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夫妻在六零》作者:镜泷   【简介】   温冬阳带着灵泉农场穿回六十年代农村,睁开眼就在退亲现场。   她无意中跟人群里一个看热闹的帅小伙对上视线,系统忽然响起重叠的提示音:   【已检测到超市系统,拥有者:孟星灿】   【已检测到农场空间,拥有者:温冬阳】   怀揣金手指的二人双双傻眼。   好嘛,底裤都摆在明面上了,干脆就结个盟友搭伙过日子呗!   你有蔬菜粮食新鲜肉,我有百货家电日用品,互补的两人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过得风生水起!   ……   一开始,孟星灿义正严辞:你比我大,就把我当成亲弟弟,等熬过困难时期,日子好过了,咱们随时可以解除婚姻关系!   到后来,孟星灿死皮赖脸:阳阳,别总把我当弟弟,我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多疼疼我好不好……   -   重活一世,孟宏志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姓温的短命鬼退亲。   上辈子这个女人娶回来,没两个月就死了,折了他的运道,害他穷困潦倒了一辈子!   反观他那小白脸堂弟,游手好闲,干啥啥不行,就因为救了领导闺女,从此就飞黄腾达过上了好日子!   当看见自己堂弟和短命鬼结亲时,孟宏志觉得老天都在帮自己!   这两人赶紧锁死,领导千金就该是他娶!   只是,这一年年的过去,短命鬼为啥还活着,气色也越来越好了?   他堂弟怎么又飞黄腾达了,连小轿车都开进村了?   最重要的是,他守身如玉苦等多年的领导千金,人到哪去了??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系统 爽文 年代文 日常   主角视角温冬阳孟星灿   一句话简介:合伙过上好日子!   立意:拥有坚韧心性就能无惧困难挫折   ──────────────────────────── 第1章   头好痛......身上好烫!   温冬阳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难受极了。   恍惚间,她记起自己正熬夜改论文,忽然眼前一黑,就没意识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医院里?   不,应该不是,没闻到消毒水味,而且医院不会这么吵。   聒噪的杂音塞满了她的耳朵,那些声音又尖又锐,就像是谁在吵架。   温冬阳努力忽略自己身上的不适,沉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人都带来了,财礼还想赖?棺材板,棉油粮,缝纫机子山东羊,都不说全拿了,想娶媳妇至少得掏一样吧!拿不出就直接给钱!”   “呵!你们还好意思说?送来个病秧子......”   听着像婚恋矛盾?   吵架声还在继续,温冬阳却没心思听了。她单身狗一条,这种事肯定与她无关。   她想睁眼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却发现浑身酸软,竟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身体的差劲状态,让温冬阳渐渐听不清外面的吵架声,大脑昏昏沉沉,不知为何,她直觉自己像是快死了,心头猛地生出一种濒死的恐慌感。   一连串念头咆哮着,走马灯似的在温冬阳脑中掠过。   再不做些什么,她可能真要死掉了!   她才读完研,好不容易熬到毕业,还没答辩。人生规划刚走完开头,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她还不想死啊!   温冬阳暗自发誓,如果这次能挺过去,以后一定少吃油盐糖,不熬夜,认真锻炼,健康生活,踏实做人,为人民服务,扶老奶奶过马路,好事做尽。   只求上天再给一次机会,让她活下来!   或许是温冬阳的虔诚打动了哪路神仙,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刚冒出来,一道悦耳的电子音就在温冬阳脑中响起:   【叮咚!宿主您好,灵泉农场系统为您服务。初次绑定,需要本统为您介绍一下基础功能吗?】   听到这声音,温冬阳震惊无比。   她以前闲暇时间喜欢看网文,对系统并不陌生。   看来她有救了!   灵泉农场,听名字应该是款绿色健康的系统,不至于逼迫她去杀人放火黄赌毒。   因为摸不清系统的性格,温冬阳试探着用大脑回应:【好的,系统大人,请为我介绍吧!】   有求于统,她便将姿态稍稍放低。   系统一听,居然有些受宠若惊:【不不不,宿主,我们是平等的合作者,您不用叫我大人。如果您真想称呼的话,可以叫我——】   【呃,稍等,让我搜索一下本时代背景下的最佳称呼......啊!有了,您可以叫我系统同志!宿主同志,如果您愿意,我以后也会这样称呼您。】   好家伙,同志。   听到这个充满年代感的称呼,温冬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聊了几句,她意识到系统还算温和好相处的类型,便道:【算了,你还是直接叫我宿主吧,我就叫你系统可以吗?】   【没有问题!】   【好的,那麻烦你给我介绍一下系统功能。】   脑音刚落,温冬阳就被拉进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高高的天空蔚蓝色,地上却布满白雾。能看清的部分只有一块一平米的黑土地,以及一方巨大的枯水池。   她目前能活动的区域,也只有这一平米的黑土地。   这个系统性格挺活泼,语调也欢快:   【这里就是灵泉农场,它和您的灵魂绑定了,所以寄宿在您的灵魂里!】   【农场可以存取物品和动植物,但人类无法进出,包括您本体也是进不来的,只能用神识入内。】   【单纯存取物品不会出现异象,但假如您要用神识进入农场,身体就会处于休眠状态,建议您在安全平稳的环境下进入。】   【您眼前这块黑色的灵地,以及灵泉池,都是农场的初始配置。后续您可以通过不断升级来扩大土地空间!】   “请等等。”   温冬阳抬手,指了指干枯的水池,“这个是你口中的灵泉池吗?我看里面也没有灵泉水啊。”   【稍等......哦哦,我刚扫描了一下,池里目前还是有三滴灵泉的。这个池子每日会生成三滴灵泉水,可以帮您调理身体,增强体质,治愈疾病。灵泉产量会随着农场扩建而增加,所以您需要勤奋升级农场哦!】   因为身体进不来,灵泉也没法在空间内直接饮用,只能取出来喝。   头昏脑胀的温冬阳神识退出农场,回到现实,立马把那三滴灵泉水取出来喝了。   灵泉不能让她秒变钢铁侠,但喝下去之后,她的烧很快退了,身上的虚弱感也大幅减轻,濒死的负面状态彻底解除。   安全了!   温冬阳轻舒一口气。   退烧后的大脑思考也清晰许多。   想到刚才获取的信息,温冬阳忽然灵机一动:【灵泉水很有用,就是产量太少了。你说灵地里的土是不是也有奇效?抓点土吃会出问题吗?】   温冬阳当然知道土不能吃。   但万一灵土跟现实的土不一样,可以食用且有益处呢?   系统显然是被她的创造力创到了,可疑地沉默了几秒:【......咱们的灵地功能只对植物生效,宿主还是不要尝试吃土比较好。】   投机失败,温冬阳有些失望,改谈正事:【好吧,那我要怎么升级农场?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我们是合作者,眼下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系统这次回话很快:【扩建农场需要您在农场土地上种植作物,将其售卖获取货币。农作物变现达到一定数额就可以升级。您只要努力升级农场,就能帮我增强能量,变成更厉害的系统,所以我说我们是合作者。】   【关于升级的具体任务,您可以随时调出面板查看。】   温冬阳立刻按照系统指示,调出任务面板。   她的农场目前是0级,要升到1级,需要10点货币值,也就是10块钱。   卖菜赚到10块钱还是很容易的吧?而且这个农场空间不一般,种的菜应该也很水灵好卖。   温冬阳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系统文,很快又问:“我第一次绑定系统,有没有新手大礼包可以领?”   【有的哦,宿主,您可以领取八颗优质白菜种子。要现在领取吗?】   【要!】   温冬阳领完种子就直接洒进空间的灵地里。   按照系统提供的数据,空间的这块地,一平米种八颗白菜种子正合适,新手大礼包给的正好是播种一次的量。   有系统实在省心,也不用翻地浇水,一键种植等着收菜就行。   据系统说,农场的土地跟现实流速不同,今天种的白菜,明天就能收获。需要留种的白菜得再等一天,开花结籽后再收。   倒也不着急。   温冬阳这会儿心里很踏实,因为她的人生又多了一种可能性。   她研究生学的是个名为社会工作的小众专业,国内社工行业发展还不成熟,薪资也微薄。同专业的学姐不是当老师、考公,就是去街道办和社区居委会里工作。   温冬阳没有读博的计划,答辩完就要联系工作。   这年头干什么都内卷,只是想想工作的事,她就忍不住焦虑。   但现在她绑定了农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温冬阳想,自己研究生答辩要是没过,或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就直接回乡下当小地主去。   不管怎么说,有地有灵泉,她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胡思乱想一通,精神差不多恢复,温冬阳终于有力气睁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看着像是土胚房,室内阴暗极了,气味也不太好闻。   温冬阳赶忙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土炕上。   整间屋子都黑乎乎的,只有纸糊的窗户和大门那块透着光。   这样的环境让温冬阳直觉不对劲,心里咯噔一沉。   她立马伸手四处摸索起来,想先打开灯。   然而找了一圈,发现这屋里压根没有电灯,只在旁边的小柜子上摆了一盏造型复古的煤油灯!   完全陌生的可疑地方!这到底是哪里?   她不会被人拐卖了吧?   温冬阳忍住焦躁,紧急呼叫系统:【系统,我现在在哪?】   系统还真能回答她:【您目前位于蓝星华国北方,西原市玉山县的一个村庄里。哦对,您是不是还不知道,您之前的身体已经猝死了?您是灵魂穿越过来的,这里和您原来的生活的地方不在一个时空,时代背景也不同,用华国话来说,现在是“六十年代”。】   【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病入膏肓,但喝灵泉水也还有救,我本来是要绑定她的。但她说,自己最亲近的奶奶去世了,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也不想留在这里。我只好送她投胎,去2000年与奶奶团聚。她离开之后,您就过来了。】   温冬阳听完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死了,灵魂还穿到了另一个世界。   难怪刚才系统会叫她同志,原来她穿回六十年代了!   好在系统很妥帖,处理好了原主的问题,让她减轻了占用别人身体的心理负担。   虽然原主并不是因她而死,且她自己也是被迫穿越,但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真的很怕自己的“夺舍”让原主的灵魂无家可归。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重获新生,原主也能和重要的亲人在衣食富足的好时代团聚。   说起来,她其实跟原主一样,在以前的世界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孑然一身,来这里倒也不算难受。   本来还惦记毕业的事,但她人都死了,人死论文灭,不知为何心底还松了口气呢......一定是被导师摧残过头了。   温冬阳想了想,又问系统一个问题:“所有人死后都会去往另一个时空吗?”   系统:【那倒不是,一般人死后都是在自己原有的时空投胎转世。像您身体的原主人,她投胎的2000年,就是这个时空的2000年。不过她是正常投胎,没法保留记忆,顶多留存一些情感。】   【像您这种带着完整记忆来到异时空的情况很少,可能是死后恰好遭遇时空波动,灵魂被强制吸过来了。因为情况异常,所以您也不是以新生儿的形态出生......总之,请您想开点!来都来了,还绑定了我这个系统,不如就在这里大展身手,成为厉害的大地主吧!】   嚯,系统莫名还燃起来了。   温冬阳没被燃到,她友情提醒系统:【在这里咱们可不能当大地主,你把话术改一改,我们要争做勤劳种地的好同志。】   系统听劝:【......大展身手,成为能种百亩地的好同志!】   温冬阳认可地点点头。   搞清楚现状后,她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就准备开启新的生活。   温冬阳很快想到,目前她还面临一个问题。   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在现代,卖菜赚10元当然很轻松。   可眼下来到了六十年代,10块钱的购买力就变得非常高了。得卖多少颗白菜才能赚到10块钱啊......   而且,六十年代似乎管得很严格,她能有机会卖菜吗?   就算能,这年头物资匮乏,各家有多少东西基本都有数。   她凭空拿出白菜卖钱,基本和在街上大喊一句“突然活腻了,快来把我抓起来吧!”没差别。   想想就头痛!   虽然系统很好相处,但毕竟是来找她合作,而不是做慈善的。要是一直升不了级,它肯定会另投明主。   要是系统解绑了,她捡来的这条命还能保住吗?   哎,焦虑!   “好哇,不给财礼,我俩就赖你这儿不走了!”   “哎哟,吓唬谁呢?你们队里开会没说过吗?现在咱得破封建旧俗,立革命新风!你这满口财礼的卖妇女嘴脸,完全就是思想有问题!再说了,就算现在还按旧社会那套来事,你们送来个病秧秧的闺女还有理了?你俩别说赖着不走,就是死这儿都没人理你!”   “你敢咒老子死?额要锤死你!”   吵嚷声打断了温冬阳的思绪。   这都多久了,外面居然还在吵架?   暂时搁置升级的难题,温冬阳决定去看看外头在搞什么名堂。   她缓缓下地,活动几下手脚,适应着新的身体。   喝完灵泉后,她精神头很不错,走路没问题。   温冬阳慢慢穿过房门,又走到大屋门口,那群人就在门外的院子里吵架。   不了解外面的情况,她也没贸然冲出去,干脆先扒在门上暗中观察。   温冬阳谨慎,甚至没敢探头,怕人发现。正好这大木门式样老旧,上面有不少缝,足够她从缝里窥探。   农村老辈子拌嘴,车轱辘话喜欢来回说,吵大半天就是那几句。   温冬阳半听半看了一会儿,再加系统补充资料,大概弄清了情况。   在这个年代,镇和村子被划分成不同的公社与生产队,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就是卫东公社下的孟家沟大队。   这具身体的原主跟她同名同姓,也叫温冬阳,家在卫东公社下的西坡大队。   原主自幼体弱,父母走得早,一直养在奶奶膝下。   除原主爹外,温奶奶还有个儿子,就是原主大伯,为人很不可靠。   温奶奶怕自己走后原主没人照看,就想着给她说一门亲。   恰好有次参加劳动,温奶奶认识了隔壁孟家沟大队一户姓孟的人家。   跟大队长打探了一番,也说这家人情况简单,思想端正,便让原主跟这孟家的大孙子孟宏志订了口头亲。   可还不等原主嫁到孟家沟,温奶奶就去世了。   温家大伯并未操持原主的婚事,而是将她接到了家中。   倒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他两口子刚生了个儿子。又要带娃,又要下地干活,他俩实在忙不过来。   两人一合计,就把原主接回家了,美其名曰养着她,实则让她承包了家中所有的家务,同时照看孩子。   大伯夫妻虽是主动接的人,可对原主也没个好脸色。既想让她干家务,又嫌弃她在家吃饭。   哪怕原主吃得并不多。   可以说,那是原主记忆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饭不敢多吃,水也不敢多喝,每天还要早起干活。   温大伯的儿子小,夜夜都哭闹,让人晚上也睡不成安稳觉。   哪怕是个身体康健的人,这么一遭下来都得被折腾病了,更别说原主本就体弱。   于是,劳累一阵子后,原主的身体就垮了。   她也不敢告诉大伯他们,一直忍着没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就算说了,大伯他们也不可能出钱带她去看病的。   于是,原主硬咬着牙又撑了两个月,在一天早上起来烧水的时候,彻底昏过去了。   大伯两口子起来见她晕在地上,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丫头以后彻底没法干活了。   他们可没那个闲钱送人看病,让人躺在家里吃白饭更是不可能。   正发愁的时候,温大伯猛地想起来原主身上还有一门亲事。他灵机一动,就打算借这个当口把人嫁出去。   把人嫁过去,不仅解决了一个累赘,说不准还能换点财礼回来,稳赚不赔啊!   他俩都没上过学,也不会算数,可卖侄女的算盘却打得啪啪响。   大清早的,也不顾原主发着高烧,直接就将人扛到了孟家沟,找那姓孟的人家结亲去了。   那姓孟的人家也不傻,一看原主昏迷不醒,病得脑子都糊涂了,自然不肯答应。   两拨人就因为这事掰扯起来。   从早上一直吵到中午,生产队的其他人陆续回来吃饭,就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队里少有热闹的时候,各家也存不住秘密。于是有不少人都端着碗过来,边吃边看乐子。   眼下,吵架也到了新阶段。   温大伯他们确实理亏,又不在自家大队,闹起来压根没人帮衬。   见孟家人执意不给财礼,甚至不打算认下这门亲事,两口子有些急了。   财礼本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思要的,真要不到也没招。但温冬阳这个拖油瓶是万万不能再带回去了,养不起!   两人对视一眼,由温大伯出面和谈:“哎,孟大哥你刚说得对,现在确实呼吁破除旧风俗,我们家肯定也是响应号召的!刚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都是为冬阳丫头做打算才那么说的,她是我亲侄女,我也是想孩子过得好点嘛!”   “不要财礼没问题,人还是得嫁到你们家去。我娘临死前可是特意交代过我要操办好这门亲事,亲自送冬阳丫头出嫁,你总不能让我老娘死不瞑目吧!”   他们这一松口,孟家人也犹豫了。   这年头家家都穷,讨个媳妇不容易。   虽说要立新风,找对象只看成分和思想,不看外物,但他们这些真贫农还是难娶亲。   温家这丫头他们以前也见过,虽然瘦弱了点,但跟真正的病秧子比起来,身体也还行,而且挺懂事。   最重要的是,这门亲事订得早,大队内外的人基本都知道。   前阵子,上面的干部才来队里做过思想工作,说做人要踏实,勤劳自强,诚实守信。以帮助困难同志为荣,以落井下石为耻。   真悔亲的话,他家不就成了落尽下石的人家了吗?名声肯定不好听,后面媳妇就更难找了。   眼下不用出财礼,不如把这丫头放家里养一阵,反正她也吃不了多少饭。   要能养好,再说成亲的事。就算他家不娶这个媳妇,也能再帮她说门亲,把人嫁到别的大队去,没准还能再赚点做媒的辛苦费呢!   养不好,他们也算仁至义尽。回头跟队里诉诉苦,队里肯定能体谅。   到那时,好名声立住了,就能找个借口把人打发出去。   跟温大伯一样,孟家人的算盘打得也不赖。   孟家拿事的男人叫孟收获,是个中年汉子。温冬阳的订亲对象,就是他大儿子孟宏志。   飞快想了一遭,孟收获就准备应下亲事。   两边人刚一直在吵架,他黑乎乎的脸上又横又凶。   这会儿打算和谈结亲,他眨眼就收起凶相,笑出了一脸褶子皮。变脸速度实在令人咂舌。   孟收获亲切地拍了拍温大伯的肩膀:“温家老弟,说这么久也累了吧,我让婆娘给你端碗水去,咱们喝完再接着说道!”   温大伯搓搓手:“那行吧,麻烦嫂子了!”   趁着孟收获叫人拿水的功夫,他转过头,朝自家媳妇使了个眼色。   俩人从一个被窝睡出来的,温大伯娘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开始瞄起孟家这小院里的东西来。   财礼是没戏了,他俩总不能白跑一趟。   趁这会儿周围人多手杂,赶紧找机会顺两个鸡蛋摸两根菜!   屋内。   扒着门缝的温冬阳将每个人的神态都看在眼里。   不管是原身大伯他们,还是这孟家的人,全都是满眼算计,让人心中反感。   成亲是绝对不行的,这孟家也不能待。好在,两拨人似乎都挺嫌弃原身的身体状况,干脆就借这一点,先搅黄这门亲事再说!   打定主意,温冬阳调整一下表情动作,就准备病怏怏地出门亮相表演。   可还不等她迈步,外面就忽然响起一道男高音:“爹,你让温家叔婶把人带回去吧,咱们不能应下这门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喊话的人,正是温冬阳的订亲对象孟宏志。   他刚一直没在家,自然也没参与家中的订亲纷争。作为家里能扛事的劳动力,他一大早就出门上工去了。   临中午吃饭时间,孟宏志正要往家走,半道上突然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周围一起下工的生产队社员们见了,手忙脚乱将人围起来,在他人中、胳肢窝和脚底板上来回乱按,终于把人掐醒了。   孟宏志迷迷糊糊站起来,跟社员们道了谢,继续闷头往家走。   大伙都以为,孟宏志昏倒是因为干活用劲用过了头。   只有孟宏志自己知道,他不是昏过去了,而是重生了!   老天厚爱他孟宏志,让他从四十八岁,带着记忆重生回到了二十岁!   上辈子,身边有不少人都越过越好,只他一直穷困潦倒,大半生的珍贵时光,都被消磨在这落后的村子里。   这辈子,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他一定会把握住每一个机遇,大施拳脚,过上令人羡慕的好日子!   孟宏志燃起熊熊斗志,放快了脚步往家赶,边跑边在脑子里回忆时间,梳理最近就能用上的消息。   这一梳,就梳出一件要紧事。   最近好像是那个姓温的进家门的时候!   具体是哪天,记不起来了,就怕是今天!   想到这里,孟宏志咬紧牙,拿出吃奶的劲抡腿朝家里奔去。   他得赶紧回去阻止这门亲事,这辈子,绝不能再让那瘟神嫁过来!   上一世,他一切不幸的源头就是那个姓温的。   他孟宏志本是几个生产队里叫得上名的能干青年,走到哪都人人称赞,各方面都顺风顺水。   他这样的,按常理不会缺对象。可那个病秧子温冬阳跟他订亲,简直就是占着好茅坑不拉屎。   温冬阳过来自己家后没多久就死了,影响他婚配不说,还彻底折了他的运道。   就是她死后,自己才过得越来越差劲。后面再接触的相亲对象也总出岔子,渐渐的,就没人敢再说亲给他们家,让他被迫守了大半辈子活寡!   孟宏志紧跑慢跑终于跑回家,见家里的院子围着一大圈人,心头顿时一紧:还真是今天!   接着又庆幸,这事应该还有转圈的余地。   于是,他还没进院子,就先高呼了一声:“爹,你让温家叔婶把人带回去吧,咱们不能应下这门亲!”   嗓门巨大,把那些没过来看热闹的人家也吸引住了。   打眼一看,又有不少人端着碗往这边走。   孟宏志瞧见了,心里一定。   都过来吧,来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将这姓温的跟自己撇干净!   院里,孟收获正跟温大伯虚伪地勾着肩喝水,听到这声喊,两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温大伯抢先开口:“孟大哥,已经说好的事,你家总不能反悔吧,我老子娘可一直在天上盯着她孙女的亲事呢!”   孟收获在心里暗骂一句老伢狗,面上却笑道:“温老弟先别急,让我问问我家那孽障发啥疯。你也别总拿你那老子娘说事了,孝顺先不提,搞封建迷信那是万万不行,叫人听去,可得说你思想有毛病了!”   说完,他就瞪大眼看向院门口,朝自家儿子怒道:“你个二球货,说啥鬼话呢!温家那闺女身体是不好,可越是人家难的时候,咱家越要讲信用!你老子虽然没读过书,但在做人方面,腰杆挺直了一辈子,谁成想生了你个讨债的儿子,张口就是要退亲呢!”   老孟这话说得挺敞亮,周围的社员都拍手叫好。   “这老孟确实有情有义啊,他儿子还嫩,有得学!”   “真能说!别人家都是婆娘会说话来事,就老孟家是他自己长了一张嘴,好一个铁嘴大公鸡!”   只有孟宏志走进院子,听到这些话,血都快从脑门顶上冲出来了。   哪有这种当老子的,给儿子扣大帽子,拆台!难怪他家一直发达不起来,老货拎不清,小货还咋成事呢!   孟宏志赶紧开口:“爹,我是你的儿子,咋会干那没信义的事呢?你听我仔细说道!”   “这门亲事是老一辈订下的,属于包办婚姻。现在咱们号召破旧俗,包办婚姻也是陋习,得一并废除!婚姻要讲本人自愿,要以我和温冬阳同志本人的意思为主,她病成这样,连给自己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我将她娶进来不是占便宜吗?我这么娶她才是害了她呢!”   “再说了,我虽然准备解除这门封建亲事,但愿意帮衬温冬阳同志度过困难时期,我可以拿出一部分工分,让她吃口热乎饭。并在她情况好转后,帮助她尽快自主参加劳动。有伟人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在我眼中,温冬阳同志顶天立地,生活也合该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到时她若是再想嫁给我,我也愿意跟她再次缔结革命情谊!”   孟宏志深知这种关头,说话要往大了说。   他嘴上都是大义,心里全是生意。   温冬阳那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他辛苦也就几个月,等这事一结束,他的好名声也有了,后面再干什么都容易。   不过,围观的村人们倒也没他想的那么好糊弄。   大伙心道,这孟宏志话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不想娶温家丫头呗。但能分享工分给温丫头养身体,也算是没把事情做绝喽。   “刚谁说老孟儿子嫩的?他这儿子可太会做事咯!”   “看来,队里开大会讲的思想啥啥,老孟他儿子是真学进去了。”   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孟宏志满意地点了下头,准备进一步劝说:   “爹,我愿意负责温冬阳同志生病期间的口粮。但咱家地方不大,再加上把温同志接进来住,对她影响也不好。我的意思是让温家叔婶把人接回去,我到时给他们送口粮过去,等人好起来了,再安排进咱们这边的生产队里搞生产......”   孟宏志知道温家那两口子的做派,奸懒馋滑还贪,听到有口粮,肯定答应把人带回去。但他们肯定会搓磨温冬阳,而且还会克扣她的口粮。   这样的话,温冬阳就妥妥地彻底活不长了。   对人心的把控,对生活的计划,对他人命运的掌握,让孟宏志生出一种皇帝般的畅快感。   他长吸一口气,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在人群中搜索起温大伯二人的身影。   搜了一圈,居然没搜到!   孟宏志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那两个老货人呢??没演员这台戏还怎么继续演下去?   这时,其他人也发现了:“诶?温家那俩咋不见了?”   “还能咋,把病人丢下跑了呗!”   “对,就是跑了!我家狗娃说了,刚看见他俩悄摸钻出人堆跑了,一人手里还握着一根葱和两个蛋哩!”   孟宏志他娘张兰英听见了,赶紧瞪眼在院里一看,发现菜还真被薅走了!   她立刻在院里拍着大腿开嚎:   “哎哟!老娘的蛋啊!我家鸡辛辛苦苦下了几天的蛋,就被那一对不知羞的老贱货给偷了啊!两个死公婆,心眼儿就和尻子眼儿一样黑!敢吃老娘的葱,也不怕吃得胳肢窝流脓生疮!死老偷子,愧对祖宗的货!我看你俩那祖坟头子迟早被人挖个底朝天!”   不少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有个大婶生怕场面不够乱,还问:“张兰英,你被人偷了骂这么难听,那几年前你偷吃公社食堂的白面馍咋不骂自己两句呢?”   张兰英一叉腰:“这是新社会了,你咋还翻旧社会的账呢?那时候困难,你就没偷过养猪吃的苜蓿草吗?”   “那苜蓿草跟白馍能一样吗?”   “呵!我看你当时是想偷白馍没偷到,干脆恨上我了!”   院里院外,七嘴八舌,让孟宏志心里的烦躁直冒。   他还是低估了人性,没想到那温家两口子怕他家退亲,都没听到他后面画的大饼,人就跑了!   眼下这情况有点棘手。   就温冬阳那身子骨,再把人抬回去,万一严重了,肯定又要被那两口子赖上。那两人就像粪坑似的,谁沾谁脏,还是不要轻易招惹最好。   得再想想别的周全办法。   孟宏志心烦,想找个帮手,一抬头,见亲妈在那跟人斗嘴,没工夫搭理自己。再看一眼亲爹,刚挺能说会道的人,这会儿也蹲地上皱着眉头一声不吭了。   估计眼皮子浅的,嘴上不说,心里还在心疼被偷的那一葱加俩蛋呢!   孟宏志很心寒。   他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是单打独斗,孤立无援!   最后他只能自己开口:“叔婶们都稍微低声些,听我再说两句吧!刚我也说了我家的难处,我家里屋子小,有我、我爹妈和弟弟在,住不开。我愿意负责温冬阳的伙食,大伙谁能帮忙在住处上想想办法!”   社员们相互看了看,都沉默了。   不是不想帮,这年头大伙都不容易,家家户户都人挤人,谁家里都住不下。   过了半天,终于有个妇女出声了:“要不咱把队里杂物间收拾下,隔出一块地方让她先住着?平时谁去上工,还能给她看着点。怎么说都是个年轻女娃,现在宏志要退亲,她叔婶也跑了不管事,咱们就轮流照看一下吧!”   看见出声的人,孟宏志眼睛突然亮了。   刚说话的是他大伯娘陈芳折。   孟宏志的爷奶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孟启,也就是陈芳折的男人。二儿子就是他爹孟收获。   别问名字格式为啥不一样,他爹最早叫孟获,后来被人说寓意不好,像不劳而获的懒汉,就干脆改成收获了。   大伯家有好几个儿女,都是孟宏志的堂亲。   对他来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其中一个叫孟星灿的堂弟。那人干活不利索,手脚也不勤快,就脸长得还行,是个地道的小白脸。   上辈子,这没用的堂弟交了好运,傍上了一位大领导的千金,直接飞黄腾达,小轿车都开进了村子里!   这辈子,要是能换自己娶那位领导千金......   只是想想,孟宏志就差点笑出声了!   担心这堂弟中途坏事,孟宏志暗想了一阵,心道得想办法让对方失去清白,配不上领导千金才行。   有了!   等过段时间,他可以私底下撮合一下温冬阳跟堂弟。   那姓温的长得还行,让她临死前发挥余热,破坏掉小白脸堂弟的运道,这不正好是废物利用嘛!   孟宏志还在美好畅想着,突然听见两声咳嗽。   抬眼一看,那姓温的病秧子居然从屋里走出来了!   上辈子订亲的时候,她好像一直发烧,躺在屋里没动弹来着?是他记错了吗?   太细节的事,孟宏志也记不住。   这会儿只能盯紧姓温的,做好准备随机应变。   不止是孟宏志,其他人也注意到温冬阳了。   这会儿她不发烧,虽然有刻意扮弱,但大体状况看着还行,只脸色苍白了些。   有人不禁在心里嘀咕,这么标致的闺女,被家里人搓磨得病秧秧的,真是可怜了!   温冬阳走出来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麻烦各位婶婶叔叔替我操心了,我家里人实在是......”   她话没说完,便羞愧地掩住了脸,未尽之意让所有人心知肚明。   温冬阳过得苦,年龄小,人又礼貌,让不少婶子想到了自家闺女,下意识心疼起来,纷纷出言安慰:   “哎呀,那也不能怪你,你那叔婶的做派,不是我说,反正大伙都能看出来的,你也不容易!”   “既然已经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有啥事我们也会帮你,肯定不能叫你饿死!咱们刚还说呢,要给你在队里收拾一个隔间出来......”   东家一句,西家一句,让温冬阳听着很温暖。   上辈子,父母在她高中时意外去世了,留下的财产够她生活开销,也够她上学。   家里没有别的亲戚,倒也没闹出财产纷争,总体来说,她的生活也还算顺心。   不过,她所在的圈子,人们边界感与距离感都很强。她是一个没有亲人,跟世界也毫无交集的人,有时也蛮孤独的。   这个世界倒是很不一样。   订亲这事,明明是她跟孟宏志一家的事。   她刚在屋里都听到了,关于退亲和日后对她的安排,对方只是为了不当坏人,冠冕堂皇的那么一说。   谁知村里人还真为她这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考虑起来了。   温冬阳抬眼,认真打量着四周的人。   这年头大伙都劳动,皮肤多是晒得黢黑。   她本想记下几个热情婶子的长相,后续尽可能回报一二,结果一眼看过去,全是劳动人民黑漆漆的朴实脸庞,让她直接脸盲。   不过,也有例外。   在黑乎乎的人堆里,有个男生就很显眼。   个子又高,皮肤又白,长得还帅。   身上有种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农村青年。   因为独特,温冬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白皮帅哥这会儿正半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捧着一个绿油油的菜团子啃,每次张嘴都要咬一大口,把腮帮子撑鼓,然后嚼嚼嚼。   吃相让人很有食欲,温冬阳悄悄摸了下肚子,颇感饥肠辘辘。   她这身体应该也好久没吃饭了。   还没收回目光,那白皮帅哥咽下一口菜团子,忽然抬起头,跟温冬阳对上了眼。   就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重叠的两道声音,在二人脑中同时响起:   【已检测到超市系统,拥有者:孟星灿】   【已检测到农场空间,拥有者:温冬阳】   听到提示音,温冬阳和白皮帅哥双双傻眼。   两人死死看着对方,嘴型齐刷刷变成了“卧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温冬阳整个人都不好了。   刚穿越还没站稳脚后跟,就遇到了一个同样怀金手指的人,也不知是这里的土著还是穿越的老乡。   而且,遇到就算了,她这系统怎么藏不住一点事,直接就发了全服公告呢!   虽然知道了对方身上的秘密,可自己的金手指也暴露了,实属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温冬阳此刻的心情复杂又警惕,欣赏帅哥的念头瞬间荡然无存。   不过,对面那个白皮男显然也弄不明白她这边的情况,正用一种警觉的眼神打量她。   两人就这样相互瞪着眼,像是两条狭路相逢,摸不清对方路数,头顶着头呲牙僵持的狗。   【系统同志,你说现在怎么办!你捅出的篓子,你得负责善后吧?】   温冬阳大声质问系统。   说正事的时候称职务,她现在的语气很严肃。   系统估计也自知理亏,语气略带谄媚:【哎呀,宿主同志,您先别急。现在这个情况虽然意外,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哦!对方那个统的等级比我低,功能也比我少,区区小统,不足为惧!】   温冬阳狐疑:【等级比你低?可刚才的提示音,对方显然也听见了,我的秘密已经被他知道了!】   系统解释:【我和那个统是同一厂家生产的,就跟两台x果手机一样,靠得太近就自动配对了。通报这事无法避免,不过你放心,为了补偿你受伤的心灵,我现在就调动权限,给对方来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检查,把他的底裤扒下来!】   【好吧,那你快点扒,我的眼睛好酸,快撑不住了!】   温冬阳一边继续和白皮男瞪眼,一边暗中等待系统的工作成果。   【数据已接收!传输分析中......啊,宿主同志,你可以放心了,对方的灵魂澄澈度很高,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坏事,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大好人!】   【哦,原来他也是从别的时空过来的,死得比较早,人生经历不是很多,我这就传给你看看:】   【孟星灿,男,出生时遭亲生父母遗弃,于婴孩时期被好心人送入江城市孤儿院。】   哦,听起来跟她一样,也是孤儿。不过比她惨一点,生下来就没父母,在孤儿院长大。   部分相同的遭遇让温冬阳的眉头稍微松了松。   但很快,系统接下来发的资料又让她眉头再次锁紧。   【1岁时,为引起院长注意多喝一口米糊故意大声哭嚎。】   【3岁时,为多吃两口饭在孤儿院内部挑拨离间。】   【5岁时,为争取上学机会在孤儿院内部挑拨离间。】   【6岁时,为躲避校园霸凌在小学内部挑拨离间。】   温冬阳:?   什么玩意,是她听力出现问题了吗?怎么一直听到挑拨离间?   这还没完。   系统:【......10岁时在初中挑拨离间。13岁孤儿院倒闭中途辍学,前往修车铺当学徒并挑拨离间。16岁靠挑拨离间成功继承修车铺,并做局在附近五百米内另外两家修车铺挑拨离间,做大做强修车店。18岁在创业二手车公司并挑拨离间的途中不幸意外身亡。】   温冬阳忍不住了:【不是,系统你自己听听这像绝世好人吗?】   这人短暂的一生,不是在挑拨离间,就是在挑拨离间的路上,活脱脱一个挑拨离间大王啊!   系统好言相劝:【哎,宿主你想嘛,这人一辈子干的最坏的事就是挑拨离间了,而且大多数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迫不得已,客观上来说应该算是好人吧?】   【我查了一下,除了挑拨离间,他甚至连垃圾都没乱丢过呢!挑拨离间对咱们来说很好防的,你听不出来他的阴阳怪气没关系,这不是还有我吗?现在我们已经扒光他的底裤了,他对我们还一无所知,敌在明我在暗,你压根不必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保证一定会稳稳地接住你!】   系统说的话,虽然多数都很扯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个叫孟星灿的家伙在孤儿院长大,不为自己争取恐怕会过得很辛苦。   只是有心机了一些,不算穷凶极恶之徒,确实还有交涉的空间。   而且......   温冬阳看了一眼对面人的表情,系统应该没骗人,对方的权限确实比自己低一些。这让她心里稍稍放心。   不过,对方不了解自己,也不利于后续合作的开展。   要想谈合作,自己也得拿出点诚意。   温冬阳想了想:【这样吧系统,你把我的一部分资料传到对方那边去,能做到不?】   【可以的宿主,你想传输什么?】   温冬阳清咳一声:【就照着他那个格式来吧。刚出生被医院评定为遵守纪律天使宝宝,幼儿园以满分成绩被评选为上进之星,小学连续拿到六年市级三好学生并任大队干部......高中时父母双亡,考入华国首府大学,毕业后继续读社会工作研究生。】   她不忘强调:【记住,一定要说我研究生已经顺利答辩毕业拿到证书了!】   一些对毕业的迷之执念。   系统乖巧:【好的宿主,你的简历已经发送到对方的系统里了!】   温冬阳听到后,立刻紧盯这个名叫孟星灿的人。   看到对方的表情似乎略微缓和,便知道他应该也看完她发过去的简历了。   温冬阳这么设计简历,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对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学校里读书,有学历还拿过三好学生,上进、道德感强的同时阅历少。   这样,对方就容易降低警惕心,产生与自己合作的念头。   这才是真正的敌在明我在暗。   当然,这个叫孟星灿的人,毕竟是个挑拨离间的高手,她也没想着对方能完全信任自己。   只看在她是遵纪守法好学生的份上,别给她添堵就行了。   本来穿越到这边就不容易,她还得忙活卖菜升级系统的事,并不想再树立一个敌人去费神应对。   伟人有句话说得好,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让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   按刚才系统获取的信息来看,对方的金手指似乎是叫超市系统,一听就十分有用。   如果她们能合作,这日子不是更轻松吗?   想到这里,温冬阳抬头看了孟星灿一眼。   后者并不是笨人,应该是迅速想明白了这一摊事,居然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哎,也好。跟聪明人打交道虽然累点,但总比笨蛋省心许多。   既然对方有合作的态度……   眼下,她们这种情况,需要经常近距离沟通,需要互惠互利,为了维持信任,最好再组成一个明面上有保障、有限制的利益共同体。   所以,最好的合作方式似乎是,协议婚姻?   温冬阳能想到这个方案,也是看在对方确实除了挑拨离间外没做过坏事的份上。   不过,贸然提出商业联姻,是不是太唐突了?   正思索着,一道如惊雷般的悦耳男声猝然响起:   “温冬阳同志,你撑着病体走出来,只为背负起这份属于你的责任,我敬你是个坚强的铁人!一瞬间,我已被你顽强的意志,和极高的思想觉悟打动。我希望以后能跟你站在一条战线上,共同劳动,共同进步,共同建设新华国,请问,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孟星灿一边说,一边大步从人堆里走出来,目光炯炯地看向她。   那一身正气的模样,看着像是要介绍温冬阳入党。   四周本来有不少社员正交头接耳,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立马就安静了,支起耳朵八卦地看向他俩。   一旁的孟宏志听到后,先是吃了一大惊。但很快,他就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   上辈子是没这事的。   他本来还头痛如何撮合堂弟和病秧子,没想到都不用他出手,这俩人自己就王八瞪绿豆看对眼了!   哈哈!老天果然厚爱他!   等这俩人正式在一起,堂弟就没贞洁可言了,领导的千金肯定再也看不上他!   “好哇!好好好!”   孟宏志咧着嘴角忍不住拍掌,对温冬阳假惺惺道:   “温冬阳同志,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跟你说话的这个是我堂弟孟星灿,也是咱们队里最优秀,最俊俏的男青年。要我说,咱们这是新时代,婚姻大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我当然是很想履行承诺跟你一起进步的,但如果你更想跟我堂弟共同进步,我一定送上最衷心的祝福!”   此刻的孟宏志很感谢孟星灿长了一张小白脸。   只要是个肤浅的女人,就一定会选择孟星灿。不然他也不敢说这种敞亮话。   这辈子,他打定主意绝不会再娶温冬阳。   有围观社员一听忍不住嘀咕:“这孟宏志听着还挺会做人?”   另一个社员悄声:“做啥人呀,你还是太嫩了,他那是嫌弃人家姑娘有病,一听堂弟想娶,立马就把人家当成烫手山芋甩开!你就看他乐的,嘴角都压不住呢!”   “要我说,孟星灿这小伙子倒是挺不错......”   “嗬!我看他也不咋地!刚站人堆里不吭声,这会儿发现那丫头长得好看,就突然看到人家极高的思想觉悟了!”   孟星灿并不把围观群众的议论放在心上。   他看了一眼孟宏志,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我记得,宏志哥刚还说过包办婚姻是封建习俗,应该已经放弃这段革命情谊了才对。怎么突然又说,愿意履行承诺,和温同志一起进步了?我自己是真赏识温同志,才说刚才那些话,宏志哥倒不用勉强自己说一些违心之言。”   孟宏志听他说的,总觉得不得劲:“我没有勉强,我也是真心实意的!我早就说了,我虽然反对包办婚姻,但我也尊重温同志的意愿,选择权在她手中!”   孟星灿垂下眼睛:“好吧,看来是我误会宏志哥了。刚还以为你放弃了婚约,我才鼓起勇气说那些话呢。现在知道是误会,我想温同志肯定更愿意考虑知根知底、踏实讲信用的你。我也就是一张小白脸还能看,但要过日子,脸又不能当饭吃,还是你这种老实人更受欢迎啊。”   说完,他暗暗朝温冬阳递了个眼神。   温冬阳意会了。   就算要跟孟星灿结盟,她也不乐意看着孟宏志在那无端装好人,在退亲这事里占大义。   嘴上说的好听,把选择权交给自己,但她要真直接选了孟星灿,背后肯定要被人说三道四。   一开始可能是说她和孟星灿俩人见色起意,再传几天没准就成她俩给孟宏志戴绿帽子了。   温冬阳也不说话,就频频打量着孟宏志,捂住胸口,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种欣赏与坚定。   然后她张了张嘴,像是要开口。   孟宏志一看,就觉得温冬阳肯定把堂弟那番话听进去了。   这女人绝对是看上优秀踏实肯干的自己了啊!   没想到,这姓温的有点定力,还真能抵住美色诱惑,这怎么行呢!   他忙说:“温同志,你先别急着开口,再多考虑考虑!我堂弟这人啥都好,就是有点自卑。他刚说那些话都是谦虚,实则在家里也是个能抗事的,他从小脑子就灵,绝对是过日子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能看到你更多优点,我这点就不如他呀!”   “而且,我也没他说的那么好。你别因为婚约的事心里有包袱,那都是封建陋习了,合该废除。以后队里谁敢拿这些事说嘴,我肯定第一个站出来帮你说话!”   这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孟宏志对这门亲事的抗拒了。   温冬阳觉得时机差不多,叹了口气,朝孟宏志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谢谢你,你是一个好人。希望你日后能遇到一个和你拥有共同理想的女同志。”   她想了想,又看向孟星灿:“孟星灿同志刚说的那些话,让我很感动,我们的想法一样,我愿意和你一起建设新华国!”   啊,太好了,终于!   孟宏志长长松了口气。   他本想借着退亲这事经营个好名声,没想到还是沾了点脏。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病秧子真要嫁给小白脸了!   领导千金也该换他娶了!   见事情朝着意想不到的发展方向去了,围观群众们猛猛吃瓜,或是真诚祝福,或是纯粹看戏,总之热闹非凡。   只有孟星灿他老娘陈芳折是真着急。   这个死儿子,怎么完全不跟他老娘打声招呼,两下就给自己说了个媳妇回来呢!   她赶紧跑到孟星灿身后,伸手就朝他腰上狠揪一把,压低了声音道:“臭小子你疯啦?你日子不过了老娘还想过呢!你把人娶回去倒是高兴了,咱家咋办呢?你赶紧跟人好好说说,这门亲咱家绝不能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陈芳折确实挺心疼这姓温的小姑娘,刚还帮忙出了不少主意,可她压根没想过把人接到家里来。   毕竟,她自个儿家里的情况也不乐观啊!   上面吧,有个老的。呆呆傻傻,平日只能当孩子养在家里,没啥劳动能力。   晚上睡她旁边那个公的,前些年修水库把腿给伤了,半残不残,也只能做点轻活,当半个劳力使。挣得还没吃得多。   下头呢,养了四个小的,俩大的勉强凑合,能跟着她挣工分。   剩下两个小的,一个瘦巴巴的猴子,风一吹就跑了。另一个也干瘦,还是哑巴,话都不会说呢!   就这家庭条件,她暂时都没想过给老二娶媳妇的事,免得把人好姑娘弄进来受苦。   眼下,家里那堆活祖宗都快顾不过来了,再娶温家的病丫头回来,日子还咋过下去呢?   也就她家这眼皮浅的孬小子,不考虑长远的事,见人家姑娘好看,就窜出来要娶。   现在可好,前嘴刚定的亲事,后嘴就得跟人退亲,你就说这事难看不难看吧!   陈芳折越想越气,又往孟星灿背上来了两巴掌。   孟星灿虽然穿过来没多久,但已经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完美融入了对方的家庭。   他知道陈芳折的顾虑,压低了声音解释:“妈,你先别急,温同志身体是很健康的,我俩之前就认识。她现在这样,只是不想留在她大伯家,也不想嫁给孟宏志。我二叔他家啥样你也知道,那也是个火坑。”   孟星灿心道,自己也不算乱说。温冬阳能绑定系统,身体应该不会有啥大问题。   陈芳折听完,耳朵动了动。   那温冬阳大伯,她虽然不了解,但从刚才的为人处事上就能窥出一二,确实是个哈怂。再说孟老二他家,这个她了解,那更是贱怂一窝。   虽然这孟老二跟她家算是亲手足,但关系一直很差。平日走路上碰到了,都得翻着白眼假装没看到,走过去后还得朝对方的背影呸上两口痰才过瘾。   要说两家人的恩怨,也有些年头。   她男人孟启是家中长子,但不知为何一直不受老头子待见。   按村里的习俗,她家得负责上面老两口的养老,可老爷子死活不愿意,非要让小儿子一家伺候。   家里的一院房,自然也是留给老二。她们长房啥也没有,被撵出来不说,还让她们自家借钱,另修一处小屋院住。   本来,陈芳折她们也没生什么怨气,老人偏心眼是让人心寒,可到底是他自己的东西,想给谁也拦不住。往好的想,她们虽然没房,但也不用伺候人了嘛。   但院房已经给老二了,老爷子也指明要跟他们过,那老人的养老事宜,老二他们是不是得负责到底?   结果,老爷子前脚刚蹬腿,老二后脚就把老太太送她们家来了。   一问就满脸无奈,说是老太太想大儿子,在家绝食上吊每天哭闹,没办法,只能把人送过来。   老太太神智不清好几年了,性子跟小孩似的,老二说的那些话也没法证实真假。但看老人的状态,在老二那里肯定是过得不好。   老太太以前脑子还清醒的时候,对陈芳折她们是实打实的疼爱。两口子也不舍得再折腾老母亲,就把人领回家养着了。   不过,她们也不是一味吃亏的主,后面又掰扯大半年,让老二出了点血,把之前修房子欠的钱还完了。   家里好几个孩子,还有老人,原来的房子住着挤得慌。陈芳折觉得日子还能过,就借了些钱,又给家里扩了两间小屋子。   没成想,屋子刚扩完,就赶上自然灾害,地里减收。屋漏偏逢雨,她男人腿也出意外瘸了,日子彻底难过了。   陈芳折都有点想不起来,那几年是怎么撑过去的。   这两年勉强缓过来些,可帐还没还完,家里能干活的又少,日子照样是一地鸡毛。   平日里,陈芳折很少会细想自家的生活。只要一想,就觉得苦,就有发不完的愁。所以她就习惯什么也不想,闷头过,总就一天天过去了。   这会儿,因为儿子的话,她下意识回忆起一些事。不过,此刻她的心思都在娶媳妇的事上,倒也没功夫忆苦思苦。   陈芳折这人很矛盾。   刚知道温家姑娘身体不好时,她觉得娶人家回来,屋里负担重。   现在知道温家姑娘身体健康,她又怕人家嫁进来受苦。   于是,陈芳折皱了下眉头,对孟星灿说:“你二叔家是不咋地,可咱家照样不争气啊!你把人娶进来倒是轻松了,可想过人家以后的日子没有?”   “好手好脚好模样的姑娘不愁嫁。就算不嫁,她自己在队里做点事,怎么都好过了。可嫁来咱家呢?吃不完的苦!你是不懂柴米油盐的夫妻事儿,刚在一起时你俩也许腻歪,看不出什么,等后面发现日子越过越难受,就啥感情都忘了,活生生过成一对冤家!”   孟星灿帮亲妈抚平额头:“我的娘啊,我自己要娶的媳妇,肯定不能让她过得那么苦。我保证也不会拖累家里,你就别愁了。你总觉得我俩在一起会苦上加苦,难道我们就不能负负得正吗?说不定日子都变好了呢?”   陈芳折听完狐疑道:“就你这样,能把人姑娘照顾好?”   不是她不信儿子的话,主要是这小子平时就很不着调。   要相信浪子回头,也总得看见那浪子的脑袋有动的迹象,才能回头吧?   光动嘴皮子,谁不会?   见亲娘不信,孟星灿想了想,说:“我奶那里有本修东西的册子,我学了很久,最近终于琢磨出一些名堂了。我找人先修点小玩意练练手,等练熟了,就能帮队里修个农机啥的,能多挣不少工分。”   陈芳折听完,盯了他一会儿,眼神复杂。   这小子说的轻松,好像他一张嘴人家就让他修农机去了,那可是些金贵玩意儿。就他以前那好吃懒做的样,谁能让他碰农机呢?   但毕竟是亲妈,最终还是没忍心拆台,只叹气道:“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是想阻挠你们,这世上就没人能帮别人的日子做主,哪怕我是你亲娘也一样。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真成了亲,过好过坏都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不会管,也不掺合!”   “还有,咱家的条件就是那样,要娶人进来,财礼啥的确实也给不起。我顶多能给她做身衣裳,再吃顿好饭,别的就没有了。你们俩还是先打个商量,人家没意见的话,这事才算定了,她没处去,你一会儿直接把人带家里来。”   说罢,陈芳折就往外走。   万一那姑娘真要嫁过来呢?她得赶紧回收拾屋子,再跟队长家借点肉晚饭吃。忙完,下午还得去上工。   她走了,周围的社员们也陆续散去,大伙都有活,不好再耽误时间。   人们边走边说道。   刚才看了一场热闹,也不算白来,就是没想到那孟家二房的婚事居然被大房接过去了,这两家子真是说不完的孽缘。   临走前,还有与孟星灿相熟的小伙子玩笑:“星灿哥,等你后面发达了,记得把喜酒补上,最好是来顿全是肉菜的大席,给咱们都解解馋!”   现在呼吁移风易俗,队里的红白事也要精简操办。一般人家就是请队里人吃顿简饭,但像孟星灿家这种条件很不好的,不请饭也都能理解。   说让补喜酒,也算一种祝愿了,大伙也是希望他家日子越过越好。   孟星灿会意,也挥手朝他笑:“好啊,到时候一定让你们吃饱喝好!”   等人都走光了。   孟星灿转过头,就看见旁边的孟宏志一脸戏谑:“好堂弟,说完话了,也该带温同志回你家认认门了吧?”   这里可是他家的院子,孟宏志并不想这俩人待太久,万一又把霉运留下来咋办?   孟星灿叹了口气:“好,我们这就走了。堂哥,你不用费心我俩的事,还是多关心一下我二叔吧。我刚想了想,这门亲事你也有苦衷,而且也没说不负责任,相反,你是个很负责的男人。可我二叔刚一直在大家面前说你不像话,没信义啥的,我总觉得有点过了。”   说完,又佯装说错话,拍了下自己的嘴:“哎哟,瞧我这嘴总胡说,我二叔毕竟是你爹,肯定不是我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啊!”   孟宏志的脸开始隐隐发青。   孟星灿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转头就招呼温冬阳回家。   温冬阳暗道,不愧是挑拨离间哥,临走前还得拨两句。   她在脑中问系统:【统子,你刚说会帮我分辨孟星灿话里的阴阳怪气,那他这段话有什么问题,你听出来了吗?】   系统:【啊?宿主,他这段话有问题吗?不是在夸孟宏志是负责任的好人,让他多多关心父亲嘛?】   温冬阳:【好了,玩去吧你。】   就知道系统指望不上,做人还得靠自己。   温冬阳拍拍胸口,咳嗽两声,小步走到孟星灿身旁,看一眼孟宏志:“宏志哥,你放心,了解你的人都不会信孟伯伯说的那些气话。你是我见过最有信义的好人,哎,只可惜我们之间没有缘分啊......”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跟着孟星灿走出院子门了。   徒留孟宏志站在原地越想越窝火。   刚走的那两人,虽然霉气冲天,但有些话还是挺中肯的。   他爹这人,自己喜欢装腔拿大,在外人跟前却不给他这儿子留面子。   回忆起来,上辈子,他爹在一些大小事上也总拎不清,难怪他家能过成那个鬼样子!   这辈子,他已经开始改变命运,没再娶短命鬼回家,还掌握了许多先机,得想办法管好自家的爹娘,不能再让家里给自己拖后腿。   原生家庭,哎!   孟宏志想罢,转身就往屋里走:“爹,你出来,咱俩来掰扯一下,刚在外人面前,你咋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别人的爹都只说儿子好话,你呢?”   “呀嗬!反了你,儿子还敢来说教老子了?你小孩家家的能有啥面子?你那面子还不如鞋垫子值钱!”   “我还小?我都能跟人说亲了!好好好,在你眼里,我这个儿子就这么......”   ......   温冬阳跟孟星灿扒着外墙,听了好一会儿孟老二家的热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一起穿越并绑定系统,并没让两人拉近内心的距离,反倒是共听八卦这事让她俩亲近许多,相处起来虽然还是生疏,但也不至于像陌生人那样尴尬。   这会儿道上没什么人,两人并肩走着,孟星灿开口,压低了嗓子,自觉介绍起自己的情况:“我是两个月前穿过来的。对了,我刚收到一份你的信息介绍,那我生前......上辈子的事,系统也应该发给你了吧?"   温冬阳微笑:“发了,我已经看完了,你可真有本事,那么年轻就做成了一番事业。我是今天穿来的,正发愁怎么办呢,还好遇到你,刚才也谢谢你替我解围。”   孟星灿摇摇头:“那不叫解围,叫寻求合作。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你对我不用这么客气。再说,我做的那算什么事业?不过是个修车店罢了,只希望你别嫌我是个半文盲,读的书连你头发丝碰过的书也比不上。你才是有本事的人,家里没人督促也能沉下心学习,考研究生,自制力强也聪明。”   温冬阳这次是真情实意地笑了。   不得不说,孟星灿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虽然他俩这会儿聊天,客套中带着试探,但总体交流还挺愉快的。   她干脆直奔正题:“咱们来说说系统的事吧。我的系统你也听到了,叫农场空间,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交换一下信息。”   要想搭伙合作,就得先弄清楚双方金手指的情况,才好计划后面的事。   孟星灿没意见:“行,我的是超市系统,不过目前遇到了一些问题,还不能用。”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天色,“说来话长,下午我还得去干活,现在来不及说了。你才过来不久,又遇到那些糟心事,这会儿也该累了吧?我先送你回家休息,等晚上有空,我们再好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两人回到孟家。   家里的成年劳动力都去上工了,只剩孟星灿的一双弟妹在家蹦哒。   孟星灿也得干活,就将温冬阳托付给他俩,匆匆忙忙走了。徒留两个小不点带她这个嫂子熟悉家里的情况。   哥哥出门一趟,竟然带回一个新嫂子,俩小孩既好奇又拘谨,害羞地和温冬阳搭话。   孟星灿在家排老二,温冬阳就是他们的二嫂。   只见一双湿乎乎的小手,将一小把湿漉漉的榆钱,递到温冬阳面前:“二嫂,尝尝这个,昨天我回来路上摸的,刚洗过的,不脏!还有剩的不少,晚上妈说要蒸饭吃!”   递东西的,是个黑猴模样的瘦小男孩子,在他旁边还站着个更小的豆丁小姑娘,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冬阳。   孟家的条件不算好,陈芳折虽借钱扩了房间,但屋子总体也不大,布置简陋,没有装修可言,屋里东西摆设也少。   可孟家人的卫生习惯却很好。桌椅地面擦得光亮,两个小孩身上衣服打满补丁,却也干干净净,不像一般的农家孩子,脸和身上常沾泥灰。   迎着两双明亮滚烫的眼睛,温冬阳接过绿里带白的榆钱,放进嘴里嚼了嚼。   或许是嘴太淡了,这嫩嫩的草叶子,居然真能吃出点微微的甜味。   温冬阳弯起眼睛,朝俩小孩露出温和的笑容:“真好吃,特别甜,阳坡你好棒呀,居然能摘到这么嫩的榆钱!”   名叫孟阳坡的小男孩被夸得不好意思,摸着脑袋,呲着个白牙笑:“哎,也没有啦,就是运气好,那棵树藏得偏,平时少有人去摘,这才便宜我了!”   旁边的小豆丁一声不吭的,但也跟着呲牙笑,露出萌萌的两个小酒窝。   见温冬阳高兴,孟阳坡搓了下手:“那二嫂,你洗脚不?可舒服了,我去烧点水,然后跟妹子一起给你洗脚吧!我俩可会洗了,爸妈和奶奶的脚每天都是我俩给洗呢!”   一想那画面,温冬阳赶紧制止了:“不用不用,你俩快歇歇吧,就坐这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我刚来咱们家,很多事都不清楚呢。”   “好呀!”   俩小孩一个抱另一个上炕,乖巧坐在温冬阳旁边。   温冬阳摸摸两人的脑袋,松了口气。   好险啊,差点让她在这人民当家做主的时代当上土皇帝了。   这孟家的小不点实在是太热情了!   不过,跟孩子打交道总比跟大人轻松许多。温冬阳开了个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说起话来。   这一说,就知道了不少孟家的事。   这年头,家家户户孩子都多。孟家夫妻,孟启和陈芳折一共生养了四个孩子。   老大叫孟月行,是家中大姐,今年二十岁,还没嫁人,也在家里住着,这会儿去上工了。   老二就是孟星灿,刚满十八岁,倒是跟他穿越前的年龄一样。   说起来,在这个时空,女同志十八,男同志二十才能领证,温冬阳已经满十八了,孟星灿却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回来的路上,温冬阳就跟他商量好了。先搭伙过日子,对外就说等二十岁后再补证。在农村,这样的现象并不算少。   至于到时是否真的补证,就根据现实利益再做调整。   再说回孟家。   刚给温冬阳递榆钱的男孩,是家里的老三孟阳坡,今年十岁,性格活泼,是个小话唠。从外表看,像是营养不良,又黑又瘦。   在他旁边的小姑娘,则是家中老四孟南湾,今年六岁半。南湾性格文静,眼睛大而有神,只是说不了话。据说是小时候发了场高烧,嗓子彻底烧哑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大脑没烧坏,智商正常,人也很机灵。   说起来,孟家这四姐弟不仅年龄差挺大,名字的画风也很不一样。   温冬阳好奇问了一嘴,才知道,月行和星灿的名字,是早些时候家中奶奶从诗里取的,奶奶似乎是个念过书的文化人。   可惜,等阳坡他们出生的时候,奶奶的神智已经出问题了,没法再给俩小的取名。   于是,就由陈芳折同志做主,亲自从生产队后面的地名里取材,定下了阳坡和南湾的名字。   再说家里这位奶奶,她老人家也没有劳动能力,目前在家中闲赋。温冬阳根据现有的信息猜测,奶奶神智不清,有可能是得了阿兹海默。   听阳坡说,老人从午饭后就一直在屋里睡觉,温冬阳现在还没见过人。   一大两小坐炕上说了会儿话,彼此之间就没那么拘谨了,渐渐亲近起来。   温冬阳注意到阳坡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朝屋中的某个角落瞥。   她顺势看过去,发现那处摆放着一个大竹筐,上面还有两根粗麻绳编织的带子,应该是个可以背在身上的筐子。   温冬阳好奇地问阳坡:“这个筐子是做什么的?”   孟阳坡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支吾了好半天才小声回答:“二嫂,那个是我平时拾粪背的篮子......”   孟家干活的人少,吃饭的嘴多,阳坡没法干正经的活计,但自认也是个小大人,平日就背着筐出门拾粪,也能记点工分贴补家里。   孟阳坡怕新来的嫂子觉得自己脏,一时有些窘迫,又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解释:“我平时拾粪回来都有好好洗澡,也会刷洗这个筐子!”   他和筐子都很干净的,不会脏到人的。   一旁的南湾也举起小手朝温冬阳使劲摆了摆,算是附和说哥哥不脏。   温冬阳忍不住被逗笑,觉得南湾可爱,又觉得阳坡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孩。   心思细腻,自然也对情绪敏感,很能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但在生活中会思虑许多。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无忧无虑,总觉得有些辛苦。   温冬阳认真道:“阳坡,你出门拾粪是为了咱们家里生活得更好。现在都说劳动最光荣,你每天劳动就是在做光荣的事情。每天洗澡洗篮子也做得很好,因为在干活时,我们的手会沾上很多细菌,吃东西时就会把细菌一起吃进肚子,难受生病......”   俩小孩睁大了眼睛,仔细听着。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们细致讲这些,说细菌的事。   讲卫生算是孟家家训一样的存在。   陈芳折有点轻微洁癖,自己收拾得利落,就也要求家里人这么做,给全家人都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   细菌啥的,这年头生产队里也有不少预防疾病的科普,不过大人们日常很忙,又觉得没必要跟小孩说太多,反正听不懂,有啥事照着做就完了。等后面小孩长大点,更没必要专门说这些了。   孟阳坡以前也没想过为啥要这样做,现在一听,爱干净居然能减少细菌,少得病,就觉得自己每天费功夫洗刷也没那么麻烦了。   再想到刚才嫂子夸他劳动光荣的话,心里更是高兴,忍不住在脸上露出笑容,压都压不住。   二嫂人真好,不嫌他们年龄小,说话有耐心极了,还一直说他好,夸他棒呢!   孟阳坡莫名感到几分轻快,言行间放松许多。   南湾更是胆大些,观察了一下温冬阳的脸色,悄悄拱到她胳膊旁贴贴。   六岁的小朋友本来也没多大,南湾更是瘦小些,温冬阳低头看她一眼,干脆直接把小不点抱到怀里。   南湾吃惊地眨眨眼睛,很快抿唇笑起来,大胆搂住她的脖子,又将脑袋靠在嫂嫂肩前。   屋里顿时充满温情。   就在这时。   系统突然出声,把温冬阳吓了一跳:【啊!多么美好的时刻,宿主,你应该已经彻底适应现在的身份和生活了吧~】   她没好气道:【以后非必要时你别突然说话,很吓人!】   自从系统发布全服公告,且分辨不出孟星灿的阴阳怪气后,它在温冬阳这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   因着系统理亏,两人的关系从礼貌的合作伙伴,隐约变成了系统被温冬阳压一头。   被温冬阳说了一句,系统弱弱丢下一句:【呜呜好吧。】   然后就噤声了。   温冬阳没再理会系统,又看向阳坡:“往常这个点,你是不是已经出去劳动了?今天我过来,你还得顾着我,耽误你工作了吧。”   这孩子勤劳,每天都要出门拾粪,今天闷在家里出不去,估计是有点坐不住了,才会频繁下意识去看粪筐。   孟阳坡一听,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怎么会耽误呢?带您熟悉家里,就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事,这个就是,呃,就是我的工作!”   他学用了一个温冬阳说的词。   温冬阳抱着南湾站起身:“那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在你和南湾的帮助下,我已经彻底熟悉咱们家,你完全可以放心出门。对了,你这会儿出去劳动还来得及吗?”   孟阳坡听完有些犹豫:“倒是来得及......”   他就拾个粪,没啥来不及的,粪都是按数量记工分,少拾点顶多就是少挣点。   孟阳坡是想出去的,但又担心自己出门,二嫂在家遇到事情没人帮。   看出他的顾虑,温冬阳笑道:“没事,家里不是还有南湾在吗?而且奶奶也在屋里呢,有事我就叫她们帮我。”   有事就叫南湾和奶奶?   叫温冬阳这么一说,阳坡反倒更不放心了。   但他想了想,也许二嫂是觉得,跟自己这个男孩在家待着不自在,只和妹妹她们相处会舒服些?   那还是出门拾粪吧!   不去太远的地方就行,随时都能赶回来,路上看到啥草果子还能再给家里揪点。   “那二嫂,我出门劳动去了?”   “去吧!”   孟阳坡成熟地叹了口气,跳下炕,背起地上的竹筐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温冬阳牵着南湾,送他到小院门口。   目送阳坡的背影,温冬阳暗道这拾粪也不是容易活。   那么大个竹筐,压在那么瘦弱的小身板上,看着就重。还有筐子上的粗绳背带,估计很勒肩膀吧?   更不用说拾粪过程中的种种艰辛......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正想着,南湾突然晃了晃她的手。   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温冬阳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花衣裳的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捧着脸蹲在正屋门口朝她嘻嘻笑。   “婶婶,你那里有没有好吃的呀?”老太太对温冬阳喊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温冬阳已经摸清楚了孟星灿的家庭情况。   他有一个残疾的爸,一个痴呆的奶,一个瘦弱的弟,一个哑巴的妹。   只能靠顶梁的妈,能干的大姐和空有皮相的他撑起这个家。   眼下蹲屋门口那个,就是那位痴呆的奶奶。   老太太的精神头比温冬阳想象的要好,留了一头短发,大体浓密乌黑,身板也很结实。   看起来,孟家人并没苛待这位老人,反倒可能因为她的情况加大了投喂力度。   据阳坡说,老太太名叫杨玟乔。   怕温冬阳不知道是哪三个字,阳坡还拿尖石头在地上写出来了。   因为家里情况不好,阳坡没上过学,但孟月行和孟星灿都读过小学,陈芳折自己也参加过扫盲班,认识点字,就轮流给他教了一些。家里人的名字都是他的识字教材,他都能流畅读写。   至于老太太的过往经历,阳坡还小,不知道多少,家里人没跟小孩多说。   温冬阳以前很少跟老人打交道,她自己是孤儿,父母死得早,姥姥爷奶就死得更早了,几乎没什么印象。   好在,眼前的不是一般老人。就算因为病情变得性格难缠,但心思必定简单,表里如一,只要多点耐心,相处起来就有窍门。   说起来,这家有老有小还挺热闹,对温冬阳来说也是个新奇体验。上辈子,爸妈走了以后家里就总是冷清清的,她也不怎么回去,一般都是待在宿舍里......   温冬阳牵着南湾,往老太太的方向走:“我还真有吃的,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   阳坡刚给的榆钱,她就吃了一点,还剩下不少,这会儿正好分给一老一小吃。   榆钱分了,南湾开心地吃起来,老太太接过去,也在嘴里抿了一片,看着挺高兴。   温冬阳就和她搭话:“好吃吗?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了?”   “好吃,谢谢婶婶。我叫玟玟,今年五岁了。”   抿完两片,老太太突然变出一副贼眉鼠眼的表情,东张西望一番,拉住了温冬阳的手说:“你跟我来!”   她把温冬阳带回自己的卧房,掀开炕上的枕头扣巴半天,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干玉米面馍,灰扑扑的,看着沾了不少灰。   老太太把这口不知道藏了多久的馍塞给温冬阳,神情挺得意:“给你吃!”   “谢谢玟玟啊。”温冬阳笑容不变,接过来揣兜里。   两人又走出房间。   南湾正站在那里安安静静捧着榆钱嚼,老太太看见了,突然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筋,上去就要抢:“哎哟,坏人,你怎么偷吃婶婶给我的东西?快还给我!”   南湾似乎已经习惯了,也没反抗,十分干脆地把手里的榆钱给她。   平时家里人都出去干活,就连哥哥也要去拾粪,一直都是她带奶奶的,目前已经很娴熟,没出过什么岔子。   看着南湾懂事的模样,温冬阳无奈地摇摇头,又顺手把老太太自己的那把榆钱摸过来,塞给她继续吃。   南湾捏着榆钱,抿着嘴笑,又悄悄给温冬阳塞回来一半。   三个人就都开始吃榆钱。   吃了一会儿,老太太突然死机了。手指搭在嘴唇上,嘴里叶子也没嚼完,一动不动愣站在原地。   温冬阳用手在她眼前晃晃:“玟玟,你咋啦?”   就见老太太回神,突然无奈地瞥她一眼:“小芳,你多大的人啦,还是这么没大没小,咋能叫妈小名呀?”   说着,她走到屋外张望:“你男人啥时候回来呢?这么晚了还没看见人,不会出啥事了吧?”   哦,这是突然长大了,估计是把她当成陈芳折同志了。   温冬阳跟着走出去,嘴上应着:“不会出事的,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便打量起孟家这个小院,这里将是她短期内生活的地方。   院里有两片能种东西的地。   根据系统提供的资料,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每家是允许有自留地的,也能养点鸡鸭,只要规格别太超标就行。   孟家院里养了几只鸡,地里有一小块是空的,剩下大半都插着菜,稀稀拉拉或是密密麻麻,种得都挺随意,菜相较为一般。   估计是孟家人太忙,没空规划这块地,也没法好好伺候地里的菜,反正菜嘛,能吃就行。   温冬阳上辈子学的是社会工作,但她业余爱好却是种植,还去农学院选修了很多课,报了种植社团。   她还在附近镇上的村里租了个小院子,院里有两方小菜地,日子稍微闲点就跑去种种东西,释放压力。这也是她刚绑定空间,就动念头回乡下当小地主的原因。   灵泉空间省心,菜地不用伺候,没给温冬阳发挥的空间。这会儿她看到杂乱的地,手不由得就有些痒。   没想到穿越一趟,主业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业余爱好倒是有些用武之地。哎。   看着院里的一小块空地,温冬阳暗想,等空间灵地里的大白菜结了籽,可以让孟星灿打个掩护,匀一些种在这里。   农场出品的菜,就算没在灵地里种,应该也比外面的大白菜水灵好吃吧?   不过,种白菜先不急,还是先看看眼下可以做的活。顺道给精力充沛的玟玟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温冬阳初来孟家,也不好直接大动干戈,就想着先做点有用但不冒犯的事,剩下需要大幅整改的,先记心里,等晚上孟家人回来后再商议。   温冬阳走到菜地旁,离她最近的是几丛小葱和蒜苗,长得细弱,还有点发黄。   从状态判断,控水肯定不好。凑近了一看,还能看到地里零星的鸡粪,估计粪肥也没弄好,有些烧到葱蒜根了。其它菜或多或少也有这样的问题。   生产队里,粪肥是重要的资源,人畜粪基本都是紧着队里先用,孟阳坡跑去外面拾来的粪,也是上交给队里换工分。   所以孟家自留地目前所有肥料来源,就是那几只鸡,还有一些草木灰。   南湾在一旁跟温冬阳比划,她每天会从鸡圈里把粪清出来撒在地里。   温冬阳就让南湾拿了个小铲子来,把没腐熟到位的鸡粪先挖出来放一堆。等后面再挖个小坑,专门处理这些鸡粪肥。   杨玟乔突然跑过来,在温冬阳跟前站得板正,两脚轮流一跺,还朝她敬了个礼。   哦,差点把这位老人家忘了。   看样子,好像又换剧本了?   温冬阳也认真回个敬礼:“杨玟乔同志,请你把那丛韭菜里的杂草清一清。”   杨玟乔同志庄严响应:“是!”   “你一定要注意,这个是韭菜,那个是杂草,别拔错。这是一块人民的地,地里种的是人民的菜,十分宝贵!”   “收到!”   杨玟乔撅着屁股蹲地里拔草去了。   韭菜丛里杂草有点多,种了不知多久,应该也没分过根,不少韭菜挤成了一大坨,等除完草得分一分。这些韭菜应该已被割过几茬,补肥却不勤快,长得就不太好。   温冬阳担心老太太的情况,时不时盯上两眼,看见她一直活力四射,这才放下心。   真是身强力壮的老年人啊!   温冬阳继续看白菜和萝卜。   地里新老蔬菜开会,留着不少老根,有些烂叶没清,回头最好处理一下......   最终,杨玟乔同志拔草只拔了不到一半,就溜回房间睡大觉去了。   剩下的除草工作由温冬阳和南湾合力完成。   南湾实在能干。刚挑完土里的鸡粪,这会儿又被抓来拔草,竟也毫无怨言,肃着小脸做得很认真。   当然,也可能是无法说话,有怨言也说不出。   温冬阳最终还是没忍心一直压榨童工,让南湾坐旁边休息。   南湾却搓着衣角闲不住,跑去给温冬阳倒了杯水端过来,完事后又默默蹲在地上,整理温冬阳拔出来的草。   简单修整完菜地,温冬阳带着南湾回屋里坐了一会儿。   南湾仍是闲不住,坐立不安地扭了一阵,就跳下地,又跑到屋外洗菜去了。温冬阳摇摇头,也干脆跟出去。   眼下快到饭点了,孟家的劳动力们即将凯旋。   孟家没有专门的厨房,是在屋外贴墙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小灶间,里面砌着矮灶台。灶台烧火用的坑洞后方,有条管道能直通屋里的炕,冬天做饭烧火就能把炕热起来。   现在是春天,不用热炕。拿挡板挡住通炕的烟道,烟就直接从烟囱飘走了。   洗菜没多大工作量,温冬阳和南湾拿了小板凳,围坐在菜盆子旁边慢悠悠地搓。   说是菜,其实只有榆钱。   阳坡之前说,今晚好像要吃榆钱饭。温冬阳以前没吃过,还挺想尝尝滋味。   没过多久,小院门口传来响动。   是孟阳坡背着篮子回来了。   他今天在外头拾粪,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的老少,时不时就拐回家附近偷看两眼,也没能捡多少粪。   一看到了下工时间,大人们陆续往各家走,他立马就兔子般地往家里窜来。   “二嫂,南湾!”   一进院子,孟阳坡就把大背篓甩在地上。   见温冬阳她们在弄菜,正要过去帮忙,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衣服,很快就不好意思地停住脚,说:“二嫂,我一身脏,身上有那个细菌,先洗干净再来帮你们!”   说着,就跑向院子另一侧,那里搭了个擦洗用的浴棚,里面放着水缸。   这浴棚的位置也是有说法的。缸子摆在这里,白日里能叫太阳晒着,水就不至于那么凉,春夏时节不用烧热水,就用这些水擦洗,省心省力。   浴棚里还放着小半块肥皂。   家里东西紧张,虽然有肥皂,但大伙一般很少用,日常还是用草木灰泡的碱水,以及孩子们捡来的皂角。除非是要待客,或是过年过节的,才会用肥皂好好清洁一番。   不过,今天二嫂刚进门,也是个大日子。孟阳坡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偷偷用一点肥皂。   就算被娘发现,应该也不会怪他吧!   浴棚里很快响起水声。   温冬阳和南湾也没再磨洋工,三两下把菜洗完放在灶上。   刚放好,又听见有人回来的动静。   温冬阳抬眼一看,就见一个高瘦的年轻女人走进来,黑而粗糙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灰,头上还扎着块布巾,浑身透着疲惫,估计是在外面干了一天累活。   女人见温冬阳站在院里,模样十分眼生,并不是她们生产队的人,不禁愣了一下,开口问道:“同志,你找谁?”   温冬阳猜测,这位可能就是家里的老大姐,孟月行。   看她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跟孟星灿结亲的事?   温冬阳斟酌一下措辞,脸上带笑,正要开口解释,就听见院门口又响起一道声音:“大姐,这是我媳妇温冬阳。”   孟星灿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你媳妇?”孟月行瞪大了眼睛。   二弟咋就突然娶媳妇了,啥时候的事呀,怎么都没人跟她说一声!   早上出门前不还是条光棍吗?一天没见就变成毛棍了?   孟月行今天一大早就被安排去清沟,跑得比较远,活也重。为了多歇一会儿,且快点把活干完,她中午就没回来吃饭,直接往沟旁边一坐啃的干粮。   跟她一块干活的人,自然也一样没回来,所以就都错过了孟家的大戏。   刚下工路上,累了一天的孟月行也没跟别人寒暄,一门心思往家赶,于是又错过了二弟娶媳妇的八卦。   这就导致,她几乎成为了生产队里倒数几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一回家就被惊掉了大牙。   孟月行看了温冬阳一眼,赶紧拽着孟星灿走到院子外,悄声问:“弟啊,你跟姐说句实话,人姑娘进咱家是自愿的吧?她咋能瞅上你的呢?你没骗人家吧?”   孟月行跟陈芳折的想法差不多。   家里条件比较差,谁家姑娘嫁进来都跟跳火坑一样。   更别说她这个弟,虽然乍看人模人样的,但干活啥啥的都不算积极,虽然不躲懒,但能少干的事绝不多干,论勤劳程度,在家的排行甚至在南湾之下,顶多就比老太太强一点点。   要不说在村里明明有不少单身女同志,也没人肯给他介绍对象呢?   孟星灿听完简直无奈。   瞧他现在的风评,怎么谁看他都像坑蒙拐骗的坏人?   想他穿越前,周围人就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   原主名声本来就很一般,他穿过来以后,对干农活实在没兴趣,跟这个年代打了鸡血似的原住民们相比,就显得颓废了一点点。   他也没有不干活,只是干得比较低调稳重,在家人眼里就变成“随时可能偷奸耍滑的预备役”了。   哎,做人真难。   要不还是化身搅家精,在家里搞点事吧?在生产队里也可以找点由头挑拨别人几句,这样就没人老盯着他说了。   孟星灿简单跟大姐解释了一下今天的情况,并再三强调他和温冬阳是自愿结合,孟月行才勉强点点头,感慨了一句:“哎,冬阳也不容易。”   在孟月行眼里,这个时候肯嫁到她家的温冬阳,不亚于是雪中送炭。   孟月行之前也订了一门亲,本来早该嫁人了。结果,从她爸出事的那一年,对方开始推三阻四,迟迟没有要办亲事的意思。   等她奶住进家里的时候,亲事就直接作废了。   孟月行倒也理解对方的选择,她家的情况确实不好。于是,在亲事解除后,她近几年都没有成亲的打算。   她后来想了想,亲事黄了也是好事,否则她一走,又少一个劳动力,家里的担子就更重了。   不如先留在家里好好干活,齐心把日子过起来再想别的。   想到这些,孟月行就忍不住叮嘱孟星灿:“娶了媳妇,就努力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别总像以前那样,想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混一天算一天。”   孟星灿:......   啥意思,合着他以前不是真正的男人?   他是黄皮子,靠着媳妇讨封成功了才变成男人的呗。   孟星灿当场就忍不住要跟大姐挑拨离间。   好在身后有声音及时响起。   “你俩不进屋,站外边干啥?当门神呢?”   是陈芳折两口子回来了。   陈芳折手里拎了一块腊肉,是她刚从队长家里借来的。   今天温冬阳进门,家里总得做顿像样的饭。孟启在她旁边站着,手里也提了一包苜蓿,是回来的路上从一个沟沿里掐的,也能丰富一下餐桌。   人都齐了,过往的纷争也尽数平息。一家四口先后走进院子。   孟月行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刚进来过一次,不认识弟妹,还以为是谁家女同志找她家有事。   这会儿就搓搓手:“冬阳,在家累不?等吃完饭大姐给你弄点水,洗个脸泡个脚,可舒服呢。”   恰好孟阳坡擦洗完出来了,闻言就大叫:“大姐,你也歇着吧,到时候我跟小妹来给你们洗脚,今天下午我就跟二嫂说好了!”   一旁的温冬阳茫然:啊?她们说好了吗?   不过,这对孟家姐弟一看就有血缘关系,对洗脚这事都迷之执着。   可能是村里没什么多余的活动,对大伙来说最舒服的事就是洗脚了,所以想用这个来款待她吧。   来到孟家,比温冬阳想象中更放松,目前她接触到的孟家人都很好相处。   家里虽然贫穷,但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情,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现在也只剩两位大家长,还没正式打过交道。   温冬阳想着,悄悄看向陈芳折夫妇。   “哎哟,冬阳你咋这么能干呢?你身体不舒服在家就歇着呗,咋给地都拾掇干净了!”   陈芳折刚走进院,就看见地里的杂草没了。   自打知道这姑娘身体没问题后,她心里就有些亏欠感,再一看,温冬阳刚过门就这么勤快,更是欣慰中带着几分忧心。   既怕累到温冬阳,伤到她的身体,又怕温冬阳再累病了要花钱看病。关心是真的,心疼钱也是真的。   温冬阳笑道:“没事的,妈,我身体已经好了,而且拔草没有很累,我只拔了一小部分,剩下都是奶奶和南湾拔的,她们是真的能干又辛苦。”   从温冬阳有记忆起,父母工作就很忙,后来又出事早早走了,但他们永远活在她心里。   现在来到另一个世界,为了尽快融入新生活,她对叫别人爸妈毫无心理障碍。   陈芳折被她叫得还挺高兴,一把年纪的人,又多了个懂事的闺女,这感觉不赖。   再听温冬阳说,老太太跟南湾拔草干活的事,她就有些吃惊了。   南湾就算了,一直挺懂事,老太太这是受啥刺激了?   不会把她的韭菜当野草给拔了吧!   “冬阳,那拔下来的草没丢吧?”陈芳折紧张地问。   温冬阳从她表情就看出了她的想法,摇头道:“没丢,留着还能弄草木灰。我跟南湾检查过,都是草,没有拔错菜的。”   “咳,那就行,妈信你!好了,你快回屋歇着去吧,跟老二他们谝一会儿,妈去给你弄饭吃。”   谝在方言里是聊的意思,当地人也把闲聊叫作谝闲船。   温冬阳从善如流,带着孟星灿回屋去了。   阳坡跟南湾要过来给陈芳折打下手,都被赶走,说是让他们陪好兄嫂。   月行也没能留下帮忙,不过陈芳折在她耳旁交代了一项任务,让她给温冬阳量下尺寸,到时好从柜子里取布做身新衣服。   最后,只有孟启被陈芳折抓了壮丁,两口子撸起袖子蹲在灶旁,一个烧火一个做饭。   孟启是个闷葫芦,腿瘸了以后更是闷上加闷,陈芳折一边弄肉和菜,一边跟他扯淡,说些今天上工时听来的家长里短,他也就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   中途偶尔指挥两句,让他拿个东西切个菜的,也都老老实实去。   等陈芳折自己说美了,喝口水咂咂嘴,一看孟启还是那一脸死样子,就忍不住翻个眼儿,在心里暗骂一句“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但也就象征性地骂一句,因为陈芳折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孟启要真话多起来,抢她的说话时间,她反而会更恼火。   手上的活一点不耽误,陈芳折哼着红歌小曲继续弄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姐弟几个陆续进屋。   孟星灿往炕上一坐开始发呆,实则在查看自己的系统。   温冬阳犹豫片刻,正要跟着坐炕上,就被孟月行叫住:   “冬阳,来站我跟前,我给你量个尺寸。咱家条件你也知道,你今天进门,姐也没别的好东西给你,只能抽空给你做身新衣服穿。姐的手艺一般,到时你别嫌弃就行!”   温冬阳笑道:“哪能嫌弃呢?大姐你真好,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做新衣服穿呢!”   她可没说谎。   在现代时,工业发达,衣服都由服装厂的机器出品,手工做的反而更加贵重。   再说原主,奶奶虽然疼她,可家里也没条件给她做新衣服,衣服都是捡前面大人穿剩下的,尺寸改一改就给她穿了。倒也不是个例,这年头,多数人家都是如此,尤其是乡下。   其实,孟家条件也不算好,孟月行她们身上穿的,也全是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虽说有娶亲的缘故在里面,但能在这种艰难的条件下,给温冬阳做身新衣服,就是很难得的心意了。   听到温冬阳的话,孟月行有些心疼这个二弟妹。   自然灾害前,家里刚还完第一笔债的时候,她们姐弟几个也是穿过新衣服的。   这么看来,二弟妹以前的日子可比她们辛苦多了。   孟月行拿出一根自己做的绳尺,给温冬阳量尺寸。又让阳坡和南湾帮忙记数据。   还没量完,杨玟乔同志睡醒了,从屋里跑出来,也闹着要量尺寸。   月行随便给她量了量,全当是哄老太太开心。旁边俩小的却没动,一个装聋一个真哑,没人帮她记数据。   主要是记了也白记,这次做衣服又没奶奶的份嘛。   面对小辈的敷衍,老太太并不在意,她本来也是没事找事来的。   等骚扰完屋里几个小的,她又跑去外面找陈芳折。   见灶台上摆着洗好的菜,杨玟乔上前抓起一把就跑,飞快躲到屋里藏好,然后,就又大摇大摆回到厨房,继续寻衅滋事。   陈芳折也是习惯了,全程眼皮子都没抬。但马上灶要开火了,怕老太太在这闹腾伤到自己,便指挥一旁的孟启把亲娘押送回屋里去。   睡醒的老太太,战斗力堪比一只吃饱喝足精力旺盛的比格犬。孟启上前好声好气地说,完全没用,老太太撇着嘴把头一偏压根不理。   孟启没招,只好上手,可拽着衣服袖子怎么也拽不动,于是终于下定决心,使了力气将人擒住,强制带回屋里,交到几个小的手上,交代道:“额俩揍饭呀,你们帮着看一哈奶奶。”   孟启是家里口音最重的,说话全是地道的方言用词,生冷蹭倔。不过他语气比较柔和,倒是没有村里老人那股凶劲。   这几年上面一直推广普通话,下到生产队里自然也不例外。   但对于农村人来说,世世代代都用习惯了方言,普通话的普及程度自然不比城里,平日里大伙还是用当地的方言交流。不过,受到干部们大会小会的影响,村里年轻人日常虽然仍在使用方言,口音却轻巧不少。   温冬阳穿越前并不是西原人,好在北方整体方言都不算难懂。   她穿来一段时间,又喝了灵泉水,已经适应了身体,也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彻底学会了方言,眼下跟人日常交流无障碍。   除了跟孟星灿私底下说普通话,她平时跟孟月行她们说话都是用的方言。   包括陈芳折在内,孟家多数人口音都轻,听到温冬阳耳中,直接就能听懂意思,体感基本与普通话交流一样。   但听孟启说话却不是,他口音很重,说快一些,乍听居然有点听不懂。温冬阳听他说话时,还得在心里二次加工一遍,翻译成大白话才行。   恐怕还得再适应一段时间,才能流畅沟通。   这会儿,接到孟启的嘱托,温冬阳几人应下,干脆哄着老比格一起去收拾屋子,消耗后者过于充沛的精力。   孟家共有四间屋,两间大一点的主屋盖房时就有,两间小一点的屋子是陈芳折后来借钱新扩的。   主屋一间是陈芳折夫妇住,另一间则是老太太住着。   月行和南湾晚上就跟老太太睡一个屋,晚上还能看顾一下老人。孟星灿和阳坡也共住一间小屋。   春夏秋季温度适宜,家里房间不算少,一家人就睡得松散些。   等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里要烧炕,就不能这么住了。为节省资源,一家人只挤在一间主屋里睡。人多,也能暖和些。   不过,阳坡他们日渐长大了。陈芳折盘算着,一直挤着睡也不是事,于是今年过完年,她请人帮忙改了一下屋里的烟道,从主烟道分了一支给两间小屋供暖。   请来帮忙的,是队里的木匠,但也会一些土建修补的事儿。因孟家还欠着债,对方也体恤,没收工费,甚至还借了材料给她们用。   人情到底是欠下了,只能日后慢慢还。   再说回眼下。   现在是开春,三间屋子都住了人,只剩最后一间空置的小屋,用来存放杂物。   这会儿要收拾的也是这间屋,腾出来正好给温冬阳和孟星灿这对新婚小夫妻住。   说是杂物间,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毕竟家里穷,主要就是扫个地,擦洗一下灰,再开窗透透气啥的。太久没住人,屋里灰比较重。   一伙人收拾到一半,阳坡突然“啊”了一声。   月行就问:“你咋啦?”   阳坡挠挠头:“二哥和二嫂住了,那屋里不就只剩我一个人睡了吗?我有点怕啊......大姐,要不你跟南湾睡我那屋,我搬去跟奶奶住,我晚上也能照顾好奶奶的!"   孟月行想了想:“要不你直接过来,咱仨都跟奶奶住,这样还能少洗一床褥子,反正咱奶那屋炕大。等来年南湾再大一点,我俩再住单独的屋。”   阳坡点头:“好!”   又想到什么:“诶?那咱是不是可以不收拾这屋了?我一搬走,原来住的那屋也没人了,直接让二哥二嫂睡过去呗!”   月行想了想,摇头:“还是得收拾。咱奶白天睡太久,不折腾一下,晚上肯定睡不着,非得把咱们三个闹醒了......你要是胆子小,那我可得给你提前说说,咱奶要是半夜醒来,弄出的动静可比鬼吓人多了!”   阳坡听着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问:“咱奶咋吓人的?”   月行看他一眼,故意压低嗓子:“一般是月亮变圆的时候,咱奶半夜醒过来,就会长出獠牙,眼睛变红,指甲也会变长,往那炕上一摸,冷不丁摸到你这个热乎乎的大孙子——”   她突然提高声音,猛地凑到阳坡跟前:“哇!对准脖子就是一口!”   阳坡立马“嗷”的一声跳出去两米远,落地后,却又发出更尖锐的一声“嗷”。   原来是南湾也使坏,等阳坡跳过来后从后面猛戳了一下他的腰。   “南湾!我平时待你可不薄!”阳坡心碎地大叫。   吓唬阳坡格外有趣,温冬阳她们几个齐齐笑起来。   旁边的杨玟乔见大伙都笑,也跟着笑了,她牙口好,目前还没掉牙,笑起来并不无齿。   老太太发出的动静倒是提醒大伙了。   为了帮她消耗精力,让全家都睡安稳觉,姐弟几个没再继续认真干活,由说话最有效果的温冬阳哄着老太太一人忙活。   等打扫完,就到了吃饭时间。   今天做的东西多,这会儿天色稍微有点晚,屋里就点了一盏煤油灯照明。一家几口围坐在主屋炕边的桌子上吃饭,家里没那么多凳子,俩小孩就捧着碗蹲在旁边的炕沿上吃。   说起来,温冬阳想起自己退亲那会儿很多社员围观看热闹,也都是端着碗蹲地上看的。   当地有句俗语,有凳子不坐蹲起来,确实是人们的生活日常,并非瞎编乱造。   桌上明明没有摆汤,开饭前,孟阳坡却高兴地喊了一句:“喝汤喽!”   温冬阳有些疑惑,下意识就看向孟星灿。   后者立马意会了她的意思,凑过来,悄声对她解释:   当地人只把午饭叫吃饭,晚饭都是说“喝汤”。也算是这里的习俗吧。   原主记忆里倒是没有这个,也许生产队之间风俗亦有差别?温冬阳摇了摇头,很快又把心思放到吃上去。   今天的主食是榆钱麦饭。   麦饭是当地一种特色的吃法,用杂粮面粉裹满榆钱叶子上笼蒸。苜蓿也可以这么做,等过段时间,槐花的季节到了,还可以用相同的法子蒸槐花麦饭。   蒸好的麦饭,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再淋上蒜水和醋,吃起来就有滋有味了。   不过,今天是温冬阳进门的日子,只吃麦饭可不够。   陈芳折咬咬牙,从柜里取出自己珍藏的小半罐油泼辣子,给每人碗里舀了一口。   油和辣子都是稀罕物,当地产的秦椒香而不辣口,泼过之后更是劲香扑鼻。   隔往常来说,这油泼辣子单独都能算一道菜,而且还是好菜。   平时根本舍不得吃的,只偶尔家里有好事,或者待客的时候,才拿出来调菜拌面吃。   而对于自家人日常饮食来说,蒜水加点盐,就是顶好的调味料了。   温冬阳碗里的那坨油辣子最大。   陈芳折给家里其他人舀时抠抠搜搜,给她舀时却十分慷慨地挖了大半勺。   温冬阳暗自学着孟家人那样,将辣子和蒜水一齐搅和进麦饭里,等饭染上均匀的颜色和辣子面,就用筷子大口往嘴里刨。饿了一天,农家人吃饭没有斯文一说。   麦饭入口,先是一种爽口的清香,接着就是香喷喷的油辣子和蒜味,竟然还挺好吃。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依然能将有限的食材做得有滋有味,这就是人民的生活智慧吧。   麦饭只是主食,桌上还有一道爽口的凉拌苜蓿小菜,主菜则是酸菜粉条炖腊肉,装了满当当的一小盆。   开饭前,陈芳折还单独将这酸菜腊肉舀出来一碗,让孟启给队里那位叫孔水牛的木匠送过去。人情就是靠日常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还的。   怕温冬阳不好意思夹,陈芳折抬手就给她碗里夹了几块腊肉:“来,冬阳,吃肉长肉!我也不多说啥话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都好好过日子就成!”   温冬阳嘴里还塞着饭,听到后赶忙应声,含含糊糊地鹦鹉学舌:“唔,好!谢谢妈,以后咱们都好好过日子!”   陈芳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依次给几个老小夹肉吃。   当大家长就是操不完的心。   家里难得吃顿荤腥,阳坡和南湾都高兴坏了,吃得满嘴流油,两眼放光。   吃到一半,老太太想藏东西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居然想连盆端。   陈芳折这次没惯她,手往桌上一拍,大喝一声:“杨玟乔,你给我好好吃,别一天在那装精作怪!”   老太太缩了下脖子,嘟囔一声老实了。   一顿饭结束,大伙又说了会儿话消食,就准备休息。   乡下一向睡得早,晚上点灯浪费,黑漆漆的也没事做,白日里生产队活还重,不如早早上炕睡大觉。   睡前,阳坡和南湾过来温冬阳她俩的屋子,打算给哥嫂洗脚,被拒绝后,只能伤心地回屋洗爹娘姐奶的脚。   出屋的时候,阳坡刻意放缓脚步落在南湾后面。   待南湾走出屋门,他又飞快走回温冬阳跟前,像是有事要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温冬阳好奇地看向阳坡,就见后者飞快从裤兜里摸出两根长长的布条,塞到她手里,悄声道:“二嫂,这个送你当头绳!”   塞完就拔腿跑了。   阳坡每天出门拾粪,路上偶尔能捡到鸡鹅毛和鸟毛,晒干后都收在一个小布袋里。他本打算攒多一点,跟别人换点针线或是糖块啥的。   但今天二嫂进门了,他干脆就拿那些毛换了两根能当头绳的旧布条。   阳坡是真心欢迎二嫂,很想送她礼物。   只是家里其他人都忙,估计没空准备,就他一人送东西的话,当众拿出来怕大家不舒服,只好找到眼下这个机会,悄悄拿给温冬阳。   温冬阳低下头,捏了捏手中的头绳,一根红的,一根蓝的,布料看着都有些旧。   拿近了却能闻到皂香,布摸着也有些潮湿,估计是不久前才洗过,还没来得及晾干就给她了。   小孩的心意体贴,温冬阳心念一动,给这两根布条想到了更好的去处。   她随手将头绳搭在一旁的绳子上晾着,转过头,就看到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的孟星灿。   这会儿,二人终于独处一室,气氛又莫名尴尬起来。   她俩虽然成了名义上的夫妻,但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不到一天而已。   之前一直有阳坡他们陪着,没觉得不自在,这会儿没人了,两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分坐在炕的两边,间隔八米远。   坐了一会儿有点累,又变成一人躺一边炕,开始尬聊。   “我家里人还好相处吧?”   “挺好的,阳坡他们很懂事,其他人对我也都很好。”   聊了几句缓和气氛,温冬阳就想起孟星灿白天还没说完的事:   他的系统出故障了!   这种机密话题,总不能还离这么远说,家里房子隔音又不好。   于是,温冬阳爬起身,主动蛄蛹到孟星灿旁边躺下,凑到对方耳旁说:“话说,你那系统到底出啥问题了?”   等了一会儿,孟星灿没回话。   再一看,孟星灿似乎正神游天外。   从小到大,孟星灿还是第一次跟女孩子躺在同一间屋里。   刚才坐炕上的时候,他就有些拘谨。   后面见温冬阳躺下,他就也跟着躺下,一直清醒的脑子难得发懵。   孟星灿这人,平时看着圆滑,实际上从未跟异性有过多余的交流。   过往接触,不是为了生存,就是为了生意,完全没有与生活相关的事。   眼下跟温冬阳说好搭伙过日子,看着是生意和生存,可两人同为穿越者,明面上又是夫妻,跟曾经的合作案例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有其他亲属在,他总不能一直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她吧?   可相处太融洽也不好,合作最忌感情用事,等以后日子好过了,他们肯定要一拍两散,万一温冬阳舍不得拆伙,赖上自己了怎么办?   正苦恼着,耳旁忽然飘来一阵凉风,孟星灿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转过头,才发现温冬阳不知何时蹭到自己旁边来了,立刻警觉地质问:“你要干什么!”   因为走神,他没听到温冬阳刚才的问话,只在心里不断揣测对方靠过来的意图。   屋里窗户没帘子,借着淡淡的月色,孟星灿隐约能看到温冬阳的轮廓。   此刻,两人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她侧着身,面朝他躺着,眼睛还在眨。   温冬阳气笑了:“大哥,我能干什么?”   “倒是你,我刚问你系统出啥问题了,你也不说,傻躺着一直不理我。你以为我想凑过来吗?咱这个屋隔音不好,我总不能躺在炕那头大声跟你密谋吧?”   这个孟星灿,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两人明面上结亲,不就是为了更好商量系统的事吗?   他这会儿摆出个防狼的警惕架势,好像她要怎么他一样,大家还怎么聊?   孟星灿一听,立马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也对,他俩才认识不久,合作还没开始,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也没意义,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吧。   “对不起,我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你过来。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小,受到了惊吓,才下意识跟你说那样的话,以后绝不会了。”他摆出诚恳的态度跟温冬阳道歉,解释了一番。   然后就进入正题:   “我的超市系统目前还没法用,系统说我必须注册成为商家才能交易。”   “但是,想要注册成商家,必须提交五件以上优质货物才行,我目前还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东西。”   这年代东西本来就稀缺,孟星灿尝试塞过家里种的菜、野果、扣子、火柴等小物件,全都不满足条件。   像今天他们吃的苜蓿和榆钱,理论上算作一种菜,也能成为商品,可系统却丝毫不买账,只说不够优质。   不知道系统所谓的优质到底是什么档次,捡来的东西都不行,孟星灿就打算去供销社买东西试试。   只是,手头没钱。   这些日子,孟星灿一直在给陈芳折打预防针,让自己修东西的手艺过明路。只等过些天就捡起老本行,给生产队修东西去。多赚点工分,就能攒钱去供销社。   温冬阳的出现,倒在他的计划之外。   孟星灿跟温冬阳的想法一致,当下的情况本就不好,实在不想多个同样手握金手指的敌人。于是,在收到对方的生平资料后,他便半推半就地和对方结了盟。   眼下,两人明面上已经绑定,孟星灿就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说了。   不能用的系统啥也不是,且都要合作了,他也该拿出点诚意,于是在分享这些信息时,也没有藏着掖着。   温冬阳就躺在旁边听他说,眼睛越听越亮。   诶,优质货物!她空间出产的白菜肯定能算吧!   若灵地种出的灵菜都不够优质,那这个世界上,估计就没有符合孟星灿系统要求的东西了!   “我可以帮你。”   温冬阳飞快说道,“你也知道,我的系统叫灵泉农场,农场自然是可以种菜的。我初来乍到,农场面积不大,只种了几颗白菜,且要等明天才能成熟,明晚我把那批菜给你,你试试能不能注册商家。”   地里种了八颗大白菜,给孟星灿五颗,两颗可以吃,最后一颗就用来留种。   一颗白菜能结几百到几千粒种子,短期内绝对够用了。   温冬阳这么积极地帮助孟星灿,自然不止是为合作考虑,更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   商家,肯定要卖货嘛。   假如孟星灿能成功注册商家,是不是可以通过他的系统出售东西?   温冬阳需要卖菜换钱来升级农场,她正发愁没渠道卖菜,孟星灿的出现就给她带来了希望。   当然,就算最差的情况出现,超市系统不认她的菜,在这个世界完全不能启用。那有孟星灿给自己打掩护,现实中卖掉那些菜也能容易些。   到那时,温冬阳还能多占些话语权,怎么都不亏的。   想通关窍,温冬阳就跟孟星灿说了一些灵泉农场的信息,不过没说她需要卖菜换钱才能升级的事。   这样的话,她提供菜的行为,就像是单方面帮助孟星灿,而不是互惠互利。对她会更有利。   孟星灿对温冬阳的农场隐隐有些猜测,对她能种菜这事不算意外,便也没有异议:“那就辛苦你了,等明晚回来我们试试看。”   他跟温冬阳的想法一致,若是灵菜都无法满足要求,那这个超市系统就真的废了。   所以,这事大概率能成。   超市系统要能启用,过日子就没那么大压力了。孟星灿心头稍松。   交换完有用的信息,两人的气氛彻底融洽起来。   孟星灿又想起自己最开始的顾虑,借机提道:“我穿越前是十八岁,看系统提供的资料,你应该比我大一些吧?”   “嗯,我是比你大。”温冬阳点头。   好久没过生日,她有些记不清自己具体的年龄,不过肯定是二十多岁,怎么都比孟星灿大了。   孟星灿低声说:“你比我大,系统的事也算我欠你人情。以后,咱们明面上做夫妻,私底下我就将你当亲姐姐对待,等日子好起来,我们随时可以结束婚姻关系。在此之前,日常相处时我们就少些防备,一致对外,行不行?”   “好啊。”温冬阳没意见。   “你放心,在我这里,你一日为姐,终生是姐。我孟星灿是个讲信用的人,就算以后我们明面上不再是夫妻,你也不必有顾虑,我们还可以继续合作。不管怎么你都是我亲姐姐,需要我帮忙时,说一声就行,我一定帮你。”   “嗯......好......行。”   穿越一遭,大病初愈,又累了一天,身心俱疲。温冬阳嘴上胡乱应付着,实则已经听不清孟星灿后面说的话了。   她只来得及叮嘱系统一声,让它有异动及时叫醒自己,便沉沉睡去。   那头,孟星灿又说了几句,半天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才发现温冬阳已经睡着了。   还挺心大。   他愣了下神,深吸一口气,爬起身自觉睡到了另一边的炕上,也缓缓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孟星灿(义正言辞):温冬阳,你是我姐姐! 第10章   次日一早。   孟星灿被温冬阳起床的动静弄醒了。   外面还是安静的,其他人都没醒,看天色也还没到上工的时间。   “你要干啥去?”孟星灿语调不甚清晰地问。   意识渐渐清醒,想起昨晚说过的话,他又刻意补上一句,“冬阳姐。”   温冬阳倒没注意他的小心思,解释道:“阳坡那个拾粪的筐子太大了,肩带粗糙得很,磨肩膀。昨晚他送了我两根布条,我想着可以缠他肩带上。”   顿了顿又说,“他那筐子底下也有点漏,昨儿我拔了不少杂草,也可以铺到筐里。”   阳坡懂事,温冬阳也想回报一二。   思及昨日,阳坡用瘦小的身躯背着那个大筐子出门时的样子,难免叫人心疼。温冬阳就想从这方面入手。   时间紧,她没法在一夜之间改进筐子,正好得了布条,就先帮阳坡把那对磨人的肩带缠上一缠。   虽然严格来说,那布条是阳坡送的,但也足以体现她的心意了。   孟星灿听着,他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对阳坡的事挺上心,他倒更像你亲弟弟。”   说完,不等温冬阳回话就坐起来,“我和你一起去,给你搭把手。今天上工空隙,我再找人要点荆条,给他编个小点的筐子用。”   温冬阳诧异:“你还会编筐子?”   她真正诧异的,其实是孟星灿主动提出给阳坡编筐的事,没看出他还真有几分热心肠。   “编筐子没多难,我以前虽然是干修车的,但也学了不少手工活。”   孟星灿在孤儿院出生,最初是没想过辍学的。   他尝试过不少东西赚外快,给自己交学费,只是后来遇到了一些麻烦,才不得已去了修车店。   这样的细节,温冬阳的系统资料里没有,孟星灿也不打算与她细说。   不过,似是感知到温冬阳对他热心的诧异,孟星灿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以前是孤儿,不知道怎么跟正常的兄弟姐妹相处。按说你跟我一样的经历,可你似乎很擅长这些。”   “我决定向你学习。”   “昨晚我说过,要把你当亲姐姐对待,日后我就照着你的样子做,好好待你和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你对我也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可以尽情使唤我。”   孟星灿的态度很好,温冬阳自然答应,她后面的确需要孟星灿配合做事。   两人闲聊几句,又继续刚才要做的活计。   昨晚才换的房间,阳坡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其中就有拾粪的筐子。   筐子已经洗净晾干了,这会儿就放在地上。   窗外,天色蒙蒙亮起。   温冬阳和孟星灿一人一边,拎着筐子走到院里。两人往地上一蹲,各拿一根布条开始缠筐子的背带。   布条不算长,包不住整根背带。眼下就只缠上半部分,让阳坡肩膀背着的地方平软一些。   缠布条并不费事,三两下就完工,温冬阳又取了些杂草细细铺在筐底。   孟星灿跟她一块儿弄完筐子,站起身:“冬阳姐,时间还早,你不用上工,再回去睡会儿吧。”   温冬阳也站起来,摇头道:“不睡了,我今天打算拾掇一下家里的菜地。”   回头看一眼屋里,确认其他人还没起来。   温冬阳压低嗓子,凑到孟星灿耳旁说:“我农场里的白菜今天就熟了,晚上给你几颗交货,剩下一颗留种用,到时在咱们院子里种些。”   孟星灿觉得耳朵有点痒,不自在地歪头,用耳垂蹭蹭肩膀:“好,有要我帮忙的吗?”   温冬阳想了想:“暂时没有,需要时我再跟你说。”   孟星灿又应了一声好。   温冬阳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还有个事,今天弄完地我就没事干了,明天想去上工。你帮我找人问问,我能做些什么活。”   孟星灿有些惊讶,转头仔细观察温冬阳的面色:“不再休息一阵?你身体撑得住么?”   “不用休息,我身体已经好了。”   温冬阳说着,走到灶台旁,台上摆了个水盆,里面晾着烧好的水,这是一家人用来喝的水。   今日她空间里的灵泉水又生出三滴。   温冬阳留了一滴没动,自己喝掉一滴,又取出一滴,滴在盆里。她拿碗舀了两碗水,一碗自己喝,另一碗给孟星灿。   孟家人待她好,温冬阳也不吝啬,打算每日与大家分享一滴灵泉。   再说,家里的老弱病残身体康健些,对她日后的生活也有助益。   孟星灿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舌头灵,尝出这水似乎比平时甘甜一些,心里就有数了。   他心道,温冬阳对自己人还挺慷慨,昨晚那个将她当亲姐姐对待的承诺送出去,倒也不算吃亏。   两人喝完水,孟家人就陆陆续续起床。   除了老太太还在屋里酣睡,就连最小的南湾都没赖床。   孟月行最先揉着眼睛出屋,看到温冬阳她俩傻站在外面有些惊讶:“起这么早呢?你俩站这干啥,快进屋子坐着,我给咱馏几个馍吃!”   说完就走到灶边。   昨晚做饭时,陈芳折额外蒸了一锅掺野菜的杂粮馍,就是为了这几日给大伙当早饭吃。   孟星灿打了个招呼进屋去了,温冬阳没走,站在旁边看孟月行热馍。   她本想帮忙打下手,被孟月行摆手拒绝:“碎碎个事么,你就好好歇着吧!”   孟月行捡出几个馍放盘子里,再摆进蒸锅。   加了菜碎的杂粮馍颜色很不好看,暗色中夹杂着绿点,看着跟发霉了似的。冷的杂粮馍瓷实,直接吃保准硬得发噎。   但等锅水开了,热气腾腾地一蒸,馍就香了。尤其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闻起来更是让人心馋。   没多久,馍就都被蒸软,虽质地粗黏,不比白面馍那般暄软蓬松,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孟月行把锅盖一揭,无情铁手直接把滚烫的盘子端出来,看一眼温冬阳:“走,进屋吃馍去,这得趁热吃!”   两人护送馍盘子进屋,其余孟家人已经坐在桌旁等着了。   等馍端上桌,陈芳折就做主将所有馍从中间掰开,拿出辣罐子,给每个馍里均匀地夹了一小勺油泼辣子。   孟阳坡见状发出一声欢呼,南湾也喜滋滋拍手。   嘿,油泼辣子就馍吃最香啦!   陈芳折抹完,就把辣罐子收起来:“要不是你们嫂子进门,我可舍不得这么夹辣子!不过,等这顿吃完,接下来一段时间咱家就先不吃辣子了。”   没办法,穷人家就得精打细算过日子。油泼辣子也是家里的宝贵财富,得省着吃用。   菜馍可口,辣子喷香,屋里没人说话,只响起一片嚼馍的声音,个个都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孟家的劳动力就去上工。   临走前,陈芳折还叮嘱孟启:“中午你回来做饭,单独给冬阳弄个蛋吃。”   孟启:“对,额记哈咧。”   孟家的家务一向是分工制。   早饭由孟月行和孟星灿轮换,午饭一直是孟启负责,只有晚饭是陈芳折亲自掌勺。   家里的鸡蛋平时都是攒着还债用,自家很少吃。   温冬阳体弱,陈芳折想着给她开小灶补养一阵,又怕孟启心粗想不到这么多,故而专门叮嘱这一句。   大人们都走了,只剩孟阳坡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出门。   出门前,阳坡抱着拾粪的筐子跑到温冬阳面前:“二嫂,昨天我给你的布条,你咋绑我筐子上啦?”   他看出二嫂是想让他背筐的时候舒服些。   可那布条是给嫂子的新婚礼物,绑头发用的。给他绑了,嫂子不就没得用了吗?   孟阳坡打心底觉得,这布绳给二嫂,怎么用都值当,用自己身上实在是浪费了,心疼!   温冬阳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这两天都在家待着,又不出门。你看,我头上还有一个旧头绳,很够用了。”   “你每天背筐子,肩膀的衣服和肉都被绳子磨坏了。今早起来,我跟你哥一商量,一块儿把布条给你绑筐上了,这样你的衣服能多穿一阵,肩膀也少受点罪,到时候给咱家多挣些工分回来!”   孟星灿说要给阳坡编个新的筐子,温冬阳怕他有事耽搁,今天交不出货,就没告诉阳坡。而且,这种事提前说了就没惊喜了。   孟阳坡听完,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恨不得立刻出门捡五大筐粪报效家里。   其实他们孟家人感情很好,家里也和睦。   但这年头,村里的孩子都是糙着养的。谁家也做不到无微不至地关怀一个孩子。   孟阳坡从温冬阳身上体会到了一种与家中不一样的细腻亲情。   二嫂进门,连带着他二哥也变得更温柔体贴了呢,真好!   阳坡的心情好极了,晃了晃背上的筐子:“那就谢谢二嫂和哥哥了,这个筐子绑上布条确实好背很多......啊,时候不早了,我要出门干活啦,嫂子再见!”   他朝温冬阳挥挥手,转身跑出门去。   边跑,心里边想,要从今天起继续攒羽毛,换一根更新更漂亮的头绳补给嫂子。   送走小孩,温冬阳转身开始整院子里的地。   她按照自己昨天发现的问题一块一块地收拾,重点翻整了自己准备种白菜的那块地方。   南湾默默凑过来,给她打下手。   中途,老太太杨玟乔醒来了,声势浩大地啃了一个菜馍。   温冬阳跟南湾本来都做好准备,时刻看紧这只老比格,防止她四处捣乱。   没想到,老太太今天居然格外省心。喝了一碗水后就安静下来,端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发呆,仰头看天思考人生。   看上一阵,就回神叹一口气,来上一句:“哎哟哟,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然后继续看天,思考人生。   转眼就到了中午,孟启赶回来做饭。   他性子闷,只跟温冬阳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也没寒暄,就直奔灶台忙活起来。   今天中午吃面疙瘩汤,做法倒也简单。   孟启先从院里薅了点豆角和韭菜,剁成小段,又从角落里摸出个土豆切块。   等备完菜,盛上一小盆杂面粉,取个水碗,边往里滴水边搅和,搅成絮和小疙瘩。   起锅烧水,等水开,把面疙瘩撒进去搅着煮,等疙瘩都浮起来,再放点盐,把刚切好的菜丢里面。昨个摘得苜蓿叶还没吃完,也可以放一些。   农家人吃饭无非就几个花样,孟启已经做过许多次,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他也没忘记陈芳折的嘱托,最后往锅里头窝了个荷包蛋。这蛋等会儿要舀到温冬阳碗里,先放锅里煮会儿,让面疙瘩汤也沾些蛋香。   眼看着饭要出锅,孟家人陆续回家,挨个坐到桌前等开饭。   待孟启把疙瘩汤连锅端上桌后,陈芳折环视一圈,皱起眉头问:“阳坡那小子咋回事,都几点了还没回来?”   孟阳坡一向听话,往常都是最早到家的那个,今天迟到也算头一遭。   陈芳折了解儿子,总觉得不太对,抬头看向孟星灿:“老二,你出门找下你弟,别是碰到啥事绊住脚了。”   孟星灿应了一声,利索起身往外走。   温冬阳赶紧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两人走出院子,怕阳坡真出啥事,脚程都放快不少。   孟星灿知道阳坡平日的拾粪路线,这会儿就带着温冬阳沿着那条路走。   边走边留意四周的动静,很快就在经过一处坡地时听到了喧闹声。   是一群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一边哄笑一边喊口号:   “屎巴牛,吃粪球,抱着粪球翻跟头!”   “屎巴牛,推粪球,一推推到沟里头!”   “屎巴牛,滚粪球,滚的就是孟阳坡的头!”   听到最后一句,温冬阳跟孟星灿眼神齐齐变了,对视一眼,赶紧往那边跑。   坡上,一个黑胖的小男孩得意洋洋,统领着一群豆芽菜小孩反复喊刚才那几句顺口溜。   再一看,孟阳坡正闷闷地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脚腕。   他拾粪的筐子横着躺在不远处,粪似乎撒了,有个小男孩正帮他收拾。   许是嫌粪脏,那群喊话的小孩离他们很是有些距离。   那领头的小黑胖子眼尖,一看到孟星灿他俩气势汹汹地过来,立马就招呼周围的同伙跑了。   因为担心阳坡的情况,两个大人也没去追,只快步往阳坡那里走。   中途,孟星灿低声对温冬阳说:“那个是二叔家的小儿子,名字叫孟宏伟,今年九岁,是孟宏志的亲弟弟。”   人跑了也没事,知道是谁,就能事后算账。   温冬阳听完暗想,这年代食物紧缺,难出胖子,城里都难,更别说村里。   能长那些黑肉,孟宏伟在家应该很受宠。算年龄,比阳坡还小一岁,体格看着却像是大了好几岁。   要说这孟老二家,真是有些难评。那俩老的自不必说,养的大儿子孟宏志虚伪,小儿子孟宏伟又蛮横。   幸亏她退亲了,不然真到那家去,就算有系统也属于天崩开局。   两人转眼走到阳坡跟前。   温冬阳上前仔细查看小孩的情况。   阳坡任她检查,挤出了一个笑脸:“对不起,让家里担心了。我没啥大事,就是把脚扭了一下,不过不严重。”   他刚休息一会儿,现在感觉好多了,于是就挣扎着要起身:“咱们快回吧,妈她们是不是还等咱吃饭呢?”   温冬阳仔细看过,确认阳坡没啥大碍。身上没别的伤,确实是只崴了脚,不严重。等回家喝点掺了灵泉的水,再休养一下应该就能好。   但直接这么走回去肯定不行,温冬阳把人按回地上,转头看向孟星灿,眼神带着几分暗示。   孟星灿却没注意到她的暗示,他正眯眼打量在场的另一个小男孩。   这是孔木匠的儿子,名叫孔山丘,比阳坡还小,今年七岁。不过孔木匠家条件好点,山丘跟阳坡的体格倒差不多。   刚才阳坡扭脚时没站稳,粪筐子掉地上,里面装的东西也全洒出来。孔山丘见状,也不嫌脏,帮他把粪全部捡回筐里,这会儿头脸都弄得灰扑扑。   见孟星灿一直盯着自己看,孔山丘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把脏手藏在身后,叫了一声”哥“。   孟星灿闻言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山丘真是好孩子,跟你爹一样热心肠,多谢你帮阳坡收拾筐子,你的恩情哥记下了,回头有空来我们家玩!对了,刚才发生了啥事,你能给哥说说不?”   孔山丘点点头。   他性子腼腆,声音不大,但口齿伶俐:“我今天给我爹送饭去了,回来就撞见孟宏伟带着狗娃他们欺负阳坡。”   听到这里,阳坡忽然插话道:“也不算欺负,堂弟是跟我闹着玩的......”   同在村里,孩子间有摩擦冲突实属正常。家里的大人都忙,阳坡不想他们因为自己的小事忧心。   可阳坡话还没说完,就被孟星灿的眼神瞪回了嗓子眼里,他瞬间哑声。   孟星灿转头,继续和蔼可亲道:“山丘,你继续说。”   孔山丘咳了一声:“孟宏伟他们绝不是闹着玩,就是在欺负人。我都听见了,孟宏伟问阳坡,筐上绑的绳子是哪来的,阳坡不回话,孟宏伟就说他是偷的,还上手抢。”   “他长得壮,抢的时候就把阳坡推倒了,拾粪筐子也到摔地上。孟宏伟嫌筐子脏了,才没继续抢,又站在不远处说阳坡是屎巴牛。”   屎巴牛就是方言里的屎壳郎。   温冬阳听完,狠狠皱起眉头。   在这个年代,小孩子之间经常打闹,霸凌这词还不常见,但阳坡显然就是被孟宏伟他们霸凌了。年龄有时并不能说明什么,她以前做社工时接触过不少校园霸凌的案例,知道孩子间的恶意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温冬阳转头去看孟星灿的反应。   眼下,她是阳坡刚过门的嫂子,又跟孟老二家有过退亲的官司,要起正面冲突的话,她并不是最佳人选。   反倒是孟星灿这个名义上的亲哥,以及家里几位亲属更适合出这个头。   据她观察,家里的几个顶梁柱应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从孟老二那边找回场子。   还是先看看孟家人怎么做,她再查漏补缺。   孟星灿脸色不变,还是一副笑模样,对孔山丘说:“行,哥心里有数了。对了,这会儿正好是饭点,山丘你给你爹送饭,自己吃了没?没吃的话,带你妹子来哥家吃饭去。”   孔山丘赶忙摆手:“不用了哥,我俩吃完才给我爹送过去的,你们也赶紧回去吃饭吧,我也回家看我妹子去!”   孟星灿:“哎,行,那你慢点走,有啥事随时过来找哥哥。”   两家人不在一边住,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孔山丘就先走了。   孟星灿悠悠地看了阳坡一眼,蹲下身:“上来。”   这是要背他回去。   回去的路说短不短,孟星灿身板看着也不甚健硕,阳坡便支吾道:“哥,我还能走......”   孟星灿冷笑一声:“等你走回去,家里的韭菜都长出来两茬了。你不急着吃饭我还急呢。”   说着,又看向温冬阳,“他嫂子,你急不急?”   温冬阳配合地点头:“很急。”   阳坡果然不说话了,乖乖趴到孟星灿背上去,温冬阳走去旁边帮他拿粪筐。   阳坡见状又争取道:“嫂子,要不还是我背着吧,我衣服已经脏了,别给你衣服也弄脏。”   孟星灿又哼一声:“行,让你背着,一会儿你往前一拱,屎篓子直接就扣你哥头上。”   阳坡急得抓耳挠腮:“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冬阳笑了一声,将筐子的两根背带攥到一只手心里拎着。她这两天喝了几滴灵泉,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且浑身是劲,力气增长不少。   对阳坡来说沉重的筐子,在她手里轻松拎着,跟纸糊的似的,也不会弄脏衣服,叫阳坡看得目瞪口呆。   两大驮着一小就这么往家走。   孟星灿看着高瘦,身体素质居然还不错,一路背着人走回去,呼吸都没怎么变。当然,可能也是阳坡过于瘦小。   走了一会儿,温冬阳问孟星灿:“阳坡这事,你有啥打算?”   孟星灿阴测测一笑:“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眼下正是中午,陆陆续续有社员回家吃饭,路上人不少。   孟星灿果然没骗人,从踏上有人的地方起,他那抹了蜜的小嘴就开张了:   “婶子,你问我们家阳坡啊?哦,没啥事,就是脚崴了,哎,我们家阳坡体格就是有点弱,不像我二叔家的宏伟小子,那叫一个结实,在家估计没少吃啊!诶,我们家日子难过啊,欠一屁股债,还是我二叔家里有本事,手头估计有不少余钱!说来我二叔那人也仗义,谁要借钱,他估计都能给,要不说他人缘好呢。”   “说到宏伟小子,我们刚还碰见他了,看见我们阳坡的两根布条都想抢。但也不能怪孩子,孩子懂啥嘛,闹着玩的。要我说,宏伟这霸道到底还是随了我二婶。我昨天路过晒粮的地方看了一眼,好家伙,我二婶家的粮必须晒在最中间,占最大的一片地,别人家的都得靠边放!嗨,得亏是咱们这年头没地主了,我二婶占地的架势简直跟地主似的,哎哟,我这破嘴胡说什么,开个玩笑大伙别当真哈!”   “诶对了,锦霞婶子,上次我二叔他家请你做席面,问你借盆,你借了没?哦,借了?幸亏你借了!今天宏伟小子,抢我们阳坡的东西,抢不到就说他是偷的,你那盆要是没借,说不准也被他那张嘴给偷走了呢!哈哈!”   别说,孟星灿叨叨半天还真挺有效果。   就走回家的这一路上,温冬阳已经听说有三户人找孟收获借钱去了。下午保不准还有人家去找他家理论,掰扯那个晒粮占地的事。   孟星灿使的这招有点像那啥啥沾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   很快回到家,时间还早。   家里人也没先吃,都等着他们回来一起吃。刚那锅疙瘩汤还是温的,这会儿就一人分了一碗。   见阳坡是叫孟星灿背回来的,大伙都吓坏了,围过来把人从头到脚翻看了几遍。   看完,倒是没啥大伤,但陈芳折语气还是不好:“咋回事?”   孟星灿就把事情说了。   陈芳折一听,直接把筷子拍断在桌子上:“狗日的!我早就说你二叔家一窝哈怂,大砍头的养出一窝小砍头的,日八欻的货!”   孟月行也拍了下桌子:“这事不能忍,咱得过去给我弟讨个公道!”   陈芳折深吸一口气:“别急,都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等会儿看我不骂死那窝怂,丧捻的东西,眼皮子浅的连咱家粪篓子都抢,抢着吃粪去!”   于是一群人狼吞虎咽地吃饭,为照顾病号,温冬阳还把自己碗里的蛋分了半个给阳坡。   吃完,离上工还有一会儿,来得及。   陈芳折点兵点将,叫上孟月行和孟星灿,后者再背上阳坡这个苦主,搭一个助阵用的温冬阳,几人浩浩荡荡走向孟收获家。   刚在院子门口站稳,陈芳折就扯着嗓子惊天一声骂:“孟获,张兰英,瞧你两个瓷锤教出的小哈怂,我看你俩是扛着铁锄头上坟包,修你先人呢!”   孟家院子里正热闹,不少人正跟孟收获借钱,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有眼色地说改天再来。   那张兰英也不是好惹的,一听外面陈芳折骂这么脏,撸着袖子就出来了:“大中午的,你家是刚吃完饭还是刚吃完粪呐?站我屋瞎喷撒么!我看你是屎巴牛翻跟头,一圈圈的,就显你尻子眼黑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要不说孟宏伟是张兰英亲儿子呢,俩人张口就是如出一辙的屎巴牛。陈芳折一听就火了,骂人的话更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喷。   老辈子骂起人来没轻没重。   明明文化程度也不高,嘴里的词却一套又一套,什么荤的脏的俗的随口就来,给温冬阳听得是一愣又一愣。   就连孟星灿这种嘴上功夫还不错的,这会儿也只能缩在后面虚心学习:噢,原来还有这句歇后语,还能骂这个词?   看来他以前说别人还是太委婉低调了,攻击力不够高,进步空间还很大啊!   听到后面,孟月行干脆把阳坡的耳朵捂上了,免得小孩学坏。   对骂发泄情绪是村里人吵架的必备环节,孟家大房和二房又积怨已久,这会儿新仇旧恨一起算,可不就骂了个昏天黑地。   骂到最上头之时,还要假装动手,两人相隔两米远恶狠狠地蹬腿对踹,小辈们早就习以为常,甚至都没上前拉架,反正都是假动作,看着挺凶,实则谁也踹不到谁。   等打完骂完,情绪也就发泄完了,终归还是要讲道理。   今天的事,确确实实是孟宏伟错了,又被温冬阳她俩撞了个正着,丝毫没有狡辩的余地。   眼看着快要上工,张兰英押着一脸不情愿的孟宏伟出来,给阳坡道了歉,又在陈芳折的坚持之下,咬牙赔了一只鸡。   借这捉鸡的机会,孟收获也从屋里走出来了,扮着白脸,很是说了些好话。   虽然陈芳折在门口叫骂时,连带他一起骂上了,但刚才的那场纷争,他却没有下场参与。   论口才,孟收获其实不比张兰英差。   但他这人吧,爱面子,又自诩是个体面人。心里总觉得自己是不拘小节的大老爷们,干不出跟老娘们家计较的事。就说刚才,他要跟着一起骂了,骂赢骂输都不好听。   当然,为了那所谓的面子,刚才不少人来家里借钱,孟收获也都咬牙借了。只从张兰英恶狠狠瞪他的眼神来看,晚上少不得又要激起一场家庭大战。   眼下说那些还早。   孟收获从鸡圈里捉了一只公鸡出来,绑好了,笑眯眯地递给陈芳折:“大嫂,今天这事,确实是我家小子的不是。”   陈芳折却不怎么领情,接过鸡,翻了个白眼:“呵,老瘪三,谁不知道你啥样,在我这装啥好人?”   孟收获脸上的笑容一僵,又突然看到站在后面的温冬阳,关心道:“诶,冬阳在你们家待的咋样?冬阳啊,虽然你跟我家大小子没缘分了,但仔细算来,他也是你正经的堂哥,有啥困难你就来我们家找他帮忙,啊!”   温冬阳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一出,但很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谢谢二叔关心,我现在一切都好,离开了不好的地方,身体也跟着健康了。家里人都和善,就连阳坡他们也懂事得很,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嫁进福窝里了。”   “我们家人多,遇到啥事也能齐心解决,就不劳二叔操心了。我看您还是多关心一下宏伟堂弟吧,你们做父母的平日都忙,估计顾不上堂弟,就说今天这事,虽是堂弟做错了,但我觉得他也很可怜啊。”   一旁,陈芳折递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孟星灿也惊奇地看了温冬阳一眼。   虽然两人早就在退亲那天打过配合,但温冬阳那会儿还病着,说的话并不算多。   这会儿她状态好了,又正巧赶上这个话把子,一番话就听着很巧妙。颇对他的脾性!   离开不好的地方,身体就健康了,这不好的地方是哪?一是温大伯那边的狼窝,二不就是这孟收获家的虎穴吗?所以退亲确实是因祸得福了。   又说阳坡懂事,那么同为小孩子,谁又是不懂事那个呢?当然是孟宏伟啦!   最后,嘴上说是心疼堂弟,实则是说堂弟没教养,没人管,算是连爹妈一起说了。   实在是一场全面的批判。   村里流行直白的骂仗,但不代表大伙听不出好赖话,不然简直白瞎一把岁数。   于是,孟收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第一次正眼打量温冬阳,心里生出几分庆幸:幸好这丫头没嫁进自家来,不然家里定是要多出一个搅家精!   在他看来,陈芳折那样明枪硬炮的性子,反而好对付。   骂人这事,虽然嘴上痛快,但真说起来还是没素质。有理的骂人,都得理亏三分。要不刚才张兰英咋能毫无顾忌地跟陈芳折对骂呢?   但像温家丫头这种人,脸上带着笑,语气听着挺和气,说的话却全是往人骨头上戳。   听着生气,可偏偏你也说不得她。想反驳两句,但人家明着也没说你啊,还能反驳啥?   面上只能好声好气应着了!   孟收获心里憋闷,又有些后悔,自己真是骚掰掰的,非要嘴贱问候那丫头一句,闹得自个儿不快。   他也没心劲再跟人假客套了,朝陈芳折她们摆摆手,只说自己老了累了,从屋里把孟宏志叫出来送客。   孟宏志很快从屋里走出来,态度良好地送陈芳折一行人出去。   他重生一世,脸皮够厚,且日后还算计着孟星灿那桩好姻缘,这会儿也不介意赔几个真情实感的笑脸。   伸手不打笑脸人,今天的事跟孟宏志无关,陈芳折也没为难他,安安分分地走出门了。孟月行也一样。   孟星灿跟孟宏志属于互相看不上,又有退亲的风波在前,两人就隔了八米远,完全不用正眼看对方。   只有温冬阳,对孟宏志这个前未婚夫多了几分留意。   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她比较敏感,察觉到孟宏志的眼神似乎有猫腻。   孟宏志看她的时候,眼里带着怜悯和庆幸,勉强还能理解。毕竟这人一直看不上她和孟星灿嘛。   可是,为何孟宏志看阳坡的时候,眼中也带着怜悯与惋惜呢?   阳坡是被孟星灿背着的。一开始温冬阳以为孟宏志是在看孟星灿,后来发现不是,他是在看阳坡,这就很奇怪了。   阳坡有什么值得他怜悯的地方吗?明明他自己那糟心的原生家庭才比较可怜吧!   温冬阳不解,但默默将这事记在心里。   除此之外,温冬阳觉得,孟宏志本人也挺奇怪。明明是个年轻人,身上却有一种违和的沧桑感。   不过,生在那样的家庭里,早熟些也不意外?   她暂时没有多想。   一行人回到家,歇了一会儿,陈芳折她们就又上工去了。   阳坡脚扭了没法出门,就躺在家里休息,南湾担心哥哥,忙前忙后地照顾他。   温冬阳给阳坡端了一碗掺灵泉的水喝,自己坐在炕上查看灵泉农场。   昨天种的白菜已经熟了,她留下一颗,将剩下的拔出来,堆在灵田旁,只等晚上抛售给孟星灿。   白菜种子还没结出来,灵地空着浪费。今天上午,温冬阳把家中自留地的韭菜分了分根,特意留了几根独苗,这会儿正好插进地里。明天等白菜出籽时,这韭菜说不准已经繁殖出一大片了,到时正好收割。   温冬阳盘算着,除了种菜,可以再想办法找些水果。要是能种两棵果树,又能卖钱又能打牙祭,那该多好啊。   再就是要种点粮食,虽然粮食种完还得想办法处理,但毕竟是刚需,种完存在空间里应急,肯定没坏处。   只可惜她空间面积还太小,地要规划着用,好在东西熟得快,少量多种,倒也能弥补一些。   还是要快点升级!   时间过得好慢,怎么还没到晚上?   简单整理完空间,温冬阳拎着阳坡的粪筐出门。   阳坡上午辛苦拾了些粪,还没来得及换成公分就扭了脚,于是拜托温冬阳代自己交一下。   正好,温冬阳计划着过两天就去上工,这会儿正好认认地方。   生产队划了一块地方,作专门的积肥场,专门储存并处理村里的粪肥。这地方离人住的地方有些距离,味道并不怎么好闻。   温冬阳拎着粪筐走到跟前,里面有个老汉正忙活着。   看见她,很快走过来,先眯起眼打量她一会儿,然后就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代阳坡那孩子来的吧?”   说完,又瞅一眼温冬阳的粪筐子,抬手往本子上记。   他干这行久了,眼睛就能当尺用,扫上一眼,就知道这些粪能换多少工分。   温冬阳笑道:“对,阳坡脚扭了,这段时间估计都得在家休息。孩子大清早出门拾了这些肥,我就替他跑一趟交工,麻烦叔了。”   她眼尖,看见那老汉本子皮上写了个王字,但不确定是对方的姓,就没叫,直接喊了叔。   脚扭了?   王老汉手上动作一顿,把刚记的两厘工分划掉,重新写了个半分,算是多记了三厘。   阳坡勤奋,每日捡了粪往这边跑,跟王老汉也混熟了。   村里孩子多,但多数人家条件都比阳坡家好,孩子都是帮家里做做家务,挖挖野菜,拾拾柴禾啥的,就算累,也不脏。时不时能还躲个懒,出去疯玩一阵。   村里也有别人拾粪,但都是大人,比如海家的媳妇,早年落了病根干不成重活,平时就只能出门拾粪换钱。干这行的小孩,目前就只阳坡一个。   王老汉虽然多记了工分,但丝毫没露给温冬阳。   他平日都是足斤足两给阳坡记工分的,只这一次破例,是对阳坡的关照,倒也不算坏了规矩。   但这样的事绝不能说出去,不然,生产队谁家没点难处?给你多记,给我也多记,那就真乱套了。   交完粪,温冬阳拎着空筐子离开。   她没直接回家,脚下一拐弯,朝上午阳坡扭脚的小坡走去。   中午,在陈芳折的威慑下,孟宏伟不情不愿给阳坡道歉了。   但温冬阳从对方的眼神看出来,那小子心里绝对没服。   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长,孟收获夫妻俩一看就惯孩子。俩大人嘴上认错,心里搞不好还觉得自家娃威风呢。所以,私底下必定不会管教孟宏伟,只会轻轻揭过。   有时候,大人出面找家长,并不能解决小孩子之间的官司。   温冬阳就想用其它方式,给那些熊孩子长点记性。   生产队里能玩的地方不多,温冬阳猜得不错,中午见过的那群孩子,这会儿果然又在坡上聚首了。   没了孟阳坡,他们又找了另一个小孩“闹着玩”。   温冬阳打眼一看。   就见那中午刚认过错的孟宏伟雄赳赳气昂昂,活像一个孩子王,大手一挥,就朝虾兵蟹将们发号施令:“你们几个,给我把牛蛋裤子扒了,扔到树上去!”   几个小弟闻言,立马照做,冲上去扒了一个小孩的裤子,一顿起哄:   “哎哟哟,牛蛋有个小牛牛,没了裤子羞羞羞!”   “牛蛋的裤子飞上树,扔上树枝够不着,光着尻子干瞪眼,牛家出了个大流氓!噢噢噢!大流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很快,孟宏伟又下达了新的指示:“把牛蛋抬起来,扯开两条腿往树上撞!”   一群小孩很快就将一个光腚的小孩举起来,朝旁边的大槐树走去。   眼看着“闹着玩”程度再次升级,温冬阳将手里的筐子放在地上,拔腿就朝他们跑过去。   举人的那些孩子们正忙,背对着温冬阳,也没注意到她过来,只孟宏伟一人看到了她。   中午才见过面,孟宏伟很快认出跑过来的是孟阳坡的嫂子。   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就想拔腿跑。但刚抬起腿,他就想到什么,顿了顿,又把腿安稳放回地上。   跑?有啥好跑的?   孟阳坡又不在这儿,自己在这里玩,跟这女人有啥关系,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再说,这女人之前还跟他哥订过亲,转头就成孟阳坡嫂子了,换男人这么快,听着就像他娘常说的那种不正经的女人。   而且,这女人昨天退亲的时候,还病怏怏的快死了呢,身子骨肯定不好,还能打他不成?   孟宏伟掂量一下自己身上的黑肉,恶狠狠地看向跑到自己跟前的温冬阳,先发制人:“你想干啥?就算你比我们都大,也管不到我们在这玩的事!小心我回去跟我妈她们告状,让她也带人去你家里骂你!”   温冬阳暂时没理他,只朝不远处那些小孩喊:“都住手,把牛蛋给我放下来!”   那些小孩听到,转过头,都被温冬阳的出现吓了一跳。   大人说话还是挺有威慑力的,小孩们不顾狂使眼色的孟宏伟,僵手僵脚地把人放下来了。   牛蛋身上没裤子,被温冬阳扫一眼,赶紧羞得蹲在地上。   温冬阳这才看回孟宏伟:“我是管不到你们玩的事,可我看见你们欺负弱小,就有权过来制止!你们觉得自己很厉害吗?拳头很硬是不是?欺负人很得意?那以前的红军厉不厉害,拳头硬不硬?可他们的拳头只打鬼子!厉害的人朝强敌挥拳,是英雄,朝比自己弱的人挥拳,就是懦夫!”   “以前只有一种人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人,那就是地主。孟宏伟,你中午欺负阳坡,下午又欺负牛蛋,这跟旧社会的地主有啥区别?那些地主都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孟宏伟脸唰的白了。   这会儿,新华国成立也没太久,村里每家每户谁没有几个当兵打过鬼子的亲戚。   还有那压迫农民的地主,也是每个村都有过,前些年才被打倒。就说他们村,有户大地主被打倒了,他的土地家当连带家里的两个老婆都被农民分了,现在还在村里生活呢!   温冬阳这番话,对现代的孩子杀伤力可能不大,但对这年头的孩子来说就挺扎心。   要知道,小孩们平时在村里玩得最多的游戏,不是扮八路打鬼子,就是扮农民打地主。   孟宏伟就算再不懂事,也不愿意当地主,当下就恼羞成怒:“你胡说啥呢,你才是地主!”   他抬起胳膊,猛地就要推搡温冬阳,想把她推倒。   强者不欺负弱小,但眼前这女人应当算是强敌了吧?他对比自己强的人出手,就是英雄!   一看孟宏伟这样,温冬阳就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果然,歹竹就是歹竹,没法一夜之间变成好笋。   倒也不意外。   甚至,温冬阳就是在等孟宏伟不尊长辈乱动手的这个时机。   她早就想教训孟宏伟了,要想终结霸凌,最有效的方法当然就是以暴制暴。   她不是不想讲道理,甚至刚才也讲过道理了,不是没用吗?那也只好先礼后兵了。   不过,温冬阳是成年人,主动打孩子说出去怎么都不好听,万一打了小的来了老了,又是一场掰扯。   眼下是孟宏伟先动手,一切就好说了。   只见温冬阳手一挥,轻松把孟宏伟伸来的胳膊拨到旁边去,然后一个反手就捏上孟宏伟的耳朵,使劲一拧,再狠狠一扯!   “啊!!”   孟宏伟顿时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他面容扭曲,黑胖的脸痛苦地皱起,眨眼的功夫就缩成一朵菊花:“疼,疼疼疼啊!姐姐,不,姑奶奶,祖宗奶奶!哎哟,你快放开我的耳朵吧!”   孟宏伟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女人不是病秧子吗?手劲怎么这么大?刚他鼓足了劲去推她,居然一下就被拍开了!   还有她揪自己耳朵用的这股狠劲!孟宏伟只觉得自己的右耳像是要离自己而去了。   这还没完,那女人很快又朝他屁股上狠踹了一脚,在他耳旁阴测测地说:“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人,见一次,我就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打一次,我一个人打累了,还叫上我男人一起打,我俩混合双打。你告家长也没用,那边的小孩可都看到了,是你先对我动的手,就是你回去找爹妈来骂我,也是我更有理,到时我就叫他们当面打你给我赔罪......”   孟宏伟一直觉得自己是村里最有本事的孩子。   别的孩子谁没被打过?只有他!从小到大,不管惹出啥麻烦,爹娘都没打过他。他长得又结实,也没被别的孩子欺负过,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像中午那会儿,孟阳坡带着一堆人来家里骂人,孟宏伟一点也没怕。因为他知道爹娘舍不得动自己一根指头。   可现在,孟宏伟终于知道害怕的滋味了。   救命,耳朵真的好疼啊!   本来只是疼的流眼泪,现在听到温冬阳的威胁,孟宏伟是真心想哭了。   于是,他哭着控诉温冬阳:“嗝,你,你这不也是向弱者动手吗......嗝!”   温冬阳才不吃这套:“你都欺负人了,还算弱者?行了,你先别说话了,知道错了就行,再多说几句我又忍不住要打你了。”   孟宏伟瞬间安静如鸡。   温冬阳又看向旁边那群小孩子。   见她把最壮实的孟宏伟都收拾了,那群小孩心里害怕坏了,被她一盯就紧张地咽唾沫。   于是温冬阳笑眯眯问:“你们就没错吗?嗯?跟着孟宏伟一起欺负人,狐假虎威助纣为虐为非作歹的,还不给牛蛋道歉!”   小孩们听不懂她那一串成语,但也听出不是啥好词,怕温冬阳一会儿也来扭他们的耳朵,赶紧向牛蛋认错:   “......牛,牛蛋对不起。”   “牛蛋我们错了,不该欺负你,扒你裤子。”   温冬阳又指了指大槐树:“把牛蛋的裤子拿下来!”   一个小孩利索地爬上树,取下裤子,不等温冬阳多说,就亲自给牛蛋穿上了。   温冬阳却没轻轻放过他们:“还有一个事,你们好像挺会编顺口溜起外号的,之前还叫阳坡屎巴牛来着。这样吧,今天我给你们每人起一个外号,这事就算过去了。”   说完,她仔细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开始阎王大点名,从左往右依次指过去:   “你,脸上挂着个大鼻涕不嫌脏吗?就叫鼻涕虫!还有你,牙咋只剩半颗了?哦,从背后推人家狗剩的时候自己没站稳摔地上了?那你活该啊,就叫豁牙吧!还有你,脸拉得跟驴一样长,皮肤还黄,你就叫黄驴脸......”   每个小孩被她说完都忍不住哭了。   见别人也哭,孟宏伟偷偷笑了。嘿,倒霉的不止他一个!   温冬阳转过头来盯着他:“差点把你漏了,又黑又胖跟头野猪似的,还喜欢当老大,你就叫大黑野猪。”   孟宏伟又哭了。   别人的外号都是两三个字,只他的是四个字,爷爷以前可说过,四个字的那是小鬼子啊!   “我看你们自己也不喜欢被人起外号,给别人起的时候咋就那么高兴?行了,以后做事都记着点,别成天有点阴招都往同伴身上使。欺负别人有啥好处?你们这么多人,随便去干点啥正经事,都能赚工分给自己买糖吃了。跟我们家阳坡真是没法比啊!”   温冬阳觉得教育得差不多了,走过去把牛蛋扶起来:“走吧,姐送你回家。”   牛蛋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小声跟她道谢:“谢谢姐。”   他莫名有些羡慕孟阳坡,有这么好的嫂子帮他出头。   牛蛋他娘是个叫黄莲的婶子,温冬阳暂时还不认识。   回去的路上,温冬阳就跟牛蛋说:“以后你帮姐监督那群小孩,要是他们再欺负谁你就来找我,我去教训他们!”   “好!”牛蛋使劲点点头。   送完小孩,温冬阳就回家了,一进门就被担心她的南湾和阳坡围住了。   “阳坡,你脚好了?”温冬阳惊奇道。   阳坡摸摸自己的头,高兴道:“是啊!不知为啥这次好的这么快,往常都得歇上十天半个月的。”   温冬阳心道应该是灵泉的功劳。   稀释后的灵泉水功效虽有削弱,但治扭脚这种小伤不在话下。   温冬阳也没提自己教训了孟宏伟的事。忙活一下午,眼瞅着就到饭点,她带着两个小的把要吃的菜洗了。还有只鸡,她们仨都不会处理,只能等其他人回来再说。   鸡是孟收获他们家赔的,公鸡留着也不下蛋,本来要拿去抵债,但陈芳折临时又改了主意,决定把鸡炖了,给家里的老弱病残补补。   人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孟家劳动力们陆续回来了,见到阳坡脚好了也很惊奇。   大伙想不通原因,只能归于阳坡年轻恢复快,且伤的本就不重。   不过,陈芳折还是让阳坡在家多休息几天,暂时别出去忙活,等精神彻底恢复再说。   收拾一下,陈芳折开始操持晚饭,孟启照常在旁边打下手,顺便杀鸡。   别看孟启平时不咋吭声,脾气也不错,杀鸡竟是一把好手。   放血杀完,烫毛拔毛再取了内脏,苦胆丢了,把鸡肠和鸡胗鸡肝等一起洗干净,就和鸡一起放进锅里炖。   晚上的大菜是炖鸡,主食就吃玉米面窝头。   陈芳折和面时还加了点黄豆面增香,捏好窝头底部戳个洞,然后烧水上锅蒸。   还没蒸好,生产队的妇女主任王淑兰来家里串门了,还带了几个煮鸡蛋:“听说你家阳坡把脚扭了,没啥大碍吧?”   两家人向来关系不错,王淑兰语气也亲近。   她家男人是生产队队长,夫妻俩都是热心肠,昨日温冬阳过门,家里吃的腊肉也是找她借的。   再有她爹是积肥场的王老汉,认识孟阳坡,所以王淑兰这边就也得了消息,于公于私都得上门看看。   “哎呀,王主任,这事咋还让你这大忙人亲自跑一趟呢?阳坡那是小毛病,在家歇几天就行,没啥大事!”   陈芳折擦了下手上的水,赶紧迎过来,“来就来吧,还带啥好东西?”   她嘴上客套,手上却把那煮鸡蛋收得飞快。   王淑兰见了哈哈大笑:“你呀你!行了,没事就好,那我回屋喝汤去了,有啥事你过去找我。”   陈芳折:“好嘞!”   聊完天,陈芳折亲自将人送出去。   刚送到门口,就看见一个想不到的人站在这儿。   也是个中年妇人,人长得精瘦,身上带着十足的自卑劲儿,手里还拿着一小碗肉菜。   这可是个稀客,以前压根没上过她家门的。   陈芳折不由得惊讶地喊了一声:“二奶奶?”   旁边的王淑兰瞪了她一眼,转头笑道:“黄莲,你这是有事找芳折说道?那我先走了,不叨扰你俩。”   黄莲低低应了一声。   等王淑兰离开,陈芳折就看向黄莲,用手扇了下自己的嘴:“哎哟黄莲妹子,瞧我这死嘴,刚才那声你别往心里去。”   早些年村里打地主,地主倒台死了,两个老婆却改嫁给了贫农。   两个女人都是苦命人,出身不好,是被爹娘卖到地主家的。她们平时并不作恶,但也没享啥福,因为没过多久地主就倒台了。   村里人对她们倒也没啥怨气。反倒是地主手下几个为非作歹的刁奴被活活打死了。   两个女人改嫁给村里人后,也是安分过日子。只村里人私下说嘴时,还会叫她们大奶奶和二奶奶。   但那都是私底下叫的,陈芳折刚不小心当着人家面叫了,这才赶紧道歉。   说起来,眼前这位二奶奶黄莲,在改嫁后又出了一件事。   前几年公社还有食堂的时候,黄莲去帮工。   恰好到了灾年,食堂也做不出好饭了,有人就告发黄莲偷了公社的粮,接济了从外面流浪过来的小孩。   黄莲辩说给的粮食是从自己嘴里省下的,可多数人都不信,要批斗她,又把她当过地主婆的事拿出来说,总之一顿上纲上线。   当时黄莲人都被绑了,险些就要遭罪,好在她男人执意要讨公道,差点一头撞死在石头上,大伙才作罢。   后来,生产队干部也出来调节,四处做思想工作,才让这事彻底过去。   但自此之后,黄莲的性子就彻底沉下来了,在村里一点话也不敢说,见人就躲。   她有个大女儿春芽,也养成了跟她一样的闷性子,在外面遇到了从不敢抬眼看人,都是低着头跑开。再就是小儿子牛蛋,也被养得软葫芦一样。   陈芳折是难得相信黄莲没偷粮的人,月行那会儿还小,亲眼看见了,回来偷偷给她说的。   不过,那时家家户户都难过,一提粮食眼珠子都绿了,根本没人肯听真相。   饥饿把人变成了鬼,也就这些年稍稍缓过来一些,人们才有力气继续做人。   于是,近年来,村里又对黄莲宽容了。   只是黄莲谨慎,还是像往常那样低调做人,过自己的日子。   对于刚才陈芳折的失言,黄莲并不在意,她甚至笑了一下,小声道:“芳折姐,我是来给你家送菜的。牛蛋叫人欺负了,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多谢你家冬阳帮他。”   牛蛋并不是第一次被欺负。以前,黄莲知道这事后,只能抱着牛蛋哭,怪自己拖累了孩子,却不能帮牛蛋出头。   欺负人的都是些孩子,她没法出这个头。   再就是,她实在怕了啊!   若她给牛蛋出头,地主家的旧账会不会又被翻出来,在她们家头上清算?到时,就不是孩子间的事了,而是整个家的灾难。   可牛蛋毕竟是黄莲生的,当娘的咋能不心疼儿子呢?   今个儿牛蛋回来,高兴地跟黄莲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他记性好,绘声绘色把温冬阳怎么教训那群人的说了一遍,又说日后再有人欺负自己,温冬阳也会帮他。   黄莲默默听完,抱着孩子大哭了一场。人这一生总有流不完的泪,不是眼里流,就是心里流。   等心里的委屈哭干净了,黄莲就把家里存的猪肉拿出来,咬牙放了许多好调料,做了一碗红烧肉,给孟家端过来。   这会儿,黄莲跟陈芳折说完缘由,就把肉碗强塞到后者手里:“芳折姐,我得赶紧走了,叫人看到我站你家门口总归不好。”   说完,她果然走了。   陈芳折端着肉碗,人还懵着,回过神,就见黄莲跑得没影了,只好把肉拿进院子。   “冬阳,你来一下!”   陈芳折把温冬阳叫过来,给她看了眼手里的红烧肉,问她下午发生了啥事。   温冬阳也是有些懵。她那会儿帮牛蛋也是举手之劳,没想到对方家长居然会专门送菜过来。   虽说教训那帮熊孩子是为了给阳坡出头,但她毕竟是成年人,欺负小孩这事说出来并不光彩,本来没打算跟家里说。   但这会儿陈芳折问,温冬阳也就说了:“中午咱们去二叔家的时候,我看见宏伟那小子满眼不服气,怕他后面再欺负阳坡,下午就找过去教训了他一顿,去的时候恰好撞见他们欺负牛蛋,就顺手帮了牛蛋一把。”   陈芳折好奇:“你咋教训他的?”   温冬阳咳嗽一声:“就,我给他讲了几句道理,他不耐烦听,还想来推我,我只好把他耳朵揪住踹了几脚。”   陈芳折怒了:“啥?那死孩子反了天了,还敢跟你动手?”   温冬阳忙道:“没碰到我,我也是看他动手了才有借口揍他,免得二叔家又过来跟咱们胡搅蛮缠。”   陈芳折勉强消了气,笑着拍温冬阳肩膀:“你这事做得极好!给阳坡出了气,救了牛蛋,还给咱家挣了一碗肉回来,且让你二叔家的死小子也吃了瘪,我听完只觉心里痛快!一会儿我可得在饭桌上给你表表功,让大家都高兴一下!”   温冬阳欲言又止,本来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让阳坡知道也好,以后再出门小孩就不用担心被欺负了。   接着,温冬阳想到什么,好奇地问了黄莲婶子的情况,得知对方居然跟地主有过瓜葛,不由得震惊了一下。   苍天呀!她今天骂人时还拿地主举例来着,牛蛋听着没觉得难受吧?   主要这村子里向来藏不住事,大人们在家说闲话,孩子肯定也会听见,估计不少小孩都知道牛蛋他娘当过二奶奶了。从今天的情况看,那些小孩估计没少欺负牛蛋,肯定会拿这个事来攻击他,甚至让他在游戏中扮演被打倒的地主。小孩敏感,她今天提这个词的时候,说不定就会让牛蛋想起伤心事。   哎,好在经过今天这一役,以后应该没人欺负牛蛋了。   陈芳折不知温冬阳所想。   她看一眼温冬阳,再看一眼手里的肉,越看越欣喜。   哎,幸好冬阳成自家闺女了!   这丫头真不赖,知道护着自家人,又能扛住事儿,做事周全,还仗义!   再说她进门第二天,就给家里挣了一碗香喷喷的肉回来,可不就是家里的福星?   老二那小子坚持让冬阳进家门,真是难得干了一件人事啊!   美滋滋想了一顿,陈芳折就把温冬阳往屋里赶:“好孩子,快进屋去吧,妈再忙一会儿就能开饭,今晚咱都吃顿香的!”   目送着温冬阳进屋,陈芳折端着红烧肉走到灶台边,看见炖鸡的锅子,又忍不住露出个心疼的表情:“哎哟,早知道有红烧肉吃,那只鸡就先留着了,一顿两个肉菜,咱家过年时也不见得吃这么好!”   孟启看她一眼,难得接了句话茬:“额看,这都是上天的意思,咱就放开咥吧。”   陈芳折白他一眼:“啥上天的意思,明明是冬阳的意思。”   想了想,“也是阳坡的意思!”   说句不道德的,这事的起因还是阳坡被欺负后崴了脚,才有后面这一串事。   她们这也是发了坡难财啦。   哇,红烧肉!   哇,炖鸡!   阳坡和南湾盯着桌上的菜,看得眼都直了,连陈芳折叫俩人去洗手都没听到,最后一人屁股上挨了一下,才喜笑颜开地跑走了。   除了肉菜,热腾腾的玉米面窝头端上桌。   一家人迫不及待地把窝头分了,一边吃肉,一边拿窝头沾鸡汤和肉汁吃。   家里调料有限,炖鸡口味比红烧肉清淡许多,但温冬阳还是埋头吃得喷香。她尤其喜欢啃那窝头,只觉这沾满荤汁的窝头不比肉差到哪去,别有一番风味。   陈芳折知道这群饿死鬼吃的时候啥都顾不上,也听不进去话,所以等大伙都吃饱了,才悠悠地说了温冬阳的功绩,一群人自然又是一顿叫好。   孟星灿还表态:“下次再有这事你叫上我,我跟你混合双打那小子。”   温冬阳一听,觉得她俩不愧是搭档,还挺默契的,她下午也跟孟宏伟说过这个词儿。   再看阳坡,这会儿已经感动地说不出话了。   虽说中午那会儿,娘带着大家也替他出了头,但他心里的郁闷其实并没有消掉。   阳坡以前也被孟宏伟扒过裤子。但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压根不可能拿出来说。类似的事还有不少,喊外号也不是第一次,一天天的,他心里就也积了许多情绪。   被人欺负,最解气的法子就是欺负回去,如果只让对方嘴上道歉将这事揭过去,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这会儿,听到二嫂是如何揍了那孟宏伟,又是如何给他们起了外号,尤其是听到那句“大黑野猪”时,孟阳坡忍不住大笑出声,心里的郁气居然一扫而空了!   温冬阳心细,还补了一句:“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回头找个借口,让你亲自把他打一顿。”   孟阳坡的最后一点难受就也没了。   是他太坏了吗?嘿嘿,听到孟宏伟挨打,他竟觉得比吃炖鸡还畅快!   阳坡笑完,就认真地说:“谢谢嫂子,咱们不用刻意打他,如果他以后还敢欺负人,嫂子你再带我去教训他。”   “行。”   孟星灿又说今天给阳坡编了个新筐子,让他腿好了试试。   阳坡一听,更是幸福的没边。   有好吃的,有亲人的关心,还有人帮他出头,今天是啥日子呀,怎么比过生日还让人高兴呢?   虽不是生日,阳坡还是对着吃剩的鸡骨头悄悄许了个愿。   希望家里一直有肉吃,一直这么幸福。希望在意的亲人们都健康。   晚饭结束,一家人聊天消食后各回各屋。   明面上的小夫妻又可以过二人世界了。   期待了一天,终于能操作孟星灿的系统了!   “快来!”   温冬阳迫不及待地把孟星灿拉到了炕上,当着他的面,凭空掏出五颗巨型大白菜挨个摆在炕上。   见她急迫,孟星灿忍不住失笑,尝试将白菜收入自己的系统。   炕上的白菜一颗颗消失,孟星灿缓缓闭上眼睛。   温冬阳就在他旁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孟星灿睁开双眼,对她微微一笑:“成了。符合要求,可以注册商家。”   “上架的货物会被系统按进价收购,普通白菜的收购价是一毛一颗,你的白菜品质比较好,每颗两毛,现在咱们账户上有一块钱。”   看了一眼自己空间的升级进度条,确实多了一块钱进度。温冬阳稍稍有些失望。   还以为系统出品的白菜会值钱点,一颗两块啥的,这样就能直接赚够第一次升级的钱了。   不过没关系!能卖就是好事,反正她空间的菜熟得快。   孟星灿继续道:“我查了一下,赚到的钱不能提现,但可以在这个系统里买东西。“   “我们现在是1级商家,有一格货架亮起来了,上面有几件小商品,让我看看能买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有盐、味精、白面粉, 还有猪油。”   调料都是袋装,盐是350g,售价0.05元;味精50g, 0.05元;白面粉按斤卖, 每斤0.18元。   猪油可以选规格, 有一斤装、三斤装和五斤装,一斤装是0.65元,三斤1.8元, 五斤则是2.8元, 多买会有优惠。   一级商家能解锁的都是常规东西, 品类不多, 但都是刚需, 倒也不错。   以她俩目前的财力,真来什么大件也买不起, 就算能买起,也不好交代来历, 不如买点常规东西, 改善生活品质来得实在。   这个年代, 想买东西只能去供销社。资源有限, 大型供销社只在公社有。不过,供销社在每个生产队里都设了代销店, 是个类似小卖部的存在, 品类没公社的多,但能买到一些必需品。   孟星灿去代销店采买过,知道一些东西的物价,像店里的盐就是每斤0.14元,同等的350g盐就是0.098元, 几乎比系统的贵了一倍。   再说味精,这个年代,味精还没在国内流行起来,城里的餐馆或许会用,但村里还没见过,代销店还没得卖。   看价格虽然比盐贵了不少,但也是个稀罕东西。   代销店的白面粉倒是和系统一个价,但村里人日常不会在代销店买粮食,吃的粮基本都是工分挣的,有粗粮也有少量细粮。   额外买粮需要粮票,票比钱还难得。   猪油也是一样,价格差得不大,但因为属于荤东西,也要肉票才能买。   这年头各类票都珍贵,就算大伙得了肉票,也更愿意直接买肉吃,猪油就等年底队里分,再就是自家杀年猪的时候自己做一些。   近两年政策好转,家里可以有自留地,还能养几只鸡,每家也允许养一头猪。   不过,生猪收购有任务,队里集体养的猪要是不够指标,就要从各家收购。   所以,家家户户养的猪不一定能吃到嘴里,但收购也有钱和其它补助入账,倒也不算亏。   他们孟家是没有养猪的,一是照顾不过来,二就是食物比较紧巴。   别看这两天家里吃的不错,顿顿有肉,但这都是特殊情况。   平时家里的菜,小部分是自己吃的,大头都拿去还债了。   像平常人家喂猪吃的苜蓿叶、红薯藤、灰灰菜、蔬果皮啥的,放在孟家都是人的口粮,哪有给猪吃的份。   至于泔水,更不可能出现在家里。还有队里磨麦留下的麦麸,要给队里集体养的猪吃,也不会分到各家。   所以,就算孟家人想养,也是有心无力。   又说温冬阳二人坐在炕上研究货物。   孟星灿提议:“盐家里还有,但妈一直舍不得放,可以来一包,味精也来一包,猪油只够买一斤,剩下的钱再买一斤白面?”   这样花,东西买全了,钱还能余下几分。   温冬阳掰算了一下:“咱们账上虽然只有一块钱,但我空间种的菜每天都能收,卖到你那也算一笔稳定的收入,应该够咱们吃白面吃到饱了。但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在家里吃?”   孟星灿也沉默了,这倒是个问题。   这年代真是,干什么都束手束脚,有好吃的也不能随意拿出来。   不过也有好处,幸福变得很简单,只要能顿顿吃白面就满足了。   最后,还是温冬阳想了个点子:“要不就说我奶奶给我留了点嫁妆,藏在一个隐匿的地方,你到时陪我跑一趟,把那些东西拿回来,咱们先爽吃一阵再说。”   孟星灿觉得可以:“那咱明早辛苦一点,天不亮就出去,赶早饭前带东西回来。”   他想了想,又提议:“一斤白面有点少,要不咱们这次不换猪油了,换五斤白面和调料回来,等下一次卖菜的时候再买猪油?到时也能多买点。”   温冬阳没意见,比起猪油,她现在确实更馋白面。   唉,想她在现代的时候为了健康养生,吃饭还会特意少□□致碳水呢,没想到穿来这里,细粮也变成了难得的珍馐。   有人商量就是好。   两人达成一致,孟星灿很快把东西买好,只等明天一早两人出去再拿出来。   东西买到手,超市系统确定能用了,两人心里生出不少盼头,高兴地击了个掌,算是庆祝第一次合作愉快。   击完就准备睡觉,像昨日那样分睡在炕的两头。   正要酝酿睡意,孟星灿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对了,你今天不是说想上工?我帮你问了,那些轻松活肯定不缺人,想上工只能去地里。眼下队里要给春耕做准备,能干的就是修地埂、补塄坎啥的,我现在和大姐、娘她们就是干的这些。”   玉山县整体位于关中平原东南部,秦岭北麓。   他们所在的卫东公社却偏靠骊山南麓,大地形是半岭半沟,平整的地方也有,但是少。   这样的地势条件,雨季容易冲沟,旱季难又保墒。坡地、旱地、薄地都多,土壤也一般,肥力中等偏下,比起关中其他地方,种粮实在不够突出。   先天条件不行,就得在人工上多费心,春耕前的准备工作就显得十分重要。   像修地埂这些都是主力活,出力大,挣得工分也多,就是累,因为得挑土挖土拍地啥的。   陈芳折是补塄坎的,孟月行是清沟的,辛苦程度都差不多,只是待的地方不一样。   家里只有孟启没干这个。他前些年为队里修水库,把腿伤了,大队为了照顾他,给他单独派了个割猪草的活。   孟启手上动作虽然利索,但腿不行,挪地方慢,每日所得就有限,所以陈芳折总说他只能算半个劳动力。   种地算是温冬阳的个人爱好,她了解的东西估计比孟星灿还多,这会儿听见修地埂啥的也不陌生。   她也不怕活累,这两天喝了几滴灵泉水,她的身体素质在生产队说不准已经名列前茅了。   于是,她问孟星灿:“你干的是啥活?”   孟星灿:“修地埂。男女同志干这活分工不一样,男同志一般是铲土、挑土,还有修比较高险的地方。女同志主要负责补缺口、拍实梗面,还有砸小土块填缝啥的。”   看起来是男同志的活重一点,但其实各有各的累,所以工分都是一样的。   补缺拍梗听着没啥,得长时间蹲着,手上也得用劲,一直动,前阵子一个女同志有事没来,孟星灿临时去补她的缺,蹲得久了,站起来时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说句实话,不管前世今生,孟星灿都不太擅长纯粹的体力活,所以这些天他也在迫切地想办法转型。   他跟温冬阳说起自己的计划:“你知道我上辈子是修车的,穿过来以后也自学了一些修农具的技术。”   孟星灿本来的计划是去修农机。   但他打听了一番,整个公社的农机数量都少,修农机需要的人也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已经不招人了。   而且,孟星灿其实还没见过农机,并不知道它们该怎么修。   别看修车跟修农机都是摆弄机器,但毕竟不是一样东西,中间还隔着几十年,技术都变更多少代了,他学的那些未必能用上。   综上,修农机的念头只能暂时打消。   所以,孟星灿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大队的农具修理小队上。   这个修理队主要是给队里修农具的,以传统农具为主,例如锄头犁架等。   因为木制农具不少,修理组目前的队长就由孔水牛孔木匠担任。   除他以外,还有个副队长,早年是干铁匠的。再下面还有两个修理员,都是年轻人,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被大队长推荐过去做事。   孟家跟孔木匠关系不错。   孔木匠在扩房的事情上帮过他们,至今还欠着一笔人情债没还清,后面借还债的由头,来往过挺多次,两家人就混熟了,阳坡跟孔木匠的儿子山丘也很能玩到一起。   孟星灿手上有些真本事,没想过要走后门。他只想借着两家的交情,跟孔木匠搭上话,求一个表现的机会,然后用自己的真材实料争取到这份工作。   不过,计划容易,实施起来却难。   孟星灿叹了口气:“主要是孔叔最近太忙了,找不到人。队里最近不是整地嘛,需要一些石料来垫沟口,合适的石料咱们这没有,得从邻队那边拉。拉石头用的是咱们队里的牛车,石料太重了,车轱辘经常坏在半路上,孔叔就只能跟车一起运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空理我。”   温冬阳安慰他:“没事,好事多磨嘛。反正你身上有能耐,人又聪明,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孔叔既然人品不错,肯定也能识出你这块璞玉。上辈子,你在那么难的情况下都能出头,现在浑身本事没丢,还多了一世阅历,又有啥能绊住你呢?进修理队肯定没问题。”   孟星灿听完,许久都没说话。   安慰这种事,对孟星灿来说太过遥远。   别说安慰,在他短暂的一生里,连好话都没听过几句。   他待的孤儿院在一个偏远的小地方,没有什么人间真情,院长收养孤儿不是为了慈善,而是为了敛财。   院里隔三差五会有好心人来,捐款就不说了,交到院长手里后孟星灿就再没见过。   还有些好心人谨慎,只带一些孩子能穿的衣服和文具过来。人前,院长会把他们叫出去,笑眯眯把东西发到他们手里,但等好心人一走,东西立马就要上交。   孟星灿无意中撞见过一次,院长把那些东西倒卖给别人了。后面再有人捐东西,就有专门的人过来收。   那些好心人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人到底能贪婪到什么程度,竟然连蚊子腿那样小的利益都不放过。   孤儿院里,每顿饭都是有限的,抢饭抢不过别人,没人会帮他做主,只会冷嘲热讽说他没出息,不然怎么别人就能抢到饭?   于是,孟星灿就学会了制造矛盾。只要两个小孩在饭前打起来,他就能吃上饭了。   孟星灿从六岁开始捡破烂,但因为要跟一些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争抢,捡破烂换的钱不多,一部分用来给自己买肉包子改善伙食,剩下的一部分,他去废品站换了一些小学的旧课本,自学了一些知识。   十岁那年,他终于长高了一些,开始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挣外快。他没上过小学,但成功考上了一个初中。   因为九年义务教育,初中学费不算昂贵,孤儿院是不可能出钱的,他咬牙拼了命攒够了,终于坐进了明亮的教室。同学一开始欺负他,后来被他治了几次,终于老实了。   其实,孟星灿不是没感受过善意。   那一年他刚上初二,白天拼命学习,放学拼命挣钱,只想攒够上高中的学费,因为高中就没有义务教育了。   有一家面馆的老板让他在面馆帮忙,老板面冷心热,虽然不善言辞,不怎么跟他说话,但付他工资,每天晚上还让他在店里吃顿面。   孟星灿晚上也不回孤儿院睡觉了,就睡在面馆里,那个冷冰冰的地方终于在他记忆中淡去。   直到那天,他清早走出面馆去上学,被孤儿院长带着一群人抓住,将他带到车里,用绳子绑起来。   那是孟星灿第一次听到好话。   院长摸着他的脸说:“好孩子,长得这么漂亮,我帮你找了一户好人家,以后你就有亲人了,高兴吗?”   有人收养他是真的,却不是想让他当儿子。   那个自称爸爸的人进房间就要脱他裤子,孟星灿恶心得直想吐,还好他藏了把剪刀,找准机会猛地朝他裆部戳了一刀,然后逃跑了。   他所在的地方小,那人有钱,也许也有势,是货真价实的地头蛇。孟星灿不知道他能量有多大,出于谨慎,不敢在本地继续待下去,偷偷藏在货车里,连夜逃进了市区。   就这样,孟星灿进了一家修车店。等他在修车店站稳脚跟,就找媒体反映孤儿院的事,把那孤儿院给端了。   还有之前要收养他的人,也被孟星灿揭露,闹得很大。那人在当地小有名气,被孟星灿伤了根部,竟然也没打消歪心思,后面又收养了别的小孩,被闹大后锒铛入狱......   孟星灿眨了下眼睛,结束了短暂的回忆。   总之,温冬阳是第一个用好词安慰他的人。   只是单纯的安慰,想让他高兴一些,而不是为了从他身上谋取什么东西。   她安慰他的时候,竟然还夸他,不止今天,之前也夸过他好几次。   以前,也有人夸过孟星灿。说他能力强,夸他心机重,心眼多,狐狸一样爱算计人。哦对,到了新时代,网络用词流行起来,还有人夸他是绿茶吊。   像金子、璞玉这样的词,从没在他这种人身上出现过。   这会儿听到了,居然有些感动。   孟星灿很想说些什么,却莫名语塞,最后只说了声:“谢谢你。”   说完,就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巴掌:   人家夸那么一大段,你三个字就打发了?而且语气还那么生硬!   孟星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命里犯贱。   别人骂他,他很快就能骂回去,让对方哑口无言。别人算计他,他也能很快识破,后面算计回去。   可是,别人一旦给他好脸,他反而手足无措了。   温冬阳跟孟家人其他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待他好,是因为血缘关系,是因为之前那个“孟星灿”。   他穿来的时候,那个“孟星灿”也重生了,两人的魂魄在同一个躯壳里挤着。但对方不想留在这个贫瘠的年代,又走了,这具身体就彻底便宜了他。   可温冬阳这么善待自己是为什么呢?   他们只是合作伙伴,平时过得去就行了,就算说好要以姐弟身份相处,但她也不用随便一件小事就夸他啊......也许她生性爱说人好话?   是了,她也夸过阳坡,还帮阳坡出头。这么看,她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姐姐。   但她夸自己的时候,又可以听出来是真心的,不是哄人说话。总觉得跟夸阳坡不太一样?   ......可能她就是有天赋,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吧。所以,自己在她眼中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说起来,温冬阳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本以为她一直在学校里读书,会欠缺社会阅历,可她做事却很周全。人果然要多读书,读书能让人变聪明......   不知为何,满脑子杂七杂八的念头乱飘,孟星灿有些睡不着了。   温冬阳却不知他所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准备睡觉。   她是学社工的嘛,学过心理学和社会学,还去机构干过不少实务。   她同理心挺强没错,但很多话的确是随口一说,说别人爱听的话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善言结善果,恶语伤人心。   别人只要不损她的利益,多说几句好话结个善缘总是没错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起作用了呢?反正夸别人两句不要钱。   不过,在睡前,温冬阳又想到一件事,呼叫起自己的系统。   相比刚穿越的时候,现在的统子十分低调,轻易不会吭声。   一方面是温冬阳的生活已经上了正轨,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它操心。另一方面就是,它处于待机状态,只维持基本功能运行,可以节省很多能量。   但它还是尽责的,这会儿温冬阳召唤它,它立马解除了待机状态冒出来:【怎么啦,宿主同志?】   温冬阳问的是孟宏志的事:【我总觉得那人有些古怪。】   系统也见过孟宏志,见面的时候倒没看出什么。   不过,它可以确定一点:【对方身上肯定没有系统,也没有杀伤性的能量波动。】   换言之,没有金手指也没有异能。   温冬阳听了,稍稍放下心。没外挂就好,日后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就行。   还要早起,温冬阳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次日,天还没亮,温冬阳就被孟星灿叫醒:“走,出门拿东西。”   温冬阳迷迷糊糊坐起身,就被孟星灿萎靡不振的样子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你咋这么憔悴,昨晚没睡好吗?”   孟星灿含糊道:“有点吧,昨晚一直做梦,睡不踏实,估计是想着今天要拿吃的回来,太激动了。”   温冬阳忍不住笑出声,觉得孟星灿这人也挺逗。   活两辈子的人了,还像小学生似的,知道第二天要春游就睡不着。   孟星灿看见她笑,有些憋闷。   他总不能说自己琢磨她的话到三四点才睡着吧。现在不到五点,他总共也没睡多久。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每次熬夜的时候那么来劲,第二天醒来浑身难受就后悔了。   虽然笑了孟星灿,但温冬阳还是关心他的,很快就出去端了碗掺灵泉的水给他喝。   孟星灿年轻没错,但再年轻的身体也要好好维护。   他昨晚没好好休息,今天又要早起,回来以后,还要去地里干重活,温冬阳是真怕他猝死。   孟星灿的系统刚刚启动,她可不想失去这个绝佳的生活搭子。   孟星灿也领情,三两口把水喝了,精神果然恢复一些。   两人带了一个空布兜出门。   孟星灿对路比较熟,带着温冬阳出了生产队,在附近的坡上转了一会儿,就找了个隐蔽无人的角落,开始掏东西。   五斤白面并不算多,孟星灿将它从系统里拿出来时,面粉装在一个很有年代感的麻布袋里,袋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袋口扎着绳子。   孟星灿“咦”了一声,跟温冬阳解释:“放在空间里的时候,这袋面是咱们现代的那种白色包装,拿出来以后包装变了。”   他专门拿了个空布兜,就是想把面粉换进布兜里,没想到系统这么贴心,连包装也考虑到了。   温冬阳仔细打量一下他手里的面袋子:“这布袋子质量不错,等回家把面粉腾出来,还能用来装别的。”   孟星灿继续兑换盐和味精,本来是塑料袋装的,拿出来就变成牛皮纸包了。   “牛皮纸回头也能二次利用,糊个窗子或者多攒几张订个本子都行。”温冬阳道。   穿来两天,她也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两人将东西全部塞进布兜,斜背在孟星灿身上,然后往回走。一路望风观察,顺利避开人摸回了家。   这会儿,天才蒙蒙亮起。   他俩是算好了时间回来的,估摸着家里应该有人起床了,正好能配合演戏。   一进院子门,陈芳折果然正端着杯子在院里漱口,见他俩从外面回来,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不等她发问,温冬阳就快步走过去,将她推进屋里,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样子。   陈芳折倒也知道好赖,等进了屋就压低嗓子,紧张地问:“咋回事,你俩偷啥去了?”   温冬阳失笑:“不是偷。妈,以前我家里只有我奶生前疼我,怕我大伯对我不好,就私下给我攒了些东西,存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有些东西不能放太久,早上我跟星灿跑了一趟,从那里取了一部分回来。”   说完,就转头看向身旁的孟星灿。   孟星灿会意,打开身上的布兜,从里面掏出面袋子,并着两个油纸包递给陈芳折。   这时孟月行她们也起了,都好奇地围过来看。   陈芳折将两个纸包递给孟月行,自己拆开大布袋一看,瞬间被里面雪一样白花花的面粉晃到了眼。   “这是,这是白面?”   陈芳折吃了一惊,有些不确定。   想伸手指摸摸,又怕弄脏了这白花花的漂亮东西。   “是面粉。”温冬阳肯定道。   陈芳折仍是不敢信,又低头看着袋子。   实在是这面粉太白了,太细了,这才是真正的细粮啊!   温冬阳也是穿过来才知道,别看都是细粮,都叫白面,现在村里的白面跟现代面粉完全不是一个品质。   现代面粉是机械化的精加工,研磨过多次,麸皮和胚芽都除得十分干净,所以白的亮眼,粉质也细。   而这个年代的面粉,大多还是各个生产队自己磨的,磨的时候不会把所有外层都去掉,也不可能磨得那样仔细,所以大体是白色,细看还带着一点麦黄色,粉质也粗糙些。   “以前地主被打倒的时候,我去瞅了一眼,吃的面粉也不过是这样。”   陈芳折忍不住感慨,“不知道你奶奶是从哪里弄来的,老人家身上倒有几分本事。我想起来了,你奶奶以前还得过公社的劳动模范呢,确实是个豪杰人物!没准得了公社模范就有那些奖励?”   温冬阳假装困惑:“有可能。以前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家里也没吃过这种面,临终前她也只给我说了藏东西的地方,没再多交代什么,我俩过去拿东西的时候也被吓到了,那里还有几袋存货,怕拿着惹眼,我俩就只拿了一袋回来,回头多跑几趟过去拿吧。”   反正原身的奶奶已经去了,又不在一个生产队,死无对证。   温冬阳啥也不知道,她只是个继承老太太财产的懵逼孙女罢了。   陈芳折一听,更吃惊了:“就这样的好东西,还有好几袋呢?”   姑奶奶!冬阳她奶奶是有多能耐啊?   因着温冬阳是跟孟星灿一起出门的,陈芳折倒也没怀疑她说的是假话。   不过,这白面的品质实在是好过头了,让她心肝一颤一颤的。   陈芳折当即拍板道:“既然是老人留给你的陪嫁,我们就不动了,以后全给你做了吃。正好你体弱,有这些白面养着身体再好不过。”   她像是已经忘了温冬阳昨天还打过人的事,一心只觉得温冬阳体弱。   温冬阳十分感动但很快拒绝:“妈,这些面既然是我的,那我也有权决定它们怎么吃。”   “今天中午,咱们拿出两斤来做一顿面,剩下几斤就省着吃,跟别的粮食掺一掺也行。等我跟星灿把剩下的白面拿回来,咱们家在伙食上就更轻松了。”   陈芳折眉头一皱:“那哪行呢,你过门时,我们也没啥好东西给你,眼下还反过来吃你的嫁妆,听着多不像话啊?”   温冬阳眼睛一红:“唉,妈这是还把我当外人呢,我知道我才过门两天,还没融入这个家......”   陈芳折手足无措:“哎哎,妈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   这俩人还演上瘾了,孟星灿看不下去了,“妈你就吃吧,驴都得吃饱了上磨呢,你不多吃点怎么赚钱养家?今天你吃了冬阳的白面,以后再挣白面给冬阳吃不就行了?”   好不容易解锁系统买的白面,陈芳折不吃他还想吃呢。   陈芳折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才是驴呢!”   这场关于白面的拉扯终于结束,陈芳折许诺中午亲自下厨制作美味????面给大家吃。   又敲打了所有人,不准把这些事往外面说。   旁边,孟月行没参与这场战斗,她正专心看那两个牛皮纸包。   一包是盐,看着也比家里用的白细。   另一包却没看出名堂,她不由得好奇地问:“冬阳,这包是啥啊?”   温冬阳看了一眼:“是味精,这个我奶以前在家用过,是一种调料,做菜的时候放一点,菜就会变得特别鲜香。”   孟月行听了,眼睛一亮:“我能尝一下味儿吗?”   温冬阳:“当然可以!”   孟月行小心地伸出手指,沾了两颗味精放嘴里,表情一滞。   过了一会儿,她才楞楞地说:“娘嘞,还真是鲜呢,我咽口唾沫都跟咽鱼汤一样了!”   陈芳折倒是听过味精,笑道:“你锦霞婶子和满仓叔之前到公社上帮人做席面,那边的人就给她备了这个味精,她本来就是神仙手艺,用上那味精以后,菜简直做的跟国宴一样,当时吃过的人都说香,后面找她做席的人就开始排队了。”   孟月行跟孟星灿听完同时开口:   “妈,你当时也跟去公社吃到那个席了?”   “妈,你还吃过国宴呢?”   说得绘声绘色的,跟坐里面吃过了一样。   陈芳折忍无可忍,这次一人脑门上来了一下:“就你们话多!你妈没吃过又咋的,还不能听别人说两句了?”   留上两斤面粉中午吃,剩下的就掺进杂面缸子里,倒面的时候,陈芳折还心疼得紧:“哎哟,这么白的面,掺在咱家面缸里真是浪费了......”   倒完,布袋子和牛皮纸仔细收起来。   今早不吃杂面,昨晚的窝头还剩下不少,再搭上昨早没吃完的杂粮馍,热完就又是一顿好饭。   “你们淑兰婶昨天送了几个水煮蛋过来。”陈芳折把蛋给大伙一分。开春晚上凉,煮过的蛋放一宿也没问题。   王淑兰贴心,是数着孟家的人头送的蛋,人人都有份,也算是大出血了。   不过,昨晚炖完鸡,陈芳折也叫孩子们给她家送了一小碗,又照常给孔木匠那儿也端了一碗。   这些人情世故她还是很靠谱的。   馍跟鸡蛋没啥汤水,一家人就围着蹲在院里吃,左手拿馍,右手握蛋,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喷香。   温冬阳看着手里的煮鸡蛋犯了愁,她吃这种煮蛋的时候从不吃蛋黄,前世,她小时候吃蛋黄被狠狠噎过一次,从此这种凝实的蛋黄一入口,她就想吐。   可这年代食物金贵,鸡蛋也是难得的好东西,不能浪费......   温冬阳眉头微皱,先把蛋白啃完了,试探着咬了一点蛋黄,熟悉的味道和口感一冒出来,嗓子眼里就隐隐冒出酸水,她强忍着咽了口唾沫,才没呕出来。   总不好丢了,要不给别人吃吧?   可温冬阳在这方面脸皮还有点薄,不好意思让人吃她剩下的东西。   正纠结,蹲她旁边的孟星灿突然凑头过来,悄声问道:“你吃不了蛋黄?”   温冬阳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这么心细,居然能看出来。她轻轻点了下头。   孟星灿就把蛋黄从她手心里捏出来,塞进自己嘴里。   温冬阳愣住了:“你......”   孟星灿本来觉得没啥,不就吃她一个蛋黄吗?   他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没少从别人嘴里抢吃的,刚到修车店的时候他没钱,饭量又大,也经常捡其他人的剩饭吃。   有时修车店的人剩不下来饭,他还钻隔壁网吧里,找那些网瘾少年的剩饭。那些人不活动,小鸟一样的胃,叫的饭吃不了几口,正好便宜他。   吃剩饭,真的没啥!   但瞧见温冬阳的反应,孟星灿的脸莫名其妙开始发烫了。   “冬阳姐,我也吃过阳坡的剩饭呢。”   孟星灿丢下这么一句,起身喝水去了。   别说,这水煮蛋的蛋黄是真的噎人,给他噎的脸都烫了,难怪温冬阳不吃呢。   温冬阳盯着孟星灿的背影,心说一句“骗人”。   她没来两天都知道,阳坡从来不剩饭。他都那么瘦了,在家只有吃不饱的份。   孟星灿就算等阳坡吃完把碗舔了,也舔不到一点剩汤。   不过,她还是记下孟星灿的好意了。   但转念一想,她对孟星灿也不赖啊,好意一笔勾销!   一家人吃完饭,就准备出门上工。   陈芳折见温冬阳也跟着往外走,诧异道:“冬阳,大清早出门有事啊?”   她以为温冬阳要去拿剩下的白面,忙压低了声音道:“你那东西先不急着拿,等老二有空了再陪你一块儿去,你一个人走那么远,我可不放心。”   温冬阳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说要上工的事,笑着跟陈芳折解释:“不是拿东西,妈,我今天和你们一起上工去。我昨天就跟星灿说过,让他帮我找个活,我身体完全好了,有劲使不出,在家待着总觉得心里烧得慌,还是出门做事舒服。”   陈芳折见温冬阳说得坚定,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倒也没再劝,只问了一句:“那老二给你找的啥活啊?”   温冬阳:“我跟他一块儿修地埂去。”   “啥!修地埂?”   陈芳折狠狠瞪了孟星灿一眼,这小子,自家媳妇才大病痊愈,他就给人家找罪受。   但她转念一想,这会儿队里确实也没几个能干的活。冬阳去修地埂也好,老二也在那,能随时看顾着。   陈芳折还是挺信任孟星灿那张嘴的,有他在,断不会让冬阳被人欺负了。   “行吧,那老二你多看着点你媳妇,别让人累着。冬阳你也是,有啥不舒服赶紧回家,别硬撑,还是那句话,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温冬阳两人应下了。   一家人就一齐往干活的地方走,陈芳折先到了地方,剩下的人就继续前进。   很快,孟月行也走到了,给小两口道别,笑着说:“自从冬阳来了家里,家里的风水好像都变好了,往常我干一天活,总觉得浑身累,到第二天精神头也不大。可这两天我干活都变轻松了,干完也不累,就连晚上睡觉也睡得更香了......”   说完,孟月行意识到不妥:“哎哟,你瞧我这嘴,又搞封建迷信了不是。啥风水不风水,估计是冬阳来了以后,给咱家弄了许多好吃的,大伙才有力气干活呢。”   真好!托冬阳的福,中午回去又有香喷喷的白面条吃!   孟月行只要想想,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送走孟月行,温冬阳跟孟星灿继续走,中途竟然遇到了孟宏伟和孟宏志。   孟星灿低声道:“孟宏志也是修地埂的,不过是跟我在一起干活,应该碍不到你的眼。”   那边,孟宏伟也看到了温冬阳。   看见人的一瞬间,耳朵就开始疼了。   昨天,孟宏伟被温冬阳教训完,虽然怕,但心里仍有些不服气。   他觉得谁还没个哥哥撑腰了?于是回家找孟宏志告状,让他也去教训一下那温冬阳。   谁知道,他刚跟孟宏志诉完苦,孟宏志不帮他报仇就算了,居然还拍着他的肩膀,劝他不要跟人计较?还说那温冬阳说得对,好好干个正经事比啥都强。   孟宏伟听完委屈坏了,又偷偷哭了一场。   说来邪门,温冬阳那女人拧他耳朵的时候剧痛无比,他觉得耳朵肯定肿了,结果回家一看,耳朵完全看不出问题。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孟宏志打算以后绕着那女人走。   结果,他亲哥孟宏志完全见不得他好,晚上竟然又跟爹娘说了让他干活的事,娘一开始还不同意,被他哥拉进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就变了。   所以,今天孟宏伟就跟着孟宏志来上工了。   他虽然年龄小,但体格结实,做一些轻省活打下手完全没问题。   可孟宏伟万万没想到,温冬阳这个地主怎么也在这儿?   这鬼地方绝对不能待!   孟宏伟立马大声质问他哥:“你光叫我过来,咋不说阳坡他嫂子也在这边干活?我不跟你干了,我要去妈那边待着!”说完,就撞开孟宏志,野猪一样跑了。   “嘶!”孟宏志肩膀一痛,压根拦不住糟心的弟弟,只能看着他跑远了。   啊,他这操蛋的原生家庭!   孟宏志也很纳闷,他哪知道温冬阳会来,今天往前从没见她来过啊!   就算是前世,也没有这回事。那女人病秧子一个,每天躺床上都下不来,哪还能上工呢?难道这辈子因为他的缘故,病秧子身体变好了?   孟宏志仔细打量了温冬阳一番,还是那么瘦弱,脸上惨白,没什么气色,看着也不像没病了。   他就说么,宏伟是叫他那对拎不清的爹娘惯坏了,肯定是昨天中午给阳坡道歉,心里不服气,下午才找茬让自己教训温冬阳这个嫂子。   就宏伟那体格,温冬阳细手细脚的,还真能把他欺负了?就算真把他打了,又能有多疼?   温冬阳个病痨鬼,也没几天好活了,总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还有那个叫阳坡的小子,他没记错的话,应该也离出事不远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上辈子的事, 有很多孟宏志都想不起细节了,但孟阳坡毕竟算他堂弟,他记得就清楚些。   好像就在今年吧, 孟阳坡人没了。   孟宏志记得, 应该是槐花开的时候, 那孟阳坡贪玩得很,非要到一个险沟旁,爬到一颗歪脖树上摘槐花, 结果, 树枝突然断了, 孟阳坡就掉进沟里摔死了。   眼下是三月, 算一算, 也就再过一两个月的事了。   孟宏志觉得,他大伯一家其实也挺可怜的。虽然孟星灿后来靠着媳妇出息了, 可家里老的傻,小的非死即残。   这么看, 还不如他上辈子呢, 虽然没啥大的出息, 但一家人都好好活着。   活着, 在这个年代也是说难不难的事。天灾人祸,有时候躲也躲不过。   孟宏志记得, 村里应该有不少人因为各种事死了, 只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等等,不对!   他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上辈子,孟阳坡不是一个人去摘槐花的,村里还有个小孩跟他去了,和他一起爬的树, 两人一块儿摔死了!   那孩子叫啥来着?好像是个贱名......啊,想起来了!   叫牛蛋。   牛蛋倒不是啥重要人物,但牛蛋他娘是。   孟宏志记得,村里人都叫牛蛋他娘二奶奶,早些年因为偷了队里食堂的粮食喂外面的流浪儿,大伙都不待见她。   牛蛋死后,队里只有妇女主任王淑兰常去看她,偶尔帮衬她一下。   又过了不到一年,早年二奶奶救过的那个流浪儿居然来村里报恩了!   那流浪儿挺出息,进了公社的大供销社。   听说二奶奶没了儿子,就自愿成了她的干儿子,把一家人都接进城里住。   后面,还给二奶奶的闺女介绍了个供销社的工作。听说王淑兰关照过二奶奶,竟然也给她介绍了一个公社卫生院的活。   可惜王淑兰是妇女主任,走不开,就让她女儿去了。   这年代,卫生院和供销社都是好去处啊!   要是他爹娘能去那里工作......   有机会,一切还来得及钻营!   距离那个牛蛋摔死,还有一些时候,距那流浪儿回来报恩,更是还早。   自己不如从今天开始,跟那位二奶奶打好关系,等牛蛋死了,就让他娘多过去帮衬一下,说不定到时候,去卫生院的名额就能落到他娘头上呢?   孟宏志想得心头火热。   至于为啥不自己去?   孟宏志自然是有些看不上卫生院的工作,去了也不过是当个护理员,护理员不就是护士吗?哪有大男人干这个的。他现在一直在等待的,是孟星灿那个顶好的机缘。   倘若把那个争到手,到那时,权势滔天的媳妇有了,顶好的工作也就有了。   不过几年而已,他有耐心,等得起。   孟宏志想东想西,想的全是自己,就是没想过要救牛蛋和孟阳坡。   在他看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自己重生一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要是再去插手别人的命运,惹怒了老天爷,把他的一切收回去可咋办呢?   所以,人还是只能顾好自己啊!   这般想着,孟宏志开始上工了,一边上工一边想怎么跟二奶奶套近乎。   另一头,孟星灿也带着温冬阳去找生产队队长登记。   队长跟王淑兰是两口子,也姓孟,叫孟晓东,但跟他们孟家没啥亲缘关系。说来,生产队里姓孟的不多,除了他们两家和队长家,就再也没有旁人。   别看孟家沟大队名字带个孟,实际上却是各路逃荒流民构成的杂姓村,姓什么的都有。只是历史上曾经有个姓孟的名人在这里歇过脚,村名就叫起了孟家沟。   眼下是春耕前,干活哪儿都缺人,昨天孟星灿找队长问过缺,就算是给温冬阳挂了名,今天温冬阳再过来登个记,直接就能做活计工分。   登记完,孟星灿就把温冬阳带到地里。男女同志分工明确,不在一处干活,孟星灿就喊了一嗓子,让老练的女同志过来带温冬阳上手。   这年头,人都挺热心,很快就有几个女同志小跑过来。   孟星灿朝温冬阳眨了下眼睛,低声道:“让她们带你,我上工去了。累了就摸会儿鱼,没必要拼命,反正咱俩怎么都不愁饿死。”   温冬阳点头:“行,你快去忙吧!”她心里有数。   孟星灿说是要走,不知怎的又有点不放心。   他心道,温冬阳一个知识分子高材生,能适应这地里的泥巴活吗?   于是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特意选了个能随时看到温冬阳的地方,开始三心二意地抡锄头。   温冬阳不知道孟星灿的担忧,已经和几个女同志搭上话了。   其中一个女同志格外热情,其他几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就定下她来带温冬阳。   “温冬阳同志你好,我叫海荣。”   海荣身上有股爽快劲,主动跟温冬阳握了手,然后就给她讲要干的活。   地埂相当于田里的小堤坝,主要是拦水分界用。当地有句老话,叫“地埂修不好,庄稼吃不饱”。   整个卫东公社常规降雨都不是很均匀,建地埂可以蓄水保墒,防水土流失,保证土壤的含水量,后面种庄稼就能滋润些。   只是,冬日里有风蚀,有雨雪冲刷,春耕前又有农具在地里翻动,牲畜来回踩踏,旧的地埂就很容易塌坏,必须重新培土。   海荣给温冬阳发了个没把的铁锨,教她把周围的土拢到一起,垫高,再用铁锨背把土拍实:“这就完了。”   这活倒是不难,就是得一直蹲着干。   温冬阳看了她的动作,疑惑道:“这地埂下面不用垫些石头吗?”   海荣就说:“垫石头费工,还得专门搬,咱这普通的旱地平一点,没必要垫石头。”   说完,又指了一个方向:“咱们队里拉的石头,都是给那边补塄坎用的。因为那里有坡,不垫石头护脚,一下雨,底下就给掏空了。”   温冬阳笑道:“多谢海荣同志教我这些,耽误你这么久,你快去忙吧。”   海荣摆摆手:“嗐,这有啥。那我忙去了,你有啥事直接叫我。”   说完,就去一边干活了。   温冬阳也蹲下,拿起铁锨拨土,再将垒起来的土拍实,边拍边观察。   照她看,这样拍出来的地埂底部大概率是虚的,估计下两场雨就要塌了。眼下泥土是湿润的,说明前阵子肯定下过雨。这里的地埂说不准之前就修过,又叫雨给冲塌了。   这铁锨常规是用来铲土的,有些弧度,用背面拍地埂,实际接触面要比想象中小,压土并不均匀,干活效率也不算高。   温冬阳盯着铁锨,想起自己在农学院实验田里蹭课的时候,见过一个学生们自制的拍土板。   那是木板做的,大概小臂长,不到两掌宽,在板面上订一个把手,就能握着那块板子拍土,拍出来的土结实匀称,而且一次能多压不少面积。   那东西构造倒是简单,中午回去,可以托孟星灿给她做一个试试。   温冬阳继续拍土。   拍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个事。   她其实见过一种地埂,也是用土建的,但很结实。那种地埂不是直接垒土拍实,而是分层填土压实,先糊一层黏性强的沟泥贴底,再铺一层干黄土吸水定型,中间再混点烂草增加牵扯力,就这样湿土夹干土,一层层往上拍,最后梗收出来也是上窄下宽的,跟城墙一样,就很坚固。   只是,这样做的话,更繁琐,肯定会多花许多时间。   现在计工分都是看工作量,她要是慢工出细活,挣的工分恐怕比别人少得多。   那还要不要干?   当然要干!   真修那种松垮的地埂,心里憋闷不说,回头被冲垮了,又要返工,花费的工夫恐怕不比她仔细干活少。   而且,温冬阳对自己有要求,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尽力做到最好。   一时少计工分也没什么,她才给家里拿了白面回去。就像孟星灿说的,她俩怎么都饿不死。   温冬阳初来乍到,人微言轻,要把这些办法教给别人,别人肯定不会信。且她也想试一试新地埂在实际应用中的表现。   反正,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土地埂差了。   所以,她就专注干自己手头的活。   只要她地埂夯的好,后面总能看到效果,到那时,大伙就会主动向她学了。   温冬阳想清楚后,就开始一层一层铺地埂。暂时没有拍土板,她就用铁锨仔细地拍平。   旁边有几个婶子见了,就笑:“哟,瞧这女娃手上动作细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做鸡蛋糕呢!”   “这是谁家的懒货来地里磨洋工呢?一天下来,怕是连一个工分也挣不下吧?”   温冬阳也不跟她们辩嘴,只笑道:“我生了场病刚好,又是第一次干这活,手上动作慢,叫婶子们见笑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她客气,且看着确实瘦弱,那群婶子明面上就不说话了,只偶尔咬下耳朵。   倒是海荣听到了,跑过来安慰温冬阳:“没事,我看你铺得挺整齐,慢慢来,完全上手以后就做得快了。”   海荣是干活特别拼命的人,这会儿累得满头大汗。   温冬阳刚悄悄扫过一眼,发现她除了自己的活,似乎还在帮另一个女人做活。   那女人性子腼腆,居然还顶着个大肚子,看起来很快就要生了,居然也来地里干重活。   海荣顺着温冬阳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了然,凑到她耳旁低声道:“林翠姐她婆婆不做人,非让她大着肚子下地,我看不过眼,就偶尔帮她干一些。”   温冬阳心道,海荣倒是热心肠,做得也没错,可那林翠的婆婆见她每天大肚子下地,真能挣到工分,说不准更要逼迫她了。   但转念一想,那个婆婆肯定不会只在一件事上欺负她。不逼她下地,也会有别的,海荣这样做,起码帮林翠解了眼下的困境。就是她自己要辛苦了。   温冬阳就问了一句:“林翠姐那个婆婆的事,王主任知道不?”   王淑兰是妇女主任,这种事应该能管。   海荣叹了口气:“知道,还去做了不少工作呢,但也没办法,她婆婆对外人特别客气,每次嘴上应的好好的,一转头照样搓磨人。毕竟是人家的家事,王主任也没法时刻管着。”   什么事只要变成家事就难管了,就算是温冬阳以前生活的时代也一样。   有些事对陌生人干,可能是违法犯罪,对家里人干,就成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没法管。   温冬阳又问:“那林翠姐的男人呢?也看着他娘搓磨媳妇?”   海荣听了,脸色有些古怪:“这个还真不能怪他,他们家有些特殊,那婆婆不是只搓磨儿媳的,儿子也一样折腾。唉,林翠姐两口子性格都软,就叫人拿捏住了。”   那婆子让儿子干了三份工,白天干两样重活,晚上还得去看个仓库,完完全全当畜牲用。甚至生产队里的真畜牲过得还比她儿子强一点。   温冬阳听完也沉默了。   她自认见识不算少,但也没见过这种无差别攻击的反人类。那夫妻俩人善被人欺,像这样的情况,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立起来,但人的性格也不是一天就能改变的,这反而更难。   见海荣脸色不好,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干活累的,温冬阳拿出水壶跟她分了口水喝。   她今天的三滴灵泉还是老样子,一滴存着,一滴自己喝掉,最后一滴混进家里的水碗。   她水壶里的水就是从家里水碗灌的,也掺了灵泉,很有一些解乏的功效。   海荣接过水喝了一口,面色顿时好看不少,向她道谢:“多谢,你家水好像更清甜些,我喝完感觉心都静了。”   温冬阳笑道:“可能是你太累了,所以喝啥都香。那你帮林翠姐干活,不耽误自己挣工分吧?”   海荣摇摇头:“不耽误!我干得快,且我们家人少,我一个人就够养活全家了。”   两人说了几句,又各自开始干活。   温冬阳依旧是那样慢慢干,别人垒三道梗的功夫,她只拍出一道。不过,她的地埂平整有形,看着是比旁人做的好看。   一旁有婶子见了,又忍不住嘀咕:“一个土梗,垒那么好看有啥用?都是些花架子......”   专心干活,时间总是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中午。   孟星灿从坡上下来,叫温冬阳回家吃饭。   他一上午都在坡上观察温冬阳的情况,见没出岔子,也算彻底放下了心,下午他就准备埋头苦干,不操这个闲心了。   要回家,温冬阳就跟海荣打了声招呼,见海荣似乎不准备走,诧异道:“你不回屋吃饭吗?”   海荣摇了下头:“不了,来回一趟耽误事,有那功夫我又多挣半个工分。”   说完,就往地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杂粮馍就着水吃起来。   还真是拼命三娘啊!   温冬阳由衷佩服,跟孟星灿一道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温冬阳说了想做拍土板的事,孟星灿问清楚样式,说:“这个简单,一会儿吃完饭我就给你弄出来,你下午就能用上。”   两人走着说了会儿话,又遇到了孔山丘。   山丘手里拎着饭盒,看着又要给他爹送饭去。见他着急,温冬阳她俩也没多说,只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往家走。   终于回到家,她俩今天竟然是第一个到的,连孟启都没回来。   阳坡跟南湾迅速围过来,尤其是阳坡,窝在家里憋闷坏了,一见到人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温冬阳见俩小孩搬出来一颗白菜,准备摘了叶子洗,心思一转,悄悄跟孟星灿咬耳朵:“你去把两个孩子支开,我把那个白菜跟我空间里的菜掉包一下,咱们也尝尝灵菜是啥味。”   “行。”孟星灿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俩孩子拎进屋了。   温冬阳谨慎地盯着院门,防止有人突然回来,手上迅速把白菜抱到一边换了。   换完,她就坐在灶边撕白菜叶子,免得被小孩发现白菜长得不一样。   她撕了一大盆才停手,接了些水准备洗菜。   孟星灿突然大声咳嗽了两下,温冬阳听懂暗示,就放慢手上的动作。   果然,没几秒,阳坡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菜盆:“嫂子!咋能让你洗菜呢?我来洗就行!”   说完就开始洗菜。   洗的时候,陈芳折和孟启就回来了。   陈芳折洗完手就走到灶台边上。午饭本来是孟启负责,但今早得了温冬阳的白面,陈芳折就拍胸脯要给大家露上一手,做????面。   做面的面团不用发,但需要饧面。   因为饧面需要时间,陈芳折早上走前就交代阳坡,让他看着,快到中午就把面揉好、饧上。   作为穷人家的孩子,家里的活就没有阳坡不会干的,当然也包括饧面。   这会儿,陈芳折揭开盆盖子,看阳坡饧的面团,就夸了一句:“这面团饧得好!”   饧面前不止要和面,还有一道揉的工序。揉面有三光的讲究:面光、盆光、手光。各处不沾粉,这面就揉到位了。   阳坡显然揉得很好,面和盆上都很光溜,面团的状态也细腻饱满。   温冬阳看了一眼,也夸:“我看阳坡以后能当个白案师傅。”   阳坡低头羞道:“嫂子就别笑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陈芳折将面团放在案板上,搓成长条,又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取一块剂子用手压扁,再两手捏着两侧同时往外拉,等拉开一截,就猛地将中间甩长,狠狠甩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biang”声,如此反复,面剂子就变成了宽长条的面。   扯面也有手法,甩的时候用足劲,吃起来才能筋道。陈芳折所谓的露一手,也主要是露在这个环节。   真不是她吹,这村里扯面比她厉害的还真没见过。要是队里办个扯面比赛,她一定能夺得关中扯面王的称号。   陈芳折一条接一条地甩面,案板上不时发出“biang-biang”声,有传言说????面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因它又宽又扁又长,当地有些老人也爱叫它裤带面。   ????面并不是一种做法,而是指这种biang出来的宽形面条,关中地区还有一种驴蹄子面,也是因形似驴蹄子印而得名。   一条条宽面很快扯好,躺在案板上,等水一开,就下进锅里煮。   按道理,最好吃的做法应该是油泼面,但家里油不多,陈芳折只能退而求其次做汤面。   好在昨晚的鸡肉吃完了,鸡肉汤还存了一大碗,这会儿就加开水稀释了,变成清淡的鸡汤,也不算辱没这上好的白面。   面快煮好的时候,陈芳折把白菜叶倒进去,最后一起捞出来。面汤先留在锅里,饭后喝一碗,原汤化原食。   “端碗过来舀面!”   温冬阳她们排着队走过来,一人乖乖地舀了一碗,汤里再加点盐,加一点点味精。   当地人吃面喜欢配着生蒜吃。有说法道“吃面不就蒜,香味少一半”,孟家自然也是这么吃。   舀完面,陈芳折就给每人发了两瓣生蒜,大伙端着碗进屋,围坐在桌旁开吃。   面谁都吃过,可这样好的白面还是第一次吃。   好面粉真是不一样,煮完后满屋都是浓郁的面香,就连老太太杨玟乔今天都没心思捣乱,捧着面碗埋头苦吃。   “这白面粉真是神仙磨的,扯出的面这么筋道!”陈芳折大赞一句,吸溜着把宽面吃进嘴里。   孟月行也道:“鸡汤底也是真鲜,鲜掉舌头了!早上我尝那味精的时候就觉得妙,这会儿加在面里,更是十足的好滋味。”   她吃完一口面,又夹起一片白菜:“奇了,是汤鲜的缘故么?今天这白菜也是水灵灵的清甜。”   其他人听了,都吃起白菜,孟启说:“就是这菜长得好,不是汤的事。”   阳坡精准说出评价:“往常的白菜有股菜味,特别重,今天吃的这个白菜就全是香味,特别好吃!”   他忍不住猛吃几口,很快就将碗里的吃完了,第一次对菜意犹未尽。   温冬阳也低头啃了一口白菜。   空间的灵菜果然不一般,带着一股天然的甘甜。说起来,倒有点像固态灵泉水的味道,不知道有没有灵泉那样强身健体的功效?   三两口把菜吃光,温冬阳专心对付宽面,   又宽又长,只能夹起来一次啃一口那样吃。   她试着在吃面时咬下一口蒜。生蒜刚咬开时辛辣,很快又被面香味盖住,混出一种融洽的味道。到最后,蒜的辣味就变成了一种令人上瘾的爽感。对温冬阳来说,的确是种新奇的吃法。   还不赖。   吃完面,俩小的自告奋勇去把碗洗了。   孟星灿没忘给温冬阳做拍土板的事。   他先去孟队长家借了一个木锯,抽出家里一块废板子,据成合适的尺寸,然后切了一些木条拼成把手,钉在板子上,拍土板就做好了。   怕温冬阳用的时候伤到手,他把板子上的木刺仔细刮了一遍,又把所有尖锐的棱角打磨光滑,自己抓了抓,觉得没问题了,才递给温冬阳。   “这么快?你真厉害,帮了我大忙了!”温冬阳欣喜道。   “小事一桩,杀鸡用牛刀。”孟星灿这么说着,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来。   下午,孟家众人再去上工。   温冬阳用上新的拍土板,果然如虎添翼。干活的效率肉眼可见比上午提升不少。   海荣眼尖,第一个瞧见她的新玩意儿,立马凑过来看。   看了一会儿就看出门道,她蹲在温冬阳耳旁说:“这东西好,冬阳,你这是找谁做的?我也请他给我做一个去。”   温冬阳:“是......是我男人做的。我回头帮你问问,他要是有空,我让他也帮你做一个。”入乡随俗,对外这么称呼孟星灿,她还有点不习惯。   村里向来藏不住八卦,海荣倒是知道温冬阳退亲结亲的那摊事。   她也知道孟星灿,但没怎么打过交道。村里常有人说孟星灿是懒汉,海荣自己虽然勤劳,却从不这样要求别人,倒也不觉得什么。   只是,没想到孟星灿还有这种手艺。   海荣道:“那就多谢你了,我也不让你们白做,到时真做好了,我给你家送些鸡蛋去。”   上午说温冬阳闲话的那些婶子也看到这边的动静了,纷纷围过来,也要看那拍土板。   温冬阳都给她们看。   其中一人就说:“这板子是木头做的,比铁锨轻巧,拿着倒是省力许多。”   说话的,就是早上说温冬阳垒地埂是花架子的那个婶子。   虽然看不上温冬阳的地埂,但她却很认可这个拍土板。   婶子们纷纷问温冬阳是从哪得来的,得知是孟星灿做的,也说要找他做。   海荣见了,就帮温冬阳喊一声:“做的话也不白做哈,我要给她家送鸡蛋的!”   一听要送鸡蛋,不少人就哑声了,最后只剩两个人要做。   温冬阳就说:“我男人也要上工,做的话得省出时间才行,我到时帮你们问问他。”   她说话留余地,没替孟星灿乱应承。要是他不想赚这个外快,回头也好找借口拒了。   不过,温冬阳觉得孟星灿应该会接。他后面打算进农具修理队,做拍土板这个活能帮他积累一些群众基础,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丰富简历,到时再去跟孔木匠求职也更轻松。   看完拍土板,大伙继续埋头干活。   眼瞅着快下工,不远处的沟上突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温冬阳抬头听了几耳朵,原来是垫沟的石头用完了。   拉石头这事是孔木匠负责的,往常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今天却迟迟没见人。   没了石头,补塄坎的活自然也停下了,不少人都抱怨起来,觉得耽误了工分。   立马有人开始组织队伍,要去道上看看怎么回事。   一片闹腾中,温冬阳看见孔山丘哭着朝这边跑来。   孔山丘跟别人都不熟,一看见温冬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跌跌撞撞朝温冬阳跑过来,满脸都是鼻涕泪,朝她喊道:“呜呜,冬阳姐,求求你,求你找人救救我爹吧!”   “我刚站在路边等他回来,远远就看到他的牛车,那么大的牛车一下就不见了,连带着一车石头整个翻沟里了!”   作者有话说:   有小读者指正我醒面的说法应该用饧面,我查了一下长了个小知识,嘿嘿,分享给大家传统的面食术语确实是饧:意思是让揉好的面团静置一段时间,使面筋松弛、面团变得柔软有延展性。这个读音是 xíng(形)。而醒面可能是后来发展出来的民间通俗用法!考虑到关中是面食之乡,很早之前就开始流行吃面,而且陕西方言很神奇,现在还有很多字词其实都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读法。举个小例子:陕西人心绪烦乱时会说“瞀乱”,瞀普通话读音是 mao,方言读音是木(二声)而《楚辞·九辩》中就出现过这个词:怊怅恍惚不得,中瞀乱兮迷惑。其中瞀乱也跟陕西话是一个意思综上所述我觉得改成饧面确实更合适一些 第17章   孔山丘字字泣血, 温冬阳听着心里难受极了。   这会儿什么安抚都不顶用,最重要的是先救人,她也没废话:“山丘你别急, 我这就找人去救你爹!”   说着, 赶紧把孟星灿喊下来, 叫上刚组织起来要去找孔水牛的人,急匆匆往大路上去了。   孔山丘刚喊的声音大,不少人都听见了, 孟宏志自然也不例外。   听见牛车翻沟里, 他先是一愣, 很快就模模糊糊记起来, 上辈子好像确实有这事。   当时, 他也在地里干活,听到动静还跟过去看了, 那牛车上载满了石头,随车的人摔下去后, 就被石头砸了, 最后好像是一死三伤。   死的那个是村里的木匠, 剩下三个人虽然活下来了, 但也全都落下了残疾。   至于别的,孟宏志就记不太清了, 他跟那些人都不熟。   眼下, 听到牛车跟上辈子一样翻进沟里的消息,孟宏志反倒心中一定。   这说明,这辈子发生的事情,大的方向没有变,还是沿着上辈子那样走的。   那么, 日后那些机缘,他就能挨个争到自己手里了!   一旁,地里干活的人陆续听到消息,都跑去大路上帮忙了。   只有孟宏志老神在在仍待在地里,没有挪脚的打算。   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过去,也改变不了那一死三伤的结局,他不是神医。   更重要的是,这事从头到尾无利可图。   死一个木匠,在队里无关紧要,顶多空出来一个修理工的活,孟宏志可没兴趣。   只是,不过去一趟,终归不合群,日后万一发达了,这些都是话柄。   孟宏志想了想,还是放下干活的家伙,慢悠悠往大路上走去。   人命关天,温冬阳和孟星灿等人是玩了命跑过去的。   尤其温冬阳,她这会儿虽然外表不显,但实际体格倍棒,跑起来轻松就把一干人甩到了后面。   有个小伙吃惊地对孟星灿说:“没看出来,你媳妇能跑这么快呢!”   孟星灿随口扯道:“唉,以前她在家总被大伯欺负,她大伯每天追着她打,腿上就这么练出来了。”   小伙面露愤慨:“她大伯可真是不当人啊!”   孟星灿:“可不是嘛。”   牛车出事的地方很容易找。   温冬阳看见地面的土路塌陷了一截,就走到沟旁往下看,果然瞧见牛车躺在沟底。   大石头伴着牛车的断木躺了一地,有几个人被压住了手脚,这会儿正躺在地上不停“哎哟”。只有牛没被石头压到,但似乎也摔断了腿,侧着倒在地上哞哞。   温冬阳眼尖,很快发现还有个人被好几块大石头压在下面,一动不动,看着情况不好。   她心里一个咯噔,赶紧沿着沟壁往下走。   等落到沟底,温冬阳跑过去一看,稍稍松了口气:几块大石头压住了那人的身子,但没直接砸碎脑袋,也许还有救!   温冬阳转过头,朝沟上挥手,大声喊道:“快来人,这有个叔被压在石头下面,人快不行了!得赶紧把石头搬开!”   孟星灿几个年轻人跟她前后脚到的,听到她的话,也三两下跳进沟里,冲过来,齐心把石头搬开了。   石头一搬开,就露出压在下面的人脸,孟星灿眼瞳微动,低声道:“这是孔叔!”   他扑过去,伏在孔木匠身旁的地上观察后者的胸膛起伏,“人晕了,还有呼吸,不过很微弱,得快些送去卫生所!”   刚说完,孟星灿心里就是一沉。   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估计不好,孔叔伤势极重,没准送去了也救不回来......不管公事还是私事,孔水牛都是个十足的好人。   孟星灿从没见过他媳妇,他家里也没有老一辈,只有他一个当爹的。   孔山丘还有个妹妹,孔水牛一走,两小孩就要变成孤儿。   孤儿过的什么日子,没人比孟星灿更懂。   温冬阳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旁边蹲下,贴耳道:“孔叔还不一定没救,你先帮我把旁人支开,去救那几个压了手脚的人,然后再找人安排一辆牛车过来拉病号。反正不管怎么,人肯定得送去卫生所。”   孟星灿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她有灵泉的事。   他没主动问过温冬阳那灵泉的功效,只隐隐知道能提神醒脑,缓解干活的乏力。   见她这样说,难道灵泉的作用还要更神异些?   他信任温冬阳,这会儿也不再耽误时间,起身将周围几个小伙子拽走:“孔叔伤得重,只能送去卫生所了再看,你去叫个牛车来,你们俩跟我去帮剩下的人!”   孟星灿前世独自生活,倒也有些处理骨碎骨裂的经验。   他见有人搬开石头要挪动病号,立马上前制止了:“别动他,他的腿估计断了,快找几条窄木板来!咱们队有没有干净的纱布?”   有个姑娘开口:“队里的仓库有个小药箱,我这就回去取!”说完就跑了。   这年头医疗资源紧缺,大的卫生院只有公社有。   他们队里没有单独的卫生所,而是跟另一个大队合设了一个医疗站,位置在两个大队之间。   不过,队里倒是有个医药箱,没啥药,只存了一些碘伏纱布啥的。   毕竟,比起生病,大伙最常经历的还是跌打损伤。   不远处闹腾腾地忙起来,温冬阳这边彻底清静了。   看着孔水牛唇角的血,感受着孔水牛越来越淡的呼吸,温冬阳赶紧伸出手指。   她先帮孔水牛清理掉口鼻里的灰土,然后就强行撑开孔水牛的嘴,从空间提出两滴灵泉,滴进他嗓子眼里。   直到那两滴水从喉头消失,温冬阳才松开手。   她此刻庆幸极了,还好没把灵泉消耗干净,而是每天存下一滴,不然到这会儿,就真的只能干着急了!   不过,喂了灵泉水,也没法完全安心。   温冬阳刚穿来时,也处在一个濒死状态。   当时她一口气吞了三滴灵泉,彻底恢复了健康,但她其实并不知道,救活一个人到底需要几滴灵泉。   眼下,孔水牛的情况,从肉眼看,比她当时还严重,起码,她那时身体没受致命的外伤。   两滴灵泉真能够吗?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请保佑这些灵泉足够救回孔水牛吧!   她上辈子的父母就是意外事故走的,失去至亲的痛苦,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而且,孔山丘比她那会儿还小呢,处境甚至不如她,变成孤儿该有多可怜啊!   事情发生突然,情绪也一直起伏着,温冬阳一时就忘了,自己还能叫出系统,问问灵泉的功效。   她心里祈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孔水牛。   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时间似乎变得很漫长。   温冬阳也分不清到底过去多久,只觉得眼睛都有些酸了。   终于,她看见孔水牛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胸膛起伏也慢慢地,渐渐变大了,呼吸也明显起来。   太好了,情况开始好转了!   虽然人还没醒,身上的伤也不一定痊愈,但命应该是保住了!   温冬阳本来蹲着,这会儿心里终于定下来,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出了一头冷汗。   歇了一会儿,温冬阳就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给孟星灿那边帮忙。   她能做的都做了,再待下去也没意义。接下来就是等牛车来,把人送到医疗站去。   温冬阳救人,只是纯粹的想救人。   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逝去,也不愿世上再多几个孤儿。所以她压根没想过回报,也没想要谁知道。   再说,她的灵泉水是最大的秘密,没人知道才好。   孔水牛刚一直昏迷着,应该不知道她做的事。   且他人品还算可靠,就算隐隐察觉到什么,也不可能猜到灵泉农场这样的真相,更不会四处乱说。   温冬阳并不知道。   在她起身的时候,孔水牛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直到她走得没影了,才悄悄闭上。   孔水牛随车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走的都是这条路。   路不算宽,怕对向遇上别的牛车,他们是稍微贴着边走的。往常这样走也没事,但或许是车来人往让这路下面松动了,路面看着好好的,走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塌陷了一个坑。   若只是人踩空了还好,顶多摔进沟里。这道沟下面都是土,掉下去怎么都不会摔死。   可偏偏,踩空的是他们这辆拉满石头的牛车。   牛车一侧,直接就往沟里翻,车上全是重石头,往下掉了,十头牛也拉不住。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孔水牛刚意识到失重,下一秒就躺在了沟里。   接着,身上突然砸下来一股巨力,让他嘴里直接溢出一口血,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后来,他耳旁隐隐听到嘈杂声,却听不清。   他记得自己好像叫牛车砸了,却没觉得痛,反而像是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慢慢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孔水牛命格挺硬,从小到大,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小时候闹饥荒,他差点被父母吃了。   侥幸活下来后,被卖了,给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做儿子。   新爹给他起名叫水牛,这是分开的两个字,他爹是听村里老神婆说他命里缺水,希望他长得像牛一样结实,才取了这个名。   后来,村里发了场山洪,爹娘把他托举到最高最粗的一颗树上,家里就他一个活下来了。再后面,就成了一个老木匠的徒弟,学了手艺。   孔水牛性格不讨喜,人也长得丑,尤其是一双眼睛。   他是单眼皮,眼白多,眼窄细,翻眼看人的时候总显得阴毒。   有人私底下就说,他长了一双汉奸的眼睛。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看见他剥过村里一条黄狗的皮子。   孔水牛却知道,那条黄狗是被自家主人剥皮吃了的。   村里收成不好,但老狗忠诚,主人想吃狗肉不想背坏名声,就故意找人把这事安到了他头上。   孔水牛也没辩解,他其实不是很在意别人的话,也不会做坏事。   但他也有苦恼,因着那些说嘴,他讨不到媳妇了。   就算他有手艺,好多吃不起饭的人家也不愿把女儿嫁他,怕嫁过来两天就被他剥皮。   总之,他就这么剩下了。   直到有一年,北边闹大荒,有些外省逃荒的人就跑到了他们村里。   其中有个女人叫毛絮,孔水牛见她可怜,给了她几口饭吃,毛絮就说他是好人,要嫁他当媳妇。   之后,两个人和睦过了一段日子。毛絮还生下了一儿一女,一个叫山丘,一个叫山林。   生完女儿的第二年,北边情况好起来了,毛絮嘴上没说话,却选了一个早上,跟村里其他几个外省人一起跑回自己老家了。   孔水牛不知道毛絮家在哪,但他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毕竟落叶归根,人都想家。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毛絮,山丘和山林也没有娘了。   是了,山丘和山林没有娘了。   他俩的爹,也跟着牛车翻进沟里,叫石头给压了,快要死了。   他俩的爹是......   是自己啊!   自己要是死了,他俩就也没有爹了啊!   孔水牛终于从那段像是回光返照的往事里钻出来,想起了现实。   他不敢想,自己要是真的死了,山丘他们的日子会变成啥样。   没爹娘的日子他也经历过,所以,孔水牛不想死。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然而,孔水牛的意志是顽强的,身体却是脆弱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人,为啥会是肉做的呢?   要是人是铁做的就好了。   被石头砸上一下,顶多凹个坑,敲一敲,就平整回来了,是一条好铁了。   哪像他这个肉做的人。   被石头砸一下,骨头就彻底断了,凹着捅下去,好像戳着了脏器,他身上的各种管子都被扎破了,一直在体内涌水。   也可能是漏血?   孔水牛分不清了。   那么大几块石头掉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心脏好像也被砸扁了。   扁扁的心,还能跳么?   他不太清楚。   但他的魂儿,好像要从石头砸中的地方钻出去,流走了。   到最后,孔水牛的脑子越发迷糊,已经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山林......山丘......   他彻底失去意识了。   这次总该是真的死了。   。   。   山林......山丘!   假如意识能像人一样睁眼,孔水牛的意识就是这么醒过来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到处都破着,像是四面钻风的破屋。   突然,有一小股能让枯木回春的涓流,竟顺着他的喉管流下来,一边流,一边补着那破洞,落到他肚子里时不动了,向全身慢慢扩散出去。   扁扁的心脏似乎鼓起来了,开始有力地跳动。   体内流出的水,涌回了破碎不堪的各种管子里。然后,那些破管子也被补上了。   被砸断的碎骨头,回到了原处,断裂的大骨头,也自己接上了。   直到那股力量消耗完的时候,孔水牛浑身内外,只剩下胸膛的两大块淤青还没消。   他竟然......活下来了!   他这个肉做的人,被石头砸完,竟然也活下来了!   孔水牛中途意识清醒过好几次。   到后面,身上的致命伤几乎好全了,他就更是缓过劲来。   所以,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不是老天保佑,也不是靠什么钢铁般的意志,而是真有一个神仙似的人,帮了他。   有人往他嘴里滴了仙露。   他这么贱命的人,竟然也能喝上仙露么?   不过,孔水牛还有孩子,他贪心地想喝这个仙露活着。   大不了,这救命的大恩,就让他剩下的半辈子,做牛做马去还吧!   孔水牛想报恩。   从头到尾,他察觉到,一直在他身旁的人,就只有一个。   而这个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恩人并不说话,孔水牛没法从声音辨出对方的身份。   很快,他察觉到手旁擦起一阵风,恩人似乎要走了。   孔水牛虽然身上的伤好了,但遭了一场大难,这会儿仍是虚弱,于是强撑开眼皮,硬是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女娃娃。   那身衣服,他认识。   前两天队里的热闹,他也去看过。   山丘后面还跟他提起过这个人。   是嫁到孟家的那个姑娘!   孔水牛将温冬阳的背影牢牢印在脑子里,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不过这次,他只是睡着了。   从阎王手底捡回一条命。   他是真的累了。   队里没几个人懂医疗知识。   孟星灿知道的那些生活技巧,连医术皮毛都算不上,到这会儿居然也让他站出来成了顶梁柱。   见大家都听他的话。   孟星灿就指挥着人们给伤员止血包扎,将骨折的部分固定好。抬到板上,依次运上新的牛车,送往卫生所。   温冬阳就给他打下手,找机会,拿着水壶给每个伤员喂了一小口掺灵泉的水。   这个水稀释太多了,早上滴过的水碗倒还好,但中午添了一次水,灵泉含量就更低了。不可能让人立马好起来,但也应该能缓解一下伤员们的痛苦,不至于让人留下后遗症。   说来,她们自家也有个瘸腿的孟启呢。   温冬阳想过帮孟启治腿的事,只是,他那是陈年老伤,瘸了许多年头,总不能她刚进门没两天,立马就痊愈吧?   那也太邪门了!   温冬阳每天往水碗里稀释灵泉,就是考虑到这些。   她是想帮家里人,但只能缓帮、慢帮、优帮、有策略的帮。   喝一阵灵泉兑的水,孟启的腿应该就会慢慢好转,不会太扎眼。   不止孟启,日子久了,说不定南湾的哑巴和老太太的痴呆症也能痊愈呢?   到那时,家里人顶多觉得她有福气,让一家人都好起来了,也不会觉得她邪门。   喂完伤员,水就只剩下一口了。   温冬阳没忘了躺在地上的断腿牛,她蹲下身,悄悄让牛舔了这口水。   牛舔完水,似乎察觉到水的不一般,竟然使劲抬起头,很有灵性地舔了舔温冬阳的脸颊。   温冬阳心里一软,摸摸牛头。   唉,还真是万物有灵啊。   新的牛车来了,可惜承载力有限,拉完伤员,就坐不下几个随车的人。   于是,就只有温冬阳、孟星灿和一个最初到场帮忙的小伙子运送病号去卫生所。   剩下的社员就收拾残局,把坏的牛车弄上去修好,再想办法把瘸腿的牛拖上去。   一个老汉看着瘸牛,忍不住发愁:“这么大的个儿,咱们咋拖它呢?”   拖肯定要拖的,牲畜都是队里的重要财产,不可能说瘸条腿就宰杀了去。   其他人听了也觉得愁,纷纷出主意。   就在一群人七嘴八舌商量鬼点子的时候。   那头瘸腿的牛竟然打了个响鼻,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了!   不知是动物的内在构造简单些,还是什么,稀释后的灵泉水不够让砸断了手的人伤愈,却能让瘸了腿的牛恢复如常。   “诶?哎!”有个婶子瞧见了,赶紧推推自己身侧的人。   大伙一看,老牛得意地一声哞。   一群人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才有个大爷弱弱道:“唉,还得是牛皮糙肉厚啊,从沟上掉下来啥事也没有!”   “这牛也是幸运,所有人都叫石头砸了,就它没被砸到。”   “得嘞,老伙计,你没瘸就好,赶紧跟咱们上去吧!”   不瘸的牛倒是好办些,一群人连拉带拽,老牛自己也配合,很快就爬上了路沟。   “牛还好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就是希望那几个人也没事。”   这年头,胳膊腿残了,对家里的生活影响是巨大的。   只看孟启就知道了,劳动能力和收入直接砍半。有些家庭没几个能干的劳动力,没准一下就垮了。   “往中间走,别贴边,免得路突然垮了!咱车上还有伤员呢,可遭不住二次折腾了!”孟星灿朝赶车的小伙子喊道。   “我晓得呢!”小伙子也知道轻重。   驾牛车也有技巧。土路并不平稳,怕颠到伤员,不能驾太快,但怕耽误看病,也不好走得太慢,实在是难控。   好不容易看到医疗站,小伙子额头上都沁出了汗,好在最后平平稳稳把车停到了门前。   他大出一口气,跳下车来。   见他紧张的脸都发白,温冬阳就半夸半安慰道:“你手真稳啊!让我看,你驾牛车的本事在咱们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小伙子就挺高兴:“真的?不瞒你说,我还是个学徒,这是我头一次单独驾车,往常都是跟有粮叔他们一道,有老把式看我......”   温冬阳道:“头一次啊?我都没看出来。那你很有天赋了,我看你以后开个拖拉机都不在话下!”   孟星灿在旁边听到了,目光不善地横了那小伙子一眼。   这个愣头青,实在没眼色。别人名义上的老公站在这儿,他还和有家室的女同志不停搭话。   然后,扫了一眼温冬阳。   哼。   她倒是好,见了谁都夸。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世上就没有温冬阳觉得不好的人。   在她眼里,个个都是金子,是璞玉。   不是能做白案大厨,就是能当拖拉机大牛。   而他孟星灿算得了什么?修理队小工预备役罢了。   所以她那天说那些话,也不是真觉得他哪里好,而是把他当孩子哄。   心里别扭,倒也没耽误正事。   孟星灿进医疗站找了坐诊的老卫生员说明情况,然后走出来,跟小伙子和两个年轻的学徒一起,把伤号抬进医疗站里。   医疗站不大,伤号进去了,他们这种无关人员就有些站不下。   老卫生员在里面认真看伤员,学徒也跟着忙碌起来,温冬阳他们就先站在外面等,暂时没事做了。   孟星灿一闲下来,心里继续不得劲。   他向来是自己不好受,绝不独自憋着,一定也要别人知道才行。   于是故意板起脸,身上持续冒出低气压。   但他本来就不是爱笑的人,平时也差不多是这幅面孔,温冬阳并没发现他不对劲,她正忙着跟小伙子聊天。   小伙子名叫李保成,平时也在队里驾牛车,不过是帮代销店运物资的。   因为要进货,他就常常往公社上的大供销社跑,知道不少东西。温冬阳就跟他聊了几句,了解情况。   见他们聊得欢,孟星灿更觉得心堵。   他开口插了个话,很自然地参与到聊天里去,问那个小伙子供销社里东西的物价。   听内容没啥不对劲,只是语气较平时有些冷冰冰的。   温冬阳对人说话的情绪很敏感,这次很快就察觉到,孟星灿心情似乎不太好。   但她并不知道孟星灿这是怎么了,只猜他可能还在担心孔叔的情况。   于是,出于合作伙伴之间的情谊,温冬阳借口要跟孟星灿单独说话,把他拉到了一旁。   想起孟星灿说要把自己当亲姐看的言论,温冬阳很有人性地关怀道:“星灿弟弟,你还好吧?你放心,孔叔应该没啥大事。”   说起来,孟星灿已经好几次叫她冬阳姐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叫他弟弟呢。   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孟星灿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脑海:《别人名义上的老公》《有家室的女同志》现实:《星灿弟弟》孟星灿: 第18章   孟星灿被雷劈醒了。   他觉得, 刚才莫名其妙生闷气的自己好陌生,好像一个脑残啊。   当初说要把温冬阳当姐对待,是他提的。   只说当姐姐, 温冬阳难道还不够称职么?   她知道他想进修理队, 又是安慰他, 又是倾力救下了孔木匠,她对自己还不够好么?   可是,他又干了什么?   他和人家甩脸子, 生闷气, 白眼狼一样恩将仇报, 这还是人吗?   果然, 他孟星灿就是彻头彻尾的贱骨头。   人家对他说几句好话, 他居然因为人家不是真心夸赞而觉得憋闷。   他甚至还挑三拣四起来,觉得人家对自己说的好话, 不如对别人说的好听!   难道真要温冬阳狠狠骂他两句,才满意么?   只是, 孟星灿脑子想通了, 心却没有通, 不断冒出一丝又一丝发苦的酸涩滋味。   他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 只以为是自己矫情,很快又自骂了几句, 努力将这种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异样感压下去。   然后, 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孟星灿,当个人吧,对你的冬阳姐姐好点吧!”   闭了闭眼睛,孟星灿开口和温冬阳道歉:“对不起,冬阳姐......姐, 刚才是我情绪不太好,让你费心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不知为何,往常他叫冬阳姐都叫得很顺口,这次要叫时,却莫名觉得排斥、别扭。硬在后面多加了一个姐字才勉强舒服些。   大概是冬阳姐三个字太疏离了,但叫姐姐的话,就像是一家人,显得亲昵。   就跟阳坡一样,刚认识温冬阳的时候还叫二嫂,现在就是一口一个嫂子叫着,都是一个道理。   孟星灿那丰富的心理活动,温冬阳不得而知。   见他情绪果然好起来,倒也挺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就好,走,咱们去看看孔叔他们咋样了。”   三个人就走到医疗站门前朝里张望。   屋里,老卫生员正对孔水牛的情况啧啧称奇:“刚送来的时候,看你嘴角有血,我还以为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没想到检查完,只是胸前有淤青,胸骨上隐隐有些小裂口,但也没完全裂断。后面好好养着,很快就好了,短时间别干重活就行!”   孔水牛这会儿已完全清醒了,闻言就给老卫生员说了声谢。   他胸口的确还有些痛,不过不值一提。   其他几个病号伤的是胳膊腿,精神都还可以,这会儿就七嘴八舌,着急地问老卫生员:“大夫啊,我们这手脚啥情况,后面会残废不?以后还能下地干活不?”   他们的情况,老卫生员全都检查过了。   还算幸运,都没有粉碎性骨折,只其中两个人骨头被砸的有些错位,他就拆开夹板重新复位固定了一次,不算很难处理。   治完以后,几人胳膊腿上夹的还是来时用的木板。像公社的大卫生院可能会给骨折的伤员打石膏,但他们医疗站东西少,备的药都不全,就没那个条件,谁来都只能用木板。   伤员情况不严重,老卫生员语气也轻松:“都没啥大事,虽然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但是处理比较及时,后面只要好好休息一阵,不会影响你们干活!”   他又给几人开了两颗药,然后登记了他们的信息,到时直接报到生产队去,看病用药开销就从工分里扣。   几人听了老卫生员的话,喜极而泣,真的掉下眼泪来。   “哎,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呀!”   “嗐,我们家就我跟我媳妇两个人能下地,要是我倒了,家里可就日塌啦!”   老卫生员其实也挺庆幸的。   他水平有限,跟公社上的医生还有不小差距,不然,也不会只在这医疗站里坐班了。   要是这些人送过来情况不好,他还真不一定能救下来,到那时,只能转公社医院看伤,一来一回,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老卫生员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们队里是有人懂医么?我看你们送来的时候,表面创口没啥脏污,还用碘伏抹过,缠了干净纱布,手脚也用木板固定了。从你们的伤情来看,受伤后,应该没随便挪过地方吧?别看这些事小,就是因为这些小事做到位了,你们伤才没更严重,否则,还真能留下后遗症!”   几人一听,吓坏了,不禁又是一顿后怕。   其中一人回忆起来:“本来我躺在那疼得嗷嗷叫,还真有几个人要过来搬我,是孟家小子一声大吼把他喝住了,没让他动手,然后又叫人去取纱布和木板过来!”   另一人也叫道:“对对对,我的木板还是他亲手给我夹的!”   “幸亏孟家小子做事周全,不然我这腿就真的废了!”   “我记得他刚送咱们来的,这会儿人在哪呢?”   “在那!在门口站着呢!”   孟星灿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群人激动地叫进去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卫生员就问他处理伤员的手法是跟谁学的,孟星灿随口胡诌说自己小时候贪玩,跟村外一个爱打架的二流子学的。   二流子嘛,骨折也是家常便饭了,有些生活小智慧多正常。他上辈子就是二流子。   老卫生员见他没诚心说,倒也罢了。   屋里吵吵嚷嚷的,温冬阳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热闹,忽然察觉有束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顺着望过去,发现是孔水牛。   孔水牛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因他眼型特殊,笑起来有些凶相,但态度却很和善。   温冬阳就也回了个笑容,错开眼,两人默契地没做更多交流。   牛车事件的伤号们情况都不严重,不必继续留在医疗站。老卫生员很快委婉送客。   一群人驾着牛车回生产队。   村里人都在关注这事,一听说回来了,就跑过来瞧瞧情况。   一看,其他几个倒罢了,那孔水牛竟然是站着下车的,甚至还能在地上走两步,没事人一样,大伙全都惊讶坏了!   孔山丘更是一脸高兴地跑过去,在亲爹四周绕着圈看上看下。   要知道,当时牛车出事,所有人都看见孔水牛被大石头压在下面了,当时连叫唤声都发不出,都以为他不行了。   结果跑了一趟医疗站,他竟然还成了几个人里伤势最轻的?   反倒旁边几个曾被石头砸得嗷嗷叫的,情况看着还严重些,手脚都被包着,只能带着夹板一瘸一拐地走!   有人跑来问孔水牛。   孔水牛先摸了摸手边儿子的脑袋,然后才跟问话的人道:“我也不知道啊,当时掉进沟里,大石头一下来我就昏过去了,后面再醒来,就到医疗站了,大夫说只受了轻伤,我也纳闷呢!”   他自己都说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当时大伙以为他情况不好,都去救别人了,没几个人留意他。   最后,也只能猜测是孔水牛命硬,老天都不敢收走他的命!   一个老汉还煞有其事道:“当年水牛他爹给他取这名字是取着了!要我说,牛就是耐造,皮糙肉也厚。你们看,这回牛车翻进沟里,别人都伤了,只有两个牛好好地回来了,一个老牛,一个水牛!”   老汉的话乍听很有一些歪理,不少人还真听进去了。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村里新生儿的名字里都要带个牛字。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谈。   累了半天,温冬阳和孟星灿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一进门,陈芳折她们就担心地围过来问东问西,怕他们也伤了碰着。   当时牛车事故动静很大,大伙都去出事的地方帮了忙,但只有温冬阳两口子跟去医疗站了。   孟家其他人帮完忙,就回家备菜,到点儿了做饭,想着等她们回来就能直接吃上。   本来这顿要吃杂粮菜馍,但想到温冬阳二人出了力,肯定累得够呛,陈芳折就蒸了一锅玉米面馍,还在馍里掺了大半的白面,几乎算是白面馍了。   然后又把中午没剥完的白菜炒了,做个醋溜白菜。   只吃素菜,肯定没法犒劳人,可家里没肉,陈芳折就给他俩一人蒸了一碗蛋。   温冬阳她们进门的时候,饭刚做好,还没端上桌。   一家人正要从锅里盛东西,外面就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妇人,要给她家送菜、送东西。   是今天获救那几人的家属。   几个伤员一回家,就跟家里说了头尾,又说他们都欠了孟家的人情。家属一听,就赶紧带上东西过来孟家。   这年头,能帮家里保下一个人的劳动能力,比救命之恩也不差啥。   几家心里有数,倒也舍得下本。   一家是把精养的老母鸡炖了一只送过来。   另一家更是送了罐香喷喷的肉酱,家里杀年猪时自己做的,配面配馍都好吃。   还有一家条件艰难些,没啥好菜能送,就拿了家里男人的一双新布鞋来。也是压箱底的鞋,做好了一直没舍得穿,这会儿就给孟家送来了。   人虽然是孟星灿他们救的,但陈芳折毕竟是大家长,这些家属过来,也是她出面寒暄。   要不要收那些东西,最后就由她来拍板了。   她也知道这几家的情况,聊了一会儿,把菜都收下了,前两家人也挨个送走。   只剩下最后一家人的时候,看到那双布鞋,陈芳折坚决不要。   她们自家条件就不好,送鞋的这家人是难得比她们条件还差的。就算帮了人家的忙,收这鞋也总觉得心里难安啊!   于是,陈芳折推拒道:“秋收婶子,这鞋我们不能要,咱们两家关系多亲近,随手帮一把的事,咱们队里换了谁来都会帮,鞋你就赶紧拿回去吧!”   秋收婶子是今天其中一人的老娘,年龄挺大了,陈芳折都得管她叫声婶子。   秋收却不听陈芳折的话。   她儿子回来时都跟她说过了,今天的事,还真不是谁来帮忙都能行的!   要不是孟家小子懂行,知道给腿夹板子,人也不能乱挪,他那条腿就直接废了啊!   秋收就说:“我知道,你就是看我家穷,才拉不下脸收东西。但我跟你说,我儿子腿保住了,后面咋都能挣回钱来!这鞋你不要,我还非得给你!”   老太太说完直接耍赖,无师自通用了个踢足球的姿势,“嘿”的发出大力一脚,把鞋远远踢进屋里,然后转身溜了。   温冬阳见了,没忍住笑,悄悄跟孟星灿咬耳朵:“这奶奶的踢球技术,比咱们以前的男足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嘿嘿笑了。   人都跑了,陈芳折也没办法,只好进屋把鞋捡了,塞到孟星灿手里:“唉,秋收婶子也真是!老二,今天你出了力,这鞋看着又只合你的脚,给你拿去穿吧!”   “行。”   孟星灿看了一眼,这鞋是男人的尺码,温冬阳穿不了,也只能他穿了。   送来的那罐肉酱被陈芳折收起来,以后再吃。   炖鸡不能久放,这顿正好加餐了。   嘿,你说,这莫名其妙的,晚饭又突然丰盛起来!   毕竟是出了事故,刚在人家属面前,陈芳折也不好表现出高兴的嘴脸。   这会儿只剩自家人,看着桌上的菜,她就不装了,笑得嘴都快裂开:“哎呀,又有鸡吃了,还是只老母鸡!别人可比你们二叔大方多了,他个铁公鸡就只舍得送公鸡给咱们!我就说吧,自从冬阳来了,咱们家立马就好起来了!”   吃了几天好饭,家里从上到下面色都好看了!   温冬阳很是谦虚:“今天这事可跟我关系不大,都是阿灿出的力。我就是打打下手,这些菜也是沾了他的光。”   孟星灿今天做得很好,给那几个人上夹板出了个小风头,正好帮她转移视线了。   陈芳折听了,指着孟星灿就要开口:“嗐,这小子......”   华国家长一提亲生孩子,不管是谦虚还是什么,总是说不出好话,陈芳折自然也不例外。   她本来下意识就要损孟星灿几句,可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家里条件差,事情多,她跟老孟平时也没功夫管教孩子,只能自己尽量不做坏事,给家里树个榜样。   没想到,孩子们竟也一天天长大了,还都是良善的好性格。   眼下,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人却能一直和睦,这就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这样看来,上天待她们家其实不薄,很是留了些慈悲心肠呢!   不过,真要夸儿子,陈芳折也夸不出口,最后只能说一句:“老二挺好的。以后咱家人就这样做事,见别人有难,能帮了就帮一把,多积德,来日自己遇到难处,就也有人肯帮你。”   陈芳折发表完感言,扫了孟星灿一眼,却发现这小子压根就没听她说话。   这憨货傻坐在那里盯着桌子,两眼无神的,也不知在发啥瓷呢!   刚才那满腔柔情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陈芳折狠狠瞪了孟星灿一眼,语气又变得不善起来,一拍桌子:“行了,我也不废话招人嫌了。大伙动筷子吧!”   桌子一响,孟星灿终于回过神来。   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呢。   温冬阳刚当着大家面叫他阿灿,是有什么深意吗?毕竟她以前从没这样叫过他。   孟星灿从没觉得自己名字好听过,因为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最早他没有名字,在孤儿院里生活也不需要名字。   后面考上初中报道时,老师问他叫什么,他想到自己预习过的课本里有一句星汉灿烂,就给自己用了。   他的孟,也不是别人的姓,而是取了曹孟德的孟。之所以没姓曹,不是觉得难听,而是孟星灿了解人性,他觉得上初中后,姓曹更容易被同学取外号。   现在,听到温冬阳叫的那声阿灿,孟星灿就觉得,自己名字里的这个字莫名顺耳起来。   哎,幸好他当时没脑子一热,给自己取名孟汉烂,不然温冬阳叫他阿烂,就怎么都好听不起来了。   他想,后面要找机会跟温冬阳提一句,不要再叫他星灿弟弟了,太见外,叫阿灿就挺好。   她叫阳坡不也是叫的阳坡么?都是一个道理。   一家人吃完饭,就坐在一起说话,多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   陈芳折把刚才来家里那几户人的事挨个说过去,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温冬阳崇拜道:“妈,你知道的好多啊!”   陈芳折很是得意:“自然,咱们生产队就没我不知道的事!”   她这么一说,温冬阳莫名想起林翠,正要问一下她那恶婆婆的情况,外面忽然有人敲起院门。   陈芳折纳闷:“这么晚了谁还来家里?难不成有啥急事?”   在她们村,晚上不去别家做客是常识。大伙普遍睡得早,说不准人家就休息了。   她叫阳坡过去开门。   阳坡跑去把院门一开,看见来人,吃惊道:“水牛叔!”   孔水牛笑着走进来:“是我。启老哥、芳折姐,大晚上的叨扰你们了。”   他年龄比陈芳折两口子小一些,因两家关系好,就叫得挺亲昵。   没想到上门的是他,孟家人全都呆了。   陈芳折回神后赶紧过来迎:“他牛叔,快进屋坐着说话!我本来说要带几个小的去看你,但想着你今天才遭了事,去了也是添乱。本想等你身体好些再去,没想到你先亲自过来了!有啥事你叫山丘跑一趟不就行了,咋还亲自来?你这会儿咋样,身上还难受吗?”   她引着孔水牛进屋坐椅子,后者倒没推拒,在屋里坐下了。   “芳折姐,我不难受了,但有些事只能我亲自来。我是来跟你们道谢的,今天要不是你家好孩子来得快,把石头从我身上挪开,山丘他俩就再也见不到我这个爹了!”   孔水牛说着,心头涌上一股难受劲。   今天濒死的经历仍在他脑中不断反复,恐怕要好一阵才能忘掉。   “他牛叔,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大夫不都说了嘛,你这跟皮外伤没差,比另外几个情况都好呢!你快别瞎说了,山丘那孩子孝顺,以后你可有享不完的福!”   陈芳折安慰了两句,让孟月行倒了杯水过来。   孔水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稍微顿一下,很快又放下杯子。   他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来:“不说那些了,我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你家孩子救了我的命,以后你们再不欠我啥,我反过来欠你们的却一时还不清了,只能日后慢慢来还。”   陈芳折她们不了解情况,不明白为啥伤得最轻的孔水牛,反而对温冬阳她们两个最感激。   这会儿暂时也只当他是说客套话。   见孔水牛执意把袋子递过来,陈芳折就接了,打开看了一眼。   一眼看进去,就定住了。   孟月行好奇,也要凑过来看,却被陈芳折一手推开。   她将袋子口捏紧,赶紧要给孔水牛还回去:“他孔叔,这东西稀罕,我们可不敢要了,你还是快些拿回去吧!”   孔水牛还真把袋子接了,却没收起来,而是大剌剌打开袋口,让屋里人都看个清楚。   竟是一袋苹果!   她们生产队里没有苹果树,并不产苹果。且眼下已经开春,苹果向来是秋收的,存到现在的苹果可比刚收获时金贵多了!   见孔水牛面色自然,陈芳折反而皱眉了:“他孔叔,这是你难得存下来的果子,我们不能要。”   她特意在存字上咬了重音,还使劲给对方使眼色。   孔水牛却像听不懂人话似的,把苹果往桌上一放:“不是我存的,是我找渠道从外头弄来的。不值钱,就给孩子们吃着玩吧。”说完,也不等陈芳折再拒绝,转身就走。   他脚程快,三两步眼看就要走出院子,陈芳折忙拎起那兜苹果准备追出去,还没跨出屋门,就被温冬阳拽住了。   “妈,别追了,这袋苹果留着下吧。”温冬阳道。   温冬阳从不乱说话,她一出声,陈芳折就迟疑了,但仍是皱着眉:“冬阳,你还小,估计看不懂其中的门道,这个时节能从哪弄到苹果?你孔叔他这是......”   “投机倒把了,是不?”温冬阳低声说。   陈芳折一愣:“诶,你咋知道的?”   她没想到冬阳居然一下就想通关窍了。   孔水牛那袋苹果,肯定是投机倒把弄来的,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亲自送苹果过来,刚还故意把来历说了个清楚,让一家人都听到了,这是主动留了一个要命的把柄在他们手里啊!   眼下这年头,对这些事管的严。   投机倒把这事也不是谁都能干的,没干过的人就算被举报,也不会误伤。   但孔水牛他真干了啊!   要是有人咬定他私底下投机倒把了,上面派些专人下来查,肯定能查到东西。   到那时,孔水牛就直接完蛋了!   陈芳折想不通,非常想不通。   孔水牛是个本事人,他是村里唯一的木匠,现在又带着修理队,家里就俩孩子,小日子自然过得还不错。   他想报恩,其实有很多法子。可他现在来这一出,相当于把命存她们家里了,可以说,以后她们拿这事要挟他干啥都行,这这这......   温冬阳很理解陈芳折的想法,不知道内情的人,遇到这种事很难不懵。   今晚这事其实也在她意料之外。   不过,孔水牛确实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   他是知道了她救人的事,想报恩,又怕她不放心,就主动上门递了个把柄让她知道。   甚至他更大胆,怕她是新媳妇进门,不想其他人知道她救人的事,刚才说要报恩时,就没明说是她救的人,只模糊说了“你家孩子”。   然后,又直接将把柄留在她家里了。   敢这么做,孔水牛大概也是常年跟孟家人打交道,对其他人的性格十分了解吧……   到这会儿,家里人搞不清状况反而耽误事。   温冬阳决定认下救孔水牛的恩情,只是话术要换一换。   她想了想,说:“妈,孔叔中途确实出了一个事,别人都不知道。他当时被石头压住了,伤得倒是不重,我们把石头抬开后,阿灿带人去救其他人,只留我在旁边看护孔叔。”   “那时,我突然发现他呼吸不对劲,仔细一看,他口鼻里竟然全塞满了灰土,要不是我及时清出来,他很可能就憋呛死了。”   温冬阳也没说谎,她确实帮孔水牛清过灰。   陈芳折听完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事,难怪他刚那么激动。还是你细心,换了别人肯定看不到那鼻孔里有灰呢!”   她完全没怀疑温冬阳。   清理口鼻灰听着是个小事,但人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很容易就栽在这些小事上。   就说陈芳折小时候有个玩伴,早年家里条件不好,那玩伴常年吃的是玉米面糊糊、高粱面啥的,都没事。   后来家里稍微好起来了,过年的时候,她娘就说敞开吃一顿白面馍。   白馍蒸好特别香,她那玩伴没忍住,狠狠吃了两大个,结果,刚吃完,嘴唇子就肿了。接着,又浑身起疹子,不一会儿人就没了。   到现在,陈芳折都不知道,她那玩伴为啥吃俩白馍就死了呢?   村里人也不明白为啥,最后只能说是那丫头没口福。   陈芳折不觉得村里人说的话对。   但她从那时就意识到,人不一定是老死的,也不一定是咋咋唬唬死的,人是随时可能会死。   会小小地死,会悄悄地死,会没头没脑地死。   得知温冬阳救过孔水牛,陈芳折就不说话了,那袋苹果也交给她处理。   温冬阳数了数,一袋九个小苹果,她给家里每人手上发了一个,最后一个就用刀切成块分着吃。   怕大伙舍不得吃,温冬阳就补了一句:“抓紧吃,吃了把果核给我,我回头找地方埋了。孔叔信任咱们,咱也不能给他留下祸患啊!”   陈芳折她们一听,都觉得对,苹果藏在家里确实不好。   一群人立马开始紧张地吃,三两口吃完,就把果核递给温冬阳。   “酸酸甜甜的,这苹果真好吃啊!我从没吃过这样香的果子!”   阳坡美滋滋吃完,人都犯了迷糊。   他觉得自己那天跟鸡骨头许的愿望灵验了,这两天果然顿顿都有好吃的,而且吃得饱饱的,他身上都开始长肉啦!   “好吃归好吃,今晚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陈芳折不忘再敲打一次。   折腾一通很晚了。   明天大伙还要去上工,赶紧各自洗漱休息。   临睡前,温冬阳不忘去空间里收韭菜。   她把那颗留籽的白菜也摘了,打算明早给家里的自留地撒些白菜籽。   说起来,空间里的韭菜就是普通的菜,本是温冬阳应付土地空窗期随手种的,菜也是从地里拔的。   没想到,种进空间以后,那些普通韭菜居然基因突变了,繁殖力大大增强,长得青翠欲滴又茂盛,看着很是喜人。   不过因为长得太茂盛,一进空间,灵地活像是戴了一大朵绿色的假发,把温冬阳吓了一大跳。   温冬阳很快收完韭菜,她没法割,都是连根拔的,最后地里只留了几小把,剩下的就交给孟星灿卖掉,居然卖了十八斤。   一平米灵地,一茬韭菜,居然长了十八斤!   实在是非常恐怖的数字了。   系统按一斤一毛的价格收购了这些韭菜,孟星灿那边很快入账一块八,又能买不少白面,还能来罐猪油。   温冬阳算了一下:“眼下这一平米的地,种韭菜反倒比种白菜划算些。”能多卖点钱。   说到种,温冬阳又想起今天得的苹果核。   她的运气不赖,前两天,她刚想过要在空间种水果的事,今天就有机会了。   晚上那会,温冬阳让大家把果核给她,也是想种到空间里。   她试着往灵地里丢了一个果核。   系统很快提示说,一平米灵地只能种植一颗苹果树。不过,苹果树长出来只占最中间的区域,系统给温冬阳画了个圈,圈以外的地方还能种些韭菜啥的。   苹果树生长期相对慢一些,要七天才能长成。   不过,在长成后,每四天就可以收获一次苹果,这倒很不错。   温冬阳想起今晚吃的那个苹果,比她现代吃过的苹果小了很多。   果实不算红润饱满,但也不像没品种的本地果子。   温冬阳对苹果种类有过一些了解,猜测她吃过的这个,大概率是国光苹果。   说起来,关中是有名的苹果种植地,往后多年,洛川的糖心红富士都很出名。   但很多人都不知道,红富士其实并不是国产果种,仔细看名字不难发现,它原产地是樱花国。   这会儿国内还没引进,要等七十年代后,红富士才开始在国内推广。   眼下她们这里,大伙吃饭都还发愁,种地还是以粮食为主,苹果这样的经济作物种植不算多。   像国光苹果也是外来果,这会儿传入应该没多久,目前各处已经小规模种了一些。   这种苹果口味不如红富士,但有个耐放的优点,不知道经过她的空间改良,能不能变成更好吃的果种?   温冬阳思维发散,慢慢就想到她们孟家沟种粮食的条件其实很差,后面如果要转型,种一些经济作物不失为好的选择......   但眼下考虑那些还太遥远,她一个普通生产队员,下地工龄刚满一天,这些哪轮得到她操心?   还是先洗洗睡吧。   次日一早。   天还不亮,温冬阳就把孟星灿拉起来一起种白菜了。种完,又把空间里的韭菜换了几颗到地里。   等忙活得差不多,天也没完全亮起来。   孟星灿张嘴打了个呵欠,他昨晚又没睡好,犹豫着要不要回屋再眯上几分钟。   温冬阳却给孟星灿张开的嘴里灌了一口水,又给他堵上一个玉米面馍。   然后,她从空间掏出最后一颗白菜抱在怀里,拎起院子里的拍土板,就示意孟星灿跟自己往外走。   孟星灿把嘴里的馍扒拉出来,拿在手上,纳闷道:“这么早,咱俩干啥去?”   温冬阳头也没回:“去水牛叔家看看他的情况,顺便给你求个职。”   作者有话说:   孟星灿:什么?早起原来是为了我?胡思乱想系统启动!也幸亏孟星灿系统比温冬阳的低级,没开灵智,不能进行日常对话交流。否则哥们晚上睡不着觉肯定要骚扰AI:你帮我分析下,她对我的称呼突然变了是啥意思?她大清早不睡觉也要帮我求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怎么怎么......关于苹果品种的部分我查了些资料,传入年代推广情况啥啥的文里可能有些私设,大家不要当成正经科普来看 第19章   孟家在村东头, 孔水牛家在村西头,离得比较远。   路上,温冬阳就跟孟星灿说了, 有人想请他做拍土板的事, 然后又说自己的想法:   “我当时没把话咬死, 因为觉得你接那些活也不错,给水牛叔一说都是业绩。但现在计划不如变化快,咱们跟水牛叔有了更深的交情, 就算你履历是空的, 他肯定也愿意给你表现的机会。”   “不过, 拍土板还是要做, 你要能进修理队, 可以直接用队里的资源给大家做,这样一进队就能做上项目。拍土板造价低, 让队里出面肯定不收好处,就能帮那些婶子们减轻负担, 大伙过日子也不容易。而且拍土板确实能提高修地埂的效率......”   跟孟星灿说话比较轻松, 可以用些现代时习惯用的词, 反正他能听懂。   温冬阳考虑这么多, 倒不是全为孟星灿打算,推广拍土板这事对她也有好处。   而且, 她后面肯定还要做别的东西。修理队有孟星灿, 还有孔水牛,她想做什么都能肆意开口。   孟星灿却只觉得温冬阳确实想着自己,心里莫名美美的,嘴上也积极响应:“行,就按你说的办!”   说话间, 两人就走到地方了。   刚出门时还早,村里也没什么动静。这会儿天又亮了些,不少人都起来了,村里也多了几丝人气儿。   这个点上门刚刚好,不会扰了别人清梦。   温冬阳上前敲敲院门,很快听到有人跑过来,似乎在抬院门的木闸。   可抬了半天,门都没能打开。   温冬阳正纳闷,就听里面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这个门我打不开,外面的人,你先等等,我去叫我哥过来!”   孟星灿低声道:“应该是水牛叔的女儿山林,四岁的小萝卜头。”   温冬阳了然。   两人又等了一小会儿,门总算打开了。   孔山丘牵着一个小豆丁,一脸歉意地对他们说:“冬阳姐,星灿哥,让你俩等久了,我跟爹刚在屋里坐着没听到,只有我妹蹲外面玩,但她个头小,没法给你们开,只能进屋叫我过来......”   温冬阳笑道:“没事,也是我们大清早的叨扰了。”   她说话的时候,小山林就好奇地打量她。   孔山丘晃了晃妹妹的小手:“山林,快跟哥哥姐姐问好。”   山林倒也不怯,清声道:“姐姐好,哥哥好,我叫孔山林,今年四岁半,我家早上做了馍馍,你们快跟我进屋来,我请你们吃馍馍呀!”   小孩儿说话还挺流利。   想到俩孩子差点失去父亲,温冬阳心里多了些怜惜,对山丘笑了笑,又摸摸孔山林的脑袋:“山林真聪明,说话咋这么清楚呀?我们俩早上吃过馍馍了,就不吃你的啦。”   山林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那你们下回再来我家吃!”   孔山丘见温冬阳好像挺喜欢山林,就把妹妹的小手递到她大手上。   倒有点像现代主人招待来家里的朋友时,把小猫小狗抱来给朋友摸摸的感觉。   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事,孔山丘招呼道:“哥,姐,赶快进屋说话吧,站外面多累啊。”   说完就要引她们进去。   温冬阳应了一声,抬头一看,孔水牛也出来了,笑着站在屋前等她们过去。   孔水牛家的院子比孟家的宽敞,自留地却是一样的规格。   因着孔家人口简单,只有一个大人俩小孩,孔水牛白天又忙,所以地里只种了几样常吃的菜,没有孟家的丰盛。   孟家当初扩房子就是孔水牛帮的忙,他懂这个,自家房子也建得很用心,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都漂亮。   孔家灶台也是砌在外面,温冬阳见了,把抱来的白菜放在灶台的空处。   孔水牛看到就说:“你俩以后再过来,别拿东西。不然你带一样过来,我回头就带五样上你家回礼去!”   温冬阳一听,玩笑道:“我拿的就是家里种的菜,不值啥钱,一点心意而已。叔你要这么吓我,以后我见到你可得避着走了,你再来我家敲门,我们也装作没人,不给你开。”   孔水牛听完就笑了。   两人之间虽然已经有了过命的交情,可眼下却是第一次正经打交道。   温冬阳这丫头的性子倒很有意思。   本以为她性格良善,又年轻,在为人处事上会稚嫩些。   孔水牛本来都想好了,以后要帮温冬阳操心一下这方面,但现在一接触,他就察觉出来,温冬阳的交际能力,比他估计还强上几分。   不愧是有手段的能人,少年早慧,看来不必他乱操闲心了。   孔水牛绕过刚才的话题:“你俩今早过来,是有啥事要我做么?”   他说的是找他做事,而不是找他帮忙,这就是可以任人差遣的意思。   温冬阳没说话,看了一眼旁边的孟星灿,将手里的拍土板递给他,抬抬下巴。   又不是小孩了,总不能求职的事还让她这个当姐的出面吧?   星灿弟弟也该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了。   孟星灿接过拍土板,开口道:“水牛叔,是这样,你知道我这体格,实在干不动那些体力活。但我平日里看大伙干活多,自己也摸索出了一些修农具的法子。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进修理队帮两天忙?”说完,就把手上的拍土板递过去。   只是帮两天忙,先不提转正的事,避免对方为难。反正,他到时表现要是出色,自然会被留下。   孔水牛乍一听,以为孟星灿是想走他这个后门。   倒是不难。孟星灿昨天帮过几个人,做了件大好事。借这个理由给他换个活,说嘴的人也不会太多。   至于有没有修理天赋?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眼下这个年代,最缺的其实是学习的机会,很多人想学东西没地方学。   所以,只要有人愿意教,多少都能成点事。   他孔水牛难道做木匠比别人有天赋么?还真不一定。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木匠师父肯教他。   那么,他到时也可以手把手教孟星灿,教上一阵怎么都会了。   只是修个农具而已,又不是修农机,没什么难的。   这样想着,孔水牛接孟星灿递过来的拍土板时,一开始就没怎么上心。   但等拍土板到了手里,他用指头一摸,就愣住了。   孔水牛露出惊讶的表情,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他问孟星灿:“这是你做的?”   他是木匠出身,对木头做的东西,比对自己身体都要熟悉,所以一摸就摸出了门道。   这拍土板结构简单,并不是什么难做的东西,但越简单,才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基本功和巧思。   孟星灿做东西时也没啥趁手工具,就只有一把借来的小锯子。   他的手艺其实有些粗糙,但对木头的处理却很像样,但跟专业木匠的手法截然不同。   不像专门学过,倒像是自己摸出来的野路子。   这小子还真有天赋啊!   见孟星灿点了头,孔水牛直接拍板:“一会儿我去找孟晓东说一声,你今天就跟我进修理队!”   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孟星灿有些怕他要给自己走后门。   孟星灿这个人,难得有点自尊,他的全部尊严都在他的本事上。   在其他事上他可能不要脸,可能用手段,但关乎能力的事,他只想得到最真实的认可。   于是他说:“水牛叔,直接进修理队是不是有点仓促?要不我还是先去帮两天忙再说。”   孔水牛看懂了他的顾虑,他性子也直,干脆道:“你是怕我给你开后门?我要是真给你开,那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你知道,不然我咋还人情呢?”   孟星灿一听有道理,也不再纠结。   但他没忘了说拍土板的事:“水牛叔,这个板是冬阳想出来的,修地埂用可方便了,那些婶子们看到都说好,还托她找我再做几个。”   说完,他给孔水牛演示了一下用法。   拍土板构造很朴实,孔水牛本以为这是孟星灿随手做的木工活,没想到还是一件改良的工具。   他想了想修地埂那边的情况,很快意识到用这种样式的板子拍土,似乎真能比铁锨方便不少!   孔水牛就说:“这东西好,还简单。既然有人找上你,那咱们今天就直接去队里做,人多做得快,大伙也能快些用上。”   说完,又想到什么:“还有个事。本来你给人家做板子能换些好处,要是拿到队里做,那些好处就没了。你现在进了修理队,以后倒不缺那点东西,但咱不能让冬阳白出主意。回头我跟队长说一声,要是板子真能提高大家的干活效率,就给冬阳算工分。”   这倒是意外之喜,温冬阳笑着答应了,不过又问了一声:“水牛叔,你不再歇两天吗?伤都没好全呢。”   她的关心让孔水牛心里一暖,随后摆了下手:“不碍事,我有数。那运石头的事我是干不成了,但别的活都不耽误。”   他还开了句玩笑,“我这不是还多了个帮手么?真遇到啥累活,我就让星灿替我干。”   正事说得差不多,时间有些晚了。   来不及再回一趟家,只能直接去上工。   孟星灿今天不下地,要跟孔水牛去修理队,温冬阳打了声招呼,拎着拍土板一个人先走了。   来到地里,依旧是干修地埂的活。   海荣又提前到了,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了好一阵。   见温冬阳来了,海荣笑着跟她问了声好。   温冬阳就走过去,把队里要做拍土板的事给她说了:“这事让队里负责,我家也不用出力,到时你就别给我送鸡蛋了。你一天干活那么累,好东西还是留着自己多吃点,尤其是中午饭一定要好好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那天,她看见海荣辛苦干活一早上,中午就只啃了一个杂粮馍,吃的少就罢了,连菜也没一口。   这样下去身体哪撑得住呢?   海荣听了有些感动,虽然温冬阳来的时间短,但两人却很合得来。   她家里人口少,工分其实很够吃用了,只是有点不舍得。   海荣挠了挠头,有些心虚道:“我都十七了,还能长身体呢?唉,那我以后多吃一点就是了,免得让你操心我。”   又说,“拍土板虽不是你家帮我做了,但鸡蛋我还是照样给你送去。能说通队里做,你肯定也出了大力,我心里门清呢!不过我是家里鸡蛋存的多才这样,其他婶子那里可能困难些,但心里肯定也感激你,要是面上没表示,你也别误会她们。”   见她执意要送,温冬阳也没拒绝,只笑道:“我就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海荣知道她是开玩笑,假意过来给她捏了捏肩:“我胡说八道,你就饶了我吧!”   闹着玩了一小会儿,两人又各自开工了。   相比第一天来,温冬阳手上动作熟练不少,干活效率也提高许多。不过,因为多几道工序,她总体速度还是比别人慢。   之前,别人拍三条的工夫,她只能拍一条,现在她拍完一条后,别人也只拍了两条。已经是进步喜人了。   修理队那边的效率挺高,还不到中午,就送来了一批拍土板。   跟温冬阳同片区劳动的几个婶子最先沾了光,听说是温冬阳把做法交到队里,让大伙不要钱就能用上新的拍土板,婶子们对她都生出了实实在在的感激。   之前总嘀咕她的那个婶子名叫梁金央,此时就跟另一人说:“冬阳这女娃自己干活细,做的慢,其实也不耽误啥。她脑子灵,心又好,帮大伙把干活的速度提上去了,咱们不就能帮着把她的那份干了吗?”   另一个婶子撇了下嘴,倒也不惯她:“人家确实心好,不计较,把东西上交给队里,让你干活变快了。但你干得快跟她有啥关系?还帮她干,那你帮她干出来的工分呢?分给人家了?没分的话咋能叫帮?你这人可真是......”   分工分自然是不可能的,梁金央气闷,也不再理这个接话的,转头继续干活去了。   不管咋说,拍土板不少人都用上了。   这一用,速度果然大大提升。   一时间,地里的婶子脸上都是喜滋滋的,只有温冬阳略显忧伤。   唉,好不容易追上来一些速度,结果一朝又回到解放前啦。   没了工具拖后腿,她拍完一道梗的时间,婶子们又能拍三条了!   中午下工的时候,修理队那边又送来一批拍土板,这次,生产队队长孟晓东也跟着来了一趟。   他将所有修地埂的人聚到了一起,展示了拍土板的用法,又提了这东西是温冬阳的主意。   “温冬阳同志做得很好,想的这个法子,花小钱办大事,给咱们提升了不少工作效率,这就叫勤俭办社!大家都要向温同志学习,咱们队的条件是很艰苦,但没有条件,也可以用手头的东西创造条件,她这就是很好的例子!群众里面有智慧,劳动里面有办法!人多力量大,我相信咱们这些人里,有智慧的肯定不在少数,平时干活时也多想想。要是谁还有好点子,咱们能用的,用了真能提高效率的,落实后,我给提点子的人记工分!”   毕竟是生产队长,说话很有水平,大伙听完都轰动了。   不过,不是因为他说得好,而是因为那句记工分。   想点子也能记工分呐?   看出人们心思浮动,孟晓东提醒道:“有想法的人要想好了,自己先试过有效果,再来找我说。有句话叫实践出真知,别想出个空点子一拍脑袋就过来找我了,到时折腾半天用不上,耽误的也是你们自己的时间!”   这话一出,倒让一些本想随便混点好处的人退缩了。   见敲打到位,孟晓东就走了。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该是回家吃饭的时间,其他人就也陆陆续续离开,回去的路上还不忘讨论温冬阳靠想点子挣到工分的事。   温冬阳也准备回家吃饭,刚走出几步,远远的就看见孟星灿往这边来了。   修理队到她这也不顺路,这是特意过来接她的?   孟星灿确实是专门来接温冬阳的,他今天不在,温冬阳只能一个人在地里上工,他有点不放心。又想着她中午一个人走回去有点孤单,干脆就过来了。   不过他也没解释,只问了温冬阳那些新拍土板的使用情况,温冬阳就如实说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孟星灿还说起自己过来时路上遇到的事。   “我遇到孟宏志了。那家伙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直愣愣走在路上也不避人,一路上撞到了好几个人的肩膀,被人不停地骂。”孟星灿说着有些幸灾乐祸。   他一开始就不喜欢孟宏志,后面跟温冬阳搭了伴,就更不待见他了。   温冬阳也有点搞不懂孟宏志这个人,总觉得他脑子好像不太正常。之前,他看她们的眼神老是古怪得很,叫人心里很不舒服。   于是,她提醒孟星灿:“你以后看见他时避开走,我以前看那种社会新闻上说,像这种行为异常的人,说不准是精神出了问题,哪天突然暴起,打人杀人都有可能。”   孟星灿一听,认真答应了,他现在还是很惜命的:“那以后咱都避开他走,我也一直觉得他脑子有病呢。”   用当地的方言来说,就是孟宏志的脑子有麻达。   “嘶,疼死额咧!你脑子有麻达吧?这么大人咧,走的时候不看路?”   又一个老汉被孟宏志给撞了,揉着肩膀唾骂着离开。   孟宏志却毫无所觉,继续放着空往家里走。   他现在没空跟无关紧要的人计较,他在想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孔水牛,为啥还活着?   还有其他几个本来要落下残疾的人,竟然也不残了!   第二点还可以理解。   孟宏志去问过一嘴,那些人说是孟星灿过去了,帮他们手脚夹了木板。   上辈子,孟星灿应该没在这件事上露过脸,这辈子会过去帮忙,大概率是温冬阳那女人的缘故。   温冬阳那女人他也了解,向来有些伪善。   上辈子嫁给他的时候,她自己身体明明都不行了,还总要劝他平时对旁人好点,能帮的人多帮一帮。   孟宏志总觉得,温冬阳估计是想借自己的手,替她行善积德,好让她快些好起来。   这辈子轮到孟星灿了,他倒是挺好拿捏,肯听温冬阳的话。   要不说孟星灿上辈子当小白脸如鱼得水呢?确实也有些哄女人的本事!   不过,孟宏志觉得,孟星灿身上也有些可取之处。   以后遇到那位领导千金,他也要学会放下身段哄人开心才行。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做的比孟星灿强!   不过,说那些还早,眼下有件事,让孟宏志很在意。   就是孔水牛活下来的事。   再能耐的人,也没法让一个本来要死的人活下来,也只有神仙才能做到这些。   孟宏志觉得,孔水牛能活,肯定是受到自己重生的影响。   让自己重生的那个神仙,也顺手帮他改变了本来要死的命运。   这种猜测,让孟宏志觉得心里很是憋屈。   按道理,他也算是那孔水牛的救命恩人了。可惜重生的事不可能跟旁人说,他带给对方这么大的恩情,却没法要求对方报答。   这种感觉,简直比亏了工分还难受啊!   还有一个原因,更是让孟宏志感到不安。   他怕自己重生带来的改变不止这一件事,万一许多事都变了,那他还能顺利得到设想中的那些机缘吗?   就说最近的一件事,牛蛋还会不会死?   他要是不死,后面再去帮衬二奶奶也没意义了。先不说那个流浪儿还会不会认她当干娘,就算还认,没有雪中送炭的那一出,去卫生院的机会也不会落到他娘头上。   所以,孟宏志现在心里很焦灼。   他迫切需要再来几件事,验证这辈子的变化。若是真有很多偏差,他也该提前做些打算了。   他闭上眼睛,使劲回忆起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村里这个时间段,还出过啥意外没有?   或许是上天眷顾,还真让孟宏志想起一件事来,最迟不过十天,应该就能看到结果。   孟宏志的心暂时定了定,准备回家吃饭了。   一切就等那件事发生后,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温冬阳他俩也回到家,准备吃午饭。今天中午吃的是荞面饸饹。   荞面饸饹是地方特色食物,其实也属于面食的一种。   用七成荞麦面和三成麦面或杂粮麦面掺在一起,和面饧面,融出一种荞面团。   然后用一种叫饸饹床子的木制器具,把荞面团压成一把细细的面条。   孟家条件不好,没有饸饹床子,孟启就带着面团上队长家,借他家床子压了饸饹再带回来。   这会儿吃饸饹,讲究一个酸、辣、香、热。   一般是做成酸汤的,家里宽裕,就再来一勺油泼辣子,加点素臊子或肉臊子,撒点葱花,趁热吹气,美美往嘴里吸溜一筷子,保准一口上头!   孟家做的饸饹,浇头加的是昨儿别人送来的肉酱,也就是肉臊子,再掺了点蔬菜碎,也算是荤素搭配了。   荞面的香味儿搭着醋汤的酸劲儿,就着馋人的臊子,吃上一口,瞬间就能发出一身幸福的热汗。   一上午干活攒下的乏劲儿,就随着这些热汗慢慢散去了。   等吃完剩下的饸饹,再慢悠悠喝光碗里剩下的汤......   孟启将空碗猛地放在桌上,满足地吼出一声:“嘹咋咧!”   饭后,一家人又是围桌闲谝。   早上一起床,小两口就没见人了,这会儿陈芳折终于逮着机会问:“你俩大清早哪儿去啦?”   孟星灿进修理队的事,还没给其他人说,眼下正好一说:“冬阳带我往水牛叔那跑了一趟,以后我就在修理队干活了。”   陈芳折一听,也以为他是走后门进修理队的,忙说:“你牛叔虽然欠了冬阳的情,但咱们也要有分寸,别一个劲逮着人家薅。眼下你都进去了,我就不说啥了,日后就好好跟水牛叔学......”   还是温冬阳笑着帮孟星灿说了话:“妈,这次还真不是走后门,之前我不是让星灿做的拍土板吗?水牛叔觉得他确实有木工天赋,还让他带着修理队又做了两批拍土板呢。我们那边修地埂的现在都用上啦!”   孟星灿也说:“这次多亏冬阳让我做的拍土板,我才得了进修理队的机会。冬阳还让队长当众表扬了,队长还给她这个主意算了工分呢!”   见他俩一个护着一个说话,陈芳折觉得还挺好笑。   不过,这说明小两口相处和睦,感情好,她这个当娘的也乐意看到。   陈芳折就顺着孟星灿的话头继续说:“那咱冬阳也太出息了,刚下地两天就做出了成绩!你那拍土板刚出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还以为做着玩呢,没想到真让队里看上了,铺开用了,还记了工分!”   孟月行也说:“难怪我回来的时候,跟人打招呼,看他们都在说要想点子,就是因为冬阳这个事吧!”   温冬阳点点头:“是啊,大姐你也是清沟熟手,空了可以想想有啥好主意,说不准就挣到工分了呢。”   孟月行摆摆手:“嗐,我这脑子哪行呢?都干了多久,要能想早该想到了......”   温冬阳想了想,尝试引导她:“清沟的活,主要是清里面的草根、石头和淤泥啥的,对吧?”   “对。”   孟月行点头,“我们清的是田间的排水沟,每次下完雨会冲来很多脏东西,容易堵沟,排水就也不通了。”   温冬阳就说:“那你们每次清沟,都得从头到尾的清理吧,一直弯腰起身怪累的,要是有啥东西,能把沟里的脏东西聚到一处去就好了。这样,你们每次只用把那一处地方捡干净就行,估计能省不少力。”   孟月行听了若有所思。   下午又去上工。   因为拍土板的事,其他婶子都对温冬阳很和煦。   只有那梁金央在一开始得了拍土板时,自顾自说了几句温冬阳的好话,说完却叫人怼了,心里憋闷,迁怒了温冬阳。   后面还听说温冬阳靠这个主意挣到了工分,这会儿就又忍不住说起酸话来。   “哎呀,要我说,做人啊,还是得踏踏实实的,把手头的活做好才是最要紧的。人这一辈子能想几个好点子啊?只靠这个赚口粮,过不了几天就要饿死咧!”   “地埂这东西,光好看有啥用?伟人都说过的,反对形式主义,做地埂也是一样,中看不中用那是万万不行......”   温冬阳并不理她,继续拍自己的地埂。   还是海荣看不过眼,怼过她几次。梁金央见温冬阳不吭声,慢慢就觉得没劲,面上也不怎么说了。   温冬阳跟海荣的关系彻底亲近起来。   海荣也是听劝,早上被温冬阳关心过,中午难得回家吃了顿饭,还多吃了一个馍。   她没忘了答应过温冬阳的话,饭后还到孟家送了一兜鸡蛋,温冬阳领情,下午也与她分享自己的水喝。   海荣仍是在帮林翠干活,但林翠性子腼腆,不怎么说话,温冬阳与她仍只是点头之交。   不过,林翠也算知恩,会悄悄给海荣做些东西,比如鞋垫啥的。   见海荣跟温冬阳走得近,林翠下午还给温冬阳带了一双鞋垫,温冬阳没收。   有接触之后,温冬阳也和林翠说过几句话,发现她居然是外地口音,对她的好奇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她打定主意,今晚回家一定要问问陈芳折,林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事。   作者有话说:   嘹咋咧是陕西方言,意思是“美得很!”“好极啦!”,嘹就是“好/美”,咋咧=扎咧,是关中方言的固定后缀,表示最高级,如果说“热扎咧”,意思就是热死啦!关于嘹咋咧,现在网上最常用的就是这三个字,甚至部分官方文旅宣传可能也用的这三个字。但我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正确的写法可能是这三个字:嫽扎咧。主要区别在这个嫽字上。这个嫽是古字,诗经里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其中僚就是通“嫽”字,意思是说美人很漂亮,所以是女字旁。理论上用这个单人旁的僚也可以,好像都比口字旁的有依据一些?不过,西汉杨雄《方言》中提到过女字旁的嫽:“嫽,好也”,只从资料来看,还是嫽的可能性最大。 第20章   温冬阳细细拍完地埂。   她的地埂垒得很结实, 但也有个问题。假如来一场大暴雨,地埂不会被轻易冲塌,但是会堵水, 堵水太多, 就又有了被冲塌的可能。   所以, 为了进一步降低隐患,她在每条地埂侧边留了一道极窄的泄水槽。   正常下雨时,这个槽不会影响地埂存水, 但若是下起暴雨, 水槽就能将积水泄掉一部分, 让梗内的积水一直处于稳定的量, 缓解地埂承受的压力。   下午的工作很快结束, 孟星灿这次没来找她,估计还在修理队忙, 温冬阳就跟海荣林翠她们结伴往家走。   三人的家并不在一处,且彼此之间有些距离, 同走了一段后又分道扬镳。   温冬阳继续往前走, 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树下, 孟宏志正在与二奶奶黄莲纠缠。   黄莲手上提了个小篮子, 里面装着一把小铲子和木刮板。   温冬阳听陈芳折说过,自从当年的事发生后, 黄莲就很少在人前露面。   为避开人群, 她平时是在队里养猪的地方做活,负责刷猪槽、猪圈那类腌臜事。铲子和木刮板应该就是她干活用的。   孟宏志这会儿就在与她争抢那个篮子。   两人双手同时握在篮把上,不断把篮子往自己这边扯。   温冬阳见了,就觉得孟宏志脑子是真出问题了,不然咋会抢人家清猪圈的家伙呢?   抢回去干嘛?给自己铲屎吗?   黄莲性子内敛, 个头瘦小,又怕与村里人生事,这会儿嘴上就没开口,只闷头跟孟宏志扯篮子,看起来困扰可怜又无助。   这段路人比较少,从前到后只有他们三个,温冬阳觉得,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力气,就算孟宏志突然暴起伤人,她应该也能对付。   于是她一个箭步上前,厉喝道:“孟同志,抢别人东西很威风么?还不放手!难怪你弟前些日子抢我们阳坡东西,原来是跟你学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亏我还一直把你当好人!”   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孟宏志跟黄莲都吓了一大跳。   在看清来人是温冬阳后,前者脸上露出了怒气,后者眼中却亮起看到救星的光芒。   孟宏志被温冬阳那番指控气到了。   还抢东西?真要抢也抢点好的吧!谁会抢一个猪篮子?   但黄莲就在旁边看着,他不好直接生气,就压了压火,好声跟温冬阳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想抢黄姨的东西,我只是见那篮子重,怕黄姨累着,想帮她提篮子呢!”   温冬阳连狐疑都没有,直接选择不相信:“睁眼说瞎话!这篮子那么小,能重到哪儿去?黄姨,你觉得重吗?需要他帮忙吗?”   黄莲捏紧了手中的篮子,拼命摇头:“不重不重,不用帮忙!”   温冬阳就说:“看到了吗?人家不需要你帮,就算你真想做好事,也不能强迫别人吧?帮人看着跟抢劫似的,看把黄姨吓成啥样了。”   孟宏志被她说了一通,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心里都快恨死温冬阳了。   他今天是特意过来找黄莲的,因为不知道牛蛋还会不会死,他就想着两手准备。   反正那流浪儿总会回来报恩,提前跟黄莲打好关系也没啥坏处。   他想的是挺好,可黄莲平时压根不出门,就算出来上下工,也都是避着人走,而且走得飞快,根本没机会让他套近乎。   孟宏志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今天早下一会儿工,来猪场附近蹲守,这才终于看见人。   终于见到人,他心里挺高兴,小跑过去跟黄莲打招呼,像问候村里其他长辈那样,问黄莲饿不饿,回家吃啥饭去。   往常孟宏志这招屡试不爽。   要知道,村里的长辈都爱跟小辈说话,只要开个头,后面就很容易敞开话匣子。   说几句早年过的苦日子啦,再吹吹自己的牛,假装见过几个大人物啦。   一般到这时,孟宏志只要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再适当吹捧对方几句,初步的交情就轻松建起来了。   但黄莲却没按他的剧本走,她看起来很不想开口,敷衍了两句就要离开。   那怎么行!   好不容易才见到人,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他总不能隔三差五过来堵人,那就有点太刻意了。   于是,孟宏志情急之下使出了第二招,主动要帮黄莲提篮子,送她回家去。   要说这篮子重吗?确实不重。但小辈帮长辈提篮子不就是提个心意吗?   孟宏志长这么大,自诩为村里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后生,还真没被人拒绝过。   别说这么轻的篮子,他还帮别的婶子拎过水壶,拿过毛巾啥的,那不是更轻?别人也没说不让他拎!   没想到,放到黄莲这儿就行不通了,她还真不给他这个面子,说啥也不让他拎!   示好这么久,一直被拒绝,孟宏志心中也冒出一股气性,他今天还非得帮黄莲提这个篮子了!   于是,就有了温冬阳最开始看到的那一出。   眼下,温冬阳一顿上纲上线把孟宏志架起来,黄莲又明说不让他帮忙,这一次套近乎也彻底以失败而告终了。   算了,算了,以后总能再找到机会。   孟宏志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只是,温冬阳跟他结的这个梁子,他记下了!   说来有些奇怪,温冬阳这女人刚吼他时,看着还挺有精神的,身体似乎比前世好了?   难道,又是自己重生让她改变了命运?   那还真是便宜她了!   哼,本来这辈子她嫁给孟星灿,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可她非要跑来给自己添堵!   给他等着吧,他后面一定会找回场子的!   孟宏志心里发了狠,嘴上却仍保持体面,脸上甚至露出几丝愧疚。   他对温冬阳说:“哎,我就是看到黄姨好像很累的样子,心急帮她,才一时用错了法子,让黄姨和你误会。你刚说得对,我以后做事不会那么冲动了。”   又对黄莲说,“黄姨,刚才对不住啊,耽误你回去吃饭了。那你俩先聊,我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离开。   孟宏志说话向来好听,道歉态度也算诚恳,让黄莲的脸色放松不少。   不过,黄莲对孟宏志这人还是没啥好印象。   她知道这个人,以前就是他的弟弟老欺负牛蛋呢。今天这人突然窜出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又上手抢篮子,黄莲差点以为这人跑过来是为了专门来欺负她呢。   见孟宏志离开,黄莲悄悄松了口气,走过来给温冬阳道谢:“冬阳,谢谢你啊。还有上次你帮牛蛋的事,我还没专门跟你道过谢,谢谢你帮我们家牛蛋。”   温冬阳摆摆手,笑道:“没事的黄姨,举手之劳。那孟宏志向来神叨叨的,你以后见他过来避着点走,要是他还来缠你,你就过来找我说。”   “哎!”   黄莲应下了,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她觉得冬阳这姑娘确实热心肠,能这么照顾她,上回说要照拂牛蛋的事应该也不是随便说的,是真上了心。   改日还是再送些吃的过去吧!   眼看着时间有点晚了,两人没再闲聊,很快各回各家。   温冬阳刚走到孟家院子门口,就见孟星灿从里面钻出来,看见她,眼里露出了几分忧心:“今天遇到啥事了?看你半天没回来,我正要出去找你呢。”   温冬阳笑道:“没啥大事,就是碰到孟宏志在那骚扰黄姨,我忍不住管了点闲事。”   孟星灿现在对温冬阳很有几分了解,知道她性格如此,倒没说多的话。   只是,昨天两人才说过孟宏志可能有病,他有点担心,便道:“那以后我还是看着时间,一下工就过去接你,这样再遇到什么闲事,我也好在旁边给你做帮手。”   说完,孟星灿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对。   本来也是,工作是干不完的,他那么拼命干嘛?不如准点去接温冬阳了。   他去接人,倒不是说有多在意温冬阳吧。   一是她身怀金手指,是个有极高价值的合作伙伴。   二就是他当初答应要将她当姐看的,难道还能放任姐姐出事么?那显得他多没用啊。   温冬阳不知道,孟星灿说个接人心里还能乱想这么多,听他说要来接,倒也挺暖心,随口应下了。   反正以前两人也是一块儿上下工的。   家里饭已经做好了,今晚就没那么多大菜吃,吃的是杂粮菜馍就苞谷糁儿。   不过托了温冬阳的福,杂粮馍的含麦量也比以往高出许多,总体还是很香的。   苞谷糁儿,在当地方言里也叫苞谷滋儿。   苞谷就是玉米,所以这东西实际上就是玉米碴子粥。条件好些的人家,会在粥里掺些小米,但在孟家就是用纯苞谷碴子做了。   纯玉米碴子比较粗,要多泡多煮才能软烂。   有时不吃别的主食,煮的时候锅里就会少放些水,煮出来就比较稠,勉强能当饭吃,这就叫苞谷糁饭。   不过,今天家里还有菜馍,苞谷滋儿煮的时候就兑了不少水,纯当润口的稀粥来喝。   陈芳折控火很到位,锅里的粥一点糊味也没有。   温冬阳端起碗喝了一口,满嘴纯粹的玉米香味儿,还是蛮好喝的。   关中人口味重,光喝粥总觉得不得劲,得再来点咸菜搅进粥里吃。   陈芳折就端了两小碟家里腌的咸菜放桌上,一盘是芥菜疙瘩切的丝,另一盘是腌的萝卜条,单吃都特别咸,不过搅进粥里或者夹在馍里就刚刚好。   吃完,一家人都饱饱的,十分满足。   陈芳折难免触景生情,忆苦思甜一下:“唉,这两年日子也是稍微好些了,虽然还是难见荤腥,但杂粮饭起码能多吃点,不至于饿肚子......”   最难的几年,别说杂粮饭,外面的草都叫人拔干净了。   温冬阳听了,也在心里微微叹气。   她要能早些穿来就好了,有空间在,家里人就能少受点苦。   不过,也不好说。要真在那时穿过来,行事恐怕就要更谨慎了。在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谁家要是能成天开火做饭,估计立马就会被人盯上。   算啦,还是不想那些没影的事了,活在当下!   吃完饭,温冬阳突然想起林翠的事,这次终于问出口了。   陈芳折果然知道:“她那个婆子我认识,叫李树冈,早年是张家给张老三接来的童养媳。她那时也可怜,那张老三是个畜生,脾气也爆,成天打骂她。就算后面生完娃,也没落好。还没出月子呢,就让她下地干活。好在那张老三性子差,没活多久就死了,李树冈身子骨还行,也算是熬出了头。”   “不过,大概是以前过得太苦,李树冈就有点......”   陈芳折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有点毛病。她儿子叫强子,她对强子很不好。我有次路过她家门口,强子那会儿才跟南湾一样大,被她一脚从院里踹到了院外,看着也是可怜得很。但有个事还挺神的,强子被她那么打着,居然也好好长大了!”   陈芳折觉得,张强大概是遗传了李树冈的好身体,结实耐打,不然寻常人家的孩子哪能受得起那么一脚?   而且还不是偶尔踹,是天天那样从早踹到晚。   要是她也这样踹老二,老二估计老早就被踹死了。   “后来,强子长大了些,再过几年就该说媳妇。在咱们这儿,一般都是先订亲,后面到了年龄再成亲。可你们也能看出来,他家那样子,谁敢把好闺女嫁过去?”   “但有一年,北边不是遭了场大灾吗?好多人逃难就来咱们村了,像你水牛叔的媳妇就是那会儿过来的,只是后面又跑了。林翠也是那时来的,她那会儿年龄还小,父母全都死在路上了,只剩下她一个,李树冈就盯上她了,接到家里给强子当童养媳。”   李树冈对林翠的感情很复杂。   她会下死手打骂张强,却舍不得打骂林翠。但李树冈也见不得林翠好,会逼她往死里干活,从早到晚都不准歇,大着肚子也必须下地。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是童养媳,也是那么过来的。   因为李树冈不当人的缘故,张强和林翠倒是患难见真情了,感情一直不错。   这两年,他俩都长大了,就彻底做了真夫妻。   孟星灿听完,皱着眉头问:“那张强小时候被打就罢了,长大后也不想着反抗一下?而且他都娶媳妇的人了,也不说护着点媳妇。还有林翠,她本来也不是这里的人,为啥不直接跑了算了?”   就像他,小时候不也在孤儿院里受欺负,但找到机会立马就往外跑,才不会留在那里发烂发臭呢。   陈芳折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强子从小被那样打,估计早就被打怕了,骨头里都是怕的,说不定一看见李树冈抬手,身上就会抖呢。再有,他这么多年一直听李树冈的话,已经习惯了,哪是那么好改的?就算李树冈现在年纪大了,不打他了,他也会照样听话的。”   “林翠那就更没办法了,她父母都死了,老家也没了人,这年头她还能往哪跑呢?”   孟星灿听完也不说话了。   环境塑造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不同人有不同的难处,他总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别人。   温冬阳也沉默了。   不过,她是在思考。   林翠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差。大概是社工的职业病犯了,温冬阳看到受苦的人,总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忙。   这会儿,她就在想,怎样才能让林翠和张强好过一点。   温冬阳知道,改变一个人很难。   改变李树冈肯定行不通。海荣之前也跟她说过,王主任去李树冈家做过很多次工作,但都没用。   张强和林翠又都是软性子,指望他俩突然在家里造反,也不太现实。   不去改变别人,从别的方面入手,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温冬阳隐隐有些思路冒出来,但一时半会捋不清,还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   吃过晚饭,又到休息时间。   温冬阳今天回来的时候,还观察了一下种在外面院子里的白菜籽。   那白菜在空间里是一天一熟,种到孟家的院子后,生长速度就和普通白菜差不多了,估计要等两三天才会冒芽。   只希望等这些菜长大了,品质不会比空间的灵菜差太多。   温冬阳往炕上一躺,开始每日任务,进空间收韭菜。   因为种了苹果树,韭菜种的少了,产量降低许多,但居然也有六斤出头。   把韭菜交给孟星灿,成功入账0.65元,加上昨天卖韭菜的那笔钱,现在她们账上余额共有2.45元。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买一罐三斤装的猪油回来,剩下的钱再买三斤白面。   买好以后还是先放在孟星灿空间,明早两人再像之前那样跑一趟,从外头把东西带回来。   忙活完,温冬阳突然想到个事,问:“对了,你的系统应该能升级吧?我记得你上次说我们是一级商家。”   孟星灿点了下头:“对,不过有条件。升到二级需要我们上架售卖过的商品达到三种,并在系统内消费满二十元。”   温冬阳算了算:“第一个条件倒不难,咱们已经卖过韭菜和白菜,这就算两种了,只差最后一种。我现在地里有苹果树,只能种些不占地方的作物。等明早我从咱家地里薅个辣椒种,到时让你卖掉,咱们就能凑齐了。”   第二个条件,一时半会儿却没法完成。   就说温冬阳自己也有个10元卖货的kpi,目前离达成目标还有一段距离,得再卖好几天的菜。   孟星灿这个金额还大一些,得花二十块,也只能慢慢熬了。   只希望等苹果成熟以后,能多卖点钱,这样她俩升级就能快些。   之后几天,日子没太大变化。   白天,温冬阳就照常上工,现在闲了也常跟林翠说说话,寻找解决对方困境的灵感。   晚上就收菜,跟孟星灿在炕上折腾小买卖。   说起来,自从那天,孟晓东拿温冬阳的事激励过队里的人后,队里还真陆续冒出了一些提高生产的好主意。   先是补塄坎那边,有个女同志顺着温冬阳的思路,改进了原有的木夯工具,让干活效率提升了一大截。   又有一个男同志,想出在除草时,腰间绑一个除草袋,把拔下来的草暂时存在腰间,最后统一倒掉的主意,让大伙省下了一点弯腰的功夫。   就连孟月行,得了温冬阳的引导,也想出了一种可以安在沟底的拦杂篦子。   这种篦子是用桩子扎在沟两边固定,再在中间用细木条、竹条搭出像梳子一样的密网,网间留出足够的空隙,能拦住草根石块等杂物,又不会堵水。   将几个篦子安在坡沟的特定位置,再下雨,就能将水冲下来的脏东西拦在一处,等雨停了,清沟时就能省很多事。   这些想出来的点子,有大有小,但都实实在在让人们干活变得更轻松了。   队员们挣到了工分外快,队长也能向公社汇报交代,一时间,生产队各处干劲满满,欣欣向荣。   这回,孟月行的篦子,和补塄坎那位同志的木夯最出挑,得的奖励也最多。   亲眼看着工分记上后,孟月行就喜滋滋地来找温冬阳分享军功章了:   “冬阳,我给队里其他人都说了,还跟记分员也说了,这主意是你帮我起了头,我才想出来的,工分得给你记一半。不过,记分员说咱俩是一家人,一个东西不好分开记,就先记到我名下了,到时等工分折算出来,我再跟你细分!”   温冬阳也为她高兴:“大姐,咱俩就是一家人啊,还分啥你的我的,反正到时咱们的工分也是放家里一起吃。至于出主意,我当时就是随嘴一说,连个影都没有,能做出东西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有啥关系?这功劳你敢给,我都不敢接受。”   孟月行不太赞同:“你别小看你说的那一嘴,要我说,做这个东西真没啥难的,谁听了都能做,你这一嘴才是最有价值的宝贝!”   说完,她还去屋里取来一身新衣服给温冬阳:   “你刚来家里时,我就给你量过尺寸,说要做衣服。这些天地里活多,我只能早晚得空做上两针,做得就很慢,今天总算做成了。来,你快穿上试试,有哪不合适了我再给你改!”   孟月行给温冬阳做了一整身的衣服。   下身是条收腿的黑蓝色粗布裤子。   上身是件夹袄,很有一些巧思,做成了能组合穿脱的款式。   外头是件靛蓝色粗布做的新单衣,里头是个旧夹袄改的内衬,中间充了一层薄棉絮。   春秋早晚温度凉,这两层一起穿正合适。天热了或是干活干热了,就可以把内衬去掉,只穿单衣就行。   温冬阳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合身,能穿新衣服是件高兴的事,她跟孟月行道谢:“大姐,你手艺真好,而且做得也是真快。你平时那么忙,我都没注意你啥时候做的衣服,简直跟变戏法似的,一下就拿出来了!”   她仔细看了衣服上的针脚,又真情实感夸道:“这走线真整齐啊。你这双巧手要是给我该多好啊,跟你比起来,我的手简直跟猪蹄一样。大姐,依我看,以后你不去做传奇的裁缝,也能当一个厉害的大夫!”   孟月行没跟大夫打过交道,闻言就好奇地问:“缝个衣服,咋还能跟大夫扯上关系呢?”   温冬阳就说:“我也是听我奶奶说的,有时候人得了病,比如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得开膛破肚取出来才行。那种厉害的大夫手就很稳,切完人的肚子,再拿针缝起来,人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孟月行听呆了:“这么牛啊!”   不过,她觉得自己跟大夫八竿子打不着,倒也没往心里去,笑着跟温冬阳说:“借你吉言,说不准我以后真能做一个传奇的裁缝呢!”   又过了两天,突然下起大雨,地里的活就都停了。   大伙难得放假在家休息。   见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队里有经验的老人不免担忧:“唉,才修的地埂,这下估计又要冲垮了,只盼这次别跑太多水吧!”   看着屋外的雨,陈芳折她们也有些忧愁。   眼下离春耕越来越近,等雨停了,不少活又得重新返工,工作量又要变大了,想想就累。   上工这种事,真是叫人又爱又恨。干的活多了身心疲惫,在家休息吧,又没工分挣,心里总不得劲。   而且,雨下的太大,屋子莫名又有两处漏了,回头还得修,都是事儿啊!   家里只有孟星灿和温冬阳没操心干活的事。   孟星灿是压根没放假,他在修理队干活,下雨了也不影响他锯木头。   至于温冬阳……   她的苹果熟了,可以收苹果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正常的苹果树, 果实产量与树龄、栽培水平以及苹果的种类深深挂钩。   树龄一两年时基本不结果,三四年才开始少量结果,正式进入丰产期大概要五年。八年以上的成熟果树, 果实产量将会达到巅峰。   水果想要保持品质, 常见的手段就是嫁接。   像苹果就是很典型的嫁接水果。一颗优质果树可以结出一树好吃的苹果, 但用这个苹果的种子继续种植,长成果树,结的苹果可能就变难吃了。   这是因为, 美味苹果的基因存在枝条内, 而不是种子里。   所以, 果农一般会将优质果树的枝条, 嫁接到普通果树上, 这样长出来的就一定是美味苹果。   温冬阳种在空间里的苹果树,与常规果树有些差别, 但也有共同点。   差别就是,她的果树产出的苹果种子, 如果在空间内继续种植, 不需要嫁接, 也能再次长出美味苹果。   但这种情况只会在空间内部发生。   换言之, 要是温冬阳把苹果拿到外面种,第一颗果树不会受到影响, 但拿它结的苹果再做种子, 就没法保证口味了。   至于共同点,则是树龄影响产量的问题。   温冬阳的苹果树第一次成熟,树龄并不算大,虽然结了苹果,但产量不会太多。   系统告诉温冬阳, 要等三次成熟后,她的果树才会进入丰产期。   但是吧!   空间的苹果树毕竟是变异改良后的优质品种,产量再少,也比普通苹果树高的多。   两年树龄的普通果树,能结10~30斤果子,最多就是30 斤上下。   但温冬阳的小果树,第一茬就结了45斤苹果!   而且,结出来的苹果长得很漂亮,又圆又大。单果重量就接近200g,表皮也红润光滑。跟它们的母果完全两模两样。   看起来,跟后世能做国礼的精选红富士也不差什么了。   温冬阳坐在小屋的炕上,取出一个漂亮苹果捧在手里看来看去,凑近一闻还香香的,沁人心脾,颇有些爱不释手。   她算是知道白雪公主为什么会被骗了,谁看见这种苹果能忍住不啃两口呢?   孟星灿也凑过来瞧,赞道:“这个苹果真圆润啊!”   他本来不是爱吃水果的人,就算前世继承修车店后,经济宽裕起来了,他也从没主动买过水果吃。   但可能是穿越后条件太艰苦,他现在看见水果也觉得很有食欲。   “来尝尝味道咋样。”   温冬阳慷慨地分了孟星灿一个,自己又重新拿出一颗。   这苹果的品相太好,太扎眼,一时半会肯定不好跟家里人分享,只能她俩偷偷开小灶了。   空间的苹果没有灰,也没打药,直接就能带皮吃,两人像仓鼠一样啃起苹果。   温冬阳狠狠咬了一大口,就发现这苹果比想象中还要水润。   一口咬下去,直接就滋出了果汁儿。   苹果入口后再合上嘴,嚼嚼嚼,温冬阳眼睛“唰”的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又甜又脆又水润,个头还大,吃上一个跟夜宵似的,都有饱腹感了,这简直就是来报恩的果啊!   两人不由自主加快了吃果速度,很快就将大苹果吞入腹中,意犹未尽地发出满足的感叹。   “好甜呀,恰到好处的甜,甜的人心情都变好了!”温冬阳忍不住道。   她穿越前也是个爱吃水果的人,但是没啥特别的偏好。一般是水果店里卖什么,她就吃什么。   特别爱吃苹果的人似乎不多。   温冬阳曾看过一个水果讨论贴,高赞居然将苹果评为最无趣的水果,说它比不上西瓜甘甜多汁,不如草莓橘子酸甜相间口味丰富,不如榴莲味道独特,也没有香蕉剥皮就能吃的方便。   总之,那贴子结论是:苹果就像食物界的大米饭,不可或缺但平平无奇,让人提不起兴致。   而现在,温冬阳只想为苹果正名!   苹果就是最好的水果!   之一!   明明就是美味又有营养的好果嘛。不仅富含维生素,连皮吃的话,还有很丰富的膳食纤维。   最重要的是,它还可以卖钱!   温冬阳把收获的45斤苹果分批放到炕上,期待地看向孟星灿:“快看看这些能卖多少钱!”   这段时间,她每日少量多次的收获韭菜,总共赚到了3.9元。   加上最开始那1块钱,以及第二次韭菜大丰收赚的1.8元,目前总收益是6.7元。距离10元的升级指标还差3块多。   苹果的价格还不清楚,但产量很可观。   温冬阳觉得,怎么都够赚到三块钱升级了吧?   孟星灿也很积极,当即就把苹果收进系统里估价。估完高兴地告诉温冬阳:“每斤能卖三毛钱,45斤就是13.5元!”   13.5!   不仅温冬阳的农场可以升级,孟星灿的超市也能再进一步了。   两人一对视,都看见对方眼里的喜悦,忍不住击掌庆祝了一番,然后就各自躺下查看自己系统的情况。   刚把苹果卖掉的时候,温冬阳的系统就达成目标,直接升级了。   她的灵地面积从1平米长到了10平米,每日灵泉产出量也升级到了5滴。   一直休眠的系统察觉到她升级,也高兴地出来冒泡:【宿主同志,你也太争气了,我们距离成为能种百亩地的好同志又进一步啦!】   温冬阳觉得系统太乐观了,一亩地得666平米还多,她现在才10平,零头都差得远呢。   不过,现在可种植的面积扩大了,就能多种一些苹果,赚钱速度应该也会提升。   升级应该会简单些了吧......   温冬阳边想,边看了一眼新的升级条,眼珠子突然地震:“等等,你这是不是显示出错了?这是多少钱?”   她没看错吧?5后面怎么有3个0啊?要卖5000元?   系统有些谄媚地跟她解释:【啊呀,宿主同志,咱们的显示没有错哦!你从0级升到1级的任务有新手特惠,所以只需10元就能达成。但升到1级以后,你有十平米的地,农场也算是走上正轨,任务当然就会增加点难度啦!】   系统循循善诱:【你想想啊,咱们的地可是灵地,作物产量高,而且熟得很快,一平更比外面六十平强!所以你有十平灵地,也能干很多大事了,后续升级只会越来越难。不过升到2级以后,灵地可以扩大到一百平哦!到那时,你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地主......呃,不对,是真正勤劳种地一百平的好同志了!】   温冬阳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十平米灵地对她个人来说已经不算少了,甚至很奢侈,五滴灵泉水其实也够用。   升到2级需要5000点能量值。乍看很多,但她现在可以种十棵苹果树呢。   苹果四天一熟一卖,每次怎么都能挣个一两百块。这样算下来,几个月应该就够升到2级了。   就算后续升到3级需要海量经验值,她手中握着一百平的灵地,倒也不用着急,慢慢升就是了,总能过得很滋润。   想是这样想的,温冬阳面上却没露出来。   难得有机会,她要再争取试试,说不定能从系统嘴里抠出点额外的好处。   于是,温冬阳诈系统道:【说了那么多,解释就是掩饰,我觉得你肯定是看我有渠道卖东西,才故意提高了任务额。】   系统的语气越发心虚:【没有啊,我是清白的!你再想想我刚说的话,难道就没一丝道理吗?】   温冬阳不为所动。   系统见状,又想了想:【这样吧,宿主同志,我可以给你提前开一个权限,送你两平米的养鸡场,再送你一枚可孵化的鸡蛋!】   两平米养鸡场听着有点搞笑,但确实够养几只鸡了。   温冬阳也知道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折腾系统,很快同意开通养鸡场,又把赠送的鸡蛋孵上了,三天后出鸡。   不过,她还有个困惑:【话说,你跟孟星灿的统是同厂生产的,你空间里的东西长出来,在他那边卖掉,算不算左手倒右手呢?你还能增长能量吗?】   系统解释道:【一般来说,同一个时空只能出现一个系统,就是怕两个系统在一起会出bug。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跟那个系统都来这儿了,咱们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是在卡bug。但你放心,目前赚到的能量值都是合法收入,因为这是通过你们两位宿主手动操作获得的能量,并不是我们两个系统互刷,所以不会被查到的。】   系统也觉得很幸运。   一般来说,在这个年代卖东西是很难的事。   刚绑定时,它都做好宿主很久没有收入的准备了,但现在有了另一个系统的渠道,这事就变得容易许多。   只可惜孟星灿那个系统的智能体已经饿死了,只剩下本能系统自动运行,无法交流。   但这样也好,只有它一个有意识的统,干什么都是它的一言堂,不用跟对面系统打架,也不用谈判合作的事。   当系统的也想吃更多的能量值嘛。   要是对面有灵智,少不得要为谁贡献更大而掰扯一番分成。   不像现在,温冬阳赚到的能量被它全部收入囊中,没事还能从对面那个死掉的统兜里偷点,小日子滋润的嘞。   孟星灿并不知道自己的系统已经死了,没有参照物,他还以为系统就是电脑程序一样的东西,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些天从温冬阳那里得来的东西,加上今天的苹果,总共已经卖了20.2元。   之前陆陆续续消费过一些,现在他账上还剩15.2元,必须要花掉这些钱才能升级。   孟星灿算了半天,最后买了六十斤白面,花费10.8元。又买了一份五斤装的猪油,2.8元。剩下的1.6元买了18袋盐和18袋味精。   买好先存在系统仓库里。   目前他的仓库,是间占地面积三十平高三米的小房子。   系统提示说,这个仓库会随他升级而扩大,但目前里面没多少东西。哪怕六十斤面放进去,占地也没多少,所以仓库还很空旷。   不过,这年头十几块钱的购买力可真强。   六十斤面,他们一家人每天敞开了吃三顿,也能吃上一段时间了。   买完东西,孟星灿的商家等级就提升了,变成了二级商家。   系统又自动解锁了几样商品,这次种类比较丰富。   孟星灿给温冬阳报货名:“有煤油,三毛一斤。火柴,两分钱一盒。肥皂,三毛六一块。两种款式的毛巾,五毛五一条。牙粉一盒一毛五。红糖六毛六一斤,白砂糖八毛八一斤。”   这年头,家里常用的照明工具,就是煤油灯和蜡烛。   煤油灯点的少,因为要花钱买不说,还要煤油票。系统上架的煤油,可以说是很实用了。   火柴也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不管蜡烛还是煤油灯,都需要用火柴引火,做饭要烧火时也能用到。   肥皂的重要性更不必说。孟家目前只有小半块肥皂,也就洗澡时能用一下,还不能天天用,日常都是用的皂角和草木灰。   在他们队里,好条件的人家都是用肥皂来洗衣服的,孟家暂时还没那么奢侈。   毛巾也是稀罕物,家里倒是有,但也只有两条,一条擦脸擦手,一条擦脚,一家人轮着用。   不过,在温冬阳进门后,陈芳折给她用棉布头做了两条小帕子,她目前是家里唯一一个独享擦脸巾的人。   至于牙粉,这会儿牙膏还没普及开,牙粉反倒是最流行的洁牙用品,代销点里也有售卖,差不多的价格。   但是,牙粉贵,一毛五才能买一小盒。相比之下,还是一毛四一斤的盐更划算,日常做菜还能吃,所以,生产队里多数人家还是选择用柳条蘸盐刷牙。   红糖和白糖,放在这会儿算是食物中的奢侈品,只看价格就知道,糖的地位不比肉差,而且要票才能买。   尤其是红糖,这会儿是人群中最流行的滋补佳品。谁家有喜事了,谁家媳妇怀孕了,谁的身体不舒服了,吃点红糖和鸡蛋总没错。   听完孟星灿的汇报,这次实用的小东西多,温冬阳听了也觉得心里挺踏实。   她们所在的村里不比城里,谁能用上这些东西,已经是十足的小康家庭了。所以她们的生活质量又能提升一大截。   只是,温冬阳有些可惜:“要是有卫生纸就好了。”   孟家如厕一般是用草纸和揉软的报纸,舒适度可比卫生纸差远了。   还有就是卫生巾。   这会儿在生产队里,妇女们来例假,用的还是月事带。前几日,孟月行给温冬阳送衣服的时候,也悄悄给她塞了两条,好让她后面换着用。温冬阳这月例假还没来,暂时还没用上。   孟星灿安慰她道:“卫生纸也不是什么难得的大件,我们努努力,应该很快就会出现的。”   他的系统升级要比温冬阳快,升成三级商家,只需要解锁五种产品,再消费满500元就行。目前解锁的产品已经四种了,再随便找个什么菜,卖上几次苹果就能升了。   温冬阳一想也对,于是不再纠结。   可惜今天为了升级,系统里的钱全部花完了,新上架的商品暂时买不了,要等下一茬苹果卖掉再说。   说到买东西,温冬阳还发愁一个事:“到时买了东西咋拿回来呢?咱们之前拿白面啥的,已经把嫁妆的借口用过了,我奶奶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给我留下这么多的存货......”   再牛的劳动模范,也不能存下这么一大堆毛巾、白糖、肥皂啊!   她都怕这事哪天传出去,老太太的墓被人连夜挖开盗了。   孟星灿倒是有个主意:“你说,咱们到时拿水牛叔当借口咋样?”   孔水牛投机倒把嘛,在家里是过了明路的。   他跟温冬阳现在都有工作了,到时攒些私房钱,假装走水牛叔的路子买那些东西回来,就没问题了。   孟星灿很了解陈芳折,到时拿东西回来,他肯定会挨骂的。   但骂归骂,陈芳折后面也会默许,还会让家里人更小心地守护这个秘密。   因为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陈芳折也总想家里过得好一些。   温冬阳觉得可行:“牛叔是个聪明人,就算到时候妈真问到他跟前去,他也会帮我们说话的。”   只要东西的来历能对自家人说清,其他问题就都好说了。   比如后面,家里日子慢慢变好,肯定也瞒不住生产队里的人,但这个就很好解释。   一是孟家不再欠孔水牛的债,剩下欠的钱都是小头,慢慢还没啥压力,过不了多久也就还清了。   二就是多了温冬阳这个劳动力。不是她自吹,她在家里还是很顶用的,刚下地两天就能挣到额外的工分。她也有信心,以后还能挣到更多。   有这两点,家里日子变好也很正常吧?   用上了肥皂毛巾而已嘛,又不是买了自行车了,不过分!   商量完买东西的事,俩人就各自睡觉了。   可能是因为解锁了新毛巾,夜里,温冬阳还不争气地做了个美梦。   梦里她用香喷喷的毛巾擦了脸,还躺在软绵绵的毛巾云上打滚,从这头滚到那头,最后趴在一坨最大、最舒服的毛巾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温冬阳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滚到炕的另一头,人也是横过来的,整个脑袋都枕在孟星灿的肚子上。   吓得她赶紧爬起来。   孟家的枕头都是硬硬的荞麦枕,睡久了后脑勺有点痛,相比之下,孟星灿的肚子显得挺软乎。   她就说昨晚咋睡得那么香呢!   压别人肚子一宿,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温冬阳偷偷打量了一下孟星灿,见他还在睡,没有醒来的迹象,悄悄松了口气,爬起来出门洗漱去了。   她刚一出去,炕上的孟星灿就幽幽睁开了眼,眼白上布满了熬夜生成的红血丝。   昨晚,孟星灿刚要入睡,就察觉到温冬阳似乎从炕那头滚了过来,贴住了他的胳膊。   他立马就清醒了。   但是,还不等他开始胡思乱想,温冬阳就在炕上蠕动起来,躺着在炕上旋转了一圈。   最后,一脑袋躺到了他的肚子上。   那一刻,孟星灿只觉得肚子里的苹果要从嗓子眼里逃出来了。   他努力调整了半天,苹果总算又躺回了胃里。   温冬阳就这么在他身上睡过去,孟星灿也不敢动,怕把人弄醒。   虽然肚子有点负担,但孟星灿心里又隐隐有点高兴。   他对自己这种诡异的情绪完全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能再次归因到自己贱骨头上。   可不就是贱骨头么?   之前,温冬阳说好话他不乐意听,现在温冬阳差点把他压吐,他反倒高兴上了。   真是太可怕了。   孟星灿有点害怕现在这个陌生的自己。   还说人家孟宏志脑子有病呢,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也有一点点。   他再这么贱骨头下去,哪天温冬阳要是给他两拳,不会把他打爽了吧?   孟星灿还真大胆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发现要是被温冬阳打了,他还挺伤心的。   因为温冬阳不可能随便打人,要真有打他的一天,估计是他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像人,让她失望了。   不过还好,只是脑补而已,那些假设都没有发生。   起码他不觉得挨打很爽,应该还算个正常人吧?   孟星灿暗自松了口气,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就是刚才。   温冬阳从肚子上离开的感觉太明显,孟星灿就跟着醒了,不过没睁眼。   这会儿睁眼两人对视也太尴尬了,他不敢想那个场面,于是继续装睡。   只是感觉肚子空落落的,昨晚吃的苹果估计全部消化掉了。   温冬阳端了碗水进来,叫孟星灿起床。   看着孟星灿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里果然有红血丝,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她不禁有些内疚,试探道:“昨晚睡得咋样啊?”   孟星灿露出茫然的表情:“不太好,梦见我在孤儿院跟人抢饭吃,没抢过,那人一直抱着我肚子打,这会儿起来腰都有点酸。”   一听这话,温冬阳更内疚了,心虚地咳了两声:“梦都是假的,那些都过去了。大姐刚蒸了一锅玉米面发糕,咱俩赶紧出去吃,不会有人跟你抢。”   孟星灿忍不住笑一声,说了句:“好。”   把温冬阳笑得没头没脑。   大雨下了一整天,后半夜终于停了。   吃过早饭,今天就继续上工去。   刚下过雨,四处都是湿泥和水坑。男女同志们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有条件的,再给腿脚缠上一层旧布条,陆陆续续下了地。   大伙最关心的,自然是地埂和塄坎的状态。   下地一看,塄坎倒还好,只个别地方需要修补。   但之前拍过的地埂,果然都被大雨给冲塌了,得重新返工。   修地埂的婶子们都忍不住叹气。   虽说重新修梗也有工分拿,但这地埂修来修去,每次都扛不过大雨,难免叫人干的没心劲了。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婶子忽然指着某处高喊:“你们快看,那边是不是还有几条埂没塌呢?”   大伙顺着她的手指一瞧:   嘿,还真是!那几条地埂不仅结实,修得也平整,往那儿一横,看着就像小小的城墙一样。   “这地埂修得嘹!”   “额滴神呀,昨儿下那么大的雨,竟然还能留下几个独苗苗?”   “走,咱们快过去瞧瞧!说起来,那是谁修的埂啊,这么瓷实?”   修地埂的人挺多,负责的地段都不一样。   有个婶子一拍脑袋:“想起来咧,那几条梗,是孟大家里老二的媳妇儿,姓温的那个女娃娃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一众婶子听了, 都用惊奇的眼光看向温冬阳。   因为拍土板,大家都认识她了,也听说过她修地埂修得慢这件事。   其实, 本来没那么多人知道她修埂慢。但架不住有个梁金央四处说小话, 宣传这事, 然后就都知道了。   不过,多数人对这事也没啥意见。   干活么,并不是说别人少做了, 你就得多做。虽然这年头集体观念挺重, 但工分到底还是给自己挣的。   谁敢说自己拼命干活是为了解放别人?还不是为了给自家多挣几个工分。   所以, 温冬阳干得慢, 工分自然会少, 这就很公平。且人自己家里都没意见,别人就更管不着了, 顶多听个乐子。   再说了,温冬阳这女娃, 虽然干活不利索, 但脑子灵醒啊!   五个指头还有长有短呢, 她总不能既会干活, 人又机灵吧?   本来大伙是这么想的。   但下过一场雨后,大家的想法就变了。   因为大家发现, 这温冬阳跟旁人不同, 她五个指头真是一样长啊!   她不仅脑子好使,干活也是真能干出名堂!   别看人家一开始修梗慢,但人家技术好啊!   只看那几道梗子跟城墙似的,又好看又结实。一场雨下来,别人的梗都毁了, 只有她的地埂不用返工。   这省下来功夫,最后总的修梗速度估计比她们的还快呐!   有人忍不住问:“冬阳丫头,你那地埂咋修的,给我们也教教呗?”   都是干活的老把式了,婶子们心里门清。   这年头,干活虽然主要看速度,但记工分的条件其实是很灵活的。   地埂要是能修成温冬阳这样,赚的工分可不一定比她们少。就算之前少记了,后面队长肯定也会给她补回来!   而且,地埂做得好,不用返工,她们完全不会因此少赚工分。   因为春耕地里事很多,不修地埂了,也能干别的,不怕没活做,只怕做不完。   反复修地埂,修得人心也累了,还不如早早干完去干别的呢。   还有人调侃那梁金央:“央子,你不是总说冬阳干活慢嘛,还说人家做的梗是形式主义。现在一场雨下来,你那不形式的梗倒了,人家形式的梗咋还立着呢?”   一群人都笑起来。   “哎呀,这就叫河水枯了,才能看清里面有人光着屁股蛋子游泳!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遛,就看出到底谁才是真骡子了!”   梁金央被她们嘲得脸蛋发红,嘟囔道:“我那会儿也没指名道姓说过么,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她了?”   其他人听了都撇嘴。   嘁,这队里谁还不认识谁了,梁金央家里的褥子啥花色她们都门清,还在这里装孙子呢。   见婶子们剑拔弩张,温冬阳笑着出来打圆场:“大伙儿刚不是问我地埂咋拍吗?我这就给你们说说......”   温冬阳本来就有意在队里推广这个修地埂的法子,只是之前资历浅,直说肯定没人信她。   眼下的情况,就跟她之前预料过的一样,一场大雨为她的地埂正了名,不用她多说,大家伙就主动过来找她问了。   温冬阳没有任何藏私,把每一层用啥材料,手上咋拍,全都细细说了。   婶子们听得很认真。   有人还好奇:“同样都是用土拍的,为啥一层干一层湿,中间再掺点草屑屑,就能变结实那么多呢?”   温冬阳道:“咱们队里盖房子,砖房少,多数也都是用土堆的。有的是用土砖垒,有的就是夯土墙。土房子是不是很结实?咱这个地埂跟夯土墙是一个道理。不同的土软硬不同,在里面起到的作用就不一样,草屑在里面混着能增加抗拉能力,减少土埂开裂,这样建出来的地埂就很坚固了。”   她修地埂的方法其实不新鲜,无非是夯土技术。只是,这会儿还没有人把它跟盖房子的流程联想到一起过。   婶子们其实有点没听懂,但不妨碍她们觉得温冬阳很厉害:   “呀,你还懂盖房子的事呢?”   “给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懂了,就是说咱要好好修地埂,把它当成盖房子一样的大事来做,对不?哎呀,早也没人跟咱们说这些,队长咋都不给咱们说呢?以前我就觉得地埂就是个土包包,用土一堆就行了,要说跟修房子似的,我肯定细细地弄!”   听到有人提队长,一直站在后面的孟晓东突然发出两声咳嗽。   一群人这才发现,队长不知啥时候偷偷过来了,还站在后面听她们说话呢!   刚说话那个婶子就直接问他:“队长,你以前咋不给咱们说,这修地埂要跟修房子一样修呢?你要说了,咱的地埂也不会这么一直塌了!”   孟晓东心道,他没说过,当然是他也不知道这些哇!   村里也不是谁都会造房子,像孔水牛那种会修的,多少都有些别的本事,不会过来修地埂。   而且,就算有会修房子的人来了地里,也不一定能将那地埂跟房子联系到一块儿去。   可别小看这个联系到一块儿的念头,有时候人的脑子轴,还真很难想到这么一下。   就说以前队里开大会,领导讲过一个故事,叫曹冲称象,只说那用船称象再称石头的法子,听着是不是挺简单?可多数人就是想不到啊,只一根筋地想着要把大象拎起来称呢!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孟晓东毕竟是队长,比较要脸,不能明着这么给大家说自己不懂地埂。   于是,他很快道:“我之前咋没说过?我只是没提过造房子的事,但我是不是总说,让大伙干活时认真一些,干细一点,别老一直返工?”   这种话他倒是真的说过,毕竟当队长的,谁没说过几句敞亮话嘛。   刚才提出异议的婶子一听,就不吭声了。   孟晓东看了一眼温冬阳,继续道:“你们看,温冬阳同志虽然才下地不久,但她就把我的话全听进去了。而且,她还很沉得住性子,前面几天,她这个地埂效果不明显,记的工分不多,她也没有啥不满。这回,她的地埂经受住考验,还慷慨地把经验分享给大家,这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孟晓东说这话,不仅讲明了温冬阳的功绩,还往自己脸上也贴了几分金:   都看看啊,他不是不懂,也不是没说过,只是没人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只有温冬阳同志把他的话记在心里,这才做出成绩了!   温冬阳对此没有什么异议。   领导嘛,跟下属分功很正常。甚至孟晓东还是个省心的领导,没否定她在这件事里的主要地位,还不用她额外吹捧,自己就把话说完了。   孟晓东继续道:“队里决定,接下来几日,就由温冬阳同志给大家教学新的修梗方法,以后咱们的地埂就按照这个标准修。还有,温同志之前修梗时少记了一些工分,我做主给她补上,大伙没有异议吧?”   至于温冬阳教学的事,队里就不额外给工分了,算是为集体做贡献。   等地埂全修好了,再口头表扬一下,给孟家送几根蜡烛作为物质表彰,也就差不多了。   队长说的话,大伙听了都没异议。   就算是梁金央,也不可能昧着良心说温冬阳的地埂不好,不值那些工分。不然后面她用温冬阳的法子修了地埂,人家该给她咋记呀?   见时候不早了,孟晓东也不再耽误大家时间,一声令下,所有人就继续干活。   不过,临走前,孟晓东单独把温冬阳拉到一旁说了几句话:   “你这个修地埂的法子,我回头打算往公社上汇报。你脑子灵,还有啥好主意后面都可以给队里说,有啥困难也可以来找我,或者找你淑兰婶子。她那天还跟我夸你来着,我就说你啥时候有空,可以带星灿来我们屋里吃饭。”   毕竟他今天沾了人家小姑娘的光,回头又要上报公社,少不得过来说几句近乎话。   于公,温冬阳是挺有潜力的女同志,才来他们队里不久,就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于私,两家人关系也不错,不管是他还是他媳妇,往后还真能多照顾这丫头几分。   温冬阳很领情:“好啊,那啥事有空,我可真带着星灿上门去了,到时我俩故意饿着去吃,淑兰婶子可别心疼。”   话说的亲近,但温冬阳心底却没打算真去别人家里吃饭。   村里嘛,客套话是常有的。人家嘴上说过,就当是真的请过客了。要是回回都较真,端着碗上门去,反倒伤感情。   不过,客套完,温冬阳还真有一个正经建议要提:   “孟队长,咱们队里的沟渠基本都修在坡上。我今天过来时发现,一场大雨过后,咱们排水沟两旁的土被冲走了不少。有的土被冲到沟底,把咱们挖的沟都填上了,又得让人把土从沟里挑出来,重新垫在旁边。”   她说的,孟晓东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正有些发愁。   之前,孟月行做的那个拦杂篦子挺有用,沟里排水时流过的杂物都被拦下了,给清沟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但下雨冲沟埋沟这事,目前确实没有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所以,每下一场大雨,队员们就要跳进沟里费大劲重新修一次沟。   温冬阳能主动提,那肯定是有想法。   孟晓东就问:“这事确实扰人,你有啥好点子吗?”   温冬阳道:“咱们下地干活的时候,会把杂草除干净,地里的杂草会跟庄稼争水,确实该除,但坡沟旁边的地,离庄稼也有些距离,我觉得可以保留一些杂草。杂草的根子长成以后,其实可以固土。只要在沟壁上种草,下大雨沟土也不会被轻易冲跑了。”   孟晓东听了,若有所思。   温冬阳继续道:“现在各处的草都被清干净了,如果要采用这个方法,只能重新在沟旁种。我觉得可以种些苜蓿,到时长高了就割一茬,又能固土又能喂猪,看着也不影响美观。只是,苜蓿的根在陡坡上不够结实,最好再搭着种上一些茅草,那种草的根有劲儿,抓坡绝对没问题。”   苜蓿是主流的猪草之一,但纯粹用来护坡就不够看了。   茅草也就是白茅,草根抓坡很厉害,但它叶片比较粗硬,不适合单独拿来喂猪,吃了也不咋长肉。所以,最好是混搭着种。   除此之外,温冬阳还知道一种叫沙打旺的草,算是一种牧草,后世常被用于人工治理,很适合干旱半干旱地区种植,修复植被、保持水土。   不过,温冬阳在村里没听人说过这种草,不知道是村里人的叫法不一样,还是这地方压根没有,她就没提。   孟晓东一听,觉得温冬阳考虑的十分周全。   不仅可能改善沟土流失的事,还能丰富猪饲料。甚至,她在提出建议的同时,连适合种的草名都一起说了,实在很省心!   虽然还没实践,但孟晓东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大概率可行。   往常他们从地里除野草的时候,连根拔草是有不小阻力,拔出的草根也都紧紧抓着土。   所以,温冬阳说草能固土,确实很有道理。   对于温冬阳知道这么多种地的事,孟晓东倒不觉得奇怪。   温冬阳她奶奶是个厉害人物,在公社也拿过劳动模范,知道得多也正常。   当初,要不是看温家奶奶能耐,孟收获家也不会那么快同意和温冬阳订亲。   眼下,孟晓东只庆幸温冬阳这个劳模后代嫁到他们队里来了。   这对他,还有对整个孟家沟都是极大的助力。   说起来,他们孟家沟大队情况有些特殊。   别的生产大队人多,下面会分好几个生产小队。而他们孟家沟是较晚才凝聚出来的杂姓村,历史没别的村子长,人口也比其他村子少,下边就没细分小队,只有一个生产队。   所以,他这个生产队的大队长,实际权力跟其他队的小队长差不多。   唯一的一点优待,就是他能像其他大队长一样,直接向公社上的领导做汇报。   但优待归优待,他们大队一直是卫东公社最不起眼的一个队。   人少规模小,无论是生产还是别的,都和其它大队差得远。   就说温冬阳原来所在的西坡大队,人家不管怎么说,出过好几个劳模,在增产增效上做出改进,那都是常有的事。   而在他们孟家坡,出劳模都是十分久远的事了。   这几年,温冬阳还没来的时候,他每次去跟上面领导做汇报时都没话说,每次都是坐着听别人分享经验,自己只能闷着头喝茶。   也就是这段时间,温冬阳想的拍土板得了工分,队里人见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被彻底激励了,做出了一些小成绩,让他终于在汇报大会上说出话了!   这会儿,听温冬阳又提出一项可行的建议,孟晓东心中对她的看重就也多添了几分。   有本事,还很有责任心,主动为队里解决难题,这就很难得。   孟晓东忍不住拍拍温冬阳的肩膀:“很好,你提的意见可行性很高。我回头让人找个坡,先种点草籽试试,要是有效,就给所有坡都种上!”   温冬阳听他这么说,又想到一个点:   “队长,苜蓿草长得不算快,成株也不适合移栽。从草籽种下去,到真正能扎根固土要很久,等它实实在在发挥作用,起码得等一两年。”   “但茅草却不同,移栽完全没问题。不如先找几丛成熟的茅草,连土带根埋到沟坡上,茅草服土快,大概一两个月就能看到成效。同时再给茅草间隙里撒些苜蓿籽,慢慢长着,来年就能一起收割了。”   “好好好!”   孟晓东一听,高兴极了,“我现在就找人去弄茅草!要是真有效,到时我再给你记工分!”   虽说现在搞劳动,讲究一个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但谁不喜欢见效快的方案呢?   孟晓东觉得,他们队以后说不定也能出一个劳模了,温冬阳就很有希望。   说起来,温冬阳他大伯当初做的事,孟晓东也听过一耳朵,现在想来她那大伯真是又不当人,又没眼界。   他要是当初好好对待温冬阳,凭后者的本事,怎么都能混出一些名堂,到时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   找温冬阳说几句话,得了个意外之喜。   孟晓东匆匆忙忙找人忙活护沟的事去了。   一上午,温冬阳就在地里教婶子们拍地埂。   知道夯法,修地埂就没啥难点了,大家伙很快学会,慢慢又把温冬阳甩在后头。   收到婶子们善意的调侃目光。   温冬阳:......   她当时确实没骗孟月行,她手上做事是真不利索来着,术业有专攻嘛。   但是吧,她觉得自己也没有很差。婶子们拍一条半的功夫,她能拍一条了,比起原来进步太多了好吗!   埋头忙活到中午。   孟星灿果然早早来接她一起回家。   一旁的海荣见状,忍不住捂嘴笑起来:“嘿嘿,冬阳姐,你跟孟哥感情真好!早些年我爹还在的时候,我也没见他接过我娘一次呢!”   她十七岁,比温冬阳小,混熟了以后就也叫她冬阳姐。   四年前村里发洪水,海荣她爹叫海山根,为了抢救被水冲走的牲口,掉进一个深水沟里不幸牺牲了。   她娘邹霄云当时为了救她爹,也从坡上摔下去,腰背都落下了病根,只能做些轻省活,比如拾粪。   之前积肥场,王老汉无意中提过的海家媳妇,就是在说邹霄云。   说起来,也是跟海荣相熟了,温冬阳才知道一件事。   海荣她娘,竟然就是早年村里打地主时期的那位大奶奶!   与二奶奶黄莲不同,邹霄云当年嫁给海山根时,已经怀了几个月身孕。有人还提过,她肚里怀的也是地主苗子,必须打掉才行。最后,还是海山根站出来说自己有问题,没法生,要把孩子生下来给自己留个后,人们才消停下来。   海山根这么一说,倒也转移了注意力。   村里人那会儿把关注点全都放在了他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小时候跟海山根比谁尿的远,那会儿就看见他下面没把了,还说他只有一个蛋!   从那以后,村里人就不叫他海山根了,只叫海山,毕竟他没根了嘛!   等海荣出生,村里人一看是个女娃,想着海山算是绝后了,就彻底不再说啥。   再后来,海山根为村里的牲畜牺牲,大伙都敬他是条汉子,对海荣一家也会多照拂几分。   眼下,海荣家里就剩一个寡母,一个奶奶,人口少,且都有一些劳动能力,糊口没有问题。海山根虽然死了,但他早年也很能干,给妻女留下了几分家底,所以,一家人的日子倒也不难过。   不过,也因为没了爹,海荣自觉承担了养家的责任。   不想被村里人看轻她家,自从有了劳动能力,尤其是能干重活以后,海荣干活就很拼命。   以前,海荣是完全不顾身体地拼,每天都把自己累得够呛。后来有温冬阳劝着,她才有所收敛,开始好好吃饭了,偶尔还蹭喝几口灵泉水,气色倒是慢慢好起来。   不过,海荣并没往水上多想,只以为是改变了生活方式的功劳。   她现在中午开始回家吃饭,也多出了一些休息时间。不像以前,中午还要干会儿活,把自己逼到极限才觉得够了。   对此,海荣很是感激温冬阳。   她这人其实有点小小的要面子,在家里,她娘和奶奶不是没劝过她,但她都听不进去。   直到温冬阳这个外人也指出来,海荣才把这事上了心。   毕竟,温冬阳关心她是出于好意。海荣不好意思不听劝,总觉得面子上抹不开,这才做出了一些改变。   这一改,就觉得自己以前确实犯轴了。   因为她气色好了,又每天回家吃饭,跟家里说的话也多了,奶奶和娘脸上的笑容,就也变多了。   海荣察觉到家里的氛围变化,就彻底惭愧起来。她觉得,以前自己为了干活,忽视了家里人。家里本来就剩她们祖孙三个相依为命,又不是真的缺衣少穿,奶奶年纪也大了,多陪陪家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因为这些事,海荣就与温冬阳越发亲近。   两人常常一起干活,也总互相开开玩笑,在枯燥的工作里找点开心。   这会儿,海荣调侃温冬阳和孟星灿的事,温冬阳就没说话,只在海荣脸蛋上使劲捏了一把,就转身走了。   才不跟小孩儿计较呢,她要回家吃饭去了!   今天中午,孟家吃的是搅团。   名字新鲜,但其实又是一种面食。在这个年代,关中很少种稻,人们家里吃的大多还是杂粮面,各种面,好一点的吃麦面。所以,把寻常的面变着花样吃,也是家家户户生活中难得的乐趣。   中午,负责下厨的还是孟启。   水烧开以后,他就把杂粮面倒进锅里,拿起长长的木头擀面杖,顺时针方向不停地搅动锅里的面,直到把面搅得光滑了,筷子插进去也能立住,才算搅到位了。   这搅面是个累人的活,当地有句俗语叫“搅团要好,七十二搅”。   不一定按部就班真搅七十二下,但也着实要搅上许多遍。   搅出来一锅,孟启额上汗也下来了,南湾在旁边懂事地站着,见他冒汗,就举起毛巾给他擦擦,直擦得老父亲那张黑脸露出软软的笑容。   搅团出锅,有冷热两种吃法。   冷搅团一般是夏天吃。凝固后,切成块或者片,浇上汁子,吃起来就跟凉粉一样爽口。   这会儿天气还不热,吃的就是热搅团,出锅后直接用碗盛了,浇上浆水汤,再加一些蒜水,闻起来酸香开胃。   浆水是一种用蔬菜发酵出来的酸汤。   一般是先将芹菜、白菜等蔬菜热水焯熟,连带老浆水引子封在坛子里,放上一阵,再打开后闻一闻,清亮酸香,不带一点臭味儿的,就算发酵好了。   浆水可以单独做汁儿,也可以连带浆水菜一起下在主食里吃。   说到浆水,当地还有一种食物叫浆水鱼鱼儿。   跟搅团做法相似,这鱼鱼儿开始也是要倒进锅里搅,只是在最后出锅时多一道用漏勺的工序,把搅好的面放到漏勺里压成一条条小鱼模样的面疙瘩,落进冷水盆里定型,最后再捞进碗里浇上浆水,就是浆水鱼鱼儿了。   见温冬阳好奇,孟启就拿做搅团剩下的面给她压了一碗鱼鱼儿吃。   温冬阳一手搅团,一手鱼鱼儿,吃得是不亦乐乎。   不知为何,这搅过的面特别筋道。   尤其是浆水鱼鱼儿,带着酸香的浆水菜一起刨进嘴里,嚼一嚼,好吃的同时还很有一番趣味!   主食吃搅团,孟启又另外炒了盘韭菜。   前几天,温冬阳跟孟星灿又从外面带了白面和猪油回来,家里炒素菜时就开始用猪油了。   常言道,荤油炒素,素油烹荤。   猪油炒过的蔬菜那叫一个香气四溢,尤其是韭菜容易出味,都不用加味精,只一点盐,就能吃出满嘴喷香,简直下饭极了!   温冬阳一边猛吃,一边惋惜:唉,可惜了这盘好韭菜,要是能配一碗大米饭吃该有多好啊!   下饭菜,下饭菜,配面吃总觉得差点意思。   不过也就是想想,对于现在的生活,温冬阳已经觉得很满足啦。   可能是她不太挑食的缘故,穿越过来后吃过的饭就没有不爱吃的……馋的令人惭愧。   饭饱之后,一家人就准备午休,毕竟下午又要上工。   可还不等人往炕上躺。   院子外面就传来孟宏志的声音:“温冬阳在家没?你大伯他们过来了,说是想见见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孟宏志一嗓子喊出来, 孟家所有人都不困了。   陈芳折刚进屋,听到动静以后,又掏着耳朵走出来:“啥?我没听错吧?冬阳, 你那大伯还敢过来找你呢?就他那缺德样, 这次过来, 我看准没好事!”   刚说完,陈芳折就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嘴太快了。   她悄悄打量一眼温冬阳, 心道, 那温家的老东西再不好, 也是冬阳丫头的亲人, 万一心里还存着几分旧情呢?自己那样说是不是不太好哇?   温冬阳不知她所想, 这会儿心里也挺惊讶。   按原身大伯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订亲的事闹成那样, 短期内应该不会过来了才对。   温冬阳其实并不意外温大伯会来找她,但绝不会是现在。   他要来找她, 一定是在她干出一些成绩, 名声传到外面, 一听就有利可图的时候。   温冬阳最近是做出了一些小成就没错, 但离扬名还远。   不同生产队间也有距离,她才做完拍土板几天?这么短的时间, 别说传到外面, 就连孟家沟大队内部,也不是人人都知道她被队长表扬过了。   所以,这事肯定有蹊跷。   八成是有人见不得她好,悄悄给温大伯传了话,说她最近风光了, 才把人引过来。   想到外面积极喊话的孟宏志,又想起上次帮二奶奶说话的那场官司,温冬阳觉得,大概率就是这个孟宏志在搞鬼。   温冬阳有些无语。   孟宏志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上次的事明明是他自己做错了,怎么反倒还记恨起她了呢?   记恨就算了,他居然还亲自把温大伯领上门。这是把人当傻子怎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挑唆吗?   唉,只能说,脑子有泡的人,脑回路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温冬阳不打算上这个套。   孟宏志搞这么一出,无非就是想看她心里不痛快,她才不让他得逞呢。   要知道,她现在也是有家长撑腰的人。   像这种大战极品三百回合的事,直接交给陈芳折女士来做就好了。   据温冬阳观察,陈女士对这些事情很来劲。大概,和人吵架就是她的爱好吧?   于是,温冬阳跟蔫巴的小黄瓜一样,直接抱着陈芳折胳膊告状:   “娘啊,我那大伯对我可差劲了,总把我当牲口使唤,我在家的时候要给他一家洗脚、倒水、捏胳膊捏腿。我进咱们家前病成那样,也全是被他们欺负的!呜呜呜,这会儿听到他在门外,我难受的手脚都没劲了,我真不想出门见他呀......”   见温冬阳对温大伯是这个态度,陈芳折彻底放心下来,但紧接着就心疼坏了。   可怜见的,瞧瞧,把孩子委屈成啥样了!   她们冬阳多坚强啊。到家里没两天,病刚一好,就撑着身子下地了。   而且,还懂事,会护着家里人。还慷慨,舍得跟家里人一起吃白面。还有本事,能用脑子赚工分。   简直一点缺点都找不出来!   这样有情义的好孩子,但凡那温大伯有一点当人的迹象,冬阳都不至于对他这么失望,这么伤心,这么害怕看到他!   还有冬阳的身子骨,底子应该挺好的。她刚来家里时病得那么重,也很快恢复了。   这么好的身体,以前能被搓磨成那样,不敢想那温家老畜生到底逼她干了多少活!   啊,冬阳以前的日子,怕是比那李树冈家的张强和林翠都难过吧!   陈芳折越想越来气。   再一看身旁温冬阳孺慕的眼神,一股挥斥方遒的正气在她体内油然而生!   她拍拍温冬阳的肩:“没事,不想出去就不出去,他以为他是啥伟人上门啊,谁还得亲自接见他不成?你就在屋里坐着,妈替你把他骂走,他个狗老子养的,腚比脸大的万货,我看他肯定叫驴日过,脑子里灌驴精了,不然咋能舔着脸来别人家门口驴叫?”   陈芳折骂人的战斗力还是一如既往强悍。   孟月行跟孟启在一旁站着,默默捂紧阳坡和南湾的耳朵。   孟月行还好心提醒道:“娘,刚才那声不是温家大伯叫的,是二叔家的孟宏志叫的。”   陈芳折撸起袖子:“那他也是个驴养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会儿出去连他一起骂!老大、老二、老孟,你们仨跟我一块出去,帮我撑个场子。等下外头肯定一堆人看热闹,你们逮住机会趁乱踹那老东西几脚,让他知道,冬阳不是他想找就能找的!”   孟月行跟孟启积极响应,孟星灿却推拒了:“妈,我不跟你们出去,这会儿队里人都过来看热闹了,我得翻墙出去干点别的事。”   刚一听见那孟宏志的声音,孟星灿就觉得是他搞鬼。   他倒不是像温冬阳那样思考逻辑,而是靠着经验分析了孟宏志那句话的语气。   细细听来,孟宏志的话里暗藏了五分的幸灾乐祸,三分的阴谋得逞,一分的报仇雪恨和一分的挑拨离间。   都不用问,温大伯过来这事,铁定和孟宏志有关系!   看来那小子最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闲着没事做,还敢跑来恶心温冬阳?   孟星灿立马决定给他找点事儿去。   陈芳折一听,倒也没多问,摆摆手让他去了。   她一人能抵千军万马,倒也不缺这小子一个。   孟星灿走到屋子后头,手一撑就消失在墙头。   温冬阳有些好奇孟星灿的去向,不过,眼下的主战场还是在陈芳折这边。   她带着阳坡和南湾坐在屋里,耳朵支棱起来悄悄听着。   孟家院子门口,队里人已经围了两三圈来看热闹。   陈芳折带人走出来,抱着臂,一改刚在屋里气恼的模样,冷眼上下打量起孟宏志和温家大伯。   温大伯今日是有备而来的,上次吃了人少气势弱的亏,今天他吸取教训,没带媳妇,只带了三个吊儿郎当的狐朋狗友给自己撑门面。   温大伯本来都快把温冬阳忘了。   一个病丫头,看着像是没几天好活,十足的烫手山芋,丢到孟家后就和他没关系了。   但就在昨天,温大伯听到有人在村里说闲话,说那丫头有福气,刚嫁到孟家病就好了,还特别能干,一下地就给队里出了个主意,得了不少工分奖励。   温大伯一听工分,心思立马就活了。   哎,嫁出去的姑娘,没娘家撑腰咋行?   温冬阳以前在家里就听话,任劳任怨挺能干。当初把她甩开那么快,也是因为看她身体不行了。但眼下,她身体又好了,他这做大伯的咋能不过去探望一二呢?   温大伯都想好了,等一见到温冬阳,他就开始卖惨,说些软话。   温冬阳的性子软,耳根子也软,父母又都死了,家里就剩他这一个大伯,到时肯定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温冬阳一心软,关系就能重新走动起来了,日子久了,她还能忍住不贴补娘家?   温大伯还不知道温冬阳换亲的事,先是找到了孟老二家。   他上次走的时候,从孟老二家摸了几个鸡蛋和葱,张兰英一直记着这事呢,这会儿见他上门,瞪起眼睛就要骂。   结果,被孟宏志给劝住了。   温大伯能找过来,确实跟孟宏志脱不开关系。   上回,温冬阳阻拦他亲近二奶奶的好事后,孟宏志就记仇了。   恰好温冬阳因拍土板出了些风头,孟宏志在西坡大队也有认识的人,就托那些人说了一些小话,还特意选在温大伯路过的时候说。   所以,温大伯找上门,正在他的意料之中。   孟宏志好声好气跟温大伯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又主动要带他去温冬阳现在待的地方,想要亲眼看到温冬阳膈应的表情。   张兰英见他们要去陈芳折家里找麻烦,眼珠子一转,就带着孟收获和孟宏伟跟上看热闹。   孟宏志一边跟温大伯虚情假意的客套,一边在心里暗爽,觉得自己这一计使得妙极了。   温大伯这事,后续咋办,全看温冬阳怎么处理。   处理得不好,日后就要被无赖缠上。处理得好,也少不了一顿恶心。   孟宏志自认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想,等这事结束,他跟温冬阳过往种种就彻底算清,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   让孟宏志跟温大伯都没想到的是,叫门之后,温冬阳压根就没露面,只有陈芳折一脸不好惹地走出来了。   陈芳折本想直接开喷的。   但抬眼一打量对面温大伯的神情,就看见那老货眼眶里居然包着泡眼泪,像是要随时开演苦情戏的模样,心里立马有数了。   要是无故开骂,少不得给这驴日的搭台子卖惨,她才不干。   于是,陈芳折难得忍下一口火气,冷声问道:“你几个今儿上我家想干啥?”   温大伯伸着脑袋使劲往她身后看,也没看到温冬阳:“亲家母啊,我们家冬阳还好吧?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瞧瞧她,咋不让娃出来跟大伯打个招呼呢?”   温冬阳不出来,他还咋往下演啊?   “哼,打招呼?”   陈芳折将尖酸刻薄的嘴脸扯到了极致,又斜着横了他几眼,“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也打算找你去!”   “温冬阳那丫头嫁进我家门后就说了,她奶奶给她留了一笔嫁妆,让你帮忙保管。要不是她这句话,我也不会一直好吃好喝的伺候她!你来得正好,我叫人跟你过去取东西。要我说,你可真是个老杂碎,当大伯的还占侄女东西,老不羞!”   温大伯被说懵了:“啥嫁妆?她哪儿来的嫁妆?我可没占她东西,她那是哄你呢!”   温冬阳要是有,他能不知道?   陈芳折一脸不信:“得了吧,你娘可是公社的劳模,手头肯定有几样好东西呢!你不给就算了,你就说你家在哪户住的?到时我直接带人上你家里拿!”   温大伯不高兴道:“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还去我家抢?你强盗啊?”   他娘确实是公社劳模不假,上面的人也来家里送过几次奖励。   但她娘那人脑子轴,有啥好东西都拒了,害得他这儿子一点光也没沾上啊!   话说这温冬阳到底嫁了个啥婆家,咋看着这么恶呢?   就温冬阳那软蛋样,估计早被她婆子拿捏了,拦着不让她出来见人。   早知道她婆子这样难缠,自己就不来了,平白惹得一身骚!   温大伯有些后悔过来了,也后悔叫朋友一起来。   刚才陈芳折那番话,肯定被他身后几个狐朋狗友听进去了。他自己知道家里没藏东西,但那些狐朋狗友肯定不信啊!   酒肉朋友间能有几分情谊?说不准回头就要夜探他们家了!   陈芳折理所当然道:“拿自家的东西咋叫抢?她嫁到我们家来,吃我那么多顿饭,就当是给她的财礼了,财礼有了,嫁妆在哪?你这当大伯的不给她掏嫁妆就算了,连老太太给的都要吞?你等我忙完了就带人上你们家去,看你那样也不像勤快的,家里要有啥好东西肯定不是你挣的,是你占我儿媳妇的,我到时见啥拿啥!”   温大伯之前就来过队里,差劲的风评人人皆知。   而陈芳折平时人缘不错,不少婶子还受过温冬阳拍土板和地埂的情。   这会儿陈芳折一开口,周围的乡亲们就都跟着起哄:“对喽!到时候喊一声,我们都过去帮你拿东西,把冬阳丫头的嫁妆夺回来!”   温大伯没想到他们队里人这么团结,这会儿也有点急了:“你看看你,咋这么不讲道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冬阳丫头过得好不好,结果她的事你一点没跟我提,就知道说那个压根就没有的嫁妆,我看你全家都掉进钱眼里了!”   陈芳折冷笑:“我儿媳妇之前病成那样,你把人丢下跑得飞快,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来看一眼,今天又突然良心大发现了?说这些屁话的时候你自己笑了没?扯来扯去的,不就是想上门讨口子吗?到底谁掉钱眼里了自己清楚!”   讨口子就是要饭的意思,但这个词完全是用来骂人的,不是说那些真正的乞丐。   说来也有趣,当地人讲究一个来者是客,叫乞丐是叫“要面客”。   连温大伯这种无端上门挑事的人,也有个专门的雅称,叫“立客”,意思就是主人让坐下,偏不坐,要站在那里闹事的人,难打发。   见温大伯又想反驳,陈芳折直接拿话堵他:“你想说你没讨口子?那你敢不敢直接发誓,要是你心里贪图我们家冬阳一丝便宜,就让你儿子日后生娃没屁.眼,你今天走出孟家沟,回去的路上直接掉进沟里摔断腿?”   这种毒誓哪敢发?   有句老话叫“关中地方邪,说句王八来个鳖”,说好的不一定实现,说坏的却可能灵验,老一辈谁没听过几个类似的故事?   温大伯不由得气恼,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嘴咋就这么毒?可给你先人积点德吧,净说这些羞先人的话!”   见他憋红脸,陈芳折反倒心平气和,兴致缺缺。   就这?就这?好没意思啊!   骂架还是得有来有回才过瘾,这瘟货太没用,还不如张兰英那张老嘴说话带劲呢。   她摆摆手:“行了,快滚吧,又不是我们生产队的人,成天跑过来闹腾啥?这一天天的干活本来就烦,看到你就更烦了。我告诉你,你再敢过来一次,你儿子生娃直接没屁.眼,你过来的路上也得让牛踢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温大伯不是没跟人打过嘴仗,但他很少被人指着头这么直白的咒骂,一时气得脑袋发昏。   他破防了,彻底破口大骂:“你放屁,胡扯!你儿子生娃才没尻眼哩!额羞你先,石泥碑,淦你达,贼尼玛!”   陈芳折一听,诶,行!稍微有点战斗力了!   她一撸袖子:“好你个乃求货,皮干得很么......”   温大伯词汇量有限,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脏字,不像陈芳折,她不是队里最有文化的,但绝对是队里最有词汇量的,尤其是骂人的词儿。   陈芳折气势汹汹,身后又带着孟启二人和一众围观群众,一边骂一边往前逼,温大伯被她骂得一路后退,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退到了一个小路口,灰溜溜地带着人跑走了。   见人被骂跑了,陈芳折意气风发,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竟然朝着周围的队员一抱拳:“谢谢大伙给我们家里撑腰,冬阳是个能干的丫头,等我们家的债还清了,就给她和老二补个喜酒,到时请你们过来搂席!”   “行啊,那我们就等着啦!”   “那姓温的真不是东西,我回头帮你们盯着,再敢冒头咱们立马叫人围他!”   就连张兰英也假惺惺地过来说了几句话:“哎哟,这队里除了我也没人能跟你骂嘴了,瞧你把人家骂的,跑得多快啊......”   她一冒头,陈芳折就想起来了:“你家老大咋回事?咱两家不管咋说,对上外人总归是一家吧?瞧你老大把人领过来时笑的那样儿,搁以前那就是领小鬼子进村的怂蛋!”   张兰英一噎:“他也是热心办坏事了么,咋说那都是你儿媳的大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说完也知道自己理亏,赶紧拉上孟收获他们跑了。   下午还要上工,看完一场好戏人就都散了。   陈芳折凯旋进入院子门,温冬阳立马飞奔过去迎接:“妈,你咋这么厉害呢?你简直就是咱家的大英雄,我看那生产队长讲话时都比不上你威风!”   温冬阳是真挺感动的。   最开始她找陈芳折撑腰,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不露面,对面就能少占很多理,另一方面就是想着老母亲许久没过嘴瘾了,放她出去发泄一下。   等陈芳折真的把她护在家里,自己带人走去外面骂温大伯那个极品时,温冬阳就感受到一种浓浓的幸福。   好温暖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被长辈这么维护过了。   温冬阳觉得,像陈芳折这样的人,才真称得上刀子嘴豆腐心。   她骂人是骂得很难听,但都是骂欺负她们的外人,刀子嘴是扎外人的。对家里孩子顶多损两句,但绝不会说啥重话,每一个孩子她都实打实地心疼。   以前做社工实务时,温冬阳也见过许多家庭矛盾。她知道,有时候亲近的人说话才最伤人。   有一些自称刀子嘴豆腐心的家长,对外人反倒是客客气气的,说起自家孩子却毫不留情。   她见过最离谱的爹妈,因为女儿自己攒钱买了一条连衣裙,就骂女儿是婊子什么的,总之一堆难听话,骂外人都不敢出口的,骂自己孩子时张口就来。   问就是为了孩子好,但其实孩子受的伤全是家长用刀切的。   所以,陈芳折这位大家长,是真的很称职。   温冬阳紧紧抱住她:“妈,谢谢你帮我出头呀!”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真情实感叫的一声妈了。   陈芳折被她抱得身体一僵,刚才在外面骂仗的强硬气势立马卸掉了,心头一软。   唉,冬阳以前也是太苦,太不容易了。   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嫁到家里说是媳妇,其实跟她女儿也没差别,有时比自己亲生的还贴心几分。   陈芳折也搂住温冬阳,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过,到底还是不习惯抱长大的孩子,摸完她就悄悄撒手了。   怕闺女失落,陈芳折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话题:“行了,都歇着吧,再歇一小会儿又要上工了。对了,老二那家伙咋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一家人就听见墙边传来动静。   抬头一看,孟星灿正坐在墙头上,一边胳膊还夹着一只老母鸡,胸口也是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宝贝。   只见孟星灿轻巧地跳进院子,白皙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刚那孟宏志全家都来咱这看热闹,家里没人,我就把他家的老母鸡顺来了两只,还发现十几个鸡蛋,也一并拿回来了。”   陈芳折:......   她这么能说会道的人一时也语塞了。要说这小子做得好吧,偷鸡毕竟也不是啥光彩的事。要说这小子做得不好吧,偷的是孟老二家的鸡,孟宏志领鬼子进村是该给个教训。   陈芳折憋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你刚也不在家,他们家丢了鸡,不会想到你身上来吗?”   孟星灿镇定道:“不会的。我偷完就让牛蛋和山丘在他家附近喊了话,说看见温冬阳大伯跑路的时候进他们家院子偷鸡了。下午还要上工,二叔他们肯定没空去隔壁生产队里找人,只能等下工再过去,到那时,温大伯拿不出鸡,有嘴也说不清。”   刚才村里人都聚在这边看热闹,温大伯是最先跑走的,谁也没看见他到底是直接走了,还是拐弯去哪了。   那温家大伯本来就有偷东西的前科,这次又在陈芳折手里受了气,没要到好处,不想空手离开也很正常吧?   温大伯不熟悉孟家沟,只进过孟宏志他家,一回生二回熟的,潜入他家偷鸡并得手,也很合理吧?   哼哼,就他孟宏志会玩阴的,会找人传消息,也不看看谁才是玩心眼的老祖宗!   孟星灿这次翻进孟宏志家,专门挑了最肥的两只大母鸡,拿的鸡蛋也是最大的。   这年头,两只鸡多金贵啊?丢鸡对孟宏志一家来说绝对是沉痛的打击。   嘴上骂一骂,顶多过把瘾,真要让人痛,还得让他们出点血才行。   孟星灿把行动的思路说了,见家里人都听得一愣一愣,他又道:“这两只鸡是赃物,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别自己吃了,这段时间为了躲避风头,咱家最好也别炖鸡。”   孟月行就问:“那这两只鸡该咋处理呢?”   孟星灿示意一家人进屋,压低了嗓子说:“我下午上工前去孔叔家一趟,让他帮忙把鸡处理了,给咱家换点钱或者票回来。”   过两天温冬阳的苹果就能收获,可以买日用品了,也是时候做些铺垫了。   陈芳折一听,果然不同意。   她觉得太麻烦孔水牛,又怕孟星灿也沾了那投机倒把的事,到时惹祸。   但这两只鸡确实不好处理,肯定也不能还回去,除了让孔水牛帮忙,陈芳折也想不到别的招,最后只能松了口。   “就这一次啊,你做事小心点,别叫人看见。”陈芳折叮嘱道,“这会儿还没上工,外面没多少人,你现在就过去吧!”   孟星灿应了一声。   他倒不怕被人看见,毕竟他有空间仓库。刚偷完鸡,他就是直接放进仓库了,直到翻墙前才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话说我写这本书,骂人的话总是写得很详细,其实是发现陕西方言有一点非常有意思!据我观察,多数地方骂人都是以问候对方的母亲为主,但陕西话骂人却十分全面,几乎是平等地问候到被骂者家中的每一个人。比如羞你先,先人其实就是祖宗的意思,意思是你让你祖宗蒙羞了还有非常出名的石泥碑,这个在网上都变成一个梗了,有陕西人会在网上骗外地游客打车到这个地方去,其实这不是地名,而是一句骂人话的谐音,石就是“日”,泥就是“你”,碑是陕西话里“伯”的发音,意思是那啥你的伯伯/大伯。 第24章   另一头, 孟老二一家正往家里走。   一家四口人,走路的速度都不一样,明明是一家人, 也没想着相互等一等, 就这么前前后后各自走回家。   张兰英走在最前头, 也是第一个走到院子门口的。还没走近,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自家院门咋是半开的呢?   不好的预感生出来,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张兰英急了, 三两步跑过去, 推开院门冲进院子, 一眼就看见自己最得用的两只老母鸡没了!   她又走出院子, 站在村道上, 扯着嗓子发出嚎叫:“天杀的,谁给我家鸡偷了?!咱这队里出贼娃子了!黄大仙掉的毛成精了!有丧良心的偷别人家的鸡啊!”   孟收获后她几步到家, 听到她喊,脸色也沉下来。   他们家一共四个人, 有三个人都在干活, 条件在队里算是不错的, 不愁吃饱饭。   但能吃饱, 不代表顿顿都能吃得好。那两只老母鸡每天下蛋下得可勤快,攒下的蛋不说换钱, 自家人吃也很补身体, 失去那两只鸡,简直和没了心肝一样难受啊!   孟宏志和孟宏伟是最后到家的。   见张兰英站在路上吼,孟宏志觉得有点丢人,皱着眉头把她拽回院子:“娘,别喊了, 平白叫人笑话。我刚回来的时候,听到有小孩说,看见温冬阳她大伯夹着鸡出村了,一出村就跳上牛车跑了,咱家的□□成是他偷走的。”   张兰英听完大怒,先是骂温大伯:“原来是那老货,陈芳折还真没骂错他,果真是个生娃没屁.眼的东西!上次偷我蛋,烂了心肝还不够,这回干脆偷上鸡了,也不怕被鸡骨头噎死!”   然后又指着孟宏志骂:“你大伯娘说你是领小鬼子进村的奸细,我看也没说错!你瞅瞅你都干得啥好事,要不是你把那姓温的好声好气往家带,他能盯上咱们家?他咋不偷别人的鸡呢?还不是这村里他就熟悉咱家鸡吗!”   张兰英骂完,又想起刚才孟宏志嫌她丢人的事,更是心中一痛,再次跑到院外哭嚎起来:“造孽啊!我咋就生了孟宏志这么个孽种,村里的土狗还不嫌家里破呢,他倒是嫌弃我这个生养他的老娘丢人了,我生出了一个白眼狼啊!”   有两个队里的人路过,看见她在这叫唤,忍不住说:“英子,我也可怜你啊!但你能把这个委屈先憋一阵儿不?我们要去上工了,没空帮你伸冤,你等晚上下工的时候再来喊呗,那会儿人多力量大,也好帮你撑腰啊!”   说话的人心里也是着急。才看完孟老大家的热闹,这孟老二家又搭上戏台了。   但这会儿时间真不赶巧,要是看不上这个热闹,干活的时候难免抓心挠肝,耽误正事!   所以干脆劝劝张兰英,先别演了,等大伙儿下工了再演,不然一个人站这喊叫多没劲啊?   路人说的这一句,倒是让张兰英闭上嘴了。   她后知后觉,在路上喊叫这事确实有点丢人。   不管咋说,家丑不能外扬么!   对外只说鸡被偷的事就够了,家事还是关起门来自己掰扯。   于是张兰英找补道:“行了,也没啥大事,就是我家鸡被那温家的老货偷了,我刚脑子不清怨上宏志了,仔细想想这事也和他没啥关系,唉,等会儿我也上工去呀,下了工还得去西坡找那老货一趟呢!”   “行吧。”   说话的俩队员失望地走了。   得嘞,没好戏看喽!   孟宏志坐在屋里,把外边的事全部听了个清楚。   他爹孟收获也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数落着,埋怨他给那贼娃子好脸,又说他把贼往家带。   听得孟宏志心中窝火至极。   他真苦啊!咋就有这么一对糟心的父母呢?   一天天的就只会说自家孩子的不是,自己说还不够,还拿到外面给所有人说!   丢鸡的事能怪他么?   姓温的那老货,本来就不是啥好人。就算没自己传话,哪天听到温冬阳有本事了,那老货也会找过来的。他又不知道自己和温冬阳退亲了,怎么都会找到他们家来啊。   家里鸡被偷是迟早的事!   要孟宏志说,鸡被偷了,最该反思的人,反而是他亲爹孟收获。   他爹当初为啥要跟温冬阳订亲呢?要是没订亲,后面就不会有这摊事了!   就说上辈子,要是不订亲,他日子也能好过不少,说到底都是他爹贪慕虚荣,看上人家奶奶是劳动模范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直接说。   孟宏志已经看透自己这个家了,父母永远不会听他的话。   他没法改变父母,只能想办法自己逃离这个糟糕的环境,逃离原生家庭。   他也是时候倒腾点副业,攒一些家底,为以后做准备了。   刚重生的时候,孟宏志想的是要娶那位领导千金。   现在,他彻底改变主意了。他要比孟星灿更豁得出去,他打算直接赘给领导千金!   亲爹妈指望不上,他可以给自己换一对父母。等他赘过去后,老丈人不得将他当儿子看待么?   到时,他的前程,肯定能比前世的孟星灿好上百倍!   靠着精神胜利法,孟宏志平和了心情,下午又去上工。   路过一片修地埂的地方,孟宏志恰好看到温冬阳蹲在那热火朝天的干活,还有两个年轻女人过去找她说话,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孟宏志想起自己引温大伯来,本是想给温冬阳添堵,没想到温冬阳没露面,反倒自家闹得鸡飞狗跳,不由得心里憋闷。   他之前还想过,这事结束后,就与温冬阳井水不犯河水。   这会儿没报复到人,要是轻轻地揭过去,总觉得心里不甘心。   孟宏志默默盯了一会儿温冬阳,又看了几眼和她说话的女人,越看越觉得熟悉。   脑子灵光一闪,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件事。   温冬阳旁边那俩人,他认识。一个是大奶奶家的独女,好像叫海荣。另一个是张强他媳妇林翠。   上辈子,大概是春耕前后,这两人接二连三地出了事,引起了村里的轰动。   先是海荣在下地的时候猝死了。   队长后面去家里一问,才知道海荣平时干活很拼,每次吃饭又应付,而且,她还要帮林翠干活。   日子久了,就是铁人也扛不住这样的压力,更别说海荣。   有一次,海荣晚上没休息好,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干了一上午累活。   快中午的时候,她突然一头栽进地里,没等人跑过来就直接咽了气。   海荣一死,还间接影响了林翠的命运。   没人帮林翠干活,她只能挺着肚子下地,没多久就累得早产了。   等生完孩子没两天,甚至都没坐月子,林翠就又被婆婆逼着上工。结果在地里突然大出血,被送到医疗站后没抢救过来,也死了。   得知媳妇死了,张强受了不小的刺激,一向老实的他,竟然直接暴起捅死了亲娘,然后自杀了,只留下一个没满月的孩子,放在村里吃百家饭那样养着。   那段时间,队里实在不安生。   前有孔水牛出事,后面又有孟阳坡他们摘槐花摔死,再加上海荣林翠也死得突然,整个生产队都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这年头,因为天灾丧命的很常见,但他们队里出的这些,不少都是人祸。   孟晓东这个队长被叫到公社上骂了一顿,认为他这个做队长的不称职,差点被卸任。   孟晓东回来后,就在队里做了一些整改:   牛车必须定时检修,有一点问题都不准上路,上路也必须走路中间。   不准小孩自己爬树摘槐花,长在沟旁的树,更是不准去。   每个人干活的最高时长要受限制,不能再像海荣和张强那样,要么干活极多,要么同时干好几种活。   除此之外,他还立了规矩,强制要求孕期妇女在家休息,不让上工,直到做足了月子才准下地。   前几条倒还好,最后一条却是激起了民愤。   这年头,大着肚子下地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不干太重的活,自己多注意一些,谁会出事?   有哪个妇女想顶着大肚子下地?   可家里就那么些劳动力,女人怀孕,从怀到生咋说都得小一年,这么久不让下地,一家人吃啥呢?   于是,就总有人去队长家里抗议闹事,很是混乱了一阵……   回忆完这些,孟宏志的心情忽然轻快不少。   前些日子,出了孔水牛这个意外后,他就想再回忆一些事,验证它们是否还会按上辈子的轨迹发展。   这几天他没少动脑子,却愣是半天没想起什么有用的,心里一直挺着急。   眼下,为了琢磨温冬阳,他误打误撞想起了海荣和林翠的事,接下来,只要等着看这两件事会不会发生就行了。   对孟宏志来说,这事也算一箭双雕。   要是海荣和林翠死了,她俩跟温冬阳走得近,到时他引导一下村里的风向,说温冬阳命里带衰,肯定就有很多人会信。   温家那老货上门,没让温冬阳吃上教训,算她好运。   但这回闹出人命了,她咋也不能脱开关系了吧?   这么想着,孟宏志身上有了劲,实实在在干了一下午活。   晚上回去,就被家里人带着,一块儿到西坡大队找温家那老货讨说法。   温大伯自然是咬死了自己没偷鸡,两拨人骂来骂去,果然没掰扯出结果。   最后还是张兰英灵机一动,学陈芳折那样逼温大伯发毒誓,要是他偷鸡,孙子就没屁.眼。   没想到,这回温大伯没偷鸡,还真敢指着老天爷发誓了,一发完,立刻老泪纵横。   呜呜呜,他这是造了啥孽呀?   咋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盯上了他孙子的尻子眼,非要逼他发毒誓呢?   这事闹的,让温大伯重男轻女的毛病都快治好了。   他现在都有点不想要孙子了,万一以后生出来真没腚眼咋办?   唉,简直糟心!   见温大伯发毒誓,孟收获一家倒是相信他没偷鸡了。   可新的问题来了,家里的鸡到哪儿去了?   张兰英就问孟宏志:“你当时回来路上听谁家小娃说的话,要不找过来再问问?”   孟宏志烦躁道:“是几个小孩躲在墙角后面说的,我也没看到人。”   张兰英一拍腿:“搞不好就是他们偷的呢,要不就是有大人让他们偷的!等回村我倒要挨家挨户上门看看,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偷老娘的鸡!”   偷来的鸡,不是养在鸡圈里,就是炖来吃了。   炖了吃还好找,哪家有鸡香绝对瞒不过旁人的鼻子。   要是鸡还活着也没事。张兰英对自家鸡的长相了然于心,要真看到,保准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且,她之前还帮着村里做过登记,知道每家都养了几只鸡,要是哪家鸡的数量不对,也能立马发现。   回村后,张兰英果然借口说闲话,上每一户人家里转了转,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哪家都没吃鸡,哪家也没多出鸡来,真是活见鬼了,她家的鸡还真凭空蒸发了!   “娘,水牛叔说那两只蛋鸡养得肥,他借着去公社拿东西的功夫把鸡卖了,恰好赶上好时候,一户好人家要摆酒就高价收了,卖了六块五。我给牛叔分了一块五当辛苦费,还剩五块钱,给你存着。”   “对了,还有那十几个鸡蛋也卖了,不过都是小钱,我就不给你了,毕竟我也是成家的人,手头总得有点底吧?”   孟星灿说着,把一张崭新的五块钱递到陈芳折眼前。   这是一张62年才发的新币,棕灰色的纸面,上面印着精神抖擞的炼钢工人。   陈芳折没理他那卖鸡蛋的事,只盯着这张钱看,眼睛都看直了,接过钱仔细摸着。   在队里日常都是用毛票、分分钱比较多,一块钱的纸币都少见,更别说这种整五元。   陈芳折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新钱,足足五块呢!拿在手里捏着可真过瘾啊!   不过,这种钱在队里花不出去,太扎眼,最好还是存着。   她把钱包进一方牛皮纸,仔细藏进柜子里,心里踏实极了。   嘿,她们家竟然也存下钱啦!   看见陈芳折见钱眼开的模样,孟星灿跟温冬阳对视一眼,都放下心来。   喜欢钱好啊!   存钱就是最好的铺垫,后面再拿东西拿钱回来,陈芳折还舍得拒绝吗?   嗯,这就叫资本对人心的蚕食!   陈芳折藏好钱,也不忘教育孩子:“这次老二偷鸡也算事出有因,听你俩说,是那孟宏志小心眼找人来给咱们添堵,是该给他个教训。这事虽不光彩,但老二也算擦干净屁股了,那张兰英来咱家来一趟,也没看出啥来。以后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会再拿这个说老二。”   “但你们也看到了,走歪门邪道来钱就是快,对不?可谁要是真被这快钱迷了眼,开始做丧良心的事,这辈子就完蛋了!”   “要我说,有时做一坏事,最难受的反倒是自个儿。要真是个坏到底的人也就罢了,做啥事都不亏心,但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人,做了坏事就容易为难自己,有时候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陈芳折坦诚地说了一件事:“其实我也做过坏事。小时候家里穷,我娘又只疼我哥,有啥好的都紧着他吃,我就总饿肚子。有一次太饿了,家里也没吃的,我就趁大人们出门上工,钻洞爬进领居婶子家,偷吃了半个玉米面馍。”   “我当时做事仔细,没让别人看见,邻家婶子并不知道馍是我偷的,只以为有狗来家里叼馍了。但后来,这事在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啊!我每次吃饭都想起那半个馍,翻来翻去地想,我要是直接求求婶子,她肯定也会给我一口馍吃,咋就非得钻进去偷呢?”   “后来,我要嫁给你们爹了,临出门前实在忍不住,找那个婶子说了这事。这对婶子其实是个小事,她早就忘了,听完还笑呢,说是原谅我了。”   “但这对我来说是个大事,我记了那么多年,到现在也没原谅自个儿呢。你们看,现在我也牢牢记着这事,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半个玉米面馍。所以,人不要做亏良心的事啊。”   温冬阳她们听完这个故事倒罢了,毕竟都是成年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过也很耐心听陈芳折的教导。   尤其是孟星灿,听完还哼哼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陈芳折觉得他态度敷衍,还拍了两下他的脑袋。   阳坡和南湾就听得很认真了。   南湾不能说话,只是拼命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做坏事。   阳坡则是向陈芳折保证:“娘,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做个大好人。”   陈芳折听完很是欣慰。   又是几日过去。   修地埂的活彻底结束了。中间还下了一场雨,虽然不大,但完好无缺的地埂全都通过了考验。   这次,孟晓东召集全队,正式开了场大会,当众口头表彰温冬阳,并且颁发给她几根蜡烛作为奖励。   地埂不用返工,跟温冬阳一起干活的婶子们也都喜笑颜开。   太好啦,终于能换一份活做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主要工作就是在田里翻土,还有积肥送肥,正式给春耕打基础。等到了日子,就可以开始春耕了!   温冬阳也拿了农具,要跟着大家一起下地翻土。   但她还没开始干,就被孟晓东叫到旁边说话。   因为是说正事,孟晓东换上了严肃的称呼:“温同志,你上回说的茅草,我找人移了一些,已经在沟旁种上了。虽然时间还短,草没彻底服土,但一场雨下来,沟土流失的情况确实有所改善。”   说完,孟晓东的表情又变得有点窘迫:“这事一时半会儿没法向公社上汇报,暂时不能给你奖励了。得先观察写记录,过几个月再上报。”   温冬阳听完笑道:“队长,奖励啥的都不重要,能给咱们队做贡献就行。我跟您提那法子的时候,心里也没底,现在知道有用,我这心里也为咱们高兴啊!而且,这事能很快见效,也是因为您有魄力,行动也快,真敢带人直接尝试,要是后面沟土的问题能彻底解决,您这个当队长的才是功不可没呢!”   这番话听得孟晓东浑身舒坦极了。   瞧瞧!要不说人家温冬阳有本事呢,聪明人真是哪里都聪明,为人处事也让人没得说啊!   而且这遣词造句啥的,跟队里旁人都不一样,一听就觉得有文化,像是幼时比旁人多上过几年学。   有文化好哇,这年头,有文化就是有造化!   他想着,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意:“其实除了奖励,今天我来找你还有件正事。”   “你下地这些天,也露了不少本事,只在地里干翻土的活,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咱不是马上开始春耕了吗?我想把你调到筛种的小队去,到时你跟老师傅多学学,给咱筛出一些好种子来。”   “还有你家里,孟启不是腿脚不方便吗?以后他也别割猪草了,调去给咱看粮仓。原先看粮仓的李老汉年龄大了,精力不够,这两天就要退下来了,孟启顶上就挺合适。他是个有责任心的,腿变成那样还是为了修水库,队里一直记着他的情呢。”   孟晓东这个安排,倒不是真觉得温冬阳有啥筛种的本事,这活干了这么多年,选种早就有一套标准了,过去以后照着筛就行。   但这事比较轻松,因为占了一些技术因素,工分也不比翻地少太多,算是队里难得的好岗位,调温冬阳过去,也是念着她给队里出了力,卖她一个好。   孟启自然也是沾了温冬阳的光,才有了看粮仓的活。不然队里需要优待的人多了,哪轮得到他?   温冬阳一听,立马跟队长道了谢,记下了对方这个人情。   筛粮种啊,她可以接触到粮食种子了!   她之前就想过要弄点粮食在空间里种呢,这下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开始,温冬阳想在空间种粮,是想给自己囤些粮。   兜里有粮,心里不慌嘛。   但现在,她的想法也开始改变了,她想为这个世界多做一些事情。   温冬阳之前就想过,孟家沟不太适合种粮食,或许可以种些经济作物,比如苹果。   但她空间里的苹果,一时半会儿肯定不好掏出来。   粮种却不同!   经过空间改良的麦种,她可以借着筛种的由头,混一部分到种子堆里。   队里存的粮食种子数量很多,她少混一些灵种,并不会引人注意。   年年选种,地里的小麦品质本来就不齐,偶尔长出几簇特别好的、变异的,也在合理范畴。   她们队今年运气好,少量变异出灵麦这样的麦子,也不是啥稀罕事吧?   小麦不像苹果需要嫁接保持品质,麦种本身就能保留母株的性状。   今年种下一部分灵麦,收获后留种,来年就能多种一些,像这样种上几年,慢慢的,灵麦就能大范围种起来了。   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温冬阳心知这事不能急,一定要分几年来做。   虽然有点慢,但这样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反正,最后能改善粮种,促进粮食增产就够了。   今天已经到了下工时间,孟晓东让温冬阳明天再去筛种。   晚上吃过饭,温冬阳就在炕上跟孟星灿说了自己的打算。   孟星灿自然很支持,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你平时总在考虑别人。又是操心我,又是操心家里,现在又是操心队里,那你自己以后有啥打算呢?”   温冬阳听完一愣。   是啊,有点上进心的人,都会对生活做些规划。比如孟星灿,就对自己日后要走的路很清楚。   他现在进修理队了,以后要有机会,可能会去修农机,总之肯定会找跟修理搭边的事情做。   那她呢?   她以后能做什么?   温冬阳穿越以来,是做了一些事,但她的想法都是零零碎碎的,对自己的未来,还真没有清晰的规划。   她难得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现在没想过那么多,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   听起来好像有些圣母?温冬阳自嘲地想。   孟星灿却不知道她的纠结,听完以后就说:“那我觉得你该当领导。我听你说的那几句话,总结下来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这个年代的领导都是办实事的,像咱们队里的妇女主任、生产队长啥的就很合适,你以后也去当生产队长!”   当生产队长?   温冬阳以前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但在孟星灿提出来以后,她心里的一根弦却突然动了动。   是啊,她自认也有一些本事,懂些农学知识,能帮队里做事。同时,她身怀金手指,能做到普通人也做不到的事。   虽然孟晓东也是个不错的队长,但若是让她当队长,难道会比孟晓东做得差吗?   只是......   “生产队也是个小小的人情社会,我资历浅,年龄又小,一时半会恐怕当不上了。”   温冬阳叹口气,“不过,我的确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只要我做出更多更好的成绩,总能等到一个机会。”   “没问题的,我有预感,你肯定能当上!”孟星灿对她倒是很有信心,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闲聊完,两人就开始忙活小买卖。   温冬阳的两平米养鸡场,现在已经有三只鸡了,有两只母鸡和一只公鸡,正在场地里欢快地跑。   有一只母鸡是系统赠送的鸡蛋孵的,剩下两只都是孟星灿赞助的鸡蛋。   前几天,孟星灿从孟宏志家偷到了十几个鸡蛋,给温冬阳留下两个,别的就拿去卖掉了。   那两个蛋不是受精蛋,放在空间竟然也能孵出鸡,温冬阳很是新奇了一番。   在空间,小鸡一天就能长成大鸡,今天正好长大了。养鸡场只有两平,温冬阳决定暂时只养这三只鸡,等后面地方大了再说扩张的事。反正她也不拿养鸡当主业。   两只小母鸡还勤奋地下了三枚鸡蛋,温冬阳暂时存在空间里。   打算多存一点后,就让孟星灿找孔水牛的门路卖掉,增加一下往来的次数。毕竟,她们还要用水牛叔当借口,拿日用品回家呢,总不能完全没有交易痕迹吧?   鸡仔长大了,温冬阳的苹果也收获了。   新种的九棵果树需要一周才能成熟,还得等几天。最早的那棵老果树又长出了一茬苹果。   说是老果树,其实也还是棵小树,没到丰产期。不过,这回产量倒是比第一次多,足足收获了五十斤苹果。   卖到孟星灿那边,依然是三毛钱一斤的收购价,最终入账十五元。   两人兴奋地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开始购物!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两人精打细算一番, 最终决定买10斤煤油、100盒火柴、8条毛巾、5块肥皂、3盒牙粉。   剩下的钱,买1斤白糖和3斤红糖,最后账上的余额还剩0.62元。   其实还能再买点小东西, 但温冬阳想了想, 也没必要把钱花得这么细, 眼下买的东西就很够用了。于是作罢。   不过,买了一大堆,肯定不能一口气全部拿回来, 还是得分批。   蜡烛照明实在太暗了, 做针线看字啥的特别费眼。所以那10斤煤油得全部留下, 这样大伙晚上才能做更多的事。   毛巾和肥皂也要全留。火柴家里还有不少, 先不着急拿。牙粉可以先拿一盒用着, 用完再补。   红糖和白糖,家里其实有一点点存货, 只是陈芳折不舍得吃,也不着急, 可以等下批再拿回家。   这么计划了一通, 温冬阳无奈道:“好像也没缩减多少数量, 还是要拿一堆东西回来。咱们之前卖鸡蛋只卖了一块二, 明面上你手里可没这么多钱,要拿的这些东西, 加起来得好几块, 你打算怎么和妈交代呢?”   孟星灿想了想:“我明天要跟水牛叔去公社一趟,向其他生产队学习修农具的经验。到时,我就跟妈说,我学会修自行车了,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几个人车坏了, 帮他们修车挣了一笔外快,然后就买了那些东西。”   现代的自行车虽然外形酷炫不少,但大体还是那个结构,跟这个年代的车没多少代沟,他修自行车完全没问题。   修自行车这事,本来是为应付家里人想的借口,但提出来以后,孟星灿觉得还真有门:“……我明天进城四处转转,说不定真能靠修车挣几笔外快呢。”   买好东西,两人就休息。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个假夫妻终于彻底熟悉起来,且白天干活都挺累,晚上睡得就都还挺香。   温冬阳还好,不管是穿越前后,她睡眠质量一直倍儿棒。   前世她总熬夜赶论文,每天睡得很少,穿来以后反倒开始健康作息了,每天不到十点就睡,早上五六点起,基本能睡足八小时。   孟星灿一开始总失眠,还爱胡思乱想,最近居然也不失眠了,睡眠质量直线上涨,夜夜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放在他穿越前,是从来没有的事。   上辈子,孟星灿基本没有睡过安稳觉。   孤儿院的经历就不说了,初中时在面馆寄宿也睡不踏实,后来又进修车店里宫斗,晚上跟工友睡四人宿舍也不敢睡太熟。   所以,那时候,孟星灿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完全安睡的卧室。   再后来他继承修车店,慢慢做大做强,开始租房住,倒是可以一个人睡了。但不是自己的房子,睡着也觉得不踏实。   那段时间,他攒下一些钱,硬是忍住没买房,打算开二手车公司,想着创业成功了再全款买房,没想到创业未半就中道崩殂了。   眼下,孟家的小房间理论上也不是完全属于他,他也不是一个人住,而是跟温冬阳合住。   但不知为何,这会儿的孟星灿,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两辈子加起来,他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次日一早。   孟家劳动力倾巢而出。   说起来,沾温冬阳的光,孟启得了个看粮仓的活,不用再每天出去割猪草,赚的工分也能多一点。   他在家向来是当半个劳动力用,现在勉强升级为0.8个。   昨晚听到消息后,陈芳折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又是把温冬阳好一顿夸。   自从温冬阳来了家里,陈芳折夸人次数也变多了,比以往十几二十年加起来都多。连月行阳坡他们都被夸过几次,从受宠若惊到习以为常。   鼓励式教育确实有说法。   大概是家庭氛围更好了,物质生活也有所改善,孟家人身上的自卑压抑劲儿整体消退不少。   本来就是内核开朗的一家人,现在愈发阳光了。笑容一多,人缘就变得比以前更好,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过来说话。   这会儿,孟启黑黝黝的脸上就难得带着笑。   他要去粮仓,温冬阳要去筛种,两人上工的地方很近,孟启就自觉要护送温冬阳过去,还说中午回去要给她做好吃的。   不知是错觉,还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孟启总觉得,自己的瘸腿动起来比往常利索许多。   孟启当年修水库时伤的是膝盖。他的腿虽然还有知觉,不用拄拐,但稍微一动,膝盖就剧痛,基本只能拖着腿走路,一点也不能打弯。   但今早,孟启无意中弯了下腿,就发现膝盖传来的痛楚似乎减轻不少。   虽然还是痛,但居然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发现这一点后,孟启就忍不住一直动腿。   动一动,又动一动,感受那一波又一波变浅的痛意,心中竟冒出不少酸涩与期冀。   他的腿,好像真的好些了?   后面还会再好一些吗?   可医疗站的大夫曾经说过,他的膝盖完全坏了,腿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好了。   但万一,大夫说错了呢?   以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村里有个孩子生下来就被大夫说是傻子,结果那孩子越长大越聪明,后来还考上中专,去县里吃公粮了。可见大夫说的也不一定对。   那么,他的腿是不是也有可能变好,能慢慢恢复呢?   还有他媳妇总说,冬阳进门给家里带来了好运,说不定,这好运就眷顾到他的腿了呢?   孟启迫切希望自己的腿能好起来。   他变成废人以后,拖累家里太久了。   但他又不敢真的抱有期望,甚至不敢把这事告诉陈芳折,怕腿变好是错觉,给家里带来更大的失望。   所以,再等等吧。   孟启想。   等再过一些天,确定他的腿真的变好了,再和家里说吧。   筛种子的地方在打麦场,把温冬阳送到门口,孟启就走了。   他看粮仓离得近,走的时候还让温冬阳有啥事就过去找他。   温冬阳目送孟启的背影离开,收回目光。   她对家里人的观察一向细致,自然也注意到,孟启今天走路似乎没那么吃力了。   看来稀释后的灵泉水终于有了阶段性的效果,再喝上一阵,他的伤应该就离痊愈不远了。   家里人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眼下说那些还早,还是先干正事。   温冬阳走进打麦场。   她来得挺早,没想到其他人来得更早,这会儿里面已经有好几人在忙活了。   扫了一圈,温冬阳居然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当初在积肥场遇到过的王老汉,也就是妇女主任王淑兰她爹。   这倒是很稀奇,从积肥场到打麦场跨度也不小呢,他老人家咋跑这儿来了?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也算温冬阳在这里唯一的熟人了,于是她就朝王老汉走过去,自来熟地打起招呼:   “王叔早啊,能在这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队长调我过来筛种,我以前也没干过,粮种金贵实在不敢乱下手,您能带带我不?也不耽误您的正事,您专心干,我在旁边学着就行了,一会儿忙完,我去跑腿给您端水喝!”   王老汉闻言抬了下眼皮。   他能来这儿,是因为他筛种的能耐,在队里是最拔尖的。所以,每年春耕前,队长都会把他请过来帮忙。   他女婿是队长,闺女是妇女主任,所以他对这村里的情况门清,温冬阳在地里干出的名堂他也知道。   农村人么,最看重的就是地里的事。对他这样的老人来说,能在地里立功,比以前那些考中专的本事都大。所以,他觉得温冬阳也算个本事人。   于是没有拒绝:“行,你在旁边给我剥玉米,我给你说说这筛种的事。”   温冬阳一听玉米,稍稍有些傻眼。   放眼望去,这场子里堆满了玉米棒子,还有谷子豆子,就是没有麦子。   她昨晚满脑子麦子的事,没想到过来连根麦毛都没见到。   纳闷了一会儿,温冬阳一拍额头:啊,确实是她想岔了!   穿越前她不是关中人,对这里的了解不算太深,只知道属于北方,就下意识以为这里种植的是春小麦。   没想到,关中不算太北,气候也没那么冷,种的居然是冬小麦。   冬小麦,秋天种,来年夏天收。   春天的关中不种麦,主要种植玉米,以及少量谷子、高粱和豆子,还会培育一些红薯苗种。温冬阳之前没见过麦地,所以想当然以为拍地埂保墒是为了种春小麦。   实际上,那些空地都是用来种玉米的。   不过,没了小麦也不影响她的计划,等夏天收获时,再培育麦种就行。眼下可以先改良玉米红薯。   温冬阳迅速规划了一下,玉米在这个时期,是关中人民的主粮,家里常吃的杂粮馍,掺最多的也是玉米面。所以,玉米可以小小变异一下。   至于谷子豆子啥的,今年先不动手脚,只在空间自留一些。红薯也算重要粮食,种完玉米,培育红薯苗时也可以少量变异几根。   计划好,温冬阳就开始一边剥玉米,一边跟王老汉学筛种。   玉米留种,一般是留整根的玉米棒子,晒干后挂起来保存,直到春播前才脱粒下种。   所以,筛种听着轻松,实则也要从剥玉米棒子起步,干些手上的活。   队里剥玉米一般会用脱粒机。但在这会儿,工业化的大脱粒机只在公社有。像他们这样的小生产队,最常用的仍是手摇式脱粒机,和铁制脱粒圈。   但是吧,这两种简易脱粒机剥的玉米粒,多少都有些损伤,吃是没问题,留种就可能有影响。   所以,为了保持玉米粒的完整性,留种的玉米,队里一般都是用手剥。   选种子,温冬阳还有点前世的经验,但剥玉米,她上辈子是真没干过哇!   像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只用过手摇脱粒机,没用手剥过玉米,毕竟筛种这活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干的。   这会儿,温冬阳只能痛苦地开始学。   王老汉教得倒是很细:“你像这样先掰掉几粒,露一个豁口子出来,再用拇指顶住这里,往前一推——”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溜的玉米粒就嗖嗖往下掉。   看起来轻松极了。   温冬阳学着他的动作试了试,倒是成功推下来几粒,但是一点也不丝滑,磕磕绊绊的如同便秘。   “你第一次剥,这样已经挺能行了。”   王老汉鼓励了一句,想了想,又教给她另一个法子:“你看,还可以这样拿两个玉米棒子互相搓,也能搓掉。手再使劲,也没有机器的齿利,不会把粒搓坏的。”   温冬阳又试了试,觉得这个方法更轻松,起码手指头没那么疼了,再一看,玉米粒果然挺完整。   于是彻底开搓。   不过,搓着搓着她就想到一个问题:“王叔,咱们筛种,是先脱完粒再选种吗?”   王老汉道:“也不是,咱们从地里收玉米的时候,其实已经筛过一次了,长得好才留种,长得差一些的就吃了。”   所以能留种的玉米棒子,大体品相都差不多。但一根棒子上的玉米粒也有好有坏,这就要等搓下来后再筛一遍了。   看着手边的玉米棒子,温冬阳倒是不太赞同王老汉说的话。   这些棒子,乍看都挺大,玉米粒也饱满,但细节上还是有许多不同。   比如这根,玉米粒品相挺好,但排列很不整齐,很可能是授粉没授好、营养不足或者灌浆期间受旱了,发育不均匀。   还有这根,看似玉米棒子很大,但从底部能看出当时它所在的玉米杆比正常的杆子细,遇到不好的天气就容易倒。   再说这根,长得硕大,但很明显这是一根霸王棒啊!当时种的时候,在它旁边的玉米株估计遭受意外死掉了,这杆玉米独享了本属于好几株玉米的水肥和阳光,长得能不好吗?但真要留它做种,再长出来可不一定就是这么好的玉米了。   温冬阳在心里判断了一通,再三回忆确认没有疏漏后,就开口道:“王叔,你知道我奶原来拿过劳动模范的事情不?”   王老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何止是知道,他可太知道了!那一年,要不是温冬阳她奶奶程乱平横空出世,公社劳模就该是他王祖庆拿了。那是他这辈子离模范最近的一次啊!只可惜还是没拿上。   不过,人这一辈子,可惜的事情太多,没拿上模范,他虽然失落,但也渐渐释怀了。   只是,这会儿听到温冬阳提起,还是忍不住别扭。   见他知道,温冬阳放了心,继续道:“我小的时候,我奶也干过筛种的活,我听她说过几耳朵,说是这筛种从地里就开始了,选种的时候,不能光图大,还要看玉米杆的状态选棒。等选好了,也不能直接作种,还得把这棒子再看一遍。”   她拿起刚才看的那几根棒子,给王老汉挨个讲解:“就像这根的情况,我们队里以前也出现过,我奶说,保准是旁边的苗苗死了,抢了地里的水肥才长成这样的,再留种,种出来就和普通玉米没差别,不是因为它底子好......”   “还有这根,玉米底子很好,但晾晒的时候好像没晒透?到时候估计出芽比较难......”   “哦对,说起来,留种收玉米时还有一个小技巧呢。完全成熟的玉米籽出芽率会更高。很多玉米看着黄了,但也没有完全成熟,这时就可以掰开一颗玉米籽看它里面有没有出现黑层......”   温冬阳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种东西也是她的爱好,说起这些简直是眉飞色舞。   王老汉在旁边听得双眼发直。   要说他确实是队里的筛种能手。但他筛种子的能耐,主要体现在筛玉米粒上。谁能想到,玉米棒子也有这么多说头呢?   说来也巧,收玉米的时候,他也下地干活了,还真记得有块地的角落,有两杆苗没结出苞谷棒来。   大伙过去看了,发现那两个玉米杆子看着都长成了,虽然比旁边的杆低,但也有挺高一截。从外边看啥都好着,但砍下来就发现内里不知为啥空了,基本跟死了没差别。   当时队里人还奇呢,说这玉米杆也学会藏奸了。好在旁边几株玉米长得极大,也算是弥补了一些损失。   现在想来,可不就是温冬阳说得这样么?   有温冬阳奶奶的名誉打底,再加上王老汉自己的经历,他对温冬阳说的话立马信服了八分。   王老汉觉得,那程乱平当初能越过自己拿劳模,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难怪西坡大队以前的粮食产量一直比他们高许多呢!   细细想来,西坡大队这两年的确大不如前了,这时间,恰好就是在程乱平身体不行之后!   这下,王老汉觉得自己悟了。   西坡大队会落魄,原来是因为程乱平这个顶梁柱倒了啊!   程乱平那个儿子他也知道,看着就是个怂包蛋,没得她半分本事,完全不顶用。王老汉以前还暗自惋惜过呢。   但现在,他再也不用惋惜了!   因为程乱平那身本事,都传到她孙女这了!而她孙女,现在就在他们孟家沟!   温冬阳看王老汉发呆,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想了想,又提出一个点子:“王叔,你要是不信的话,我有个不错的法子,能验证一下咱们选种的质量。”   “咱们可以把这些玉米棒子分一下堆,先根据产田分成大堆,再根据我说的那些细分成小堆。取一些玉米粒出来测发芽率。”   测发芽率,在现代农业里是很常见的手段,但在这会儿却没普及。   “每堆取上几十一百颗玉米粒,用水盆和湿布催芽,到时看发芽率,就可以看出哪块地的玉米品质最好,咋样筛出的玉米出芽最多了。”   虽然听着费功夫,但磨刀不误砍柴工。   要说测芽费劲,那种庄稼不是更费劲吗?种一茬得好几个月呢,最后种不好多难受啊。   为啥要来筛种,不就是为了提高庄稼产量和质量吗?所以,测芽法也是有很必要的。   王老汉本来也信了温冬阳的话,但听温冬阳叭叭叭一直说,他也没好意思打断,最后答应她用那个什么测芽法。   筛种的不止他们两个,既然要做实验,就得给其他人也通知到。   于是,王老汉把人都召过来,让温冬阳把刚才的话全部复述一遍,又让她仔细说了测发芽率的具体法子。   王老汉是老资历,温冬阳却是个新面孔,就算听过她那修地埂的事,也不是人人都信服她筛种的本事。   那些选种的方法,听着倒有几分可信。但那测发芽率的法子,闻所未闻,大伙就将信将疑。   有个汉子提出异议:“你说的那个测发芽率的法子,得浪费不少种子吧?咱们种子可都金贵呢,哪能就这样浪费掉?”   温冬阳笑道:“种子确实金贵。如果大家信不过,可以只选两堆做个测试。有效果的话,再大批量做。”   王老汉也出来打圆场:“行了,就按温丫头说的,先选两堆试试。咱们队长不是才在开会的时候说过吗?实践出真知,在这事有结果前,谁都别说丧气话。要我说,种子耗在外头,咋都比死在地里强!烂种子种出来多耽误事,真能筛出好种就是大功一件!”   他这么一说,大伙就都不说话了。   选两堆来试,损耗不大,队里负担得起。   要说温冬阳提这法子的初心,也是想让大家筛出更好的种子,是为了队里的粮食增产,就算到时候没用,大伙也不打算再说啥。   有个婶子还主动提出跟温冬阳一起整理实验用的苞谷棒。   两人理出两块不同田里的棒子,温冬阳又按照自己的法子把棒子分成几个小堆,每堆选出100粒泡水。   泡得差不多,就找个温度合适的地方,平铺在打湿的棉布上,铺完再盖一层湿布,然后拿出一张牛皮纸,给不同堆的种子写记录。   她在那边做得认真,其他人就继续对付玉米棒子,不过,大伙也听劝,用了温冬阳说过的法子,先把棒子简单筛了一遍,才脱粒。   眼看着就到下工时间,忙活半天,今天是做不出什么成果了。   温冬阳准备往回走。   走的时候,她没忘顺一粒玉米籽,今晚回去种到空间里。   今天孟星灿去公社了,中午不回家,所以不来找她。孟启那边看粮仓,中午要赶回去做饭,提前走了。   这会儿温冬阳就一个人往家走。   路上,还遇到了海荣和林翠。   海荣最近精神头不错,神采奕奕地朝她打招呼。林翠的肚子却越来越大了,最近看着憔悴许多。   温冬阳最近事情多,但也没忘记林翠的事。   她已经构思出一个可行的计划,就是需要再完善一下,才能找队长说落实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林翠的事比较复杂, 没有单一的方法能解决所有问题,所以需要拆分来看。   首先可以从外部做出改变,改善整个生产队的孕妇处境。   林翠孕期做重活, 属于极端案例, 但生产队里孕期和坐月子的妇女干活并不是罕见的事。   温冬阳最近做了一些小调查, 以往在孟家沟大队,因为干活出事的孕妇不止一个,有婶子孕中期小产了, 还有婶子生产后没好好休养落下了病根。   这年头, 生下来的孩子都可能养不住, 何况是怀在肚子里的呢?   留病根就更不罕见了, 村里别说是女人, 男人身上也都是干活落下的旧疾。   谁要是身上难受还嚷嚷出来,就显得吃不了苦一样。六十年代, 吃不了苦可称得上是一句严重的指摘。   所以,这个时期, 孕期妇女不可能完全不劳动。   就说陈芳折, 她怀南湾的时候, 一直到生育前都在做活。只是到了孕晚期, 会选一些轻松点的活做,不会像林翠那样顶着大肚子干最重的活。   像陈芳折这样的情况很常见, 但在生产队里还有个问题, 大家能干的活,种类本来就少,轻巧的活计更是不多,有些还是季节性的,孕晚期赶不上好时候就没法干。   很多妇女就算换了轻活, 实际上也并不轻松。所以,生育过孩子的妇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像陈芳折这样顺利生养了四个孩子,且自己身体也很健康的情况,在村里几乎是独一份了。   其实队里的妇女也知道,大肚子下地不好,可大伙能说在家休息吗?   不能。   家里的情况在那摆着呢,一旦停工,不是一个人的损失,而是一家人的难过。   所以,要是温冬阳贸然提建议,让所有孕妇别下地,以自身安全为重,村里的妇女们肯定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同意。   想实实在在为队里上工孕妇谋福祉,还得从增加工作种类入手。   温冬阳必须找到一件真正轻巧的活计,来保证妇女们孕期工作的安全。   这活不能有时效性,还要有较高的经济效益,才能说服队里改制,让妇女们心甘情愿不在孕期下地。   这有些难,而且生产队的资源有限,做这个活的成本也要拉到最小。   温冬阳很是绞尽脑汁想了一阵。   最近,还真想出一件能干的活了!   不过,具体细则还得完善一下,她这几天还要忙种子发芽的事,大概要一周左右,等忙完,再去找王主任提建议吧。   温冬阳留意过,近期队里的孕后期妇女就林翠一个,目前是怀孕七个月。   前些日子,温冬阳给林翠分了些水喝,又有海荣一直帮忙干活,她的状态还算稳定,等一周应该没问题。   说起来,林翠的事,除了外部的改变,内部也需要一些刺激,这点才是最关键的。   不然她跟张强立不起来,过了孕期,该被欺负还是被欺负。   温冬阳心知,常规手段很难改变一个人,只能用些非常手段。   对此,她也有个想法。回头得问系统能不能帮她这个忙。   告别海荣和林翠,回到孟家。   孟星灿中午赶不回来,剩下的人都在,依旧是热热闹闹地吃饭。   今天吃的是玉米面花椒芽锅盔,又是温冬阳没吃过的新鲜东西。   对农村人来说,常规主食来回就是几样面食,饭桌上,能让人吃出趣味的只有配菜。   三月底,不少野菜都被摘光了,苜蓿也要留着给猪吃,不能再让队员们薅,槐花又没开,还能有啥东西能当配菜换换嘴呢?   人们就盯上花椒叶的芽子了。   队里的几棵花椒树已经有些年头,属于公有财产,一直在为队里做贡献,这会儿也冒出了嫩芽。   很多地方都是等到四月中上旬,花椒叶长大,才会摘下来做菜。但孟家沟却有不少老吃家,知道这花椒叶芽也别有一番风味。   于是,大队长做主,摘了一些嫩芽,给每家分了一小把解馋。   再多就没有了,总得给花椒树留点头发吧!   而且,等四月还要摘大叶子吃呢,嫩芽掐光了还吃什么。   花椒芽吃法挺多,油炸其实是最香的,但除非赶上谁家摆席面支起油锅,能送点东西让人帮忙炸一下,一般人家都没本钱吃油炸椒芽。   再就是做成花椒芽酱,或者椒芽拌豆腐、掺进面里做饼吃。   孟启就拿这些椒芽做锅盔了。   锅盔是关中地方的传统食物,其实就是厚实的面饼,当地人会把锅盔做得很大。   关中八大怪里就有一句:锅盔像锅盖。①   玉米面用开水一烫,放凉后,加入少量白面和一点家里养的老面,揉成一团,发一会儿,再掺剁碎的花椒芽,揉拍成一个厚厚的圆饼,给锅底刷上薄薄一层油,就能上锅烙了。   烙锅盔要用慢火,不能心急,刚出锅的锅盔,表皮带着不均匀的诱人焦黄,内里却松软,散发出玉米和椒芽的清香。   等锅盔凉一会儿,外皮也会变得硬一些,内外口感都会多些嚼头。   筋道的面饼,加上花椒叶的麻香,单啃锅盔,也是越嚼越有滋味。   温冬阳拿起一块锅盔掰开,往里面夹上两口咸菜,觉得干巴了,就喝一碗稀稀的小米粥......   满血复活,又有力气搓玉米了!   吃饱后,就到午休时段。   今天总算没有不长眼的人上门扰民,可以踏踏实实地歇息了。   温冬阳躺在炕上闭目养神,顺手把上午得来的玉米粒种进空间。   空间种了许多苹果树,占地方,很多东西都种不了。好在玉米长出来也是一根竖杆,种在空处完全没问题。   玉米今天种下,明天就能熟。熟了以后想留种,还得晾晒干,不然没法混进队里的种子堆。   温冬阳问了一下系统,系统说可以提供晾玉米种子的服务,不会花太多时间,明天收完,睡一觉就能干了。   倒是挺省心。   下午,温冬阳继续去打麦场挑玉米、搓玉米。   上午她已经把测发芽的种子处理完了,接下来就是熬时间,熬到这批种子出芽。所以暂时不用再操心。   除了筛玉米,温冬阳还跟着王老汉他们筛了谷子和高粱。   谷子和高粱保存留种时,也是连穗一起留的。   温冬阳对高粱和谷穗的筛选也有一些见解,细细说给王老汉他们听。   将谷子按产地分类成堆,再按新的标准挑出一批穗子后,就可以脱粒。   高粱和谷子脱粒比玉米轻松些。连着穗在地上摔打,或是用木棒轻轻敲一敲,谷粒就能掉下来。   但这样的谷种不能直接用,摔打下来的谷粒混着不少穗壳之类的杂质。   且同一簇穗子,谷子质量也有差别,还得再过三道筛。   这第一道筛,就叫扬场。   正好下午起了风,王老汉让人取来木锨,将谷子和高粱迎风高高铲起来。轻瘪的谷种和杂质会被风吹得远一些,饱满的谷粒则会落在近处,这就是扬场,又叫风筛。   接着,就是第二道筛。   将近处的谷粒收集起来,再用簸箕粗粗细细地筛上几遍,杂质就几乎清干净了。   等簸箕筛完,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用人眼看。   人工仔细筛一遍谷子。有些个头大,实则品相不好的漏网之鱼就能剔出来。   就这样忙碌许久,队里得到了一批可用的谷种。   那个测发芽率的方法,对谷子和高粱也适用。   温冬阳从中又挑了两堆,选了一些实验品,用湿棉布盖上了。只等后面进一步精筛,选出优种中的最优种。   忙活一下午,再回神,又可以下工了。   孟启晚上不用赶回去做饭,来打麦场门口等了温冬阳一起回家,半道上又接了个孟月行,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到家后,陈芳折已经把饭弄好了,吃的还是中午的锅盔,又新煮了一锅菜汤。   这会儿,温冬阳她们三个进门,陈芳折却没注意到她们。   她背对大门站着,正忙着数落孟星灿。   一开始,温冬阳等人都没看出来,陈芳折这是在数落人呢。   因为怕外人听见,陈芳折说话时特意放低了声音,只有走到她旁边,才能听清她说的内容:   “好哇臭小子,胆子真是大了,翅膀硬了,手里有点钱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你都是有媳妇的人,也不知道把钱给媳妇存着,一口气把钱全花光了!”   说完,陈芳折察觉到身后有人来,一转过头就看见温冬阳了。   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柔声柔气道:“冬阳啊,老二那小子我正说他呢。他给人修自行车挣到钱了,结果也没回来跟你打个商量,把钱全花外面买东西了。他估计是没拿过那么些钱,头脑热过头了,就忘了,你心里别不得劲,实在不行也骂他几句......”   对于孟星灿挣的外快,陈芳折自己倒是没啥占有欲。   儿子大了,在队里挣的工分作家用也就罢了。能在外面赚到钱,那都是他的本事,没道理有了媳妇还要全部给她这个亲娘保管的。   但孟星灿赚了一笔钱,一分现钱没留,也没跟媳妇打招呼,全给家里买东西了。   说孝顺吧,是挺孝顺。说心疼吧,陈芳折觉得也轮不到自己心疼。   她就怕温冬阳不高兴,怕温冬阳觉得,孟星灿挣钱买东西不考虑小家,全部花在大家庭里了,是个家宝男啥的。   小夫妻俩感情一直挺不错,陈芳折也不想她们生出嫌隙。   万一他俩都没长嘴,一个心里有意见,另一个又不知道咋说,积少成多的,感情不就被消磨了吗?   于是,陈芳折决定亲自调和,当面把这些事说开。   刚才那番话也是在教孟星灿,都成家了,下次做重大决定前一定得问过媳妇再说。   孟星灿拿东西回来前,想过很多种陈芳折可能出现的反应,但万万没想到这一种,这会儿简直哭笑不得。   听着陈芳折一口一个“你媳妇”,他心头莫名美滋滋的,也不排斥,于是顺着她的话头说:“行,妈,我知道了,以前没经验,以后再有啥事一定跟我媳妇商量!”   温冬阳这边也是一脸懵。   她脑子里塞满了筛种的事,都忘了晚上孟星灿要拿日用品回来,听陈芳折说了半天,才恍然想起来。   花钱买东西这事,她俩私底下还真商量过,但陈芳折她们不知道。   温冬阳二人,明面上是夫妻,私底下还是当亲人和伙伴那样相处,又都是没恋爱经验的新瓜蛋子,所以完全考虑不到这些婚恋中的琐碎事。   听了前因后果,温冬阳就笑道:“妈,这事阿灿是没跟我打招呼,但我俩之前私底下说过类似的话。咱家眼下啥都缺,有钱了还是直接用到身上实在,这样才能更好的赚钱嘛。”   “再说我俩又没分家出去,咱就是一家人,还说啥大小家的事?”   “阿灿这回做得很对,钱花到咱们家里人身上才有意义。别说是他,以后我挣到钱也要给妈花,给爹花,给奶奶和大姐花,给弟弟妹妹们都花!”   温冬阳不是物欲很高的人,自己一个人吃穿有多好,都不会让她获得太多快乐。只要日子别过得太苦就行了。   说来奇妙,她的快乐,源于让别人感到幸福。   就像她之前跟孟星灿说过的一样,她就是希望周围的人都能过得好一些。   一想到大家因为自己过上好日子,温冬阳就觉得特别满足。   温冬阳的一番话,让全家人都很感动。   陈芳折忍不住说:“哎呀,你这丫头,说话咋跟小孩子一样直愣呢......”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比蜜还甜,只觉得温冬阳贴心得都快让人飞起来了。   就是这小两口吧,花钱都有点大手大脚的迹象,一说攒钱都没劲儿,动辄就要花光了买东西,她以后可得多看着点才是!   孟月行听得也红了眼眶。   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娘家赖着呢,放到旁人家,不讨人嫌都不错了。   哪想冬阳待自己这个大姑姐简直比亲姐妹还好,挣钱都说要给她花......   有这么好的家人,自己来世上活一遭就比什么都值。   感动完,一家人就开始吃饭。   三两口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围起来看孟星灿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老二带回来一大壶灯油,以后咱家的煤油灯可以宽着点用了,谁要用就自己取。”   陈芳折说着,把煤油壶当大伙面仔细放好。   家里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她跟孟启的屋里,以前几乎没怎么点过,家里人都舍不得用,晚上有啥事就点蜡烛对付。   像孟月行之前给温冬阳做衣服,也舍不得用油灯,都是点蜡烛做的,很是伤眼睛。   陈芳折也想起这事,专门看着她叮嘱一句:“再缝衣服就点灯啊!”   孟月行应了一声。   孟星灿还带回来八条毛巾,可以人手一条。   毛巾有两种款式,一种是白底红边的,还有一种纯白的,各四条。白底红边的看起来漂亮些。   陈芳折就让几个小的先挑,小的又相互谦让了一阵,最后除了孟月行,温冬阳几个每人拿了一条红边的。   最后就是肥皂和牙粉。   肥皂足足五块,家里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皂。   尤其是阳坡,左右手各举一块肥皂,时不时凑到鼻尖闻闻皂味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还记得温冬阳刚进门时,他用家里肥皂洗澡都得偷着用,家里的皂用了许久,就剩下小半块,让人愈发不舍得用。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家就成为拥有五块肥皂的大户人家啦!   东西是孟星灿带回来的,所以他很有发言权,这会儿看陈芳折脸上还是一副舍不得用的样子,就拍板道:“妈,这五块皂个头不小,从今天开始,咱家以后洗衣服就也用皂洗吧。你儿子现在有本事了,用完以后再给家里挣。”   “看你那出息样子!”陈芳折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再否决。   然后就是那盒牙粉,这对孟家人来说倒是个新鲜东西。   队里的穷人都是用盐沾柳枝刷牙的,往常他们家显然就在这个穷人的范畴。   见南湾捧着牙粉无措的模样,孟星灿柔声道:“就跟盐一样,也沾着柳枝刷就行。等再过一阵,二哥在修理队薅点毛来,做几把牙刷给咱们用。”   南湾使劲点点头,高兴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一家人都新奇这牙粉,轮流沾着刷了牙。   “别说,这玩意儿跟盐真不一样,一小撮就能刷出这么多沫子来!”孟月行稀罕道。   “还有股香味,用完嘴里凉凉的,好像确实刷干净不少。”陈芳折也闭着眼睛感受。   温冬阳听了忍不住捂嘴笑。   这会儿的牙粉里也会加点薄荷油,刷完牙就是凉飕飕的。   哪怕到了现代,牙膏也很爱出薄荷味呢,嘴巴清凉好像是会给人一种牙齿非常洁净的错觉。   刷完牙,再用肥皂洗个脸,洗完用新毛巾擦干。   看着是几件小事,却大幅提升了孟家人的幸福感。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躺到炕上还忍不住说那新毛巾有多软,肥皂有多干净,牙粉有多香。   感觉夜里都能做个薄荷味的好梦了。   温冬阳也躺上了炕,照常跟孟星灿凑头聊天。   两人只觉得在跟合作伙伴做情报分享,殊不知聊天分享对现代人来说,是相当有效的增进感情的手段。   按现代的标准来算,他俩窝在炕上deep talk都不止一次。   不过,眼下两人倒没聊太深的事,孟星灿正说起自己白天的经历:“你别说,我今天真遇到两个人自行车坏在路上了,帮他们修了下车,一个赚了五毛钱,另一个车坏得比较厉害,赚了足足一块钱!”   想到陈芳折晚上说过的话,孟星灿自觉将赚到的钱,连同上次卖鸡蛋剩的钱掏出来,交给温冬阳。   温冬阳不收:“你平时出入生产队比较多,留着这些钱,找机会帮咱们买点东西回来。”   孟星灿疑惑:“买啥东西呢?咱俩系统的东西就挺全,品质说不定还好些。”   温冬阳:“买书。买课本或者别的书都行,我穿越前就听人说过,这个年代的各种工具书教学都很细致,能学到东西。不管是咱俩学还是给家里人学都很好。”   这年代的课本是把知识掰碎了给人教的,自学基本没问题。现代的课本就简略很多,只啃课本完全不行,必须有老师带着才能理解。   不过,现代课本虽然简略,却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互联网。   网上教什么的都有,想学啥都有门路。   孟星灿还真没想过买书的事,这会儿听温冬阳一提,就觉得可行。   读书好啊,学习也是好事。   他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连中考都没参加过呢。   他很快答应道:“我后面出门留意一下,看见书就给咱们买回来。”   说完买书,温冬阳又说起自己白天剥玉米:“王叔用指头就能把玉米豆搓下来,看着还特别轻松,我就没那本事,只能拿两个棒子相互搓,好在也慢慢上手了......”   孟星灿听完就问:“那你搓久了手疼吗?”   温冬阳想了想:“有一点,毕竟还是用手搓,搓久了都会累,不过我觉得可以忍受。”   孟星灿听完,当晚没说话。   两天后却给打麦场送去两台改良过的手摇脱粒机。   见孟星灿亲自送机过来,筛种的叔婶们都露出打趣的表情:   “哎哟,咱也是沾上冬阳丫头的福气了!孔水牛那货还是忒没本事,让咱们手搓玉米搓了几十年,也没想着做一个这样的家伙来!”   “孔水牛又不给媳妇做,没动力,哪像孟家这小子能干?”   孟星灿脸皮挺厚,倒不怕被人说这些,但他怕温冬阳尴尬,干脆岔开话题介绍改良的工具:   “往常咱们用的那种脱粒机,滚筒里面安了撞齿,脱下来的玉米粒就容易损伤。我改的这个,是用旧胶皮做的胶条以及麻绳条替代了撞齿,摇动滚筒时,这两种摩擦条会将玉米粒搓下来,模拟咱们手搓玉米棒的动作,完全不会伤到玉米粒。”   “而且我还做了一个效率上的提升,外面转一圈,里面能转好几圈,脱粒绝对够快。”   为了帮温冬阳改良脱粒机,孟星灿把老式手摇脱粒机拆掉了一个,彻底琢磨透了。   这回不仅做出了新款,旧的那个撞齿款也被他升级了一遍,脱粒速度提升三倍不止。   孔水牛他们看到成品后不要钱地夸他,还找大队长给他上报到公社了。   毕竟,多数生产队用的都是这种手摇脱粒机,孟星灿的改进基本可以惠及全公社。   此刻,筛种的队员们也沉默了。   大伙刚忙着调侃,对孟星灿送来的东西还真没上心。这会儿一听完介绍,着实惊讶起来。虽然有些词汇类似摩擦啥的他们没听懂,但不妨碍大家听清了重点。   不伤粒!   脱粒快!   往常他们手搓玉米种,不就是怕伤到玉米粒么?   但手上功夫再快的老把式,速度比起脱粒机也要慢上一大截,更别说玉米搓多了还费手。   现在,孟星灿把机子改良了,不仅不伤种,还比原来的脱粒机快了一大截,听着让人都感觉不真实了。   原来大伙只知道温冬阳是个能耐的,看到这个脱粒机才发现,她男人身上的本事竟然也不差啊!   “唉,老喽!队里能干的年轻娃娃真是越来越多喽!”王老汉倍感唏嘘。   还好他生得早。虽然当年没能竞争过程乱平,但也算是个公社模范预备役。   要放到现在,碰上这俩人,他在自家生产队里都出不了头,更别说上公社露脸了。   不过,这是好事!   队里的能耐人越多,生产队的发展也就越好。以后的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啦!   孟星灿的脱粒机,实打实提升了筛种小队做工的效率。   本来计划十天脱筛的玉米种,竟然缩到三天就筛完了。众人身上的压力倍减,轻松得都有点不习惯。   恰好这时,温冬阳用来做实验的那批种子有动静了。   作者有话说:   要说锅盔的来历,最流行的一种,就是:唐代修建乾陵(也就是武则天和唐高宗李治合葬墓)时,需要大量工匠和民夫,劳动强度很大。传说因为人多、做饭不方便,有人把面团放进类似头盔的器具里烙制,后来这种厚实、耐放的饼就叫“锅盔”。 第27章   温冬阳当时选了两堆玉米粒做实验, 一堆是从生产队上沟地收的玉米,另一堆是从东坡地收的。   每一堆又被分成两小堆,一堆由温冬阳仔细筛选过的, 另一堆是完全没筛的。   几日过去, 该出芽的玉米粒都发芽了。   筛种的众人可以直观地看到, 上沟地那两堆玉米粒,总体出芽率要比东坡地的高。   东坡地的种子,没筛过的只有51颗出芽。   被温冬阳筛过的那堆, 却有77颗出芽。   而上沟地的种子, 没筛过的那堆, 一百颗种子里竟然有78颗发芽。   被温冬阳筛过的那堆, 出芽的种子更是达到了惊人的97颗, 让王老汉等人大跌眼镜!   被温冬阳筛过的种子出芽率高,不意外。   但是东坡地和上沟地的种子差距这么大, 却让王老汉纳闷极了:“这上沟地和东坡地,都是咱队里的好地啊, 结的棒子看着也差不多, 都挺结实。可两地留下来种子咋就差了这么多呢?”   温冬阳倒是有些思路, 问:“那个上沟地是在沟上还是沟底?”   王老汉:“在沟底。上沟是说从沟底往上走呢......”   温冬阳又问:“东坡地, 听名字是不是太阳挺足的?”   王老汉点点头:“那块地确实是太阳最大的,往年种在那的苞谷出苗可快呢, 长得也好!”   温冬阳验证了想法, 笑道:“沟底地虽然地势低,洪水年有风险,但土厚水肥,能让庄稼长得更壮。结出来的玉米,吃着和别的好玉米没差别, 但作种子的话,玉米粒的成熟度就比其他地方高,发芽率自然也高一些。”   “东坡虽然阳光好,出苗快,但土肯定比沟底的地薄。尤其到天热的时候,地里存水肯定比不上沟底。最后长出玉米看着不显,留种的话,成熟度就不如沟底地了。”   王老汉听着,心里佩服,但还有个疑惑:“我看那沟底的太阳,好像没东坡大啊,为啥粮食还能长那么好呢?难道种粮食光水肥足就行了?”   温冬阳想了想:“咱们这片坡原不算高,春天可能会挡沟底的光,但夏天太阳升得高,沟底肯定也能照到大量阳光。玉米虽然喜光,但夏天才是它的大生长期。春天光照少点不碍事,顶多是出苗慢,后面水肥阳光都充足,长势就跟上来了,甚至更好。”   队里人一听,都觉得温冬阳说得在理。   有个婶子听了还附和:“对,我看那沟底的地是要肥一些,光看苞谷看不出来啥,但除杂草的时候,沟底的草可是长得更好呢!”   大伙彻底信服了温冬阳。   这回测出芽率,温冬阳的法子效果很直观。   既找到了村里最适合留种的地方,又证明了她那套筛种方法有效,确确实实能提高玉米种的出芽率。   往年因为种子出芽率没法估测,一个坑里要撒好几颗种子,就这样,有些种子坑都会全军覆没呢。   现在有了温冬阳的法子,种子坑挂光头的概率肯定会大大减小。   而且,王老汉还想到一个点:“出芽率要是高了,咱们一个坑是不是能少下两颗种子?”   温冬阳肯定道:“对。”   王老汉欣慰:“那也能省下不少粮种了!”   队里人听完都高兴地笑起来。   有人还打趣之前说测种子发芽是浪费的那个汉子:“孙大头,你现在还觉得冬阳浪费种子不?”   孙大头红了脸:“不觉得了。之前那是我眼拙,没看出这法子到最后居然还能省种子呢!”   打趣的那人就笑了:“这就叫那个啥,磨刀啥啥的,哎呀,队长还说过这话,我这笨脑子给忘了!”   温冬阳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那人一听,狂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个,磨刀不误砍柴工!”   上沟地的玉米粒品质好,被温冬阳细筛过的那堆全部留了种,剩下没筛的,也都仔细筛了一遍。   这两块地的种子测完,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有遗珠,得挨个测测才放心!   这回,大家伙也不觉得麻烦了,找来浸水的棉布,把剩下几块地里留的种子都按测芽法弄上。   测芽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但孟星灿改良的脱粒机帮大伙省出来不少时间,温冬阳的筛种方法又帮大家提高了效率,筛出了水平。   今年的筛种工作,总体就比往年轻松不少。   筛种的队员们也都很有干劲。   咋能没劲呢?   筛的种子好,庄稼就能长得旺。到时候,队里增产了,温冬阳占首功,他们也能沾个光,成为增产的功臣之一哩!   在一片热火朝天中,测发芽率的工作告一段落。   温冬阳稍稍清闲下来,终于有空细想林翠的事。   她抽出脑子完善好计划,选了一天下工的空档期,找上了妇女主任王淑兰。   王淑兰虽是妇女主任,但正职工作却是在队里养猪。   养猪在队里算是比较清闲的活,但王淑兰能干这个,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真会养猪,是货真价实的养猪能手,能让全队人都信服的那种。   温冬阳曾听陈芳折说过一耳朵。   说是早些年,队里的猪草种类并没有现在这么多。   当时赶上灾年,大伙吃草皮,勒裤腰带,还要给公社交粮交猪。   好多生产队人都吃不饱,猪更是没有吃的,饿死了不少。   她们生产队的猪,却全部活下来了,这就是王淑兰的功劳。   灾年难过,能吃的猪草像苜蓿啥的,都叫人偷偷摘走吃了。   但也不是所有草都有人吃,像一些极为涩苦的草就被剩下了。   于是王淑兰效仿神农尝百草,尝了许多种人不爱吃的苦草,想找到新的猪草。   单独的苦草猪也不吃,王淑兰来回做实验,发现有两种苦草搭配起来,猪就又肯吃了。于是,她做出了一种新的猪食。   那一年,王淑兰凭借这个苦草猪饲料拿到了劳动模范。   同年年底,她就当上了队里的妇女主任。   不过,在王淑兰之后,就再也没人拿过劳模了。   整个孟家沟,也只短暂辉煌了这么一下下。   这会儿已经是下工时间,王淑兰却还在养猪场里忙活着。   温冬阳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猪栏边上,记录每头猪的状态。   能当妇女主任,王淑兰自然会写几个字。   她没上过小学,但是去过几年扫盲班,而且没白去,教的字她都有认真学,慢慢就能写了。   见她专心,温冬阳也没贸然出声,只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直到看见王淑兰记完猪圈里的最后一头猪,打算将笔收进兜里的时候,温冬阳才开口叫她:“王主任。”   王淑兰这才发现温冬阳。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亲近道:“冬阳丫头,找我有事吗?”   温冬阳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王主任,是这样的,我给咱们队里怀孕的女同志想了一个活干,比较轻松,也有些经济效益。”   王淑兰一听,想起温冬阳和林翠走得挺近,估计是心疼林翠的处境,才想到这些,心下一暖。   她自己也生过孩子,又是妇女主任,对这些事自然上心。   且这两天,王淑兰听自家亲爹说了温冬阳在筛种时干出的名堂,知道这个年轻姑娘是有主意的人。   于是,听到温冬阳说有想法时,她就表现得很有兴趣,笑道:“行,那咱俩坐着好好说一下这事,等会儿你说仔细些。”   养猪场没有专门的办公室,只有一间小土屋供人休息用。   这会儿外面还亮,屋里却已经暗了,王淑兰就从屋里搬出两个小凳子,又倒了两杯水,和温冬阳一起捧着杯子坐在门口说话。   王淑兰问:“你刚说你想了个活,具体是啥样的?我先跟你透个风,咱们队里底子薄,又有粮食的任务要交,如果是太折腾钱或者人的,估计弄不成。”   温冬阳笑道:“我想的这个活不折腾钱,因为用的是咱们队现有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并不难得,量也多。更不会折腾人,大伙坐着就能把活干了。”   王淑兰一听,来了兴致:“啥东西啊,咱们队就有?”   温冬阳不再卖关子,很快道:“是玉米皮。我想的这个活计,叫玉米皮编织。我问过王老叔,咱们队里每年收玉米,玉米皮都会晒干了留下来。有的是给牲畜当垫草,有的用来引火烧柴,还有就是用作堆肥。”   王淑兰点点头。   这年头,队里不可能浪费东西,就算是玉米皮也会晒干了留着用的。   温冬阳继续道:“咱们的玉米皮,用是用上了,但可替代性太强了,很多事不是非玉米皮不可,别的草晒干了也能引火、堆肥。且这些玉米皮,并没有产生可观的经济效益。”   “而我说的玉米皮编织,就能把这些玉米皮利用起来,变成生产生活用品换钱。这还是我奶奶临终前,想到的一种法子,只来得及教给我,也没推广出去,她老人家就走了......具体是怎么编的,咱们这有干玉米皮吗?我可以给您演示一下。”   王淑兰回过神:“有,有!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没缓过劲。   搓麻绳、编柳筐,这些在队里都不稀罕,但因为材料有限,能做的东西也少,大伙也不能天天做。   就是没想到,这玉米皮也能搞编织?   她们养猪场就存了不少干玉米皮,用来垫猪圈用的。   心下好奇,王淑兰动作也快,没一会儿就取来了一大叠玉米皮,摆在温冬阳跟前。   温冬阳捏起玉米皮,用手指搓了搓。   晒干了,摸着有些脆,不能直接用来编织。   一般来说,要用常温的水泡上几个小时,但眼下时间紧,为了能快点展示,还是用稍热的水泡,加快软化速度吧。   于是,温冬阳:“淑兰婶子,再帮我倒一小盆温热水来吧,我得把这玉米皮泡软点。”   两人说了会儿话,温冬阳也改了称呼,叫得亲近些。   王淑兰二话不说,果然又端来一盆温水。温冬阳把玉米皮泡进去了。   等待泡软的间隙,温冬阳就说起玉米皮具体可以编出什么成品:“先缠编成绳子,然后可以做小的提篮、筐子,做成挎包也没问题。还能编坐垫、杯垫,草鞋、鞋垫......”   玉米皮编绳不适合做大筐,到底没有柳条筐结实,但是做小的提篮、编个坐垫啥的,就很合适。   做挎包属于比较超前的做法,现代挺流行,这个时代不好说,不过说不定做出来就引领城市潮流了呢?   穿越前,温冬阳在附近的村里租了个小院子,时不时过去种些东西,纾解学业压力。   当时在村里,有个寡居的奶奶,就会这玉米皮编织的手艺。   有个做自媒体的博主还去她那拍过视频,录了一个什么非遗vlog宣传,帮奶奶卖出了不少编织品。   现代的非遗概念太宽泛,不好说这个玉米皮编织到底算不算非遗,但编出来的东西确实很有创意。   奶奶编过玉米皮的小娃娃,看起来非常精致可爱,也有小包、拖鞋和坐垫啥的。   温冬阳对这些挺感兴趣,那会儿就常去照顾奶奶,还交了一笔学费,跟她学这玉米皮编织的技术。   当然,温冬阳是手残,那种精致的小娃娃到现在也不太会编,但简单的编个坐垫,编个小筐啥的,她还是学会了。   只是比起奶奶那种熟手,她编得东西不算好看,用时也比较慢......   这会儿,跟王淑兰说完话,玉米皮泡软一些了。   温冬阳把玉米皮捞出来,控干水,开始自己的表演。   编一个成品筐子太费时间。   温冬阳这次编,主要是为了展示玉米皮编织的可行性,所以就没想着当场编出成品,只将几条玉米皮缠成玉米皮绳,又拿这绳子编了个比拳头还小的圆形小垫子,就停手了。   虽说只有小垫子,但也足够旁人看出门道。王淑兰的眼睛“唰”的就亮了。   没想到,这玉米皮还真能搞编织啊!   而且,的确很轻巧,坐在凳子上就把活给做了,正适合怀孕不方便的女同志们干!   要说村里确实啥都缺,但玉米皮还真不怎么缺。   若是能把这玉米皮编织的副业搞起来,组一个妇女编织小组,孕期妇女可以临时入组过渡,等身子方便了,再接着下地干活。   而像邹霄云那种身上有伤,干不了重活的妇女,就可以考虑长期入组。   这不比拾粪挣得多吗?   要知道,这年头,拾粪也越来越难干了。   粪肥也是宝贵财产,路上牛车经过时落下的粪,好几个生产队的人抢着捡,一天下来,辛苦就算了,还真捡不到多少粪......   见王淑兰意动,温冬阳自觉道:“婶子,我再拿点玉米皮回去,今晚编个篮子和草垫的成品,明天拿给你过目。你要是觉得能行,到时可以组织一批合适的女同志,我来教她们编。”   王淑兰自然点头:“行!那就辛苦你了,你要能编出成品筐,我立马就把这个编织小组搞起来,咱们说服几位怀孕的女同志,一起编筐试试。”   编织做出成品后,肯定还要找销路卖,这样才能真正发挥出玉米皮编织的经济效益。   不过,这事就不用温冬阳操心了。孟晓东这个大队长和王淑兰这个妇女主任也不是吃干饭的。   王淑兰都想好了,等做出东西,就带她男人跑一趟公社,说服领导走公社供销社的渠道,收购这些玉米皮制品。   她觉得领导肯定不会拒绝。要是这玉米皮编织能推广开,也是为公社发展排忧解难了呀!   王淑兰想着,看温冬阳的眼神越发温柔。   她爹和她男人说得一点不错,冬阳真是队里的宝贝蛋。   西坡大队没福气,留不住冬阳,这玉米皮编织的法子就便宜她们孟家沟了。   冬阳有本事,干啥啥都行。她为队里做贡献向来没啥怨言,但也不能让人白出力,等年底报劳模,就把冬阳的名字报上去......   温冬阳抱着一大堆玉米皮回了家。   孟家人见了都惊奇,陈芳折还说呢:“咋拿了这么多玉米皮回来?咱家引火也用不了这么多呀!”   温冬阳就笑着把要搞玉米皮编织的事情说了,家里人听了,俱是与有荣焉。   “咱们冬阳真本事啊,一个玉米皮也能编出花来!”   又听温冬阳说,今晚要编几样成品,全家人都撸起袖子来帮忙。   先把拿回来的玉米皮泡上水,吃饭。   吃过饭,孟星灿拿回来的那些煤油,终于正式派上用场。   主屋里,煤油灯亮堂点起来。   除杨玟乔以外,剩下的孟家人一个不少,围坐在炕桌旁,听温冬阳说玉米皮怎么编。   编织实在没啥难度,大伙听完,很快就学会了,上手编起来。   阳坡和南湾年纪小,手指头细,就合力编一个最简单的杯垫。   孟月行有过编草鞋的经验,自告奋勇选了草鞋来编。   孟星灿会编筐,手上动作又灵活,这会儿就挑了提篮来做。   孟启和陈芳折,一个编坐垫,一个编针线筐。   到温冬阳这边,只剩下个鞋垫子能编,这让她又感动,又觉得可乐。   本来温冬阳计划得挺好,东西太多,她一晚上肯定编不完,就编个小篮子,编个杯垫,明天交差用,剩下的等后面慢慢编。   但眼下有孟家人帮忙,她一晚上就能凑齐所有样品。   等明天王主任一看,这妇女编织小组,估计很快就能搞起来了!   孟家除了温冬阳,所有人手上都挺利索。   她编好一双鞋垫的功夫,俩小孩各做了一个杯垫,孟月行的草鞋也做好了,连孟星灿的提篮都到了收尾阶段。   孟启和陈芳折是最早做完的,这会儿正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干。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摆了一桌子,金灿灿的玉米皮编织品,看着精致漂亮极了。   温冬阳明天还要去筛种,于是拜托阳坡明天跑个腿,把这些编织品送到王淑兰那里。   阳坡已经在家休养许多天,脚早没事了。   但自从温冬阳进门,家里条件转好,陈芳折就没让阳坡再出门拾粪,而是让他和南湾一起分担家里的家务。可把小孩儿憋得够呛。   这会儿他听到能帮温冬阳跑腿,就忍不住欢呼起来。   见阳坡兴高采烈的样子,温冬阳就想起自己让孟星灿买书的事。   她难得坏心眼地想:等书买回来,希望阳坡在每天学习的同时,还能保持这样活泼开朗的笑容吧~   煤油灯熄灭,结束了孟家融洽的夜晚。   今天有点晚了,温冬阳和孟星灿也没说太多话,只简单分享了一下白天的经历,就各自酝酿入睡。   说了晚安,温冬阳却没急着合眼。   林翠的事,外部的努力已经做过了,接下来只等着编织小组成立就行。   接下来,还要做些内部的努力。   温冬阳把系统叫出来:【系统同志,你能给别人托梦吗?一定要很真实的那种,真实到睡醒了都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得茫然好久才能回神的那种梦。】   系统没让她失望:【可以的,不过有代价。你需要根据梦境复杂程度,付出等额能量值。要是现有能量值不够扣,你得背一笔债,后续再赚到的能量值,得先还清债务,才能继续升级。】   温冬阳想了想,如果背一笔债,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倒也不算亏。   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升不了级,欠债对她影响不大。   只是,她有些担心系统:【我要是背债,不会影响到你吧?】   系统听完十分感动:【不会的,宿主同志,只要别欠太多就行了。】   它没敢告诉温冬阳,自己从孟星灿的死统那里偷吃了不少能量,足够她欠一笔不小的债了。   系统这会儿很愧疚,温冬阳这么想着它,怕它受影响,它却背着她偷吃。   于是它打定主意,尽可能帮温冬阳办好这个托梦的事。   温冬阳听了,倒是放下心,想了想,说:【林翠怀着孕,受不了刺激,我打算托梦给张强......】   根据张强一家外显出来的性格,温冬阳编了一套很有逻辑的剧本:   【梦里,海荣要忙自家的事,好几天没帮林翠干活,林翠就只能自己干。恰好她婆婆找茬,让她做了许多家务,林翠受累之下就小产......不,还是早产吧。】   【七活八不活,林翠早产生下的孩子很健康,但她身体却很虚弱,李树冈不让她坐月子,又逼她下地干重活,把人逼死了。】   编到这里,温冬阳有些不忍心,但都要托梦了,还花了能量,不给张强下一剂猛药肯定没效果。   【林翠跟张强感情一直很好,林翠的死对他打击肯定很大。他是个沉默的性格,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他爆发了,冲动之下,从不反抗的他狠狠推了李树冈一把,李树冈没站稳倒在地上,头砸到了台阶边缘,当场去世。张强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动力,跟着畏罪自杀了。】   温冬阳不知道,她根据角色性格编出的假故事,与上辈子发生过的真事竟有八分相似。   上辈子,海荣因过劳身死,影响了林翠,林翠的确早产,后又被迫强撑着下地,大出血身亡。   张强得知后,却没有推李树冈。他是直接疯了,拿起刀把亲娘捅死,然后又跟着自杀的。   此刻,一无所知的温冬阳十分满意自己的编剧水平。   她让系统编好了梦,却没有立刻托梦。   温冬阳对系统说:【等林翠进了妇女编织小组,你再给张强托这个梦。】   林翠进入妇女编织小组,就不必下地干重活了,李树冈肯定会想新的法子折磨她。   到那时,再给张强托梦。要是起效了,就能让林翠避开那些搓磨。   当然,温冬阳也不是神仙,不能保证托梦的法子真能改变张强。   要是没用,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多多看顾一下林翠,给她喂点灵泉水,让她撑到生完娃,再给她也托一次梦。   要是给林翠托梦也没用,温冬阳就真没招了。   到那时,她就不会再继续插手了。   毕竟,她能做的全都做了,别人的日子终究还是他们自己过。   作者有话说:   玉米皮编织,六十年代确实有公社推广学习,文里是架空,时间啥的可能都跟现实对不上,算是小小的私设啦 第28章   次日上午。   温冬阳来到打麦场, 继续筛种工作。   这两天,她空间种的玉米也熟了。系统帮忙晒干玉米棒后,还贴心地帮她脱了粒。   在这个时期, 普通的玉米株常规只能结一个玉米棒, 最多也就两根。能结三四个棒子的可能是变异出的多穗玉米。   常种玉米的老把式都知道, 玉米株结棒子并不是越多越好,因为一块地的水肥有限,一根株结两个棒子会分散养分, 反倒可能让两个棒子都长差了。   所以, 优质玉米, 追求的是单株结一个大穗, 能在同一块地里多种几株, 靠合理密植达成高产。   这也是玉米地为啥看起来总是那么拥挤,因为种得多嘛。   但这些限制, 对温冬阳空间的玉米来说就不存在了。她空间的玉米是多穗玉米,一株就能挂四个棒子, 而且个头匀称。   温冬阳想把这些玉米的种子拿到队里种, 又怕它们吃水肥条件, 不能在外面的普通土地上达成高产, 于是特意询问系统。   系统说:【可以种!但普通地里玉米的产量没有灵地大,结不出四个棒子, 最多两到三个。但是, 灵玉米的品质不会受到影响。咱们的灵地改良了玉米株的基因,让光合效率和养分利用率都达到了极致,且母株会有意识地端水养育果实,多根玉米棒子也能匀称生长。】   温冬阳听完放心了。借工作之便,她往上沟地的种子堆里掺了不少灵玉米粒。   剩下的地方, 像是东坡地,她也少量混了几颗,但都不多。   灵玉米品质虽好,晒干后,外表与常规种子却无太大差别。   打麦场的种子堆里玉米粒多,温冬阳混一些在里面,自己都找不出哪些是灵种,别人就更看不出异样了。   玉米从种到收得好几个月,现在春耕都没开始,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出成绩。温冬阳就没再操心。   今年筛粮种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比往年足足快了五六天。   这会儿已经是四月初,等四月中旬,队里的地就翻好土,垫完肥了,可以正式进入春耕期。到时就能把选好的种子撒下地。   玉米和杂粮种子筛完,筛种场的众人也不是没事做了,开始筛红薯。   这几天要选种薯,等玉米种送走后,天气再暖和点,就可以开始育苗。   到了五月份,培育的种薯就会出苗,从中选出一批壮实的植株,等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就能移栽到大田里。   在筛其它良种时,温冬阳出了风头。这会儿选红薯,大伙也都下意识来找她请教。   很多粮食在选种上有共通之处,温冬阳这次没直接说,而是让大家结合之前的选种经验自己先想。   大伙果然能说出一些:“我猜,这选红薯也不能只看它本身长得好不好,还得看它的薯藤品质咋样。”   往年队员们都没有看植株的意识,这会儿都懊恼红薯收的时候没注意,没法根据薯藤选薯。   “今年再收粮食,我一定把每片叶子看个明白!”   笑着听大家讨论完,温冬阳才补充了一个点:“有些红薯外表看着没啥大问题,必须仔细看,才能看到几个发暗的小点。这样的薯没准就被咱们留下作种了。”   温冬阳说着,拿起一个红薯,外表果然看不出太多毛病。   但等她把皮剥开,就能看见那些暗点下已经有一圈淡淡的浅色病变。   温冬阳想了想,判断道:“看着像初期的黑斑病。”   有些红薯在田里时感染较轻,带病了看着也不明显。收获后,窖藏留种,病斑可能就渐渐发出来了。   红薯发病有快有慢。发病快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发病慢的,像她手里这个,就很难分辨。   队里人对黑斑病倒是不陌生,之前在粮食增产运动兴起的时候,就有技术人员宣传过这个病害,还强调过这种病薯有毒,喂畜生都不行。   不过,黑斑病红薯一般长得很明显,不像温冬阳发现的这个,病得很隐蔽。   王老汉拿起这个病薯仔细看了看,不由得一阵后怕:“两年前,咱们队的薯苗床子就发过一次黑病。当时大家伙事先也都检查了,没有病薯,谁也不知道那病是从哪儿出来的。当时那批薯苗全坏了,没法再种,再发一批也来不及,春耕种薯就被耽误了......”   能被温冬阳随手挑到,说明这批薯里可能不止一个病薯。   万一还有类似的情况,带着病没被人筛出来,今年种薯肯定又要耽误。   其他人也想起前两年地里的惨状,对温冬阳能来筛种这件事充满了感激:“幸好今年有冬阳丫头在,不然咱几个别说立功,直接就成队里的罪人了!”   “唉,我有次坐牛车去公社,还听那城里有人训孩子说,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得去种地了。要我看,这种地也不是个容易事儿呢,不比读书简单!”   感慨了一通。   温冬阳又教了大家几种分辨病薯的方法,还说:“大伙有不能确定的红薯,都可以拿到我这里让我来辨。”   温冬阳的农业学识有限,不敢打包票,准确认出所有红薯的病变。   但不是还有系统吗?   她最近又发现了系统的新用法,扫描检测物品的质量。   当然,也不是啥东西都能随便扫描,太复杂的东西需要花费等额的能量扫。   比如,要扫描一艘火箭哪里有问题,把温冬阳卖了换能量都不够扫。   但要扫描一个普通的红薯有没有病,消耗的能量就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温冬阳先用自身知识筛查一遍红薯,再用系统复查一遍,偶尔有她没看出来的情况,经过系统补充也能发现,她还能学到一些新知识。   扩宽知识库的温冬阳,毫不吝啬对系统发出夸奖:【统子,你真是太有用了,有你在真好啊!】   系统听完感动得嗷嗷哭。   自从和孟星灿的系统互相爆马之后,它在宿主这里的信誉就迎来了跳崖式大跌。   眼下,通过不懈努力,它终于又听到了宿主对它能力的肯定。   统儿当自强!   忙活一上午,距下工还有一阵儿的时候,王淑兰过来找温冬阳了。   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打心眼里高兴:“冬阳,你送来的东西我都看过了,这个玉米皮编织的事很有搞头!不过,编织小组得先试办一阵,办得好了,才能发展成长期的工组。第一批组员人数也不能太多,我拟了一个名单,你受累跟我跑一趟,说服大家伙入组。”   为了增强说服力,王淑兰把温冬阳的样品都带上了。   这会儿她一手提着小篮子,篮子里放着杯垫草鞋等小东西,另一只手则拎着坐垫。   温冬阳对玉米皮编织很上心,自然同意:“行,我跟王老叔他们打个招呼咱就走。”   打过招呼。   温冬阳接过王淑兰手中的篮子,两人出发挨个找人。   先去地里找了林翠。   海荣这会儿正帮林翠干活,林翠则是拿着湿毛巾帮海荣擦汗。   见温冬阳她们来,两人齐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冬阳!”   “王主任!”   王淑兰笑着朝她们点点头。   温冬阳先关心了一句两人的身体,然后才跟她们说来意:“王主任牵头办了一个玉米皮编织小组,我负责教大家编织,明天正式开组。”   她简单说了玉米皮编织的情况,又举起手里的篮子展示了编织品。   王淑兰适时补充道:“等做出一批成品,我就拿到公社上去,说服他们走供销社的渠道收购。我向大家保证,无论能不能谈成,做第一批东西的人都可以按件计工分,绝不让大伙白干。”   说完,王淑兰又正式向她们发出邀请:“海荣同志,今天中午回家时,能跟你娘说一声劝她加入小组不?”   “还有林翠同志,我们也希望你能加进来,成为第一批组员。”   海荣一听,高兴道:“这活可以!我娘虽然伤了背,但手一直挺巧,等会儿回去我就跟她说,她肯定愿意进组呢!”   又转头劝说林翠:“林翠姐,你肚子也大了,经常下地不方便,不如就进这个编织组试试?”   海荣说这些,倒不是不愿意帮林翠干活,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帮林翠干一辈子活。   听温冬阳说的,这个编织组能从让女同志从孕期一直干到出月子。   现在林翠能下地,她还可以帮林翠。   但后面生产坐月子的时候,林翠做不成事,肯定又要被婆子搓磨。要能有个玉米皮编织的事干着,她婆子就挑不出理了。   林翠也知道大伙是为了自己好,心里感动极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麻烦海荣帮自己干活,实在过意不去,听到王淑兰的邀请,张口就想答应下来。   但话到嘴边,又有些打退堂鼓。   她进组做玉米皮编织听着很轻快,婆婆知道了,肯定又要找别的事为难她,说不定还要打强子撒气。   但犹豫没多久,林翠转过头看到海荣,心里又慢慢坚定起来。   这个编织小组,还是得进。   无论如何,她的活都不能再麻烦海荣干了!   林翠很快答应下来,说明天一定按时进组,跟温冬阳学编织。   见两人都答应了,温冬阳就和王淑兰离开。   她们还得再去别处,邀三名女同志进组:两名孕期妇女,一个怀胎五月,一个怀胎五个半月。还有一个因为秋季抢收摔伤落下病根的婶子。   不过,这三个人家里情况比较简单,也好说话,很快就答应进组。   -   中午回家吃饭时,林翠一直在想进编织组的事。   她们屋里有些黑,统共就三口人,坐桌旁吃饭也是冷清清的,气氛就透出几分压抑。   张强干活回来晚,干得也累,这会儿坐在饭桌旁就一直愣神。   旁边的李树冈问他上午都做了些啥,没听见。又问了好几遍,也不答。   李树冈就火了。   她一巴掌扇在张强脸上,尖声道:“我问你话呐!小畜生,跟你爹那老畜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东西,你再不吭声试试?”   这一巴掌把张强打回神了,他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也没说话。   林翠吓了一跳,忙站起身,低声安慰李树冈:“妈,强子这是累得愣神了,不是故意没回话,你别跟他计较。”   李树冈却不领情,瞪着眼睛骂她:“闭嘴!我在问强子话呢,轮得到你在这里滋哇?他没嘴还是咋,有啥不会自己说?我看你也是个小娼妇,要不是有人今天跟我说,我还被你蒙在鼓里!你挺能耐啊,我听说你地里那些活,有人像狗一样抢着帮你干了?强子还活着呢,你就给他戴绿帽子是吧!”   林翠被骂也不是一次两次,通常就低着头让李树冈说,只要不顶嘴,说完也就罢了。   但今天这事不一样,说她可以,用这么难听的话说海荣就过分了,而且还误会她作风有问题。   林翠立马道:“给我帮忙的都是队里好心的女同志!妈,你刚那些话传出去让人家咋想呢?到时咱们全家都别做人了!”   李树冈向来窝里横,对外人倒是不敢招惹。   这会儿听说是女同志帮的忙,知道自己误会了,就没继续揪着不放。   但让她承认自己错误,绝不可能。   于是,李树冈站起来把桌上的饭菜都掀了,怒道:“都**闭嘴,给我滚回你们屋里去!一个个的不把我放眼里,倒还学会要挟人了!滚啊,都滚!”   她现在不干活,全靠儿子儿媳养着,掀了饭桌也不心疼,拍拍屁股转身就回屋里躺着了。   李树冈一走,张强就跟没事人一样蹲在地上,把脏馍捡起来继续塞嘴里吃,还抬头问林翠:“翠翠,你吃饱没?没饱我再给你热俩干净馍去,咱拿进屋吃。”   “我吃饱了,你多吃点。”林翠轻声道。   她从张强嘴里取下脏馍,仔细把脏兮兮的馍皮剥干净了,才又喂给他吃。   张强吃了馍,咧出一个笑。   林翠心疼地摸摸他脸上清晰的五个指头印。   小两口把地上收拾干净,回到屋里躺下。   林翠这才说起玉米皮编织的事。   张强一听,很赞同她去:“先别给娘说,你明天就照常去,到时娘从别人那里听到消息,回来顶多骂我们两句,她爱面子,不可能真跑去王主任那闹事不让你干。”   林翠却有些担心:“娘一生气,说不准又要朝你动手。”   张强听了安慰她:“没事,咋说我也是她儿子,总不能真把我打死……而且娘也老了。”   现在还好,娘年龄大了,顶多扇他的脸,不碍事。小时候可是直接上脚拦腰踹他呢,踹完得躺好几天,要受不小的罪。   对李树冈,张强说不清自己是啥感觉。因为这么多年,他娘都是这样待他的。   说来奇怪,他小时候挨打,总觉得害怕,又有些恨娘。   现在挨打,心里却像一缸死水,没啥怨恨也没啥难受。   反正他知道,娘只打自己,不会打翠翠。   他皮糙肉厚,挨两下就挨了吧。   总不能真对亲娘还手。   玉米皮编织这事,张强自己不在意挨打,但他还得考虑林翠。   林翠要是换了轻松的活,娘看不过眼,可能会在家搓磨她。   自己要干几份工,回家晚,到时难免护不住林翠。   于是他说:“明天你进了那个玉米皮编织小组,下工先别走,多坐一会儿,等我忙完了去接你,咱俩再一起回家。”   娘要搓磨,等他回家来搓磨他一个人就行了。   大不了他故意惹娘生气,让她把气出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林翠却也心疼张强。   她暗想,到时候干完活,还是要早点回家。   婆婆对她发难,顶多就是让她多做些家务,不会对她动手。   总比强子回来挨打又挨骂强。   夫妻俩暂时商量好,午休后,就又各自去上工了。   谁知晚上回来吃饭时,李树冈听人说小话,提前得了消息,听说了林翠要换工的事,在家砸桌子摔椅子不肯让她去。   “她个没娘养的凭啥去?当年老娘挺着肚子揣着你这个畜生在地里做活,咋没人给我找个编织的活做?我月子都不能坐就要下地,她林翠凭啥就这么好命,不仅有人帮她干活,还给她找了这么个活!?”   李树冈越说越愤恨,最后竟抄起凳子,对林翠发狠道:“你要敢去,我今晚就打断强子的腿!你还去不去?去不去?”   “不去了。娘,我不去了。”林翠流着泪,拉住还要说话的张强回了屋。   李树冈这才消停。   一回屋,张强就说:“翠翠,你明天直接去,娘顶多骂两句,不可能真把我腿打断。明天是第一回 上工,你要是不去,娘就有借口跟王主任胡说八道了,后面你就再也去不成了!”   林翠却是铁了心:“好了,这事你别操心了,我有数。不早了,咱还是快点歇下吧。”   说完就去炕上躺下,不再看张强了。   张强发了会儿呆,没再说话,也去炕上躺下了。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心头生出几分火气,很快又灭了,吐不出来,全堵在嗓子眼,让他感到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来教教他怎么办?   也不知怎么睡着的,张强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翠大概是拒绝了编织玉米皮的活,又去下地了。   海荣不在,林翠顶着大肚子愣是把地里的活干完了,当天就累得早产。   孩子生下来了,张强却没心思注意他,只看着林翠又被娘逼着下地,最后大出血死了。   林翠没死前,张强隐隐察觉到自己在做梦。   可林翠死的那一刻,张强的天彻底塌了。   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在梦里,只觉得林翠一死,自己的心都被挖空一块。   他发疯似的去找他娘对峙,却听见他娘满不在乎地说:“娃都生了,媳妇死了有啥?回头再给你娶个呗。”   张强不敢置信:“那是我媳妇,是林翠,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那么听你话,以前对你有过一点不孝吗?”   见他多说,李树冈竟还恼了:“滚蛋,有了媳妇忘了娘的畜生,敢这么对你娘说话,真是反了天了你!”   见她一点悔意也没有,张强气得手抖,忍不住就要上前狠狠推李树冈一把——   不!不对!   只是推吗?推一把怎么够!?   只推她一把,怎么抵得上林翠那条命?   从小到大,只有翠翠爱他。   这世上,也只有翠翠在乎他这个叫张强的人!   唯一爱他的人已经走了。   这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孩子?   其实张强并不很在乎这个孩子。   他在乎孩子的前提是孩子的娘还活着!   于是,张强调动全部的意志力,忍住没有去推李树冈,而是冲到不远处的灶台跟前,抄起了一把菜刀。   他转身跑过来,挥起刀,狠狠砍向了他亲娘的脖子!   挥刀的一瞬间,他心中的那缸死水猛地烧起来了,变成了滚烫的岩浆!   这一刻,张强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不恨,而是恨得麻木了啊!   挥刀时,张强使了大劲,刀碰到李树冈脖子以后,血溅了他一脸。   张强感觉不到血是冷的还是热的,只伸手擦掉脸上的血,冷眼看着李树冈错愕惊恐的神情,听她口中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原来她也会怕,像他小时候被踹出院子时一样怕。   她也只是个爱欺软怕硬的,弱小的人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向张强袭来,接着,巨大的空洞笼罩了他。   翠翠……   其实,他也有罪。   如果他能早些看清。   如果他能早些立起来。   如果他能早些反抗他娘。   翠翠也就不会死了......   菜刀还是林翠生前找人磨过的,一刀下去,李树冈脖子几乎断了,必死无疑。   张强没再挥出第二刀,也没再看李树冈第二眼。   他弑母只是想讨个公道。   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靠杀人取乐的畜生。   他现在杀了人,杀了他的亲娘,偿命也天经地义。且他没能护住翠翠,不配再继续活着。   于是,张强又挥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失去意识前,他迷迷糊糊想。   村里的老人说过,杀人的和自杀的,死了以后不能上天见菩萨。   翠翠心善,死后肯定能上天给菩萨当童子。   就是可惜。   他这个手上沾血的人,没脸再去找她,只能到地下见阎王,与她天地永隔了。   【宿主!宿主!】   张强在梦里突然出现极强的主观意识,篡改了一小部分剧情,给托梦的系统吓坏了。   虽然故事的结局没变,李树冈和张强还是死了。但过程跟温冬阳的设想不太一样,张强是把李树冈砍死的啊!   那血腥的画面让统都害怕,给统吓得瑟瑟发抖。   出了这个岔子,系统也不能确定自己这个托梦任务的完成度了,于是尖叫着回来找温冬阳报信。   听完系统的汇报,温冬阳若有所思。   张强的内心看起来压抑坏了,心理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差,这可不妙。   她让系统托的梦很真实,本是出于好意,现在看来,却是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影响。   就怕张强明早醒来,看到李树冈后以为自己弑母失败了,还要拿刀砍她第二回 ,真闹出人命来。   温冬阳赶紧叮嘱系统,密切监视张强的情况。若有异动,立刻想办法让张强陷入昏迷,然后过来通知她。   接着,她又一把推醒旁边的孟星灿:“星灿弟弟,你明天起早点,过去找张强谈个心......”   被推醒的孟星灿一脸懵逼:   张强?谁叫张强?找张强谈啥心?谁去找张强谈心?   哦哦,原来是让他去吗?   作者有话说:   孟星灿:阿巴阿巴 第29章   “强子, 起床了。”林翠忧心地将张强叫醒。   往常强子醒得早,今天却到这会儿都还没起,林翠觉得不对劲, 担心他身体不舒服。   听到林翠的声音, 张强茫然地睁开眼, 意识渐渐回到躯壳里。   他,还活着?   他刚好像听到翠翠的声音了!?   张强睁大眼睛,猛地坐起来, 把林翠吓了一大跳。   见他这样, 林翠更忧心了, 蹙眉伸手就要摸他额头:“强子, 你......”   却见张强忽然转头,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溢出的浓烈情绪让林翠看着心惊。   她一迟疑, 手就顿在了半空中。   只是,下一秒, 她的手就被张强紧紧攥住了。   张强将林翠拉过来, 轻轻搂在怀里。   因为林翠怀着孕,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她的肚子, 只环抱住她的肩膀,把头死死埋在她的颈窝。   张强闷声道:“翠翠......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你不要我了。求你别离开我!”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 让他有些分不清了。   直到接触到林翠温热的皮肤,他才能确定那可怕的经历真是一场梦。   见张强这样,林翠心疼的同时,心里又冒出几丝甜意。   她反抱住张强的背,顺着摸了摸:“强子, 梦都是假的,我咋可能不要你呢?”   张强没说话,又抱了她一会儿,才终于放开手。   想起昨天家里发生的事,想到自己的亲娘,想着那场梦,他内心忽的燃起一股狠劲。   老天保佑!让他在梦中醒悟。   眼下翠翠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翠翠,你先去收拾一下,一会儿我送你去玉米皮编织小组。”张强说。   林翠正要拒绝,就被张强亲了一口,堵住话,脸顿时羞得红了。   哎呀,强子今天是咋了?   真是......!   张强大步走出屋门,就见李树冈施施然坐在正屋门口。   听见动静,她翻起眼皮看张强一眼,冷笑道:“林翠那贱人今天哪儿也别想去,要出门,先从老娘身上踩过去!”   往常这时候,张强都是麻木着不说话。   可这会儿他一听到那句贱人就火了。   张强压低嗓子,充满怒气道:“娘说的是真的?从你身上踩过去,我俩就能出门了?”   听张强语气不对劲,李树冈心里诧异,但很快就被怒火吞噬。   她瞪圆眼睛叫道:“反了天了你!小畜生,你还真打算踩你老娘?”   李树冈正要继续叫嚣,就被张强掐着两个胳肢窝举起来了。   懵了两秒后,她发出恐惧的尖叫声:“你要干啥?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   能干三份活,张强自然长得很壮实。李树冈年龄大了,个头比年轻时缩了不少,身上也是精瘦。张强举她就跟拎小鸡仔似的。   感知到手中轻飘飘的重量。   一瞬间,张强又恍惚起来。   原来......这个他打心底恐惧的人,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啊!   她这么轻,到底是如何一直压在他和翠翠头上?   张强将李树冈带到院子里,放倒在地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在她耳旁冷冷地说:   “娘,你知道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吗?以后你要是好好的,你就还是我娘。但你要是再闹幺蛾子......你昨天不是还想打断我的腿吗?我就让你打。不过公平起见,咱俩一人一根棍子,看谁的腿先被打断,咋样?”   李树冈听了,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眼角流泪,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张强这孽障疯了啊!   听他那语气,好像下一刻真要扑上来打断她这个当娘的腿!   “你......你......”   她下意识还想骂张强两句,但内心的恐惧又让她及时噤声,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张口闭口小畜生,只怕真惹恼这个疯子。   张强见了,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娘啊,你刚还说我俩出门要从你身上踩过去,还作数不?不作数了就自己起来,好好在家歇着。等会儿我出门的时候,你要是还躺在这儿,我就再不跟你客气了。”   李树冈“嗖”的就从地上爬起来。   她这会儿是真怕了张强了,也不吭声,低着头跑回自己屋子。   张强松了口气。   要不是翠翠还活着,他从那场梦里醒来,可能就忍不住要对亲娘动手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条被绳子拴住的狗,而林翠就是那条绳子。   还好翠翠活着。   张强想着,转过身,却看到了林翠害怕的眼神,心里一痛:“翠翠,我......”   林翠刚看到了张强把李树冈按在地上威胁的事,又想到他早上起来的表现,只觉得强子今天有些陌生。   她心里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于是又鼓起勇气朝他伸手:“强子,你,你还好吧?要是有啥不舒服,咱俩就去医疗站,你千万别憋着,我跟孩子也只有你了。”   张强一听,心里又不痛了,赶紧跑过来揽住她:“翠翠别怕,我昨晚做完那个梦,彻底想通了,往常我太窝囊没用,让你跟我吃了不少苦,以后不会了。”   “日后,家里谁都别想欺负咱俩,我今天送你去编织组,然后就去把其它两份工退了。咱俩好好吃饭休息养身子,健健康康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嗯!”林翠在他怀里使劲点点头。   她不害怕了,心中充满喜悦。   强子还是那个强子,还会跑过来抱她,护着她的肚子,这就够了。   他一直话少,但向来说到做到,以后一定能护住他们的家。   以前,林翠从来不敢想明天的。现在,她也忍不住开始想以后的日子了。   温冬阳那边一直让系统监视着张强的动向。   因为张强没有过激手段,系统就没采取措施制止,最后把结果报给温冬阳。   温冬阳觉得,这个结果还不错。   张强似乎是立起来了,也没走极端伤到人。   托梦这事欠了 500 点能量值,不多不少,接下来得还一阵了。但温冬阳觉得这笔能量花得还挺值。   不过,温冬阳想到自己半夜把孟星灿摇醒的事,愧疚道:“唉,星灿弟弟,辛苦你早起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用去找张强谈心了!这样吧,打扰你睡觉这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合理范畴内,你想让我做啥都可以。”   说完,她又把托梦的来龙去脉告诉孟星灿。   唉,这事闹的。   昨晚通知孟星灿早起,今早他醒了又宣布活动取消。换位思考一下实在有点不当人。   孟星灿对这事倒没啥意见,只木着脸道:“我现在就要使用这个人情。你以后不许再叫我星灿弟弟了,好难听啊!”   温冬阳纳闷:“难听吗?你不是也叫我冬阳姐姐......算了,就听你的,那你希望我私下怎么叫你?”   孟星灿偏过头,也不看她:“我可以叫你冬阳姐姐,但你要叫我阿灿。你之前在别人面前不都是这么叫吗?”   说句实话,这俩称呼在温冬阳心里压根没啥区别,她也无所谓孟星灿怎么叫她。   于是很快应道:“行,阿灿,咱俩收拾一下上工了。”   孟星灿却很满意,心情愉悦地出门干活了。   温冬阳在筛种那边请了假,今天就专心给林翠她们教授玉米皮编织技术。   五个组员按时到场。   像林翠这样的孕妇是流动组员,结束孕产期就会离组回队上工。   而像邹霄云这样身体不便的,就是长期组员,学会以后,再有新人入组就由她们来带。   王淑兰在养猪场附近选出一处空地,再放几个木凳子,这编织小组就算办起来了。   玉米皮已经提前泡软。   温冬阳挨个教大家编篮子、坐垫等不同的物件。   组员们学得很快,不到一天时间,大伙编织速度就都超过温冬阳了。   对此,温冬阳本人已司空见惯。   她算是看出来了,要是给队里人的手巧程度列个排行榜,她一定排在倒数。   唉,术业有专攻,她真不是当手艺人的料啊。   一天下来。   手最快的邹霄云编了两个小提篮和一个坐垫,这还只是第一天。   王淑兰拿着本子按件给她记了工分:“两个提篮各两分,坐垫一分。共计五分。”   玉米皮编织的事,她已经让孟晓东去公社打听过,八成能干下去。这些编织品的计分,也是结合了一些调查,深思熟虑后才定下。后面可能会根据实际售卖情况进行微调,但差的不会很多。   队里计工分用的是十分制,每日满工能拿十个工分,但不是所有活干满都能拿十个。   像地里的重活,干满拿十分没问题,队里的壮劳力每日基本能拿八到十个工分。   剩下轻省活,多是四到六分。   拾粪更是按量计工分,像阳坡这样的孩子,捡回来换一分都是多的,邹霄云这样有伤的成年人,每天收获也不过三分左右。   可这玉米皮编织,竟然让她挣到了五个工分!   邹霄云听完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低下头,悄悄红了眼眶。   早年,她被卖到地主家当大奶奶,不少人都觉得她享福了。   但邹霄云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性子。地主对她倒是挺舍得,可那些好东西和钱花用着,她总觉得心慌,所以哪怕生活在地主家,邹霄云也过得挺节俭。   地主倒台了,她和黄莲没被清算,也有一部分是这个缘故。   后来嫁给海山根,邹霄云开始下地干活,就发现靠双手挣来的吃食,虽是粗茶淡饭,吃起来却比以前吃过的饭都要香。   尤其是有生产队以后,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工分换粮食,让邹霄云发自内心感到满足。   直到海山根出事。   海山根是个好人,把海荣当自己亲女儿看待,怕村里人欺负她们娘俩,还站出来说自己有问题,其实他身子是很健康的。   邹霄云跟海山根感情很深,得知他出事,拼了命想救他,可惜人没救回来,自己还伤到了腰背。   海山根的死,让她心里难受极了,但她还有女儿,还要帮山根照顾他娘,所以倒也没生出死志。   但因为她身上落了伤,没法干重活,就只能拾粪。家里主要劳力还是得靠婆婆。   好在苦日子过得没多久,她女儿海荣有本事,又能干,长大后很快就撑起了这个家。   家里人不多,女儿长大后,邹霄云不再有生存压力,但仍郁郁寡欢。   她以前最厉害的时候,一天能挣满十个工分,现在,却只有三个了。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多数时候,她只能挣两个多一点。   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人一提海荣,就都说能干,再提到她这个当娘的,就都叹气。   邹霄云很为女儿骄傲。   但她也会为自己难过。   村里上扫盲班的时候,邹霄云听过一个词,叫英雄迟暮。   她从没把自己当英雄,却有些理解那英雄的心情了。   而现在。   她竟然又能凭自己的手,凭着编玉米皮的活,挣下五个工分了!   不,五个工分并不是终点!   邹霄云有信心,再过两天,她编熟练了,每天应该能多做一个提篮,到那时,一天就能挣下七个工分!   七个工分啊!   虽然仍比不上曾经的满工分。但她身上有伤,七个就很满足了。   七个工分。   队里人再提到她,也不会叹气了吧......   当晚,邹霄云就给温冬阳家里送了一碗猪肉白菜馅的白面饺子。   接下来几日,玉米皮编织小组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了,一周就攒下不少编织品。   将编织品搬上牛车,孟晓东跟王淑兰一早就去了公社。   等下午快下工的时候,他俩才喜气洋洋地回了队里。   王淑兰专门来找温冬阳报喜:“哈哈,成了!公社领导当场就拍板叫供销社把东西收了,以后咱们队做的东西,也能放到大供销社里卖了!”   “你是没看到,领导把咱们队一顿好夸,我私下打听了一番,说是正好有个生产队的孕妇干活出事了,人差点没救过来,家属上公社闹事,投诉生产队长逼迫孕期妇女干重活了......公社领导估计也难做呢。”   王淑兰说着,语气有些唏嘘。   不过她很快又露出笑容:“因为这事,咱们的编织队也算帮领导解忧了。等春耕结束,上面要派人下来做采访。你这些天准备一下,我跟你孟叔商量了,到时让你出面接受采访,能上报纸呢!你人能干,长得还俊,也能给咱们队里多挣点面子。”   “还有,春耕后其他生产队也要过来学习咱的玉米皮编织,到时也由你牵头教学。”   玉米皮编织这事,是温冬阳提出来的,而且成效显著。   王淑兰跟孟晓东自认沾了她的光,在大领导面前露了脸,还让他们孟家沟生产队,在整个公社挂了名。   对他们来说,这些就够了。   想当好领导,得有功劳。   但绝不能与做事的人争功抢功,不然谁还愿意跟你一起干活?   所以,后面报道和学习的事,她俩就打算让温冬阳来出这个风头。   温冬阳听完王淑兰的话,兴奋之余又有些忐忑。   啥?有记者要来采访她了?   两辈子第一次啊!   她能发挥好吗?   在这年头接受采访好怕说错话,最近得偷偷加把劲,私底下多背几句名人语录才行!   不过,忐忑了一两天,温冬阳就又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采访啥的还早呢,要等春耕结束才有人来。   这会儿春耕才刚开始,她手头事情多,要继续忙碌啦!   可能上报纸的事,温冬阳谁也没说。   所有事,只要没有尘埃落定,提前庆祝都不可取。半场开香槟,就有概率迎来失败的结局。   真等记者来队里了,再跟家里人分享也不迟。   筛完种,翻完地。   准备工作彻底结束,春耕轰轰烈烈地开始。   今年筛种队来了温冬阳,提出了一系列优化措施,让大伙对种子的发芽率很有信心。   于是,往年一个坑里要埋六七颗玉米种子,今年队长直接下了明令,一个坑里只埋三颗。   队里有要求,生产队众人也都乖乖照做。   但没见过温冬阳做实验的老把式们心里难免犯嘀咕:只下三颗,这苞谷坑真能长出芽么?   玉米粒不知庄稼人的心焦,只耐心地潜伏着,一时半会儿并不轻易冒头。   种庄稼时节,队里的鸟儿们也活跃起来。   已经有四声杜鹃开始嚎叫:“布谷布谷——”   听着是在催促人们往地里布谷子了。   人,快快动起来吧!人不布谷,鸟们吃啥呀?   一听鸟叫,所有人都警醒起来。   刚种进地里的玉米粒就怕鸟吃,于是,队里日夜派人在地里看着。   陈芳折也被拉去上了个夜班,回来憔悴得不行。   温冬阳见了,就拉着孟星灿想出一个法子:   做稻草人!   只不过,不是普通的稻草人,而是改良升级版。   这年头,小鸟与人类已经打了很多年交道,不会动的稻草人完全骗不到小鸟了。   所以,温冬阳想做一个会动的。   她跟甲方似的向孟星灿提需求:“做一个像魔性气球人那样的款,有风时就鼓起来,使劲挥舞胳膊......”   孟星灿倒也见过那气球人:“有个问题,气球人能一直动是因为下面有鼓风机,咱们光靠自然风恐怕达不到那样的效果。”   不过,也不是不能做。   他们这里有原有沟的,地势不平,常常起风。   孟星灿想了想,做出一个简陋版的气球人。   胳膊做成几条宽飘带,有风吹过来就能挥。肚子用编织袋填充稻草,下面插根棍子立住。   肚子里的草没填满,侧边开一个特殊的拢风口,有风吹过来就会灌进去,让稻草人的肚子一鼓一鼓,身体也能随着风起伏了。   稻草人做得不错,再带顶帽子,插在地里果然有些效果。   鸟们对这个会乱动的怪东西十分警惕,果然不敢再下地偷吃。   不用再费神值夜班,大伙都对孟星灿的巧手赞不绝口。   孟星灿却没有迷失在夸耀声中,还认真提醒道:“鸟儿们很聪明,新款稻草人顶多管用一年,来年再布谷时效果就会减弱了,到时得再想新的办法。”   从鸟嘴下逃生的玉米种们格外争气。   在一片怀疑与不信任的目光中,茁壮的小玉米苗一个接着一个,活泼地钻出了土壤。   老把式们见状,忍不住趴到地里,顶起斗鸡眼盯着这些苗苗看。   额滴神呀!这是咋回事啊?   往年六七颗种子撒地里,能冒苗的也就一两根。   运气不好了,一个坑的种子全都得放哑炮,一株都不往外冒!   眼下呢?三颗种子都能钻出两棵苗来!还有的坑,三颗竟然全长出来了!   孟晓东见状,就站出来跟大伙解释,出苗率变高,都是温冬阳同志的功劳。   是她想出了一种测发芽率的法子,又提了几样新的筛种法,为队里选种子做出了卓越贡献!   玉米苗的变化,老把式们都是亲眼看到的,这事自然造不了假。   一时间,温冬阳在队里的声望又窜了一截。   再加上她参与了玉米皮编织的事,队里的妇女们都很感激。   于是,一提起她,人人都得说一个好字,好话那是不要钱的夸!   同在生产队的孟宏志,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夸赞声。   最近这段时间,孟宏志过得很不好。   上辈子的经历一直在抓心挠肝地折磨着他,让他反复陷入怀疑。   就拿海荣和林翠的事来说,他那天回去后细细琢磨了一下,又想起一个准确的时间点。   孟宏志可以确定,上辈子,海荣猝死又刺激到林翠的事,就发生在春耕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时不时跑去地里看一眼,就见那海荣每日与林翠说说笑笑,满面红光,哪有要死的迹象?   而且,林翠前阵子还被调到玉米皮编织小组去了。   听他娘说,那可是个轻巧活,林翠过去后,还能累得早产吗?   她要是没早产,后面张强还能捅死亲娘吗?   这一件件的,全都乱套了啊!   事情慢慢偏离原有的轨迹,让孟宏志心中烦躁至极。   他忍不住跟踪了林翠和海荣几天,没发现她俩有啥不对劲。   倒是有一天,他跟踪林翠的时候,被来接人的张强发现了。   当时,张强撸袖子大步走过来,直接就揪住了孟宏志的领子。   张强可是个上辈子杀过人的狠角色,孟宏志自然不敢招惹他。   于是低三下四地道了歉,又说是替自家亲娘打探一下玉米皮编织的事,张强才将信将疑地放开他。   从那之后,孟宏志就不敢往林翠那边凑了,怕被张强教训。   不过,他心底对张强有了几分怀疑。   那张强,上辈子到死才硬气过一下,平时见谁都是闷着头不说话,被他娘扇了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这辈子咋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一样?   刚揪他领子瞪眼的时候,简直跟吞了炮仗似的,凶巴巴怪吓人的。   张强不会也重生了吧?   孟宏志暗自把这事记在心里,拐弯抹角打听起张强的动向,就听说张强把本来的三份活减了两份,还听人说,有人路过他家时,听到张强在家凶他娘。   他娘李树冈最近也开始往村里跑,四处找人哭诉说张强不孝顺,动不动就要打杀她这个亲娘。   不过,因为她以前恶名太盛,大伙也没人帮她说话,听她倾诉就当看热闹了。   可以说,张强是真的性情大变了。   但人哪能突然转性子呢?   孟宏志现在有九分确信,张强大概率是重生了。   好在张强上辈子没活多久,很多事都不知道。他重生又比较晚,抢不了啥机缘,让孟宏志稍稍安心。   只是,日后要多加小心,不能在张强面前露出他重生的马脚,免得招来祸事。   至于温冬阳闹出的那些动静,孟宏志反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甚至没怀疑过温冬阳是重生的。   温冬阳上辈子都嫁给他了,这辈子要是重生,能忍住不找他?不说爱他吧,起码也会恨他。   但她完全把他当陌生人对待,这就不像重生的人了。   温冬阳没重生,干出的成就自然也不值一提。   因为那些事,说来说去也逃不脱两个字:种地。   温冬阳她奶奶是劳模,教她一些种地的法子很正常。   上辈子,温冬阳是个病秧子,自然没法干这些事。这辈子,她身体好起来了,能下地干出名堂,也不稀奇。   不过,温冬阳也就这样了。   种地种得再好,又能有啥出息?   一个农民,再会种地,到死了也不过是个好农民。   顶多被人夸上几句,又得接着下地当泥腿子,挣辛苦钱!   前世,孟宏志就种了一辈子的地,他不是没被人夸过。   只是,夸得再好听,也没有孟星灿那辆小轿车的喇叭声好听。   上辈子,孟宏志到死也只骑过三轮车、电动车。   这辈子,他只想开小轿车。   温冬阳并不知道孟宏志的宏图大志,她早就把这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最近在悄悄替换队里的红薯。   红薯育苗,要把整个薯先埋进苗床里,埋一阵,红薯上就会长出许多根芽芽,等芽大一点儿,长成薯藤,就可以剪下来插到大田里啦。   温冬阳就是在埋红薯这一步做手脚,把个别红薯换成空间种的灵薯,埋进地里育苗。   眨眼又忙活到下工时间,温冬阳跟孟启往家走。   孟星灿最近比较忙,很少能来接她。   这段时间,她们又卖掉了两茬苹果,还去孔水牛那里出手了一批空间里攒下的鸡蛋。   之前买过的那些红糖和白糖,终于可以往家拿了。   昨晚她俩就商量好,今天孟星灿会晚到家一会儿,把红糖和白糖带回来。   温冬阳跟孟启没直接回家,照常先往孟月行干活的地方走,准备接她一起回家。   往常,孟月行会站在路边等他们。今天却是被人绊住了脚。   远远的,温冬阳就看见有个脸生的年轻男人在跟孟月行说话。   孟月行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转身就要走,那男人却锲而不舍,追在她后面继续说。   温冬阳跟孟启对视一眼,立马加快了步速。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个四声杜鹃,它的叫声有很多空耳。本音是不同音调的咕咕声,常规被人听成“布谷布谷”,但有些地方听着却是“快快割谷”。还有现代网友玩梗听到的是“光棍好苦!”我查了某些关中的县志,理论上当地人听到的版本是“算黄算割”.算......算......是关中人爱用的一个句式,大概意思是一边......一边......比如算走算吃,意思就是一边走一边吃。不过在文里为了布谷,我还是用了“布谷布谷”的版本 第30章   刚跑到跟前, 就听见那男人一脸深情地对孟月行说:“月行,当初退亲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心里只有你,不想退亲, 可我爹娘都不听我的, 我也没法子。”   “都是我不好, 耽误你到这个年纪,让你很难再跟别人结亲......”   孟月行听得脸都青了,难得说句粗话:“闭嘴吧, 赵建民!我不结亲跟你有屁关系?咱俩退亲都多久的事了, 平时我也没跟你说过话, 你现在跑来找我扯这些, 到底想干啥?”   见她恼了, 赵建民还以为戳痛了她的心事,更是歉疚不已:“月行,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这都是该的。今天我来也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想告诉你, 我要跟别人成亲了, 你到时看见了别难过。退亲的是算我欠你的, 就算我后面成亲了,你有啥难处也可以找我。”   温冬阳听得直皱眉, 正要上前说话, 身旁的孟启就大步跑到两人中间,厉声道:   “赵建民,你听你说得是撒话么!像是人话不?今儿看在尼玛的面上,额不骂你,你再敢纠缠俺女子, 叫额瞧见,看额锤不死你!”   别看孟启平时脾气挺好,不吭声,但真要凶起来,黑着脸,操着一口浓厚的方言也挺吓人。   孟家人全是大高个。   孟启比赵建民足足高了半个头,这会儿低眼瞪他,威慑十足,赵建民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   听到孟启这么说,他也不敢再纠缠下去,只能转身离开。   临走前,赵建民居然又大着胆子朝孟月行喊了一句:“月行,我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啊!你记好了,遇到难处一定要去找我!”   说完就撒丫子跑了。   见他这样,孟启的怒火从心底蹭蹭往上冒,往前猛蹬两步就要追过去。   但没追成,他的胳膊被两个小的一边一个拉住了。   孟启转过头有些不满:“你俩咋还拦着额么?让额追过去打死他狗日的!”   然后他就看见身旁俩闺女目瞪口呆的样儿了。   温冬阳倒还好,脸上挂着不夸张的惊讶。   孟月行却是把两只眼睛都睁成了牛样,大张着的嘴巴也能塞下一枚鸡蛋。   她吃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爹,你你你,你这腿叫赵建民给气好啦?”   她滴乖乖啊!   那赵建民说话确实挺畜生,她听着也挺生气,但没想到,她爹听完反应居然这么大!   看给她爹气得,瘸子都气成飞毛腿了,刚才那两步跑得比村里的尥蹶子驴还快!   赵建民这厮也算是坏心办了件好事啊!   说起来,赵建民就是跟孟月行退亲的人。   早年他跟孟月行一起读小学,关系挺近。赵建民性子好,他家人平时在村里也挺和善,两家就订了娃娃亲。   直到她家迎来了最艰难的几年,赵家忽然过来退亲了。   其实,孟月行也能理解赵家人的决定,但她也借此事看清了赵家不是个好去处。   以前她只觉得赵建民性子好,直到退亲这事一出,才发现他不是性子好,而是耳根子软。没有一点主见,特别听爹娘的话,人还优柔寡断。   刚退亲的时候,赵建民就找过她,说了一些对不起她的无能话,让人听着很是无语。   后面时间久了,赵建民终于不在她跟前晃悠了,孟月行还松了口气。   从这以后,孟月行再想到退亲的事,就只剩下庆幸。   眼下,距两人退亲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平时在队里遇上,他俩也从不说话,孟月行都快把这事忘了。   谁知今天,那赵建民不知吃错了啥药,居然又跑到她面前一通胡言乱语。   孟月行晦气极了,心情一下就变差了。   这会儿发现孟启的腿莫名其妙好了,她心里的晦气又一下子变成了喜气!   孟月行忍不住蹲在地上,拿手指头狂戳孟启那条瘸腿:“爹,你的腿真好了?不是我看错了吧!要不你再跑两步?”   温冬阳这会儿也装作不知情,跟着道:“是啊爹,刚才见你往大姐那边跑的时候我就震住了,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你后面又跑了一次!我看你的腿好像真没事了!”   说句实话,孟启自己这会儿也是懵的。   他刚看见赵建民纠缠女儿,满心怒火,哪能留意到自己是走还是跑的。   毕竟他的膝盖不疼了,跑起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于自己腿好转的事,孟启是知道的。   一开始他没法确定,直到这两天,腿完全不疼了,他才打算给家里人说,但也还没来得及说呢。   这些天,孟启的腿虽然好转,但走路还是习惯性拖着走,除了温冬阳跟他一起上下工,又知道灵泉的功效,特意留心过他的腿。他不说的话,其他人还真没看出来。   一开始他的腿还疼,只是疼痛程度减轻了,到这两天,他的膝盖彻底不疼了,隐隐就觉得腿可能真要好了。   但孟启也没想过跑步的事。   在他看来,腿好了,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哪敢奢望太多?   没想到,被赵建民一刺激,孟启直接把啥都忘了,一下就跑起来了!   “对!爹的腿好咧,不疼咧,能跑咧!”   孟启任由孟月行戳他的小腿,脸上的笑意收也收不住,“以后那赵建民再来扰你,你就过来找额!额的腿好咧,不是废物咧,能帮我女子出头咧!”   孟月行听了鼻子发酸:“爹你瞎说啥呢?你一直都不是废物......”   眼看着父女俩又要唏嘘起来。   温冬阳看了眼天色,忙出声道:“爹,大姐,天有点晚了,咱们赶紧回家吧,也该让妈她们知道这个好消息!”   孟月行立马道:“对对!咱们赶紧回去告诉妈,妈听到肯定要乐坏了!”   父女三人赶紧往家走。   回家路上,孟启跟第一次见到腿的人一样,新奇地用着腿。   一会儿原地跺脚,一会儿踢个正步,每完成一个动作,都要咧着嘴嘿嘿笑上一阵。   有一脚踢出去没踩稳,他还直接在土路上劈了个竖叉,吓了温冬阳她俩一大跳。   孟月行忙过来一把扶起他,严声道:“爹,你不许再闹腾了,腿才好,一会儿又作坏了咋办?你再这样,我回去就给妈告状!”   孟启有些心虚,摸着头站起来还纳闷:“哎呀,额就是感觉,额的腿比没废前还好使。早年额腿硬得跟钢棍一样,哪能这样劈叉?”   不过他也老实了,好好走起路来。   等到了孟家院子门口,孟启故意让温冬阳她俩先进,自己要站在外面等会儿再进。   温冬阳她俩偷笑着走进院子。   陈芳折已经在灶上烧饭了,抬头瞧见她俩,没看到孟启,果然诧异:“你们爹呢?”   这时,孟启才带着笑,大踏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走得笔直,身体板正。   陈芳折一眼就看出他的腿不一样了,手里的菜盆子立马“咣当”掉到了地上。   她向来坚强,遇到这样的喜事也没红眼眶,只快步走到孟启旁边,把他拖过来,拉过去,让他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站起身又看了看,终于说了一声:“好!”   然后又想起什么:“明天咱俩请个假,坐牛车去一趟公社的大卫生院,让大夫看看你的腿到底好全没有。”   孟启听完有些犹豫:“卫生院离得远,估计还得多花钱,要不还是去医疗站......”   陈芳折却坚持:“就去卫生院!腿伤又不是小打小闹,医疗站能看出啥来?当初你腿伤了,我就一直后悔没直接送你去卫生院!”   孟启受伤那会儿条件不好,医疗资源紧缺,家里经济也紧缺。   当时情况也急,她们离卫生院又远,只能就近送到医疗站去,大夫就说他的腿彻底没治了。   陈芳折后来听旁人说,别的生产队里也有个断腿的,连夜借牛车送去了大卫生院,后面腿就治好了。   为这事,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挺自责。   总想着要是去大卫生院,孟启的腿是不是就能好了呢?   这会儿听说孟启的腿自己好转,家里情况也没那么难了,她说啥都要到卫生院去看看。   孟启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因为孟启的腿好了,家里到处都是喜融融的。   陈芳折一高兴,还加了个菜,香椿炒鸡蛋。   她一口气往锅里放了五个蛋,头一次没觉得心疼。   春耕开始,吃香椿的时节也到了。   香椿是阳坡摘的,他在家闲不住,就跑外面摘了一兜回来。   在锅底化一勺猪油,先炒鸡蛋,再补点油炒香椿,一时间家里香得出奇。   孟星灿就是在一片香味中踏入家门的:“嚯!炒啥呢?这么香!”   他今天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一进屋就从篓子里掏出两包糖,一包红糖,一包白糖,放在桌上。   要搁平时,孟家人见了这些糖准要欢呼雀跃一番。   但今日,家里的欢呼额度全用在孟启那条腿上了,这会儿看见孟星灿拿出糖,除了阳坡和南湾一蹦三尺高外,剩下的人都高兴得很内敛。   “红糖好哇,大补!今晚一人冲一杯睡前喝,你们爹的腿刚好,我做主给他泡一杯半!”   陈芳折说着,将两包糖存进柜子,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真好啊,她家柜子越来越满了!以前哪敢想柜子满呢?不空的漏风就不错了。   还有她男人的腿也好了。这日子呀,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听陈芳折一说,孟星灿才注意到孟启的腿。   他很快露出与温冬阳如出一辙的表情,假装惊讶道:“好家伙,爹的腿好了?大好事啊!”   说着就要蹲下去戳孟启的膝盖。   陈芳折笑着把他拨到一边去:“行了,赶紧端碗吃饭,别在这闹你爹!”   一家人就开始吃饭。   边吃饭,边听温冬阳讲今日的事。   本来大伙听到赵建民纠缠孟月行都挺气,但因为孟启腿好了,就又觉得这事没那么气人了。   正说得热闹。   院外突然传来好大的声音,把他们全家人的说话声都盖过去了。   温冬阳仔细一听。   有个女人正跟她们邻院的人说话:“哎呀,秋林妹子,我家小子明儿要娶媳妇呢,明晚我家要摆个小饭席,你们记得过来搂席啊!”   听到这声音,陈芳折一眯眼睛:“是周爱珍的声音!”   周爱珍就是赵建民的亲娘,她口中要娶媳妇的小子,八成就是赵建民!   外面,周爱珍似乎跟那个叫秋林婶子寒暄起来:“哎哟,我家要进门的这个儿媳,不是我说,那真是顶好的一个人!不要财礼就罢了,还带了一些嫁妆到我们家来!”   “......不是咱生产队的,是土湾生产队的,我都打听过了,说是特别能干一个人,把家里操持得顶呱呱,家里兄弟姐妹都有,能帮扶她,父母也都健康没啥拖累,体格也结实,不是瘦巴巴的样儿,比旁人可强多喽!”   明眼人都知道赵家跟孟家的渊源,自然也能听出来,周爱珍口中这个旁人是谁。   陈芳折一听就撂筷子了:“这死老婆子胡说八道啥?她咋不说她家克我们呢,跟她订亲的时候老孟腿都瘸了,一退亲,她儿子一娶新媳妇,老孟腿又好了!还有她生的那狗崽子,他媳妇那么好,还舔着脸来纠缠老大干啥?我这就出去找她掰扯!”   几个小的赶紧把人按住。   温冬阳道:“娘,她没指名道姓,咱们就别主动认下那些不好的话了。”   孟星灿也说:“就是!但咱也不能吃这个闷亏,娘你别急,等我回头去土湾生产队打听一下,那赵建民新媳妇要真是个好人,没准是让他们骗了,我可得让她知道真相才行。”   陈芳折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了,反过来还说孟星灿:“行了,你也别乱掺合旁人的事,别到时候人家成亲是你情我愿的,让你两头不落好!”   孟星灿嘀咕道:“我有那么笨吗?我要掺合,肯定不会让她们知道是我挑的事。”   陈芳折又瞪了他一眼:“你好好待在修理队就行,家里的事就让老娘来操心。她以为她说两句小话就能耐吗?谁还不会说些不清不楚的话了,你看我到时咋跟别人说她!”   孟月行刚一直沉默,这会儿出声说:“娘,我估计她是知道赵建民来找我的事了,还以为我惦记她儿子呢,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   陈芳折觉得有理,忍不住皱眉嫌弃道:“她那儿子......也是我年轻时瞎了眼才同意你俩订亲的,幸好这事黄了,咱也算因祸得福了!”   孟月行摇摇头:“娘,都是他家装的好,咱俩谁也没瞎眼。有福气倒是真的,否则真嫁过去多糟心啊,我估计得一天三趟跑回咱家躲着哭!”   又说了几句,家里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那周爱珍假惺惺的声音传进来:“芳折姐姐,我家建民明天成亲呢,明晚来我家吃席不?”   周爱珍嘴上邀请归邀请,但压根没想着孟家人会答应。   两家虽然没啥大矛盾,但退过亲这事也不好看嘛。   再加上她刚都说那样的话了,有点脸的人家肯定不会答应来。   想到这里,周爱珍还挺可惜的。   她刚说的那些话里是有夸大的成分,但大体还是真的,她新媳妇确实好得很,巴不得让孟家人亲眼看看呢!   不过,可惜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就散了。   孟家人还是别来最好。   新媳妇嫁来家里,以后在队里也能见上。但孟家人口那么多,要真来吃席,一家就能占满一张桌,还不得把她家饭吃个大半啊!   可千万别来!   “去!当然要去!”   屋里,孟月行和陈芳折异口同声说道。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   孟月行继续说:“村里开席,一定是锦霞婶子和满仓叔掌勺。锦霞婶子手艺可好了,平时找她做饭的人,从队里排到公社呢!”   光一提,她都饿了,忍不住摸摸嘴角,怕口水漏下来。   温冬阳对锦霞倒不陌生,早些时候,孟星灿因为孟宏伟的事挑拨离间,还跟锦霞婶子搭过话,后面家里得了味精时,陈芳折也提过她。   这会儿,陈芳折也点头:对,冬阳还没吃过你锦霞婶子做的菜吧,难得赶上一回,不去就可惜了。”   而且。   她压低了嗓子:“那周爱珍刚才嘴欠得很,咱们去吃席正好能找回场子!我敢打包票,别看她在门口叫得大声,心里估计压根没想咱们会去呢。那咱们还偏要去了,而且连老太太都要带过去!明儿中午我跟你们爹不在家,你们自己对付点吃的,都少吃些,留点肚子,等晚上咱全家出动,给她家的锅底吃穿!”   大家长和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温冬阳她们自然没意见。   于是,陈芳折就慢悠悠地打开院门,应了那周爱珍:“哎哟,她爱珍婶子,这点事派人传个话就完了呗,还专门劳你跑一趟。你放心,我们明晚一定去,家里人一个不少全都去!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嘛,到时可得多沾沾你家的喜气!”   周爱珍听完脸都发绿,僵笑道:“哈哈,芳折姐姐,你们来我肯定欢迎啊!就是也不用勉强,要有啥不方便的话不去也行,要沾喜气,回头我给你送碗喜蛋来就是了......”   陈芳折一脸不赞同:“建民那孩子的人生大事,这辈子说不准就这一次,咱两家关系向来要好,我们哪有不到场的理?你就放心吧,再不方便我爬着也要过去!行了,明天就要办喜事,今晚你家肯定忙活吧?我就不耽误你了,快回去吧!”   说完就不留情面地把院子门关上了。   看着孟家的大木门,周爱珍气坏了。   听听,啥叫建民那孩子的大事,这辈子说不准就一次?成亲还有说不准的事?   大喜的日子,这是咒她儿子二三婚呢!   幸亏这亲早就退了,不然跟陈芳折这没理的做了亲家,这日子还能安生吗?   只是,想到这窝强盗明晚真打算来家里吃席的事,周爱珍心都快碎了。   她还是低估了这孟家人的脸皮厚度,都闹成这样了,居然还好意思吃前亲家办的席?   听那意思还要拖家带口来?   谁家吃席不是意思意思出一两个人就行了,哪有像她这么不要脸的,跟讨口子一样!   唉,早知道就不站在大门口喊话了!   压根就不该跟她们说!   回头旁人问起,就说私底下邀了,她家没人来,不就行了?   现在这事闹的......   周爱珍心里苦,却还要去邀请下一家人来吃席。   下一家人听了,也是答应得飞快。   说起来,这家人跟周爱珍关系一般般,本来不想去的。毕竟吃席也不能空着去嘛,多少得带点鸡蛋啥的。   但刚听到陈芳折她家说要去,这家人立马变了主意。   去!必须得去啊!   这两个月,陈芳折家里演了好几出戏了,就没一场不好看的。陈芳折现在也是队里的名角,为队里的文娱项目撑起了半边天。   为了看上这个热闹,区区几个鸡蛋,送就送了!   这家人改主意了还不够,又跑到交好的人家里说,有几家就也改主意要去了。   其中一家关系远,没收到周爱珍邀请,居然还直接找上门说要去。   周爱珍听完,脸皮子都开始抖了。   但她能说拒绝的话吗?显然不能。   人家也是好意,要给她儿子贺喜,拒绝了以后在队里还做不做人?   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要来吃席的人,比原来预想的多了至少五六桌,又要多掏一笔钱!   周爱珍一算完,肝更疼了。   造孽呀!   要是老天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不去孟家大门口嘴贱了!   因为陈芳折她们搅合,赵建民成亲这事突然变得格外热闹,跟过年也差不了多少了。   成亲当日。   上午,陈芳折和孟启请了假去卫生院,中午赶不回来,温冬阳她们果然听话,只对付了两口玉米面馍,多的啥也没吃。   下午快下工的时候,陈芳折和孟启就到家了。   等几个小的回来,陈芳折先是笑盈盈地报喜:“哎呀,你们爹的腿真好啦!大夫瞧了都惊讶呢,也查不出为啥好了,一直围着你爹看,说是啥医学奇迹。旁边还有个断腿的人听了,问你爹要治腿的秘方,又问他是不是遇到神医了,你爹说是被一个瓜怂气好的,都以为你爹逗人玩呢!”   温冬阳她们听了,都笑得不行。   孟启也挺无奈。   他倒是想分享经验给别人呢,但没法分啊!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腿为啥突然就自己好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温冬阳这个儿媳命里带福,进门后给他也分福气了。   但这样的话,听着比被人气好还玄乎呢,更不可能给外人说了。   孟启的腿好了,孟家人也彻底放心了。   接下来的要紧事,就是去吃赵家的席!   陈芳折大手一挥:“等会儿,我换个补丁少的体面衣服去,你们也都捯饬一下,老大给老四梳个辫子,别给咱家丢人!”   她这会儿意气风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成亲。   等换好衣服,一家人也没忘记拎上老太太,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一行八个人,走在道上把路都堵实了。   站在门口迎客的周爱珍,远远就看到一根路障横着往这边扫来,头都开始发昏。   神呀!   她想过陈芳折会拖家带口来,但以为她多少要点脸,五个人就是上限了,没想到她家里足足来了八个人!   八个啊!玉米皮编织队都没这么多人!   儿子有喜,周爱珍也不能摆脸子,强撑着笑脸,咬牙看着陈芳折她们走到跟前:“他芳折婶子来了,看你们一家还来得挺全乎?”   陈芳折管她阴阳不阴阳呢,一想到一会儿能大吃一顿,她脸上就露出真情实意的笑:“可不是嘛!我昨天不就说了,我家人肯定来,一个都不会少,你不会没听进去吧?你家有好事,我们谁不想过来给你贺喜?你都亲自上门请了,我们肯定得得给你这个面子啊,现在这面子咋样,够大吧?”   说着,还把带的东西递给她。她今天可不是空手上门的。   一个玉米皮编的小篮子,里面放了一把香椿、一把韭菜和两个鸡蛋。   陈芳折摘韭菜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地里长得好的菜,恰好就避开了温冬阳种的灵菜。   温冬阳本来还担心她拿错,悄悄筛查了一下,见全是普通韭菜才放下心。   比起队里其他人,陈芳折拿来的东西实在不够看,但她也不在乎。   村里谁不知道她家条件差?还跟赵家退过亲,能拿东西就不错了,谁来也挑不出理。   周爱珍接过篮子一看,声音都扭曲了:“行了,你们一家八个快进里面歇着吧,开饭还得一会儿呢!”她特意在八个上加了重音。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来是为了给你道喜,说啥饭不饭的呢?我进去也不打算歇,就给你家帮忙哩!”   陈芳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头子,往院子里走。   赵家院子不小,但摆席要来很多人,肯定坐不下,到时还是坐在外面道上吃。   陈芳折她们是来得早,外面桌子还没摆上,所以就先进院里歇着。   这会儿,院里已经摆满了菜盆子,一口巨锅已经支起来,锦霞和满仓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忙活。   锦霞的厨艺是跟她爹学的,她爹富贵曾是村里有名的村厨。   关中讲究来者是客,并不把村厨叫厨子,而是叫“勺勺客”。   按老辈子的传统,厨艺这事传男不传女,但富贵就得了锦霞一个老来女,最终还是把手艺交给她了。   只是,他临终前逼着锦霞发了誓,不让她嫁人,只能招婿,生娃后再把家里的手艺传下去。   满仓就是锦霞招的上门婿。   他也是荒年从外边流过来的灾民,因为长得还成,人也勤快能吃苦,就让锦霞看上了。   成亲之后,满仓就跟着锦霞当勺勺客。锦霞掌勺,他负责打下手,俩人一起做席。   早年村里人办红白事都讲究,他俩靠着做席也不愁吃穿。但自从上面呼吁移风易俗后,村里再办席面就变节俭了,有些人家甚至不办了,她俩就没以前过得滋润。   不过,有手艺的到哪儿都不愁。这两年锦霞重新做出了名气,还接了不少公社上的业务,两人的生活水平再次回升。   眼下,她俩算是村里难得日子滋润的人。   做厨子的当然不愁吃,锦霞就是个圆脸丰腴的妇人,满仓看着也比村里人都壮。   这年头,胖一点是福相,说明有能耐过好日子,队里人时常羡慕锦霞两口子身上长的福肉。   陈芳折跟锦霞关系还行,这会儿就打了声招呼,让几个小的过去给她帮忙洗菜啥的。   锦霞手艺可好呢!   给她帮忙说不定能学点东西,人家从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都够她们消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温冬阳几个小辈就都来给锦霞夫妻帮忙。   温冬阳很有自知之明, 只接了洗菜之类没技术含量的活,南湾年龄小,别的事大家都不让她做, 就也跟温冬阳一起洗菜。   令人惊叹的是, 孟星灿居然会切萝卜丝, 而且切得还很不错。   见温冬阳诧异,孟星灿扬起下巴说:“我以前自己住的时候,偶尔也给自己做饭, 就练出来了。”   只是在家轮不到他显摆手艺, 就一直没露。   这会儿见温冬阳好像被惊艳到了, 他难免有些得意。   他这边忙活, 其他人也没闲着。   孟月行去帮着弄肉, 阳坡则是跑去帮锦霞和面。   见他自告奋勇,锦霞还挺惊奇:“哎哟, 不得了!你还会和面呢?真是能行得很呀,能豆豆!”   半是夸赞, 半是打趣, 把阳坡说得很不好意思。   锦霞见状, 又是露着牙一顿笑。   她跟满仓成亲后, 生过三个孩子,却都因为意外没养住, 她身子也再不能生了。   没有养好孩子, 一直是锦霞心里的遗憾。对阳坡这种乖巧懂事的小孩,她就难免稀罕几分。   来坐席的宾客渐渐多起来,院外的道上,一张张木桌已经摆上了,都是周爱珍找各家借来的桌子。   当地的村席要摆三道, 先茶席,再酒席,最后才是饭席。   这会儿大伙吃的就是茶席。   茶自然没啥好茶,是周爱珍托人上公社带了块茶砖,敲碎了,取一小撮茶泡了一大壶水,茶淡的和白水也没太大区别。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麦茶,炒过的麦子煮了一锅水喝,这个倒是有些滋味,而且喝多少都管够。   配着茶,还有些花生、瓜子、炒豆子之类的磨牙小食。   来坐席的人们喝着茶水嗑瓜子,谝着闲话,倒也惬意极了。   等桌上的花生瓜子见底,这第二道酒席就也开了。   酒席真有酒,不过是最便宜的散装烧酒。   每桌分的量不多,拿小碗装着放在桌子中央,谁要喝就自己倒进杯里。搭着两盘凉菜一起端上来。   因着这两天是吃香椿的季节,凉菜就是凉拌香椿,还有一大碗凉调的红萝卜丝。   红萝卜并不是现代常见的橙色胡萝卜,而是一种红色的小萝卜,属于中国北方历史悠久的本土作物。   这种萝卜水分多,生吃脆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辣味。   关中地区很爱用这种萝卜切丝调凉菜,吃起来爽口酸香,很受老百姓欢迎。   坐茶席时,新人并不露面。到了酒席,新人就要出来亮相了。   这会儿也没啥多余的仪式,就是给大伙挨个敬酒。   因为要敬酒,温冬阳她们也出来了,找了个桌子落座。   只有阳坡还留在院里帮忙和面,传了句话出来,说他要给锦霞婶子打下手,等最后席结束了再吃饭。   问了一嘴,锦霞那边没意见,陈芳折就由着阳坡去了。   正席上,在一片捧场声中,两位新人从屋里走出来。   新郎赵建民穿着一套崭新的蓝黑布衣裳,新娘名叫孙巧红,梳着两条大辫子,扎了红头绳,身上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花布单衣,下面穿了条黑裤子。   两人胸前都别着一朵红色的布花。   赵建民端了杯烧酒,孙巧红却是端着一杯白水,挨个从前面的桌子往后敬。   一杯酒从头能敬到尾,说完话抿一口就罢了。宾客们杯里的烧酒也不多,两口就能喝完。   敬到这桌时,赵建民一看见孟月行就愣住了,还是孙巧红催促了两句才回神,终于没再掉链子。   孙巧红性子爽利,脸上带着笑,她体格看着健硕,人却很是亲和,这会儿招呼起人来,比赵建民看着更像主人家:“叔叔、婶子。各位兄弟姐妹,感谢大家今天过来为我俩贺喜!吃好喝好啊!”   温冬阳她们对孙巧红印象还不错,都很给面子,举起杯来喝了一口,祝福道:“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孟启、陈芳折和孟月行敬的是酒,南湾、温冬阳和孟星灿喝的是茶水。   南湾是因为还小。   温冬阳是不爱喝。烧酒闻起来一股冲劲儿,有些刺鼻。她前世只喝过啤酒和鸡尾酒,都觉得不好喝。只要是酒就有苦味,她最爱的还是矿泉水,其次是各种甜甜的饮料。   孟星灿也不喝酒,他觉得喝酒容易误事。而且,他也不喜欢苦味,他觉得自己过得就够苦了,没必要再自讨苦吃。   新人敬完,周爱珍两口子也要过来敬一遍。有些桌上烧酒碗都空了,大伙就只能敬水。   或许是刚才儿媳露面让周爱珍长了脸,这会儿她走到温冬阳这桌敬酒时,也没阴阳怪气,暗地里也不咬牙切齿了。   “吃好喝好啊!”周爱珍春风得意地说了一句,用充满优越的眼神打量了两眼孟月行,仰头将手里的白水一饮而尽。   那潇洒的风范,活像是酒仙现世了。   她男人赵铁柱就不如她这样自在,看见前亲家仍有些尴尬,这会儿只举杯客套两句,就没再说话。   等她俩一走,陈芳折的大白眼就再也憋不住了:“瞧她那样儿吧!给她一床被子,披着都能上天了,真是狂得没边!”   陈芳折敢这么说人坏话,也是因为她们这桌没外人,自家人就把桌子包圆了。   不过,她也觉得那孙巧红看着是个好的,忍不住唏嘘道:“好端端的姑娘,要嫁到那个老虔婆家里受苦,也不知爹娘咋想的?不要财礼,还搭了嫁妆......”   听人说,孙巧红嫁过来带了一床厚棉花被子,一口好木箱子,箱里还装了几身新衣服、一个搪瓷脸盆和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几斤白面。   这已经是村里比较体面的嫁妆。   谁都不知道孙巧红看上了赵建民啥了,跨生产队也要嫁给他。   唏嘘归唏嘘,跟她们也没太大关系。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吃席。   酒席过后,终于到了重头的饭席。   当地的村席有几种规格,最基础的一种叫九碗素。   顾名思义,就是九种素菜,一般是家里条件不好的人家,撑不起荤席,就只能用全素宴张罗席面,具体菜式不定,有啥菜就用啥菜,端上来都用大碗装着。   再好一等的,叫九大碗,有荤有素。周爱珍家这次摆席,做的就是这一种。   九大碗是九种固定菜式:木梳背子、金枣糟肉、八宝甜盘子、熬白菜、熬过油老豆腐、泼汁老豆腐、黄花木耳丸子汤、凉调萝卜丝、熬萝卜片子。   木梳背子其实是说条子肉,口味咸香,因为肉在碗里码得齐整,看起来像木梳背而得名。   金枣糟肉是一种甜口的蒸肉,其中糟字是指糟香、甜香。   具体做法是将猪肉切块或者切片,煮熟后上色、码碗。碗中加入糖、红枣等甜味材料和别的调味料,最后上笼蒸。蒸出来的肉色泽金红发亮,如同金枣,故而得名。   八宝甜盘子是指甜饭。用糯米、红枣、糖等八种配料制成。   熬白菜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是用鸡汤或肉汤熬的。   过油老豆腐和泼汁豆腐做法不同。过油老豆腐是油炸的,泼汁豆腐则是把豆腐蒸好后,浇汁或油泼做成的。   熬萝卜片子是一种炖烩菜,萝卜和粉条等放入锅里慢熬吸汤。   黄花木耳丸子则是一盆荤汤菜,猪肉丸子加黄花菜、木耳等一起熬煮制成。   凉拌萝卜丝不必多说,就是刚才酒席时吃过的那种红萝卜丝。   在这个年代,谁家摆九大碗已经是难得的体面,周爱珍这回摆席也算是下了血本。   不过,九大碗也不是上限。以前村席较为铺张的时期,锦霞她们还受邀操持过更高规格的几种席。   一种叫“十全”,共有十种菜式,具体菜品不定,但荤菜数量必须比九大碗多。   还有一种,叫八凉八热。八个凉菜加八个热菜,一共十六道,有荤有素,档次非同一般。   但要说最顶级的席面,还得是“二十件子”。   一共二十个菜,菜式不定,但多数会用煎、炸、炒这样费油的做法。   往年,村里唯一摆过二十件子席的是地主家。有幸蹭吃过的人,现在都时不时要说出来炫耀一二。每道菜的菜毛啥样,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仿佛昨天才吃过似的。   这会儿,温冬阳听陈芳折讲二十件子的事,津津有味地对付着九大碗。   准确来说是八大碗,调萝卜丝刚才当凉菜上过了,碗早就吃空了,这会儿已经被人端走。   孟月行没骗人,锦霞婶子的手艺是真没得说,木梳背子跟金枣糟肉吃得人满嘴流油!   要说温冬阳以前也吃过蒸菜,总觉得菜被蒸得水乎乎,吃着总有些不爽利。但锦霞做的蒸菜就不会。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条子肉和金枣糟肉被蒸得恰到好处,一点多余的味感也没有,而且,调味也真是绝了。   几口下去,糟肉嫩甜而不腻,条子肉咸香而不齁,肥肉酥烂而不糜,瘦肉适口而不柴。   接着再吃熬白菜,荤汤给素菜借味,其中鲜香自不必说。最后再尝泼汁豆腐、萝卜片子,纯粹的素菜竟也做得别有滋味。   菜色勾人食欲,却不遮食材本色;菜香扑鼻馥郁,却不盖食材本香;菜味鲜醇有度,却不掩食材本味。   这才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只吃菜自然不够饱腹,每桌都配了一盆玉米面馍,吃完还能再要。虽然不比白面馍香软,但量大管饱。   一时间,来坐席的人都没空说闲话了,只埋头苦吃。   温冬阳也一口菜一口馍美滋滋地吃着,吃完,再盛上一碗肉丸子汤喝。   一碗进肚,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深感今天没有白来。   八大碗端上桌,短短一会儿,各个桌上的菜碗就全空了,连碗底留的汁都被人用馍蘸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还没有后世村里坐席那种“吃不了兜着走”的现象,主食够量就不错了,哪有多余的菜还能叫人包走吃?   就算真巧有剩下,那也是主家自己要留着吃的,不会有人没眼色地拿走。   这会儿,菜吃完了,席却还没结束,最后又端上来一小盆酸汤素臊子杂粮面,一人分上一小碗吃。   北方人讲究“迎客的饺子送客的面”,面条有长久之意,当地人办席也是保留了这样的传统。   只要面条一上,就是到了收席的时候。   温冬阳前面吃撑了,但闻到这普普通通的臊子面,竟也做得奇香,她还是没忍住叨了两根,剩下的实在吃不完,被一脸自然的孟星灿端过去吃掉了。   面盆收走了,天已经黑了大半,大伙却不急着走,还要再坐着说说话,消消食。   院里。   阳坡跟着锦霞她们忙活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忙完,也吃上面了。   “吃,给娃多吃点肉,长得快!”   满仓面露慈爱,先是给阳坡的面里夹了两个硕大的条子肉,又要把糟肉往他碗里夹。   阳坡刚塞了一口面,这会儿话都说不清:“满仓酥,唔的碗要塞不下啦!等吃完,唔,次完再嘎!”   他使劲把面咽下去,又说,“叔,你跟我锦霞婶子也多吃点吧,刚才做了那么多菜,看着就很累人呢!”   阳坡说是来帮忙,其实也并没有帮上太多忙,村席的大锅饭不是他这种小瘦猴能掺合的。   那巨大的一口锅,锦霞颠勺时,能用单手连锅带菜端起来晃荡。   阳坡也偷偷试了试,他空锅都得用双手才能抬起来。   阳坡过来帮忙,倒没想着偷师。   主要厨艺这事真不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火候、刀工、调味,哪一项不是要自己花时间和精力去练?   不过,阳坡也确实想向锦霞婶子请教一点点做菜的小技巧。   最近家里不用他出门干活了,家里的事又不多,南湾一个人都能干,再加上他,两个人就有点闲过头了。   阳坡就想着,不如把做饭的活计揽到身上来。   爹娘他们一天要干活,还要赶回来做饭,实在辛苦。他现在也大了,能为家里分担。   且冬阳嫂子也说过,他和面很有天赋呢。家常饭菜又不是宴席菜,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做起来也不难。他以前常常给爹娘打下手,看也看会了,自认能做好这个活。   只是,家里的粮食都很宝贵,阳坡怕陈芳折不信任他的能耐,不肯让他接手做饭。就想着这会儿向锦霞婶子请教两句,回家后跟娘提起这事,就更有底气了。   虽然有求于人,但阳坡也是真觉得锦霞她们很辛苦,刚才的关心也完全出自真情实意。   村里总说锦霞两口子多能耐,羡慕她俩不亏待嘴,能养住肉。但操办一场宴席有多累,阳坡刚也看在眼里。   他家做八口人吃的饭,就够折腾了。锦霞婶子和满仓叔两个人,却要切菜备肉,做几十上百口人吃的饭,而且要做得又快又好,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阳坡打心眼里佩服。   他端着碗,默默加快了吃面速度。   天已经晚了,娘估计很快就要叫他回家。赶紧吃完,还能帮锦霞她们洗几个碗呢。   吃到最后两口的时候,院里忽然响起一阵恭维声。   应该是赵家的两个亲戚,正在恭贺周爱珍觅得佳媳:“哎呀,真羡慕你呀,爱珍妹子,你儿媳妇一看就是能干的主,回头你两口子就等着在家享福吧!”   周爱珍这会儿倒是很谦逊,一直摆手:“哪有哪有!也是我家小子争气......”   那两人又说:“你的福气不止这个呢!我瞅着你儿媳的身子骨好得很,估计也是好生养的,不出两年你就要儿孙满堂啦!”   周爱珍一听,脸上笑得比花还灿烂:“好嘛,那就借你吉言啦!”   锦霞吃完饭了,放下碗,听她们说着孩子孙子的事,愣了会儿神。   阳坡也吃完了,察觉到锦霞婶婶似乎有些低落,忙出声道:“婶婶,我有个事想请教一下你!”   锦霞这才回神,笑着问他:“啥事呀?”小小的人怪正经的,还说要请教她呢。   阳坡就问:“婶婶,我刚瞧见你做臊子面了,感觉跟我爹的做法也差不多,为啥吃起来比他的香那么多呢?”   话问出口,他又突然觉得不太好。   锦霞婶子是靠手艺吃饭的,他问的虽然是个小问题,但会不会像要打探人家的秘方?   阳坡忙道:“对不起,婶婶,我刚是没过脑子就问出口了,要是冒犯了,请你别生气,我不问了!”   说着,就要爬起身去洗碗。   锦霞刚才那点惆怅一下就消散了,她大笑起来,拽住阳坡的胳膊:“你咋一点都不像你娘的性子呢?那么大胆的主,居然生了你这个小心的娃娃!不就一个臊子面,有啥不能告诉你的?”   她想了想:“要想口味好吃,有几个能做的点。第一就是用猪油炒臊子。我做的虽然是素臊子,但炒的时候用了猪油,所以就会香一些。”   阳坡听完暗道应该不是这个点,他家现在也有猪油了,虽然比以前做的香,但还是没今天吃的这个香。   锦霞又道:“再就是炝醋。炒臊子,油温起来,醋要沿着锅边泼进去炝一下。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早了,醋味会变,晚了,醋会堵在臊子里完全出不去,也影响味道。而且,醋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阳坡听她说完,睁大了眼睛:“啊,我懂了,我爹做的难吃,估计就是因为没炝醋!”   他爹估计都不知道炝醋是啥意思。   每次做好一锅臊子,出锅前关火才往锅里倒醋,然后搅巴搅巴就直接给大家舀进碗里了。   “谢谢婶子教我!”阳坡朝锦霞鞠了个躬。   他觉得,等他学会这个炝醋,在家露一手,娘肯定就会同意以后让他掌勺了。   越想越开心,阳坡欢快地洗碗去了。   锦霞看着他活力满满的模样,转头跟满仓说了一番乐子,两人又齐齐笑了一会儿,也继续忙活了。   院外。   周爱珍她们说话声音巨大,孟家人也都听见了她们聊的内容。   听到那句儿孙满堂,陈芳折犹豫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把孟星灿拉到一旁说起悄悄话。   “老二啊,妈问你,你跟冬阳想过要孩子的事没?”   “啥?孩子?”孟星灿露出见鬼的表情。   陈芳折被他的傻样气笑了,用指头使劲戳了戳他的脑袋:“瞅你那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她突然忍不住怀疑,老二小两口成亲后,每天不会真的盖着棉被纯聊天吧?   她都怕孟星灿突然问她孩子是咋来的,不是从地里捡回来的吗?   一会儿可得让孟启好好给他儿子加强一下这方面的教育。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芳折压低了嗓子:“老二,你听妈一句劝,你俩还小,这几年就先别急着要孩子了。一方面,咱家日子还没完全好起来,再来个小的,大人小孩都得受罪。你是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有多难带啊,跟条野狗崽子似的,我有阵子都想抱着你跳进沟里一起死了算了!”   “哦......”   孟星灿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不满。   难带的是明明原主,他这是替原主背锅了!   他小时候肯定很听话的。不然孤儿院捡他回去,养不了几天就会把他扔了。   不知道孟星灿的想法,陈芳折继续说下去:“再一个,前几年村里有卫生员来宣传过计划生育的事,我听了几耳朵,才知道生娃太早不是啥好事,你跟冬阳都还小,再缓几年生更好。我看你锦霞婶子当时就是生早了,孩子生下来都体弱,养不住,她自己身子也伤了。”   生孩子确实伤身子,陈芳折自己也有四个娃,她还是难得的好身体,生完没留下啥后遗症,但跟自己年轻时压根没法比。   “知道了妈,我俩心里有数。”孟星灿木着脸答应。   他开始真是被陈芳折的话吓到了。   但仔细想想,他跟温冬阳私底下是合作伙伴,明面上却是夫妻,别人又不知道内幕,跟他说起生育的事也算合理......   当然,想通归想通,听到这种话,孟星灿心里还是挺不自在的,毕竟他私底下可是喊温冬阳姐姐呢!   他打定主意,要把陈芳折的话烂在肚子里,绝不跟温冬阳提。   这事太尴尬了,但尬他一个人就够了。   见他点头,陈芳折也没完全放心,又把孟启叫过来给孟星灿做安全教育。   孟启哪干过这个?   他黑着一张老脸跟孟星灿大眼瞪小眼,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   最后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回头额跟你娘去卫生院拿点东西回来,你记得用就行。”   孟启说的东西是安全套。   前几年开始宣传计划生育,在卫生院可以领取免费安全套,不过只能领几个,再多就要自费购买。   少少几个当然经不住用。   但老二会修自行车,自己能挣私房钱,等免费的用完了自己再买去呗!   总不能还让他爹娘掏吧,像啥话!   煎熬的对话结束,席也彻底散了。   孟家人结伴往家去。   孟星灿逃命一样走在最前面,温冬阳小跑着才追上他,悄悄问他刚跟爹娘说了啥。   孟星灿含糊不清道:“前阵子你大伯过来的时候,娘不是跟人放话,说等咱们家情况好过了,要在村里补一次饭席吗?她今天吃别人家的席吃得红眼病犯了,把我叫过去让我努力挣钱呢,说后面咱家摆席也要按九大碗的标准来。”   温冬阳听完也没怀疑:“行,那咱俩努努力,后面再请锦霞婶子来做九大碗席。”   她俩成亲虽然是假的,但席可以真吃嘛。   锦霞婶子的手艺是真好,她才刚吃完不久,就开始馋第二顿了。   另一头。   刚办完喜事的赵建民一家齐聚在主屋。   周爱珍仍是那般春风得意的模样,跟她男人赵铁柱坐在炕上,给小辈们训话。   “以后,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心往一处使。”   “我跟你爹年纪也大了,就指望你们几个小的把家撑起来。前些日子,你们爹已经不去上工了,眼下巧红嫁进来,我也打算退下来歇着,在家操持家务,帮你们带带孩子啥的......”   话音刚落,就见孙巧红笑盈盈地说:“娘,你俩咋就年纪大了?我看正是干活的好年岁呢,就这么歇在屋里,可不太妥吧?”   看着孙巧红脸上的笑容,听见她说的话。不知为何,周爱珍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巧红那女子嫁出去咧?”   “嫁咧嫁咧!昨天刚走的, 拿了好些东西走呢,额还去路上看咧!”   中午,土湾大队的队员们下了工, 端着碗蹲在道上, 一边吃饭, 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孙巧红的事。   要说孙巧红,在队里也是个大名人。   她是个特别会来事的人,很会做人, 待人热情又热心肠, 队里谁提到她都要说一声好。   但是吧, 提到她本人的时候, 大家全是夸, 提到她家里就都叹气了。   孙巧红那丫头,小时候实在不容易啊!   她在家排老二, 上面有个哥哥,下面又有弟弟妹妹。   她父母拎不清还偏心眼, 觉得孙巧红属相跟他俩犯冲, 于是一直不待见她。   疼老大疼老三疼老四, 就是不喜欢她这个老二, 有啥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干完了也不给她一个好脸。   在孙巧红十岁那年, 事情有了转机。   这丫头居然当着众人的面, 举起了一口装满水的水缸,身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巨力!   她爹娘知道她身怀巨力后乐坏了,美滋滋地跟孙巧红说,以后老两口就不上工了,让她多干些, 最好把一大家子兄弟姐妹都养上,还忍不住跟队里的人炫耀自家人要享福啦!   当时在外面,孙巧红听了父母的话,脸上笑嘻嘻的没说啥。   但第二天一早,孙家的邻居就给大伙说,昨晚听见孙家传来一阵阵狗被门缝夹到的惨厉嚎叫。   邻居话音刚落,那孙巧红的爹娘连带着大哥和弟妹,一家人就齐齐整整,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地里干活了。   谁也不敢上前细问他们遭遇了啥,但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在这事上,大伙心里都是偏向孙巧红的。   除了觉得孙巧红小时候过得苦,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孙巧红自从有了神力,就常常在队里给大伙帮忙,抬个石头推个车啥的,这些对她来说一点儿都不是事儿。而且她见了人总是笑盈盈的,看着就舒服。   大伙可不就亲近她?   至于她家里的事......唉,巧红那孩子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你看她爹娘后面脸上也没再青肿过,说明她不会随便打人。   大家也听说了,她爹娘挨打是因为躲懒不想上工呢。他俩大好的年纪不想给祖国做贡献,这咋行呢?   所以巧红做得对啊!   就这样,孙巧红在队里当好人挣口碑,在家里当恶霸当老大,高高兴兴长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的孙巧红迎来了新的烦恼:她嫁不出去了。   土湾大队的人都喜欢孙巧红不假,但也没人敢让她嫁到自家来啊!   对嫁人这事,孙巧红还挺憧憬的。   主要是在自家待腻了,看见父母瑟瑟缩缩的模样就觉得没劲,她很想换个新环境高兴一下。   队里没人敢娶她,她就只能向外找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赵建民。   当时她有事上公社,回来的路上碰见赵建民跟他娘周爱珍,两人一个拉一个坐上队里的牛车,兜里的票子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孙巧红向来好心肠,就捡起东西还给周爱珍了,顺势搭了一段开往孟家沟的牛车,跟母子俩聊了几句。   这一聊,孙巧红就看出来赵建民是个软蛋了。   但是,软蛋好啊,她就喜欢软蛋!   至于周爱珍,看似强势,对她来说也不足为惧。   于是孙巧红就主动出击了。   问清楚赵建民没成亲后,她直接毛遂自荐。   孙巧红笑盈盈地跟周爱珍说如果亲事成了,自己不要财礼,还自带嫁妆。   反正娘家的事她都能做主。   至于财礼,也不急。   等她嫁到赵家去,东西不就都是她的了?   周爱珍一听,又惊又喜,只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在她眼中,赵建民自然是英俊有出息的,配谁都配得上。   这孙巧红五大三粗,长得不好看,八成是看上赵建民的脸了,恨嫁,才提出那些好处。   不过,周爱珍也活了一把年纪,没有轻易相信孙巧红的话。   回去之后,她专门找人上土湾大队打听了一趟,得知孙巧红确实能干,队里就没一个人说她不好,这才放了心。   后面,周爱珍又亲自上门到孙巧红家商议亲事,发现孙巧红家里人也和气好相处,待她好得跟亲祖宗似的,给她端茶倒水,让她受宠若惊。   两家的亲事就顺利定下了。   这会儿,婚席结束。   周爱珍正在畅想新生活,就被孙巧红古怪的反应泼了一盆冷水。   她忍下心慌,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孙巧红:“你刚说得是啥话么?我跟你爹操劳这些年,累死累活的,咋还不能享个清福了?”   孙巧红一听,脸上的笑就更灿烂了。   接着,又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娘,你要这么说可就为难我了,咱们国家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跟爹退下来,回头队长上家里来问,我都不知道咋跟人家交代了。”   周爱珍眉头越皱越深:“咱家的私事,你要跟别人交代啥......”   就是大队长来了,也管不到各家的闲事啊!   但还没说完,就被孙巧红打断了:“娘,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我还能咋样呢?我在咱生产队只是个外人,又不能打你,我也只能求求你了!”   她说着,抽手把屋里的桌子抬起来,拿起垫桌腿的一根方木棍。   这木棍有她小臂的长度,和她大臂差不多粗。   “娘,我求求你了!娘,你就跟爹一起去上工吧,不然我还咋做人呀!”孙巧红哀求着,用手把木棍掰断了。   见她掰棍子比掰筷子还轻松,周爱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啊,我求求你了!我的娘啊!”   孙巧红把折断的木棍摔在周爱珍身旁的炕上,半截木棍又摔分成了两段。   周爱珍死死盯着手边的断木,颤抖着咽下一口唾沫。   孙巧红每喊一句娘,她的心肝就狠狠颤一下,恨不得反过来喊孙巧红两声娘,让她停了那催命般的声音才好!   周爱珍赶紧抬头去看赵建民,却发现后者把脑袋低垂着,站在那跟局外人一样不吭声。   心下一凉,儿子是指望不上了。   周爱珍又转头看自家老头子,赵铁柱。   赵铁柱倒是没躲,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孙巧红低声下气道:“巧红,你先别求了,求得爹心里害怕啊。你娘刚跟你说玩笑话呢,我俩以后肯定要上工的。你刚说得很是,我们还年轻,正是上工打拼的年纪!”   周爱珍动动嘴,想说些啥,却发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那孙巧红朝老头子露出一个笑:“那就好,刚才是我误会爹和娘了,唉,我跟你们道歉,我这人脑子比较笨,你二老别计较啊。娘刚有句话说得对,以后咱一家人心往一处使,日子总能过好!”   这事终于告一段落。   孙巧红跟赵建民回屋去了。   只留下周爱珍跟赵铁柱两口子缩在炕上,抱着十二岁的小儿子赵利民一起哭。   周爱珍流着泪给了自己一巴掌:“造孽呀,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咋给建民娶回这么个孽障!”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她只觉得昏暗看不到头。   赵铁柱也难受,闭了闭眼,挤出两滴清泪。   但他不忘提醒老婆子:“你小声些,叫那谁听到了,又要折腾咱们。”   两人堵着赵利民的嘴,一家三口又闷声呜呜的哭起来。   也没人敢想离婚的事。   这年头,刚结婚就离婚多丢人,以后在队里还混不混了?   而且,谁敢跟孙巧红开口提这事?提了以后,他们怕是活不到离婚那天。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还是再忍忍吧。   忍到赵利民长大,大不了她们效仿孟老汉,搬去跟二儿子过。   孙巧红很快又跟生产队里的人打成一片,大伙都说周爱珍她俩踩狗屎运捡到宝了。   周爱珍爱面子,又不愿让退过亲的孟家人看笑话,打碎了牙齿也只往肚子里咽,对外也强撑着笑脸说孙巧红的好话。   她之前透过口风,说是娶了媳妇后就要回家享福了,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一样天天按时上工,就有人好奇地问她。   周爱珍心里快恨死孙巧红了,可嘴上也只能说:“巧红贤惠呀!我把她当闺女看呢,想着还是多干两年,给她们小两口攒点养娃钱!”   队里人一听,就都夸她疼儿媳妇。   赵家和睦,不少人就来孟月行跟前晃悠,想看看她的反应。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孟月行跟孙巧红的关系居然十分不错。   两人搭伴干过一次活,发现彼此很能说得上话,关系就慢慢亲近起来。   孙巧红知道孟月行跟赵建民退过亲,还笑着跟她说:“退得好啊!他那怂包蛋哪能配得上你?顶多也就配我这种野人!”   在她看来,孟月行脾气太好了,嫁到赵建民家肯定得受欺负。不像她,打婆婆踹公公在家能立住。   孟月行十分不赞同:“啥野人啊,你咋能这么说自己?你这么能干,人又好,配赵建民也是下嫁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看他家祖坟怕是烧了高香,你婆子把头都磕碎了才请你进门来!”   中午回家吃饭时,孟月行还在愤愤不平呢:“想不通啊,那赵建民到底凭啥?咋就能娶到巧红这么好的媳妇?”   陈芳折阅历足,倒是隐隐看出些门道。   她太了解周爱珍了。   要真过得好,满意那个媳妇,早就天天到晚主动在队里找人炫耀。炫耀都不够,肯定还得一天三趟往她家门口跑,像之前叫人吃席的事一样,故意说些蠢话给她们听。   就说周爱珍敬酒时不都忍不住过来抖威风么?   哪像现在。自从吃完席,周爱珍再也没主动炫耀过,都是被人问了才不情不愿地往外说。打一棍子放一个屁,一看就是吃了不少哑巴亏,自己憋着呢!   一想到这,陈芳折难免幸灾乐祸:“要我看,巧红说不准就是看赵建民家里好拿捏,才专门大老远嫁过来,你就别瞎操心了!你奶以前说过一句老话,叫一物降一物,我看就挺衬他们家!”   说到杨玟乔。   自从孟启的腿痊愈以后,温冬阳就开始留心她和南湾的情况。   老太太的情况有一点点好转,性子较以前安静许多,但头脑还是不清楚,记忆混乱认不得人。   南湾是个小哑巴,在家从不说话,现在也没有开口的迹象。   温冬阳还暗自想过,是不是她的嗓子已经好了,但不知道自己能说话了,于是引导试探过几次。   结果却仍不理想,南湾还是只能“啊啊”叫。   这事让温冬阳还挺纳闷的。   老太太的阿兹海默倒罢了,人的大脑结构复杂,脑伤恢复得慢也说得过去。但南湾不是只烧坏了嗓子吗?为啥也没有好转呢?   难道说,她当时发烧,不止伤了嗓子?   因为这个,温冬阳就想让系统扫描一下南湾的情况。   但系统却说,扫描人体是高耗能任务,比扫描火箭花的能量还高。温冬阳只好作罢。   也对,要能随便扫描别人的情况,她不就成神医了?   不能啥好事都让她占了,她已经有了灵泉农场和孟星灿的系统,人要学会知足。   反正也不急,慢慢养着呗,总有一天会好的。孟启的腿才痊愈不久,家里也该低调些。   温冬阳收起心思,三两口吃了饭,带着南湾洗碗去了。   这两天,家里洗碗的任务被她接手过来了。   以前是阳坡和南湾干的。   但现在阳坡变成了家里的主厨,要负责一日三餐,总不能让小孩做饭又洗碗,温冬阳就自告奋勇成了新的洗碗工。   阳坡变成主厨,就发生在前两天。   他从锦霞那里打听到了做臊子面的要领,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展露身手,做出了让全家都啧啧称香的面条。   然后,陈芳折就同意他做饭的事了。   得知阳坡是受了锦霞点拨,她还让阳坡做了一大碗猪油香椿炒蛋给人家送过去。   她家这段日子条件好转了,但还是买不起肉吃,不过因为孟星灿小两口,家里猪油倒是不缺,做菜用一点也不算扎眼。   阳坡送菜过去后,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锦霞两口子挺高兴,得知阳坡现在给家里做饭,又夸他能干。   两家人以前顶多是点头之交,算不得熟悉,在这件事后也慢慢有了来往。   锦霞两口子偶尔在路上碰见阳坡,会跟他聊两句做菜的常用小技巧。孟星灿知道了,又给锦霞做两块菜板送过去。   阳坡的孟家主厨地位,就也愈发稳固了。   一眨眼,队里的槐花就开了。   这段时间,地里种的玉米已经完成了间苗。   中途下过两次雨,地里的杂草在一夜之间冒头。且土壤板结了,陈芳折她们又下地除草、翻土,很是忙活了一阵。   孟启腿伤好了以后,就找队长打了招呼,辞去看仓库的活,把活转给了队里更困难的人。他现在每天跟着陈芳折一起下地,虽然比以前累,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多了。   温冬阳还在打麦场待着,给红薯育苗,倒是比孟家其他人清闲些。   有她改进补充的筛种方法撑着,再加上偷换了一些空间的灵薯出来,今年的红薯苗从出芽开始就长得十分旺盛。   好苗子太多,哪个也不舍得淘汰。王老汉估摸着,今年的红薯苗移栽到大田后,还能剩下许多。留足了要移栽的苗后,他就找孟晓东商议了一下,把多余的苗苗分了,让各家各户在自留地里种。   最后,队里每家都分到了一个种薯,一个薯上有十五到二十株藤,带回去后自己剪藤扦插。   温冬阳把家里分的普通种薯替换成灵种薯,光明正大在家里培育起灵苗苗了,每日打麦场和家里两头跑,不亦乐乎。   因为温冬阳最近下工早,在家时间最多,听到阳坡说要出门摘槐花给家里做麦饭的时候,她就说要跟着去。   温冬阳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摘过槐花呢。   也没爬过树!   不过,她身体被灵泉养得倍儿棒,爬树应该不成问题。   温冬阳拿着一个篮子,还有一根带钩的长竿子出了门。   阳坡边走边跟她说:“姐,一会儿你拿着篮子站下面捡槐花,我爬到树上摘!”   温冬阳与家里人关系越发亲近,阳坡渐渐就觉得叫嫂子有些见外,开始改口叫温冬阳姐。   温冬阳以前还没感觉,现在听着阳坡喊的姐,再一听孟星灿私下喊她的冬阳姐姐,就觉得后者有些阴阳怪气。   她就让孟星灿像阳坡这样喊姐,或者像以前那样喊她冬阳姐。   孟星灿不知怎的,装聋作哑跟没听见一样,再碰面还是继续喊她冬阳姐姐。   温冬阳只觉得孟星灿这人幼稚至极。   再想想,又觉得一个称呼也不是大事,最后还是由着他去了。   这会儿,听到阳坡说的话,温冬阳想了想,没同意:“阳坡,你教教我爬树,让我上去摘呗。小时候我奶不让我摘槐花,后来我奶走了,我大伯又让我干活,其他小孩出门摘槐花我可羡慕了......”   阳坡一听就很心疼。   他对爬树摘槐花本身没啥兴趣,小时候摘过好多次,都玩腻了,这次出门摘也是为了做麦饭,于是答应道:“行,那一会儿我教你爬树,你上去小心一点摘啊,我在下面帮你拾槐花!”   爬树这事不难,村里谁没爬过?   温冬阳又是个成年人,有分寸,阳坡倒不是很担心她的安全。   他对槐花树的分布很熟,这会儿就在人少的坡腰上找到一颗槐树。   迎着风,温冬阳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槐花香。   嗯,身心舒畅,这就是春天的气息!   阳坡找的地方人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这会儿已经有两个小孩坐在树上摘花了。   好在这颗树大,剩下的空间还是很多,足够温冬阳摘个痛快。   阳坡给温冬阳做示范,把长竿背在背上,抱着树干蹭蹭往上爬,然后坐在一个粗的枝干上,用长竿上的钩子割槐花。   示范着割了两簇,阳坡就下树让温冬阳来试。   温冬阳就学着他的模样,背上长竿,抱着树干往上爬。   别说,她胳膊有劲,爬起来轻松极了,几下的功夫就爬到了树杈根上。   难得上一次树,温冬阳也没急着摘花,坐着看了两秒风景,过了一把武侠小说里高手坐在树上的瘾,然后才开始割槐花。   她干这种力气活还是很利索的,割槐花又多又快,还很会选花,专挑大的花簇下手。   下边蹲着捡花的阳坡手忙脚乱,都快捡不过来了,心中对他姐佩服得紧。   另一边两个小孩也觉得温冬阳很厉害,花都不摘了,看她挥着长竿跟挥剑一样割槐花。   主要是看她手里的长竿子。   唉,当大人就是好啊!   还能拿装备,不像他俩,只能赤手空拳地打拼。   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做槐花麦饭吃,小孩子们爬树摘不了几簇,顶多逗个趣。摘花的重头戏还是放在大人们身上。所以,长竿一般也是大人用。   捡足满满一篮子槐花,阳坡抬头大声喊道:“姐,够啦!篮子要装不下啦!”   温冬阳利落地停手,收竿,下树,闭着眼得意地听阳坡的掌声和吹捧声。   一个吹够了一个听够了,两人就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路上,还看见一颗歪脖树,长在一个险沟边。   那颗树长得很茂盛,上面结满了槐花,挨挨挤挤的散发出浓郁香气。   温冬阳指了指树,转头告诫阳坡:“回头我不在,你自己出来摘花时注意些,像这样的树一定别去。有句话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太边缘的地方就别去,想想你水牛叔咋翻车掉沟里的,就是因为走得太边上了!”   阳坡认真点点头:“姐,你不说我也不会去的,我心里有数!”   他很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所以不会轻易冒险。   两人就是恰好路过说了两句,也不是啥大事,回家后就都把这一出给忘了。   谁知,当晚阳坡就做了场噩梦。   第二天,他早早爬起来,哭着过来敲温冬阳和孟星灿的房门。   孟星灿搓着眼睛把小孩拎进屋,放到炕上,纳闷道:“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哭成这样?”   温冬阳也担忧地看着他。   察觉到哥嫂的关心,阳坡眼泪流得更欢了。   他扑过来将两人紧紧抱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姐......我,我昨晚梦见我摔进沟里了,好像是摔死了,好疼啊呜呜呜,吓得我直接醒了!”   那个梦真实极了,阳坡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   他还是个孩子,从没想过死的事,甚至对死的感受也是模模糊糊的。   但他知道疼。   梦里,他跟牛蛋两个又被孟宏伟他们欺负了,孟宏伟让人逼着他俩爬树摘槐花,爬的就是白天路过的那颗歪脖树。   歪脖树长得太险了,而且树龄很老,大人直觉危险,都不去摘,也不让家里的小孩靠近。   队里的槐花都叫人摘完了,只剩下这棵树没人摘。   他和牛蛋就被孟宏伟逼着爬上了树。   没有长竿用,他俩只能爬到树杈中段用手摘,谁知摘了没几簇,树杈就突然断了,他跟牛蛋双双掉进了深深的沟里,摔在了沟底的石头楞上。   摔进沟里真疼啊,浑身都是钻心般的疼,阳坡就被疼醒了。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发现是梦,心里冒出浓浓的庆幸感。   太好了,他没有摔进沟里!   那个沟那么深,还有那么多尖尖的石头楞,梦里的那个他八成是被疼死了......   想到梦里,孟宏伟逼迫他和牛蛋时可怕的神情,阳坡打了个哆嗦,鼻尖莫名就开始酸了。   要不是冬阳姐当时帮他教训了孟宏伟,让他不敢再欺负自己。   说不定,他真会像梦里那样,被孟宏伟逼着去摘那棵树上的槐花。   他就真要掉进黑乎乎的石头沟里,再也见不到家人!   他要是死了,就要变成家里最小的人了。   他将永远停留在死的这一天。   日子久了,南湾的岁数也会超过他这个哥哥......   能活着真好啊!   阳坡越想,越想哭,越哭,眼泪越多。   他心里又难受又庆幸,于是跑去敲了温冬阳他俩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虽然只是梦, 温冬阳和孟星灿还是上了心。   主要两人都是穿越人士,灵魂都穿来另一个世界了,对一些不唯物的现象还是保持谨慎为好。   于是, 孟星灿留在家里安抚阳坡, 陪他做早饭要吃的槐花菜团子。   温冬阳则是出门找孟晓东提意见去了, 说要做些警示措施,把那颗歪脖树围起来,彻底杜绝它出事的苗头。   温冬阳在队里有些话语权, 跟孟晓东也打过不少交道。听她突然提到这个事, 孟晓东也挺上心。   前些天, 孟晓东才听老丈人说过, 冬阳的眼睛尖得很。   有些红薯表面没问题, 内里出了岔子,都能被冬阳揪出来。   现在她觉得那颗歪脖树有问题, 八成是真看出树有麻达了!   于是,孟晓东就找孔水牛他们在树旁边插了一圈简易木刺栅栏。还召集全生产队开会, 强调不要往歪脖树那边去, 说那棵树不安全, 爬了没准会出事。   一开始, 队里的人都觉得孟晓东小题大做。   不就一颗歪脖树吗?   不爬就不爬,哪至于这么紧张, 还专门开个会给大家伙说。   没想到, 只过了短短几天,刮来一阵不算大的风,那颗歪脖树上一半的树杈就都被风刮掉了!   队里人一看,心里难免后怕:“能被风刮掉,说明这树杈子内里早就脆了!幸亏队长开会警示, 不让大伙往上爬,否则真有人要出事呢!”   以前队长没说的时候,那棵树长在沟旁,不少人就挺顾忌,不让家里孩子过去爬树。   但那棵树上毕竟开了不少花,要不是队长阻拦,迟早会有人忍不住爬上去摘。   幸好没爬啊!   万一爬的时候踩到了脆树杈,人肯定就掉沟里了!   那沟可深,底下还有不少石头,掉下去人还能活吗?   因为这事,孟晓东在队里的威信很快窜升一截。   说实话,听到那棵树的杈子被刮断了,孟晓东自己也是懵的。   他虽然认真听取了温冬阳的建议,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岔子。   树的事让孟晓东得了一些美名,但他心里有数,一直记着这事是温冬阳提点的,于是又让王淑兰给孟家送了两尺布。   布是浅蓝色的,两尺不算多,但做个简单的短袖褂子够用了。   陈芳折收了布,都不用问,转手就塞给了温冬阳。   梦是阳坡做的,温冬阳也觉得这布受之有愧,于是又将布交给孟月行,托她给阳坡和南湾做两个小背心,等天热了穿。   剩下的边角料就让孟月行自己拿着做头绳用。   孟月行也没意见,做完背心就做了好几根头绳,跟温冬阳两人分了。   得知自己做梦帮队里躲开了一场险,又得了一件崭新的小背心,阳坡噩梦后留下的怀情绪一扫而空,重新乐呵起来。   他开始在家做槐花麦饭,做得十分起劲。   阳坡得了锦霞的指点,改进了调味的蒜水,又有味精这个提味神器在手,做出的麦饭得到了全家人的认可。   就连陈芳折都夸了句:“比你爹手艺强多了。”   就这样,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地过去。   家家户户都飘出麦饭香。   孟宏志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麦饭,听自家亲娘在饭桌上大谈歪脖树的事:“你看,我说啥来着,那树果真断了!嗐,我早就跟宏伟说过别往那边去,咋样,是不是说着了?大队长没准就是从咱家门口路过,偷听到我的话,才叫人围上栅栏,这事说到底还是我的功劳!”   听完这话,孟宏志嗤之以鼻。   要真是他娘的功劳,上辈子那树早被围起来了,还能有人掉进沟里?   孟宏志觉得,这事大概率是张强跟队长提的。   毕竟,这是张强为数不多能改变的事。   而歪脖树断了,孟阳坡和牛蛋却没出事,孟宏志对此已经不意外了。   经过几件事的验证,他也有些明悟。   他重生了,旁人的命运也变得无法预料,想从人身上谋利,变数太大了。   日后,除了领导千金是他必须争取的,剩下的人,他不打算再掺合了。   要想发家致富,改变穷苦的命运,还是得从自身努力。   以后,他的机会还很多。   孟宏志发现,眼下许多人的命运改变了不假,但很多事情还是会照常发生。   比如那牛车,还是翻进沟里了。那棵歪脖树也是真的出了岔子。   所以,他也该换一种思路,把注意力放在能掌控的事情上。   这几日,孟宏志冥思苦想,还真想到了一个可以发财的机会。   他想起来,再过一段时间,煤油会莫名其妙涨到天价,在黑市上一斤难求。   眼下,代销店的煤油,一斤是卖三毛钱,还要煤油票才能买。   孟宏志前世听人说过,黑市上买煤油,正常的价格是五毛一斤不要票。   但在那段煤油疯涨的时期,黑市上一斤煤油直接卖到了八毛钱,后来甚至卖到了一块!   价格最疯狂的时候,一块二都有人买!   要是能在涨价前囤一批煤油,等涨价的时候倒手卖掉,他岂不是赚翻了?   想到这里,孟宏志喜极而泣。   老天还是厚爱他的,煤油这事,就是明着喂给他的发财机会啊!   不过,机会有了,还有个问题就是要筹集发财资金。   孟宏志自己手头是没钱的,只能打家里的主意。   他家现在有两斤煤油的存货,还有三斤的煤油票。家里的煤油灯平时也没人用,他打算把这些全抓到自己手里。   孟宏志还知道,他娘在柜子的鞋垫夹层里存了几块私房钱,炕下的砖头和墙角的空老鼠洞里也塞了一些毛毛钱。   于是,他寻了个没人的机会,把这些钱挨个找出来,零零碎碎居然凑出了十块七毛钱。   孟宏志拿着钱,去代销店把三斤煤油票换了油。   又找了个油罐子,连同家里那两斤油,一起藏到生产队外的一个隐蔽的石头洞里。   买煤油花了九毛钱,还剩九块八。   九块八啊,够在黑市买19斤油了,但难得有个发财的机会,区区十来斤,孟宏志总觉得不甘心。   他想了想,又对家里的鸡燃起歹念。   家里最肥美的两只蛋鸡被人偷了,但还剩下两只蛋鸡。   虽然不比丢的两只肥,但也能卖些价。   孟宏志打算把这两只鸡偷出去,带到黑市上卖掉,然后连同手头的钱全部买煤油。   没错,就是偷。   因为对原生家庭的不满,这回发财的机会,孟宏志就没打算跟家里通信。   通啥信呢?   就他爹娘那藏不住事的样儿,万一走漏风声,害他发不了财咋办?   至于拿了家里的钱......   他虽然拿了他娘的私房,但他娘没本事,存了钱也发挥不出作用,还不如给他。   而且,这个家欠他的,不该给他点补偿吗?   他拿钱天经地义。   再说了,就算他不主动拿,家里的东西日后不还是他的么?   所以他偷鸡出去卖,实则是在处置自己的东西。   孟宏志做事还是挺谨慎的,选了个好日子,伪造出家里进贼的假象,当天就用篓子装着两只鸡进城去了。   等张兰英一回家,看见鸡圈空了,天立马又塌了!   再一进屋,发现家里老鼠洞都叫人掏了个底穿,一时间悲伤到天都彻底塌没了!   张兰英只觉得自己命好苦,甚至苦到她开始后悔嫁到孟家,嫁给孟收获了。   她往院子的地上一瘫,拍着腿哭道:“额错咧,额真的错咧!额从一开始就不该嫁过来,不该嫁给孟收获这个窝囊废,如果额不嫁过来,额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额的鸡不会丢,额的钱也不会叫贼娃子偷走.....”   哭完又冲出院子,仰天大喊:“老天爷呀,你下一场大锄头吧,你把我挖死吧!到底哪个贼娃子丧良心绝后的光逮着我们一家偷啊!”   她家在队里本来还算小康,被连偷两次,彻底回归了底层贫农的怀抱。   张兰英没喊几句,就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听说张兰英家里被偷,人也被牛车拉到医疗站了。   陈芳折难得没有幸灾乐祸,而是将孟星灿拎到跟前严肃问话:“老二,你老实交代,这事跟你有关系没?”   真不是她怀疑自家孩子,主要是队里向来民风淳朴,除了老二就没听过有贼去偷别人家的鸡。   孟星灿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这回真不是我干的,甚至鸡丢了这事我还是听你刚才跟我说的。”   孟星灿觉得自己命好苦啊!   两辈子加起来就干了那一次偷鸡摸狗的事,还是为了给温冬阳找场子,结果在他娘眼里这辈子都摘不掉当贼的帽子了。   陈芳折倒也相信他,闻言就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这事:“不是你,那会是谁干的呢?”   难道真有贼娃子从外边跑进村里啦?   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叮嘱几个小的近期守好家,免得也遭毒手。   她家甚至都没富起来呢,可禁不起人偷,被偷一次直接就得回到解放前了!   确定不是孟星灿干的坏事,陈芳折也没再说啥,让大家各回各屋睡觉去了。   回屋上炕。   孟星灿倒是有消息要跟温冬阳说:“我今天去了一趟黑市,想买书来着,结果看见孟宏志了......啊,我知道他家鸡是咋丢的了,是孟宏志自己偷的!”   他当时正在黑市里转悠,抬眼就看见孟宏志了。后者背着个篓子,里面还装了两只鸡。一开始孟星灿以为他是来买鸡的,好奇地跟踪了一会儿,发现他竟然把鸡给卖了。   当时孟星灿还纳闷他的鸡是从哪来的,等回家后听说他家丢鸡的事,联系起来一想,可不就是他从自己家偷的么?   温冬阳也觉得奇了:“他娘反应这么大,他偷鸡去卖的事肯定没跟家里说。不过他偷鸡干嘛呢?”   这个孟星灿也知道:“他卖完鸡,换了很多煤油。”   孟星灿虽然也没去过几次黑市,但他社会经验丰富,又有孔水牛帮衬,每次进黑市前,都要借顶帽子压低了戴,还竖高领子遮住大半张脸。   但孟宏志那小子一看就是第一次来黑市,也不做啥遮掩,敞亮地就走进来了。要有相熟的人看见,一下就能认出他来。   而且,他防范意识也不强。   孟星灿发现孟宏志后,就一直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都干了啥。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跟着,后面发现孟宏志压根没注意他的意思,干脆就大着胆子溜到近处看了看,这一看就发现孟宏志在捣腾煤油了。   这会儿,说到孟宏志的事,他也能说出许多细节:“他卖了两只鸡,挣了四块八,他的鸡没我上次偷他的那两只肥,价格就没那么高。”   “孟宏志手里还有些钱,不知从哪来的,看着得有十几块吧,他一分不留全要买煤油,估计能买好几十斤。我听他跟那卖油的人说,这次先拿几斤回去,改日再分批找他拿剩下的煤油。”   “他买完就走了,我没继续跟着,不过我跟水牛叔的牛车比较快,比他先回到队里,我又在路边蹲守了一会儿,发现他回来的时候手上的油罐子不见了,不知是给别人了还是啥......”   温冬阳听完,若有所思:“十几块,在这年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说他是第一次去黑市,那之前应该没靠投机倒把赚过钱。对了,我听娘说他家还丢钱了,说不定也是被他偷走的。”   孟星灿觉得很有可能:“我也听娘说了几句,说是他家连老鼠洞都让人掏干净了,外贼对他家情况咋能这么清楚?要是家贼就说得通了。”   温冬阳又道:“就是不知道他倾家荡产买煤油干什么?难道是从哪得了确切消息,知道这事有利可图?”   要不是笃定能从煤油中谋利,以他的条件,能舍下这么大的血本去买油吗?   孟星灿觉得有理,但也有些好奇:“他成天在生产队里待着,哪来的消息渠道?我跟水牛叔经常上公社都没得到消息呢!”   温冬阳也有些想不通。   她之前还问过系统,知道孟宏志身上是没有金手指和异能的。但看眼下这情况,孟宏志这人肯定有些问题。   她脑中隐隐有思绪闪过,一时还想不明晰,只能暂且搁置。   不过,也不是啥大事。   温冬阳叮嘱孟星灿:“日后你多留意一下孟宏志的动向。最近这段时间,咱们卖苹果的钱也可以买成煤油存着,观望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有系统和空间,不愁吃的,前段时间工作又忙,两人就一直没咋上心过赚钱的事。   除了鸡蛋,她俩目前还没在黑市里卖过东西。   不过,听说了孟宏志卖煤油的事,温冬阳突然改变主意了,她觉得,这年头手里完全没钱也不行。   以后或许可以让孟星灿找机会,在黑市出手一些系统里的商品?   煤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人的系统都还没升级,东西仍是那些东西。   空间里的苹果现在一茬就能卖出一百多块,每次买东西都买不完。现在他俩完全不愁吃用,买了啥东西,借口走黑市的渠道,一点一点往家拿就行。   这段时间,孟星灿已经在空间囤积了可观的物资。后面几茬苹果的收入全用来买煤油,也完全不会妨碍生活。   这会儿听到温冬阳要囤煤油,孟星灿毫无异议,很快答应下来。   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五月。   孟宏志隔三差五跑一趟黑市捣腾煤油。孟星灿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些天下来,孟宏志差不多弄了小三十斤煤油,放到寻常人家已经是不小的数目。   但跟他自己存的数量相比,就完全不够看了。   孟星灿的空间仓库里放着五百斤煤油。   这还是他跟温冬阳收敛后的结果。一开始,他俩的计划是卖几茬苹果,钱全部拿来买煤油。   后来发现煤油价格便宜,一茬苹果就能买下五百多斤煤油,这就有点多了。   就算有黑市的渠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煤油变现,也要绞尽脑汁才能做到。   所以暂时存这些就够。   这会儿村里没通电,煤油是生活必需品,后面还不一定卖呢,他们自己也能留着用。   家里的用油量最近提升了,因为晚上大伙要聚众学习。   孟星灿终于淘来了一些旧书,不过种类不算多,只有一部新华字典,和几本小学课本。   孟星灿自己前世读到了初中,小学课本对他来说不够看,所以兴致缺缺。   反倒是那本新华字典,让他颇为爱不释手。   字典上有太多他不认识的字了,还能学到不少新的词语和成语。以后再跟人挑拨离间,他就能咬文嚼字一下了。   前世,孟星灿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继续上学。这会儿得了字典,在温冬阳的鼓励和帮助下,他就开始秉煤油灯苦读。   温冬阳跟阳坡他们也在秉煤油灯。   不过,温冬阳的身份是老师,阳坡和南湾连带着孟月行都是她的学生。   温冬阳上辈子虽然离毕业还有一步之遥,但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假期也做过兼职给小朋友当家教,这会儿教阳坡他们完全不在话下。   阳坡和南湾还小的时候,家里没条件让他俩上学。   前两年形势又不好,中小学彻底停课了,就算有条件的人家也没法再上。   虽然孟家人一直有教俩小孩识字,但跟正经的学习还是有很大差距。   孟月行倒是读过小学,但很多东西早就忘了。   反正晚上也没事做,这会儿被温冬阳拉过来一起学习凑热闹,她也没啥意见。   家里的孩子们一心向学,陈芳折乐见其成。   她就算再没文化也知道读书是个好事。虽然眼下学校不让办了,但多读点书总没坏处,说不准能让脑子变聪明点呢。   陈芳折觉得,温冬阳之所以这么能干,就是因为她家里有个劳模带着读书。   她记得,公社会给劳模发了不少书当奖励,冬阳在家时肯定没少看。   学习,自然不只是认字,还要学文章,学道理。   温冬阳文化水平高,又读过不少书,这会儿通过课本就能发散出许多故事和典故,孟月行她们全听得入了迷。   就连坐在一旁缝鞋垫的陈芳折,和埋头看字典的孟星灿,也不知不觉开始听她讲故事了。   不知怎的,温冬阳就发散讲到了诸葛亮七擒孟获的事。   陈芳折听完一拍大腿,猛地推了旁边的孟启一把:“老孟,我算是知道你那个二弟的名字是咋来的了!”   孟老汉还活着的时候,一直偏疼小儿子,这种偏心眼从孟收获出生时就开始了。   孟启的名字是杨玟乔取的,他一点没掺合。但孟收获这个心爱的小儿子,名字却是他自己起的。   众所周知,孟收获改过一次名,最早的时候他叫孟获。   但这个“获”字,可不是队里人说的不劳而获,而是承载了孟老汉的一腔慈爱之心。   据说,孟老汉早年在外头放牛,听到路过的读书人说学问,讲过一个名人的故事。   老头也没听清具体是啥故事,就记得那名人叫孟获。   能让读书人挂在嘴上说,这孟获肯定是有大能耐的人!   说起来他也姓孟,真是巧了,说不定他根上的老祖宗就是这个孟获呢!   于是,孟老汉把自己此生听到的最有价值的名字,赐给了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希望他继承先祖遗志,重振孟氏荣光。   这会儿,听到孟获被诸葛亮擒了七次,陈芳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要我说,孟收获他家的鸡要是再丢五次,他就也是丢过七禽的孟收获了,也算是沾上边了,没白取名儿!”   当然,不是说孟获不厉害,肯定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但是吧,陈芳折觉得,这个孟获肯定离孟老汉脑补的青史留名大英雄有不小差距......   阳坡和南湾格外珍惜学习的机会,每日晚上跟着温冬阳学习认字,白天又自觉拿着木枝,在院子的泥土地上写写画画。   之前,温冬阳她们从系统得来,包调料攒下的牛皮纸,也派上了用场,给阳坡他们练字用。   陈芳折还去代销店花几分钱买了两根铅笔,给俩小孩一人分了一根。   孟家的小院里生机勃勃,院外,生产队的田地却迎来了一片愁云。   五月,地里的麦子开始抽穗了,玉米苗也到了生长期,水肥必须得跟上。   队员们就像伺候爹娘那样,小心翼翼伺候着庄稼。   肥还好说,积肥场一直运作着,基本没落下。   可是这水......   眼下时期,生产队种地,大半还是要看天吃饭的。   四月份的时候,老天还肯赏脸,隔三差五下上两场雨。可到了五月,天上再也没能积出一朵雨云,队里的老把式看了看天象,眉头越看越紧,说是接下来一阵恐怕都不会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春天长时期不下雨,对庄稼地里的影响自不必说。   要是只旱几天还好,有地埂在,土里多日积下的水也能自给自足一阵。队里的沟渠也存了些水,队员们辛苦一些,挑水也能把主要的粮食田浇上一浇。   但要是旱的久了,土地和沟渠也彻底干了呢?   孟晓东正跟温冬阳站在田边上说玉米皮编织的事。   说了没两句,看着地里的庄稼,他忽然开始走神,没一会儿就红了眼眶。   孟晓东想起了前些年的一场大旱。   地里从四月二十五日旱到了九月十九,148天内滴雨未下,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要是再来这么一次,生产队要遭多大的难,他真是不敢想!   温冬阳顺着孟晓东的目光看向麦田,结合这几日队里人闲聊的内容,大概能猜到他的忧虑。   她想了想,问道:“队长,我记得队里不是有个机井吗?咱们生产队下面应该存了不少地下水,浇田应急应该没问题,为啥不启用呢?”   温冬阳是听陈芳折在饭桌上说过一嘴。   去年年初,整片关中地区开始大兴水利建设,不少公社都修了机井。   机井就是在地下打井,用机械将水抽到地面,再在地面接水管,将水送往水渠和田地。   为了抗旱应急,她们所在的卫东公社自然也响应号召修了井。   有些大的生产队里挖了好几口井,孟家沟人少地方小,就只修了一口,而且浇灌的管子只能覆盖几块最重要的粮食地。   机井用的抽水设备,叫离心射流式深井泵。这可是金贵玩意,怕被人碰坏,还专门建了个小房子锁起来了,钥匙就在孟晓东手里。   抽水泵需要柴油启动。队里的柴油放在粮库的一间空屋里,孟启看粮仓的时候检查过,跟温冬阳也说过,还有不少存货,所以是有条件开泵的。   机井一开,能从地下抽水,不能全面浇地也可以丰富蓄水渠。只要有水用,大不了多耗费一些人力抬水浇水,总不至于绝望到这个地步吧?   孟晓东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你来得晚,不知道,咱们队里去年确实打了口机井,但那抽水泵娇气,才用两个月就坏了,抽水就跟挤尿似的,一两滴那样往出流,最后直接不出水了!公社还派技术人员下来看过,但看不出名堂,最后只说水泵没啥问题就走了。抽不出水,那机井就只能当祖宗供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孟晓东怕自己说得不清楚, 还专门带温冬阳看了一趟水泵,加了柴油,机器轰鸣运转起来。   他又带温冬阳去看与抽水泵连接的蓄水槽, 果然只是艰难地挤出了一小簇浑浊的水, 几秒后, 就连这一小簇水也没了,水管彻底咕噜噜空响起来。   “你看,就是这样了。”   孟晓东摊手, “我问过别的大队, 机器都是能用的, 出水也多。就咱们队的这个不争气, 也不知道是为啥。”   温冬阳摸了摸蓄水槽的底部, 刚流出的一小簇水里掺了不少泥土和细沙,所以才看起来那么浑浊。吐出来的都这么多, 地下的水井中泥沙含量应该更多吧?   温冬阳不太了解农机,但她模模糊糊对水管输水的事有些概念, 想到现代的水龙头, 在没停水的条件下, 要是不出水, 肯定是水管哪里堵塞了。   现在,队里的抽水泵可以正常运行, 但水管不出水, 又吐了不少泥沙出来,说不定也是井下哪里被堵住了。   温冬阳想着,有些不确定,主要是不敢相信情况会是这么简单。   公社下派的技术员都没看出的问题,被她这个门外汉轻易想到了?   于是她也没当面跟孟晓东提, 回家后找孟星灿说了自己的猜想。   孟星灿一听,却十分肯定她的猜测:“大概率就是管子堵了。至于你说的,为啥这么简单但没人能想到,因为大家都没经验啊!”   这个年代,城市里的自来水设施都没普及,正常人都对普通水管都不熟悉,更别说复杂的机井管道了。   温冬阳生活在现代,虽然不熟悉农机,但日常也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先进设施,   而孟家沟大队的人呢?就算机井是在队里修的,大家也只到一个勉强会用的阶段,对水泵的了解程度远比温冬阳想象中要少得多。   还有之前公社上派来修机器的技术员,修地面上的机器肯定没问题,但对井下的情况就没那么了解了。   当初修机井和造机器的不是一批人,技术员不仅不了解井下的事,对孟家沟的地下水的情况也不会太了解。   孟星灿道:“你看,相同的水泵,其他公社的管道都没堵,只有咱的堵了,估计是地下水质有区别。”   他们所在的关中地区不全是平原,孟家沟就在一个比较恶劣的地况上,水质比别处差一点,泥沙含量多一点也不意外。   孟星灿穿越前还算了解机械,但不熟悉农机,尤其是这种初代的老农机。   不过也不影响他做推断:“公社能普及推广的抽水泵,构造肯定能适配多数生产队的情况。但咱们队的地下水质特殊,常规配置的水泵就不够看了。要我说,至少得在进水处多加一道滤水措施才能用。不然就算这次水管疏通了,用上一阵也会再堵。”   温冬阳叹了口气:“滤水的事先不提。听你的意思,要找人通下面堵住的管子恐怕也不容易吧?而且,万一我们猜测有误,不是管子堵塞,是出了其它问题,那就更麻烦了。”   “确实,堵塞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八十。就算真能确定是堵塞的问题,找当初修机井的人过来,都不一定能解决。像现代建设下水道和通下水道的师傅也是两拨人。”   孟星灿说完,想了想,忽然道:“不过,我可以试试。”   他在现代是干修车的,汽车的冷却系统也有水泵和水管,有时内部积垢堵塞他也通过。   虽然汽车的水泵跟抽水泵不是一个量级......   但至少他对泵这种东西不算陌生。矮子里拔高个,队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懂泵的人了。   温冬阳却没立刻答应:“我们还是先跟队长商量,看能不能找专业的下井人员过来。”   疏通管道听着容易,实际难度很高,因为要下机井。   就连她这个外行都能想到其中凶险,孟星灿肯定更明白这点。   孟星灿没拒绝,不过也没放弃下井的念头:“那我们就先报给队长,如果没办法了再让我去试。”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一早,温冬阳就去找了孟晓东,说明自己跟孟星灿的猜想。   孟晓东听完一拍脑袋:“还真有可能!我咋就没想到下面的管子可能堵上了呢?”   要不是温冬阳点出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想不到是管子堵了!   像队里住人的地方也有两口生活用的水井,但大伙提水方式仍是用辘轳、井绳和木桶提,还真没啥堵塞的风险。   这两口水井也没法用来浇地。位置离庄稼地太远了,运水艰难,出水靠桶提,提量有限,所以只能供人喝。   且水井打得没机井深,真到了大旱期,水量能保人不被渴死就不错了。   听完温冬阳的话,孟晓东当天就干劲满满地上公社去了,结果下午垂头丧气地回来。   “公社本来有两个能下井的技术员,前些日子全被调走了。说是今年好几个地方的情况都不好,有两个兄弟公社连机井都没打全,要优先保证它们的建设,那俩技术员就被派过去支援了。”他沮丧道。   温冬阳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队长,咱们队里有没有好一点的安全绳和矿灯?”   “没有,不过我能从公社那边借......”   孟晓东说着,忽然瞪大眼睛,“你要下井!?”   温冬阳摇摇头:“不是我,是孟星灿。昨晚我俩商量过这事,都觉得修机井很有必要。如果公社没能派人下来,就让他下井试试。”   孟晓东有些触动,但很快又皱起眉头:“下井不是个容易的事,那机井当初挖了四十米左右,下面全是黑的,而且堵住的地方肯定泡在水里,他以前也没下过,还是别让他下了。”   他咬咬牙,说:“等我再跑一趟公社,借东西回来,明天我亲自下井!”   温冬阳赶紧劝道:“晓东叔,下井不是重点,主要得了解抽水泵和管道,不然下了也白下啊!孟星灿虽然没下过井,但你不是也没下过吗?但他比你更懂农机,下去至少知道该往哪里摸。”   “你不放心他,咱们就多做点准备,你借安全绳也挑质量最好的借。到时咱都小心些,多看顾他一点就行。”   孟晓东有些被她说动了:“那我先上公社借东西,顺便找人问些下井的事项,回来跟你们说。”   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   温冬阳去修理队找孟星灿。   见温冬阳来了,孟星灿跟孔水牛都迎过来,然后就听她说起孟晓东去借东西的事。   “你要下井?”孔水牛也皱起眉头看向孟星灿。   听到后者肯定的答复,孔水牛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又很快放松:“你别下了,让我来。”   孟星灿还年轻,经验少,万一在井下遇到麻烦,不一定能保持冷静。   他却不同,他虽然也没下过井,但干修理刨木头却很多年了。他还走过一次鬼门关,真遇到意外,也能保持镇定,脱身的概率就能大些。   而且,孔水牛一直没忘,自己还欠温冬阳一条命。   要不是温冬阳,他早就死了。下井这样冒险的事合该让他来做。   以前孔水牛很担心自己出意外,怕山丘和山林没人照顾。   但现在他不那么担心了。   经过一次事,他们家跟孟家已经亲如一家。   要是他真出事,孟家人肯定也会好好照拂他的孩子。倒不是说帮他养孩子,而是能帮山丘和山林护住家产,能保证他们健康长大,在队里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   温冬阳和孟星灿并不知孔水牛眨眼间想了这么多,但两人齐齐劝住了孔水牛。   孟星灿是心里有把握,知道这事对他来说不算艰难。   且他来了生产队,一直在修农具,这是难得可以接触农机的机会,如果做好了,后面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机遇,他不想错过。   温冬阳则是相信孟星灿。两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人,都挺惜命,既然孟星灿说能干,那应该是心里有数。   再说她还有灵泉。   只要孟星灿别在井下当场咽气,打捞上来应该都能活。   见她俩很有主意。   孔水牛也想起温冬阳身上似乎有些神仙本领,倒也没再坚持下去。   孟晓东动作挺快,当晚就把东西借到手,送到孟家。   “那安全绳里有两款看着都挺结实,我全带回来了,你们看看哪条合适。还有这个矿灯是这么用的。”孟晓东说着,打开矿灯给两人演示。   这个年代的矿灯是用蓄电池发电,灯头尾部连着一条电线,另一端则是一大提方形的蓄电池,实在不算轻便。   除了矿灯,孟晓东还带回来一个头盔,额前有个专门固定矿灯的地方。   “到时下井你就带上这个安全帽,把蓄电池挂在腰上!”孟晓东说。   温冬阳没想到这年代的矿灯居然长这样,她问的时候,还以为会是现代那种电池轻便的探洞头灯,眼下这个可跟她的设想不太一样。   她看一眼蓄电池,问:“这东西应该不防水吧?”   孟晓东一拍脑袋:“嘶!还真不防,但我看了,公社也没有其它工具能照明,他们也说技术员下井都是用这个......对了,我那还有一把手电筒,但也不能防水。”   孟星灿拿起矿灯看了看,倒是说:“没事,这个就足够了。井下应该有井梯和脚蹬的地方,我下去以后可以把灯挂起来,不让它们碰水。”   孟晓东忙道:“对对,我记得井下是有一个梯子呢!”   下井的事就这样敲定了。   家里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事,没人劝阻,但都挺挂心。   陈芳折拍拍孟星灿的肩膀:“我儿真是大了,娘真为你骄傲。下井这事你可以尽力,但别逞强。早年别处挖石油钻井有个铁人英雄,队里到处宣传他的事迹,娘也佩服那种英雄,但是不想你......”   这个时代终归还是奉献的时代,陈芳折话只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成为英雄那是多大的荣耀,要真有为国捐躯的机会,她自己恐怕都是义无反顾,哪还能劝说儿子?   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儿子确实留有私心。   最终只能叹一口气。   孟星灿却反过来安慰她道:“娘,谁不想当英雄呢?但活着才是英雄,死了那叫烈士,对我来说只有活着才能产生更大的价值,总之你就放心吧。我很惜命的,毕竟是才娶了媳妇的人呢!”   陈芳折听完确实放心不少,终于摆手让他回屋去了。   次日一早。   听说孟启家的二小子要下井修水泵,小半个生产队的人都赶来帮忙。   孟星灿提前在家做足了准备,他穿了条黑裤子,用布条缠紧下半部分的裤腿。又脱了上衣,用布条缠裹住身体和手臂。   鞋子倒是没脱,不过他特意找孔水牛拿了一双小尺码的鞋穿,又连着鞋在脚上缠了一圈布条。   武装完毕,他不忘跟温冬阳解释:“井里有水,宽松的衣服下去肯定会湿,耷拉在身上就很碍事。但也不能光膀子,水里泥沙多,光膀子下去可能会擦伤皮肤,布条能做些防护。”   “至于鞋子,水一泡鞋子就涨大了,容易掉,小点的鞋下水就刚刚好。”   “很专业。”   温冬阳夸赞一句,又悄悄给他塞了个小牙粉盒,“这个你拿着,有啥不舒服就喝了爬上来。”   她把盒子装的牙粉倒掉,洗干净,滴了三滴灵泉水在里面,给孟星灿应急用。   孟星灿接过来揣好,贫嘴笑道:“谢谢冬阳姐姐。”   孔水牛带人在井旁组了个安全架,用厚重的木桩搭成的,很结实,几个汉子合力去拖才能让它勉强移位。   测试好承重,孔水牛又在地上打了底桩,安全架彻底纹丝不动了。   孟晓东拿回来的两根安全绳,这会儿全部绑在了孟星灿身上,万一出现意外断掉一根也不用怕。   孔水牛还交代:“你下去后小心些,需要我们把你拉上来的话,就猛拽六下绳子。”   正常来说,孟星灿是可以自己爬上来的。就怕遇到啥意外让他没劲爬了,他们也能把他拉上来。   可以说,为了保障孟星灿的安全,队里的应急工作做得十分充分。   孟星灿又想到一件事:“水牛叔,一会儿你跟冬阳配合一下我。我要是猛拽三下绳子,你们就打开上面的抽水泵。不然我在下面很难找到水口。”   孔水牛答应:“行!”   见没啥疏漏了,孟星灿戴上安全帽,安好矿灯,把蓄电池和几样可能用到的通管工具全部别在腰间,又看了温冬阳一眼,然后就开灯下井。   温冬阳和孔水牛赶紧围到井边看,一开始还能清晰看见他的矿灯光,渐渐的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光点了。   关中气候干燥,井下却越来越潮湿,空气也不比井上充沛。   孟星灿感觉身上的皮肤变得黏腻起来,呼吸也要比平时多用些劲儿。   他摇摇头,摒除杂念,专心往井下爬。   不知爬了多久,孟星灿的脚忽然触到了一片冰凉,低头用灯一扫,就瞧见脚下浑浊的水了。   他小心翼翼将矿灯连同腰间的蓄电池取下来,将蓄电池卡在梯子和井壁间,又将矿灯缠了几圈,对准下方。然后缓慢继续向下爬。   等半截身子都泡进水里了,孟星灿才使劲扯了三下绳子,然后一边摸索井壁,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井底果然传来动静。   机械的噪音在狭窄的井里震得格外大声,孟星灿咬紧牙关,努力屏蔽刺耳的噪音,心道还是没经验,下次再下井必须带个耳塞才行。   他在井壁上摸索了一圈,没摸到什么,又往水下沉了一截,一手紧抓着梯子,另一手四处摸索。   隐隐察觉到水流有波动,进水口肯定就在下面。   但还要再往下一些。   孟星灿又往水下走了一格,泥水已经没到他的脖子,他已经能够闻到水中冒出的阵阵土腥。   他一点一点触碰着井壁,已经摸到了一些机器的部件,但是,仍没找到进水口。   还要再下面一些。   泥水浑浊,矿灯也起不了作用了,只能纯靠他的手摸索。   孟星灿深吸一口气,憋紧,整个人沉进泥水里。   耳朵里似乎灌了许多水进来,但他顾不上,趁着自己一口气还没耗尽,伸出双手拼命摸索井壁和外露的泵体。   等到胸腔开始发紧,他才猛地一蹬,重新冒头浮上水面。   眼睛已经被混着水的泥沙糊住,睁不开了,他也没空睁眼,只使劲一喷气,清干净鼻子里的泥沙,然后又吸了一大口气,再次沉入水中摸索起来。   仍是没摸到。   再浮上来,换气,下水!   第四次的时候,孟星灿终于摸到了进水口。   进水口处的水流极不明显地鼓动着,孟星灿使劲用手指感受,进水口范围不小,口处有个极为简易的滤网。   整个滤网已经被硬化的泥沙堵满,只留下一点点隙缝还在钻水。   有好消息,他们的猜测没错,入水口真被堵住了。   而且,情况还比想象中的要好。管道应该没被堵死,只是进水的滤口被堵满了。清理滤口比清管道容易些。   但坏消息是,在井下作业,再容易的事也会变得艰难。   孟星灿再次回到水面换气,他仍是闭着眼睛,从腰间取下了一把刮刀和一把铁锥子。   吸气,再下水。   孟星灿用刮刀使劲去刮滤口的泥沙垢,有的地方太硬了,他就用锥子去凿。   水里阻力不小,他每一个动作都被泄力,除垢的进展慢极了。   他时不时还要浮上去换气,干得就更慢了。   渐渐的,井里那巨大的噪声都变得很轻,不知道是耳朵眼被泥堵实了,还是干得太忘我。   不知过了多久。   在孟星灿又一次浮上水面时,身上的安全绳忽然担忧地摇晃了两下。   他忍不住笑笑,也摇晃两下算是回应。   安全绳那端的人似乎放下心,绳子也彻底安分下来。   干了这么久的活,孟星灿觉得身上有些没劲儿,想到温冬阳给的小盒子,从身上摸出来,拧开盖子,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他的头脸上全是泥水,这会儿舔水时,泥水就也滴进了盒子,跟灵泉一起卷进他的舌头,咽进嗓子眼。   有点喇嗓子。   他想。   不过灵泉一下肚,身上的力气很快恢复了,他把盒子放回去,立刻重新下水凿泥块。   又过了好一阵,滤口的泥沙终于清掉了一半,孟星灿忽然感知到手旁的水流涌动变强了。   有用!   他浮上水面,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又再次钻下水忙碌起来。   “出水了!晓东叔,管子有水流出来了!”   一直蹲守在蓄水槽旁的海荣猛地跳起来,捉住身旁孟晓东的袖子使劲摇晃。   孟星灿通管子要找进水口,抽水泵也要一直开着,孟晓东不放心,就一直在泵旁蹲守,海荣也自告奋勇过来帮忙,两人换班盯泵和蓄水槽。   孟晓东也看到了从管中冒出的水流,不再是细细一簇,而是指头粗的一股,不由得喜极而泣:“有水流出来,说明那管子真被堵死了!星灿那小子下井,还真把堵住的地方通开了!”   他立刻跑出去,告诉大伙这个好消息,整个生产队都欢呼一片。   “好小子,真是太能干了!”   “我就知道他能行!”   “老孟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有人还说:“水都流出来了,星灿是不是也该上来了?”   说了一阵话,出水口的水柱又变粗了点。   又等了一会儿,机井那边终于传来动静。   自孟星灿下井,温冬阳就一直扒在井边盯着下面的情况。   对她而言,孟星灿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两人相处融洽,已经处出了手足之情,所以她此刻的紧张要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她站在井边一次也没离开过,只偶尔走动一下,活动手脚,这会儿脚底都站得生疼。   中途,井下很久都没动静,温冬阳不免有些心慌,还晃了晃安全绳,好在很快就收到了回应。   这会儿,听到其他人说出水口通了,她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井里看。   看了许久,终于看见井底模糊的小光点动了。   孟星灿爬上来了!   爬出井的孟星灿,姿势堪比贞子,一点儿也不威风。   他身上狼狈极了,头上脸上都糊着半干的泥水,连眼睫毛都染成了土色,眼睛一直紧紧闭着,长相完全看不清了。   他身上缠的布条,还有黑裤子,本来是白色和黑色的,这会儿统统变成了泥黄色。   温冬阳一直知道孟星灿长得很好看,皮肤还很白。但只在刚穿越时,初次见面的那天,有过惊艳的感觉。   后面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再也没注意过他的长相。   但眼下,看着浑身泥水爬上来的孟星灿,她又莫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了。   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那种好看。   孟星灿出井后就躺在地上,地上眨眼就洇湿一片。   温冬阳赶紧蹲到他身旁,摸了下他的脸,低声问:“你还好吧?”   她伸出手指到他唇边,正想再给他滴一滴灵泉。   却见孟星灿偏过头:“我没事的,你先别碰我了......我身上好脏,嘴里也都是土!”   温冬阳却难得跟他较劲,用双手把他的脏脸掰正了,帮他掐掉睫毛上的泥:“脏什么脏?队里人可都说你是咱们队的下井大英雄呢!”   “大英雄?”   睫毛上的泥巴掉了,孟星灿的眼睛稍稍睁开一些。   虽然跟陈芳折说过想当英雄的话,但他对当英雄其实很没兴趣。   这会儿看清温冬阳的脸,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冬阳姐姐,井下滤水口的泥巴都被我清干净了,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最厉害的修理工!”   穿越前,孟星灿很喜欢玩一个叫超级马里奥的小游戏。   世界上最出名的修理工是马里奥,比起大英雄,孟星灿更想当全世界第二出名的修理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孟启和陈芳折她们把孟星灿带回家里休息, 温冬阳却没走,留下来跟进抽水泵的事。   队里不少人都在欢呼,她却没有看到孟晓东的身影, 于是往水泵蓄水槽的方向走去, 果然看到孟晓东和海荣眉头紧皱, 蹲在水槽跟前。   温冬阳也跟着蹲下了,问:“晓东叔,水泵还有啥不妥吗?”   见她过来, 孟晓东松开眉头, 不确定道:“这管子出的水, 好像还是小, 我总记得机井刚打好那阵子, 水量特别大,管子几乎是往外喷水的。”   说完, 见温冬阳若有所思,他又赶紧道:“但是这机井咋说也打了挺久, 又被堵了好一阵, 水量变小说不准也是正常的!机井能用了, 现在的出水量也足够解决咱队里的难处, 星灿那小子辛苦,你回去让他好好休息啊!”   温冬阳记下他说的话:“行, 叔,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慢慢往家走,边走边琢磨水泵的事。   她虽然不懂机械,但也能模模糊糊产生一些想法。   眼下,水泵能运行,地上的机体还被检修过, 肯定没坏。出水量减少,很可能是井下的某些小部件出了问题。避免夜长梦多,最好还是排查出来并且更换掉。   出水泵不出水,是因为滤水口被泥沙堵死了。   那么,出问题的部件大概率也是受到了泥沙影响,应该离进水口不会太远?   不过,井下维修的难度恐怕比井下疏通难度要大,还是回去问问孟星灿。   说起来,孟家沟地下水泥沙大,这次滤口被清理干净,恐怕也管不了多久,还得像孟星灿说得那样,加一道更好的过滤措施。   机械的事温冬阳插不上话,但关于农业浇灌的过滤改进措施,她就能帮上忙了。   温冬阳很快想到个好主意,准备等出水量的事解决完再跟队里提。   回到家,正好赶上开饭。   今晚的饭食不用劳动阳坡,而是吃上队里百家饭了。   因为孟星灿给队里做了贡献,不少队员自发给孟家送了一些吃的。   东家送来两个玉米面韭菜包子,西家送来一碗小米粥,南家送来一盘凉拌红萝卜丝,北家送来两把苜蓿叶。   都不是啥贵重吃食,甚至没有肉,但因为品类多,颜色丰富,摆在餐桌上竟也摆出了一种满汉全席的氛围感。   陈芳折眉开眼笑,给孟星灿夹了一筷萝卜丝:“老二这回是给咱家争气了!”   这段时间她在队里可谓是春风得意。当儿女的有能耐,当娘的就有面儿。她走到哪,都能收到旁人艳羡的目光,夸她有福气,家里的一窝全是好孩子!   自此往后,老二偷过鸡的事就在她心里彻底一笔勾销,往后绝不再提!   孟星灿还不知道自己被赦免了,这会儿刚洗完一个净澡,坐在饭桌旁听家里人说话,倒也挺乐呵。   他本就年轻,又有温冬阳的灵泉水相助,精神和体力已经彻底恢复了。   见他活蹦乱跳,饭后,温冬阳就直接跟他说了水泵的事,又提了自己的推测。   孟星灿听完,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惊叹地盯着温冬阳看。   看了好一会儿,看到温冬阳头皮都有点发麻了,才开口:“冬阳姐姐,你好厉害啊!”   孟星灿的感慨绝无奉承之意,因为温冬阳的思路真的帮他省了很多事。   孟星灿对抽水泵的构造有些了解,但正因为有了解,乍听到水量减小后,脑子里就冒出了好几种猜测,反倒不好确定。   而温冬阳说,出问题的零件很可能是受到了泥沙影响,他脑海中的范围立刻就缩小了。   思考了一会儿,孟星灿几乎可以笃定:“是叶轮。那么多泥沙随着水高速吸入导流壳,一定会让叶轮磨损。泵的抽水效率下降,抽水量自然会减弱。”   不过,再笃定也只是猜测,还得下井排查一趟才行。   若真是叶轮磨损,还得统计一下坏轮的数量,因为抽水泵用的叶轮不止一个,说不准坏了好几个呢。   统计好,就让大队长跟公社打个申请,从农机修配站调配新的叶轮回来。   “排查可能要拆井下的泵机,一个人不好干,明天我让水牛叔跟我一起下井。”孟星灿说。   一回生二回熟,再下井,孟星灿也胸有成竹。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见他心里有数,温冬阳也放下心。   她又给孟星灿分了几滴灵泉,然后就不再纠结,开始思考升级过滤系统的事。   孟星灿说过,他们孟家沟生产队的情况很特殊,公社资源和技术都有限,不可能为了他们一个小队,专门研发一套适配的过滤系统。   所以,这事还得靠队里自己想办法。成本和技术都不能太复杂。   穿越前,温冬阳曾跟几位农学的学姐去过一个果园。   那个果园用的是滴灌系统,但当地的浇灌用水泥沙含量也很大,滴灌系统运作一段时间后,管道各处就会发生淤堵。   当时,学姐们手头实验资金有限,也只能用小成本设施帮果农解决问题。于是,她们做出了一种简易的砾石过滤桶,在滤筒内部放置了两种规格的大小砾石。   温冬阳好奇地问了学姐一些细节,才得知,在工程项目中,砾石滤料充填是十分有效的过滤手段。   将这样的过滤桶接在滴灌系统的入水口,泥沙就全被拦截下来。据学姐说,因为粗细砾石搭配分布用了技巧,所以也不会堵水,入水量完全不会受到影响。   而且,砾石很耐用。要拦截泥沙,再好的过滤装置都需要定期清理,砾石自然也不例外。但相较于其它过滤方式,砾石可以大大延长清理周期,缓解清理工作的压力。   眼下,这种砾石填充过滤法就很适配孟家沟的情况。   但也不是随便抓把石头就能用了。砾石的大小是有讲究的,要比当地的泥沙颗粒粗,也要比滤网孔隙大,还不能大太多。   同时,砾石的材质也要筛选,最合适的是圆润的小石英石,硬度大,性状也稳定,不容易跟别的东西发生化学反应。形状合适的花岗石也不是不能用......   次日。   孟星灿跟孟晓东说了要二次下井排查的事。   昨日搭的井架还没拆,他跟孔水牛带好工具,绑好安全带就下去了。   一下井,别的事先放在一旁,先下水给温冬阳装了两桶泥沙吊上去,然后才正式开工。   上面,拿到泥沙桶的温冬阳也没闲着。   她先跟孟晓东请了两天假,暂时停掉打麦场的红薯育苗工作,专心做砾石过滤的事。   先将泥沙桶里的泥沙简单过滤并分类,孟家沟地下水的主要泥沙有三种。   粗砂倒在一起,细砂和粉砂也各自分出来,观察数据,温冬阳就开始计算砾石要用到的规格。   一共需要三种大小的砾石分层过滤。   算好之后,温冬阳就去队里摇人了。   队里工作忙,最闲的只有孩子。她先回家找阳坡和南湾,接着找了孔山丘和小山林,又叫了牛蛋。   最后,她一户一户在队里敲门,看谁家小孩闲置着,全部都叫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除了孟宏伟去队里上工没在,之前被她取过外号的那批小孩居然全部聚齐了。   人数众多,围着温冬阳,衬得她像孩子王一样。   这会儿,被温冬阳说是豁牙的小孩瑟缩着开口:“姐,叫我们出来干啥呀?我最近一点坏事都没干过,在家呆着可乖了呢。”   自从被温冬阳整顿过以后,村里最捣蛋的孩子就都安分下来。   虽然偶尔也会出门遛猫逗狗,但没有谁再欺负过别人。   温冬阳一直留意这些事,自然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不过,这次召集人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有正事:“你们的近期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还不错。但相比你们之前犯下的罪行远远不够,今天就有个机会给你们赎罪,如果干得好,以后我就不再叫你们的外号,而且也不许其他人再叫。”   孩子们一听,喜极而泣。   太好了!   天知道,自从温冬阳给大伙起了外号后,不知怎的就传遍全队了,所有小孩因此痛失本名。   队里不光是孩子们会叫,大人见了他们也要笑着来句:“这不是那谁谁家的小黄驴脸吗?”   “哎哟,鼻涕虫来了!”   其中苦楚,实在不足对外人说道。   不过,刀子割在身上才知道痛。被取了外号的孩子们也深刻意识到,以前给别人起外号的行为是多么可耻可恶。   呜呜,以后再也不取了!   这会儿听到温冬阳说,有机会卸掉头上安的外号,孩子们就都挺来劲,但很快就又迟疑,怕温冬阳提出他们做不到的条件。   好在,温冬阳没再吊小孩胃口,很快说明要求:“你们跟我去一趟河滩,在滩上找这么大的圆石子。”   她举起自己找的样品展示,“灰白色的,很硬,表面发亮又光滑,有的不一定很白,可能会发黄。能捡多少捡多少!”   一听只是捡石子,孩子们悄悄松了口气,齐齐答应下来。   嗐,捡石子嘛,对他们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还以为大姐头要让他们去坟包上捡别人的头盖骨呢,真是吓死人啦!   温冬阳让孩子们拿上小篮,带队领他们到队外的河滩捡石头了。   这个季节河流不是汛期,且最近天旱,河也蔫巴巴的。且温冬阳只让孩子们在河滩上活动,不让他们碰水,捡石子的行动就很安全。   一开始,畏于温冬阳的威势,不少小孩都束手束脚,捡得很慢。   但听到温冬阳说,捡石头是为了给队里的机井做贡献,功劳堪比昨日的下井英雄孟星灿时,孩子们就都振奋了!   捡!猛猛地捡!   捡完这个捡那个!   把小篮子全部装满!!   队里的孩子们心都挺细,又听指挥。   温冬阳没捡石头,蹲在一旁检查他们的战利品,发现多数都是符合要求的石头。   于是,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孩子们就捡齐了足够用来过滤的石头量。   拎着装满石头的篮子往回走,再一想温冬阳说过那激励人的话,孩子们骄傲极了。   往常不给家里添乱就不错了,这会儿居然也给队里的机井做贡献啦!   孟星灿是下井的大英雄,他们也都是小英雄啦!   温冬阳带孩子们回队的路上,正好遇到大人们下工。   有人见她带着这么一长串的娃娃,惊讶道:“哟,咋这么多娃娃,这是去哪儿耍了啊?还捡了这么些小石头!”   有孩子就不服气道:“才不是玩呢!我们是给队里的机井做贡献去了!”   哈哈!都没他腰高的小毛孩,还能给机井做贡献呢?   那人压根不信,正要再调笑两句,就听温冬阳说:“孩子们确实帮大忙了。咱们队的机井下面不是被泥堵了吗?虽然被修好了,但要是不管,用一阵以后肯定还得再堵。我就想了个法子过滤泥沙,这会儿让孩子们帮忙捡了些石头,正要去找队长说这事呢,花生叔要跟着一起过去看看不?”   见这话是温冬阳说的,花生立马把涌到嗓子眼里的质疑咽下去,使劲点头答应道:“要去要去!”   自从修好后,机井就重新变成了队里的金疙瘩。大伙就算不懂,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呢。   温冬阳是个本事人,队里早就传遍了。这会儿听她说得有模有样,花生就算听不懂,也觉得很在理。   管子能堵一次,肯定就能堵第二次!   是该想个法子解决这事!   于是,花生就加入了温冬阳的宝宝巴士。   路上再遇到人,不等别人开口,他就主动和大伙说:“冬阳丫头想了个法子,能让机井不往上吃泥巴!你们要跟咱一块儿看看去不?”   他虽然还是不懂这个机井和泥巴的事,但占了第一个入队的先机,这会儿说给别人时就很得意,仿佛比旁人多懂一些知识似的。   一路走一路说,等到了孟晓东家门口的时候,队伍已经攒出黑压压的一大坨人了。   这么多人在门口叫唤,孟晓东简直梦回当年打地主的那天。   他甩甩脑袋赶紧跑出院门,还没到跟前,就听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明情况了。   孟晓东听完,做了个手势,示意大伙安静:“冬阳说的不错,今天星灿不是又下了一趟井吗?说是井里有配件坏了,然后也提到了过滤的事,这个问题确实很严峻!”   孟星灿虽然知道温冬阳的过滤计划,但毕竟还在实验阶段,他也没私自往外说,孟晓东就也不清楚。   他刚回家取东西,正打算上公社一趟,整东西的时候还在发愁这过滤的问题。   配件好说,可以上公社打报告调配,但这过滤的事,一时间还真没啥好办法。   孟晓东也了解公社的情况,连技术员都被别处调走了,肯定没法帮他们队里解决难题。   谁知,还没收拾完,就听到门外有人喊过滤的事情解决了!   一看是温冬阳带的队,孟晓东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唉,陈芳折跟孟启真是有福气的两口子。膝下两个好孩子,一个为队里排忧,一个帮队里解难。   这俩孩子咋就不是他家的呢?他跟淑兰生的女子倒还懂事,儿子就......   孟晓东心里颇多想法,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柔声道:“冬阳,你仔细说说你的主意呗!”   温冬阳却觉得,只用说的很难说清,也看不到效果。   于是她让人把上午那两桶泥沙水提来,又让孩子们帮忙,洗干净一篮石头,仔细将石头分成三堆。   温冬阳找来一个大木盆,用石头在盆里搭起三道圆环状的石头墙,将一桶泥沙水摇晃着,重新混合成泥水,缓缓从盆边倒下。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温冬阳和大木盆。   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了一会儿,见水都倒进盆里了,凑得最近的人就叫出声:“呀!这石头墙还真把泥拦在外面了,石头中心的空处,水全是净的,一点泥巴都没有呢!”   大伙不懂机井,但这会儿看见温冬阳的小实验,对那过滤的事就也有了模模糊糊的概念。   孟晓东也悟了:“你的意思,是在出水口附近堆几层石子,拦住泥沙?”   这样的话,泥沙就会拦在石子层的外面,而不会硬化堵塞住滤水口。   清理也算方便,每过一段时间,把井里的石头掏出来洗一遍再摆回去就行。   最重要的是,这个过滤的法子实惠呀!完全没有成本!   他们队里缺的东西可太多了,但就是不缺石头!   “这法子好,这法子可太好了!”孟晓东忍不住叫道。   他脸上满是喜色,又夸了温冬阳几句,迫不及待就要往公社去。   冬阳想出的滤水法子,正好可以给领导卖卖惨,表表功劳。说不定那批新叶轮的钱就不用他们自己掏腰包啦!   方法展示过,石子却不能直接投入井里。要等新的叶轮配回来,孟星灿更换完毕后再说。   温冬阳让孩子们把石头先带回家里,洗干净备着,等时候到了再用。   家长们见了,主动帮自家孩子一起拎石子,走回家的路上也一阵夸:“俺娃真是长大了,能行得很么,都知道给队里帮忙咧!”   “以后你冬阳姐再要干啥事,都主动点过去帮,人家可是能干大事的人呢!你要能沾点你冬阳姐的聪明头,我就再也不发愁咧!”   小孩们也嘿嘿笑。   哎呀,突然有种长大的感觉了!   冬阳姐说得真对,八路就要打鬼子才算威风,他们欺负别人不算本事,能帮上队里的忙,那才是真本事!   要做对队里有用的人!   从此刻起,模糊不清的信念感在所有孩子心中埋下了一个种子。   温冬阳不知道,自己从侧面补足了队里部分儿童品德教育方面的缺失。   她这会儿正带着俩小孩,跟孟星灿一起往家走。   有孩子在,不好多说话,两个人看着对方,时不时露出默契的眼神交流:   ‘你在井下折腾完了?’   ‘你的石头忙活好了?’   确认过眼神后,两人又同时大笑起来。   ‘好哇搭档,你也太能干了!’   她们两个人联手,竟然解决了整个生产队的机井难题呀!   阳坡和南湾也不知道哥哥姐姐这是怎么了,突然笑得无比开心。   不过,这股开心劲儿也莫名感染到他们,俩小孩也高兴地笑起来。   阳坡扯着大白牙笑,南湾笑得却很矜持,抿着唇哼哼。   前两天,她的大门牙突然脱落了,露齿笑实在不雅观。   短期内,孟家人大概都看不到南湾爽朗的笑容了。   也还好南湾是小哑巴,没有太多说话漏风的风险,不然家里人肯定时不时就要忍不住偷笑。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井下的叶轮顺利被孟星灿修好,在温冬阳的组织下,洗干净的小石子有规律地落入水中,筑起可靠的过滤墙。   干巴巴的天空依然没有下雨,但队里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愁眉不展。   机井卖力地运作着,抽出一股又一股洁净的水。   机井只能覆盖主要的粮区,还有许多区域没法照顾到。于是人们辛勤地挑着水,将地底的清泉浇灌给嗷嗷待哺的庄稼。   种地是难以想象的辛苦。   打麦场的粮种不用温冬阳再操心。   她想到自己健康的身体,有力的臂膊,没法干看着大家卖力,于是主动辞了工,重新回到地里,跟陈芳折她们一起干挑水的活。   海荣见状很是佩服她:“人人都巴不得找些轻省的事做,就你一个去了打麦场居然又跑回地里!”   温冬阳笑道:”打麦场暂时用不上我了,我就是单纯闲不住。要是后面还有别的轻活需要我,我还是会从地里溜走的,到时你别说我是逃兵就行。”   海荣也跟着笑起来,玩笑道:“我哪敢说你?队里的人不得把我抓去吃了!”   一片农忙中,时光又悄悄飞过几日。   这天晚上,孟星灿悄悄对温冬阳说:“煤油的事,最近有后续了!”   前些日子,他发现孟宏志在黑市捣腾煤油,留了心,于是结识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帮他注意煤油的情况。   今天,终于有了眉目。   “我听人说,铁路那边似乎出了些问题,煤油和柴油的运输都受到影响。煤油暂时还好,不过也隐隐有涨价的苗头。最近有许多地方旱了,要靠机井抽地下水,柴油需求比以前旺盛,反而比煤油紧俏,据说有些公社已经开始限量了,咱们公社暂时还没有。”   柴油在明面上没有购买渠道,只能跟公社打申请,领用后再走生产队的账目结算付款。   温冬阳一听,赶紧说:“那明天我去跟队长说一声,让他再去公社申领一些柴油回来。”   万一后面柴油不够了,她们的机井就要哑火了。   至于煤油。   温冬阳想了想:“这年头,村里没通电,但村里人用煤油其实不多。那些大城市里电力系统已经初步完善,多数人家都有电可以用,很少用煤油灯。但镇级地区,却是不上不下,只有重点单位能通电。煤油灯的主力用户就是这些镇上的居民。”   镇上的资源十分有限,工厂肯定是通电了,但厂里工人的住处却不一定。   “现在外面局势紧张,晚上还能点灯的人,不是要做手工补贴家用,就是有一颗上进向学的心,生活也不容易。今年年景本来也不好,谁知道最后粮食会减产多少,拿钱高价买煤油,到时大家生活就更难。”   “咱们之前囤的那批煤油,你要是有机会,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可以保持原价出掉一些。”   反正煤油是从系统得来的,她们怎么都能挣到钱。   要是能在挣钱的同时,维护住黑市煤油价格的稳定,小小服务一下城镇里辛苦点灯的人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孟星灿想了想,说:“应该没问题,我之前认识了不少人,或许可以帮上忙。”   这事说着简单,其中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商议,两人花了些时间详谈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一次去黑市时没经验, 孟宏志也没做啥伪装。等第二次再去,他就知道要做遮掩了。后面又去了两次,他的行事逐渐小心谨慎起来, 终于攒下了三十多斤煤油。   距离煤油暴涨的日子还有一阵, 孟宏志赚钱心切, 等待期间十分煎熬。   他把煤油存放在队外的秘密地点,时不时就要去看上一眼,幻想自己赚到第一桶金后可以再做些啥样的生意。   每天掐着指头数日子, 时机终于差不多了。怕人多眼杂, 囤够煤油后, 孟宏志忍了好一阵都没再往黑市去。   这会儿, 他带上全部的煤油, 再次踏上去黑市的路。   路上,孟宏志想得很好。   他知道前世最高煤油价飙到了一块二, 但那个价格可遇不可求,且到了那个价格, 离铁路运输恢复也不远了, 油价随时有一夜跌回涨价前的风险, 他把不准具体跌价的时间, 就打算只盯一块钱的价格卖。   然而,背着煤油吭哧进入黑市后, 孟宏志打探了两句, 就发现煤油只涨了五分钱。   往常五毛钱一斤,现在居然只涨到了五毛五!   不该啊,咋会这样呢?   孟宏志彻底傻眼了。   要是只涨五分钱,他还折腾个啥劲?三十多斤油,他胆战心惊, 冒着大风险来黑市,最后就挣那一两块钱?   孟宏志难得的心慌了。   他知道很多情况都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但都体现在人的命运上,这还是第一次体现在事上。   难道说,这辈子有他不认识的大人物,命运也改变了,直接改变了煤油暴涨的走向?   可大人物改变命运的话,干点啥不好,非要来干涉小小的煤油价格呢?   孟宏志有些不信,同时也不死心。   他上辈子隐隐听人说过一句,煤油涨价的事可能跟运输有关,这会儿就在黑市里到处打听消息,明里暗里问铁路的情况。   最后,还真听到一点:铁路那边确实出问题了,而且到现在都没恢复!   但是,受运输影响最大的物资却是柴油,而不是煤油。   公社的柴油已经开始限购了,不过,那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接触到的东西,连黑市也没得卖,倒不影响什么。   至于煤油。   给孟宏志透露消息的人也纳闷呢:“按说煤油也运不过来,但不知怎的,市场上一直有货流通,煤油价就没涨多少了。”   少量囤积煤油的人,不止孟宏志一个。   有些头脑敏锐,又听到铁路那边风声的人,预料到煤油未来可能涨价,多少也存了一些货。   一开始,受到运输影响,煤油变得紧俏了,油价确实升高不少,一些下场早的人都赚到了钱。   但很快,黑市上就出现了一批鬼煤油,又把煤油的价格打了下来。   说是鬼煤油,真没胡说。   那批煤油就跟被鬼控制了似的,谁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存货。明明也没人见过哪有大批量的货物,但就是有源源不断的零散煤油售卖。   每次卖油的还不是同一批人,男女老少全都有,往那一坐就开始卖油了,身份也都藏得可严实,一点也看不出蛛丝马迹来。   卖油的这批人还特别固执,不管周围的油价多少,他们永远只卖五毛钱一斤。   而且,这些人眼神还贼尖,能看出谁是真的买油人,谁是想倒卖的黄牛,认出是黄牛或者不是诚心自用买油的,他们就不会卖。   有人还试图跟踪过,发现其中一个卖油的老人是乞丐,很明显是受人之托才去卖油。   再蹲守,那老乞丐直接凭空消失了,线索也彻底断了。   鬼煤油的数量一般,也不是天天都有卖,不至于占全了市场。   但它的存在,让其他人手头囤积的煤油也没法高价卖,最多提价五分或一毛,最好的时候能多赚一毛五,再高就没人买了。   日子久了,所有来黑市买煤油的人都知道,有一些煤油英雄在卖原价油。   除了有些人急用,来不及或者没买到原价煤油,才会选择溢价的煤油卖,剩下的都是等鬼煤油出来才买。于是,黑市的油价彻底稳定在五毛五左右。   早些时候囤了煤油的那些人,对鬼煤油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些没有一早下场,想要捏着货观望一下的人,肠子都悔青了。反观那些早早出货赚到钱的人,嘴角都笑裂了。   但是吧,鬼煤油也没把事情做绝。   多数能囤油的人,身后都有门路。   他们是用低于市场的价格囤的油,所以这会儿还是能小小的赚到一些钱。   且能干投机倒把的都有些生意头脑,做生意肯定会有风险,人为制造的风险也算风险,眼下没赔本还有的赚,情况就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大伙的意见也没那么大。   毕竟,没人知道前世煤油涨得有多凶,不知道自己少赚了多少,自然就不会觉得损失很大。   此时,跟孟宏志透露消息的人就感慨:“卖鬼煤油的幕后主使,行无影去无踪,很是有些手段,不好得罪。大家都是混黑市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有的赚就行了。”   见孟宏志打听半天,似乎也是想卖煤油,他还好心建议道:“今天不巧,黑市上卖鬼油的人来了,你手头的油肯定卖不上好价。等人家鬼油卖完,你的油才有机会出呢,但顶多能卖五毛五。那卖鬼油的不会连着来,你还是等明天再来吧,到时找急用油的人出手,说不定能卖到六毛钱呢!”   最后,还好心地补了一句:“趁这段时间还紧张,能出就赶紧出吧,再过一阵铁路通了,六毛的油也没人要啦!”   说话这人不是卖煤油的,还懊悔过没有提前囤油,这会儿就乐得看煤油的热闹,所以愿意跟孟宏志分享这些。   在他看来,平时卖油五毛,现在卖油六毛,已经是很不错的机会了。   可孟宏志却完全不满足。   六毛,六毛!   三十斤油出手,除去买油的成本,顶多就能赚个三四块!除去进城掏的牛车钱,最后可能三块钱都不到了!   折腾这么久,放下身段去掏家里的老鼠洞,就为挣这几块钱吗?   那他这么多天的努力算啥呢?他付出的宝贵时间又算啥呢?   孟宏志听完,牙都咬碎了,内心几乎被愤恨占满。   啊,那该死的鬼煤油,彻底毁掉了他一夜暴富的发财梦!   若是不知道前世煤油涨到一块二,他或许不会这么难受。他恨不得自己失忆了,这样就能欢欢喜喜地挣那三块钱。   可是,他知道啊!   而且他还不能跟任何人说煤油涨到一块以上的事,没人会信他,只会当他在说疯话!   孟宏志想不通,那卖鬼煤油的人到底是咋想的呢?   要是他提前囤了大量的煤油,这会儿让大家一起赚钱不好吗?   干啥要断别人的财路呢?   愤懑了好一阵,孟宏志深吸一口气,再次冷静下来。   罢了,事已至此,他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像那人说的一样,先回家,等明天再来,六毛钱卖掉手里的油。   三块钱,作为第一桶金已经很客观了。   要相信自己以后一定能赚到更多的钱。努力做事,放低期待......   孟宏志背着油离开了黑市。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六毛钱的油,在他眼中啥也不是,在别人眼中却是能捞一笔钱的宝贝蛋。   孟宏志坐上回程的牛车,没注意到有两个陌生面孔的汉子一起上了车。   因为前世今生的油价差异,孟宏志心痛到精神恍惚。   他慢慢走向秘密基地,准备放置煤油,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两道身影正悄悄尾随他。   在准备卸掉背后的煤油,藏进洞里时,孟宏志的后脑勺忽然吃了一记闷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等他再醒来时,天都黑了。   揉着剧痛的脑袋,摸着空荡荡的背筐和石头洞。   孟宏志终于大哭出声:“我的老天爷啊,你究竟想干啥?你要是不想我过上好日子,就别让我重生了!为啥要这样糟蹋我啊!”   本来还能挣几块钱呢,这下可好,他被人打了,油也全丢了,一分钱挣不到,之前买油的钱也全部搭进去了!   他哭得惨烈极了,爬伏在地上使劲捶着地上的土,用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上次他这么哭,还是上辈子他亲爹孟收获去世的时候。   对于孟宏志的控诉,老天倒也不是无动于衷。   只见天上隐隐滚动起闪烁的雷电光芒,又过了一会儿,雷声猛地轰响,一滴滴豆大的雨点簌簌落下,砸在了孟宏志的头顶,还有身上。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孟宏志深深体会到了。   他就是那个破屋,这场雨就是那逼死人的雨。   孟宏志跪在地上,直起身,用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再次痛苦地哭嚎起来:“啊,老天爷!你真是待我太薄!你要是真不想我好过,就下一道雷把我劈死吧!”   话音刚落。   天上竟真降下了一道雷光,正好劈在离孟宏志不远处的树上。   苍天呐!!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老天咋就这么给他孟宏志面子,那么粗的雷说劈就劈啊?   亲娘诶,那么结实的一颗树,眨眼就被劈断了!   要真劈在他天灵盖上,他还有活头吗?   孟宏志心里后怕极了,赶紧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边走边合着手掌祈祷:“信男孟宏志,求求老天爷了!刚才说的一切都是胡话,只是说说,求求老天别当真,放过我吧!我还想活,我还想活呢......”   孟宏志的狼狈与痛苦无人得知。   孟家沟大队里,所有人都因这场大雨喜极而泣。   大队长孟晓东甚至不管不顾冲进院子里,爬在地上用嘴亲吻着湿润的泥土。   亲一口大地,他红着眼框直起身,跪坐在雨里,仰天吼道:“下雨了,大伙都能歇歇了,地里的庄稼也能有饱水喝了!”   前两天,他听取温冬阳的建议,上公社打报告多申领了一小批柴油备用。但能领的份额有限,一直不下雨的话,机井每天都要开泵,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还好老天眷顾,终于下雨了!   只盼着这场雨下得久一点,队里的机井就可以歇着了!   一场大雨打破了干旱的天,过了两天,又下了一场润润的小雨。   喝饱水的麦穗彻底恢复活力,孟家沟的晚春也重新焕发生机。   不用再人工挑水,地里的活瞬间轻省一大截。   眼瞅着五月份就到了中下旬,麦子慢慢由绿转黄,但距离收割还有好些时日。   红薯苗已经全部移进大田,玉米高粱也欣欣向荣地生长着。   平日里大伙在地里翻翻土,捉捉虫,除除草,小心看顾着,暂时没再出啥大岔子。   所有人心里都松快起来,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不再吝啬欢声笑语了。   说起来。   前段时间天旱,队里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玉米皮编织小队。   队里暂时没有新的孕妇,所以人员还是初始那五个人。   邹霄云仍是组里做活最快,生产效率最高的人。第二名本来是另一个婶子,后面却慢慢被林翠追上来。   自从张强立起来,李树冈就没再作过妖。家里氛围变好,林翠脸上的笑容就也多了,干活和生活都很有冲劲。   因为队里闹旱,怕今年收成不景气,编织小队就自主动员起来,每日多做一些编织品,交到公社的供销社售卖。   说起来,玉米皮编织品美观耐用,坐垫和杯垫在城里竟然很快流行起来,编织队的进项也很可观。   因为目前就她们一个生产队在做,货品竟开始供不应求。   那会儿还没下雨,王淑兰做主跟队里人说:“要是地里一直旱着,没活可干了,咱们就动员全队的妇女临时加入编织队,用玉米皮的收益支持队里撑过难关。”   有了玉米皮编织当后路,队里虽然一直旱着,人心倒是没有乱。   好在旱情很快过去,玉米皮编织队也没了压力,队员们重新轻快地做起活来,给队里挣外快。   这天早上,孟晓东突然接到通知:   有记者要来他们生产队,采访玉米皮编织的相关人员写报道。   还有同公社下的几个生产队,也要组织妇女小队过来学编织。   采访和学习的事,公社领导早就跟孟晓东说过,孟晓东还跟温冬阳通过信,只是这段时间队里事情多,大家就都把这事忘了。   这会儿接到通知,孟晓东立马组织队里人开会。   孟家沟人少条件差,没接电,自然连正经的广播站也没有。   孟晓东常规开会讲话用的是一个话筒,接在一台老式扩音机上,通过一个高高挂起的高音喇叭传声出去。   这套设备是靠蓄电池充电,等蓄电池电量耗尽了,孟晓东要把电池带去公社上补电,很是折腾。   所以,为节省电量,除非讲正事,平时这套设备基本不会开。   眼下讲的就是正事。   孟晓东喜气洋洋打开设备,用上了话筒:“多亏温冬阳同志起头,办了玉米编织队。现在咱的玉米皮产品在整个公社都很受欢迎,领导们也十分重视,还派了记者下来,等明天就要到队里做采访了!”   “这是咱们孟家沟第一次来记者,主要还是采访冬阳丫头,问编织的事,但肯定也会问其他人话。到时大家要好好表现,说话干事都注意点,别给咱队里丢脸!”   “对了,还有玉米皮编织队的队员们也准备一下。再过几天,其他生产队的人要过来跟你们学编织,你们到时好好教她们。这可是全公社都关注的大事,也是在为广大妇女谋福利,谁也不要藏私!”   队里人听完,全都轰动了。   “娘呀,记者同志咋来得这么突然呢?我最新的一套衣服还是前年做的,这会儿补丁都打满了,要是上报纸不好看咋办?”   “那玉米皮编织刚开始的时候,我也看过,确实挺稀罕,没想到真搞出大名堂了,连记者都要下来采访呢!冬阳真是给咱们队里长脸了!”   “你说说,我生娃时咋就没赶上这种好时候呢?编织队的人能给别的生产队教技术,看着多神气啊!我看那邹霄云以前拾粪的时候,肯定踩到狗粪了,不然咋就走了狗屎运,在玉米皮编织队干出动静了呢!”   玉米皮编织队的队员听到消息,也是喜不自胜。   林翠摸着肚子一直笑,嘴里不住地嘀咕:“我跟强子的娃娃真是有福气呢,还没出生就遇上贵人啦!你海荣姨姨怕娘累着,帮娘干活,你冬阳姨姨又给娘弄了个玉米皮编织的活,以后你生出来后,可要好好报答你的两个姨呀!”   一旁,邹霄云也是心神激荡。   有人要来队里向她学习编织了,她居然也有今天!   她年轻的时候,身体还健康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光彩过。   后面,山根死了,她也废了,只能去拾粪。拾粪的路上,她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谁能想到呢?   她现在三十多岁了,快四十的人,竟然迎来了人生中最光辉的时刻。   邹霄云忍不住喃喃道:“只要活着,啥都会过去的,啥都会好起来的......”   她看向温冬阳,心中的感激不比林翠少。   冬阳丫头啊,真像那冬天的太阳一样。   “娘的冬阳啊,你咋这么厉害呢!”   回去的路上,陈芳折喜的走路都顺拐了,进院子也差点走错门:“公社都要叫记者采访你,采访完肯定能上报纸!那我岂不就是上过报纸的温冬阳的娘了?”   温冬阳矜持道:“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她心里也挺高兴的,之前怕采访的事情黄了,她就一直没跟家里说,没想到真有机会上报纸啦!   一旁的孟月行看不下去了:”娘,我问你,你知道诸葛亮的爹娘叫啥吗?”   陈芳折一噎,果然静音了。   她还真不知道啊。   孟月行哼哼道:“这就对了,所以人家冬阳被采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上报纸的机会你得自己挣呢!”   陈芳折回过味来,又重新昂首挺胸:“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没想着上报纸啊!我只要在咱们队里横着走就够了。以后我走出门,大家跟我打招呼能叫一声冬阳她娘,我就满足了。”   孟星灿忍不住出声纠正:“娘,冬阳也不是你生的。”   温冬阳可是他明面上的媳妇呢。   虽然私下里两人以姐弟相称,但真要来那套“多年夫妻成亲姐弟”的戏码,他莫名还真接受不了。   陈芳折十分不满:“你个臭小子管得宽,大不了以后我跟人说,冬阳是我亲生的,你是我家的赘婿!”   孟星灿摊手:“这个不是不行。”   只要他别跟温冬阳是亲姐弟就行了,赘不赘婿的他才不在乎。反正他本质上也不是陈芳折亲生的呢。   孟家人贫着嘴回到家,正事却一点没耽误。   先给温冬阳把衣服和头绳洗了,用火烤干。孟月行本来要给她洗那套新做的衣服,被温冬阳拒绝了。   “这年头,接受采访还是吃苦耐劳一点好,姐你帮我洗那套补丁最多的衣服!”   孟月行一拍脑袋:“还真是啊!”   报纸上那些劳动模范,哪个身上不是打满了补丁?这年头艰苦也是一种美德呢。   她们家里本来也不宽裕,确实没必要打肿脸充这个胖子。   第二天。   西原日报和玉门县报的记者,准时来到孟家沟生产大队,开始预期五日的观察与采访工作。   本来,要来写采访的只有玉门县报的记者。   但前阵子不是干旱吗?   整个西原都过得苦哈哈,几乎所有生产队都在朝公社和上级市里诉苦。   在这种情况下,好消息频出的孟家沟大队就变得十分惹眼了。   西原市领导亲自调取了孟家沟的相关报告,仔细阅读后发出了赞扬声:“好好好!你们看看,这孟家沟的条件难不难?难,甚至比多数生产队都难,他们那边地况本就不好,现在连机井都出了故障,不能用!但他们是咋做的?”   “没有跟公社诉苦,只靠着现有的资源解决问题!机井坏了,自己摸索着下井排查修理,地下泥沙水浑浊,他们又自己想出了过滤的法子!”   “还有这个玉米皮编织小队,我没记错的话,各个生产队的孕期妇女处境都差不多吧?前阵子还报上来好几个怀孕干活出事的!玉米皮这东西哪里没有?这个编织队完全可以在各个生产队里推广,做成咱们西原的大项目嘛!你现在就派人去这个孟家沟大队调研一下,情况属实的话,立马写成报道,树榜样,让所有生产队都好好学学!”   于是,西原日报的大记者也过来了。   两个记者分头行动,一个去采访温冬阳,另一个就在队里走访调研,探查孟家沟报道中是否有不属实的情况。   记者行动时并没有遮掩,主要是孟家沟地方小,两个生面孔干啥都挺明显的。   温冬阳自己还好,跟记者聊天时游刃有余。   但队里的人被搭话时就挺紧张。   大伙也朴实,问啥都老老实实说,这一说,就说了许多记者不知道的事。   “啊!原来这机井的过滤法也是温冬阳同志想到的,她还帮队里改良了筛种的法子?”   “嚯!当初队里的牛车翻了,温冬阳同志也跑在抢险救人的第一线?”   “哦!你是说,温冬阳同志以前不是你们公社的人?她奶奶当过公社劳模,她本人被大伯欺压送来孟家沟,处境艰难,却靠着勤劳的双手和聪明脑子,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孟家沟是个很特别的生产队。   作为西原日报的记者, 梁淑华走访过不少地方。   孟家沟是她见过人数最少,地方最小,地势条件和建设水平也排在中下游的生产队。   按常理, 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们再乐观, 迫于现实压力, 空气中的氛围总会带上几分紧绷,人脸上的笑容怎么也不会太多。   而孟家沟却不是这样,这里的人不管身上打了多少补丁, 看起来总是乐呵呵的模样。   梁淑华来到田边, 好奇地问了一个黑黢黢的老汉:“叔, 你在地里干活不累吗?为啥看着这么高兴呢?”   老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咧着一口发黄的牙笑道:“累呀, 咋能不累呢?但是前两天下雨咧,今年的收成保住咧, 额就高兴!”   他说完,又指了指地里的玉米苗:“再就是, 今年有冬阳丫头在, 庄稼种子选的好, 只要别旱, 玉米能长出来,咋都能比往年收成多, 收的多就分的多, 额能不高兴吗?”   哦,原来是提前看到了丰收的喜悦,所以才这么高兴。梁淑华了然。   她又找了几个同样脸上带笑的队员询问,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   “队里的娃娃们最近都懂事咧,还跟着冬阳办成一件大事, 咱心里就高兴!”   “前阵子槐花开了,吃了一茬,这会儿心里还是美的呢!说起来坡上有颗槐树被刮断了,大队长说是冬阳给他提的醒,不然今年春天绝对没这么安生......”   “嗐,你别看咱这地方破,没啥好东西,坡也多,但破有破的过法!以后日子越来越好就行咧!”   说啥的都有,其中有两点让梁淑华觉得很有意思。   一点是大伙提到温冬阳的频率很高,另一点就是,不管男女老少,好像都坚信以后的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   没人能一直满怀憧憬,因为,信念是种消耗品,会在一次次打击后逐渐消磨。   所以,梁淑华觉得,孟家沟众人心中这些的憧憬,肯定是最近才冒头的,短期内没受过打击,甚至还有被助涨的苗头。   孟家沟众人的憧憬从何而来,结合那位温冬阳同志来到队里的时机,似乎也不难猜到了。   梁淑华身上带着任务,要探查孟家沟机井和玉米皮编织的情况,于是一直在队里打探消息,还拿胶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暂时还没去采访温冬阳。   这会儿,她却生出一些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见到温冬阳。   想到了,就去做,梁淑华很快找到温冬阳,说要给她做采访。   温冬阳本人跟梁淑华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不是传统劳模那样朴素平实的长相,而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不过,很神奇,第一眼看到温冬阳时,梁淑华并没有留意到她出色的外貌,而是被她坚定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所吸引。   不知为何,温冬阳笑起来有种感染力,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再大的困难,在她的笑容面前也会轻松化解掉。   梁淑华突然有些理解,孟家沟的人为什么人人身上都充满希望了。   如果是这样的温冬阳说,大家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再倔的人都会忍不住相信她的话。   再看温冬阳的手,与她的长相又不太一样。   这是一双能干的手,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老茧,皮肤也格外粗糙,手背上青筋明显,一看就很有劲。   温冬阳,的确是个很不一般的人。   不明显地观察了片刻,梁淑华笑着伸出一只手:“温冬阳同志你好,我姓梁。”   “梁记者,您好。”温冬阳跟她握了手,脸上仍是带着社工的职业笑容。   梁淑华忽然眨眨眼,猝不及防问了一个问题:“冬阳,我听人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你在队里也不是干部,为啥还能对队里这么上心呢?”   温冬阳愣了一下,很快大笑道:“梁记者,难道只有干部才能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吗?我的确不是干部,但我可以是一个泥瓦工。”   梁淑华就也笑了。   然后就正式进入采访。   这次采访跟温冬阳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梁淑华并没有在一天内问完她所有的话,而是专挑她干活休息的时间,走过来问上两句。   除此之外,梁记者常常在队里转悠,四处抓人询问机井和编织的细节。偶尔给人或者物拍两张照片,有时也蹲在路上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另一位玉门县报的记者就轻松许多,他只集中采访了温冬阳一次,在队里也走了几圈,剩下的时间就都趴在借宿的老乡家里写文章。   就这样过了两天,其他生产队的女同志来到孟家沟,学习玉米皮编织。   温冬阳只在她们刚来时忙活了一下,用了一些社工的破冰技巧,让几个生产队的妇女迅速打成一片,接下来的事,她就没再管了。   教学编织什么的,还是让霄云婶子她们来吧,她就不瞎掺合了。   梁淑华也很关注编织队的事,每天准时准点来队里报道,拍照记录,还跟着编了一个杯垫。   又是两日过去,采访工作和玉米皮编织学习终于进入尾声。   临走前,梁淑华还专门过来找了温冬阳一趟,低声问她:“你应该识字吧?最近有没有看过什么书?”   温冬阳有些困惑她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她的回答也没出错:“最近又从队长家借来《选集》看了一遍,看到那篇《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时突然很有感悟,前两天一直在反复看这篇文章。”   “嗯,不错。”梁淑华满意地走了。   记者离开后,孟家沟又恢复到平静积极的生活中。   一开始,大伙都很期待报纸的报道。   他们队地方偏,当日的报纸永远看不到,每次报纸送下来,都要比公社晚上一两天。   队里多数人都不识字,报纸拿回来后,都是孟晓东来给大家读,说一下最近的新闻和政策,有时也会读一些其他生产队的励志故事。   于是,这回大伙就也催促孟晓东,让他勤快往公社跑跑,看到写他们队的报纸就拿回来,别等邮递员送。   孟晓东对这报纸也挺上心,勤快地跑了好几趟。   但不知怎的,连续好几日都没看到他们队相关的消息,只能失望回村。   又过了两日,麦子眼看着就黄透了,队里要抓紧筹备夏收,所有人又都忙起来,几乎快把报道的事忘了。   直到这天下工时,邮递员把昨日的报纸送下来,特意朝孟晓东喊了一声:“西原日报到喽!这期有你们生产队的报道!”   大伙一听,才重新想起来这事,一时间,整个孟家沟的人都激动起来,饭都不吃了,自发聚集到孟晓东那大喇叭跟前,准备听报纸。温冬阳也被陈芳折她们拉着跑来了。   话筒前,孟晓东拿着报纸,先快速翻看了一遍。这一看,就发现和他们孟家沟相关的报道,居然有三篇!   三篇报道!天娘呀,他们孟家沟可真是出息了!   孟晓东笑得嘴角都压不下来。   再仔细看看内容,版面最大的那篇,标题是:《小小一片玉米皮,也能派上大用场——孟家沟大队妇女同志开展玉米皮编织副业》   还有一条篇幅中等的《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孟家沟大队修复机井抗旱》,报道尾部有标注说这是转载了《玉门县报》上的文章。   最后一条是个随笔故事,叫《孟家沟大队的新气象》。   感受到队员们迫切的眼神,孟晓东琢磨了一下,决定从最后这个随笔故事开始读起。   他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的声音从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孟家沟:   “孟家沟,是个不大的生产队。人不多,地不多,自然条件也算不上好!”   “在我走进孟家沟前,原以为这里的社员日子不会太轻松,可来到这里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田间地头,社员们辛勤忙碌搞生产。院墙下面,妇女们围坐编织玉米皮......社员们都很辛苦,脸上却少见愁容。”   “一位正在干活的老社员笑着告诉我:条件差咋了?差有差的过法嘛!咱们现在地里粮食少也不怕,以后粮食产量只要能高一点点,那就算进步了,这才叫有盼头!”   “他的一句话,说出了整个孟家沟近来的新气象!”   孟家沟众人屏息凝神,津津有味听着报道。   只有一个被采访过的张老汉心里十分纳闷。当时那记者问他,他是说日子破有破的过法来着,但后面那粮食产量啥啥的好像不是他说的呀!   继续听下去。   这篇报道不算长,孟晓东又念了几句,很快就念到了尾声:“......光明的未来,在每一个忙碌的人们手中,在每一次劳动的说笑声中,也在无数孟家沟人对明天的美好期盼里。”   “这,就是孟家沟的新气象!”   孟晓东一念完,下面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哎哟,原来咱孟家沟的人,在外人眼里这么好?”   “不愧是大记者,写得真好啊!我老觉得我心里有股劲儿,但说不出来是啥,现在一听,不就是那个啥,对明天的美好期盼嘛!”   还有人问那张老汉:“记者写的那个老社员是你不?那天她采访你,我在不远处听到一耳朵,好像就是在说啥日子破不破的事!没想到你说话这么有水平呢,连地里的庄稼增产都说进去了!”   张老汉一听,立马挺胸抬头:“对,就是我说的!”   他到底说没说不重要,记者同志写了他说的,那就是他说的!   见队员们沸腾一片,孟晓东咳嗽两声,在空中压了两下手掌:“大伙都静一静,还有两篇报道没读!”   下面人听完都傻了:“啥?还有两篇呢?”   还以为一篇就完了呢!   “咱孟家沟的大坟真是冒青烟了,大报纸都给咱写了三篇文章啊!”   又叫了几句,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孟晓东就开始读修机井的报道:“今年五月,我市多地持续少雨,地里的庄稼正值用水时节,旱情对耕种工作的影响极大。好在去年我市开展的水利工程颇有成效,不少生产队靠机井灌溉度过了干旱难关。这其中却不包括孟家沟生产大队。”   读到这里,再往下一看,孟晓东心里“嚯”了一声,居然还有他的戏份呢!   “孟家沟的大队长孟晓东很是发愁:队里的机井由于设备故障,不再出水,一直没法使用。”   “眼看旱情越来越紧,社员们都盼着这口井重新出水。于是,有人站了出来,说:有困难不能光等着公社来解决,咱们自己先想想办法!”   “心系大队的温冬阳和孟星灿一头扎进了机井房!”   听到这里,温冬阳跟孟星灿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他俩啥时候扎进机井房了?   说实话,俩人还真没咋进过机井房。因为机井的故障主要是在井底,他俩一直都是围着井忙活来着。   不过,不重要。   孟晓东很快说完了修机井的过程,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道:“温冬阳对记者说,生产队条件有限,遇到事情不能什么都等着上面给。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一口机井修好了,也没法解决所有旱情,但只要能多浇一块地,就能多保一分收成!”   温冬阳听得“嘶”了一声,她很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说起来,那位玉门县报的记者不声不响坐在屋里狂写,写出来的文章倒是挺慷慨激昂嘛。   “如今,机井内水声不断,清澈的井水顺着沟渠流向麦田。”   “孟家沟大队的干部和群众也从这件小事中清晰认识到,生产中遇到困难,不能只想着难点,不敢做事。只要敢想敢干,看似简单的办法,也能解决实际中的困难问题!”   第二篇报道也念完了,孟晓东语重心长对大伙说:“记者同志最后写得那句话很对。就像我说过的一样,以后遇到难题,咱们都要动动脑筋,也不能指望一两个能干的人,永远顶在最前面解决问题。之前大家在地里搞过的工具改良就挺好,而且也没花啥钱。以后大家也要继续努力!”   “行!”   “知道了!”   下方的人群高声应下。   因为还有一篇报道,大伙应和完,也没开始说闲话,静静等着听下一篇。   这篇最长,听标题是说玉米皮编织的事。   孟晓东也没卖关子,很快开始读报:“妇女能顶半边天!今年春天,孟家沟大队的妇女们下地干活时,谁也不愿落在别人后头。尤其是刚参加集体劳动的年轻女同志,挑担、锄地、担粪,脏活累活样样抢着干。还有一些已经怀了孩子的妇女同志,也常跟人说:别人能干,我咋不能干?”   “妇女们辛苦的汗水,被孟家沟大队的温冬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回去后,温冬阳琢磨了这事很久。她主动找上妇女主任王淑兰,说:咱们要照顾队里遇到难处的女同志,但不能光跟她们说别干重活。她们愿意劳动是好事,咱不能把这个积极性压下去!要是有一种活,既能挣工分,又不用让她们挺着肚子去锄地,你说她们愿不愿意干?”   “王淑兰愣了一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温冬阳笑了:没有好事,咱们就自己找出一个好事!”   报道中的温冬阳笑了,下方的温冬阳却笑不出来。   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她,她有点不敢抬头,脚趾头也在布鞋里猛抠。   当初说要做采访,她还以为写出来的报道,会是那种以项目为主,偶尔提她两句的正经文章。   没想到写得跟人物传记一样,还做了不少润色加工,让人莫名羞耻。   台上的孟晓东仍在滔滔不绝:“孟家沟的田地里,种着许多玉米。每到掰玉米的时节,剥下来的玉米皮就堆成了小山,有的拿来引火,有的垫牲口,更多的却只能堆在墙根,最后任由它烂掉。”   “温冬阳盯着那堆玉米皮看了半天,捡起一片:这东西,咱们是不是也能利用起来?”   “队里的老把式听完还笑她:年轻娃娃就爱说笑话,玉米皮还能干啥?烧火还嫌不经烧哩。”   “温冬阳却没把玉米皮放下,只说:这世上就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是咱们没有想到它的用法!”   “她决定把玉米皮拿回去试!”   下面终于有队员忍不住嘀咕了:“哪个老把式说话这么瓷?咋还那样怼冬阳丫头的话呢?”   编玉米皮那会儿,温冬阳在队里已经干出一些名堂了,再没脑子也不该那样笑她啊!   义愤填膺地问了一圈,也没问出啥来。   谁也想不到这段对话是记者自己的艺术加工,这个老把式压根就不存在。   “......就这样,玉米皮编织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温冬阳把账摊给大家看:手最快的女同志,一天最多能挣八个工分!你们说咱的玉米皮编织能不能干?”   “日后,身体没问题的女同志,能下地的,还是下地。如果月份大了,弯腰都吃力,就可以少干一些重活,回来编玉米皮!”   “有一位叫林翠的女同志,摸摸七个月大的肚子,笑着说:要真能挣这么多,我还真愿意编玉米皮!”   “旁边的人笑: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身子好,啥累活重活都能干?”   “林翠也笑:能干是能干,可谁不想轻省一点?”   “温冬阳也笑着说:能轻省一些,就轻省一些。孩子是自己的,身子更是咱们自己的!”   听到这里,温冬阳就觉得,在那位梁记者眼中,她们孟家沟的女同志实在是太爱笑了点。   报道还在念:   “玉米皮编织从孟家沟出发,很快传遍了附近的生产队。”   “如今,许多大队的妇女们已经把玉米皮编织当成了一项日常副业。因为身体情况,不适合参加重体力劳动的妇女们,也有了另一条劳动的路。不起眼的玉米皮,在她们手里变成了精致的篮子、筐子和垫子。”   “温冬阳感慨:咱们做事情,就是要为人民考虑,要把群众的劲头调动起来。只要大家都肯动手,心往一处使,就能把事情办漂亮。”   “无数生产队因玉米皮受益,琢磨出玉米皮编织法的温冬阳却没有因此骄傲起来。”   “离开孟家沟前,温冬阳告诉记者,她一直不忘刻苦学习伟大先辈的著作,像《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实干型文章,她反复阅读,并在学习中不断改进自己的工作,团结队里的群众。”   “温冬阳同志并不是干部,她笑称自己是一名泥瓦工,立志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添砖加瓦!”   整篇报道中,只有最后两段话是温冬阳自己比较熟悉的,剩下的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不过,其他人显然不这样认为。   大伙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笑,对报道的每一个字都信以为真。   “这报道写得真不错!当时我只知道队里搞了个编织小组,能赚钱,不知道里面居然有那么多难处!”   “冬阳丫头真是厉害,帮扶了那么多生产队做编织,太给咱们生产队长脸啦!”   “说起来,冬阳丫头确实不是干部。”有人突然喊道,“大队长,你也给冬阳弄个小干部当当呗!”   陈芳折一听,眼珠一转,立马弯着身子钻到人群的另一头,捏着嗓子假装外人跟着喊:“对对对!咱冬阳一直为人民服务,记者同志都惋惜她不是干部的事呢,是该给冬阳一个干部当!”   她这么一掺合,喊的人就更多了。   尤其是受过温冬阳帮衬的孔水牛、黄莲和邹霄云等人,都鼓足了劲帮温冬阳发声。   只有孟收获他们家,还有周爱珍夫妻不乐意温冬阳当干部。   两家都跟孟家有过节。   可以想象,温冬阳要是成了干部,那陈芳折的尾巴不得戳破天了,平时走路碰见了不得难受死!   孟收获反应极大,嗓子都喊得破了音:“小丫头一个,才多大,当干部谁能服气她?”   张兰英也在旁边喊叫,给他助阵。   不远处,周爱珍也在叫唤:“她以前可是西坡大队的人!咋能来咱们孟家沟当干部?”   孔水牛他们就帮着怼。   先说孟收获:“当干部啥时是看年龄了?不然你个糟老头子咋还没当上大队长!”   再说周爱珍:“当个干部,你还查起成分来了!再说咱们公社下的生产队亲如一家,前两天咱们还教过邻队女同志学编织,你别在这胡乱挑拨大家的革命情谊!”   孟收获他们的声音终归是少数,很快就被支持温冬阳的人们压下去。   群众声音大,力量大。   台上的孟晓东一听,也陷入沉思。   温冬阳来队里不算太久,资历浅,他跟王淑兰本来的想法是年底给冬阳报劳模,眼下有了报道托底,冬阳肯定能当上。   至于干部,要没人提起,他一时还真没想到这茬。   仔细想想,论功绩,温冬阳的确做到了一个干部该做的事。甚至,连他这样的大队长,有时都佩服温冬阳的能耐。她的确配得上一个干部岗。   不然让队里人看了,连专心为队里做事的人都当不上干部,那大伙该有多寒心?   但要让冬阳升干部,也有个问题。   孟家沟生产队比较小,干部岗位本来也不多。   其他大队里,有大队长、副队长、妇女主任、记分员和会计,还有治保主任啥的。而他们队里,目前就只有他这个大队长,王淑兰这个妇女主任,还有个记分员兼任会计的金桥婶子,剩下的岗位压根不存在。   所以,要给冬阳升干部岗,得先计划一下岗位和职责,然后再去公社上提交申请。   孟晓东压了压手掌,示意大伙安静:“行了,大家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不过,这事一时半会没法办下来,回头我找公社领导商量一下,后续有啥动向我再跟你们汇报!”   孟家沟的队员们听了,都没啥意见,大伙也不意外孟晓东会答应。   这年头,生产队的干部都是由队员们真情实感选出来的,连孟晓东这个大队长也不例外。   谁为大家做事,大家就选谁当干部,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于是,温冬阳成为干部预备役的事,就彻底定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当干部要斟酌职位, 还要跟公社打申请,一时半会看不到结果。   不过,队里人已经开始改口, 不再叫温冬阳“冬阳丫头”, 而是调侃地叫她“小温干部”。   刊登了孟家沟报道的那张报纸, 被孟晓东用家里唯一的大木头框子裱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这一挂,上他家做客的人都多了不少, 就为了时不时看两眼报纸。   别看队里人会用揉皱的报纸如厕, 但那些报纸都是从报社大批量收来陈年的老报。新报纸仍是稀罕物, 一般只能拿到一两份。   队里人没几个识字的, 文字报道只能看个热闹, 大家来找孟晓东,主要还是为了看报道旁边的几张照片。   尤其是一张地里干活的远拍, 特别受人欢迎。   这张照片上有几十个人,人脸都小到看不清, 身体也都是模模糊糊的, 但队里人很能耐, 愣是能从一个个抽象的身影中找出自己来。   一个婶子喜滋滋指着其中一只黑蚂蚁笃定道:“这是我, 我也上报纸咧!”   就连陈芳折也连续往大队长家里跑了三天,每天两次, 吃完午饭和晚饭后准时报道。   她也不看合照, 只看温冬阳的特写照片。   “哎哟我们冬阳,在地里挑水的样子都这么嘹呢!”   “不好意思啊大队长,我又来看照片啦!”   “记者同志真会拍啊,把冬阳身上的补丁拍得跟绣花一样!”   一番折腾下来,孟晓东终于受不了, 把报纸上温冬阳的那张照片剪下来塞给她:“行了行了,拿回去看吧!我家里每天来的人都站不下了,回头我得上公社再弄几份报纸回来,到时候给你家拿一张!”   “哎,对,行!”陈芳折拿到照片,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她每天来队长家是为了啥,不就是想暗示他把照片剪下来吗?   坚持了几天,总算成了,真不枉她三顾茅房呀!   等等,冬阳前两天在家里说故事时提到的那个词,是叫三顾茅房吧?好像还是说诸葛亮的?   咋感觉怪怪的呢,诸葛亮他老人家一直上茅房干啥......算了!   照片到手就行!   在一片喜滋滋的氛围中,夏收越来越近了。   队员们又咕噜噜忙碌起来,为繁忙的夏收做准备:磨镰刀、备麻袋、搓麻绳、编盖席。   地里田间的活计也不能丢,杂草一直要除,水肥也要一直盯着补。   准备工作都这样,夏收只会更忙更费劲。   孟家每日的饭食仍是以主食和素菜为主,面对越发繁重的劳动,就有些不够看了。   温冬阳就跟孟星灿商量了一下,打算从黑市弄点肉回来吃,给家里人都补补气力。   说起来,孟星灿前段时间在黑市卖原价煤油小赚了一笔钱,因为是无本万利的生意,五毛钱卖出去全是利润,最后竟然挣到了二百多块钱。   出于谨慎,孟星灿卖油时自己没露过面,在跟卖油的人联系时,也设计了好几道保险。   他找来帮忙的,几乎都是困难人士,有乞丐也有流浪的孤儿。这年头能当乞丐,多数是真有难处,比如手脚残缺找不到正经活做,或者家中忽然遭遇了重大变故的人。   于是,孟星灿半是帮扶,半是报酬,花出去不少钱,最后到自己手里的只剩下122元。   虽然少了小一百,但这笔钱花得很值。不仅帮了许多人,卖油的事也一点尾巴都没露。   眼下,铁路那边已经恢复正常,煤油和柴油又重新稳定供应,黑市的煤油也彻底回归到五毛钱一斤。   卖油的一百多块,目前都在孟星灿手里攥着,正好可以拿出一部分,买上几斤猪肉。   黑市的肉价比供销社贵,一块六一斤,不过不要票。   温冬阳跟孟星灿商量完,打算先割五斤肉回来吃。   家里人口多,五斤肉要是敞开肚皮吃,只够吃两顿。不过,陈芳折她们肯定舍不得那样吃,而且肉一多,做饭时的香味外边就能闻到,影响不太好。所以省着吃的话,五斤够吃好一阵子了。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因为要筹备夏收,有农具要修,孟星灿忙了两天,耽搁了进城的时间。没等他把肉买回来,他的系统突然升级了。   升到二级商家,需要解锁五样货品,购物金额达到五百元。货品数量很早之前就解锁了,只差购物。   这段时间,温冬阳收了好几茬苹果,每次能卖一百出头,孟星灿没全花光,但也买了不少煤油和面粉。   仔细算来,确实也到了升级的时候。   系统升级,就有新的货物上架,这对最近疲累的两人来说也算惊喜。   孟星灿躺在炕上,本来有些犯困,这会儿也不困了,兴致勃勃地查看新上的货物:“有一些吃的东西!麦乳精、红烧猪肉罐头和午餐肉罐头!”   这年头,麦乳精可是很上档次的饮品,肉罐头也是稀罕物。   温冬阳一听也很高兴:“麦乳精好,正好能在农忙前喝!肉罐头也不错,好储存,能放很久,开罐热一下就能吃。咱们家里没冰箱,用地窖存鲜肉还是差点意思。而且,囤一批肉罐头,万一再遇到灾害也好应急。”   麦乳精是罐装,规格是500g,系统售价3元,可以说是目前上架商品中最昂贵的一种。   让两人新奇的是,麦乳精居然有两种口味。一种是可可麦乳精,另一种才是常规的原味麦乳精。两者只有添加可可粉的区别,其它方面完全一致。   市面上的麦乳精,细究成分,营养方面其实很一般。   它实际是一种高糖、高碳水、带一点蛋白质和奶香的营养饮品,远不比牛奶营养丰富,所以在物质丰富的后世,麦乳精也渐渐离开了主流营养品市场。   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像麦乳精这种易冲泡,又含糖的甜味高热量饮品,就很受欢迎。   不过,由系统出品的两款麦乳精,并不存在营养上的短板。口味和市面上的相同,但添加了维生素、钙和多种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可以说是真正的补体佳品。   价格虽贵,但也算是物超所值。   肉罐头售价要比麦乳精便宜些。红烧猪肉罐头是500g装,售价2元。午餐肉罐头是340g装,售价1.5元。   除了吃喝的东西,系统还上架了一款本色原浆卫生纸,浅褐色的,按卷卖,一卷100g两毛钱。在这个时期,城里已经开始用上卫生纸了,也多是这样的原木纸。现代常见的纯白色卫生纸倒是也有,但因工序复杂造价高,还没流行起来。   孟星灿很快买好两卷纸,拿出来,给温冬阳分了一卷。两人各自试用一下,擦拭脸和鼻子。   这一试用就上了瘾。   系统卖的卫生纸十分柔软,比后世生产的鼻炎专用纸也不差什么,而且不易烂,还很能吸水。   温冬阳感受着嘴上的轻柔,想到了报纸和草纸那粗糙的质感,忍不住在心中呐喊:臀部啊,你终于有救了!   就是可惜,系统这回仍未上架卫生巾。   不过,在这个阶段,就算系统上架,她其实也没法拿出来用。没记错的话,国内要到八十年代,才引进了第一条卫生巾的生产线呢。   就连城镇里经济条件较好的女性,这会儿也处在月事带加卫生纸的过渡期。   说到月事带,前不久,温冬阳刚度过了她穿越以来的第一次例假,终于用上了这个东西。   用月事带很麻烦,需要一直更换夹层的棉絮棉纱并清洗,月事带本身也要经常换洗,温冬阳很是折腾了一通。   眼下虽然还是没法用上卫生巾,但有了质量不错的卫生纸,就可以效仿城镇女性那样,多垫几层,代替棉絮作为垫层,用完就扔,经期体验也算是小小优化了一点......   这些女人家的私事,温冬阳就不打算分享给孟星灿了。   只等回头让他多买些卫生纸,到时去找孟月行和陈芳折讨论。   除了卫生纸,系统还上架了两样五金小配件。   一个是铁丝,一个是砂纸。   铁丝可以按两购买,一两的价格是四分五厘,一斤四毛五。砂纸则是八分钱一张。   虽然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但对现阶段的孟星灿来说,反倒是挺重要的消耗品,回头买一点,掺在修理小队的工具箱中,用起来也不会太惹眼。   这次上架的商品种类不算太多,但都挺有用。   此时,系统账户里还有一百三十元,孟星灿当场进行了一番大采购。   先买了五十个红烧猪肉罐头,存了二十个在仓库里。剩下三十个罐头,二十五个交给温冬阳,让她也存在空间里。   另外五个单独挑出来,分批往家里拿。   买完账户上还有三十块。   先买两桶不同口味的麦乳精,再买四个午餐肉罐头,再拿出十块钱,买了五十卷卫生纸。这都是要跟肉罐头一起拿回家的东西。   最后剩的几块钱先备用,回头要用铁丝或者补充别的物资时,现买也方便。   购物完存在空间仓库。   第二天晚上,孟星灿就把第一批物资背回家了。   麦乳精拿了一罐可可口味的,红烧肉和午餐肉各拿了两罐,卫生纸也拿了五卷。   说起来,这次系统出品的罐头和麦乳精居然有正经品牌了,跟市面上的包装一模一样。   东西全部装在一个筐子里,筐子上盖着蓝布,这会儿揭掉布盖亮出东西,一家人眼睛全直了。   就连相对稳重的孟月行都忍不住捏了下自己的脸,不敢置信道:“二弟,我没做梦吧?你老实说,咱家的好日子还剩几天了?”   麦乳精啊!红烧肉啊!   她都怕这些东西吃完,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也看到头了!   陈芳折也咬了咬牙,忍住要拧孟星灿耳朵的冲动,低声道:“老二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做事得有一个度吗?你成天往那危险的地方跑,我是真的怕你出事啊!”   孟星灿自己心里倒是有数。   他回家路上背的筐子都是空的,中途还特意找人搭话,显露了一下空筐子。等回到院子门口时,才把空间的东西移到筐里去。   想到以后他可能还要拿更过分的东西,一直让家里担惊受怕也不是事。   孟星灿就道:“娘,你不懂外边的情况,现在管制没那么严了,各个队里不是都缺东西吗?供销社也没法供到所有人,所以大家私底下弄一些吃用的小货品也没问题,只要走专门的渠道,别大肆摆到明面上来就行。只是这事咱们自己清楚,对外可不敢给别人说。”   他的话也不算胡诌,后期私人买卖的确会放开,大概还要等八年九年左右吧。   但在没正式放开的情况下,陈芳折她们肯定不会去黑市,也不可能主动询问孔水牛,所以这个善意的谎言就不可能暴露。   陈芳折听完,仍是心存怀疑,不过确实没那么紧绷了。   罢了,东西已经拿回来,不相信老二又能咋样呢?   胆战心惊地过,也是一天,高高兴兴地过,也是一天。反正香喷喷的肉吃到嘴里了,麦乳精也喝上了,队里多少人到死都没见过麦乳精长啥样呢,不是吗?   陈芳折转头,跟孟启对视了一眼,两人生出默契。   如果将来孟星灿在外面折腾,真惹出乱子,她们两个老东西就站出来把罪安到自己头上呗。孩子们还小呢,反倒是她俩半辈子都过去了,咋都过值了。   一家人各自将心思甩到一边,开始兴冲冲地整理东西。   肉罐头先放进带锁的箱子里。   今天有点晚,家里的饭已经做好了,等明天中午再开一罐红烧猪肉的给大伙解解馋。   卫生纸倒是个新鲜玩意,一上手就知道跟家里的草纸不一样。   陈芳折摸着软乎的纸,一听说这是如厕用的,脸上顿时露出心疼:“都留给你们用,我跟你爹就不用了!”   温冬阳立刻拉着她跟孟月行去一旁说悄悄话,说了卫生纸还能搭配月事带使用的事。   听完,陈芳折也不再说不用纸的话了。   平时如厕用,她还是不舍得,但例假时却可以用上。她还没绝经,例假一来太折腾,也挺耽误地里干活。用了卫生纸,也好给家里多挣几个工分。   最后就是麦乳精。   陈芳折捧着罐子看了看:“麦乳精我听锦霞说过,有一次她上城里帮人做席,那人手头没多少现钱,就是拿麦乳精抵的债,不过这个可可是啥意思?”   温冬阳道:“这个是说麦乳精里加了一些可可粉。我之前在一篇报道里看到过,说是国外有种果子叫可可果,果实里的籽叫可可豆,晒干后磨成粉就是可可粉,味道有一点点苦,但是很香。”   陈芳折听完很是震惊:“你是说,这麦乳精里还有洋果子做的粉呢!”   好家伙,她老陈也有吃上洋货的一天!   关中人说到外国的东西,前面总要加个洋字。西红柿要叫洋柿子,土豆是洋芋,火柴也是洋火。   早些时候,队里还把肥皂叫作洋碱。直到后面肥皂慢慢普及,队里用的人多了,大伙才跟着供销社一起喊肥皂。   这会儿听到陈芳折喊洋果子,温冬阳莫名觉得很好玩,忍不住笑道:“是呀,不过这个麦乳精是咱们国家自己产的,只有可可粉是进口。我之前看了报道,一直想尝尝这个可可的味道呢,没想到咱家竟然也有了。”   温冬阳是真的很好奇可可麦乳精的味道。   原味的麦乳精她喝过。穿越前,网上很流行一种年代文小说,她也跟风看过两本,文里全都提过麦乳精。她看文的时候是深夜,于是冲动下单买了一罐怀旧款的麦乳精喝。   不过现代好喝的东西太多了,喝完后,她除了觉得甜滋滋,倒也没有太多惊艳。   但可可味的麦乳精,温冬阳还真是第一次见。   陈芳折一听她好奇,二话不说就将罐子打开:“那咱们今天就都尝尝这个稀罕玩意儿,一人冲一勺喝!”   一听要冲麦乳精,最积极的还是阳坡跟南湾。都不用人说,俩小孩就自觉去烧热水了。   烧水的时候,温冬阳就提议大家一人尝一小勺麦乳精粉,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让大大小小挨个张开嘴巴,陈芳折拿起勺子,给每张嘴里倒了一小勺,最后给自己嘴里也来了一勺。   倒一点,尝个味足够了,倒太多还容易呛到。   一家人齐齐闭上嘴,开始仔细品味舌尖上的麦乳精。   温冬阳虽然是第一次吃,但是对其中的每种配料都不陌生。   唔,可可味比想象中淡一些,但还是很香,而且是一种迷人的焦香。最明显的仍是麦芽糖的味道,但仔细一尝,似乎还夹杂着奶香?   种种滋味融合在一起,很像巧克力味阿华田的味道!   穿越以后,温冬阳的舌头从饱经美食的老舌头,重新变成了毫无阅历的稚嫩舌头。   这样有个好处,就是让她吃啥都觉得很香。这会儿,新舌头就很争气的派上了用场。   虽然温冬阳记忆里还留存着麦乳精和可可的味道,但她的舌头却是第一次品尝这些。   舌头简直激动坏了。   呜呜,好甜好香,好好吃啊!   吃甜食好像会让人变得很开心,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从温冬阳心尖冒出来,比她第一次吃到白面时都要幸福。   连见过世面的温冬阳都是如此,其他人更不必说。   孟星灿跟温冬阳的处境差不多,舌头也是九成新。但他前世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这会儿就惊艳至极:“好吃!”   他知道自己不爱吃苦的东西,但之前喝过红糖水,也没啥特别的感觉。   直到这会儿喝上了可可麦乳精,他的甜饮基因莫名从灵魂深处激活了!   孟星灿立马从炕上跳下地,跑出去看水烧好了没。   他要立刻马上现在就给自己冲一大杯喝掉!   陈芳折和孟启虽然已经活了一把岁数,这会儿尝到麦乳精的反应却也不小。   俩人咂巴着嘴,努力留住口中的滋味。   陈芳折皱着眉头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纳闷道:“冬阳,你说那可可粉带点苦味,我咋一点都没尝出来,就觉得有种焦乎乎的香甜,让人吃完忍不住还想再来一勺......”   一旁的孟月行也猛猛点头附和,她也觉得那味道很特别,而且贼香。   香到她都舍不得张嘴说话,只怕那香味跑光了自己心疼。   温冬阳笑道:“报道上说,可可的量要多一些才会苦,咱们都没尝到苦味,估计是这罐麦乳精里没加太多可可粉?”   陈芳折觉得有道理:“洋果子肯定很贵,加多了,再大的厂子也受不住呢。”   孟星灿端着烧水的锅走进来,又出去一趟,拿了一大碗凉水。   他还给每人手里发了一个空碗,再一人舀一勺麦乳精。那满满的一大勺让陈芳折心肝都发颤。   “大伙自己舀水自己冲啊!”   孟星灿随意招呼一声,迫不及待调了一碗温热的麦乳精。   调好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忍住嘴馋没自己喝,而是把碗递到温冬阳手里。   温冬阳接了,笑着喝了一口:“谢谢阿灿。”   孟星灿翘了翘嘴角,才又给自己调了一碗喝。   一大口下去。   哎,别说,这麦乳精果真香甜。   要冲就得像他这样冲上一大勺,不然喝着有啥滋味呢?   再浓浓地喝上几口,简直过瘾极了,美得孟星灿整颗心都泡在甜滋滋的水里。   全家除了孟星灿在牛饮,剩下的人都是小口小口地啜。   阳坡每喝一口,就要睁大眼睛说一句:“天呐!”   他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只觉得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没喝过麦乳精的他了。   要是阳坡知识储备再丰富些,可能会用上更精确的形容:   他整个人的基因,都像是被麦乳精给升级了。   他的灵魂因为麦乳精重组了,他的美好品德也因为麦乳精的出现大幅提升了。   在今晚以前,阳坡完全想不出世上竟有这般美妙的滋味。   以前,孟宏伟在他跟前炫耀过一种水果糖,说是全公社最好吃的东西,又甜又香。   阳坡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糖是啥味道,只记得糖纸很漂亮。   但他觉得,那糖就算再甜香,也绝对比不上他手里的这碗麦乳精!   恰到好处的可可味,对一个孩子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阳坡这会儿整个人幸福到冒泡,他忍不住想,要是能一直喝这个麦乳精,他愿意一辈子都不吃肉了......   不行,一辈子好像有点太长了。   那他愿意一年不吃肉。   喝完麦乳精,孟家人又是好一顿回味,终于恋恋不舍地准备睡觉。   睡前,阳坡还来找了温冬阳一趟,小心翼翼地问她:“姐,你教我的那些字,还有故事,我能说给牛蛋和山丘山林他们听不?”   温冬阳没怎么犹豫就答应道:“当然可以,他们要不嫌麻烦,每晚来咱们家里一起学也行。”   中小学虽然停课了,但识字学习也不是罪过,并不会惹啥麻烦。   对她来说,队里的文盲越少才越好。这样以后当上干部了,各种工作就更容易展开。   阳坡一听高兴极了:“那我明天跟他们说说!”   次日。   中午下工,午饭依旧是阳坡负责。   为了不让肉香飘出去,他隔着水热了红烧猪肉罐头,然后做了一锅粉条烩菜,舀进盆里,又把肉罐头打开整个倒进菜盆,搅一搅,一盆猪肉混粉条就端上桌了,还专门蒸了一锅白面含量百分之八十的馍。   系统出品的肉罐头极为舍得下料,调味也很鲜美,吃着比国宴大厨也不差啥了。   而且,肉莫名很鲜嫩,甚至比鲜肉还香,一点吃不出是罐头食品。   孟家人欢欢喜喜坐在桌旁,低调地吃了个满嘴流油,心满意足。喝完还拿木签子剔了牙,拿牙粉漱了口,免得下午上工被人看见牙缝里塞了肉丝儿。   一顿好肉吃下来,一点香都没往外漏。   下午,大人们去上工,阳坡找小伙伴们说了学习的事。   当晚,孔山丘、孔山林还有牛蛋,就来家里听温冬阳教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孔水牛和黄莲得知了这事, 心里的感激难以言表。   两人当日都没说啥,隔了几天却分头送来几样东西。   孔水牛送来了一块小黑板,板子是他亲手做的, 还另外配了两盒粉笔和一个黑板刷。   他还另给温冬阳做了一个木制妆匣, 表面雕了花, 内里有三层,匣盖内部还配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玻璃镜子,匣里顶层还放着一把木梳子。   在小山林的提议下, 木梳柄上还刻了一只小兔子, 看起来精致极了。   黑板和粉笔很快用于温冬阳的晚间小课堂。梳子也用上了, 她早晚都要拿起来梳一梳头, 还让家里的女人们一起用。   相比孔水牛, 黄莲就要低调不少,她给温冬阳做了一双鞋。   送过来时, 黄莲有些踌躇地搓搓手:“小温干部,早年我在地主家, 得了一块桐油浸过的密织布, 布是好东西, 能防水, 是地主找人做雨具还是啥的时候剩下来的,量不多。我一直存着也不知道干点啥好, 这会儿给你做了双防雨的鞋, 你试试合不合脚。马上夏收了,下地正好能穿。”   鞋子是黛青色,样式也跟普通布鞋差不多,看起来并不惹眼。   桐油布鞋单穿不太透气,黄莲给鞋面里子缝了一层软棉布, 也只勉强能够吸汗。为了全方位防雨,她还给鞋纳了十分厚实的千层底,又找人给鞋底子也上了两层桐油。   这双鞋不太适合日常穿,但去地里干活或是下雨时就很顶用了。泥水渗不进鞋里,鞋面脏了用布一擦就能干净。虽比不上正经胶鞋耐穿,但胜在轻便实惠。   这个年头,城镇里已经有胶鞋和胶底的解放鞋售卖,但售价很高。一双解放鞋得四五块钱,防雨的高筒胶鞋就更贵了。   条件好的生产队或许有人舍得买,他们孟家沟却压根没人穿过。知道他们队不会买,队里的代销店进货都不会选这些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黄莲的心意就显得弥足珍贵。   鞋子是按温冬阳的脚型定制的,她想推拒都不行。温冬阳的脚码挺大,但属于瘦脚,她的鞋别人基本没法穿,只能收下。   黄莲已经做了许多年鞋子,打眼一看都知道温冬阳是啥尺寸的脚。   温冬阳试了试,大小果然刚刚好。   她真诚感谢黄莲道:“莲姨,真是麻烦你了,这鞋我很喜欢。牛蛋那孩子向来懂事机灵,在我那里你就放心吧。对了,他在我那里学的东西,回去以后,要让他给你也教一遍,这样才好巩固他学到的知识。”   “哎,有你看着,我肯定放心!我记下了,等他回来我就让他教我。”黄莲高兴地应下了。   她一把年纪了,倒是没想着自己能学到啥,主要还是为了帮牛蛋巩固知识。而且她向来很听温冬阳说的话,所以答应时也毫不犹豫。   见温冬阳收下鞋子,黄莲心里才稍稍踏实。她听地主说过,地主小时候识字请先生要交束脩。   后面公社上办了中小学,她问了一次,说是也要交学费。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想攒钱供牛蛋读书,没想到学校突然停课了,这书就没读成。   眼下牛蛋又有了读书的机会,她咋能不激动?   不过,给钱的话,温冬阳肯定不收。能送点东西当作心意就很好,以后有机会还能再送。   自从温冬阳帮过牛蛋一次,黄莲对未来就悄悄升起几分盼头。   眼下,这盼头越来越亮堂,亮到她一路走回家,脸上都是笑着的。   就这样白日上工,傍晚温冬阳带着大大小小的一群人读书。   学习是件长久的事,它是慢功夫,三两天看不出什么成效,能带来的好处也不在朝夕。   眼下的阶段,大家就只是学,能说会写一些没见过的字,仅此而已。   眨眼就到了夏收时节。   一个夏收,一个秋收,就是农村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大事。   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夏收是极忙的阶段,因为不止要收割处理成熟的冬小麦,还要在收麦的同时,趁墒在空出来的麦地里再播一茬玉米或大豆。   这样,等秋收时,所有地都不会空着浪费。春玉米大豆和夏玉米大豆相继成熟,能给今年增添一份收获,还能均衡土壤生态、恢复地力,并减少病虫害等等。   往年,队里人收麦子就是看哪里先成熟就往哪跑。一边抢收晒麦,一边简单翻整留有麦茬的地,立刻下玉米和大豆种。   但今年,有温冬阳在,夏收的情况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又一场小雨后,连续好几天,温冬阳都穿着黄莲送的那双鞋在地里晃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然后,她就找上孟晓东:“晓东叔,我看过了,咱们队向阳的那块坡梁地要先收。虽然那里的麦子暂时还没东缓坡地的麦子熟,但那个位置升温和失水都快,两天成熟度就会追上东缓坡了,要是不快点收,熟过头立马就会掉粒。反倒是东缓坡那里,麦子看着熟了,但温度水土都可控,晚收两天也不会熟过头造成损失。”   孟晓东听完大开眼界。   往常他也是跟着队里一起,看哪的麦子先熟就收哪里,不说他们,其他生产队基本也是这样做的,哪知道这顺序还有颇多讲究。   他很快回忆起来,一拍脑袋:“还真是!每年收坡梁地的麦子都发现掉了不少粒,一直不知道是啥原因,但它熟得又晚,咱们怕别处来不及收了,只能等后面再收它,没想到别处的麦子多放几天也行?”   “没问题的。”   温冬阳肯定地点点头,又说,“还有几块零散的地,我检查过,感觉有倒伏的迹象,最好跟坡梁地那边穿插着一起早收,不然再放两天绝对会有损失。”   那些有倒伏隐患的田地,麦子的品质和成熟度参差不齐,收了不会赚,但不收一定赔。   麦收行动的核心,不是保质保量,而是要尽量减少损失,所以那几块地值得留意。   还有就是:“有几块麦田的部分小麦很适合留种,您到时帮我叮嘱一句,给那几块地方画个圈,晚点再收,而且要单独收,到时收下来的种子也要单独放。”   留种的麦子得充分成熟再收。   这次赶上夏收,可以直接到地里看麦子的情况,温冬阳就从地里选了一茬好麦子。等秋后播种时,打麦场那边筛种也不用像之前那么费劲。   “行,我记下了!”孟晓东答应道。   然后很快去组织队员,安排人手做准备。   这期间,温冬阳每天仍是扎在麦田里。中途,她又根据实际变化微调了两块地的情况,最后在麦收的前一天敲定了抢收工作的正式方案。   太阳愈发热烈,夏收也轰隆隆地开始。   各个生产队齐上阵,报纸上的报道也都被夏忙的景象铺满。   孟晓东按照温冬阳拟定的方案,有条不紊地指挥大伙按顺序收麦。   队员们很快发现,这次的夏收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行动上没啥变化,仍是队长往哪指,大伙就往哪割。割麦的顺序也还是乱的,仍是东割一块地,西割一块地。   但割出来的结果却完全不同!   “啥?要先割坡梁地?我看这东边的缓坡地麦子都熟了,为啥不先割呢?再放两天掉麦粒了咋整?”   “嘶!别说,这坡梁地不割不知道,割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麦子熟得也太快了,一上午一个样儿!”   “额滴先呀!坡梁地割完了,缓坡地的麦子居然也没熟过头,刚好来得及收哩!”   一边感慨,一边佩服,手上也不敢耽误功夫。   在田里抢收的人,镰刀都轮出了火星子。   割麦子也有技巧,麦茬不能留太长,否则后面不好翻地,影响种玉米。但也不能留太短,太短的话,割起来折腾人,得弯腰弯得特别低。   折腾人到是没啥,但会拖慢收割的速度。地里的情况一天一个样,收得慢了没准就会造成损失,谁也承担不起。   收麦时节,也是队里孩子们最忙的时候。哪怕是平时再娇惯的孩子,这会儿也得拎着提篮去地里,跟在收割的大人身后捡麦穗。   麦子一割完,立刻就要捆好运到打麦场去,摊开晾晒一阵,晾干一些后就要脱粒。   一部分麦子是用队里的牲口拉磨进行脱粒,更多的麦子还需要从公社那边借脱粒机。脱粒机就几台,夏收时好几个生产队轮着用,轮到他们队也要等上一阵。   等待期间也不能闲着,打麦场里收割下来的麦子需要整理。为了防止泥土混在粮食里,还要防下雨,地上得垫几层草垫子,还得提前备好遮盖用的雨布。   地里的活也不能停,麦田要继续收,收完直接让牛带着耕具下地里翻地,等把麦茬连根翻在土里,立马就下玉米和大豆的种子。   一个活接一个活,完全没有休息的时候,直叫人忙得喘不过气。   玉米皮编织小队最近也停了对外的供应,专心给队里编垫麦用的大席,还有捡麦穗用的小提篮。   就连孟晓东这个大队长,不去公社时也得一直扎根于田地。   他都如此,温冬阳更是没闲着。她没有固定的活,彻底成了一块砖,哪里缺人往哪搬。   这会儿她就在地里抢割麦子。   正经参与粮食丰收,温冬阳还是第一次。   累是累,但种地是她的兴趣,又有灵泉水养出的好身体撑着,她割麦子时就很有干劲。   割麦子,讲究力气和巧劲,算不上是精细活。   于是,温冬阳难得在这件事上展露出头角,收割效率远远超过了队里的老把式。   别人一上午割三分地,她能割四分,有时手感来了,一上午就能割半亩!   而且,真正让人服气的是,她的麦活做得极为漂亮,割过的麦子茬低穗净,所到之处,地上几乎不会掉粒。尤其是她留下的麦茬,高度特别精准,基本能控制在八厘米左右,又整齐又低,给翻土的队员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大伙都愿意来温冬阳所在的田里翻土!   人们因此更加信服温冬阳。   小温同志就算不凭那些知识和技巧当干部,只靠这一手收麦子的实力,都足以上报当个劳模啦!   温冬阳自己也从收割工作上获得了满满成就感。   借着割麦子,她光明正大从地上拾了些麦粒,种到空间里。回头改良一批麦种存着,等秋收后就可以分散着种到地里了!   忙完收割,温冬阳又参与到夏玉米的播种工作中。   这批玉米种是春天筛出来那批剩下的,温冬阳又不明显地替换掉一点点,分播在各个田地里。   种完玉米,脱粒机终于借回来了,她又跟孟星灿一起守在机器旁忙活脱粒。   整场夏收中,最惊险的事,就是某天早上猝不及防下了一场大雨。   当时,天一变,队里的老把式脸色就跟着变了,接着就是喊人,再就是全队的人一起玩命奔跑。   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得差不多。留种的那批,已经晒干了搬到仓库里存着。   剩下的粮食麦,一部分脱粒的正摊开在地上晾晒,还有一部分没脱粒的,扎了好几捆,也堆在地上。大伙要保的就是这些粮食麦。   眼看着已经有小雨点滴落下来。   一时间,收麦的收麦,扯布的扯布,紧迫的氛围不亚于抢险救灾。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行人总算赶在雨变大之前护住了整个麦堆。   雨水打在遮雨布上,人们狼狈地站在雨里,揉着掉进眼中的雨水,悄悄松了半口气。   只有半口。   雨下得很大,麦堆底下就算垫了席子,等水涨高了也会浸湿最下面的麦子。   队员们只希望这雨别下太久,这样,湿麦子会少很多,而且也能更快重新晾晒,损失就没那么大了。   最终,大雨下了一天半夜才停,好在雨后很快就又冒出大太阳。   麦堆有轻微的损失,但不大,部分麦粒只是品质下降了,晾晒后仍不影响当粮。   还有一点点闷在最中心泡水的麦粒完全坏了,好在不多。   重新晒好麦子,筛去杂质后用袋子装好,放进仓库,孟家沟的夏收终于有惊无险地过去。   人们脸上重新露出丰收的喜悦。   有老庄稼手看着粮仓嘀咕道:“今年有机井撑着旱情,又有了新的法子规划着收麦,我看麦子产量好像要比去年高哩!”   选了个好天气,把队里的粮袋子从仓库搬出来,挨个上了称。   会计兼记分员的金桥婶子仔细记下数据,拨弄着算盘一算,喜气洋洋道:“今年收获好哇!加上种子麦,咱的麦子一共收了四万八千斤!”   孟家沟是小队,统共有40多户人家,200多人口,除去老弱病残,能下地的主劳动力共百人出头。   队里共有田地600多亩,其中种植冬小麦的麦田约260亩,田地的土壤和肥力也参差不齐,收成放在各个生产队里都是最不起眼的。   去年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他们队里小麦最终产粮是45500斤左右。   今年由于种种细节到位,麦田居然有了增产,收获也增加到48000斤。   总增产两千五百斤,平均到每亩地里,增产还不到十斤,听着不算啥,比起那些土地肥沃的大生产队更是不够看。   但对于他们孟家沟人来说,队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明显增产过了,眼下,能增产一斤都是极为难得可贵的!   增产的消息让整个孟家沟都陷入了过年般的喜悦中。   现在只等着上面的通知下来,看看要交多少粮,剩下的就都是他们自己的了!   今年能比去年吃得更饱了!   队里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公社来了通知。   孟家沟今年要上交的粮食任务定下了,要上交8000斤粮。   上交的粮食不用磨,直接交处理好的小麦就行。孟晓东立马组织起牛车,装够8000斤粮食,运到了收粮的粮食站。   交上来的粮,都得开袋再检查一遍。   粮食站的工作人员看了几个袋子,就忍不住夸道:“今年你们交过来的麦子品质很不错!”   前阵子不少地方都闹了旱,夏收期间又有几个队闹出了麻烦,交上来的粮质量就参差不齐,筛查起来格外费劲。   只有孟家沟的粮食品质稳定,而且足斤足两,筛查都比别的队轻松。   孟家沟的粮数量不算多,工作人员给签了字,孟晓东很快带着空牛车队伍班师回朝了。   一回来,就跟大伙分享了粮站同志夸他们的事,队里又是高兴了一番。   然后,就迫不及待开始分粮啦!   夏收后分粮不是全分,而是预分。   先分一部分给大家吃着,剩下的大头,要等秋收后所有作物都收完才分。   48000斤小麦,交了8000斤,还剩下四万斤。   分之前,要从中留出种子麦4000斤,以及集体储备机动粮4000斤。   最后能分的大概就是32000斤粮。   为了照顾老人和孩子的基础生活,上边出了一种“人七五,劳二五”的分粮的政策。   七五成的粮算人口粮,二五成粮算工分粮。   拿孟家人来举例,家里一共8口人,但南湾和阳坡这样的小孩,还有杨玟乔这样的老人,都不能算整人口,最后实际分粮的人数只能算6个半,按队里的标准,能分到876斤粮食。   工分粮,往年家里没有温冬阳,孟启又是个瘸子,分不到太多。   今年有了能干的温冬阳,后期孟启腿也好了,能干重活,工分粮变多了,但也只有404斤。   总共加起来,1280斤。   夏季预分只分六成左右,到手就是768斤。   听着挺多,但这700多斤是没处理过的麦子,等磨成面粉后,麸皮都要交给队里养猪用,真正分到家里能吃的面粉,估计只有600斤出头。   加上队里还没发的四成麦子,到时候发下来磨成面粉,一年家里总共大概能得一千斤出头的白面。   一年365天,孟家8口人,每人每天能吃的白面量就是175g,大概3.5两。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劳动力们主要能量来源只有主食。所以一个壮劳力,一顿就能吃掉五两面,有些甚至吃得更多。要早出晚归干活,三顿饭绝对不能少,所以这人均175g的白面,怎么都得搭着粗粮才够吃。   不过,对于孟家来说,人均日用白面量提到三两多,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这还是因为今年小麦增产,且温冬阳跟孟启多挣了不少工分粮,孟家的粮食数量才勉强够看了,往年只有更差,没有最差。   这会儿,分到了比以往更多的麦粮,孟家人高高兴兴把粮袋子扛回了家,只等后面打麦场空出来了,排着队去磨面吃。   虽然温冬阳她们隔三差五就拿细白面回来,家里已经不那么馋白面了。   但在陈芳折她们看来,温冬阳的嫁妆迟早有吃完的时候,孟星灿也不能成天往黑市跑。   还是自己用手挣的麦子,吃着更踏实,更香。   家里很快磨回来一袋面,因为到了夏天,天气火辣辣的热,吃面感觉没劲,陈芳折就带着阳坡做了一顿擀面皮。   擀面皮是凉皮的一种。   不同于其它凉皮的做法,它需要先洗面筋。   用面粉加水和成硬面团,饧一会儿,再把面团放进水里反复揉洗。   水里因为洗出了淀粉,会越来越白,最后剩下一团有弹性的东西,就是面筋。   洗出来的淀粉水静置几小时,把上面的清水倒掉,就能看到浓稠的淀粉浆。这些粉浆发酵后,再加热,揉成团,擀成薄片,就可以上锅蒸熟。   因为这样的做法,擀面皮要比普通凉皮更筋道,更有嚼头,口味也会多一点由发酵带来的酸香。   蒸好后,切成一条一条倒进碗里,之前洗出来的面筋也切成小块,一起倒进去。拿辣子醋等调味汁一拌,一搅和,一筷子吃进嘴里,美味爽口又过瘾,正适合热津津的夏天吃。   “吸溜!”   温冬阳大口吃着擀面皮,再喝一口放凉的可可麦乳精,只觉得幸福极了。   除了擀面皮,陈芳折还做了一种当地的特色小吃,叫神仙粉。   这是个新鲜东西,温冬阳以前没听过。   它是用当地一种叫糜糜梢的叶子做的,叶片胶质很丰富,摘了叶子洗净后捣烂,用热水烫着揉搓出汁,过滤掉叶子渣,很快就能凝固。   跟温冬阳曾经吃过的烧仙草不同,这种树叶不需要废太多时间熬煮,也不用加任何东西,居然自己就能凝固,实在是神奇得很。   不过,味道嘛......   温冬阳吃了一口,脸都皱成一团。坐她旁边的孟星灿更是很不给面子地直接吐了。   苦哇!真是太苦了!   就算加了厚重的调料汁,还是遮掩不了其中的苦味!   最后,一家人只有陈芳折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你们懂啥?冬阳不是才说过,吃得苦中苦,才能当人上人嘛!这东西不苦一点,解暑都没效果!”   说话时,她的表情淡定无比。   但等吃完收拾完,陈芳折走出院子,也没忍住蹲在路边把刚吃的粉全吐了。   呕!亲娘呀!   这次树叶子好像放太多了,是有点苦过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繁忙的夏收结束, 田里的工作却没有停止,夏玉米陆续进入田间管理阶段。   田间管理较夏收还是轻松不少。   于是,卫东公社从上到下的气氛渐渐松弛起来。许多农忙时暂时搁置的工作, 也被陆续捡起。   其中就包括温冬阳的干部晋升申请。   孟晓东帮温冬阳打申请报告时很尽心, 将她做出的功绩事无巨细写在了报告里。   他的报告是夏收前提交的。后面收麦子时, 温冬阳又通过收割计划做出了新的政绩,还亲自下地抢收。   给公社交完粮后,孟晓东就又抽空补充了一份汇报提交上去。   早在玉米皮编织的时候, 温冬阳就在公社那边挂了名, 后面她又上了一次报纸, 公社干部对她就更有印象了。   不过, 关于温冬阳的详细事迹, 领导们也是第一次通过汇报看到,这一看就惊讶了:“短短几个月, 竟然干出这么多名堂?”   于是,本来预备要给温冬阳的职位, 就又往上调了一调。   正式的干部委任报告很快发到孟晓东手里。   孟晓东粗略一看, 当即马不停蹄地回到队里, 拿起话筒跟整个生产队报喜:“为顺应孟家沟大队社员群众的意愿, 经卫东公社研究决定,从今日起, 任命温冬阳同志为孟家沟生产小队长, 协助大队长开展生产工作,带领社员群众抓革命、促生产!”   小队长算是给孟家沟的特设岗位,其他生产队都没有。   因为孟家沟小,小队长的职级要比常规生产队的副队长低一些,就跟孟晓东的大队长一样, 含金量远远低于大生产队的队长。   但在孟家沟里,温冬阳这个小队长,实际上就是副队长。   大喇叭一响,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听到了消息。   一听温冬阳真成干部,有人欢喜得一蹦三尺高,也有人暗自把牙都咬碎了,但不管怎么说,温冬阳的小队长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成为小队长的温冬阳,心里也十分激动。   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当干部呢!   前世,温冬阳的交际能力比较一般,学术水平也不是最拔尖的,在名校圈里就不算出挑。所以连班干部都没当过,也没加过学生会。   这辈子穿过来,温冬阳也没怎么在交际上费心,她除了找队长他们商讨工作计划,更多的时候都在闷头干事。   一开始,温冬阳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做点事,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   没想到,她为人们做了一些事情后,大伙都记在心里,还愿意托举她站得更高,去做更多的事。   温冬阳深知,自己只是侥幸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拥有一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才能干出成绩。   在她看来,自己本身的能力不算出众。   日后唯有不忘初心,继续老老实实做事,才能不辜负这个小队长的身份。   虽然当了小队长,但温冬阳并没有因此获得铁饭碗。   这个年代,生产队的基层干部并不是正经的国家干部,没有干部工资、口粮和宿舍等特殊福利。   不过,也多了几项待遇。   一个就是干部补贴工分。   以前,温冬阳只有在队里干实际的活,才能记工分。做额外的改进工作都没有工分可计。   像她改良拍土板时,孟晓东做主给她奖励了一次工分,但是,这种奖励份额有限,数量也不能太多。所以,她之后再教妇女玉米皮编织、捡石头改良机井的过滤系统时,就没法获得工分奖励了。纯粹是为革命事业作奉献。   现在,她再做类似的事,就能记干部工分了。因为履行干部职责,耽误下地干活,少挣的工分也能通过误工补贴赚回来。   再一个待遇就是,她可以参加公社上的会议了。   不止会议,以后队里要是有啥计划,要找公社审批,孟晓东跑不过来,温冬阳就可以跟他一起跑。   这会儿,孟晓东把干部委任文件交到温冬阳手里,就通知了她一件事:“小温队长,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公社开个三夏会。你今年夏收也做出了一些成绩,到时说不定会有发言的机会,你在家好好准备一下。”   “我屋里有近几个月的报纸,你拿去看,近期政策心里都要有个数。”   “行,谢谢晓东叔,我一定好好准备。”   温冬阳很快取回报纸。   她今天不打算下地干活了,专心在家读报,写笔记。   陈芳折她们都去上工,阳坡和南湾在家,两人将杨玟乔仔细看顾起来,不让她打扰温冬阳做正事。   专心致志一下午,晚饭前的时候,报纸全部读完,温冬阳心里也有了底。   晚饭吃蒜汁凉面。   最近天气炎热,家里的伙食都做得很清凉,不是凉面就是凉皮。   对劳动力而言,凉皮单吃很难不饱,必须再配个菜夹馍之类的才过瘾。主食配主食的吃法也算是北方特色了。   但凉皮不够吃,凉面却很顶饱。   煮熟的细面捞出来过一遍凉水,就是凉面了。   孟启捣了一碗蒜泥,给家里人一分。   温冬阳搅一搅碗里的面,让黄白色的面条和黄瓜丝,均匀裹上油泼辣子、蒜末与醋汁。   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复习看过的报道。   明天要去公社见世面,她难得有一点点紧张。   家里人见了,也不敢打扰她,吃饭时都不咋说话了。   饭后,也是把需要收拾的活抢着干完。   阳坡又打了温水,跟南湾一起给温冬阳洗脚。   温冬阳还在想事情,也没留心,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脚已经泡进水里了,俩小孩正卖力给她搓。   温冬阳只觉得自己在压榨童工,心里瞬间充满罪恶感,立马把阳坡他俩赶走了,自己继续发呆泡脚。   再一回神,就发现脚盆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孟星灿正蹲着给她脚上抹肥皂。   温冬阳莫名一哆嗦,立马把脚收回来,又觉得自己反应似乎太大了,咳嗽两声问他:“你咋也开始学阳坡他俩给人洗脚了?”   孟星灿无辜地看她:“弟弟给姐姐洗脚是咱家的传统啊,你看大姐的脚每天都是阳坡给洗的。我刚看你专心想事情,半天都没空洗,再不洗,你的水就要凉了。而且我有点困了,你不洗完,咱们屋里也没法熄灯睡觉。”   说完,不等温冬阳回话,他就把泡完肥皂的洗脚水端出去了,换了一盆清水回来,让温冬阳再涮一遍,涮完还想拿布帮她擦干。   温冬阳立马抢过布自己擦了:“行了,把水一倒回来睡觉吧!”   “哦。”   孟星灿任劳任怨去倒洗脚水了,回来时又给温冬阳拿了一碗喝的水,“我看你嘴上有点起皮,再喝点水润润嘴巴。”   温冬阳喝完水,两人正式熄灯上炕。   别说,孟星灿一捣乱,温冬阳心里那点紧张倒是消失了。   这会儿她也不再多想,安心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   次日大早,孟晓东就跟温冬阳坐牛车往公社去了。   卫东公社的驻地在镇上主街的街口,是一座低调的院子,没有温冬阳想象中那么气派。   这次开会地点是在驻地大院东侧的小礼堂内。   温冬阳和孟晓东走到礼堂入口前,立刻有工作人员引他俩在本子上签到,然后才带两人进礼堂入座。   礼堂不算太大,最前方有个两尺高的砖木台,上面立着话筒,应该就是主席台了。   下方座位都是普通木制桌椅,一张长方形窄桌配一个长条凳,每桌能坐两人。   每个生产队的座位是固定的,桌上立了牌子,按指示落座就行。   温冬阳跟孟晓东很快找到地方坐下,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子,里面倒了茶水,旁边还有两个崭新的本子,和两根木头铅笔。   “队长,这本子是给咱们用的吗?”温冬阳小声问。   本子是32开的软皮本,土黄色的封面纸上印着四个红色的大字:工作笔记。最下方还有卫东公社的标识。翻开一页,里面是微微发黄的横线纸张。算是质量不错的工作本了。   孟晓东笑道:“对,等会开完,本子也可以拿回家。”   温冬阳听完,立马把本子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终于享受到一些当干部的福利啦!   不过,拿到本子的欣喜没能持续多久,温冬阳整个人就开始蔫巴了。   无他,这小礼堂实在是太热了!   一开始还没觉得,坐了一会儿,礼堂里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屋里就一下子闷热起来。   这年头,夏天开大会也没空调用,礼堂里只有两台老式立扇,一个在最前面,一个在最后面,摇着头工作。   温冬阳她俩的位置恰好在礼堂中间,前后的风都吹不上,这会儿就只能小幅度扇笔记本吹风。   动作倒也不起眼,屋里不少人都热得扇本子。   温冬阳环视一圈,在心里悄声嘀咕:难怪要发本子,原来是给大家当扇子用的。   借着看人扇本子的契机,她顺便观察了一下其他生产队的干部。   年轻干部很少,多是外形朴实的中年人,男女都有,身上基本带着一股精干劲儿。   有几人头上和腿上还沾着草屑,看着像是直接从地里过来的。   真不愧是基层干部啊!   在温冬阳偷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悄悄观察她。   生产队的干部变动不算频繁,常来公社的,基本能相互认识。   在一群老油条中,温冬阳这个年轻的生面孔就十分显眼了,大伙对她都挺好奇。   有一个生产队长跟孟晓东关系还不错,这会儿就笑着走过来打招呼:“孟同志,好久不见!我前阵子还在报上读过你们大队的报道,你们最近可是干出了不少成绩,我还跟队里的社员们说,要好好像你们孟家沟学习呢!”   说完,她先跟孟晓东握了握手,又朝一旁的温冬阳笑着点点头。   孟晓东谦逊道:“宋同志太客气了,我们孟家沟地方小,干啥都是小打小闹。不像你们清水渠,一直是咱公社里的模范队伍,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那叫一个多!”   然后又主动介绍温冬阳:“这是我们队新上任的小队长,温冬阳同志。”   宋队长的眼神立马变了:“温冬阳同志?是报道里提过,提议开展玉米皮编织工作的那位同志吗?”   报纸上虽然有照片,但画质糊。不是亲近的人,很难把温冬阳本人跟照片联系起来。   孟晓东乐呵呵道:“对,就是她!”语气有点小骄傲。   宋队长一听,立马激动地握住了温冬阳的手:“温同志,终于见到你了,真好!夏收前我们队里也派了妇女同志跟你们学习玉米皮编织。现在我们自己的编织小队也组建起来了,给队里帮了很大的忙!”   她们队里人口多,玉米皮编织品的副业带来了不错的收入。现在卫东公社的玉米皮编织品在整个市里都扬了名,据说已经推广到了省级供销社,日后出省销售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做得再多也不愁卖。   宋队长一直很佩服温冬阳。她觉得这个玉米皮编织的项目办得漂亮极了,办得太社会主义了!   让整个公社的生产队都沾了好处,喝上了肉汤!   但经济效益都是其次。最让宋队长触动的,还是这个编织小队本身。从报道上来看,温冬阳提建议的出发点是改善孕期妇女同志的处境,现在,编织小队进入各个生产队,也切实做到了这一点。   不说别的,只说宋队长自己的闺女就怀着孩子。作为队长的女儿,她闺女十分争气,脏活累活绝不少干,干起来也从不叫一声苦,但她这个当娘看在眼里,哪能不心疼呢?   现在好了,玉米皮编织队成立了,她闺女为了给队里的妇女做榜样,带头加入了编织的队伍,干出成绩后,队里人都很佩服,当娘的也放了心。   所以,宋队长对温冬阳的感激真是实打实的。   这会儿握手时,就下意识用了点劲,握得温冬阳太阳穴都绷紧了,强颜欢笑道:“哈哈!宋队长客气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为,为人民服务嘛......”   听到温冬阳为人民服务得咬牙切齿,宋队长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坏事了,忙歉疚道:“对不起对不起!温冬阳同志,我刚才太激动了。”   她还想再说两句什么,礼堂主席台上的话筒忽然发出了“咚咚”声,接着,一道动听的女性青年音在话筒中响起:“各位同志,我们卫东公社的三夏生产总结工作会马上就要召开,请大家有序落座,保持纪律,做好开会准备。”   宋队长只能露出一个遗憾的眼神,暂别温冬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说要开会,没过一分钟,会议果然正式召开,而且主持词毫不拖沓。   “下面有请卫东公社社长,赵振山同志,上台讲话!”   在一片齐整的掌声中,赵振山很快走上台。   他今年不到五十,身形消瘦,长着一张兵马俑似的方正脸,戴着一副眼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袖干部衫。   因为室内闷热,赵振山的脖领边隐隐被汗濡湿,但说话吐字却毫不含糊:   “各位同志,三夏生产是咱们每年工作的重点之一。眼下,三夏工作的第一环,夏收的仗已经打完,有些队伍做得很好,有些队伍仍需努力。我认为咱们今天这个工作会议是很有必要的。搞生产,向来是环环相扣。只有吸取夏收中成功队伍的经验,才能把后续的夏种、夏管两项工作抓紧抓实,为之后的三秋夯实基础。”   他顿了顿,“好了,我先说这么多。接下来,各个生产队的队长轮流上台做汇报,说详细一些,亩产有多少,有没有受灾,今年较去年的收成如何,队里都遇到了什么困难,做了什么努力,都要详细说明。还有,对于今年的夏收指示:精打细收、颗粒归仓,有没有做到位,汇报时也要考虑进去。”   “行了,开始吧。”   大礼堂内的氛围瞬间严肃起来。   汇报顺序是按座位来,到他们队还得一会儿。   温冬阳注意到身旁的孟晓东开始不断搓手,似乎有些紧张。   她开口安慰道:“晓东叔,今年有灾,咱们队还增产了,咋说都不会错的。”   孟晓东没忍住笑了:“你说的是!哎,主要是以前参加这种会,咱们队各方面都是垫底,我厚着脸皮上台都习惯了,领导也不会注意咱们这种旮旯小队。没想到,这回咱们有些成绩,我一想要上去发言,就觉得手脚都开始不自在了。”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一会儿的汇报是我上去做,但我肯定会提到咱们改进了收麦子的顺序,这事我现在也没搞懂,自然说不清楚,领导估计得叫你上去细讲。”   这下,紧张的人立马变成温冬阳了。   她也下意识像孟晓东刚才那样苍蝇搓手。   孟晓东见了,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两声,刚才的紧张瞬间不翼而飞。   紧张一去,一股骄傲的劲儿就上来了,孟晓东开始昂首挺胸听台上的人做演讲。   “张岭生产队,去年总产八万三千斤,今年总产七万一千斤。春季队里遭了灾,作物收成也受到了影响......”   “李家坪生产队,麦子倒伏没及时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麦收后突发大雨,抢险不及时,精打细收工作没能做好,深刻反思。”   今年有旱情。   各个生产队里虽然都有机井,但有几个生产队的机井也出了问题,没法正常使用,后续就耽误了主要粮田的灌溉工作。   还有些大生产队,跟孟家沟一样,在晾晒麦子时突然下起大雨。那些大队的粮食多,人员也多,管理沟通不顺畅,就没法像孟家沟一样及时抢险,最终泡坏了许多麦粒。   越来越多生产队上台做了汇报,基本全都在减产。好一点的,能维持差不多的产量已是难得。   赵振山等一众公社干部的眉头越皱越紧。   在此之前,他们也从报告中知道了各个生产队的情况,但很多细节都不清楚。这会儿一听,减产的事还真不能全怪天灾,有些环节分明就是人祸!   就说那倒伏的麦子,发现苗头的时候,不抢着赶紧收还等啥呢?   非要等麦子烂在地里才开始心痛!这会儿说出来,所有人都得跟着一起痛!   于是,礼堂内的氛围愈发压抑了。   孟晓东算是少数没被压抑氛围影响的一个,他坐在下面认真听着,心道他们生产队是小,但也有小的好处。队员都听指挥,管理比较容易。粮食收成少,抢救起来也快。   很快轮到他上台。   摸上话筒的时候,孟晓东已经完全不紧张了,刚听了那么多生产队的情况,他心里有了底。   于是,他说话时的声音都放大了一倍:“孟家沟生产队,今年麦田总产四万八千斤,较去年的四万五千五百斤,增产了两千五百斤!”   难得听到一个说增收的消息,下方领导乃至其他生产队的人听了,都是为之一振,立马坐直了腰。   温冬阳也坐在下方仔细听着。   她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得好好学习晓东叔的汇报方法,一会儿说话才不会出错。   孟晓东继续道:“春季队里遭了旱灾,机井故障,我们队里的同志不怕苦难,亲自下井排查修好了机井,加了过滤系统,使得我队旱季灌溉工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关于上级的精打细收、颗粒归仓指示,我认为我们队也做得很到位。在抢收麦田期间,我们不慌不忙,磨刀不误砍柴工,做了合理规划,按麦地的情况,以及小麦的成熟度细分了收割顺序,促使小麦的落粒率达到了史低!”   说到这里,孟晓东不明显看了一眼温冬阳,又看了一眼下方的领导。   社长赵振山果然抬了抬手:“暂停一下,这位队长,请你仔细说说这个合理规划的事。”   来了!   孟晓东立马清清嗓子:“社长同志,关于这方面的规划我是抓了大头,具体细节都是我们队里新晋小队长做的,她今天也在场,不如让她上台给大家分享一下经验?”   赵振山点了下头:“那就让她来!”   孟晓东退到了一边,把地方让出来。等温冬阳说完,他等会儿还得继续做汇报。   温冬阳站起身,大步走上主席台,迎来她此生第一次在公社的露脸机会。   不知为何,她这会儿一点也不紧张了。   握住话筒,温冬阳依旧露出了亲和力满分的社工微笑,开口道:“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接下来就由我给大家分享一下,科学农收规划管理工作的相关经验。”   “以我们队的情况为例。往年,我们生产队的收麦是看麦田的成熟度,哪里先熟,就往哪里去。这种收法本身没错,但据我调查发现,麦地里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在我们队里有这样一块麦田,它比其它麦田晚熟,但轮到收它的时候,田里的麦穗居然全都熟过头了,掉粒率非常高,这样就造成了极大的浪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到这里,下方立刻有生产队长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出声问道:“对呀,是咋回事呢?”   温冬阳说的这种情况,在各个生产队里都有出现。只是大伙都把不准原因,又不可能放弃先熟的麦田不收,最后就只能干看着小麦掉粒。   就连刘振山都被温冬阳挑起胃口,扶了扶眼镜,期待地听下去。   “我研究了许久,才发现,这种现象出现,是因为麦田位置和田地中土壤的特性不同。一块背坡地,一开始因为时节没到,太阳不够高,坡地的日照一般,小麦熟的就比其它田地慢。等盛夏一来,日照充足,失水加快,小麦立马就熟了,熟得也会比其它地方更快。”   “于是,我就在队里提议先收这块地。但这块地一收,那些先熟的麦田会不会因此造成浪费呢?”   “我对此十分犹豫,好在我们的大队长极有魄力,大手一挥就说,这是可能对生产有好处的事,咱们就该大胆试,大胆干!不试的话,背坡的麦子也会浪费掉,不如大胆一试,万一就能发现一个减少粮损的法子呢?出了岔子,他这个队长一力承担!”   孟晓东听完这话愣了,心里很快一暖。   他哪有那本事和魄力呢?真正有能耐的是冬阳。   冬阳这是在领导面前给他做脸呢。   下面的各个生产队长听了,也生出许多感触。   唉,是啊,做生产队长难啊!   做出成绩,就是整个队的成绩。但出了啥乱子,就变成队长的责任了。不过,这也是大伙自愿承担的一份责任。   温冬阳顿了顿,给大伙留足消化情绪的时间,又笑着说下去:“大队长说能干,于是,我们队的新尝试就这么干出来了!不仅我刚才说的那块地,那些有倒伏迹象的地也得穿插抢收。倒伏地收了不一定增产,但不收绝对是损失!咱们总说要抓科技,讲科学,经过这次行动,我发现,地里的事也有大科学要讲。”   “要收麦,收好麦,不能只看麦子熟不熟,而是要摸透自己生产队的每一片土壤、每一缕阳光、每一捧水,结合队里的实际情况,结合每一块麦田的特性,灵活调整收割行动。我从这次规划中学到了一种全面的思维。做事,不该放过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因为只有结合无数细节,才能组出一套完整的工作。精打细收也是如此,颗粒归仓,不正是在说我们应该把控细节吗?一颗麦粒听着不多,可是有那么多田地,一颗颗加起来,我们就能填满一个粮仓!”   温冬阳的讲话结束了,下方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一波又一波的叫好声。   就连社长赵振山也站起来为她鼓掌:“很好!颗粒归仓就该这样落实!这几年咱们一直强调农业学大寨,呼吁各生产队学习大寨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家嘴上都说,可具体该朝哪个方向努力,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思路。我看孟家沟这次就做得很好,从春耕开始的每一个环节,都在靠集体的力量改造自然,发展生产,敢想敢拼,靠自己的双手优化夏收工作,减少粮损,在旱季达成增收,这就是大寨精神的模范例子啊!”   说完,赵振山又笑着看向温冬阳:“这位小队长,你叫什么名字?”   是啊,这个异军突起的能耐女同志到底叫啥名字?   下方,其他生产队的人也都好奇地竖起耳朵听。   话筒很快将温冬阳的声音传递到礼堂所有人的耳中:“我叫温冬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温冬阳?”   “温冬阳!?”   礼堂顿时响起一片惊波。   能在生产队当干部的人, 每天读报纸都是基操。尤其是对自己公社的相关报道,大伙更是留心。   刚才听孟晓东做汇报的时候,不少人就想起了孟家沟那几篇报道, 隐隐回忆起一些内容。   这会儿再听到温冬阳的名字,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字激得一个激灵。   哦, 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原来台上这个小干部,就是那个在报道中赫赫有名的温冬阳啊!   放眼卫东公社,谁人不识温冬阳?   就连社长赵振山都了然地“哦”了一声。   说起来, 因为温冬阳在市级日报上挂了名, 她的干部申请, 最后还是赵振山亲自审批的。   不过最近事情太多, 赵振山作为公社社长, 也不可能牢牢记住一个小干部的事。刚听到孟家沟的人做汇报时,也没联想到温冬阳身上。   但这会儿听到名字, 他立马就有印象了。   于是,赵振山难得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原来是温冬阳同志。好!很好!”   说完又转过身, 看向礼堂内的众人:“温冬阳同志年纪虽轻, 可这几个月做过的事, 大家都看得见。青年干部是咱们公社的新生力量, 有朝气、有干劲。伟大领导也曾说过,青年就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孟家沟为啥能干出成绩?新干部肯学、肯干、脑子灵活, 老干部肯带、肯教、能听取建议, 敢做出改变,这个班就接得起来。咱们公社能出现温冬阳这样的同志,我看,日后就是有希望的!”   “从明天起,各个生产队的干部都要去孟家沟学习交流, 学习科学田间管理,学习孟家沟的大寨精神,投入运用到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好了,汇报继续。”   孟晓东一听,干部们也要去他们孟家沟学习交流了,太长脸了!   于是又精神亢奋地继续做汇报。   温冬阳的初次亮相正式结束,很快从台子侧边下去,回到座位上。   上台前她很紧张,现在顺利结束了一次发言,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心里也涌上了满足感。   她做的那些工作,很有效果,得到了公社大领导的认可。她做出的那些改变,也让不起眼的孟家沟大队在公社上露了脸。   这些都是她让大家生活变得更好的实际证明,是答卷上写的分数,是一个阶段工作落幕的节点。   更是......让她感到强烈幸福的来源!   温冬阳就像喝了一杯灵魂上的麦乳精,整个人浑身是劲。   此刻,她只想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台上的汇报进入尾声。   会议最后,一位公社农业干事走上台,进行了夏收情况总结,并简单说明了夏种夏管的核心任务。   三夏会也正式结束。   生产队干部们拿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孟晓东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跟相熟的几个队长打了招呼,就带着温冬阳往礼堂外面走。   还没走到门口,两人就被西坡大队的队长拦住了。   西坡的大队长看向温冬阳,露出一个有些刻意的慈祥笑容:“冬阳丫头,有空也回咱西坡看看呗,咱们那里才是你的根呢,你大伯两口子前两天还跟我说想你,说是好久没见过你了。”   自从看过温冬阳的报道,西坡的大队长心里就十分不得劲。   今天再一听,连公社领导都表扬了温冬阳,他就更加悔恨了!   早知道温冬阳这么能耐,有本事,他咋说都要拦着温大伯别糟蹋孩子,把人留在他们西坡。   不像现在,只能叫孟晓东这个驴日的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听到西坡队长的话,温冬阳立马想到了温大伯那张丑陋的老脸,没忍住打了个不明显的哆嗦。   要她说,被温大伯想还不如被鬼缠上呢,起码鬼还长得清秀些。   西坡队长的话,孟晓东也听见了,他马上警觉起来:   西坡这老不死的东西没脸没皮,看冬阳能耐了,就想过来摘桃子!   孟晓东立马把温冬阳严严实实护在后面:“温队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啥根不根的,就她大伯那样一看就不是好根,这根不要也罢!就凭温冬阳同志的本事,在哪不能自成一根?现在她扎根孟家沟了,我们队才是她的根!”   西坡队长“诶”了一声:“话不能乱说,冬阳她奶奶和爹娘的坟都在我们那呢,西坡咋就不是她的根了?”   孟晓东冷笑一声:“她家人生前在你们队过得都不好,冬阳以前在你们那里也生病,我看你们西坡实在不是啥好地方。冬阳要是乐意,一声令下,咱们整个队都愿意过去帮她迁坟!我们队里现在好起来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好,人杰地灵你懂吗?不比你们那里强多了?”   西坡队长一听,皱起眉头:“我看你是疯了,坟咋能乱迁呢?坏了人家坟头的风水,冬阳能不怨你?”   孟晓东立马一指:“诶!一个生产干部带头搞封建迷信哈!领导还没走呢,你小心我跟领导告状,到时可有你好果子吃!一天天的,说啥风水不风水的,我早说你们队里全是歪门邪道吧,不像我们队,连坟堆子都沐浴着革命精神,队里人也勤快,保准把程劳模她们的墓照顾妥当!”   他说完,又转头询问温冬阳的意思,“冬阳丫头,你是啥想法?迁坟这事还是得你亲自做主。”   温冬阳知道原主已经和亲人在新时代团聚了。   承了原主身体的情谊,眼下,原主亲人的墓确实应该由她代为照料。   回忆一下,程乱平夫妻祖上似乎是逃难来到西坡的,祖宗都不知道在哪,所以没有祖坟的讲究。   原主父母和程奶奶的墓,都是温大伯做主操持的丧事。   这年头,虽然政策呼吁移风易俗,但火葬还没推广起来,村里老人去世,多数还是要一口棺木埋进地里。   原主父母的棺木钱被温大伯昧下了,程奶奶的棺木早就备好,也被温大伯悄悄卖掉了。   等人死了,要下葬时没有棺木,温大伯就主动上报大队,说要响应移风易俗政策,公社就派人下来把遗体拉到县办火葬场里火化了,还免费赠送了骨灰坛,装着骨灰送回队里,全程没花温大伯一分钱。   原主父母和奶奶都是这个流程。   眼下,几个骨灰坛就埋在西坡某个野山上,也没立碑,几乎不能算正常的坟墓。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把几个骨灰坛带到孟家沟重新下葬,程奶奶跟原主一定也会愿意吧?   于是,温冬阳答应下来:“晓东叔,那就麻烦你了。我想了想,还是把我奶奶她们的坟迁到咱们这边来吧,后面逢年过节,我也能常去看看。”   然后她低声说了奶奶和父母坟里只有骨灰坛的事,迁坟不用开墓抬棺的话会容易许多。   孟晓东一听,大吃一惊。   他也知道移风易俗的事,嫁娶的事村里接受得很快,但丧葬的事长辈很难扭转老思想,多数还是秉承全须全尾、入土为安的讲究。   孟晓东自己是支持新俗的,但他不能理解温大伯拿新俗当借口,卖掉老人的棺材,利用公社的政策给自己谋便利。   别人花钱多的时候会调笑说“花光了棺材本”,只有这温大伯是真的付诸行动了,而且花的还不是他自己的本,是他亲老娘的本!   真是亏先人啊!活生生的大畜生!   孟晓东牢牢记下了这件事,打算回头找机会告温大伯一状,又安抚温冬阳道:“这事你就不管了,回头叔帮你出头,带人把你亲属接到咱们孟家沟来!”   温冬阳点点头:“谢谢晓东叔!”   被她俩一说,西坡大队长也想起了程乱平下葬时的风波,这会儿再面对温冬阳就觉得理亏了。   人家奶奶压根就没好好下葬,他再说那些根不根的就有点招笑了。   于是,他没再继续纠缠,匆匆找了个借口走了。   温冬阳跟孟晓东也准备回队里。   但也没直接坐牛车,而是转一道弯,先去邮电所拿当天的报纸,顺便带温冬阳认认地方。   “邮电所不止能领报纸,日后可能有一些工作上的函件也要在这里收寄。偶尔队里人可能有包裹收,也是寄到这里。邮递员不能直接派包裹,得把消息带回去让收东西的人亲自过来取。”孟晓东说。   温冬阳好奇道:“队里经常会有包裹来吗?”   在她的印象里,孟家沟的多数人的亲眷分布都不太远,应该不需要靠邮局寄东西。   少数像水牛叔媳妇的那种情况,也不像会主动寄包裹回来的人。   孟晓东笑道:“有包裹,但也不是经常有。你忘了,咱们队里还有军属哩!”   温冬阳恍然大悟。   她差点忘了队里还有军属呢!   不过她们是小队,军属不多,全队加起来也只有两个,一个叫田永莲,一个叫郑桂花。她听过名字也认识长相,不过没怎么接触过人,所以不太熟。   两人说话间走进邮电所,亮出身份证明,很快取到了今天订的报纸。   准备走的时候,邮电所的同志忽然叫住孟晓东:“孟队长,你们队有包裹到了。你把这两封信带回去,回头让收件人带着证明过来取!”   “行!”   孟晓东接过信,转头分给温冬阳一封,“等三夏工作全部结束,建军节就不远了。到时会有一个拥军优属的慰问活动,咱俩得到军属家里走访。队里的军属你是不是还不熟?正好这封信交给你去送,提前跟慰问对象走动接触一下。”   “收到!”   温冬阳严肃应了,接过信封,低头一看,收件人写的是“田永莲”。   她很快想起,陈芳折跟她说过的一些事。   田永莲的军人对象叫刘卫国,是家中的小儿子,两人生了一个小闺女,今年7岁左右,小名似乎是叫巧儿。在当地,巧儿跟鸟儿是一个音,温冬阳怀疑巧儿的名字就是根据小鸟起的,所以对这事记忆很深刻。   刘卫国还有一个哥哥,叫刘保家,住在家里照顾父母,平时也上工种地。说起来,刘家这两兄弟的名字起得也稀奇,还真是一个保家一个卫国了。   这刘保家也娶了个媳妇,叫何改霞,两人生育了两儿一女。   最大的那个儿子已经十七岁,上工已经好几年了。后面两个小一点,但也都到了能上工的年纪,一家人身板都挺结实,能挣不少工分,温冬阳很是有些印象。   田永莲的公公婆婆,一个叫刘有才,一个叫胡春梅,这会儿身体还可以,还在上工挣钱。   据陈芳折说,刘家大儿媳妇争气,生了三个好孩子,大儿子也守在身边,刘有才二人的心自然就偏到了大房身上去。   但也不是不疼小儿子了,还是疼的。只是疼法很奇怪。   小儿子是军人,忧心他将来出意外为国捐躯,老两口就隐隐不满田永莲不能再生的事,总觉得她没给小儿子留后。   虽然不满,但顾及到田永莲的军属身份,且小儿子虽然不在家,但隔三差五就会寄钱回来,大头都交给了家里,老两口就也没表现得太过火。   但待小儿媳和孙女,就没对大房一家那么上心了,私底下说不定还会阴阳怪气两句。   所以,田永莲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当初玉米皮编织队建起来的时候,王淑兰还考虑过,要不要让田永莲常驻编织小队工作。   但考虑到田永莲虽然不能生育,但仍有正常工作能力,且刘卫国寄来的津贴,她能分到小头,养活自己和女儿没啥问题。最终王淑兰还是将名额给了队里更困难的人。   一眨眼,温冬阳跟孟晓东就回到了队里。   两人告别后分头行动,各自去送手头的信。   这会儿是中午,队里人都下工回家吃饭了,温冬阳很快走到刘有才家敲门。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刘家大儿媳何改霞,见门外是温冬阳,她露出欣喜的神情:“呀,是小温队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就说今早咋听见喜鹊呱呱叫呢!”   然后又回头喊:“保家,小温队长上咱家来咧,你快去盛碗面!”   温冬阳一听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在公社吃了饭才回来的,这会儿啥都吃不下了。对了,田永莲同志在家吗?”   何改霞一听:“在呢!永莲,快出来,小队长找你有事!”   田永莲很快从屋里走进来,一边用衣服下摆擦手,一边对温冬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小队长,你找我?”   温冬阳就把信交给她,叮嘱她回头带证明亲自去公社取包裹。   田永莲接过信,应了一声,道了谢,然后露出几分愁容。   温冬阳敏锐观察到了,立刻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永莲姐,你有啥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能做的一定做,做不到的也可以想想办法。”   田永莲一听,很是暖心,愁容也散去几分。   她摇摇头道:“也不是啥大事。我女子不知道吃坏了啥,今早开始闹肚子。一吃饭就吐,喝水也会直接出来,这会儿不敢吃也不敢喝。我想着今晚再不见好,明天就带她上医疗站看看去。”   她本来想下午就去医疗站,但她婆婆不让,说闹肚子是小事,村里小孩谁没闹过肚子?缓两天自己就好了。   要是去医疗站看病,花钱不说还得误工,实在不值得。   田永莲虽然担心女儿,但也觉得拉肚子算不得大病,就打算等晚上回来再看。   温冬阳一听,却是肃了脸色:“永莲姐,这事可马虎不得,你快带我看看巧儿去!”   拉肚子很常见,但拉到脱水就得注意了。队里人还没有脱水的概念,她却再清楚不过。   大人脱水都可能有危险,小孩子体质弱,就更要当回事了,严重脱水可是会休克的!   田永莲一听她的语气,也跟着慌了,赶紧就带她往屋里去看巧儿。   刘家其他人一看,面面相觑,也跟着围过去了。   巧儿正难受地躺在炕上。   察觉到温冬阳走近,她蔫蔫地张开眼睛,小猫似的叫唤一声:“姨姨,我渴。”   温冬阳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乖宝,别说话了,好好留着力气啊,让姨姨好好看看你。”   巧儿的嘴唇已经干得裂开了,眼窝也微微凹陷,皮肤弹性已经变得很差了。   不过,还好,不至于到重度脱水的危险程度,现在大概是介于轻度和中度之间,可以做些应急处理缓解。   温冬阳立马问:“家里有盐和糖吗?有的话立马拿过来,再拿个碗,烧点热水来!”   她说话还是很顶事的,刘家人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还是陀螺一样转起来了,很快就把盐糖罐子和碗一起端来,热水也拎进来。   温冬阳就开始调配简易的电解质水。   她前世也拉过肚子,专门查过WHO的家庭应急配方:30g糖,2.5g盐,1000毫升水。   有系统协助,温冬阳舀糖和盐时规格十分精确,几乎没有太多偏差,很快就调出了一碗合格的糖盐水。   旁边的刘家人看着她的动作,莫名觉得专业极了,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一小会儿,水温也合适了。   温冬阳就扶着巧儿的头,用勺子将调好的水给她一点点喂进去。   喂了几勺,缓上一会儿,再喂几勺。就这样少量多次地喂下去一些水。   田永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瞪大眼睛。   巧儿喝完那些水,竟然没说恶心,想往外吐,也没再喊着要上茅房!这是为啥呢?   她这样想着,就也问出声了。   温冬阳就细细跟她解释了脱水的概念和症状,又将糖盐水的配方说了。   她拿刘家的勺子举例,精确告诉田永莲,以后要再出现脱水的情况,糖和盐各放多少勺。   给刘家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   神呀,原来这闹肚子也能闹出人命呐?   就连婆婆胡春梅心里都冒出几分后怕。她是不太待见小儿媳和孙女,但也没过想让她俩出事啊!   还好小温干部来家里发现了,及时给巧儿喂了糖盐水!   不然真闹出啥事,家里可要乱套了啊!   脱水的事,田永莲也是听得似懂非懂,但后面那个糖盐水配方,她死死记在脑子里了。   这会儿,她对温冬阳感激到无以复加。   小温队长,真的是很负责任的好干部!要不是她问,自己绝不可能主动提巧儿闹肚子的事。万一小温队长没问,等她晚上回来,巧儿的情况耽误了......   田永莲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紧紧握住了温冬阳的手:“谢谢小温队长,谢谢小温队长啊!”   温冬阳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孩子的事没有小事,无论大小都得上心。看病也不要舍不得,人才是最重要的。要真有啥难处,就给队里说,咱们队也慢慢好起来了,可以帮衬大家许多。”   她说能帮,是真的能帮。   只说玉米皮编织,就给队里带来了不少收入,编织队本身带了些公益性质,温冬阳琢磨着,过两天跟孟晓东商量一番,划出一小部分款项,做医疗帮扶专项基金。   眼下,医疗站和赤脚医生都没普及开,医保啥的更是没影。   看病不容易,又是自费掏钱,渐渐的,大家就习惯了有事自己扛着。不到缺胳膊少腿的程度,基本不会往医疗站跑。   今年队里有收成,暂时不发愁吃饭的事了,再困难的人家,也不至于饿死。   反倒是看病,大伙不管大问题还是小问题,都舍不得去看,又对医疗站天生抱有恐惧心理。温冬阳觉得,针对这样的现象,很有必要做出一些改革。   喝完糖盐水,缓了好一阵,巧儿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但离完全恢复仍有不小距离。   眼看着午休时间快要结束。   温冬阳对刘家人道:“巧儿已经没有危险了,大伙可以先去上工。我留在这里看顾巧儿,或者带她回我家照看,下午要是她情况恶化了,我就直接送她去医疗站。”   这次,田永莲没答应,她赶紧道:“队长,巧儿是我闺女,没道理一直麻烦你。你要给队里干大事,可不能因为我们家的事耽误。下午我不去上工了,就在家照看巧儿,要真有啥我立马送她去医疗站,你就放心吧!”   刘家其他人也都说:“对对,温队长,我们一定照顾好巧儿,不叫你费心,你就快去忙大事吧!”   见她们再三保证,温冬阳也没坚持,又看了一眼巧儿的情况,确认在好转了,才放心离开刘家。   一大早出门,一直忙活到中午,午饭也没吃。   刚说吃过饭是应付刘家人的,温冬阳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健步如飞回到了自己家。   孟家人还没上工。   听见温冬阳喊饿,阳坡立马从锅里盛了一大碗肉臊子麻食给她吃。   麻食也是一种西北地区的特色面食,有些地方也叫猫耳朵。关中人尤其爱吃。   做法很简单,把面团切成蚕豆大小,用拇指在案板上搓捻一下,配着菜在汤里一煮就行了。   今天的麻食是纯麦面做的,配了阳坡特制的汤底香气四溢。   温冬阳连勺子带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海碗麻食眨眼就吃了个精光。   给陈芳折心疼坏了:“看给额娃饿的,那么社领导也是,叫人去开会也不给人管顿饭嘛!”   她本来想给温冬阳说个八卦,但看眼天色,必须得去上工了,只能遗憾道:“冬阳,你早上跟大队长一起上公社去了,没看到,大队长他家里出乱子啦,等我下工细细给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中午吃过饭, 读完报。   明天有其他生产队的干部过来学习,温冬阳在工作本上拟了一些可以分享的内容,然后就没有干部工作要做了。   她走出门, 先去田永莲家探望了一下巧儿, 然后直接到地里干活。   见海荣在地里埋头忙活, 温冬阳就给她搭班,两人一起蹲在田里除草。   一边除草,海荣一边说起了大队长家的八卦:“晓东叔的大儿子回队啦!他之前是砖瓦厂的工人, 可神气了, 这次听说是在厂里犯了错误, 被厂子开除了, 早上灰溜溜地回了家。淑兰婶子在家发了好大的火呢, 中午那会儿晓东叔回去也骂他了,我端着饭碗从门口路过时听见了!”   孟晓东跟王淑兰有一儿一女, 温冬阳也知道一些情况。   大儿子叫孟国强,今年二十, 小女儿叫孟建华, 今年十五。   孟晓东两口子都是干部, 对孩子的教育也十分上心, 俩孩子全都读完了初中。   小女儿有些倒霉,初中刚毕业就赶上了停课停学时期。   初中学历放在队里很够看, 但想借此找到一份城里的工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尤其她还是农村户口。眼下这个时期,城镇户口的初中生都压了小几千人没就业,她也只能回到孟家沟大队参加劳动。   大儿子就幸运些,生得早,前几年还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那一年, 县砖瓦厂正好迁到了卫东公社,厂房扩建,进行了一次面向农村的计划外招工,公社临近厂区的几个生产队都推荐了适龄青年,积极响应招工计划。   最后,推荐上来的人数要比实际招工名额多得多。   于是砖瓦厂进行了一次考核,考察参选人员的识字能力和身体情况,孟国强是初中学历,在这一环节自然很有优势,很快就成为砖瓦厂的一员。截止目前,他已经在砖瓦厂工作了三年。   因为孟国强以前上学,后来上班,很少在队里待,村里人对他的了解就也不多。但他在厂里当工人,又是队长的儿子,大伙就都觉得他挺有出息。连陈芳折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温冬阳曾听孟晓东无意中提过两次孟国强,每次提到都下意识叹气,还总说孟国强不如她和孟星灿懂事争气。   当时温冬阳还以为这话是谦虚,现在结合孟国强违反纪律回生产队的消息,恐怕孟晓东家里早就有一本难念的经。   海荣皱着眉头念叨:“能进厂当工人可是铁饭碗,你说那孟国强到底犯了啥错呢?铁饭碗都能丢了。难道是顶撞领导?还是昧了厂子里的东西?”   海荣说着就很唏嘘。   几年前她也想参加那个招工计划,但招工最低要求十五岁,她那年十四,只能遗憾错过。当然,就算她年龄够,最后恐怕也选不上,因为她只有小学文凭。   所以,当年听到孟国强被选上的消息后,海荣又羡慕又佩服。   这会儿再听说孟国强犯了错被开除的事,她心里就有些落差感,又觉得孟国强不珍惜机会,说起这事时也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温冬阳猜测道:“应该不是顶撞领导,也不是昧东西。”   工人是铁饭碗,就算跟小领导有矛盾,但没有实际的错处的话,也不会被开除。所以孟国强肯定是真的犯了错。   但不会是昧东西这种严重的错误。   砖瓦厂属于地方国营厂,在这个时间段,孟国强要是敢昧厂里的东西,恐怕得直接吃牢饭去了。   既然猜不到,海荣就不再猜了。   她扫视了周围一圈,又低声说:“中午那会儿,我听晓东叔说,让孟国强从下午开始跟大伙一起下地呢,但地里也没见他人,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温冬阳听完哭笑不得。   海荣还说她只是端着碗从晓东叔家门口路过,谁路过能把人家里的对话听得这么详细?八成是特意去人家院门口扒着听热闹了。   温冬阳笑着戳了戳海荣的脑门:“你呀!下次可别去听晓东叔的墙角了,他对自己要求很高,这会儿恐怕正因为他儿子的事情难受呢。”   “先不说他们了,咱俩继续干活吧!”   海荣的黑脸微微发红:“哎,知道了,我下次不乱听了!”   两人继续忙碌起来。   不远处,孟宏志也在坡上干活。他远远看见了温冬阳的身影,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温冬阳这女人能当小队长,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无所谓,就算她当上大队长又如何?芝麻小的村官罢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可是上天眷顾之子,精力宝贵得很。   等温冬阳哪天能当上大领导了,他恐怕才会给她几分目光。   孟宏志意气风发地想。   没错,孟宏志的自信心又回来了。   前段时间,他倒卖煤油发财的计划破产,赔了煤油又挨打,还差点被雷劈中,缩回家里很是萎靡了一阵。   但很快,孟宏志又想起一件事,想到了一个新的赚钱妙招,很快燃起了新的干劲。   这件事,说起来还跟孟国强有关。   上辈子,孟国强也被砖瓦厂开除了,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半年以后。   孟国强是砖瓦厂工人,在烧窑班组辅助看火。   这个工种需要定期巡视几个观察点,每小时一巡,巡完还要写报告,有时晚上也要值夜班,有些辛苦。   孟国强也觉得累,一开始还按规巡视,后面干活时间长了,就想出了一个偷懒的法子。   他擅自作主,将每小时一巡改为了两小时一巡,如果赶上夜班,他干脆三或四个小时才巡一次。   怕被人发现,他都是特意选在有人出现的节点出门巡视,人少的时候虽然不巡,但报告正常写。   孟国强自己是农村出身,面对厂里的工人们就表现得很谦逊友爱,在群众之间口碑还不错,就这样,工作还真让他糊弄过去了。   后面因为风评好,明面上的工作也踏实,他居然还升成了小组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发现他的骚操作。   直到后来某次,因为孟国强偷懒,导致一批砖瓦全部报废,这事才被揭露。   前世,孟国强不仅被卸去职务开除,还要赔付砖瓦厂的损失,欠了一笔不小的债。他自己工作几年挣的工资搭进去不说,后面还连累孟晓东一家人帮他还债,日子很不好过。   这辈子,孟宏志回忆起这件事后,就想了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   趁着队里忙夏收的间隙,孟宏志跑到砖瓦厂附近打探消息,得知有个人在跟孟国强竞争小组长的位置,名叫周成林。   周成林是城镇户口,父母也是其它厂的职工,家境还算优渥。前世,他因为人缘不够好,工作能力又和孟国强明面上显出来的差不多,后面就没当上小队长。   孟宏志一番打听后,专门选了个下班的时间,堵到了周成林。   他找周成林是想谈条件,把孟国强的把柄提前卖给他,换个好处。   一开始,周成林并不信他的话。   孟宏志面生,不是厂员工,他压根就不认识这人。他都不知道的事,对方能知道?   但孟宏志很快假称自己在厂里有人脉,还免费卖给他一个消息。   这消息也是前世听到的。   说是砖瓦厂有一个机器有点故障,时好时坏,多数时候都是好的,只偶尔坏了那么一次,导致一批民用砖质量轻微不合格,乍看看不出来,但有个生产队订了砖回去建设仓库,盖房子,盖着盖着就出问题了。那个生产队就把砖瓦厂的事反映到公社上,但当时没查出机器有问题,砖瓦厂只罚了负责烧砖的工人,这事就没闹大。   后面孟国强的错误一犯,连带着这个事也被翻出来重新调查了,这才查出是机器早就有故障。   这会儿,孟宏志就跟周成林说了机器故障的事。   第二天,周成林将信将疑地带人去看了机器,果然查出一个很难发现的毛病,还被领导表扬了。   他就有些信了孟宏志。   于是,周成林下班路上,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又等到了孟宏志。   周成林也不白占别人便宜,他给了孟宏志10块钱,说那个机器故障的消息算他买的,然后又要买孟国强的把柄。   两人掰扯半天讲价,最终,周成林许诺,如果把柄属实,能把孟国强拉下来,他就给孟宏志一张自行车票。   票是他爸厂子里发的,不是名牌自行车的票,但在黑市上也能卖到50元以上。   孟宏志同意了,就将把柄告诉周成林。   周成林一听,下了血本,在厂里收买了一个工作比较清闲的工人,一眼不差地盯着孟国强。   这一盯,周成林就感慨孟国强确实谨慎。   要不是知道了孟国强的具体操作,还真看不出他偷懒偷得这么自如。   于是,逮了个夜班的功夫,周成林带上领导,抓到了孟国强伪造巡视记录的现行。   孟国强很快被开除了,提早半年回到了生产队。周成林如愿被提拔成了小组长。   孟宏志也如愿以偿拿到了自行车票,谨慎伪装后去黑市卖了55元,离开黑市后,他也学聪明了,绕了好久的路,保证自己身后没人跟着了,才一路回了家。   这次,他的计划终于成功,钱也踏踏实实进了口袋。   几次失败积累的郁气一扫而空,自信与期盼重新回到了孟宏志的身上。   有这五十多块钱,他就有了第一桶金,之后再想做些什么也容易。   更重要的是,这钱拿着心安理得、理直气壮。   卖煤油终归是有风险的投机倒把,而这次呢?他可是光明磊落地做了件大好事呀!   周成林是该好好感谢他,不然他哪有机会当小组长?   孟国强也该感谢他。要不是他,孟国强半年后还是要被开除,而且还得背债,现在虽然他提前回来了,但也没背债不是?这么一说,孟晓东也该感谢他!   还有砖瓦厂,他可是帮砖瓦厂避免了两起事故呢!难道不该感谢他吗?   一时间,孟宏志只觉得自己太伟大了。   啥叫做好事不留名,这就是啊!   要不是他这些功绩不好对外说,哪有温冬阳当生产小队长的机会?   所以温冬阳也该感谢他!   温冬阳并不知道,自己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孟宏志记了一笔。   下午的活干完了,她跟海荣一起往回走,路上遇到了几个热情的婶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糖盐水的事。   刘家人下午也去上工了,上工就避不开闲聊,于是“巧儿拉脱水陷入危机,冬阳调神汤智救娃娃”的故事很快就在人群里面传开。   年纪大些的婶子们,听过的事情自然很多,其中就包括哪个生产队的孩子拉肚子死了的事。   以前听说了,还以为是命不好呢,没想到拉肚子严重了还真能死人?更重要的是,拉肚子严重的娃娃,喝了那个糖盐水,还真能救回来?   谁家没几个孩子孙子,对这方面自然很上心,就都想记下那糖盐水的秘方。   刘家人倒也说了,伸手在空中比划,半勺一勺的,听得人直犯糊涂,于是大伙就来找温冬阳问了。   温冬阳自然是很热心地解答。   村里用的勺子都是代销店买的,规格差不多,舀糖和盐时情况也都一样,她还托一位家离得近的婶子取来勺子,举着给大家演示了。然后又把脱水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所有人都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虽然没听懂,但这事的严重性大伙到底还是记下了。   等听完脱水,有个婶子又问:“小温队长还会啥医术,再给我们教点呗!”   温冬阳赶紧解释:“婶子,我不会医术,也不会给人看病,这都是我奶奶以前教我的生活技巧。不过,大家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再说几个。”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鼻子出血,其实不能仰头止血,正确的做法是身体前倾,用手紧捏鼻翼的柔软处......”   “中暑的人昏迷不醒,不能硬灌水......”   说了几样,温冬阳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中看热闹的孩子,正拿着一个干馍啃。   队里孩子多,吃东西时难免狼吞虎咽,很有可能噎到。   她立马又想到很有用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但这个法子在70年后才正式形成推广,她这会儿不能直接用这个名字,只能用“救噎法”三个字替代,给大家仔细教了一遍。   不管学没学会,总归是开始学了,知道有这个法子能救噎就行,后面再组织几次模拟训练,也能彻底掌握了。   经过这次事件,温冬阳就觉得,要是队里能有个卫生员就好了。   医疗站离得太远,终归还是不太方便。   但卫生员很少,哪个队都缺,真正有本事的绝不可能到她们孟家沟。   最好还是队里自己培养一个出来。   不过,说的容易,学医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她们手头连本医书都没有......希望孟星灿能快点找到一本能自学的基础医书回来吧。   路上的小插曲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等温冬阳回家后饭都端上桌了,于是她直接坐到桌边准备开吃。   今晚吃午餐肉烩菜,还有韭菜鸡蛋饺子。   吃的时候,陈芳折就说起孟国强的事。   温冬阳下午已经听海荣讲过一遍,但见陈芳折讲得兴致勃勃,她也没扫兴,只佯装没听过的样子,恰到好处地发出惊叹和疑惑,大大满足了陈芳折的分享欲。   等陈芳折讲完,孟星灿咽下一口饺子,也说了一件新鲜事:“孟国强下午来修理队了。”   “他过来前好像没给晓东叔打过招呼,来了也不说一句话,直接就闷头找活要干。一开始,水牛叔见了也不好意思说啥,但他一直帮倒忙,很影响工作,水牛叔就暗示般地说了一句,让他别瞎忙活。他倒是听了,站旁边终于没再动手,但他嘴却没闲着,非要给大家提改进农具的意见,叨叨半天,也没说出一条有用的。”   “后面晓东叔听说了消息,赶过来了,水牛叔就委婉说了两句情况,晓东叔发了大火,强拉着他走了。”   温冬阳一听,心疼了孟晓东几秒,很快又问:“你下午也接触了孟国强,觉得他性格咋样?”   孟星灿撇了下嘴:“心高气傲,有点拎不清,一点也不像他爸妈生的。他之前不是当工人嘛,似乎忘本了,忘了他是农民的儿子了,说话做事就挺傲慢,我估计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   孟星灿很不喜欢孟国强。   但凡沾点技术的事,就很忌讳外行指点内行。偏孟国强一副自以为啥都懂的模样,看别人干了啥活好像很轻松,就觉得他上他也行。   他是工人没错,但工人也有行业之分吧,砖瓦厂的活跟修农具能一样吗?   而且,当过工人又能怎么?   孟国强没学到工人的美好品德不说,反倒学会了资本主义搞阶级歧视的那一套。就他那样,被砖瓦厂开除一点也不奇怪。   他孟星灿前世还是超级厉害的修车工呢,穿来这边以后翘过尾巴吗?   还不是在老老实实地虚心学习。   温冬阳还是挺相信孟星灿看人的眼光,看来那孟国强确实是个难缠的主。   海荣也说过,中午时晓东叔还让孟国强下地干活呢,结果他没去不说,还悄悄跑到了修理队。   按说孟晓东两口子都是好性格的人,还很注重文化教育,送两个孩子去念了初中,平时看着也不像疏忽管教的父母,孟国强咋就长成那样了呢?   他俩的小女儿孟建华就很像父母,性格好人又踏实,在队里也很受欢迎。   平时勤劳肯干,每天笑眯眯地跟着大伙下地干活,从没仗着队长闺女的身份做过啥事,搞过啥特殊。   要不主动说,谁也看不出她爹娘都是干部。   跟家里其他人相比,孟国强这情况就有点像基因突变了。   不会是抱养来的孩子吧?   这么想了,温冬阳就也这么问了。   陈芳折一听就笑了:“哈哈!你这丫头可真敢想,你是没见过孟国强啊,要是见了他本人,保准说不出这样的话!”   孟星灿也道:“没错,那孟国强长得就跟他父母结合体一样,绝对是亲生的。”   好吧。   那看来真的是运气不好,好竹生出歹笋了。   温冬阳只能再心疼孟晓东夫妇两秒。   吃完饭,聊完天,孟家人收拾一下,准备进入今天的学习时间。   见牛蛋他们还没过来,孟星灿就跟家里人说:“我今天又往市场走了一趟,淘到了几本旧书。”   他回屋取来布袋子,掏出了五花八门的四本书。   孟家人凑头一看。   好家伙,一本《农作物病虫害防治手册》,一本《机械工人速成看图法》,一本《简易中医疗法》,一本《养猪》。   工业、农业、医疗、养殖,各个方面都占全了!   《机械》那本被孟星灿收起来,这本书里有些当代的零件介绍,是给他自己了解情况用的。   《病虫害》是给温冬阳买的,她成天往地里跑,说不定能用上。   孟星灿本来只买了这两本,但摊主说他包里还有两本书,如果一起买可以便宜些,他一看好像都是能用的,于是就一起买回来了。   他主动把《病虫害》递给温冬阳,后者却没接,而是惊喜地拿起那本《中医疗法》翻看起来。   这本书的全名叫:《半农半医中医培训教材:简易中医疗法(试行本)》,是专门为基层卫生员编写的工具书,内容通俗易懂又很实用。   下午回来的路上,温冬阳还在想要培养卫生员的事,还想着让孟星灿买书。   没想到孟星灿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直接就把书带回来了!   这会儿摸着书,温冬阳忽然想起年代文小说里似乎有一本医疗相关的神书,叫《赤脚医生手册》。   但眼下关于赤脚医生的政策还没开始,那本书说不定也没出版,这个《中医疗法》来得就很有用、很及时。   温冬阳本来动了自己学习的念头,但翻开书后,看见那通篇的把脉和各种病灶,莫名感觉头晕眼花。于是又很快把书合上。   咳咳,术业有专攻,她的爱好是种地嘛,医学书看不进去也很正常!   而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该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肩上。   反正她也没啥医学基础,撑死也就会个海姆立克,真要学中医也是从零开始。   还是把这本书交给其他人学习最好。   温冬阳在屋里扫了一圈,眼睛一亮,很快抓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大姐!你想学医不?”   孟月行吓了一跳:“啥?学医?我哪行啊!我长这么大连医疗站都没进过几次呢!”   “大姐,没进过医疗站也没事,能认识字就够了!咱家人的情况我都有数,你在咱家的认字水平可是很出色的,看书绝对没问题。”   温冬阳拿着书走到她旁边,“你看这书,它是专门给咱这种没学过医的人写的。里面都是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像是喉咙肿啊、出疹子啊、被蛇咬伤啥的。这是中医书,说不准还教针灸,你之前缝衣服下针就稳,我看学针灸肯定也有底子!”   “学完这本书,估计也没法给人治大病,但咱们队里哪有那么多大病要治呢?会治常见病就很够用了,咱们最缺的,也是会治小毛病的人。大姐,你就试试呗。”   作者有话说:   《农作物病虫害防治手册》山东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机械工人速成看图法》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60年版《半农半医中医培训教材:简易中医疗法(试行本)》人民卫生出版社1961年版《养猪》北京农业出版社1963年版 第43章   孟月行有些被说动了。   要是让她学着治大病, 她心里总觉得怯,但要只是学着治个疹子啥的,她说不定还真行?   “那我, 那我先看书试试?学一阵, 要是学不明白那就再说!”孟月行道。   “行!”温冬阳也没啥意见。   这本医书为了让人自学, 内容写得通俗易懂,只看字,孟月行应该不会太吃力。   只是, 人的兴趣和天赋各不相同, 万一孟月行对学医实在没兴趣, 或者真的怎么学都不得要领, 她也不会强求, 再找下一个人就是了。   不过,要学医的话, 之后还得找个由头给这本医书过过明路。   算了,先不考虑那么多, 还是先学吧!   想学出点名堂, 也要花上很长时间呢。   医书派发出去了, 还剩下一本《养猪》, 温冬阳眼睛转了两圈,又盯上了陈芳折。   陈芳折立马咳嗽两声:“别看我啊, 我听个故事还成, 看书就算了!我眼睛没你们好使,而且一看见书里那么多字就头晕!”   温冬阳就笑道:“娘,我也知道你眼睛不好,你看这样行不行?每天晚上让阳坡坐你床头给你念上几段,能帮他认字, 还能让你学个知识。”   陈芳折一听,就有些犹豫。   养猪的事她虽然有点兴趣,但家里又没猪让她养。比起听养猪方法,她还是更想听睡前故事,三顾茅房啥啥的。   温冬阳见状,继续诱劝道:“这养猪的事是技术活,队里往常就我淑兰婶子懂些门道。我想来想去,论聪明才智,娘也不比淑兰婶子差。以前咱家困难,这么多孩子都叫你养得很好,孩子可比猪难养多了,说不定你就是养殖圣手,很有养殖天赋呢?”   灾年养住了几个孩子,确实是让陈芳折骄傲的事。   再一听温冬阳的吹捧,她就有点上头了,拍着胸脯应下:“行,那就让阳坡睡前给我念念,我倒要看看养猪的书能写出啥名堂来!”   不过,刚一应完,陈芳折又有些后悔。   咋办,她还是很想听诸葛亮啊!   于是,她又踌躇道:“冬阳,我又想了想,你说这个养猪的知识,一时半会儿好像也派不上用场?咱家也没猪养,要不还是......”   温冬阳想了想:“娘,既然这样,你说咱们弄头小猪崽咋样?”   “啊?”   陈芳折一呆。   她下意识就觉得家里没条件,养不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养猪这事好像真有门道?   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了,不至于再跟猪抢饲料吃。阳坡跟南湾也待在家里,白天帮忙看个猪喂个食啥的完全没问题。   而且,更巧的是,前两个月队里的母猪恰好陆续产了数只小猪崽,最近刚好断奶。断奶的猪崽优先给队里人供,多出来的才会往公社卖。王淑兰昨天还在问谁家想抱猪崽呢。   只是要买猪崽的话,得掏一笔钱。就算队里买猪崽有优惠价,也得花十块钱。   今年的现钱得等年底才能分。眼下,家里的存款只有八块。三块钱是陈芳折勒紧裤腰带攒的,剩下五块钱是之前孟星灿给的。还差两块。   但也不影响养猪,买猪崽是能跟队里赊账的,年底分成时补回来就行。   陈芳折就拍板了:“那就养猪!我跟你们淑兰婶子打个招呼,赊两块钱,明天中午就把小猪崽抱回来!”   孟星灿一听,就从兜里掏出五块递给她:“娘,不用赊账了,我再给你五块,都是我在城里给人修自行车挣的,你那三块也好好收着吧。”   “行!”陈芳折接过钱,“那这钱就算是老二两口子小家掏的,等咱家猪养成有了收入,娘再把钱给你补回来!”   养猪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因为要给自家养猪,陈芳折对《养猪》这本书也彻底上心起来。   分了书也分了工,牛蛋他们也来家里了,温冬阳开始今天的教学。   等学习结束,阳坡留在屋里给陈芳折念书,剩下的人就各自回到房间。   煤油灯就一盏,之前都是集中看书学习,也没觉得不够用,现在大家各自有了学习任务,资源就显得紧缺了。   温冬阳就对孟星灿说:“回头你再买两盏煤油灯来。这样晚上三盏灯,大伙睡前各学各的,咋都不耽误。”   孟星灿记下了:“行。”   次日。   各个生产队的干部,清晨准时抵达孟家沟大队,进行为期一日的交流学习。除了干部,公社上一名姓陈的干事也跟着来了,他还带了相机,负责记录并监督本次学习工作。   干部们过来,主要是学习夏收和收割规划,温冬阳就直接把大伙带到地里看田:“这就是那块失水快的坡地,大家队里有类似的情况可以多多注意......”   干部们都听得很认真,还带了本子记。就连陈干事也仔细做了记录。   夏收后的麦地种满了玉米苗和大豆,这会儿苗苗长势还不明显。但之前队里春季种下的玉米,现在已经到了大喇叭口期,个头蹿得比人还高了。   高高的苞谷株,茎叶粗壮,色泽漂亮。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田,远远延伸而去,接天无穷碧,随风摇晃,给炎热的夏季带来几丝惬意与清爽。   有干部很快注意到孟家沟今年玉米长势很好,好奇地问:“温同志,我看你们队今年种的苞米长得也挺不错?有啥经验分享不?”   温冬阳就把选种的技巧说了。   她走进玉米地,握住玉米秆,直接从植株的状态,分析玉米成熟后的情况,以及长成后是否适合留种等等,多方面讲述,将筛种环节,玉米从地里到手里的每个步骤都说得十分详细。   干部们本是来学习夏收的,没想到意外收获了筛种经验,从玉米地的长势来看,温冬阳同志说的筛种方法的确所言非虚,正好秋收时就能用上。   于是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地在本子上记了又记。   陈干事记录筛种经验后,还拿出相机,拍下了温冬阳介绍玉米地,以及干部们专注学习的照片,一时也觉得收获满满。   午饭时间。   队里早年建的集体食堂已经弃用很久,后面就改成了仓库,这会儿没法再用了。   干部的人数不少,集中坐哪都坐不下。于是,孟家沟大队的队员们,一人领一个回家,热情招待干部们吃了便饭。每家多做一个人的饭也轻松。   午饭后学习继续。   下午,孟晓东也来到了学习现场,辅助温冬阳的工作。忙到中间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天气炎热,有个干部水杯空了,就问地里的老乡借水喝。   结果有个面生的年轻人,正好也在附近干活,听见这话,立马带着水壶跑过来,抢先把水倒进了干部杯子里。   那干部愣了一下,笑道:“孟家沟的社员们还真是热情呀!”   孟晓东听见动静,往那边一看,脸就绿了。   温冬阳也跟着看了一眼,很快认出那个年轻人八成就是孟国强。   孟星灿他们说得不错,这孟国强果然跟父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和眉毛像妈妈,脸型和耳朵像爸爸。   熟悉孟晓东夫妻的人,一眼就能确认孟国强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认错。   孟国强借着倒水的由头,赖在学习队里帮忙,找准时机就对干部们嘘寒问暖。   温冬阳讲话时也留了几分注意力给他,悄悄观察,发现他对干部倒是很热情亲和,完全看不出孟星灿口中“心高气傲”的评价。   孟国强这样,让孟晓东觉得很丢人,面色就也不好看。   但因为干部们都在,他不好当众训斥孟国强,免得把人丢到外面去,只能暂时忍下来。   等交流学习结束,干部们集体拍了一张照片,陆续离开后。   孟晓东就充满歉意地跟温冬阳说了句:“冬阳丫头,让你看笑话了。对了,我已经跟队里通知了帮你家里迁坟的事,大伙商量了一下,三天后是个合适的日子,咱们一块去把程劳模还有你爹娘接回家来。”   温冬阳很感动,没想到他自己的事都那么多,还一直记挂着她的事:“行,那就谢谢晓东叔为我费心了。”   孟晓东又叹了口气:“唉,要是......算了,不提也罢!”   以前他总嘀咕说温冬阳和孟星灿咋不是他孩子,现在闹了这么两天,他再也没脸说这话了。   孟晓东很快半推半押带着孟国强离开。   走的时候,温冬阳看到孟国强脸上还挂着明显的不服气,跟个叛逆少年一样。   但说句实话,他也不是少年了,都二十岁的人,比孟星灿和她这具身体还大呢。   很难想象孟国强是咋在砖瓦厂干了三年的。   又一想,刚才他面对干部的时候,倒也表现得谦逊体面,说不定在砖瓦厂时也会装一下呢。   摇摇头,温冬阳就往回走,打算回去吃饭,顺便看看昨天得来的《病虫害》。   走到半路,忽然遇到了田永莲。   田永莲是专门在这里等温冬阳的。看见她过来,立马上前搭话:“小温队长,昨天多谢你帮我救了巧儿,还给我带了通知单来,今天巧儿彻底恢复了,我也请了假,去公社取回了包裹。”   温冬阳笑道:“巧儿没事了就好!带通知单都是顺手的事,也在我职责范围内,永莲姐不用谢我,还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田永莲就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温队长,还真有个事想让你帮帮忙呢。我男人随包裹还寄了封信回来,我大字不识,就想请你给我念一下信。”   以往她都是找孟晓东念信的,但这次跟温冬阳因为巧儿的事相熟了,再看孟晓东家里自己都一团乱,她就决定来找温冬阳。   “行,没问题。”温冬阳一口答应。   信跟包裹都在刘家放着,温冬阳就跟田永莲往家走,路上又聊了一些日常的事。   进了刘家,温冬阳拒绝了留饭的请求,很快开始念信,因为是家书,所以是当着全家人面一起念的:“永莲我妻。”   “来信收到。知道家里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我在部队一切都好,身体也好,你们不用挂念。”   “娃最近听话不听话?上回你托人带信说,娃夜里老踢被子,辛苦你起夜给她盖被。信到的时候,天应当热起来了,你和娃都不要光肚子睡。叫爹娘他们也注意些。”   “夏收应该过了罢?今年队里收成可还好?我知道你,啥活总怕落到别人后头,可我记挂你的身子,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要逞强,一切有我。”   “这次给家里汇了津贴二十元,十五元给爹娘,五元你收着。拿到钱后写信告诉我。除了几样东西,我还寄了袜子五双,爹娘跟你都能穿,红糖两斤,放在家里喝。还有一包糖,给你和巧儿分着吃。你看着巧儿,别让她贪嘴坏了牙,给你的那一份也别舍不得吃,吃完一定告诉我甜不甜。”   信件的落款是卫国。   大概是知道家里人不识字,刘卫国的信写得比较通俗易懂。   这会儿听完信,田永莲抱着巧儿,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刘家老两口却忍不住酸道:“这小子,一封信写完,对他爹娘就提了一两句。心里只惦记着他媳妇和闺女呢,通篇都是问她俩过得咋样的,每次来包裹都要给她俩寄糖吃,谁家小孩一天能吃那么多糖?且她俩在家待着,还能过得咋样?我们亲爹娘还会搓磨他妻女不成?”   田永莲的笑容立马就淡了,默默垂下脑袋。   温冬阳看不过眼,就说:“叔,婶子,卫国咋不惦记你们呢?你看他说津贴二十块钱,十五都给你们花呢。钱大半都交给家里了,信里多安慰媳妇几句也正常啊。”   刘家老两口一听,也觉得是:“还是小温队长看得明白,唉,这孩子,我们本也是挂心他在外边呢,心里急,嘴上就毒些。”   温冬阳没再做评价。   信读完了,她起身告辞准备回家,田永莲追出来送她,给她手里塞了一双袜子和半包糖:“多谢冬阳队长帮我读信,糖你拿回去甜甜嘴。”   这次,温冬阳没再收东西,她已经正式当上干部了,读信这事属于分内职责,不是私人帮忙的交情,再收东西咋都不合适。   见她坚持,田永莲只好把东西收回去。   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在,温冬阳就压低了声音说:“永莲姐,我刚在屋里说的那番话,你别往心里去。卫国哥心里肯定是最想着你的,你看他在信里专门叮嘱你别舍不得吃糖,也不让你拼命干活,这些细节都能说明他对你多上心。只是你们还没分家,他离得又远,担心你,津贴大头就只能交给家里。”   田永莲听完笑眯眯道:“你放心,我晓得呢。”   温冬阳热心为她着想,她也悄悄告诉温冬阳一个秘密:“其实,那吃糖的事是我俩商量好的说法。他寄包裹时,糖都是单独寄的,会额外给我塞五块钱在里面,还有粮票和肉票呢!每次包裹也是我去公社拿,家里人就不知道......”   刘卫国每隔两个月,给家里交十五,给田永莲交十块,还会给她额外寄粮肉票。   所以,对刘卫国的做法,田永莲心里并没什么不平,反而因为寄信吃糖的小默契,夫妻俩的感情一直很和睦。   刚才听完刘家老两口酸话,垂头丧气的样子,是田永莲故意做出来的,实则心里美着呢。   如今,田永莲手头已经存了一笔不小的生活资金。   有时候母女俩在家待得不爽快,就借口上公社取包裹的事,在国营饭店里开个小灶。用刘卫国给的粮票和肉票,吃几个香喷喷的大包子,来碗红烧肉,啥烦恼都忘掉了。   田永莲从没把这些事给外人说过,怕露馅,所以队里人也一直觉得她日子不好过。   如今,她也是信任温冬阳,怕对方担心自己的生活,才悄悄说了这事。   温冬阳听完放下心。这件事她会帮田永莲保密的,连孟星灿都不打算说。   回到孟家。   孟星灿正在修建猪圈。陈芳折把小猪崽接回来了,粉嘟嘟刚断奶的小猪正是赏味期,两个孩子把猪崽洗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正稀罕地抱在怀里玩。   简单吃过饭,就正式进入到学习时间。   孟星灿效率很高,已经把煤油灯弄回来了,每人屋里放一盏。   傍晚,孟月行就不跟着温冬阳她们学习了,独自回屋琢磨医书。   等牛蛋他们学完回去,陈芳折就躺在炕上跟太后似的听阳坡念《养猪》。   阳坡本来只接了念书的任务,对养猪的法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在见过小猪崽后,他立马上心起来,提前预习文章,不会的字全部查字典,确保自己念读时不会出错。   温冬阳也回屋里看《病虫害》。   她发现,这年头,病虫害的防治方法已经比她想象中的先进,但她之前有问过队里人一些事,大伙仍是一问三不知。   有个别虫害的名称,以及防治方法连她都陌生,看完书后有很大收获。   温冬阳想了想,觉得书上的知识没能传播到队里,是因为队员的总识字率较低,无法直接看书获取知识。   要想普及这些知识,只能靠干部自学再教给大家,或者等上面派人下来开相关的宣传会。   但自学需要一个过程,不是所有干部都像温冬阳有基础。   而且,相关书籍也不是这么容易获取的。   现在恰好是情况紧张的时段,学校停课,外面买书的途径也少,目前公社只有一家书店正常开着,卖的书种类有限,基本没有这种实用的类型。   想到这里,温冬阳的学习态度更加严肃了。   能得到这本书是她的运气,那么她也就承担了推广书中知识的责任。   她很快伏案写起笔记,将书上的内容与自己脑中的知识结合起来,总结出更完美的方案。   日子充实地过去。   温冬阳一边学习,一边观察队里的粮食地,暂时没发现病虫害冒头的迹象。   中间还抽了一天,跟孟晓东和队里人一起去西坡大队,把程奶奶和原主父母的坟迁来了孟家沟。   温大伯一开始知道她要迁坟,还趴在坟包上哭得要死要活,咋说都不肯答应,活脱脱一个大孝子的模样。   西坡大队的人见状也都帮忙拦着。   等骨灰坛子挖出来后,西坡大队的人一拍脑袋,就想起温大伯之前干过的事了。   于是两个大队的人都开始骂他。   温大伯见状,也不敢再吭声,悄悄躲回家里了。   骨灰坛带回孟家沟后,村里的老把式们商量半天,又是看天象,又是掐方位,最后选了一块向阳的山坡,将三个骨灰坛挨着安葬到地里。   温冬阳十分感谢乡亲们的帮助,给每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忙活完,快到晚上的时候。   温冬阳又带着孟星灿去坟前,单独祭拜了几位逝者,祝愿她们在后世过得幸福。   祭拜完,温冬阳又在程乱平的坟包前埋了一颗苹果籽。   很早之前,她就想过,孟家沟的条件终归不太适合种粮食。   等后面国家慢慢富强,孟家沟想长久发展,总归要找一条更经济的出路。   种苹果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按说,最适合种苹果的地方当然还是黄土高原,但据系统说,空间的苹果经过改良之后,已经变成了极度适配孟家沟坡沟地种植的品种。   种苹果的事不着急。先把种子种下去,到后面需要的时候,能直接派上用场就行。   果树生长期很长,空间的苹果树比普通果树成熟快,但也要三四年才会长成,开花结果。   那时,政策大概就没那么严了,孟家沟正好可以种植少量的经济作物......   至于程乱平的坟头为啥能长出一棵充满灵性的苹果树。   程劳模在孟家沟向来很有传奇色彩,她老人家满意搬迁到孟家沟的事,坟头显灵,长出一棵苹果树回馈孟家沟,听着也不算离谱对吧,又不是金苹果树。   种完苹果,温冬阳就暂时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继续忙自己的生活。   八一建军节转眼到了。   各个生产队中,拥军优属慰问活动陆续展开。   孟家沟军属少,没有专门办活动,温冬阳跟着孟晓东去了一趟公社,替队里的军属领回几样慰问品,有毛巾和肥皂,还有一个搪瓷缸子。   回队后,两人拿着东西,分头去军属家里走访慰问。   一回生二回熟。   温冬阳已经是第三次来到刘家,刘家所有人对她都多了几分亲近,对她的称呼也从“小温队长”变成了“冬阳队长”。   知道她肯定不会留下吃饭,刘家人这次也没多嘴问,只自觉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喝。   温冬阳将慰问品交给田永莲,坐下喝了一口水,又例行询问后者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田永莲想了想:“冬阳队长,我想让巧儿认字,你能不能帮我带本字典回来?到时我把钱给你。”   她进城里问过一次,书店的字典早就卖光了,一直不能进货。   听书店的人说,公社机关的图书代销室里有,但那地方只能干部进去,所以她就想托温冬阳买字典。   温冬阳听完,答应了。转头又去问孟晓东,公社图书代销室的情况:“晓东叔,代销室有技能书卖不?我想买一些回来看。”   孟晓东摇摇头,说:“字典是有,但其它书的种类也不多,我没见过啥技能书。”   他想了想,又忽然压低了嗓子对温冬阳道:“买书这事,你别那么死板嘛。公社那边有个大废品站,我上次路过,发现里面堆了不少书呢,你回头路过可以去问问。”   “学技能书不也是为了给队里做事?书买回来,你要是能学懂,闷头学就行了。真要做出啥名堂,公社派人来问,叔这里借口有的是呢!”   一听这话,温冬阳就放心了。   晓东叔的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嘛,正合她意!   于是,第二天。   温冬阳跑了一趟公社,把田永莲要的字典带回来了。   顺便还把自己的《病虫害》和孟月行的《中医》拿到孟晓东面前过了明路。   养猪先不急,队里的猪养得很不错,先让陈芳折在家实践着。   这些天,孟月行每晚都在勤奋攻读医书。   她倒是对学医很有兴趣,但手头就一本书,她又是一个人,遇到问题也只能独自琢磨,没人商量,也没有老师教。纵使有些进步,心里也总感觉不得劲。   温冬阳听说后,也觉得让大姐一个人学医,担子太重了。   于是,借着这次买书的由头,她就劝说孟晓东,让他闺女孟建华跟大姐一起学。   孟建华同志是初中文凭,队里难得的高知人士啊,光干苦力活多浪费!   孟晓东一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一拍脑袋,懊悔道:“这个提议好,我咋没早想到买两本书,让建华在家里自学个啥呢?”   上初中的时候,建华也一直名列前茅,比她哥上学那会儿强多了。只是没能赶上工厂扩招的好时候,不然说不准也能留在城里,当个优秀的工人哩。   现在,能跟月行丫头一起学点医术就不错,以前学过的知识也能发挥余热了!   孟月行得知这事后也高兴坏了。   一起学好哇,终于能有个人跟她讨论问题了。   这书里一会儿捏脉,一会儿看面色,一会儿煮药的。短短几日,她就攒了一脑子疑问,简直快要憋死了!   她们自家秘密多,每晚牛蛋他们还要来家里念书,不方便让建华过来。   于是,晚饭后,孟月行就带上医书到孟晓东家报道去了。   不知道是孟建华脑子好使,还是两人一同学习效果拔群,孟月行每天回家都是红光满面,之前的困顿与颓丧不翼而飞。   孟晓东见她俩学得认真,也很欣慰,又往公社废品站跑了几趟,想再捡点漏子。   他运气好,竟然还真叫他买到了一本针灸,配合孟月行手头的《中医疗法》一起学,颇有奇效。   王淑兰也很乐意两个姑娘一起学习,每晚还给她俩开小灶做夜宵吃。   孟国强见了,心里十分不爽。   他觉得他干啥事,家里人都不支持,还成天骂他。妹子在那瞎折腾,爹娘就无条件哄着惯着。凭啥呢?   要他说,医术的事,能是两个小丫头随便看看书就能学会的?他爹娘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不过,碍于孟晓东两口子在家,孟国强明面也不敢说啥。   每晚眼不见心不烦,他躲在屋里也不出来了。   孟月行她俩专心学习,也没留意到别人的态度。   两人学着学着,渐渐有了分工。   孟建华对医书中的用药和病理很感兴趣,学习重点也多放在这里。   孟月行则是想着之前被温冬阳夸过手稳的事,对那针灸燃起了强烈的学习欲。   对她来说,学针灸给人治病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花钱。   队里人都不宽裕,针灸这法子就很实惠啊!   于是,又过了几天,孟月行就托孟星灿弄来一套专业的针,在家消过毒后,开始试着往身上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正式下针前, 孟月行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先是用棉线团扎针,练习针法与力道。   这点对她来说倒是不难,她用针已经好些年头了, 练习一段时间就能很好地掌握力度。   再就是熟悉穴位, 这个就有些难度了。   也多亏这年头的教材写得细致, 为了让无基础人员自立自学,书中详细介绍了骨度分寸法、指量法等多种有效方法协助定穴位。   孟月行按照书中的法子,先是每天在自己身上摸索按压寻找穴位, 找到了, 就用炭笔弄上一个点。等练熟了, 不用看炭笔标记都能找到位置后, 她就开始拿家里的大人小孩练手。   练完家里人, 她又找相熟的队里人试了几回,渐渐就彻底掌握了定穴位的几种方法。   孟月行在学习病症和用药时, 速度不如孟建华快,但她记穴位很有天赋。   不过, 记住归记住, 真往身上扎的时候, 孟月行心里仍是犯怵, 迟迟不敢下手。   温冬阳得知后,就带她和孟建华进了一趟城, 去公社的大卫生院碰运气, 看能不能找到一位会中医的老卫生员请教一二。   找人的时候,温冬阳几人其实都没底。   毕竟她们跟那些卫生员从未见过面,平白无故找上门让人家指点,被拒绝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谁知,还真遇到了一位热心肠又会中医的老卫生员。   对方一听她们来自生产队, 想自学中医在队里帮人看病,立马就答应了她们的请求。   老卫生员很忙,只能在吃饭的时候指点她们,给孟建华说了一些把脉用药的案例,还让孟月行在仿真假人身上扎针练手。   完事后,她还高兴地说:“你们能有主动求学的心很好!咱公社虽然有卫生院,甚至生产队下也设了几个医疗站,但基层的卫生员还是很不够用。咱们公社现在这个阶段,人才和资源都很紧张,从上往下派人,很难填满基层医疗的空缺。要是都能像你们这样,主动培养医疗人才,也能大大缓解公社上的压力啊!”   当然,卫生员好心归好心,工作忙也是真的忙。且几人又只是一面之缘,她不可能一直把孟月行二人带在身边指点。   能抽时间点拨两句要领已经是极限,剩下还得靠孟月行她俩自己努力。   不过,这就足够了。   “卫生员同志太慷慨了,居然真的肯指点我们两个陌生人!”走出卫生院,孟建华忍不住感慨。   温冬阳笑道:“你们对她而言虽是陌生人,但也是同志,是拥有共同志向的人。我们向卫生员求助,和卫生员指点我们,都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民、建设国家嘛。”   孟月行喃喃道:“同志......同志!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队里这几年也开始流行同志的称呼了,她有时也会跟着叫,但从没仔细思考过这两个字的意义。   现在听来,只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好极了,贴切极了。她对此也有了更深的领悟。   孟月行同志满腔热血地回到家里,立刻就拿自己实验扎针了。   真开始扎针,进度反而放慢了,学医这事终究是个苦功夫,急不得。   孟月行先从四肢末端的穴位开始扎起,打算等练上一段时间,练熟了,再挑战更重要的穴位。   她忙活的时候,温冬阳也没闲着。   先是找孟晓东商量,从玉米皮编织收入中划出了一笔医疗专项基金,然后又写了一篇工作汇报:   【近日,队内有一位社员的孩子因腹泻脱水陷入险境,后及时做了应急处理,终于脱险。我因此产生了一些体悟。】   【医疗难。在公社难,在生产队更难。】   【一个生产队,几十上百户人,平日最常遇到的问题,不是吓人的重病,而是跌打损伤、孩子腹泻、中暑、发烧等看似小的毛病。】   【得了大病,社员们知道要往公社卫生所跑,可对于不起眼的毛病,社员们就不那么上心了。有时是不舍得花钱,觉得去医疗站很麻烦,容易耽误工作。有时是不把小问题当回事,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就这样,小问题也被拖成了大毛病。】   【发现这些情况后,我们秉承一贯的做事思路,先想办法自己解决难题。】   【针对不舍得花钱看病的情况,我与大队长孟晓东商议后想出一个对策,从玉米皮编织挣得的收益中,拨出了一份款项,用于队内社员的日常医疗。玉米皮编织的副业,至此也做到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帮队里增添了收入,也帮社员们谋了福利。】   【针对去医疗站麻烦的问题,我们也商议出一个方案,那就是培养专属于我们队内的基层医务人员。】   【于是,队里很快选出两位识字的女同志,通过队里早年留下的两本旧书,自主学习针灸和简单医疗知识。】   【自学医术很难。因为没有卫生员指导,学医的同志也没有相关基础,对定穴位、下针等问题就很没把握。为了避免给社员治病时出错,我们决定去公社卫生院请教。】   【本来,我们求教时心里十分忐忑。但一位会中医的卫生员同志,在听说我们的来意后,没有嫌麻烦,也没有因为自己工作忙就置之不理。她挤出宝贵的吃饭时间,仔细指点了我们的同志,教学认穴和用针的要领。还允许我们的同志在卫生院假人上实践,并耐心地指出问题。】   【临别时,我们向卫生员同志道谢,她却笑着说:我们拥有共同的奋斗目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国家。培养基层卫生员,是为人民服务,也是在帮公社上缓解压力,所以,不必道谢!】   【这件事令我深受触动,回来后,又有所启发。】   【几年前,上级发下指示,让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可几年过去,多数生产队的医疗条件仍然困难,农村搞医疗的实际效果似乎并不佳。】   【我想,也许很多生产队也做过像我们一样的努力,自己培养基层卫生员。但这些生产队,也一定会遇到像我们一样的难题。】   【我认为,我们公社的同志都是不怕困难的,每个生产队里也不缺愿意学习的人。但是,很多队伍没有书,怎么学?有书的话,没人教导、两眼摸黑又该怎么学?】   【书的事怎么都有办法。自主学医,最大的问题还是教导上的欠缺。】   【这次,卫生院的同志抽时间指点我们,这种做法就很值得表彰。如果咱们公社能牵头呼吁各个生产队培养属于自己的卫生员,再定期组织培训,让懂医疗的人员指点各个生产队的自学人员,就能让更多群众受益。】   【不学治大病,只根据社员们的日常需求,专心钻研小伤病的正确处理方式,以及基本医疗知识,解决群众的燃眉之急。】   【以上就是我近期的全部心得体会,其中不妥之处,还请领导同志批评指正。】   【孟家沟生产队,温冬阳。】   所有生产队的干部,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向公社上提交一篇汇报,方便领导们掌握各个生产队的近期动向。   温冬阳写完汇报,连着孟晓东的那份一起装好,跑了一趟公社,交给负责收汇报的干事。   卫东公社的生产队挺多,汇报也多,大领导日理万机,一时半会儿恐怕也看不到她的汇报。   温冬阳从公社回来后,就把这事暂且抛到了脑后。   几场大雨之后,秋收的脚步近了,队里又渐渐繁忙起来。   因为今年地头玉米的长势,是肉眼可见地好。   还不到正式收获期,已经能看到玉米株上挂着的饱满苞米了。社员们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看,摸一摸,都很期盼秋收的到来。   然而,就在大伙撸起袖子准备干秋收的时候。   从公社回来的孟晓东忽然沉着脸,用大喇叭播报了一条紧急通知:   “前阵子下雨,同公社下的焦湾大队所在的山梁顶部出现了裂缝,积水灌入后导致山体滑坡,冲毁了队里四片竹林园和一处粮田,队内社员的房屋也被冲毁了小半。唯一的好消息是,目前人员有伤没有亡,目前大队正在重建中,紧急向各个生产队请求援助,大伙有粮的捐粮,有物的捐物!”   社员们听了,一片哗然。   焦湾大队是个有底蕴的大队,卫东公社的社员,谁没听过这个队的名字?   焦湾大队人口多,下面划分了五个小生产队。地势也占优,很适合种竹子。   所以,很早之前队里就开了四片小型竹园,并且发展出了竹编相关的副业,靠竹子制品过得很滋润。   竹子不像玉米,它挑地方长,不是所有生产队都能种。且制作竹编制品也需要一定的体力支持,所以焦湾的竹编副业,一直没能像玉米皮编织这样大范围推广。   早年,焦湾的竹林园只种植了本地的青竹,五六十年代国家为了支援北方生产建设,进行了“南竹北移”引种试验。焦湾因为拥有多年种竹经验,被选为第一批实验基地之一,又新增了两块毛竹、桂竹的试验田。队里的竹林园总数也增加到六片。   不过,每个竹林园的面积不算太大,最小的十几亩,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亩。   如今,有四片竹林园被压毁,恰好还是面积比较大的四片。其中有一块,还是引种后新种的毛竹林。   损失巨大,再加上房屋和粮田的损失,焦湾大队乃至整个卫东公社的心痛可想而知。   这会儿,陈芳折她们听到消息也挺难受。   所有生产队都遭过灾,无一例外。   就说孟家沟前几年不也发过洪水吗?今年还险些遭了旱灾。   所以,大家十分能共情焦湾人的遭遇,即将秋收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对于要捐粮捐物,众人也没啥不满。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他们以前也受过其它生产队的恩呢。   听完通知,大伙各回各家,整理家里的东西。   好在夏收时增了产,又预分了一些粮,社员们自己的情况也没那么难过。   大伙掰着手指算来算去,又找金桥会计问了一下数据,留下足够家里人吃的粮食,剩下的就都捐到焦湾去。温冬阳她们也不例外。   捐完粮食,有多余的东西,衣物啥的,也要捐。队里在物质上还是不够宽裕,收上来的东西就要少很多。   不过,都是大伙的一片心意。   募捐结束,孟晓东又说了一件事:“每个队里都要出人,去焦湾援助重建。出的人数是按总人口的比例来算,咱们队出两个人就行,有人报名没?我是队长,我先算一个,再来一个人就行。”   出粮的时候,队里很是积极,出人的时候,大家就有些犹豫了。   倒不是不愿意,主要是队里早年遇到不少事,人丁兴旺的家庭实在少,出人就也多些顾虑。   只有温冬阳毫不犹豫,高高举起手:“晓东叔,你是大队长,还是留在队里把关吧,让我去就行!”   她有灵泉水,又有好身体,实在想不到不去的理由。   站她旁边的陈芳折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冬阳这丫头真是!在这种时候逞啥强,她到底知不知道救灾这事多危险啊!   她心里着急,飞快用左手将温冬阳高举的胳膊压下来,同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冬阳是个有本事的,马上就要秋收,队里还需要她呢,还是让我去!”   孟星灿又走过来,把陈芳折的胳膊压下去,自己举手:“让我去吧!灾后重建少不了修理建造的活,我去更有用。”   要是没有温冬阳,孟星灿绝不会主动举手。   上次修井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从来没有当英雄的念头。   但听见温冬阳说要去,他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慌了一下,立马改变了主意。   他去的话,万一遇到啥事,温冬阳手里有灵泉能救他。   温冬阳去,万一遇到啥事,顾不上喝灵泉耽误了时机,到时他该上哪找人啊?   对,就是这样,他这么做只是不想承担失去温冬阳这个合作伙伴的风险。   孟星灿成功将自己说服。   浑然忘了灵泉水可以取出来的事,毅然决然地举起了手。   谁知,他举起的手又被孟月行压下去了:“老二,还是让我去!我这段时间刚学了一点急救包扎的法子,用处可不比你小!”   孟启又将孟月行的手压下去:“还是让额来吧!额之前修水库,救洪水,经验丰富的很,腿还瘸过一次,万一有个啥事,再瘸咧,也有当瘸子的经验,不比你们几个碎娃强?”   孟家人跟葫芦娃似的一个劝一个,谁也说不动谁。   最后还是温冬阳展露出官威,以势压人,夺得了主动权:“我可是小队长,你们都是普通社员,要服从我的指挥。做干部的哪能让群众冲在前头,几位同志听令,你们哪也不许去,都给我在家呆着!”   温冬阳难得有态度这样坚决的时候。   孟家人相互看了几眼,最后,除了孟星灿一言不发,其他人都忧心忡忡地勉强妥协。   不远处,孟晓东看到孟家人抢着去支援的事,十分欣慰。   要不说温冬阳能当干部呢,不说她自己,连她家里人的觉悟都很不一般啊!   正感慨着,他闺女孟建华凑过来了:“爹,你让我去呗。我跟月行姐一样,才学了点医疗方法,说不定能用上呢。”   孟晓东看着女儿,心里也软成了一团水。   还好,他家里还有个好孩子。他跟淑兰做父母也没那么失败,对吗?   虽然公社派了专业的医疗队过去援助,恐怕用不上闺女的三脚猫功夫,但能跟着学点东西也不错。   孟晓东摸摸女儿的脑袋,正要答应。   孟国强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表情坚定地说:“爹,我要去!”   孟晓东一愣,像是不认识孟国强一样:“你要去?”   孟国强看到他质疑的目光,心里一堵。再看到旁边妹妹好奇的眼神,心头莫名燃起一股火气:“咋了?都是你的种,她能去,我就去不得?”   看他这副模样,孟晓东心里本来燃起的期盼再次消散。   刚才听到国强的话,他还以为,国强虽然面上的性子坏了,但底子还是好的。   遇到有人需要帮助,也有想要挺身而出的念头。   只是,再仔细观察,就发现国强似乎只是在跟自己这个爹,以及他的亲妹妹别苗头。   罢了,罢了。   有时候,论迹不论心。   孟晓东作为亲爹,现在也摸透了孟国强几分,知道这家伙见外人的时候,惯会装模作样。   想一想,让这个怂娃去救灾也好。   焦湾那边滑坡已经结束了,主要就是灾后重建,有一些累活要干。   去焦湾帮忙,孟国强不管出于面子还是啥,肯定会好好表现。但要是他留在队里,马上秋收了,大伙都忙顾不上他,反而很可能闹出幺蛾子。   于是,孟晓东叹了口气,还故意用上了激将法:“行,那就让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干出啥名堂来!”   孟国强果然经不起激,用眼睛瞪他:“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着我这个你向来不放在眼里的儿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孟晓东转过身,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温冬阳正好过来了,跟他说自己要去援助的事,孟晓东一听,就将孟国强也要去的事情说了。   他见过温冬阳割麦子,知道这丫头手上一把好劲儿,于是带着歉意托付道:“冬阳啊,他要是给你扯后腿,你不用顾虑,直接给他几巴掌,或者踹上两脚都行!”   温冬阳点点头:“放心吧,晓东叔。”   她也觉得让孟国强去救灾是个不错的选择,放她眼皮子底下也方便盯着。   自从得知了孟国强在修理队外行指点内行的事,又见过他自作主张给干部们倒水,温冬阳就很怕他对队里种的玉米生出馊主意。   这次秋收的玉米,里面可是有好些灵玉米呢,绝不能出一点岔子。   有温冬阳在,孟晓东心里也踏实许多。   救灾的人选就这样定下了。   今天放假休整一天,收拾东西,明天温冬阳就跟孟国强带上队里捐助的物资,去焦湾大队支援。   温冬阳回到家里,家里人都很挂心她,大事小事,叮嘱来叮嘱去。   为了让她支援有力气,家里专门开了一罐红烧猪肉罐头,又切了一些午餐肉片给她明天装走。   饭后,傍晚的学习课暂时停课,牛蛋他们都没来。   温冬阳回屋收拾东西,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孟家出远门,在外边留宿。   孟星灿帮她一起收拾,收拾完,忽然掏出之前的牙粉盒,递给她说:“冬阳姐姐,你给我装一些灵泉水吧。”   温冬阳愣了一下,也没问原因,直接给他装了几滴。   孟星灿仔细收进空间,又说:“要是我的系统里有对讲机卖就好了,或者我们的系统能相互通讯也行。我们刚见面时,我收到过一份关于你的信息,之后我在系统里翻找了很多遍,也没找到任何能联系你的功能。”   温冬阳一听,装模作样地翻了一会儿系统空间,说:“我的系统倒是有个通知按钮,我按一下你看看能不能收到信息。”   她在脑中呼叫系统,让它给孟星灿那边传了一条短讯:【已检测到灵泉空间持有者温冬阳。】   孟星灿睁大眼睛:“真的收到消息了!”   温冬阳露出遗憾的表情:“就是只能发这一种通知,没法编辑内容。”   因为刚认识时,她隐瞒了一部分系统的事情,这会儿也不好让系统表现得太智能。   孟星灿摇摇头:“没关系,这个通知应该不限距离吧?你明天到焦湾后给我发一条试试。如果能行,后面你早中晚就各给我发条通知报平安,如果没及时发,我就当你遇到麻烦了,立马带着灵泉水去找你。还有你遇到棘手的问题,需要我过去帮忙,就连发两次,我立刻动身过去。”   温冬阳心下一暖。   原来孟星灿刚要灵泉水,是为了随时过来支援她。   她笑着点点头:“好。我刚看了一下系统说明,通知应该没有距离限制。我会按时报平安的,有需要的时候,我就召唤你。”   孟星灿嘀咕道:“最好还是别有召唤我的时候了,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知道能联系上温冬阳,他紧绷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一些。   温冬阳爬到炕上躺下:“谢谢你关心我,阿灿。好久没有人这样等我回家了,有点不习惯,不过心里很温暖。”   孟星灿也躺下,闭上眼:“毕竟你是我的......”   他没能说下去。   不知为何,姐姐两个字越来越难出口了。   听到声音断了,温冬阳只以为孟星灿睡着了,也很快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次日一早。   因为要坐牛车去焦湾, 温冬阳来不及等家里人苏醒,就轻手轻脚起床,带上装好的东西, 准备出门。   她起床的时候, 孟星灿也醒了。   人都没清醒, 也不忘朝她喊一句:“到地方以后记得给我发通知哦!”   “知道啦。”温冬阳挥挥胳膊,离开了屋子。   来到村道上,装满救灾物资的牛车已经候在那了, 孟国强已经坐在车上, 见温冬阳上来, 他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就再也没说话,毕竟两人也不熟。   温冬阳找了个稳妥的位置坐下, 开始跟驾牛车的小伙聊天。   说来,这小伙也是熟人, 就是之前孔水牛出事那次, 帮忙驾车送人, 被温冬阳夸赞说有拖拉机大将之风的人。   小伙名叫李保成, 本来是个学徒,自从送完孔水牛那趟之后, 就转成了正经的牛车把式, 跟他师父换着驾车,负责送孟家沟的社员往返公社。   温冬阳跟孟晓东作为跑公社最勤的人,没少坐他俩的车,所以跟李保成也混熟了。   这会儿两人就说起焦湾的事。   温冬阳:“焦湾那边也不知道具体是啥情况。”   李保成:“我昨天跑了一次,感觉挺严重的。队里的主路还没清出来, 牛车开不进去。等会儿到路口咱们几个只能下车把东西搬进去。”   这回他们队里捐了不少粮食,一批拿不下,得分好几批拿。   但就算分批,眼下车上的东西也不少,一会儿也得搬好几趟。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牛车离焦湾越来越近了。温冬阳远远就看见焦湾那突兀的山坡。   坡上大体是绿油油的,能看到植被和农田。   而在山体最中间,却突然出现了一道凌厉的黄色,山坡像是被巨大的天刀劈下来一块,劈掉了一切生机勃勃的绿色,只露出黄褐色的土壁。   从上往下看,那黄土之上,断裂的土层触目惊心,越往下,黄褐色的坡体越鼓,都是滑坡冲下来的痕迹。湿漉漉的泥和坚硬的石块,掺着植物和断壁残垣,杂乱堆积出一包包的滑坡体。   滑坡体堵住了生产队的大路,也堵住了温冬阳的心。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天灾现场。   灾后重建,放在新闻里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实际行动的难度和投入,恐怕远比想象中大得多。   再离近一些,温冬阳又看到了被黄泥压倒的竹子林。所有竹子都被冲断了,匍匐在泥土和泥石堆里,与不远处完好茂盛的竹林形成鲜明对比。   有数十位生产队员翻高了裤腿,正在压垮的竹林间搬竹子。   这次焦湾遭灾,压毁了很多还没长成的新竹。新竹虽然看着个头很高,但含水多,不如老竹硬实,多数都被压坏了。但带回去劈开晾干,烧个柴,做个东西仍是可以。要是运气好能找到几根完整的竹子,还能搭个担架和棚子啥的。   牛车停下了,李保成挥手招呼道:“车只能停在这儿。走,咱们下车搬东西去!”   温冬阳和孟国强也跟着下了车,一人拎起几袋粮食、衣物,踩着石头和泥,缓步往队里面走。   走了一段,孟国强就觉得手上有些吃力,头上隐隐渗出汗。   他之前一直在砖瓦厂上班,干的是看火的活,虽然偶尔也跟着搬砖,但体力工作总体不算多。所以,比起常在地里的庄稼汉,他力气就有些不够看了。   刚下车的时候,他本来没想一次拿这么多东西,但见李保成拿了不少,连温冬阳也拎起许多,他不想被两人比下去,于是也硬着头皮多拿了两包袱粮食。   这会儿,手上一吃力,本就不短的路途就显得度日如年,让他无比煎熬起来。   孟国强忍不住问李保成:“还要走多远啊?”   李保成道:“快了快了,就在前头!”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孟国强,很快发现了后者额上的汗珠,了然道:“累吗?你是不是拿不动了,要不给我分点吧!”   温冬阳也跟着瞅了一眼,说:“是啊,别硬撑,你要是累坏了,我可没法跟晓东叔交代。我也帮你分担一点吧。”   孟国强听完有些没脸。   要说他拿东西的时候,虽然多加了两包粮,但仍是三人中最少的。结果别人还有余力多拿,他自己却累成这样。   要是让他们帮忙,自己岂不是丢人现眼?   于是,孟国强咬紧牙关:“不用帮,我能拿。”   见他坚持,温冬阳她俩也没再说啥,三人继续闷声往前走。   很快走到了有人的地方。   放眼望去,无论是受灾群众,还是来支援的人,都在勤劳忙活着。   家园和心血毁去一半,大伙虽然悲痛,但也要继续生活。   苦中作乐地想一想,至少这次没死人,还剩下了许多房屋和田地,队里的财产没有全部毁掉,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见温冬阳三人过来,焦湾大队第三生产队的队长很快跑过来接应。   队长不认识李保成他们,只认识温冬阳,于是热情地跟她握手:“温冬阳同志,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温冬阳道:“队长,都是一个公社下的伙伴,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耽误时间。”   她举了举手中的粮袋子:“我们这次带了粮食过来,这些先放在这儿。牛车上还有一部分,我们得再跑一趟。等取完东西我再找你,有啥活你就派给我们干。”   队长感激道:“多谢,这些粮食真是太及时了,队里正缺吃的。我叫两个人跟你们一起搬!”   焦湾的粮仓恰好在山体滑坡的那条线上,夏收后没分的粮、储备粮和留种的粮食就全没了。   眼下,队里只剩各家各户夏收分的粮食。   但有小几十户人家的房屋不幸受灾,大半的东西和粮食都没了,还得其他人接济食物,吃的就彻底紧缺起来。   好在,各个生产队派人来支援的时候,都从队里带了援助粮,目前就也没人饿肚子。   时间紧,任务重,温冬阳也不想在搬粮食上花费太多精力,于是没拒绝队长的好意,带着他拨过来的两个人一起回到牛车旁。   剩下的东西不算少,但五个人分一分,一趟也能搬完。   刚才过来的那一趟,孟国强承受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到最后几乎累得没知觉了。   这回再搬粮,他就也没逞强,暗搓搓选了一份最轻的东西拿。   其他人见了,倒也没说啥。   搬完东西,李保成就驾着牛车走了,他还得再跑几趟,把剩下的物资运过来。   温冬阳忽然想起什么,让系统给孟星灿发了个通知,然后就去找焦湾的队长讨活干。   队长想了想,说:“队里需要几位同志筹备午饭。然后还需要几人协助整理抢救回来的竹材。还有一个活,是为我们队的受灾群众搭建临时住棚。最后就是去受灾地点搜寻能用的东西。你俩从里面挑一个干吧!”   温冬阳没怎么迟疑,就选了那个搜寻的活。   她有系统,搜找东西容易,而且受灾地点一听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她去了也能看护一下其他人。   孟国强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跟着她一起去,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容易立功的地方。但刚搬了一趟粮食,身上实在没劲。   他只好说:“那我就先帮忙整理竹材吧,等下午再跟温同志一起找东西。”   队长一听,很快安排两人加入救援工作。   走进竹材整理的队伍,孟国强往地上一蹲,学着旁边的队员给竹材分类,又拿着柴刀劈竹条。   刚劈几条,他就有点后悔没跟着温冬阳走。那个搜找东西的活,仔细想想应该不会缺歇息的机会,他刚才咋就没想到呢!   谁敢信,这整理竹材的活,才是真正的体力活!   只懊悔了一小会儿。   周围的受灾群众一直对孟国强千恩万谢,让他心里重新燃起得意的劲儿。   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劈起竹子来。   另一头,温冬阳拿上小铲子,背着筐子,跟着搜寻队出发了。   刚才帮她们一起搬粮的两人,其中一人也是搜寻队的,叫大柱,此时他就负责带温冬阳融入工作。   大柱指了指滑坡堆:“被毁掉的房屋下头说不定埋着东西,咱们就是要找这些东西。农具炊具、衣服被子啥的,能再利用的全都捡出来。队里收到了很多粮食,吃的暂时不发愁......”   眼下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山里早晚温差挺大,大伙也不能随便睡在外面。   屋子毁掉的那批受灾群众,晚上全都没了住处。还有房屋位于险区边缘,没塌房但也不敢回家的人,晚上也得另寻地方睡。于是,一半人寄居在其他社员家里,另一半人在队里的空地上搭棚子暂住,被褥啥的就紧着睡在外面的人用。   多数生产队也都是捐粮,捐东西的少。   所以眼下衣物、日用品就有点缺,要能从滑坡堆里翻出来一些,也能应急。   今天阴阴的,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下雨。   温冬阳一边观察着头顶的情况,一边跟随队伍进入受灾地点,展开搜寻。   她花了点能量,让系统开启扫描功能,扫到有用的东西,就连铲子带手齐上阵,从滑坡堆里把东西挖出来。   一个酸菜坛子,但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坛子里的酸菜也漏掉大半,这个肯定不能要了。   杯内灌满土,外壳被略微压扁的搪瓷缸子,这个洗洗倒是还能用,先放进背筐里。   青黑色破洞的薄褂子,留下。   木把被折断的铁锄,留下。   破洞的薄被面,以及分布在各处的脏棉花团,留下。   豁口的菜刀......   中途,大柱还过来看了她一次,发现温冬阳的筐子几乎装满了,忍不住吃惊道:“你咋找得这么快呢?”   他过来翻看了一下筐子,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但确实都是能用的。   不禁有些怀疑人生。   要说滑坡堆里是有挺多杂物,但能再利用的物件不多,有的还埋得挺深,挖到需要运气。   而且,这几天队里一直在组队伍搜东西,很多能用的早被翻出来,带回去了。   眼看就快到中午了,他们几个人的收获,加起来居然还没温冬阳一个人多。   震惊了一会儿,大柱打心底开始佩服温冬阳,于是向她请教:“温同志,这翻东西有啥窍门没有?”   温冬阳主要是靠系统作弊,但下手找的时候,她也不是完全不带脑子,找的同时也习惯性地做了些思考。   于是,还真总结出了一点经验:“同一处位置,站在不同角度多看几遍,可能根据颜色和反光找到一些埋得浅的东西。有草席边角料、木条木碎出现的地方,下面藏东西的可能性更大,有些东西比较轻,滑坡的时候就被推到这些遮挡物旁边了。”   “还有大板子下面、房屋角跟前,都有不少空子,有可能掏到东西......再就是,如果仔仔细细搜了一处,确定这处没藏东西了,搜完就可以做个记号,下次别人再来搜,就能避开这块地方,省下不少时间。”   大柱照她说的那样,找到一处有半截木条插在土里的地方,沿着周围挖了挖,果然挖到一个半扁的铁皮红糖罐子。   可惜铁罐的盖子丢了,里面的红糖撒得一干二净,只剩罐壁上还挂着一些,跟泥土掺在一起。   不过,咋说也是铁皮罐,大柱将它收进背筐,然后深挖了一下这片地方,直到挖不出东西了,才在最上面插了一个竹板,算是做了标记。   验证了一番,温冬阳的法子确实有用。   大柱在征求她的意见后,将方法分享给搜寻队里的其他人,其他人的搜寻进度也有小幅提升。   不过,比起温冬阳的效率,还是不够看,毕竟她开挂了。   中午,搜寻队带着不错的成果满载而归。   很快有人迎过来,接过他们背上的筐子,把捡到的东西挑出来,分类放好,等有空了再进一步做处理。   忙活得差不多,可以吃饭了。   温冬阳分到两个玉米面馍,又用自带的搪瓷缸子,装了一缸稀稀的小米汤,找了个空地一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又想起要给孟星灿报平安的事,顺手让系统发了一条通知。   吃完,也没咋休息,背上筐子又要出发。   这时,孟国强走了过来,提出要跟温冬阳一起去搜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孟国强上午提过要来搜寻队的事, 这会儿温冬阳听到后,也不觉得意外,很快答应下来。   怕孟国强耽误整个队伍的进度, 温冬阳还将搜找东西的要领教给他。   孟国强听完, 还跟她道了声谢, 听着还挺礼貌。   温冬阳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孟国强的神情,发现他此时跟自己说话,罕见地没带多少优越感, 勉强能当正常人交流了。   她记得, 早上刚坐牛车的时候, 孟国强看她的眼神还隐隐带了几分傲气呢。   也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居然让他变了态度?   不过, 这样也好,一起干活时能省点心。   说完正事, 两人就没再做多余的交流,各自投入到搜寻工作中。   温冬阳继续使用系统协助, 尽心尽责地找东西。   在她不远处, 孟国强状似不经意地找了个空闲的地方蹲下, 拿起铲子, 毫不走心地挖着土。   他心道,这搜东西的活, 果然比劈竹子松快多了。   孟国强挖土时毫无章法, 刚才温冬阳教的那些技巧,左耳进右耳出,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压根就没想着要好好干活。   孟国强自认为辛苦劳动一早上,他已经很能干、很为公社做贡献了。再努力的话,身体也吃不消, 干活这事,还是得有张有弛,现在就到了弛的阶段。   不过,他也没能松弛太久。   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划破天际,阴沉沉的乌云终于憋不住,开始降下雨来。   “簌簌——”   温冬阳听到一种极为细碎的动静,忍不住皱起眉头。   目前,雨势还不算大。   那动静不像雨声,更像是谁从山顶撒下了一把豆子,豆子顺着山坡滚下来,被落雨声柔化得有些诡异。   这样想着,温冬阳忍不住抬起头,往山坡上望去,这一看就睁大了眼睛:还真有豆子不住从坡上掉下来!   不对,那不是豆子,似乎是细碎的湿泥巴点和石子。   石子还没滚下来,温冬阳又听见一种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掰开的闷响。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猛地窜进她心里。   温冬阳来不及细想,调动了浑身的劲,朝四周大吼道:“大家停下手头的事,抓紧跑啊!沿着坡腰横着跑!往休息的地方跑!!”   大柱几乎是跟温冬阳同时喊出声的。   他是焦湾人,已经经历过一次滑坡,自然也听出了刚才的不对劲。   回忆起当天的场景,大柱脸上沾满恐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都别干了,快跑!快跑啊!”   一行人很快动起来,从各处飞速横着跑,逃离黄褐色的滑坡坡道。   跑的时候,四周不断响起树根断裂般的咔擦声。   刚跑出一截,地底又猛地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轰响,震得所有人双耳生疼。   伴随着轰响,在他们身后,曾经滑坡过的地方又塌掉了一块。   断裂的黄土地连带残存的房屋遗迹一起滚下山坡。   之前,滑坡只塌了山顶那一片,下方的损失多是山上的山石冲下来造成的。而这次,下方的山体不知为何,也陆续塌了。   温冬阳没敢回头看,她心里突突跳着,只玩命似的向前跑。   她跑得快,跑到滑坡地边缘的时候,终于有空分心往左右看,想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大柱他们在她上游,也快跑到边缘的位置了。   孟国强一人独自在她下游,他平时体力不显,逃命时速度倒很快,竟然已经抢先一步到了滑坡边缘。   不过,孟国强那边似乎出了点岔子。   透过雨幕,温冬阳模模糊糊地看到,离他最近的屋子里跑出一对母女,手上拎着一个小木箱。   大概是住在滑坡险区边缘的居民,房屋在上一场滑坡中侥幸留存下来,晚上不敢在家里住,但白天的时候想回家取些能用上的东西。   “簌簌——”   “喀!”   温冬阳又听到了不妙的声音,瞪大眼睛。   她很快意识到,这次滑坡的范围可能扩大了。不止之前滑坡过的地方塌了,她脚下的土地,曾经险区的边缘,恐怕也要沦为新的险区!   不能再在原地停留了!   温冬阳正要继续往前跑,但她很快看到,孟国强那头,刚从屋里跑出来的母女,母亲似乎陷入了麻烦,小腿不小心陷进了一个深泥坑,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那位母亲似乎叫住了孟国强,此刻满脸哀求,正将自己的女儿——和南湾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往孟国强的方向推。   只是,孟国强被叫住后,只匆匆回头了一两秒,就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跑。   那位母亲愣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耳边已经开始奏响树木被拔断的声音。   按照刚才的规律,不出意外,几秒之后,地底就要传来闷响,然后,脚下的地面就会伴随着轰响声塌陷,那对母女也......   温冬阳抿了下唇,没再犹豫,脚下方向一转,拼命朝着那对母女跑去!   倘若有人在现场计数,就能发现,温冬阳几乎打破了当前世界百米跑的记录。   她一路下坡,但一点也不敢减速,连跑带跳跃过一块低矮的石头,终于在滑坡迸发前来到了那对母女身旁。   不过,也只是来到而已。   天灾并不等人,温冬阳只来得及将那位母亲从泥坑中一把拽出,然后再将那个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脚下的土地就彻底塌陷。   刚跑到安全处的大柱一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眨眼的功夫,温冬阳三人就连带一片完整的土地,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大柱目眦欲裂,下意识往温冬阳消失的方向跑了几步,又被同伴拽住,拖着他往安全的地方跑。   大柱渐渐冷静一些,找回对肢体的控制权,跟着同伴们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忍不住落下滚滚的热泪:“娟子姐!冬阳啊!!!”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大柱的泪眼,也将滑坡扬起的乱土碎石死死按在地上,隐隐汇出了浑浊低浅的水流。   终于跑回焦湾的营地,跑到了安全区,身后的滑坡声也渐渐停息。   孟国强大口吐着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露出一个庆幸的笑容:他得救了!   幸好啊!   刚才被那个女人叫住的时候,他没停留太久。   当时,雨声太大,孟国强也没听清那女人在说什么,只猜对方是想让他救她们母女。   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孟国强觉得,自己肯定是会救人的。   但那滑坡太可怕,动静太大、太快了呀!   他要是敢伸手,这会儿就要跟那对母女一起永远躺在山底了!   孟国强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女孩,叹了口气。   唉,那么小的丫头,长得还挺可爱,早早没了,倒是可惜。   但好在,他的命没跟着搭进去,也算是帮焦湾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伤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孟国强心绪复杂地想完一通, 抬眼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眼熟的男同志正在痛哭流涕。   是之前帮他们一起搬粮的焦湾人,也是搜寻队的成员, 好像是叫大柱?   遇到啥事了, 咋哭成这样呢?   孟国强挺了挺胸, 觉得自己很有义务关怀受灾地区的脆弱群众,于是主动走过去询问道:“大柱,你咋了?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事不?”   大柱看了他一眼, 恍然想起什么, 紧紧攥住了孟国强的手:“你也是孟家沟派过来援助我们的同志, 对不对?跟温冬阳同志一起的那个!”   啥叫跟温冬阳一起的那个?他就不配被人单独记住名字么?   孟国强心里有些不爽, 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对, 我叫孟国强。”   大柱的眼泪立马又呼啦啦流下来,哽咽着说:“孟同志, 温同志为了营救我们队一大一小两个,两个女同志, 呜, 不幸陷入滑坡, 三个人一起失踪了!”   孟国强跟那对母女的事, 除了温冬阳,没有第二个人看到, 大柱自然也不知道。   眼下, 他只肯说温冬阳她们失踪了,是因为心中还留着一丝期冀。   大柱觉得,只要还没找到人,温冬阳她们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听到大柱说到了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同志,孟国强下意识就想到那对母女。   他当时跑得飞快, 也没回头,自然也不知道温冬阳的行动轨迹。   现在一听,莫非在他之后,温冬阳恰好路过那两人,被她们绊住脚,然后一起遇难了?   孟国强心中再次迸发出深深的庆幸感。   幸好他当时没停下脚啊,要不然,受难的名单上就要再添一个他了!   但很快,他心里又燃起一种复杂的愤怒感。   其中包含了一些少到被他忽略的无地自容,更多的却是一种恼火。   孟国强觉得,温冬阳实在是太优柔寡断了,而且不自量力。   现在人没救到,自己也死了,让他怎么跟队里人交代呢?   没错,孟国强并不觉得,温冬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生还。   那可是山体滑坡!   -   呼——   温冬阳喷出鼻子和嘴里的土,借着昏暗的光线,去看身旁那个女人,以及怀中小姑娘的情况。   多多少少有一些外伤,但是没有看到血流不止的地方。   察觉到两人呼吸堵窒,温冬阳连忙帮她们清掉了口鼻里的土。   那位母亲很快恢复了正常呼吸,小姑娘却有些不妙,像是喘不上气。   温冬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帮小姑娘做人工呼吸,又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的体征也渐渐恢复正常。   温冬阳心里稍稍放松,但仍仔细监测着两人的情况,若有不对,她随时做好了投喂灵泉水的准备。   好在,监测了一会儿,情况一直处于可控范围,暂时用不到灵泉水。   眼下这个情况,不算太严重,说起来也有些运气成分在。   冲过去救人的时候,温冬阳没有心思想太多,甚至都忘了自己有灵泉的事。   当时,山坡塌陷,温冬阳瞬间脚下一空,随母女二人,跟着断裂的地块一起下坠,猛地坠了一下后,地块就开始沿着山坡向下滑行。   坠地的那一下,温冬阳咬着牙,用胳膊把母女二人向上托举了一些,没让她们受到伤害,只有她自己的双膝猛地一痛,好在经由灵泉改造的身体坚韧,痛楚仍在承受范围内,且不至于影响她的行动。   还好,她们也算幸运,断裂的地块是斜着滑下山的,渐渐滑到了之前滑坡过的那条轨道上,一路下来还算平滑,没让她们冲撞到巨石或者树木上。   滑了不知多远,地块忽然冲到了一处缓坡区,大概是之前滑坡堆积起的小土丘。   温冬阳她们所踏的地块狠狠撞上土丘,三人瞬间随着碎裂的土块,以及滚滚泥沙,一起猛地飞了出去。   这一步,才是最惊险的地方。   要是运气不好,掉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很可能会被后续激起的泥土实实埋在下面。   飞到空中的时候,温冬阳浑身紧绷,努力逼迫自己观察下方的情况。   虽然下着雨,但泥沙依旧被溅起,视线很受遮挡,无助之下,温冬阳这才忽然想起系统,忙叫它帮自己扫描下方的情况。   得知下方有一处被掀翻的巨型树根,树根旁还落着一块门板,温冬阳果断把空间里存的粮食等重物掏出来,让系统帮忙,转移到她的背部,增加重量。最终使她提前落下,落到在树根旁。   在刚才的冲击下,母女二人飞到空中时就双双晕过去了,也没人看得到温冬阳的操作。   开始下落时,温冬阳就将刚才那些东西收回空间,她一手揽着那位母亲,一手搂着小女孩,在坠地的瞬间,翻转到二人下方,活生生用身体帮她们垫了一下,缓冲落地的趋势。   两人的重量砸下来,温冬阳嘴里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好在她身板足够结实,问了一下系统,伤得不算重,她就也没喝灵泉水。   否则到时带人回去,她身上一点伤没有,也不好交代不是?   温冬阳跟母女二人摔到了大树根旁。   树根硕大,沾染着硬实的泥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土盘,另一侧是截粗壮的树干,与树根形成了一个直角。   温冬阳迅速扯出半埋在旁边的大门板,半搭着树根和树干的交界处,遮盖在她们三人的头上,形成了一处勉强稳住的三角空隙。泥土很快冲击过来,压过门板,冲过了树干,除了她用门板撑出来的这片地方,剩下的地方都被泥土盖住。   不过,三角空间能挡住土,却挡不住泥浆。   外面的雨慢慢下大了,浑浊的泥水一小股一小股地涌进来。   这里不能久待。   但也不能直接抬起头顶的门板出去,门板上均匀地压了土,能不能抬动先不说。此刻,它与树干也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万一她一碰,门板塌坏,情况就会变得更糟。   温冬阳喷出口鼻中的土,又看顾了那对母女一小会儿,做了人工呼吸,确认她们都没大碍后,才又有空去听外面的动静。   这会儿,滑坡似乎停了,没再听到山体活动的震响。   温冬阳努力静下心,仔细观察了一下,很快发现,涌进来的泥水竟没有在脚边越积越深,而是贴着那截粗壮的树干,从某一个点钻出去,缓缓往下坡方向流去。   她顺着水流缓缓摸过去,察觉到树干似乎并没有完全贴住地面。   它的一端被巨大的根部高高架着,中间又横压了一些石块和断枝,树干下面竟留出了一道窄窄的空隙。   刚才冲下来的泥土虽然盖住了大半的树干,大多土却是堆在上方和两侧,没能将下面填死。涌进来的泥水就是顺着这条缝往外流淌的。   温冬阳趴低身子,在树干下方摸到一处空隙最大的地方,试着将胳膊伸出去。最初摸到的全是湿泥和碎石,被她吃力地拨开,腾出地方,又往前伸了一些,除了湿乎乎的泥浆没再摸到任何障碍物。   温冬阳又想起系统,让它扫了一下情况。   发现树干之后,泥浆刚才灌出的地方,地势居然比别处凹陷许多。   它原本可能是个排水沟之类的地方。   刚才,大量的泥土扑过来,借着粗壮树干的冲势,将更多的泥土扑向了更远的下坡处。泄力之后,余下的土也不算薄,但并不足以填平水沟。此刻,水沟所在之处,仍是有些下陷。刚才那些泥水,就是通过树干底部的缝隙,流进了这道浅沟。   真好,有这条沟在,能省不少力气!   温冬阳立刻有了主意,她打算从树干下挖一个洞,借着浅沟低平的地势钻出去。   她从空间取出一把备用的铲子,专注地挖起土,挖的时候要十分仔细,不能让土随着泥浆大量流出去,否则树干外侧会被堵住,她们这里的泥水就真要越聚越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还在下,但好在雨势没那么大了。天已经半黑下来,温冬阳终于成功挖出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   她自己爬出去肯定没问题,但要把小女孩她们带出去,就有些难度了。   温冬阳正发愁,就见那位母亲悠悠转醒了。   “我,我还活着么?”   叫娟子的女人沙哑地喃喃着,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猛地在地上摸索起来,摸到女儿小小的身体,察觉到她还有呼吸,才高兴地流下泪来,“我的苗苗!真好,我们都还活着!”   温冬阳赶紧拍拍她的肩膀:“同志,先别感慨了!快,我挖了一个洞,咱俩配合一下,带着你女儿一起出去。”   被她一拍,娟子终于回过神,想起了刚才遇险的事。   是了,她记起来了,在滑坡前,有位女同志扑过来拽住了她和女儿,然后她们一起掉下山了。   眼前这个说话的人,就是那位好心的女同志!   一时间,娟子心里生出了无以言说的感激。   只是,她也知道轻重缓急,没再耽搁时间,很快听从温冬阳安排,率先淌着泥水钻出洞在外面接应。   温冬阳在树干后,捧着小姑娘的后脑勺,将她从洞里送出去,娟子在那头接到了苗苗,小心翼翼把人拉上去。   温冬阳松了一口气,也从洞口钻出去。   钻出来后,她对娟子道:“雨还没停,天也要黑了,后面说不定还会出现滑坡。咱们被冲下山了,没法直接回到队里,队里也没法立刻派人来找咱们,所以,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等待后续的救援。”   娟子使劲点点头:“好!”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虽然有些黑,但她毕竟在这里活了几十年,还是比较熟悉这里的情况。很快回忆道:“同志,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处石嘴,那里搭了一个小石棚,是我们队里人值班看竹园用的,应该还算安全,里面说不准还有一些备用的东西......”   “行,咱们就去那里。”   温冬阳将苗苗背在背上,又朝娟子伸出手,“地面不平,可能还得爬坡,拉住我的手一起走吧。”   娟子本来不肯拉,怕给温冬阳拖后腿。但她受了轻伤,走出几步后,精神和体能就都有些跟不上。温冬阳就没再询问她的意见,强行把她拉上了。   娟子的手是冷的,温冬阳手心却是温热。   两人一路拉着走很是稳当,娟子看着温冬阳可靠的背影,眼睛渐渐酸胀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道背影,那个在滑坡前匆忙跑开的人。   其实,她很能理解对方的选择,当时情况紧急,人自己都无法冷静,自保也是下意识的举措。   她当时其实没有想让对方救她。她踩进泥坑了,眼看着已经没救了,又怎么会拖累别人?   可她的女儿苗苗还小,当时也离那人很近,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苗苗性子倔,看见她踩进泥坑,不肯独自跑走。   于是,她忍不住朝那人求助,不求他带着苗苗一起跑,只希望他在跑的时候,拉走固执的苗苗,拽着她往远处跑一段路,跑到没那么危险的地方就行。   只可惜......   娟子叹了口气。   当时的雨声太大了,那人似乎没能听清她的求助。苗苗终归还是跟她一起掉下来受苦了。   但好在,她们运气不算差,又遇到了眼前这位好心的女同志!   娟子不蠢,她知道,如果不是这位女同志,她跟苗苗恐怕很难活下来。   不说别的,只说刚才挡住土的那块门板,肯定就是这位同志找到的。要不是她,她们母女俩顺着山坡掉下来,就算没死,恐怕也要被泥土活埋了。   在娟子的指引下,温冬阳顺利找到了小石棚。   这石棚本是给单人值班用的,空间实在不大,还塞了一张单人睡的竹床,更显逼仄,好在床上有条薄被,晚上可以盖。她们仨个也不占地方,夜里挤一挤,让孩子睡床,俩大人靠着坐在床头床尾,勉强也能休息。   石棚里还有一些干竹柴,还存了一小瓦罐水,和一包笋干。   温冬阳佯装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摸出火柴,点燃竹柴烧火,煮瓦罐里的水,顺便烤干几人的湿衣服。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陈芳折给她切的午餐肉片。   她把火腿分给娟子吃:“家里人知道要救灾,包了点压箱底的食物应急,没想到还真用上了。幸亏掉下山的时候,这宝贝没丢,不然我得心疼坏了。”   娟子虽然知道有午餐肉这种东西,但从未亲眼见过,更别说吃。就也没认出温冬阳递过来的是什么。   但她能闻出这东西带着一股肉香味,猜测可能是干肉脯之类的食物,忙摆手推拒道:“不用了,同志,等会儿水开了,我泡些笋干垫肚子就好!”   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醒耳,娟子的脸顿时红了。   温冬阳猛地叨了两片午餐肉,一声不吭地把剩下的连同油纸包塞给娟子,态度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温冬阳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女同志脸皮实在薄,要是主动问,她啥都不会要的,以后再也不问了,直接上手就行。   娟子捧着午餐肉一愣,正要再说什么,身旁的苗苗忽然醒了,不停地小声喊娘,她赶紧扑过去查看女儿的情况。   苗苗喊了几句娘,然后就抽了抽鼻子:“娘,好香啊,我想吃肉肉了。”   娟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给她喂了两口水,又把午餐肉撕成小块,给她喂着吃了。   喂完,忽然想到什么,赶忙转头问温冬阳:“对了同志,你救了我们,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   “我叫温冬阳,你呢?”   “我叫王娟,你喊我娟子就行了。我闺女小名叫苗苗。”   “行,我记下了。”   温冬阳手上动作没停,让母女俩脱掉外衣,先缩进被子里,仔细帮她们烤干衣服,然后才烤自己的。   等三人身上都干爽了。   温冬阳又从罐子里分出了一些喝的水,用剩下的水煮笋干。   煮了一会儿,她想到什么,又从娟子手里捏了半片午餐肉,丢进罐子里,跟笋干一起煮,罐内很快飘出诱人的香气。   没有多余的碗,只能轮流捧着罐子吃,温冬阳用屋里的柴刀削了几根木条当筷子。   她把罐子递给苗苗:“来,小朋友先吃。”   苗苗刚垫了几口午餐肉,这会儿还是饿,但她也没忘记是眼前这个大姐姐救了她和娘,于是一边咽唾沫,一边推开罐子:“要姐姐先吃,你刚才救了我们,很辛苦!”   好吧,跟她娘真是一个模样。   温冬阳彻底不再说话了,直接夹起煮软的笋干给她塞嘴里。喂完小的,又要喂大的。   娟子红着脸道:“不不不,温同志,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也没再说让温冬阳先吃的事,抓紧自己吃了,好让温同志快点吃上。   不知是饿坏了,还是午餐肉实在香,跟笋干一起煮出来的汤,简直是母女俩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甚至比过年时吃的红烧肉都香!   食物下肚,身上也有些热量了。   只是,没有主食,怎么都不可能吃饱,为了节省体力,三人决定早早歇下,一起缩在竹床上。   温冬阳抱着手臂,靠着墙闭上眼,她睡觉从不挑地方,很快就要进入梦乡。   即将入睡的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啥事忘了,但也来不及细想,很快进入了深度睡眠。   苗苗年纪小,也很快睡着。   娟子本来还想再跟温冬阳说两句感激的话,但见她睡得快,也不好再出声打扰,累了一遭,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殊不知,有人彻夜无眠。   焦湾大队的安全营地内。   孟星灿死死盯着孟国强,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问句:“你是说,温冬阳牺牲了?你确定是牺牲?你难道亲眼看见她死了吗?”   之前,温冬阳跟他说过,会一日三次按时报平安。   早上她刚到焦湾时,发过一次通知。中午饭后,他又收到一回通知,可晚饭都过去很久了,他却迟迟没能收到温冬阳的新消息。   孟星灿不觉得温冬阳会忘,不发消息,一定是被什么事给绊住脚了。   这个念头令他,坐立难安,心中不断冒出不好的猜测。   孟星灿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带上灵泉水,装了几样东西,求李保成驾车把他送来了焦湾。   孟星灿很快察觉到焦湾的气氛十分压抑,找了一圈,果然没看见温冬阳,好在他看到了孟国强,赶忙冲过去问他情况。   这一问,就见孟国强露出了一副哀痛的神情:“温冬阳同志,为了营救一对母女,被滑坡冲走,牺牲了。”   于是,就有了孟星灿质问他的那一幕。   孟星灿语气差到了极点,颇有些咄咄逼人,孟国强被他的态度弄得十分不爽,于是没好气道:“我是没见到她的尸体,但你也没亲眼见过那滑坡啊,不知道那动静有多大!她要能活下来就鬼了!”   孟星灿忍住揍他两拳的冲动,压着火和惊慌又去找其他人询问。   好在,其他人都说,只是失踪。   焦湾大队的人也都很心急想去救人。   但雨一直不停,眼看着都要聚出泥石流了,这会儿肯定不能去。而且,谁也无法确定,滑坡会不会再卷土重来。   没人能想到会二次滑坡,失踪了几个人,又塌了一片屋子,他们是真的受不住了。   孟星灿也知道好赖,他毕竟不是超人,不可能顶着夜幕和泥水到险区捞找温冬阳。   但他仍是坐不住,睁着眼睛在焦湾枯坐了大半夜。   等到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雨也停了,孟星灿就迫不及待要往险区冲。   焦湾大队的其他人都拦他:“再看看情况吧!泥水虽然干了,但泥巴还是湿乎乎的,不好下脚呢,山体也不知道稳定了没,等中午咱们再一起找人去!”   孟星灿这次却没听。   他的理智顶多支撑着他度过一个夜晚,再拖下去,他能等,温冬阳等得了吗?   她有灵泉水,都一直没回消息,没准是彻底失去意识了,水都来不及喝。他要是不去找人,温冬阳恐怕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啊!   孟星灿忽然发现,他压根没法理智设想温冬阳出意外的可能。   无关一切外物,无关系统能不能继续用,甚至也无关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他只是,不想失去温冬阳这个人。   孟星灿难受地捂住胸口,往日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会儿就像刀子一样聚在一起,狠狠戳着他的心脏。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这会儿甚至没空细细分辨。   他只是不住地想,要去找温冬阳。   要把她活生生地救出来,好好地带回孟家沟去!   孟星灿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劝阻的声音了。   危不危险的,他也觉得无所谓了。   倘若温冬阳真出事了,他不如就陪着她一起出事算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呢。   就算穿不回去,死后的事他也不知道了。   怎么也比他独自留在这个世界要好。   孟星灿独自带着几样工具冲向险区。   他观察了一下山坡上的断裂痕迹,推测滑坡应该是一路向下冲的,于是沿着坡缓缓往下走,一路走一路找,遇到可能留住人的地方,就上前翻一翻,挖一挖。   每走几步,他就高喊一次:“温冬阳!”   可惜,没有任何收获。   好在,一路上也没有看到太凶险的障碍物,让孟星灿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障碍物,温冬阳她们下坠的时候,就不容易撞到东西,存活率能提升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孟星灿终于来到了滑坡撞击的地方,脑中预演了一下场景,心里咯噔一声,忙淌着湿泥加快了脚步。   按照当时的情况,温冬阳很可能被撞飞了,埋到了土底下!   他很快在泥堆里发现了一片衣服角,只看颜色,很像温冬阳穿的那件!   不,不会的!   孟星灿立马扑过去,沿着衣角边沿疯狂挖起来。   怕用铲子坏事,他只敢用手指头挖,挖得飞快,指尖很快就见了血。   努力挖了半天,终于挖开了一半,孟星灿很快发现,这只是件衣服,没有连着人。   他使劲把衣服拽出来,终于看清这是件男人款式的外褂,并不是温冬阳的。   “真好,不是你的衣服,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对吧?”   孟星灿自言自语着,用血肉模糊的指头搓了搓衣服,眼睛莫名流下泪,嘴角却扬起来。   “温冬阳!”   他又高喊一声,一边喊,一边继续在附近找起来。   他很快发现有个人挂在树上。   孟星灿赶紧爬上树,发现是个瘦巴巴的男人,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发现已经十分微弱,再一摸皮肤,浑身滚烫。大概也是从坡上冲下来的,但很好运地飞到了树上,没有被埋,但昏过去了,挂在树上被雨淋了一夜。   孟星灿掏出牙粉盒,给人喂了一小滴灵泉水,吃力地把他背下树,暂时安置在这里。他还要继续去找温冬阳。   又找了一段,挖出一只鞋子又丢掉后,孟星灿终于看到了温冬阳避险用的那块门板。   门板上覆着厚厚的泥土,但仍能看出方形的轮廓。   孟星灿先是叫了一声:“温冬阳,你在下面吗?”   无人回应。   他便小心将上面的泥全部扒掉,将门板抬起来,很快看到了下面空出的一片空间。   孟星灿心里一跳。   要是温冬阳遇险时能躲在这里,或许就不会被土埋住了。可惜,她不在这里......   孟星灿不死心,又仔细查看了这块地方。   温冬阳曾经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泥水冲平。就连她挖出来的洞,也在夜晚被流水和泥沙渐渐填上。   孟星灿最终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只好失望离开。   “温冬阳!”   他喊完,咳嗽两声,嗓子彻底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在小石棚里勉强对付一觉, 温冬阳出门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已经不下雨了。   等救援队过来,不知还要多久, 或许她们可以尝试自己往回走。   温冬阳问了一句母女二人的状况, 没有不妥。简单收拾一番, 三人就要离开石棚。   休息了一晚,娟子也缓过来些,她熟悉地方, 于是走在最前面带路。她们计划沿着一条较为安全的路线离开。   刚走出没多远, 苗苗忽然晃了晃温冬阳的手:“姐姐,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名字!”   温冬阳一愣, 停下脚步, 侧耳仔细听。   果然听到风中传来细碎的一声:“......温冬阳!”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是谁的声音。温冬阳便让娟子母女留在原地等她, 她打算独自过去看看情况。   温冬阳循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渐渐回到了滑坡过的那条道上。   她很快看见, 有一个泥头泥脸的人, 跪在不远处的土包上, 一边用手指狠命挖土, 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叫喊:“温冬阳!”   她一眼就认出那泥人是孟星灿。   之前,孟星灿从井底爬上来, 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她对他这个状态不算陌生。   可孟星灿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温冬阳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太累了,似乎忘记要给孟星灿发消息报平安。   他没收到她的消息,竟大老远直接跑进险区找她了。   温冬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只是想, 孟星灿已经不止一次,以狼狈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此刻,看着孟星灿蹲在那里疯魔似的挖土,温冬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敲,几乎被敲停了一秒。   她没再看下去,加快速度跑起来,大喊道:“孟星灿,我在这呢!”   听到她的呼喊,孟星灿挖土的动作一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猛地站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朝后踉跄了两步,强逼着自己站稳了。   然后,定定地看了温冬阳几秒,就也拔腿朝她奔去。   四周的地上泥泞,乱石与杂物横行。   两人很快跑到一处,停下脚步,面对面默契地顿了片刻,观察对方身上的伤势。   察觉到彼此暂无大碍后,就猛地紧紧相拥在一起。   孟星灿微微俯下身,用脸贴住温冬阳的侧耳。   他半垂着头,眼泪混着泥落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温冬阳,你忘记给我发消息了。”   温冬阳拍了拍他的背,歉意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昨天遇到了很多状况,确实忘记给你消息,害你担心我这么久,又大老远跑过来找我,真的对不起。”   孟星灿使劲摇摇头:“不,你不要道歉,我没有在抱怨你!我只是,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只要你能回来,就比什么都好。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好高兴。刚说那句话,也只是想跟你......”   撒撒娇罢了。   孟星灿被自己的真情流露吓了一大跳,于是悬崖勒马,赶紧将最后几个字吞下去。   好在他嗓子哑得厉害,温冬阳也没察觉到异样,她耐心道:“好,我知道了,你嗓子哑成这样,就先别说话了,我们快些回去吧。你还能走动吗?要我扶着你吗?”   孟星灿本来想说不用扶。   但他心思一转,很快又改变念头,拿出了早年当绿茶的派头,委委屈屈道:“是有点走不动了呢。但你也受了伤,我不想给你增添负担。对了,你怎么没喝灵泉水?是不想队里人看出异样吗?”   他本来还想卖惨,但一说起温冬阳的伤,忽然切实心疼起来:“伤口疼吗?要不还是我背你吧。”   温冬阳摇摇头:“不用你背。我身上的伤确实是故意留下的,已经不疼了。咱俩还是互相搀着吧。”   “好。”孟星灿答应。   于是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几步,实在别扭。   孟星灿状似不经意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只拉着手?这样也能轻快些。”   不等温冬阳答应,他忽然想起什么,立马低头,看到了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形的脏手。   这一刻,孟星灿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拿不出手”了。   他赶紧将手背到后面:“算了,我们就好好走路吧。你走前面,我在后面看着你。”   温冬阳早就注意到他的手了,刚远远看着,只觉得沾满了泥,凑近了再看,就发现指头早就血肉模糊了。   她没说话,只强塞了孟星灿一滴灵泉水。他只是来找她,身上没伤,别人也看不出什么,没必要没苦硬吃。   塞完,孟星灿的手指就肉眼可见恢复了大半。   温冬阳开口道:“走吧,那边还有两个人在等我呢,是我昨天救下来的。”   一听她的话,孟星灿也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找你的时候,我还救了一个男人呢,就在那边,我把他也带上。”   最终,温冬阳走在前面,孟星灿背着昏迷的男人跟在后面,就这样跟娟子母女汇合了。   娟子很快认出孟星灿背上的人:“是军娃!也是我们队的人,住处离我家不远。”   她又看向孟星灿,隔着一张泥脸看,觉得很面生,于是好奇问道:“这位是?”   温冬阳笑道:“是我家属,听到我失踪的消息连夜跑过来了。”   她对外称呼孟星灿时,已经用过了男人等称呼,最终还是觉得家属这词最贴切,说起来不羞人。   娟子一听,心道雨才停不久,队里都还没组织救援,温同志的家属就找过来了?   她忍不住感慨:“温同志,你和你家属的感情真好。”   孟星灿在一旁听到她们说的话,又是高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几人动身往队里走。   走到半路,恰好遇到了一支队里派来的搜救小分队。   这支队伍是大柱领的头。   大柱远远就看见了她们一行人的身影,慌忙带队跑过来。   一看到笑盈盈的娟子和苗苗,又看到后面的温冬阳,大柱不敢置信地搓了搓眼眶,再次流下眼泪来。   不过这次是激动的:“娟子,温冬阳同志,还有军娃也在?你们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昨晚队里做了一次统计,发现除温冬阳三人外,四小队的军娃也在滑坡事故中失踪。大伙得知消息后心情都无比沉重。   大柱昨晚没休息好,一闭上眼,就想起温冬阳她们掉下去的那一幕,直到天快亮那会儿,他才撑不住睡过去。   醒来后,大柱才得知孟星灿找人去了。   他有些懊悔自己睡过了头,不然他一定会跟孟星灿一起走。他清醒后赶紧抹了一把脸,组织了一个搜救小队开始救援工作。   这会儿,要找的人自己回来了,看起来精神头都还不错,大柱的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   他赶紧带着温冬阳她们回队里的安全区,又招呼人送了吃的过来。   洗干净手,温冬阳她们一人分了两个玉米面馍、一碗咸菜,竟然还有两片腊肠!   “你们都辛苦了,该要吃点肉,养养身体。”大柱笑道。   等温冬阳吃好了,他才好奇地询问昨日的经历。   温冬阳想了想,省略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后,基本如实说了:“昨天我们踩的山体掉了一块,一路滑下去,冲撞到之前的滑坡堆,我们三个也跟着飞出去了。她俩昏迷了,我运气好,没有晕过去,然后我们就都掉到了一棵倒树旁。那里恰好有块门板,被我拽过来搭在树上,我们就没被涌过来的泥土埋住......晚上就在竹园附近的小石棚过了夜。”   亲历滑坡的生还者可不多,能记得所有经过的更是寥寥无几。   大柱一听,十分佩服温冬阳:“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想到要扯门板来遮挡,又想着要挖洞离开,真是厉害的不得了!”   他又问了孟星灿军娃的情况,问完后,就去找队长汇报了。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大柱走后,队里人陆续回来吃午饭,一看见温冬阳她们在,又惊又喜,个个都高兴地叫出声来。   昨日二次滑坡,造成了新的损失,让队里雪上加霜,大伙本就情绪低落得很。后面又得知温冬阳她们失踪,孟国强还到处说她们死了,搞得队里的状态更加低迷。   这会儿,看见温冬阳她们好好地回来了,压抑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虽然屋子又塌了几座,但他们的队员没有牺牲,来协助救援的同志也没有牺牲,生活就还有希望啊!   正好大柱回来了,在队里激情讲述了温冬阳她们在滑坡中的经历,队里人听完,更是被打了一剂鸡血。   温冬阳同志,真是好样的!   天灾无情人有情!   只要勇敢、有情有义、不轻易放弃生的希望,从天灾手下逃生也不是不可能!   温冬阳见状,只怕大伙对天灾产生错误的认知,忙道:“灾害来的时候,大家能跑还是要赶紧跑,千万不要主动犯险,要是不幸落入险境,大伙再想办法,凭借自身的智慧逃生!”   焦湾人都笑道:“温同志,你放心,我们省得呢。”   有个女同志指了指不远处的废墟:“滑坡两次,屋子都塌成那样了,咱们的身板还能硬过屋子么?大伙还是惜命的!”   再厉害的人,身体也是肉做的。   但焦湾人乐观坚强的精神,却给温冬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无数冷冰冰的废墟中,人们带着一股不屈的劲头,再次缓慢重建自己的家园。   温冬阳要继续协助焦湾的重建工作。   孟星灿却得回到孟家沟参与秋收,他再三叮嘱温冬阳报平安后,又说隔三差五会过来一趟,给温冬阳送换洗衣服和储备粮,然后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又过了一天,焦湾的大队长也来了一趟,慰问了温冬阳等人的情况,还给公社那边写了汇报信。   再之后的一段时间,风平浪静,灾害彻底离开了焦湾,重建工作终于有了明显进展。   重燃生机的焦湾大队中。   只有一道身影颇有些格格不入,每日蹑手蹑脚地缩在角落里做事。   这人就是孟国强。   孟国强万万没想到,温冬阳还真从滑坡中活着回来了。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那对母女,竟然也被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孟国强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他很怕那对母女把自己当时的作为说出去。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错,但架不住别人会拿他对比。   这年头,舍己为人才是受主流推崇的好品质,有温冬阳救人的例子在前,他就算没错也成了有错。   孟国强甚至想,温冬阳,还有那对母女,为啥还要回来呢?   她们要是永远回不来,该有多好。   虽然那个小女孩懂事又可爱,就这么死了,让人觉得惋惜。   但再可惜,能有他的名声可惜吗?   脑子里这样想,孟国强到底没胆为了些莫须有的事主动害人,只好胆战心惊地缩在队里,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不知道温冬阳也看到了当时的情况,还以为只有那对母女知情。   让他欣慰的是,那对母女从始至终都没把他的事说出去。   孟国强的龟缩大法的确有效果。   直到九月底,支援行动彻底结束,温冬阳要打道回孟家沟的时候,跟孟国强一起坐上牛车,才终于想起这号人来。   两人来之前就不怎么熟,一同参与了一次工作后,居然变得更生疏了。于是只在上车时候客套了两句,后面就一路沉默着回了孟家沟。   牛车刚停到大队口,温冬阳就看见,孟家除了杨玟乔外,剩下的人,都整整齐齐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她赶紧朝那边挥手:“娘!大姐!我回来了!”   一旁,孟国强没看到家里有人等他,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   再一看温冬阳家里的那些人。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主动跟温冬阳说了一句:“原来你家也有个小女孩,难怪你救焦湾那对母女时那么上心呢。”   温冬阳皱起眉头,总觉得孟国强语气怪怪的。   但也懒得搭理他,头也没回就跳下牛车跑了。   一跑到孟家人跟前,温冬阳就被大大小小团团围住。   陈芳折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膀:“瘦了啊,也受苦了!”   当时,冬阳出事那天,孟星灿那小子甩下一句要去找温冬阳,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跑了,大伙全都一头雾水。   直到第二天他回来,家里人一问才知道,冬阳那丫头居然因为救人,到滑坡里走了一遭!   孟家人全都吓坏了。   哪怕后面孟星灿隔三差五过去探亲,回来给大伙报平安。但温冬阳一天不回来,大家就没法完全放下心。   好在,冬阳终于回家了!   孟家人热热闹闹地拥着温冬阳走了。   孟国强下牛车后盯了她们一会儿,就也准备回家。   这时,他忽然看见孟晓东夫妇,还有他的妹妹孟建华,一家三口急匆匆朝这边赶过来了。   “国强!”   孟晓东喊他一句,脸上也带了些骄傲的神情。   孟国强并不为他们来接自己感到喜悦,而是有些恼怒,他们为啥不早些过来呢?   他们要是早些来,自己就不会被那温冬阳比下去,衬得他好像形单影只,家里没人在意他,很可怜一样。   但他脸上不显,也露出一个笑:“爹,娘,妹子。”   孟晓东拍拍他的肩膀:“这次还顺利吧?听队里人说,冬阳救人掉进坡里了,具体是咋回事呢?你给爹说说。”   温冬阳,又是温冬阳。   孟国强本来对她没太大意见,但因为救人那事,再听她的名字,还有他爹那总是一副骄傲推崇的语气,仿佛温冬阳才是他亲闺女似的,就越来越觉得心烦。   但他还是把当天的经历,以及温冬阳救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孟晓东疑惑道:“你是说,你当时也跟着冬阳去搜寻东西了?那后面没跟她在一块吗?滑坡快开始的时候你在哪?”   孟国强心里一突,强装镇定道:“我跟她也不熟,开始还在一块,后面就分开各自搜寻东西。滑坡开始前我听见有人叫喊,就闷头往安全的地方跑,一路上没看见她,也没见过其他人。”   知子莫若父,孟国强心口不一能骗过别人,却瞒不过孟晓东的眼睛。   孟晓东很快发现,孟国强的表情,似乎带了些不明显的心虚。   心虚。   冬阳救人的事,和国强有啥关系,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所以,他刚才说的那段话里,肯定有句话说谎了。   会是哪句?   孟晓东停下脚步,仔细眯起眼看着孟国强:“你刚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一路上真没见过别人么?”   孟国强咽了一口唾沫:“没有。”   孟晓东转过头不再看他,自言自语道:“好。反正这次滑坡没死人,所有遇难的人都活下来了,我改日就去焦湾那边问问,看有谁当天见过你......”   要是让孟晓东这样去问,那对母女恐怕很难不说。   到时,他的脸就要丢到全公社去了。   孟国强赶紧拉住孟晓东,低声哀求道:“爹,你别去问,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已经晚了,我看到有人在那里时,已经来不及救了。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很自责。当时温冬阳是在我后面,来不及跑到安全处了,她肯定也没想过救人,只是因为她在人家跟前,才被迫去救的。”   孟晓东失望道:“你以为我在意的是什么呢?你没救人这件事吗?我是你爹,我当然也有私心,并不想你以身犯险,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但你老实告诉我,你看到人的那会儿,是真的晚了吗?”   “你到底是来不及救、没法救,还是明明有机会救,但压根没想过要救的事?你从头到尾,到底有没有升起过想要帮助别人的念头?而且,冬阳是啥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你刚说的那句话,是想污蔑她,还是想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些?”   “自保可以,不救人也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只怕你的血压根就是冷的。”   “你刚说你自责,你愧疚,那么在那些人获救以后,你有去关心过她们一句吗?”   孟国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孟晓东就明白了。   一瞬间,他心底升起一种无力感,深深地恨上了自己。   孟晓东垂下头:“我到底还是没能教好你。我早就知道你这次去焦湾,不是为了做事,而是想跟家里别苗头,但我还是让你去了。你当时离家时是怎么说的?让我好好看着,你这个我瞧不上的儿子能干出什么名堂,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孟国强这些天心里攒的憋闷,一下就被他这些话给捅破了。   他忍不住朝孟晓东叫道:“你口口声声教我,到底教了什么?从小到大,你除了骂我,还说过啥有用的道理?我考上初中,考上砖瓦厂,你啥时候夸过我一次?”   要是在别的家里,他的控诉或许行得通,但孟晓东还真不是他嘴里的这种家长。   见他这样,孟晓东眼中连最后一丝失望也消散了。   他静静地说道:“你考上初中的时候,我带你去祖坟上烧香,说我家有了个出息儿子,考上砖瓦厂的时候,我说,当工人是很光荣的,爹永远为你骄傲。我对你说过很多好话和道理,只是你都不记得了,你只记得我说你。但我有哪次是无缘无故说你的吗?”   罢了。   孟晓东彻底释然。   他跟淑兰在家里的态度一向是平等的,谁做错了都会骂,谁做好了也会夸。   同样的教育下,建华就是知冷知热的好孩子。   而国强呢,对父母都只是记仇不记恩,还指望他会体谅、关心那些没有亲缘关系的人吗?   人到中年,孟晓东终于意识到,有些孩子,骨子里的顽劣天生是无法改变的。   就这样吧,从今往后,他会把孟国强放在身边看着,只要不让他害人就行了。   对这个儿子,他不会再抱有任何期待。   人们的悲欢并不相通。   这头,大队长父子不欢而散。   那头,整个孟家沟大队,却沉浸在一片丰收的喜悦中。   温冬阳的筛种大法,在秋收中取得了傲人的成果。还有她悄悄种下的灵玉米、灵红薯,也终于首次展露头角。今年的玉米产量,较往年竟然足足翻了一倍!   那些在地里掰过苞米的人,从秋收开始,嘴上的好话就没停过。   “你是没见那苞米,神了,一株居然挂了三个,个个都有这么大,也不知道是咋长出来的,长得那么匀称呢!还有今年的产量,哎呀,才捐给焦湾的一批粮,很快又能加倍回到咱们手里啦!”   “咱们冬阳队长真是太会选种了!今年咱队里的红薯和玉米全都美得不行,那红薯又大又红,苞米粒也齐整得哟,想找些歪瓜裂枣的出来,都找不到几个!”   “大队长把苞米的情况上报了,前两天,上面的领导还派人下来问了呢!说是再观察一季,要是那三头苞米能稳定培育,后面就找专家来咱们孟家沟里取样!”   温冬阳听说了这些消息,倒是很高兴。   三头灵玉米今年不算多,但留种也够用了,来年用这些玉米粒再种植,种植面积进一步扩大,就能建立良性循环,到时出了成效,配合专家研究完全没问题。   对于专家可能会来的事,温冬阳并不担心,这灵玉米咋研究也研究不到她头上来。   她反而觉得,人多力量大。靠她一个人,靠孟家沟一个地方努力,终归有限。   要是专家真能研究出有用的东西,比如说提取出了灵玉米中的特殊成分,运用到其它蔬菜粮食的种植中,又或者,只是单纯加快了灵玉米的种植范围,那也是很利民的事。   或许是前半年磨难太多。   这次秋收,整个卫东公社都是顺顺利利。   只是,秋收过后,公社内部忽然有了变动,间接也影响到了温冬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卫东公社的管理机关, 由公社管理委员会,变更为革命委员会。   原社长赵振山作为革命干部代表,担任革委会主任。原公社副社长则被撤销职务, 调离公社机关。   另设了两名革委会副主任, 与赵振山一起把控公社的大方向。   一位是原公社武装部部长韩志刚, 另一位则是原东岭生产队的大队长温桂英,同时也是群众代表、贫下中农兼妇女代表。   说起来,温桂英跟温冬阳同姓, 并非巧合。她是西坡大队长的亲姐姐, 今年40岁。   早年嫁到东岭后, 她先是在互助组当骨干, 后面又干成了合作社的妇女组长, 在生产队成为正式单位后,她又变成了大队的妇女主任, 最后顺利当上东岭的大队长。   如今,恰好赶上公社改革的机会, 温桂英凭借过硬的履历升上副主任也实至名归。   此刻, 公社小礼堂内。   新上任的两位副主任轮流上台致辞, 温冬阳和孟晓东坐在下方鼓掌, 只是两人心情都算不上明朗。   公社的大领导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三个。不管几位领导关系如何,对于他们基层干部来说, 工作难度肯定都会增加。   只希望几位领导能以大局为重吧, 要是真开始神仙打架,也别干扰到底层生产队的生活。   孟晓东比较担心的是,那位温副队长上任会不会为难他们队。   虽然他们孟家沟不算啥厉害的大队伍,但不是跟西坡闹过两次小别扭吗?   那位西坡大队长看着可不是大度的人。这会儿见到他姐上台,嘴巴都笑出花了, 还频频朝她们这边投来挑衅的眼神。   只看那嚣张的架势,仿佛当上副主任的是他一样。   带着紧张的心情继续开会。   赵振山走上台,又宣布了几个新的政策。   第一条是,从十月份起,中小学将陆续复课,小学统一改为五年制。   中学和从前一样,只能在公社办。但小学的话,公社鼓励各个生产队自己办,大队可以单独建设一个小学,小的生产队没条件,也可以几个队合办一个小学。   第二条则是,十月起,公社将牵头组织动员城镇中的“老三届”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进入各个生产队参与劳动、协助生产。   每个生产队要按队伍规模上报可接纳知青的人数,根据人数可以领取相应的安置费。生产队需要利用这笔安置费,做好建设,腾出地方迎接知青到来。   准备工作必须在年底之前完成。预计来年一月,动员的第一批知青就会集中出发,进入各个生产队。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条,鼓励各个生产队自行组建医疗小组。每隔半月,公社会组织专业卫生员,下到生产队中指导组员卫生技巧。   说起来,这件事还跟温冬阳有些关系。   秋收前,温冬阳曾给公社上交了一篇干部汇报,写了自己对于基层医疗的一些感想。   赵振山看到后,认为温冬阳的思路很不错,简单帮她修改措辞后,在公社报纸上刊登了这篇文章。   接着,上级的《玉门县报》和《西原日报》也陆续转载了这篇文章。   恰好,《人民日报》不久前刚转载了一篇《南城日报》的文章,内容是某生产队内一位半农半工赤脚医生的荣誉事迹,该文章还被大领导亲自评了一句“赤脚医生好!”。   于是,在发现温冬阳的文章巧妙对上了赤脚医生的思路后,《人民日报》很快也转载了她的这篇汇报。   之后,报社那边还专门给卫东公社邮寄了几本书,说是给温冬阳同志的奖励。   这会儿,公社会议结束,赵振山就将温冬阳留下说话。   说完登报的事,鼓励了她两句,就将几本书,连通刊登她文章的几份报纸一起交给她。   温冬阳接过书,心里有些激动。   没想到公社领导会专门找她说话,也没想到她无意中写出来的文章,居然能被《人民日报》转载!   她心里激动,面上却十分谦逊:“赵主任,这些书和报纸,我带回去后一定会认真看。组织和领导一直很关心我这样的年轻同志,如今日报能转载我的文章,也多亏有您一直帮我把控大方向,给我许多学习进步的机会,日后我一定更加努力,踏实办事,为人民和公社服务!”   赵振山一直挺欣赏温冬阳,如今听她这么说,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口茶,又跟温冬阳提起一件事:“你前些日子去焦湾援助时救了两个人的事,公社上都知道了。出于种种原因,公社没法给你荣誉类的表彰,但你的行为值得表扬,这个搪瓷杯子和笔记本你带回去吧。”   当初救人,温冬阳也不是冲着荣誉去的。   这会儿听说没表彰,也毫不失望,反而很高兴能从公社薅到杯子和本子,欢快地拿着东西离开了。   赵振山目送着她的背影,很快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心中难免有些憋闷。   革委会以及干部职级的转变,是今天开会时才正式宣布的。   但早在半个月前,主任和副主任的任命就下来了。两个副主任早就开始跟他分权。这些天,三人针对各种事做了好几轮拉扯,让习惯一言堂的赵振山心累至极。   很早之前,韩志刚还在武装部的时候,就与赵振山不合。成为副主任后,更是常常与他唱反调,甚至胡搅蛮缠。   而那温桂英,虽然在公社是个新面孔,但也是生产队的老家伙,赵振山对她颇有几分了解。很有能力,但是有些固执,十分看重规矩。且她是从基层爬上来的,在一些大方向上的事上思虑就不够周全,沟通起来也挺费劲。   就拿温冬阳救人这事来说。   本来赵振山计划给温冬阳颁一个“舍己为人好社员”荣誉,但韩志刚死也不愿意,说温冬阳救人的行为虽值得表扬,但绝不能公开提倡。   当时,韩志刚义正言辞地说,有焦湾社员口述,温冬阳在已经有人大喊撤离的情况下,没有选择执行,而是转头跑去救人,这就是不服从不守纪律的表现。   赵振山被他的说法气笑了,但明面上完全没法反驳。   然后,韩志刚又补充了一个点,说温冬阳风头太盛,近期相关报道,有不少集体的功劳都被安在她一人身上,隐隐带来了个人英雄主义的负面影响,所以,这次她救人的事绝不能再大肆表彰。   还有温桂英那边,虽然没明显反对,但她说焦湾遭了灾,要是现在表彰温冬阳,会降低群众对焦湾灾情的关注度。她也支持推后再议。   于是,荣誉表彰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领导间的官司,温冬阳等人不得而知。   公社的几条新动向一出,每一条都够所有生产队忙得团团转,孟家沟自然也不例外。   按规模,孟家沟来年初得接纳五名知青,一名知青能申领到50元补助金,五名就是250元。   钱数乍看挺多,但其中包含了知青的各项生活物资添置费用,以及头一年的所有口粮钱,用下来就有些紧张了。   要是心思不好的生产队长,肯定要从物资添置费用上做文章,缩减知青的吃穿用度。   但孟家沟并不是这样的地方,大伙都很尽心尽力为即将到来的知青们考虑。   队里人先是收拾地方。把早期的公共食堂,后面改成仓库的那间屋子拾掇出来,隔了两个屋,一大一小,到时看情况分配。   然后又砌了两方灶台和两个炕。   知青来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没炕睡估计得冻出病来,灶台可以煮饭,还能烧炕,也是生活必备设施。   除此之外,脸盆、水杯、毛巾、碗筷等物也一应备全了。   知青住处筹备得差不多,还要忙活中小学复课的事。   得知能光明正大上学了,阳坡南湾等一众暗地里学习的孩子,兴奋地一蹦三尺高。   温冬阳没直接动作,而是先在队里做了个统计。   中学在公社,暂且不提,该上小学的适龄儿童大约有三十多个。放到生产队里不算多,但在她们队,这个数量也不算少。   按规定来说,孟家沟是小队,不好单独办学。要上学,就得像早年孟月行她们一样,去邻近建设了小学的大生产队里上。最近的大队,当然就是西坡。   但温冬阳调研了一下实际情况,又采访了孟月行等早年上过学的人,得出了一个结论:还是要在自家生产队里办小学,甚至,如果规模不够办学,先办一个小型学堂也行。   西坡的确是离她们最近的生产队,但过去上学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两个公社间有坡有沟,路其实并不好走,平时倒也罢了,一旦遇到恶劣天气,路就更是难走至极。   据孟月行说,队里原来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就是在雨后上学的途中,失足滑下坡,掉进河里被冲走了,再也没回来。   所以,在队里办学是很有必要的事。   但要自己办学,眼下,师资也是一个问题。   温冬阳想了想,很快琢磨出一个好点子,那就是让即将来队的知青同志们兼任教师。   知青们想要援助农村建设的心是很强烈的。   但从现实情况来说,想让他们下地,变成娴熟种地的老把式,肯定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毕竟不是所有知青都像温冬阳这样,有灵泉水养身体,又有一定的农学基础。   不如就让他们发挥长处,培育队里的幼苗。正好队里人要上学也得花钱,这笔钱就可以拿来给知青们算工分。   当然,知青们肯定也不能完全不参与劳动。小学每周都要放假,在假期和每天放课后,大家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编个玉米皮啦,除除草什么的。   不说别的,纯粹的体力劳动也有利于心理健康嘛。   构思得差不多,温冬阳跟孟晓东商量了一下,拟了一份计划书交到公社。   想到公社的情况,她心里难免有些忐忑。要是领导不批,那一切构想就白搭了,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好在,没让温冬阳担忧太久,公社上很快传来消息,批准了她的计划书。   温冬阳不知道,她的计划书的确又在公社内掀起了一场纷争。   当时,一看到温冬阳的名字,韩志刚立马就跳出来投反对票:“知青教书不下地,不吃苦头,咋还能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下乡活动还有意义吗?”   赵振山面无表情道:“你的意思,咱们放知青去生产队,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吃苦?难道不是为了缓解咱们城镇内部的就业压力,并且帮助各个生产队做建设?文化思想建设就不算建设了?”   “你口口声声贫下中农,却不把贫农儿女们遭受的苦难放在眼里。你不是想让知青吃苦,而是想让农民的孩子吃苦!那些队里的孩子,不在队里上学,就得跋山涉水去别处上。他们就活该上学难,活该牺牲在求学的路上吗?”   这次,温桂英也支持温冬阳的提议,站到了赵振山这边。   她也是生产队出来的,自然知道大队里孩子们上学的难处:“温冬阳同志并没说不让知青参与劳动,而是说,要根据知青的情况,安排他们从事力所能及的工作。这是完全合乎规矩的。”   “知青们以前没有下过地,若是让他们直接参与重体力活,伤身体不说,还可能影响地里的收成。况且,过度的劳动不是教育,是惩罚。知青们一腔热血积极响应我们的号召,你不要寒了他们的心,否则,第二批、第三批动员工作又该怎么开展?”   二比一,韩志刚也没办法,只能同意。   达成一致后,三人又冷静地坐下商量了一番。   最终拍板,让那些和孟家沟情况类似的小生产队,也参考这份计划书,结合知青政策,实现自主办学。   同时,等知青下乡后,还要通知那些大生产队安排好未来知青的工作,就算没有教书的岗位,也要帮他们把控工作量,做力所能及的事,绝不能影响地里的收成。   商议完毕,这个政策暂时对外保密。   避免第一批知青中,出现好逸恶劳的个体,收到消息,特意找关系调到小生产队里劳动。   小生产队的教师岗位有限,第一批知青去了,肯定就能填满。后续批次的知青,就算知道了,也没法提前找关系,因为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也算是给第一批有志青年一些优待吧。   孟家沟大队,知青和办学的事都敲定了,剩下就是办医疗小组。   这个倒是没啥难度,孟月行和孟建华那边学医已经有一阵了,秋收期间,她们也正式在队里崭露头角,帮大家处理摔伤和扭伤等小问题。   借着办医疗小组,两人也算过了明路,在队里有了小组卫生员的身份,跟修理小队享受一样的工分待遇。   忙完这些事,焦湾那边,娟子还托人给温冬阳送来了一大包核桃,说是从娘家拿来的,让她跟家里人吃。   礼尚往来,温冬阳收到后,回了几个空间里存的灵鸡蛋给娟子,核桃就都留下了。   这包核桃很新鲜,最外层的绿皮都没脱,估计是刚从树上打下来不久,就送到她这来了。   温冬阳砸开一个尝了尝,她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新鲜的核桃。   嫩嫩的,较干核桃来说多了不少水分,很是香甜好吃。   她悄悄留下几颗核桃,一颗要种到空间里,丰富空间的物种。   孟家沟没有核桃树,等灵核桃长出来后,温冬阳打算摘一颗,连带着手头几颗普通核桃,捐给队里种,要是能种出来,每年也能给队里人多个零嘴。   剩下的核桃,就跟家里人一起分享着吃。   家里人看见核桃后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一半直接吃,另一半则做成糖核桃仁。   阳坡自告奋勇在锅里炒了白糖,又把剥好的核桃仁倒进去挂上糖汁,鲜嫩的核桃仁配着甜滋滋的糖壳美味极了。   一家人一坐下唠嗑就忍不住叨两颗,没两天就把糖核桃叨完了,颇有些意犹未尽。   晚饭的时候,陈芳折不声不响,亲自下厨给孟星灿做了碗长寿面端到他跟前,孟月行她们见了,就都跟孟星灿说起祝福语。   这年头,吃顿白面条,家里人再祝福两句,就算是过生日了。   孟家人的生日全都集中在冬春时节。孟星灿是唯一一个秋天生的,也是每年家里人过生日的起始点。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要陆续增长一岁。   吃完饭。今晚放假不学习,于是各回各屋。   温冬阳就跟孟星灿躺在炕上闲聊,说起生日的事。   孟星灿低声说:“其实今天不算我的生日,而是原来那个孟星灿的生日。我真正的生日,大概只有前世抛弃我的那对父母知道了。”   温冬阳听完没说话,在脑子里问系统:【你能根据孟星灿的灵魂数据,推算出他真正的生日吗?】   系统还真能,而且一秒就有了结果:【只看日期就是今天,农历的八月初五,公历九月二十六日。他跟他那个身体是同日不同年生的。】   于是温冬阳笑眯眯道:“其实我有一个秘密,我是世界上除你亲生父母外,唯一能知道你生日的人。我刚掐指算了算,你真实的生日就是今天。”   孟星灿以为她在开玩笑安慰自己,也跟着道:“真的吗?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得蒙在鼓里。那我许个愿吧,我希望以后每年八月初五,你都能陪我过生日。”   他说完有些紧张。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观察温冬阳的表情。   温冬阳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正想着给孟星灿做个礼物的事,这会儿嘴上就胡乱应了:“行,那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毕竟我们是亲人嘛。”   孟星灿听完,心都差点碎在炕上。   他有些闷闷地说:“算了,你可是队里的大忙人,哪能有空年年陪我?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孟星灿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前世也从不过生日,孟家人平时闲聊,也不会提到这个方面,他自然就没有主动问温冬阳生日的意识。   相反,陈芳折就很有这个意识,刚进门没几天,她就悄悄问过温冬阳例假和生日的日期了。   听到孟星灿问生日。   温冬阳想了想,难得有了些倾诉欲:“我妈妈还在世时告诉我,我刚出生的那几年,一直养在姥姥家里。城里人习惯过阳历生日,但姥姥总说我是冬至生的,一直坚持在冬至给我庆生,我的名字也是姥姥起的。可惜等我有记忆后,姥姥就去世了,我只能通过照片记住她的模样。我的生日,从此也只过冬至日。”   这还是温冬阳第一次主动提起她以前的事。   孟星灿听得入了神,下意识问道:“你的名字是姥姥取的?也和冬至日有关吗?”   “是啊。”   温冬阳说,“我的名字取自一句诗,‘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一方面,冬至阳生是满怀希望的开始,她希望我的名字有个好的寓意。另一方面,这好像是首思乡诗,我姥姥当年也是远嫁的,大概她一直很想家吧。”   孟星灿学都没上完,作为半个丈育,他会背的诗屈指可数,星汉灿烂已经是极限了。   温冬阳念的这句诗,他自然也从未听过,但不妨碍他将这句诗在口中反复咀嚼。   原来,冬阳的寓意不是冬天的太阳,而是冬至阳生,寓意着春天的到来。   真好啊,这个名字简直跟她相配极了。   又念了几遍,孟星灿的春天也像是要来了似的。   他的心忽然砰砰狂跳起来。   每次,温冬阳言之有物,侃侃而谈时,孟星灿的注意力都会被她牢牢吸引。   他只觉得,她浑身散发出比平日更加浓郁的魅力,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她一些。   ‘也许是我没好好读过书,才一直向往成为这样的文化人?’   孟星灿按住狂跳的心口,这样想着。   他努力抛开脑海中另一种未知的异样念头。   中小学复课了,他也已经看腻了字典。是不是可以买些高中课本回来自学?   他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考上一个大学?   那样的话,和温冬阳就更有共同话题了吧......   不知何时,各怀心思的二人终于相继睡去。   第二条一早,温冬阳找系统作弊,用核桃壳磨了一个星星,串了条麻绳,做成项链送给孟星灿:“迟来的生日礼物。”   孟星灿十分感动,他还以为是温冬阳起早亲手做的,赶紧接过来,十分珍惜地戴在脖子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呢。而且,还是温冬阳送的,很有意义!   见他高兴得跟朵花一样,温冬阳有些心虚地离开了。   倒也不是逃跑,她还真有正事要做。   这几天,孟国强难得干了件人事,说要在队里牵头,办一个烧砖瓦的副业小组。   作者有话说:   阳阳的名字是出自这首诗!《小至》杜甫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对了,必须要再声明一下,文中多数事件时间背景都是架空哦,虽然部分参考了现实资料,但会跟真实历史有出入! 第50章   眼下, 公社对各个生产队办副业是持鼓励态度,许多大生产队都办了副业小组,有些厉害的大队, 甚至开起了条件简陋的小工厂。   所以, 一听孟国强说要办砖瓦小组, 队里人都十分支持。   毕竟他曾经在砖瓦厂干过三年,对各个岗位以及烧砖技术都有了解,不是瞎折腾。   砖瓦, 尤其是红砖, 是各个生产队内建造、翻修房屋不可或缺的材料。   目前, 整个公社都没几个生产队能产砖瓦, 要用砖, 基本只能从砖瓦厂采买。   要是他们队里能造,买砖的成本会低很多, 大伙能省下不少钱。   多出来的砖,还能卖到外边赚外快, 给队里添进项。   孟星灿得知此事后, 还在私底下评价了一句:这孟国强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不少认识孟国强的人, 都跟孟星灿是同样的想法。   要说孟国强这回行动力也挺快, 一定下要办组,立马选好了一块场地。   那地方离队里有些距离, 一半烧砖, 一半晒胚。   选好后,他还像模像样地给晒胚场搭了个遮雨棚。   忙活完,孟国强还组织了几位社员,造了一个小土窑。又跑了一趟修理队,请孔水牛他们做些工具。   队里没有正经砖瓦厂那样的条件, 砖瓦脱模只能用木质模具,刮泥板和架子车也都是用木头来做。昨日已经赶工做完了。   砖瓦组要用的东西差不多备齐,只差做活的人到位,培训一下,就可以尝试烧砖了。   温冬阳这会儿过去,一是要看看土窑那边的情况,二就是砖瓦组要么开选拔组员,她作为干部得去掌掌眼。   去砖瓦组的路上,温冬阳还碰到了林翠夫妻俩。   不对,应该说是她们一家三口。   之前,在温冬阳的暗中操作下,张强在家硬气起来,李树冈不敢再作妖,林翠工作也变轻松了,他们的小宝宝很快顺利出生。   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名安安,这会儿还不到四个月大。   这会儿张强身上绑着育儿带,安安就挂在他胸前。   他小心翼翼托着女儿的屁股和脑袋,小不点悠闲地靠在他怀里吐泡泡,林翠则是在一旁笑着,时不时戳戳张强的胳膊和女儿小脚。   看起来和睦又幸福。   两口子见了温冬阳,忙笑着向她打招呼,亲近喊道:“冬阳队长!”   温冬阳也笑着应了一声,问:“大清早的,你俩抱着孩子上哪儿去?”   林翠跟温冬阳更熟悉些,于是走到她身旁说话:“咱队里不是弄了个砖瓦组吗?我和强子想去试试。”   除孟国强自己,砖瓦组还计划招工七名。三名男同志,负责挖土、运泥、搬胚、烧窑等。四名女同志,负责制砖瓦胚、翻砖瓦胚、验胚和胚场管理等工作。   张强之前在地里,都是干最重工分最多的体力活。   自从做了场梦,幡然醒悟后,他就一直想找更有前景的活干,好让妻女过上更好的日子。   只是,队里活的种类不多,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难得出现烧砖瓦这样带点技术性质的工作,张强觉得有说头,当即就带着妻子一起来报名。   林翠出月子后就离开了玉米皮编织小组,重新回到地里干活。她心情好,身体也养得不错,生育后就也恢复得挺快。到现在,她已经能干些强度稍高的体力活了。   本来林翠没想过要报砖瓦组。   制胚啥的,她没听过,也没接触过,心里难免忐忑。   但张强鼓励她说:“之前的玉米皮编织,你不是也没接触过?后来照样做得很好!都是手上的活,制胚你肯定没问题的。再说,你没接触过,队里谁也没接触过,都在同一个起点,还有啥好怕的呢?”   林翠听完,觉得很有道理,就答应跟张强一起报名试试。   她俩都要出门,谁也不放心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干脆就也挂在身上带出来了。   温冬阳一听,觉得这两口子心里还挺有冲劲,也为她们感到高兴。   三人都要去砖瓦组,正好顺路,于是边走边聊,一起过去。   到地方时,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眼下秋收结束,秋种工作也进入尾声。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彻底进入农闲期,大伙就都盯上了这个烧砖瓦的活。   这会儿选人进组,主要是培训,烧几轮砖头练手,熟悉流程,试办一段时间。等天再冷一些,就不好晾砖了。   要是试办阶段顺利,砖瓦组确定能办起来,冬日里就囤柴备工,等来年春天正式大干。   来报名的基本都是熟面孔。   温冬阳抬眼就看到,军属田永莲牵着巧儿站在队伍里。而另一边,孟宏志竟然也在排队。   这倒是很稀奇,毕竟孟宏志对于队里的事一直很不热衷。   更稀奇的是,孟宏志看到温冬阳后,居然主动跑过来跟她打招呼,还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家孟星灿应该没有进砖瓦组的想法吧?”   温冬阳属实难以理解他的脑回路,皱眉道:“他在修理队好好的,进什么砖瓦组?”   孟宏志像是松了口气:“哦,那就挺好的。我觉得他很适合修理队,你让他好好干,以后可有大前途呢!”   这次温冬阳没再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选人继续。   孟国强这次安排的还算有章法,男女同志各一队。   男同志先看火,对火温变化比较敏锐的留下。再比搬砖,力气大的,搬得又稳又多的留下。   女同志就比制胚,试着用模具做一块砖胚,做得好的,细节处理到位的留下。   不过,其中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孙巧红。   孙巧红也想进砖瓦组,早早就过来报道了。   但她天生神力,手上细活却做不好。于是,在制坏了一块胚后,她就过来找温冬阳主持公道:“哎哟,我的青天大队长啊!你快为我做做主吧,我的本事你再清楚不过,那些人搬砖,哪个能搬得过我?为啥我就不能进组呢?”   温冬阳就带着她找到孟国强,说了情况,希望他再优化一下制度:“你招人就按能力招,别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限制。咱队里有力气大的女同志,也有心细如发的男同志,你应该让大家拿自己最擅长的事来比,才算公平。你就说孙巧红,一头牛都拉不动的砖,她都能拉动,让这样的人才落选,难道不是砖瓦组的损失吗?”   孟国强本来不太情愿。   温冬阳懂什么,那县里的砖瓦厂不也是这么分的岗位?   但他看到温冬阳身后,孙巧红一掌下去,竟然劈裂了五块砖,劈完,还阴测测地朝他呲着牙笑时。   孟国强打了个哆嗦,最终还是说:“听你的,那大家就按能力参选吧,能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制度一改,选拔现场更加热火朝天。   最终,搬砖看火工留用了三人:孙巧红、张强和孟宏志。   孙巧红看火技巧生疏,天赋不明显,但力气实在大,靠着搬砖的分也能遥遥领先。   张强则是看火、搬砖的能力比较平均,都不是最好,但也都不赖。   孟宏志看火天赋还行,搬砖却比别人差了些力气,综合评下来,恰好差了一名,被录用的本来是个叫胡水盆的汉子。   但孟宏志找他商量了一下,咬牙掏了十块钱,让他放弃进砖瓦组的名额。   胡水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他看来,这砖瓦组还不知道能办成啥样呢,还在试办阶段,最后不一定就比下地挣得多,自然还是拿到手的十块钱实在。   于是,孟宏志就进了组。他本来就是综合第四名,第三名的胡水盆又主动弃了权,他进组就也没人有异议。   制胚那边的四个名额也定下了。   林翠、田永莲都通过了选拔,还有一个是金桥婶子。   金桥原是队里的记分员兼会计,近期刚好撤下来了,由她三女儿接任了会计工作。   她几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但只有老三最聪明,继承了她的全部本事,作风也正。于是,队里投票推举新记分员时,她家老三就顺利当选。   不过,金桥不当记分员了,也没打算闲在家里,这次就过来报了名。她能当会计,心细程度自然没得说,毫不吃力地通过了选拔。且她之前当过干部,这次进砖瓦组正好能担起砖场管理的活,有她这个可靠的长辈看着,温冬阳她们也能更放心。   最后一个制胚名额,则落到了一个男同志身上。   这人名叫牛多,以前在队里一直很不起眼。因为他体弱,很不擅长干重活,挣不了太多工分,在家里就也一直不得父母待见。   牛多还有两个哥哥。   他大哥叫牛旺,二哥叫牛来。今天兄弟三个一起过来报了名。   从昨晚开始,一直到刚才选拔前,爹娘都在对两个哥哥嘘寒问暖,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牛多。   因为没人觉得他能进砖瓦组。   牛多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报名搬砖,就是给别人垫底的。   但中途,温冬阳她们去找了一趟孟国强,选拔规则忽然改了,说制胚也可以自由报名了。牛多就又燃起了几分期待,去制胚那边试了试。   他身体不好,力气不大,但手上的活还不错,家里人穿的衣服和袜子,也全是他做的。   此刻,听到那录取名单中竟然真有自己的名字,牛多下意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转过头,看到爹娘连带两个哥哥也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心里忽然就冒出了强烈的喜悦感!   牛多对温冬阳和孙巧红感激涕零。   他知道,要不是她们去找孟国强商量着改了制度,他绝不可能有机会进砖瓦组!   牛多激动地跑到温冬阳跟前:“冬阳队长,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了!”   孙巧红恰好也在旁边,听了就跟着笑道:“好队长,我也得好好谢谢你哩,改日来我家吃饭去呗!”   温冬阳摆摆手:“谢我干啥,你俩都是凭本事选上的,以后好好干就行了。”   说完就走了,她还得跟孟晓东他们商量一下砖瓦组后续的事。   只剩下牛多跟孙巧红站在原地。   牛多搓了搓手,低着头道:“巧红姐,也多谢你那么有本事,能让孟组长都转了念头。”   孙巧红哈哈一笑,拍了拍牛多的肩膀:“队长刚不是说了么?你也是个本事人呢!行了,先不说了,姐还有事先走了啊!”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她还得回去跟家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呢,嘿嘿!   就是她公婆最近彻底乖成了鹌鹑,怪没劲儿的。唉。咋就那么不经吓呢?   牛多目送着她的背影,有些为孙巧红不值。   巧红姐人这么本事,性子也好,在他看来全生产队都没人能配得上。她嫁给那赵建民,真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唉。   砖瓦组员选拔结束,一上午眨眼就过去了,社员们陆陆续续回家吃午饭。   孟宏志也慢吞吞往家走。   他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变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也幸亏四周没人,否则,他变成神经病的事明天就得传遍整个孟家沟了。   孟宏志现在很高兴,因为他顺利加入砖瓦小组了。   别看砖瓦组现在不起眼,但日后将是他人生中的转折点。   孟宏志也很心疼,为了进入砖瓦组他付出了十块钱的代价,他才靠自行车赚到了一笔,还没想到更好的发财点子,眨眼就又失去了十块钱,真是花钱容易赚钱难。   但是,花钱也是为了做投资,仔细想想还是不亏的。   总比某些人强多了,到后面连花钱的机会也没有,那才叫可悲呢。   想到这里,孟宏志心中又升起了十足的优越感。   前世,孟国强回队后闹腾了一阵,因为欠了债务,他最终也想到了办砖瓦组的主意。孟星灿就是在那时候加入砖瓦组的。   当时,孟宏志看不上砖瓦组的工作,就没报名。这也是他上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后来,孟国强闹出了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丑闻,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砖瓦组就没了组长。   恰好孟星灿干出了一些名堂,就顺理成章当上了新的组长。   按照前世的走向,来年开春,知青就要迎来第一次下乡热潮。   两年后,那位领导家的千金小姐,也将以知青身份来到孟家沟,加入砖瓦组,从此与孟星灿结下一生的情缘......   但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孟星灿早早成亲失去了贞洁,他还进了修理队,没再加入砖瓦组。   如今,进组的人,换成了他,守身如玉的优秀男青年孟宏志!   只要那孟国强像前世一样闹出丑闻,卸任组长,他孟宏志就有机会成为砖瓦组的新组长!   就算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他没当成组长,也不要紧。   组里的男人,张强娃都有了,牛多又是个娘娘腔,他们拿啥跟他比?   不足为虑!   万事俱备,只要再耐心等上两年就好。   他,等得起。   这头。   孟宏志意气风发地踏入了家门。   另一头。   温冬阳跟孟晓东在队里选好了一个地方,打算再等几天,就试着种几颗核桃。   选完,她也往家走,路上却是遇到了孟国强。   准确来说,是抱着孔山林的孟国强,孔山丘也在旁边。   这三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啥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再看孟国强的模样,抱着山林时,态度居然是一种堪称诡异的温柔。   温冬阳心里莫名一突,忙拔腿朝他跑过去。   跑到跟前,她一边留心观察孟国强的表情,一边问孔山丘:“山丘,山林这是咋了?需要姐帮你啥忙不?”   山丘肃着小脸说:“没事的,冬阳姐,刚才山林摔倒了,国强哥正好路过看见,就帮我把她扶起来了,这会儿说要送我们回家去。”   温冬阳更是觉得古怪了,帮忙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孟国强。   真不是她带有色眼镜看人。   孟国强在外面还会做做样子,在队里却向来不屑于伪装,他一直自持工人身份,总用下巴俯视队里的人。就连他办砖瓦组这事,初心也定不是想为人民服务。   他啥时候这么热心过?   于是,温冬阳就自然地从孟国强怀里接过小山林,说:“正好我找水牛叔有点事,我送她俩回去好了。今天辛苦你了,孟组长,快回去好好歇着吧。”   孟国强倒是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脸上也没任何异样,干脆利落地走了。让温冬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敏感了。   但很快,温冬阳就想起,自己这么敏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上次回队的时候,孟家人全都过来接她。当时,孟国强似乎格外关注南湾,还跟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当时就有些困惑,只是没细想。   再结合孟国强今天的异状,温冬阳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些不好的揣测。   她觉得,在这种事上还是敏感点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于是,回去的路上,她就叮嘱孔山丘:“山丘,以后你跟山林都离孟国强远点。再有今天这种情况,你就带着山林快些走开,别怕被人说没礼貌,要有棘手的情况,你俩大声叫人过来也行,总之别跟他单独在一起。”   孔山丘听话地点点头:“知道了,冬阳姐,以后我们见他一定躲着走。”   虽然他并不知道,温冬阳为啥让他别理孟国强。但他爹孔水牛曾经说过,冬阳姐说的话,听就完事了。   送完孔山丘兄妹,温冬阳就回到家。   对孟国强的揣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所以不好对外人道,她只能悄悄给孟星灿说。   孟星灿听完,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还真想起一件事:“当时你失踪了,我过去找你,问孟国强情况,问完怕他说谎,还找了其他人确认。”   “有个小伙跟我说,孟国强躲过滑坡后回到队里,在人前念叨过一两句,觉得那个叫苗苗的小姑娘死了很可惜。那人一听,就问孟国强,那女孩的母亲娟子年龄也不大,她死了难道不可惜吗?结果孟国强也没理他。”   当天情况紧急,孟星灿满心都是温冬阳的事,听完就也没细想。当然,只凭那两句话,正常人也细想不到什么。   但刚听到温冬阳说,对孟国强有所怀疑,孟星灿一下就想起这件事了。   两人很快商量了一下,决定盯紧孟国强。   好在接下来孟国强要在砖瓦小组内搞培训,也没怎么乱跑,比较好盯。   温冬阳和孟星灿,一个借口盯副业进度,一个借口修木头胚模,轮流到砖瓦组里晃悠。   组里,张强两口子会把安安绑在身上干活,田永莲也常常带着巧儿过来。安安倒也罢了,都不会走路,两口子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就没离过身。只有巧儿那得多多注意。   好在组里人员比较多,温冬阳没见到孟国强跟巧儿说话。   对于烧砖,孟国强也只是半吊子,不过烧砖的流程,以及看火的要点他还是很清楚的,给组员们做培训,主要也是抓的这方面。   有个别情况他也搞不明白,就得让组员们自己摸索。   就这样,砖瓦小组磕磕绊绊起航了。   经过多轮失败的实验,终于有了成品产出,一窑成功烧制了二百块红砖和五十片瓦。   数量不多,但证明了砖瓦小组的确有些搞头,组员们都无比振奋,又烧了几窑砖,产量也变得越来越高。   得了一批砖,温冬阳就组织队里人,在修整好的知青处旁边,起了个新的砖瓦房。   连带着原有的一间空闲房屋一起当学堂用。一个教高年级,一个教低年级。   又过了一段时间,随着气温越来越冷,砖瓦小组也被迫减少了工作量,烧砖只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开窑,剩下的时间,只能囤柴备工。   于是,孟国强就将砖瓦组排了几个班次,大伙轮换着上班,上一天歇一天,也算是给组里放农忙假了。   他自己也开始消极怠工,不再每天都去砖瓦组晃悠。   眼看着就到了年底。   公社上修农机的两个技术员终于回来了,孟星灿和孔水牛跑了几趟,向技术员请教机井的保养,以及别的技术。   温冬阳最近也有许多事要忙,但仍没放松对孟国强的盯梢,隔三差五就要去砖瓦组找人问问情况。   这天,她从公社回来,路上正好碰到田永莲带着巧儿回家,两人就站在路上聊了几句。   天气已经挺冷了,温冬阳头上戴了个棉布围脖,从头包到脸,两只手也揣在袖筒里。   她隔着围脖说话,哈出浅浅的白气:“永莲姐,这两天在砖瓦厂干得咋样,还好吧?”   田永莲笑道:“好着呢!我今天是跟巧红搭班,她那人有意思得很,我跟巧儿都爱听她说话!”   温冬阳笑了一下,又问:“那你们组长今天去了没?我可是听说,他最近很没干劲啊!”   田永莲想了想:“他是没以前来得勤了,但我上工的时候,经常还能碰到他呢。”   “说起来,还有个乐子,我们孟组长好像特别害怕巧红。我今天上工,没看见组长还挺纳闷的,结果巧红一听,就跟我说,自从上工变成轮班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组长了,我俩这才知道组长是躲着她走呢!”   温冬阳一听,心头的警报又拉响了:“你是说,巧红从没见过组长,但你基本每次都能碰到他?”   田永莲点点头:“是啊!”   温冬阳又问:“那你最近,每次上工都带着巧儿吗?”   听她这么问,田永莲也莫名紧张起来:“巧儿黏我,一般都是带着的,只有一次没带......哦对,我想起来了,没带她的那次,孟组长见了还问我呢,怕是巧儿病了啥的。”   她当时听了还挺感动的。   温冬阳心里一沉,又问了田永莲的上工安排,打算这几日尽量抽空过去盯着。   临走前,温冬阳也不忘叮嘱田永莲:“永莲姐,年底事情多,天气冷也容易出事。你带巧儿上工时,一定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好,尽量别离开你的视线。”   她的话,田永莲还是很上心的,只是听完有些迷糊,总觉得冬阳队长像是话里藏着话似的。   回去后,晚上睡觉时躺在床上,田永莲又想起这事,反复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是她问女儿:“你觉得你国强哥咋样?”   巧儿皱了皱眉,老实对母亲说道:“娘,我不太喜欢他。”   她没怎么跟孟国强说过话,但孟国强有时来上工,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让她很不舒服。   田永莲一听,心里彻底绷起来。   之后,再上工时,她也开始留心孟国强了。很快发现这孟国强确实有些奇怪,只要她跟巧儿在,孙巧红不在,孟国强几乎是必来。   其他人见孟国强的次数,都不如她多。   田永莲将巧儿眼珠子似的看着,有时家里人都在,她就会把巧儿留在家里。   温冬阳也常常抽时间往砖瓦小组跑,总算又安安稳稳度过一段时间。   这天,一场寒潮过后,温冬阳去公社交汇报了。   队里有两户人家的土院墙冻裂了,掉塌下来一点。砖瓦组就从仓库里取出一些早些晾干的砖胚,临时开窑烧砖,帮队里人修补院墙。   今天恰好是田永莲和孟宏志上工。刘家人都去走亲戚了,田永莲是带着巧儿来的。   烧好第一批砖后,孟宏志就将砖装上小推车,运往队里。   田永莲就继续留在窑旁看火。   这段时间,她在砖瓦组里学习得很认真,除了制胚,也学会了看火的技巧,这会儿专心盯着窑火,就渐渐入了神。   等砖烧到位,再一转头,她就发现巧儿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往日, 温冬阳说的那些话瞬间涌上心头。   田永莲的心忽然“咚”的一下,就像是掉进了最冷的水井中。   她慌忙起身,没有贸然喊叫, 而是带着满心的惊怒在窑场中四处搜寻起来。   窑场位置偏, 周围反而空旷些, 假如那孟国强真的胆大包天带走了她的巧儿,多半也不会带出去,而是会带到窑场内的某个隐秘角落。   田永莲率先冲向窑场的值班房, 推开屋门。让她没想到的是, 那孟国强竟然就在其中。   孟国强坐在一把椅子上, 把巧儿抱在怀里。   本来, 他一手捂着巧儿的嘴巴, 见田永莲冲进来后,他就不紧不慢将手放开了。   巧儿脸上还带着红印子, 含着泪大喊了一声:“娘!”   田永莲听到她喊,心肝都快裂开了。   她此刻庆幸极了, 幸亏她一直记得温冬阳的话, 对巧儿的动向变得分外敏感。   好在她来得快, 那孟国强似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可怕的事。   否则, 她真是死的心都要有了。   田永莲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吼道:“孟国强, 你这是要干啥啊?你还不放开巧儿!”   孟国强却是微微一笑:“田嫂子, 瞧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看巧儿在外边无聊,冬天又冷,好心帮你在屋里带带孩子罢了。我还能干什么?”   他将巧儿放下来。   巧儿飞快跑回田永莲身边,低声哭道:“娘, 他刚才要亲我脸,好在你来了,呜呜......”   听得田永莲怒火中烧。   对面,孟国强站起身,仍是带着笑:“巧儿咋这么说?哥哥那样只是因为喜欢你。你看,强子哥家的小宝宝也长得很可爱,哥哥也稀罕得很,总想捏捏呢。小孩子么,谁不喜欢呢?想亲个脸也很正常不是?”   他走过来,压低了嗓子,又对田永莲说:“田嫂子,你男人远在部队,你也不想总让他操心吧?你婆家人待你也不好,平时干活,你没个男人帮衬也不行,你看我咋样呢?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女的。”   孟国强盯上巧儿不是没缘由的。   他在焦湾支援时听人说了一件事:早年有个生产队的队长仗着职权,胁迫队里的军嫂。那军嫂因为男人离得远,又怕家里人知道,就一直隐忍着没说。要不是被人发现了,那生产队长干的事恐怕能一直藏下去。   田永莲也是军嫂,男人也离得远,在家里也没人给她做主,想来,遇到委屈后也不会向别人嚷嚷吧?   当然,他对田永莲说这些话,肯定也有风险。   那位生产队长被抓后的下场如何,他没问过,也没放在心上。   因为,孟国强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自他从焦湾回来,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姑娘苗苗,就一直闪回在他脑海中。   孟国强觉得自己大概是压抑狠了。   他本来是多么光荣的一位工人啊,被打回了孟家沟这个穷乡僻壤,无论是长辈还是同龄人都能给他脸色看,给他气受。   只有那些小姑娘们,没有那样多的弯弯绕绕。说话也是柔声细气的,只会哭和笑。   被他轻而易举就能拢在怀中,掌控住,跑也跑不掉。   一看到她们,他就重新感受到了世界有多么美好。   在孟国强的设想中,田永莲听到他的话,就该忍气吞声地默许。   可他话刚说完,田永莲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刮开一样。   还大声骂他:“好你个畜生!”   孟国强摸了摸脸,正要再说些什么,从门外突然冲进来一道身影,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   是张强!   张强踹倒他还不得劲,又朝着他的下三路猛跺了两脚。   他也是气狠了,边踩边操着方言骂:“额湿你北!你刚说的撒?有种再说一遍?说额女子可爱得很?额看你真是活腻咧!”   孟国强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尖锐地叫了一声。   随后,屋里竟又涌进来三四个人!   他亲爹孟晓东进来了,孙巧红进来了,还有温冬阳也进来了。   温冬阳今天去公社办事,一直挂心着田永莲这边的情况,于是一办完就马不停蹄回到队里。   一回队,范围小了,她就花了一些能量,让系统实时监控孟国强的动向。   开启监测时,系统刚好看见了巧儿被孟国强掳走的一幕,赶紧汇报给温冬阳。   为了抓现行,温冬阳忍住了直接制止的心,只叮嘱系统,如果孟国强出现更恶劣的行为,就把他弄昏。   然后,她就加速赶去砖窑,路上恰好遇到了张强和孙巧红她们。   张强等人本来今天是不上班的,但听说队里有墙坏了,砖窑这边缺人手,他们就主动从家里过来帮忙。   张强和巧红都很靠谱,温冬阳就让她俩先过去砖场,自己转头去找孟晓东来。   孙巧红和张强来到砖场,很快发现窑炉旁边没人。正纳闷,就听到了值班房里有人在叫喊。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走近了一些,恰好就听到了孟国强那段畜生发言,说巧儿怎么,张强的宝宝怎么怎么。   张强一听,当即就发了疯准备冲进去,但被孙巧红拉住了,两人强忍着继续听下去。   随后,她俩就听到,孟国强居然在胁迫军嫂!   这下,两人彻底忍不住了。   张强率先冲进去,把孟国强踹倒在地上殴打。   孙巧红紧跟其后,又给孟国强来了个泰山压顶,嘴里还大喊着:“贱胚!有胆子骚扰永莲,咋没胆招惹你的巧红奶奶呢?额压死你!”   温冬阳从系统那里收到消息后,就故意拖了些时间,等他俩打爽了,才带孟晓东进了屋。   见孟晓东到场,孙巧红和张强不情不愿地停了手。不过他俩刚才都下了狠手,孟国强躺在地上几乎是气若游丝。   看到孟国强的模样,再听在场人说了来龙去脉,孟晓东直了一辈子的腰彻底塌下来了。   听到最后,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被人抽走了,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   孟晓东佝偻着腰,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红着眼睛,朝田永莲她们弯腰道歉:“对不起啊!永莲,对不起。都是我没看好这个畜生。”   孟晓东之前就看清了孟国强的冷血,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孟国强不止是冷血,他压根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胚子!   不知为何,孟晓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国强能死在焦湾的滑坡里该有多好?   他宁愿要一个死去的救灾英雄儿子,也不想要这么一个活着的畜生孽种!   孟晓东道歉态度很诚恳,田永莲却没说原谅的话,她只定定看着孟晓东。   其他人也都没说话,大家都在等孟晓东的打算。   他是孟国强的爹,也是大队长,孟国强后续怎么处置,也该是他拿主意。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孟晓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孟国强。   有一瞬,他忽然想起孟国强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国强是他和淑兰的第一个孩子,小时候还是乖乖的,一个人睡在炕上也不哭闹。   那道小小的影子,慢慢和此刻地上的丑恶身影重叠在一起。   孟晓东眼角忽然落下泪来。   为啥呢?到底为啥呢?   畜生崽子小时候,咋就长得和人一模一样呢?   要是打小就能看出来该有多好,他也不会把这个孽障养这么大了,早早掐死一了百了!   孟晓东忽然抬脚走上前,将地上如死狗一般的孟国强拎起来,说:   “强子,巧红,你俩帮我一把,带上他,和我去公社一趟。还有冬阳,你路上拟一下草稿,到时替我给领导说几句话,如实将这畜生犯下的罪行说个明白。”   “我对不起大家。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管不好这个孽障,只能让国家替我管了。这次,无论最后怎样罚他,我们都认了。”   “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大队长,等回来后,我就自觉打报告卸任......”   孟晓东说到这个地步,大伙反倒有些心疼他。   也不知孟晓东上辈子犯了什么错,才摊上孟国强这样的儿子。   他跟王淑兰老老实实,勤恳一生,这辈子艰难积累的福报,眼下全被这个儿子耗尽了。   但心疼归心疼,孟国强还是得处置。   队里人再善良,也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欺负孩子、胁迫军嫂的杂碎留在大家身边。   于是,一行人押着半死的孟国强去了公社。将他交给公社的政法组。   公社是没有派出所的,不止现在这个时期,早些时候也没有。   派出所属于县级单位,公社原先只有两位从县公安所派下来的特派员,协助公社的政法组处理各项纠纷。   后来,公社革委会成立后,特派员就变成了保卫干事,正式归入革委会下的政法小组做事。   现今,政法小组的负责人,就是革委会副主任韩志刚。   温冬阳将孟国强的罪行,甚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写进了材料,交给了政法组的干事。孟国强本人也被政法组的人暂时关押起来,还找了个卫生员帮他吊着气,免得还没判罪就莫名其妙死了。   孟国强这事,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组内还要调查讨论,温冬阳她们只能先回去等消息。   等人离开后,关于孟国强的罪状,立马就呈到了副主任韩志刚桌子上。   韩志刚最近很头痛。   这段时间,种种原因之下,各地治安工作都不理想。   上级成天训话,让所有公社在治安方面多上心,年底人心容易浮动,更是要好好抓典型、□□气。   察觉到领导的期待,韩志刚就很想在年底办成一件治安相关的业绩。   他原计划是抓偷盗罪出来立典型。   但是吧,他们公社今年不知怎的,小偷小摸的情况少了很多。   公社下各个生产队,虽然偶有天灾人祸,但总体收成还可以,就算个别几个收成较差的队伍,因为搞玉米皮编织,经济情况竟然也稳住了,就没闹出几件偷鸡摸狗的事。   城镇里也奇怪,往年,他们这边总有一些不稳定的流动人口,年关时节就有概率作乱。   但今年,那些人全都安分守己,没被饿死,也没有任何想要生事的迹象。   于是,韩志刚只好放弃抓偷盗的典型,又盯上了别的方面。   比如说,抓流氓分子的典型。   只是这年头,光明正大耍流氓的情况也不多。韩志刚筛找了半天,最后决定抓一个叫梁友诚的人立典型。   要说这梁友诚,其实也没干什么坏事。   他是个未婚的男同志,跟一个名叫郑芳云的女同志看对眼了。   两人算是自由恋爱,但还没正式敲定恋爱关系,处于一个暧昧阶段,私底下约了几次会。   一天,月色正好,梁友诚就对郑芳云表白了。后者自然是答应,然后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结果,这画面被郑芳云的另一位姓高的追求者看到了。   他气急败坏,就把这梁友诚告到政法组了,说梁是流氓分子,光天化日之下占女同志的便宜。   他告密恰好赶上韩志刚要立典型的时期,梁友诚就被抓回来了。不过,目前只是扣押,还没判罪。   中途郑芳云还到公社来求过几次情,说她跟梁友诚已经订婚了,很快就要成婚。   还说那高姓的告发人以前追求过她,她没答应被对方记恨了,跟踪骚扰过她好几次,对方的证词里也有很多凭空捏造的内容,希望公社明察。   韩志刚一听,也觉得就这么抓人判罪似乎不太妥当,有些犹豫。   但因为近期没有更适合立典型的人物,他仍是将梁友诚扣着备用,还把那姓高的也一起抓回来了。   敢骚扰跟踪女同志,他看这人也是个流氓分子!   眼下,看到桌上孟国强的罪状,再一看这人是孟家沟大队的人,韩志刚立马来劲了。   他立马指了身旁的一个干事:“那个谁,小吴,你去通知一下梁友诚的家属,让他们过来领人。那梁友诚可以先放了,走的时候记得再批评教育一下。可别放错人哈,那个姓高的得继续留着呢。”   干事一走,韩志刚立马就开始品读孟国强的罪状,看到最后忍不住“呸”了一口。   看看,看看!啥才叫个流氓分子?   比起那梁友诚,这孟国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流氓典型!   不仅猥亵儿童,还想强占军嫂,真是坏事做尽!   他就说嘛,也不能啥好事都叫孟家沟占了,一直出风头。   眼下出了这个坏分子,也算是让孟家沟好坏平衡了吧!   韩志刚立马拿着这份罪状,去找赵振山和温桂英:“赵主任,温副主任,你俩快来看看,这孟国强该咋判罪好呢?”   赵振山一看就皱起眉头:“早年抓的那个生产队长都还在劳改呢,教训就在那摆着,咋又冒出来一个欺负军属的?”   韩志刚听完就说:“那个生产队长抓得早,就判了十年。要我说,他就是判得太轻了,其他人才不把判罚放在眼里!”   温桂英也很赞同,她一看这孟国强猥亵幼女,心里的火“噌”就冒出来了。   她大儿媳妇眼下也怀着孕,看肚子圆圆的,没准怀的就是小孙女。今天孟家沟出了个孟国强,罚得轻了,明天她们东岭再出个王国强、李国强的,欺负到她孙女头上可咋办?   于是温桂英附和道:“是该重罚!眼下是年底,上面也总说要咱们抓典型、带全面。处理一个,教育一片。孟国强这事复杂,伤害妇女儿童不说,还牵扯到军属。咱们重罚他也是杀鸡儆猴,完全合乎规定。”   赵振山刚看过材料,才发现孟国强居然是孟晓东的儿子。   他是挺为孟晓东惋惜的,但这事实在恶劣,所以他也对重罚没意见:“重罚可以,但具体罚到什么程度?孟国强这事还有个难点,他虽然被几位社员抓了个现行,但材料也提到了,由于社员到场及时,他并未对军属母女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你俩有啥想法,说个方向我听听。”   温桂英想了想:“先调查一下,情况属实的话,可以判终身劳改。之前那个判十年的队长也弄出来重判,一起终身劳改去!”   韩志刚却很不赞同:“之前那个队长重新重判可以。但我觉得,只无期还是太便宜他们了。你想想,他们下手的目标可是军属啊!一次也就罢了,能出现第二次,就说明咱们对军属的保护力度确实不够哇!”   “我以前是武装部长,还带过民兵。军人同志在外保家卫国,家属留在队里,本是一种信任,可我们却任由她们遭受欺凌,若是处理不到位,岂不是让所有军人听了寒心?之前那个强迫军嫂的队长判了十年,那位军嫂后面直接自杀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这是影响家国稳定的大事!”   “那孟国强是没对军属实质性伤害,但他不是不想下手,他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而且他比之前那个队长的行为还要恶劣,他连军属的女儿都不放过啊!”   “你看看他说的话,要是没被抓现行,迟早得让他得逞了!要我说,他没下手,我们也不能轻判了他,这样才有立典型的意义!军人在外面流血,我们也要让欺负他们家属的坏人流血!”   韩志刚这人虽然有不少小心思,但这几段话说得倒是很有道理。不过,听他的意思,大概是完全不想给孟国强留活路了。   赵振山想着,又为孟晓东唏嘘了一阵,然后说:“韩副主任,你刚说的话我都认同。你又管着政法组,这事到底咋判,就听你的吧。”   见赵振山难得没跟自己唱反调,韩志刚备受鼓舞。   他当场从腰间掏出枪,往桌上一拍,喷着唾沫吼道:“行,这可是你说的!老子要让那孟国强尝尝我的枪子儿!”   赵振山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怕他拍枪走火,生气道:“下回咱们开会,你不准再带枪进来!”   温桂英也点头:“韩副主任,你持枪开会的行为并不符合咱们的规定。”   “哦,行吧。”韩志刚理亏地把枪收回去了。   领导的会议结束了。   韩志刚派人仔细调查了孟国强,获得了孟家沟众人的详细口供。   调查人员还把孟国强曾在砖瓦厂违反纪律的事也查出来了,还有他在焦湾见死不救的事,也被写成了他犯罪行为的一笔铺垫。   孟国强的结局彻底敲定。   因为要树典型,公社也不能把他悄咪咪地毙了,必须先打报告提交到县上。   获批后,再在全公社举办一个公判大会,向整个公社的人,公开宣告他的罪行和判决结果,宣完再将人押送到刑场行刑。   县里很快批准了。   因为近期其它公社的治安问题实在严重,县里抓治安也是下了大的决心,孟国强也算是赶上了风口。他的判罚完全没引起任何异议。   孟国强即将被枪毙的事很快传回了孟家沟。   一夜之间,孟晓东和王淑兰彻底白了头。   随后,孟晓东就正式向公社交了申请,卸掉大队长的职务,并且推荐了温冬阳。   队里其他人对于孟国强的判决也是很惊讶,但惊讶之后,田永莲和张强她们心里只觉得痛快,同时感到了一丝安心。   孟国强死得好哇,好死!   假如他没判枪毙,而是被判关个十几年的,以后放出来,不还得回孟家沟?到时,她们的孩子是长大了,可队里总会有新的孩子,谁能放心孟国强?   他要是没回孟家沟,跑到别处去,那就更让人害怕了。大伙晚上觉都睡不好!   现在这样就很好,一劳永逸!   温冬阳也觉得这样判大快人心。   要知道,她可是最清楚孟国强动向的人。若不是她早早发现苗头,四处找机会给旁人示警,还不知孟国强要悄悄干出多少事来。   现在好了,她紧绷了一段时间的神经也终于能歇歇了。   整个孟家沟大队,只有孟宏志听到消息后最为意外。   上辈子,孟国强并没有死。   他确实是因为猥亵孩子被抓了,不过,时间还要再推后些,他猥亵的对象,也不是那个军人家的女儿。   田永莲上辈子没有进砖瓦组,孟宏志对她和她那个女儿没啥印象,所以,也不清楚两辈子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总之,上辈子被孟国强猥亵的,是个孟宏志记不起名字的小姑娘。当时孟国强还猥亵成功了,最后好像是判了个终身劳改?   这辈子也不知出了啥岔子,孟国强没猥亵成功,居然还判得更重了,直接被枪毙掉。   不过,孟国强死不死的,跟他也没啥关系。   砖瓦组组长的位置腾出来就行了。他孟宏志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争取当上砖瓦组的组长!   孟国强行刑的那天,队里只有田永莲请假去看了,其他人都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没有去。   回来后,温冬阳问了一句当时的情况,田永莲就悄悄跟她说了:“我先去看了公判大会。一开始公布罪状时,孟国强一直叫喊呢,还说凭啥他就直接死刑,他都没干成事,别人就没判得那么重啥的。”   说到这里,田永莲很是咬牙切齿。   她当时看孟国强那样子就来气,真是一点悔悟的心思也没有,只觉得他死得冤枉呢。   幸亏他死透了!   “后来,政法组的干事又推出来一个人,看着一把年纪了,听说是早年强迫过军嫂,本来一直在劳改呢,再几年就要放出来了。结果这次因为孟国强的事,他也跟着改判了一个死刑,那人被推上台的时候,看孟国强的眼神恨得哟......他手脚都被绑着,中途竟然找到机会,扑上去咬了孟国强的脸,肉都给扯下来了!”   “那俩人本来能多活五分钟的!因为闹出了这个突发情况,公社领导一生气,就直接把人押去刑场枪毙了。行刑的时候不让我们看,但人死了抬出来我看了一眼,确实是死得透透的了。”田永莲心满意足地说。   “巧儿也说他死得好呢!”   那天回来,巧儿也是吓坏了,当晚就做了场噩梦,把田永莲心疼坏了。过了好几天,巧儿才慢慢缓过来,重新有了笑脸。   温冬阳听完她的话,心里冒出几分愧疚。   当时机会难得,她想让孟国强被抓现行,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就没在第一时间让系统把孟国强弄晕,还是给巧儿带来了一些伤害。   后面,得知巧儿回去后做了噩梦,温冬阳就花费能量让系统安排了几场梦,帮巧儿消除心理阴影。   托梦疗法依旧很有效果,巧儿很快恢复了心理健康。   不过,温冬阳的农场本来都快升级了,因为托梦的事,又欠下不少债务,得再多还一段时间了。   孟国强死后不久,孟家沟干部的相关任命也下来了。   孟晓东被撤销职务,以后在队内正常参加劳动,由温冬阳接任大队长一职。   前不久,王淑兰也跟着打了申请,卸掉了身上的妇女主任一职,专职为队里养猪。   不过,经过群众的选举,她的女儿孟建华成为了新的妇女主任,同时兼任队内的基层卫生员。她和温冬阳一起接到了任命书。   自此,孟家沟的老一辈干部班子,全部退出了历史舞台。   由温冬阳牵头的年轻干部团队也接过旗帜,将带领整个孟家沟,继续发展前行。   作者有话说:   好了,【全文完】(开玩笑的!!!1.巧儿上辈子因为腹泻救治不及时休克后送医,没救过来去世了。田永莲十分自责,精神也出现了问题,后续一直被关在刘家,刘卫国中途回来了一趟,把她带去随军了。这辈子因为巧儿好好活着,田永莲也没事,才有了进砖瓦组的后续。2.前世被孟国强猥亵的小姑娘是孔山林。因为孔水牛死了,俩孩子只能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山丘小小年纪就开始找活干,山林在家就被孟国强盯上了。3.这辈子,因为猥亵事件暴露的时间线提前了,梁友诚的事也被轻轻揭过。前世的这个抓典型时期没有孟国强犯事,梁友诚就和姓高的跟踪狂一起吃了近八年的牢饭,郑芳云也没能跟梁友诚在一起。这辈子梁友诚被放了,也和郑芳云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有跟踪狂一个人要吃十年牢饭(因为孟国强死刑,人家梁友诚是两口子调情被放了,他却是真的骚扰了别的女同志,所以也被重判了)。4.这辈子公社治安变好,除了玉米皮编织的出现,还跟孟星灿她俩之前找人卖煤油的事有关。一些生活困难的人因为她们攒下一些钱,冬天过得就没那么艰难了。上辈子治安没这么好,于是在梁友诚被判刑后,公社又出了不少偷盗的事件,韩志刚焦头烂额,把一些情况特殊走投无路的人也以偷盗罪重判,后面又有孟国强的事件闹出来,令当时的局面混乱不堪,风气反而更加差劲了。整个卫东公社也被县里频繁点名批评。5.强迫军嫂这个人,前世也因为孟国强的事被重新判罪了,但没有死刑,而是跟孟国强一起终身劳改。劳改时他怀恨在心,就跟孟国强互相折磨了很久,俩恶人上辈子其实也没活太久...... 第52章   孟晓东跟温冬阳交接了许多工作。   成为大队长, 接到手中的不只是一纸任命,还有队里人的信息底册、集体收支与资金分配情况、队内财产明细、公社那边待完成的任务清单、新一年的生产计划等等。   以后,温冬阳就是孟家沟实际的当家人了。   孟晓东很是尽职尽责, 在交接时, 各方面都讲解得很细致。   交完东西, 还带温冬阳去其它生产队里转了一圈,给她介绍了一些相熟的人脉。   好在温冬阳早就有了不小的名气,此前还经常去公社开会, 去焦湾支援时, 也认识了不少生产队的干部, 各个生产队的人对她都不陌生。   孟国强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公社, 此时大家一看温冬阳成了大队长, 倒也毫不意外。只是看着孟晓东一夜灰白的头发,难免在心里唏嘘。   孟晓东自然能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孟国强的所作所为以及身死的结局令他备受打击。   不过,他毕竟是曾经的生产队长, 也没有就此一蹶不振, 回到队里后, 还跟温冬阳说:“冬阳, 以后在队里,有啥改革你都可以放手去试, 出问题了就往我头上推。往后我活着的意义, 就是在咱们队里赎罪,只要能用上我的地方,我啥都肯做。”   到现在,孟晓东唯一庆幸的,就是温冬阳来到了孟家沟, 并且早早当上了小队长。   否则,他出事后,队里找不出一个能扛事的人,恐怕还要再乱好一阵子,他就真要成为孟家沟的千古罪人了。   听到孟晓东的话,温冬阳有些心酸。   队里确实还有很多能用到孟晓东的地方,温冬阳自然不会因为孟国强的事,就让他闲置。   她安抚对方道:“晓东叔,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想了,你还有淑兰婶子和建华呢。以后咱们就一起努力,好好建设孟家沟。”   孟晓东点点头:“哎。”   虽然还要用孟晓东,但让他继续参与干部的工作,也不合适。   恰好队里的小队长职位空缺出来,温冬阳想了想,问过队里人的意见后,提了海荣到身边考察。   海荣今年十七岁,是年轻一辈中最能干的,而且热心肠,人也很聪明。虽然有一些眼界与经验上的欠缺,但这些都可以慢慢学习。温冬阳还是很看好她的。   要是考察一段时间没啥问题,她就给公社打报告,推举海荣当小队长,这样她自己也能轻松些。   收到消息后,海荣人都傻了:“冬阳姐,你,你是说,想让我当小队长?”   温冬阳笑道:“还没正式敲定呢,这段时间算是考察期,你好好表现!”   海荣听完,还是傻乎乎没缓过劲的模样。   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当干部的机会。   虽然是考察期,但那也是小队长啊!是在公社那边挂名的正经干部,比她娘那个玉米皮编织组长还风光!   万般思绪与言语在海荣心中搅动,感激与不敢置信在脑中轮番切换。   最终,她嘴上只笨笨地说了一句:“冬阳姐,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不会糟蹋你给我的机会!”   温冬阳听了,微微一笑,反手又送给海荣一本字典和几本书。又将之前孟晓东给她看的那些报纸传给海荣。   想当干部,读书不能停,报纸也得跟上。   海荣接过这份甜蜜的负担,苦着脸读书去了。   孟家沟除了干部班子,其它方面也有了小小的人事变动。   首先是砖瓦组。孟国强死后,砖瓦组的组长也空了出来,组员要推选新的组长。   在温冬阳的提议下,砖瓦组长岗位被拆分成了正副两个。   正组长制定生产任务、安排工作计划、汇报。副组长监督记录每日现场的工作情况。   经过组员投票,金桥最终成功当选组长,孙巧红当选为副组长。   金桥的工作能力自然没话说,孙巧红能当副组长,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但大伙一致认为,只有她是最适合监督工作的人选。毕竟没人敢不服她。   组长名额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孟宏志仍没当上组长,这让他心里十分幽怨。   金桥是队里的老资历,正组长肯定没有变更余地了,孟宏志就想故技重施,拿钱收买孙巧红,争取一下副组长。   但他刚开了个话头,孙巧红就嚷嚷着说要告到温冬阳面前去,还问他兜里那么多钱是从哪弄来的。   孟宏志一听吓坏了,赶紧低三下四道歉又装傻,直说是误会,他没那个意思,这事才勉强过去。   算了。   孟宏志无力地想。   至少他人在组里,这就够了!   想来那位领导千金也不是肤浅的人,不会因为他不是组长就瞧不上他。   接下来两年,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努力把自己养成领导千金喜欢的模样。   虽然一直瞧不上孟星灿,但孟宏志不得不承认,孟星灿那小子只看皮囊,确实挺有迷惑性,尤其是他那身白皮肤,真是天生当小白脸的圣体。   反观孟宏志自己,受父母基因影响,天生就没那么好的底子。五官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眉毛也淡,皮肤更是黄里隐隐透着黑。   陈芳折两口子都是大高个,生的孩子也高,孟星灿自然也长得高。   明明都姓孟,还是兄弟俩,孟收获就不像孟启那样高,张兰英也相对矮小,孟宏志个头就也不太挺拔,四舍五入后勉强才到一米七五。   孟宏志就怕,到时领导千金过来了,只喜欢孟星灿那个类型,看不上他这样的咋办?   好在时间还早,还来得及想办法。   个头不够高,可以拿东西垫垫。五官不行,也好说,可以用些手段遮掩一下。   比如,他浅淡的眉毛就可以拿炭条稍微描深点。   前世,孟宏志无意在网上看过一些化妆教学贴,当时的他嗤之以鼻,如今的他努力回忆,试图学习。   他捏了捏兜里的私房钱,一咬牙,决定进城一趟,上黑市买个雪花膏、唇膏啥的用一用。   再扯一块布,缝个遮脸的罩子,干活时挡太阳,把自己捂白一些。   孟宏志的防晒思想十分超前。   好在眼下是冬天,大伙只当他拿布裹着脸是因为怕冷,暂时没往别的方面想。   只是,孟宏志把脸包住以后,他用炭条加粗的两条眉毛忽然变得格外抢眼。   队里人在背后忍不住嘀咕,都觉得他像早年队里放的电影里那个偷地雷的鬼子。   除了砖瓦组,队里养猪的小组也有了新的变化。   陈芳折被调去养猪了!   早前,阳坡每晚都给陈芳折念那本《养猪》,正好家里接回来一头小猪崽,陈芳折跟俩小孩就都挺上心。   秋收过后,队里收了不少红薯藤、荞麦、麦麸。考虑到马上入冬,没有多少绿色食品给猪吃,麦麸等饲料干巴巴的,猪也不是很愿意吃。   恰好陈芳折从书里学到了一种青贮饲料和一种发酵饲料,就想尝试做一些,喂猪试试。   这两类饲料都是靠微生物发酵,但所用原料、保存时间、制作目的都不相同。   发酵饲料是个短期活。把一缸猪不太爱吃的东西放到一起,发酵变成酸香风味。   发酵过程中,一些麦麸这样粗硬的食材也会变软。酸香软烂的饲料再给猪吃,猪的进食意愿就会大大增强。   青贮饲料的过程就要长一些。挖一个小窖,秋收后将红薯藤等绿色植物特殊处理,一层一层压实铺进窖里,覆盖密封好,等冬天再开窖。这样,冬天猪也能有青绿饲料吃了。   陈芳折封了一小窖青贮饲料,又试做了一缸发酵饲料。   发酵饲料几天就能用了,喂给家里的小猪崽吃,果然吃得喷香。   恰好被王淑兰串门时看见了,就向陈芳折请教了饲料的做法,回去给队里的猪试吃了一下,果然效果很好。   青贮饲料要等冬天开窖才能看到情况。出于谨慎,王淑兰暂时没在队里大范围用。   眼下已经是冬天,孟家的青贮用窖也开了。   王淑兰一直惦记着这个事,赶来一看,贮藏的草料果然大体还是青黄和黄绿色,闻起来也是一种健康的酸香味,没有发臭,猪也吃得很欢快。于是,王淑兰立刻来找温冬阳要人了,想让陈芳折跟她一起养猪去,来年秋收后,在队里的猪场用上发酵和青贮饲料。   温冬阳当然没啥意见,陈芳折对此也是乐滋滋的态度。   养猪好哇,肯定比下地强!谁不愿意去?   被调去养猪场后,陈芳折逢人便说书中自有黄金屋,隐隐变成了队里劝孩子们读书的第一人。   冬至日,也是温冬阳的生日。   农闲时期,天气又冷,大伙都不怎么出门了。午后,吃过一碗长寿面,温冬阳就跟孟家人一起盘腿窝到炕上。   最近家里的炕也烧起来,最热乎的地方坐着有些烫屁股,大伙默契地避开了,纷纷坐到了温暖又平和的地方。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玩改良版的《大富翁》。   这是前不久,温冬阳让孟星灿用木头和纸做的小玩意。   基础玩法不变,仍是以走格子、摇骰子、抽取随机事件、积累资源、完成建设为核心。   但游戏名称和具体内容,都改成了更符合时代背景的版本。   首先是名字。《大富翁》正式更名为《生产建设棋》。   钱币制也改为工分制,每个人代表一个生产小队,拿着一颗木头小人进行游戏。   游戏盘面上本来是国家和地区的地方,也变成了麦田、猪场、砖瓦组、供销社等等。   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可以参与建设积累财富。   例如,南湾给自家生产队建设了一个养猪场。那么之后她再走到这个养猪场时,就可以参与劳动,比如割猪草等等,赚到工分。   赚到了工分,再走到养猪场,就可以进行扩建,摆一个小木头房子在上面。   其他生产队的人经过南湾的养猪场,就要花费时间学习她的养猪技术。因为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大家要以给南湾工分的形式,体现这个学习过程。   各个生产队除了搞自己的建设,还可以一起完成集体建设。   像是学校、卫生院等特殊建筑。每个生产队路过时,都可以选择捐赠工分,为这些地方添砖加瓦,等砖瓦数量达到一定要求,就算建成了。   建成后,所有人再经过这里,就都可以领取奖励。   经典的机会牌和命运牌,也被改为生产卡和好人好事卡。   生产卡是一些随机事件,如:   突降大雨,小麦抢救不及时——扣3工分。   农具损坏,需前往修理处修理——停一轮。   发现玉米螟虫,及时除虫——得2工分。   公社秋季大丰收——所有生产队各得2工分   ......   好人好事卡则是更加富有教育意义的:   救助腹泻儿童,及时喂下糖盐水——得2工分。   发现有人往饮用水井倒脏水,没能及时劝阻——扣2工分。   前往公社开会的路上,捡到粮票一张,交还失主——得1工分。   ......   生产游戏结束后,工分最多,且建设做得最多的人胜出。   但想要胜出,还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几处集体建设工程必须全部完成。   假如游戏结束,有集体工程没能完成,所有人就都要判输。   毕竟,咳咳,个体要排在集体后面。   生产队可以搞良性竞争,但前提是要优先保证集体发展嘛。   娱乐可以,思想一定得跟上!   几圈《建设棋》玩下来,孟家人玩得是浑身火热,两眼冒光。   眼下这个时期,队里的娱乐项目屈指可数。尤其是冬天,大家伙无聊地窝在家里都快长虱子了。   《建设棋》的出现,不亚于现代小学生拿到了安装豆音的智能手机,大伙哪见过这么有趣的东西,一玩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完全停不下来。   “哎呀,我咋这么倒霉啊,每次都能抽到这个农具损坏的卡,只能干瞪眼看你们玩上一轮!”陈芳折心塞地说。   孟月行也苦着脸,她的运气也实在不咋地。   南湾建设了一个养猪场,还做大做强了,在上面建了三个小木屋。每次经过都得交六公分学习费,这养猪学得她倾家荡产啊!   又摇了一次骰子,孟月行一算,竟然又要去南湾的养猪场学习了,一下子心都凉了半截。   她手头就剩4个工分了,再交学习费,她就得向公社借钱了呀!   恰好陈芳折出去烧水了,阳坡也跑去给她帮忙,游戏暂停。   孟星灿在发呆,冬阳在跟南湾说话,孟启的注意力也放在她俩身上。   孟月行转了转眼珠,心生一计。   她悄悄挪了下屁股,打算用袖口不经意地拨动一下骰子,改个点数,远离南湾的养猪场。   只是,她的袖子刚刚碰到骰子,就被南湾敏锐地发现,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啊!!!”给小哑巴激动地脸都红了。   南湾抓着孟月行的手“啊啊”叫了半天,情急之下,最后竟然喊出了一句发音古怪的:“......达......达噎!”   孟月行当场听傻眼了。   她愣了愣,接着就露出比南湾还要激动的表情,一把将小不点拖进怀里:“好南湾,你刚说了啥?你是想叫大姐对不对?再叫一声,让大姐好好听听!”   南湾眨了眨眼,忽然紧张起来,磕磕巴巴地说:“达......达达......”   一旁的孟启听到了,也猛地窜过来,激动地看着南湾道:“哎!额娃乖得很,你达在这儿!达在这哩!”   温冬阳和孟星灿也吃了一惊,对视一眼,同时心道那日积月累的灵泉水终于生效了。   正好陈芳折听见动静,端着大水碗跑进来看情况。   温冬阳顺势接过水碗,往桌上的空碗倒了一碗水,又悄悄加了两滴灵泉水在里面。   她把碗端给南湾:“来,南湾,喝口水润润嗓子。放松点,别怕,别紧张。”   南湾借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再开口时,果然又顺畅许多:“达接!蝶!酿!”   又看孟星灿和温冬阳:“格!接!”   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南湾说话时腔调显得十分古怪,但是声音却不含糊了。   清楚的字眼从她嗓子里吐出来,全家人都静静地看着她说。   等她挨个叫完人,一家人连同孟启在内,纷纷红了眼眶。   南湾忽然想起什么,又爬到温冬阳跟前,期盼地拉住她的手:“接接,猪泥,圣日,快乐!”   她还没法流畅地说长句,只能两个字一顿一顿地往外蹦。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一大一小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人,旁边还写了一句“生日快乐!”   六十年初的报纸上已经出现了“生日快乐”这样的字眼,南湾已经识字了,也跟着温冬阳看了许多报纸。   自从知道冬至是温冬阳的生日,报纸上曾出现过的这句话,就在她心里酝酿了许久。   南湾虽然小,但也知道,家里的生活是在温冬阳到来之后才慢慢变好的。   虽然和温冬阳相处还不到一年,但南湾心里,早已将她当成和陈芳折她们一样重要的亲人。   温冬阳接过小纸片,看完后,仔细将它放进口袋,又转移到系统空间里珍藏起来。   她忍不住将南湾抱进怀里揉搓:“好南湾!”   眼看着一家人又要掉眼泪,孟月行突然拍着脑袋来了一句:“啊,说起来!我爹的腿是为了帮我骂赵建民好的。南湾开口说话,也是因为我想给骰子做手脚,被她发现了气的。难道说,我就是咱家的福星?”   陈芳折被她气笑了,往她脑门上戳了一记:“你是咱家的麻烦精还差不多。你说说你,当大姐的人了,跟妹妹玩个游戏还想耍赖!”   “哎呀,我那不是......”   孟月行红着脸嘀咕,“君子论迹不论心嘛,你看我神来一笔,南湾的哑巴都被我气好了,我这也算是坏心办好事......”   家里人又打趣了几句,气氛总算又变得欢快起来。   好事成双,温冬阳生日这天,南湾开口说话了,让全家人都惊喜不已。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温冬阳才是家里真正的福星。   本来大伙还很发愁,马上队里学堂要开办了,南湾学习没得说,但说不了话终究是个麻烦事。这下可好,家里人也不用操心了。   南湾开始每日在家练习发声。她学习能力很强,又过了一段时间,吐字大体也没啥问题了。   温冬阳也接到公社那边的通知,说第一批知青同志已经动身,未来几天内,将陆续到达各个生产队,让大家做好接应准备。   温冬阳组织大伙把知青住处又打扫了一遍,还专门去问了知青来她们这儿的详细日期。   知青来的当天,温冬阳带着孟建华一起,坐上李保成的牛车,又让李保成的师父也驾了一辆牛车,亲自上公社接人。   来卫东公社的知青大多来自西原周边县区。   清早时,公社先派了一辆卡车,去县里拉人。县里等候的知青,又都是从市里的集合点运过来的。   还没到生产队,知青们就已经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辛苦的颠簸。   出发的时候,大家都是满怀憧憬,等转了几趟车到公社时,知青们吐的吐,晕的晕,一半人眼中都看不见光了。   卡车将知青们放在公社革委会的院子外面,各个生产队分区域在这里接人。   有些条件好的生产队,是直接开着拖拉机过来接人的。温冬阳看看自己身后的牛车,觉得她们孟家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她盯着不远处的知青队,高高举起一张巨大发黄的旧纸张,大约两张报纸那么大,上面用加粗的黑字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同志来孟家沟生产队!】   旁边,孟建华也举着一张大纸:【同劳动,共生活,知识青年有文化,农村建设添力量!】   她们队虽然没有拖拉机,但有一颗热烈欢迎知青同志的心,只看气势,也不输旁边的生产队嘛。   知青队那边远远看到了,疲惫的眼睛顿时一亮。   公社的干事一抬头,也看到了纸上的标语,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高声问道:“孟家沟生产队的知青同志都到了没有?接你们的人到了,可以过去了!”   “到了!”   队伍中,很快走出五个年轻同志,三女两男,拖着笨重的行李一步一步朝温冬阳的方向走去。   温冬阳眼尖,一下就看到这五个人了,见他们拖着东西吃力,赶忙带着李保成他们过去帮忙搬东西。   快步走到跟前,先是挨个握了一遍手:“知青同志们好!我是孟家沟的大队长温冬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听温冬阳说自己是生产队长时, 有两位知青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们来之前,多多少少打听过一些孟家沟的情况,因为不是卫东公社的人, 能打听到的事情不多, 只知道这是个条件艰苦的小队。但两人都没想到, 孟家沟的大队长居然这么年轻。   剩下三人则是因为各种原因,读过孟家沟的相关报道。   不一定知道温冬阳当上大队长的事,但都对她这个人有所耳闻, 此时听到她的名字时就也没那么意外。   见温冬阳热情, 几位知青也带着笑容轮流跟她握手。   行李很快抬上李保成师傅的牛车, 几位知青也和温冬阳她们一起坐上李保成驾的车。   温冬阳考虑周全, 想到有行李要运, 专门安排了两辆牛车。几位知青这会儿坐在车上,正好能坐下, 空间也还算宽敞。   反观还有几个小生产队就不如温冬阳这样全面,只驾了一辆牛车来。   眼下, 那几个队的车上放满了行李, 知青就算挤着、抱着行李坐, 也没法全部坐下。   商量了一番, 有两个知青只能无奈地下车,先步行一段路, 过会儿再跟车上的知青轮换坐车。   看到其它生产队的情况, 孟家沟的知青心里生出几分庆幸,也对未曾谋面的孟家沟生出了一些好感。   折腾了一早,路途本就劳顿。要是再让他们轮换步行去生产队,到了地方估计连收拾东西的力气都不剩了。   哪像现在,大家坐在牛车上, 还有闲心跟大队长聊天。   说是聊天,倒也不算闲聊。   温冬阳关切地询问他们道:“几位同志都叫什么名字?”   知青们相互看了几眼,心知大队长虽然只问了名字,但也是想让他们简单做个介绍,了解大家身上都有啥本事。   一位留着齐耳短发,戴眼镜的女同志率先开口。   她性子看着挺腼腆,不过口齿很清晰:“我叫林思齐。树林的林,见贤思齐的思齐。高中毕业,喜欢看书,有时也写点文章。特长的话……除了写文章勉强算拿得出手,登过几次报纸,剩下的,好像也没啥比较突出的技能了。”   林思齐说完,有些羞愧,她以前是个书呆子,这次下乡本是想着支援农村建设的。   结果刚一介绍完,总觉得自己像是要给老乡拖后腿。来生产队是要干活的,可她对农活一窍不通,文章写得再漂亮,好像也没用......   未成想,她话音刚落,坐她对面的大队长温冬阳就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两眼放光道:“林同志真是好本事!你写的文章能上报纸,想来应该是读过很多书,语文成绩十分不错?”   林思齐呆呆地“啊”了一声:“语文成绩吗?是,是还可以......”   温冬阳高兴道:“太好了,林同志,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我们队里正需要你这样的知识型人才!”   她说着,又看向剩下几位知青:“还有你们几位好同志,也都是我们期盼的及时雨!你们不知道,咱们队里的孩子,以前上学路途特别艰辛,得起个大早,到其他生产队去读书。有时遇到极端天气,路不好走,孩子们的安全都成问题,甚至有个孩子,在读书的路上滑下山坡,被水冲走了……”   知青们都是年轻人,心怀热血,共情能力也极强。听到这里时,心头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跟着难受起来。   温冬阳顿了顿,语气忽然一提:“所以,中小学复课后,咱们队就准备自己办个学堂,公社的领导也很理解我们的难处,十分支持,但现在还有个问题,我们整个队都找不出一个文化人,能教孩子读书。”   “所以,你们这些知识青年同志,愿意来我们孟家沟,真的让我们全队的人都很感动。咱们队里的孩子,因为你们的到来,也都有了希望,有了未来。我代表整个孟家沟真诚感谢你们!”   温冬阳弯下腰,给几位知青鞠了一躬。   知青们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来,只觉得受之有愧。   大伙建设农村的心是真的,但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待业了也是事实,就总觉得自己下乡这事不够纯粹。   不过,谁不希望自己被人需要呢?   温冬阳的态度让知青们心里暖呼呼的。   林思齐低声说:“大队长同志,您不用这样!我们也是响应号召下乡,如果能给队里帮上忙,那再好不过,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她说完话,又悄摸打量了温冬阳几眼。攥了攥手掌,努力压下心底的激动。   林思齐是西原日报记者梁淑华的女儿。   因为母亲的报道,她一直对孟家沟这个地方,还有温冬阳这个人充满好奇。   这次,林思齐和表姐一起报名支援农村建设,她本来被分到了华宝县向阳公社的一个小生产队,表姐则是被分到了玉山县卫东公社的孟家沟。   华宝县离西原市区更近一些,表姐马上要结婚了,就找林思齐商量着能不能换一下地方。   林思齐只觉得自己跟孟家沟很有缘份,于是欣然答应,满怀期盼,一路坐车来到了这里。   从见到温冬阳开始,林思齐就一直在悄咪咪地观察她。   刚才两人又说了一些话,林思齐就觉得,温冬阳跟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报道里的温冬阳,能干、有主意,且雷厉风行。   之前,母亲采访温冬阳的时候,她连干部都还不是。现在,温冬阳已经干到了大队长,林思齐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但现实中的温冬阳,性格却是多了些她意料之外的品质。   细心、温柔、真诚......   林思齐旁边坐了一个年龄稍小的女同志,头上扎了两个粗麻花辫,惊人的发量,让温冬阳打心眼里羡慕。   听到林思齐的话,这名女同志也像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对对对!大队长,我们来就是为了支援建设。您还是让我们继续做自我介绍吧。”   她说完,又羞愧地挠了下耳朵,“不瞒您说,我们知青也不全是林同志这样的文化高材生。像我,文化课水平就比较平庸,我之前是卫校的中专生,不对,估计都算不上正经中专生,我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呢......对了,我叫周静宜!”   中小学虽然陆续复课,但中专涉及到分配工作的问题,秩序和分配体系就仍是没能恢复。   作为一名卫校生,周静宜的处境十分尴尬。按常理,她还差一年才能完成学业,但眼下没法回去上课,也没法参加工作,甚至连毕业证书都没发。   城镇内工作岗位紧缺,卫生院也缩减了招人名额,和周静宜同校的那些前辈,还是正经有证的毕业生,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更别说她这样的三无人士了。   周静宜跟家里人关系不太好,也不想在家久待,于是在听说县里动员知青下乡后,她就踊跃报名了。   她的情况也算符合条件,于是这会儿就成了孟家沟知青队伍里的一员。   一听周静宜曾是卫校生,温冬阳也有些惊讶。   她想了想,问道:“周同志,没有毕业证并不要紧,你在卫校上了几年学,基础卫生知识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了解一些,我对学习的态度还是比较认真的。”周静宜谦逊地说。   她没拿到毕业证,并不代表她没认真学习。   相反,她的学习成绩在同级生中名列前茅,身上有些真材实料。   温冬阳就又跟她握了握手,郑重道:“前段时间,公社呼吁我们各个生产队自办医疗小队,培养基层卫生员和赤脚医生。我们队里的同志也在自学医疗知识,但总有些不得要领。你这样的卫校生就是我们很需要的人才!”   基层卫生员这个政策,一直是在生产队里推行。   城镇里只有卫生院的正式工作人员知道一些,因为要时不时下乡开办卫生讲堂,指点基层人员工作。   周静宜没去卫生院,所以还真不了解这个事。   此时,她一听温冬阳的话,备受鼓舞的同时,也隐隐想通了,为啥她当时去县里报名支援农村工作后,审批通过得飞快。   或许就是想鼓励她们这些卫校肄业的学生下乡,帮忙建设生产队的基础医疗卫生?   想通之后,周静宜很快露出坚定的表情:“大队长,等到了队里,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提!”   温冬阳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三人。   还有一位女知青,看着和周静宜差不多大,也梳了双麻花辫,头发倒是很黑,不过辫子细细的。脸上还带着些稚嫩。小小年纪,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十分正经的模样。   见温冬阳的目光扫过来,她也没吭声,显然是不打算先发言。   另外两名是男知青,个子都不低。   其中一个眼神坚定,长相周正,属于很有时代特色的男青年。   另一个则是长相出挑,只看五官,居然与孟星灿不相上下,只是皮肤没孟星灿那么白,身上还带了些遮掩不掉的文艺气息。   时代男青年先开口,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我叫许国平,高中毕业。我不比林同志和周同志还有特长,我是真没啥能拿出手的地方。不过,我家里有几个弟妹,平时我没少给他们辅导功课,带队里的孩子读书,应该也没问题。”   文艺青年也淡淡道:“我叫沈丹青,高中毕业。我文化课成绩一般,不过小时候学了几年画,上学时在学校美术组里画过宣传板报。”   沈丹青本来想考美院,但计划不如变化快,美院没去成,一转眼直接下乡了。   他下乡并非自愿,而是他母亲给他报的名。家里出了些情况,他父母也忙得顾不上他,只能安排他先下乡。   沈丹青母亲本来打点了一番,想安排他去一个有熟人的大生产队,但中途出了些岔子,他就被换到了这个叫孟家沟的陌生小地方。   在来之前,沈丹青读过两篇有关孟家沟的报道,简单了解了一些情况。但对来孟家沟这件事,他心里仍是没有什么期待。   倒不是说对孟家沟有意见。   一方面,沈丹青毕竟不是主动下乡的,帮扶农村的心不比其他人强烈,心里还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对建设孟家沟的事就不怎么热络。   另一方面,他是个美术生,对自己的处境很有自知之明。   在孟家沟这样一个饭都不知道能否吃饱的地方,他除了画宣传画,还有别的用武之地吗?   再说,宣传画也不可能天天画,他文化课也不出彩,队里肯定也用不到这么多老师,他估计还是得下地。   下地,呵呵,就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队里的老乡性格再包容,也迟早得嫌弃他祸害田地。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孟丹青刚听了几句温冬阳的意思,觉得,像林思齐那样的书生,来了孟家沟反而挺有用处。   真正没用的,是他这样的美术生。   沈丹青话音一落。   刚一直绷着脸的年轻女知青也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硬硬的:“我叫韩援朝。我这次下乡,就是为了支援农村建设。队里缺老师,有他们几个怎么都够了。大队长,你正常安排我参加劳动就行,我觉得我不会给队里拖后腿!”   听完这三人的自我介绍,温冬阳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激励人的话。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为五位知青做起安排。   学堂需要老师不错,但队里只有三十多个孩子,确实没条件也没必要让五个人全都脱产教书。   温冬阳的计划是只留两人作专职教师。   按目前的第一印象来看,她比较倾向于让林思齐和许国平当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如果他俩有事上不了课,其他人临时代个课也没问题。   卫校出身的周静宜可以分到医疗队里做事,还可以定期给队里的大人小孩开设卫生讲堂。   沈丹青是美术生,在这个时代的确不起眼,但温冬阳本人是穿越的,太清楚后世学校因为不注重学生美育培养,剥夺大家的美术课和体育课,导致各行各业的审美降级有多么严重。   温冬阳觉得,让孩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其实是一种很科学的思路。   如果一个孩子只专注文化课的成绩,忽略对品德的培养,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德智体美劳,发展到最后只剩下智和劳,这样的孩子长大了,应该也很难幸福地度过一生吧。   所以,温冬阳计划在队里开设美术课。当然,由于时代的限制,肯定不能大喇喇让沈丹青直接带大家搞抽象派艺术。   但他可以教大家画劳动画、宣传画呀。   画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捎带给大伙讲讲怎样配色好看?以及,正确的透视关系又是什么样的?   夏季,勤劳的社员们在地里收麦粒。   沈丹青是不是可以带孩子们观察麦粒的形状与高光,培养大家观察身边小细节,拿画笔记录生活的习惯?   总之,只要有心,办法总比困难多。   再说沈丹青能画画,要是技术不错,说不定还能配合孟星灿画点图纸什么的。   温冬阳打心底觉得,这个美术生还是很有用的。   最后就是韩援朝。   她做介绍时没报自己的文化水平,但看年纪,大概率是初中毕业?因为她没透露太多个人信息,温冬阳一时也不好帮她做太多规划。   韩援朝执意要劳动,温冬阳也不打算拦着她。农闲期能干的活不多,玉米皮编织和砖瓦组可以让她选一个干。   正好可以借着劳动的机会摸摸她的性子和能力。   大致整理好想法,又跟知青们聊了几句,牛车就顺利返回孟家沟。   队里人也知道知青要来的事。   此前,温冬阳很是下功夫,给大家做了一些思想建设。   大伙都清楚知青们是来队里帮忙的,住在队里也不是白吃白喝,公社那边也发了补助呢。   就算没补助,队里人也不觉得知青是拖累,毕竟,秋季队里大丰收啦!多养几个人,口粮也够吃。   而且,知青都是文化人,过来以后,就能带着娃娃们读书了!   农村人对读书学习这件事是很有执念的。   谁不知道读书好?   但是吧,有执念是一回事,真要下苦心读又是一回事了。   你要是劝说队里的大人们读书,大伙立马能搬出八百个理由推拒。   但要说让家里的孩子读书,做家长的又全都没意见了。鸡自己哪有鸡娃轻松嘛。   所以,除了个别实在不爱学习的孩子,剩下的人都很期盼知青们到来。   正好这段时间队里也清闲,大伙都有空。   这会儿,大半个生产队的人都跑出来了,往寒风阵阵的路边一站,揣着袖子迎知青。   看见牛车冒头,立马有人喊叫:   “来了来了,知青同志来了!”   “哎哟,东西不少啊!咱们快帮知青同志搬东西!”   知青都还没下车,他们的行李就已经被孟家沟的热心群众扛着走了。   周静宜见了,十分触动:“这里的社员还真是热情啊!”   很快,就有一群社员跑过来,围着她们叽叽喳喳。   一片七嘴八舌中,有人问她们冷不冷,饿不饿。还有个婶子还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馍,分给她们吃。   分完馍馍,婶子眉飞色舞道:“今年收成好,前几天我家割了一斤肉,剁了点菜,做了好几罐肉菜酱哩!我给这馍里夹了些,你们快趁热吃,香滴很!嘹咋咧!”   肉菜酱确实做得喷香,知青们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几口东西,这会儿一闻到味就饿了,感谢了婶子几句,就大口吃起馍来。   见他们吃得快,有个社员怕他们噎着,还递了两个水壶过来。   怕知青嫌弃,社员窘迫地搓着手解释:“水壶不脏,都是洗过的,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呢,还用上了肥皂水!”   孟家沟的人十足热心肠,知青们接过水壶,心里感动极了。就连一直挂心家中情况的沈丹青都柔了脸色。   只是,老乡们心是好的,洗水壶时,肥皂沫子也是真没冲干净。   许国平仰头倒了一口水在嘴里,表情立马古怪起来,只觉得舌头快要在嘴里大闹天宫吹泡泡了。   他想把水吐掉,又不太好意思辜负社员的好意,最后强忍着还是咽下去。   刚咽完,许国屏立马悄声提醒其他几个没喝水的人:“这个水还是先别喝了......”   其他人疑惑但也听劝。   正好吃了几口馍,这会儿没那么饿了,大伙就先把馍和水壶一块儿收起来。   社员们很快簇拥着知青来到住处。   知青点的小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大一小两间屋,女知青人数多,就住大间,男知青住小间。   怕她们过来后屋里冷,炕已经提前热上了,灶台上也烧着两锅热水。   屋内,被褥、水盆、毛巾、碗筷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知青们一进屋,就舒服地叹了口气。   屋里好暖和啊。   而且还收拾得这么整洁。   在来孟家沟前,知青们心里多少都怀着忐忑。   以前他们一直在城镇里生活,现在却要到完全陌生的乡下去支援建设。   听说孟家沟生产队的条件不算好,大冬天的,她们过去后会风餐露宿吗?   还有队里人,会觉得他们是拖累吗?大家会好好相处吗?   直到见过了温冬阳和孟家沟的人。   到此刻,又看见温暖的知青小屋,知青们心中那些疑虑与不安,终于褪去了大半。   刚送他们过来的社员给他们介绍屋里的摆设:“柜子里有蜡烛和火柴,屋外灶台下存了些面粮,下面有个小地窖,放了一些菜,你们平时可以自己做饭吃。”   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社员钻进小院里看热闹,顺便给他们送吃的:“知青同志!今天你们来得晚,再做饭也赶不及了,咱们家里多做了一些苞谷滋儿,你们凑合喝口呗!”   “哎呀,你咋这么懂我呢?正好我带了一碗小咸菜过来,配你那粥不是正好么!”   还有人问:“知青同志,要我给你们倒热水洗个手暖暖不?”   知青们连忙劝阻了过度热情的老乡,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小屋,听着屋外过年般的嘈杂声。   好像,真有一点家的味道了?   周静宜更是猛地低下头,悄悄红了眼眶。   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婚了。   她跟着母亲改嫁到继父家,继父又有个女儿,比她小一些,亲娘和后爹就都开始疼妹妹,没人关心她。再后来,两人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下,继妹就也渐渐成了家里的边缘人。   那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父母也不是她的父母。   在家里,也不会有人关心她,需要她。   相比她的家,孟家沟就显得温暖多了!   之前,县里的宣传员做动员的时候,说让大家把生产队的社员们当成家人,把农村当成自己家一样用心建设。   在来孟家沟之前,周静宜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就她家人那样,把农村当家一样建设岂不是完蛋了?   而现在,周静宜握紧拳头,暗道,哪里有温暖,哪里才是家。   从今往后,孟家沟就是她真正的家了!   累了一上午,温冬阳体贴地安排知青们今天在屋里休整,明天起再正式参加劳动。   怕知青们无聊,同时,也为了让大家更快建立友好关系,了解生产队的情况,温冬阳还给知青们送来了一副升级版的《生产建设棋》。   这个升级版添加了更多生产相关的知识,而且真实还原了孟家沟的建设情况,同时,还新增了一些人物信息。   比如,游戏中保管工分的负责人就写了大队长温冬阳,养猪场板块上的提示词就标注了负责人是王淑兰,帮助知青们快速了解工作中可能要接触的人物。   游戏是破冰的绝妙方式。   几圈建设棋下来,知青们的关系迅速融洽起来,同时,对生产队的情况,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个棋真有意思,寓教于乐,想出这个东西的人一定是天才!”   游戏结束后,林思齐双眼发亮地掏出小本子,打开序页,回忆着今天的见闻,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篇《孟家沟观察记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好好休整了一晚, 次日,知青们就正式开始劳动了。   温冬阳跟几人说了自己的规划:“林同志和许同志做专职教师。周同志编入队医疗组。沈同志帮队里画宣传报,同时负责孩子们的美术课.....没有教学任务的时候, 大家都要参加队里的副业劳动。”   沈丹青一听, 有些惊讶, 向她确认道:“温队长,你刚说让我负责美术课?”   他完全没想到,温冬阳居然有在队里开设美术课的念头。   温冬阳模糊说道:“大概两三天一节, 孩子们一直学习文化课也辛苦, 加个美术课也算是劳逸结合。要是能学到你的几分本事, 以后队里的孩子自己也能试着画宣传画了。”   说完, 她不明显打量了一下沈丹青的穿着。   这个年代, 穿衣服不能太出格,颜色也就那几样。更别说知青下乡要干活, 好衣服肯定穿不上,所以沈丹青穿的也是很普通的冬装。   同样是青灰黑为主的衣服, 但不知怎的, 他身上的配色看着就是比旁人顺眼些, 这大概就是审美眼光?   沈丹青似乎听懂了温冬阳的言外之意, 深深看了她一眼:“好,我会认真教孩子们画宣传画的。”   温冬阳点点头, 又看向韩援朝:“韩同志, 你之前说想参加劳动,目前冬天地里没活干,倒是有两项副业可以干,玉米皮编织和砖瓦组,你看你想干哪个?”   韩援朝毫不犹豫道:“我要去砖瓦组!”   “行, 最近砖瓦组不开窑,主要是收集材料备工。我一会儿忙完就带你过去认认场地,以后你就负责搬运和整理材料。”温冬阳道。   接着,她带知青们看了学堂,又给林思齐和许国平发了教材,让她们上午先预习备课,下午正式开课。语文数学各上一节,再加一节美术课。   温冬阳对沈丹青道:“美术没有教材,沈老师辛苦些,到时自由发挥。”   前段时间,温冬阳勤快地跑了好几趟公社,从废品站里带回了一些教材,又让孟星灿去了两次黑市,又补了几本教材。队里孩子们的课本终于勉强够用了。   买教材的钱,温冬阳拿私房钱贴补了一部分,剩下的就走队里的公账。当大队长还是有些好处的,为队里做一些规划时不用再和人商议或解释了。   看过学堂,林思齐三人留下备课,温冬阳又把周静宜送到医疗组,交给孟月行。然后就带着韩援朝往砖瓦场走。   路上,温冬阳跟她寒暄了几句:“来咱们这里还习惯吧?晚上睡觉不冷吧?”   韩援朝抿着唇摇摇头,孟家沟的情况,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   她飞快说道:“住得很习惯,晚上也不冷。大队长,你不必对我们知青有任何优待,我们来到这里前,早就做足了吃苦的准备!”   温冬阳笑道:“韩同志,我们也没有优待你们什么呀。要说吃住,顶多是没有苛待,队里人怎么过,你们就也怎么过。至于工作,那就更没优待了,只是把你们安排到了我们最需要的地方去。真要说优待,大概只优待了韩同志你一个人......你主动提出想要劳动的需求,我答应并满足了你。”   她开玩笑般眨眨眼睛。   韩援朝红着脸道:“我那是响应公社的号召,才不是提需求想让你优待我呢!”   当然,她听出了温冬阳是在开玩笑,不满地鼓了鼓脸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进砖瓦场。   恰好今天孙巧红值班,看见温冬阳,立马笑呵呵地迎过来:“大队长,上午好呀!哟,知青同志也来了,咱们砖瓦组真是盆地生灰呀!”   韩援朝忍不住纠正道:“你是想说蓬荜生辉?”   孙巧红一拍脑袋懊恼道:“对对!是蓬荜生辉!”   温冬阳提前跟孙巧红说了,要安排知青过来干活的事。   孙巧红一听,立马跟温冬阳请教了两句欢迎人用的说辞,结果还是记岔了。   温冬阳笑道:“好了,你欢迎知青同志的心意到了就行,韩同志就交给你了,你给她安排点工作。”   又看向韩援朝:“这是砖瓦组的孙副组长,你跟着她好好干,有啥困难随时过来找我。我先走了啊。”   韩援朝点点头:“大队长慢走。”   孙巧红也拍着胸脯保证道:“队长,知青同志就放心交给我吧,这事你不管了!”   温冬阳走后。   孙巧红就给韩援朝派了活:“韩同志,那边有堆砖,你把它们运进仓库里,码整齐些放好。”   韩援朝应了一声,就准备去。   临走前,她忽然看见孙巧红随手拎起了几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满了土。   场地里摆放了不少这样的袋子。   韩援朝好奇地问:“孙组长,这些袋子也要搬走吗?”   “是啊。”孙巧红说,“这些是黏土和粉砂,也得搬进仓库里,等开春了烧砖用。”   韩援朝一听,跃跃欲试道:“那要不我先跟你一起搬这些袋子,搬完了再去搬砖?”   孙巧红看了她一眼:“也行,那就先运袋子吧,不过这袋子重,搬着可能比较费劲儿。”   韩援朝没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觉得自己被人小瞧了。她从小在家习武,体格还是很不错的。   刚孙巧红一手提起两个袋子,看着也没有多吃力,韩援朝就起了一些较量的心思,大步走到泥土袋子跟前,也准备一手拎两个试试。   韩援朝找好角度,捏紧袋子,使劲往上一提——   袋子居然纹丝不动!   她瞬间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吃惊地看向手边的袋子。   原来孙巧红没骗人,这袋子是真的很重!   那她是怎么提起来的?   韩援朝有些挫败,又试了试,仍是提不起两个袋子,最后只好放弃,一手拎一袋土,这次总算拎起来了。但仍是很费劲。   她不想被孙巧红小看,于是咬着牙把袋子拎到了仓库里,回来以后还打算再拎,被孙巧红劝住了。   “韩同志,那边有个独轮车,你把土袋子拎到车上,再推进仓库就行,能省不少力气。”孙巧红是真有些佩服韩援朝了。   砖瓦组的袋子是特制的,装土比常规袋子要多。   她能一手拎起两个袋子,是因为天生神力。没想到这个年轻小同志,劲儿也挺大,一手居然能拎起一个呢,比队里其他人都要厉害了!   韩援朝听了,却没直接去推独轮车,而是绷着脸蛋,倔强地问:“那你为啥不用独轮车?”   孙巧红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我是天生力气大,嫌用车麻烦呢。我这个情况不多见,你不用跟我学,为队里做事才是最要紧的。”   韩援朝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   呼,原来对方是天生力气大啊。太好了,那自己也不算输!   她欢快地去推独轮车了。   下午,队里的学堂开课了。   南湾和阳坡也背上两个斜挎的布包,装上课本,兴冲冲跑去上学。   南湾分到了低年级,阳坡本来该去高年级,但他自觉基础差,在学习上没啥天赋,学得也慢,就主动调去了低年级,跟着南湾一起学。   温冬阳也跟着她俩一起听了几位老师的课。   许国平因为辅导过弟妹的缘故,教学经验显然丰富一些。林思齐虽然一开始讲课有些拘谨,但有丰厚的学识在,她也很快渐入佳境。   多数孩子都对语文课更感兴趣,因为有故事听。对算术则是表现出了如出一辙的抵触心理。   好在许国平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很快调整了教学方法,利用一些道具,设计了不少现实感较强的应用题来辅助教学。   但要说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还是美术课。   温冬阳本想私下再跟沈丹青细说自己的打算,没想到,他居然很有领悟了,打着教宣传画的旗号,让孩子们自由发挥想象力进行创作。   孩子们手头没有彩笔,沈丹青就分了一些彩色粉笔给大家。   他挨个看过大家的创作,毫不吝啬地夸赞了每个人,又在点评时,把一些透视和配色的技巧融入到评语之中。   还拿自己身上的颜色为例,布置了作业,让孩子们寻找生活中相似却不同的色彩。   教学效果很是符合温冬阳预期。   几堂课听完,温冬阳也彻底放下心,完全信服了知青们的教学本领。   课后,她跟几位知青说:“明天我要去公社一趟,你们要是有信给家里寄,明早出发前交给我就行了。”   知青们到达孟家沟后,确实有寄家书报平安的念头,当即应了“好”。   然后就急急忙忙地筹备晚饭。   除了沈丹青,剩下的知青在家里都做过饭,于是商量着轮流负责餐食。沈丹青就先给做饭的人打下手,等学上一阵,再独立下厨。   知青的厨艺自然称不上好,勉强对付完肚子。   一群人中,除了周静宜不打算写信,剩下的人都匆匆趴在桌前开始写家书。   林思齐将自己昨天写的孟家沟见闻又抄了一遍,沈丹青则是报了个平安,问候一声家里的情况。许国平关心了一下家中的弟妹。   只有韩援朝,铺开纸张后,在信里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思想极为正确的语录,只在信末写下了今日砖瓦场的经历:“......原来真有人天生神力!来到孟家沟,我才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女儿时刻谨记父母教诲,定不会给你们丢脸!”   次日,温冬阳来收信时,韩援朝还紧张地叮嘱她:“大队长,信件是大家的隐私,是绝对不能偷偷拆开看的!”   韩援朝之所以这样谨慎,是因为她有个秘密:她爹名叫韩志刚。   韩援朝不了解韩志刚工作的具体情况,但也知道她爹在卫东公社当干部,在公社上小有名气。   韩援朝下乡时,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来,就是想凭借自己的双手干出成绩,跟家里人证明自己,所以不想暴露这件事。   收件人肯定不能写她爹,她娘的名字也不保险,于是,韩援朝特意填了她姥姥的名字。   信件的内容,她也仔细斟酌过,没写太多隐私的事情,但就怕万一有哪里疏漏,真能看出蛛丝马迹呢?   温冬阳见韩援朝把自己当贼一样防备,难免觉得有些好笑:“我保证不偷看。”   温冬阳确实没啥偷看别人隐私的想法,她去公社是有要紧事的。   先到邮电所送信。   然后她就去找公社生产组的干事,提交了今年队里副业记录表。   孟家沟目前的副业有三个,砖瓦组、养猪和玉米皮编织。   砖瓦组开办时间短,暂时还在为队里服务,没有额外的收入。目前有实际收益的,就是养猪和玉米皮编织。   前几日,公社下达的生猪收购任务也交付完了。多出来的猪,再用青贮饲料喂养一阵,快过年的时候,就可以留一部分宰杀给队里分肉,另一部分就能走公社的渠道售卖掉,给大伙分钱。   而玉米皮编织品,这一年来,都是交到公社的渠道统一出售。款项一直押在公社,每月能拿到一份销售单据,到年底,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再拿着全部的单据过来领钱。   温冬阳今天过来,不仅是交记录表,也是为了领取玉米皮编织的收益。   算算单据,今年的玉米皮收益十分可观。   玉米皮本身没啥成本,几乎只有人工成本。再除去一些公社销售的分成,最后净利润到手竟然还有730元!   公社干事接过单据,盖完章,笑着给了温冬阳一张结算凭证:“好了,你到时拿这个去信用社支取现金就行。”   虽然给各个生产队结玉米皮编织的款项要花一大笔钱,但今年,公社也因为这个项目,额外多了不少资金。   所以,此时干事看着温冬阳,真是咋看咋觉得顺眼。   温冬阳也笑着跟她道了声谢,走出公社,也没直接去信用社。   副业结款属于队里的公款,得跟队里的会计一起去信用社签字,才能取到钱。   不过,钱也不着急取。   温冬阳很快回到队里,召集社员们开会,宣布了玉米皮编织今年取得的好成绩。   社员们一听总收益,眼都直了:“啥?730块?比养猪挣得还多了!”   大伙都知道玉米皮争气,但没想到它这么争气啊!要知道,往年养猪挣的利润也不到500块。   当然,养猪不仅能分钱,还能分到肉,还能给队里提供粪肥。但就算把这些隐藏福利都换算成钱,玉米皮编织的盈利与之相比,也还是很可观啊!   立马就有人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自己家里能分到多少钱了!   温冬阳静静站在台上,给社员们留出了兴奋的时间。等大伙高兴得差不多了,她才又开口道:“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昨天我去接知青的时候,有几个生产队是开拖拉机去的,特别气派。我就找人问了一下,说是一台拖拉机能顶三四头牛,二三十个壮劳力,能耕地,还能搞运输!”   “我就想,这次玉米皮赚的钱,咱们能不能留下一部分,攒一攒,今年再好好搞一下生产,争取来年也给咱们弄一辆拖拉机回来!”   社员们听了,面面相觑。   要说拖拉机,大伙都挺眼馋的。谁家在外头没几个亲戚,早就听说过那拖拉机有多厉害了。   但眼馋归眼馋,大家还真没敢想过,他们队也能跟拖拉机扯上关系!   孔水牛回忆了一下,低声对孟星灿说:“拖拉机,一台机子就得两千多,再配齐配件,估计得小三千打底。咱要攒钱买,估计得攒好一阵。”   孟星灿对拖拉机倒是有些了解:“虽然贵,但是也很值。买一台回来,它的柴油机能带动很多设备,到时候除了耕地,脱粒、磨面甚至排灌都能用上,相当于队里多了一台万能的机器。”   往常夏收秋收,要用到机器的地方,他们还得跟公社借。公社机子紧,各个生产队轮着用,每次都要等别人用完才能轮到他们。   要能有一台拖拉机,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   社员们讨论了一会儿,觉得攒钱买拖拉机这事可行。   温冬阳让大家举手表决的时候,大半人也都投了同意票。   反正,玉米皮编织本就是今年的意外收入,大家本来只想用它来救急,没想着盈利居然这么可观。   就算留下一半攒着买拖拉机,大伙还是能分到不少钱,这还有啥不满足?   而且,买拖拉机也是为队里考虑。那些好处暂且不谈,就说有个买拖拉机的目标在前面吊着大伙也好,有目标才有动力不是?   为了拖拉机,今年大家都要好好干,等真买回来,就也能跟亲戚们好好炫耀一下了!   说完拖拉机的事,温冬阳又宣布了一个新计划:“最近农闲,砖瓦组没多少活干,玉米皮编织的成员也有人数限制,正好知青同志们也来了,需要参与劳动,我就想,再给咱们队添一个副业,正好干到开春。”   温冬阳琢磨的新副业,是制作红薯粉条。   技术上倒是没啥难的,队里有不少人都知道做法。往年队里没做,是因为红薯不多,勉强只够各家吃。做粉条又比较麻烦,只有个别人家心血来潮才会做一些。   今年,因为有温冬阳在,红薯选种得到了优化,且还种植了一些灵薯,红薯的产量也跟玉米一样迎来了大丰收,品质也格外优秀。   留了一部分作种薯,剩下的给各家分完后,还剩下一些,目前存在队里当储备粮。   但储备粮仓里,玉米小麦的份量已经够多了。相比之下,红薯没有这些主粮耐放,放久了会有坏掉的风险。   温冬阳就想着把这批红薯利用起来,做成粉条。   做好后,要是能找到渠道,就卖掉挣些外快,给拖拉机添砖加瓦,要是卖不出去,队里也能自己消化掉,最坏也不过是继续存着当储备粮。   红薯粉条要比红薯本体耐放多了,说来还更适合当储备粮呢。   温冬阳发话,社员们都没啥意见,做粉条也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这个副业很快就在队里风风火火办了起来。   这次办副业跟往常有些许不同,不是以小组的形式工作,而是家家户户手头都分到了一些活,知青们也不例外。   孟星灿带着修理队做了简易的擦薯器和擦薯板,分发到负责磨薯的人家里去,要把红薯磨成细细的薯糊。   个别人家有小石磨,就直接用磨磨。   磨好后,交到另一拨人手里,把薯糊洗出淀粉,剩下的薯渣则是交给陈芳折她们养猪用。   淀粉处理好,再交给新的人员打芡,将熟芡加进淀粉里,反复揉成一种黏韧的粉团。   最后就是漏粉了。将粉团放在一个木制漏粉工具上不断拍打,粉条就从细孔里一根根漏下,掉进锅里煮。等熟化定型后再捞出来,过一遍冷水,就可以分成一束束挂在外面晾干了。   课余时间,知青们也分到了做粉条的活。   沈丹青负责磨薯糊。   他本来脑子里一直在想家里的事,眉间也染上了几分愁绪。但不知为何,磨着磨着,手上一直做些机械性的动作,脑子忽然就放空了,身上的郁气也渐渐散去许多。   磨完,看着手边的薯糊,沈丹青生出一些成就感,心头也难得有了几分轻松。   就这样吧,想太多也没有用,慢慢来。   林思齐和周静宜分到了洗淀粉的工作。   这活听着轻松,做起来却不容易。两人洗得手都酸了,盆中竟然只出了很少的淀粉,不禁有些垂头丧气。   但很快就又振作起来!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红薯也能做粉条呢。”周静宜不好意思道。   林思齐笑道:“我倒是知道一些,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亲手做了一次后,才发现做粉条居然这么累,不过也很有趣。”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准备今晚就将这经历写进小本本。   许国平去给打芡漏粉的社员帮忙了,只有韩援朝婉拒了做粉条的活计,倔强地留在了砖瓦组。   随着一扎扎粉条横空出世,痛并快乐的生活也一天天过去,眨眼就到了春节前。   今年过年,知青们并不回家,响应号召与孟家沟一起贺新年。   温冬阳就跟队里商量着,请锦霞出手,给知青们置办一桌年夜饭,抚慰知青们异乡过年的心灵。   队里条件有限,年夜饭的话,九大碗肯定没戏。最后定下让锦霞做上一桌九碗素,村里人再众筹点肉,添两个肉菜,凑个“小十全”。   筹备年夜饭之余,温冬阳也没忘记跑公社,帮自家队里的粉条找销路。   可惜,今年公社的供销社没有收购粉条的计划,温冬阳只好放弃公社的渠道。   她对此早有预料,倒也不算失望。   但很快,销售粉条这事就迎来了新的转机。   春节前一晚,队里忽然来了一个生面孔,说是要找黄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二奶奶早年救过的那个流浪儿回来报恩啦!”   “好家伙, 黄莲当时只给他喂了几口饭,没想到他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来报恩的人名叫冯成业,今年二十岁出头。   当年他流浪来到村里的时候, 才七岁。得了黄莲接济后, 他身上存下一些力气, 一路颠沛撑到了县城,好运地被一对丧子的老夫妻收养了。   那对老夫妻是陶瓷厂的职工,收养冯成业后很用心对待他, 还送他上学。   后来, 两人年纪大了退下来, 还想安排冯成业进厂接替自己的位置。   冯成业却拒绝了, 让两人卖掉名额, 钱留着养老用。他凭自己的本事,弄到了一个县供销社的岗位。   老夫妻的身体情况一直不太好。   两人在陶瓷厂上班, 一个是原料车间的,一个是干筛料的, 工作环境里, 含硅粉尘都挺多, 肺一直有些问题。再加上老年丧子的事, 也在两人心里埋下了一块心病。   身心都出了毛病,两口子状态可想而知。   哪怕冯成业孝顺如常, 照顾二人也无比尽心, 连邻居都说他的孝心不输老人亲子,可二老的身体仍是每况愈下。   在前不久,两人相继过世。   冯成业认真操办了养父母的后事,忙活完,恰好工作也到了一个新阶段, 彻底在供销社站稳了脚跟。   于是,春节前,他就买了好些东西,到孟家沟找黄莲报恩去了。   冯成业一直没忘记黄莲的一饭之恩。   早些时候,他也想过要报答黄莲,但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一直需要照料,供销社的工作也一团乱麻,他实在自顾不暇,所以迟迟没能动作。   如今,各方面暂时尘埃落定,他也终于能抽出空去一趟孟家沟。这对冯成业来说,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这会儿,队里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冯成业正坐在黄莲家里吃饭。   黄莲也没想到冯成业会来。好在马上过年了,家里备了不少吃的,正好可以拿出来招待人。   黄莲还是很高兴见到冯成业的。当年她能力有限,虽然心疼他的遭遇,但也没法收养他,只能给他一些吃的。   之后冯成业离开队里,黄莲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这么多年来,偶尔想到他时,也会揪一把心,不知道他情况如何,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眼下看到人好端端的坐在面前,似乎过得还不错,黄莲也就放心了。   至于报恩,黄莲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对冯成业有恩。   在她看来,当年的所作所为,都是举手之劳,顶多算是帮过冯成业一个小忙。   她那时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不过给了冯成业几口吃的,哪就当得起恩情二字?   不过,报恩的说法其实是队里人提的。   冯成业过来后并没有直说这话,只说马上过年了,想看看她,这让黄莲心里踏实许多。   冯成业上门时提了一些东西,麦乳精啥的。他在县供销社上班,有资源,采买这些并不麻烦。   黄莲没打算拒收这些东西。倒不是别的,只是怕冯成业心里总觉得欠着她人情,肯定也不好受。毕竟她也欠过温冬阳人情,知道这种感受。   前不久,队里分了猪肉,还发了一些滞销的红薯粉条,黄莲就拿这两样做了一道猪肉炖粉条来招待冯成业,又另外做了几个小菜,配上一盆杂粮饭。   冯成业很给面子,吃得津津有味,口中不住夸赞她的手艺,黄莲听了也挺开心,桌上的尴尬氛围终于消退几分。   冯成业本人是很健谈,但黄莲一家四口性子都挺内向的。   虽然两边早年有过交集,但毕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坐到一桌上,难免就有些拘束。   这会儿,见黄莲露出笑颜,冯成业也顺着餐食的话题打开话匣子,说了一句:“黄姨,你家这个粉条还挺好吃的,比我在县里食堂吃过的还要筋道。这个是红薯做的吧?”   冯成业说这话,倒不全是为了亲近关系,而是真觉得这粉条很好吃,筋道弹牙不说,还能吃出一丝薯香。   听他提到粉条,黄莲脸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是红薯粉条,前段时间咱们队里自己做的。秋天红薯大丰收了,产量品质都不错,做出来的粉条就很香,我们之前吃了一顿,也都觉得好吃。”   冯成业就顺口说了一句:“这粉条品质比我们单位今年收上来的都好。要是队里粮食够吃,你们也可以考虑卖掉一些。”   黄莲叹了口气:“大队长带我们做粉条,本来也是打算往外卖的。但做好之后,大队长跑了几趟公社,说是公社那边的供销社今年没有收粉条的计划,粉条就只能留在队里当储备粮。”   “好在那东西能放,倒是不怕坏。马上过年了,队长又给各家发了几扎吃......”   冯成业一听,当即道:“公社供销社没有收购计划,我们县供销社有计划呀!现在也还在收呢。黄姨,你们这粉条我是真觉得很好,能辛苦你帮我跟队长牵个线不?我在供销社是干采购的,收东西我也能做主。”   黄莲一听,先是悄悄观察了一下冯成业的神情,确定他说的有收购计划是真话,不是哄人才说。   然后就高兴地手足无措,道:“哎!没问题,我跟队长也熟呢,一会儿就带你见见她去!”   黄莲清楚,冯成业提出收购,可能也是存了一部分回报她的心。   但她觉得,队里的粉条也是真的很不错啊!   只要县里肯收,那收上去就不会给冯成业抹黑的。而且,还能帮温冬阳排忧解难,给队里增添进项,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见黄莲说起队长时眉飞色舞,冯成业就笑道:“黄姨,你们队长好说话吗?我这人不善言辞,也不习惯跟生人打交道,一会儿沟通时你可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呀!”   这句话说的,就掺了一些水分。   冯成业能这么快在供销社站稳脚跟,就是因为他脑子灵,还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   他现在这么说,一半是为了拉近与黄莲的关系,另一半则是想打探下孟家沟的队长是怎样的人。   黄莲却想着冯成业年纪轻轻,不擅跟人相处也很正常,于是安慰他道:“不用怕!说来,我们大队长比你还小几岁呢,人很本事,队里丰收,她占了很大功劳!”   “而且,她还很热心。早些时候,她还不是队长,见我家牛蛋被欺负了,也帮牛蛋出头。后面又主动带牛蛋读书,常常照拂我们一家。对了,其它生产队遭了天灾,她还主动跑过去援助了,当真是个顶好的人!”   见黄莲对队长如此推崇,冯成业心下有些惊讶。   来的时候,他也打探了一些消息。得知黄莲因为他,早年在队里受了好些排挤,心里愧疚的同时,也很担心她们一家在队里过得不好,被人欺负。   冯成业还想过,要是黄莲她们过得不好,他就跟黄莲认个干亲,接她们到县里去。反正他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但来了以后,冯成业就发现,只看面色,黄莲一家过得似乎还挺滋润,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愁苦。   又听她言语中很珍惜当下的生活,于是暂时压下了想带她们回县里的打算。   这会儿听黄莲说,大队长常常照拂她们一家,冯成业心里隐隐有了数。   于是,在见到温冬阳时,冯成业的态度添了几分热络:“温队长,久仰大名!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记挂着黄姨。这次过来后,看到她过得不错,队里发展得也好,又听她说你常常照拂她家,我也彻底踏实了。”   温冬阳笑道:“黄姨人很好,待我也极好。我并没有特意照拂过她,彼此都是拿真心相处的,只是很投缘罢了。冯同志,其实我对你也是久仰大名啊!黄姨之前常常跟我念叨你,怕你在外边过得不好。现在你能来看她,我想她心里也能彻底踏实了。”   这番话一出,又让冯成业高看温冬阳一眼。   两人都迅速认可了对方的人品,于是,收购粉条的事三两句就被敲定下来。   不止如此,冯成业还许诺说,日后孟家沟要是再发展啥副业,也可以走他的渠道。   冯成业自信地跟温冬阳泄了点底。   就算孟家沟产的东西,县里没有收购计划,他也能说服领导单独开一条收购线路出来。绝不会让她们的东西砸在手里。   所以,放心干吧!   为此,温冬阳很是感激黄莲,托她的福,种下的善良收获了回报,以前她救过的流浪儿,现在也成为队里的贵人啦!   队里攒下的三百多斤红薯粉条,被冯成业当晚直接拉走。   次日,他就又跑回来了,把收购粉条的129.6元也带了过来。正好赶上大年三十,让大家伙过上了一个幸福年!   副业入账130元,仍是一半存,一半发到大伙手里。   温冬阳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大年三十,按说各单位应该放假了,冯成业不会是自掏腰包垫款给队里拿钱吧?   温冬阳好奇,于是就直接去问了。   冯成业听完,笑着跟她摆手,说:“你放心吧,我没有垫钱!我们单位确实已经放假了,不过我跟会计还有管收购的那两个姐都熟,走了下后门,求她俩加班加急帮我把事给办了!”   温冬阳听得哭笑不得,又是帮队里道了谢,让冯成业回去时再带点粉条回去做人情用。   说来,黄莲之前还特意找过她,说冯成业这孩子不擅与人相处,让她沟通时多担待些。温冬阳那时也信了。   在后面的几次交谈中,温冬阳也隐隐察觉到冯成业可能不是黄莲说的那样。但眼下看到,他喊同事一口一个姐那娴熟的样子。   显然黄莲对他的误会有些大了!   不过,这都是人家自己的事,也不影响别人。温冬阳并不是多嘴的人,自然也没再操心这些。   冯成业又跟她提了一嘴,今年想留在队里,跟黄莲她们一起过年。   他养父母都不在了,回去也是孤零零一个人。黄莲那边自然也是同意。   恰好今天锦霞要给知青们筹备年夜饭,做九素二荤。温冬阳就让她多做一些量,给黄莲家也添上一桌。   冯成业帮忙销掉了粉条,又许诺了一条渠道给孟家沟,算是队里的大功臣,款待一下并不为过。   跟锦霞她们商量了一下,温冬阳定下了最终的年饭菜单。   九个素菜分别是:醋溜白菜、烧汁豆腐、凉拌红萝卜丝、蒸白萝卜素丸子、八宝甜饭、干豆角烧洋芋、炝炒豆芽、素三鲜烩粉条、蒸南瓜。   两个肉菜,一个做木梳背子,一个做红烧肉。   一大串菜名排下来,也是十足体面丰盛的一餐。   本来温冬阳没打算在菜单里加凉拌萝卜丝的。   大冬天的,坐屋里也热不到哪里去,再吃几口凉菜,肚里岂不是变得冷飕飕?   但听陈芳折说了几句,又听锦霞讲了几句,她才知道,年夜饭吃凉菜也算是关中人的习俗之一。   据说,有些生产队里,日子过得还不错的老关中,屋里人多坐不下,大冬天得在院子里摆年夜饭,吃的就是八凉八热。   哪怕一家老小坐院里冻得直哆嗦,八个体面的凉菜也得先摆上桌。   一家人就这么倔强地混着冷风吃凉菜,进行一番冷其肠胃、冻其体肤的磨砺。   当然,这话是锦霞当笑话说的,真实性存疑,但当地人对凉菜的执念却是真的。   可以少,但不能没有。于是凉拌萝卜丝就这么摆上桌了。   锦霞跟满仓是在知青处的灶上做的饭,还跟陈芳折借了阳坡打下手。   几个知青帮忙洗了菜,等开始做了,就眼巴巴在四周围了一圈,把做菜当成新年节目观赏。顺便偷师学艺。   锦霞倒也大方,由着他们学,偶尔也像点拨阳坡那样讲解几句做饭思路。   她早听村里人说过,知青们做饭,难吃的就像在糟蹋粮食一样。要是她的指点真有效果,也算是在队里做好人好事了。   知青们果然没能学到多少东西。   一开始大伙还留心观察了,想要学点啥,但锦霞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到后面,做饭的香味猛地一激,就连总爱绷着表情的韩援朝,都忍不住吞下几口唾沫,满脑子就只有吃了。   她忍不住悄声嘀咕:“真是奇了,不都是些素菜嘛,看着也没啥稀罕东西,就是些萝卜白菜豆芽啥的,咋能香成这样呢?比我家过年吃的肉还香......”   本来今年过年要留在队里,韩援朝还有些想家的。   但这会儿一闻到香喷喷的菜,她立马就把想家抛到脑后去了。   美味菜品一道接一道出锅。   每道菜做好时,锦霞都从锅里盛出来一份,让阳坡跑腿送到黄莲家去。   知青们的年夜饭也很快端上桌。   在大伙的强烈挽留下,锦霞两口子也跟着知青们一起吃年夜饭了。   她俩没孩子,在家里呆着也没意思,干脆就和这群见不到父母的孩子们一起过个年。   锦霞夫妻手头宽裕,有时她俩会被邀去城镇里做菜,也能得到不少稀罕东西。   这会儿要和知青们一起吃席,两人就回了一趟家,取了一瓶自酿的黄桂稠酒,还拿了几个玻璃瓶装的“冰峰”汽水来。   稠酒是锦霞她俩自己喝的,知道年轻人都不爱喝,汽水就是给他们拿的。   冰峰一共五瓶,三瓶留着跟知青们分享,两瓶让阳坡带回家去了,当作小孩今天帮工的报酬。   知青们多是从城里来的,对冰峰也不陌生,这会儿每人分了一小杯,抿一口,眼睛一下都亮了。   “真是好久没喝了。”许国平忍不住感慨。   林思齐也笑道:“我以前其实不太喜欢喝的,但现在喝了,好像又喜欢上这个味道了。”   喝一点冰峰,甜滋滋的,再狂扒几口菜,知青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杯来。   周静宜高声道:“新年快乐,希望咱们越来越好,孟家沟也越来越好!”   又举杯敬长辈:“锦霞婶子,满仓叔叔,也祝您二位身体健康!”   锦霞和满仓一听,眼角都笑开了花,高兴地与他们干杯。   温冬阳她们也在家里过年。   孟家本身没做太多年菜,家里分到了一些肉,陈芳折留了能做一碗红烧肉的量,剩下的全部做成了丸子。   饭菜刚上桌,阳坡就跑回来了。   他除了冰峰,还带了两份锦霞特意做多的菜,这会儿就也装盘摆上餐桌。   陈芳折看着冰峰稀罕极了:“哟!你锦霞婶子真大方,这汽水得是城里人才能喝上的好东西吧?”   阳坡点点头:“对!锦霞婶子说了,汽水喝完后,瓶子回头给她,她下次进城还了,还能换一笔押金回来呢!”   说完,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婶子说,这两瓶汽水还不够支付我的帮工费,到时还瓶子得了押金,再给我补一点钱,不过被我拒绝了!”   陈芳折赞许道:“是该拒绝,你去帮忙也学到了东西,咱不给人家钱就罢了,哪还能收她的钱?到时你把咱家午餐肉包两块,给锦霞送去,就说是冬阳进城时顺道买的!”   今年队里挣了些钱,她家也攒了点薄底,温冬阳又是大队长了,进城买罐午餐肉也不出格。   钱不打算收,但冰峰还是可以喝的。   一家人喜滋滋地把冰峰分了。   两瓶统共也没多少,一人也就尝个几口,咂摸个味就够了。   温冬阳以前没喝过冰峰,她只喝过健力宝和正广和。后面去京城出了一趟差,她还尝了一下北冰洋。   温冬阳带着新奇喝了一口冰峰,浓郁的橘子味在舌尖绽开,汽也很足,轻轻刮刺着她的舌尖。   冰峰的味道,跟北冰洋像又不太像。   印象里,北冰洋是偏黄的颜色,冰峰却要橘一些。同样是橘子汽水,北冰洋会比冰峰淡一点点。也算是各有特色。   许久没喝过带汽的东西,这一口冰峰下去,温冬阳整个人都幸福得舒展开了。   唉,这带汽的小甜水,喝起来咋就这么舒服呢?   喝得她都有点想可乐了!   不过,短期内估计也只能想想了。没记错的话,这会儿可乐应该暂时退出了国内市场,还得再等个十年八年的才能喝上......   要说喝,她们一家其实也没亏过嘴巴。   这些日子,家里就没缺过麦乳精,系统出品的东西确实有两把刷子,再加上家里餐食改善不少,偶尔还能吃到肉罐头,阳坡和南湾肉眼可见地长高变壮许多。   但麦乳精再香甜,跟汽水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温冬阳喝得五味杂陈,家里其他人也不比她差多少。   孟星灿自从穿越过来后,就渐渐染上了甜食,之前喝麦乳精时,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会儿再一喝冰峰,那更是喝一口,发出一个舒服的喟叹。   说来惭愧,他上辈子也没喝过汽水。他是去网吧里捡过别人剩饭吃,但从没捡到过饮料,网瘾少年胃口再小,饮料一般还是喝得干干净净的。   孟星灿觉得自己给现代人丢脸了,回忆起来,他以前的日子简直就是疯狂原始人。   他忍不住在心里戳戳系统:【马上又要升级了,能不能上点零食饮料让我们解解馋啊?】   他的系统早早死掉了,这会儿自然是没法回话。令孟星灿失望不已。   一旁,孟月行也喝了一口冰峰。   她从中喝出了几分斗志,握紧拳头说:“这汽水真不错,我看要是夏天喝个凉的,搭着凉皮一吃,说不准更解暑呢!年后咱们都好好努力,争取来年夏天再喝到这样的汽水!”   陈芳折一听就笑了:“咱家现在是好过了一些,但要喝汽水也不容易呢!借老大吉言,希望来年队里有个好收成吧!”   不说别的,她们一大家子目前仍是在队里种地,看天吃饭。   哪怕温冬阳升成队长了,也没有啥额外的津贴,还是要在队里领工资。   就算今年队里年景不错,还计划攒钱买拖拉机。但只要来年老天不作美,大伙的日子立马就要被打回解放前。要是过得困难了,买拖拉机的钱都得拿出来救急。   她们庄稼人啊,就是这点不好。能掌控自己,却管不到老天头上。   所以,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今年过去了,又得操心着明年。   想到这里,陈芳折忍不住嘀咕一句:“要是咱家也有人吃上铁饭碗就好了......起码能有个人给家里托底不是?”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铁饭碗哪就这么好得?   眼下在城里讨生活也不容易,不然那些知青咋会从城里过来她们队呢?   但让陈芳折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她家竟然真的迎来了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之前看贴子,各个城市都有一些经典老饮料。北京有北冰洋,天津有山海关,上海有正广和,陕西的特色就是冰峰汽水了。冰峰汽水到现在也是关中地区三秦套餐的一份子,另外两样是凉皮和肉夹馍,老陕应该都不陌生了。冰峰出现得很早,个别款式的包装上会写一句“始于1948”。对此陕西省档案馆的说法是:1948年一批设备因大雪留在西安,1951年才用这批设备开办西北汽水厂;后来公私合营,并入西安市食品厂,最初产品就叫“汽水”或“洋汽水”,之后才取名“冰峰”。 冰峰品牌正式形成应该是到53年左右了。 第56章   年后, 黄莲找上温冬阳,说要给她递一个工作机会:“是个在县卫生院里当临时护理员的活。前期过去,主要就是打杂。但成业说, 虽然是临时工, 但只要踏实干, 不出错,转正机会其实很大。”   温冬阳一开始推拒了:“机会难得,不如让你们家春芽去吧。她做事仔细, 人也踏实。”   黄莲就笑道:“成业在供销社里给春芽谋了个活, 年后她就过去了。这个护理员的工作是成业专门给你找来的, 毕竟你一直照拂我们家里......但你是大队长, 肯定走不开, 给你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最近黄莲生活顺心,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低着头, 身上涨了几分自信,笑容也变多了。   她给温冬阳解释:“成业有个同事要退了, 儿女都挺出息, 就打算转让名额。成业跟那人关系好, 帮了他一个大忙, 然后就把名额弄到手了。他说想让春芽过去工作,还能帮衬他一把。”   温冬阳一听, 就知道冯成业肯定没说实话。   县里工作岗位那么紧张, 再好的关系也不可能白给他名额,八成是他自掏腰包买来的。   之所以说没花钱,又说想让春芽帮衬啥的,估计是怕黄莲推拒才这么说的。   黄莲又道:“那个卫生院的岗位也是巧合得来的。成业说,前段时间他有个发小受伤住院了, 去探望的时候在卫生院里认识了一个姑娘......后来那姑娘就给他透露了一些内部消息,说是有个人违反纪律被开除了,空出来一个位置,后头,人家姑娘又想办法帮他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说到那姑娘的时候,黄莲的音调扬了扬,温冬阳就听懂了。   她打趣道:“成业哥真是辛苦了。为了给咱们两家谋前程,把他自己都搭进去了。”   黄莲语气里也带上一些调侃:“是搭进去啦,但我看他心里可美着呢!这不,跟我说完工作的事,立马就急匆匆回城了。他假期还没结束呢,城里也没啥亲人,这么早回去还能是干啥?”   两人一起嘿嘿笑了。   温冬阳脑筋并不死板,没有把到手的工作机会往外推,她觉得可以让孟月行去县卫生院。   哪怕不考虑私情,整个队里,孟月行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孟建华虽然也在学医,但她是妇女主任,走不开。且她家就剩她一个孩子了,怎么也不可能丢下爹娘去县里。   不过,温冬阳也记下了冯成业和黄莲的人情。   现在是她反过来欠她们许多,但不要紧,她相信总有还上的机会。   回家之后,温冬阳就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又问孟月行的想法。   陈芳折一听直接傻眼了:“乖乖,你是说,黄莲把去县卫生院的机会给咱们家了?你打算让老大去?”   她前两天还在感慨家里没有铁饭碗呢。   这一眨眼的功夫,老大就能去县卫生院工作了?   哎呀呀,真是老天眷顾啊!   肯定是冬阳平时好事做多了,给家里积起福报了!   温冬阳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笑着解释道:“娘,大姐去的话,也是临时工,还要努力工作才有转正的机会,离铁饭碗还有段距离。”   陈芳折的兴奋一点没减:“那也差不多了,起码还有转正的机会不是?别人想打杂都没处打呢!”   她转头叮嘱孟月行:“老大,你去了以后好好干啊!争取早些转正......”   孟月行一开始也没缓过劲。   但兴奋了一会儿后,她很快有了自己的打算:“我在县卫生院尽量多待些时间。转不转正的倒没啥,但这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等我学到一些东西,就回来继续给咱们队里当卫生员!”   她刚说完,陈芳折就瞪大了眼睛:“你说啥?你这丫头没疯吧?别人都是逮着机会往县里跑,你好不容易能出去了,不想着咋留下,还想往回跑?”   孟月行也难得倔了一次:“谁不知道县里是好去处?但县里为啥是好去处呢?不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县里好,愿意留在那里搞建设,才让它越来越好了吗?我当初学医就是想给队里做事的,刚学了些皮毛就要走,再不打算回来了,这像什么话?大家都往外走,没人愿意留下,咱们队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陈芳折一愣,不说话了。   她心里开始天人交战。当娘的盼女成龙,自然是希望女儿走得越高越好。   可是,老大这番话说得也不错。   没想到老大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念头。   不知为何,陈芳折觉得挺骄傲的。   温冬阳也很触动,说:“娘,咱们国家也有很多厉害的人物,到那些发达的国家学知识,然后带着一身本事回来建设祖国。这跟大姐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共通之处。伟人也说过,咱们农村是广阔天地,说不准日后发展起来了,不比县里差呢?”   日后,城市飞速发展当然是大的趋势。   但到温冬阳穿越前的时间段,随着科技进步,城市人口越来越多,人们反而产生了许多归园田居的向往。   从某种角度来说,乡村一直是人们的精神寄托。包括温冬阳自己,也是在村里包了块地种。   当然,以后的事还离得很远。眼下,温冬阳只想好好建设孟家沟。   她跟孟月行的想法也很相近。   大城市或许并不缺她这么一个做事的人,可是孟家沟缺。就算她日后有更好的上升机会,她也绝不会离孟家沟太远。   “大姐,你也先别想那么多,去了以后好好学,学本事才是最重要的。”   温冬阳道,“县里离得远,没法经常回来,你有啥事就给我写信,寄到公社邮电所,我去公社时正好能拿。”   孟月行点点头:“好。”   孟月行去县卫生院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年后,单位陆续复工。春芽跟孟月行也收拾好包袱,结伴去了县里。   队里人听说以后,都忍不住说冯成业知恩图报,羡慕黄莲和两个年轻人的好际遇。   孟宏志也听说了这事。   他早就知道冯成业会来队里,为此还试图跟黄莲拉近关系,可惜因为温冬阳横插一脚,没套到近乎不说,黄莲之后见到他都是避着走的。   就是便宜了那孟月行!   不过,这辈子变数太多,孟宏志也有些习惯了。   黄莲这边的机遇也早就被他放弃掉,这会儿也没太痛心。   前段时间,孟宏志还想起一件事:队里的那对厨子夫妻,没两年就会去公社的国营饭店当大厨了。   上辈子,张强一家几乎死绝,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女婴没人要,就被锦霞夫妇收养了。后面她俩当上大厨,那小闺女也算因祸得福,过上了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不过也没好过多久。   那两口子因为当厨师吃得满嘴流油,身体出了问题,后面只能早早退下来,接一些零碎的工作,再往后就彻底查无此人了。   这辈子,张强他们没出事,锦霞两口子仍是没孩子。   孟宏志本来动了念头,想让亲弟孟宏伟去试试,能不能认他们当个干亲,学些厨艺。   不管什么年代,厨子都挺吃香的,孟宏伟学习不好,学厨师也是一条出路。   但孟宏志终究是没跟家里提这件事,因为这段时间,他跟家里闹得不太愉快。   孟宏志之前靠卖消息挣了一笔钱,消息10元,自行车票又卖了55,统共得了65元。   他为了进砖瓦组,花掉了十块钱,中间又零零碎碎买了些吃的打牙祭,手头还剩46元。   只出不进也不是个事,吃过一次投机倒把的亏,孟宏志也没那个胆子折腾东西了,就想把钱换成一只能下金蛋的鸡。   琢磨了许久,孟宏志还真想到一个不错的主意,他决定去黑市买一台旧相机。   摄影师,听着就体面,说出去还显得很有才华,日后还能帮领导千金出片,增加对方的好感度。   这年头,照相馆都在城里,各个生产队也不是完全没有拍照的需求,知青也要往家里寄照片。哪怕不接单,他也能自己拍一些照片给报社投稿挣点外快。   只要勤快一些,他应该就能很快回本!   孟宏志先去黑市,花32元买了一个二手相机,又花6元买了3卷胶卷。   旧相机和胶卷买回来后,他还想了一套说辞:去公社的路上救了一个人,是县里照相馆的老板。老板因为一些事要回老家去了,不能再开照相馆,东西也要清掉,就送给他一台旧相机以还救命之恩。   孟宏志计划得很好。   但当他把相机拿回家后,跟家里人说了自己编的话。张兰英她们一听,却不按他的设计来,而是让他找人赶紧把相机卖了换成钱,交给家里存着。   张兰英还说呢:“老天终于开眼了!之前咱家的鸡丢了,我藏的钱也没了,损失惨重,这下好了,你白得了一个相机,咱家终于来了一笔意外之财啊!”   孟宏志不敢置信道:“娘,你咋能想着把相机卖了呢?这是多好的东西啊,我到时给人拍照片也能赚些钱,还能给报社投稿呢!”   张兰英却很不信任他的能力,撇了撇嘴:“相机是金贵玩意,你又没用过,别回头给折腾坏了。回头给人拍照拍得不好,没赚到钱,人家再问咱们要钱可咋办?还有那报社,是你说投人家就能收的么?”   孟宏志自然不肯答应,就跟张兰英大吵了一架。他将相机捂得死死的,张兰英她们倒也没招。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一天晚上,张兰英趁孟宏志睡觉的时候来了一场入室盗窃,把相机偷出来了。   偷到相机后,张兰英次日大早就跑了一趟公社。   她做坏事时脑子还挺灵活,东摸西看,还真找到了黑市的门路。   正好冬天大家都包着脸,她顺利把相机以28元的价格出手了,丝滑地回到了孟家沟,把钱仔细藏好。   孟宏志一醒来就发现相机不见了,一看张兰英不在家,立马就怀疑上她,勃然大怒。   张兰英回来后,咬死了说自己只是去娘家探亲了,没有拿他东西。   孟宏志也没跟她争辩,找了个张兰英不在的机会,又摸进她的屋子把钱搜出来了!   要说这两人不愧是母子,偷对方都是一偷一个准。   发现相机只买了28块,令孟宏志心痛不已,但好在,他又搜出了张兰英新攒的5块钱,正好弥补了卖相机的损失。   孟宏志带着33块钱,又跑了一趟黑市。   他运气好,被张兰英卖掉的相机居然还在,但一问价格,摊主问他要40块。   孟宏志只能咬着牙,又从鞋底子抽了7块钱出来,赎回了相机。   回家的路上,孟宏志越想越觉得委屈,含着泪在心头大声呼喊:   啊,这天杀的原生家庭啊!!   折腾这么一通,他们一家人啥也没得到,纯亏一笔钱!   而那卖相机的人,一来一回啥都没干,就得了一笔不小的收入,老天到底是为啥这么对他孟宏志啊!   之前买完相机和胶卷,他手里只剩8块钱。   眼下,托他娘的福,这些钱也像尿一样流走了,他从头到脚就只剩下一块钱!   一块钱能干啥啊?胶卷都得一块八呢!   孟宏志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管家里的事了。   要不是领导千金还没露面,他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改姓,跟未来媳妇姓,跟家里人彻底划清界限!   本来他还想过劝说孟宏伟去学厨。   现在么,他呸!   学个毛线学!他才不当扶弟魔呢!!   孟宏志买回了相机,张兰英又丢了私房钱,母子俩就彻底闹掰了,谁也不肯理谁。   孟收获觉得这两人太能折腾,对他俩都有了意见,于是也不理他们。   家里要卖相机的时候,孟宏伟以为自己也能捞点钱买吃的,谁知泡汤了,于是对家里人也很不满,开始单方面孤立他们三个。   于是一家四口人,吃饭都是坐在不同的房间里吃的。   房间不够用,张兰英干脆端着碗出门吃,孟收获也出屋坐在院子里吃。   跟原生家庭初步割席后,孟宏志就把注意力放到了知青这边。   上辈子,队里来了好几批知青。   除了领导千金和个别人物,一些不重要的人,孟宏志基本记不清了。   这第一批知青里,只有两人值得留意。一个是沈丹青,另一个就是韩援朝。   沈丹青长得挺帅,高高瘦瘦还带着文艺的气息,属于领导千金可能喜欢的类型,家里条件也好,但孟宏志并不警惕他。   因为,在领导千金过来之前,沈丹青父母那边情况就好转了,他也很快被调走,不会在孟家沟留太久,不足为虑。   孟宏志也想过要跟沈丹青套近乎。但平时两人见得少,沈丹青性子又比较冷,他一时没想到很好的搭腔方法。   而韩援朝,孟宏志知道她是公社领导的女儿。   虽说那位公社领导撑不了多少年,就被撤职了,但眼下还是有些权势的。两人同在砖瓦组,更容易说上话,于是他决定先跟韩援朝打好关系。   在砖瓦组上工时,孟宏志隔三差五就会给韩援朝搭把手。   得了相机后,他还说可以免费帮韩援朝拍照,让她别告诉别人,别的知青拍照他是打算收费的。   韩援朝对这个过度热情的男同志很警惕,一开始处于礼貌还回应两句,后来干脆不搭理他了。   孟宏志慢慢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万一韩援朝误会他,看上他了咋办?   但要放弃结交,孟宏志也不太甘心。   他还想通过韩援朝建立一些高级人脉,打听一下领导千金的情况呢。   在不牺牲自己的情况下,还有啥好办法能用呢?   孟宏志转了转眼珠,很快想到一个主意。   一眨眼,孟月行离开快一个月了,她中途给家里寄过一次信,说她已经慢慢融入了新的环境,正在努力学习中,让大伙不要操心。   温冬阳倒也没太操心孟月行,她正忙着操心队里的庄稼。   去年秋收后,新一批小麦经过细致的筛种,混着温冬阳掺的灵麦种,一同种进了地里。   秋种后,小麦很快出芽,以幼苗形态越过了一个冬天,初春时节就要陆续返青了。   温冬阳对庄稼一直很上心,小麦开始返青后,她每天都要亲自去地里检查麦苗的状态。   这天,她忽然发现有一小片麦苗的颜色不太对。凑近一看,发现是叶面上出现了黄褐色粉斑。   温冬阳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叶片,指腹也很快沾上不少黄粉。   她几乎是一秒就有了判断:“小麦条锈病。”   不算很罕见的病害,多发于小麦返青阶段。   在后世,最适用于小麦条锈病的农药是“粉锈宁”。但温冬阳之前看过《病虫害》那本书,眼下这个时代,粉锈宁还没有出现,用的是一种叫“敌锈钠”的内吸性杀菌剂。   “敌锈钠”的话,虽然不比“粉锈宁”,但只要掌握好浓度和方法,其实也是管用的,不至于闹出严重的药害。   温冬阳起身,让海荣召集社员们来地里开会。   等人到了,她就跟大家说了小麦的情况,仔细讲了条锈病的性状,然后就让大家去其它地方筛查病苗。   等社员们动起来了,温冬阳就问身旁的海荣:“条锈病应该不是第一次碰见了,往年队里是怎么处理的?”   海荣回忆道:“队里人一般不叫条锈病,都是说麦苗闹黄疸了。闹了以后,统计一下情况,晓东叔就去公社那边领药回来喷。”   领的是啥药,海荣也没记住,不过她知道:“那个药比较难得,给的量少,每次都不够喷,还有喷了药的麦苗,就会变得比较蔫巴,可能还会死几株,但死的不多。”   温冬阳点点头,又问她队里喷药是什么手法。   海荣茫然道:“喷药还有讲究吗?往常都是哪里病了喷哪里,就用公社发的喷药壶。”   她带温冬阳去仓库看了公社发的药壶。   准确来说,是一个压缩喷雾器。   温冬阳一看,发现是552乙型喷雾器,喷头是胶木的,喷眼会粗一些,喷久了还可能裂开或者堵眼。   像她手里这个,就已经有了开裂的迹象。   温冬阳把喷雾器交给海荣:“你把这个送到修理队,找孟星灿,让他把喷头换成铜制细喷雾的,再让他给里面多加一个滤网。他一听就明白了。”   “行!”海荣飞快跑远了。   温冬阳就回到地里,继续跟进麦田的情况。等社员们筛查出所有病苗后,她又进一步统计了病苗的状态,然后教给大家一些现代的防治思路:   “不是所有麦苗发病都需要喷药,有个说法,叫‘发现一叶治一叶,发现一片治一片’,像这里的这两株苗,只病了叶子,我们观察一下,把这两片病叶直接剪掉销毁就可以了!”   有社员好奇道:“大队长,只揪叶子就行了吗?麦苗发病难道不是根上坏了,揪完叶子会不会再闹黄疸啊?”   “这个得看情况,你们过来看,像这一片麦苗都发病了,已经形成了小型的病窝,光剪叶子就没用了,还得打药。但是那一边的麦苗,情况很轻,剪叶子就够了。”   温冬阳耐心道:“这就跟咱们人生病了一样,有些人可能是受了凉,多喝点热水歇两天就行了,但有些人受凉拖久了,问题就会变严重,还可能传染给其他人,不吃药就扛不住......”   见社员们若有所思,温冬阳又让大家将病苗做好分类,后续还要勤快观察情况。   最后,大伙统计出几个病害严重的病窝,温冬阳算了个数字,上公社领药去了。   领药是在革委会的农业生产组,跟干事说明情况后,干事就带温冬阳来到生产资料部门填表。   填表的时候,干事还说:“这敌锈钠存量比较少。这次领完,短期内你们就不能再领了,你注意些,不严重的苗田就先别用了。”   温冬阳先谢过她的提点,想了想,又问:“能不能再给我分点硫磺制剂?”   她记得以前看过一片文章,说敌锈钠和胶体硫一起用能增强防锈效果,这次正好能实验一下。   硫磺制剂倒是没那么紧缺,干事很爽快地给温冬阳批了。   温冬阳带着药剂回到队里。   天色已经晚了,只能等明天早上再开喷。   夜里躺在炕上,孟星灿还问起温冬阳改良喷头的细节,两人交谈了好一阵。   说着说着,就冒出几丝困意。   就在温冬阳快睡着的时候,孟星灿忽然道:“诶!我的系统升级了,这次多了不少东西呢。有一些吃的,有机械零件,还有几样我不认识的......粉锈宁是干啥的?”   温冬阳一听,立马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是农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自从发现孟星灿的统子死掉了, 温冬阳的统就经常偷溜到他那里蹭能量,这事连温冬阳也不知道。   所以,在系统上新的时候, 温冬阳的统出于愧疚, 就悄悄发力了, 暗箱操作上了几样有用的东西,其中就包括粉锈宁。   这东西的正经名称叫15%三唑酮可湿性粉剂,在系统内, 100g标价为0.2元。   除了粉锈宁外, 还有一种意料之外的药物:Btk.粉剂, 也就是苏云金芽孢杆菌可湿性粉剂。   这个的标价是100g/0.25元, 比粉锈宁贵些。   与粉锈宁这样的化学制品不同, Btk是一款微生物防治产品,对鳞翅目幼虫极有效果, 比如玉米螟虫。   这项技术出现其实很早,国外1938年就已经做出了相关制剂。   按现在的时间线, 国内应该也在搞研究, 做了一些基础产品。只是效果远不如现代好, 甚至不如一些化学药剂, 所以普及度还很低。   起码在她们公社,目前是见不到的。   而系统上架的这款粉剂, 技术远超时代, 已经是完美的高标准样品。   市面上没有,所以暂时还不好拿出来用。现在也没到玉米螟出现的时候。   至于粉锈宁,这次倒是可以借着敌锈钠的由头悄悄用一点......   温冬阳越想大脑越亢奋。   但这样下去可不行,她明天还有正事要干,得赶紧睡觉了。   于是, 她强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问孟星灿:“除了农药,系统还上架了什么东西?”   孟星灿刚才已经把新品看过一遍,这会儿答得飞快:“上架了一些零食,奶糖、花生酥、牛奶巧克力和苏打饼干,哦对,还有可乐汽水!可惜没有冰峰。”   温冬阳一听立马道:“完全不可惜,可乐多好喝啊!冰峰的话,咱们在公社就能买到,你想喝随时可以买来喝。但可乐不一样,外头暂时买不到,穿越过来,你难道不想念这一口吗?”   “挺想的......”孟星灿心虚道。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在现代其实没喝过可乐。   他真怕温冬阳怀疑自己是外星间谍。   温冬阳没注意到孟星灿的异样,还问他要了一瓶可乐捧在手里端详。   真好,她前两天还想喝可乐解馋呢,居然许愿成功了!   孟星灿的系统还真是懂她啊......不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算了,不重要,有的喝就好了!   温冬阳又问了一嘴这些东西的价格,孟星灿如实说了。   系统中,零食的价格很实惠。   可乐是玻璃瓶装,1毛钱一瓶。奶糖2毛钱一包,每包差不多18颗。花生酥一毛钱能买100g,巧克力稍微贵些,2毛只有50g。而苏打饼干2毛钱能买250g。   除了可乐以外,剩下的东西还能往家里拿些,不用藏着掖着吃。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两人也刷过牙,就打消了偷吃的念头。   孟星灿采购了一批零食和粉锈宁,让温冬阳放空间里存着。   又整理出一批食物,打算明天从外边拿回家。   除了吃的和农药,系统还给孟星灿上架了几款零件。   孟星灿看到这些,兴奋程度堪比温冬阳听到农药:“不同规格的O型圈,这玩意重要还不起眼,你那个喷雾器就能用上!还有AB两型的三角带,通用机械润滑油!系统真是太懂我了......”   听他说这些名词倒是很催眠,温冬阳很快就睡熟了。   次日一早。   精神满满,下地开工!   孟星灿改良喷头还得一上午,温冬阳就先带着大伙配药。   问过孟晓东后,她才知道,往年大家配药也是没个章法。   孟晓东还给她演示了一下,拿个大铁勺舀出一些:“这一桶水大概就是舀这么多的药。”   这么演示完,他自己心里都觉得尴尬。   不知为啥,往年他们这样操作也没觉得不对,但这回被温冬阳特意点出来,就也感觉这样弄是挺不严谨的。   温冬阳默默记下这事,打算回头跟公社反馈一下,建议他们以后发药时多配一个量具,给大伙交代一下标准用量。   这事听起来很离谱。   这么长时间,各个生产队怎么会连用药的具体规格都弄不清楚?   但温冬阳知道,公社毕竟不在基层,很多细节下面不说,他们是想不到的。   发药的时候,公社其实说过一桶水要配多少克药,但没有专门的量具,下面的生产队其实对克重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虽然盐袋子上会写克,但谁家用盐会留意这个?   都是捏一撮就用了。配农药就也差不多。   且各个生产队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不麻烦上级,所以药量摸不准,也不会问,反正用少了肯定不会出事的。   要是量少了没效果,再一点一点往上加就行了。   温冬阳让海荣去修理队,找孟星灿做个量杯。又对队里人说:“以后大家配药要精确定量,不能再随手抓了。”   做量杯还得一阵,海荣回来时,倒是把改装好的喷雾器带回来了。   药暂时喷不了,温冬阳就给里面灌了清水,给大家教授打药技巧。   照常先让孟晓东演示往年操作。   孟晓东一边给麦苗喷水,一边解释自己的打药思路:“我一般是看哪里发病严重,就重点喷哪里,喷到麦苗滴水就差不多了......咦?这个喷水壶喷水好像变细了?”   “是,我让孟星灿改装了一下,这样能省药,还能保苗。”   温冬阳说着,从他手里接过喷雾器,进行正确的示范,“晓东叔刚才的手法需要改进。喷头要离苗稍微远些距离,而且不要在一处停留。发病严重的地方要喷,周围同属一个病窝的健康苗也得喷。叶面均匀落上一层水雾就行,不用喷到滴水的程度。”   她一边教,一边在心里做总结,打算回去就写份汇报。   难怪去公社领药时,干事叮嘱她们要省着药用。   就按队里往年这样的喷法,以及常规喷雾器的情况,药物浪费显然十分严重。   浪费之余,还可能损伤麦苗,也难怪海荣说,每次喷药后都会死掉几株苗。   中午匆匆回家吃了顿饭。   饭后,孟星灿把做好的量器递给温冬阳。   他用竹筒做了个固定容积的量杯,以后每次配药,一杯正好能配一桶水,用起来十分方便。   下午,孟星灿找借口进城了,温冬阳就带着大家在地里打药。   没形成病窝的零星病苗都被单独处理过,这经过跟踪观察,目前情况良好,暂时不用打药。   最严重的几窝苗,又能根据严重程度分为轻、中、重三个等级。   温冬阳把每个等级的苗窝又分成四组,方便实验。后续做出成果也好给公社那边交数据。   一组只用敌锈钠,用未改良过的旧喷头,按孟晓东的重点式喷法喷药。   一组只用敌锈钠,但换上新喷头,按温冬阳教学的方法喷药。   一组上敌锈钠+胶体硫混合喷剂,用新喷头和手法喷。   因为有系统在,调配混合试剂时,温冬阳对胶体硫的用量也把控得很到位。   最后一组,温冬阳悄悄兑了一点系统出品的粉锈宁,喷上看看效果。   药剂大概24小时左右就能进入叶片,但想看到明显效果,还得好几天。   温冬阳安排好人持续盯着苗的状态,回家后就开始打实验草稿了。   晚上,孟星灿把零食带回来。   陈芳折她们倒也罢了,阳坡和南湾高兴得眼不见牙,每样都尝了一个,最后一致认为巧克力是最好吃的!   “有点像可可麦乳精的味道,姐姐,这个也是用可可豆做的吗?”南湾开心地含着巧克力,露出两个小酒窝,询问温冬阳。   南湾现在已经能流畅与人交流了。   她以前哑巴时,温冬阳就察觉到她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她能开口后,又去了学堂,在一众孩子的对比下,更是优秀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程度。   林思齐和许国平私底下都来找过温冬阳,一个说南湾记性极好,课文背得快,作文也写得很有灵气。另一个则是直接说,南湾是难得一见的算术天才。   两人都提出想在课余时间给南湾开小灶。   知青们在队里教课很上心,对南湾更是起了惜才之心。天才的教法总归是和常人不同的,开小灶就是两人能想到最合适的法子。   温冬阳问了一下南湾的意见,就发现小姑娘不仅天资出众,居然还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学习,简直是天选读书人。   于是,南湾的课业就比旁人多了一份。   这会儿,听到南湾的问题,温冬阳耐心地点点头:“是用可可豆做的,但比麦乳精工序复杂些。这个是牛奶巧克力,要把可可豆磨成浆,加一些糖和奶,精磨精炼后调温......以后要是有可可豆的话,咱们自己可以做来试试。”   南湾认真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阳坡在一旁看到了,很是佩服妹妹的聪明脑子,同时心里也有些失落。   他记性不好,刚才那一段可可豆有关的话,他听完就忘了,平日里背课文也是一样。   妹妹明明比他年纪小,但在学习上已经远远超过他了。   阳坡对此就很懊恼,觉得自己读书像是在浪费钱一样。   唉,这么难得的学习机会,他咋就这么笨,这么不争气呀!   温冬阳敏锐察觉到了阳坡的情绪波动,想起一些事,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不过,眼下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好时候,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再开口吧。   又过了几日,地里的苗开始有了变化。   只用敌锈钠,并且用旧方法打药的苗田,状态是最不好的。   症状轻的病窝有所缓解,而重症的病窝,情况就不容乐观了,还出现了少量枯苗的迹象。   温冬阳带队里人看了一次,就用新喷法重新上了一遍药。   用新喷法打药的苗田,苗的状态十分健康。   症状轻的苗窝变化明显好转,但重症苗窝里,一些苗叶上仍在出现黄粉,只是扩病速度减弱。有些重症苗窝,还长出了新的发病叶。   温冬阳评估了一下,可能需要再喷一轮药,进行二次防治。   用敌锈钠和胶体硫融合药剂的实验田,效果就更突出了。不仅病症好得更快,新增病苗率也很低。   也需要二次防治,但能少打很多药物,效果还更好。   最后就是粉锈宁了。   系统出品的粉锈宁,效果好到让人吃惊。   所有苗的病势都明显刹住了,慢慢缓解,而且,几乎没再出现新的病变。   完全不用二次补药!   粉锈宁的情况远远超出温冬阳的预料。   但她是偷偷用药的,没跟队里人说过这部分实验田的情况,大家还以为是她配的融合药剂起效了,又自动脑补了这几块田的病况本身要比别处轻,所以效果才格外明显。   一次实验做下来,各个苗田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对温冬阳的分级管理法,以及创新打药法心服口服。   温冬阳回家后,先完善了自己的实验报告。   她细致写了自己的实验经过,重点提到了敌锈钠与胶体硫搭配使用后的效果。   但写完报告之后,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打过粉锈宁的那块田。   系统出品的粉锈宁,以后她得谨慎些拿出来使用了。   但是,总觉得不甘心。   她手握这么强的金手指,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吗?   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她还能为公社,为国家做些什么事?   温冬阳又想起粉锈宁,继续从这个点开始发散。   她前世读过一些文献。   粉锈宁,也就是三唑酮,与敌锈钠这类旧药最大的差距,其实只在一个核心元素——1,2,4-三唑环。   这是一种化学结构骨架。   历史上,三唑酮应该是七十年代后才开发出来的,到国内,大概要到八十年代初才正式投用。   但在这方面,限制研究人员的,其实不是技术,而是一个思路,是如何组合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分子式。   只要有人能意识到三唑环的重要性,成功做出三唑酮粉剂,就能达成从0到1最难的一步。后续就能在三唑酮的基础上,发散、开发出一个大系列的三唑型农剂。   温冬阳翻了个身。   说到化学、分子式和结构,最著名的应该就是凯库勒和苯环的故事。   传言说凯库勒梦见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在他面前旋转,他因此获得灵感,发表了苯环结构模型。   同样是化学结构。粉锈宁,不,三唑环,能不能这么操作一下呢?   温冬阳自己不是化学专业的,哪怕手头有现成的粉锈宁,也没有知识和设备复刻它。   但术业有专攻。   那些专业的化学研究人员,或许连成品都不需要。   只差一个梦境的启发,模模糊糊看到一个方向,就能摸索到三唑酮这边来。   而她的系统,恰好有一个托梦的能力。   某位天才研究员,跟凯库勒一样,梦到了一些事,受到一些启发,让三唑类农剂研究,提前十年走上正轨,也很说得通吧?   而且,她也不会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温冬阳有了思路。   第二天,就借着去公社交报告的由头,和农业生产部的干事聊了几句天。   之前,她还写了几份报告,关于打药用量的相关建议,已经交上去了,领导还在过目中,暂时没有回话。   干事快速浏览了一下她这回交的报告,惊讶道:“胶体硫和敌锈钠搭配使用能提升效果?”   温冬阳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你不是说敌锈钠要省着用吗?我们队今年病苗有点多,我怕药不够用。之前看了本治病虫害的书,上面说胶体硫也有防锈病的效果,就干脆一起拿回去试试,没想到真有用呢。”   干事点点头:“胶体硫是能防治条锈病,不过单用效果并不明显,只是比敌锈钠便宜好得一些,公社就备得多些......”   温冬阳状似不经意道:“嗐,我这也是误打误撞。要我说,能研发出敌锈钠这种好药的人,才是真的厉害!”   干事一听,笑道:“是啊。其实咱们省一直是研究小麦条锈病的重镇呢,西北农学院和省化工研究设计院的成果,放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   温冬阳适时露出一个佩服的表情:“您懂得可真多,我以前都不知道,咱们省的研究员居然也在帮咱研究条锈病呢!”   干事心里有些得意。她有厉害亲戚在省里做事,她自己又是农业干事,所以就了解了不少消息。   她半是卖弄,半是感慨,又给温冬阳透了一件事:“你不知道,咱们省研究院里,有个天才人物,叫顾明徽。这两年,她一直在着手改良敌锈钠,说不准再过些时候又能做出成果了。等来年春天,你再来领药,说不定就能领到效果更好的敌锈钠了!”   温冬阳本来也是想找机会,从干事口中套两个厉害的研究员名字,没想到她居然主动说了,当即欣喜地记下了。   保险起见,她还特意多问了两嘴:“听你说的,这位顾研究员相当厉害啊?那她年龄应该也挺大了吧?”   干事一听笑了:“我刚说啥来着?顾同志人家是个天才,天才啊!肯定是年纪轻轻就干出名堂了,她今年才刚32岁,比我还小呢!”   顿了顿,又感慨道,“说来你也是年纪轻轻就当上大队长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能干喽......”   温冬阳满怀心事地往回走,坐在牛车上沉默了一路,实则是在心里问系统:【我没见过顾明徽,而且咱们离省里有段距离,你还能给她托梦吗?】   系统道:【没问题的,宿主,虽然你一直欠着债,但孟星灿那边卖东西也没停过,我攒了不少能量呢,功能也有所升级。】   【不过,远距离托梦耗能不少,恐怕你要再欠一笔债了......】   温冬阳对欠债二字已经麻木了。   债多不压身,又不着急升级农场,欠就欠吧,唉,能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家,吃完饭。   上炕前,跟孟星灿窝在屋里偷喝了两瓶快乐水,温冬阳打了个汽嗝,振奋地躺在床上跟系统商量起梦境的脚本,顺利的话,当晚就可以托梦了。   不过,说完梦的剧情以后,系统迟迟没有动作。   温冬阳有些纳闷:【怎么啦?】   系统无奈道:【你托梦的这个研究员工作太刻苦了,这会儿还没睡觉呢,咱们的能量不够让她强制入睡,只能先等等。】   温冬阳一听也感慨:【要不说人家是天才研究员呢。】   与此同时,省化工研究院。   “顾工,这么晚了还不走啊?”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   问话的研究员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发现顾明徽正咬着拇指,死死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看,一点理他的意思也没有,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先行离开了。   ‘敌锈钠的磺酸基......这个母体真是正确的吗?’   ‘要在田里喷施,需要这样亲水的结构。但想让它穿过真菌细胞膜,却需要更好的脂溶性......我不停排列组合这些分子零件,真的有效果吗?’   顾明徽最近陷入了瓶颈。   她所在的小组一直在做敌锈钠农剂的改进工作,但效果并不理想。   并非她们做得不够好,而是,顾明徽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敌锈钠这一类芳香族磺酸盐农剂的上限。   一条尺寸不合适的被子,竖着盖改成横着盖,照样还是遮盖不住整个身体。   顾明徽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研究方向可能出问题了。深挖敌锈钠,并不能让条锈防治更上一个台阶。   方向错了倒也没什么,这都是研究的必经之苦。   真正让顾明徽感到茫然的,是她一时之间找不到新的方向。   怎么办?   到底哪里能找到答案?   顾明徽从白板前,慢慢挪到了桌子前。   啃着大拇指边缘的手皮,趴在桌上重新默写了最近的实验情况。   很快,白纸上又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顾明徽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她心里焦虑,身体却疲惫至极。写到最后,完整的化学符号渐渐变成了一个个鬼画符。   再然后,她就慢慢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顾明徽做了一个神奇的梦。   或许是最近研究敌锈钠研究得有些疯魔了,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四周种满了麦苗。   风一吹,无数黄粉飞扬起来。这竟是一片满是条锈病麦的麦田!   顾明徽心里一紧,赶忙蹲下,用手触摸麦叶上的黄粉,搓掉粉末后,她发现麦叶上竟然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纹路。   就像一个模模糊糊的环型。   顾明徽努力想要看清这个图案,好在上天眷顾,图案真的清晰许多。   是一个五元环!   在她看清的一瞬间,小麦呼啦啦变成了一堆又一堆的化学式。大部分都是模糊的,只能依稀辨出几个元素。   “碳、氮......氮、碳......氮?”   小麦彻底消失,空旷的天地里,一条衔尾蛇忽然映入她的眼帘。蛇身带着绿色和白色的光,闪烁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蛇消失后,似乎还有一个结构冒出来。   顾明徽只来得及看清一个C=,就被来巡夜的值班员弄醒了。   初春,夜里仍是很冷,值班员本来想给顾明徽披个厚毯子,没想到把她吵醒了,当即歉意道:“顾工,对不住,你要不要回宿舍睡?”   “不用!”   顾明徽只来得及回这一句话,就从旁边抓起一张白纸,飞快回忆并记录自己刚才梦到的东西。   今天做的这个梦,让她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必须要完完整整记录下来才行!   往常,顾明徽做过的梦很容易忘掉,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个梦,醒来后仍是清晰刻在她脑海中。   将那一串碳氮和五元环画在纸上后,顾明徽皱起眉头,下意识喃喃道:“三唑?”   脑海中隐隐冒出几丝光亮。   她从未细致探索过这个结构,但她忽然生出预感,三唑很有可能就是她在寻找的方向!   只是,单纯一个三唑,肯定不是答案。   往三唑里填什么配料还需要探索。   想到刚才的衔尾蛇,顾明徽又在纸上画了一个苯环。   “真想不到,我也有梦到衔尾蛇的一天......”   她又将最后看到的C和=画在纸上,在等号后打了一个问号。   “烯键?还是羰基,又或是别的成分?”   暂时没有头绪,但顾明徽丝毫不灰心。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纸张,昏睡前心头的茫然感横扫一空。   明天的研究,就从三唑开始。   她相信她总会得到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确认系统那边托梦没出岔子, 温冬阳就放下心,继续忙自己的事。   她虽然不是化学专业,但也知道搞研究并非一日之功。就算有她托梦, 顾明徽那边也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短期内肯定是看不到成果了, 先耐心等等吧。   这天,温冬阳来公社交春种计划书,收材料的仍是之前给她透过消息的农业干事。   交完东西, 干事对她道:“温队长, 上回你交过来的汇报, 我觉得很好, 加急递到温副主任跟前去了。她看过之后也觉得好, 还将你早前提交的另一份建议书也拿去看了。”   “你提议给农药配量器的意见已被采纳。改良喷药器和新式打药法,还有你这个胶体硫搭配敌锈钠的思路, 还得你亲自跟主任做个汇报。她这会儿就在办公室,你直接过去找她就行。”   温冬阳向她道了声谢, 正要离开, 又□□事拉住了胳膊, 悄声耳语道:   “对了, 我还得谢谢你呢。托你那份汇报的福,副主任说, 要是跟你聊过后感觉行得通, 就弄一个农业实验小组,选几个有条锈病的生产队试试效果,到时让我牵头......以后你再有啥好点子,递到我这里,说一声, 我立马加急帮你送!还有啥事我能帮上忙的,你也尽管提。”   这倒是意外之喜。   常来公社办事,有个能说上话的人行事会方便许多。   温冬阳真情实感道:“多谢刘干事,还要恭喜你接手新项目,又添一份辉煌履历。不过,就算没有我,想来您也能干出许多成绩。您一直挂心公社,还为我们这些基层生产队考虑许多,领导们肯定也看在眼里呢。”   刘干事被她说得心里很舒服,面色又柔和几分,笑道:“行啦,快去找温副主任吧,一会儿领导该等急了!”   温冬阳也没再多留,道了声别就去找温桂英了。   敲敲办公室大门,很快听到一声“请进”。   一进门,温桂英就面无表情地坐在办公桌后:“来了?你先坐。”   等温冬阳坐到对面,温桂英又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喝水,喝完就说说你那个农药的事。”   温冬阳抿了口水,润了下嗓子,然后就开始说自己的实验。   一边说,一边不声不响打量着温桂英。   温桂英的表情总是很严肃,跟人说话时,语气也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清。   不过,温冬阳并不怎么讨厌她。   一开始,听说温桂英跟西坡大队长是姐弟,孟晓东还紧张了好一阵,怕她给孟家沟穿小鞋。   但后来,打了几次交道后,温冬阳就发现,温桂英这人其实很讲规矩,而且她是从生产队爬上来的,只要是对公社这个大集体有好处的事,她一般都很好说话。   有一次,温冬阳来公社做汇报,恰好撞见温桂英在骂人。偷看了几眼,就发现她骂的是自己亲弟弟。   温桂英属于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那种人。她还很珍惜羽毛,对亲弟弟比旁人还要再严两倍,生怕这个弟给自己脸上抹黑。   西坡大队长并没有因为姐姐升职落到什么好处,反而还因为副主任亲弟的身份,多挨了不少批评。   再见到温冬阳时,西坡队长之前的得意劲也没了。怕温冬阳看自己笑话,他每次都是避着她走的。   总之,温桂英这人,了解之后,大体还是挺好相处的。   这会儿,听完温冬阳的汇报,温桂英就点点头,赞许道:“你做得不错。你交上来的数据记录我都看了,再听你说的细节,这些改进的确很有效果。等明天,我就让下面的干事牵头,办个实验组,选几个生产队小范围试一下。到时你再配合一下工作,教授他们喷药手法,还有混合农剂的配比。”   温冬阳点头道:“没有问题!”   领导事还多,温冬阳很有眼色,也没再久留。临走前温桂英还难得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好好干。”   被上级肯定工作,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温冬阳如沐春风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门,就和正好端着茶杯路过的韩志刚对上了眼。   “韩副主任。”温冬阳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   比起温桂英,韩志刚这人就情绪化得多。而且他似乎不太待见她和孟家沟,往常遇到时,也没见他有过什么好脸色。   好在韩志刚管的部门跟温冬阳没太大关系,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倒也不用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按往常的情况,温冬阳客套地招呼一声,韩志刚暗自冷哼一下,这场会面也就结束了。   但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听到温冬阳的声音,韩志刚居然十足诡异地露出一个笑容。   笑中还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热络:“啊,温同志来了?听说你最近折腾农药,又做出成绩了?不错不错,年少有为,继续努力,好好干啊!”   温冬阳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自己活见鬼了。   她仔细看了一眼,确认对方真是韩志刚,而不是自己眼花将赵振山认成了韩志刚。   确认之后,她心里更是忐忑了。   发生啥事了?韩志刚对她的态度,咋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啊?而且他啥时候这么关心农事了?难道说他打算跟温桂英掰手腕夺权,把生产组抓到自己名下来?   实在猜不透,怕大领导打架波及到自己这个小虾米,温冬阳僵笑着敷衍了韩志刚两句,抓紧机会跑路了。   见温冬阳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韩志刚忍不住摸了摸嘴角,嘀咕道:“老子笑起来有那么吓人么?”   往常他为了保持威严,一直横眉竖目,是很少露出笑容啦。但也不至于把人吓跑吧?   看来回去以后得多照照镜子,练练微笑才行了!   韩志刚对温冬阳转变态度,不是没有原因的。   早些时候,因为赵振山,韩志刚一直对温冬阳和孟家沟有些意见。   但老天偏偏不给他脸,把他唯一的女儿韩援朝发配到孟家沟当知青了!   去孟家沟当然有好处,第一批知青过去大概率能当老师,不会干太多受罪的活。   但是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孟家沟落后呀,条件差呀!   这条件一差,人就容易生事。韩志刚真怕自己闺女过去受委屈。   好在,后面韩援朝来了几封信。从信的内容来看,孟家沟对知青们居然很不错。   在他们自身条件一般的情况下,还给知青们准备了舒适的住处,齐备的生活用品,人也十分热情。闺女融入得很快,生活得也挺开心。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那就是个直性子,很能吃苦,但不能忍受被人欺负。要真受了委屈,信里肯定藏不住。   且韩志刚手下管着政法组,自知青下乡后,他带头处理了不少纠纷。   有个别生产队克扣了知青的补贴款,给安排的屋子都是漏风的,也没有厚被子,冬天冷风呼呼往屋子钻,好些知青都被冻病了。   还有生产队,没把之前公社的通知听进去,给知青安排了远超体能的工作,也是闹出了一些事故。   那几个生产队的队长被韩志刚叫来好一顿骂。   这么对比之下,孟家沟就显得格外厚道,韩志刚也因此高看了温冬阳一眼。   后面,韩援朝过年也没回家,韩志刚夫妇还担心她想家呢。   结果年后人家来了封信,信里通篇说的是她们年夜饭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哪有一点想家的意思?   他闺女明明文化水平一般,说起菜有多好吃倒说得头头是道,写信写得文采斐然,给韩志刚都看饿了。   夫妻俩读完信,简直哭笑不得。不过也彻底放下心,记下了孟家沟的情义。   再见到温冬阳时,韩志刚就想着缓和一下关系,以后还能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闺女的情况。   没成想他刚挤出笑脸,温冬阳就被吓跑了......   唉!   回去的路上,温冬阳很快就把韩志刚的异样抛到了脑后。她行得端坐得正,一心为生产队着想,平时好事没少做,有什么好怕的?   她回队是坐李保成驾的牛车。   快到队里的时候,李保成忽然“咦”了一声:“大队长,不远处道上好像有人遇到麻烦了!”   温冬阳立马道:“咱们过去看看情况!”   牛车眨眼就驶到了跟前。   温冬阳探头一看,发现有个用围巾裹着脸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站在路旁。在她周围躺着三个男人,在地上哎哟叫唤。几人不远处,还有一辆自行车弯折的倒在那里。   温冬阳立马跳下车,跟李保成跑过去,刚一凑近,就见那姑娘眼神一亮,“唰”地朝她贴过来,用清亮的嗓子喊了一声:“大队长!”   这声音听着熟悉,温冬阳试探道:“援朝?”   “哎,是我!”   韩援朝一把拉下脸上的围巾,指了指周围倒地的那几人,义愤填膺找温冬阳告状,“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哇!你今天不在,我就想着去附近的邮寄点寄封信,没想到走到半路上,居然遇到两个劫道的人!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居然要抢我的包!”   温冬阳吃了一惊,赶紧去看地上的三个人,有两个人面生,还带着一股凶劲儿,不是他们队的。还有一人她倒是认识,叫张胜桃,是个年轻人,平时看着也挺老实的啊?在他手边还有根长棍,这会儿也断成了两截。   温冬阳皱着眉,将张胜桃从地上揪起来:“张胜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咋还带外人打劫咱们队的女知青呢?是不是想学孟国强吃枪子儿了?”   张胜桃一听,一边喊痛一边叫冤:“大队长,我哪会干那种没腚眼的事呢?我只是路过这边,看到有两个恶人在道上打劫,就捡了根棍子想过来帮忙的......”   温冬阳狐疑道:“那你为啥也躺地上了?”   张胜桃看了一眼旁边的韩援朝,欲言又止。   韩援朝一拍脑袋:“哎呀,原来你是来帮我的?对不住啊!我看你有些面生,没认出你是咱们队的人,还以为你要搞偷袭呢!”   温冬阳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了。这几个来抢韩援朝的人为啥都倒在地上呢?   她抬头问道:“这几个人都是你放倒的?你练过武吗?”   韩援朝挠了挠头,含糊道:“练过一点点吧......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   温冬阳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不过,眼下还不是多问的时候,得先处理地上这几人。   温冬阳想了想,让李保成把张胜桃和韩援朝送回队里做个检查,再叫几个帮手来,她得亲自把这俩劫匪押到公社去。   劫匪已经倒地了,看情况受了不小的内伤。凭她的体格,看守他们一会儿,等李保成带人回来完全没问题。   本来温冬阳想带韩援朝一起去公社的,但又觉得她受了惊吓,还是别太折腾的好,就只问了她事情的经过。   韩援朝一听不需要她去公社,悄悄松了口气,回忆道:“当时,我正在路上走,这两人从后面骑着自行车过来,坐后边的那个伸手就要抢我的包。”   韩援朝的挎包是从市里买到的好货色,质量结实,包带很难被拽断。   她反应也快,被抢包的时候当即抓紧了包带,使劲往回一扯,自行车后座的毛贼就被她直接拽下来了。   见人掉下来,韩援朝又鼓足全力飞出一脚,实实踹在那人腰窝上。   把人直接踹飞出去,又把前面的自行车扒拉倒了。   韩援朝乘胜追击,又快跑过去给骑车的人脸上狠狠踢了一脚,把人踹得眼冒金星,抱着头叫唤起来。   一转身,韩援朝就看见,张胜桃不知从哪冒出来,手中的棍子尴尬地停在空中。   她没认出张胜桃,把他也当成了飞贼同伙,于是二话不说又是一脚。   张胜桃就连着棍子一起飞了出去,棍断人叫。   大路上还要行车,怕倒地的几人挡路,很有公德心的韩援朝还将他们拖到了路边。   中途怕人逃跑,又补踹了好几脚,然后就等来了温冬阳。   温冬阳听完,心情复杂,不过还是拍了拍韩援朝的肩膀:“你辛苦了,回去以后做个检查,好好休息,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好!”韩援朝使劲点点头。   然后转过身,和李保成一起抬张胜桃上了牛车。   她歉意对张胜桃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下次还是别逞强了。我刚看了一下,你这下盘虚得很,手脚也不算有劲,举根棍子还发抖,再遇到事情你可别亲自上了,老老实实去找人过来!”   张胜桃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他举棍子为啥手抖呢?还不是被韩援朝踹人的狠劲吓的!   然后又幽怨地看了不远处的某颗树一眼。   要不是有人给他出了馊主意,他才不会过来英雄救美呢!往后他一定要离韩援朝远远的,再被踹上几脚他可真要活不起了!再多富贵都不比他的小命重要啊!   被张胜桃埋怨的那棵树后,孟宏志正将后背紧紧贴在树干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暴露了位置。   想到刚才韩援朝暴踹飞贼的一幕,孟宏志冷汗流了一身。   万万没想到,韩援朝居然还藏着这样的身手,上辈子她也没显露过啊!   他咬咬牙,心里也彻底打消了跟韩援朝搭关系的念头。   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在这件事里,他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   不然关系没搭成,后面恐怕还要结仇了!   前阵子,孟宏志跟韩援朝套近乎没成功。   折腾了一番,他又有些担心韩援朝看上自己,于是想出了一个好点子。   他自己的名声很宝贵,不能搭进去。   但他可以指点别人去追韩援朝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要说,大坏蛋都能有三五好友,孟宏志自然也有一个关系不错的狐朋狗友,名叫张胜桃。   虽然在孟宏志重生后,就变得心高气傲,有些看不上张胜桃了。   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关系也变淡不少。   但塑料兄弟哪会有隔夜仇呢?   哥俩好地抱一下,说句心里话,关系也就修复回来了。   于是,孟宏志殷勤地找了张胜桃几天,两人就又重新勾肩搭背起来。   见酝酿得差不多,孟宏志就给好兄弟透露了韩援朝的身份,并且鼓动张胜桃去追韩援朝。   “你想想啊,那可是公社领导的闺女!要是她能看上你,以后回城把你带上,你就再也不用窝在孟家沟种地啦!”   张胜桃一听,有些心动,但他也有疑虑,问孟宏志:“她这么好,你自己咋不去追呢?”   他俩的兄弟情也没有深厚到这个慷慨的地步吧?   孟宏志就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没追吗?人家不喜欢我这个类型,我有啥办法?要不是你长得比我俊,个子也比我高,还是我的好兄弟,我才不跟你说这些呢!”   张胜桃一听,觉得说得通。   长相这事不好说,但他个头确实比孟宏志高不少,万一人家真好他这口呢?   于是就说要追韩援朝试试。   孟宏志就给张胜桃分享了一些追人和保养的技巧:“马上开春了,太阳会越来越大的,你平时就像我这样把脸包起来,防晒,这样能老得慢一点。”   “你要时刻记住,你追的是领导千金,必须得放下身段!必要时,你甚至可以通过入赘来达成目的,总之先把人打动再说!”   张胜桃听完,看着孟宏志的脸基尼和两条粗眉毛,只觉得队里的传闻没错,他这个兄弟的脑袋可能真进水了。   但毕竟是朋友,他也不好意思直说,只委婉道:“你连对象都没谈过,给我支的这些招能有用吗?”   孟宏志听完有些气恼,觉得张胜桃实在没品。   他确实没谈过对象,但他活了两辈子,前世娶过媳妇,又耳濡目染了孟星灿勾搭领导千金的全过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好赘风已经很有心得了。   张胜桃这厮懂个蛋啊!   孟宏志心里不爽,面上却忍了,还给张胜桃支了一个更可行的招:英雄救美。   前段时间,他又记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期,有两个人从北边流过来,在他们县的各个公社逃窜、打劫路上的东西。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那两人应该已经过来了,打劫的第一站,就是他们卫东。   记得当时,东岭大队遭了殃,大队长被他们抢了,队里几个军嫂的信,连同信里的钱全被抢走了。   那两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抢完卫东就跑去了别的公社,之后再去哪也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后面抓到人了没有。   不过,孟宏志记得那两人只抢东西,倒也没伤过人,危险性不大,正适合出演这场英雄救美的剧本。   于是,孟宏志花了些功夫,勤快地往东岭那边跑了几趟,还买通了几个小孩,编童谣,散播孟家沟大丰收,知青队员腰包肥的消息,想把那两人引来孟家沟。   之后,孟宏志就每日蹲守在孟家沟附近的道上,观察情况。   要是那两人不来,他还有备用方案,找人假扮劫匪啥的。但假扮劫匪有风险,现在公社那边查得严,万一露馅了,说不准要惹麻烦,还是真劫匪最保险。   好在上天眷顾,孟宏志很快发现,大路上来了两个陌生面孔的人,骑着车,似乎是在反复踩点。   大概率就是那两个劫匪了!   恰好韩援朝要寄信,温冬阳不在队里,孟宏志就给她说了附近还有邮寄点的事。然后又让张胜桃做好准备,拿上棍子,两人悄咪咪跟在韩援朝后面出发了。   韩援朝一看就是知青打扮,又背着质量很好的包,看着确实像肥羊。   在道上蹲守多日的两人,没让孟宏志失望,果断决定向韩援朝下手。   两人从北边一路逃窜过来,为了方便跑路,靠抢东西买了一辆自行车。他们不想惹麻烦,就准备骑着车抢了东西就跑。   可惜,他们遇到了身手矫健的韩援朝。   孟宏志跟张胜桃本来计划,等人抢到包后,就趁其不备把他们从车上打下来。   保险起见,张胜桃先进场,打不过了孟宏志再入场,胜算更高。   结果,不等两人动作,韩援朝就把人全踹趴下了。   张胜桃看了孟宏志一眼,还是硬着头皮举着棍子过去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踹了一脚。   孟宏志一看,立马躲得严严实实的,再不敢往外冒头了。   直到看见温冬阳跟队里的人把俩劫匪带走了,孟宏志才手脚酸软地回到队里。   他先去探望张胜桃。   张胜桃被踹骨折了,周静宜给他夹了木板,这会儿刚被人抬回家里,躺在炕上休养。   一听孟宏志来了,张胜桃实在不想看见他,就没让家里人给他开门。   塑料兄弟联盟彻底决裂。   另一头,温冬阳带着两个劫匪来到公社,到政法小组,找了一个干事说明情况。   说到一半,韩志刚忽然满面柔光地进来了,主动询问她的来意,得知是队里有知青遇到了劫匪,他笑意尽失,黑着脸亲自把那两人抓过去细看。   这一看,他眼睛就瞪大了:“这不是胥曲县那两个逃犯吗?”   前阵子,北边省市辖下的胥曲县发生了一件大案。   两个队员跟生产队长发生争执,半夜将那队长一家灭门后出逃了,一直没能抓到人。   案情十分恶劣,相邻省市的干部开了好几次会,俩逃犯的画像也在内部流传开了。   韩志刚也看过一眼画像,不过当时没咋上心。   但他记性好,这会儿一看到人,立马就认出是那两个逃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认出来以后, 就是难以抑制的惊怒!   这两个畜生杀了人居然跑得这么远!   还差点跑到孟家沟去了,孟家沟里可是有他闺女在啊!   韩志刚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愤怒, 一气之下又从腰上拔下枪来, 把枪口戳进其中一人的嘴巴里:“杂种, 老子毙了你!!”   口中堵枪的逃犯霎时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尿了一地。   温冬阳看见枪也吓了一跳,对韩志刚的情绪化有了更深的认知。但肯定不能让他就这么把人毙了。   她硬着头皮上前劝道:“韩副主任, 你说这俩人是罪大恶极的逃犯, 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可惜?而且, 上级是不是还通缉他们呢?你把人毙了恐怕不好交代吧......”   听到温冬阳的话, 韩志刚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她,想要缓和一下表情, 结果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温冬阳看见了,瞳孔地震, 又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说句实话, 从面相学来看, 她觉得韩志刚更像罪大恶极的逃犯。   她刚才应该没说错话吧?   韩志刚这么阴森森地看她, 不会是想连她一起枪毙吧?   韩志刚还不知道自己的发挥又起了反作用,自以为和煦地说道:“别怕啊, 温同志, 之前我持枪这事,赵主任已经批评过我了,现在我身上带的是把仿真的模型枪,哈哈!”   他说着,朝远处的空墙壁扣下扳机, 枪很快发出咔哒一声,确实是把模型枪。   “放心了吧?”   韩志刚笑道,“我心里都有数呢。这俩人情形严重,我肯定不能私自处理。对了,我刚来得晚,有些细节没听见。你刚说这俩人打劫知青,具体是个啥情况来着?”   得知枪是模型,温冬阳确实松了口气,又将韩援朝的遭遇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这次,她讲得比较细致,把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事件的参与人名字都说了。   听到韩援朝三个字,韩志刚心里一突,没想到被打劫的知青就是自己闺女。当即对那两个逃犯又恨了几分。   但韩志刚冷静下来想了想,也幸亏这两人遇到的是援朝。   援朝从小学习不行,以前和她娘随军陪他,一直待在部队里,身手倒是练得很好。   要是换成别的知青,这俩人还真不一定能落网。   这样想着,他又有些骄傲。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温冬阳:“这次事件中的受害人都没受伤吧?你们队那个社员同志,还有知青同志。”   温冬阳道:“知青没受伤,她身上有些身手,这两人就是她立大功抓到的。至于社员同志......在参与抓捕的过程中,轻微负伤,不严重。”   她模糊了一下,最终没说张胜桃是被韩援朝误伤的。   这种事自家人知道就行了,传播出去不利于团结,还是推到罪犯头上最合适。   韩志刚一听闺女没受伤,总算放下心。再一听立功俩字,心里更是骄傲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那就好。这回抓到两个大逃犯,你们孟家沟,还有抓到人的那位知青都立了大功!大家都受惊了,等我把人交上去后,一定给你们申请一些表彰!”   温冬阳本来还担心韩志刚会按下韩援朝的功劳。   毕竟他一直对她们队有偏见嘛。据说她去焦湾救灾的时候本来要拿个荣誉,结果也被韩志刚压下来了。   韩志刚这次这么好说话,温冬阳也没完全信任他。委婉提醒道:“韩副主任辛苦了,这次事态严峻,想来您也不会让我们队里的知青同志寒心。”   韩志刚听懂了她的阴阳怪气,当即就竖了眉毛,但转念一想,也想到了之前按下温冬阳荣誉的事,难免有些心虚,于是咳嗽两声道:   “唉,你就放心吧。赵主任那边已经提点过我好几次了,往常我工作中确实有些问题,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会让知青同志寒心的。你们孟家沟也很好,社员勇敢,你作为干部,处理事情也有条不紊,我也不会让你们寒心。”   嘶!   温冬阳这下是真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韩志刚吗?   话说,韩志刚今天提到了两次赵振山,似乎是有些服气的样子?他啥时候这么听老赵的话了?   难道赵主任背地里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隐忍几个月实在忍无可忍,动手把老韩打服了?   算了算了。   不管韩志刚哪根筋搭错了都无所谓,在这件事上不给她们使绊子就行。   总归是件好事。   温冬阳带着几分心安回到了队里等消息。   这次,韩志刚动作确实很快,而且言而有信。没过几日,韩援朝和孟家沟的荣誉就送下来了。   韩援朝得了个表彰,名称十分朴素,叫“同坏人坏事作斗争积极分子”。   孟家沟也得了个荣誉,“治安保卫工作先进生产队”。   温冬阳这边更是一口气拿了两个荣誉,一个是这次事件,韩志刚帮她申请下来的“治安保卫积极分子”,另一个则是升级改良喷药方法,巧用融合农剂得来的“农业技术革新能手”。   随着荣誉送来的还有几样奖品,温冬阳是一支钢笔,两个硬皮本。   韩援朝得了一支钢笔。   生产队的集体荣誉得了一面红旗。   还有张胜桃,虽然他没有名誉上的表彰,但领导也没忘记他,给他发了一个杯子,上面印了个“舍己为人好社员”。   这可把张胜桃高兴坏了。   虽然他没能英雄救美,甚至刚一登场就被踹倒了,没有任何表现的机会,但他舍己为人的心被领导肯定了啊!   这下,他在队里也算有了谈资。   每天清早,顾不上自己还瘸着一条腿,就端着奖励的杯子坐在院子门口喝水。   逢人就说韩援朝同志有多英勇,再从侧面吹嘘一下自己有多热心肠。   因为得了杯子和一点点好名声,张胜桃单方面与孟宏志和解了。   再看见孟宏志时,他远远就笑着打招呼,想要与兄弟重修旧好。   但孟宏志却不吃他这套,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孟宏志此刻的心情很是复杂。   那两个逃犯的凶恶程度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会儿得知消息,他心里也升起几分后怕。   万一韩援朝身上没功夫,被逃犯放倒了,他俩再一前一后地过去,岂不是给那两人送菜吗?搞不好小命都要交代在路上!   太吓人了啊!   再就是张胜桃,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把他能的!   要不是他孟宏志,张胜桃能有今天?   刚被抬回来的时候,把他关在外边,这会儿得了好处,又想起他的好来了?   势力!嘴脸!   孟宏志此刻很是后悔,自己当时怎么鬼迷心窍躲在树后,没敢走出去露个脸呢?   要是他露脸,这荣誉不就有他一份了吗?日后拿到领导千金面前一说都是光辉履历啊!   可惜!   算了,来日方长,等以后再找别的机会吧。   但也要吸取教训,绝不能再拿自己犯险,小命才是最值钱的。   温冬阳不知队里的小官司,她给韩援朝送完钢笔,就跟她商量起一件事:“公社那边,除了给咱们队发了一个集体表彰,还下了一封批准信。”   “以往咱们队比较小,没有组织民兵的资格,这次因为遇险的事因祸得福,公社鼓励咱们自办一个民兵班,还拨了一批民兵训练器材,过两日就送到了。”   大生产队可以办民兵连或民兵排,孟家沟地方小,就只能办民兵班了,大概需要十人左右。   民兵训练器材,听着很厉害,实则却并不怎么高大上。主要是锻炼体能用的。有沙包、单双杠等等。   韩援朝一听,高兴道:“这是好事啊!民兵虽然不脱产,但是能上公社武装部的花民册呢,以后队里再遇险,有民兵班也能扛事,而且,队里人也多了一条为国争光的机会!”   温冬阳笑道:“确实是好事,但有个问题,我们队没有能带民兵的人才。韩同志,我看你身手极好,愿意兼任民兵班的班长吗?”   韩援朝吃惊道:“我,我当班长?我能行吗?”   温冬阳拍拍她的肩膀:“你要不行,就没人能行了。你可是赤手空拳放倒了两个恶性逃犯的积极分子啊!对了,还没问过,你对付劫匪用的是武术吗?还是其它功夫?”   韩援朝犹豫一下,还是如实道:“我爹早年当过兵,我小时候在部队待过一段时间,学了些擒拿格斗术,有个会武术的老兵也教了我一些正经功夫......”   温冬阳想了想,又说:“除了民兵,你能再给孩子们带几节体育课吗?还有队里不是民兵的社员,要是想强身健体一下,有没有啥好的思路?”   韩援朝笑道:“带体育课倒是没问题,只是,咱们队的孩子课业会不会有点太重了?要学文化,还要学美术,现在又要加个体育课。”   “不会的,你就放心吧。”温冬阳摇摇头。   她心道。韩知青是真不了解孩子,大伙巴不得多几节体育呢。而且,韩知青也没见过后世课业压力有多重,队里学堂这些顶多算毛毛雨。   韩援朝还是很信任温冬阳的判断,听她这么说,也没啥异议,又回答温冬阳刚问的第二个问题:   “唔,我会打八段锦,还有五禽戏,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队里人教教。我姥姥在家每天锻炼这些,我看她身板还不错,应该有用?”   “非常有用!”温冬阳肯定道,“那以后队里就麻烦你了,韩班长。”   “没问题,我一定会好好干的!”韩援朝握了握拳头。   她这会儿心里也很亢奋。   此前她一直在砖瓦组工作,虽然也没偷过懒,做得很认真,但因为有孙巧红这样的巨力鬼才珠玉在前,韩援朝一直有些怀疑人生。   但经过这次劫匪事件,温冬阳让她带民兵,韩援朝忽然就想通了。   她本身的优势也不是力气有多大,而是她身上的拳脚功夫。她也应该发挥这些长处来为人民服务。   只要她珍惜机会,好好带民兵班,给孩子们教好体育课,就不算亏对知青下乡的动员口号。   这些日子,韩援朝在队里待了一阵,想法也慢慢变了。   她时常想起温冬阳那句“我只是把你们安排到了我们最需要的地方”。   刚下乡那会儿,她一心想着到最辛苦的岗位上做事,其实忽略了孟家沟队员们真正的需求。   队里能人那么多,真就缺她一个知青去砖瓦组干活吗?说不准......乡亲们为了给她腾岗位,还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   韩援朝心中隐隐冒出愧疚。想通之后,她主动找上温冬阳,辞掉了砖瓦组的工作,让给更需要它的人。   还说等春种开始后,她除了带民兵,平时就和大家一起下地,她虽然不会,但可以学,起码她体格是真不错。   温冬阳批准了她的辞工请求,同时感到欣慰。   看来,不仅逆境让人成长,一些正向的表彰也能让人得到成长啊!   一转眼,时间又悄悄流走一些。   中途还出了个插曲,温冬阳早些时候种在程奶奶坟头的苹果出苗了。   队里人一直对程劳模的墓很上心,时常自觉过去帮忙打理,很快就发现了这根小苗。   一开始还以为是杂草,想要拔掉,被温冬阳及时赶来制止了。   温冬阳倒也没说这是果树苗,只说这株苗跟奶奶有缘分,先留下看看情况,大伙就都同意了。   之后,民兵训练器材也陆续送来孟家沟,随着春播开始,民兵班也轰轰烈烈组起来了!   韩援朝作为班长,选人自然也是她负责。她选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孙巧红。   于是,孙巧红就成了队里的头一号民兵,一身好力气终于得到了较为系统的训练,她对韩援朝很是感激。   除她以外,队里又选了一些体能好手,每日劳动之余,抽空再做些训练。   要训练,劳动上的工作量就会轻点,赚得工分也少些。不过民兵会有一点额外的补贴。   孟启也入选了民兵班。   他的腿伤痊愈之后,高大体格的优势也很快显露出来,孟家人对他中选一事倒也不算意外。   温冬阳把民兵名单报上去,民兵们就正经在公社那头挂上号了。   让人稍感意外的一件事,是阳坡被锦霞夫妻正式收徒了。   以后,阳坡每日放课,就会跟着她俩学厨艺,同时也相当于成了二人的干儿子,要给夫妻俩养老送终。   事情的起因,是开春后,锦霞两口子接了几场宴席,又把阳坡借去当了几回帮手。   中途,锦霞似乎有些想法,还跑来找过温冬阳一回,关心了一下阳坡的学习情况。   得知阳坡学习成绩不算理想后,她欲言又止,但终归没能说出什么,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温冬阳目送着锦霞的背影,很快想起之前阳坡因为学习懊恼的事。   于是她找了一个机会,在某次阳坡帮忙备席回家后,将他叫过来谈心。   温冬阳带阳坡坐到炕上,给他递了杯水:“阳坡,你知道吗?人的大脑里藏着许多能力,某种能力强的人,我们就会觉得她很厉害。”   阳坡接过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垂下脑袋,低声道:“姐,我知道呢,像南湾就是厉害的人,脑子很好使。我就比她笨很多......”   温冬阳却将他的脑袋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南湾在学习课本知识上很有天赋,她确实很聪明。但我刚说的话是,人脑中藏着许多能力,她学习成绩好,当然算是这些能力中的一种,但人的能力难道只有这些吗?我问问你,你觉得锦霞婶子厉害不?”   阳坡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厉害!大家都会做饭,但只有她做得最好吃,还让所有人都觉得好吃!”   温冬阳又问:“那你觉得,你二哥算是聪明人吗?他其实读书也不多,有些字都不认识,到现在每晚还要翻字典学习新字。”   阳坡仍是毫不犹豫道:“当然算!二哥脑子很活的,会做好多东西,能帮队里改良农具,还能下水井!”   温冬阳并不意外他这么说:“那好。同样是读书水平一般的人,为什么你说起自己,就用上了笨这个字,但说你二哥,又说他是聪明人呢?”   阳坡一愣。   温冬阳耐心道:“人的能力有很多种。学习好算一种,观察力也是一种,空间处理能力是一种,你在厨艺上比旁人有天赋,自然也算一种。”   “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就拿我举例吧,你肯定也觉得我很厉害对不对?我现在还是队里的大队长呢!但我做菜比不上你,缝衣服比不上大姐,甚至之前搞玉米皮编织,都不比你跟南湾手巧。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差劲。”   “阳坡,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在学厨上进展飞快?自从你接手了家里的灶台,就连最简单的臊子面都变得好吃了。锦霞其实每次只点拨了你那么一两句,你都能有这样大的进步,说明你是真的很有天赋。不然,你看她还点拨过知青呢,知青们做饭又有多少长进?”   “所以,你在姐姐眼里,从来都是聪明孩子,不要再说自己笨了。”   阳坡听着,忍不住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眼圈已然红了。   他问:“姐,你说的是真话吗?我真的很有学厨天赋?”   “当然!”   温冬阳说,“你有没有想过,长大后想做什么事呢?想过当大厨的可能性吗?”   阳坡吃惊道:“我,我?长大后当大厨吗?”   温冬阳摸摸他的头:“是啊。如果你对学厨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阳坡确实是热爱厨艺的。   不过以前,他只是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想把菜做好吃,想让家里人开心。   但现在,听温冬阳一说,他想到锦霞两口子平时做村席的威风劲儿,眼睛忽然就亮了。   阳坡坚定道:“姐,我以后想当厨师!”   “行,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交给我吧。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就算学厨,也不能从此放下学习,不管你成绩如何,都要读完初中。”温冬阳道。   教育还是很有必要的,学习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出人头地。读完初中再工作,也是温冬阳对阳坡的最低要求。   而且,万一阳坡上了中学,在学习上突然开窍了,以后也能有更多的选择不是?   阳坡认真点点头:“我绝不会放下学习的。”   他只是学得不好,学得慢,但并不抵触学习,相反还很珍惜上学的机会。   温冬阳也了解阳坡,放下心,先去跟陈芳折说了情况。   陈芳折自然是一万个赞同:“当厨子好哇!古时候两国交战都不斩厨子呢,啥年代都饿不死!也别拜师了,直接让阳坡给锦霞当干儿子去,反正咱家孩子多......”当亲儿子就算了,她还是挺舍不得的。   嗯?古代打仗不斩厨子吗?   不过会一项技能的话,在俘虏堆里存活概率确实能大一些吧!   温冬阳有点困惑,但也没说啥,转头就去找锦霞了。   因为还不确定锦霞的心意,温冬阳就没跟阳坡透露,锦霞可能有意向收徒的事。   要是锦霞这边没那个意思,温冬阳也可以找别的门路。   毕竟她现在也是大队长了嘛,常往公社跑,也攒了不少人脉呢。   温冬阳出门时没空着手。   她拿了一包系统出品的花生酥,还有一袋苏打饼干,敲响了锦霞家的院门。   锦霞两口子都在家,听她说明来意后,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就同意了。   “哎呀,真是巧了!我俩前阵子还说呢,阳坡那孩子能干又懂事,而且做饭的脑子特别灵。跟了我们这么久,还给我们帮了许多忙,我们早就想收他当徒弟了。”锦霞喜滋滋地说。   满仓也局促地搓了搓手,道:“俺俩就是觉得,怕耽误阳坡读书,才一直没敢跟你开这个口。”   温冬阳笑道:“那有啥不敢开口的,咱们两家早就亲如一家了。我跟阳坡说了,学厨的同时,读书也不能耽误,至少先上个初中。至于后面......不管咋说,阳坡要成了你们的徒弟,以后就跟干儿子没两样。等他长大,不管当不当厨子,都得孝顺你们呢!”   锦霞一听,看了一眼满仓,夫妻二人全都红了眼眶。   生了几个孩子,全部没能养住,一直是两人心里的一道坎。   这一年来,她们跟温冬阳一家交集慢慢变多了,也很信任孟家人的人品。对阳坡的品行更是了解。   那孩子,说要给她俩养老送终,一定是能做到的。   且温冬阳是大队长,年纪轻轻,日后前途无量。收了阳坡,其实还是她们沾光呢。   于是,阳坡拜师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选了一日好天气,阳坡正式给锦霞敬了拜师茶,从此就过上了学习又学厨的充实日子。   一转眼,又到了夏收的时候。   今年运气不错,没发大灾,小麦长势比去年还要好,田地里肉眼可见要大丰收。   收完麦子交完粮,温冬阳就听生产部的刘干事说了一个消息:“早先给你提过的那个天才研究员,顾明徽,你还记得不?”   “我前两天探亲回了一趟家,有个亲戚跟我说,那位研究员好像发现了一条新路子,打算研究一种新型农剂呢!好像叫什么,三座子......”   温冬阳听完,眼睛一亮。   是三唑!   居然这么快就有进展了吗?   她赶紧道:“这么厉害啊?那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用上新东西了?”   刘干事笑着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快?只是刚有了一些发现,说是最近在找西北农学院的教授合作呢。不过,人多力量大,想来后面的进度会更快吧?”   “但说句实话,一个新农剂做出来,到正经投入使用,效果好了,后面再普及,怎么说都得好几年吧。”   “你也是种庄稼的,知道大伙有多谨慎。就说敌锈钠刚出来那会儿,也没几个生产队敢用。以前也有过药剂使用不当毁了田地的例子,谁敢拿自家粮食开玩笑?顾同志那边路还有得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温冬阳一听, 立马道:“刘干事,你能帮我多多留意一下那个新农剂的动向吗?假如研究院需要找实验田,我们孟家沟愿意报名。反正我们地方小, 还有一些副业托底, 经得起折腾。”   刘干事一直挺佩服温冬阳敢于尝试的勇气, 很快答应道:“没问题,有进展了我再跟你说。我让我省里的亲戚也留意着,要有招募渠道就把你们报上去。”   要是孟家沟真能选上实验田, 且那农剂真做成了, 整个公社都能长脸。她这个搭桥的人自然也功不可没。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 刘干事也很信任温冬阳的能力, 她自己在队里也时常做些田地管理的改进呢, 配合上面工作肯定很省心。   聊了几句农剂,临走的时候, 刘干事又叮嘱了温冬阳一件事:“夏收结束,夏种也进行到一半了, 今年秋天, 你们队的玉米可要仔细些。”   “我记着呢, 去年收获的时候, 公社就说过,要是今年玉米还能保持质量, 就派人过来采种。”温冬阳笑道。   刘干事神秘一笑, 低声道:“现在可不完全是咱们公社采种的事了。你知道‘北种南繁’计划吗?”   温冬阳听着觉得有些耳熟,很快想起,上辈子在农学相关课本上似乎看到过这个项目。   按常理,玉米、大豆在北方一年只能种一季,如果出现良种, 想要大范围推广繁育,流程会拉得很长。   北种南繁计划,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秋收过后,将北方优良的玉米种,送到温暖的南方再种一季,等开春就能多得一批良种,再运回北方。   这样,繁育推广良种玉米的速度就能大大增加。   回忆起来后,温冬阳心里一动:“我听人说过几句,好像是把咱们这边的种子秋后送到南边去?”   “对。”   刘干事点点头,“这个计划其实之前就有了,但咱们公社水土不好,比不上其它公社,也一直没出过啥良种,往年就没参与过。今年你们队的玉米要是能保持质量,主任就打算把你们报去参加这个计划。”   温冬阳一听,心中顿时溢满喜悦。要是能参加这个计划,灵玉米推广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温冬阳手头有不少灵玉米种,但出于谨慎,她没法大范围拿出来。   她之前也发愁过,要靠一年一年这样慢慢累计,留种再种植,灵玉米推广开还不知道要花多久。   这下好了,有北种南繁计划的帮助,灵玉米就可以加快繁育速度。而且这是一个国家级的项目,灵玉米要是表现出色,说不定还能迅速推广到其它省市去。   就是可惜,南繁项目只能加快培育玉米。像她们的冬小麦属于冬性作物,需要一定低温来完成春化,就不能这样操作。否则,国内离白面自由也就不远啦!   不过,人要知足。这个阶段,底层各生产队还在担心能不能吃饱饭呢。能让大家达成玉米面自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飞跃了。   温冬阳喜气洋洋回到了生产队,抓大家开会,耳提面命了今年玉米的重要性,大家伙一听,也全都上了心,每日加倍勤奋地巡视玉米地。   勤奋是有效果的,个别玉米苗隐隐有病虫害冒头的迹象,全都被掐死在摇篮里。   玉米株活泼生长着,在一日日变凉的风中摇摇晃晃。   今年大约是个好光景。   田地里欣欣向荣,队里的副业也办得风风火火。   因为去年玉米大丰收,队里囤积的玉米皮数量也嗖嗖上涨。粮食充足人有希望,今年队里又有几位妇女同志得了喜讯,加入到玉米皮编织的队伍中来。   玉米皮编织组已经成立一年多了。队里无论男女老少,缺人手或农闲的时候都帮忙编过东西,所以,新组员进组后,几乎不用磨合就能直接娴熟上手,总体编织效率又上了一个台阶。   今年织品的产量,相较去年同期产量几乎高了三倍不止。可以预料到,年底的拖拉机资金又能增添丰厚的一笔。   与此同时,砖瓦组也终于干出了一些名堂。   刚入夏的时候,队里的砖瓦组终于步入正轨,除过供应队里,终于有额外的产能给大伙赚外快了。   砖瓦组干劲满满地烧了一批砖,交由温冬阳找销路。   温冬阳本来打算找几个相熟的生产队推销一下,但还没动作,砖瓦就都被过来探望黄莲的冯成业包圆了。   冯成业来队里时,恰好路过砖瓦场。一抬头就看见孙巧红独自举起了一大堆砖头,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意识就抬脚往过走,想看看是怎么个事。   结果刚一靠近,他就察觉到这些砖的质量,居然不比外面大厂的出品差太多。   冯成业心里立马起了念头,找上温冬阳:“我刚看到你们队里烧了一批砖,被人定了没?”   温冬阳摇摇头:“还没,我正要出去跑业务呢。”   冯成业又问了一下价格,比县砖瓦厂的报价便宜许多。   虽然离得有些远,但他们供销社有一辆解放牌卡车,专门运货用的,跑一趟算上油费也还比砖瓦厂那边实惠。   于是他道:“不用跑了,都给我留着吧,等我回去就叫车过来拉。你们最近还能做不?再多做一批,我感觉这批数量不太够。”   “做是没问题,你拉砖回去干啥用啊?”温冬阳好奇道。   冯成业就说:“也是巧了,我们供销社后面有两个小仓库要翻修,今年货物存得多,库房不够用,我领导还打算再起两间小仓库,都要用砖的。”   “他那人抠门,跟砖瓦厂谈了好久价格都谈不拢,你这边砖的价格就挺合适,我都不用打报告问,他肯定会点头收下的。”   冯成业要的砖不少,也算是个大单子,温冬阳跟孙巧红她们又商量了一下,给了他一个优惠价,最后皆大欢喜地成交了。   选了个大清早,供销社的卡车很快开来了,开不进队里,只能停在外边的大道上。   队里闲着的队员听到动静,都跑出来看卡车了。   顺便搭把手帮忙搬砖,一边搬一边得意道:   “咱们队的砖瓦组也是出息了,烧的砖连县供销社都大老远开着卡车跑来运呢!”   “哎呀,这下跟我那几个亲戚又有牛能吹了!”   孙巧红也在帮忙搬砖,中途听到队员们的闲话,也受了启发,悄悄跟温冬阳说:“队长,过两天我回我娘家一趟,在我们队也宣传一下咱们的砖,就说是县供销社指名要买的好货色。”   温冬阳肯定了她的商业头脑:“我觉得行。”   砖头全部搬上卡车,温冬阳也跟着坐上去。作为砖头的供应方,她得跟着盯送货,等对方验收没问题了,顺便收取货款。   除此之外,温冬阳还接了一个私人任务:探望孟月行。   孟月行去县卫生院也好几个月了,中途寄了几次信,但因为太忙,一直没能回家。   家里人都挺挂心她。正好这次温冬阳要送货进县城,顺道就可以看看她那边啥情况。   砖头很快随车拉到供销社卸货点,温冬阳帮着卸完货,供销社的小领导检查清点了砖头,没看出啥问题,财务就很爽快地给温冬阳批了货款,直接结的现钱。   这段时间,大领导一直跟砖瓦厂扯皮,下面人也很是难做。   仓库还等着砖头用呢!!再扯下去,下一场雨,货都要泡坏啦!   于是,温冬阳携砖而来,就收到了十足热情的对待。   交付流程太丝滑,温冬阳捏着钱,人还没缓过劲呢。   这就完了?   不愧是大供销社啊,做事就是麻利!   收到钱,任务也圆满完成,温冬阳心头陡然一松。   接下来就是去看孟月行了。   这会儿正好到了午休时间。   一听温冬阳说要去卫生院,冯成业立马说要同行:“我有个发小,早些时候住院了,前些日子刚出院,今天好像是他复查的日子,我顺道看看他去。”   他咳了两声,又带了点扭捏,放低了声音道,“还有,那个啥,我对象,也在卫生院呢,正好带你认个人......”   温冬阳忍不住憋笑道:“恭喜冯哥呀!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冯成业被她打趣得更是羞臊,“哎,估计还得一阵吧。等过年我先把人带回孟家沟去,让黄姨也见见。咱队里那个厨师婶子手艺真是顶好,我吃了一次念念不忘的,今年还想再请她做顿年夜饭呢,也不知她那边愿不愿意。”   温冬阳也没再找他乐子,顺着他的话岔开话题:“没问题的,回头我去帮你说。我家弟弟前不久还拜锦霞婶子为师,跟她学厨了,我们关系很近呢。”   冯成业笑道:“太好了!顺便也要恭喜你家弟弟了,以后说不准能来县城里当个厨师呢。”   “借你吉言。”   两人寒暄几句,转眼就来了卫生院,   一进门就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医护人员们穿着专业的白大褂,温冬阳久违地闻到了浓郁的消毒水味。   没想到这个年代的医院也是这样的味道。   要不是设施和环境很有复古质感,她险些以为自己回现代了呢!   冯成业的对象叫叶慧琴,在卫生院药房工作。这会儿刚忙完,卸掉纱布口罩走出来,准备吃饭。   一看见冯成业,叶慧琴就笑着往这边走过来,她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笑容很是亲和。   温冬阳偷喵了一眼,发现身旁的冯成业不知何时笑得格外痴傻,下意识往叶慧琴那边走了几步。   两人很快在对方面前站定,中间克制地留出了一截距离,冯成业转身向温冬阳招手:“温队长,快过来,这就是我说的叶同志了。”   冯成业刚才明明说的是“我对象”,这会儿就成叶同志了。   温冬阳暗自好笑,走过去跟叶慧琴握了握手:“叶同志你好。”   冯成业又低声给叶慧琴提了一句:“孟家沟大队长,孟月行的弟妹......”   温冬阳适时笑道:“还要多谢你平时照拂我大姐!”   叶慧琴是听过温冬阳大名的,她跟孟月行很投缘,两人很是合得来,平时没少聊天。   这会儿见了温冬阳,就跟见到自家亲妹子一样亲切:“温队长不用客气,对了,你姐姐这会儿在二楼帮人做检查,我送你过去找她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上去就行了,你们俩赶紧吃饭去吧,下午你们还有工作呢!”温冬阳赶快摆手。   小情侣见一面不容易,她可不想当电灯泡耽误别人的相处时间。   见温冬阳执意,叶慧琴也没强求,只找了一个顺路的年轻卫生员领她过去,跟她道了别。   温冬阳跟着卫生员往二楼走,中途还问了几嘴孟月行的情况。   卫生员抿唇笑道:“孟同志很能干呢,还自学过针灸,学得有模有样。本来一直在做杂务,前段时间她被我们一个主任要过去当助手,昨天已经转正啦!”   “转正了?”温冬阳有些惊讶。   但仔细一想,孟月行昨天才转正,也难怪她们还没收到消息了。   卫生员将温冬阳带到一个病房前就走了。   温冬阳正要敲门进去,忽然从门上的小窗看到,里面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孟月行正跟一个坐在病床上的男同志说话!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顿住了敲门的手,决定再观察一下情况。   “孟同志,你确定我已经好全了吗?可我胳膊这么一动,怎么还是痛呀?你再帮我看看好不好?你捏捏看......”   年轻男人坐在病床边上,可怜巴巴道。   孟月行冷笑一声,上手朝他亮出来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程绍安,五天内你已经跑来复查三回了。看在冯哥的面子上,每次我都耐心给你做了检查。但我是不是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你恢复得很好,很健康。再缓一段时间,你这胳膊出门左拐去砖瓦厂搬砖也没问题!”   程绍安“嘶”地揉了揉胳膊:“可是,我......”   孟月行抢话道:“没有可是!半个月内你都不用再来卫生院复查了。医疗资源紧张你明白不?”   程绍安低三下四道:“我错了,我不该占用医疗资源。这样吧,我单独给你一笔检查费,你每天下班的时候帮我看两眼,行不?”   孟月行气笑了,没再跟他搭话,直接转身大步朝病房门口走去,门一拉开,正好就跟门外的温冬阳对上了眼睛。   孟月行吓了一跳,刚才那一身气势立马消掉了,鹌鹑似地搓搓手:“冬阳??大老远的你咋跑县里来了?”   然后就是欣喜,“妈她们还好不?还有俩小的......”   温冬阳还没回话。   病房里,程绍安竖着耳朵听见动静,立马整了整衣服站起身,走过来,语气柔和道:“孟同志,这是你妹子?妹子难得过来一趟,不得好好招待一下?恰好我这里有几张国营饭店的餐券,带你们......”   孟月行一听,也觉得温冬阳难得来一趟,应该带她吃点好吃的。于是这次理会程绍安了:“行,那你卖我两张券,我把钱给你。”   “啊?”   程绍安愣了一下,转换思路,飞快从兜里摸出几张餐券塞到孟月行手中,然后兔子一样跑了。   走的时候还甩下一句:“不用你给钱,这个券给你,就当我付了几日检查费。明天起,我准时在下班路上等你,你再给我检查一下啊!”   “哎!”   孟月行捏着票,想把人叫住。但程绍安跑得太快,眨眼就不见人了。   温冬阳咳嗽两声,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大姐,家里一切都好呢,不用操心。对了,刚才那位是?”   男同志长得挺俊俏,个子也不低。从外表来看,跟挺拔的大姐站在一块儿还挺养眼的。   看起来,好像还对她大姐有点意思?   想到程绍安,孟月行有些心虚。   她其实隐隐能察觉到程绍安的心思,但日后她是想回孟家沟搞卫生建设的。而且,两人家境和生长环境差得也挺大,以后肯定没可能。   想到这里,孟月行静了静心,叹气道:“那是冯哥的发小,叫程绍安,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前些日子他受伤了住院,因为冯哥的缘故,我就多照顾了几分......”没想到照顾出事来了。   温冬阳观察了一下大姐的脸色,看出她这会儿心也挺乱的,于是没再八卦,转移话题道:“大姐,刚听一个卫生员说你转正了?还没恭喜你呢!”   孟月行笑道:“昨天刚转的,信才寄出去,估计还没送到公社呢,没想到你就来了。”   温冬阳就把送砖瓦的事说了,孟月行一听,也跟着高兴,挥了挥手里的餐券:“走,姐带你吃好的去!”   两人很快进了一家国营餐馆。程绍安给的餐券算是代金券,两张一块钱的面额,两元以内随便点。   程绍安挺大方,两块钱这会儿够吃很多不错的东西了。餐券里还夹着两张粮票,估计是怕她俩点主食要用,也算细心。   孟月行很受主任赏识,之前被她带着吃过几次饭店,这会儿就很熟练地点了两份羊肉泡馍,再加一碗温拌腰丝。   羊肉泡馍是很有名的关中美食,但因羊肉难得,温冬阳穿越以来一直没能吃过。   羊肉汤还没来,服务人员先送过来两个整面饼。   孟月行小声解释道:“这家的泡馍得自己掰,另一家饭店倒是不用掰,但味道不如这家的。”   不同于现代泡馍馆的理念,让客人亲手掰馍是为了“正宗”。这年头,个别国营饭店让客人亲自掰馍,纯粹是为了省事。   温冬阳偷偷观察了一下国营饭店的工作人员,态度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拽,不过,服务也绝对没有热情可言。   两人擦了擦手,吭哧吭哧掰起馍来。大大小小地掰了一碗后,碗就被端走。   又过了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馍,连同一份温拌腰丝就一起端上桌了。   服务人员还给二人拿了两小碟糖蒜,每碟三瓣蒜。这个是随泡馍送的,不要钱。   国营饭店的手艺,确实跟农家小灶不太一样,当然,也可能是羊肉汤太香了,肉香味顺着热乎乎的蒸气直往温冬阳鼻子里钻。   温冬阳用筷子捏住一块羊肉,连馍带粉丝塞到嘴里。   将粉丝咬断后,陶醉地嚼一嚼,羊肉鲜烂,一点也不膻,吸满汤汁的碎饼真是有味极了!   吃几口,再咬一小口糖蒜,甜滋滋的清新一下味觉。   再来一口羊肉汤,夹上一筷子腰丝儿,猪腰切的细丝加上配菜,调味酸辣鲜香,猪腰嫩而不腥,又是温冬阳没尝过的新滋味。   来都来了。吃完饭后,孟月行忽然想起什么,又要了一瓶冰峰,两人分着喝了。   举杯,碰上一下,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在心里感慨一句:真爽啊!   孟月行笑眯眯道:“过年的时候我还说,夏天要是能喝上冰峰该多好,这会儿咱姐俩喝上了,我也不算说瞎话。”   温冬阳疯狂点头:“大姐说到做到!咱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又碰了一次杯。   为越来越好的生活,干杯!   一顿饭吃下来,一张餐券都没花完。另一张被孟月行收起来,打算回头还给程绍安。   下午孟月行还要上班,温冬阳回队里也有事,两人也没法多说话。   饭后,孟月行给温冬阳拿了一包水晶饼,让她带给家里吃。   温冬阳也悄悄从兜里掏出一包牛奶巧克力,塞给孟月行,悄悄递了个眼神。   孟月行就懂了,又是老二从黑市折腾来的东西。   两人很快告别。   温冬阳回到家,不负众望地汇报了孟月行的情况。   程绍安的事她没说,只说了孟月行升职的喜讯,还小小炫耀了一下在国营饭店吃了羊肉泡馍的美好体验。   “我就知道老大肯定能转正!”   陈芳折说着,把温冬阳带回来的水晶饼拆包,一人分了一小块。   她自己塞了一块,甜蜜蜜的觉得挺美:“这个好吃!糖放得可足了,老大也是出息了,还能给家里带这么金贵的玩意儿!”   温冬阳也好奇地尝了一口,眉头飞快皱起来。   好家伙,这也太甜了吧,现代的外国点心来了估计都得退避三舍!   她实在吃不下这么甜的东西,咬一口就捏在手里了。   孟星灿瞥见了,看出她不想吃,不声不响悄悄接过去,往嘴里一丢,甜滋滋的,他也觉得还不错。   全家只有南湾跟温冬阳统一战线,都觉得水晶饼甜过头了,不爱吃。   陈芳折还嘀咕了一句:“真是好日子过多啦,连糖饼都开始嫌弃了......”   一眨眼,又到了秋收。   地里的玉米承载着全队的希望,终于健康长成了。   温冬阳亲自划了几块地方,选出了一些最优质的玉米,预备给北种南繁计划留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公社那边对孟家沟的玉米也很上心, 刘干事带人亲自跑了几趟,中途还带了一位陌生面孔领导模样的人过来,亲自到玉米地里看质量。   玉米长势自然是喜人的。   那领导模样的人似乎也懂农业, 一下地就笑着点头, 捧着一株三头长势均匀的玉米, 夸了句好:“基因这样优秀的自交玉米,性状也稳定,连续两年长出三根棒子, 确实是难得的良种!”   刘干事跟领导离开的时候, 还带了一些孟家沟的玉米种样品。回去后, 她亲自写了一份报告, 连同样品一起递交给上级机构过目。   又过了几天, 秋收结束的时候,南繁名额也正式批下来。   孟家沟的玉米种被选上参与今年的南繁计划了!   这两日, 公社就会派人下来收种,玉米种不日就会送往海南繁育过冬。   除了玉米, 公社还向孟家沟要了一些麦种。   孟家沟今年夏天的小麦也大丰收了, 虽然不能参加南繁计划, 但可以在公社内部研究繁育嘛!   “咱们种的粮食也是为国争光了!”   “还是大队长说得对。这种地也得讲究科学, 不是纯看天吃饭的活计!咱这两年精心伺候队里的地,比伺候爹妈都上心, 终于有回报啦!”   孟家沟的队员们最近兴奋极了, 吃饭时,也聊的全是南繁的事儿。   往常谁敢想,这种国家级的大项目能跟他们的小破沟沾边呢?   他们队真是越来越出息啦!   粮种送走后,队里的补助也发下来了。   生产队也要吃饭,粮种对庄稼人来说比命还珍贵, 公社自然不会只给两句口头表扬就罢了。   现金的补助自然不会太多,统共只有50元。但来年粮种从南方运回来后,会给孟家沟补足贡献出去的数量,且还会有农药、农具补贴和技术指导。   年底,公社的集体荣誉也跑不了。同时,孟家沟也在整个公社,乃至县里正式挂了名,日后再有类似的项目或实验需求,都会优先考虑孟家沟。   因为秋收以及育种的荣誉,队里一片欢欣。   孟宏志最近也是春风得意。   不过,他的得意不是源于秋收,而是源于他拍出了一张神级照片,被县报录用刊登了!   他出片这事吧,说来话长。   自从在韩援朝那碰了钉子后,孟宏志放弃了这条路子,转头又开始琢磨着跟沈丹青套近乎了。   吸取教训,他敢没再想什么惊险的点子,而是从正常交际入手,这次还真有了一些收获:向沈丹青请教拍照技巧。   孟宏志买了一台相机,但他实在没有什么摄影经验和天赋,拍出来的照片,自己都觉得浪费胶卷。   而向沈丹青请教,不仅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还可以增进拍照技巧,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虽说,沈丹青是学美术的,不是学摄影的,但教个构图啥的肯定也没问题。   眼看着快要秋收,孟宏志就找了个机会,借口想帮队里拍照,跟沈丹青搭上话,说想学拍照构图。   沈丹青一听,很快答应下来。   要说拍照,他还真有些心得,他以前在家的时候,也经常摆弄相机。   且孟宏志又是队里的乡亲,沈丹青作为知青,对孟家沟还是很有好感的,自然不会拒绝他。   于是,沈丹青就利用闲暇时间,给孟宏志教学拍照技巧。   孟宏志虽有讨好的意图在,但想学拍照也是真的。这么折腾了一阵,还真让他学到了一些东西。   恰好赶上秋收,地里忙忙碌碌地劳动着,公社的干事和一个领导也过来看玉米。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温暖却不刺眼。   孟宏志灵光一闪,就抓拍到了一张绝佳的群像。   拍到以后,他当天就进城洗照片去了。   照片洗出来,沈丹青一看也觉得不错,孟宏志就决定投稿。   恰好,最近队里在响应北种南繁项目。孟宏志就给照片配了一个《良种南下》的标题蹭热度,随后将照片寄给县报。   没过多久,报社就回了封信,说是录用了照片,还给孟宏志寄了一本书和一封鼓励信。   信中肯定了他的拍照技术,还说要有好照片,随时欢迎他继续投稿。   孟宏志把信封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稿费。   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几年稿酬制度被取消了,投稿照片和文章都是没有稿费的!   孟宏志一开始是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又振奋起来,把报社的鼓励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十分有成就感,从中汲取到了许多情绪价值。   重生以来,他遇到的挫折实在是太多了,而报社对他照片的肯定,就像一场春雨,驱逐了他心中的丧气!   再说了,能登报本身就是一个活广告。后面他给别人拍照,亮出这张样报,也更能让对方信服不是?   沈丹青也得知了孟宏志投稿成功的消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两人关系果然更近了一些。   这让孟宏志更是得意。   不过,只建立起单薄的友谊,并没什么用。   日后,沈丹青回城了,还能记起他这个乡下朋友吗?更别提帮他干什么事儿了。这就是无效人脉!   真算起来,他现在的拍照技巧还是沈丹青教的,他欠了沈丹青的人情。   但要想跟沈丹青更进一步,日后保持有效联系,这恩情就必须反过来才行。   孟宏志计划对沈丹青施一次恩。   他琢磨了许久,又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   县报还是太小了,影响力不够强。但市报的话,目前不收私人稿件,只能生产队的路子投稿通讯稿。   他干脆就写一篇文章,让温冬阳帮他以生产队的名义寄给报社。   内容就以沈丹青这个知青,帮扶他这个贫下中农为主,蹭蹭下乡的热度,搞个知青贫农一家亲。   这样就能给沈丹青增添一些荣誉,说不定还能让他成为先进知青典型,日后早些回城。   而温冬阳,肯定也不会拒绝这份响应政策的稿件。   这是多么好的表功机会啊!要不是为了拉拢沈丹青,他才舍不得让她出这个风头呢!   孟宏志越想越有斗志,立马就开始写文章了。   他当然没有什么文采可言,但他写得是贫农视角,没文采反倒很有真实性。   孟宏志写了几段,就觉得自己的文字也太有力量了,以后不搞摄影,说不定他也能成个乡土大作家。   瞧瞧这直白的话语,透露出了多么真挚的感情,写到最后,孟宏志自己都觉得感动了。   写完文章,他又偷拍了一张沈丹青劳动时的照片,悄悄进城洗出来了。   为了给沈丹青一个惊喜,孟宏志就没跟他说过这事。   要走生产队的路线寄通讯稿,也不能私自寄信。   孟宏志很快找上温冬阳,将文章和照片交给她过目,自信道:“温队长,前些日子,咱们队的沈知青一直教我搞摄影,我拍了一张秋收的照片,还登了报,这事你也知道。”   温冬阳点点头。   她确实知道,还小小纳闷了一下,孟宏志居然也开始干正事了。   孟宏志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我很感激沈知青的恩情,就写了一篇文章,想让你帮忙投稿到市报去。”   温冬阳听明白了:“你是想以孟家沟的名义投通讯稿?那我可要提醒你一下,通讯稿我是必须要提前检查内容的。”   孟宏志自然知道这点:“你现在就可以看。”   温冬阳低头展开手中的信,一字一句仔细阅读起来。   不得不说,孟宏志写得还凑合,起码关键内容都有了。   不过——   “我相信,像沈丹青同志这样的有才华、有干劲的青年,绝不会被原生家庭拖累,也不会被眼前的处境埋没,总有一天会拿起画笔,走到更适合他的地方去?”   温冬阳念完这段话,语气古怪地上翘,“孟同志,请问一下,知青同志下乡帮扶农村搞建设,怎么就成了埋没他的处境?还有这个原生家庭......具体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拖累沈同志呢?”   啊,六十年代,有原生家庭这一说吗?   再结合孟宏志这段话来看,他似乎挺笃定沈丹青会离开孟家沟?所以,他知道知青会回城的事?   以往孟宏志的种种异状,瞬间全部浮现在温冬阳脑海之中。   温冬阳之前就隐隐怀疑过孟宏志。   但问过系统,得知他身上没有异常波动,灵魂与身体配套,也没有金手指,她就暂时打消了疑虑。   只偶尔想起来时,才留意一下他的动向。这么长时间,他倒也没惹过什么大祸。   眼下,他文章中的一句原生家庭,让温冬阳彻底明悟了,甚至想笑。   相同的灵魂,未卜先知,超脱时代的用词习惯。   对看过不少网文的温冬阳来说,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原来,孟宏志是重生的呀!   听到温冬阳的话,孟宏志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倒不是因为原生家庭这个词语,而是因为他写的那句“被原生家庭拖累”。   沈丹青,并没有主动跟他提过家里的情况。   他写文章的时候太忘我了,甚至因为两人同为原生家庭所累,深深地共情并投入其中,写完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该如何解释,自己知道沈丹青的家事呢?   孟宏志慌张了一瞬,很快又镇定道:“原生家庭是我进城跟别人学到的一个新词,指家庭情况不太好。我无意中听人说了一句,沈同志家里似乎出了些状况,所以才这么写的。至于你说的,埋没他的那句话,确实是我考虑不够仔细,我这就拿回去修改。”   他说着,就要从温冬阳手中抢走信纸。   温冬阳却是一抬手避过他的动作,笑道:“孟同志,你这篇文章肯定是不能往外投了,但眼下这个情况,也不是修改就能解决问题的。”   她挥了挥手中的沈丹青肖像,“沈同志知道你要投他这张照片的事吗?”   孟宏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很快又要伸手抢回东西。   温冬阳了然道:“看来是没有了。除此之外,你还在文章中提到了沈同志的隐私信息,你刚也说了,你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管是真是假,你要往稿件里写,就得经过沈同志本人同意才行。你现在就跟我过去找他说清楚。”   “我不去!这文章我也不寄了,我不写文章了,回去就烧掉,总可以吧?”   孟宏志已经后悔来找温冬阳了。   他觉得温冬阳实在多管闲事。   文章不行,他就不寄了呗,非要找沈丹青告状干嘛?   温冬阳看着他道:“你不去也行,反正信和照片在我手里,我自己去找沈丹青说。”   孟宏志一听,那还得了?   他不在场,谁知道温冬阳会咋添油加醋说坏话呢,还不如亲眼看着踏实。   孟宏志气闷道:“行了,你也别激我了。去就去,谁怕谁啊!”   孟宏志这会儿也冷静了不少。   他心想,情况其实还不算很差。毕竟,这段时间,他跟沈丹青也攒下了一些情谊。   他这次写文章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沈丹青好,对方应该能理解他吧?   孟宏志跟着温冬阳来到知青处,这会儿是中午,沈丹青刚吃完饭,正在准备下午的美术课内容。   温冬阳将他叫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手头的信和照片交给他,如实说了孟宏志要投稿的经过。   沈丹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孟宏志一眼,后者吞了口唾沫:“沈同志,我写这个,也是一片好心。你教我那么多东西,我是真心为你的才华惋惜啊!”   沈丹青没说话,开始看照片和信。   温冬阳留意到,他看信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   看完信,沈丹青眯起眼睛,问孟宏志:“孟同志,你是从哪里得知了我家的事情?”   孟宏志含糊道:“就,有次进城洗照片,听人说的。”   沈丹青不是很信他的话。   他不是卫东公社的人,甚至不是玉门县的人,哪就这么巧,有人能知道他的事情?   但孟宏志自己确实也没渠道能知道这些,沈丹青有些想不通,暂时先将这事抛到一边去了。   真正让沈丹青愤怒的,是孟宏志自作主张,认为他家里是他的拖累,认为他目前身处困境。   他父母待他极为用心,他从未想过要在困难的时候与家庭割席!   但眼下,沈丹青不能明说自己的想法,只握紧了拳头道:“孟同志,你看低了我,也看低了我们所有的知青。我们从不觉得来乡下搞建设是人生的困境,相反,我一直很庆幸能来到孟家沟......我在这里学到了许多东西,也感受到了更大的爱。”   如果没来孟家沟,他画在纸上的麦田永远都不会产生温度。   他也无法想象到。   原来,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一颗成熟的小麦粒上能找到12种不同的颜色。   这里的孩子也需要他。   因为他的到来,孩子也有了发现小麦丰富色彩的机会,他让孩子记忆中的小麦变得更加灿烂了。   他和孟家沟,没有交集的时候,是两片单调的色彩,而重合在一起后,却变成了一道明媚的彩虹。   沈丹青仍是时常挂心父母。   但对孟家沟也产生了真正的归属感。   孟宏志确实无法理解沈丹青的想法。   他知道,沈丹青的父母情况会很快好转,但眼下不是还没好转嘛!   暂时与原生家庭划清界限,明明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他原以为,同为原生家庭的受害者,沈丹青会是自己的知己呢,没想到,他们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条对抗原生家庭的路上,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奋斗!   再说孟家沟。   这地方要是真好,沈丹青日后有种就一辈子别走啊!   扯什么爱不爱的,装什么高尚呢?   这下,孟宏志也不想再巴结沈丹青了。   温冬阳让他道歉时,他就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说完转身就走了。   温冬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是有些无语。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这人真是重生的吗?   虽说重生不涨智商,但是吧......唉,算了。   温冬阳转过身,安抚沈丹青,顺便帮他转移注意力道:“沈同志,其实我最近也在想给咱们队的知青同志写篇东西。你们个个都很能干,帮了孟家沟很大的忙。”   “不过,你带美术课这事,肯定不方便对外说。画板报的事,写进文章里又不够有意义。正好,我最近有件事想让你搭把手,你要是做得好,我也能多个素材了。”   沈丹青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什么忙?”   “秋收已经结束,又要开始秋种了。地里有些病虫害,我想给社员们讲解一下。我只说一遍的话,大伙很难记住,写下来,大家又不是全都识字,而且病虫害的事,只看文字也不够清楚......”   沈丹青懂了:“你是想让我帮忙画些插图?这个好办,回头我跟着大家下地,遇到病虫害的庄稼,就把它们描画下来。”   温冬阳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沈丹青摇摇头,轻声道:“这都是我该做的。”   能帮孟家沟多做些事,爸妈知道了也会为他骄傲吧?   由拍照引发出的一场风波,队里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事,自然也没受影响。   秋种工作火热进行着,队里的副业也又上了一个台阶。   之前,冯成业以供销社的名义拉走了一批砖瓦,队里人都很自豪,很快就和邻近的亲戚们说了个遍,从侧面宣传了一波。   孙巧红也回了一趟娘家,说了一下砖瓦的事。   娘家人被她打怕了,还以为是什么暗示,硬着头皮,憋出笑脸说要修缮家里的房屋,勒紧裤腰带掏钱跟她订了一些砖。   孙巧红在队里风评一直不错,其他人听说了这事后,也纷纷表示要支持她的生意,有需求的就都找她订砖。   这一订,就发现砖头质量还真不错,难怪人家供销社大老远跑过来要呢!   孟家沟有好砖的事就这么传开了,好几个生产队都跟温冬阳说要订货。   一直到入了冬,队里的单子都没停过,砖瓦组人手都不够用了,又招了一些队员做兼职,谁闲了就去组里搭手帮忙,记工分。   直到天气冷得无法开窑了,砖瓦组才不得不停止接单。   不过,很多生产队也不着急用砖,又开始排来年春天的单子,给孙巧红她们乐得,嘴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眨眼又到了农闲时期,队里的季节限定副业,红薯粉条又可以搞起来了。   今年的玉米大丰收,大家伙口粮够吃,就多留了不少红薯出来做粉条。   红薯产量本身也比去年高,最后竟然做出了七百多斤粉条,是去年的两倍还多。   虽然做多了,但是也不愁卖。   因为她们队的粉条口味好,冯成业早早就跑过来问了,等粉条一晾干,立马拉走。   去年三百斤粉条卖了130左右,今年七百斤粉条卖了294元,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眼看着又是年底,可以去公社提现玉米皮和其它副业的收益了。   温冬阳拿着一叠单子一算。   嚯,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看来今年不止地里丰收,副业收入也是大丰收!   玉米皮编织,去年净利润有700多元,今年也有提升,达到了可观的1080元,仍是队里副业收入的大头。   砖瓦组虽然也挣钱。但前半年主要在给队里供应,没怎么赚钱。后半年倒是开始赚了,可建设砖瓦场的人工和材料也花去不少。   最终,今年所得利润是550元左右。   比不过玉米皮,砖瓦组的组员也不气馁,她们的订单可是排到了开春后呢!   等下一年开始,副业就走上正轨了,到时一定能超过玉米皮!   养猪这边,有陈芳折参与,今年也能多挣一百出头。   温冬阳将领钱的凭据带回队里,跟队里人宣布了今年副业的总收益:“......还是老样子,一半存着买拖拉机,一半给大家发下去!”   所有人听完都炸锅了。   掰着手指一算,就算留下一半,能分给大家的钱也快小一千了!   天啊!   去年分了多少来着?   拖拉机要多少钱来着?   咋感觉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喜提拖拉机了呢?   队里已经有人开始做梦了:“那拖拉机买回来,谁开?我行不?”   “得了吧你!你连驴都不敢骑,还想着开拖拉机呢?”   感受到队里喜气洋洋的氛围,听着队员们每天念叨拖拉机,知青们也都跟着高兴了一把。   他们业余时间也在参加劳动,今年也沾了一些光呢!   林思齐甚至动笔写了一篇文章,叫《孟家沟的三笔账》。   详细记录了孟家沟的几项副业,给队里带来的改变,以及队员们对拖拉机的渴望。   她文采斐然。   文章很快就被县报录用,市报也跟着转载了。   市领导看见后,开会时点名表扬了孟家沟在不耽误耕种的情况下,搞副业自强精神。   县里一听,回来后就点了孟家沟为今年的县模范生产队,表彰的红旗也送到了队里,随后,公社那边的南繁项目模范生产队的旗帜也到了。   连带上次的治安奖,今年的孟家沟,集体荣誉就得了三项,在整个卫东公社大出了一把风头!   公社这次表彰没给什么奖品。   但县里表彰还是很大方的,队里家家户户都得了一条白毛巾。   毛巾发到手的第二天,孟家沟又迎来了一个新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冯成业带着叶慧琴来孟家沟过年, 把孟月行也一起捎回来了。   孟月行因为工作忙,自从去了县里,中途就回来过一次, 那次还只待了一天。   这次放年假, 她终于能在家里多待几天, 孟家人都很高兴。   陈芳折拉着闺女不停打量,嘴里叨叨着:“变白了,也瘦了!哎呀, 你平时在家我还不觉得什么, 你这么久不着家, 我还怪想你的......”   孟月行也是感慨万千:“妈, 我在外边也常常惦记咱家呢!”   没进县城之前, 她对城乡间的差距总是模模糊糊的,总觉得她们孟家沟越来越好了, 好到城里也比不了。   直到这次走出去,才意识到她们这里跟县城相比差得有多远。   她们这里可是连电都没通呢!   这样的差距, 让孟月行心中产生了极强的紧迫感。   她迫切地希望自己学快点, 多学点, 好能早日回来建设孟家沟。   于是, 在听到陈芳折一脸别扭地打听她的感情状况时,孟月行就无奈道:“妈, 我现在还没想那么多。以后我是要回孟家沟的, 在城里找也不合适啊!我现在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在咱这找,就更耽误别人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这倒也是。人都没定下来,咋能安家呢?   陈芳折叹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再过问这事。   冯成业那边倒是一片其乐融融。   温冬阳托锦霞给他做了一桌年夜饭。   冯成业兜里有钱, 饭的档次也抬高不少,大半桌都是肉菜。锦霞本来也比较擅长大菜,最后做出来了超乎想象的一桌子美味。   阳坡已经是锦霞正经的徒弟了,做年菜时就殷勤地打下手。   他在厨艺上果然很有天赋,现在已经能独立负责一道大菜,锦霞就留了一道四喜丸子给他做,阳坡也是做得有模有样。   饭菜可口,黄莲一家又都是好性子。叶慧琴吃也舒心,跟人相处得也舒心。   吃完饭,她又跟着冯成业逛了砖瓦组,两人在孙巧红的指点下一起做了一块砖,然后又去玉米皮编织组转了转,邹霄云笑着编了一个小兔子送给她。   叶慧琴还从大家口中听说了一些冯成业的事,对他的品性更加欣赏。   在来之前,叶慧琴听说冯成业有黄莲这样的一个恩人,心里还有些忐忑。   不少跟她相熟的人知道了,都劝她好好考虑跟冯成业的未来。说什么乡下的穷亲戚,沾上了肯定甩不掉,结了婚得糟心一辈子。   但叶慧琴跟冯成业接触不少,对他有些了解。   而且,跟她玩得好的孟月行也是孟家沟的人,她又见过温冬阳,就觉得孟家沟还有黄莲她们,不一定就是别人揣测的那样。   还是要亲自过来看一看,相信自己的判断才是。   这一来,叶慧琴就觉得自己没来错。孟家沟整体给她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甚至,她跟冯成业离开的时候,热情的队员们还给他们装了许多红薯粉条,还有别的吃食。说是感激冯成业帮忙牵线卖粉条,以及帮砖瓦打开了销路。   回城之后,两人的婚事就正式提上了日程。   得到消息时,温冬阳又要下地巡查返青的麦苗了。   年后,生产部的刘干事给她透了信。   说是省院那边的新农剂开始找实验区了,帮她们孟家沟报了名,已经列为备选了。如果今年有条锈的小麦出现,研究员就会带着团队来孟家沟。   孟家沟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能被省级机构列入备选实验区,跟温冬阳脱不开关系。   刘干事在替她报名的时候,顺手把她去年递交的关于敌锈钠的实验报告一起交上去了。   负责三唑的研究员顾明徽,对三唑农剂十分上心,实验区也由她亲自筛选。   全省范围内,愿意配合实验的生产队数量不算太少。   但大部分生产队递上来的都是资料,只有孟家沟大队还附带了一份实验报告,很快引起了顾明徽的注意。   顾明徽拿起报告翻看起来。   当看到这个名叫温冬阳的队长,在田里搞了几个细致对照组,分类记录了敌锈钠在不同情况下的功效。最后甚至还搞创新,配合胶体硫做出了融合制剂时。   顾明徽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样有科学研究思维的基层干部,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个叫孟家沟的大队,从自身条件来看,不一定是最适合搞实验的地方。   但温冬阳这个队长实在优秀。假如她们过去做实验,对方肯定能做到减少质疑,配合到位,让研究事半功倍。   对研究员来说,工作中最艰难的部分,不是搞研究,而是和人打交道。   往年,她们升级敌锈钠的时候,搞基层实验就遇到过不少困难,有些老队长很固执,又觉得自己在地里耕耘久,有经验,就自作主张,额外添加步骤,或者不按她们的要求来做,给实验添了不少乱子。   顾明徽将孟家沟的资料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对助理研究员道:“你后续帮我跟进一下这个队的情况,如果今年,这里还出现了条锈病,咱们就选这个队做实验。”   “好的。”   助理飞快应了,犹豫一下,又小声说道,“顾工,要搞基层实验,咱们的人手能跟上吗?”   这几年研究院不对外招人,但也陆续进来了几个研究员,性格倒是还好,没有特别闹腾的,但能力实在是参差不齐,对自己认知也不到位,总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傲劲,干正事搞研究时很不顶用,配合度也不怎么高。   本来,顾工做了一场神梦,发现了三唑的研究方向,还摸索出了几个关键元素,她们的实验进展应该更快的。   就因为其他研究员水平跟不上,又经常生出怪点子,正经研究的重心就全压在顾工一人肩上了,进度也被拖缓......   顾明徽听完,揉了揉眉心。   看吧,她就说,搞研究简直是工作中最简单的部分。   跟院里那几个草包打交道,难度可不比跟基层干部打交道低。   每次开会沟通都得花掉她大半的时间,也幸亏是梦到了许多关键信息,她才能在一年内研究出点名堂。   否则,按这样的效率研究下去,国外的农剂说不准都换代几轮了,她们的成果还在和尿泥玩的阶段呢。   “这次的基层实验我亲自去盯,你还有小周和我一起去,剩下的人一个也别带,免得拖咱们后腿。”   顾明徽说,“能去孟家沟,尽量去。要是今年她们没出条锈麦,就从卫东公社再选一个生产队,把那个大队长借调过来帮忙。”   “好的。”   小麦条锈病属于真菌病害,病菌的夏孢子可以通过气流远距离传播。就算孟家沟去年成功治理过一次,也不能保证今年的麦苗不再发病。   所以,当温冬阳拨开几株麦苗,看到了熟悉的黄色病斑时,也没感到丝毫意外。   一回生二回熟。   不提实验的事,温冬阳自己手头还有粉锈宁,条锈病对她来说完全可控,于是她一点也不慌,转头就叫队员们过来盯苗,观察记录。她自己则是坐牛车上公社找刘干事。   刘干事一听,激动道:“你们队又有条锈病啦?”   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妥当,又咳嗽两声,“之前把你们报上去,省院那边非常重视呢,还专门发话说留意你们队的动向。我现在就找领导汇报一声,给省里拨电话去!”   温冬阳也理解她的心情,笑着说:“那就麻烦了。”   刘干事效率很高,找温桂英说了情况,很快就联系到了省研究院。   等通完话,她飞快给温冬阳通气:“你快回去准备一下,队里还有空屋子没?省院那边这次会来三个人,说是后天到呢!”   “三个人?”温冬阳一愣。   这比她想象得少。她自己前世做项目都不止三个人,看来这年头技术人员确实稀缺,条件也是真的有限。   “对,之前咱俩不是还提过一个叫顾明徽的天才研究员吗?这次你能亲眼见到她啦!”刘干事兴致勃勃地说。   她倒是没觉得研究员团队人少。毕竟顾同志是天才嘛,就算一个人过来都不意外!   “对了,住处的事你也别太发愁,这次来的三个研究员都是女的,安排一间屋,住一块儿就行了。”   得了准信,温冬阳就跑回队里做准备了。   说起来,队里的空住处还真不多,连知青处都住满了。   统计了一遍,温冬阳发现,最合适的住处居然是她们孟家!   孟家有四间屋子,三间都住了人,还剩一个杂物间。里面倒也没放太多东西,平时也常常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整洁,简单收拾一下,正适合三位研究员落脚。   阳坡最近厨艺小成,研究员们每日跟着她们家吃饭,也不算怠慢。   研究员住过来还有一个好处,她是大队长,时常就要跟进实验的事,两人探讨起来也方便。   温冬阳跟陈芳折商量了一下,说想让研究员这次住家里。   陈芳折一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娘诶!那可是省里的研究员,知识大牛!居然也要住咱家来了?”   她说着,还高兴地揉了揉南湾的脑袋,“来了好哇,让咱们南湾也沾沾大牛的灵气,聪明脑瓜更聪明!”   家里人都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省里的研究员要来孟家沟的消息很快传开。   不仅公社领导十分重视,派人过来询问温冬阳的需求,说是差啥东西,公社也可以帮忙想办法。   就连县里和市里也打电话到公社关心了一下孟家沟。   孟家沟的社员们更不必说,个个翘首以盼。   一开始还有人担心:“那大研究员下来,说是要拿麦田做实验呢,咱们的麦子不会出事吧?”   但很快大家伙又放下心。   “你怕啥?咱上头有队长顶着呢,你信不过研究员还信不过队长吗?再说了,就算这季麦子出了问题,为国家做贡献了,咱们也能背得住。连续两年大丰收,咱的储备粮仓可是满当当的,副业也没少赚呢!”   “这倒也是!咱们孟家沟虽小,但底子很厚实,不怕为国家做贡献!”   收拾屋子不用温冬阳操心,趁顾明徽她们还没来,她带人把地里的病苗做了一遍分类统计。   顾明徽来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她行色匆匆,一到生产队就找到温冬阳,放下东西后,也没坐着休息一下,就让温冬阳带自己去看病苗:“温队长,我就不跟你寒暄了。今天是阴天,说不定很快就会下雨,实验必须马上开始,这样才能看到实验农剂在自然环境中的表现。”   温冬阳自然知道轻重。   有一些农剂乍看效果不错,但只要下场雨,立马就会失效。她十分理解顾明徽的顾虑,于是带着人快步往地里走。   途中,温冬阳还偷偷打量了一下顾明徽,只觉得她外表比想象中还年轻。不戴眼镜,眼睛亮亮的,一看就知道她是聪明人。   说起来,两人早就有过单方面的交集。   温冬阳给顾明徽托过梦,当时也没想到,两人居然真有见面的机会,更没想到,她们孟家沟也能参与到三唑研究中来。   观察了一会儿,温冬阳就将腋下夹着的笔记本递过去:“顾同志,您放心,实验田我已经让人分类好了,都插了牌子,具体情况都在这里。”   顾明徽有些惊讶,接过笔记本一翻,本上的记录和温冬阳交过的报告是一个风格,数据和明细一目了然。   她拿着本子,看向温冬阳,露出来到孟家沟的第一个笑容:“温队长,不瞒你说,我当初选你们孟家沟做实验,就是因为看到了你做的实验报告。我现在十分庆幸我的选择,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根据麦病严重程度划分实验田本来是她们的工作,温冬阳却帮她们提前完成了这部分,能省不少时间。   而且,温冬阳作为基层干部,对地里病麦的情况了解更深,记录也写得更细致。   温冬阳没想到中选还有报告的功劳,在心里默默感激了一下刘干事后,她也跟着笑道:“能帮上忙就好。顾同志,还有什么工作需要配合你尽管说,我们队里的队员,最大的优点就是听指挥。”   顾明徽也想起她报告上写的内容,赞赏道:“像你这样敢做敢试的基层干部要是再多一点,我们搞研究也能放心了。实验室、温室跟真正的麦田终究还是不一样,我们闭门造车,肯定会有许多疏漏,还得你们多多帮忙,查漏补缺。”   顾明徽心里对温冬阳的评价又提升了不少,顿了顿,决定让温冬阳更多参与到实验中来,就和她多说了一些情况,“我们研究的新方向叫三唑,但具体可行路线还在探索。这次,我带来了十二种实验品农剂,希望你能配合我测试它们的效果,筛出在实际应用中较为有效的几款。”   将农剂研究子方向缩减到十二个,已经是顾明徽天才底子超常发挥的结果了。   不然,就她们研究院那乱状,搞出二三十款实验品也不是没可能。   一听有十二款实验品,温冬阳忍不住咂舌。   搞研究是真辛苦呀!   不过,她也很配合,很快就跟顾明徽一起,给田里的病苗打了药,又在原有记录基础上做了新的记录。   顾明徽的两个小助手对视一眼,都觉得温冬阳比她们俩还称职。   好在田里麦苗多,情况复杂,她俩完全闲不下来,很快就也撅着屁股蹲麦田里盯苗了。   不得不说,在地里跟进是真累,两人明明也没干啥重活,但一天下来,人也疲乏极了,双目无神如同丧尸下乡一样。   温冬阳看见后,忍不住笑了两声,让两个小助理明早跟韩援朝一起打八段锦锻炼。   只能说,想搞好科研,也需要一副好身体啊!   孟家的晚饭是阳坡做的,他的手艺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锦霞的风采,将素菜和少量荤菜做得有滋有味。   三个研究员不知是饿的还是馋的,捧着碗从头到尾猛吃,中途都没空说话。   直到吃饱了,顾明徽才心满意足道:“手艺真好,比我们院的食堂还好吃。”   旁边两只小助手认同地点头。   她们这次过来,吃住都是有报销的,回头会给孟家沟拨经费,所以蹭吃蹭喝完全没有负罪感。   本以为来孟家沟后伙食会下降,没想到遇到了隐藏的乡村大厨,反倒吃出了农家风味的乐趣。   三人吃得好,心情也十分明媚。   问了一句,得知这些饭菜是阳坡小朋友做的,纷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聊天的时候,顾明徽又无意中发现,南湾居然是个对数字敏感的小天才,就更加惊讶了。   她忍不住玩笑道:“温队长,你们孟家沟真是人杰地灵。可惜南湾还小,不然我真忍不住要把她偷走,带回研究所去。”   温冬阳听完,就也拍拍南湾的肩,笑道:“那就等我们南湾长大一些了,你再来偷她!”   南湾还小,两人这会儿说的都是玩笑话,谁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三位研究员在孟家小屋里过夜。   得知她们要来,陈芳折将小房间布置得温馨无比,她下工时甚至还拔了一把野花,插在搪瓷杯里,摆在桌上。   这会儿,三人躺在炕上,一边复盘地里病麦的情况,一边感慨这次孟家沟真是来对了。   “地方小,但是很有人情味。最重要的是,队长和社员都非常配合实验,真是太省心了。”   一个小助理感慨道,“顾工之前说要选孟家沟,我还不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要是咱们院那些人,也有这种配合度,哪怕是草包呢,也不至于......”   “咳咳,好了,睡觉吧。”顾明徽闭上双眼。   次日,孟家沟仍是阴沉沉的,两天后,果然下了一场雨。   雨刚一停,温冬阳就跟着顾明徽她们下地查看情况。   “3号,没下雨的时候看着还行,一下雨怎么失效这么快!”小助理绝望地叫道。   “7号和8号也是!”   顾明徽听见了,仔细查看了一番,低头在本子上划掉3号、7号和8号。   她喃喃道:“果然,农剂还是得放在自然环境中,才能看出效果啊。”   观察每日都在进行着。过了几天,几人又排除掉几号实验品。   “1号不行,虽然不受雨水影响,但药性很差,病情缓解缓慢。”   “4号不行,低浓度没效果,高浓度有效果但烧苗明显。”   “5号也有问题......”   又过了几日,实验品被淘汰到只剩下四种:2号、6号、9号和11号。   其中,2号表现不错,但用量还拿不准,目前隐隐有些药害风险,但有改进空间。   6号是目前顾明徽重点关注的一款实验品,各方面都比较均衡,缺点是见效稍慢,但也在合理范畴内。   剩下两款,9号效果偏弱,11号属于缺点和优点都比较明显,但瑕不掩瑜,还得再观察看看。   见顾明徽纠结,温冬阳小小作弊了一下,用系统扫了扫四款幸存品的成份,发现9号最接近可用三唑酮成分,虽然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方向是完全正确的。   其它三款却是多多少少有些偏离。   但她有发现也不能直说,必须想一个能说服顾明徽注意到9号的理由。   温冬阳认真观察了喷洒9号的麦田一下午,终于有了发现!   “明徽姐,您来一下!”   温冬阳兴奋地挥挥手,想将顾明徽招过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几人已经彻底混熟了,她的称呼也换成了较为亲近的“明徽姐”。   顾明徽正在不远处琢磨6号的事,思路被温冬阳打断了,也没有任何不悦,因为她知道温冬阳不会无故干扰实验流程。   她很快走过来,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温冬阳蹲下身,指着两株麦苗道:“明徽姐,你看这里。”   顾明徽也跟着蹲下,看了一眼,被温冬阳指着的两株苗上仍有病斑。   这正是9号实验品的问题,效果偏弱,见效不明显......等等,不对!   顾明徽一愣,忽然睁大了眼睛,猛地又凑近了一些,鼻尖都险些贴在麦苗上。   “旧病斑还在,但长出的新叶,居然是完全健康的?”她喃喃道。   这说明,9号虽然面上药效不显,实际却很好地控制了病势,让病情停止了蔓延。其它几款实验品,全都没有做到这一点!   顾明徽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兴奋地再原地转了两圈,对温冬阳道:“冬阳,再观察两天,如果9号还能保持这样的效果,我就立刻启程回研究院!”   两天后,9号果然没让顾明徽失望。   她当即就来和温冬阳道别,说要回院里做研究。   温冬阳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也对顾明徽的天才程度有了一定认知。她十分相信,以顾明徽的能力,只要方向走对,各个公社很快就能用上粉锈宁啦!   不过,顾明徽走之前,温冬阳还拜托她了一件事。   小麦返青后,就该种春玉米了,也是玉米螟虫快要冒头的好时机。   粉锈宁已经有了着落,但温冬阳空间里还存了一些优质的Btk药剂呢,不能拿出来用也太可惜了。   Btk现在肯定还没现世,但基础款的Bt药剂应该有成果了。   温冬阳就托顾明徽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消息,要是有相关研究员愿意来孟家沟做实验,她也举手欢迎。   顾明徽是专门研究小麦条锈病的,对玉米螟还真没太多了解。   且她是专门搞化学研究的,Bt属于生物防治,两者之间差别还是挺大的。   不过,前些日子,她找西北农学院的人合作搞温室实验,倒是听人提过一个专门研究玉米病虫害的教授。   顾明徽从没跟那位教授说过话,两人研究方向不同,她也不太擅长和人交际。   但既然温冬阳开口了,顾明徽也不介意豁出一张嫩脸跟人搭话。   于是她说:“我知道一个人,似乎正在研究这方面。回去以后帮你问问,有消息就告诉你。”   温冬阳感激道:“那就多谢明徽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顾明徽离开后, 之前南繁的玉米种也送回来了,给孟家沟补了一批,剩下的就分发到各个公社去。   春种正式拉开序幕。   玉米春播后, 大约40-60天能长到拔节、小喇叭口到大喇叭口期, 这个时期才是玉米螟虫的高发期, 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顾明徽那边打听bt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否则就得等夏收了。   春种虽然忙碌, 但也没太多需要操心的事, 温冬阳就留了几分注意力, 观察孟宏志的动向。   自从知道孟宏志是重生的, 温冬阳隔三差五就要看他一眼, 怕他又偷偷整什么幺蛾子。   好在沈丹青事件过后,孟宏志很是老实了一阵。   说到沈丹青。   前些日子, 温冬阳跟顾明徽一起搞实验,沈丹青也没闲着, 蹲在地里画染病的麦苗。   他画的很写实, 画完条锈病麦后, 得到了全队人的赞扬, 都说一看图就知道是啥病了。   沈丹青备受鼓舞,又自觉去了几个邻近的生产队, 搜集了几种病虫害作物来画, 目前他的病虫害插图册已经存了好几张,随着春播开始,隐隐又有增加的迹象。   劳动的日子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到夏天,谁成想, 就在春播步入尾声的时候,孟宏志忽然坐不住了,又悄悄折腾起来。   某天清早,天还不亮,他背上相机,捏着一张报纸快步往队外走,看着像是要进城。   这段时间,温冬阳特意花了些能量,让系统盯着他,于是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她立刻让孟星灿跟上,看看孟宏志要干什么去。   孟宏志捏着曾经刊登过自己作品的报纸,一路颠簸来到了县里,想要拜访县革委会的安置办公室。   他是想来打听消息的。   今年,队里并没有新的知青到来,但明年开春就会有。   其中,就有他日思夜想的领导千金,祝惠然。   祝惠然的父亲,是一位省级领导,很有能力,会做人也会做事。   祝惠然会下乡来到孟家沟,就是因为他坚持不想搞特殊,要响应政策,把孩子送来生产队做建设。   哪怕是特殊时期,祝父的地位也没任何变化。后面情况好转之后,他更是直接升成了省长!   一想到这些,孟宏志心头就充满火热,仿佛他自己也当上了省长一样。   因为惦记祝父的权势,眼馋孟星灿前世的好运,筹谋这么久,孟宏志重生以来,最大的目标就是搭上祝惠然。   所以,他心里最怕的一件事,不是别的,就是祝惠然那边出现变故,不来孟家沟了。   孟宏志已经意识到,在他重生后,有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但好在,知青下乡这事,到目前似乎没有太大变故,沈丹青和韩援朝这一世也还是来了孟家沟,祝惠然那边应该不会出啥大岔子。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得一个准信,孟宏志心里终归还是不踏实。   他本来的计划是,搭上沈丹青或韩援朝其中一人后,跟他们打听一下祝惠然的情况。   但老天不作美,他没能搭上韩援朝。   沈丹青那边,本来是有机会的。但他在相处过程中有些忘形了,贪婪地想要建立更深的联系,还没来得及问,两人的关系就彻底断掉了。   人脉走不通,眼下,孟宏志唯一能想到的路子,就是借口拍照的事,直接来县安置办旁敲侧击一下情况。   眼下离来年开春还早,但对上级大领导的儿女来说,来年下乡的计划应该早就定下了,说不定就能打探到消息。   打探不到也没事,他借这次机会搭上县革委会,下半年再跑一次就是了。   孟宏志举着相机,拿着报纸,咬牙为爱勇敢了一次。   他大着胆子跟县革委会的门卫自我介绍了一番,想让对方帮忙通报一下,他想为知青下乡这事拍一组宣传照片投稿,希望安置办的干事能配合他做些采访。   门卫问了一句,得知孟宏志是下级生产队的社员,态度十分友好亲切。   又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报纸,就说可以帮他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还真有一个干事出来接待孟宏志了。   孟宏志找上门的切入点选得不错。   知青下乡这事,上级都很重视,孟宏志自己又在生产队基层,来自贫农视角的影像记录的确有价值。   这两年,知青下乡后也与社员们起了不少纠纷,公社和县里也都很头痛呢。   得知孟家沟的知青和社员相处融洽,社员甚至主动要帮知青们拍照做记录,干事也觉得挺高兴。   这样一家亲的宣传很有必要啊!   在看过孟宏志登报的照片后,干事也认可了他的摄影技术,两人就坐在办公室畅聊起来。   干事先是关心了一下知青们在队里的生活,孟宏志如实说了。他们孟家沟在这方面做得确实不错,也没什么好瞒的。   干事一听,对孟家沟更是满意。   孟宏志就借机说:“我们队地方小,去年来的知青也不多。知青同志们确实有能耐,我们很需要人来搞建设。也不知道这两年还有没有知青同志肯来我们队了。”   干事想了想,隐晦道:“会有的。不过你们队地方小,空闲的住处还够吗?回去跟你们大队长提一声,做做准备,再扩一扩知青处吧。”   他说这些倒也不算泄露机密,估计再过一阵,各个公社的文件就会出来了。   孟宏志敷衍地应了几声,随后又状似无意道:“说起来,我们队的知青同志真是吃苦耐劳。有一位同志还是公社领导的闺女呢,干农活时也很顶用呢!唉,不愧是大领导的女儿,虎父无犬女,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干事一听,似乎有些不屑,嗤笑道:“干活好不好,得看知青自身的情况,跟领导有啥关系?但不管多大的领导,儿女下乡来了,都得服从安排。就算干不好,也要有一颗想干的心,思想这块绝不能出问题。”   “是是是,你说得很对!”   孟宏志附和一句,又佯装好奇问道,“真有特别大的领导会把儿女送来下乡吗?”   “当然!这方面谁也不能搞特殊,明年开春就......”   干事说到一半,及时收住,又皱起眉头看向孟宏志,终于对他生出几分不满,“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也不要瞎打听,你继续说拍照片的事!”   “哦,行。”   没能听到关键词,孟宏志有些失望。   但他也能从干事的态度咂摸出一点意思,明年开春,一定会有大领导的儿女下乡。   说不准就是祝惠然呢?   这半年他借口拍照的事,多往这边跑一跑,等和干事混熟了,就再打听一次情况!   孟宏志干劲满满地回去了。   一直暗中观察的孟星灿回队后,跟温冬阳分享自己的发现:“他进去以后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在门口听到他说,找的是县里的知青下乡安置处。”   温冬阳听完,若有所思:“安置处啊,那应该不是想举报知青。先不管他,再观察一阵看看吧!”   开始听说孟宏志跑去县革委会了,温冬阳心里一提,还以为他知道什么沈丹青父母的黑料,跟人闹掰了以后要举报到革委会去呢。   现在知道是安置处,暂时就可以放心了。   安置处基本只能处理新知青下乡的事,连她们队里现有的知青都管不着......   等等,难道说,队里会来新知青吗?身份有利可图的那种?   孟宏志谄媚沈丹青不成,又打上新人主意了,所以忍不住跑去县里打探?   温冬阳不知道,自己随意一猜,就猜中了大半事实。   但就算真有新知青要来,她没接到通知,一时半会就来不了。   短期内,孟宏志应该闹不出什么风波。   不过,温冬阳暂时也没心思去管孟宏志的事了。   眼看着田里的玉米苗一天天长高,温冬阳从省里接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顾明徽传的。说想让温冬阳过去一趟,看看最新的三唑农剂效果如何。   同时,她还帮温冬阳联系到了那位研究玉米病害的教授。   教授听顾明徽说了孟家沟的情况,以及温冬阳在三唑实验中的配合度,当即表示,很愿意让孟家沟实验bt。   这次温冬阳过去,正好可以跟教授详聊一下细节。   还有一条消息,居然是此前从未与孟家沟打过交道的省农机厂传讯来的。   省农机厂的一位主任,年前从报纸上看到了林思齐写的那篇《孟家沟的三笔账》,对孟家沟齐心搞副业,攒钱买拖拉机的事十分触动,就想提供一些帮助。   免费赠送拖拉机当然是不可能的。   农机厂主任给孟家沟递了两个方案:   一是以优惠价格购买一台新拖拉机。   不过,就算有优惠价,新拖拉机连带相关配件的价格也不算便宜。温冬阳算了算,她们现在攒的钱刚够买一台新机,但买不起任何配件。   二就是,以超低的价格购买厂里淘汰下来的旧的拖拉机。   旧拖拉机会有一些故障,买回来还得找人修,主任也说不准修好后的情况如何。   听着似乎不太划算,但是,温冬阳算完价格,就发现她们现有的钱足够买下两台旧拖拉机连带超级完整配件了!   要是旧机能修好,能正常使用,她们就能一口气得到两台顶用的拖拉机,性价比很高呀!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可靠又懂行的人,去省农机厂看看旧拖拉机的情况到底如何。   这个人选非孟星灿莫属。   于是,温冬阳和孟星灿就承载着全队的希望,一起结伴上省城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今天有点事,更新字数稍微少一点 ,明天恢复正常 ng" title="爆哭" /> 第64章   顾明徽最近没在省研究院, 而是在西北农学院,借这里的场地实验农剂。   于是她叫温冬阳直接到农学院来找她,正好那位防治玉米病害的专家也在这儿。   得知温冬阳要去西农, 公社生产部的刘干事高兴极了, 托温冬阳顺道帮忙交一下公社北种南繁的材料。她自己有点事, 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今年,好几个生产队都种上了孟家沟南繁回来的玉米种,初步的田间记录全都拟好, 温冬阳还写了一份孟家沟的记录, 也在这次要递交的材料中。   省里的南繁项目由西农负责, 温冬阳这一趟十分顺路, 她和刘干事交情也不错, 在仔细检查材料没有问题之后,就答应了帮忙的事。   温冬阳和孟星灿一起坐牛车到公社。   刘干事跟公社提前打了招呼, 让两人蹭车进了县城。   下车之后,两人又去找冯成业, 蹭了供销社送货的车进西原市区, 然后再转火车。   从市里去西农, 坐火车很是方便。   陇海铁路经过学校附近, 在最近的一站下车,步行到学校还不到一公里。   火车票是顾明徽给安排的。   本来只有温冬阳的票, 后来得知孟星灿要去看拖拉机, 地点离西农不算远,就干脆把他的也包了。   在这个年代,火车速度不算快,从市里到西农得花一个半小时左右,乘坐体验也称不上舒适。   好在眼下不是节假日, 车上没有人挤人,空气还算流通。   温冬阳坐在窗边,心里生出复杂的滋味。   坐了一趟老式火车,她又多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但见识过后世的高铁速度,就忍不住期盼国家发展能再快一点......   两人大清早五六点就从孟家沟出发,等下了火车,已经下午快三点了。   顾明徽让助理小周在火车站接他俩。   小周之前也来孟家沟跟着做实验,对二人并不陌生,举着一个牌子很快笑着朝她俩挥手,然后蹬蹬跑过来。   “温队长,孟同志!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辛苦你们了。路上颠簸,你俩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吧?顾工让我带你们去西农食堂搓一顿,西农的饭菜还不错呢!”她道。   搞农业的地方嘛,食堂里的水果蔬菜都不用从外边进货,直接用自家种的就行。   而且,种的全是省内拔尖的好果蔬,因为有温室,品种也丰富,水灵灵的从地里摘下来又新鲜,做成饭菜很是可口。   小周对西农的食堂已经了如指掌,让温冬阳她俩坐下后,跑去窗口点了一份凉拌莴笋丝,一碟蒜苔炒肉片,一份拍黄瓜和西红柿炒鸡蛋。   见今日正好有米饭供应,于是再打上三碗喷香的大米饭。   饭菜很快端上桌,小周豪爽地一挥手:“温队长,咱们敞开了吃,回头全记顾工账上!”   温冬阳被她逗的一笑,很快吃了起来。   先干吃一口大米饭!   唔,真香,她都快忘了米饭什么味道了!   孟家沟不种稻,也没有吃米饭的条件,系统那边也不知怎么回事,只上架了白面,没上稻米。所以,穿越以来,她连一顿米饭也没吃过。   再配两口清爽的小菜,夹一筷子肉片。   真不愧是农学院,种的菜确实很可口,虽然比不上作弊的空间灵菜,但也比孟家沟人家里常种的蔬菜好吃许多。   三人将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浪费,十分餍足。   吃完饭,孟星灿就走了,他还得去看拖拉机。临走时跟温冬阳说:“你做完正事就留在这里吧,等我忙完过来找你。”   这年头,没有手机,联络起来真不方便。   孟星灿怕回头找不到温冬阳,又怕她独自去到别处,实在不放心。上回温冬阳跟他分开后,被滑坡冲走了,实在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行,你就放心吧。”温冬阳笑眯眯地把人送走。   小周带温冬阳去找顾明徽。   顾明徽正蹲在一块实验田里,她身旁还有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是温冬阳认识的小助理,还有一个是陌生面孔,以前从没见过,不过身上带着一股学生气。   “顾工,温队长来了。”小周喊了一声。   顾明徽转过头,看到温冬阳后眼睛一亮,立马起身快步迎过来:“冬阳,你可终于来了,快帮我瞧瞧这几株麦子!”   温冬阳对她这种直接进入正题的风格已经习惯了,被她拉到麦苗跟前仔细查看。   实验用的麦苗是专门种的,在人工干预下感染了条锈真菌。   几株小麦已经喷了不同的农剂,目前表现略有不同。   温冬阳看了顾明徽一眼,后者抬了抬下巴,显然没有提前介绍农剂的打算,而是让她自己分辨,帮忙反馈效果。   温冬阳就仔细观察起来,很快发现其中两株小麦病况最为醒目。   “这两株......”   她犹豫着,进一步察看了情况,很快笃定道,“白色标记这几株是6号农剂,对不对?上回它各方面表现比较平均,现在药效似乎变强了?”   “红色标记这几株是我们上次实验用到的9号农剂?药效似也变好了,比6号明显一些,控制病势也更快。咦,打药方式也变了吗?我看痕迹,这几株只喷洒了根部?”   温冬阳说完,一转头,就对上了四双亮晶晶的眼睛。   “温队长,你好厉害啊!”两个小助理由衷赞叹道。   顾明徽也点点头:“你说得一点不错,这就是上次我们用过的6号和9号。”   “上次回来后,我将两款农剂全部做了改进,喷在田里测试效果,9号比我想的还要出色一些。”   说到这里,顾明徽自己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它的内吸性也非常好!这意味着我们只需要在根部喷洒少量药物,新长出来的叶子病情也能得到控制。”   温冬阳一听,悄悄用系统扫了升级款9号的成分,发现它离成熟的粉锈宁又近了两步。   不愧是顾明徽啊!   这就是天才的速度吗?   顾明徽这边说完,又问温冬阳:“那你看6号表现如何?”   温冬阳想了想:“实验田里表现还不错,但如果推广到地里大规模使用,烧苗率恐怕会比敌锈钠还高。”   顾明徽叹了口气。   升级完6号,她就隐隐有些猜测,眼下再听温冬阳一说,她也彻底下了决心。   顾明徽转过身,对小助理连同那位年轻姑娘说:“6号这边暂停研究,以后我们实验的重心就放在三唑9号上。”   三人表情认真地点点头。   顾明徽目光从她们脸上划过去,忽然一拍脑袋,转头对温冬阳道,   “对了,忘了跟你介绍,这个姑娘叫祝惠然,是我最新收到的助理研究员,很有化学天赋。说起来,我能收到这么好的苗子,还多亏了你呢。”   温冬阳睁大眼睛:“多亏了我?”   “是啊。”   顾明徽浅浅勾起唇角,“你不是托我打听bt的事吗?西农研究bt最出色的人就是林素华林教授,也是惠然的母亲。”   前些日子,顾明徽托一位熟人牵线,跟林素华搭上了话。   两人都是学术派研究员,不擅交际,研究方向又不一样,坐到一起时就有些尴尬。   尴尬了一会儿,林素华就把假期过来给自己帮忙的女儿叫过来,缓和气氛。   祝惠然就过来了,小姑娘性子倒挺活泼,很快就帮二人搭起了沟通桥梁,主动询问顾明徽情况。   顾明徽就拿着温冬阳的实验报告找话题,说了孟家沟闹病虫害,愿意配合实验的事。   然后一时没收住,又略显得意地说到了三唑相关的事。   林素华是搞生物研究的,目前负责的bt项目主要也是研究苏云金杆菌,跟顾明徽研究化学的那套不是一个路子。   听她兴致勃勃说起三唑环时,就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反倒是一旁的祝惠然,一直仔细听着顾明徽说话,中途还认真看了她随手递过来的一份实验报告,看着看着,居然指出了一处微小的数据错误。   “顾老师,这里的稀释浓度是不是有问题?”   祝惠然不懂三唑,不过她理科基础很好,对化学也一直很有兴趣。   这会儿她根据报告上记录的母液浓度,回忆起相关化学反应,心算了一下配比,就发现得出来的数据和报告上的不太一样。   正在说话的顾明徽一顿,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这处数据还真算错了。   再一看,又是研究院里那几个草包非要插手的部分。好家伙,水平连祝惠然这个没接触过三唑的高中毕业生都不如!   恼怒草包的同时,顾明徽也察觉到了祝惠然卓越的化学天赋。   她心下一动,就问祝惠然愿不愿意去自己那边帮两天忙。   祝惠然自然是答应了。   林素华也没有意见。女儿争气,她也颇为骄傲,对顾明徽亲近不少。   仔细看过温冬阳的报告后,林素华还答应了提供 bt 做实验的事。   于是,在温冬阳过来前,祝惠然就一直在顾明徽这边帮忙。   她对理科感兴趣,很小就开始给母亲打下手,只是,她不如母亲在生物研究上天资出众,对这类研究的兴趣也不强。   高中毕业后,祝惠然待业在家,也没想过要从事生物研究。   所以,在父亲安排她明年作为知青下乡时,她没有任何意见。   没想到,在给顾明徽帮忙时,祝惠然搞化学研究的天赋,意外如同蒙尘明珠般现世了。   以前,三唑研究的重担一直是顾明徽独自挑着的。   虽然她手下有两个小助理,但两人出于种种限制,无法独立完成研究,是天生助理的料子。   祝惠然却与助理们截然不同,她在帮忙期间,有好几次都给了顾明徽新的、可行的灵感。   也是因为有她在,顾明徽近期升级农剂的效率才会这么快。   顾明徽也意识到,只要再培养一段时间,祝惠然一定可以成为最适合接她班搞三唑的人。   三唑这东西,不同于早期的敌锈钠,越研究越觉得大有可为,恐怕要耗很多年去探索它的上限,一代人绝对是不够用的。   她今年32岁,祝惠然18岁。   等她日后干不动了,中间也能有十几年缓冲期,说不定祝惠然也能找到更有天赋的年轻苗子,农剂研究就不会断代。   于是,在听到祝惠然明年即将下乡的时候,顾明徽急了。   她连夜跑回省院,第一次动用权限,把祝惠然特招进了研究院。   为此,祝惠然的老古板父亲还找她谈过一次话,说不想搞特殊,年轻人应该下乡锻炼支援建设啥的。   被顾明徽直接骂回去了:“你这个当爹的不能托举孩子倒是无所谓,但也别给你闺女拖后腿!她跟着我研究三唑,出了成果,多少个生产队都能建设起来,你懂什么叫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祝爹就不说话了,灰溜溜离开。   等人被骂走,顾明徽才得知祝爹还是个当官的。   不过那又怎样?她凭真本事吃饭,也不怕他就是了。   就这样,在温冬阳到来的前一天,祝惠然当上了顾明徽团队的助理研究员。   同时,两人也成了师徒关系。   “恭喜你,祝同志,年少有为!”温冬阳跟祝惠然握了一下手。   “温队长才是年少有为呢!我早就听老师说过你们孟家沟的事了,说来也巧......”   祝惠然心里感慨极了,只觉得跟温冬阳格外有缘份。   其实她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自己下乡本来要去的地方就是孟家沟。   她还从顾明徽口中得知,那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如今去不了,有些遗憾。但好在日后做实验,总有机会再过去的,她跟孟家沟的缘分也还长着呢。   这些事,在祝惠然心里过了一遍,也不好直接说出来,于是,她说到一半,就及时收住。   舌尖一转,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我母亲的研究近期也有了新进展,正需要志愿生产队配合实验呢,我这就带你过去找她!”   温冬阳笑道:“那就麻烦你啦。”   顾明徽还要忙实验,走不开,就让祝惠然独自带温冬阳去找人。   林素华这会儿正窝在实验室里。   温冬阳二人走到实验楼下时,迎面忽然撞上了一个年轻男人。   看清男人的长相后,温冬阳一愣,猛地回头看向身旁的祝惠然,睁大了眼睛:“这位是?”   不能怪她吃惊,实在是这两人长得十分相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果然,祝惠然“噗嗤”一笑:“温队长,没吓到你吧?这是我的同胞哥哥祝浩然,我们俩是龙凤胎哦!”   按常理,龙凤胎作为异卵双胞胎,长相会有一些差异。   但不知怎的,祝家兄妹俩长得跟同卵也没区别了,两人五官是如出一辙的精致漂亮,一张好脸做男做女都精彩。   兄妹俩性子都挺开朗。   祝浩然闻言,也笑着跟温冬阳打了个招呼:“原来是温队长,久仰大名,母亲前两天还念叨过你呢,说你怎么还不来,今天终于见到人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了温冬阳手里拿着的材料上,大步走过来,准备接过去,“辛苦了,我帮你拿东西吧。”   温冬阳这才意识到,公社的南繁材料还没交呢!   忙说:“不用麻烦你了!你知道南繁研究组怎么走吗?我得赶紧交材料去!”   祝浩然对西农挺熟,就道:“我知道在哪里交,不过,研究组收材料的张老师今天去农二站了,回来还得一会儿。你不是还要找我母亲说正事吗?再等下去恐怕得耽误不少时间,要是放心的话,你可以先把材料交给我保管,等人回来了我再送过去。”   南繁材料里没什么机密内容,不然,刘干事也不会放手让温冬阳送一趟了。   这会儿听到祝浩然的话,温冬阳想了想,自然也是同意,将材料递给他:“多谢,那就麻烦你了。”   说起来,祝家这两兄妹长相相似,气质却很不一样。祝惠然虽然开朗,但身上也带着挺浓的学术气息,看着就跟顾明徽她们是一类人。祝浩然则是长袖善舞,看起来没少跟人打交道。   温冬阳两辈子第一次见真实的龙凤胎,倒也觉得有趣。   祝浩然拿着材料先行离开。   祝惠然让人往实验室传了句话,陪温冬阳等待了一会儿,林素华终于匆匆走出来了。   林素华戴着一副眼镜,五官很标致,龙凤胎的长相大概都是随了她。从气质来看,她比顾明徽更像刻板印象里的研究员。   她似乎才换下实验服,头发有些塌陷,贴着头皮,像是被兜帽压过的痕迹。不过,她神色坦然,显然并不怎么在意这些。   “妈,这就是温队长,找你谈bt的事。”祝惠然道。   “温队长。”   林素华点了点头,“你来得正好,我们的研究最近有了新进展。我发现不同地方采集到的菌株对玉米螟的毒性不同,最近刚好选了几种菌株出来,需要找地方实验。”   她跟顾明徽的风格很像,都是一上来就说正事,温冬阳忍不住失笑。   但她很喜欢跟这样的研究人员打交道。要知道,人与人之间,高效的沟通多么难得啊!   要是各行各业各部门各人都能这样交流,减少废话内容,全世界的发展估计能够加快好几十年吧?   温冬阳笑完,很快正了神色:“林教授,做实验没有问题,您能给我细讲一下这个bt的事吗?我听人说,似乎是一种菌?”   “当然,当然可以。”   林素华推了一下眼镜,“准确来说是‘苏云金杆菌’,对鳞翅目虫害有十分显著效果,比如你所知的玉米螟。往常没有生产队肯用,是因为它功效很不稳定,有时候杀虫率很高,有时又完全没有效果。”   “我们最近研究发现,它功效不稳定,很可能是因为同一种菌的不同菌株有差别,所以我就筛选出了几种高效菌株。”   “现在就是有个问题,同一批菌株效果也有波动,我目前还没有头绪......”   “这些菌在培育过程中会产生芽孢,以及伴生的晶体......喷洒药剂,螟虫吃下后就会死去......”   一说起专业知识,林素华也下意识滔滔不绝起来。   说完,又有些懊悔,怕自己说得太枯燥,还拽了很多名词,温冬阳不好理解。   温冬阳倒是听懂了,心中很是佩服。   bt不同于从零开始的三唑,国内已经有了不错的研究基础。   而林教授现在也已经找到了非常关键的问题,菌株。后世btk效果显著,的确和高效菌株离不开关系。   相信只要继续研究,新bt很快就会有进展,她也不用再搞托梦那一套了。   不过,想到林素华刚才提到的困境,同一批菌株表现不同,温冬阳灵机一动,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六十年代,对农剂的“效价”还没有完整概念。   想来林教授做实验,测试菌株时,指标看的是“每克农剂包含的芽孢量”或是别的什么,而不是“实际杀虫活性”。   也就是说,她的所有实验菌株,指标彼此并不完全等价。所以她才觉得菌株效果波动很大。   要是能从侧面提点一下林教授,让她受到启发,产生现代的生物效价思维,或许btk就能更快现世。   温冬阳想了想,斟酌措辞道:“林教授,我刚想了一下你说的东西,有一些我听不懂。不过,你说到那个菌株功效不稳定,是指同样的药,让五只螟虫吃下去,有时候能杀,有时候杀不完吗?”   林素华笑道:“不是。是两瓶芽孢数量一致的菌株,一瓶能杀八成虫子,一瓶只能杀四成......”   温冬阳状似懵逼地摸摸脸:“芽孢?我记得刚才你还说到了一个什么晶,也是跟菌一起长出来的,那个不用管吗?”   林素华笑容一顿。   温冬阳耸了耸肩,又继续道,“林教授,你知道我是干基层的,不是专业人员,你说的芽孢如何,两瓶药怎么样,我听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些具体怎么算的。不过,我知道药做出来是给虫子吃的,效果如何,终归还是看虫子才最靠谱。”   “还有一个问题,我看公社里推广的六六六农剂是在玉米心叶期就喷了,咱们的bt是不是喷得太晚了啊?既然要哄虫子吃下去才能生效,为啥要做成喷剂呢?六六六那种一粒一粒的不是更方便它们吃吗?”   温冬阳的话,一句又一句,在林素华脑中劈下了一道道雷光。   她猛地低下头,扶着眼镜,反复念叨着温冬阳说过的话,脑子里几个一直迷茫的点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啊,药做出来是给螟虫吃的。如果用菌数无法定强弱,确定药剂的效果,那用虫来定强弱,当指标是不是更合适呢?还有晶体,的确也该和芽孢一起算进指标中。’   ‘改在玉米心叶期投药......将菌株制成六六六的颗粒状,似乎的确值得尝试?’   在实验室里呆久了,做一项研究久了,难免产生一些惯性思维。   温冬阳的基层干部言论,给林素华带来了许多新思路。   她迫不及待地握住了温冬阳的手:“冬阳,实在对不起,你们队的春玉米恐怕是没法用上bt了。你能不能再等我一段时间?多亏你的提点,我现在有了不错的思路,尽量在夏收后做出一批新试剂来,到时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然可以,我报名实验田也是为了配合推进研究嘛。没想到现在还没搞实验,你就有了灵感,真不愧是当教授的人,脑子就是好使!”   温冬阳笑道,“不过,我也不懂研究,刚才那些话都是随便说的......”   “不不不!”   林素华激动地打断她,“术业有专攻。研究交给我就行了,你刚才提点我的思路,才是你为我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温冬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能帮上忙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林素华着急忙慌地回到实验室了。   温冬阳一回头, 就见祝惠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一旁,祝浩然不知何时也回来了。兄妹俩就这样用两双相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温冬阳笑着打趣道:“我脸上有花吗?”   祝惠然使劲摇摇头:“没有!温队长, 我只是觉得你太厉害了, 刚帮老师看完三唑, 又让我妈得了灵感。”   这段时间,她给顾明徽帮忙,已经充分意识到了灵感对于科研工作的重要性。   思及此处, 祝惠然试探着问:“您有没有想过, 日后转行来搞科研?”   基础知识欠缺不要紧, 可以慢慢补起来。温队长的研究思维和敏锐的感知才是最难得的东西。   温冬阳一听, 却是摇摇头:“做研究有你们这群能人就足够了, 我对研究东西也没兴趣。我想,还是生产队更需要我。”   她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挺清楚的, 能帮忙出主意,全是仗着前世经验以及系统这个金手指。   她是爱好种地没错, 但喜欢的是让贫瘠的土地一天天变好的过程, 以及收获的快乐, 对农剂研究啥的完全不感冒。   听到前半句话, 祝惠然深以为然。   兴趣的确重要,她自己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不然早该进母亲的生物研究室了。   再听后半句, 心里对温冬阳的敬佩又多了一分。   “生产队是很需要您这样能干的大队长。”祝惠然由衷说道。   想到自己也要随老师研究三唑, 造福更多的生产队,为基层建设添砖加瓦,祝惠然心里又生出几分干劲。   这时,一旁的祝浩然忽然开口了:“温队长,刚才我去送材料, 收东西的老师看过材料,说你们队里的材料格式不太统一,有一个生产队的记录还出现了模糊数据,你这会儿有空过去看看吗?”   温冬阳道:“有空,辛苦你刚才帮我交东西。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祝惠然就说:“那温队长,你跟我哥先去忙,我也得回实验室了。你有事可以随时过来找我,我们回头再见!”   “好,回头见。”   温冬阳和她挥手告别,然后和祝浩然一起往南繁项目组那边走。   路上,两人闲聊了几句。   祝浩然一边说话活跃气氛,一边不明显地打量温冬阳。   刚才,他去交材料时,负责项目的张老师看了几份材料,就皱起眉头。   张老师从中挑出了两份材料,指着其中一份说:“我知道卫东今年是第一次参与南繁,写材料没经验,但他们公社下几个生产队的材料,神一份鬼一份的,也是难得一见!像这份就写得极好,比我们往年收上来的还要好。后面我得跟主任反馈一下,日后所有材料的格式都按这份来!”   祝浩然扫了一眼,发现封面上笔走龙蛇写着:《孟家沟大队,记录者:温冬阳》。   字写得很有气势。   锐利的笔锋,跟他刚才脑海中留下的那个温柔明朗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张老师又指着另一份材料道:“像这份就写得跟鬼一样,里面有几个数据都是不清不楚的!上面写的日期到底是播种日期还是出苗日期?交材料的人在哪里?你把她叫来,让她把东西带回去,统一按照这份优质材料的格式重新记录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祝浩然就翻了翻温冬阳写的那本记录,各项数据果然记得很仔细。哪怕他不懂农事,看这份材料也觉得一目了然。   祝浩然若有所思,觉得从中得了一些体悟,日后做其它工作,也可以按照这样的格式写记录,想来做交接和追溯责任人都会简单许多。   看完,他就往母亲的实验室走,准备找温冬阳去拿材料。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温冬阳正和母亲说话,三言两语间又点出了几个关键思路。   就和她写报告的风格一样高效。   祝浩然站在不远处,就这样看了许久。   直到母亲匆匆离开,回到实验室。妹妹在一旁又不知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后,他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来意。   这会儿跟温冬阳结伴而行,祝浩然时不时偷偷窥探一眼她的侧脸,脑子里莫名有些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到她的字,一会儿想到她说的话。心也跟着有点乱了。   温冬阳没注意到同行者的心事,进入项目组,很快跟张老师沟通起来。   得知她就是温冬阳,张老师的态度也柔和不少,夸了她写的记录,又安慰她说,第一次参与南繁,写材料没经验也正常,让她把剩下的材料带回去修改。   来西农之前,温冬阳其实也看过材料,发现了格式不统一的问题。   她还问过刘干事一嘴,但刘干事询问了温桂英,温桂英那边也没经验,就说没事直接交,上级要看的就是各生产队的原始数据。   温冬阳听完,觉得有几分道理。她也没跟上级打过交道,不懂其中关窍,就按照嘱托把东西带过来了。   这会儿,材料因为格式不统一被打回来,温冬阳就有些哭笑不得。   见时间还早,她就想找个地方整理材料,把数据没问题的材料按正确格式誊写一遍,给公社那边减少工作量。   材料肯定是要带回去的,部分生产队的数据确实不够清晰,必须回去核实。   要不是因为这点,温冬阳当场改完材料后,直接就重新交了,否则刘干事那边还得再跑一趟,多麻烦啊。   要找地方写东西,温冬阳就问祝浩然:“这里有没有空的教室或实验室可以用?我想整理一下材料,顺便等我家属。”   “有,我带你去......”   祝浩然正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心脏忽然一跳,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温冬阳,“等你家属?你,你结婚了吗?”   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祝浩然慌乱地找补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年轻,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的样子。”   “是啊,我们生产队的人结婚都比较早。”   温冬阳微笑,也没再多说自己的私事。   祝浩然失魂落魄地带着她往空教室走。   等到了地方,温冬阳坐下开始写材料,祝浩然也没有离开,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发呆。   温队长她,明明就和自己差不多大啊。   怎么就结婚了呢?   得知温冬阳结婚的消息,祝浩然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对温冬阳动了一些心思。   摸不准是好奇心,还是真的心动。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脑子一直乱糟糟的,想东想西,完全捉不到清晰的思绪。   但还没品尝到情窦初开的乐趣,就迎来了对方已婚的惊雷。   不知为何让他有些想哭。   或许真是心动了?不然他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坐了一会儿,本欲缓缓心情,心头的苦闷却仍源源不断泛出来。   祝浩然深吸一口气,决心再跟温冬阳接触一下。   他最近学到了一个词,叫脱敏。   也许再说几句话,他就能脱敏了,也不会再难受了吧。   祝浩然站起身,走过去:“温队长,材料这么多,我正好闲着没事,帮你整理一些吧?我看你的记录方法很独特,应用在别的地方也完全适配,正好能跟你学习一下。”   温冬阳刚才沉浸式抄写材料,都没注意到祝浩然还留在这里。这会儿回过神,听他说要学习记录方法,就也没有拒绝:“行,那就麻烦你了。”   祝浩然就拿着一根笔,拿起几本材料,特意与她隔开一个位置,不远不近地坐下了。   ‘坐在这里,主要是方便问问题,而且,离得太远也不利于脱敏......’   他这样想着,倒也没耽误正事,认真抄写起材料来。   教室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人笔在纸上写字的唰唰声。偶尔祝浩然有些疑问,温冬阳也耐心给他讲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孟星灿看完拖拉机的情况,就回到西农找温冬阳,从顾明徽那边找到南繁项目组,一路问了许多人,才得知她抱着材料来教室了。   他站在门外,看到里面并排的两人,心口猛地一提。   天杀的,来的路上怎么没人告诉他,温冬阳不是一个人来教室的!   里面那个小白脸从哪冒出来的?坐在已婚女同志边上究竟是何居心?   小白脸看着倒是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的,像是上过几年学。与温冬阳坐在一块,氛围融洽得都快出水了。   孟星灿看着,心头也被掐出源源不断的酸水。   温冬阳正认真写东西,孟星灿本来不想打扰她的。   可他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他的身体走进去,站在桌旁,逼着他出声打扰她。   孟星灿尽可能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阳阳,我忙完了,过来接你,这位同志是?”   察觉到有人来,温冬阳刚抬起头,就听到孟星灿用无比黏糊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嘶,孟星灿这货没事吧?   被拖拉机撞倒后压到脑袋了?   看着也不像啊。   温冬阳带着些许纳闷道:“这位是祝浩然,祝同志,刚才帮我送了一趟材料。他母亲就是研究bt的林教授。”   “哦——”   孟星灿拖长了尾音,像是恍然大悟般看向祝浩然,“原来是祝同志啊,多谢你刚给我爱人帮忙。”   怕眼前这小子听不懂人话,他在爱人两个字上加了十足的重音。   祝浩然一听,直接气笑了。   行啊,这玩意儿就是温队长的家属?   阴阳怪气以为谁听不出来吗?   他爹可是当领导的,他耳濡目染见过的奇葩可比寻常人吃的饭还多!   温队长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丈夫?   也就一副好皮囊还过得去,以色侍人,狐狸精罢了!   他啥也没干,就是坐得近了一点点,帮人写了几份材料,问了几句话而已,这都不行?   祝浩然心里憋闷,脸上却也挂着笑容:“不用这么客气,我跟温队长一见如故。我只有妹妹,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姐姐的人。温队长刚才耐心指点我写报告,给我的感觉就像姐姐一样。”   祝浩然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露出几分少男的羞涩,低声道,“温姐姐给我母亲帮了很大的忙,我帮她处理一些小事也是应该的。”   一番话下来挑不出毛病,但给温冬阳听迷惑了。   等等,她跟祝浩然有那么熟吗?   有点想不起来啊,是哪句话让她俩一见如故了来着?   孟星灿却不清楚两人之间的羁绊,一听这话就炸了。   他就说吧,完全没有错怪这个小白脸!   这才认识多久,他还叫开姐姐了,姐姐也是他配叫的?   叫姐姐的人怀着啥样的心思,孟星灿再清楚不过了。   这就跟他自己一样,今天敢叫姐姐,明天就敢叫阳阳,后天就敢叫......总之,这还得了?   但心里炸了,脸上还得绷着。   孟星灿笑着拍了拍祝浩然的肩膀:“或许是真的有缘分吧。你叫阳阳一声姐,我看你也莫名觉得亲切,你以后就叫我姐夫......”   “行了行了。”   温冬阳扶着额打断了两人的迷之争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莫名其妙就开始认亲了,孟星灿是觉得家里弟弟妹妹还不够多吗?   她理了理桌上的材料,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再待下去该赶不上火车了,我们走吧。”   说完,又朝祝浩然笑了一下,“今天辛苦你了,真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祝浩然一征,很快别开目光,“不辛苦。我送你......送你们俩出去吧。我妈还有顾工那边还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温冬阳想了想:“不用了,她们做实验也不好分心,劳烦你回头帮我说一声。”   “好。”   祝浩然乖乖点头,准备帮温冬阳抱材料。孟星灿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材料拿到了手里。   祝浩然动作一顿,又对温冬阳说,“温队长,下次你再过来,妹妹那边忙不过来的话,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过只限今年,明年我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他和妹妹一样大,自然也是要下乡的。   “好。”温冬阳点点头,倒也没把他的客套话放在心上。   接下来,送材料有刘干事。   顾明徽和林素华这边的农剂,再有进展,应该也是送到孟家沟去,她过来西农的概率应该很小。   有顾明徽在,日后她见到祝惠然的可能性反而还高一些。跟祝浩然大概就只是萍水相逢了。   祝浩然似乎也想到了这些事,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什么,缓缓松开手指。   “我送送你们。”   他说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领着二人往外走。   孟星灿听着两人交谈,一直没吭声,却暗暗把温冬阳那句“你帮了我很大的忙”牢牢记在心里。   往校外走的时候,他就找了个话头,超绝不经意提道:“对了,阳阳,今天我去看了拖拉机,两台都坏得不轻。但对我来说,修复它们也不算太难。我们可以买下来,拉回队里,我保证它们到时用起来就和新的一样。”   温冬阳果然惊喜道:“真的?太好了!那咱们现在就过去,我联系冯成业借车,今晚就把它拉回队里。”   她知道孟星灿在这方面不会说大话,说能修好,一定就能修。   祝浩然听了,也略带惊讶地看了孟星灿一眼。   本以为是个空有其表的家伙,没想到还会修拖拉机。   还算有点用,难怪温队长能看上他......   心底莫名升起几分自卑,刚才压下去的苦闷再次丝丝缕缕冒出来。   孟星灿用余光瞥见了,得意坏了,又借着温冬阳的好心情变本加厉进行了新的表演。   他露出一个倔强又不失温柔的笑容:“你开心就好了,队里人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然后动了动胳膊,换了个侧脸最漂亮的角度,假装蹙一下眉,轻抽一口气。   温冬阳果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胳膊怎么了?”   孟星灿摇摇头,“没事,别担心......就是今天看拖拉机的时候扭了一下。我能稍微靠着你走吗?”   孟星灿很少主动喊难受,温冬阳有些忧心,自然是主动将身体凑过去给他靠着。   祝浩然在一旁看得牙酸极了。   忍不住腹诽:不是胳膊疼么?又不是腿瘸了,怎么就要靠着别人走路?   表演痕迹那么重,也就迷惑一下不谙世事的温队长了。   他酸溜溜地想着,终究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舔食别人幸福的老鼠。   那幸福简直像老鼠药一样,唯独他一人吃下去觉得难受。   等将二人送出校门,祝浩然很快道别离开。   碍眼的人走了,孟星灿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闹够了?”温冬阳好笑地问他。   孟星灿表情一僵。   温冬阳是有些当局者迷,但毕竟不是真迟钝。   一开始她还以为孟星灿脑子坏了,但在出校门的路上,就察觉到他跟祝浩然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想怀疑祝浩然的心意,怕是自作多情。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温冬阳就也默许了孟星灿的闹腾。   跟孟星灿相处这么久,经历了许多事,有跌宕起伏的,也有平平淡淡的。   温冬阳其实也有点分不清自己对孟星灿是什么感觉了。   真有把他当弟弟,当亲人么?似乎也不是。   孟星灿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怪怪的,但究竟是不是爱情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温冬阳才不为难自己,干脆把问题抛给孟星灿来头痛。   于是,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星灿弟弟,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自己说过什么话吗?”   孟星灿被她那句弟弟刺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往日曾经说过的话也清晰出现在他脑海中。   是了,他说过,要把温冬阳当亲姐姐对待。   日后过得好了,分开了,他也不再干涉她的生活......   按说两人是合约夫妻,温冬阳对别的男人动心,也无可指摘。   毕竟两人到现在,连结婚证都还没领呢!   可是,一想到那样的可能性。   孟星灿捂住心口,只觉得心像是被钝刀子一块接一块地割肉。   他完全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以往心中的种种异样,尽数涌上心头。   往常不愿深想,也想不清楚的那些情绪,酸涩而别扭的心事,忽然聚成一团火,在孟星灿脑海中燃烧起来。   一瞬间,他迫不得已看清了自己的心。   “阳阳。”   孟星灿试探着叫道,“你能别再叫我弟弟了吗?”   他闭了闭眼,继续破罐子破摔道,“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这样合拍,你摸着良心说,当真只是把我当成弟弟看待吗?”   “我们拥有一样的经历,一样的秘密。整个世界,我只能对你做到无所保留,你对我也一样,不是吗?”   孟星灿不敢直视温冬阳的眼睛,于是俯下身,在她耳旁吐出温热的气息,半是撒娇,半是哀求道:   “两辈子加起来,我也算是成熟男人了。我承认我对你产生了无比卑劣的感情,让我们商量好的亲情变质,让我们的合作关系受到冲击,这是我的不对。”   “我没谈过恋爱,甚至没喜欢过任何人,除了你。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喜欢原来是无法控制的。不,其实也不是喜欢,我总觉得,喜欢这个词太轻薄,并不能承载我全部的感情。”   “假如我说爱你,永远都不愿,也不想跟你解除婚姻关系,你会觉得我轻浮吗?”   温冬阳没想到他会直接表白心迹。   她刚虽然起了话头,但也并未做好准备给她们的关系定性。   可眼下,无比浓烈的感情直接灌进了她的耳朵里。   温冬阳抬头看了一眼孟星灿,他似乎下意识想要躲开她的目光,又强逼着自己不要转过头。   “不,我不觉得你很轻浮。你刚说的话我都有认真听,多谢你......”   “先等一等。”   孟星灿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道,“如果是拒绝的话,可以不要现在说出来吗?”   温冬阳却摇摇头,“我没有要拒绝你,只是想说,爱是很宝贵的东西,多谢你爱我。我可以确定我也喜欢你。至于爱,我还需要一些时间确认。”   “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去看拖拉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听到温冬阳说喜欢自己, 孟星灿自动忽略了她后面那句还不确定是爱,心中生出由衷的喜悦。   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互诉衷肠的好时候,就顺着她的话, 说起拖拉机的情况。   “一台是东方红-28轮式拖拉机, 个头大一些。另一台是工农-7手扶拖拉机, 小型的,能力比较互补。如果确定要买,厂子那边还能给咱们赠一个旧的拖斗、一套机引犁、皮带轮传动力装置和一个旧的脱粒机。”   “配件都是好的, 只是比较旧, 有毛病的是拖拉机本体。不过我看过了, 轮式那台的问题是离合器打滑, 轴承磨损, 供油系统堵塞了。小的那台是变速箱轴承坏了,以及刹车问题。恰好我都能处理。”   孟星灿前世虽然是修车的, 但拖拉机不像其它农机,底层逻辑和汽车十分相像, 最大的差别就是柴油机和液压悬挂装置。   自从穿越以来, 孟星灿进入修理队后, 跟孔水牛往外跑了许多趟, 参加了不少学习会,同时还自己从黑市买了书, 学习当代的机械知识。   经过不懈的努力, 如今的他对柴油机也是了如指掌。队里的机井再出什么小毛病,也不用找公社了,他自己就能弄。   拖拉机就更简单了,可以说,只要不是液压悬挂装置出了问题, 剩下的毛病他都能修。   温冬阳听不懂他嘴里的专业名词,但不重要,知道他能修就够了。   交谈间,两人来到农机厂,准确来说,应该是省农机厂的分厂。同时,温冬阳也见到了那位热心主任。   “马主任,太感谢您了,真是给我们孟家沟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温冬阳与对方握了握手,恳切道,“我们把拖拉机带回去修好,正好能赶上夏收。往年,社员们夏收要费很大的劲儿,人和牛车齐上阵,往返无数趟,才能把小麦从地里拉到打麦场去,给麦子脱粒。麦子一边收,玉米也不能耽误种,人和牲畜都歇不下来。现在有了拖拉机,能收又能耕,想来大家都能喘口气了!”   温冬阳将拖拉机能带来的改变说得极细,马主任一听,十分触动:“这旧机器一直闲置着,我们也没空修理。现在能帮上你们生产队,也算发挥余热了。”   话是这么多,但温冬阳心里知道,旧的拖拉机,哪怕是出了故障的,放在各个生产队里也是抢手货,哪就这么巧闲置着?   估计还是马主任看到报纸后,特意给她们留下来的。   虽然给了两个选项,但他大概也知道,她们生产队买不起全新全套的拖拉机。   两台旧机带回去,就算没有孟星灿,花点钱也能找别人修,算下来还是比买新的划算些。眼下有孟星灿在,又能省一笔修理费,那就更划算了。   确定了要买拖拉机,温冬阳准备联系冯成业那边帮忙,把宝贝拉回去。货款倒是不着急,可以等回队里再结。   温冬阳借用农机厂的电话,给冯成业传了讯。   一听她给队里买了两台拖拉机,冯成业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她借车。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冯成业随着一辆解放牌卡车亲自过来了,卡车后还拖着一辆平板挂车。   刚一跳下车,冯成业就跑到温冬阳旁边,赞叹道:“能耐啊,冬阳!这么快就搞到拖拉机了,还是两台!”   温冬阳笑道:“不是全新的,但带回去修修就能用。还要多亏农机厂的同志照顾我们这些基层生产队呢。”   “管它新的旧的,能派上用场就是好拖拉机!”   冯成业说,“有农机厂的同志做榜样,我们县供销社自然也不能落后。来之前我跟领导商量过了,恰好今晚单位不用这辆卡车,车就免费给你们队里用!”   温冬阳惊喜道:“真的?太谢谢成业哥了,一心为咱们孟家沟着想。也要感谢供销社的领导同志心怀大爱,无私奉献,回头我就写封感谢信递到县革委会去!”   冯成业呵呵笑道,“那我们领导肯定得高兴坏了。”   聊了几句,就开始忙活正事,几人连同农机厂的职工,配合厂里的吊装设备,把一大一小两台拖拉机装上车。   手扶拖拉机连同各种配件放在卡车车厢,大一点的东方红就上挂车。   装好之后就慢悠悠地上路了。   夜里黑,这年头还不比现代,处处都通了路灯,只能靠大卡车的车灯照明。因为拉着拖拉机,司机开得也很小心,遇到比较窄或难走的地方,还得有人拿着手电筒下车,站在路旁指挥着开。   就这样,卡车慢吞吞地开了大半夜,快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隐隐泛起亮光了。   眼看着卡车要往孟家沟的方向拐,孟星灿忽然想到什么,跟温冬阳说了几嘴。   温冬阳就让卡车稍微绕了个弯,跑了一趟公社革委会,交南繁材料,跟刘干事说明情况的同时又借了一个“手拉葫芦”。   手拉葫芦是一种靠铁链和齿轮省力的起重工具,等回到孟家沟后,从车上往下卸拖拉机可以用到。   装车的时候有农机厂的吊装设备,回孟家沟可没有这些,也多亏孟星灿忽然想到了,否则回去卸机恐怕还得头痛。   卡车终于一路畅通回到了孟家沟,天已经彻底亮堂起来。   队里人也陆续起了,正要上工,就听见外面的道上传来巨大的喇叭声,赶紧跑去外边看。   第一拨跑过来的人,一看就都炸了锅:   “哎哟!我的娘啊,我没看错吧?这大货车上拉的是两台拖拉机?”   “是拖拉机!拖拉机买回来喽!!”   “这么快?星灿他们不是昨天才进城吗?我以为还得一阵呢!”   路旁的人聚得越来越多,大卡车缓缓将车尾倒到了一处坡边上。   孟星灿指挥着几个人过来帮忙,给东方红的一头栓上手拉葫芦,固定在货车车架上,又给板车尾部搭了两块厚重的板子,慢慢将拖拉机放链,一点一点地从车上卸了下来。   忙活一通,帮忙的几人额头上汗都沁出来了。倒不是累的,而是紧张的。   “听说这个大家伙有一两吨重呢,真怕卸的时候没把好劲儿,冲出去把我压下边了!”   另一台手扶小拖拉机就容易许多,只有几百公斤级。仍是用手拉葫芦辅助,几个壮劳力轻松就把拖拉机滑着卸下来了。   脱粒机等配件就得人手动搬,但搬它们的人没一个喊累,搬的时候喜气洋洋,几乎都要唱起歌来。   “这个我认识,脱粒机嘛!往常咱们队夏收后只能从公社借,别人用完了才能轮到咱们,这下可好,咱们自己也有了!”   “哎呀,有了拖拉机,我今年都盼着夏收快点来了,以前一想到要收麦只觉得累呢!”   搬完东西,冯成业那边就朝温冬阳挥挥手,随着卡车一起离开了。   两台拖拉机暂时留在这里,待孟星灿带人修好后正式启用。   温冬阳扫了一眼。   队里人都跑来看拖拉机了,来得倒是挺齐,也省得她再叫人,正好可以说事。   “大家都静一静。”   温冬阳拍了拍手,“拖拉机已经回来了,可咱们队里还没有拖拉机手呢!两台拖拉机,起码得要四个拖拉机手轮换着开,有意向的人可以找海荣报名,等名单确定好,我就跟公社那边商量,送人过去培训学习!”   等她话音落下,队里人先是一静,然后很快轰动起来!   拖拉机,多么气派的大家伙!   拖拉机手,多么风光的岗位!   但凡见过拖拉机的人,谁没偷偷想象过自己开上拖拉机时的英姿?   眨眼的功夫,海荣立马就被热情的社员给包围了。   “小队长,算我一个!”   “凑啥热闹呢你?连牛车都没坐过几次就想开拖拉机了!小队长你看看我!”   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就数李保成和张兰英喊得最起劲。   “小队长!你也坐过我驾的牛车,知道我手多稳,就连大队长也没少坐我的车呢,拖拉机手肯定得算我一个吧!”李保成举着胳膊高声说道。   一旁有人泼他冷水:“牛车跟拖拉机能一样吗?牛挥个鞭子就能走了,拖拉机可是得人仔细操作才行!”   李保成噎了一下,但很快想起什么,得意地说:“你懂什么?咱们大队长可是老早之前就跟我说过,我驾车极有天赋,日后指定能当上拖拉机手!”   “你确定大队长跟你说过这话?”有人狐疑。   “那还有假?我骗你做啥,不信你问大队长去!”李保成理直气壮道。   他可没骗人,当初驾着牛车送孔水牛去医疗站后,温冬阳说他能开拖拉机的那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呢!   另一头,张兰英也在人群中高声喊叫:“算我一个,我也要开拖拉机!!”   因为激动,她喊到最后都有点破音了。   孟宏志在一旁听到,只觉得他娘疯了。   她一把年纪又没基础掺合个什么劲儿,上辈子也没见她对拖拉机有多上心啊?   孟宏志觉得张兰英扯着嗓子喊叫有些丢人,别回头干不成事动静还大,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很快将她拽到人群外边,低声道:“娘,这次报名的哪个不是年轻人,你跟着瞎胡闹干啥?”   张兰英横他一眼,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滚蛋!这些天咱们说过话么?这会儿你倒知道叫娘了!你算哪根葱,还管老娘的事?赶紧死一边去!再说,年龄大咋了,人家邹霄云不是照样能当编织组长,就连陈芳折都养猪去了,老娘开个拖拉机咋就不行?”   孟宏志一听,只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气了个倒仰。   自相机事件后,家里的氛围就一天比一天奇怪,一家四口在家几乎不怎么说话。张兰英自然也窝了大火。   刚她一口气骂完,还没骂过瘾,又继续追着孟宏志杀:“小兔崽子,你倒是年龄小,你干出啥花样了?在砖瓦组连个组长都当不上,每天拿个破相机倒腾来倒腾去,上了一回报了不起呗,倒是挣了几个子儿啊?整天拿布包着个脸,也知道自己没脸见人是吧?你还觉得老娘丢人呢,旁人都说你像偷地雷的,我都没说你给我丢人!我呸!”   张兰英嗓门大,周围人本来还在争着说拖拉机手报名的事,一听她骂架,当即也不说话了,支棱起耳朵仔细听。   倒是侧面帮海荣缓解了一些压力。刚被一群人围着吵,她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呢。   听到张兰英的话,孟宏志又羞又愤,头几乎都要埋在地里了。   看看,这就是他的亲娘,真是造孽啊!在外人跟前,完全不给亲生儿子留一点面子,只顾自己骂得爽快!   他裹脸美白这事,旁人不理解就罢了,他亲娘竟也直接说出来贬损他!   呵,就这样的娘,还指望他日后飞黄腾达了拉拔她吗?做梦去吧!   孟宏志再也待不下去,也没再看他娘,转身飞快跑走了。   张兰英终于觉得解气了,但还没有全解。   她一转头,又朝海荣叫道:“小队长,记得给我报上名!”   不蒸馒头争口气!   那小白眼狼每天抱着个相机,就以为自己是多厉害的人物了,连亲爹娘都不肯认。   等她开上更厉害的拖拉机,看他还有啥好牛的!   她张兰英,打小就是十里八乡夸赞的聪明女娃。现在虽然老了,名声不显,但也只是因为她自己不爱显摆罢了。   她这次咋说也要学会开拖拉机!   大伙对拖拉机的热情堪比对待祖宗。拖拉机手的报名人数,也远比温冬阳想象中的多。   初次报名人数就高达三十五人。经过一轮初筛,筛掉一些身体条件实在不合适的,也还剩下二十人。   温冬阳就跟公社那边商量了一下,让这二十个人轮流学上两回。   学完了,她在队里做一个考核,留下六个学得最好的,四个当正经拖拉机手培养,剩下两个当备用军。   这么多人轮流培训,本不符合规定。   但温冬阳这次回来前,帮刘干事整理了大半的南繁文件,帮她省了不少修改时间,刘干事记她的好,就帮她四处游说,说得几个领导终于松了口,培训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二十个人,抽闲跟着公社里管拖拉机的技术员学习。张兰英跟李保成都在其中。   学拖拉机,不只是要学习怎么开,还得学些机械常识和日常保养。   公社现在对于基层拖拉机手的要求是“小修不出队”,   意思就是,简单的毛病能在队内处理,就不要麻烦公社了。公社忙得很哩。   二十个人在学习前都是兴致勃勃的,每日畅想自己在拖拉机上坐着有多威风,但一开始正经学了,就又都难受起来。   “这是水箱、这是油箱、这是空气滤清器。”   技术员说,“发动前要先看水,再看油,再看刹车......”   李保成听得眉头紧锁,张兰英听得眼冒金星。   但能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没人说要放弃,各个都咬着牙往脑子里记。   学了一天,张兰英本来有些乏累,心里隐隐冒出了打退堂鼓的征兆。   但晚上一回家,看到孟宏志那张丧气的脸后,她就又重新激起几分斗志,咬着牙,点着油灯,逼迫自己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回忆今天学到的东西。   她识字不多,但琢磨出了一套只有她能看懂的字画符号,就这样反复默写默画,还真把那拖拉机的部件牢牢记下来了!   公社的教学,第一回 是学知识,第二回就直接让大家上机试开,由技术员看着,在安全的地方练习。   拖拉机发动起来声音奇大,张兰英坐上去时打了个哆嗦。   她有些紧张,于是嘴里反复念叨起技术员教过的东西,手上也小心地操作着,竟然真将拖拉机开出去一大截!   开拖拉机的感觉,实在是特别到令人难忘。   本来,张兰英学拖拉机是为了跟孟宏志置气的,这会儿一开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一瞬间,张兰英像是年轻了三十岁,少年心气,转眼就重现在她心头。   她只觉得,高高坐在拖拉机上的自己,就如同一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常胜将军,潇洒威风坏了!   此刻,张兰英甚至跟孟宏志的相机和解了。   有个相机也不赖啊,她开拖拉机这么威风,要是能留下一张照片多好,她能拿着吹一辈子!   两次学习课很快结束,温冬阳在队里办了一场考核,由孟星灿当考官。   内容分三部分,满分一百分。   机械常识和安全30分,日常保养20分,基本驾驶40分,故障判断10分。考的都是学过的基础内容。   最后,成绩最好的四个人,李保成和张兰英赫然在列,成为了队里正经的拖拉机手。   温冬阳宣读名单时,心里对张兰英倒是有了些改观。   这次,二十人去公社学习,学习期间,技术员也在观察每位学员的情况,学习结束后,还给温冬阳悄悄反馈了,专门提了几个表现不错的学员。   张兰英就是其中之一。   据技术员说,她学得认真刻苦,私下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或许是经历过的事情多,第一次上拖拉机时也没露怯,开得很稳。   虽然她们家和孟老二家一直有些矛盾,但那都是私事。温冬阳不可能因此做手脚,干涉张兰英开拖拉机的事。   张兰英就这样当上拖拉机手了。   四名拖拉机手敲定后,还得继续去公社学习。两个备用拖拉机手,不需要高强度学习,但也得隔三差五上一回课。   学习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夏天,离夏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队里的拖拉机早就被孟星灿修好了。   他的技术没得说,修好内部故障后,还给外壳进行了翻新,拖拉机看起来就又跟新的一样了。   沈丹青也参与了翻修工作,在配色上提了些意见。最后翻修完,他们队的拖拉机看着比常规的新机更加漂亮独特。   在公社进修后的拖拉机手们,终于开上了自家队里的拖拉机。   地里的活还没开始干,就先帮砖瓦组运材料练练手。   两台拖拉机,四个拖拉机手轮着开。   张兰英坐在拖拉机上,她今天开的是东方红。   大号的拖拉机,后面兜着一斗烧砖用的泥,轰隆隆从凹凸不平的村道上压过去,地里干活的人,谁听到了都要抬头看一眼,露出羡慕的表情,这让张兰英面上得意极了。   能不得意吗?   两天前,她开拖拉机的照片可是上市报啦!   上报这事说来话长。   张兰英刚开上队里拖拉机的时候,还舍下面子找了孟宏志一回,跟他道歉,想让他帮自己拍张照片留念。   孟宏志一听,十分解气地拒绝了,还说宁愿帮队里的牛拍照,也不给她这个亲娘拍。   张兰英一听气坏了,也彻底不再搭理孟宏志。她还跟孟收获说了一声,日后家里做饭都不留孟宏志的份。   还吃饭呢,吃屁去吧!   自她当上拖拉机手后,孟收获也觉得脸上有光,夫妻俩倒是又回到同一战线了,关系缓和不少。   孟宏志自己不会做饭,就又跟张胜桃恢复了塑料兄弟的关系,每天交些口粮上他家吃。   没能拍到照片,张兰英本来挺失落的,但很快,队里又传来了好消息。   似乎是知青那边出了力。   之前来采访过孟家沟的市报大记者,听说了省农机厂帮扶孟家沟买拖拉机的事,要来做采访了!   那位姓梁的大记者比较忙,这次过来也只为采访拖拉机的事,只待了一天就走了。张兰英的照片就是她拍下来的。   报纸很快刊登了报道。   标题叫《铁牛开进孟家沟——记孟家沟生产队发展农业机械化的新变化》   张兰英一口白牙,坐在拖拉机上大笑的照片也被印在报道旁边。   她摸着报纸,嘴都快笑到耳朵根去了。一闲下来就拿着报纸找人炫耀:“诶哟,你说说,记者同志咋这么会拍照呢,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炫耀归炫耀,张兰英也没耽误每天开拖拉机。   马上就要夏收了,今年第一次用上拖拉机,她还上了报,可不能给队里拖后腿!   张兰英这边兴奋,温冬阳这头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她陆续给省机械厂、县革委会、以及公社革委会都写了感谢信。   能这么快用上拖拉机,真得感谢各个部门对孟家沟大队的支持啊!   然后就是忙着筹备夏收。   两天前,温冬阳还接到消息,林素华那边托人说做出了一版新bt,在实验田里表现不错,想让孟家沟夏种后试试效果。   温冬阳一听,自然很乐意帮忙,但也有个问题。   在她们队,玉米螟其实出现得比较少。   前两年只出过一次。今年春播后,地里也没出。这次夏种会是什么情况,出不出虫,还真不好说。   温冬阳对改良后的bt还是挺有信心的。   只要她提出的那几个问题解决大半,bt效果就一定不会差。   温冬阳还知道,做研究的人,说话向来比较保守。林素华敢说新bt在实验田里效果不错,实际效果可能更好。   既然如此,这次的实验,一定会有不错的结果。协助实验的生产队,也会得到不少好处。   就算她们队今年没出虫,也一定得把实验的机会留在公社里。   温冬阳想了想,觉得可以再找一个生产队,跟自家一起参与实验。最好是个大生产队,田地多,这样,出虫率才会高一些。   还得是跟她有交情的,自身处境不好的生产队,配合度就也能上去。   别说,这么多要求听上去苛刻,但符合所有条件的队伍,还真有一个!   “焦湾大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焦湾那边, 温冬阳一直没有断过联系。   被她救过的王娟母女是很记恩的,每到逢年过节都会托人给她送些东西过来。多是一些土产,自家或娘家种的, 像是核桃啥的, 聊表心意。孟星灿无意中救下的那个男人也会送东西来。   考虑到她们那边遭了灾, 条件困难,温冬阳也常常回送两家一些东西。   不过,因为在滑坡中跟娟子母女打过交道, 说过话, 温冬阳跟娟子的关系还是更亲近一些。   这两年来, 焦湾没再闹灾害, 之前因滑坡损毁的房屋已经重建完成, 田地也都重新开始耕种。只有竹林损失较大,一时半会没法养回来, 连带着竹子相关的副业收入缩减许多,整个生产队仍处于漫长的恢复期。   如果bt实验能落到焦湾, 对焦湾恢复也会有所帮助。   觉得焦湾符合实验条件后, 温冬阳也没拖沓, 立马跑了一趟, 去找娟子。   温冬阳本想让娟子帮忙,联系几个小队的生产队长沟通一下, 选一个配合意愿强的小队合作。   谁知到了焦湾之后, 她发现,娟子居然当上一个生产小队的队长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   这会儿,温冬阳就坐到了娟子家里。   娟子她男人早年病死了,家里就剩下她跟苗苗。她之前的家也毁在那场滑坡中,眼下的屋子是重建过的, 空间不大,家里也只置办了基础的生活用品,但收拾得很利落,小而温馨。   “王队长,恭喜呀!以后可以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啦!”温冬阳笑道。   王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刚当上没几天,正要给你那边去信呢!想说日后有啥能帮上忙的地方都可以找我,没想到你亲自过来了,正好省了我找人的功夫!”   说着,就要给温冬阳拿东西,最近她又攒了点土产准备送。   王娟是打心底感激温冬阳救了她们母女俩的命。   因为在滑坡中幸存,她在焦湾出了名。   大伙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对她也多了许多关注。借着这样的机会好好表现,协助队里搞重建,居然真叫她得了一个好运,一跃当上了生产小队的队长。   因祸得福,不外如此。当小队长,对于以前的王娟来说,简直是完全不敢想的事。可她现在真当上了。   见王娟站起身,要去拿土产,温冬阳赶紧将人拉住:“娟子姐,东西就不必了,这次我来找你,确实是想让你帮个忙。”   王娟一听,忙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只要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温冬阳就说了bt农剂实验的事。   王娟想了想,说:“我虽然成了队长,但毕竟时间不长,这事跟庄稼有关,我不能绕过队员做主,你等一会儿,我现在就去问问大家的意思。不过你放心,我想大伙肯定会同意的!你不知道,我们队年年都闹玉米螟,就连六六六的效果都没那么好了,做实验再咋折腾,也不会比我们现在的情况更差了!”   说完,她就跑出去叫人了。   温冬阳就在屋里喝水,跟一旁的苗苗说话:“刚进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最近又长高不少吧?”   苗苗笑着点点头:“最近上学呢,饿得快,吃得也多了,就长高不少。”   焦湾遭灾后不久,公社就通知中小学可以陆续复课了。   队里孩子多,焦湾人一咬牙,决定在房屋都没重建完的情况下,先把学校重新办起来。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队里的娃娃们白天在学校读书,晚上就和自家大人打地铺睡在教室。   眼下,娟子当队长忙活队里的事,苗苗就在小学里念书,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又说了一会儿话,娟子回来了。   她笑盈盈对温冬阳道:“冬阳,你刚说的那个事,我们第五生产队的社员全都愿意配合!对了,刚回来的路上,我还碰到大柱了,他二叔是第三生产队的队长,你也认识。大柱说想让他们三队也参与实验,找他二叔说道去了,一会儿来就能给个准信。”   温冬阳一听,高兴道:“行,这次多亏有你帮我了!”   “嗐,要我说,明明是你又好心帮了我们一回。”   娟子笑道,“那可是省里的研究院,在哪找不到实验田呢,偏要跑我们焦湾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娟子也比较了解温冬阳了。   温冬阳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要真是个没把握的实验,绝不会贸然找她们焦湾来承担风险。   眼下说是来找她们帮忙,实则估计是想找借口拉她们一把,让焦湾快些恢复精气神呢。   唉,要说她们焦湾,早些时候也是个富足的大队呀!   两场天灾下来,就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但也是因为灾害,温冬阳才与她们有了联系。   她救了她们母女,没让天灾卷走任何人的命,也保住了她们焦湾人心中的最后一点乐观。   如今,焦湾又因为温冬阳,得了一个配合实验的机会。   或许,她们焦湾可以借这个实验的机遇,恢复甚至超越到重建前的风光也说不定?   “还真是福祸相依啊!”娟子感慨道。   祸,是说天祸。   事到如今,娟子并不会感谢天灾。灾难就是灾难,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滑坡已经过去很久,但一想起滑坡造成的损失,以及她跟女儿险些殒命的事,娟子仍会感到无法言说的悲痛与后怕。   福,却是人福。   娟子由衷感到庆幸,世上还有温冬阳这样的人在。   让她看到,哪怕人力无法抗衡天灾的发生,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损失,但也能凭借自身的努力,绝境求生,打开一道又一道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大门。   温冬阳离开焦湾的时候,愿意配合实验的小队名单又增加了两个名额,二队和六队。   大柱那边很快说服了三队队长答应实验,消息传出去,其它队伍一听到温冬阳的大名,立马就说也愿意参与实验。   焦湾人乐观,也挺记恩的。大伙平时不说,不像娟子那样时时惦记着送东西,但谁心里都没忘了温冬阳呢。   来找温冬阳的队长一下就多了起来,到最后,只有一个小生产队没露面,剩下的队伍都说要报名。   还是温冬阳劝了几句,让大家不要心急,新农剂的药效未知,起码留一半的田地心里才踏实。   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只定下了四个小队。但也比温冬阳来之前的预期好多了!   夏收还没开始,夏种自然也还有一段时间。   温冬阳回去后,就分别给公社和西农传了信,让焦湾成为实验田的事过了明路,然后就开始操持夏收了。   今年夏收,孟家沟的社员全都期盼极了,动力满满。   夏收当然没啥稀罕的,让大伙稀罕的是用拖拉机搞夏收。嘿,有生之年第一次哇!   往年,收麦子这事,最占用大伙体力和精力的,主要是三件事:割麦、运麦和脱粒。   如今,有了拖拉机,割麦暂时没有设备偷懒,但运麦和脱粒全都有了好帮手!   割下麦后,大伙将麦子统一搬到固定的地头,装着拖斗的大个东方红,就会一趟又一趟辛勤地把麦捆运送到打麦场去。   原先那些要搬东西和赶牛车的壮劳力就都省下来了,留在地里一起割麦,收割效率一下就能提升上去!   东方红运完麦,又挂上犁开进地里,跟队里的牛换班耕田。往常因夏收累得够呛的老牛,今年也有空悠闲地站在地头吃草恢复精神了。   麦捆拉到打麦场后晾干,之后就要脱粒。   孟星灿给手扶拖拉机装上皮带,带动脱粒机轰隆隆工作起来。   等队里的粮食全部脱完粒,装好袋,拖拉机又勤勤恳恳将要交的粮食运到了粮站。   直到交完粮,温冬阳让海荣在队里宣布分余粮时,队里人才回过劲。   大伙惊讶地发现,今年夏收比往年足足快了近十天!十天啊!   不仅干得快,而且也没往年那么累。   有人甚至叉着腰放出豪言壮语:“给额配辆拖拉机,额能再干五百亩地!”   旁人一听就笑他道:“哪是你干么?那明明就是拖拉机自个儿干了五百亩地!”   有拖拉机真好啊,连劳动都变得快乐了。   让大伙没想到的是,拖拉机给队里带来的改变不止如此。在交完粮的第二天,附近的两个小生产队队长找过来了。   “温队长,能借用一下你们的脱粒机不?”其中一个队长搓着手,忐忑地问道。   说是借,但肯定不会白借。不是给粮就会给钱,这都是定好的规矩。   往年附近几个队,除了西坡大队,全都没有拖拉机和脱粒机。   拖拉机稀罕,大伙就算有钱,想借也没法借。就算借到了,队里也没有拖拉机手能开,总不能连人带机一起借吧?人也会累的!   脱粒机就更抢手了,一大堆生产队轮着用,轮到他们这样的小队就得到猴年马月了。   今年可好,一听说孟家沟来了两台拖拉机和一台脱粒机,最高兴的就数附近几个生产小队。   高兴之余,还夹杂着浓浓的羡慕。那可是两台拖拉机呀!谁见了不眼馋两下?   大伙每日暗中观察看孟家沟啥时候能用完,好早些跑过来借东西。   不过,拖拉机他们仍是没敢肖想,能借个脱粒机提前用上就知足了。   这年头,各个生产队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事。听到两个队长的来意,温冬阳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她想了想,主动提议道:“脱粒机可以借,拖拉机也可以借,我们这边提供拖拉机手,再加一点人工费用就行。”   两个小队长对视一眼,惊喜道:“没问题!只要能借,剩下的一切都好说!”   温冬阳一听,就让两人先回去,等她们安排好了就过去帮工。   等人走后,温冬阳就召集所有孟家沟的社员开会,宣布要新办一个拖拉机小组的副业,让之前那两名备用的拖拉机手也加入进来。   “日后,拖拉机小组在农闲期可以对外接工,帮邻近的生产队运东西、接送人或者犁地脱粒搞生产都可以,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温冬阳不同于王娟新官上任,凡事都要与社员商量着办。   她在孟家沟办成了无数大事,已经很有威信了。一件事,只要对队里有帮助,且她确定能干,先斩后奏也完全没人有异议。   拖拉机小组就这么办起来了。   也幸亏温冬阳有先见之明,她们队虽然小,但拖拉机手人数是够够的,六个人轮流出活完全不耽误休息。   拖拉机带着脱粒机很快跑遍了附近几个生产队,打出了响亮的名声。   其中,张兰英出活出得最积极,为了显摆自己当拖拉机手了,她不辞辛苦,能全勤就全勤,别人有事请假她也第一个顶上。   虽然张兰英抢活干的初衷是为了虚名,但她确实也踏踏实实干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孟家沟有个能耐拖拉机手的传言,成功跟着脱粒机传播到了好多生产队里。   张兰英在队里一时风光无两,从拖拉机上下来都是用手撑着,潇洒地一蹦,落在地上。   这么蹦了几次,她就把腰扭了,呲牙咧嘴地请了半个月的假。   在张兰英悔恨的嚎叫中,夏种慢慢进入尾声。   一眨眼,夏播的玉米就长到了心叶期。   孟家沟今年果然没有闹螟虫,温冬阳见了也不失望。   总不能为了配合实验,希望自家队里闹虫害吧,那不是疯了吗?   队里的田地一片安详,正好也能让她抽手关注焦湾那头的情况。   今年,焦湾的所有生产队,玉米地里都出了虫。林素华说是两天后就带人过来。   温冬阳提前过来焦湾,借宿在娟子家,像之前帮顾明徽打下手那样,给田里的情况做了详细的记录。公社那边也很关注这事,派了刘干事过来跟进。   焦湾地方大,做记录也费功夫,好在这里可用的人也多,等林素华到的时候,几个队长,连同刘干事就都被温冬阳培养成了可用的帮手。   拿着温冬阳做好的记录,林素华忍不住感慨道:“早些时候,顾工那边一直跟我夸你,说她的项目,有你配合搞实验,效率提升了一大截。如今我终于有幸亲眼见识到你的本事了,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效!”   改良后的颗粒状bt很快用到了地里,林素华很快就发现,这次实验当真是顺心极了!   不仅温冬阳自己极有能力,帮了她们许多忙,焦湾的社员们,性子也是别具一格,给枯燥的实验增添了不少趣味。   林素华打药时,有些老把式就站在旁边好奇地看。   她听到有人泛起嘀咕,开始说小话了,还以为是在质疑她的农剂。没成想,仔细一听,就发现那几人正在讨论,这种生物农剂虫子吃起来是啥口感和滋味,更像吃面条还是吃肉。让她哭笑不得。   几个社员讨论不出结果,还跑来问林素华这个教授。   不知为何,林素华还真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给老乡们回了话:“都不像。这个农剂喷在玉米叶上,虫子吃的时候会连带一点叶子吃下去,所以吃着基本还是玉米叶子的味道。只是叶子上多了一些蘸料。”   社员听完恍然大悟:“哦!那就是馍蘸辣子的感觉!”   林素华:......   人生头一遭,在地里做实验给她做饿了。   今晚一定得找个老乡蹭一口油泼辣子夹馍吃。   生物农剂没有化学农剂那么立竿见影,并不是虫子吃下去就会当场毙命,而是有一个从蔫巴到死掉的过程。   总的杀虫效果,其实就像升级版的六六六。   但bt最大的优点,在于它的安全性。不会误伤益虫,也不会在玉米上残留任何药性,损害队里人畜的健康。   这些年,六六六用多了,焦湾的玉米螟已经产生了一定的耐药性,而bt在这方面的表现就会好一些。   bt的主成分苏云金杆菌,真正厉害的是菌体旁边形成的杀虫晶体。虫子吃进去以后,晶体里的毒蛋白会在它肠子里激活,再把肠壁破坏掉。只要合理使用农剂,玉米螟很难轻易产生bt抗性。   焦湾人不懂什么成分,大伙只知道田里的虫子越来越爱睡觉了,睡着睡着就死了。   不愧是省里来的教授啊!研发出的农剂就是好使,听说还不伤苗哩,牛误吃了玉米叶子也不怕!   没争取到实验名额的几个生产队见状急坏了,好说歹说求着林素华也给他们的田里打打药,还指天发誓,后续玉米要是出了问题,他们后果自负!   林素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积极的实验队伍,被磨来磨去,最终只能同意了。   不过,每个队还是要留下几块不打药的田地,方便后面做对比。焦湾人自然连声答应。   玉米螟实验的事,很快告一段落。最终防治效果,还得等秋收之后揭晓答案。   这些天,温冬阳两个生产队来回跑,也是花费了许多心力。   刘干事也是隔三差五往返于公社和焦湾,两人难姐难妹,关系又亲近了许多。   回到孟家沟,离秋收还有些日子,队里今年又多了拖拉机这个大助力,温冬阳终于可以好好歇一阵。   休息了两天,韩援朝忽然跑来找温冬阳:“队长,我听人说,公社往年秋收前都会举办民兵大比武。咱们队的民兵虽少,但练得很好,今年能去参会不?”   民兵大比武?   温冬阳倒是知道这事。   不仅她们公社有这个传统,整个市里的公社都会办这样的活动。   只是,往年她们孟家沟没有民兵,也没参会资格,她就没怎么关注过这些。   今年队里有民兵班了,韩援朝带人训练时,她也去看过几次,确实有模有样。只要参赛没有人数要求,她们完全可以报名啊!   温冬阳很快道:“我明天去公社那边问问情况,可以的话咱就报名!”   “好!多谢队长支持民兵工作!”韩援朝中气十足地叫道。   休息了两天,又有灵泉水加持,温冬阳的精神头已经完全恢复了,次日一早就跑去公社问了情况。   民兵大比武,说是比武,其实主要比拼的是民兵的基本素质。   比如,卧姿射击、手榴弹投掷、刺杀动作考核、武装越野和障碍赛等等。   射击用的步枪孟家沟没有,但很多生产队估计都没有。剩下的训练器具,她们还都挺齐全的,温冬阳觉得这次比武真有戏。   又细问了一些情况,大比武分个人赛和团体赛,最小的团体单位就是民兵班,她们孟家沟完全有资格报名。   参赛的时候,班和班比,连和连比,各有各的奖项,倒也公平。   问清楚之后,温冬阳心里就有数了,回去跟韩援朝一说,让她统计一下要报个人项目的有多少,回头报团体赛的时候一并报上去。   最后报个人项目的民兵有三个,韩援朝、孙巧红和孟启。   难得有个在公社露脸的机会,等报完名,队里的民兵就都振奋起来,勤奋地展开了训练。   得知孟启要去参加个人赛,家里的伙食都提了一个档次。   孟星灿专门跑黑市割了几斤肉,阳坡每天换着花样做,孟启那边营养有没有跟上不知道,但家里人都吃得十分满足。   说起来,对孟启当初去当民兵这事,最满意的人要属陈芳折。   她觉得这民兵训练确实有两把刷子。   她家老孟这些年虽然没偷过懒,但早些时候腿瘸了,身材就不比年轻的时候中看。后面腿虽然好了,但也只是胳膊腿上的肉紧实了些,肌肉形状仍称不上漂亮。   但自从参与了民兵训练,孟启身上的线条立马变流畅了,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本来个子就高,现在块儿也大了,看着还怪吸引人的。   早些时候,老两口晚上说会儿话就睡觉了。   这些天,孟启身材变好后,陈芳折都愿意贴着他睡了。每天枕着孟启的肌肉胳膊睡觉还挺带劲的。   嘿嘿,大胳膊好哇,助眠!她夜里都睡得更香啦!   于是这次比赛,陈芳折也对孟启寄予了厚望:“咱家那群小的都挺争气,你这老货难得露一次脸,争取也给咱拿个荣誉回来!”   听着那句老货,孟启抽了抽嘴角:“行,我一定努力!”   次日,孟家沟的民兵班就坐着拖拉机进了公社,参加大比武。   温冬阳本来要观战的,但公社突然召基层干部开会,说来年会有知青过来,让大家做好准备,申领补助扩建知青处的事,大比武就没看成。   等会开完,大比武的名次也尘埃落定了。   温冬阳匆匆跑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颁奖仪式。   个人项目,韩援朝拿了除刺杀项目外,所有项目的头奖,她这个班长的含金量可谓极高。   刺杀项目头奖是孙巧红拿的,孟启居然拿到了投弹和武装越野的二等奖,也是有所收获。   集体项目,他们孟家沟的民兵班也拿了头奖!   这次大比武,孟家沟可谓是收获满满。他们队的民兵班虽小,但谁看了不赞一句精锐!   民兵班春风得意地凯旋回队,得到了无数社员的夸赞声。   没几日,象征着荣誉的旗帜,连同对几位民兵的表彰也都送来了。这次,个人的奖励除了搪瓷杯和本子,还有一个暖水瓶,以及一张盖了红印的奖状。   陈芳折高兴坏了,立马把暖水瓶用上,又将奖状挂到了屋里比较显眼的位置,高度仅次于登过温冬阳报道的那张报纸。   温冬阳这边却没功夫欣赏奖状。   和旗帜一起送到她手里的,居然还有一张调动通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被调动的人是韩援朝。   通知上写的内容是:【经县级公安机关研究, 调韩援朝同志到卫东公社公安派出所工作。】   这段时间,温冬阳也开过两次会,得了消息。   上边出了新政策, 说是要逐步恢复基层治安力量。具体方案就是在各个公社建设公安派出所。   卫东公社以前是没有派出所的, 这次就要新建一个。派出所建好, 自然是要补充干部和治安员。   干部的人选已经定了,都是县派出所下派的新同志。   韩志刚麾下政法小组那两个特派员也被调到公社派出所了,但基层治安员人数还是不够。   县公安机关就看了一下公社的民兵名单, 点了几个表现突出的民兵, 韩援朝就是其中一员。   公安机关是独立的部门。所以, 韩援朝这次调动, 与她爹是韩志刚完全无关, 她是凭借真本事入选的。   她抓捕过重罪逃犯,立过功。下乡期间认真帮生产队搞建设, 带出了一个优秀民兵班。她自己也在民兵大比武中取得了出色的成绩。有这么多突出事迹,当个基层治安员绰绰有余。   温冬阳把调动通知交给韩援朝, 对她道了一句:“恭喜。援枝登高木, 朝阳照远途, 你这颗明珠终于能去更高的地方驱黑散恶了!”   韩援朝接过通知一看, 又是激动,又是不舍:“多谢大队长的祝词, 听着就让人高兴!只是, 我总觉得自己才来没多久,一眨眼的功夫就又要走了。队里的拖拉机我还没坐过几次,锦霞婶子做的饭我也没吃够呢......”   温冬阳笑道:“时间不在长度而在厚度。你过来虽然没多久,但做成了许多大事。现在,队里有了得用的民兵。孩子们也都因为你带的体育课, 身板更加健壮。长辈们每天都要打一套你教的八段锦强身健体。”   “以后你是派出所的治安员,咱们孟家沟也算是上头有人了,社员们受到啥委屈,遇到啥坏人,都能找你打抱不平,这多好呀!想吃饭也不难,公社又离的不远,你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派拖拉机过去接你。”   韩援朝口中念了几句温冬阳说的话,心头生出暖意:“你说得对,幸好公社离得不远,我有空就能回来看看。日后孟家沟遇到啥事需要撑腰就来找我,我定不让大家受委屈!”   派出所刚建起来,事情繁多,正是用人的时候。   韩援朝没两天就得动身离开。   走之前,她将民兵班交到了孟启手中:“孟启叔,咱们民兵班最靠谱的人,除了你就是巧红姐。巧红姐那边还要管砖瓦组,能接我班的人就只有你了。以后遇到难处,你随时叫冬阳姐给我带话。咱们这也算是当过战友了!”   孟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还能接任民兵班,激动得几乎找不着北了。   看来冬阳说得不错,无论多大年纪都有成就功业的机会,人不能太早放弃自己啊!   但孟启也很舍不得韩援朝。   小韩年龄跟他家两个大闺女差不多,却教了他一身本事,这事他会一直记在心里。   于是,孟启郑重道:“韩班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厚望!”   韩援朝自然相信他,挥一挥衣袖,坐上拖拉机,正式踏上了去公社派出所报道的路。   临走前,她还如愿以偿吃到了锦霞做的饭。   送别韩援朝,孟家沟的秋收大业也正式拉开序幕。   今年秋收不同寻常,公社对各个生产队的情况关注极了。   孟家沟玉米南繁育种送回来后,许多生产队都领到了一些,种到地里了,眼下正是检验玉米质量的好时候。   孟家沟出品的玉米种没让大家失望,哪怕经历了一次南繁,多繁育了一季,种子的性状仍是稳定极了。不仅茎叶粗壮抗倒伏,一株还都能长两三个,个个都饱满极了,一点营养不良的现象也没有。   这样好的多头玉米,种出第一茬的时候,可能是意外。   但种出第二、第三茬仍是如此,那就是完全可靠,值得培育推广的优良基因了!   于是,这次秋收结束,公社一统计,立马就乐开了花,正式将孟家沟长出的这款玉米种写了详细报告,上报到省市里了。   之前,这款玉米虽然报过南繁育种,但负责项目的调查员是只看当季玉米表现的,并不知道孟家沟的玉米居然这么神,只靠自交也能将好基因留存几代!   省市里收到报告自然十分重视。   没几天就在西农成立了一个项目组,专职研究繁育孟家沟的这款玉米。   温冬阳在孟家沟种下的灵玉米也正式有了品种名:孟丰一号。孟是孟家沟的孟,丰是丰收丰产的丰。   等“孟丰一号”的名头传回孟家沟后,大伙都骄傲得不知说啥好了。   “乖乖,孟丰一号!我女子前些日子上学堂,学了个新词,叫青史留名,咱们队是不是也能靠这玉米青史留名了?”   “保准可以!我问过大队长,她说咱们这个玉米品种会编进课本里呢,这不就是青史流鼻?”   “是留名!”   “对对对,留名!我看日后谁还敢说咱们种地的没出息!”   卫东公社辖下,与孟家沟一起打响名声的,还有一个焦湾大队。   玉米丰收了,新bt农剂的效果也彻底显现出来。   同样的一百亩地,用了bt和没用的产量竟然差了三千斤上下。   称完玉米,报完数字,整个焦湾的队员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就是庆幸!   “幸亏我当时死皮赖脸,求着教授同志给我们队里打药了,不然得丢多少玉米啊!”   “这药剂效果居然这么好?当初温队长说的时候,我还想着给她帮帮忙哩,没想到她竟是反过来帮了咱们一把!今年终于可以过个肥年喽!”   当初,在焦湾人的坚持下,大半的生产队都用上了新农剂,这会儿就得了个天大的惊喜。   所有生产小队都增收了一截,整个焦湾在受灾后迎来了第一次玉米大丰收!   一大群焦湾人捧着玉米站在田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呜呜,终于丰收了!今年粮食够吃,还能攒下不少,又能给家里补两样东西了......”   “感谢教授同志,感谢温队长!!”   或许是触底终于迎来了反弹期,焦湾人得到的实惠并不止有丰收。   玉米丰收后,bt药剂的相关报告就又补上了一笔数据。林素华的研究成果也终于得到了重视。   省里连夜开会,计划来年多找几个实验生产队测试农剂效果,若无意外,很快就能正式铺开推广了。   农剂争气,作为首个bt实验基地,焦湾自然也是得了许多关注,引起了上级重视。   县里连续召开了几场小型会议,将焦湾大队定为下一年度“生物防治试验示范点”。队内所需农剂、试验物资以及农具,均由市农业系统承担。   同时,省里还会定期派来技术人员,定期帮焦湾巡查地理和水利情况。   市里还给焦湾安排了一笔灾后重建的援助贷款,把焦湾的大队长高兴坏了。有了这笔资金,队内早年因资金紧张停工的一处灌溉渠,也得以重新开工。日后浇灌田地就能更轻松了!   整个焦湾一改灾后的颓靡不振,重新恢复了精气神,变得朝气蓬□□来!   这下,所有焦湾人都记下了温冬阳的好。   若不是她,焦湾能得这个实验的宝贝机会吗?   若是没能参加实验,后续哪还能得这么多的好处?连灌溉渠都修起来了!   别说是孟家沟今年没闹玉米螟,才把机会让给他们。两个队离得也不近,还得是交情好,温队长心疼他们遭了灾,才会想到焦湾。   不然,那西坡也是个大队,离得又近,听说今年也闹虫子了,她咋不把这好机会让给西坡?   援助贷款下来后,省里又给焦湾申领到一批旧农机的补助。   焦湾人一点不含糊,当即就把其中一台铡草机和一个小型水泵送到了孟家沟。   本来大伙还想送些丰产的玉米过来,被孟家沟人飞快拒绝了。   不收不收!   自家队里的孟丰一号都吃不完,焦湾又是个灾区,咋能收他们的玉米呢?   孟家沟今年得了不少荣誉,倒是不眼馋焦湾这边的援助补贴,但得了焦湾送来的农机,心里倒也觉得妥帖。   两个大队关系一下就拉近了,甚至还成了几桩美事。孟家沟的几个年轻社员,与焦湾的社员喜结连理了!   恰好到了秋收秋种后的农闲期,南繁用的玉米种又送走了一批,温冬阳被拉着喝了好几家的喜酒,沾了许多喜气,脸上每天都是笑盈盈的。   快到年底的时候,冯成业跟叶慧琴也要结婚了,计划在县里办一场,孟家沟也办上一场。   孟家沟的这场席,就由锦霞操持席面。冯成业虽然有些小钱,但也谨慎低调,不可能大张旗鼓在队里摆“二十件子”,于是只摆了“十全”。   喜宴当日,队里边热闹极了。   因为孟家沟这两年日子好,大伙又记冯成业的情,随礼时也大方许多。   虽然大半仍是土产,但像腊肠、腊肉这样的荤腥,占比明显多了不少。   玉米皮编织队的社员还在温冬阳的指点下,编了一对漂亮的洋娃娃,送给新婚小夫妻。   邹霄云因此还迷上了编玉米皮娃娃,一边吃席一边编,一边哼着小红歌,心里美滋滋的。   日子好了,不用再发愁衣食,她搞编织之余,也有心思做些漂亮又不实用的小玩意儿啦!   吃完婚席。   回去的路上,孟星灿故作幽怨地说了一句:“哎!某些人,别人家的喜酒喝了不少,自家的喜酒,当初说要补办,吃个九大碗呢,到现在也没见着落。”   温冬阳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说:“怎么就没着落了?明年春节前,队里又要下来三个知青。咱们可以在人来的时候补席,正好还能带知青同志们热闹一下。”   “好,你可不许骗我啊。”孟星灿忍不住笑,勾着嘴角答应下来。   虽然两人还是没扯证,但要是能办个酒席,也算是迈出稳定婚姻关系的第一步了不是?   队里要来知青的事很快传开了,知青处也轰轰烈烈扩建起来。   有砖瓦组就是方便,建房子的成本也没那么大了。新的小屋很快就贴着原先的知青处建起来。   房子有了,也打扫干净了,温冬阳就让海荣负责采买日用品的事。海荣也跟着她历练挺久了,如今越发得用,能帮温冬阳省下不少力气。   今年队里的副业、收成都很红火。给知青们添置东西自然也不吝啬,老知青的东西全都换新了,给新知青们添的东西,也提了一个档次。   孟宏志也接到了知青要来队里的消息,内心激动得无以复加。   第二批知青终于要下乡了!祝惠然,他未来的媳妇!终于也要来了吗?   眼下,他已经做足准备。   现在的他,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一定能给惠然带来幸福的!   这段时间,孟宏志靠拍照赚到了一些钱,但一点都没存下来。   因为跟家里闹掰了,家里也不做他的饭,他就每日拿着粮食去张胜桃家吃饭。   自己那份口粮吃完了,就得再买粮食吃,钱就这么花出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则是被他用来捯饬外形。   孟宏志敢说,这一年来,他在保养方面没有半分懈怠。   无论风雨还是晴天,不管别人如何嘲笑说嘴,他永远裹着脸基尼防晒。每天晚上回家,都坚持涂抹护肤品。   这样细心地坚持下来,还真让孟宏志得了几分回报。他肤色捂白了不少,肤质也变得细腻许多。   同时,孟宏志描眉毛的技术也越发熟练,粗细浓淡都很到位,而且很自然。不会再像最初那样,粗粗一条镶嵌在眼睛上方,叫人看了辣眼睛。   增高用的木头鞋垫也做好了。为了藏鞋垫,不叫人看出异样,孟宏志还特地托人改了一双特制的解放鞋,配了一条能盖住鞋面的长裤。   孟家沟路况一般。   孟宏志穿上增高鞋后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崴脚。但他在这方面还是有些毅力,愣是每天刻苦练习走路,把增高鞋完全驯服了,走在路上如履平地。   等练习得差不多,孟宏志就又跑了一趟县安置办公室,进一步打探消息。   虽然队里已经有了风声,说要来三个知青,知青处也修好了,跟他记忆里的情况对得上。   但事关他的终身大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心安。   这几个月,孟宏志也没闲着,跟县安置办之前接待过他的干事混了个半熟。   求人办事肯定没门,但求证一下消息,应当还是有希望的。   因为在县革委会,孟宏志也不敢明目张胆提东西上门,只跟干事简单说了几句,递了个眼色,对方就懂了。   下班路上,干事特意放慢了脚步,拐到一条平日里并不踏足的小道上,孟宏志果然等在这里。   一看见干事,孟宏志就殷勤地跑过来,借着与他握手的机会塞了一包香烟。   干事面色自然的将东西滑进袖管里,看着孟宏志,纳闷道:“你似乎长高不少?”   面对干事,孟宏志倒是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反正离得远,干事也揭不了他的底,于是神神秘秘地揭开裤管,脱了鞋给他看。   干事一看就笑了:“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   笑完,又问,“这次过来,还是想问知青的事?”   说句实话,干事也是挺佩服孟宏志的恒心和毅力,每次大老远跑过来,给他拿些小玩意,就为了打听还没来的那批知青。   要他说,那些知青再怎么出息,来头大,跟他孟宏志能有啥关系呢?越厉害的知青见识越多,就孟宏志那点小九九,连他都糊弄不过去,还想抱大腿不成?   心里是这样想的,脸上却没漏。见孟宏志小心翼翼地点头,干事就道:“你们队里要来三个知青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值得你留意的只有一位……别怠慢了就行。”   干事说着,在孟宏志手心画了一个字。   孟宏志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手中的笔画,随后浑身一激灵,忍不住颤栗起来。   是个“祝”字!   这个姓并不常见,身份又大有来头,一定就是祝惠然,不会错的!   “胡哥,真是太谢谢你了!”   孟宏志彻底放下心,又感激了干事一番,欢快地跑回队里。   接下来的日子,被孟宏志定为最后的冲刺日。   他每日一大早就起来,包着脸打八段锦,踩着增高鞋在路上跑步。勤劳地刮胡茬、洗衣服、捯饬发型。   孟家沟的人并不知道孟宏志是怎么了,但也乐得看他表演。正好赶上农闲期,大伙就一边做红薯粉条,一边看孟宏志的猴戏。   又到了年底,副业的收益可以领到手了。   之前因为买拖拉机,孟家沟两年的副业积蓄几乎清空。   但今年副业再次大丰收,又多了一个拖拉机的小组挣钱,全部的营收加起来,竟然又回到了买拖拉机前的盛况。   温冬阳就开了一次会,跟大伙商量接下来的副业收入该怎么安排。   “先存着,再买新的拖拉机?”有人提议。   “先存着可以,但咱们队小,两台拖拉机就够用了,我看不必买那么多!”   “不买拖拉机,可以再买些农机!我听人说,最近出了一个叫播种机的东西,要能得上一台,咱们连播种的力气都能省下来!”   有温冬阳带着,孟家沟人的思想也改变许多,眼光也变得长远起来。   最后,大伙一致同意,三分之一的副业收入发到各家手里,剩下三分之二的钱就攒着买新农机。   整个队里,只有孟宏志一人对新农机毫无想法。他全部的心思,都用来期盼新知青了。   今年队里有了拖拉机,接知青也能开着拖拉机去,不管是接人还是被接的都能少受点罪。   孟宏志听说这件事后,精心打扮了一番,主动找上温冬阳,说要跟着一起去接知青,帮新同志搬东西。   温冬阳看着孟宏志精心描画的眉毛抽了抽嘴角。   她是现代人,自然能看出孟宏志垫了内增高。看他皮肤也白了不少,想来之前一直包着脸,是为了防晒吧?   还挺潮!   温冬阳最终还是同意了孟宏志的请求,主要是想看看这人准备作啥妖。   放在眼皮子底下,闹出麻烦也好处理,要是不让他去,独自窝在生产队里憋坏水,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孟宏志就跟着温冬阳一起,喜滋滋地坐上拖拉机了。   坐在驾驶位的张兰英见状翻了个白眼,只觉丢人不已。   这段时间,她已经彻底认清了这个大儿子脑子进水废掉的事实,开始倾力培养小儿子。   张兰英自己当上了拖拉机手,心态与眼界都与以前不一样,又从孟宏志这个失败案例中得到了一些育儿教训,就把孟宏伟吊起来,狠狠打了几顿。   别说,还真有点用。   那小子最近眼神都清澈了,老实许多,学习也认真不少。   早知道早点揍了!   要她说,孟宏志这白眼狼就是小时候没挨过几顿打,长大才变成这样!   张兰英痛心疾首地想着,手下一动作,拖拉机就突突突地上路了。   一路开到公社。   温冬阳依旧是带了欢迎知青的报纸,跟海荣一起举着。   这回,其它生产队也都有了经验,准备了欢迎的报纸,跟温冬阳暗暗较劲,欢迎着知青。   载着知青的卡车已经到了,孟宏志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迫不及待地跳下拖拉机,跟温冬阳甩下一句:“大队长,我亲自过去接人!”   然后就跑了。   海荣见了,还诧异地问温冬阳:“他啥时候这么热心了?”   温冬阳还没回答,一旁的张兰英听见了,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热心?我看他是没安好心呢!”   差点忘了人家亲娘也在这里,海荣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这头,孟宏志已经跑到知青车跟前了。   他挺直了腰杆,刻意调整好体态,露出一个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帅气笑容。   然后,十分绅士地伸出一只手,使出自己最迷人的腔调问道:“哪些是要来孟家沟的知青同志?我过来帮你们拿东西,请跟我往这边来!”   话音一落,他的眼睛就忍不住在一堆知青里来回搜寻,想要找出那道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麻烦这位同志了。”一个伶俐的姑娘从队伍里走出来,朝孟宏志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小包袱。   孟宏志心脏猛地一提,顺着声音看了她一眼,又失望地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是祝惠然。   但为了彰显风度,以及不让自己意图太过明显,孟宏志仍是态度极好地帮女知青拿了东西。   很快,又一位男知青从队伍里钻出来,走到孟宏志身旁。   孟宏志也帮他提了点东西,但没分给他太多眼神。   只剩一个名额了,一定就是祝惠然!果然,最好的菜都是最后才上的!   一想到日思夜想的人,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孟宏志的心就又不受控制地扑通狂跳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老天没有让他失望,一张熟悉的、绝美的面容终于远远出现在他视线中。   一瞬间,孟宏志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很快,对方也朝着他缓缓走来。一眨眼,就到了孟宏志跟前站定。   看清眼前的身影后,孟宏志的笑容忽然不受控制的消失了。   那人一看,纳闷地摸了摸脸,一道醇厚的男声随后响起:“这位同志,难得我长得很吓人么?”   怎么一看到他,就很害怕的样子,脸上的笑都被吓没了。   “不......不是的......”   孟宏志张口,听到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一种绝望忽然从他心底生出来。   他仍不死心地仔细抬头,打量着眼前的这张脸。   这的确就是他日思夜想,做梦也忘不掉的那张脸啊!   是祝惠然的脸没错!   只是,同样的脸,个子却高了一个头,两条大麻花辫也成了一头短发,声音更是......   他好好的未来媳妇,咋就变成一个男人了呢!   我了个贼老天啊!   他孟宏志到底是何人?重生一次,影响力真就这么大吗?   他重生,跟祝惠然有啥关系?为啥他也多长出来一个把呢!   老天开的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一瞬间,孟宏志心中是真生出了几分死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这位同志, 你还好吧?”祝浩然关切道。   孟宏志一个哆嗦回过神,赶忙摆手道:“没事,没事!你们跟我来吧。”   他还是想不通, 为啥祝惠然会变成男的。   但不管如何, 对方的来头没变, 还是很大,他肯定不能甩脸子。事已至此,还是先把人迎回队里再想办法!   孟宏志努力遮掩了自己的情绪, 其他两个知青倒没看出什么, 但他的种种变化, 却瞒不过祝浩然的眼睛。   祝浩然心中冒出几分猜测, 深深看了孟宏志一眼, 将他的模样记下来。   知青们跟着孟宏志来到拖拉机跟前,温冬阳走过来, 跟三人握手打招呼。   “我叫刘煜青。”唯一的女知青大方说道。   “我,我叫方荷。”另一个男知青则是有些腼腆。   第三个知青却是熟人。   看见祝浩然时, 温冬阳有些惊讶。   本以为两人只是萍水相逢,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怕其他知青不自在, 温冬阳就没表现出什么, 只像初次见面一样,跟祝浩然握了握手, 做了自我介绍。   看见温冬阳时, 祝浩然也十分惊喜。   他知道她在孟家沟,但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接他们。   祝浩然脸皮发热地跟温冬阳握了握手。   随后,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掌,贴在裤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祝浩然。”   然后又说了年龄, 和一些个人信息。   孟宏志一直竖着耳朵在旁边偷听几人说话,这会儿听到了,心里又裂开一道缝隙。   祝浩然。名字变了,但年龄却完全对得上,一岁也不差。   看来真是祝惠然变性了!   贼老天啊!   让他重生就是为了一次接一次戏耍他吗?   心中最后一丝期冀也破灭掉,孟宏志彻底失魂落魄起来,呆坐在拖拉机的角落里不吭声了。   这次来的知青不多,拖拉机上宽敞极了,轻轻松松发动起来,驶向孟家沟。   路上,温冬阳跟知青们介绍起孟家沟的情况。   祝浩然一边搭话,一边有意无意地偷瞥温冬阳。   他这次来孟家沟并非巧合。本来,要来这里的人是惠然,但惠然被调进研究院了,名额也空出来。   他本来要去另一个公社,软磨硬泡让父亲把他换来了孟家沟。幸好两个地方都很偏僻艰苦,他又难得求人一次,父亲就同意了。   祝浩然如愿来到了孟家沟,但他也说不清自己跑过来究竟是想干嘛。   大概只想亲眼看看温冬阳所在的孟家沟吧,或者是想离温冬阳稍微近一些。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他就算有些不光彩的心思,也不可能做出实质性破坏已婚女同志家庭的事。   毕竟,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一下家里人。总不能让一家子的前程和名声都折在他这个小三身上吧。   这几个月,祝浩然没再见过温冬阳,但也没能忘掉她。   祝浩然觉得,这事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他妈妈和妹妹。   那两人口中总是挂着温冬阳的名字,一个说她给三唑带来了多大的帮助,另一个说她配合做了多么完美的实验。他妈妈甚至还买了几兜“孟丰一号”让全家啃着吃,张口闭口又是温冬阳怎样。   要是她俩不提的话,他说不定早就淡忘这个人了。   哪还会像现在这样,成天把这个压根不可能的人,放在心里琢磨来琢磨去的。   就跟酿酒一样,他也在心里偷偷酿着对温冬阳的情感。   日子久了,酒越酿越香醇,还没喝就醉了。温冬阳在他脑子里的印象也越来越深。   这还怎么忘?   所以,祝浩然就来孟家沟了。   一方面,缓解一点点相思之苦,另一方面,孟家沟里除了有温冬阳,还有孟星灿。   上回见到他们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时候,祝浩然只觉得酸涩,还有一丝痛苦。   要是能每日看到他俩,多痛几次,说不定就能彻底放下了。祝浩然想。   拖拉机上,温冬阳却没留意到祝浩然的眼神,她正暗中观察孟宏志。   孟宏志这厮,出发前一副孔雀开屏的样子,温冬阳还以为他要作啥大妖呢。   在看到刘煜青这个唯一的女知青后,温冬阳的警备程度更是提到了一级,生怕孟宏志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举动。   好在,直到眼下,他都没有任何异样行为。   但没有异样,反而更加异常了。   温冬阳看出了孟宏志的失落,这可真是难得,他啥时候在人前这么沮丧过?   于是,温冬阳根据孟宏志的往期行为,尝试推理了一下。   首先,孟宏志是重生的,他曾经骚扰过沈丹青,是图沈丹青有背景。这次,巴巴地跑过来接人,八成也是看上了哪个知青的好背景。   但孟宏志的失魂落魄,看着也不像是没见到人的失望。他想见的人,大概率就在三个知青之中。   温冬阳留意道,他完全没给另外两个知青眼神,只偷看过祝浩然好几次,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被抛弃一样的诡异幽怨感,但完全没有巴上来讨好的意思。   呃,有点恐怖了,他对祝浩然......?   不,不对,应该是祝惠然!   温冬阳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顾明徽跟她说过,祝惠然本来是要下乡的,但被她截胡要到研究院去了。   所以,上辈子,如果没有截胡的事,来孟家沟的会是祝惠然吗?   温冬阳觉得,自己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祝浩然那张和妹妹极为相似的脸。   嗯。孟宏志估计不清楚祝惠然是龙凤胎的事,还以为祝惠然变成男人了,看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幽怨......   可恶,死嘴,这会儿绝对不能笑出声啊!   温冬阳笑点其实蛮高的,但这事真的太招笑了,她强忍也无法压下想笑的欲望,只能尽量消解笑意。使劲抿起嘴,微微垂头,淡淡勾起唇角。   祝浩然一直在偷偷观察温冬阳。   见她似乎很开心,莫名也跟着高兴起来。   孟宏志一直在偷偷观察祝浩然。   见他居然盯着温冬阳看,脸上还挂着笑,心里立马咯噔一下。   糟了!祝惠然长了一个把,这辈子自然也是喜欢女人了。   他不会对温冬阳产生兴趣了吧?   温冬阳只看皮相还是挺唬人的,跟孟星灿有些夫妻相,除了孟星灿皮肤更白以外,两人的长相都是差不多的类型。   前世,女祝惠然喜欢孟星灿那样的,这辈子,男祝惠然喜欢温冬阳。完全说得过去啊!   对了,温冬阳前世还是他媳妇来着!   他前世的媳妇,这辈子被他前世的弟妹变性之后看上了?   贼老天,这都啥跟啥啊!   乱了,乱了,全乱套了!这是什么乱世啊!   拖拉机眨眼开进了孟家沟,最近农闲,队里人也没事做,就都站在路旁迎知青,孟星灿跟孟家人自然也在其中。   拖拉机一停,孟星灿立马跑过去帮忙。   刚跑到跟前,他就看到祝浩然居然坐在拖拉机上,不由得瞳孔地震。   好家伙,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这么不要脸的吗?居然直接追到孟家沟来了!   孟星灿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和煦的笑:“知青同志都辛苦了,我带你们去知青处吧。”   本来,送知青不是他的活,他该跟温冬阳直接回家吃饭的。但看见祝浩然,他心里实在不踏实,非得跟他说两句话,看看他是啥意思才行。   孟星灿说完,就主动接过祝浩然手里的东西。   祝浩然看了他一眼,跟叫方荷的男知青一起下了车。   孟星灿跟温冬阳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两人往知青处那边走。刘煜青则是被林思齐她们带着。   走出几步,孟星灿就笑着说:“你们来得巧,今晚我家正好要补一场婚席,给你们也留了桌,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方荷听了,有些期待,他还没吃过农村的婚席呢。于是腼腆地说了一句:“恭喜!”   说完,他又有些迟疑,去吃席是不是不太好?他跟老乡刚见面呢,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去吃人家的席了。   孟星灿本来正等着人递话往下说,半天没等到,转头一看,方荷不知在踌躇什么,想问又不敢问,祝浩然则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自然也不可能说。   他就对方荷笑了一下:“没事的,晚上来了敞开肚子吃,不用怕生!今晚摆席的就是我,我叫孟星灿。至于我媳妇,你也认识,就是刚才接你们回来的温冬阳队长。”   方荷一听,果然放松不少,惊喜道:“啊,原来您爱人是温队长啊!”   正要夸上两句般配之类的话,祝浩然就语气古怪道:“孟同志,来的路上我听说你跟温队长结婚挺久了,怎么这会儿才摆席啊?”   方荷听得一脸懵。   咦,来的路上有人说过温队长的私事吗?他怎么不知道,难道是他走神了?   孟星灿却笑道:“早些时候,家里和队里条件都不太好,我和冬阳就商量着之后再补酒席。后来大家齐心把日子过起来了,当初的承诺自然也可以兑现了。”   祝浩然“哦”了一声,“孟家沟的事迹是挺励志的,我也听人说过不少。对了,我还听说生产队有些夫妻结婚只办酒席,不稀罕领结婚证呢,你跟队长不会也这样吧?”   方荷张了张嘴,想劝一劝祝浩然。   他们才到队里啊!就这样肆无忌惮打听别人的家事是不是不太好?   孟星灿心里却是被戳了一刀。   祝浩然嘴虽碎,但有一点没猜错,他跟温冬阳的确还没领证。   但肯定不能说出来啊!万一对方一听,受到鼓励一样把温冬阳当单身追了咋办?   孟星灿嗤笑一声:“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俩结婚几年了,本来酒席就没办,再不领证的话,还叫结婚吗?”   孟星灿不像孟宏志,表情无懈可击,语气也理直气壮的,祝浩然还真没看出他在骗人。   他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听到答案倒也没有失望,不过仍是觉得酸苦。   但很快,想到刚才孟星灿防贼一样的语气,祝浩然就觉得好受多了。   他当然不可能舞到温冬阳面前去。   但要是能给孟星灿添点堵,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祝浩然又故意道:“孟同志,以前我从没下过乡,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冬阳姐会给我们安排什么活。你知道啥消息吗?”   孟星灿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一下,仍保持着微笑:“小然不用着急,这两天先适应环境,到跟前你冬阳姐会做安排的。”   听到那句小然,祝浩然的青筋也鼓了一秒:“行,多谢孟同志。”   察觉到气氛古怪,方荷左眼看着孟星灿,右眼看着祝浩然,也不敢吱声了。   有老知青在,新知青很快融入了生产队。   晚上,温冬阳跟孟星灿摆了席。本来说要补九大碗,但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只摆了九碗素。   不过,在温冬阳的提议下,锦霞和阳坡把部分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样子,吃着就跟肉没差别,十分以假乱真。   对孟家沟人来说,素肉菜是个新鲜玩意儿,尤其是做得这么好的,以前大伙都没见过,这会儿吃了都说好,还有人说自家日后摆席也要做这样的菜。   新来的知青也被锦霞的手艺征服了,就连最内敛的方荷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菜,吃一口叫一声香。刘煜青也吃得很陶醉。   说起来,刘煜青是知青里难得会做饭的人,她喜欢下厨,手艺也十分不错。因为她的到来,整个知青处欢笑了一整天。日后,总吃猪食的知青处总算能改善一下伙食了。   温冬阳和孟星灿端着茶杯从头桌开始敬酒。   敬到祝浩然的时候,孟星灿暗含警告地扫了他一眼,祝浩然却跟没看见似的,面色如常地说了些祝福,倒也没再多做什么。   祝浩然并不是没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在别人婚席上闹出笑话。   他喝下一口喜酒,为压下喉管的苦意,强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想一些正事。   来到孟家坡,他自然也是要劳动的。在来队里的路上,他跟方荷他们也聊了几句,这两人一个很有生活技能,另一个则是对拆卸收音机很有兴趣。想来温冬阳很快就能找到他们在队里的位置。   而自己。   能拿出手的只有一样本事,那么,他在孟家沟能干的工作,也就只有一样。   于是,婚宴结束的第二天,不等温冬阳问,祝浩然就主动找上她:   “温队长,我父亲在机关工作过,我对各个部门的运作,以及那些当领导的心理也比较了解。队里近期有什么难办的计划吗?要跟上级打申请的,不好批的,都可以交给我。你放心,我不是要走后门,我最擅长的事是写材料,我能写出让领导们无法拒绝的项目申请。”   温冬阳听了有些惊讶,想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有个事情可以交给他:   “咱们队今年多了两辆拖拉机和一些农机,配件和容易损耗的零件都要跑到公社去配,很耗时间。我想打个申请,让领导在咱们附近办一个基层农机服务点,但之前跟公社提了一次,那边好像不太愿意,说是最近用资金的地方多,咱们这个服务点优先级不强,所以一时半会儿就不想批。”   祝浩然思索了一下,很快点头:“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等写好材料,我就拿来给你过目。不过,温队长,要是这件事办成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想成为你的秘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听到他的话, 温冬阳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就是个小生产队的队长,哪够格配秘书?公社刘主任都没有专门的秘书呢,只有一些干事帮他做事。   但还不等她开口, 祝浩然就笑道:“温队长, 你放心, 我不是让你帮我申请正经的秘书岗位,用这词只是为了概括我的职责。总之,就是给你当助手, 帮你了解上级部门如何运作, 也帮咱们孟家沟做些实事。”   他这么一说, 温冬阳也没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眼下, 她虽然有海荣当副手, 但海荣目前还没完全培养出来,作用大多体现在队内。   与公社那边往来, 还有忙活各种项目,基本还得靠她自己。   温冬阳的确缺少一个像祝浩然这样的副手, 帮她分担一些公社的事。   而且, 祝浩然对于上级机构的了解, 对领导心思的揣摩能力, 也是温冬阳十分欠缺的东西。   她前世并没进过体制,跟公社那边的人打交道, 全凭自己摸索。   好在公社的情况并不复杂, 本来讨厌她的韩志刚也莫名转变了态度,目前她还没有遇到过太多阻力。但也只是如此。   温冬阳叹了口气,同意让祝浩然试写申请书,后者高兴地离开了。   送走祝浩然,方荷和刘煜青也陆续找过来。   这一批知青倒是很积极, 很有自己的主意嘛!   温冬阳询问两个知青有什么打算。   方荷腼腆地笑笑,小声说:“温队长,听说队里的拖拉机,买回来时还是坏的,后来被您爱人修好了?”   温冬阳点点头:“是有这回事。”   方荷一听,双眼亮起两点光,语气期待道:“我,我在家的时候也很喜欢拆卸东西!拆过手表和收音机,还自学了许多机械书......请问您爱人那边还缺人打下手吗?”   温冬阳想了想,修理队确实很久没纳新了,今年队里又多了不少农机,负担更重,或许真的需要人?   于是她道:“我了解了,回头帮你问问这事,有消息再跟你说。”   “哎,那您先忙!”方荷抿着唇,高兴地走了。   温冬阳又看向刘煜青。   刘煜青笑道:“队长,我昨天晚上问了一下队里的老知青,说是大家都不擅长干农活,所以你给她们安排了不同的工作。我们三个新来的,你应该也会根据特长安排?比如方荷,很可能会去修理队,对吧?”   温冬阳点点头,笑道:“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刘煜青:“我做饭还行,但不只是擅长做饭,准确来说,打扫卫生,清洗衣被,只要是跟后勤沾边的事,我做起来都没问题。我奶奶早年就是在部队里做后勤工作,我是她养大的,也学了一些。所以,我想跟您申请,在咱们队里办一个洗衣小组。”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温冬阳来了些兴致,问:“洗衣小组吗?你具体想怎么办?”   刘煜青应该仔细琢磨过这件事,打了腹稿,这会儿说的时候就很流利:“农忙期间,社员们都要下地干活,有些人身上还兼着副业,虽然今年队里购置了拖拉机和农机,帮大家减轻了部分负担,但干活仍是一项繁累的工作。白天上完工,还得抽空洗家里的衣服、被褥,社员们肯定都很疲乏,洗衣小组就能在农忙时节,为社员们分忧。”   “手洗肯定不成,工作量太大了,而且需要劳动力。可队里的劳动力都在地里干活,抽人来专职洗衣也不合适。所以,如果您同意我办洗衣小组,我希望咱们的修理队能配合我,制造几台手摇滚筒洗衣机,以及脚蹬甩水机。这样,咱们队里因年龄大,不好下地干重活,但闲置在家,仍有富余劳动力的老人们,就可以来洗衣小组工作了!”   “洗衣小组主要是服务咱们生产队,队里需要提供一些工分报酬。不过,成本不会太大,我想社员们应该也不会反对。”   “手摇滚筒洗衣机?”温冬阳好奇。   “就是这个!”刘煜青立马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老报纸,展开递过来。   在下乡的路上,刘煜青就想好了办洗衣小组的事。   只是,她没来之前摸不准孟家沟的情况,若是老乡们希望她踏踏实实下地干活,她就不提这些多余的念头了。好在,孟家沟没让她失望,人都很和善,干部也年轻,她就又燃起了大干一场的希望。   温冬阳接过报纸一看,上面有篇报道:哈市某生产队利用废旧物资,自制了一款木头手摇洗衣机。   构造和功能也都说得明明白白:用木条做成带缝隙的圆筒,外面再套木桶,一次可洗三十件衣服,二十分钟就能洗出来。   见刘煜青准备得这样充分,温冬阳简直省心极了。   她觉得这个洗衣小组的确可以办。   眼下,队里的情况稍微好些了。但因为底子差,队里的生活设施一时也无法改善太多。让社员们从烦劳的家务中解放双手,就是一个不错的提升生活品质的方式。   而且,闲置老人再利用也是个很好的想法。   农村的老人,忙碌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忙碌。因为年龄大突然闲下来,待在家里,反而会很不习惯。没个由头,大家也不好意思成天跑别人家交际,洗衣小组就能解决这些问题。   温冬阳很看好这个计划,拍拍刘煜青的肩膀,鼓励道:“行,洗衣小组可以办,这事就全权交给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你带着这个报纸直接去修理队吧,说出你的需求,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煜青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达成目标,惊喜极了:“多谢大队长!我一定会好好干的,给咱们队里的社员分忧!”   很快,三个新知青就各自忙碌起来。   祝浩然那边忙着写材料,方荷顺利进入了修理队,跟孟星灿他们一起帮刘煜青做手摇洗衣机。   没两天,祝浩然这边最先有了进展,给温冬阳递来一份申请书。   温冬阳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道:“你的意思,不让公社建设新的服务点,而是让公社把基层农机服务点设在咱们队里?”   “没错。”   祝浩然笑道,“领导那边每天会看很多文件,一看咱们申请要东西,下意识就不想批了,所以,咱们得换个角度,不说让公社付出多少,只说咱们能为公社分什么忧。”   祝浩然改写的申请很巧妙。   大致内容是说附近几个生产队修农机难,孟家沟看了,十分心疼友邻生产队的处境,想要帮大家排忧解难,正好队里有些会修农机的社员,愿意在队里设服务点。   不需要么社提供太多资金支持,只需要定期给社员们提供技术培训,同时开一条线,让孟家沟大队拥有调配、囤积相关零件的资质。   “这样不仅能解决现有的问题,还能提升咱们的地位,和附近几个生产队的关系更进一步。”祝浩然道。   的确如此。   温冬阳点了下头,又看了一遍他的材料书。   祝浩然给她点拨了新的思路,往后她在向上的工作中,思维也该更灵活些,以达成目的为目标,而不是将达成的路径框死。   “怎么样,我够格成为温队长的秘书吗?”祝浩然笑着问。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算你通过考验了。从明天起,你就和海荣一起当我的副手。”温冬阳道。   祝浩然也没想过要跟温冬阳独处,听她这么说并不失望。   只在跟温冬阳一起走出门,看到孟星灿侯在路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温队长,从明天起我就跟着你了,你身上也有许多我可以学习的地方,日后我们就相互进步。”   温冬阳总觉得他语气怪怪的,还没来得及细想。   孟星灿就跑过来,把祝浩然一肩膀戳开,对她说:“阳阳,辛苦一天饿了吧?咱们快些回家,一会儿饭都要凉了,阳坡早上说今晚有梅菜扣肉夹荷叶饼吃呢!”   祝浩然被他撞得“嘶”了一声,揉揉肩膀,跟温冬阳道了声别,故作坚强地扶着胳膊走了。   惺惺作态!   孟星灿在心里骂了这小白脸两句,脚下一转,就将温冬阳的视线挡住,一点也不漏。   然后假装无意问道:“阳阳,他刚说明天要跟着你干什么呀?”   “哦,我说让他明天起跟海荣一样给我当副手,写材料。”温冬阳道。   孟星灿垂下眼睛,有些低落地说:“原来是这样啊。他看着很有文化的样子,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帮上你也挺好的。唉,其实他们知青大老远下乡也挺可怜,一年半载都看不见亲人。还好我和你一直在一起,不然我肯定要想死你的。”   语气可怜巴巴的,撒娇一样,还带着满满的酸劲儿。   温冬阳忍不住笑了,牵住醋坛子的手:“是啊,我已经习惯跟你在一块儿了,要是哪天真看不见你,我也会很想你。”   “真的?你真会想我吗?”   孟星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主动来牵他的手,一瞬间把什么酸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高兴,血也从心里直直冲上脸来,连带着他整个人的皮肤都变得白里透红,倒比温冬阳空间里的灵苹果颜色还要漂亮。   一股活力开始在孟星灿体内不受控制地乱窜,不干点什么总觉得不得劲,他甚至恨不得跳到路边的石头上蹦几下,但那样看起来实在太蠢了。   孟星灿就让温冬阳趴上自己的背,要背着她跑回家去。   温冬阳又把他的手松开了:“我才不要你背呢。这么一路颠着回去,饭还吃得下吗?”   “好吧。”孟星灿终于老实下来,又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就这样轻轻勾着手,一路走回家去。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天。   温冬阳将祝浩然写的申请书交上去,果然得到了批准。   大概是觉得孟家沟为公社分忧了,除农机配件外,公社还是给她们发了一小笔资金补贴。金额不算多,砖瓦组把修理队的房子扩修了一番,正好够用。   孟家沟农机服务点就这么开张了。   邻近的几个生产队得了消息都很高兴,时不时就跑过来换修农机配件,纷纷感慨生活便利许多。   与此同时,洗衣小组也轰轰烈烈地办了起来。   小组内有十来个老人,经过刘煜青的培训后,用手摇洗衣筒和队里采办的肥皂,试着洗了一次衣服,大受好评。   孟星灿系统里那些肥皂也终于派上用场。   他借口有熟人的路子,接下了采办肥皂的活,将系统肥皂拿给洗衣小组用,帮队里省下了一大笔钱。   洗衣小组一开,队里各家闲着的老人一下就有了精气神。   说起来,杨玟乔也参加了这个小组。   去年年底,温冬阳生日的时候,就发现杨玟乔情况又好转不少。听说温冬阳冬至过生日,杨玟乔居然还念出了与她名字相关的那句诗,“冬至阳生春又来”,让孟家所有人都惊讶了。   大伙都知道老太太有点文化,不然也不能想出星灿月行那样的名字,但都没料到她这么有文化啊!   孟启忍不住就问了些老太太以前的事。   可惜,杨玟乔的记忆依然残缺不全,完全恢复恐怕还要花费不少时间。   但好在,她对自我的认知不会再跳来跳去,心智也逐渐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不会再把自己当小孩或者别的什么人了,生活也完全能自理。   于是,在听说她要加入洗衣小组时,孟家人就都没反对。   跟人多接触一下也好,说不定能想起什么事,更快些恢复记忆。   队里人见到杨玟乔情况好转,也挺为她高兴。   老太太早年在队里一直是个挺好的人,也没跟谁结过仇,人缘一直不错。而且,她能好起来,大队长一家也能少操点心不是?   只有孟宏志见到杨玟乔时,心里十分麻木。   又有一个人,命运完全变了。   他记得,上辈子,这老太太得了老年痴呆后,可是一直没好。后来有一天,她趁孟家人没注意偷偷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失踪了还是死外边了。   说来,孟宏志对杨玟乔这个名义上的亲奶奶并没有多少感情,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他爷爷孟火当年娶杨玟乔的时候,对方已经有身孕了。   他大伯孟启,压根就不是他爷的亲生儿子!   而他爹孟收获,虽然是杨玟乔和孟火生的,却一直不得她喜欢。   当然,杨玟乔明面上也没做过什么偏心的事,只是帮孟启他们一家起了几个名字罢了。她这个奶奶做事还算公正,不像孟火这个当爷的,当初偏心自家,把房子啥的全部留给他们二房。   但孟宏志就是挺不痛快,一直对她生不出多余的感情。   这会儿,看见杨玟乔恢复了,他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感慨了两句,就继续思考祝浩然的事。   发现祝浩然变性后,孟宏志很是颓靡了一阵。   但他觉得不能这样下去,祝浩然就是他能遇到的最大的人脉了,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他还能去找谁?   一开始,孟宏志一咬牙,甚至动了念头,想以男儿之身勾引一下祝浩然。   毕竟,祝浩然上辈子是女人,万一这辈子性取向没变,还是喜欢男人呢?他观察了一阵,祝浩然对温冬阳似乎也没什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显然不是看上对方了。他的猜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这个计划终究没能实施。   一想到祝浩然会站着如厕这事,孟宏志鸡皮疙瘩就不受控制地爬满全身,再一想自己要勾引对方,更是被恶心个半死。   想着祝浩然的脸,对着镜子抛了两回媚眼后,孟宏志没忍住给吐了。甚至还多出了一个后遗症,看到祝浩然的身影,喉咙就有点泛酸,觉得膈应。   这就导致,祝浩然还没对温冬阳祛魅,孟宏志就先一步对他祛魅了。   有些福,真不是谁都能豁出去享的。   还得再想想别的办法才是。   不等孟宏志再闹笑话,队里就到了春播期。   这天,提前跟温冬阳打过招呼的祝惠然,和顾明徽的两个小助理一起,带着最新的三唑农剂来到了孟家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祝惠然抵达孟家沟的时候, 孟宏志正推着一车红砖往村道上走。   他打算把砖装上拖拉机,运到外面去。   推到半路,孟宏志先是遇到了沈丹青。后者胳膊下夹着一个本子, 像是要去田里写生。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跟陌生人一样错过身。   擦肩而过的时候, 孟宏志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纳闷。   按理说,沈丹青父母这会儿情况应该好些了, 他也应该回城了才是, 怎么还在这里晃悠, 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也幸好祝浩然变性了, 不然沈丹青留在队里, 也是个强劲又碍事的对手。   说起祝浩然。   幸亏他这辈子没进砖瓦组,否则自己每天看着那张脸, 恐怕日日都得泛恶心。   唉!早知道就不折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闹得自己现在无法直视祝浩然那张脸。别说拉近关系, 现在稍微离他近点就想呕……   孟宏志一边想着, 一边继续推车。   快要走到拖拉机跟前的时候, 突然看见了几道人影。是温冬阳、海荣和祝浩然, 以及几个陌生面孔。   孟宏志正要转开目光,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揉了揉眼睛, 又猛地看回去。   嘶!   他不会是眼睛花了吧?怎么会看到两个祝浩然呢??   孟宏志不信邪,又认真看了一次。   他刚才并没看错。站在温冬阳身侧的,的确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孟宏志的心忽然狂跳起来,砖也不推了, 大步朝那边跑去。   等跑到跟前,祝惠然的脸彻底清晰映入他的眼帘。   一瞬间,孟宏志啥都想明白了。   他激动坏了,甚至把嗓子里莫名涌上来的酸水都忽略掉了。   原来,原来祝惠然没变性啊!祝浩然是她的同胞兄弟!   就是不知道出了啥岔子,这辈子下乡的人变成她兄弟了!但,只要祝惠然这个人还在,一切就都还好!   想到这里,孟宏志高兴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恐慌起来。   祝惠然没能来孟家沟,这辈子,他们见面的次数将屈指可数,她还能和自己缔结良缘吗?   “孟宏志,你跑过来有事吗?”   温冬阳皱着眉头问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的心思。   海荣和祝惠然她们也都诧异地盯着孟宏志。   刚他跌跌撞撞跑过来,跟得了疯牛病一样,大伙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心里还挺好奇。   孟宏志一凛,也觉得自己刚才太激动了,就这么跑过来的确有些不像话。   可机会难得啊,他居然真的见到祝惠然了!眼下必须抓住机会,说些什么,给她留个好印象才行!   孟宏志飞快在心里打了个腹稿,转过头,看向祝惠然,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然而,酝酿好的话还没出口。   在看到祝惠然与祝浩然如出一辙的脸后,一股恶心的劲儿就猛地窜上来,再也压不住了。   孟宏志脸色一变,捂住嘴巴,控制不住地“呕”了一声,像是要往人身上吐。   温冬阳她们吓了一跳,立马后退几步。   这人又在搞什么?   不会是想模仿现代霸总剧里的情节,弄脏别人的衣服来引起注意吧?   但人家现代剧里,弄脏衣服的道具起码是咖啡……孟宏志这,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温冬阳觉得,不能再任由孟宏志胡闹下去了,对他厉声道:“行了,不舒服就赶紧回家休息,或者去医疗队看病,别在外边晃荡!”   说完,赶紧带着祝惠然等人离开。   她们可没空陪孟宏志演情景剧,还有正事要办呢。   看着几人毫无留恋离开的背影,孟宏志伸出一只胳膊,想让祝惠然别走,多看自己一眼。   可手刚一抬,他就彻底憋不住了,快步跑到田边蹲下,哇哇大吐起来。   孟宏志心里怨恨极了。   真是造孽啊!   都是祝浩然的错,为啥不早说他还有个姐妹?就是因为他,自己才落到这般地步!   呕!   “日后看见那人,离他远些。”温冬阳跟祝惠然说起悄悄话。   说完,温冬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祝惠然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了,我一定会绕着他走的!”   两人闲聊几句,就说起正事。   “老师那边有点事,走不开,就让我带着小周她俩过来了。”祝惠然笑着说,“这次我们只带了一款农剂,在实验室调整了很久,表现还不错,只差实践成绩了。”   温冬阳让系统扫描了一下她这次带来的新农剂,跟粉锈宁的差距已经非常小了,比她想象的速度还要快。   短短两年多,只是托了一个梦,顾明徽就从无到有,研究出了三唑酮农剂,真是太厉害了。   这段时间,温冬阳之前欠下的能量债务已经还清了。她打算等这次实验结束后,再整理一些现代科技,每过一段时间找一个合适的科学家托梦。   三唑实验很快开始。   期间,孟宏志还冒了几次头,大概是想跟祝惠然搭话,都被温冬阳不动声色地挡下来了。   拦了两次后,温冬阳就没再管他。   因为她发现,孟宏志不知是得了什么毛病,一靠近祝浩然和祝惠然就想吐,压根就没有使坏的力气。   还真是老天开眼啊!   孟宏志这边碰了几次壁,也是失落极了。   他万万没想到,祝惠然这辈子居然变成研究所的科学家。   科学家啊!   多遥远的一个词儿,与他云泥之别。   研究所可是在省里呢,省里能缺优秀男青年吗?祝惠然能看上他就怪了!   再加上,他还得了呕吐病,一靠近祝惠然,就不争气地想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咋就这么不争气啊!   孟宏志恨恨地甩了自己两耳光,简直都快抑郁了。   这两天,他也不上工了,每日就跟流浪汉一样蓬头垢面地躺在炕上怀疑人生。使劲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想给自己找出一个新的破局点来。   在孟宏志思考的时候,孟家沟的三唑实验大获成功了。   温冬阳又带着祝惠然去焦湾做了两轮实验,结果也非常喜人。   这意味着,新型三唑农剂离上市不会太遥远了。   祝惠然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回去给顾明徽报喜。作为三唑首次亮相的地方,孟家沟自然也少不了好处。   听说新农剂实验成功,孟家沟的社员们全都高兴坏了。   焦湾那边,就是因为新农剂得了不少资源,他们孟家沟现在也做成实验了,是不是也能评个啥农业基地呢?   社员们翘首以盼了一阵,可惜,孟家沟因为地方小,最终没能评上基地,只获得了一些荣誉表彰。   但也因为地方小,上级直接慷慨地拨了一笔农业奖励金,不同于焦湾的农业贷款需要偿还,奖励金完全就是给孟家沟的,可以无压力使用。   温冬阳立马就给社里补了几台农机。一夜之间,孟家沟的农机就基本齐备了,品类比同公社的几个大队都全。   附近那几个一直跟孟家沟借拖拉机用的生产队嘴也笑裂了。   嘿嘿,一队得道,好几队升天,他们可真是幸运,能跟孟家沟做邻居,这下彻底沾上大光啦!   除了物质奖励和荣誉外,祝浩然还写了一份材料,帮队里争取到了两个去市里培训的名额。一个是农机培训,一个是农植培训。   温冬阳考虑了许久,决定让方荷和海荣去参加培训。   方荷一听,惊讶极了,结结巴巴地问:“温队长,真让我去培训啊?可我才来不久,其他社员……”   他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说。培训机会难得,而他毕竟是个外来的知青,占了这次名额,其他社员肯定会有意见吧?   “方荷同志,别想那么多,大伙不会有看法的。我让你去,也是因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温冬阳道。   农机培训,按说让孟星灿去也可以。但温冬阳打听了一下,得知培训的内容比较基础,孟星灿过去估计也不会有啥收获。方荷就不一样了,他目前对机械很有兴趣,但一直没受过系统的培训,这次正好能补补短板。   而且,方荷作为知青,学习能力肯定没得说。学成之后,再当老师给队里人讲解,又能惠及更多的人。   至于农植培训。温冬阳一直在培养海荣。作为小队长,海荣很该学习一些科学种地的知识。这次就是很好的机会。   祝浩然帮队里申请到了培训名额,也算立了大功。   孟星灿知道后,又有些酸溜溜的,只觉得祝浩然确实有两把刷子。短短一段时间,在队里的地位就提了不少。   虽然那小子心思不纯,但玩的全是阳谋,只做公事正事,倒是让人不好说他什么了。   孟星灿虽然酸,但明面上也没露出来过。他可不想在温冬阳面前提起无关紧要的人,平白给别人刷存在感。   温冬阳却敏锐察觉到了他微小的情绪,摇了摇他的手,笑着说:“听说省农机厂要搬迁来咱们县里了,可能会选一个公社办分厂。我打算去一趟公社,跟干事们商量一下,争取这次分厂的选址,让分厂办在咱们附近。”   孟星灿回过神:“办分厂?这倒是个好消息。”   “还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温冬阳道。   “什么好消息?”孟星灿好奇地问。   “你这次跟我一起去公社吧,咱俩顺便把证补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比较多,更新量会少一点点 ng" title="爆哭" /> 第72章   听到温冬阳的话, 孟星灿的脑子空了一瞬,眼眶很快就跟着泛红了。   温冬阳见状,有些诧异地摸摸他的眼角:“你不觉得是好事吗?怎么还要哭了。”   孟星灿捉住她的手, 摇了摇头, 又露出笑容:“当然是好事,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说领证,我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感觉就像自己终于有家了一样。”   所以忍不住高兴地想要流泪。   温冬阳其实有些理解他的想法。   两人穿越前都是孤儿, 孟星灿处境比她更惨一些, 刚出生就到了孤儿院, 一直无依无靠的样子。   温冬阳无意间听他说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独自睡觉的房间也没有, 身体和灵魂都像是一直在外漂泊,所以他很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穿越后, 孟星灿倒是有了一个家, 也有了陈芳折他们这些亲人。   但父母姐妹们都有自己的生活, 大家不可能一辈子聚在一起。甚至, 什么时候会分开,谁都预料不准。他们两人身上又带着秘密, 这辈子都不可能对家人说。这就导致孟星灿没法把孟家当成完全接纳自己的港湾, 与他想要的那个家,仍是差了一些距离。   只有她,与孟星灿拥有相似的经历,又在机缘巧合下被迫彼此坦诚,成为了密不可分的盟友。   现在, 两人又从盟友变成了恋人。领证,确认婚姻关系,从恋人升级到真正的夫妻,就能给孟星灿带来很足的安全感和可控感。   孟星灿垂头看着温冬阳,心里本来有些忐忑,怕她觉得自己反应过度。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温冬阳那双了然又包容的眼睛。   她懂我的感受。   孟星灿心中一凛,忐忑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蹭了蹭她的耳朵,撒娇道:“那你可要说到做到,进城就跟我领证哦。这次就领。”   温冬阳答应了。   没两天,果然带着孟星灿来到公社扯证。   这年头,领证是在革委会里。有个专门的办公室负责婚姻登记业务。   公社的干事们基本都认识温东阳,今天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自然也不例外,一见是她来□□,问过一些问题后,材料盖章流程都走得飞快。   伴着一句恭喜,两张朴实的结婚证就这么递到了两人手中。   结婚证并不精致,甚至有点像奖状,红边黄底,上面印着红旗和向日葵,甚至还有一句语录。   一直到走出革委会大门,孟星灿的眼睛都是黏在结婚证上的。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仍是觉得看不够,这会儿倒是一点也没红眼睛了,嘴角一直高高兴兴地咧着。   “阳阳,不,媳妇!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子了。”他高兴地说。   温冬阳被他的笑容感染,也露出笑容,嘴上却说:“行了,证已经领了,你是先回队里,还是去外边等我?我得去找领导说正事了。”   证都领了,孟星灿也不觉得温冬阳无情,毫不犹豫道:“我去外边逛逛,顺便等你。”   平时他的日程总是很满,还没有悠闲地逛过街呢,这次正好四处转转。   孟星灿离开后,温冬阳转身就去找赵振山。   在来之前,她通过刘干事,已经充分了解了农机厂这次搬迁的情况,拟了一份材料。   这次的材料,温冬阳没让祝浩然帮忙。   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温冬阳也从祝浩然身上学到不少东西,正好借这次实践一下。她要自己把这个机会争取下来。   进入办公室,温冬阳简单说了一下来意,就将材料递过去。   这两年,虽然温冬阳跟温桂英那边接触最多,但赵振山也一直在关注她,自然知道她做的那些事。   他对温冬阳递来的材料也是十分重视,扶了扶眼镜,认真看起来。   看着看着,就露出惊讶的表情。   温冬阳以前写的材料他也见过,很务实。但因为工作年限短,缺乏经验,一些提需求的材料就写得很青涩。   他手头拿的这份,就是一份提需求的材料。但写得很巧妙,也很纯熟,和温冬阳以前写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赵振山态度变得更加认真了,放下材料,看向温冬阳:“这上面的事,你再给我仔细说说你的想法。”   “好的。”温冬阳准备充分,这会儿说起来也十分流畅。   关于县农机厂搬迁一事,她希望上级可以考虑,将分厂的地址设在孟家沟附近的马头屯区域。理由有几点。   第一,马头屯位于卫东、红星和向阳三个公社的交界处,农机厂后续运输、送货都很便利。各个公社需要维修大型损坏的农机,过来也很方便。   第二,马头屯位置偏僻,水源丰富,建农机厂干扰较小。   第三,马头屯附近,孟家沟大队设立了一个基层农机维修点,可以帮分厂分担维修压力,留出宝贵的时间在研发农机和制造农机上,提升工厂竞争力。   第四,建设分厂需要同步建设供电系统,周边多个生产队都能因此获益,跟着搞电力建设。   经过数据调查显示,孟家沟连同周边区域,是县内少见的完全未通电的落后地区。倘若能跟着一起建设电力,就是一个现成的大政绩。短板提升,县城评级可以提升一截。   温冬阳说完这几点,又补了几句建厂对卫东发展的好处,确认没什么疏漏了,就止住话头,不动声色等待赵振山的反馈。   赵振山听完,喝了一口茶,看不出情绪:“准备充分啊!连数据你都调查完了。原来最落后的地区在咱们卫东吗?我也是听你说了才知道这事。”   温冬阳开口纠正他:“只是电力覆盖率最低,其它方面并不是最落后的。”   虽然只有一项,但对这次项目来说也够用了。相关性很强。   赵振山摇了摇头,不再故意板着脸吓唬温冬阳,露出笑容:“这两年来,温队长进步很大啊!你这次写的材料很好,你想为咱们公社争取的心我也看到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去等消息。”   工作这么多年,赵振山的眼力自然不是常人可比。他心知有温冬阳这份材料在,这次的事应该十拿九稳。   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温冬阳进步飞快,想法又多,能力出众,赵振山对她起了惜才之心,觉得她在生产队里一直待着实在屈才。   如果可以,他是想调她来公社的。   但眼下,情况比较特殊。   哪怕他是革委会主任,也没法随意调动新干事入职,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若是叫人抓了由头,在这方面做文章,不仅他的位置保不住,温冬阳估计也要受牵连。   所以,接下来只能等,等公社革委会有自然的人事变动,空出位置,掐准时机递一封举荐书。温冬阳才有可能入职公社。   赵振山叹了口气,又鼓励了温冬阳几句,就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走出办公室,温冬阳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从赵主任的反应来看,她这次自己琢磨出的材料,应该是写到了他心坎上。只要赵主任这边不掉链子,给材料一个发挥的空间,这事应该就能办成。   祝浩然说得不错,向上递材料,果然得换个角度写。   她写材料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给孟家沟争取工人岗位,以及通电的机会。再就是,如果厂子真选在马头屯,她们队里常走的几条路也一定会翻修。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孟家沟。   不像她写的材料,通篇是为领导分忧。   哎。虽然有用,但每天琢磨这些还真有点累呢。   温冬阳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看到孟星灿站在门口等她,她就把乱七八糟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朝他走去。   刚到跟前,就见孟星灿傻乎乎地笑,似乎挺高兴的样子。   领个证,应该不至于高兴这么久吧?   温冬阳就问他:“笑什么呢?”   孟星灿见她出来,笑得更开心了,拽着她快步离开革委会,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小声说:   “刚才我在外边逛,闲着无聊折腾了一下系统,卖了些东西,才发现又可以升级了。这次上新的东西不多,但都很有用。有大米和油,还有晶体管收音机和电池。农药也有一个,是除草剂。咱们可以借口这次进城,带些东西回去!”   温冬阳最先关注的是除草剂。   她这两天正好在想下一个托梦的内容,除草剂来得及时,可以列入备选。   油是刚需,没啥说的。   大米这样的粮食也多多益善。自从上回在西农吃了香喷喷的大米饭,温冬阳就有些念念不忘。   阳坡的手艺那么好,许多菜还是配米饭吃才带劲,吃面总觉得差点意思。   就是可惜,拿出来贩卖的米不能直接种地,不然她还能在空间种一些水稻备着。   至于收音机。   孟星灿低声道:“我在黑市打听过了,这款小型的均价35元,我们可以给队里购置两台。”   带回去,他给装个扩音器,每天定时开播,可以让社员们听听新闻,增长见识。   “行。”温冬阳也觉得可以。   最近队里人日子好过了,说闲话的功夫也多了,平白起了不少鸡毛蒜皮的摩擦。事情不大,但有时跑来找她或海荣当法官判案也挺头痛的。   两台收音机就这样在孟家沟扎根了,每日早饭、午饭和晚饭时间准时开播。   天气不冷,一到饭点,收音机就直接拿出来摆在村道上,村头村尾各一台,大伙就端着饭碗围在跟前听。   播音员:“关中部分地区今日晴间多云,明日有小到中雨……”   队里人一听就高兴了:“呀,这个好,每天还能播报天气呢!”   播音员:“海南橡胶大增产……”   队里人更是觉得新鲜。   “海南离得那么远,咱这也能听着消息?”   “哟,不得了,你还知道海南在哪呢?”   “废话,咱们队玉米种不就是送到海南去了嘛!”   播音员:“针对小麦条锈病防治,新型三唑酮农剂,正式更名为粉锈宁,即将在省内各个公社……”   “哎!三座子农剂,不就是咱们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有名儿了,改叫粉锈宁了,还挺好听!”   听了几次广播,社员们全都得意坏了。   瞧瞧,他们孟家沟可真是出息哇!随便说个地方,都是他们知道的地儿,随便说个农剂,就在他们这里实验过!   收音机的出现,让社员们兴奋无比。一时间,队里的纠纷都少了,死对头也不掐架了,每天挨着胳膊坐一块吃饭听广播。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一个更好的消息传下来了。   省农机厂迁址,主厂迁到县里,分厂要落到马头屯!   一提马头屯,孟家沟人就没有不熟悉的,离他们可是近得很呐,拖拉机两下就到了!   工厂离得这么近,肯定会就近招工吧?家里读书的孩子们是不是有机会当工人了?   不等大伙激动完,另一个好消息也跟着到了。   工厂周边要建设电力系统啦!   沿途生产队都能跟着受益,孟家沟也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搬厂、通电、修路, 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等孟家沟人听见招工消息时,已经第三年开春了。   短短三年时间,孟家沟可谓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周边的路全都变得好走了。   以前, 那些路全是泥土路, 一下雨路上就变得又泥又滑。   现在, 坑坑洼洼的土路都被拓宽,面上还铺了碎石。压实以后,就成了一条条平整的简易公路, 无论是通大车还是走牛车都方便许多。   然后就是电, 孟家沟终于通电了!   农机更新换代了几台接电的, 例如电动磨面机等等。之前那批柴油农机, 低价出给了其它困难的生产队, 还管售后维修,孟家沟又得了一个好名声。   队里的充电式扩音器也被淘汰了, 换成了接电的大广播,声音响亮的很。   温冬阳再开会, 就不用召集大伙聚在一起喊喇叭了, 直接用广播通知, 全队人连带地里干活的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再就是电灯。   虽然没有家家户户都用上电灯, 但学堂里有灯了,队里新修了一个小礼堂, 也一直是灯火通明。   礼堂的灯很晚才灭, 队里人的作息也跟着变了。往常大伙一到晚上就没事做,习惯早早睡觉,现在却有夜生活了。   一下工,就带上针线筐、玉米皮跑到礼堂一坐,扎堆聊天。因为通了电, 队里的晶体管收音机也半下岗了,礼堂接了一台大收音机,晚上会播放人物故事和革命英雄故事。   故事结束,就到了扫盲时间。知青们会轮班组织扫盲课程。   这几年,队里变化挺大,社员们也都认识到了知识的重要性,都愿意学几个字。中老年人就是学字,那些稍微年轻点的,小学毕业后因为种种缘故没能上成中学的,就都动了重新学习的念头,让知青们指点着又开始啃书本了。   一段时间过去,大伙习也学了,话也说了,故事也听了,鞋垫也做了,生活充实无比。   队里的年轻人也因为学习的事得了好处。   农机分厂招工时考了一次试,一共招十五人,孟家沟居然占了三个!   考中的那三家人全乐坏了,在队里又摆了几桌席,孟家沟四处都洋溢着喜气,就连程乱平坟头的苹果树都受到感染似的,第一次开花了。   对此,队里人还惊讶了好一阵。   早在前两年的时候,大伙就发现,程劳模坟头长出来的不起眼小苗居然是棵果树,但一直没看出是啥树。   孟家沟吃过苹果的人都少,见过苹果树的就更少了。   虽说摸不着头脑,但队里人对程劳模一直很敬仰,对这棵果树就也上了心,时不时有人过来浇浇水,地里有剩下的肥料也带过来给果树用上。   果树倒也争气,长得又快又挺拔。   后来,有个生产队的队长过来修农机,无意中看见了,才说这是苹果树。队长还感慨这果树长得好,比他们队里那两棵歪瓜裂枣的苹果树漂亮得多。   程劳模坟头长出苹果树的事,一下就在队里传开了。大伙都很关注苹果树的动向,翘首以盼许久,今年,果树终于开花了。   不少人见了都打趣说,要是真能结出苹果,大伙可要好好尝尝。看看苹果究竟有多好吃,顺便沾沾程劳模的光。   苹果树酝酿了近四年才开花,温冬阳的事业也迎来了新的春天。   公社的刘干事亲自提着东西,来孟家沟找温冬阳,悄悄给她递了消息:“冬阳,下月初我就要调走啦!”   她喜气洋洋道:“说起来,这事还得感谢你呢!多亏你在孟家沟折腾出了不少东西,我也跟着沾光,过手了许多项目。我省城的亲戚替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邻县革委会农业部空出来一个岗位。那边最近在推广新农剂,想补一个有相关经验的干事,我亲戚就把我举荐过去了,那边同意了!哎,也是运气来了。”   虽然还是当干事,但能从公社走到县里,就是个不小的进步。   刘干事娘家也在那个县,调过去后,回家的机会也变多了,可谓是两全其美。   还有一个令刘干事无比感触的点。   她今年四十岁,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止步于干事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进一步。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对温冬阳的感激之情也深了一层。   温冬阳一听,也很为刘干事高兴:“恭喜!运气到来的时候,也得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接住,以你的本事,升职都是迟早的事。”   这几年,刘干事帮过她许多忙,当初也多亏刘干事,她才能得知顾明徽的事,给对方隔空托梦研制出三唑。   眼下,三唑农剂已经彻底推广开了。   三唑正式得到国家认可,大范围投入使用的那年,不仅在国内扬了名,放在整个世界上都是头一份的成果,足足比国外的公司早面世好几年。   这对整个国家和人民都是巨大的鼓舞。   因为三唑,顾明徽的研究小队都被调去京城研究所了。   卫东公社、玉山县乃至整个西原市也都受到了巨大的关注,获得了不少资源。   作为其首个实验基地的孟家沟自然也受益,登了好几次报纸。这几年,更换农机也没再花队里的钱,全是上级免费提供的。   第一个通电的也是他们队,路也先从他们这边开始修。后山还多了一个水库。总之是好处多多。   回忆起这些,刘干事遗憾道:“唉。咱们公社是个好地方,整个县都是好地方,可惜没有岗位机会。我只能调到邻县去。”   温冬阳道:“刘姐,你那去处多好啊,多少人都求不来呢。离市区那么近,未来还愁发展机会吗?”   “这倒也是。”刘干事晃晃脑袋,“光顾着说我了,差点忘了正事。”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温冬阳,有麦乳精还有别的,都是供销社的抢手货。   “这些你收下,算是我的谢礼。还有个事……”   刘干事忽然凑到温冬阳耳旁,低声说,“准备一下吧,你的调令估计明天也要下来了。”   “我的调令?”温冬阳吃了一惊。   刘干事笑道:“我这次要走,位置不就能空出来了?去了以后好好干!”   这次,刘干事调走前给温冬阳写了荐书,赵振山想调温冬阳已经很久了,也跟着补了一封往上交。温桂英和韩志刚那边也都没意见,这事很快就定下了。   送走刘干事,温冬阳就跟家里人说了要调去公社的消息,陈芳折一听,骄傲极了:“咱们冬阳成公社干部了!以后我就是公社干部的娘了,哈哈哈!”   然后又一推身旁两只小的,“正好,阳坡和南湾该上初中了,也得去公社。本来我还发愁呢,准备托你锦霞婶子她们照顾一下他俩。这下好,有你在那咱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中学只能在公社上,俩小孩每天来回跑太折腾了,恰好锦霞她俩要去公社的国营饭店当大厨,陈芳折就想着掏点钱,让两口子给俩孩子留个睡觉的地儿,有啥事了照拂一把。   但现在,温冬阳要去公社了。   陈芳折就说:“冬阳,娘给你掏钱在城里租个房子,你留一个房间给南湾,阳坡就还是送去锦霞那儿。咋样?”   她这几年兜里也攒下不少钱,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温冬阳自然答应下来。   她一直跟南湾她们生活,也习惯了,眼下不过换个地方住而已,没啥不行的。   孟星灿也挺为温冬阳高兴的,但高兴过后,就有些惆怅。   阳阳住在公社,他俩就得分开了,晚上也没法再搂搂抱抱啥的。   这可不行!   孟星灿想了想,决定先找找路子,把自己也弄到公社附近去。   实在找不着,他就每天往返算了。反正他不怕折腾。白天回来生产队干活,晚上就去公社陪媳妇。   第二天,队里也知道了温冬阳要走的事,又是舍不得,又是高兴。   冬阳队长的功绩有目共睹。她一手把孟家沟从小破生产队,拉扯成了公社数一数二的模范队。这么本事的人,多少年才能出来这一个,谁能舍得她走?   可大家也知道,孟家沟太小了,终归是留不住温冬阳的。她进了公社,对整个公社都是好事,孟家沟来说也是件好事。   “冬阳姐,你放心,队里以后就交给我,日后公社有啥指示,你尽管说,你指哪,咱们就打哪!”海荣激动道。   她这会儿高兴坏了,为冬阳姐即将进公社大展宏图而高兴,也为自己即将当上大队长而喜悦。   她居然真的要当大队长了!   要是回到五年前,有人告诉地里干好几份活,几乎虚脱的海荣,她还有当上大队长的一天,她一定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多亏冬阳姐拉了自己一把,又悉心栽培她。   海荣鼻子一酸,上前给了温冬阳一个拥抱,“冬阳姐,真的谢谢你。”   “好好干!”   温冬阳回抱住她,轻轻拍拍海荣的背。又像刘干事鼓励自己那样,鼓励了海荣几句。   经过几年培养,海荣她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温冬阳这次调走,也不会影响孟家沟的正常运转。   没几天,公社那边的调令果然下来了,但跟温冬阳想象中的有些差别。   她顺利进了公社农业部,但不是当干事,而是直接任职副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离正式上任还有几日, 足够温冬阳完成队内工作的交接。   在她要走的消息正式传开后,沈丹青和祝浩然相继过来找她告别,他俩也要离开孟家沟了。   这几年, 沈丹青彻底完成了病虫害插画书。有孟家沟的影响力在, 他的书籍顺利出版, 如今,不少生产队都在用这本书学习病虫害相关知识。   沈丹青的父母也沾到了儿子的光。   夫妻俩在结束劳动后,一直闲置着没恢复工作。某天, 沈丹青的科普书登了报纸, 得了大人物的一句表扬, 两人就被重新启用了, 虽然职位不比之前, 但也是个不错的岗。   沈丹青父母刚结束劳动的时候,就时常给他寄信, 想牺牲老两口的前途和最后可用的人脉托举儿子回城,被沈丹青拒绝了。   他不想让父母这样付出, 同时也觉得, 孟家沟需要他。   但这次, 父母的处境已经彻底恢复, 还来信告诉他,美院那边又开始正常上课了, 他可以回去继续完成美术梦想。   孟家沟这边, 他的使命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美术课已经上了好几年,队里有几个有天赋的孩子,都能替代沈丹青胜任美术老师的职位。   沈丹青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回家与父母团圆。   正好听到温冬阳要走的消息,沈丹青就专门过来和她告别。   “温队长,当初我刚到队里心灰意冷。多亏你让我教孩子们绘画, 帮我重拾了生活的希望,也让我意识到,美术并不是完全无用的东西......”沈丹青说着,有些惆怅。   他家离得很远,回去后,恐怕还会很忙。这一走,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卫东公社。   温冬阳也很感慨:“回去以后,保重身体,有空可以寄信回来。”   时间过得真快。第一批知青仿佛才来队里,一眨眼的功夫,韩援朝已经调走很久了,如今沈丹青也要离开。   沈丹青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寄信回来的。队里有个叫孔山林的小姑娘,画东西很有灵气。我跟她说好了,回去后,会经常给她寄画笔和颜料。”   几年美术课教下来,队里孩子的情况也被沈丹青摸得差不多了。   孔山林那个小姑娘,很有绘画天赋,感知力很强,让沈丹青起了惜才之心。   只是,惜才归惜才,他自己现在还没上过美院,哪有资格收徒弟。孔山林年龄也还小,现阶段的任务,还是好好读书。   就先靠寄信保持联系,支持孔山林的绘画爱好吧。   再等上几年。若是他能在美院闯出名堂,孔山林也没失去对绘画的兴趣,再考虑收徒或帮忙联系美院的事好了。   温冬阳一听,很为孔山林高兴。她们队居然也有个搞艺术的储备苗了!   她对孔山林有美术天赋的事不算意外。   孔水牛是木匠,空间感一直很好,或许小山林就是继承了他的天赋。   送走沈丹青,祝浩然又走到了温冬阳面前,叹了口气道:“温队长,恭喜升职。我也是来跟你告别的。”   祝浩然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或许是失落,又或者怅然,还有一种莫名的释怀。   当初,他来孟家沟后,靠着自身能力,如愿成为了温冬阳的副手。但温冬阳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了。   不仅在很短的时间里,榨干了他知道的那些信息。写材料也渐渐不再需要他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祝浩然对温冬阳的感情也有些变化。渐渐从倾慕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仰慕。   他仍是喜欢温冬阳的,但也从她身上得到了很多激励。   如果和喜欢的人没有缘分,那一辈子投身于事业,发光发热,似乎也不错。就像他妹妹那样。   于是,祝浩然给家里寄了封信,就来跟温冬阳告别了。   信里,祝浩然跟父亲说明了想要做实事的意愿。   以他对父亲的了解,自己应该会被调到哪个小公社,从底层干事做起。   祝浩然对自己能和温冬阳在相似的岗位上工作,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欢欣。   但他又觉得,温冬阳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实事,才艰辛升到公社里。而他,似乎很轻松就能调进公社,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父亲。   祝浩然感到羞愧。   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在心里也藏得越来越深,再也无颜表露分毫。   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和她相提并论了。   只能在日后的每一次工作里,将她当成做事的标杆来警醒自己。   温冬阳一直对祝浩然的心思有所感知,工作期间也一直注意着和他保持距离。   眼下,她也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于是头一次主动朝祝浩然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伸出一只手:“这几年多谢你对我的帮助。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日后好好努力。”   祝浩然一征,与她握手,也露出笑容:“谢谢,你也是。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   接下来几日,陈芳折跟着温冬阳跑了一趟公社,把房子租好了。是间隔出来的小两室,还带一个小厨房。   住处要用的东西,一部分是从家里带过去的,队里专门腾出拖拉机帮忙运了一趟。还有一些是新添置的。   在温冬阳进公社的前一天,沈丹青和祝浩然一早一晚,相继离开了孟家沟。   他俩走的时候,队里人都站在路边送别。孟宏志也在其中,一次也没缺席。   他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努力将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甘掐灭。   这几年,孟宏志彻底老实了,没再折腾出啥事。   眼看着孟家沟跟前世不一样了,似乎有了不错的发展。孟宏志就决定,先在队里老老实实呆上几年,做活然后帮人拍照,积攒一些资金。   等到后面,政策放宽的时候,他就南下去做生意。未来的那个好时代,猪赶上风口都能飞起来,何况是他呢!   人常说先苦后甜。重生之后,他已经苦了这么多次。孟宏志觉得,这回自己总该成功了。   他不再动歪脑筋了,就老老实实做个生意,总可以发财了吧!   孟宏志不再想馊点子,一方面是怕了,一方面也是灵感枯竭。   但他觉得,君子论迹不论心,总归他不会再干啥乱七八糟的事了,应该也能积上几年德吧?   晚上。   送走祝浩然的那辆拖拉机,回来的时候,顺路载回了孟月行和一个年轻男人。   温冬阳她们一听见信儿,立马跑到路旁接人。   一过来就发现,孟月行带了许多行李,看着像是要搬回家来常住了。   陈芳折吃了一惊,过去帮她拎东西,嘴里问:“咋突然回来了?也不往家里递个信!”   孟月行笑着说:“前阵子忙着办理离职手续,也没空寄信。今天一办完就直接回家来了。”   陈芳折眼睛瞪得更大了:“离职手续?”   孟月行面色不变:“对,我从县卫生院离职了。以后就在咱们孟家沟当卫生员。正好冬阳她们都要去公社,家里没人了,我回来陪你不是正好吗?”   陈芳折露出一个心痛的表情,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憋出了一句:“算了,谁稀罕管你似的。这么大人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孟月行当初去县卫生院前就说过,会回孟家沟。但好几年过去,她已经干到了中医小组的组长,也没说过要回来的事,陈芳折就以为她打消念头了。   谁成想,居然不声不响来了个大的。   唉,那可是县卫生院的组长呀,说辞就辞了!   陈芳折这会儿心情复杂,就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偏头看向孟月行身旁的年轻小伙。   “这位是?”她问。   “哦,阿姨,初次见面,我叫程绍安,您叫我小程或绍安就行了!”   年轻小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手里提满了东西,仔细一看原来都是礼品。   程绍安长得很有辨识度。温冬阳很快想起他来,心里有些吃惊。   早几年,这人就追求过大姐,还被她撞见了。大姐说两人没可能,后续也没听到啥动静,她还以为彻底黄了呢。   没想到居然还是成了?   陈芳折也看出程绍安的身份,吃了一惊,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说:“啊,原来是小程。行,咱们别站外边了,先回家里坐坐吧。”   说完话,转过身就叹了一口气。   她虽然总催老大找对象,但见老大真带回个朋友,她这心情一时间还挺复杂的。   一行人很快回到家。   孟月行正式公布了程绍安的身份:“我俩处对象了,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她跟程绍安在一起这事,说来也有些波折。   孟月行一直没改过主意,知道自己肯定要回孟家沟,当初拒绝程绍安时就也如实说了。   程绍安一听,却没放弃追求她,但也不能完全丢掉工作,于是一直在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人拉扯了好几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转机:孟家沟附近的农机分厂建好了,正式开始运作了。   正好孟月行准备辞职了,程绍安当机立断,想了许多办法,终于把自己调进分厂当了技术指导。   他原来是机械厂的技术指导,转到农机厂也完全没障碍。唯一的问题就是,农机分厂待遇比不上机械厂。   但程绍安攒了不少积蓄。机械厂也愿意给他提供一个培训员的兼职,让他定期回厂给员工做培训,总的加下来,还是能让他们未来的小家过得很舒服了。   工作的困难解决了,程绍安家里人倒是不反对他跟孟月行的事。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没啥压力,把自己过好就行。   程父程母听说了孟月行要回孟家沟的事,还很佩服她,觉得她能不忘初心,挂心家乡建设是很难得的品质,就也很支持两人在一起。   所有顾虑的问题,都被程绍安解决掉了,孟月行又不是不喜欢他,自然松了口。   “阿姨,叔叔,以后我就住在分厂的宿舍里,离咱们很近的。有啥事你们说一声,我立马就能赶过来!”程绍安说。   说完,又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日后我能来咱们家里蹭饭吗?我不白吃,会付餐费的!”   陈芳折这会儿也收拾好心情了。   听老大的意思,这程姓小伙日后也要留在孟家沟。要是她俩能走到结婚那一步,估计小两口就要直接住到家里来了。基本算是半入赘。   老大就算结了婚,也能一直在自家待着,那还有啥说的呢?   陈芳折一下就把程绍安看顺眼了。   她摆摆手:“付啥餐费,饭点直接过来就行了!”   “哎,谢谢阿姨!”程绍安亲亲热热地应了。   孟月行回孟家沟的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帮她收拾完东西,程绍安就回宿舍去了。大伙又给温冬阳这边查漏补缺了一番,然后各自回屋休息。   第二天一早。   温冬阳带着阳坡和南湾,跟锦霞夫妇一起坐上拖拉机,正式踏上了去公社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孟星灿白天还得上工, 没法跟温冬阳一起走。   在路边送她的时候就悄声说:“你到了以后先别收拾,累得慌,把活留给我就行了。我晚上一下工就过去, 睡前肯定能把东西给咱收拾好。”   温冬阳点点头:“好。我过去以后还得跑一下俩小孩入学的事, 估计是来不及收拾了。你晚上来的时候路上慢点, 别着急。”   “我会注意的。”   得了一句关心,孟星灿心里甜滋滋的,又想到什么, 对温冬阳说, “你空闲的时候记得想我啊。”   温冬阳笑道:“记住了, 我不空闲的时候也会一直想你。好了, 我们要出发了, 你快去忙吧。”   “嗯!”   孟星灿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作。   直到拖拉机缓缓开出好远, 他的身影才渐渐消失在温冬阳的视线中。   温冬阳收回目光,转头跟阳坡和南湾说起上学的事:“一会儿到地方, 把东西一放, 咱们就去学校报道, 顺便认认地方。明天我得提前去公社办手续, 可能没法送你们上学......”   阳坡笑道:“姐,不用操心我们。我都这么大人了, 会看顾好妹妹的, 我俩以后自己上下学就行。”   看着阳坡棱角分明的轮廓,温冬阳心中升起一些感慨。   阳坡今年十五岁,个头已经比她还高了。   时间过的真快,早年那个营养不良的小豆丁居然也长这么大了。   十五岁上初中其实有点晚,但对阳坡来说刚好, 学得慢才能学得扎实,这样才不是白学。   一旁,南湾听到了也跟着说:“是啊,姐姐你就放心吧,我们每天一定按时回家,不会乱跑的。”   南湾今年也十一了,继承了孟家人的大高个血统,只比温冬阳低了几厘米。几年下来,她的成绩仍是优异极了。   当初林思齐和许国平怕耽误南湾的天赋,主动给她开小灶。   但南湾学得实在是太快了,到最后一年,两人的学识都几乎被榨干,别说小学,连初中课程都快没得讲了。   因为怕耽误南湾,两个老师头悬梁锥刺股,自己私底下发奋读了好些书,学识倒也跟着长进了一截。   不过,俩老师废寝忘食的速度仍是比不上南湾吸收的速度。   好在,两人在山穷水尽前的最后一刻,听到了南湾要上初中的消息,同时松了口气。   唉,没办法,带天才是很有成就感,但实在消耗老师的脑细胞啊!   除了知青,温冬阳也知道南湾的天赋,平时也会给南湾讲些知识。   她不是南湾正经的老师,讲东西倒是随性些,不用拘于应试的内容,天南海北什么都说,甚至还隐隐提过未来计算机发展和别的先进技术的构想。   当然,为避免露馅,她也只是提过一嘴,没敢细说。是用类似小学生命题作文“五十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那种话题说的,半真半假,半真实半夸张。   南湾倒是听得很认真,把温冬阳说的所有话都记下了。   说起来,她现在的知识水平应该已经能上高中了。但温冬阳特意压了南湾的进度,没让她跳级,仍在按部就班地上学。   主要是,南湾年龄太小了,才十一岁。   温冬阳前世也看过不少新闻,知道有许多天才少年,十二三岁就能考上大学。   但考上是一回事,适应又是一回事。人这一辈子不算短,很多事其实不用那么心急。考虑到南湾的身心健康,温冬阳觉得,还是按常规速度上学最好。   反正,卫东公社的初高中都是两年制,全上完也就四年。等高中毕业,南湾十五岁,还是年轻得很呢。   眼下这个时期,各个公社的学制和招生时间都不统一。   不像后世的学校九月份开学。卫东公社的中学,新生入学都是在春季。   阳坡跟着锦霞她们住,东西自然也要放过去。   温冬阳则是带着南湾回租屋放了东西,放完,又去接阳坡,一起到学校那边报道。   忙完报道的事,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晚饭是在锦霞家里吃的。   锦霞两口子入职国营饭馆了,还分到一套宿舍,两室一厅,倒比温冬阳的租房宽敞些。   因为阳坡的关系,锦霞夫妻跟孟家这几年越发亲近,和正经亲戚也就差了一道血缘。   于是,锦霞这会儿就跟温冬阳说:“以后你们下班了就来家里吃饭,你、星灿还有南湾,你们三个都过来。咱家里啥都不多,就是饭管够,有这个便利,你们也别跟我们俩客气。”   锦霞说这些话,倒不是当厨子能从饭馆里贪污多少食材,而是有些正经的福利。   每天,饭馆里都会多做一些员工餐,或者顾客没吃退回来的饭菜。多出来这些就让员工们带回家去跟家里人分享。   锦霞她俩基本每天都能分到东西,自家压根吃不过来。   她俩在单位很受重视。毕竟两人是真材实料爬上来的,早些年还在公社帮忙做过许多席,积攒了不少人脉,一些人听说她们进了国营饭馆,还专门跑过来吃,帮饭馆增加了不少收益。   在这方面,饭馆还是拎得清的。   温冬阳知道这情况,就没拒绝下班过来蹭饭的事。   她跟孟星灿确实也忙,手艺也不算好,过来吃倒也省事。况且两家确实亲近,后面上门时多给锦霞婶子买点东西就行。   吃完饭,温冬阳就带着南湾回到住处,孟星灿已经到了,把家里收整了一半。温冬阳两人立马也跟着动手,一起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屋子虽然不大,但很温馨。两个房屋中间也砌一堵实打实的墙,隔音也还不错。   南湾明天还要上学,累了一天,很快就回屋睡觉去了。   温冬阳二人洗漱后也躺到了新床上,换了个地方睡,都还觉得挺新鲜。   小夫妻俩照常交流起系统相关的事。   这几年,孟星灿的系统更新了几次。吃的和用的比较多,比如方便面。   这几年市面上已经出现“肉蓉面”了,系统上的方便面也是这个品类,但比流通的那种肉蓉面好吃,更像是现代方便面删减版,好处是拿出来煮一包不会惹眼,温冬阳在队里时没少吃。   农剂和小家电也有,但数量都变少了。   新上的那些农剂,温冬阳掐好时间,打听到几位可靠的科学家后托了梦。这些科学家位置天南海北的,她托梦就也没什么顾虑。   不过,农剂研发的难度有高有低,研究的进度也是有快有慢。   但再慢,也让国家的农剂整体跃上了一个台阶,在世界舞台上露出了风采。   温冬阳一直在关注报纸,知道国家靠着农剂赚到了许多外汇,用这些赚来的钱来支持其它产业的发展,目前已经初步形成良性循环。   这让温冬阳自己也很有成就感。   她作为穿越人士,擅长的领域只有农学,就只能在农剂上做做文章。偶尔会有些愧疚,因为没法直接帮祖国弄到更厉害的科技。   但那些农剂自己争气赚到钱了,仍是为国家的科技研究做出了贡献。她也再没什么遗憾了。   除了农剂,系统还上新了电熨斗和电风扇两款民用家电。   电熨斗市面上虽然有,但比较稀缺,孟星灿就没直接拿出来。   电风扇倒是被他拆了一台研究构造,转头就在队里用工业废料又组出来几台,放在小礼堂等地方服务社员用。   明天还得早起,一个回队一个上班,聊了一会儿,两人就都睡着了。   次日天还没亮,孟星灿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温冬阳也踏入了公社革委会大门。   说起来,她这几年跑了无数趟革委会,对这里几乎比对家里还要熟悉,但以干部身份踏进来还是第一次。   感觉截然不同。   温冬阳先去找几位领导报道。她在农业组,直系上级就是温桂英。   温桂英是革委会副主任,同时也兼任了农业组组长。   这几年,温冬阳做出了不少成绩,她是干实事的,温桂英待她的态度自然也是越来越好。   这会儿见到温冬阳,温桂英就笑着说了一句恭喜,然后就毫不客套地直接递给她几份材料:“你一会儿跟大家打完招呼,就看看这几个生产队的问题,处理一下。查资料可以去档案室找,有啥摸不准的过来问我就行。”   温冬阳接过材料,悄悄松了口气:“好的,我一会儿就去处理。”   说来她也没当过正经干部,进来之后,正犹豫着要不要跟领导说几句废话。比如发个誓说自己会好好干,或者感激一下领导的提携啥的。   好在,没等她犹豫出个结果,领导就把任务安排下来了。   比起说废话,还是直接做事更轻松啊!   温冬阳带着材料,很快离开,又去见了赵振山和韩志刚。见完,又跟农业组的干事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作为副组长,她也是有独立办公室的,只是比温桂英那个空间小一些。   温冬阳倒了杯水,坐回桌前开始看材料。   材料看着厚,实际概括下来只有两件事。   一个是阳原大队的粮种问题。   说是前几年,他们队里引入了公社这边的一款高产粮种,前年,粮食大丰收了,队里就将所有粮食都换成了这款粮种。   结果,去年的时候,队里精心伺候庄稼,每个步骤都做得很到位,也没遇到天灾或者病害啥的,可粮食却大减产了,差点连上交的任务都没完成。   队里人怎么也想不通原因,来公社求助过一次,干事过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给他们申请补贴一些口粮。   今年,眼看着春播又要到了,阳原大队的社员就很犹豫,要不要继续种这款高产粮呢?如果种了,收成再不好,完不成任务可咋办?   希望公社这边给个指示。   看完材料,温冬阳心里冒出了几种猜测,然后又开始看第二份。   第二份就复杂些。   三个生产队分别递上来了好几份材料,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所以干事就把这些全部整理到一起了。   起因是公社这边最近到了一套新的抽水设备,准备拨给最需要它的生产队。   材料上的这三个生产队都挺缺水,就都在备选名单上。   这三个队都想争取机会,这段时间就隔三差五跑来公社交材料,想证明自家生产队的条件是最艰苦的,在每一份材料里大吐苦水。   “地里的庄稼没水喝,老牛的眼睛干到渗出血水,孩子们渴了也没办法,只能趴在地缝边上舔水珠......”   温冬阳揉了揉额头,自言自语道,“这写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些?”   非洲最缺水的地方也不过如此吧?   唉,只能说干部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温冬阳靠在椅背上无语了一会儿,整理好思路,决定先去看看阳原大队那边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温冬阳去档案室取了几份关于阳原大队的报告。   看过之后, 对这个生产队的情况大致有了数,就准备叫一个干事,跟自己一起去阳原大队做实地考察。   温冬阳在农业部转了一圈, 很快挑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黄干事, 你这会儿有空吗?”   跑了几年公社, 温冬阳对各个干事的性格也有些了解。   干事大名黄文秀,年龄比温冬阳大一些,也是个愿意做事的人。她跟刘干事关系不错, 以前也给温冬阳帮过几次忙, 两人有些交情。   这会儿一听温冬阳开口, 黄文秀很快应道:“有空, 温组长需要我做些什么?”   温冬阳:“跟我去一趟阳原大队。”   材料都是干事们整理出来的。一听阳原大队, 黄文秀脑子飞快过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对于温冬阳要亲自考察的事, 她有些吃惊。考察一般都是干事的工作,领导们贵人事多, 很少会亲自上阵。   虽是这样想, 但黄文秀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她迅速收拾好手头的东西, 拿上一个布挎包, 走到温冬阳旁边:“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温冬阳很满意她的利落劲儿。   两人很快搭上公社的拖拉机, 一路往阳原大队的方向去。   阳原跟孟家沟是相反的方向, 但离公社不算太远。两人路上聊了几句阳原的事,一转眼就要下车了。   这次考察是温冬阳临时起意,也没通知阳原的大队长。   她也没直接进入社员们的居住区,而是让拖拉机停在一处田地边上。下车后直接下到田里观察情况。   地里有几个社员正在劳作。   见温冬阳忽然出现,社员们俱是升起警惕心, 一个大娘绷着脸走过来问她:“你是谁呀?来额们的田里做啥呢?”   不等温冬阳开口,黄文秀就说:“我们是公社农业部的,听说你们大队粮种遇到问题了,就过来看看。”   大娘一听,却是苦着脸道:“咱公社之前也派人来过啊,也没看出啥来......”   言语间充满了对公社能力的不信任。   温冬阳很理解她的想法,粮食的事没有小事,收成不好,最急的肯定就是阳原的社员们。   于是她耐心道:“大娘,你们队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看过一次也没法直接解决。这段时间,咱们公社一直在研究你们这个事,给咱想办法。我这次来,就是要进一步验证判断,帮咱们在春播前解决问题。”   黄文秀听了,有些佩服温冬阳。   本以为温冬阳新官上任,从生产队长转变为公社干部,会很不习惯。没想到她适应身份这么快,刚才的回答也十分巧妙。及时安抚了老乡对公社的失望情绪。   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针对这件事,温组长真能拿出解决方法吗?   来之前,温冬阳也没跟黄文秀透过底。但阳原的粮种问题,公社这边确实是没什么思路的。   如果拿不出解决方案,老乡可能就会对公社更加失望了......   温冬阳不知黄干事的纠结。   通过材料和档案资料,她对阳原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阳原大队偏靠关中丰饶之地,不同于孟家沟的恶劣条件,大半田地都很肥沃,只有少部分田地在坡原沟下,相对贫瘠。   阳原也因此成为了卫东公社重要的粮食基地。   疑似出问题的高产粮种,是玉米种,但不是“孟丰一号”,而是一款叫“玲珑”的引进品种。   “孟丰一号”这些年一直在持续育种。   但因它不挑种植的土壤环境,且承担了向省外输送粮种的任务,卫东公社没法让辖下所有生产队都种上,只能优先让那些条件最差的生产队种。阳原大队显然不在其中。   但阳原也分到了一点点“孟丰一号”的种子,目前是在坡地里种着。也正是因为孟丰一号的存在,去年大歉收时,收成的下限才没低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玲珑”的减产也让社员们深感无力。   明明好水好肥地伺候着,一天也没懈怠。第一年收成也很亮眼,第二年咋就不行了呢?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在这种时候,孟丰一号的好处就也显现出来了,不管咋说,产量起码收成有个保底呀!   阳原的社员们都很后悔换了“玲珑”,恨不得立马改种“孟丰一号”。   可公社的种子都是有规划的,阳原作为优质生产队,实在争取不到太多种量。事情就绊在这了。   阳原的社员对公社也有怨气,递交的那份材料,让公社做主要不要继续种“玲珑”,也是有一些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温冬阳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信息,对大娘道:“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咱队里条件最好的那几块地。”   温冬阳刚说的那些安抚有效果,大娘这会儿心情也平复许多,就带她过去看了。   温冬阳一走进田里,就发现田地表面看起来果然很肥沃。   她蹲下后抓起一把土捻了捻,上层土质十分松软。她又要来一个小铲子,往下挖了个坑,就察觉到下面的土质变硬许多。   地里还有之前没除干净的玉米根茬,大约是留着用来肥地的。   温冬阳随手拔起一根,又挖开土仔细观察,就发现这玉米根看似长势不错,实际上要比正常生长的玉米根系扎得浅。换言之,根更倾向于在上层土壤横着长。   “大娘,去年下雨以后,水是往哪边走的?”温冬阳问。   “往那边,顺着沟下去!”大娘给她指了个方向。   温冬阳顺着她说的流水方向走了一段,很快看到田埂间出现了细微的冲刷缺口。   看到这个,温冬阳心里的猜测反而被证实了一件。   阳原土肥没错,但因为一些未知原因,水和肥忽然留不住了。   她知道“玲珑”,的确是高产粮种,但比“孟丰一号”更吃水肥。   社员们以为自己辛勤耕种,将“玲珑”照顾得很好,但实际上,地里的水肥悄悄溜走了,“玲珑”自然无法丰收。   前年丰收,去年就变成了歉收,土地不可能平白失去肥力,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大概率是受人为干扰。   温冬阳没说话,把所有肥沃的田地都转了一圈。   刚转完,往地上一蹲,阳原的大队长就跑过来了,擦着脑门上的汗跟她打招呼:“温队长......温组长!过来了咋不跟我说一声呢,哎呀,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温冬阳笑道:“行啦,我过来也不是图你一顿好招待。先别扯那些了,过来看看这个。”   阳原队长好奇地凑过去,才发现她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许多莫名的线条:“这是?”   温冬阳道:“李队长,我记得你给公社交过报告,说这丰产和歉收的两年,你们在种植密度、施水肥上的做法都是一致的。这两年,气候也都不错,没缺过雨水和光照,所以你们才想不通玉米减产的原因,对吧?”   “是啊!”   李队长一拍大腿,“唉,真不是我夸张。那玲珑玉米真是,咱们一天好吃好喝伺候着,结果一点不领情啊!家里出了白眼狼是啥滋味,我也算领会到了!”   温冬阳摇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不一定是玉米白眼狼呢?要是我告诉你,玉米减产是因为这两年你们在种植过程中做了一个改变,这个变化很小,小到你没觉得它会是影响产量的原因......”   李队长一听就纳闷了:“温组长,你可别框我,我发誓这两年的种植步骤,绝对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耕作方向也没变化吗?”温冬阳问。   李队长愣了:“耕作方向?”   下一秒,就像是被雷劈中了,浑身打了个哆嗦,问,“这耕作方向,也能影响玉米产量?”   温冬阳用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线条:“我刚看了你们田里的情况,没看错的话,你们的犁沟是这个走向,去年应该是顺着坡耕的吧?”   “啊......对,对对对。”   李队长的脑子仍在空白中,但嘴上还能源源不断地吐出信息,“队里一直是用拖拉机耕地的,去年,去年我去安平大队学习了一些耕种技巧,发现顺坡耕能省许多事,回来后就带大伙换了耕法。”   他蹲下,在地上又画了几笔线条,“......往年则是这样耕的。”   画完,又忍不住问,“温组长,只是换个方向耕,影响真就这么大啊?”   耕地,不都是将土翻到位了就成,怎么耕的方向还会影响粮食产量呢!实在是想不通啊!   温冬阳耐心解释道:“耕种方向是要看队里情况确定的。我看了一下,你们队往年的耕种线路也不算最优解,没法把土肥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块空地,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今年春播,你们按照我画的这个线路耕。玲珑粮种可以继续种。”   李队长看了一眼,吃惊道:“绕着坡走?这不是更费劲了么......”   温冬阳看了他一眼:“不费劲的耕法也有,你不是用过吗?你的意思是,为了省力,你可以不在意收成?”   李队长慌忙摆手,讷讷道:“哎呀!温组长,这我哪能呢,我按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同为大队长,李队长对温冬阳可是熟悉得很。   孟家沟那种破地方都叫她种出花了,何况是他们这里呢?   反正也找不出减产的原因。是不是耕地方向的问题,试试就知道了。要是温冬阳判断错了,今年还是减产,他们也好开口向公社要补偿不是?   温冬阳大致能猜到他的想法,但也没在意,她被质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继续补充:“除了耕作方向要改,田埂的位置也得变变,你们队田埂损坏速度应该挺快的吧?就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李队长有些麻木地摇摇头:“没觉得啊,队里不都是这样吗?田埂修了坏,坏了修的......”   “还有施肥方法也有问题,你们这个情况,肥得再深一点。我刚挖了一个玉米根看,发现根系长得很怪,除了土地存不住水肥以外,你们施肥肯定也施浅了,玉米根自然也想留在浅的地方。明天我再过来一趟,亲自给你们演示施肥方法。”   又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后,确认没有疏漏后,温冬阳就带着黄文秀离开了。   路上,黄文秀眼睛亮亮的看着温冬阳:“温组长,你是咋想到他们耕作方向有问题的呢?”   温冬阳刚才转的时候,她也跟着四处转了,可啥都没能看出来。   温冬阳笑道:“你也知道我是生产队干上来的,见过的田多了,才能很快发现不对劲。好了,阳原的事,不出意外应该能解决了,要验证结果还得秋收之后。等明天我过来教他们施肥,之后再有什么问题,就交给你来跟进,可以吗?”   “没问题!”黄文秀应的飞快。   次日,温冬阳又跑了一趟阳原。   回来后,就开始琢磨另一个生产难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争取抽水设备的三个生产队, 分别是柳树湾、石门坡和白庄。   涉及到多个生产队,事情就相对复杂些。但首要步骤不变,仍是实地考察。   临近春播, 公社干事也都忙得团团转, 人手十分紧张。   温冬阳想了想, 决定独自走访三个缺水的生产队。   这次,她提前给三个队的大队长都通知到位了。然后先去了柳树湾大队。   柳树湾的大队长也姓柳,一见到温冬阳就拍着腿哭诉起来:“哎哟, 领导啊!我们队里苦哇, 地里的庄稼再不用上抽水设备就要干死啦!队里的社员们也要跟着饿死、渴死啦!”   嚯, 这熟悉的浮夸风!   温冬阳听得脑仁隐隐作痛, 一抬手就止住了柳队长的声:“行了, 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也不像要饿死渴死的人。别乱嚎叫了,先带我看看你们队地里的情况吧。”   “哎呀领导, 天地良心!你得相信我,我没骗人, 我们队是真的难啊!”   柳队长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顿了顿, 又换了一种相对虚弱的声音道, “您跟我这边来!”   温冬阳跟她一起去了地里,一看, 土表确实挺干巴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浇过水,拿铲子深挖几下就能发现,土里还是有些湿气的。   “前段时间下过雨吧?”温冬阳问。   柳队长忙道,“是下过!但已经过去好一阵了,我们看天气, 后面几天估计也很难下雨,总不能真等地里的苗苗干枯了才想办法嘛,这不,就跟咱公社求助来了!”   温冬阳点点头。   也就是说,柳树湾的庄稼田应该还能撑一阵,不至于紧迫到两三天就得完成抢墒。着急程度暂时定为二级吧。   温冬阳回忆了一下来之前看过的资料,又问:“我知道你们队有三口机井,除了这个,还用过什么灌溉手段没有?早几年没听你们队喊过苦啊,总不能以前都好好的,突然浇灌就出了问题吧?”   柳队长苦笑道:“领导您应该也知道,机井能管的地方就那么几片。我们的主要灌溉还是靠挑水。在咱们队里大田的另一头有一处水源,只是地势比较低,社员们挑水上来十分辛苦。”   “前几年还好,隔三差五下场雨,大伙工作量不算太大。可今年不同,眼看着又是一个旱年,我一个做队长的实在不忍心让大家这么累啊!要是能争取到抽水设备,将水抽上来,情况就能大大改善了!”   温冬阳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能理解你们的难处,不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咱们队是不是修过一条引水渠?”   柳队长一愣,很快说:“是有,但那条渠已经停用好几年了。那渠入口总堵泥沙,有些地方还很容易塌,这些都罢了。它最大的问题是,有时候水都没法进来,别说帮忙,给咱们添堵还差不多,大伙就慢慢不用了。”   “你带我过去看看。”   “行!”   温冬阳很快来到引水渠跟前,眯起眼睛观察情况。看了一会儿,她指着一个位置问道:“那里原来是不是有个蓄水坑?”   柳队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想了一会儿,佩服道:“对,是有一个,不过早就被泥埋了,没想到您居然能看出来!”   温冬阳又让几个社员把蓄水坑挖开来看。发现坑里淤泥虽然堆了很多,但坑体保存还是不错的。   她在心中默默整理了一下这次观察得到的信息。   柳树湾的引水渠,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进水口高程没接上,以及渠岸有一处隐蔽的地方被水冲坏了。   所以,进水口才容易堵泥沙,水也很难进来。就算进来,也会从旁边漫出去。   这几个问题累积在一起,也给水渠整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使它频频塌坏,给社员们带来困扰。   如果能修补渠岸,并在旧渠口处添一个新的闸口,引水渠应该就能重新投入使用,不需要添置新的抽水设备。   不过,也不能直接下结论。   得先回去算算修渠的成本,还要看过另外两个生产队的情况再说。   万一那两个队的情况比这边还好,计算出的修渠成本又大于设备成本,那显然还是直接安装抽水机更为省心。   心里有了打算,温冬阳就跟柳队长说了一声,让她等自己消息,然后匆匆忙忙往石门坡大队赶去。   石门坡大队跟柳树湾的情况有点像,大田附近都有一条地势很低的河沟。   只是,石门坡地势更险,以前没有修过引水渠。   往年播种纯看老天脸色,今年气候干一些,雨水比柳树湾还少。   温冬阳带着石门坡的队长在地里挖了会儿土,看到地下的湿土也不多了。   而且,石门坡的春播期开始较早,这会儿玉米已经种下地,有些甚至都长出芽了。   在队里绕了一圈,温冬阳默默给石门坡的紧急程度评了个一级。   情况确实急,比起柳树湾那边,这里是实打实的抢墒问题。而且,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安装抽水设备的确就是最好最快的方法。   看来,柳树湾的水渠必须要动工了。这次的设备,肯定是没法分到那边去了。   看完石门坡,温冬阳又去了一趟白庄。   白庄这边也缺水,但情况又有不同。白庄是有一条水渠的,看着还挺宽,但一条渠道要同时给多个片区供水,没有分水口。   白庄的队长跟温冬阳诉苦说:“开渠放水,上面的田都能浇上,可轮到下面的田地时,一口水也分不到。我们就想争取一台抽水设备,抽一些水到下面来!”   温冬阳没应声,只让大队长带人去渠头放水,然后沿着渠走了一遍。   走完,就跟大队长说:“水确实是被上边的田地吃完了。不止是下边的田灌不到,上面的田也有过度灌溉的问题,水太多对庄稼的影响也不好。”   白庄的队长搓了搓手,期待地问:“那,抽水设备......”   温冬阳摇了下头:“如果只是灌不到下田,用抽水设备自然很合适,但上田也明显有问题,这就不是多一台设备能解决的事了。你们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将水渠里的水变成可控的水。”   她一边说,一边带白庄队长走了几个地方:“这几个漏水最严重的渠段得好好修一遍,主渠道也要修窄一些。还要再加几个分水口,如果不好做闸,用大一点的石块也行,成本不会太大。对了,你知道小畦灌吗?”   白庄队长茫然地摇摇头。   温冬阳笑道:“像你们队上边的这些田,坡度不算大,直接大水漫灌就不好控制量,容易浇多水。这种相对平整的地,想要控制水量,就可以考虑小畦灌。”   “在田里多修一些土埂,分隔成多个小格子,每次灌溉的时候,灌满一块就堵住,再灌下一格。虽然麻烦些,但能控制水量,还能省下不少水。”   见白庄队长眼中依旧盛满困惑,温冬阳就说:“没事,我回头让干事过来帮你们弄。眼下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就行,你们的问题靠修整渠田、改良灌溉方式就能解决,不需要安装专门的抽水设备。”   这句话白庄队长倒是听懂了,飞快点头道:“行,能解决就够了!温组长,我们都听你的!”   温冬阳回到公社,抢水事件的解决方案也彻底定下了。   抽水设备拨给石门坡,柳树湾和白庄则是整修水渠。   石门坡得了设备,很快完成了抢墒工作,玉米苗的状态迅速好转。   柳树湾和白庄这边,修水渠耗费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但因为都是旧渠重修,修好后也没耽误春种。   柳树湾的水渠修复重启后,社员们本来还很担心它再帮倒忙,每天都是胆战心惊地用它引水。   但在用了一段时间后,水渠一点毛病也没出,大伙就都放了心,对温领导解决事情的能力赞不绝口。   白庄那边也差不多。   自从改进了水渠,采用了小畦灌的方式后,上下田都能正常浇灌了。   三个生产队又联名写了一封感谢信,感谢农业部的温副组长心系社员。   信中提到,温副组长在只有一台设备资源的情况下,积极开展调查研究,坚持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分类指导,充分挖掘现有水利设施的潜力,完美解决了三个生产队的浇灌问题,实在是响应勤俭办农的模范人物!   赵振山看到这封信后,开会时还单独表彰了温冬阳,将她这次办事的过程拿出来跟整个公社分享,让所有干部都学习“温冬阳精神”。   一个表彰下来,温冬阳的精力瞬间恢复,感觉自己又能发光发热,继续为人民服务了。   这段时间她跑东跑西简直忙坏了。   阳原大队那边交给黄文秀跟进。三个生产队的抽水问题,中间夹杂了一些技术流程,怕出岔子,全程都是温冬阳自己在盯,可以说是耗费了无数心力。   好在,这事战线拉得不长。   表彰会开完,温桂英还特意给温冬阳额外批了一天假期,让她好好休整一下。   温冬阳想了想,决定跟孟星灿一起回孟家沟,放空躺上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公社事务繁忙, 温冬阳难得休一次假。这还是她去公社后第一次回到孟家沟。   两人是大清早回来的,孟星灿他们今天还要上工,不在家待。   温冬阳就自己在队里转了两圈, 跟面露惊喜的社员们挨个打招呼, 又去程乱平坟头拜了拜, 给开花的苹果树悄悄浇了些灵泉水。   逛完,就到家里,搬了把竹制的躺椅出来, 坐在孟家院子里闭目养神。   这段时间, 天气已经不冷了, 风吹过来格外舒服, 躺椅摇摇晃晃, 大脑中的琐碎杂念也像是被慢慢晃出了脑袋,温冬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已经到了中午。   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气,温冬阳的肚子瞬间咕咕叫起来。   一抬头, 孟月行正好从屋里走出来, 冲她笑道:“哎呀, 咱家大领导醒了!你醒的时机恰到好处哇, 可以吃饭了!”   温冬阳失笑:“大姐,你快别逗我了。”   她站起身, 搬着凳子进屋准备吃饭。   阳坡在公社读书, 做饭的任务又回到孟启和陈芳折身上,今天的饭菜是孟启做的。   因为孟星灿的系统上新,家里也能隔三差五吃顿大米饭,小日子相当滋润。   得知温冬阳要回家,孟启早早就开始准备餐食。今天蒸了一锅米饭, 配了蒜苔炒肉、酸菜肉丝、西红柿炒蛋、茄子烧豆角和醋溜土豆丝。可谓是十分丰盛。   温冬阳她们刚落座,程绍安也从外边回来了,一进屋就抽了抽鼻子:“家里过年了?今天咋这么香啊!”   再一转头,看见温冬阳,他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说呢,原来是妹子回来了!难怪这么多好吃的,我也是跟着沾光了!”   说着就娴熟地坐到了孟月行旁边的位置上。   都是一家人,没啥需要讲究的虚礼,很快就正式开吃。   一边吃,一边问温冬阳在公社的情况,以及南湾她们的事儿。   温冬阳先说了俩小孩的近况,然后就将这段时间处理的几件事给大伙分享。   这些也不是什么机密,甚至还是各个生产队的学习案例,说出来完全没问题。   孟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她讲的故事下饭极了。   每听到一个问题被解决时,就高兴地吃上一筷子大米饭。   陈芳折听完还感慨:“我早就觉得,冬阳这身本事就该去更高的地方施展。这才去了多久啊,就处理了这么多事。不过,想想也是,咱一个生产队的麻烦就够多了,何况是那么多生产队?冬阳当领导也是真的不容易啊!”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说完温冬阳的事,家里人又闲聊起来。   不知不觉就扯到了孟星灿头上。先说他最近起早贪黑回公社很是勤奋,又说马上天气热了,他之前给队里造的那几台电风扇很快又能派上用场。   程绍安本来一直闷头吃饭,没怎么插话,这会儿听到电风扇的事,有些吃惊,开口问道:“二弟自己造的电风扇?”   陈芳折一听,就有些得意:“是啊,老二自己弄的。他弄这些还行,有点天赋,随了他奶奶。他刚要娶冬阳的时候,还跟我过打包票呢,说要用他奶的那些老书自学知识,后面果然进了修理队!”   杨玟乔的精神已经不错乱了,只是记忆还没完全恢复。   她平时也能跟大伙正常交流,这会儿听到陈芳折的话,下意识就说:“不是随我,是随了他爷爷。”   他爷爷?   陈芳折回忆了一下孟火的模样,不太认同道:“您老的意思是,那些书不是你的,是他爷的?不对劲吧,他爷都大字不识一个,还看书呢?而且,要真是他的东西,肯定不会留给咱们家的!”   杨玟乔愣了一下,摇摇脑袋,扶着额头苦恼道:“不是,不是!我想不起来了......”   温冬阳给杨玟乔递了杯温水,又帮她揉揉太阳穴。   孟星灿见状,也赶紧岔开话题,接着程绍安刚才的问题说道:“之前我在废品站看到了一台废的电风扇,买来拆开学习了一下,又拿队里的破铜烂铁试着装了几台,没想到还真能吹风。”   程绍安自己就是机械厂出来的,自然知道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具体是什么水平。   他之前就知道孟星灿会鼓捣一些机械,也知道他在队里的农机修理站工作。   但两人都忙,孟星灿下了工又要回公社的房子找温冬阳,两人就没机会细聊过这些。程绍安自然不知道孟星灿到底是什么水平。   眼下,一听说他会做电风扇,程绍安立马就有些坐不住了。   正好饭吃完了,他便迫不及待道:“二弟,能带我去看一眼你做的风扇不?”   孟星灿犹豫了一下:“行吧。”   他其实有点不想去,温冬阳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大中午的,他俩难得坐一块儿吃顿饭,还想多腻歪会儿呢。   程绍安一看孟星灿那样,就想到了自己平时舍不得孟月行的黏糊劲。   嚯,这小子,是觉得自己打扰他跟媳妇相处了吧?   程绍安咳嗽一声:“二弟啊,哥也不白看你的电风扇。你知道哥哥在农机厂当技术指导的事吧?我虽然一直在咱们跟前这个分厂待着,但在总厂也有些话语权,可以给你透个消息。”   “最近总厂那边在研究改革的事。除了农机,还想扩几条民生电器的生产线,电风扇就是其中一个项目。你电风扇要是做得好,我就把你推荐过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总厂在县里靠近公社的地方,比起孟家沟,离公社更近一点,晚上你回公社也方便......”   厂不厂的,倒是不重要。   否则,当初农机分厂招人的时候,孟星灿就报名了。但离公社更近这点,对他来说却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离得近,回家就能早一点,跟媳妇相处的时间也能再多一点了!   孟星灿心里那点不情愿立马消失。   他上前热络地勾住了程绍安的肩膀,带着人往屋外走:“好大哥,我这就带你去看我做的电风扇!不瞒你说,我给风扇做了一些优化,摇头的稳定性也增强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亲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程绍安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你这小子!”   程绍安很快见到了孟星灿做的风扇。   在看到东西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见到实物后,他还是吃了一惊。   孟星灿在搞机械上很有天赋,还有系统上架的完美商品做样板。   他装的那几台电扇,扇叶的弧度和面积,都与市面上现有的风扇规格不同。新增了一个档位,最高档的风量变大了,电机负担却没有明显增加。   “其实电机也被我改良了一下,转轴同心度调整了,轴承润滑也优化了,我测试过,连开几个小时电机的发热程度都在可控范围内,不会过热。”孟星灿跟程绍安解释道。   除了电机,摇头的构造也升级优化了。   现有的摇头扇结构复杂,维修起来难度较大。   经过孟星灿改良后的摇头扇,复杂的部分被换成了可以单独拆换的结构。同时,几个核心零件的规格也进行了优化,使得风扇更加耐用,也更好维修。   看过东西,程绍安当天下午就带着一台风扇进城了。   不到半个月,孟星灿就顺利成为县农机总厂的一员,进入新成立的民生用机班组工作,技术等级暂定是三级,每个月能拿44元工资。   孟家人都很高兴,孟星灿自己也很满意。   总厂离公社确实近一些,他每天一到点就下班,走得格外积极,总算能早些回家陪媳妇了。   只可惜,孟星灿的幸福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到了秋收时节,温冬阳也进入繁忙阶段。   各个生产队里的庄稼都熟了。   阳原大队率先传来好消息,说是开春时种了玲珑玉米,又按温冬阳规划的耕地路线耕了地,秋天果然再次迎来了大丰收!   阳原的李队长激动坏了,亲自跑来公社找温冬阳报喜:“温组长,您可真是神了!以前是我们错怪玲珑了,它是好玉米,是高产玉米,我这个改换耕法的人才是坏人!哎哟,要是没有您的一双慧眼,及时发现问题,今年估计还得再减产,我身上的罪孽也彻底洗不清喽!”   说到最后,他自责坏了,又有些愁眉苦脸。   温冬阳立刻安抚道:“别想那么多,当时帮你们规划完,我这心里也没底,现在看到你们丰收,我也能彻底踏实了。你们这事也给咱们公社提了个醒,回头我得再筛查一下其它生产队有没有类似的情况,你们也算是做贡献了!”   李队长听完,果然高兴起来,离开办公室后还给干事塞了一封夸温冬阳的感谢信。   柳树湾那三个生产队的消息也送到了。   因为处理供水问题及时,三个队都没耽误生产,这次秋收的成绩也十分喜人。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孟家沟里,程乱平坟头的那棵苹果树也熟了。   这天,孟月行来公社看温冬阳的时候,就说:“队里那棵苹果树挂果子了。好家伙,你是没看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哪棵树能挂那么多果子,满当当的一大堆,又红又大的,把果树枝都压弯了!”   这年头,队里长的果树肯定不能当个人私有财产。   但这苹果树是突然从程劳模坟前长出来的,很是神异,队里人都默认它的所有权属于温冬阳,也不敢私自乱摘。   孟月行就问温冬阳的意思。   温冬阳说:“大姐,那些苹果你可以组织社员们一起摘,摘完分给大家尝尝鲜。但果树绝不能随意破坏,一根枝条也不能动,还有吃完的苹果籽,能留下也尽量留下吧。”   孟月行点点头:“行,我知道了。等摘完我再给你送一兜过来。”   孟家沟的人一听说能分到苹果吃,都高兴极了。一收完庄稼,立马积极地帮忙摘果子。   苹果树是第一年挂果,按说数量不会太多,但因为是灵果树,长势极好,树冠也极大,春天还被温冬阳补浇了一回灵泉水,这回产量就十分惊人,足足结了五百多个果子。   队里原先统共就二百多号人,这几年发展好了,人口陆续增长了一些,但也不到三百。   孟月行就按温冬阳的意思,每人分一个果子,老弱病残可以额外分到一个果子。   发完以后还不忘交代:“大伙都别舍不得吃啊!吃完以后,种子还要留下呢,你们冬阳组长说她有用!”   红彤彤的大苹果,孟家沟的多数社员,基本都是第一回 见,第一次吃。   本来还真有些舍不得,想留久一点再吃。但一听孟月行的话,听说温冬阳要种子有用,立马就改了念头,决定拿到手就吃。   于是,当晚。   孟家沟的所有人家都在晚饭后,虔诚地围坐在炕上,捧着圆圆的大苹果一口又一口地细细品吃。   苹果对这会儿的人来说,本就是好吃的东西,更别说是经过系统改良的灵果。   吃上一口,又甜又脆又水润,甜的人把以前所有吃过的苦都忘掉了。   有人吃得泪流满面:“亲娘诶,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么好吃的果子,真是咱们沟里能长出来的东西吗?”   “原来苹果是这个味的……咱也是吃过苹果的人了!”   “感谢冬阳组长,感谢程劳模!”   “希望咱们以后的日子都能像这个苹果一样,甜滋滋,水灵灵!”   分完剩下的果子,连同社员们交上来的苹果籽,都被孟月行送到温冬阳这边了。给温冬阳的这些果子都是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   温冬阳收好苹果籽,却不打算用它们。   苹果树铺开种植还是得用嫁接法,空间里的灵果树,结的果子还能保持性状,孟家沟的那颗,结的果子是很好吃,但再种植的话恐怕就不行了。   她让孟月行收苹果籽,只是想让孟家沟的社员们尝尝苹果。   她了解他们,要是不说这么一句,大半的人肯定不舍得吃,苹果直接放坏了都有可能。   孟月行送来的苹果数量不少,她们自己肯定吃不完。   温冬阳给锦霞她们送了一些,本想给同事领导也带两个尝尝,反正是孟家沟的出品,来历清白,完全拿得出手。   但考虑到眼下时期特殊,怕小小的举动被人上纲上线,她最终还是打消念头,只给焦湾的娟子她们送了几个。   前几年,娟子一到秋末就会给她们送娘家的核桃,温冬阳常常回礼,这次送苹果也很自然。   啃完一个苹果,温冬阳就去上班了。   进入办公室,坐到桌前,温冬阳随手翻开一沓材料,这些都是干事们整理出来比较紧急的事项,需要她来处理。   看到第一份材料的标题,温冬阳“咦”了一声:“关于狗坨山大队果品销售困难问题的报告?狗坨山大队,好耳熟啊......想起来了,娟子的娘家不就叫这个吗?”   温冬阳不太了解狗坨山,不过每年娟子都会送核桃过来,于是她猜测,这个果品滞销莫非是说核桃?   核桃她是吃过的,味道相当不错,怎么会销售困难呢?   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正文写着:【我队地瘠,不宜种粮。近年来遵照公社安排发展楸子、山荆子等经济林,并以果品加工增加集体收入。往年所产果品由县食品厂收购,今年因收购计划调整变更,通知我队不再收果。若是无法找到新的收购渠道,我队今年果品将全部滞销,损失惨重,亦会影响社员们发展经济林的积极性,还望公社协助解决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温冬阳看完报告, 没想到狗坨山滞销的果品不是核桃,而是楸子果和山定子果。   这两种果实虽然没那么常见,但她也听过。   楸子又名圆叶海棠, 山荆子也叫山定子, 两者都能结果。   楸子果实更大, 果肉更多,常拿来做果脯和蜜饯。山定子果实小一些,酸中带涩, 但果胶含量还不错, 一般是用来做果酱, 酿果醋和果酒等等。   当然, 能做归能做, 但比起杏子、桃、李、橘子那些水果来说,这两样果实的竞争力还是差很多。到现代, 甚至慢慢淡出了主流果品市场。   但在眼下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北方, 地理条件相对较差的地方, 这两种树木也算是不错的经济类树木。   温冬阳先去一趟档案室, 调出了狗坨山的资料。   狗坨山不适合种粮, 倒不是说地有多薄,而是地势太复杂了。那里的坡地和山地比孟家沟还多, 平整的地方大多都被打乱了, 能耕种的地方分布十分零碎。   社员们种地十分辛苦,付出还总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于是,前几年就向公社求助,想让生产队条件变得好一些。   公社这边的确也想了办法。   得知狗坨山有几颗传承多年的老核桃树, 并且长势不错后。温桂英结合其它地区的案例,提出了一项改革建议,让狗坨山额外开垦一部分坡地,专门种植核桃,搞经济种植。   但是,改种核桃有个问题:核桃的生长期很漫长。队里几颗老核桃树可以年年结果,但新种的核桃树,就算用移栽嫁接的手段加快生长进度,起码也得五年左右才能进入生产期。   更何况,公社没有那么多预算给狗坨山搞嫁接苗,六成的苗还得用实生苗。实生苗长成合格的经济树用时就更久了,八到十年也不意外。   就说当初娟子送过来的核桃,温冬阳还在孟家沟种了两颗,现在都好几年了,结核桃还是遥遥无期呢。   等新种的那批核桃树结果卖钱,狗坨山的社员也都饿死了。   这中间漫长的过渡期总得想个办法。   于是,温桂英又跟县里打了申请,争取了一个经济补助的名额,帮狗坨山免费申领到了一批楸子和山定子的经济树苗。   这批树苗送来的时候,已经培育了小几年,当年种下,来年就能结果。   温桂英想得很周全,怕这些果子收获后,狗坨山找不到销路,她还专门联系了县食品厂,每年按加工果脯果酱的计划收购这些东西,正好能养狗坨山几年。   不得不说,能当上领导,温桂英的确有本事。她的想法很好,解决策略也到位,只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   温冬阳拿起另一份材料,上面是县食品厂今年的发展计划,明确提到了今年要扩大杏脯、杏酱生产,还要将其它几条小生产线进行改造,集中生产杏类制品。   所以楸子和山荆子的收购计划才被砍掉。   说到杏。   像是杏、桃、梨这些经济价值高的果树,公社其实也帮狗坨山考虑过。   但一方面,种这些东西成本大,公社没有那么多资金帮狗坨山争取品质优秀的树苗,以及嫁接苗。另一方面,狗坨山的条件不允许,除了种核桃,种别的果树大多都是浪费。   看完资料,温冬阳决定亲自去狗坨山看看情况。   狗坨山是娟子的娘家。温冬阳想了想,先去焦湾找王娟,询问得知对方有空,就邀她一起去狗坨山。   “不让你白跑,回头给你写条子,算成干部外勤。”温冬阳对王娟说。   王娟一听,立马笑道:“这可好!我前些日子一直忙秋收,也许久没回娘家看过了,正好能借这次公务回去一趟,还算外勤,多划算的事呀!”   要回娘家,王娟还把温冬阳之前送来的苹果装了几个。   两人很快来到狗坨山。   王娟先把温冬阳带回家里,家里人一听是温冬阳,都热情地围过来,又是夸,又是谢。   娟子娘先说:“原来是温队长!早就听娟子说过你了,真是感谢你救了我们家娟子!唉,本来一直说要上门亲自道个谢的,队里情况不好,人也走不开,只能送点东西过去......”   娟子爹也说:“温队长比我想的还年轻呢,不愧是干大事的人!”   王娟一听,赶紧纠正道:“娘,爹,不能再叫温队长了,人家现在调去公社了,现在是温组长!”   温冬阳升职的事,娟子一直没跟家里说过,怕给她惹麻烦。但这次温冬阳要以干部身份帮狗坨山解决问题,再不说显然不合适,她只好把这事说了,又给老两口使眼色,让二人做好自我管理,别瞎说一些有的没的。   好在,娟子父母也都拎得清,没有乱说的意思,但也惊讶极了。   尤其是娟子娘,嘴巴长得老大,显然是没想到女儿的救命恩人居然升成公社干部了!   哎哟!她家娟子这可真是大难不死有后福啊!   她高兴道:“恭喜温组长高升,大好事啊!当初听说你救了我们家娟子时,我就想着,你这样的人一定能走到高处,眼下听到你升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意外!”   温冬阳听了,笑着谦虚几句,就问起她果品滞销的事。   一说这事,娟子娘也露出几分愁容:“唉,我早就觉得那山定子果不靠谱,又酸又涩的,前两年食品厂估计也是为了帮我们才捏着鼻子收下了,今年不收,我一点也不意外,谁也不能一直亏本贴补我们嘛!”   王娟一听,忍不住说:“娘啊,刚说温组长升职的事你不意外,这会儿果子滞销你也不意外,没想到你还有这预知的本事呢?”   娟子娘瞪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温冬阳:   “温组长,让旁人贴补,我们队里的人其实也不好意思,但队里这些地实在不争气啊!我们每天干活都没松过劲,一点懒都没偷过,可粮食就是那些,果子也只有那两样!要是今年这些果子卖不出去,大家就都没活路了。我厚着脸皮替队里问一句,公社那边还有啥路子能帮我们卖掉果子吗?”   温冬阳没直接回答,只说:“婶子,能先带我去看看队里那些果树吗?对了,之前你们给我送过的核桃很好吃,听人说那是几棵老核桃树产的果子?”   一提到核桃,娟子娘的表情柔和许多:“对,那几棵老树有些年头了,说是早些年有个富家子弟,路过咱们这里的时候,随手种的。别说,我们这地方种核桃倒是挺好,只可惜新种的那些树长得太慢了。”   她叹了口气,带温冬阳去看了队里种的树。   温冬阳看过以后,发现核桃树长得是很好。   没记错的话,在后世,关中这片区域的核桃也是十分出名,种核桃的确很有长线发展的潜力。   但还是那句话,狗坨山等不起,核桃当然要种,但在此之前,还得再给狗坨山找一条新的路子过渡。   温冬阳又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楸子树和山荆子树上。   这两种树,不看经济效益,只说长势,也是一等一的好。温桂英的判断不错,狗坨山虽然不方便种粮食,但确实是个发展经济林的好地方。   看过树,温冬阳又去队里的仓库看了今年收下来的果子。   到仓库的时候,狗坨山的大队长也赶来了,愁闷地给温冬阳介绍果子的情况。   因为食品厂不收,果子放了一段时间,大半都熟透了,一小部分甚至开始腐烂,队长今天刚带着社员们清理出来一批烂掉的果子,简直心疼坏了。   看过队里的情况,温冬阳心里也对狗坨山的事有了思路,这会儿就说:“大队长,今年的果子,食品厂那边肯定没法协调了,我这倒是有几个主意,可以帮你们队解决部分困难。”   “仓库里的果子,目前应该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成熟的,品相好的,第二类是成熟的,但品相不好的,第三类则是这些烂掉的。”   “品相好的这些,你跟社员一起挑出来,把它们做成果干。做好之后公社这边可以帮你们销掉。”   温冬阳说的销货路子,其实就是冯成业的供销社。   这几年,冯成业也升了,现在已经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   各个生产队的副业产品,比如孟家沟做的粉条,供销社也一直在收。   按说水果也是可以收的,但狗坨山的楸子果太酸了,直接收估计很难卖出去,温冬阳跟冯成业交情不错,但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就想着把楸子啥的做成果干。   做成果干酸味会减轻一些,又耐放,泡花茶或者孕妇吃都不错,还是很有销路的。   狗坨山大队长一听,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行!温组长,只要能帮我们销掉,做果干完全没问题!就是我们都没做过,还得麻烦你教我们。”   “可以。”   温冬阳知道好几种做果干的法子,直接就能教,都不用找公社另派技术员来。   “做果干只是其中一项计划,还有第二项。彻底烂掉的果子就别心疼了,留在队里当肥料。那些品相差一些的果子,以及熟透快要坏掉的,可以挑出来,我找人做成一种果味发酵饲料,做好之后,公社这边会联系各个生产队收购。”   陈芳折前几年养猪,弄出了青贮饲料,以及酸味饲料,喂猪很有成效。其中,酸味饲料的用料并不局限,用酸果子协助发酵完全没问题。   温冬阳最近正好想在公社大面积推广这两种饲料法,眼下,销果子这事就是个不错的机会。简直是一举两得。   “咱这些果子不仅酸还很涩,之前喂过猪,我看猪也不吃啊,做饲料这事能成吗?”狗坨山队长愣愣地问。   温冬阳:“没问题的,处理到位,酸度就能控制。”   “行,听你的!”队长说,“只要能销掉果子,我也没啥好说的!”   听温冬阳说了两项方案,他这会儿脸上已经没有太多愁绪了。   但温冬阳的话还没说完,又伸出手,比了个“三”:“别急,还有第三项。做果干和饲料剩下的种子,全部留着。你们在队里找两块地,面积不用太大,但土不能太差。等开春后,帮公社培育一批砧木苗,到时公社这边出钱收购。接下来的几年,培育砧木苗就是你们队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了。”   大队长听完,茫然道:“你的意思是,接下来几年都让咱们培育山荆子和楸子树的苗?领导啊,你确定公社要收?收这些赔钱的玩意儿干啥呢?是打算让其它队也种吗?要不,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事?就算能做果干和饲料,也肯定卖不完吧?”   “只种楸子树和山荆子树当然不行。”   温冬阳笑道,“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两种树其实是很完美的砧木,非常适合嫁接苹果。等来年,我打算先在你们队嫁接一批苹果树试试。”   说来也巧,这两种树恰好都是蔷薇科苹果属,简直就是天选的苹果砧木。   “种苹果?”   狗坨山大队长瞪大了眼睛,“领导,种苹果那更不行了!咱们这的水土哪有那么争气?种苹果种梨全都走不通的,种了也是浪费心力呀!”   温冬阳耐心听完他的话,安抚道:“大队长,你先别急。”   她转过头,对娟子道:“王娟,你刚来的时候,拎的苹果在哪?拿过来给你们队长看看。”   “哦?哦!我这就去!”   王娟也从呆滞中缓过神来,飞快跑回家里,取来温冬阳给的那兜苹果。   温冬阳拿出一个圆圆的红苹果,递到大队长手里:“我知道,种苹果最合适的地方是黄土高原,但今年孟家沟恰好出现了一种很特别的新品种,正好能解决你们队的难题。你想想孟家沟是啥条件,土地情况能好到哪里去?嫁接的苹果性状又稳定,那里都能长,你们这儿肯定也没问题。”   大队长低下头,看着温冬阳递来的苹果,瞪大了眼睛。   这苹果,真是孟家沟种出来的?   红得简直跟太阳一样,果皮又滑又亮。可以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苹果,简直比他城里姐姐吃的苹果还要漂亮!   如果,如果他们队里真能种出这种苹果......   大队长的心脏飞快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孟家沟的苹果被切成几瓣, 在场的社员都分到一块,尝完,惊为天人, 很快就松口试种苹果的事。   反正队里那些树也不可能砍掉, 再种楸子来年也卖不出去, 不如就换苹果试试。   就算最差的情况,苹果种得不好,个头没孟家沟大, 也没那么甜, 也比楸子好卖呢!   定下种苹果的事, 温冬阳就让狗坨山的社员们继续分类滞销果。   她自己则是回到公社, 去找温桂英打项目申请:“副主任, 咱们公社像狗坨山这样的生产队还有好几个,只不过情况没它严重, 也还没开始发展经济林。我计划在狗坨山种苹果,同时培育砧木苗, 来年让那几个生产队也种植一些苹果树试水。”   之前, 狗坨山这边是温桂英负责的, 种经济林算是她做的一个尝试。   如果种植效益好, 温桂英就打算推广到其它困难生产队去,可惜狗坨山这里情况不佳, 她也没再继续动作。   现在听温冬阳说要搞苹果树, 温桂英虽然诧异,但相信温冬阳不是乱来的人,就问起细节:“既然你说能种,我就不问你种植品质的事了,只说技术。公社的干事, 有一些懂嫁接技术的,但嫁接苹果没人做过,如果要做,是不是还得问上面借技术员?”   温冬阳道:“副主任,这事可以交给我。孟家沟的现任大队长,之前借三唑实验的机会去省里进修过农植技术,其中就包括嫁接。我自己也去过西农很多次,学习了不少东西,今年嫁接的树不多,我俩应该就能完成,在弄的时候,也能教会别的社员,来年懂嫁接的人就更多了。”   温桂英欣慰地点点头:“行,这方面我是信任你的,放手去做就行。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项目,公社这边能拨的经费不多,果苗这里......”   温冬阳早就想过这事,当即流畅地回答道:“果苗这里也有着落。我计划今年只在狗坨山改换四十棵果树,孟家沟现有的一颗苹果母树就完全够用了。”   “孟家沟还有苹果树?”温桂英惊讶道。   “说来也神奇,是前几年我奶奶的墓迁到孟家沟了,第二年春天,她坟头突然就长出了一颗果树,社员们时常过去照料浇水,就慢慢长大了,今年第一次结果,才知道居然是棵苹果树。”   温冬阳将队里人尽皆知的那一套说辞搬出来,顺势给温桂英递了一颗苹果,“这个就是它结出的苹果。”   温桂英娘家就在西坡,自然也认识程乱平。   她接过苹果,若有所思道:“这苹果长得倒好,在咱们公社这片还能生长,也真是难得。也许是鸟带来的苹果种子,落到程劳模那里了?”   想起程乱平当年的事,温桂英也有些感慨,“真是难为你奶奶她老人家,到现在还在为咱们公社分忧。等来年清明,我可得去你们孟家沟看看她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苹果的事,温冬阳的项目彻底通过了。   她分到了一小笔项目资金,带上一个干事当助手,又回孟家沟叫上了海荣和陈芳折,亲自从苹果树上选了一批粗细适中,没有病虫害的一年生枝条,就再次回到狗坨山大队。   要做的事情比较多,温冬阳列了个清单逐个处理。   先指挥着狗坨山的社员们制作果干。果干得加一些糖,公社拨的那笔皮毛资金正好就干这个用。   做果干的同时,陈芳折也带着几个社员做了一批果酸发酵饲料。她们做的时候,温冬阳就组织了几个生产队长过来学习,这几个生产队的养猪副业都做得不错,是这次推广发酵饲料的主力军。   等果干做成时,发酵饲料也差不多弄好了。   几名生产队长都是养猪老手,这次亲自参与了饲料制作。在看见成品后,都不用给猪喂,就看出了名堂。还不等温冬阳开口,几人就主动提出想要分购这批饲料,同时在队里试做发酵饲料的意思。   温冬阳倍感省心,把饲料出手后,就让陈芳折去给几个队长当技术指导,盯好发酵饲料制作推广的事情。   陈芳折觉得这事出风头极了,乐滋滋地就去了。每天好几个生产队来回跑,在各大猪场指点江山,一点不嫌累。   饲料顺利销掉了,温冬阳又联系冯成业过来收果干。   果干送走的时候,狗坨山大队长人都还是懵的:“这就,这就卖完啦?”   前段时间,听说食品厂今年不收他们的果子,大队长只觉得天都塌了。   结果,这塌掉的天,就这么被温组长轻轻松松抬起来了?   天好像也没那么容易塌啊!   不远处,温冬阳高声朝他招呼道:“苟队长,先别发呆了,果子卖完了,咱们队的项目才刚刚起步呢,快过来跟我学嫁接!”   “哎,来了!”苟队长回过神,快步跑过去。   见人来了,温冬阳就带着海荣一起,给社员们演示并讲解嫁接的技巧。   搞嫁接,可以芽接,也可以枝接。   枝接一般要等开春,眼下还是秋季,为了帮狗坨山效益最大化,温冬阳决定采用芽接的方式嫁接苹果。   芽接不是用苹果的花芽,而是用一年生枝条上长出的腋芽。   温冬阳从孟家沟选芽时,每株腋芽都是连着一小片盾形的树皮削下来的。   这会儿,她在山荆子树和楸子树上选取合适的枝条段,在树皮上划开一个T字型切口,把树皮轻轻挑开,就将带皮的腋芽插进切口里,让芽片与砧木的形成层尽量贴合。   最后,再用薄膜条从下往上缠紧,只露出芽和叶柄,芽接就大体完成了。   温冬阳操作的时候,社员们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她绑完薄膜条,大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温冬阳不免好笑道:“你看着倒是比我还累。”   社员嘿嘿笑道:“唉,我这人没咋经过事,这不是紧张嘛!”   温冬阳又让海荣操作了一遍,指导了她几处细节,没问题了,两人就继续忙碌起来。   今年的计划是接40棵树,山定子和楸子各20棵,每棵树接10株左右的苹果芽。   乍一听数量不多,加在一块可是需要好几百株腋芽。   幸好孟家沟那棵苹果树争气,温冬阳还额外浇了灵泉水,整棵树枝繁叶茂,贡献了这么多苹果芽也毫不吃力。   嫁接到最后两棵树的时候,温冬阳还让社员们自己动手试接。   社员们一听要让他们操作,都有点慌:“温组长,额不行啊,把苗苗弄坏了咋办呢?”   温冬阳就说:“不要紧,有我带着你们,不会出问题的。这个你们必须得学,等新的砧木苗培育出来,可是要直接接芽的,这都是你们日后吃饭的本事。”   她说完,果然手把手带着社员们接芽,一点岔子也没出。   看着绑好的枝条,大伙心里终于放松下来。   好像确实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难嘛!   芽接结束,并不代表整个嫁接流程也结束了。   “等上一段时间,接芽还新鲜的就说明成活了,不是每一株芽都能活,所以要是发现死芽,我们需要及时补接。”   温冬阳说完,又指了指苹果芽,“等芽全部成活,我们还要注意下一个问题。上面这些地方不剪掉的话,到时长出来就还是楸子。所以,等来年春天,我们还要把上方的砧木剪掉......”   芽接的事忙活完,温冬阳又带着社员们处理之前剩下的种子。   用清水洗干净种子,表面阴干,然后与湿沙混合层积越冬。山荆子的种子需要在1-5度的沙子里沙藏几十天达到后熟。   种子沙藏完毕,温冬阳就在队里选了几块地方,作为后续培育砧木苗的基地。   然后又去看核桃树。   眼下正是收核桃的季节,社员们已经把老树上结的核桃摘下来了,又进一笔收入。队里的核桃品质好,倒是不愁卖,就是数量太少。社员们十分殷切地期盼着那批新种的核桃树结果。   温冬阳就在新核桃树林里转了几趟,仔细看过树的情况后,说:   “你们队里新种的这批核桃品种比较杂,不如你们这几棵老树好。到时候种出来,结的核桃质量肯定不稳定,影响发展,还是得高接换优。我现在要从老树上选一批枝条,等冬天你们剪下来,保湿保存,来年春天咱们给新生的核桃树做枝接用。”   苟队长听完,小心翼翼地问:“这些新核桃全得换枝吗?”   温冬阳摇摇头:“不用全换。核桃树存在一个授粉的问题,由于雌雄花期不同,考虑到授粉还是要保留几棵不同花期的树。”   好家伙,花还能分雌雄?   新种的核桃树还没结果呢,就能看出它们品质不行了?   苟队长咽了口唾沫,也算是长见识了。   他抬起头,盯着那些新种的核桃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它们到底哪里不够好。   但他也知道轻重,核桃树生长期本来就慢,好不容易等那么多年,结出来的核桃品质参差不齐,那不是砸队里名声吗?   于是他取来一堆布条,认真将温冬阳指出来说要嫁接用的树枝绑上了,等冬天再摘。还将温冬阳说要留下的树捆了树干,等嫁接时避开。   卖果干、饲料和核桃的钱,帮狗坨山度过了困难的冬天,一眨眼又到了新的春天。   兜里不宽裕,狗坨山大队的社员们心头也挺焦虑。   今年是耕耘的一年,而不是收获的一年。温冬阳带着大家剪了苹果芽上的砧木后,又将新的核桃树陆续完成了枝接。   嫁接的苹果芽得缓一年才能结果,今年肯定见不到收益,核桃树结果就更没影子了。社员们就把重心放在了培育砧木苗上。   温组长说了,砧木苗春天种,长出来后,到秋天就能搞芽接,然后就能换成收益了,这将是他们今年最重要的一笔进项!   一颗颗沙藏后的种子,随着春播期落入地里。社员们辛勤地培育着,一株株小苗很快就从土下钻出来。   等到秋天的时候,小苗们已经长到了四十厘米左右,可以准备芽接了。与此同时,之前接过芽的四十棵果树,也长出了大量的苹果新梢。   也就是说,这次给砧木苗做嫁接用的腋芽,不用再薅孟家沟那棵母树,只靠这四十棵新树就能实现自给自足。   和成年树不同,一株砧木苗只用接一个苹果芽。社员们如今已经对接芽这事得心应手。   温冬阳也亲手接了几株芽,看着生机勃勃的砧木苗,心里很是触动。   灵苹果在她空间里已经存了很多年,大范围种苹果的想法,很早之前就出现在她脑海中。   自她在程乱平坟头种下第一颗种子后,耐心等待了好几年,才终于等到苹果花开,然后结果、收获。   如今,借着狗坨山的机会,灵苹果终于在现实世界完成了初步扩繁。   正常情况下,卫东公社这片土地上很难长出好吃的苹果。可以说,灵苹果是比灵玉米更加玄妙的存在。   她终究是给世界带来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改变。   但是,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香甜可口的苹果,这样的感觉似乎不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砧木苗接好芽, 为了保障成活率,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移栽。   因为是第一次育苗,数量比较保守, 一批苗共有百余株。   眼下距离来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狗坨山的经济状况等不了那么久, 必须先将这批砧木苗订出去,收一笔订金回来才行。   温冬阳按自己拟定的名单跑了几个生产队,动员大家开垦一部分闲置的土地种植小片经济林。   这几个小生产队情况都不算好, 对于温冬阳的安排没有异议。   唯一的问题就是几个队的资金有限, 一次吃不下太多砧木苗。   而且, 狗坨山那边的苹果还没种出效果, 大伙心中多少有些顾虑, 确认订苗数量时就很迟疑。   好在,这些问题都在温冬阳的预想范围之内。   她根据每个队的情况以及意愿, 敲定了各队第一批树苗的数量。分配完毕后,还剩下不多不少的几十株, 由孟家沟全部吃下。   孟家沟就是温冬阳放心让狗坨山培育砧木苗的底气。   第一株灵苹果就是从孟家沟长出来的, 社员们都尝过它的滋味。且以温冬阳在孟家沟的影响力, 就算没有这棵果树, 社员们也会无条件支持她的决定。虽然温冬阳现在来了公社,但孟家沟永远都是她的根基。   可以说, 对于种苹果这事, 孟家沟社员比温冬阳自己还有信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购入砧木苗的事。   他们队现在的公款账户里可是存了不少钱呢,买个树苗简直是毛毛雨,零头都用不了,这还有啥好犹豫的!   各个生产队订砧木苗时会交一笔订金, 数目是总金额的一半。等苗移栽到队里后,再补另一半作尾款。   一百四十二株砧木苗,一株能得1.5元,订金总共收到了106.5元。狗坨山的社员们本来很忐忑,怕砧木苗出不掉,今年兜里又要见底。这会儿看到温冬阳把砧木苗全部订出去,大伙终于松了一口气。   社员们又是欢喜,又是忧心。   喜的是,种这个树苗还真有收益,公社一直说的经济林,终于让大家看到了明显的经济效益。   忧心的是,这次兜售树苗,纯靠温组长出力,今年的苗是不愁了,明年咋办呢?还能卖出去吗?还要接着种吗?   在隐隐的担忧中,狗坨山的楸子和山定子果又到了丰收季。   收下来的果实,仍是按照去年那样,做成果干和饲料销掉。队里本来也种了少量粮食,刚够大家糊口,再加上卖砧木苗的收益,这一年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   春节前后,孟月行跟程绍安的婚事也正式定下了,在队里和县里各办了一次酒席,温冬阳因为忙,只赶上了孟家沟那顿。   结婚之后,程绍安就从厂宿舍正式搬进了孟家大院。   说大院并不夸张,因为陈芳折又出了点钱,把家里的房子扩了,在本来后院的地方又盖了两间房,一间给老大夫妻,一间给老二夫妻住。   原先的四间房,陈芳折二人跟老太太的住处不变,剩下两间就给阳坡和南湾一人一间。   孩子们渐渐大了,家里得给每个人留一间屋子。这样日后成了家,逢年过节的带家属回来也方便不是?   年后。   在又一个春天到来之际,狗坨山社员们的忧虑终于消失。   因为,那四十棵嫁接的果树经过一整年的沉淀,终于开出了灿烂的苹果花。   灵苹果丰产的特性,也在花苞上隐隐体现出来,结的花朵又多又大。   苹果花苞刚冒出来时是粉红色的,开花后,花朵几乎变成了漂亮的白色,花瓣边缘仍带着淡淡的粉意。大体跟国光苹果的花朵很像,但更漂亮,更鲜嫩,花瓣的色泽还带着奇异的透亮感。   远远看去,白中透粉的一片仙林壮观极了。只要中间不出岔子,秋天肯定能收一茬苹果!   这意味着,就算今年培育的砧木苗卖不出去,只靠苹果也能得到一笔收入。   之前培育的那批砧木苗,也要陆续送到其他生产队去了。听说狗坨山的苹果花开了,几个生产队的队长都主动要求过来接苗,顺便看看苹果花的情况。   这一看,都惊讶坏了,不敢置信地狂揉眼睛。   狗坨山这几片种树的地方,条件都不咋样,跟他们队里的劣地也差不多。这样的地能种苹果树,大伙都不意外,温组长动员时也跟他们说过。   但完全没说这树能长得这么好,这花儿能开得这么漂亮啊!就是再不懂种果树的人,一看这花也能知道,这果树秋收的表现肯定差不了!   有个队长甚至有些怀疑这树上的花是假花了,忍不住问:“苟队长,我能摸一下这苹果花吗?”   苟队长一听,有些心疼,但对方毕竟是订了砧木苗的客户,于是道:“行,你摸吧,悠着点摸啊,别给碰坏了就行。”   那队长正要上手,忽然看到什么,又摇摇头:“算了,不用摸了,肯定是真花。你看那花苞里钻着好几只蜜蜂呢,蜜蜂总做不得假!”   苟队长伸脖子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   看来温组长说得不错,这些苹果完全不用担心授粉的事,蜜蜂一闻到花香,就会争着抢着过来帮忙了!   看到狗坨山的苹果花后,有几个队长当场就后悔了,后悔没多订点砧木苗,先后询问苟队长能不能再多买几株。   他们这么问,让苟队长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别说,这培育砧木苗的事还真有说头,似乎真能当个长远的进项来做?   但不管咋说,今年确实没有多的苗了。苟队长只能遗憾拒绝他们的请求。   几个队长仍不死心,又找上温冬阳。   温冬阳这边倒是有办法,跟孟家沟商量了一下,又匀了十棵树苗出来分给他们,队长们这才作罢。   砧木苗顺利移栽到各个生产队里了,狗坨山的苹果要等秋天才能收获,温冬阳终于进入了短暂的清闲期。   正好,赶上阳坡跟南湾初中毕业。   温冬阳跟孟星灿带着他俩回到孟家沟,在家里开小会,商量两个孩子后面的打算。   南湾这边没啥好说的:“娘,我想继续读书。”   初中两年,南湾依旧名列前茅,在学习方面愈发得心应手。   陈芳折听了,倒是不反对南湾继续读书的事:“行,你想读就读,咱家现在条件好了,也不差供你读书那点钱!”   孩子这么有天赋,读是肯定要读的。陈芳折就是有些发愁南湾读出来以后咋发展。   眼下还没法正常考大学,只能走工农兵大学的推荐路线。   但要是这么上完大学,南湾毕业后大概率还是要安排回来参加生产。   陈芳折就觉得不太甘心。   家里好不容易出个这么聪明的脑子,窝在队里搞生产不是埋没了吗?   听到陈芳折的顾虑,温冬阳安慰她道:“娘,你别操心那么多了,让南湾先读。或许真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会有转机呢?”   不出意外,再过两年,也就是南湾读完高中后,应该正好能赶上恢复高考的政策。   陈芳折一听也觉得是。   这些年来,日子一天一个样,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先让南湾安心读书最要紧。   南湾这边定下了,一家人就看向阳坡。   阳坡似乎很犹豫,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道:“娘,我不读高中了,行不行?”   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阳坡很是珍惜。   但他真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后,知识难度更上一层台阶,阳坡读得吃力极了,能顺利读到毕业,已经耗干了他的全部心力。   还有就是,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比同级的同学年龄都大,个子也高。在学校里,他时常感到格格不入,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陈芳折听了他的话,只问:“不读高中可以,你后面是啥打算?”   阳坡道:“干娘说,可以安排我进国营饭店,给她当帮厨。但我去的话,干爹就得从饭店那边退下来了。”   “干爹说,他到时就一边接零工,一边照顾好小家,让我们一下班就吃上他做的饭菜。”   陈芳折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锦霞夫妻人脉不少,满仓就算从国营饭店退了,也不缺零活做。给阳坡腾位置,想来也是两口子仔细商量之后的决定。   于是她说:“行,你这么大人了,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日后你要好好孝顺你干娘她们,她俩是真心把你当亲儿子考虑呢!”   阳坡认真点头:“我会好好孝顺干娘和干爹的。”   陈芳折叮嘱完,想到阳坡能进饭店的事,又笑了:“哎,在国营饭店当大厨,多长脸啊,说出去谁不夸一声出息,我一会儿吃完饭就出门找人吹牛去!”   孟月行抽了抽嘴角:“娘,你可悠着点吧,每天在队里就是吹牛。吹完我,吹冬阳,吹完南湾吹阳坡。”   孟星灿不满道:“挨个吹了一遍,就是没我,意思是娘从来没吹过我呗!”   陈芳折也不满:“老娘爱吹谁吹谁,谁稀罕吹你们似的!我吹我自己去别队教人养猪的事行不?”   眼看着家里又要热闹起来。   温冬阳连忙岔开话题道:“阳坡进饭店好啊,以后我在饭店里也有熟人了!”   总之,阳坡当厨子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见家里人这么轻易就松了口,阳坡也悄悄松了口气,高兴地露出笑容。   也是,他怕什么呢?当时让自己学厨的事还是冬阳姐提议的呢!   姐当时还说过,每个人的天赋都在不同的方面,也说过,只要他读完初中,后面的路可以自己选。   他自然是相信姐姐的,也相信她不会觉得自己不读书当厨子很没出息。   只是,在学校里听了许多读书才有出息的话,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些影响,怕自己不读高中会让家人失望。   现在得了家里人的支持,阳坡也彻底放下心。   以后,他的目标就是做一个厉害的厨师,给家里人长脸。   阳坡入职国营饭店的事很快办妥了,南湾也顺利升入高中,树上的叶子也慢慢黄了。   狗坨山的苹果树终于丰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狗坨山的苹果收成如何, 那些购入了砧木苗的生产队都十分关注。公社这边,温桂英对此也很上心,时不时就要问上一句情况。   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果树格外争气, 每棵树上都挂着沉甸甸的苹果。   好几十棵树聚在一起, 散发出浓郁诱人的苹果香, 说是香飘十里也毫不夸张,站在狗坨山大队外边都能闻到。   果树丰收,最高兴的自然要数狗坨山的社员们。   早在春季, 看到树上开花的情况时, 大伙就对苹果产量有所预料。但这预料, 丝毫不影响大伙看到果树丰收的激动与喜悦。   所有人的额上的愁云都消失了, 没人再问今年大伙该靠啥吃饭, 树上的果实就是答案。   不用人催,社员们就开始勤劳地收苹果。   捧着品相极佳的红果, 口中却是不住念叨着温冬阳的名字。   “温组长真是神了!当初跟咱们说要种苹果,真就种出来了!说咱们能种出又红又大的好苹果, 也一点没有吹牛!”   “接芽是温组长手把手带咱们接的, 后面剪砧也是她亲自跑过来教, 要我说, 咱们的苹果不丰收,都对不起温组长这些操劳!”   “这才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干部啊!”   苹果收完称重的时候, 温冬阳来了一趟。   狗坨山的苹果虽是灵果, 树却是普通砧木。第一年虽然丰收,但产量完全不似孟家沟母树那样夸张。   孟家沟的母树结了500颗苹果,狗坨山的果树,今年每棵树只结了200-300个果子,也就是80斤左右的苹果, 还得缓两年才能正式进入丰产期。但这表现也远远超过了现有的其它苹果树。   最终结果统计下来,今年苹果的总产量足有3000斤出头。   好的苹果可不愁卖,冯成业直接就跟温冬阳说他全要了。就连之前改换收果计划的县食品厂也明里暗里过来打探,隐隐透露出想要收购苹果的意思。   今年,县食品厂肯定是不能如愿了,但温冬阳出面与对方沟通,也没把话说死。   第一批果树成功收获,意味着狗坨山后续肯定要扩种苹果。同时,现有果树的产量也会年年攀升,等再过几年,这里苹果的产量肯定会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只靠冯成业的县供销社肯定是吃不下的,大概率还要找食品厂合作。   狗坨山的社员们倒是没温冬阳想的那么多,大伙看到堆成小山的苹果,心里是纯粹的开心,喜滋滋把几千斤苹果搬进仓库,等待冯成业那边派车过来拉果子。   果子进库的时候,韩援朝还带着巡查队来了一趟。   韩援朝在公社派出所已经待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升职,在做基层治安员。   她闲暇时经常会到孟家沟看看,有时,晚上不想走了,就直接留在知青点过夜,温冬阳有时去公社也会去看她。   现在,温冬阳也在公社上班,两人日常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一直没断过交情。但平时她俩上班都忙,从没在上班期间见面聊过私事。   这会儿看到韩援朝来,温冬阳就猜她是有正事,于是笑着问道:“韩公安这次过来有何指示啊?”   工作几年,韩援朝也沉稳许多,因为做治安工作,平时也都是板着脸,很是有些威严。不过,在听到温冬阳的话后,她也露出一个笑容,倒是又显露出几分稚气来。   “温领导就别打趣我了。”她说,“这次来是给你提个醒,咱好几个生产队粮仓都被偷了,贼娃子现在还没抓着,狗坨山这边苹果丰收的消息最近传开了,说不定会把贼招来。你给各个生产队都通知一下,值夜得安排妥当,我最近执勤也会常往这边来,发现情况随时找我。”   温冬阳一听,很是上心,当即跟狗坨山的社员们说了这事,又把韩援朝介绍给大家认识。   听到温冬阳的叮嘱,社员们也都紧张起来,苹果现在可是大伙的心头宝,哪能让人偷了,于是立马拍着胸脯跟韩援朝打包票,说就算晚上不睡觉,也会好好盯着粮仓,直到苹果被安全送走为止。   提完醒,韩援朝就准备离开,临走前又跟温冬阳聊了两句。   “你们单位,最近有变动的迹象没?”温冬阳问。   韩援朝身上有功绩又有本事,为人刚正,平时在单位工作也十分尽心。就温冬阳知道的,她破获过的小案子都数不清了,这些年却没有一丝升职的迹象,很是奇怪。   “没有消息。就算有,有我爸在那,上升估计也没戏。”韩援朝耸耸肩,“不过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充实的,很有成就感,我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就行。”   见她想得开,温冬阳就没再多话。   说来,温冬阳也是无意中才知道,韩志刚居然是韩援朝的父亲。   有一次下班时,她在革委会门口撞到了韩援朝跟韩志刚在拌嘴,以为韩志刚在刁难小警员,于是赶紧上前打圆场:“韩副主任!这位是韩公安,以前在我们孟家沟当过知青,还带过民兵,为人正派。你对她有什么看法,说不定都是误会,还是冷静些,大家坐下来好好沟通一下!”   结果,温冬阳话音刚落,那两人立马就不吵了,齐刷刷面色古怪地看向她。   然后韩志刚就摇摇头,憋着笑走了,韩援朝也忍不住一直笑,对温冬阳说:“冬阳姐,原来你不知道他是我爹呀!”   “我倒是上哪知道去?”温冬阳也觉得冤。   这种事情,他们父女俩平时又不可能主动拿出来说,她也不是那种主动打探别人私事的人。要不是这次撞见了,她还真不会细想。   她就说,当初韩志刚对自己的态度怎么突然就变了,变化还挺大,让她当时纳闷了好一阵。原来是因为韩援朝来队里了呀!   对于韩志刚这个爹,韩援朝的评价是:成没有她爹,败有她爹。   她当初进公安局纯靠自己立的功,以及拿到了民兵大比武的头名,跟她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她这几年一直没法升职,却是因为她爹在当革委会副主任。   每次升职提名一有她,就会有人举报,说是她爹搞特权啥的。当然,最后的调查结果自然很清白。但晋升仍是没戏。   上级给出的主要缘由是韩援朝年龄太小,所以还需磨练才能当干部。然后就一直磨到现在了。   韩援朝走后,温冬阳这边也忙起来。   秋收后各个生产队事情都多,她没法一直待在狗坨山,只在冯成业拉苹果的那天赶过来看了一下场。   来的时候,才听苟队长说,两天前队里居然真的抓到贼了!   “这几天,怕丢果子,我们每晚都会留四个人值夜。来偷东西的那几个贼娃子,估计也没想到咱们队夜里还有这么多人,一摸进来就蒙了。队里人听见动静,立马就都醒了跑过来。进粮仓的贼被抓了,外面还有几个同伙,韩公安正好在附近,带了两人把那些同伙也全抓了!”   苟队长说的时候咬牙切齿,苹果就是队里的命根子,还好他们提前得了信,不然就看那些贼偷东西的架势,是真打算干一票大的啊!   苹果保住了,顺利让冯成业派车拉走。多次偷粮的盗窃团伙也终于落网,韩援朝还因此得了表彰。   秋播的时候,狗坨山跟温冬阳商量,想把队里剩下的那些经济林木也改种苹果。   大范围种苹果其实也很费心力,温冬阳评估了一下队里的地,最终没答应全部变更,只改接了八成左右的树木。   不过,就算只有八成,也依然是很可观的数量。   在新果树接芽的时候,西农那边还派了几个专家过来采样,说要把苹果和果苗带回去一些做研究。   一眨眼又到了年底。   这段时间,阳坡已经在饭店里站住脚,南湾也飞快适应了高中生活,正在努力学习中。   恰逢休息日,温冬阳又跟孟星灿回了孟家沟。   孔水牛听到她回来的消息,还专门拎着东西上了一趟门,给她分享了一个消息:“冬阳丫头,之前在咱们队里待过的沈知青你还记得不?他这几年一直给我们家山林寄画材呢,山林也一直没丢下过画画,我看过几张,别说,那丫头画得还挺像样。”   “前些日子,沈知青听说山林初中毕业了,就问她有没有意愿学艺术,这艺术啥的,我也不懂,但山林很喜欢,我就想送她过去学。这辈子,我也不求她有啥大出息,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成了......”   温冬阳一听,也为小山林高兴:“这是好事啊!虽然你对她要求不高,但我看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也确实喜欢画画,日后的事还真不好说呢!”   她对这事倒也不意外,当时沈丹青走得时候就给她透过口风。眼下能让小山林过去学艺术,看来他那边情况彻底稳下来了。   孔水牛笑了一下,又感慨道:“冬阳丫头,年后山林就要走了,这些日子我总在想,要是当初我跟着牛车翻进沟里时,没有你来救我,我家的日子会变成啥样。”   “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很吓人,就不跟你细说了,但我总感觉那场梦很真实......我永远记着你的恩,虽然你现在已经当上公社干部了,但我对你的承诺不会变的,任何事,只要你说,我都能帮你做。”   哪怕是需要搭上一条命的事,他心说。   眼下,山林山丘都大了。就算没他这个当爹的兜底生活,也能有一个好前程。孔水牛是真的没啥遗憾了。   温冬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很快说:“水牛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的确有件事情想让你帮忙。”   孔水牛一听,正色道:“什么事?”   温冬阳忽然笑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不管是已经过去的事,还是你做的那个梦。把那些事全部忘掉,以后咱们只向前看。”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送过我一袋苹果,我吃完后留下了一颗种子,种在我奶奶坟前,后来竟然真的长出了一棵果树。如今咱们孟家沟已经满是苹果树了,狗坨山大队也因为咱们的苹果受益,以后还会有更多生产队因为咱们的苹果过上好日子,这都变成了我的政绩。所以,你觉得欠我的人情,早就还清了。”   孔水牛一愣。   他还真不知道,队里那棵苹果树居然会跟自己有关。   温冬阳继续道,“水牛叔,咱的生活越来越好了,我以后也不会有啥事,需要你豁出命去做。山林山丘还没成家呢,以后咱们都把日子过好,就比啥都强了!”   孔水牛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他用手指抹了一把,点头说:“行,以后咱都好好过日子,向前看!”   又一年春天,孔山林正式出发去沈丹青那边学艺术。   温冬阳仍在操心苹果树的事。   今年,狗坨山的苹果花依旧开得茂盛,来购砧木苗的生产队又多了几个。   西农那边的专家又来了几趟,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研究这种苹果。不管是狗坨山的树,还是孟家沟的树,都被薅了一些树枝用作研究。可惜收获很少。   研究得出的结论只有两点。   一点是,这种苹果似乎是基因突变了,但变得十分完美,不管是甜度还是产量,它几乎没有短板,完全就是报恩的苹果,大自然送来的奇迹。   另一点就是,专家对比了这种新苹果和现有几种苹果的性状,发现它与国光苹果的契合度最高,但不同点也很多,完全不能归到一个品类。有专家推测,这种苹果可能是由国光变异出的新品种。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新苹果比较挑地方,不挑好地方,专爱挑恶劣的地方生长。   西农那边尝试移植了两棵果树,一棵移到关中平原最肥沃的土地上种,另一棵移到了黄土高原。结果,长势竟然都不如在卫东公社这个山沟沟好。   这倒是稀奇了!   这意味着,无论如何,想要种植这种新苹果,就绕不开卫东公社。   好在,卫东也是自家省下的地盘,专家们也没啥意见,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给苹果取名的事情上。   既然是新品种,就得取个新品名。   西农联合省研究所开了几场会,又去孟家沟和狗坨山走访了几次,最终采用了温冬阳提议的“乘鸾”作为新苹果品名。   温冬阳会提这两个字,也是有原因的。   这俩字不仅寓意好,还是程乱平果的谐音。当初她借着程劳模的大旗,在队里做了许多事,就连苹果也是借口她老人家的墓地长出来的。用她的名字命名苹果再合适不过。   上级部门看了温冬阳写的报告,也觉得程劳模坟头长果树的传奇事迹值得留念。   于是,乘鸾的品名就这么定下了。   秋收时节,狗坨山的乘鸾苹果再次迎来了丰收。   收果子的时候,省里还派了干事下来,到公社革委会找温冬阳询问情况:“温副组长,听说乘鸾苹果的项目一直是你在负责?你能不能给咱们透个底,等到明年,乘鸾的产量大概是多少?”   今年各个队里种了不少新果树,但明年能结果的,只有前两年种下的那批。灵果树的产量很稳定,所以总数还真可以估算。   温冬阳心算了一下,就给干事报了个具体数字:“大致是这些,肯定有误差,但也不会差太多。”   干事一听,有些意外温冬阳居然能报出这么准确的答案,给她省了不少事。   于是高兴道:“太好了!我也不怕给你透底,咱们省食品厂年底打算跟其它省争取一条新的生产线,是做水果冻干的。要是你们公社能保证乘鸾的产量,省里就打算带它一起过去,说不定能给咱省增添几分助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温冬阳在现代时吃过几种冻干水果脆, 虽说这个时代的冻干技术肯定与现代有些差距,但冻干果脆也绝对是很有前景的项目。   省食品厂若是能争取到冻干设备,对她们公社的发展也有利。省里资源多, 乘鸾的需求量肯定会大大增加。到时, 就可以把整个卫东发展成乘鸾基地, 让苹果成为全公社的经济支柱。   脑中想法飞快转了一圈,温冬阳对省部门的干事露出热情的笑容:“要能帮上忙就太好了!这期间您有啥需要配合的事情尽管说,我们公社这边还有苹果的存货, 您看要不要带一批回去当样品用?”   “那就带点吧。相关会议是在冬天召开, 这批果子带回去后, 食品厂那边可以用简易方法试制一批冻干出来, 若是口味有竞争力, 开会时就直接带过去。”干事说。   温冬阳一听,赶紧让人装一批品相精美的样品果随干事回省。   会议要冬天召开, 冻干这事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就被温冬阳暂时搁置。   她最近稍稍清闲下来, 就跟孟星灿一起研究波轮洗衣机的事。   在这个时代, 洗衣机不算新鲜玩意, 大约十年前, 就有厂家试制出一批单、双筒的家用洗衣机了。   工艺不算成熟,外壳洗涤桶基本靠人工制作, 但也是很有意义的尝试。只可惜后面因为形势原因停产, 没能继续做下去。   前几年,洗衣机制造又被一些厂子捡起来研究。   有一个电器厂参照国外样机试制出了一台套桶全自动洗衣机,可惜因为成本造价、群众的消费能力等限制,仍是没能形成商品化生产。   吸取了各厂前辈的教训后,孟星灿就想研制一款物美价廉的简易单筒波轮洗衣机。他早前就在孟家沟制过简易手摇的洗衣机, 这些年经过不断的学习和探索,已经对制造电动波轮洗衣机有了初步构思。   孟星灿的系统目前是没上洗衣机的,他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做。而温冬阳能帮上忙的,就是利用自己的智能系统,给他提供一些思路。   有温冬阳帮忙,孟星灿如虎添翼,果然很快就制出了一台合格的样品,拿到厂里找领导协商去了。   孟星灿在厂里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早几年,他刚进农机厂的时候,厂里就在尝试转型,开了几组民用电器的车间。   一开始定好的电器有好几样,但多数售卖情况不太理想,竞争性不够强,只有孟星灿改良过的那款电风扇做出了成绩。   于是,农机厂就把民用线的生产重心放到了电风扇上,孟星灿也被提成了车间主任。   这会儿,农机厂副厂长看到洗衣机的样品后,就说:“你的技术我放心,这台洗衣机的产品质量肯定是过关的。就是不知这东西的制造成本有多大?还有,咱们厂现有的设备能支持它的生产吗?我们今年的资金全都规划好了,恐怕没有余钱给厂里添新设备......”   孟星灿说:“不用额外添设备。很多零件,用咱们生产电风扇的那些设备就能做。制造方面,唯一的困难是电机。洗衣机所需电机功率比电风扇大得多,咱厂没有生产条件,只能向专业的电机厂订货。”   副厂长拧眉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松了口:“行,我规划一下,挤一小笔资金出来,咱们先做一批试试看。能卖出去,再用赚到的钱买新电机。”   第一批洗衣机很快造好,数量不多,只有五台。   因为没组正式的生产车间,制造成本就会高一些,造价约为75元。厂里开了两次会,将洗衣机的零售价格定为115元。多订会有优惠,厂里能接受的最低价格底线是105元。   五台洗衣机倒是好销,冯成业那边就能包圆,只要品质过硬,这东西在县里完全不愁销路。   这些年,冯成业的供销社跟温冬阳这边也算是互惠互利,一个有渠道,一个有好货,合作很是愉快。   不过,这回温冬阳给孟星灿提了个建议,这第一批洗衣机暂时先不走冯成业的渠道,她想放在公社试销。   不是针对个人销售,而是作为公共设备销售,就像各个队里采购的农机一样。   如果全走公社的路子,五台洗衣机就都能以105元的底价拿下。   对于生产队的社员们来说,一百多元自然是笔巨款。但对于一个生产队来说,一百多元就不是天价开支了。   早几年,孟家沟就已经开始办洗衣小组的副业。   将洗衣这样的家务独立出来,完美解放了社员们的双手,给大家的日常生产带来了极大便利。   可以说,孟家沟洗衣小组的尝试十分成功。   有孟家沟的例子在前,温冬阳就想说服几个条件最好的生产队采购洗衣机,开办洗衣小组。   一方面,鼓励社员们努力劳动搞发展,提高生活水平。另一方面,未来几年,若是整个卫东打算向苹果基地转型,大家不用操心家务,也能有更多余力参与劳动。   温冬阳很快放出洗衣机的消息,孟家沟这边听到风声,立刻就说要订两台。   孟家沟人少,这几年好事却一样都没落下,资金自然充足。   洗衣小组主要是队里的老年人在操心。这两年,有几位老人年龄大了,做活愈发力不从心。   正好队里也通电了,买两台电动洗衣机回来,老人家在一旁盯着,晾个衣服就行,队里人也不用操心了,大家都省心。   孟家沟订完,其它几个大生产队也都说要订。   除此之外,狗坨山那边也想掺合,苟队长亲自来找温冬阳,说想给队里采购洗衣机。   之前,考虑到狗坨山今年苹果经济刚萌芽,资金有限,温冬阳就没把它列入名单。   苟队长知道了,却说:“温组长,咱们队那么多果树,都得精心伺候着,要是能有两台洗衣机,社员们也能安心做事嘛!”   狗坨山一动,另外几个没在名单上的生产队也动了,纷纷向温冬阳表示出购机意愿。   温冬阳也理解他们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第一批洗衣机就不够分了。   她干脆放开了名单,面向整个公社做了一次意愿统计。最终,除了那五台洗衣机外,各个生产队加起来还想订购八台。   温冬阳就将第一批购机的款项交到农机厂,又跟厂里下了八台洗衣机的订单。   农机厂这边也很惊讶,没想到第一批客源居然来自底层生产队。   制造生产洗衣机似乎真有前景?   于是,洗衣机的生产车间正式组起来了。   孟星灿也被调到了洗衣机车间,同时管洗衣机和风扇两条线。电风扇算是暂管,若是洗衣机能稳定做下去,他就只管洗衣机。   订购的洗衣机陆续送到了各个生产队里。   某些队里的社员,一开始还对买洗衣机这事有意见。   直到洗衣小组成立,家里的脏衣服被子全部外包出去,家里永远都有干净衣服穿,有温暖柔软的被褥盖,大伙就都不说话了。   尝到洗衣小组的甜头后,有几个生产队又陆续找温冬阳补了几台机器。   农机厂接到订单后,也受到了不小的启发。   于是在报纸上登了报道,借卫东公社各个洗衣小组助力搞生产的故事,侧面宣传洗衣机。还派人去其它公社做宣传,果然又接到了不少订单。   简易的波轮洗衣机陆续下乡,进入到各个生产队里发光发热,轰隆隆转起来。   一转就转到了冬天。   孟家沟的洗衣小组早就升级为专门的洗衣房,冬天也能提供很专业的服务,在室内清洗衣物后再用火烤干。   每到冬天,把脏衣服送去洗衣房时,社员们都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冬天啊,风冷水也冰。自己在家洗衣服真是太遭罪了,那真是谁洗谁知道啊!   洗衣房万岁!   ......哦不对,说万岁不合适,洗衣房为人民服务!   温冬阳也把衣服送到了洗衣房,她这两天休假,又回了孟家沟。   送完衣服回家,温冬阳坐在暖呼呼的炕上,拿起盘子里的苹果冻干啃了一口,享受地眯起眼睛。   早前送到省里的那批乘鸾苹果已经被制成冻干了。   省食品厂还没争取到设备,技术有限。但乘鸾实在争气,果肉组织稳定,做出的冻干风味明显,颜色也漂亮极了。口味口感更不必说。   省里同批选了许多种果蔬试做冻干,乘鸾是其中最出挑的,于是就被选中,跟着省里的干部一起参会了。   大部分冻干都被带走,还剩下一小部分,就□□事送到了卫东公社,交由温冬阳自行分配。   温冬阳给公社的同事分了些,又给狗坨山那边分了点,剩下的就都带回孟家沟,分给社员们。   这会儿,她亲自尝了冻干的味道,觉得美味极了,就对省里争取生产线的事生出十足信心。   温冬阳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是,省里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按说会议早就开完了,相关的通知和规划却迟迟没有下来,让她渐渐生出了几分忐忑。   难道乘鸾出岔子了,没争取到?   不该啊......   直到秋收时节,乘鸾又收了一茬后。相关的计划和政策才突然下来了。   省上的领导终于带着干事一起来到卫东公社,宣布了省食品厂争取到冻干生产线的好消息,又亲自到狗坨山和孟家沟转了几圈,跟苹果树以及两个队的社员们合了影。   送走领导,温冬阳终于安心。   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卫东苹果基地建设五年计划”,还没来得及翻开,办公室外忽然有个干事敲门进来。   “温组长,赵主任说要开会,好像是咱们公社有变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听干事的意思, 这次变动主要是人事相关,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温冬阳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才后知后觉特殊时期似乎就要结束了。   若是没猜错, 这次公社的变动恐怕不会小。   温冬阳思索着, 转眼就到了会议室门口。   她收敛思绪走进会议室,打眼一看,发现这会儿人还没来齐, 她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又等了一会儿, 公社的干部终于全部就位, 坐在主位的赵振山眼神复杂地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 然后开口:“人都到齐了, 咱们开会。”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为传达县里关于咱们公社干部调整的决定。从今日起, 公社的各项工作需要重新划分,部分同志的职务也有变动。”   他顿了顿, 用一种感慨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这大概是我在咱们公社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   温冬阳听到他的话, 心中一凛。   看来赵主任是要调走了, 听语气并无郁气,大概率是升职。   赵振山却没接着说自己的事, 而是说起公社工作变动:“公社原政法组撤销, 政法工作将全部移交到派出所那边负责。公社内将另设财贸组,有关财贸组的内容我稍后阐述。农业组这边暂时不变。”   然后才说:“我这边接到了调动通知,要去县里。公社革委会主任一职由温桂英同志接任。”   说完,又看向温冬阳:“温冬阳同志任革委会副主任,兼任财贸组组长。公社副主任仍是两人, 过两日县里会另派一位同志下来补充职位,并兼任农业组组长。”   温冬阳一听,有些懵了。   得知公社人事变动后,她其实不意外自己能升职。但她以为会直升农业组长的,没想到居然调去财贸组了?还兼了一个副主任!   温冬阳心里又是欣喜自豪,又是忐忑。   欣喜自不必说,忐忑主要是针对财贸组工作内容的未知性,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干好工作。   除此之外,她对于赵振山要调离的事也有几分不舍。   老赵是个不错的领导,好说话。   这几年,温冬阳能干出成绩,离不开公社内部的支持。公社三位领导刚上任时有些剑拔弩张,后续就慢慢融洽起来,大伙不用费劲勾心斗角,工作效率自然就提高了。   不过,老赵升到县里也是件喜事,她们公社在县里也有能说话的人了,后续工作会轻松不少。   而且,老温也同样是个好领导,又跟自己有农业组的同组情谊,后面的工作应该不会糟心。   唯一的变数,就是即将要调过来的那位农业组组长,但愿是个能做事的人,别瞎折腾。   但眼下情况特殊,能扛过那个阶段,还能继续当干部的,应该不会是太离谱的人吧?   想到这里,温冬阳悄咪咪看了一眼韩志刚。   这次调动没有老韩的事,看他的神色,应该是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不像要高升的样子。   前些年,老韩在负责政法工作的时候,就被诟病过手段过激的事。   但在温冬阳看来,韩志刚总体表现还好。   最过激的一次,恐怕就是枪毙孟国强。可那家伙确实该死,韩志刚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事受牵连。   除此之外,就是类似于那个跟踪狂被重判十年八年的事了。   当时,有不少看似情节不严重的事,都被韩志刚重罚了。虽然温冬阳觉得他误打误撞做的都是好事,没冤枉到真正的好人,但老韩当时做那些事时是啥想法,还真不好说。   所以,他不升职一点也不奇怪,不被撤职都是烧高香了。   接下来的会议,赵振山又详细说明了财贸组的工作内容。   就拿公社计划种苹果这事举例。   农业组的工作,就是负责种树、嫁接、技术推广等农业相关的问题。   而财贸组,则需要负责苹果项目相关的资金、物资、道路、水利、收购、包装、储藏、运输、加工。   以前,财贸组还没成立的时候,苹果的收购和销售问题等等,也是由农业组负责的。   眼下,这部分工作正式划给了财贸组,农业组这边的工作就变得纯粹许多。当然,纯粹也意味着权力被缩减了。   以前,公社政法组和农业组重要性相同,两个副主任地位也不分高下。   但现在,财贸组成立后,工作涵盖更广,决策优先级显然更高。   这就意味着,温冬阳这个副主任含金量大于农业组那位主任。必要时,后者还需要配合温冬阳这边的工作安排。   听完财贸组负责的事项后,温冬阳也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不怕工作多,就怕工作不具体。听领导的意思,这财贸组要做的事跟她以前常做的也差不多,只是不用她再亲自下地种树了而已。   且财贸组长又是公社名副其实的二把手,那农业组组长能力再差,能被自己压住就行。   会议结束,下班后,温冬阳去派出所找了一趟韩援朝。跟她分享喜讯的同时,顺便打探一下老韩的情况。   温冬阳刚到派出所门口,就见韩援朝如沐春风地走出来,在她身后,还有一个小警员喊道:“韩副所长慢走!”   温冬阳一听,立马走到韩援朝旁边,笑道:“韩副所长这是升官啦?”   “我正要去找你呢,今天刚接到通知升的。”   韩援朝露出古怪的表情,似乎是想板着脸,嘴角却完全压不住,一直忍不住疯狂上翘。   笑完,她就凑到温冬阳耳旁悄悄说,“我能升估计跟我爹也有些关系。前些日子我爹不是接到调令了嘛,让他去红光公社当副主任。红光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贬职。我爹一咬牙,干脆直接退下来了。”   “咱这边有个政策,专职从事革命工作满二十年,身体衰弱的同志可以办自愿退休。正好他符合要求,早年当兵身上有不少旧伤呢,一体检完上面就给他批了。”   温冬阳听完,十分感慨。   韩志刚执意要退,估计也是想给闺女让路。如果他调去红光继续当副主任,韩援朝这边还不一定能升上去。果然,他一走,韩援朝这边通知立马就下来了,直接就是副所长。   爹退了,韩援朝是想装作替他伤心一下的,但一想到自己升了,心里的欢喜实在是压不住。   哎,做人要诚实,她也只好不装了!   “你也升了?太好了,以后治安这边就交给我,你有需要随时找我就行!”   韩援朝大声笑道,“我会牢牢吸取我爹的教训,继承他的遗志,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的期待,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的!”   笑音刚落,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   韩援朝一转头,就看见一脸怒意的韩志刚不知从哪冒出来,冲她吼道:“老子是退了不是死了!你继承哪门子遗志?死丫头真是欠收拾!”   这地方还真是邪门,难得说一次亲爹的坏话就被抓了个正着!   韩援朝一看不好,赶紧跟温冬阳甩下一句“我先走了”,就撒丫子跑路了。韩志刚紧追其后。   父女俩转眼就跑出八丈远。   温冬阳好笑地摇摇头,转身也回家了。   温冬阳升职的消息很快传回孟家沟,孟家沟的社员们骄傲极了,仿佛是自己跟着升职了一样。   孟家人也都高兴得紧,派孟月行携一批土特产上公社探望温冬阳。   她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南湾休假,阳坡和锦霞就也专门调休了一天。锦霞在屋里摆了一桌好菜,庆祝温冬阳升职的事。   主要菜品是锦霞和阳坡负责的,满仓打下手。一共八道菜,四荤四素,仍是色香味俱全。   几人围坐在桌旁,捧着冰峰干了杯,对温冬阳说了“恭喜”就埋头开饭。   锦霞的手艺越发精进,阳坡自从进了饭店,厨艺也是一日千里。温冬阳一动筷子就停不下来,足足吃了一大碗米饭才勉强过瘾。   温冬阳吃完,盛了一碗汤,端在手里慢悠悠地啜。一边喝,一边随意看了看其他人的饭况,忽然皱起眉。   她忍不住开口:“叔,婶子,你俩最近是胃口不好么?咋只吃了那么点饭?”   满仓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刚才早早就停了筷子。   锦霞也吃得很少,刚夹菜的时候也只吃了蔬菜,没有吃肉,只把汤喝干净了。   锦霞笑道:“没啥大事,估计是在厨房里好吃的吃多了,这阵子就不太想吃油的。”   孟月行听到了,也放下碗,仔细打量着锦霞的脸,忽然问:“婶子,你除了吃荤犯恶心外,嘴里有没有发苦?”   锦霞想了想:“早上起床有时会苦。”   “精神头咋样?”   “上午还行吧,一到下午就有些犯懒。”   “右边肋骨这里有没有胀或者不舒服?”   “有时候胀,别的倒是没有。”   问完话,孟月行又让锦霞伸舌头,看了一下她的舌苔和眼白,还帮她把了把脉。   见她这架势,锦霞莫名紧张起来,吞了口唾沫问:“月行丫头,我这身子......”   孟月行思索片刻,安抚她道:“婶子,倒不是啥大问题,可能有些小毛病需要调养下。我刚摸脉,感觉像是肝气不舒,脾胃也有些不对劲。这两日你好好休息,别吃油腻的,抽空去趟医院,验个血,查一下肝功,看看具体是啥情况。”   然后她又给满仓摸脉。   满仓这边主要是胃的问题,症状也还比较轻。   阳坡把孟月行说的情况都记下了,隔日就带着老两口去了县卫生院。   两人血糖血压倒是还行。锦霞查出了轻度肝炎,满仓则是得了慢性胃炎。   卫生员开了少量药物,让两人配合健康饮食慢慢调养,定期复查。   然后又说:“幸亏你们来得早,有些小毛病就是因为不上心,不注意,拖久了才会变成大问题!”   卫生员见多了病人,知道人上了年纪性子可能会变固执,怕锦霞二人对自己不上心,就又用“肝硬化”、“胃癌”啥的吓唬了她们几句。   锦霞跟满仓听得缩头缩脑,果然将医嘱认真记下了。   温冬阳知道后,还偶尔趁着去锦霞家里的机会,给她们喝水用的水壶中滴灵泉协助调养。   两人本就是轻症,问题发现又早。在阳坡的监督下,饮食控制得很好,又有灵泉暗中发力,就都恢复挺快。   夫妻俩的异常是被温冬阳看出来的,又让孟月行做了初步判断,由阳坡带去医院检查,并监督后续调养工作。   两口子对三个孩子感激极了,找人弄来三张自行车票,一人送了一张,又给每人发了五十元的购车基金。   这年头,一辆好车咋说都得一百出头,想买车的话,得了五十元基金自己还得再攒些钱才能买。   锦霞夫妻俩多年做席小有积蓄,来到饭店后当大厨,工资也不低。但一口气掏这么一大笔钱,仍算大出血。   温冬阳她们本来不要,但锦霞和满仓说健康是大事,执意要给。   磨来磨去磨不过,最后,温冬阳只好收下了自行车票,但她咬死了不要钱,锦霞就把她的五十元基金平分给了孟阳坡和孟月行。   程绍安知道后,就给孟月行和孟阳坡补了一些钱,足够两人买车。   温冬阳也有车了,是用孟星灿的钱。   他进厂后,工资一直交给温冬阳攒着。这会儿听说得了车票,立马就让温冬阳拿攒下的钱买车。   温冬阳一想,有辆车确实方便,她不骑孟星灿也能骑。于是选了个好日子,跟孟星灿一起把自行车买回家了。   有了自行车,温冬阳每天早上就能多睡二十分钟,走进单位时也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这两天,革委会的另一位副主任也入职了,是个女同志,叫文励。比温冬阳稍长几岁,履历很漂亮。   文励早先在其它公社的农业组当过干事,后来被组织推荐成工农兵学员,在西农进修过几年,后面又进了县农业局工作。   这回从县里调来卫东当副主任,是文励主动要求的。   她在接触过乘鸾苹果的文件后,很看好卫东的发展前景,想亲自参与到这个项目中来,就打了下调申请。   文励的农学知识很扎实,温冬阳跟她打了几次交道后,彼此很是说得来。   得知乘鸾苹果是温冬阳提议推广种植的,文励就很欣赏温冬阳,经常找她讨教问题。   这一讨教,就发现温冬阳的农学知识扎实无比,很多方面甚至远超自己。文励如获至宝,找温冬阳的频率就更高了。   温冬阳这边,要适应财贸组的工作,日常也挺忙。   于是,在文励又一次踏入办公室的时候,温冬阳就把拟好的那份五年计划掏出来,说让文励负责其中农业种植的相关内容,总算成功把人支走。   办公室清净以后,温冬阳坐在桌前翻开文件,继续琢磨工作。   虽然转到了财贸组,但她拟定的苹果基地建设计划也要继续推行。苹果种植可以全部交给文励操心。眼下,她需要考虑的是苹果经济相关的种种问题。   比如,水利建设。   灵苹果再好养也是经济作物,需要水肥伺候。假如要在整个公社范围推广种植,那些水利条件跟不上的生产队就会被落下来。   再就是修路。   孟家沟附近的路,沾上了农机厂的光,修得还不错。但多数生产队的路况条件仍是很差,未来若是发展苹果产业,运输问题肯定要考虑到,要致富先修路绝对是有道理的。   要修路修水利,劳动力也得安排,得跟各个生产队做好工作。   再就是搞建设要用的材料、资金,也得跑上跑下四处协调。   来年苹果产量提升,不可能全部销往省食品厂,果品等级得做个分类,每类果子要找不同的销口。   现有的苹果称重都是由生产队自己完成,相关事项很不规范,如果要做正经产业,就得跟收粮食一样,建设一个专门的收果站点......   要做的事情很多,但也不能心急,饭得一口一口吃才行。温冬阳将思路整理出来,逐条记在本子上。   除了苹果相关,公社各地还有其它财贸问题需要解决。很多工作都不是独立的,或许可以放在一起办?   温冬阳用笔杆戳戳下巴,抬手又抱过桌上的另一摞文件,挨个翻看起来。   最后将其中两份文件挑出来。这两份文件主要是说公社有一家木器厂,和一家水泥厂经营不善的问题。   看完文件,温冬阳又去档案室调取了两个厂的详细资料。   木器厂最初建厂,是为了安置木工,并更好地利用当地木材资源。主要是做门窗、桌椅、简单家具等。   厂子早年生意还不错,但这些年越来越不行了,原因有几个。   一是产品类别繁杂,今天修门窗,明天打柜子,思路混乱。二是好的木料越来越稀缺,厂里拿不到整齐的大料,就只能接收边角料和杂木。三是设备和技术老旧。   几点原因相加,就促成了木器厂接不到稳定订单的现状。   再看水泥厂。   水泥厂这边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目前厂子面临的问题是,水泥原料受指标限制。同时,水泥厂目前主要出品的水泥管、水泥桩等,太依赖零散的基建项目,接的都是小活,比如某个生产队要订几个管子,订十几块板啥的。但运输成本又很高,整个厂就很死气沉沉。   放下材料,在脑中梳理一遍文件,温冬阳有了一些思路。   既然公社要发展苹果建设,干脆就让这些经营不善的小厂,参与到公社的建设计划中来。   温冬阳立马去找温桂英汇报了一下,然后就让水泥厂厂长来了一趟公社。   温冬阳把写好的计划书递给厂长,上面写了她对水泥厂后续的一些安排。   水泥厂这边其实很好办。   公社计划要搞水利,水泥管、蓄水池构件少不了。修路的话,过沟的涵洞也得水泥厂出力,还有苹果收购站也建设,这些都是活。   跟水泥厂厂长讨论完,温冬阳就安排了两个干事去跟进这事,然后,又让木器厂厂长来公社。   木器厂厂长也是木工出身,似乎不善与人打交道,拘谨地在温冬阳对面坐下,紧张地问:“副主任,我们的木器厂是不是得关了?”   话一出,厂长鼻尖就冒出几分酸意。   木器厂当初是他一手带着操办起来的,早些年也光荣过,后面慢慢没落了。   生意不好,就没法更新设备,也弄不到好料子。设备技术跟不上,就没法做出好的产品,客源自然稳不住。   厂长心知,公社不可能一直贴钱扶持他们这样的厂,这次叫他过来,大概率就是通知关厂的事。   关厂并不意外,但他也是......真的舍不得啊!   厂长想着,心里难受得紧,这时,忽然听到对面的领导说了一句:“不关厂。”   “不关厂?”他的头猛地抬起,像是不敢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不关厂吗?”   温冬阳点了下头,笑着问:“你们现在厂里还有多少余料?如果做这种规格的木箱,能做多少个?”   她推过来一张纸,纸上画了一种简易的木箱,长宽高尺寸都标注上了。   厂长在心里算了算,很快报上一个数,然后小心翼翼道:“副主任,咱厂的料子做箱子倒是没问题,但那些都是杂料子,做的东西恐怕不会好看......”   温冬阳:“不好看没事,质量能过关不?”   厂长忙道:“质量没问题的!虽然是杂料,但也结实呢!”   温冬阳点点头:“那就行了。你们这几天先加急做一批出来,送到狗坨山大队去。他们那边苹果收了,做好后给他们试用一下,要是没问题,以后你们就专门给咱公社的苹果做果箱。”   再过两年,公社苹果产量一定会迎来爆发式提升,对外运输就是一个问题。公社的土路再怎么修,这阶段仍是避免不了颠簸,苹果不装箱损耗会很大,温冬阳就想到了让木器厂做果箱的念头。   要说最方便搞运输的还是纸壳箱。   但眼下,果品发展刚起头,纸壳箱还得等几年才流行起来,公社也没有正经的纸壳厂。   不如就让木器厂做木制果箱过度,攒几年钱升级设备,到时直接转行成纸壳厂。苹果运输和工厂经营的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哦对,说到运输,苹果如果产量上来,摘果临时储藏也是个问题,不然还没运走就要放坏了,得再跟社员们讲讲储藏相关问题......   温冬阳埋头在笔记本上苦写计划。   木器厂厂长也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嘿嘿,不用关厂了!回去招呼大伙做果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温冬阳拟出了最终版的计划书, 让温桂英过目。   见温桂英点头,温冬阳嘿嘿一笑,又飞快递出另一份文件:“主任, 还有个事需要您出点力。要搞建设, 资金可是个大问题。我已经算过了, 修路和修水利的费用,各生产队能掏一点,公社这边精打细算也能掏一些, 但也不够, 还得跟上面申请一些资金。”   温桂英对此也有预料, 点了下头, 若有所思道:“要用的资金加起来不算小数目, 不如我们申请一部分资金,和一部分材料。正好有些材料有钱没份额也不好买, 直接申请材料还省事了。”   她说完,低下头, 翻开温冬阳递过来的第二份文件, 挑了下眉。文件上, 温冬阳已经把预计要用的材料算好, 清晰地列了出来。   温桂英笑了一声:“你倒是周全,有你这材料, 我也省事了。跑一趟腿就行。”   温冬阳忙道:“主任, 您也太谦虚了,我做的这些不过是琐事。要办成这件事,最难的部分,就是您跟县里沟通的环节。”   温桂英:“行啦,别贫嘴了, 收拾一下东西,回头跟我一起过去办事。”   “哎!”   温冬阳一听挺高兴。   她就说老温也是好领导吧,这是给她提供学习机会呢!   温冬阳很快跟着温桂英进了一趟县城,收获颇多。   申领材料果然比直接申领资金更容易,她们这回主要申的是水泥和钢材,没多久申请就被通过。   批下来的钢材先运到公社仓库,水泥则是直接拉到水泥厂。   见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温冬阳就召集各生产队开会,宣布了关于苹果经济后几年的大致规划。   材料有了,修路和修水利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关于修路计划。为了保障苹果运输,这几条路必须先修......”   “现在正好是农闲期,大家回去后开个动员大会,组织社员投工。”   温冬阳说着,低头看向本子,念了几个生产队的名字,“这几个队负责群林山后面那条主道,过两天我们会派专业人员过去指挥工作。你们几个队明年苹果就该熟了,对修路多上点心。等路修好,前些日子你们要求扩种果树的事我就给你们批。”   几个被点名的大队一听,都挺振奋,纷纷拍着胸脯道:“副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修路的事没啥争议。路修好了不仅方便运输,社员们的日常生活也能增添不少便利。   但等温冬阳说到修水利的时候,各个生产队就没这么和谐了。   不等她宣布名单,好些生产队就抢着举手,想争取让自家队里先修的机会。   耳旁吵嚷声不断,温冬阳倒是很能理解各个队长的想法,于是耐着性子等大家吵得差不多,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开口道:“各位,关于水利,我们同样做了安排,大家不妨先静下来听听看,每一条我都会说明理由,等说完大家再有异议,提出来也不迟。”   不管是修路还是修水利,温冬阳评估各队工程优先级时,都会考虑三个方面。   受益面积、紧急程度和工程难度。   公社的资金和资源毕竟有限,做一个项目能惠及多个生产队,肯定就要先做。还有就是情况比较急,工程量又小的,也都排在前面。   温冬阳说了几个生产队的名字,解释了让这几个队优先搞建设的原因后,大队长们质疑的声音就都消失了。   会议很快结束,温冬阳在大会上主要说的就是动员投工的事,毕竟需要生产队配合。   剩下的事,她还得自己一项接一项逐个安排。   水泥厂那边收到材料后已经动起来了,最近忙得团团转。   大概是从未有过这么充实的工作安排,刚开工那段时间,水泥厂颇有些手忙脚乱。   温冬阳中途去看了一次,帮厂子梳理了工作顺序,还让他们统一了几样固定配件的规格。厂里的工作效率总算得到了提升。   木器厂那边,也试做了一批木箱出来。狗坨山的社员们试用了一下,质量过关。于是木器厂正式开启了果箱制造业,又陆续做出了两批木箱。   在温冬阳的要求下,木箱做了好几个不同的款式,可以装不同品级的苹果。   说到品级。趁狗坨山的苹果产量还能把控,温冬阳带着社员们给苹果拟定了严格的评级标准。   A级是各方面都完美的优质果,供省食品厂做冻干用。   B级是普通商品果,一半供给县食品厂做果酱、罐头,另一半则是供给县里和公社的供销社搞鲜果零售。   C级是次品果,果肉完好但品貌有缺损,销给县食品厂做苹果汁。   D级就是饲料果了。这几年公社的发酵饲料已经推广开了,效果很好,各个生产队的猪都多贴不少膘。往年做饲料都是用楸子果,现在楸子少了,正好能用次品苹果补上。   今年狗坨山秋收的果子,就按这几个品级分了类,分别装进不同款式的箱子里。   苹果就位了,之前规划过的果品收购站也该正式启用了。   温冬阳在公社范围内选了一片地方,让两个生产队的社员帮忙,花费两日建了一座简易砖房,作为今年的临时收购站。   先弄一个简易的用着,后续再慢慢优化完善。   收购站后方是一大片空地,正好可以盖一间土窑贮藏库。在库房内做一些设计,就能延长苹果的贮藏期。这样,苹果产量再高也不怕堆在一起放坏了。   温冬阳估算过,这间库房的容积大约五万斤,也就是25吨左右。未来几年,这么大的贮藏库应该够用。   库房四周还有空地,等后续苹果产量再增加时,公社的资金应该也能充裕不少,到时再考虑扩建的事。   这一季的苹果陆续装箱运走,各个生产队的社员们,也度过了格外繁忙的一个农闲期。   天气慢慢变冷,队员们哈着白气,在公社的各个角落吭哧干活搞建设。   虽然累,但大伙心里都很高兴。   温副主任可说了,等修好路,更多的生产队就都能种苹果了,这日子多有奔头!   劳动一直持续到开春才停下。   计划内的工程量不小,社员们勤劳了一个冬天,最终也只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二。   好在,大家都知道修路和修水利并非一夕之功,倒也不觉得失望。都想等操心完春播的事,再继续投工。   春播前,过年的时候,陈芳折还跟温冬阳聊了聊南湾的事。   南湾今年高中毕业了,在犹豫要不要走公社的推荐渠道,去上工农兵大学。   陈芳折也拿不准,就来询问温冬阳的意思。   温冬阳算了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等年底应该就能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了。于是就让南湾先别急,在家继续复习巩固一年,到年底再做打算。   若是高考恢复,南湾就能考个正经的大学。若是出了偏差,没有恢复,再考虑工农兵大学也不迟。   南湾也同意温冬阳的提议,就收拾包袱,回到了孟家沟,半是学习,半是放松。   读中学的这几年,南湾一刻也没有松懈过,难得能缓一年,正好调整状态与心情。   忙碌的春播结束,各个生产队的社员们再次投工,继续基建工程。   等到秋收前,温冬阳初次拟定的工程计划已经完成了五分之四。   到苹果丰收前夕,曾经简陋的果品收购站已是焕然一新,后方的土窑贮藏库也建成了,今年就能启用。   今年,不光狗坨山的苹果大丰收,其余生产队也终于迎来了第一茬苹果。   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抚平了社员们因为劳动生出的疲惫。   果量一多,木器厂的产能一下就跟不上了。就算去年做的那批木箱回收了一部分,今年能继续利用,也完全不够。   木器厂厂长的嘴都急出了燎泡,来找温冬阳讨主意。   温冬阳就顺势提了让他们慢慢转成纸壳箱厂的计划,同时让木器厂长招工。   今年木器厂还没钱买生产设备,就先购买原料手工生产纸壳箱。这次交货也可以做一半纸箱,做一半木箱。   木器厂厂长一听,自然同意。   之前厂子效益不好,他也想过转型的事,可惜没有温副主任这个脑子,又只会干木工,实在想不出还能转型干什么。   这下好,有人帮忙出主意,他只要无脑照做就行了。纸壳箱技术门槛也不高,比干木工活简单多了,他们摸索着总能慢慢转过去的。   果箱的问题解决了。   首次收获苹果的几个生产队,附近的大路都修了一遍,运输车来去无阻,顺利将成箱的苹果运送到果品收购站。   省食品厂收果的时间还没到,A级优质苹果就先放进贮藏库内。剩下的果子则是被县食品厂、县和公社的供销社陆续拉走。   这回从收获到运输的每个关键环节,温冬阳都亲自到场验收了。   目送苹果顺利运走,她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今年算是苹果计划的关键一年,目前,每一步都走得像模像样。   是个好兆头!   等苹果收完,温冬阳又在公社召开了一场会议,宣布第二批次的生产建设名单。   会议散场后,温冬阳刚回到办公室,就得到消息:要恢复高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高考恢复的消息, 公布时间是十月,正式考试则定在十二月,期间只隔了短短两月。   教育部的招生意见规定, 高考生需要在所在单位报名。   能填报的单位分别是公社、工厂、机关、学校。但不管在哪报, 所有志愿表最终都要交到公社这边审核。   温桂英不得不从各个组里抽调人手, 单独立了个文教部,专管考生报道的事。   对于高考,温冬阳自己是没啥想法的。   她前世上学已经上够了, 最后又死在熬夜赶论文上, 这辈子一点上学的念头也没有。   不过, 学习是件终生的事, 不去学校, 她也不会停止学习的脚步。   与温冬阳不同,孟星灿对考大学这事倒是有些想法。   但他此前没系统学过中学课程, 事业也正在关键节点,再三取舍之下, 还是决定先在厂里待着。   孟星灿想得很清楚:“高考恢复, 我们厂也计划跟大学建立合作, 据说还要办夜校, 也有不少机会学机械相关课程。我到时先跟着学,打磨事业, 等事业彻底稳定下来, 我能静心学习了,再考大学圆梦。”   反正,这世上没人规定大学只能年轻时候上。   他想上大学只是为了圆梦,弥补前世的遗憾。就算八十岁才考上,也依旧算是达成目标。   温冬阳自己虽不高考, 但也一直在关注高考的事。   自从通知下来后,上到公社,下到生产队,不管是学生还是知青,甚至还有不少有文化的工人,听到消息后都沸腾了。   整个公社都燃起“高考热”。   公社的废品回收站成了近期最热门的地方,每天都有人问课本的事,想重拾书本备考大学。   孟家沟,知青处也是热闹非凡。   年初,南湾高中毕业,回到孟家沟放松复习。学习这事最怕闭门造车,于是南湾每天都会来知青处,跟林思齐、许国强等人探讨学习问题。   早年南湾在队里读书的时候,林思齐二人还是她的老师。如今,她的水平给其他两人当老师都绰绰有余。   林思齐她们在队里虽然只教小学,但当初为了给南湾开小灶,中学课业也一直没落下过。   南湾去公社后,两人倒是松懈了一阵。   如今南湾回来,每天都要抓她们讨论功课,二人就又苦哈哈地捡起初高中课本,再次开启秉烛夜读的苦日子。   苦是真的苦。但在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后,两个苦瓜突然就乐开花了。   “好南湾,真是多亏了你啊!”   林思齐忍不住紧紧抱住南湾,高兴道,“从通知出来到高考就两个月,时间也太紧了,幸亏你带着我俩复习了一年!”   许国强在旁边也猛猛点头:“没错!”   谁能想到呢,学着学着突然就恢复高考了,真是一个字都没白学!   南湾也很高兴,高考一恢复,她就不用再纠结工农兵大学的事了,直接考大学就行。   她这些年一直努力读书,今年还整整复习了一年,学得比旁人都扎实,很有信心考个好大学!   让南湾毕业后在家复习,是温冬阳提出来的。   这会儿高考恢复了,南湾就猜测是不是冬阳姐在内部早早就得了消息,心下感激不已。   陈芳折这边也乐坏了。她跟南湾想的一样,也觉得是温冬阳提前得了信儿,于是拉着温冬阳好一阵夸,又在家里开了一次小会,召集全家给南湾参谋学校和志愿。   这时的高考是先报学校和专业才考试,又是恢复后第一次考,不少人心里都没底。   不过,南湾的成绩一直很出彩,这次考试,多数考生的准备也没她充分,温冬阳就提议,让她考虑报一个顶尖的大学。   最拔尖的学校自然在京城,南湾又是理科生,首选就是京大。   “京大在各省录取名额向来不多,南湾要去,估计得考到省里前几名才行。”温冬阳道。   陈芳折犹豫道:“京大就是有些远。而且一个省那么多人呢,南湾能考过他们吗?”   她知道南湾学习好,但她们公社相对整个省来说还是太小了。这些年学校也没组织过统考,陈芳折就摸不清南湾放到省里是啥水平。   温冬阳倒是了解南湾的情况,想了想道:“只要南湾正常发挥,考上的概率还是蛮大的。第一志愿可以填京大,剩下的志愿填几个备选。京城教育资源好,其它大学也都不差。”   选学校重要,选专业也一样重要。温冬阳问南湾自己有啥想法。   南湾以前听温冬阳说过几次计算机相关的新闻,很感兴趣。但在公社这样的小地方,她完全接触不到计算机。   这会儿就眼睛亮亮地说:“姐,我想报个跟计算机有关的专业!”   温冬阳很支持南湾学计算机,但眼下有个问题。   京大的计算机科学技术专业似乎要等明年才成立,南湾这次没法选报。她也不可能拿这事劝南湾再压一年考试。   “你可以先报计算数学相关的专业,后面如果有了专门的计算机专业,想换过去也容易些。”她提议。   南湾认真考虑后,决定按温冬阳的建议来,很快就在陈芳折的陪同下,到公社填了志愿。   填完后,走出公社大门时,陈芳折都是晕乎乎的。   神呀,没做梦吧,她陈芳折生的闺女,居然能跟京大沾上边啦?   那可是首都的大学啊!首都,有天安门的地方!   “娘,只是报了名,试都没考呢,还不一定能考上呢!”南湾捂着嘴笑道。   陈芳折这才发现,自己刚不知不觉把心里的感慨说出来了,老脸一红,赶紧拍了拍胸脯:“没事,考不考上你都是咱家最出息的人!就算不上大学,你也是咱们队难得的高中生呢,是娘心里的骄傲!”   说完,心里又忍不住感慨。   谁能想到,早些年她家南湾连话都不会说呢?现在居然要考大学了!   队里除了南湾,林思齐和许国强也报了考试。还有方荷,听到消息后也犹豫着想要报考。   方荷是唯一在队里成家的知青。   前几年,他因为修理工作跟海荣来往频繁,两人就慢慢看对眼,顺其自然成了家。   海荣一向上进,当上大队长后,就更不想让温冬阳和社员们失望,平日没少读书看报,了解新的政策,学习新的生产知识。   在她的影响下,方荷也会在闲暇时间学习。但他平时要做农机修理的工作,学的东西也更偏向机械和实用类,不像林思齐她们熟悉课本知识。   得知高考恢复的消息,方荷有些心动,想圆一个大学梦,但又觉得没底。   于是他跟海荣商量,说想今年试着考一下,考不上的话,明年好好复习一番再继续考。   队里有人知道了方荷的想法,就悄悄跑来劝说海荣,别让方荷考大学。   “海队长,你可别不当回事啊!你男人万一考到远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咋办?”   海荣一听就笑了:“叔,你都叫我一声队长了,我一个生产队长还怕男人跑了不成?”   要知道,孟家沟现在可是金窝窝。   海荣作为生产队长,前几年想跟她好的人能有一大把。只是因为她喜欢方荷,才选择跟他成了家,两人也是正经扯了证的。   要是方荷真不打算回来了,也不认她这个媳妇了,那她就不喜欢他了呗。   反正想找的话,再找一个也不难。   海荣不担心方荷跑,但她因为方荷想备考的事,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自从当上队长,每天都会看书读报,早就脱离文盲行列了。学不了理科,学个文科课本应该不会很吃力吧?   要不,她也跟着方荷备考一年,考个大学试试?   万一真能考上呢?上大学是啥感觉,她这个泥腿子也很想体验一下啊!   海荣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在队里干了这么多年,日子越来越好了,孟家沟现在离了谁都能照样转,不缺她这一个队长。   打定主意后,海荣就开始跟方荷一起学习了。俩人搭伴学比较有劲,还能相互督促。   海荣学习的同时,也没忘栽培副手。   这些年队里一直紧抓教育,有文化的孩子一茬又一茬地长大,她并不缺人选。   得知海荣有考大学的念头,队里有不少年轻人都受到鼓舞,也都动了学习的心思。南湾几人正好也在备考,见大伙都想学习,就每天在学堂讲题讲知识点。   给别人讲能帮自己巩固知识,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一时间,孟家沟学习氛围浓郁至极。   听到高考的消息,孟宏志本来也动了心思。这年头的大学生可不像后世,非常有含金量,学出来基本都能有不错的工作。   但孟宏志两辈子都是学渣,跟着大部队去了两次学堂后就放弃了。   唉,学习的路子不适合他。他还是等待机会,日后去商海浮沉吧。做风口上的猪,做商业大亨!   孟宏志顶着张兰英的白眼躺在炕上,默默安慰自己道。   听着队里的朗朗念书声,温冬阳十分欣慰地回到公社,继续自己的工作。   刚回来,就接到一个消息。   前不久,广交会在广州召开了。这是一个交易会,主要是做出口商品交易,规模不小,展馆一共展出了四万多种出口商品的样品。   本省的外贸部门也去了,带了一批样品,其中就有她们的乘鸾苹果冻干。   能参会的商品类别又多又广,农产品和工业产品都有,乘鸾果干只是不起眼的一样。   乘鸾虽然好吃,但基地还没发展起来。省里的特色产品不算少,外贸部带乘鸾参会,主要是为了丰富展品,也没指望它大出风头,所以就没跟卫东这边打招呼。   没想到,参会的外国客商中,有一位特别偏爱苹果制品的客户。   展会中的苹果制品不算多,她挨个尝过去,一下就被乘鸾冻干的口味俘获,赞不绝口,当场就下了1.5吨的订单!   这位外国客商在商圈小有名气,人缘也好。她下订之后,又有几个客商闻风赶来,跟风也说要下订单。   乘鸾一下就成了这次省里最热门的展品。   省外贸部的干事一开始高兴坏了,但想到卫东这边的产能,心里又咯噔一下沉底了。   干事没敢盲目接单,只留下了几位客户的联系方式。从广交会一回来,就飞快赶到了卫东公社,询问来年预估的苹果产量。   “也别管那个A类果B类果了,外皮丑都无所谓,反正做成冻干看不出美丑,来年把你们这能正常吃的果子全送到省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温冬阳没被大批量的出口订单冲昏头脑, 冷静地在心中过了一遍各个生产队的情况。   要知道,冻干的成品重量远小于鲜果重量。   按目前省食品厂的技术来算,200公斤冻干大约需要1吨多的鲜果。目前已经确定要接的1.5吨冻干订单, 就得要10吨鲜果, 加上其中各式各样的损耗, 交付的总量起码得再加上两吨。   “1.5吨的订单基本可以完成,但是剩下的订单恐怕需要排队。我们公社正在努力建设苹果基地,等后年, 公社总苹果产量应该就能正式走上正轨, 到时就能吃下更多订单了。”温冬阳道。   干事听完松了口气。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 在来之前, 省里已经拟了好几个计划, 如果产能跟不上,冻干对外就先走精品路线, 1.5吨的订单也可以沟通分批交付。   眼下,首单可以完成, 她们只跟剩下的客商逐个沟通就行。好货不怕晚, 乘鸾冻干的质量还是很能打的。   因为冻干出口的事, 省里对卫东多了几分关注。   先是翻修了一条从公社到省食品厂的大路。   得知卫东在艰难搞基建, 没过多久,又批了一笔资金和材料下来支持建设。还联系西农拨了两个专家组, 配合推广种植。   资金和物质到位, 本来缓慢的建设速度一下就加快了,各个生产队也因为冻干出口的事受到激励,干活更加积极。   一转眼就到了年底,高考开始了。   考场设在县里的中学,各个公社的考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怀揣着激动或紧张的心情踏入考场,南湾和孟家沟的知青们也在其中。   考试一共两天。   陈芳折这个当娘的上心极了,特意在队里请了两天假,提前在县里找好招待所,带南湾进城住下,从头陪考到尾。   最后一天下午,温冬阳她们也过来了,几人一起站在校门口等南湾出来。   接到人后,也没人问南湾考得如何,默契地去县里的国营饭店搓了一顿庆祝。   家里没人问,南湾就也没说。   一直等到1月,所有考卷评完分,孟家人才忽然接到消息,说是南湾的成绩已经通过了京大计算数学系的初选。   通过初选的考生,相当于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学。再参加一次政审和体检,都没问题的话,就能正式录取了。   她们家南湾,还真考上京大啦?   陈芳折两口子一听,头都是晕乎的,直接就跌坐在炕上了。跌完就屁颠颠陪着南湾去体检和政审,这次连孟启都请了假。   南湾成分好,身体也好,两检自然是顺利通过。   二月初的时候,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就送到了公社,温冬阳亲自带南湾去邮电所取了件,回到孟家沟。   孟南湾被京大录取的消息一下就在孟家沟传开了!   所有人都吃惊坏了。   孟南湾学习好,大伙也都知道。但谁也想不到,这丫头居然能考到首都去!   其中,最吃惊的人就是孟宏志。   孟南湾上辈子的命运,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实在是没啥特别的地方。   但他记得,孟南湾上辈子是当了一辈子哑巴,一直养在孟家,也没嫁人。后面孟星灿发达后,似乎给她找了个工作,具体干啥他也不知道了。   但不管咋说,孟南湾上辈子肯定没这辈子有出息!   孟南湾的哑巴病啥时候好的,他也没注意。上学这事他偶然间听人说过,但也没多想,毕竟跟他没关系。   但谁能想到这丫头居然能考上京大呢!   这年头,能上京大,日后的前程基本不用操心了!   想到孟南湾考上京大的事,又想到温冬阳在公社混得如鱼得水。孟宏志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一些后悔跟陈芳折她们闹僵了。   但也只是一些。   这些人现在得势又如何,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日后混的一定不会比她们差!   孟宏志自我安慰着,心里无比期盼八十年代快些到来。   二月底,南湾就要启程去完全陌生的首都。孟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陈芳折、孟启和孟月行送她去学校。借这个机会,老两口正好还能见见世面,亲眼看看天安门。   温冬阳还给顾明徽和祝惠然写了封信,拜托她们看顾一下南湾。这两人现在都在首都研究所,离得近。   写完信,正好到了二月中旬,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过了一个意义非凡的新年。   吃完年夜饭,阳坡来找温冬阳商量了一件事:“姐,我听说从今年开始,逢年过节公社都会组织集市了,可以摆摊?”   温冬阳点点头:“对。不过不允许私人摆设摊位,只能以生产队的名义摆摊。怎么,你有想法?”   阳坡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是,我想用咱们生产队的名义摆个摊试试。拿咱们队做的粉条做个粉条丸子汤,再加点别的热乎吃食。能帮队里销粉条,我自己也能锻炼一下,赚点钱......”   温冬阳觉得阳坡的想法不错。   这两年虽然只能以生产队名义摆摊,但再过几年政策就会放开了。摆摊能攒经验,还能积累一些顾客。到那时,阳坡若是不想待在饭店当厨师,就可以自己摆个小吃摊,赚到钱后再开个小饭馆。   于是她道:“行,这事没啥难的。我跟你说几条需要注意的问题,剩下的去找你海荣姐商量就行。”   队里近年来副业不少,阳坡摆小吃摊,其他人还能摆个别的摊位,对大家都是一次新的尝试。   阳坡很快去找海荣沟通,在队里盖章后去公社打了申请。   大年初二的时候,公社的集市就办起来了。   不少生产队都对集市持观望态度,只摆了一两个小摊试水,只有孟家沟的摊位数量最多。   阳坡在集市分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支了个小摊,卖小份的粉条丸子汤和炖菜,还卖油饼和带馅的芝麻酥饼。   他找人定制了一批小号的搪瓷缸装汤菜。食客们可以选择坐在小摊上吃,也可以交一份押金,捧着搪瓷缸边逛集市边吃,吃完回来还碗时退还押金。   摊位旁边还堆着几大袋包装好的粉条,如果有人吃着好,想买一些回去,直接就能拿货。   阳坡以前从没做过生意,刚把摊子摆起来时心里还没底。   但很快,他就放下心,因为发现生意居然出乎意料的好。   天气冷飕飕的,热乎乎的丸子粉条汤煮出来,又香又热乎。正好公社也是这些年第一次设大集,来凑热闹的人极多,对小吃摊也很新鲜。   路过的人就是不买汤菜,也愿意买个酥饼吃。阳坡一整天就没歇过劲儿,忙得不可开交,到下午干脆把满仓叫来摊上帮忙了。   摆摊一天下来,两种饼和备好的丸子竟然全卖光了,就连袋装的粉丝都卖出去不少。   阳坡备受鼓舞,一连几天都是干劲十足,胆子也变大了,菜品越备越多,竟然也都卖掉了。   除了他,孟家沟还摆了几个摊位,比如玉米皮娃娃的摊子。   集市上孩子也多,玉米皮娃娃精致可爱又实惠,人气一点不比阳坡的小吃摊低。   孟宏志也带着照相机来摆摊了,给人拍照,拍全家福或合影。正好他摊位附近有个集市的门头,被公社布置得十分喜庆,生意居然也还不错。   等年彻底过完,整个孟家沟的摆摊初体验也圆满落幕,可谓收获满满。   正好到了月底。   温冬阳将南湾一行人送上去首都的火车,就又回到公社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眼看着又要到春播期。这天,温冬阳接到一个新的工作文件。   县里计划筹办一场民用家电订购会,想让她们公社配合,动员公社各个单位参会采购。   温冬阳看了一下订购会的名单,发现孟星灿他们厂生产的洗衣机居然也在上面。   晚上回家后,她就问了一下孟星灿这事。   “你问这个啊!”   孟星灿有些得意道,“其实,县里办这场订购会,主要就是为了推广我最新研制的洗衣机,你老公厉害吧?”   “哇,这么厉害啊!”温冬阳配合地吹捧了他一通,“新制的洗衣机升级了哪些功能?”   “改进了一下波轮,增加了洗衣换向和机械定时的功能。”孟星灿说。   温冬阳想了想,“可以定时,是不是跟现代洗衣机款式很接近了?”   “那倒没有,还差得很远呢。”孟星灿叹了口气,“目前连自动进水、漂洗和脱水都做不到,而这几项对现代洗衣机来说都是基础功能。”   不得不说,现代工业和科技真是太发达了。他越研究越能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没事,慢慢来吧,我的机械定时功能放到现在已经是一种创新了。”   孟星灿笑道,“新机制造出来后,我们厂就将所有民用家电生产线改为洗衣机线了。上报到县里后,县里也十分重视,才办了这场订购会。据说市里和省里也要组织单位过来采购呢!”   温冬阳一听,真情实感夸道:“阿灿你真厉害,再给你些时间,没准真能做到洗衣机龙头了!”   被她这么夸,孟星灿心里美极了。   不过,仔细想了一会儿,他又遗憾道:“唉,比起洗衣机,我还是更喜欢汽车,要是能去汽车厂工作就好了。”   县里是没有汽车厂的,只在省里有。   别说进厂工作,孟星灿就是进厂参观估计都找不到路子。他明面上又没干汽车的经验,想进汽车厂简直是天方夜谭。   温冬阳安慰他:“没事,汽车厂的人说不定也来订购会呢,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订购会召开前夕, 温冬阳在公社动员了不少单位参会。   她做过许多实事,在公社很有威望,动员几乎没费什么心力。   订购会当天, 温冬阳带着几名干事前去参会。   展会上的展品不少, 她这次来, 不只是要配合县里的工作,还带了公社的任务,采购一些公用小家电。   温冬阳在展会上转了一圈, 替公社食堂采购了几台电饭煲, 又下单了新款的电风扇, 最后才逛到了孟星灿的洗衣机展区。   作为今天订购会的核心展品, 展区已经围了不少采购员询问情况, 孟星灿正站在人群中间解答四面八方传来的疑问,十分专业的模样。   孟星灿这么认真正经的时候可不多, 看起来还挺有魅力。   温冬阳站在旁边默默欣赏了一会儿,就开始观察四周的人群。   采购会并未要求着装, 多数人都穿着得体的便装, 只在胸前挂了单位的工牌。   温冬阳找了好一会儿, 才找到省汽车厂的采购员。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琢磨该如何帮孟星灿争取到与汽车厂建立联系的机会。   看着看着,温冬阳忽然微微挑眉。   今天汽车厂派来的这名采购员, 身份似乎有些不一般。虽然穿着便装, 但身上的气质却不像普通采购员,倒像是领导。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摸不清具体岁数。头发半灰半白,身材却很高大。眉心一直紧皱着,看着还挺唬人, 也不知是性格如此,还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不是大领导,至少也是个小领导。   她平时在公社没少跟干部打交道,眼力已经练出来了,应该不会看错。   说起来,这人脸色并不和善,但温冬阳莫名觉得他还挺有眼缘的。不知为何,迷之觉得他不像坏人,也不知道这感觉从哪里来。   一时半会想不通,温冬阳决定先不想了,把心思重新放在订购会上。   不知道为什么汽车厂领导要亲自参加订购会,但这是个好消息。   温冬阳看向前方,孟星灿仍在解答问题。   多数采购员对新款洗衣机也不了解,关注价格和洗衣效率的人居多,对功能相关的提问就比较少。   因为一直被人围着问,又承担了卖货的责任,孟星灿一时也抽不出嘴,主动介绍他最擅长的技术内容。   温冬阳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她跟身旁的干事悄声说了几句话,干事听完,快步走上前,指着运行中的样品洗衣机问孟星灿:“同志,你们这台波轮洗衣机一会儿正转,一会儿反着转,为啥要这么设计呢?”   孟星灿不知干事是温冬阳派来的,听到她问的问题,悄悄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关注洗衣机的新功能了!   他高兴地回答道:“设计成正反转,可以让水流方向不断变化,让衣服更好翻动,让脏污从纤维间脱出来。我做这个设计主要是想让有限的水、洗涤时间和电机功率发挥出更好的效果!”   温冬阳适时在人群中插了一句嘴:“你刚说,这个设计是你做的?”   孟星灿一下就听出是温冬阳的声音,心中一喜。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看到人。回忆着温冬阳刚才故作惊讶的语气,有些好笑道:“是的,我是负责新型洗衣机的技术员之一。”   人群中又响起几声感叹。   这次倒不是温冬阳当托发出的动静了,而是大伙的确觉得孟星灿年少有为。   温冬阳趁机偷看了一眼汽车厂领导。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眼睛也一直看着孟星灿,似乎是对他产生了一些兴趣。   好兆头!   温冬阳赶紧给前方的干事使眼色。   干事收到信号,清了清嗓子。等人群安静后,她再次开口:“我也恰好懂一些机械问题。你刚说,你们这款洗衣机有机械定时功能对吧?这个定时器到点以后,是直接把电机反过来转呢,还是得先停一下?如果电机还没停稳就换向,触点磨损和传动冲击怎么解决呢?洗衣机会不会很容易坏啊?”   干事自然不懂机械,说的话都是温冬阳给她教的。而温冬阳本人也并不懂行,问的这些全是孟星灿给她说过的内容。   幸亏她记性不错,这会儿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孟星灿听完,惊讶地看了干事一眼,思索片刻,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位同志提的问题很专业。”   “不过,不用过于担心。为了避免这些问题,我在定时器的凸轮行程里留了断电间隔,先切断电源,让电机和传动机构缓一缓,再切换可逆电机的绕组连接,随后重新通电。停顿时间也做了专门的测试,目前处在一个合理的区间。时间太短容易增加冲击,太长又会缩短有效洗涤时间。”   在场多数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觉厉。但也有少数懂行的听进去了,若有所思。   “不错。”   前方的干事也装模作样点点头,勤勤恳恳继续下一个问题,“我看这台样机的确不错。不过,生产一台机器和一千台机器是两码事。你们的洗衣机都是怎么装的?是让工人手装吗?你能保证每台机器装出来,都能像你们的样机一样好吗?”   孟星灿:“请放心,我能保证每台机器的质量都跟样机一致。我们装机不是让工人凭感觉装的,而是给电机底座和波轮轴安装位置做了定位夹具,关键尺寸也会用检具检查。装配完成后,还会统一试机。”   说完后,他又高声对在场所有人说道:“关于维修问题,大家不必担忧。我们把最容易损坏的部件都做成了独立的组件,安装位置和紧固方式也进行了统一。机器出厂时,还会配一份细致的维修说明。一些小故障和部件更换,对着说明书就能搞定。我们的工作人员也随时提供上门维修服务,如果问题棘手,支持免费整机返厂......”   这年头,各个工厂的产品质量十分过硬,对售后服务就并不怎么上心。   孟星灿对自己研制的洗衣机当然很有信心,但不妨碍他摆出一个好的售后态度。   问答环节正式结束,可以开始下订了。   各个单位的采购员果然被孟星灿表现出的专业打动,又很新鲜他说的售后服务。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交了五份订单。   温冬阳又悄悄看了汽车厂领导一眼,发现后者居然正站在人堆里发呆,也没有上前询问或者下订的意思。   唉,看来让孟星灿刷存在感的计划是失败了。   温冬阳有些失望,但并不沮丧。   事在人为,不管如何,她们尝试过了,失败也没有任何损失。剩下的就交给缘分与运气吧。   正想着,温冬阳忽然看到领导似乎是回过神了,穿过人群大踏步向前方走去,到孟星灿跟前站定。   温冬阳赶紧凑到附近,就听到领导看着孟星灿开口:“这位同志,我们省汽车厂要订二百台洗衣机,用于建设职工宿舍。你登记一下。”   刚才下的订单多是十几台,最多几十台,汽车厂这二百台可不算小数目。不少采购员听见都倒抽了一口气,暗自感慨汽车厂财大气粗。   一旁负责登记订单的农机厂主任又惊又喜,差点没跳起来,乐颠颠地做了登记。   孟星灿也很高兴,一方面是订出去很多洗衣机,另一方面是见到了汽车厂的同志。   虽然高兴,但他还是秉着专业态度跟汽车厂的客户说:“我跟您再核对一下时间。二百台洗衣机,我们大约是在下月中旬交货,您这边能接受的话......”   “可以,就这么定了。对了,我姓宗,叫宗承。”   宗承说完,忽然朝孟星灿伸出手。   孟星灿有些意外,但反应很快地跟他握了手,然后自报家门:“我姓孟,叫孟星灿。有问题您随时可以联系农机厂找我。”   “行。那交货时你亲自过来厂里一趟,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宗承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孟星灿的脸。   “没有问题。”孟星灿飞快答应下来。   宗承说完话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孟星灿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他想着温冬阳刚才找人给他当托的事,心里甜滋滋的。又想到汽车厂的人还真因为那几个问题跟他搭话了,主动与他交换了名字,那种甜蜜的滋味就变得更加浓郁。   唉,他孟星灿咋就这么好命呢,咋就能遇到一个这么好,这么为他着想的媳妇呢?   人生果然是先苦后甜啊,上辈子苦了,这辈子就轮到他享福了!   温冬阳见孟星灿这边闲了,走过来想要问问情况。   见孟星灿咧着嘴傻笑,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乐呵啥呢?”   “媳妇,你终于来了,我正想你呢!”孟星灿回过神,脱口而出。   温冬阳咳嗽两声,低声道:“还在外边呢,注意影响。”   孟星灿立马正色:“温副主任,是这样的。我刚想到了您身上为人民群众无私奉献的精神,敬仰自心底油然而生,十分渴望与您见面,共同交流进步。”   温冬阳被他逗笑了:“行啦,别贫了,刚跟汽车厂那边沟通怎么样?”   孟星灿高兴道:“很顺利,那位同志还主动跟我互换了名字呢,还说让我下个月亲自去汽车厂交货!”   “跟你换名字?”温冬阳听了若有所思。   总觉得这个行为有些蹊跷啊。   就算那人真是汽车厂领导,被孟星灿的专业能力打动,对他起了惜才的心思,交换名字这事还是很古怪。   不过,对方说了名字,她这边或许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温冬阳问了一句,将宗承这个名字记下,准备等回去找人问问情况。   订购会圆满结束。   接下来一段时间,孟星灿都很忙碌,他要在厂里加班,盯洗衣机生产的事。   温冬阳正好赶上放假,就决定回孟家沟躺平一天。   回去的路上,她仍在琢磨宗承这个人。倒不是猜测他的身份,而是思考自己对他产生的眼缘究竟来自哪里。   仔细回忆了一下宗承的长相,似乎有些熟悉感。难道说,他长得像自己认识的人?   温冬阳努力想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头绪,索性先回家了。   见她一个人回来,陈芳折关心了几句,温冬阳就说了孟星灿在订购会上大放异彩的事。   一家人听着孟星灿的光辉事迹其乐融融地吃饭。   陈芳折听完,觉得挺骄傲,半是自豪半是困惑道:“咱家几个孩子,各个都挺出息,也不知是随了谁。”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发出类似的感慨了。   主要是别人家生几个孩子,能有一个出息都是烧了高香,她家孩子却是各个都能放到外边炫耀,陈芳折觉得,这已经不能用纯粹的好运来形容,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孟启随口道:“随咱俩啊!咱俩不也挺厉害的?龙生龙凤生凤嘛。”   陈芳折没好气道:“随咱俩?这笑话你自己听完笑了没?你闺女能考上京大,你儿子能造洗衣机,你觉得咱俩能干成哪个?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不稀奇,可老鼠的孩子会开飞机,哪个老鼠爹妈敢认是自己的功劳啊!”   温冬阳听完欲言又止,觉得陈芳折思想还挺超前。   开飞机的老鼠以后还真能在电视上看到。   孟启一听,有些悻悻的。   他跟陈芳折这些年也跟着孩子们学了不少东西,但平时听个故事还行,让她俩看书就一个比一个头大了。也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真没那根筋。   不管是学习还是造洗衣机,还真不像他俩能做到的事啊。   “那就还是随了他们奶奶呗。”孟启大声嘀咕。   之前有一次,家里争论这事,他们就提过这个猜测。   最后还是杨玟乔站出来说不是随她,而是随了孟星灿他们的爷爷。但家里人对孟火啥样心里都有数,随了家里的猪都比随孟火靠谱,就都以为老太太是头脑不清醒说笑的。   这会儿杨玟乔也在饭桌上。   听到孟启的话后,她居然没再直接反驳,而是仔细思考了一番,点点头道:“孩子们是随了我。”   陈芳折一听,新鲜道:“哟,太阳打东边出来了!您老人家这次居然直接认下了?”   杨玟乔先认真指正她:“太阳本来就是从东边出来的。”   然后又说,“随我,也随他们爷爷。我俩年轻时都很聪明,他爷是个文化人,我虽然出身差,但学东西也很快。”   这还是老太太第一回 说往事说的这么具体。   孟启夫妻对视一眼,都跟听别人家的事儿似的,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娘,他们爷爷,文化人?要不你再想想呢……”   陈芳折生怕自己错看了孟火,一边回忆他的模样,一边艰难地吐字。   别说脑子了,孟火长得也跟他们一家完全不一样啊。倒是孟收获长相随了孟火,一看就是亲生儿子。   这么说来,也难怪孟火生前一直偏心眼孟收获他们了。   杨玟乔一愣,忽然摇着头,朝孟启笑道:“哎呀,不是孟火。我说的是他们亲爷爷,你们亲爹。”   “啥???”   炕上的孟启一个鲤鱼打挺就立到地上了,“亲爹!?娘,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我爹亲生的!?”   孟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都半只脚入土的人了,还能突然遭这种大雷。   不过,冷静下来一想,假如他真不是孟火亲生的,很多事就能说得通了。   一旁,陈芳折也是吃惊至极,嘴巴大张到有些发酸了,才缓缓合拢:“娘,你再说一遍呗,我男人真不是孟火那老头亲生的?”   杨玟乔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无奈道:“好多事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我可以确定,当初遇到孟火时,我肚子里已经怀上老二了。”   “老二?娘,您果然开始说胡话了,我是老大啊!”孟启无奈道。   杨玟乔摇头:“我没说错,你就是老二。你前面还有一个大哥呢。”   孟启如遭雷劈:“大哥?”   亲娘啊,这都啥事啊!人到中年亲爹换人了不说,还莫名多出来一个大哥?   陈芳折也郁闷极了:“娘,这些事你咋不早说啊!早年你还清醒,能给阿灿他们取名字的时候,那会儿咋从没说过?”   “我也没办法。”   杨玟乔苦笑道,“在认识孟火的时候,我就忘掉很多事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己都不记得孟启还有亲爹这事,只以为两个孩子都是跟孟火生的。”   甚至,遇到孟火前的记忆到现在都没恢复,只有个笼统的影子。   她只记得孟启有个亲爹,两人还有个大儿子,但父子俩具体叫什么,长啥样,她还是想不起来,也想不起来她跟前夫是怎样分开的。   “那时我以为你跟收获都是孟火亲生的。见孟火偏心收获,我怕你伤心,平时就偏着你。”杨玟乔道。   她虽然偏心孟启,但分寸也掌握得很好,不会特意冷落孟收获,甚至还很用心。可惜小儿子还是怨上她了。   如今她跟着孟启一家生活,跟孟收获那边也几乎断了来往。   杨玟乔没有想过让两个儿子修复关系。她觉得,人与人之间相处是需要缘分的,哪怕是亲人也一样。   大家过得都还不错,这就够了。没必要绑在一起生活。   孟启并不知道杨玟乔的想法,他还沉浸在自己突然揭露的身世里没缓过神。   “娘,你有想过去找我亲爹和大哥吗?”孟启问。   杨玟乔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想过。可我现在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长相也忘了,这还咋找呢?就算能想起来,世上这么多人,估计也不好找。”   虽然想不起前夫的名字,但杨玟乔觉得,自己跟那人感情应该还不错。   因为,与那人相处的模糊回忆里,只有当时的感受还清晰留在她脑海中。   是一种很温暖,很幸福的感觉。   想到两人分开的事,杨玟乔鼻尖莫名酸了。   其实,有种可能性她一直不敢想。   这些年,她也看了一些书,里面有往年时情况的记录,在她年轻的时候有战乱。   既然在她的记忆中,跟前夫相处起来很温暖,两人会不会是因为战乱才分开呢?   杨玟乔只希望他们还好好活着。   不见面也没关系,只要大家都活下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孟家人都沉浸在孟启的身世中没缓过劲。   只有温冬阳悄悄打量着杨玟乔的长相, 心下震惊。   她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宗承面熟了,宗承的长相,看起来与老太太足有五分相似!   宗承年纪不小, 要比孟启大一些, 但跟老太太应该不是同辈人。   再加上老太太刚才讲的故事,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温冬阳脑海中。   莫非,宗承就是孟启的那位大哥?   这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温冬阳飞快压下去。   嘶, 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对方能跟孟星灿互换名字, 说不定就是看出什么了。只可惜老太太记忆还没恢复完全, 能提供的信息太少了。   还是多打探点消息再看吧。   温冬阳想着, 暂时没在孟家人面前透露什么。   回到公社后,她借着跟温桂英去县里汇报的机会, 找赵振山询问关于宗承的情况。   赵振山确实知道一点消息,语气复杂道:“宗承同志是现任汽车厂厂长, 前段时间刚下的任命。但他不算空降兵, 因为他早年就在汽车厂当过技术主任, 他父亲是当时的老厂长。前些年, 两人因为一些情况被撤了职,劳动改造......”   “现在结束劳动了, 老厂长情况不太好, 退休了,宗承同志就重新回到汽车厂,升成了厂长。”   赵振山也只知道宗承工作上的事,家里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温冬阳倒也不失望,只是很同情宗家父子俩的遭遇。听到老厂长情况不好, 她又有点揪心。   回家后赶紧找孟星灿商量这事。   孟星灿一听,也觉得事情太巧了,有种不真实感。   但转念一想,他俩死而复生后穿越的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于是道:“现在这事只是咱们的猜测,不如就等洗衣机交货的时候,我找机会试探一下宗承。”   温冬阳觉得可以:“说不定宗承那边也有打算,才会让你亲自过去交货。”   孟星灿想了想,猜测道:“你说过宗承长得像奶奶,才对他多了几分留意。那他注意到我,会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位亲爷爷?”   温冬阳:“很有可能。你跟爸妈都不太像,也不像奶奶,说不定真像爷爷。”   两人商量了一番,就耐心等待着交货日期到来。   一转眼就到了交货当天。   孟星灿跟着运输车一起来到汽车厂,宗承居然亲自在门口候着他。   见孟星灿下车,宗承笑着迎过来,没问洗衣机的事,而是语气和煦地对他说:“来了?一路上奔波辛苦,先跟我去坐会儿吧,喝口热茶。”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邀请有些突兀,宗承又补一句:“他们卸货还得好一会儿,你坐着歇息也能缓缓力气,等卸完货你还得带我验收,也是个辛苦活。”   孟星灿本来也想找机会跟宗承搭话试探,一听到他的邀请,欣然应允。   宗承没带孟星灿去办公室,而是找了间空的会议室。进门后,还亲自给孟星灿接了杯水,两人就在相邻的位置上坐下。   宗承喝了口水,先问了几个洗衣机的技术问题,孟星灿挨个答过去,答得十分流畅。   宗承听完,点点头,夸了他几句后,忽然问道:“孟同志,冒昧问一下,你家还有哪些长辈?”   来了!   孟星灿心中一凛,面上却略带困惑地说:“长辈吗?我父母都很康健,还有我的奶奶。”   他及时停住话头,看向宗承,脸上写满了“您问这事干什么”的疑虑。   宗承踌躇片刻,道:“可以告诉我你父母和奶奶的名讳吗?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帮一位故人寻亲。”   宗承语气保守。   他没说,寻亲的人其实就是自己。因为他实在无法确定孟星灿这边的情况。   倒不是防备,而是有更复杂的缘故。   那天在订购会上,宗承一眼就注意到孟星灿了。   实在是孟星灿跟他家老爷子年轻时长得极像,正脸倒还好,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宗承一下就对孟星灿留了心。   但他也有些困惑。孟星灿的年龄,对母亲来说应该是孙辈。又姓孟,跟自己父母的姓氏都不沾边。   如果是母亲改嫁,生育了新的后代,又有了孙辈,孙辈长相怎么会跟他的父亲如此相似?   除非,母亲失踪时有孕了,在改嫁后生下了孩子。   但这些终究只是宗承的猜测。   万一孟星灿只是凑巧与父亲长得像呢?   于是,宗承当时就没多说什么,只让孟星灿亲自送货,制造了一个二次见面的机会。   回去以后,他还找农机厂的熟人询问了孟星灿的情况。   宗承虽是汽车厂厂长,但也不可能直接调取孟星灿的档案,所以打听到的事,也都是孟星灿的工作相关。   比如他自学成才,自己琢磨造出了风扇和洗衣机,从修理站一路干到了农机厂的事。   但关于家庭情况,就只知道他家属是公社的干部。别的就没了。   宗承只好回家,又找他爹细问了一些关于母亲的事。   他爹名叫宗珩松,现在精神状况不太好,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但关于母亲的事却还记得很牢,就给他详细说了许多。   说是在宗承小的时候,城里突然遭遇了一场乱事。   当时,宗珩松夫妻带着小宗承一起撤离,被人堆冲散,后来,宗珩松找到了儿子,却怎么都找不到妻子。   等乱事平复,宗珩松也没放弃过寻找,可妻子却一直杳无音讯。   后来,有人还利用宗珩松找人的事,把他骗到了一处危险的地方,他刚过去,鬼子的炮弹就落到了附近。宗珩松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但却永远失去了右手手臂......   很遗憾,他爹没能说出啥新花样,说的这些内容,宗承早就听腻了,甚至会背了。   于是,宗承主动问了母亲失踪时是否有孕的事。宗珩松听完一愣,只说不知道,但过了一会儿,就突然跟受了刺激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宗承没办法,很快安抚了老人的情绪,也没敢继续问下去。   “......我父亲叫孟启,母亲叫陈芳折,奶奶叫杨玟乔。”孟星灿的声音打断了宗承的回忆。   听到孟星灿的话,宗承一愣,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你刚说,你爹名叫孟启?你奶奶名叫杨玟乔?”   孟星灿被他吓了一大跳,也“嗖”的站起身:“对!”   宗承定定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听到刚才那几个名字,他还没缓过劲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星灿他爹叫孟启,虽然姓与自己不同,但名却是同源。   老爷子曾经说过,刚结婚的时候,他就跟母亲商量过,要是日后能有两个孩子,就一个叫承,一个叫启,取承前启后之意。   所以,孟启就是他兄弟!   而杨玟乔,的确也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早年出身贫苦,被家人卖到父亲家里干活。两人日久生情,父亲教她读书,后面又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父亲说过,他取名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名珩松,如玉如木,就给母亲也取了同样寓意的两个字。   寻亲多年毫无进展,一夕之间却忽然找到人了。   宗承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他再也忍不住了,内心激动无比,很想一把揽住孟星灿。   胳膊已经伸出去了,宗承的理智却又重新上线,开始忧心母亲改嫁后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他们打扰,就又收起胳膊,克制地问道:“你刚似乎只说了奶奶,那你的爷爷......?”   孟星灿从他刚才的反应中已经看出许多,摇头道:“爷爷已经去世了,奶奶现在跟我爹娘住在一起。”   他将自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提了杨玟乔失忆的事,还说她近期记忆有所恢复,还告诉家里人,孟启的生父另有其人,还有一个大哥。   “原来如此!”   听到杨玟乔失忆后改嫁的消息,宗承愣了一下。   没想到母亲居然失忆了,他本来还想问问,母亲这些年有没有提过他们的名字呢,看来是不必问了。   听说母亲记忆有所恢复,还跟家里透露了他们的存在,有想要寻亲的意思,宗承又笑起来。   他这次没再克制,狠狠抱住了孟星灿:“好小子,我就是你的大伯啊!”   话到最后,宗承忍不住哽咽了。   这么多年,他跟父亲一样想念母亲,也一直没放弃寻找她的消息。   能在眼下这个时机听到母亲的讯息真是太好了。   若是再早一点,他们恐怕也不敢与母亲相认,否则就要连累母亲一起吃苦。   若是再晚一些,父亲的状态也许会更差,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看见母亲的时候。   宗承跟孟星灿说了自家这边的情况。   宗珩松这些年没有再娶。   宗承自己结过一次婚,但因为性格不合又离婚了,没有再婚的打算,也没有孩子。   老爷子那边情况不稳定,宗承得找他状态好的时候再给他透信。   在此之前,宗承打算自己先上门探望一下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孟星灿把宗承的事提前告诉孟家人, 给大家留出了准备时间。   家里人听完,全都傻眼了。   谁都没想到,前两天还活在老太太口中的人,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亲人, 就这么奇迹般地出现了!   宗珩松这次不来, 让大伙稍稍松了口气。老太太还没做好见前夫的准备,孟启也不想猝不及防直面亲爹。   但两人都很想见见宗承。   一听说宗承后天就要上门,家里人全都激动极了。   杨玟乔跟陈芳折一起把家里全部擦洗了一遍, 连家里的小猪崽都挨个搓洗干净了, 还打了香皂, 避免宗承临时起意想抱小猪崽被臭着。   孟启也没闲着, 把家里各处修修补补, 还找孔水牛换了一个新柜子。   他这辈子还没给别人当过弟弟,乍然得了个大哥, 还是个有出息的大哥,他又高兴又忐忑。   忙完家里的活, 又跑了两趟公社, 给家里人各置办了一身新衣服, 还在集市上的一个理发摊剪了个新发型。   连人带家全都收拾干净了, 一家人就翘首以盼,等待宗承的到来。   这天清早。   宗承提着一堆东西过来了。敲院门的时候, 孟启刚蒸好一锅热乎乎的大白馒头, 做了几个小菜。   正准备端菜,院门就响了,孟启手一抖差点把碟子打翻,稳住后赶紧叫其他人过去开门。   杨玟乔今天起得也早,一直坐屋里等着, 这会儿听见动静,就亲自跑过去开门。   院门打开,母子相见。   都不必出声确认,只看彼此十分相似的眉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的血亲。   “娘!”宗承喊了一声,声泪俱下。   “阿承!”   杨玟乔也老泪纵横,摸着大儿子消瘦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啊?”   在看到宗承的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补全了过往缺失的记忆拼图。   母亲的关怀让宗承十分触动,但他只是摇摇头说:“之前经常劳动,身体比较结实。现在的工作动得少了,很快又要慢慢胖回来了!”   正说着。   孟启也搓着手跑出来,叫了一声:“大哥!”   陈芳折紧随其后,也跟着叫了一声。   “哎!”   宗承高兴极了,脸上的严肃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搂住孟启拍了拍肩膀,“小弟真壮实,个头比哥还高呢!”   之前听孟星灿说,一家人都在生产队,宗承还有些担心。他之前参加劳动也是在生产队,条件不算很好,社员们平时吃穿都发愁。这次过来,看到孟家沟发展得十分不错,他的心也彻底放下了。   一家人很快进到屋里吃早饭,聊一些过去的经历,双方俱是报喜不报忧。   幸福的时光总是跑得飞快。一转眼,就快到傍晚。   宗承还得回家照顾老父亲,无法留宿,临走时颇为不舍。   孟启见了就说:“大哥,你工作也忙。回头带爹过来以后,就让爹留在这吧,我跟芳折一起照顾着。咱家现在条件慢慢好了,队里的土地很有灵气,很适合养老。”   “娘早些时候脑子都不清楚,养了这么些年也好了。还有我家南湾,生下来后嗓子烧哑了,后来也好了,还考上了京大!回头,爹先过来住,等你退休了也一起住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多热闹!”   宗承笑道:“都不用我主动提,爹回头见了娘肯定就走不动道了,赶他回去都不愿意。”   说完,又夸了几个孩子有出息。   宗承自己没孩子,正好孟启孩子多,他就将连带温冬阳在内的一堆小辈全部视如己出。   又聊了几句,宗承就走了,过了几日,等宗珩松情况稳定了,就将老爷子带来了孟家沟。   宗珩松精神头并不好,记性也很差了,但仍牢牢记着杨玟乔的名字,一见面也飞快认出她来。   年少失散的两夫妻,终于在晚年重新相聚。   宗承没猜错,宗珩松见到杨玟乔后,果然死皮赖脸怎么都不愿意走了,从早到晚都要和杨玟乔待在一起。   宗承就又跑了一趟,将老人的东西送过来,宗珩松也正式在孟家沟安了家。   杨玟乔认亲的事也在孟家沟传开了,宗承的身份被孟家人捂得死死的,不过,他气质摆在那,怎么看都不是一般人。   孟宏志这边听说后,也私下找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宗承是省汽车厂厂长,他震惊极了。   要知道,上辈子是没有杨玟乔认亲这回事的。他自然也不清楚,老太太的前夫和大儿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孟宏志心里痛得滴血,只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早知道有这事,他还费心巴结别人干啥?   直接劝说父母把老太太接回来,好好照顾,不就啥都有了吗?   虽说那宗老爷子跟他们家没关系,但宗承咋说也是他爹同母异父的哥哥啊!   孟宏志越想越难受,又实在不死心,于是跑去劝说自家亲爹和亲娘,撺掇二人跟宗承套近乎。   然而,孟收获和张兰英却没人肯听他的话。   “你当别人都是傻的么?我那大哥可是大领导,啥花招没见过?你信不信,我现在贴过去,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平白让人看笑话!”   孟收获冷哼一声,说,“我不要娘那边的好处,但也不用给她养老了,这不是挺滋润的?反正现在咱们队发展不差,我就过好我的日子,大伙见我这样,说不定还高看我一眼呢!”   孟收获从始至终都觉得杨玟乔是个累赘。   就算她有个前夫,有个出息儿子,也依然是累赘,既然甩开了,他就不可能再贴过去了。   除了怕麻烦,他也是想要面子,想借机得一个不慕荣利的好名声。   张兰英也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平时都不搭理我跟你爹,听说孟老大家发达了,又巴巴地跑过来套近乎,你看我俩谁理你?”   自从当上拖拉机手,张兰英心态也变了。   她早就放弃孟宏志这个儿子了,本来想培养小儿子,但后来发现小儿子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于是,干脆也不管小的了,只管自己的事。   别说,这么一来,她的整个人生都变轻松了,幸福了!   随着队里发展,拖拉机变得越来越不气派了,张兰英最近打算去学开车。   她听大队长说,过两年苹果产量再多一些,说不准要专门成立一个运输小组搞运输去,搞运输,那不得会开汽车吗?   她要是学会开车,不仅能搞运输,日后说不准还能给领导开车呢。   身上有这么一个技能,到哪都不慌。就算跟领导闹掰了,也能去别处拉货,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听着就硬气啊!   这不比巴结领导亲戚强?   张兰英最后总结陈词道:“孟宏志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巴结人家,就自己去!去之前跟我俩先断绝关系,别打我跟你爹的名号,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   孟宏志听完,气闷极了,只觉得这俩公婆上辈子就活该穷困潦倒。   什么脸,什么面子的,脸面能值几个钱?   但两人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孟宏志也不可能越过他们再去跟宗承那边接触。   不巴结就不巴结了,不就是靠自己发财么,谁做不到似的!   孟宏志赌气地想。   今年年底,政策就要放开了,他要好好准备一下,到南方去,成就一番大事业!   -   得知孟星灿想接触汽车,宗承给他安排了一个培训的机会,让他跟着学习相关知识。   宗承很信任孟星灿的能力。来年汽车厂正好有个考试,他觉得,孟星灿凭实力考进来绝对没问题。   上了几次培训课后,孟星灿就回来跟温冬阳透露自己的规划:“进汽车厂只是第一步。等创业环境好了,我还是想做汽车生意,让咱俩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按正常发展,过几年可能会出台政策,从政人员的配偶不能从商。但其中有几个情况可以例外,其中一项,就是华外合资企业。   孟星灿想争取创办一家华外合资的汽车企业,不一定是制造整车,做汽车配件也可以。   如果没办成,就先放弃从商,退回厂里继续工作。   不过,这样的话,相当于为温冬阳的前途让路了。   温冬阳也不想孟星灿这样,于是开始跟恶魔般监督孟星灿学习外语。   都要搞华外合资的企业了,不通外语怎么行!   温冬阳前世外语还不错,她记性好,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居然也没忘。就是太长时间不说,口语退化了。   借着监督孟星灿的机会,她也重新开始练习口语。   毕竟卫东公社的苹果冻干都出口国外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外国客户找到她这里呢。   练习外语之余。   温冬阳忽然想到年底似乎就要出台改革新政,就打算再拟一份新的计划书。   这几年,苹果种植已经慢慢跟上,可以着手布局发展经济果区了。个体和集体经营的路线也可以提前规划起来......   忙忙碌碌又到了年中。   京大计算机专业成立的消息出来了,分计算机和软件两个方向。南湾来信说,她已经成功转到了软件专业,还被老师带着参与了一个新项目。   南湾学业繁忙,过年也没能回家。   虽然有些遗憾,但这次新年是宗家父子与孟家人过的第一个新年,很有意义。   今年,孟家沟又出了几个大学生。海荣和方荷夫妻俩都考上大学了,都是本市的大学,只是不在一个学校。   海荣也将大队长一职传给了队里的新生血液。   年后,阳坡又代表生产队去集市上摆小吃摊。   除了粉条汤,这回还卖几种粥,有八宝粥、小米粥等等,用的都是队里的农产品。面食除了油饼,还增添了包子、花卷、菜夹馍等新品类。   阳坡的手艺又精进了,小吃摊很受欢迎。   有一天晚上,阳坡摆摊回来,还跟家里分享,说有一个圆眼睛姑娘,站在他的摊位旁边,一口气吃掉了五个大包子。   这次集市,生产队里摆摊的人比去年还多。   孟宏志今年没去摆照相摊,年前,他就从队里消失了。陈芳折无意中听张兰英说,他似乎是坐火车往南边去了,也不知是去干啥。   时间过的飞快,眨眼又是几年过去。   卫东公社的乘鸾苹果彻底在国内扬名,开始往其它省市供应。   由孟家沟牵头的几个生产队联合起来,办了一个苹果购销联营站协助销售。还专门组了一个运输大队,负责苹果运输的事。   原先给苹果做包装的木器厂,已经成功转型,还扩大了规模,帮省内各式果品做包装。还有不少厂都吃到了苹果经济的红利。   整个卫东都进入了朝气蓬勃的大时代,穿着时髦走在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阳坡结婚了,对象正是吃五个包子的那位姑娘。   婚后正好赶上政策,允许个体工商户经营饮食业,阳坡就离开国营饭店,跟媳妇一起开了个小饭馆。   南湾也大学毕业了,因为成绩优异,被直接招进了华科院的计算机技术研究所......   “叮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温冬阳的回忆。   这几年,她的办公室内外接了两部电话。   一部放在她办公桌上,用于工作。另一部在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可以用来打私人电话。   现在响的,是门外那部。   温冬阳听到外面有干事接起电话,“喂”了两声,然后就敲响她的办公室门:“温副主任,你的电话!”   温冬阳起身,快步走出去,接过话筒:“喂,您好。”   “温冬阳同志!”   话筒另一侧,孟星灿激动的声音响起,“外方那边已经正式回复!他们同意和我们继续谈合资建厂的事了,我的技术合作方案也得到了认可。只要接下来的合同谈妥,厂址和配套条件落实到位,这个项目就能正式落地了!”   努力几年,孟星灿终于争取到了想要的机会。   “真的吗?太好了!”温冬阳知道孟星灿做了多少努力,这会儿也由衷为他高兴。   两人激动地说了一会儿合资的事,温冬阳忽然神秘道:“今晚回家,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孟星灿:“行,那今晚下班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新开的那家餐馆吃饭,听你说那个好消息!”   挂断电话。   温冬阳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手边已经看了许多遍的文件。文件的内容,就是她准备告诉孟星灿的好消息。   漫长的公社时期要结束了,现有的公社要陆续转成乡或镇。   卫东公社本来是要改乡的,但因乘鸾苹果产业,具备一定的集镇基础,且发展卓越,所以破格提为镇,很快就要更名为厚原镇了。   至于厚原镇的镇长......   温冬阳想起刚才开完的会议上,温桂英宣布任命时说的那段话:   “各位同志。今天,我们在这里宣布厚原镇人民政府相关同志的任命。经县委、县人民政府研究决定,任命温冬阳同志为厚原镇人民政府镇长......”   “希望温冬阳同志不负组织的信任,不负群众的期盼,带着大家建设出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冬去阳生春又来。   三十四岁的温冬阳同志正式成为了厚原镇的镇长,即将踏上新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