中刀刃在轿檐的风灯下映出一片寒光。   护在官轿周围的府卫拔剑舞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下了所有淬了剧毒的箭矢,再迎面和两侧高楼跃下的黑衣人厮杀上去。   迸出的鲜血染红了铜雀大街上覆着一层薄霜的青石板地砖。   一名黑衣人趁官轿周围的死士都被拖住,提刀刺向官轿,强劲的刀风刺破了锦帛面料的轿帘,刀刃却再也没法往前推进一吋。   那黑衣人额角的青筋都因角力而凸起几条,轿中单手捏住刀锋的人只是一转腕,便带得那名黑衣人也跟在在空中一个翻转,刀身不堪重负“铿”一声断裂开来,那黑衣人刚落地,便被轿中掷出的半截刀刃结果了性命。   轿外的死士也了结了最后一名黑衣人,溅出的鲜血喷在了半边轿帘上。   魏严掀帘走出,锦靴踏入一片黏稠暗红的鲜血中,初阳从东边升起,喷薄而出的红,也似这满地血色一般,挣扎着从灰濛蒙的云霭中跃出,给远处宫城的琼楼殿宇镀上一层金辉。   魏严逆着那万丈霞光,俊美的脸上只余冷漠阴鸷。   他抬脚,踏着晨曦里的血色,一步步迈向那巍峨的皇宫。   这一走,便是十八载。   昔年大仇,他逐一报了。   镇河山,诛宵小,也锻出了这世间最利的一把刀,他都无法折断,这世间便也没有再能撼动那柄刀的人了。   此去得见故人,倒也无愧。   归处是瑶台,还是炼狱,皆心安泰然。   这一生功过荣辱,后人评之,判之,骂之,叹之,尘归土定,枯骨无话,又与他何干? 第176章 番外 if线   暴雪如絮,呜呜的风声好似鬼哭狼嚎。   魏严阖眼躺在枯草堆中,心下好笑,当真是人老念旧了,这天牢外的风声,竟让他生出几分是在塞北的错觉。   他被老头子绑去戚家军营,和谢临山一起在北地戍边,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确好啊。   戚老将军健在,容音不曾入宫,临山和太子也没身死锦州……   他半生的快意,都是那些时日了。   眼皮发沉,魏严就这么放任自己在那阵阵风饕雪虐声中睡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靠近,将什么东西搭在了他身上,抵御那似要将人皮肉都刮下一层来的寒风。   魏严暗忖莫不是天牢的狱卒?   但他一介罪人,狱卒是不会轻易给他添衣加被的,莫非是狱卒得了陶太傅或是谢征示意?   正囫囵思索间,那给他身上搭了衣物的人却并未离开,而是迟疑着伸出手,似想触碰他,魏严隐约嗅到了一股似幽兰又似山茶花的香气。   多年如履薄冰养成的警惕,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截住了那只手,凛冽凤目霍地掀开。   看到的却是一个只在午夜梦回才能见到的人。   女子一身梨花白绣着千叶莲的袄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目盈盈好似一副山水画卷,那只手还被他扼在掌中,她白皙的脸上半是惶然半是被他撞破的羞赧,咬了下唇道:“我见三哥睡在此处,给三哥拿了件氅衣过来……”   魏严有个早夭的兄长,上边还有个庶兄,他在家中排行第三。   魏、戚两家交好,戚容音自小便唤他三哥。   他定定看了眼前女子许久,才出声:“你许多年不曾入我梦了,今夜是知我大限将至,专程来看我的?”   戚容音皱了皱眉,顾不得抱赧,被魏严扼住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温润细腻的掌心贴上了他前额,喃喃道:“三哥怎说起了胡话?莫不是感染风寒起了瘟症?”   掌心接触到的肌理,的确是一片滚烫,戚容音当即变了脸色,唤守在城墙拐角处的武婢:“揽月,快去叫军医,三哥感染了风寒!”   魏严抬眼望见满天星幕,以及城楼上那杆被火盆里的火光照得分明的“戚”字旗,这才发现自己是靠城墙垛而眠的,周围还有不少抱着刀戟坐眠的将士,脸上身上的血泽未干,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他只觉这梦太真切了些,当真是和那些年在北地所经历的一样。   戚容音刚要起身,便又被魏严拽住了手。   戚容音不解地看着从醒来便不太对劲儿的人,疑惑出声:“三哥?”   魏严缓缓道:“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十八载,你每每入梦来,都不曾好好同我说过话……”   “三哥在说什么?什么十八年?”戚容音越听,眼底惑色越多,却还是安抚道:“我不走,我去打水来,给三哥擦擦脸。”   风寒的缘故,魏严现在脑仁儿的确一抽一抽地疼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额角。   戚容音见状,抽离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步下城楼去打水。   魏严视线下意识紧盯着她,生怕她就这么不见了,身旁一名脸上布着血迹和汗尘假寐的将军睁眼笑了起来:“魏中郎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魏严记得自己在戚家军营时,曾任中郎将,军中同袍也多以“魏中郎”称呼自己。   眼前这人面生得紧,他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辨出对方乃后来的陕西都护使,自己同他在戚家军营时,的确有过一段同袍之谊。   只是后来便寡交了。   真是怪哉,他梦见戚容音也就罢了,怎还会梦见此人?   隐约之中,魏严察觉到今夜这梦,是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他撑着墙根想起身,手上传来一阵锐痛,低头一瞧,才发现掌心缠着一圈染血的纱布。   他先前睁眼便瞧见戚容音,被占据了所有心神,连手上的痛感都未察觉,此刻又用力握了一下掌心,针扎一样绵密的细痛再次传来,魏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在梦里的痛觉,也是这般真切的吗?   戚容音端着水盆,引着军医往城楼上来,温声道:“魏三哥发起了高热,眼下父兄追敌未归,三哥万不能再病倒了,劳军医替他看看。”   魏严听到此处不由皱眉,戚老将军和少将军都追敌未归?   在他记忆中,只有戚老将军误得军情那一次,才是父子几人一同去追敌的,也正是那一次追敌,戚家父子都身死疆场。   军医给魏严把脉时,他尚还陷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不曾回过神来。   等军医把完脉,从随身携带的针包中取了一枚银针:“城内治伤寒的药物早已告罄,中郎高热不退,老朽也只能用商阳穴放血的法子替中郎缓解一二了。”   银针刺入指尖,那痛愈发清晰。   真实的不像是做梦!   一个猜测在魏严心中形成,恍若一柄利剑将灵台间混沌的层层雾霭劈开,一股狂喜涌上魏严心头。   在军医取出银针时,他顾不得指尖的刺痛,用力攥紧了戚容音了手,素来冷沉的眼底隐约有泪光浮现:“容音,容音……真的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太大,握得戚容音手骨都有些发疼。   她远山一样的秀眉轻蹙:“自然是我,三哥这是怎么了?不过在城楼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便总说胡话……”   戚家是戍边重臣,此番北厥来犯,戚容音特带领府医前来城门这边救治伤兵。   魏严沧声笑开,狼狈又欢喜。   戚容音和城楼上的将士们皆是面面相觑。   魏严却很快撑着城墙垛爬起来,对戚容音道:“我现在没法同你解释太多,速点三千精兵与我出城!”   若他当真是重生了,这便是戚老将军父子见北厥王子败走前去追敌,欲生擒北厥王子,却中了埋伏死于大漠的那一仗!   戚容音跟着父兄在这关外,对军中事务也很是敏锐,当即就意识到了不对:“我父兄有危险?”   魏严忍着因记忆纷杂而胀痛的脑仁儿,不答反问:“他们出城多久了?”   戚容音答:“已有一个时辰了。”   魏严脸色便也沉了下来,此去不知还能不能挽回戚家父子战死的定局,但上苍让他重来一回,总归要拚劲全力去搏上一搏,他沉声吩咐:“点兵,备马!”   戚容音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冥冥之中,她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战场上,有时候多一刻钟半刻钟的先机,便能决定一场仗的胜负。   事关父兄的安危,她也顾不得追问太多,忙让城内留守的副将去点城内还能作战的兵卒。   奈何城内将士才经历过一场恶战,所剩精锐都随戚家父子追敌去了,把勉强还能上战场的伤兵也算上,方才凑足三千人马,其中大部分将士都还疲敝不堪。   此番长途奔袭而去,就算赶上了救援戚家父子,对上凶恶如豺狼的北厥蛮人,是不是羊入虎口还难说。   但魏严记得上一世谢临山在此时已得了燕州被困的消息,正带着徽州谢家铁骑在赶来的路上。   前世自己便是因这场风寒病倒,等谢临山带着援军至,得知燕州此战已胜,老将军父子追败寇、生擒北厥王子去了,久等不见戚老将军归来,前去查探,寻着大军绕路的痕迹,兜了个大圈,才在马王坡瞧见染血的“戚”字旗和遍地死卒。   北厥人伏击的地点就在马王坡,他此去全速行军,能省下不少寻着马蹄印找军队兜圈的时间,只要再多拖上个一时半刻,再差斥侯前去寻谢临山的军队,谢家铁骑一到,北厥人这场阴谋便没胜算了。   魏严驾马出城时,便唤来自己的心腹,让他快马加鞭往徽州来燕州的必经之道赶去,遇上谢临山便让他往马王坡去。   心腹听得命令,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主子,您怎知谢将军会率援军来?”   魏严一道冷厉的眼风扫过去,心腹只觉脊背一寒,再不敢多问,连忙抱拳:“属下这就去传信!”   言罢一拍马臀往徽州要道奔去。   魏严扯着马缰,却有了片刻失神,是了,在锦州血案之前,他身边的人还敢这般冒失同他说话的。   后来,跟着他的这些人,都死光了,再选到他身边的人,从不敢同他妄言一句。   想多了便心中发苦,魏严收敛了心神,正要下令让大军出发,却又听得城门口处传来的一声急切呼唤:“三哥!”   魏严驭住战马回头,便见戚容音披着雪狐大氅,踏着一地雪泥朝他急奔而来。   因为跑得急,她双颊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魏严一掣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戚容音冲了过去,战马在距戚容音五步开外被他勒住了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抖落不少雪沫。   戚容音将一枚坠着络子的平安符递与他:“三哥,你带上这平安符,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不知魏严为何突然急急地要调兵出城,但她能感觉到他此去定然危险。   魏严俯身去抓那平安符时,连带着将戚容音那只被冻得通红的手也紧紧握住了,他脸上还带着上一场仗留下来的血迹,用一种戚容音看不懂的、深沉又裹挟着痛苦和悲意的目光望着她:“容音,等这场仗打完,我们成亲好不好?”   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呆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挽起唇角,说:“好啊。”   她脸上被风吹出来的冻红掩住了羞意。   魏严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抓起那枚平安符,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往马王坡全速行军!”   武婢撑开油纸伞,替戚容音挡着鹅毛一般飘下的漫天飞雪,劝道:“小姐,先回城吧。”   戚容音纤白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看着魏严率着城内三千残军远去的影子,眉间笼上一抹忧色:“揽月,不知为何,从三哥说要点兵出城起,我这心口便一直发慌。三哥醒来便怪怪的,他肯定瞒了我什么……”   大军行至马王坡附近,便已见遍地死尸。   随行的将士瞧见这副又经历过一场恶战后的惨象,都呆住了。   他们追敌的大军遭受了伏击?   魏严瞧见此景,也是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只不过居高位十余载练出的城府,让他在此刻面上也难辨情绪,只沉声吩咐:“找帅旗在何处!”   底下的人忙在遍地死尸的战场去寻帅旗。   片刻后回来覆命:“中郎,戚家帅旗不在此处!也没找到戚大将军等人!”   魏严只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骤轻了不少帅旗不在此处,戚家父子也不在此处,就说明他们极有可能还活着。   只是突围了出去后,又被北厥人咬上了。   他沉喝:“所有斥侯出动,寻着战场周围找撤走的马蹄印。”   军中的斥侯驾马四下奔走查探。   很快便有一名斥侯急奔回来:“中郎,在山那边有凌乱的马蹄印!”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冷峻的脸都有些狰狞了:“追!”   跑过一片缓坡,便隐约听见了山那边传来的震天厮杀声。   大军加速翻过山岭,魏严立于陡坡上,瞧见了下方在北厥人不断缩小的的包围圈下苦苦支撑的戚家军。   出城时的上万大军,眼下瞧着,竟已只剩几百人。   “戚”家军旗被护在最中央屹立不倒,但北厥人围着他们以太极阵跑马,沿着包围圈奔走间,人借马势砍杀了一层又一层护在最外围的将士。   戚家军被逼到这地步,精疲力尽,又知求生无路,哪还有还击之力,几乎是任人宰割。   随行的副将看得心急如焚,同魏严道:“中郎,咱们快去救大将军他们啊!”   魏严咬紧下颌,死死盯着下方不断缩圈的北厥军队,喝道:“调整军阵,务必用这三千人给我占满前边的整个山头,后方灌木林里也全插上军旗,再把所有战鼓摆出来。”   他带来的是三千残军,就这么冲下去,不过是送死。   唯有制造声势,先恐吓北厥兵卒,才能多几分胜算。   副将闻言,赶紧下去部署。   眼见战鼓架起来了,魏严又下令:“吹角。”   腰间挂着铜制兽角的小卒拿起角,深吸一口气后,“呜呜”   绵长又浑厚的角声顿时传遍了下方战场。   也幸得这处山坳是个喇叭形地势,角声被北风卷着带下去时,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了回音。   还在试图缩圈的北厥军队也缓了下来,回头往坡上看来。   “擂鼓!”   魏严又是一声沉喝。   手拿鼓槌守在足足有一人高的大鼓跟前的小卒,当即也挥槌捶向了鼓面。   “咚”   “咚咚”   鼓声厚重,恍若惊雷坠地。   下方的北厥军阵明显有了骚动,毕竟乍一眼瞧去,整面坡上都是大胤援军,后方灌木林里也军旗林立,前来的不知是多少人马,北厥人不免被震住。   所有声势都已做足,剩下的便唯有死战了。   魏严狠狠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往山下冲了去,手提一柄精铁所制的偃月长刀斩尽塞北寒风,嘶声长啸:“杀”   他身后三千兵卒紧跟其后,从马王坡上纵马俯冲而下。   三千人的冲锋做不出千军万马疾驰的地动山摇,好在有雷鸣般的战鼓声做掩护,倒也吓破了不少北厥兵卒的胆。   有这份先机在,魏严很快将北厥人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   奈何三千疲敝兵马所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有限。   虽虚张声势打了个北厥措手不及,等北厥将领那边发现他们人的马并不像他们营造出来的那般多后,很快调整军阵,让先前被打得溃败的兵卒退居其后,左右翼军队从两侧包拢,意图将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援军也困死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副将意识到了北厥人的目的,在艰难厮杀之际同魏严道:“中郎,这帮蛮子想把我们也封死在里边!”   远处被北厥军围得死死的戚家军中也有人嘶声喊话:“魏中郎,大将军有令,命您带着援军撤!”   魏严横刀劈开一名挡路的北厥小将,眼底隐隐有了猩意,继续往前冲杀。   副将咬牙冲魏严道:“魏中郎,撤吧,莫要意气用事!留着这些大好儿郎的性命,来日何惧不能让北厥血偿此债?等蛮子把缺口彻底堵住了,我等便是白送性命了!”   魏严已杀红了眼,扭头嘲副将嘶吼道:“有援军!再撑一刻钟!”   副将知道戚、魏两家是世交,关系匪浅,只当他是想救戚老将军才扯了个谎话,正急得想骂人。   马蹄之下的地皮却开始颤动,满山碎石颠簸,这次当真是地动山摇了。   浑厚的鼓声里,身后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嘶吼声:“杀”   光是那声浪便震得人耳膜发疼。   副将惊惶回头望去,便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黑铁骑兵,恍若洪流过境一般,从马王坡上俯冲而来。   雪天相接处,一杆迎风招展的“谢”字旗随着黑铁洪流一齐逼近。   为首那银鞍白马的青年将军,面似神祇,色如修罗,身后猩红的披风在白毛寒风里翻飞,震人心魂。   山下还在试图缩小包围圈的北厥人听得身后传来的厮杀咆哮声,回头瞧见此景,也是惊得肝胆具颤,尚不及调整阵型迎击,便被山上如一柄尖锥直刺而下的谢家铁骑将军阵彻底撕开。   被困在敌阵中央,已耗得精疲力尽的戚家军瞧见“谢”字旗,也几欲喜极而泣:“谢家铁骑!是谢将军率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长啸一声,明明双臂都已因持刀拚杀太久,酸软到麻痹,却还是举起了刀剑,继续同北厥人厮杀,往援军的方向艰缓移动过去。   魏严看到谢家军旗,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也终落地,高热又经了几场大战的身体疲敝不堪,让他整个人都有了几分恍惚。   副将惊愕问他:“中郎,你怎知谢将军的援军在后边?”   魏严不答,提刀继续向着戚家军的包围圈杀去。   等两军交汇,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众亲兵护在中央的戚老将军,只是戚老将军手捂着腰腹,手背已被鲜血染红。   明显是受了重伤。   魏严心中一紧,策马上前,唤道:“大将军!”   戚老将军须发斑白,面相看着很是孔武威严,只不过此刻嘴唇已泛白,被长子扶着才能站稳。   眼见来者是魏严,他面上的神情稍松怔了些许,道:“你和临山来了。”   魏严翻下马背,看着戚老将军血流不止的腰腹,再也绷不住面上的沉痛之色,逼得他眼眶也发涩:“您……怎么伤的?”   戚老将军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上一世,便是因为他那句言祸,致使本就对戚家忌惮不已的老皇帝起了杀心,为了翦除太子羽翼,率先对戚家下了手。   可恨一直到北厥再次攻打锦州,收回了戚家兵权的老皇帝不得已又将戚家兵权交与了谢临山,他们才慢慢查出了戚家父子的死,也是出自老皇帝之手。   重来一次,还是救不了戚将军吗?   戚家长子戚献珲扶着戚老将军,双目猩红:“徐策那狗贼,他伤父亲的这一剑之仇,便是他坠马被踏死于乱蹄之下,也难消我心头大恨!”   魏严猛地抬眼:“是徐策伤的老将军?”   戚献珲咬牙切齿道:“那叛徒偷袭了父亲!”   他看着戚老将军因失血过多而逐渐灰败的脸色,气得唇都有些发抖,别过脸去,才强忍下了眼中的泪意。   魏严前世只查出是戚家军的徐策得老皇帝授意,谎报军情,在明知北厥人有伏的情况下,还诱戚家父子前去追敌,却不知戚老将军身上的致命伤,竟也是拜徐策所赐。   怒意裹挟着浑身的血逆涌,他勉强让自己冷静,说:“先回燕州城,大将军的伤需要即刻医治。”   北厥人也懂得见好就收,眼见大胤援军来了,谢家铁骑锐不可当,在想困死戚家军无望,当即鸣金收兵。   谢临山披一身血甲过来时,瞧见戚老将军面如土色,神色也是一凛:“大将军受伤了?”   魏严抬眼瞧向那清朗意气的青年将军,叫白毛北风吹得发涩的眼底,透出几分微红,他唤了声:“临山?”   十八载月寒日暖,煎这人寿,他几乎已记不清昔日好友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的尸首从燕州运回时,那满身的刀斧凿伤和发黑的箭孔,以及破开后用针线缝起来的胸腹……   那是戚老将军都曾断言,此子再磨砺几年,往后的成就未必不能越过他去的少年将才啊,最后却落得个那般下场!   如今,当真是隔世再见了。   谢临山瞧着魏严发红的一双眼,以为他是担忧戚老将军,当即就问:“以圭,大将军是被何人所伤的?”   魏严勉强敛下心神,道:“戚家军中出了叛徒,此事说来话长,大将军伤势紧急,回城再说。”   谢临山也知戚老将军的伤势拖不得,点了头。   等魏严和谢临山护着戚家残军回到燕州城时,已是暮时。   戚容音在城楼上瞧见了大军凯旋,奔下城楼来,见兄长满脸血迹,戚老将军则是被亲兵用树枝和藤条绑成的担架抬回来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白。   她拎着裙摆上前,强自镇定问:“父亲怎么了?”   戚献珲喉间发哽,对着胞妹也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只把脸侧做一边,强忍悲意。   还是魏严道:“大将军被叛徒徐策所伤,先让军医看看伤势。”   一行人抬着戚老将军进了城主府,军医前来医治时,戚容音和兄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下人端着水盆进来,不多时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去,没人说一句话,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戚老将军的伤势不容乐观。   魏严和谢临山抱臂立在门口,谢临山看了守在内间的戚家兄妹一眼,对魏严道:“以圭,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严知道谢临山想问什么,点了头同他一道离去。   到了僻静处,谢临山直接开门见山问:“以圭,你怎知我率军来燕州了?又知北厥人伏击大将军的地点在马王坡?回城时,我派斥侯去查探过地形了,大将军是被北厥人引着兜了个大圈才到马王坡去的。”   这一场救援虽说是赶上了,但谢临山十分清楚,若不是魏严提前派人给自己传了信,让他直接赶往马王坡,等他寻着大军行军路迹找过去,无论如何都是来不及的。   魏严望着好友,眼底闪过许多晦涩情绪,最终只道:“临山,你知我不信鬼神之说,但在我身上,的确是发生了怪力乱神之事。”   “我不过是在一场戮战后,抵不过疲乏于城楼上阖眼小憩了片刻,便如走马观花般看完了后半辈子的事。今日戚老将军父子身陷险境,当真只是一个徐策谋划得了的吗?”   谢临山听出弦外之音,眼神一厉:“是贾家?”   贾贵妃圣宠正浓,贾家跟着鸡犬升天,十六皇子意图同太子争位,贾家和戚家明里暗里过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魏严却摇头,时隔两世,终将那份折磨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愧疚说与故人:“是我那‘禅位’之言,传到了陛下耳中。”   谢临山瞳孔一缩,骤然转眸看向魏严:“要戚家死的人,是陛下?”   魏严沉重闭目道:“戚家重兵在握,宫里那位忌惮太子如斯,又得东宫客卿泄露了我那‘禅位’之言,要对付太子,最先要除去的,便是戚家。没了兵权,太子在民间的声望再高,终究也只能是‘太子’。”   谢临山听完沉默了下来,脸色严峻得可怕。   魏严继续道:“若一切皆如我梦中所见,戚家满门战死只是个开始,等太子查到真相之日,太子、谢家、魏严,都会被龙椅上那位无德之君一手拔除。”   谢临山皱眉:“殿下被立为太子以来,一直宽厚仁德,几番被十六皇子和贾家打压,也不曾激进行事,便是你那冒失之言传入宫中了,他除了愈发猜忌,能拿什么错处,一手扳倒东宫和魏、谢两家?”   联想老皇帝对戚家做的事,谢临山神色一冷:“是给太子按了个谋逆污名?”   历来唯有谋逆大罪,方能彻底铲除一位储君的势力。   魏严苦笑:“比你所言更甚。”   谢临山不由怔住,想不通还能有什么罪大过谋逆去。   魏严道:“不久后北厥人会再犯锦州,戚家无人,你替代戚家镇守锦州,那昏君迫不得已将戚家兵权交与你。戚皇后病重,未免自己去后,戚家彻底失了在后宫的势力,太子孤掌难鸣,召容音进宫。十六皇子嫉恨太子在民间的声望,煽动百姓为其修生祠,那昏君借此机会发作太子,夺太子监国之权。”   “太子为谋出路,自请北上亲征,在戚家军中查到了戚家满门战死的真相,昏君狗急跳墙,为掩盖自己的丑行,设计拖住运送粮草的援军。最终锦州城破,你和太子皆死于北戎人刀下。延误送粮之责,锦州城破之失,皆被栽赃到了我身上。”   谢临山听得浑身汗毛都快竖了起来,喝道:“荒唐!”   缓了片刻后,他才问:“可有证据?证明徐策是受宫里指使的证据。”   魏严道:“徐策已死在了战场上,但今年春闱,其子会名列一甲前十。徐策之子,并无大才,临山若有心,寻些他平日里所做的诗词文章,便知此人才学深浅了。”   老皇帝行事手段缜密,上一世魏严和谢临山也没能轻易查到徐策身上,毕竟徐策和戚家父子连同当日追敌的上万将士,都死在了北厥人的伏击里,还被赐予了忠烈之名。   是后来太子饱受老皇帝打压,又自请来了锦州,留守京城的太子党羽皆已不得圣心,他们试图从朝臣中再梳拢几个纯臣,做京城那边的“耳朵”、“眼睛”时,才筛选到了徐策之子。   春闱中一甲前十的成绩,放哪儿都算得上一方人物。   当时徐策之子虽只是个翰林院编修,但若心怀抱负,往后多的是大展宏图的机会,其父又是戚家忠将,挑来选去,他们认为接洽徐策之子再合适不过。   岂料就是在细查此人时,发现了他才学平庸,怎么看都不是能考进一甲的人。   又顺藤摸瓜,方查出了戚家父子战死的真相。   距离春闱放榜还有一月,魏严和谢临山商议之后,暂且瞒住了炮仗脾气的戚献珲。   戚老将军伤势严重,勉强捡回一条命,此后都不得再动武了,怕惹得戚老将军心寒,眼下又无确凿证据,在尘埃落定之前,二人也并未告知老将军。   但他们已开始着手查徐策之子。   待春闱放榜,宣他们进京受封的圣旨也下来了。   戚老将军有伤在身,不能长途跋涉,便由其子戚献珲代为进京,老将军自知老了,还将虎符也交与长子,让他代为交还给皇帝。   老皇帝当初能坐上帝位,全仰仗戚家的兵权,如今戚老将军虽上不得战场,戚献珲却还立着。   他若真收回虎符了,便是让所有朝臣都看清他鸟尽弓藏的心思,老皇帝不会这般操之过急,让自己失了臣心。   因此这虎符,多半还是会交到戚献珲手里。   三人进京后,魏严和谢临山常常结伴出入各大酒楼,惹得戚献珲颇为不快。   从前三人在军中,那都是好兄弟,怎地回了京,突然就有了亲疏之别,吃酒都不叫他了?   戚献珲给了二人几天脸色,奈何两人似乎压根没察觉到,气得戚献珲练枪时,将进奏院的青冈石地砖都戳碎了好几块。   他又观察了两日,发现魏、谢二人很不对劲!   他们出个门,中途还要换一次马车,简直鬼鬼祟祟!   戚献珲索性暗中跟踪,这才发现二人竟是结伴去了青楼。   气得他也直接进了青楼,去踢房门了。   他随了戚老将军,生得孔武高大,那蛮力十足的一脚踢下去,房门连着门框都给拆了。   嗓门更是粗犷,震得桌上茶水都在晃动:“姓魏的我告诉你!想娶我妹妹还敢逛青楼,真当我戚家军十万儿郎里给她挑不出个如意夫郎?无怪乎这几日你二人都躲着我,原来是寻花问柳来了!”   一直在明察暗访秘密布局的魏严和谢临山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的,一人上前拽着戚献珲进屋,省得杵在外边引人看热闹,一人则捂住了他嘴。   这般又拖又拽,总算是把戚献珲弄进屋了。   楼里的管事眼见事态不对,出来控场,将看热闹的人都哄走了,调侃说是大舅哥捉到了准妹夫逛青楼大发雷霆,又命机灵的小厮守在了附近几个楼口,以防有人前来偷听。   魏严去把拆掉的门板先挡回去,谢临山一人摁着戚献珲,不妨松了捂着他的嘴。   戚献珲仰着脖子嘶叫:“你们别想让老子跟你们同流合污,老子是有家室的人!老子要洁身自好!”   谢临山果断抽出桌布给他嘴堵上了。   戚献珲唔唔叫着,一双眼简直要喷火。   谢临山道:“献珲兄,得罪了,我同以圭兄来此,并非是为寻花问柳,而是有要事要谋,进奏院耳目众多,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说着将一摞书文放到了戚献珲跟前:“献珲兄请看。”   戚献珲翻了两页便嚷道:“老子生平最恨读书,你们给老子看着些诗文作甚?”   魏严道:“素日里唯写得出此等粗词劣藻的人,在此番春闱名列一甲前十,献珲兄不觉着蹊跷么?”   戚献珲眉头一拧:“这人科举舞弊了?”   魏严道:“此人乃徐策之子。”   戚献珲脸色当即狰狞了起来:“徐策那叛徒,老子已代父亲写了战报呈与陛下,一罪人之子,还妄想靠科考舞弊入仕?”   魏严和谢临山对视一眼,皆默了一息。   谢临山说:“殿试由陛下亲自监察,舞不了弊。”   戚献珲慢半拍地终于反应过来了:“是陛下帮着他拿到了这个名次?”   这个结果显然超出他的认知了,他抬头看谢、魏二人,问:“为何?为何陛下帮一叛贼之子舞弊?”   魏严这才道:“那封状告徐策的战报,暂由太子扣下了,还未送到陛下眼前。”   戚献珲脑子里已成了一团乱麻。   陛下还不知徐策是叛徒的事,又帮着徐策之子舞弊……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戚献珲道:“徐策是陛下的人?”   谢、魏二人皆不做声,算是默认。   戚献珲狠狠一砸八仙桌,骂道:“荒唐!戚家为他出生入死,他凭什么……”   他还要再大声喧嚷,被魏严及时捂了嘴:“我知献珲兄心中悲愤,但这含烟楼也并非全无耳目,还是慎言。”   戚献珲终于冷静了下来。   见他不再做声,魏严才松了捂他嘴的手。   戚献珲额角青筋暴凸,强压着怒气和恨意问:“你们是如何盘算的?”   魏严和谢临山对视一眼后道:“殿下已知晓了你和大将军都险些身死燕州的事,你有戚家十万兵马的虎符在手,临山手上也有徽州谢家军,如今只等殿下那边点头了。”   点头做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老皇帝已容不得戚家,要杀戚家满门来夺回兵权,没了戚家,太子什么都不是。   皇帝这是已经把刀架到了太子脖子上了。   魏严知道以太子软仁的性情,做这个决策会挣扎很久,但挣扎完了,他还是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毕竟,再让,就是把东宫和戚家再次送上死路了。   戚献珲虽才被皇帝要害自己满门的消息激得心中震怒,可听魏严和谢临山平静地说出所谋之事后,他还是觉着手脚阵阵发凉。   谋逆,诛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可想到死在战场上的那些戚家军,自己和父亲也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魏严和谢临山都能豁出去搏,他戚家还怕什么?   戚献珲很快握紧双拳道:“此等昏君,不配我戚家为他血洒疆场!”   他看向魏严:“京中除了五军营,还有神机营是个狠茬儿。”   魏严道:“这交与我和临山。”   经此一谋后,对于让老皇帝“禅位”,谢、魏、戚三家,基本上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只不过因为戚献珲当日那大嗓门的一吼,魏严和谢临山逛青楼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京中不少贵女为此哭红了眼,难以置信这京城“双璧”,竟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次日魏严在进奏院碰上戚容音,正要同她说话,戚容音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手持团扇冷着脸径直走了。   谢临山来寻魏严时,手上还抱着一大扎西府海棠,见了魏严,尴尬地摸摸鼻子:“阿绾听说了我去青楼的事,不肯见我了,这西府海棠,你帮我交给阿绾,再……替我说说好话。”   魏严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让献珲去容音那里帮我求求情。”   等魏严找上戚献珲,说明来意后,戚献珲苦着个脸:“我的东西都叫夫人从房里扔完了,和离书都拟了让我落名。”   谢临山:“……”   魏严:“……”   顿生一股同病相怜的惨淡。   戚献珲颇为头疼地道:“容音昨夜和她嫂嫂哭了一宿,也说要悔婚,那事未成,我也不敢告诉她们实情。今日庆国公府设了百花宴,夫人带着容音出门了,说是还约了魏姑娘,要一同去宴会上挑如意郎君。”   魏严和谢临山脸色都狠狠一变,齐齐抱拳:“告辞。”   ……   启顺十六年春末,老皇帝染“重疾”,十六皇子和贾家意图谋反,被承德太子率魏严、谢临山、戚献珲等重将所擒。   先帝受不了宠妃和最宠爱的皇子都是此等狼子野心的刺激,一口气没“缓”过来,归西了。   承德太子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由百官跪请,登基为皇,改年号为庆和。   同年,新帝替魏严和谢临山两位重臣赐了婚,并亲自当了二人的证婚人。   不久后,北厥再次来犯,谢临山携妻魏绾前往锦州戍边,魏严留守京中,但心疼妹妹,将手中得力家将魏祁林拨到了谢临山手底下,令其护魏绾周全。   三年后,北境大定,四海升平,谢临山携妻回京省亲,还带了个神清骨俊的奶娃娃。   孩子是魏绾在他外出征战时所生,过路的方士言此子命格极为强硬,取名寻常了只怕压不住命格,谢临山便以“征”字做了孩子的名字。   魏绾回家小住时,魏祁林求到魏严跟前:“主子,末将心悦一位姑娘,想求主子替末将做媒。”   彼时魏严一身温雅儒袍,正在书房作画,闻言笔尖微顿,问他:“哪家姑娘?”   魏祁林答:“谢将军麾下的常山将军,孟叔远孟老将军家中的独女。”   魏严抬眸:“要娶人家姑娘?”   皮肉糙实的将军嘿嘿一笑,说:“末将入赘。”   清风从大开的槛窗吹进,拂动书案上作画的宣纸。   魏严似乎也笑了笑,道:“好。” 第177章 番外 if线   秋风习习,满院丹桂飘香。   年方四岁的谢征拿着一柄小木剑在院中练习戳刺的动作,不断地挥剑,手臂都已发酸,他还是不曾停下。   日头正晒,他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片绯红,脑门子上也布了一层细汗,眼神中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执拗和认真。   魏绾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持一柄坠着青玉流苏的花鸟团扇徐徐扇着,有些无奈地同坐在她身侧的孟丽华道:“前两日被他父亲指出剑招练得不扎实, 这些天除了吃饭、念书、睡觉,一得空便抱着他的木剑练,打小性子就执拗成这般,当真是一点不像我,也不像他爹,倒是像他舅舅。”   魏祁林是魏严拨给魏绾的,算是她娘家的人,在谢临山手底下颇得重用,又同谢临山麾下老将孟叔远成了翁婿,谢、孟两家的关系可以说是极为亲近了。   魏祁林要随谢临山去巡视边防,几月不着家,魏绾得孟丽华身子重了,怕她一人在家闷得慌,便邀她来府上做客,同她说话解乏,念念育儿经。   一来二去的,二人倒也成了闺中密友。   孟丽华听了魏绾的话便笑:“外甥像舅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她摸了摸自己圆滚的腹部,“我肚子里这个疲懒得很,都到这月份了也鲜少有动静,我想着应是个不爱闹腾的闺女。它爹逗它时,它弄出的动静又颇大,吓得它爹一宿没睡着,第二日愁眉苦脸问我要是个小子怎么办。”   魏绾不由也跟着笑开:“魏将军想要个闺女?”   孟丽华眼里带了几分无奈:“从刚诊出喜脉他便开始想名字了,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抓着他底下一众主簿帮着翻了好几天书后,一脸嘚瑟地同我说,要是个闺女,就叫长玉。从孩子满月到周岁的衣物,他也断断续续搜罗了好几箱。”   魏绾笑问:“若是个小子呢?”   孟丽华神色变得有点一言难尽,“他说小子皮实,生了就先铁蛋、铁牛地叫着吧,等大了再让孩子外公给取名。”   魏绾没料到平日里看着稳重踏实的魏祁林,私底下竟是这么个人,倚着美人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道:“看来魏将军是真喜欢闺女。”   美目一转,看向了廊外练剑的幼子,又说:“我听闻民间有个土法子,未满五岁的孩童能辨出怀胎妇人腹中是闺女还是小子。”   孟丽华惊疑道:“还有此等奇事?”   魏绾笑言:“要不试试?”   她说着唤起了幼子:“征儿,到娘亲这里来。”   谢征闻声回过头,见母亲在廊下冲自己招手,便收了木剑往廊下去:“娘亲找我?”   魏绾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汗,温声道:“日头这般大,不怕晒?瞧瞧这一头汗。”   谢征自己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不晒。”   魏绾让下人倒了杯蜂蜜花茶水给他喝,又问:“征儿想不想要个弟弟或妹妹?”   谢征很干脆地道:“不想。”   魏绾问:“为何?”   稚童小眉头皱了皱,说:“哭,烦人。”   谢临山麾下的重将这些年都陆陆续续成了家,因着他们时不时便要征战,这塞外又没个像样的学府,为了让底下将军们没后顾之忧,谢临山便做主让他们家中适年的孩童都到谢府私塾开蒙读书。   谢征在学堂里,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些小毛头的哭嚷声,一哭就是半日,没完没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个弟弟或妹妹,要是家里也有个天天扯着嗓子嚎的小东西了,他怕是睡觉都不安生。   魏绾也就随口一问,怎料孩子却给了她这么个答覆,顿时失笑不已。   她哄着幼子道:“那孟姨家以后有个弟弟或妹妹陪你玩好不好?你觉得孟姨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谢征侧头望着孟丽华襦裙下隆起的滚圆腹部,绷着小脸答了声:“妹妹。”   他也不知道这肚子里的娃娃是男是女,只觉着是个妹妹应该就没那么烦人了,不然像刘参将家的小子,老是惹他,被他揍了,又嚎得跟杀猪一样回家告状,传到他爹耳朵里了,他又得挨揍。   孟丽华轻抚着腹部,笑容温婉:“我也盼着是个闺女。”   魏绾打趣儿子:“要真是个妹妹,以后你把人娶回来,给娘亲当儿媳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还不知何谓嫁娶,只皱起小眉头:“为什么要给娘亲当儿媳?”   魏绾和孟丽华都被他这无忌童言逗笑。   魏绾捏捏儿子微嘟的脸颊说:“因为娘亲喜欢她啊。”   谢征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声了:“好。”   此言一出,魏绾和孟丽华更是啼笑皆非。   三月后,孟丽华果真生下一女。   消息传到谢府时,魏绾还有些诧异,随即极为欢喜地备了不少礼物命人送去孟府贺喜。   坐在窗前温书的谢征见母亲忙前忙后,突然问了句:“娘亲,是孟姨生了吗?”   “是啊,征儿惦记着小媳妇呢?”魏绾坏心眼地继续逗儿子。   谢征抿着唇,小手握著书卷默不吭声。   这晚回房,他却从自己小书案里的抽屉里,翻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出来,研了墨,在第一页写上一行小字:生辰,庆和五年正月十二。   一直到百日宴,谢征才正式见到了那个在孟姨肚子里呆了足足十月的妹妹。   喧嚷的前厅里,一群妇人都围着那个在襁褓里的小不点说笑,谢征跟在母亲身边,觉得无聊透了,抬眼打量那小不点,却发现她也是个疲懒的,虽生得玉雪可爱,但眼皮总是半耷拉着,一副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模样,任谁抱她她也不哭。   妇人们都夸这孩子是个省心的,随即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家孩子有多磨人。   孟丽华含笑应着,见女儿没什么精神头,以为孩子是犯困了,她得招呼女客们走不开,便把女儿交给了带孩子的嬷嬷,让嬷嬷带去厢房睡。   谢征觉得那小人儿是懒,不是困。   眼见小人儿被抱走,他也跟着走出了前厅,想去外边转转。   嬷嬷发现了他,笑呵呵问:“小公子跟来看小妹妹的吗?外边风雪大,到屋子里来看吧。”   谢征觉得回绝了倒显得自己口是心非似的,稍作考虑,便迈着小腿进了那间厢房。   小人儿被放进了摇床里,发现有生人进来,只睁着那双懒困的眼静静看着他。   嬷嬷给她盖上了绸被,又把摇床里虎头布囊,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捡做一边。   见谢征站在床边,递给他一个拨浪鼓笑着道:“小公子可拿着逗逗我们姑娘。”   谢征记得自己三岁时,母亲还拿这东西逗自己玩,他只觉这东西咚咚咚的响起来,吵得厉害,伸手去抓,想让母亲别摇了。   偏生大人们看他一听这东西响便去抓,却以为他是喜欢,愈发起劲儿地摇鼓逗他。   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谢征没接那拨浪鼓,说:“我就看看。”   他盯着小人儿,小人儿也盯着他。   嬷嬷道:“我们姑娘是个好性子的,极少哭闹,只贪睡了些。一会儿姑娘睡着了,小公子可不能去吵姑娘了。”   谢征说:“她不困。”   他伸手在小人儿跟前晃了晃,大抵是出生到现在,见到的都是大人,突然来了个小好几号的人逗自己,摇床里的女娃娃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在自己跟前晃动的手指。   谢征试着挣脱了下,没挣脱。   怕弄哭这软乎乎一团的小家伙,也不敢太用力。   不过抓着他手指的那只小胖手,软得跟奶豆腐似的,劲儿却挺足,抓得也稳。   谢征只觉新奇,便也没抽出来,还捏了捏她胖嘟嘟的手背。   小人儿似乎也极欢喜,蹬蹬腿儿,又伸了伸另一只胳膊,还咧嘴笑了起来。   一旁的嬷嬷笑道:“咱们姑娘喜欢小公子呢!”   下一瞬,却见那摇床里的小不点直接抓着谢征的手指塞进了自己嘴里。   谢征脸色当即就变了,用力把手抽了出来,瞧着指尖的涎水,沉着脸直接去脸盆旁洗手。   摇床里的小人儿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没了玩具,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哭声也不似一般婴孩尖细,而是运劲儿十足,以至哭声也十分嘹亮。   嬷嬷用拨浪鼓和虎头布囊也哄不好她,把人抱起来,在屋内转着哄了一圈,还是无果。   刚洗干净了手指的谢征沉着脸望着那小人儿,最后认命般走过去,把那根手指又塞进小人儿嘴里了。   小人儿果真就不哭了,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子,开始使劲儿吮他手指。   谢征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嬷嬷:“她饿了。”   嬷嬷也愣了愣,“夫人小半个时辰前才喂过姑娘呢,应该没这么快饿才是。”   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差人去去厨房热了一碗羊奶来。   孟丽华偶尔身子不爽利,不能给孩子喂乳,便是用温羊奶暂喂孩子。   今日宾客众多,嬷嬷知道孟丽华怕是抽不开身,这才先用羊奶哄小娃娃。   丫鬟很快便端着一碗温好的羊奶过来,嬷嬷用汤匙沾了一点往孩子嘴边送去,她果真就吐了手指,去追那汤匙。   嬷嬷惊愕道:“姑娘还真是饿了。”   她用汤匙舀着羊奶给孩子喂了大半碗,小人儿才躲着汤匙不愿意喝了。   嬷嬷用绢帕给小人擦了嘴,笑呵呵道:“饭量大才好,身子骨长得结实,姑娘这小手小脚的,可有劲儿了。”   摇床里的奶娃娃不知是不是知道大人在逗她,很给面子地又蹬了蹬盖在身上的绸被,还舞了下胖乎乎的小手。   谢征觉着这次小孩应该是真困了,那胖爪子舞着舞着就没劲儿了,眼皮也在慢慢合上。   吃饱了就睡,他觉着这小娃娃还真是懒。   不过她哭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这天回去,谢征又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了一页:贪吃,贪睡,懒。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挺好养。   光阴飞逝,转眼谢征便也十二了。   寻常官员家中的孩子,在他这年纪,得被催着考生员,考个几年得了生员的资格,便继续往上考。   秀才、举人、进士,每一步的大坎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谢征往后要从军,用不着考科举,但谢临山在读书这块儿,还是对他颇严。   好在他自小好学,书院的夫子,一向都只有夸他的。   塞外没有大儒,谢临山还同魏绾商量着,再过两年,要么送他去麓原书院,要么就让他回京去国子监继续念书。   谢征对此并没放在心上,去哪儿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十岁那年,就带着几个亲卫,驾马风餐露宿几个月沿着大胤北境边防线跑了一圈,急得他母亲都哭了。后边等他成了个泥猴儿跑回去,饭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他爹给罚去跪祠堂。   这些年里,他因为闯的大大小小祸事,没少被他爹教训。   他爹常同她娘说,他是个主意大的,性情野,拘不住的,等他高过马背了,就把他扔军营里去历练。   谢征其实挺想现在就去军营的,军中艰苦,却又有一份广袤的自在。   只是他如今到底是年少了些,去了军中,底下人也都只拿他当谢临山的儿子看待。   谢征不想占这层身份的便利,想独自闯出一番天地来,也只能等再过两年,他瞧着跟普通小卒也一样高了,才好隐瞒身份,去从一马前卒做起。   他如今在书院念书,倒只是打发时间了。   这日下学,他被人叫住:“谢哥,你帮我个忙。”   谢征散漫一抬眼皮,觑着那光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家伙。   叫住他的人正是刘参将的儿子刘宣。   说起来,刘参将原本也是他舅舅手底下的人,只是后来他舅舅留在京城当起了文官,便也将他拨到谢家军中了。   刘宣打小就爱惹是生非,混成了书院里的小霸王,早些年见谢征不似旁人那般惧他,找过谢征几次麻烦,但每次都被谢征揍得鼻青脸肿,鼻涕眼泪乱淌地被自个儿爹娘领回家去。   他浑归浑,却极好面子,挨的打多了,便一厢情愿地给谢征当起了狗腿子。   谢征知道他肯定是又惹事了,淡淡撂下两字:“没空。”   刘宣急了,快步跟上他道:“谢哥,我是真没辙儿了才来找你的,我二弟叫人给打了,那两眼乌青的啊,几天都没消。我娘教训我不准惹事。但方才我二弟又哭着来找我,说他又被打了,那鼻血都淌了一手帕,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问他是谁打的,他支支吾吾说对方跟谢家有关系,不肯告诉我实情,我料想定是那不知死活的小子藉着谢家的名头在书院作威作福!”   谢征本是不想搭理他这摊子事的,一个不好闹到谢临山那里,他又得挨罚。   听到此处,他才懒懒一挑眉,说:“去看看。”   他不喜欢主动招惹麻烦,但若是有人打着谢家的旗号在书院欺压学子,他无论如何都得管。   二人寻到刘宣那八岁的弟弟,让他带路去指认打他的人,小孩却捏着衣角死活不肯,一会儿说对方是谢家人,怕被报复,被刘宣指着谢征说谢家人就在这里后,又说都这个时间点了,对方早走了。   刘宣气得踹了胞弟屁股一脚:“老子怎么就有个你这么孬的弟弟?”   他索性去了胞弟所在的课舍,恶霸似的踢开大门问:“老子问你们,谁自称是谢家亲戚,打了我弟弟?”   被他拽过去的胞弟一听他嚷嚷这话,脑袋都快垂地上了,两管鼻血还在往外冒,但他已顾不上擦了,面皮躁得通红。   在这间课舍里的,都是七八岁的孩童。   听到这话先是面面相觑,眼见刘宣气势汹汹,胆小的便指了指靠窗的几案旁,捏着根毛笔正认认真真抄书、又同什么较劲儿般微拧着眉头的一小姑娘。   长玉被手上那根毛笔写出了脾气。   山兔毛做成的笔头太软,她手上力道轻了,夫子说她写的字没有筋骨,常罚她重抄,她手劲儿重了,那笔毛又直接叉开,一页纸只够写几个大粗字。   刘宣踢门时的那一吼,吓得她前面的孩童一抖,撞到了她的书案,她艰难写完的一页大字,就这么落下了一道狰狞墨痕。   长玉盯着那道墨痕看了许久,才小脸发沉地看向踢门叫嚷的那人。   在那人身后的回廊木栏处,还倚着一穿赭红色箭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目清俊,通身贵气。   谢征身量在同龄人中都算得上拔尖的,此刻在一群萝卜头里,更是鹤立鸡群。   他在被刘宣带着来这群小毛头的课舍时,就已经有种不妙感了,此刻瞧见孟家女儿时,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任他如何也没想到,打了刘宣弟弟的,竟是那丫头。   刘宣显然也愣住了,那小姑娘瞧着娇憨可人,还比自个儿弟弟矮了半个头,如何能把刘成打得鼻青脸肿?   他当即就吼那指认的小孩:“你瞎指认什么?信不信老子……”   那乖得跟尊瓷娃娃的小姑娘却突然出声:“是我打的。”   刘宣半截话直接卡喉咙里了。   他看着那足足比自己弟弟矮了半头的女娃娃,当即就狠狠赏了胞弟一个暴栗,凶道:“你不是说打你的是个比你高壮的浑小子吗?撒谎让老子跟你一起丢人是吧?”   小孩捂着脑袋,挂着两管鼻血,汪地一声大哭起来:“我打不过她,哥你又一直追问我,我才说谎的……”   刘宣又是一记暴栗:“打不过人家一小姑娘,你知道丢人,说谎就不丢人了?”   他弟弟只捂着脑袋哭,不说话了。   站在外边的谢征问:“她为什么打你?”   小孩支支吾吾不肯说。   长玉虎着脸盯着谢征,似明白他刚才过来是要给刘宣和他那弟弟撑腰的,道:“他揪我头发,给我书上涂墨,我见一次打一次。”   刘宣变了脸色,又给了胞弟一巴掌:“你个没出息的,欺负姑娘你还敢回来撒谎?”   谢征看到长玉头顶那明显被扯乱了的一个花苞髻,眉头不自觉皱起,他垂眸盯着那小孩:“这是我妹妹。”   小孩已被吓傻了,包着两泡眼泪呆呆看着谢征。   刘宣怒气也一滞,僵硬问谢征:“谢夫人何时给你添了个妹妹?”   谢征却不答,只看着那小孩:“道歉。”   小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长玉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征走过去,半蹲在长玉书案旁问她:“接受他道歉吗?”   长玉抿唇盯着他,带着婴儿肥的一张小脸写满了的不高兴:“你是不是帮着他们来教训我的?”   谢征现在只想把刘宣那蠢货扔马蹄底下去踏一顿,他给了刘宣一个眼神,刘宣很识相地带着课舍里的一群小毛孩都出去了,他才道:“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你……”   长玉绷着小脸打断他的话:“你跟他们一起在书院欺男霸女!我要告诉谢伯伯!”   谢征扶额:“欺男霸女不是这么用的。”   长玉气咻咻瞪他。   谢征没辙儿,继续好声好气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这事别告诉我爹。”   长玉说:“你这是做贼心虚!”   谢征头都快大了,听到她这话不知是气的还是乐的:“念书了倒是学会不少词,今天的事,真是个误会。一会儿带你去徐记买酱肘子成不成?”   长玉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他。   谢征再做让步:“唐记的芙蓉糕也给你买。”   一团雪粉的女娃娃终于伸手指向桌上被弄了墨痕的宣纸,一双乌黑大眼望着他:“我还得重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谢征就知道还有这个,他叹了口气:“我帮你写。”   一大一小离开书院后,芙蓉糕、冰糖葫芦串、桂花糖买了一堆,才前往徐记酒楼。   长玉抱着新鲜出锅的酱肘子啃得一嘴油,谢征在一旁认命地帮她抄书。   临走前,瞧着她头顶散了一侧的花苞髻,怕孟丽华问她头发的事,又扯出他被刘宣那厮坑的这茬来,还捣鼓了她头发半天,试图扎回一个花苞髻。   奈何手生,最终只扎出一个不伦不类的丑揪揪。   长玉伸手摸了摸,说:“丑。”   谢征已经快被气到没脾气了,捏着她脸说:“我第一回 给人扎头发,扎成这样算不错了,你见过哪家男儿会扎头发的?”   长玉不服气道:“我爹爹就扎得很好看。”   谢征轻嗤:“你爹有女儿,我又没女儿,练什么扎头发?”   长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谢征送她回去时,快到家门口了,还不忘交代:“今天的事,记得保密,不然再也不给你买酱肘子。”   长玉朝他挥挥手,“记住啦记住啦。”   他沉默了一息,又说:“以后书院里谁再敢欺负你,要告诉我。”   长玉困惑道:“跟你说干嘛?”   谢征胡乱揉了揉她发顶:“帮你出气。”   长玉很诚恳地道:“我已经把人打了啊。”   “……”   半大少年捏了捏她两颊:“打了也要同我说。” 第178章 番外 if线   又是一日,谢征下学后百无聊赖地往外走,刘宣跟条蠢狗似的跟在他身后,就差对着他绕圈摇尾巴了。   “谢哥,上回你投壶露的那一手,赢走了锦绣楼开业的彩头,可把胡参将家那小子看呆了,这回游猎你去不去?”   春光明媚,日煦透过树影碎在少年精致的眉眼间,那鸦羽似的眼睫似乎都沾上了一层浮光,乌黑的眼仁儿在日光下瞧着浅淡了几分,只里边透出的神色依旧是懒洋洋的。   他淡淡撂下两字:“不去。”   一群公子哥儿的游猎,大多只在猎场外围,猎些山鸡野兔充数,这是玩过家家呢?   谢征懒得去凑这个热闹。   刘宣摸着后脑勺,有些为难地道:“可我已经跟胡家那小子立下赌约了,谢哥你不去,我在猎场上输了,我攒的那二十两私房钱就全没了……”   谢征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那是你自己的事。”   “哎,谢哥,你……”   刘宣正要继续软磨硬泡,却见谢征瞧着一个方向,忽地眯了下眼,随即便长腿一迈,往对面去了。   刘宣循着那方向望去,就见先前见过的那小姑娘挎着装书册的小布包等在上院门口的树荫下,乌黑大眼外嵌着一圈浓长卷翘的黑睫,微嘟的两颊白里透粉,雪糯软乎的就跟个年糕娃娃似的。   只是这次她头上的两个包子髻几乎是全散了,眼角还有一道细长的刮伤,似被人用指甲挠的。   刘宣瞧着心里就是一个咯噔,暗道莫不又是被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弄的?   他在拔腿就跑和跟过去问问情况之间艰难地衡量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刚一走近,便听见谢征问:“怎么弄的?”   他这语气实在是有些冷淡。   刘宣抬起眼小心地打量谢征的神色,便见他半垂着眸子望着那比他能矮了一大截儿的小姑娘,面上说不上是耐烦,还是不耐烦,但瞧着情绪是不太好。   刘宣心中都忐忑得紧,小姑娘倒是半点不怕他,道:“跟学堂里新来的家伙打了一架。”   谢征一皱眉,问:“谁?”   长玉半低下了头去,用鞋尖在地上画圈,说:“好像姓齐,我听见他的小厮管他叫世子。”   谢征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姓齐的?最近只有恭亲王作为钦差来访西北,送来了谢临山封关山侯的圣旨。   他半蹲了下去,问:“跟你动手的是恭亲王世子?”   长玉两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干巴巴道:“不知道,可能是。”   刘宣一听不是自己那蠢弟弟干的,当即一撸袖子:“管他什么皇亲国戚,欺负你一小姑娘就是不对,走,谢哥,咱给咱长玉妹妹讨说法去!”   长玉站在原地没动。   对她颇为了解的谢征眼皮跳了跳,问:“你把人打成啥样了?”   长玉这才小声道:“出血了,掉了一颗牙。”   谢征便抬手按了按眉心。   刘宣也没料到这看着软乎好欺负的小姑娘,下手竟然这么狠,他呐呐看向谢征:“咋办,谢哥,恭亲王是皇上的亲叔叔,你妹妹这打的,是皇上的表弟啊……”   谢征正思索着应对之法,听刘宣叽叽喳喳个不停,只觉心中烦躁,抬眸喝道:“你先闭嘴!”   刘宣立马禁声,还做了个给嘴巴贴封条的动作。   谢征没功夫理他,继续问长玉:“你同恭亲王世子如何起的争执?”   长玉抿着唇没说话,因为低头的姿势,长睫也半覆在眼前,日光洒在她眼睫上,甚至在眼睑处落下了一层扇形的阴影。   谢征皱眉问:“总不能是你先动的手?”   长玉便摇了摇头。   谢征耐着脾性道:“闯祸了你总得给我个你动手的理由,我才好帮你善后。这事弄不好,你爹娘带着你去给恭亲王世子赔罪道歉都了结不了。”   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抿着唇,只是眼眶隐约已能见一圈微红。   好一会儿,她才道:“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谢征便给了刘宣一个眼神,刘宣自觉地走远了些。   谢征看了一眼不知为何闹别扭的小孩,道:“说吧。”   长玉握着衣角的两手又紧了几分,终于开口:“他扒我裤子。”   谢征只觉头皮都是狠狠一炸,喝问:“什么?”   他一时没压住声量,引得道旁路过的学子和躲远的刘宣都往这边张望来。   谢征按捺住心底的火气,垂眼打量起小孩这一身胡服,尽量放缓了语气问:“怎么回事?”   小姑娘眼底的红意更重,只是倔强地依旧没哭:“我跟着爹爹习武,穿了胡服,他笑我穿男儿的衣裳,肯定也是个男的,我去东司更衣,他带人堵着我要扒我裤子看究竟是不是男的……”   小姑娘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哽意:“我害怕,才没控住手劲儿往狠了打。”   谢征用拇指拂去小姑娘强忍在眼角的泪花花,温声说:“打得好。”   小姑娘抬起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清风和煦,吹动少年的墨发和衣袍,他问:“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小姑娘答:“我是射艺课中途去更衣的,只有他和他的两个小狗腿子。”   谢征嗓音温和依旧,却带上了几分令人胆寒的意味:“他扒下来了?”   小姑娘摇头:“他们推搡我去角落时,就被我锤哭了。”   谢征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只说:“这便好,他要是真扒了,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又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说:“别怕,没事了。”   大概是一直强忍着害怕,眼下被安慰了,长玉才敢让自己哭出来:“可是……他爹是王爷,我是不是闯祸了?”   谢征继续给小孩擦泪,冷声道:“他老子就是皇帝,他也不能干这等混账事。”   他心中怒意没消,只叮嘱道:“这件事你不能再告诉旁人,要是别人知道他试图扒你裤子,不管他扒没扒下来,你将来都只能嫁那混账东西了。”   小姑娘似被吓到了,唇抿得更紧了些,泪花花也在眼眶打转。   谢征心口软了软,放柔了语气:“别怕,这事交给我去处理。”   他说着叫过刘宣,“你替我看着些我妹妹,先带她去徐记酒楼,我有些事要去办。”   刘宣挠头道:“谢哥,都这时候了,你要去干啥?”   谢征只道:“你别管。”   最终刘宣先带着长玉去了徐记酒楼,他那二十两银子,还没在游猎中输出去,就先花在了酒楼的酱肘子上。   但他点了一堆酒楼里的招牌菜,也没见小孩吃一口,反而是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看著书院的方向。   刘宣安慰她:“你别担心谢哥,就算对方是恭亲王世子,但眼下谢大将军和魏大人才是陛下身边的重臣,谢大将军又被封了关山侯,只要谢哥说你是他妹妹,恭亲王要是识相,就不会把这事闹大的。”   小姑娘不做声,还是只扒着窗沿往下看。   刘宣倒是好奇问了句:“你是推了恭亲王世子一把,害他摔掉了一颗牙?”   小姑娘终于摇了下头。   刘宣困惑道:“那是撞的?”   小姑娘举起不大的拳头,如实道:“打的。”   刘宣:“……???”   好一会儿,他突然道:“那个……长玉妹子,你打哥哥一拳试试。”   长玉摇头。   刘宣死活不信邪,继续规劝:“没事,哥受得住,你尽管打!”   等谢征来到徐记酒楼时,就见长玉乖巧坐在凳子上,刘宣半张脸已肿成个猪头,正在用帕子浸了冷水敷脸。   见了谢征,才大着舌头道:“谢哥,你来了啊……”   谢征皱眉看着刘宣高高肿起的半张脸,皱眉问:“你这是路上又跟人打架了?”   刘宣讪笑:“没,我听长玉妹子说她一拳打落了恭亲王世子一颗牙,让长玉妹子打在我脸上试了试。”   谢征顿时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刘宣一眼。   刘宣痛得龇牙咧嘴,用湿帕子捂着半边脸,小声地吸着气:“我也没料到,长玉妹子这手劲儿,竟这般大,都快赶上谢哥你了……”   谢征拉开凳子在长玉边上坐下时,她搅着手指有些无措地说了声:“我不是故意的……”   对方一直让她打,她才打的。   谢征嗤了声,看着刘宣说:“不用内疚,他这也是活该。”   刘宣也怕长玉过意不去,吸着气道:“对,其实也没那么疼,明早就消肿了……”   大概实在是疼得厉害,他嘴都有点歪了,对谢征道:“谢哥你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他得赶回去上点药,疼死他了。   谢征看了那一桌子的菜,解下腰间的荷包扔给刘宣,说:“去医馆看看。”   刘宣抬手接住,感受到荷包里沉甸甸的份量,顿时眉开眼笑,只是半张脸肿了,一只眼眯成了条缝,显得有些滑稽:“谢谢哥。”   等刘宣走了,谢征才问长玉:“这一桌子菜怎么都没吃?不想吃?”   长玉点了下头。   谢征便起身,“那我带你去西市逛逛。”   长玉捏着装书册的布包系带,坐在凳子上没动。   谢征俯下身捏了捏她脸:“闹脾气呢?”   长玉摇头,抿了抿唇道:“恭亲王世子……”   谢征捏在她颊边的手便顺势落到了她发顶,将她本就散开的发髻一通乱揉:“放心,我都处理好了。”   长玉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谢征好笑道:“不信我?”   长玉又摇头,散开的发髻因为这摇头的动作,细软的发轻轻拂过谢征手背。   谢征微愣了下,只说:“忘了给你把头发扎回去……”   在她头顶扎了两个丑揪揪后,少年朝着她伸出手:“走吧。”   长玉搭着他的手跳下了凳子,头顶的丑揪揪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倒是又有了几分憨萌。   西市多是牛马之类的活口贩卖市场,其中也有马鞍、马鞭、刀剑、弹弓这些玩意儿,长玉从前逛集市,逛的多是东市的花鸟零嘴铺子,这还是头一回来西市。   有射箭投壶的,谢征都带她玩上一遍。   一开始长玉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闷闷不乐,后面便被带着彻底玩疯了,风筝、瓷俑、小鼓赢了一堆,还被谢征骑马带着在马场跑了几圈。   回去时,已是日薄西天。   她玩得太累了,困意上来脚又酸,走了一段路就坐在街边的石墩上不肯走了:“我歇会儿再走。”   谢征看着她那颗困得小鸡啄米一样的脑袋,摸了摸怀中,无奈道:“我是一个铜板儿没有了,租不了马车送你回去。”   长玉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在说:“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谢征又好笑又心疼,想到她今天经历的事,摸了摸她发顶,在她跟前蹲下说:“上来,我背你回去。”   长玉看着于她而言已足够宽厚的少年人的背脊,在困意间挣扎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选择趴了上去。   谢征背着她,沿着一地落日的余晖往回走,听着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似乎浅浅叹了口气:“以后我去军营了,你这个小麻烦精怎么办?”   长玉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用饭时娘亲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声细语,爹爹也只同娘亲说了几句军营里的事,全都没提到恭亲王世子的事。   长玉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爹娘都不知道自己打掉了恭亲王世子一颗牙的事,也不知谢征是怎么让这事瞒下来的。   到了书院,她上早课时都不太专心,只想着早课后去上院找谢征,问问他昨天做了什么。   早课一下,她正要往上院去,却被同桌的女童叫住问:“长玉长玉,你知道吗,昨天那个嚣张得不行的恭亲王世子,被小侯爷打了一顿,还剥光了他和他身边那两个小狗腿子的衣裳,把人丢大街上去了,真是丢死个人,那恭亲王世子怕是再也不敢来书院了吧?”   长玉愣了下,话都没来得及回一句,攥起小拳头就直往上院跑去。   上院的槛窗高,她垫着脚才能瞧见里面。   里面年纪大些的学子瞧见窗外有人影晃动,觑一眼发现不是巡逻早课的夫子便松了口气,喊了声:“谁家的妹妹在外边?”   谢家盖起来的这书院,军中将领的儿女都送到这边来开蒙读书,上院和下院的学子里,不少都是手足。   谢征的位置空着的,刘宣看到长玉,走出去问:“找谢哥啊?”   长玉点头。   刘宣脸上的肿今天消了些,但还是青了一块,他道:“谢哥今天没来书院,恭亲王世子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困惑地看长玉一眼:“他怎么欺负你了?你都把人打掉一颗牙了,谢哥还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再扒光了丢大街上,据说昨日下午恭亲王妃就哭着上谢家要说法去了,我估摸着,谢哥少不了得挨一顿罚。”   长玉听完这些,转步就要往回跑。   刘宣在她身后喊:“你上哪儿去?”   长玉答:“回去!”   她赶回下院时,夫子已在课舍内了,手捧一册《论语》:“今日我们上《学而》篇。”   转头瞧见长玉杵在门口,和蔼道:“快些归座。”   她在书院里素来听话,除了一笔字写得不怎么好,但从未落下过功课或是逃学,夫子们都很喜欢这个娇憨踏实的小姑娘。   长玉两手捧着自己肚子,尽量让自己表情看起来痛苦些:“夫子,我肚子疼。”   她很少撒谎,但夫子瞧着她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加上她素日里表现尚佳,压根没怀疑她说谎,当即就道:“那我让人送你回府去。”   长玉点了头,拎起自己的小挎包跟着教习夫子出了书院。   坐上回府的马车路经谢府时,长玉让车夫在这里放她下去就行。   车夫有些为难地道:“这……小人得把您送回府上才行。”   长玉一板一眼地道:“我娘在谢伯伯家做客,我要去找我娘。”   车夫这才放心了,看着她进了谢家的大门才离去。   长玉和她娘是谢府常客,门房都已认得她,瞧见长玉挎着小挎包进来,笑问:“孟姑娘怎来了?”   长玉捏着挎包系带道:“我来找大哥哥。”   门房陪着笑道:“小侯爷闯了祸,被侯爷罚了鞭子正跪祠堂呢,您改日再来如何?”   长玉一听,唇不自觉抿得紧紧的,说:“我要去看看他。”   门房面露难色:“侯爷下令了,说都不许去祠堂那边,孟姑娘别让小的难做。”   长玉很快改口:“那我要见谢伯母。”   这次门房没做阻拦,殷切道:“那小的让人给您带路?”   长玉已挎着小挎包往前走:“不要,我记得路。”   过了垂花门,有两条小径,一条是去内院的,一条则是通向西厢的,但绕个弯,就能去谢家祠堂。   长玉来过谢府多次,已记得这些路了。   她直接绕路去了祠堂,祠堂大门外有守卫守着,她绕到后墙跟处,取下自己的小挎包,先把小挎包从狗洞里推了进去,随即自己再钻进去。   春寒料峭,谢征昨晚归来,被谢临山赏了十鞭,滴水未进,又只着单衣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竟发起了高热。   头昏昏沉沉的,跪了太久,膝盖上也传来绵密的刺痛。   恍惚间,他似听到了身后的门板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谢临山下了令,不准任何人探望,也不许给他送饭这水,母亲因为他打了恭亲王世子一事太过恶劣,也没替他求情,还有谁会来祠堂看他?   谢征在昏沉中自嘲扯了下唇角,连眼皮都没掀开。   却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走至他跟前停下。   一只不大的手贴在了他额前,掌心意外地冰凉柔嫩。   谢征撩开眼皮,便瞧见那本该在学堂里的小姑娘正皱着眉看他:“你发热了,我去叫人!”   长玉抬脚要往外边去,被他攥住了手腕,“别去。”   他嗓子因为发烧,有些沙哑,俊秀的眉眼间也带着疲意。   长玉急道:“你病了!”   她用力扳他烫得跟烙铁一样箍在她腕上的手:“谢伯伯因为你打了恭亲王世子才罚你的是不是?我去告诉谢伯伯,是他先欺负我的。”   少年扼在她腕的手半点没松,忍着头痛疲惫训斥:“小蠢货,不是跟你说了,这事不能告诉旁人么?”   长玉困惑道:“谢伯伯和谢伯母也是?”   少年不再接话,只说:“那丑胖子和他那两个玩伴我都教训过了,他们不敢将此事嚷嚷出去,我打了他一顿,把他扒光了扔大街上去,也算是给你出气了。这顿罚,不算什么。”   长玉看到了他背上叫鞭子打得破开的衣物上沾着血渍,鼻头一酸:“你该告诉谢伯伯他们实情的。”   谢征实在是虚弱,眼皮已慢慢合上了,只念叨了句:“小蠢货,说了不准告诉就不准告诉。”   “叫恭亲王夫妇知道了,指不定还会厚着脸皮要你跟那猪头定个娃娃亲什么的,对你的名声也有损,得不偿失知道吗?我这顿罚,是必须要挨给恭亲王那边看的,告诉他们了,无非是让我娘和老头子心里难受。”   长玉看着他后背狰狞的鞭痕,忍着鼻酸问:“你疼不疼,我带了伤药,我给你涂药。”   她开始练刀后,身上少不得磕伤擦伤,她的小挎包里除了装书册,还装了金创药。   长玉翻出那瓶金创药,帮谢征清理后背的伤口时,因为鲜血已经凝固住了,破碎的衣料和伤口处的皮肉粘在一起,一扯便撕掉一层皮肉般疼。   她用水壶里的水一点点泅湿紧沾着伤口的衣料,再小心地撕开。   饶是如此,她还是听到了谢征的闷哼声。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道:“很疼是吧?我再轻点……”   谢征面颊因高热有些发红,额前已布上一层细汗,他掀开眼皮说:“你脱个衣服慢吞吞的是揭蜗牛壳呢?”   言罢自己拽着被血痂和皮肉粘在一起的衣物用力往下一扯,伤口又涌出了血珠子,他却满不在乎地道:“上药。”   长玉给他撒金创药粉时,唇一直抿得紧紧的:“都流血了……”   谢征闭着眼,忍痛忍得大汗淋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上完药,不知是不是出了一身汗后被冷到了,谢征烧得更厉害了。   他还是不准长玉去叫人,明明整个人快烧成一块炭了,却还是意识不清地说冷。   长玉把自己的小斗篷给他披上了,似乎还是没见效。   八岁的女童不知如何给人降热,听他说冷,便蹲在他边上,捧着他一只手放到唇边哈气,帮他搓手取暖。   等谢夫人来看被罚跪祠堂的儿子时,就见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后来谢夫人拿这事取笑儿子,说挨了一顿打,但未来媳妇逃学来看他,也值了。   谢征头一回正色同谢夫人道:“母亲,长玉如今也大了,这些话今后莫要再当玩笑话说,儿子只拿长玉当妹妹看待。”   儿时不懂事,不知何谓娶妻,听着母亲那时逗他的那些话,他才以为只是以后府上多一个要他照顾的小妹妹罢了。   如今他渐渐知事了,也的确是看着那丫头长大的,自不可能把谢夫人和长玉母亲的几句闺中戏言当真。   谢夫人没料到自己几句打趣,竟换得了儿子如此正式的回覆,她愣了下才道:“好好好,为娘都记住了。”   等谢夫人端着药碗出去,便瞧见了捧着个小盒子站在门边的长玉,谢夫人也不知这孩子将自己和儿子的话听去了多少,但想着她年岁尚小,应是不知事的,便还是笑着招呼:“长玉来看你谢征哥哥了?”   小姑娘乖巧点头。   谢夫人道:“他刚喝了药,在里边,你去找他说话吧。”   长玉“嗯”了声,捧着盒子迈过门槛,进了里间。   谢征靠在迎枕上咳嗽,见了她,病恹恹道:“就坐桌子那边吧,别过来,我风寒没好,当心把病气过给你。”   长玉没听他的,把盒子放到他床边的矮几上了,才退开几步说:“听说你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我买了一盒橙皮糖给你。”   谢征低咳着笑问她:“难得,竟会给我买东西了?”   长玉没应声,在绣墩上坐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冲他说了句:“谢谢。”   谢征嘴角笑意一敛:“你也起瘟症了?还烧到脑子了?”   长玉闷声道:“你再骂我,我就告诉谢伯母。”   谢征斜她一眼:“不想挨骂,你那张嘴就别乱说话。”   长玉嘀咕:“给你道谢还错了……”   谢征冷笑:“我给你收拾了这么多回烂摊子,哪次你跟我道谢了?孟长玉,你生分给谁看呢?”   小姑娘垂着脑袋坐在绣墩上不吱声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谢征,你会给我当一辈子哥哥的吧?”   谢征只觉这小孩今天怪怪的,道:“除非我爹娘再给我添个妹妹,不然除了你,我还能有别的妹妹?”   长玉拨弄着自己衣服上的穗子,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已换上一张笑脸:“那就这么说好啦!你给我当一辈子的哥哥!”   谢征还当是小孩被恭亲王世子的事吓到了,咳嗽两声后,好笑道:“自然。”   小孩从前都不甚搭理人的,这天回去时,走到门口处后,还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挥挥手说:“谢征哥哥再见!”   谢夫人端了新煎的药过来,瞧见长玉离去,还冲谢征笑:“我瞧着长玉那丫头跟你亲近了不少,从前都没见她这么亲热叫过你。”   谢征看着小丫头走远的背影没说话。   这小孩……不太对劲儿。   但这事没容谢征想太久,关外便又起战事了,谢临山和魏祁林是连夜拔营走的。   北厥换了新王,为了尽快拿出功绩,镇住部落中不服的首领,北厥新王率军偷袭了锦州。   此战来势汹汹,谢临山走前甚至吩咐疏散城中百姓,又命家将护着谢夫人先回京城。   不巧那日下了一场春雨,马车在官道上前行艰难,一辆货运的马车车轮还陷进泥地里了,护卫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喊号推车轮子。   谢夫人和孟丽华都亲自下车去查看了。   长玉听着雷雨声,窝在车厢里昏昏欲睡。   忽地一道亮白的闪电劈进车里,她看到一个人影掀开车帘正看着自己。   长玉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反应过来不是错觉后,忙道:“你风寒没好,不能淋雨,先进马车来……”   “给我娘说一声,我去锦州了。”   少年打断她的话。   长玉愣在当场:“锦州在打仗啊……”   少年冲她笑笑,扬了扬手中银戟:“正是在打仗,我才要去。”   他微偏了下头,藉着车厢里不甚明亮的一盏琉璃灯,认真看了看她,说了句:“走了。”   随即一掣缰绳,提着长戟消失在了夜雨中。   长玉回到京城,再收到谢征的信件已是三月之后。   他在信中说,锦州战事顺利,只是此番北厥攻势甚猛,他们消停了近十载,这场战事势必会僵持许久。   又说在军中遇到一个擅做角弓的弓箭,让工匠给她做了一把小弓,估计等入秋就能托人给她送到京中。   寒来暑往,长玉放北地来信的木匣子里,不自觉都积攒了厚厚一摞信纸。   那把精致的红木小弓她收到了,但从第二年开始,她收到的书信便越来越少了,很多时候关于谢征的一些消息,都是从谢夫人口中听到的。   比如他又立了什么战功,斩杀了哪员北厥大将,险些生擒了某位王子……   年华如水东逝去,少年人间的距离也在越来越远。   长玉十岁这年,因今圣贤明,重文武之道,也提倡女学,在国子监开设了女子课舍。   为了起到表率作用,皇帝让一众皇子公主都去了国子监念书,底下的文臣武将们自然不能让天子下不得台来,纷纷把自家适龄的女儿也送去了国子监。   谢夫人得知长玉要去国子监念书了,倒是很替她高兴,她自己没女儿,长玉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待长玉就跟待自己女儿似的。   同孟丽华提起这事时,不住地夸赞:“这任国子监祭酒,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乃公孙老先生,据闻陛下几番派钦差重臣前去请他出山,都被婉拒了,后来陛下南巡时,又亲去河间公孙家拜访,这才说动了公孙老先生。”   “河间公孙家,那是何等底蕴?世间绝迹的孤本,都能在他家的藏书楼找出打本来。陛下肯纳此等贤才,是大胤之福啊!”   长玉就这么在国子监念了几年书,因为她骑射课艺总是得甲等,弓都拉不开的齐姝和一众贵女总是可怜巴巴地向她求助。   几年下来,所有的京城贵女都把她当做了闺中好友,但凡有诗会什么的,也不忘给她下帖子。   长玉念了数载书,还是一作诗就头疼,大多数时候都是能推就推。   这天她无一例外地正要推掉晋文侯府上的赏花帖,奈何齐姝也要去,说在宴会上没个相熟的贵女,让长玉去给她做个伴儿。   孟丽华得知女儿愿意去了,倒是很高兴,逗弄着小女儿道:“也好,等一开年,你就要及笄了,是时候相看人家了。”   长玉戳着幼妹粉嘟嘟的脸颊,只说:“还早呢,娘!”   孟丽华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儿笑:“不早了,从前你也就宁娘这么大,天天闯祸,让小侯爷跟在你屁股后面帮忙收拾,一转眼,你都成大姑娘了。”   有长玉在哄着长宁玩,孟丽华便起身整理起笼箱里的衣物:“你们爹爹前些日子来信,说此战又是大捷,北境战事基本是稳了,小侯爷的名号这些年里也响彻朝野,此番要代你谢伯伯上京受封呢。”   长玉跟幼妹玩翻花绳的动作微顿,心不在蔫地“嗯”了声。   长宁不满地撅起嘴:“阿姐阿姐,你翻错啦!”   孟丽华瞧了便笑:“一会儿娘亲陪宁娘翻,你阿姐今日要参加晋文侯府上的花会,让你阿姐先去换身出门的衣裳。”   长宁立马眨巴眼:“宁娘可以去吗?”   孟丽华摇头。   长宁小脸一垮:“为什么呀?”   孟丽华半蹲下点了点她鼻尖:“等咱们宁娘再大点,就能去了……”   晋文公府的花会,不出意外地热闹。   才子佳人们行酒令吟诗作赋,好不雅兴。   齐姝似来宴会上找人的,没找到,一直兴致缺缺,最后干脆和长玉一起躲角落里看贵女们表演才艺去了。   她年岁不大,却和当今天子是同一辈人,连皇后见了她,都得唤一声“公主”。   府上的宾客没人敢对她不敬。   奈何晋文公夫人今日是存了十足做媒的心思,提议让贵女们在木牌上写下半阙诗词,不留名讳,再由侍女们传到男席那边,由才子们择取补作后阙诗词。   此计颇得贵女们赞同,毕竟只是传个木牌,就算没人补填自己的诗作也算不上丢人,还能通过作在木牌上的诗文,考量才子们的才学和书法。   既是晋文公夫人提出的法子,齐姝便也不好不给这个脸。   她也是个不擅做诗的,和长玉一同抓耳挠腮半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勉强编了两句诗出来。   写完交给晋文公府的侍女时,她故意一脸倨傲地道:“一会儿这些牌子收回来了,先拿与本公主找自己的。”   侍女连声应是。   等侍女走远了,齐姝才肩膀一垮,同长玉道:“一会儿咱们先拿,就算没人回填诗词,丢人也不会被发现。”   等木牌被传回来时,齐姝拿到了自己的,一扫之前的郁闷,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长玉望着自己那勉强能过目的两行字下边清雅秀致的字迹,倒是皱了皱眉。   齐姝探头看了一眼,戏谑道:“我瞧着这字清雅端方,所做的词也并非言之无物,想来填词之人是个大才子,我觉着阿玉倒是可以见上一见。”   长玉皱眉道:“还是不了,我就没舞文弄墨那天赋……”   齐姝又盯了那半阙词两眼,神色突然变得怪异起来:“我怎么觉着,这字迹瞧着有点像李怀安那家伙的?”   长玉“啊”了一声。   齐姝拿过木牌细看后道:“错不了,我经常借他的课业抄,就是他的!”   齐姝再看长玉时,笑容里不免带了点揶揄:“阿玉你的字,在一众贵女里也很有辨识度呢!你说会不会是李怀安那闷葫芦故意挑的你的牌子填的词。”   长玉无奈道:“估计是跟我们一样,被逼无奈的,他在京中才子里榜上有名,他若是不填词,少不得会被人催促,填了别人又怕平生误会,同你我二人相熟些,你的被人写了,这才捡了我的写。”   这番话把齐姝唬住了,她点点头说:“也有可能。”   做完诗词的后半程,便是贵女们这边若是愿意结识填自己诗文的才子,便差人拿着木牌去男客那边询问方才填诗词之人,女客这边知晓了男客的身份,衡量才貌家世后,愿意结交,再由下人将女客的身份告知中意的那位男客。   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要是相互看对了眼,基本上一桩姻缘就成了。   齐姝似已知晓了填她诗词的人是谁,并未差人去问,没坐一会儿,倒是有婢子前来同她耳语了什么,齐姝眼底压不住喜色,轻咳一声同长玉道:“阿玉,我去见个人,你先独自玩一会儿。”   长玉点了头。   只是齐姝一走,少不得其他贵女过来同她打交道,最后长玉还被拽着去屏风那边一道偷看京中有名的几位才子去了。   贵女们叽叽喳喳:“我听闻参加此次宴会的,可不止京中才子,还有好几位家世显赫的王侯公子呢!”   长玉对这些一概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寻了个空隙,溜去晋文公府上的海棠林里躲清净。   晋文公是个雅致人,平日里就爱煮茶问道,府上的园子也修得别具匠心,海棠林里曲水流觞,假山层叠,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飘进水中,又是一幅落花流水的画卷。   不远处有个水榭,长玉越过美人靠折了一片荷叶,往脸上一盖,直接躺美人靠上准备打盹儿。   这会儿日头正好,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实在是惹人犯困。   只是她才刚躺下,就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自己盖在脸上的荷叶上。   动静很轻,仿佛只是被风吹落下的花苞或什么种子。   长玉没理会,只伸手挠了挠脸,打算继续睡,面上的荷叶却又传来被什么打中的动静。   她只得拧眉爬坐起来,在凉亭里私下看了一圈,都没瞧见人。   正困惑着,一个海棠花苞又朝她发顶扔了来。   长玉一仰头,这下看清来人了。   水榭挨着一处高砌的石台,只是石台周围种了不少名贵花木,瞧着郁郁葱葱的,在凉亭中轻易瞧不见石台上边的光景。   扔她海棠花苞的少年一袭黑衣抱臂倚着海棠树,衣襟上精致的暗纹在太阳底下泛着辉光,腰间的蹀躞带上坠着环佩珠玉之类的物件,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长玉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   少年似乎笑了声,容貌俊美异常,但依稀还能辨出从前的影子,神色一如记忆中懒散,没听见她叫人,半挑起嘴角,懒洋洋开口:“几年不见,不认得人了?”   长玉同他对视半晌,蹦出一个字:“哥。”   这句话一出来,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两息,似乎都觉着不太顺口,但好像又没什么比这更合适的称呼。   谢征拨开花枝从高台上跳了下来。   长玉干巴巴问了句:“你怎么也在这里?”   谢征瞥了一眼她放在美人靠边上的木牌,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来这宴会上替自个儿挑夫婿了,来给你把把关。”   他是一路风尘仆仆从北地回来,见了谢夫人,说给她也带了礼物,要拿与她,却从谢夫人口中得知她来了晋文公府的花会,才藉着好友沈慎的帖子一道来的。   长玉觉得他话里好像带了刺,但又想不通他带刺的缘由,如实道:“也没怎么看……”   见他盯着美人靠上的木牌,怕他瞧见自己那笔丑字和难以入眼的诗词,又要挨训,还做贼心虚似的把木牌往身后藏了藏。   谢征依旧在笑,只是笑里仿佛藏了刀子。   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他千里迢迢从北地赶回来,还给她带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在宴会上隔得远远地瞧着她似乎长高了不少,还觉着怪欣慰的。   真正见到了她,她待自己却全无了从前的亲近,这个认知让谢征突然烦躁。   眼下瞧着她偷藏花会上同人共作的诗词,他甚至觉着有些窝火。   只是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他到底也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般对那长大了的姑娘说:“没瞧上便走吧,我接你回去。”   二人从水榭中并肩离去,一路上因着没找到个合适的话题,便一直沉默着。   到了转角处,迎面碰上一斯文隽雅的雪青色儒袍男子,对方瞧见长玉,先是含笑一揖,视线转向谢征时,带了几许迟疑:“这位是……”   长玉道:“我哥。”   那青年似乎微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紧张又腼腆地对着谢征也规规矩矩一揖:“见过兄长。”   谢征:“……” 第179章 番外 if线   从晋文公府出来,直到坐上了马车,谢征都没再说一句话。   长玉倒是几次开口想打破这尴尬又诡异的气氛,奈何谢征端坐于车厢另一边,似在闭目养神,她怕扰到他,索性也没做声。   马车驶过闹市,一帘之隔,外边喧嚣繁闹,里边沉寂冷清。   长玉规规矩矩坐在铺了软绸的坐榻上,视线偶尔瞟向坐在对面的人。   对于这个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五年多,又突然出现的“兄长”,她其实也有点苦恼如何同他相处。   少时不知事,她对谢征最初的印象,还是她被谢夫人抱在怀中逗弄,指着院子里练剑的小小少年笑着对她说:“阿玉快瞧,我们阿玉的小夫郎在练剑呢!”   后来再长大点,每每随母亲去谢府做客,谢夫人也都是笑呵呵逗她:“我的未来儿媳妇又来看我啦?”   她瞧上谢征的小木剑,两人各拽一边,谁也不肯松手,挣得面红耳赤时,谢夫人也是数落谢征:“你这臭小子,为娘还说以后让阿玉给你当媳妇,你就是这么欺负自个儿小媳妇的?”   于是那把被谢征练了好几年的小木剑就这么归了她。   母亲教训她,说不可这般无礼讨要别人的东西,她把小木剑还给谢征时,那个一脸稚气的少年只将脸扭做一边:“送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   那时她们都少不知事,因着谢夫人常挂在嘴边的戏言,便觉着她们也该和自己的爹爹娘亲一样相处。   虽然她们不住一起,但他对她好,似乎是应该的。   她闯了祸,让他收拾也是应该的。   再后来,她去了书院,习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些,才隐约明白那是不对的。   男女当大防,除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谢夫人总挂在嘴边的那些戏言,她在小小的年纪,也想不通那到底算不算父母之命。   但她很少再麻烦谢征了,有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   唯一一次主动找谢征帮忙,便是打了恭亲王世子那次。   她至今还记得少年跪在祠堂里单薄坚韧的背影,记得他衣裳上破开的鞭痕和暗红的血痂,也记得天光从祠堂门外照进,洒在少年肩背和乌发间的淡淡光晕,以及他苍白的下颚和那句:“也算是给你出气了,这顿罚,不算什么。”   那种心脏像是被重鼓擂了一记的悸动感,此后再也没过。   但她再次去探病时,听见他同谢夫人说,只把自己当妹妹。   说是当妹妹,可他们毕竟没有丝毫血缘关系,长玉觉得那她们还是该客气守礼一些。   她对他客气了,他却一点不高兴,甚至还骂了她。   往后要怎么继续同他相处这个问题,让她更加迷茫了些。   只是她还没找到那个最恰当的度,她就随母亲和谢夫人一道回了京城,而谢征一身反骨去了军营。   五年时间里,只用书信互相慰问也还好。   眼下这么个大活人突然就出现在自己身边了,容貌气质也和从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幻,当年就困扰她的那个问题,在现在好像变得更棘手了。   长玉微拧着眉,视线再次从谢征脸上刮过时,闭目小憩的人忽地掀开了眸子。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长玉干咳一声问:“马车颠簸睡着不舒服?”   对面的人默了一息,不答反问:“方才在晋文公府上的那人是谁?”   长玉老实道:“书院里的同窗,李大学士的孙子李怀安。”   风吹动车窗边的帘子,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谢征那张玉雕似的脸上,他眸子半瞌着,长睫垂落下来,眼底的神色一时间也叫人瞧不真切,只意味不明问了句:“你们俩很熟?”   长玉下意识把背脊挺直了几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知道自己经常跟着齐姝一起抄李怀安的珠算作业,肯定又会挨训。   她当即轻咳一声:“都是同窗,有几分同窗之谊。”   谢征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微眯了下眸子。   心口的躁郁感更甚,他烦躁地重新闭上了眼。   长玉见他不说话了,接着问了句:“你此番回来,可见过谢伯母了?”   谢征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音色很是冷淡。   长玉以为是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回来第一个要见的,肯定是谢夫人啊,接下来的一路便也不再说话。   好在马车没行多久,便到了孟府,长玉下车前,还是礼貌性地问了句:“兄长要不随我进府坐坐喝杯茶再走?”   再次叫他“兄长”,这两个字好像还是有点拗口。   谢征终于掀开了眼皮:“我还要去舅舅府上一趟,改日再来拜访孟姨。”   长玉便点了头,跳下马车时还朝他挥了挥手:“那兄长再见!”   谢征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一句话没说,直接放下车帘走了。   长玉在府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眼里带了几分迷茫:“他的脾气是跟着个头一起长的么?”   进了府门,一颗雪团子就向着她飞扑而来。   “阿姐阿姐,家里有一只好大好大的鸟!”长宁在她大腿上结结实实抱了一记后,才兴奋地伸出手比划。   长玉往院子看去,果真瞧见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海东青。   不是谢征用来给她送过信的那只,这只体型略小些,似还没长大,通体雪白,只尾部的毛色略花,很有辨识度。   她面露欣喜,忙问孟丽华:“娘,这哪儿来的?”   孟丽华笑道:“小侯爷命人送来的,说是给你带的礼物。”   长玉脸上的笑意微收,靠近笼子,伸手准备摸摸海东青的脑袋,怎料这猛禽凶得很,当即就要啄她。   孟丽华急道:“别碰!小侯爷说了,这海东青认生,得用哨音驯……”   长玉一把薅住海东青的脖子,照头就拍了两巴掌,海东青发出凄厉的叫声,颈上的羽毛也扑腾掉了几根。   长玉再摸它脑袋时,它炸着一脖子的乱毛,再也不敢动弹。   她扭头对孟丽华说:“乖了。”   孟丽华:“……”   逗了一阵海东青,长玉回了自己院中,翻上屋顶躺在青瓦上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发呆。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京城。   这里规矩多,弯弯绕绕也多。   初去国子监时,恭亲王世子也在那里。对方不敢再招惹她,却在背地里不许旁的同龄姑娘同她玩。   有个主簿家的女儿同她走得近了些,就被他带着一群小狗腿子捉弄欺负,她气不过又把恭亲王世子打了一顿后,却是在谢夫人帮忙说情的前提下,由母亲带着她去给恭亲王世子道歉才算了结了此事。   母亲罚她跪石板思过,她说自己没错。   母亲当时的神色似乎是很难过的,却还是告诉她:“阿玉,这世上,有时候能力不够,却做了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也是错的。”   她当时不是很懂,但等她再次回到国子监,发现所有的女童都不同她玩,连那个主簿女儿也避她避得远远的时,她才觉得难过又委屈。   她隐约明白了,在这里,不需要赤诚和坦率,得遵循这里的人制定的那套规则才行,否则就会被当成异类排挤。   后来她意外和齐姝成了好友,那些从前对她避得远远的女童,便也慢慢开始接近她。   她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是齐姝身份比恭亲王世子高贵。   她们再接近她,不会被恭亲王世子针对了,反而还能和齐姝结交上。   说到底,是“趋利避害”四字。   她不喜欢这里,每个人都披着一张面具活着。   这五年里,她每每心绪不佳时便去练刀,在那拚尽全力的一劈一砍间,她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有时候她甚至羡慕谢征,他那么聪明,是不是早就知道回京城后要面对的是这些,才宁可留在关外?   豆蔻年华的少女枕着自己的手臂,咬着狗尾巴草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闭上了眼。   要是她也能回北地就好了。   魏府。   谢征进了前院,由管家引着走过一片抄手游廊,迎面碰上一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是一片宦海沉浮浸淫下来的稳重。   他五官生得好看,但只一眼,便让人觉着他是个性子极淡的人。   谢征远远唤道:“表兄这是要出门?”   魏疏白朝他浅浅颔首:“江南水患,陛下将此等大任交与了太子,东宫得尽快拿出个章程来,只能晚些时候再替你接风了。”   他十七岁中进士,如今已是太子宾客。   谢征笑道:“政事要紧,我此番回京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急着走,有的是时间聚。”   魏疏白应了声好,又说:“母亲和姑姑在厨房忙活,父亲在书房,你径直过去便是。”   阳春三月,院中草木也一派□□。   谢征坐在靠墙根的一张圈椅上,望着不远处提笔处理公文的中年男子,道:“这五年里,父亲一直耗着北厥,靠着只比寻常戍边军需多出两成的用度,和北厥人打了这么久,终于熬到北厥国力空虚,如今只要朝廷这边再拨下足够的钱粮,咱们就能直捣北厥老巢,朝堂上那群老东西这时候提出休战,岂不是让北厥休养生息几年后卷土重来?”   “我此番代父亲进京,也是想说动陛下,继续发兵直捣北厥老巢,永绝后患。”   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的中年男子终于搁了笔,抬起头来时,一双冷锐的凤眼和谢征如出一辙,只是眼角了多了几道岁月刻下的褶子:“你当真以为,反对这战仗继续打下去的,只是那群老东西?”   谢征神色一凛,眸色陡然锐利。   魏严将那份批好的公文放到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外甥道:“我知你父亲是为了彻底拖垮北厥,这几年的仗才打得温和,让北厥以为他们能啃下这块肥肉,勾着他们不死心屡屡来犯,消耗国力。可在陛下眼里,未必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180章 番外 if线   谢征垂在圈椅扶手上的一只手不自觉握成拳,道:“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   魏严却突然另起了话头:“东宫迄今没立太子妃,你可知是为何?”   谢征微微皱眉:“坊间传闻是太子颇为宠爱一妾室,连长子都是那妾室所生。”   魏严轻押了一口茶,问谢征:“你信?”   谢征眉头拧得愈紧了些:“太子贤明,当不是那等色令智昏之辈,东宫迟迟未立太子妃,难道也和陛下有关?”   魏严目光变得尤为复杂起来,“在那高位上坐久了,大抵是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何模样了。”   谢征没做声,等魏严继续说下去。   魏严从太师椅上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望着满院野菊,目光深沉悠远:“二十年前,陛下也和如今的太子一样, 贤德惇厚,仁以爱人。只是当时先帝忌惮戚家和东宫,盛宠贾氏母子打压东宫,陛下处处如履薄冰。后来太干宫宫变,是举戚、谢、魏三族之力,才将陛下推向了那把龙椅。”   “陛下记着戚、谢、魏三家的从龙之功,但从他这些年对东宫的态度来看,他也是提防着旧事再演的。皇后娘家是文臣出身, 想替太子寻桩有兵权姻亲,这些年里屡屡碰壁,甚至失了圣宠。皇后或许还没看明白陛下的心思,但太子是看明白了的,这些年才只守着一妾室, 半点不提立太子妃之事。”   魏严转头看向谢征:“他对亲子尚且忌惮至此,对手握数十万大军远驻西北的异姓侯,又如何敢全然听之信之?你谢氏如今的风头,早已盖过了戚家。若刀柄是一直握着他手中的,他大可纵之。但要是让他觉着,这柄刀不听话了,谢家的下场,你想过吗?”   谢征坐在圈椅上一语不发,神色冷漠。   魏严说:“反攻北厥一事,且搁下吧,待陛下召见你时,就算你提了,眼下江南水患,他也可借此推搪。”   谢征从圈椅上站起,朝着魏严郑重一抱拳:“多谢舅舅提点,我明白了。”   魏严负手望着外甥离开书房的背影,镌刻了二十载光阴的眼角,恍惚间带了一丝怅然。   前世这个时候,那孩子早已同他反目了。   垂眸看案角那关于江南水患的摺子时,他眼底多了几许深思。   这世间最难测的,当真是人心了。   任谁又能料到,昔年盛名在外的承德太子,在坐了那把龙椅二十年后,也开始忌惮皇子和武将们了呢?   只是他优柔寡断了大半辈子,心性软仁,又格外爱惜自己的名声,眼下便是有了提防之心,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手段来。   倒是东宫那位……   魏严想起前世和李家联手的那位皇长孙的手段,指骨在窗沿上叩了叩。   谢征也没料到,自己此番进京,皇帝还没见到,倒是先见到了太子。   是夜,魏疏白披星戴月归府。   看着扮做魏疏白随从的男子,谢征在魏疏白掩上门窗后,朝着对方抱拳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齐旻一身布衣,身上还是难掩雍容,虚扶谢征一把道:“小侯爷快快免礼,早闻小侯爷神勇,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谢征只道:“殿下谬赞。”   齐旻示意谢征落座,在魏疏白也回来后才谦和一笑道:“是孤结识英豪心切了些,这才央着疏白在未知会小侯爷的情况下,便带孤来见小侯爷了,还望小侯爷莫要嫌孤唐突才是。”   谢征笑了声,疏朗的眉眼间是一片少年人特有的意气:“殿下此举,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场面间的恭维话一说,基本上也就明白彼此是个什么态度了。   齐旻道:“孤知小侯爷此番进京是为攻打北厥的军需一事,父皇仁以四海,不愿再起战乱,欲接受北厥的谈和,孤倒觉着,若是议和,无疑又是纵虎归山。大胤已休养生息多年,关山侯拖着北厥的这五年里,也并未大动兵戈,以大胤如今的国力,同北厥打一场真正的硬仗未尝不可。”   谢征正了神色,问:“殿下有何高见?”   齐旻道:“高见谈不上,关山侯名震海内,小侯爷更是少年成名,朝野具知。孤想着,关山侯在西北为大胤守着国土,小侯爷若在京中挂个职,教习京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父子皆为大胤效力,父皇心中当是欢喜的。”   谢征听出齐旻的言外之意,面上的笑意微收,道:“谢殿下指点迷津,谢某会好生考虑殿下的提议的。”   话已至此,齐旻起身告辞,披上斗篷快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谢征一眼,说:“孤今日冒险前来见小侯爷,的确是存着结交英豪之心,孤的境况,没比小侯爷好上多少。”   等魏疏白送齐旻出去了,谢征才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眼前,半截唇角抿得极紧。   太子话中的意思,是他们谢氏父子在朝野和军中的名声过盛,若是他留在京中挂个闲职,有他这么个质子在,或许皇帝就能放心谢临山了。   魏疏白回来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魏疏白在窗边坐下,拿了一卷书在膝头翻着问:“怨上我了?”   谢征放下搭在眼前的那只手臂,意兴阑珊答了句:“没有。”   魏疏白道:“太子会是个明主,引荐与你结交,我倒也不怕你会怨我。”   谢征想着白日里魏严同他说的那些话,抬起眼问表兄:“太子这般暗中接洽的武将,还有多少?”   魏疏白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终于带了几分意外:“你倒是敏锐,除却你,京中能让殿下主动去结交的也只有沈家了。”   谢征用目光询问他结果如何。   魏疏白无奈道:“沈国公乃纯臣,不过他老人家毕竟已是三朝元老,看的长远,早些年沈慎虽同你齐名,后边就只剩个纨绔之名了,缘由还是被一青楼女子给辜负了,从此一蹶不振。”   谢征神色开始变得有点一言难尽:“沈慎那家伙……不至于。”   魏疏白看谢征一眼:“今日太子客卿们为你和姑父的事出谋划策时,就有人提出要你也佯装是为情所伤,从此做个纨绔浪子,让陛下放心些。我说不妥,此计沈家已用了,你再用就撞了。再者,你若有个心仪的姑娘,叫人家姑娘误会了,只怕你又得恼……”   谢征打断魏疏白的话:“我在军营里呆了五年,上哪儿去找个心仪的姑娘?”   魏疏白笑道:“我听姑姑常提起你和孟将军的女儿,还当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谢征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一口一个“兄长”叫着他的丫头,心口就没来由地发堵,此刻听了魏疏白的话,只觉更堵了些,精致的眉眼间染上几许不耐:“浑说什么?一个会走路了就会闯祸的丫头,也就母亲喜欢她,待她亲厚些。”   魏疏白看着谢征,意味不明笑笑:“我倒觉着孟姑娘心性赤诚,难能可贵。”   谢征想起记忆中那个小丫头的模样,眼前不知何故又浮现出了她如今的样子,心中的烦闷更甚,只说:“我拿她当妹妹看的。”   魏疏白“唔”了声,“那倒是合母亲意了,母亲常和姑姑念叨,想替孟姑娘相看个好人家呢,是姑姑说舍不得孟姑娘,看你过几年回来会不会开窍,不然就只能任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媳妇成别家的了。”   谢征皱了皱眉,道:“我早同母亲说过了,只把她当妹妹看的。”   这话一出口,心中却越乱,他不耐一扬眉道:“表兄今日是怎了,净同我说这些?”   魏疏白笑笑:“你也快十九了,再过一年便要及冠,是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谢征一撩眼皮:“表兄都不急,我急什么?”   见他把话头绕到自己身上,魏疏白很懂见好就收:“罢了,我也不同你说这些了,今夜时辰不早了,回房歇着吧。”   魏疏白是广袖飘飘地走了,谢征却是左右睡不着了。   他出了房门,在魏府的水榭木栏上支起一条腿倚柱坐了一阵,望着水中那盘圆月,不知怎地又想起了今日在晋文公府的水榭遇到长玉的那一幕。   少女身量高挑,手脚纤长,一身石榴红裙躺在美人靠上时,半截裙摆拖曳及地,碧色的荷叶遮住了脸,只余一头青丝蜿蜒铺散在长凳上,恍若一尾搁岸的红鲤。   水中的月影似乎成了那少女的脸,生得明艳的眉眼,偏偏又望着他略有些憨气地笑。   谢征皱了皱眉,掷出一颗石子,水波散开,水中那张明艳娇憨的脸也随之消失了。   长玉再次见到谢征,是在国子监的射艺课上。   更换骑射服时,贵女们就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新来的武夫子。   但长玉一向不关心这些,便也没在意,等在校场列队站好见着人了,她才有些傻眼。   她们从前的武夫子板着一脸大胡子道:“谢夫子是在关外杀过北厥蛮子,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其箭术更是有百步穿杨之称,此后便由谢夫子教授尔等射艺,切不可偷懒!”   学子们异口同声应是,但明显是女弟子们的应声更响亮。   谢征全程面无表情,在武夫子训话完毕后,他才冷着脸说了第一句话:“绕校场跑十圈。”   这下大家都傻了眼,一片“啊”声,还以为是新来的武夫子不懂情况,说错了。   但谢征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于是一群少男少女们只能认命地绕校场开始跑圈。   不巧今日齐姝告了假,皇子们见贵女们都在跑圈,拉不下那个脸说自己跑不下来,贵女们见娇生惯养的皇子们都没吱声,更不敢叫苦。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就有体弱的皇子脸色发白地说不行了,被候在校场外的小太监领走。   见有皇子都打退堂鼓了,贵女们便也陆陆续续地说跑不动了。   换了武夫子的第一堂射艺课,最后撑下来练箭术的不到原本的十分之一。   谢征讲授射箭要领时,似乎也压根不关心剩下多少人,讲完了便让她们独自练习小半刻钟,随即再挨个射靶考察。   长玉练靶时,甚至听到两个皇子在叫苦不迭:“这么个活阎王,怎么没去战场上杀蛮子,来给我们当武夫子多屈才啊!”   长玉也觉得谢征来国子监当夫子屈才了。   他那么肆意闲散的一个人,就该留在关外那片广袤的天地才对,为何领了这么个差事?   因为这一走神,轮到她射靶时,她就射偏了,直接没上靶。   谢征的脸色沉得像是要吃人。   直接让其余学子继续练箭,他盯着长玉练。   几个还没射靶的皇子和官员之子顿时对长玉投来了感激涕零的眼神。   长玉站在射场上瞄准箭靶,也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射完三箭都正中靶心,她才回过脑袋望着谢征,等他发话。   谢征一开口就跟下冰雹似的:“你这眼没瘸,手也没折,之前那一箭是怎么射的?”   长玉老实道:“走神了。”   谢征神色更冷:“开弓放箭你都能走神,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旁的贵女们对谢征的幻想已全然破灭了,无比同情地望着被劈头盖脸一顿训的长玉:“谢夫子也太凶了吧,长玉好歹是个姑娘家,哪有这么凶的?”   “我娘说得对,果然不能看脸嫁男人,这谢夫子瞧着是俊美不凡,可这暴脾气,又是个武将,谁知道把他惹急了他会不会打人呢!”   此言一出,躲得远远望着谢征和长玉的贵女们,脸色又白了几分,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射场上,长玉也被谢征一连串的冷言冷语怼得有些难受,在他又一次问自己后,她老老实实道:“在想你……”   铜钟声响起,射艺课到下课点了。   长玉被这敲钟声打断,正要接上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却见谢征怒气一窒,似被她那半句话弄懵了,神色变得极为怪异,只说了句:“不准胡思乱想!”   长玉意识到他误会了,忙道:“我没……”   谢征却抬手制止,似不愿再听她多说什么,道:“今日的授课就到这里。”   长玉眼睁睁看着他面若冰霜走远,在下校场外的台阶时,却险些一脚踩空跌个狗啃泥。   长玉摸了摸脑袋:“至于把他气成这样吗?”   她本来要说的是“在想你为何来了这里”。   因为射艺课上的事,长玉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   她觉得谢征肯定是误会自己那话了,他那么生气,得同他解释清楚才好。   同窗的学子见她蔫头耷脑的,都以为她是被谢征训狠了,纷纷替她抱不平:“谢夫子也太严厉了些,当真是一点不顾及女儿家的颜面!”   “就是就是,难怪我娘说甭管长得多好看,只要是从军的,多半都是粗人一个!”   “长玉我这有杏仁酥给你吃,别难过了。”   “我的青梅酿果子也给你!”   “还有我的松子薄饼!”   ……   长玉最终一脸懵逼地收了满满一书袋贵女们给的点心。   李怀安是隔壁上甲院的学子,约莫也是听了长玉被武夫子训的事,今日齐姝不在,他也主动在书院外等长玉,见着人了,再熟稔不过地把珠算作业递过来:“夫子今日留的题,我已做完了。”   长玉拿过习题册,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从书袋里掏了一大把贵女们给自己的糖果递给李怀安,很诚恳地说:“谢谢。”   李怀安捧着那把糖果有点无地是从,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道:“多谢孟姑娘。”   长玉摆摆手说:“不谢不谢。”   这一回头,却见垂花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面似冷玉,眉如墨染,冰刀子一样的目光正正冷冷扎着二人。   长玉浑身的皮一紧,只觉自己偷抄作业被谢征撞了个正着。   李怀安却觉着,那青年的目光,像是要将自己捧着糖果的一双手直接锯断似的,冰冷又阴沉得紧。   长玉正苦于不知如何开口打破这尴尬,便见谢征冷冷瞥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她怕谢征回去告状,那母亲一定会生气的,家里还有宁娘呢,要是让宁娘之道自己抄珠算作业了,更丢人。   于是她赶紧掏出李怀安的珠算册子还给他,“抱歉,叫我兄长瞧见了,这册子我就不带回去了。”   还了册子后,她又拎着自己的书袋急急忙忙去追谢征。   一路急跑出书院也没瞧见人,她正四下张望着,便听得旁边一道冷冷的嗓音:“这儿。”   长玉回头见抱臂靠书院旁的石狮子站着的人,心下骤松了口气,走过去道:“我还以为你直接走了呢。”   谢征冷瞥着她:“走了才不妨碍你们?”   长玉生气了,拧眉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我以后不抄他珠算作业就是了,你犯得着这么变着法儿的挖苦我么?”   谢征也知道自己是被那股莫名的巨大怒意搅得快理智全无了,才口不择言说了这话。   他沉默了一息,问:“多久了?”   长玉刚冒出来的那一点气性,立马就心虚地没了,垂着脑袋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去年学《九章算术》商功篇的时候,因为老是算错,被夫子训了好几次,就跟着长公主一起抄他的作业了……”   齐姝是觉得她堂堂一国公主,被夫子这么训丢分,就带着长玉一起抄。   长玉觉着齐姝都抄了,自己要是说不抄,那就是打齐姝脸了,于是就跟着一起抄了。   谢征盯着她:“你好的不学……”   长玉没跟他解释太多,况且自己的确抄了,蔫头耷脑道:“我知道错了,你别告诉我娘。”   她垂着脑袋,一副老实巴交乖乖挨训的样子,他端着一副冷脸,仿佛就是个恶人,引得过路的学子频频看他们。   谢征眉心跳了两跳,冷着脸问她:“不会算商功?”   长玉小声道:“现在还多了方程篇和勾股篇。”   谢征:“……”   最终他揉了揉眉心,准备跟从前在北地时一样先带她去酒楼,不知怎地又顿住了脚步,问:“你平时都在哪儿抄他功课的?”   长玉老实交代:“在书院里怕被人看见,都是和长公主一起去街口的如意酒楼定个雅间。”   谢征脸色便又冷了一个度:“方便你再啃个猪蹄是吧?”   一种他和她独有的曾经被人偷窃了的怒意冲荡在心间,谢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但一想到他不在的这五年里,有人取代了他曾经的位置,他心口就莫名堵得慌,连带着对取代了他的人都生出一股莫大的恶意。   仿佛那人是个小偷,偷走他最珍视的东西。   如今他和长玉生分至此,都是因为那个小偷造成的。   长玉还当他是因自己抄李怀安的珠算作业,还去酒楼吃好吃的才生气的,连忙解释:“没吃。”   齐姝是个雅致人,顶多点一壶茶,再上几道点心。   谢征哼了声,总算是没再挖苦她了。   但也没带她去酒楼雅间,他领着长玉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河堤,边上种了垂柳,还建了个亭子,里边置有石桌石凳。   他便带着长玉走了进去,抱臂道:“就在这里写,遇到不会的就吱声。”   长玉乖乖拿出笔墨纸砚,准备动笔的时候,有些纠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征拧着眉问她:“怎么了?”   长玉小心翼翼道:“要是都不会呢?”   谢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脾气问:“你这几年在国子监都学了什么?”   长玉小声道:“算术课上就一堂没听懂,后边就全不懂了……”   谢征抬头看着她道:“你全都不会,还敢抄人家的功课?”   长玉又心虚又无助:“就是不会才去抄的……”   谢征恶狠狠瞪她:“以后少和李家那小子来往,你不会的他还给你抄,一肚子坏水。我以前帮你抄的诗文,那也是你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我才替你写的。”   连带着李怀安也被他骂,长玉其实挺内疚的,但她这会儿被人掐着了七吋,说话都不敢大声,只垂着脑袋听训,老实巴交得竟然瞧着有点可怜。   谢征看她一眼,终于停止了数落,说:“把书拿出来,今日我从商功篇重新教你。”   长玉拿出了书,谢征都没看,直接道:“商,估量矣。功,则作用功时日。所谓商功,便是算物之大小,用以计量工程用工。诸如北地战事连连,城墙每年都要修葺,需命工匠采土石几何,都得用商功之法算出。”   长玉原本还蔫头耷脑的,听谢征说起了这些,神色瞬间专注了起来。   谢征的声音还在继续:“‘穿地’即为掘土,‘坚’谓筑土,‘壤’谓息土,‘墟’谓墟土,以穿地求壤,五之;求坚,三之,皆四而一……”①   他从日上中天讲到日薄西天,长玉总算学懂了商功篇,还将夫子留下的习题精准无误算了出来。   为此长玉心情大好,眼瞧着他嘴都快说干了,有撑船卖桂圆的老翁从河边路过,还大方地买了一扎桂圆给他吃。   谢征把脸别作一边:“我不喜吃甜食。”   长玉颇为可惜地道:“那只能我帮你吃了。”   她从那把修剪好的桂圆枝上摘下一颗,两手用力一挤,半透明的莹白果肉就被挤了出来,吃进嘴里满口清甜。   谢征曲起一条腿坐在凉亭的木栏上,背靠亭柱,似在看日落下蜿蜒远去的江河,只视线偶尔又往边上瞟过,久久地停留在那蹲坐在石凳上、吃得满手都是桂圆汁的少女身上。   她张嘴去咬要被挤出来的果肉,嘴角蹭到桂圆皮,沾了一点果皮上的微尘,仿佛是生了枚小痣在那里。   谢征越看越觉得碍眼,或者说,是那一点秽迹,如一把钩子似的钩在了他心坎上,刺挠得他心痒痒。   视线又一次掠过时,他终于皱眉出声:“你嘴角沾到了脏东西。”   “嗯?”长玉闻言,伸手一抹,扭过头问:“现在呢?”   谢征看了眼说:“还在。”   长玉便更用力地抹了一把,擦得嘴角都有些红了。   谢征皱眉道:“过来。”   长玉乖乖走近,他食指抹过她嘴角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夕阳照得整片河域都红彤彤的,她脸上也是红的,只嘴角因为吃多了桂圆,指腹擦过时,似乎都带着微润的水迹。   谢征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是桂圆果肉的甜味。   “好了。”他收回手时,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头一回没敢直视眼前的姑娘。   心跳快得像是在擂战鼓,一如他头一次上战场时那般。   这夜回去,谢征见鬼地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在那河堤边的亭子里,长玉抱着一扎桂圆在吃,嫣红的唇上沾着桂圆果肉清甜的水渍,像是三月里带着晨露的桃花瓣。   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问他:“我唇上有东西?”   他盯着她干干净净的嘴角,想说没有,却莫名奇妙地开始喘,不受控制地扣着她后颈,有些粗暴地吻了上去……   从梦中惊醒时,谢征脸色十分难看,掀开被缛便去隔间泡了个冷水澡。   长玉一连数日都没再见到谢征,她不再跟着去如意酒楼抄李怀安的珠算功课,齐姝得知是她“兄长”发现后,还十分同情她。   不过很快齐姝也不抄李怀安的作业了。   长玉对此还有点奇怪,齐姝天不怕地不怕,也只有她母妃能管管她了。   但齐姝红着脸支支吾吾说,是夫子知道了这事不高兴。   长玉知道齐姝上心的夫子,也只有前两年才中了探花郎,如今暂且被安排到国子监讲学的那位公孙家的小夫子了。   公孙夫子是怎么发现齐姝抄功课的长玉不知道,但齐姝现在每天下学了都去找公孙夫子补算术课,长玉还挺羡慕的。   不知道是不是谢征嫌她太笨了,谢征后面都躲着她,似乎是怕继续教她了。   李怀安得知长玉要恶补珠算,倒是很热心地表示愿意教她。   长玉想着等自己学会了,也算是在谢征跟前扬眉吐气了。   只是不巧,李怀安教她的第一天,谢征就又来接她下学了。   李怀安瞧见在门边站着的,那目光冷得能结冰渣子的青年人,拿著书册咽了咽口水道:“孟……孟姑娘,你兄长来了,要不我还是改日再教你吧?”   长玉眼瞅着谢征心情似乎极为不好,他对李怀安本来又有成见,怕牵连无辜,点了点头。   李怀安走后,她才抿唇道:“我没抄他功课,我是在跟他学均输篇。”   “哦?学得怎么样了?”谢征抬起眼看她,语气咋听平静,可莫名地又叫人怵这份平静。   长玉道:“还没学好。”   谢征说:“回去,我教你。”   长玉诧异地抬头看他:“我还以为你嫌我笨,不肯教我了。”   谢征冷笑着看她:“确实笨,所以今后还是别自以为了。”   长玉:“……”   她气不过道:“我给你送了回礼你都不肯见我,你那不是不愿教我了躲着我是什么?”   谢征脚步一顿,长玉险些撞上他坚硬的后背。   他回过头来,长玉仰着头同他对视,只能瞧见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眸子。   他说:“我在想一些事情,想明白了,就能见你了。”   长玉困惑道:“想什么?”   谢征却说:“你现在不会想知道的。”   长玉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在谢征的“谆谆教导”之下,她的珠算课业,在这一学年完毕,总是得了个甲一。   长玉对朝堂的事,还是从母亲和同窗们那里听来一字半句,只知道关外要打一场硬仗,谢伯伯要带着她爹和外祖父出关去打北厥人,她爹今年也不能赶回京城陪她们母女三人一起过年了。   初一谢夫人要回娘家去过,除夕夜那天便让孟丽华带长玉姐妹二人一道去谢府过节了。   这些年里,魏祁林若是年节不回京城,她们都是这样过节的,只不过今年多了一个谢征,似乎又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长宁吵着要看烟花,谢夫人和孟丽华还在饭桌上话家常,长玉和谢征已带着长宁去院子里放烟花爆竹了。   两个大的带着一小的疯玩了一阵,长宁跟个小猪似的,玩累了就犯困。   长玉用厚毯子把她裹起来,放她在暖阁的软榻上睡着。   她用饭时喝多了果酒,在外边玩雪放鞭炮跑那一阵,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酒的后劲儿上来的,一张脸红扑扑的,脑子也开始犯迷糊。   暖阁里没有多的毯子,矮几底下放了个炭盆子,她便趴到矮几上暂眯会儿,只等孟丽华和谢夫人那边聊完了,再一道回家。   谢征找过来时,就见一大一小都在暖阁里睡着了。   外边风雪正大,他解下自己肩头的大氅,搭到了长玉肩上。   长玉含糊应了声什么,但酒意作用下睡得沉,并未醒。   谢征垂眸看着她烛火下红扑扑的一张脸,视线落到了她丰润的唇上。   烛影摇曳,少年微喘着起身,回看了一眼伏案睡得依旧恬静的少女,掩上暖阁的门离去后,少女紧闭的长睫才轻颤了两下。   本就嫣红的唇,在烛火下多了几分微肿。   年关一过,长玉还没等到自己的及笄礼,关外就传来了噩耗。   她外祖父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孟丽华心急如焚,可关外距京城千里之遥,她一弱质女流,小女儿又还不到五岁,拖家带口的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赶去父亲身边侍疾。   长玉提出代母亲前往关外,看望外祖父,孟丽华知道女儿自幼跟着丈夫习武,到了京城后,也从未荒废过一身刀法,时常和府卫切磋,一番权衡,到底是同意了。   长玉北上那天,谢征驾马出城送了她十余里地。   分别时,给了她一块令牌:“这块令牌能调动我的亲兵,你此去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找他们。”   长玉捏着令牌问他:“你给我了,你呢?”   风雪太大,谢征坐在马背上,侧过脸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说:“我暂且回不去了。”   长玉对他这话一知半解,只隐约猜到,谢临山此番能成功发兵北厥,应该和他去国子监当了武夫子有关。   谢征没再多说什么,只仗着手长的优势,从马背上倾身过来,如小时候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说:“见了孟老将军,代我向老将军问声好。”   长玉“嗯”了声。   谢征又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递给她:“再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本想留着等你生辰当及笄礼送你,只能提前给你了。”   长玉打开一看,发现是枚做工很精致的玉簪,通体雪白,只在尾部晕开一抹鸽血红,好似旭日初升的一抹霞光,这无疑是点睛之笔,让整根簪子都有了灵气。   她皱眉:“这太贵重了些……”   只看玉的成色,就知道绝非凡品。   谢征嗤道:“你的及笄礼,我能拿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送你?”   长玉不知想到了什么,闷声不说话了。   谢征倒是尤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等你及笄了,我有话想同你说。”   长玉垂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征驭马退开些许,道:“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出很远了,长玉再掀开车帘往回看时,还能看到少年驭马站在矮坡上,身姿笔挺如苍柏。   谢征却没想到,这一别,让他险些永远失去了那个姑娘。   二月底,北地的战报再次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   皇帝看完战报大怒不已,满朝文武也具是震惊。   征远将军隋拓不满谢临山让他留守关内,为了争抢军功,带兵深入大漠追敌,一支走投无路的北厥军队在断粮数日后,抱着必死的心转攻锦州,哪料锦州弱防。   那支北厥军狂喜,如濒死的恶狼抢食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重伤的孟叔远下令疏散城内百姓,披甲要上城楼死守,他那在军中侍疾的外孙女,却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块令牌,得了一帮精锐拥护,命亲兵带着孟叔远撤离,自己则穿着他的战甲上城楼督战。   后来死守不住,为了给城内百姓争取更多撤离的时间,她带着残军往反方向逃诱敌,最终被北厥人逼下山崖生死不明。   谢临山率大军及时回援,锦州是保住了,城内百姓有了足够的撤离时间,也无甚伤亡,只是派出许多人去寻孟叔远的外孙女,至今仍没传回消息。   孟丽华初闻噩耗几欲哭至昏阙,魏绾寸步不离守着她。   谢征闻讯,则是直接快马进宫了一趟。   谁也不知他跟皇帝说了些什么,从宫里出来后,他连家门都没进,只命常随回去传了个话,便快马加鞭往北地去了。   八百里加急都得跑三五天才能跑完的路程,谢征日夜兼程,愣是用两天半赶到了长玉坠崖的地方。   万幸底下是一条大江,他沿江往下游一路寻找,逢人便问,半月后终于在一个叫临安的小镇找到了她。   一对姓赵的老夫妻在结了冰的河边发现了她,本以为人已经冻死了,好心地想给这素未谋面的姑娘敛尸埋了,一搬才发现人还吊着一口气。   老头子从前是个兽医,试着死马当活马医,给那姑娘用了一副药,谁料那姑娘还真命硬,愣是给熬过来了。   风餐露宿半个月,谢征一身狼狈站在赵家小院门口,雪白的海东青扇翅落在不远处的屋脊上,那屋舍下方,开着半扇破旧的木窗。   窗前,一披着补丁旧袄的姑娘坐在床上,端着豁口的药碗,正苦大仇深地拧着眉头喝药。   谢征眼眶突然就有些发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但那口心气儿一松,不眠不休将近半月的疲惫和风寒齐齐涌上来,谢征直接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长玉听得“咚”地一声倒地大响,回头望着倒在门口的青年,捧着药碗和守在床边的大娘面面相觑。   谢征再次醒来,发现只有那个姓赵的老丈在床边照料自己,他忍着邪寒低咳两声,沙哑出声:“我要寻的那个姑娘呢?”   老丈说:“那姑娘伤着了腿,如今还下不得床,在隔壁休养着呢。”   谢征便侧头看了看窗外,连日大雪,今日竟难得有了日头,日光透过纸糊的木窗照进来,没多少暖意,却看得人心头熨帖。   老丈出去做木工时,谢征强撑着病体披衣出了房门。   对面房间的窗依旧开着,海东青停在窗前,沐着一身暖阳的少女,用落着伤痂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海东青洁白的羽毛,偶尔嘴角含笑地低语几句什么。   谢征扶着门框看了许久。   长玉终于注意到了他,侧头朝他这边看来:“你醒了?你风寒还没好,别出来吹风,当心夜里又起热症。”   谢征依然只盯着她,语气很沉:“我差点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长玉微微一愣,随即笑问:“要是真找不到呢?”   谢征却道:“总能找到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玉依然是笑着的,“那现在找到了呢?”   谢征说:“想问问你愿不愿嫁我为妻。”   长玉歪了歪头:“这就是你送我离京时那天说的,等我及笄后,想同我说的事?”   扶着门框一身病气脸色苍白的青年缓缓答:“是。”   神情坚定又执拗。   长玉道:“我若说不愿呢?”   谢征说:“趁你伤了腿,跑不了,绑回去成亲。”   长玉又笑了起来:“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谢征不无认真地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玉微微皱了皱眉,拍拍自己脑袋说:“真奇怪,总觉得这话你好像同我说过似的。”   她说到此处又止不住地笑:“说起来,我受伤昏迷期间,做了个很有意思的梦,梦里受伤流落到这里的,变成了你,我则成了个屠户家的女儿。”   谢征听着她说这些,只道:“若真能如你梦里那般,我倒愿替你受这一遭罪。”   长玉却摇头:“梦里太苦了,你没了爹娘,我也没了爹娘,还是现在好。”   谢征说:“傻,梦自然都是假的。”   长玉颇为赞同地点头:“对,肯定是假的,梦里你还入赘给我了呢!真稀奇……”   谢征默了一息,神色有点一言难尽地抬眼看她:“你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长玉顿时竖起三根手指:“天地良心,我真没肖想你入赘给我……”   谢征突然打断她的话:“梦里有李怀安吗?”   长玉是个实诚孩子,老实巴交点了点头:“有。”   眼瞅着谢征脸色难看了下来,长玉有些茫然地道:“我在梦里没抄他作业了,在梦里都是你教我读书呢。”   谢征心头刚舒坦一点,便听她呐呐道:“不过我在梦里还有个未婚夫……”   谢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不知是吩咐的谁:“即刻备车,把人给我绑回府!”   长玉眼瞅着从房顶跳下来了几名暗卫,连忙十分警惕地扒住了窗沿,盯着他道:“你要干嘛?”   谢征霍霍磨牙:“绑你回去成亲!”   省得夜长梦多!   长玉扒着窗沿嚎:“我不!我要上阵杀敌当将军去!”   (全书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