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金丝雀深陷修罗场 作者: 简介:   【女主万人迷all向,修罗场文学,女非男c】   ?目前日更,22点整。   她叫祝金栀。   她是华国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数学家。   -   负责的战略前瞻项目折戟沉沙,一直提携祝金栀的领导让她暂时“休息”一下,去放松放松身心,等候组织的召唤。   祝金栀点头称是,买了张机票准备飞大溪地度假。   结果遇上了空难。   祝金栀侥幸逃生,进了一片私人沙滩,稀里糊涂被抓去充数,又稀里糊涂地被一个大佬看上。   大佬温和贵重,将她抱在怀中,声音轻缓问她:“几岁了?”   祝金栀想了想,普通人能查到的她的资料应该还停留在大学。   于是已经27岁的祝金栀毫不脸红地说:“18。”   大佬笑了笑:“这么小啊。”   后来祝金栀才知道,温雪重已经33岁了。   他心知肚明他们的差距,却依然让她做他的女朋友。   祝金栀跟了温雪重之后,便成了别人眼中的金丝雀。   她骤入老钱巨富的家族名利场中,却泰然自若,只因她有随时抽身的底气。   祝金栀一边待在温宅陪温雪重,一边每天做做数学题,直到前男友一号的电话突然打过来。   刚接电话,话筒对面的人哭了。   前男友一号:“祝金栀,你真的好狠心。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你还活着?”   祝金栀:“不,我只是忘了而已。”   前男友一号:“你现在又睡在谁的床上?你知道你这是出轨吗?”   祝金栀无语了:“大哥,我们已经分手了!”   前男友一号:“我没同意。”   祝金栀:“……”   前男友一号在电话那头哭完,又喃喃道:“我想明白了,我还是离不开你。不管你多么水性杨花,我都愿意接受,我们……”   祝金栀打了个哆嗦,赶紧挂了电话。   所以说啊,她就怕碰到这种分手后还心心念念着她的家伙,真的很恐怖!   -   半年后,战略项目重启,扮演金丝雀的游戏她也已经玩够。祝金栀说了分手,干脆利落地走人。   回京后不久,前男友二号杀了过来,这是个比前男友一号还难缠的家伙。   项目刚开,祝金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再三思索后还是跟他回家一起住了。   谁知京城居然这么小,没过多久,她在某峰会上偶遇了温雪重。彼时的她正挽着前男友二号的手,两伙人狭路相逢。   温雪重打量着她和男人,似笑非笑:“栀栀的朋友吗?”   祝金栀:“不是,是我哥……”   前男友二号:“她初恋。”   祝金栀闭嘴了。   说得倒也没错,不过她更愿意称之为——她少不更事时吃的那口窝边草。   -   从那天起,她被三个神经前男友纠缠的生活开始了。   -   ○内含要素:反金丝雀文学,开头女主亖遁,老房子着火,伪?科初恋,高岭之花下神坛,天龙人卑微求爱,傲娇男变哭哭败犬,一群有原则有光环的男人被虐成女主至上的狗争得头破血流。   ○all向,非买股。   ○女主是国家保密人才,各位男主查到的都不是她的真实资料。   ○男全c。   ○我的女主会爱人,因为没有爱的爱情故事写出来会很无聊。   -   前男友一号?:知名电竞选手·星二代拍过戏·暴躁直球粘人精·会装可怜弃犬   前男友二号?:清冷高智美人·阴湿男鬼·白手起家新贵·重组家庭的哥哥(已经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大佬?:表面温和的老派绅士·强势爹系·成熟稳重·豪门掌权人   -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爽文 万人迷 [1]001:嘴硬傲娇前男友求复合。   祝金栀和新谈的小男朋友上床了。   两个人厮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祝金栀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间睁眼,她摸索着,打开手机,想看具体时间。   目光扫过屏幕的一瞬,她骤然清醒。   祝金栀一骨碌坐起身。   37个未接来电,其中15通来自她的直属上级王仲然,2通来自研究所副所长。   下一秒,王仲然的电话又打来了。   祝金栀忙接起,对面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接,静了半秒,随后破口大骂起来:“祝金栀!你小子人呢?!”   “所有团队都在刚刚汇报完了!全都结束了!你们团队的项目本来就出了问题,今天阶段性成果评审,你这个负责人还缺席!你知道领导们都怎么说你的吗——”   祝金栀找准他换气的空隙,见缝插针道:“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面对她毫不犹豫的道歉,王仲然有点愕然:“你......”   “对不起,我现在马上过来。”   起床太猛,晕眩感还笼罩着,太阳穴带着爆破的力度在突突狂跳,但祝金栀语气平常地道着歉,听不出一丝不对劲:“无论评审结果如何,我会和研究所的领导们再争取一下,您让组员们在所里等我。”   祝金栀挂断了电话,她掀起被子,光速换完衣服出了房门。   她顺着楼梯下到了别墅一楼,一个不太眼熟的男人站在岛台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   祝金栀走过去,男人抬头瞧见她,自然而然地朝她笑。   他唇角弯弯,过来牵她的手,侧脸吻她,“这么早就起来了?”   祝金栀感觉到他的手正在撩开她的头发。她随手抓了一件衬衫,后颈处的珍珠系扣没有系,还敞开着。   掩在衣襟里的肌肤是象牙白色,吻痕一路蔓延到尾骨,不见尽处,昭示昨夜的激烈情事。   男人替祝金栀系紧了那颗珠扣,又轻轻吻了一下她,“身体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祝金栀一直不说话,只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的英俊毋庸质疑,高眉弓,含情目,帅得完全可以出道——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娱乐圈里某个她记不得名字的大公司新签的艺人。   最近热度颇高,是偶像出身转演员,昨晚他还抱着她闲聊,说公司准备把他塞进某个名导的新戏里当配角。   “你昨晚没吃什么东西,我想着你起床肯定会饿,就起来做早餐了。”   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偶像亲自为她下厨,虽然话里话外都说得自然平淡,但他双眼明亮,注视着她,显然是在邀功,期待她的笑容或是夸奖。   祝金栀侧目看桌上,黄澄澄的炒蛋,莹润喷香的酱油,清汤面里窝着两片火腿,卖相可口诱人,无论是口味还是偏好都是照着她来。   祝金栀抬眼看他,没有笑容也没有夸奖。   她终于开口,声音柔和,有点才起床的低哑:“为什么我的手机放在你那边的床头柜?”   “我记得,昨晚我是把它垫在枕头底下才睡的。”   小偶像:“喔,是我拿的。你昨晚设了手机闹钟,我起床时看你睡得沉,怕闹钟吵到你,就帮你关了。”   祝金栀听了,没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今天还有工作,早餐就不吃了,我现在出门。”   小偶像微怔,没想到她就要走,连忙道:“宝贝,等一下,要不喝一口豆浆再出门吧,这也是我亲手——”   祝金栀打断了他的话:“我想了想,昨天还是太匆忙了,我没有想清楚。”   小偶像茫然道:“什么意思?”   祝金栀:“我们分手吧。”   小偶像脸色空白了一瞬,手里一松,玻璃杯里的豆浆洒到了桌子上。祝金栀却像是把话说完了,不再看他,扭头走向玄关。   她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态度很认真。   小偶像愈发崩溃,他追了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提分手,是不是我昨晚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   为什么要分手?他年轻,漂亮,精力充沛,惹人喜爱,昨晚他们在床上也很合拍,一场愉悦的情事成功缓解了祝金栀这段时间堆积成山的焦躁和压力。   这是个好问题,但祝金栀忙着穿鞋,暂时未能回答他。低头时,她过长的头发滑落肩膀,她用那只被他握紧的手挽起,继续穿。   站直身以后,她轻柔却又坚决地拂去他的手。   祝金栀温声回答了他:“我不喜欢随便动我手机的男人。”   今年27岁的祝金栀已经是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助理教授,但她从不对床伴的智力水平做任何要求。   她不讨厌花瓶,可她讨厌不听话还喜欢自作聪明的花瓶,他们往往一犯错就会闯下塌天大祸。   简单分了个手,祝金栀立马开车去往工作单位。   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是华国名副其实的top1大学,华国众多学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位于本国学历鄙视链的最顶端。然而这只是为人所知的部分。   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地下还藏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机构。   禾荣山第五基地,正式全称叫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是由中央直接领导的、独立的、特设的国家级科研机构,只向国家最高战略部署局负责。   地位超然,资金充裕,使命是攻克目前世界各国最前沿的技术原理和学科难题。   八年前,HUP成立,吸收了一部分华国顶尖的学科人才进入,其中不乏华国年轻一代天赋最惊人的几位科学家。   祝金栀开车进校门,一路向西,穿过灰白色的教学楼群,驶入一片梧桐林立的辅路。   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外墙挂着“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后勤保障中心”的牌子。祝金栀将车停入地面车位,下车,进入建筑背面的安全通道出口。   进门后,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祝金栀在随手手环上点按几下,原本安静地充当监控的摄像头突然慢慢转动过来,对着她。   虹膜识别。祝金栀微微抬头,对准了那个伪装成监控的小型扫描器。   “祝金栀,HUP-0011,验证通过。”   面前与墙壁严丝合缝的门无声滑开。   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闭。眼前是八条长约二十米的走廊,通往不同的方向,深不见底。   祝金栀拐进其中一条,尽头是一部电梯,门旁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块嵌入墙体的金属面板。   她将右手五指按在面板上。   指纹识别通过。皮下静脉识别同步完成。   电梯门慢慢滑开,祝金栀走进去,内部墙壁竟是透明的,分辨不出材质,没有按钮。电梯却如同接收到了指令,自觉地开始下行,极快的速度令耳膜传来轻微压迫感。   电梯四周渐渐亮起荧光,微不可察的电子音,像是碎玻璃在水中振晃,摇荡。   那是多重生物特征识别系统在运转,会从有人进入的那一刻开始,到电梯停稳为止,全程动态比对各项数据,以确保准入者身份无误。   电梯门停稳,打开,眼前是另一条走廊。比地面那条更长、更宽,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静电地板。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   门前站了个穿全黑防护服的安保人员,身材魁梧,正盯着她。   对方的头盔目镜上闪过蓝色的数据流,显示祝金栀的身份信息和通行权限。   他向她点头致意,恭敬道:“祝教授。”   “早上好。”祝金栀应了一声,飞快地核验完身份,通过最后一道关卡。   气密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HUP的核心实验区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钢化门。祝金栀脚步未停,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会议中心所在的东区。   会议中心的灯光比实验室区域要暖一些。祝金栀赶到时,会议大厅的橡木门恰好被推开,几个人正从门内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研究所所长,陈卫山。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此刻,陈卫山正与身旁的一个年轻男人说着话,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副所长周敏志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卫山另一边。   陪同在陈卫山身边的年轻男人,比陈卫山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全身上下都极素朴,却引人不自觉侧目。气质出众,疏离、冷峻,宛如一座落满雪的荒山。   即便身为所长的陈卫山正笑着跟他说话,年轻男人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只偶尔点一下头。   李墨声。   材料物理学家,二十四岁那年被授予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物理系正教授一职,是本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教授——虽然,这项记录在一年后就被祝金栀打破,但也足够彰显李墨声卓越的学术天赋和成就。   李墨声所带领的团队,研究方向是高温超导机理,与祝金栀团队所攻关的常温超导项目,在HUP的立项评审中属于不同的细分分支,但在学术分类上同属一个大领域。   两位领导亲自送出门,这样的待遇在HUP并不多见。   看来,李墨声的项目在这次阶段性评审中,表现得极为出色。   祝金栀并无顿足犹豫,迎面向他们走去。   陈卫山最先注意到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周敏志顺着陈卫山的视线看来,见来人是她,也流露出惊愕之色,大抵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巧,恰好堵到打算离开的一行人。   李墨声也在看她。祝金栀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留,这很少见,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这个人。   “陈所,周副所。”祝金栀在三人面前站定。   陈卫山“嗯”了一声,没有先开口。   祝金栀低头欠身,行了礼,说:“今天上午的评审,因为个人原因缺席,给研究所里的各位领导造成了不好的印象,也给我的团队成员带来了困扰。”   “这件事没有任何借口,是我的责任。我会按照所里的规定接受相应的处理。”   走廊的气氛安静下来。周敏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陈卫山抬手制止了。   老所长看着祝金栀,目光里有审视,有惋惜,还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无奈。   “小祝,”陈卫山说,“我本来是想等你来了以后,再单独找你谈的。既然咱们都在这了,那不如就现在说吧。”   “但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评审结果已经定了,不会因为你来了就改变。你们团队的常温超导项目,阶段性评审没有通过。”   祝金栀垂着头,一言不发。   “评审组给出的意见很明确,你们团队上周提交的报告,所里进行了复核,结论一致,没有错误。项目基础理论模型本身存在系统性偏差,而这意味着什么,你作为项目负责人,应该比我清楚。”   是,她当然清楚,不然也不会在上周结果出来之后焦虑到旧疾发作,临时找床伴纾解。   随便凑合的床伴又闯祸,间接导致她错过了今早的评审会议。   但现在多说也无益。   陈卫山看着祝金栀的眼睛,叹了口气,宣判死刑般说完最后一句话:“小祝啊,一个存在系统性偏差的基础模型,没有继续研究的意义了。”   祝金栀还是没有说话,周敏志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比陈卫山更加柔和:“小祝,陈所不是要否定你们团队这六年的努力。”   “这个项目的难度是最高级别,当初交给你,本来就是所里对你寄予了过重的期望,你那么年轻,能带队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结果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也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小祝,就算今天你按时来了,所里的决定也是一样,缺席的事,你也不要太自责了。”   他看了陈卫山一眼,像是在请示,得到默许后才继续说:“所里的意思是,你和你的团队先暂停这个项目。”   “给你们放一个长假,至少半年。这半年你们不做任何项目,你就带着你的团队好好休整,总结一下这六年的经验教训;等长假结束,所里会根据情况,给你们重新分配新的研究方向。”   “所以是要解散我们的团队吗?”祝金栀轻声说。   周敏志一愣:“不是解散,是——”   “暂停项目,团队成员分散到其他项目组或者赋闲休整,实验室资源重新分配,”祝金栀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轻慢柔和的调子,“周副所,这就是解散。”   周敏志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陈卫山这时候开口了:“小祝,你知道我向来是欣赏你的。”   “你是国家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青年科学家之一,这一点,所里没有任何人会有异议。”   “正因为你是最优秀的,你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科学研究不是靠天才的直觉就能一路通关的。有时候你走了一条路,走了很久,发现走不通,那就得认。掉头换一条路走,这不丢人。”   陈卫山语重心长,隐含着一丝不留余地:“你今年二十七了,不是二十一。你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六年,小祝,我不想看你再这样蹉跎光阴。”   “同样的,你团队里的其他人,他们也都是所里数一数二的学科人才,他们也没有义务陪着你继续浪费时间。”   祝金栀本来还打算再争取一下,为此准备了一大堆话想说,但她看着眼前的陈卫山,知道她即便是舌灿莲花也没有用了。   上级领导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坚决,陈卫山没在跟她商量这件事,他是在通知她。   祝金栀不再说什么,除了刚刚那一句反问泄露了一丝情绪的微澜,她的语气始终很平静:“我明白了。”   “既然这是领导们的决定,我会服从。团队那边我也会去说明的。”   “辛苦你了,小祝。”陈卫山叹了一声,转向身边人时,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墨声,走,我送你去电梯口,刚才说的事......”   陈卫山和李墨声并肩离开。临走前,祝金栀感觉到李墨声侧头看来一眼——他目光停留的时间依旧短暂,却比往常要久了些许,像是在确认她体面之下掩藏的真实情绪,出于看热闹的闲心,或是一时兴起。   二人渐行渐远。   周敏志压低声音对祝金栀说:“小祝,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关于你们团队的安排,后面我让王仲然找你,详细说一下。”   “好,”祝金栀看着他,点头,“谢谢您,周副所您慢走。”   体谅她吗?   祝金栀回到团队所在的实验室,所有人都在。她把所里的决定和大家说了,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很快接受了这件事,表现得十分体谅,也没有对她上午的缺席表示埋怨。   与其说是这些人随和,不如说,从上周得出那份报告开始,他们就有这种觉悟了。   祝金栀的缺席与否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六年来不断修正、不断搭建的数学模型出了问题。   他们最终触达的结论,需要搭建出一个罕见的笼子结构,而这个结构在常压下的物理世界,根本不可能稳定存在。   团队众人反复核验过数据,测试了数百遍模型,然而模型无误,运算无误。专家组又进行了一轮复查,最终于今日上午的评审中宣判了这个项目的终点。   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走错了方向,六年来建成的学术大厦瞬间坍塌成了废墟。   祝金栀接了个电话,表示自己要先行离开。   沈弥尔担忧地看着她:“你确定你没事吧?有事别硬撑,你打个电话,我马上过去陪你,喝酒打游戏干啥都行.......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别想不开,这话沈弥尔没敢说。   祝金栀是她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稳定到可怕,心理素质和抗压能力都极强。这一点,从她刚刚一直保持温和如常的态度跟团队众人交代项目终止事宜,就能看出来了。   但沈弥尔也是个觉知很敏锐的人。她感觉到,祝金栀并不如她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祝金栀笑起来:“能有什么事啊,你还担心我?你别回去偷偷躲着哭就行。”   “......我才不会呢。”沈弥尔嘟囔了一句,“那你到家了,记得和我说一声啊。”   “嗯,放心吧。”   祝金栀和众人告别,先一步离开了实验室。   有些人也提前走了,剩下几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着天,话题不知何时就偏到了组长祝金栀身上。   “六年的学术研究化为泡影啊。”有人深深叹息,“我这干边角料活的,心里都不好受,更不要说付出了那么多精力,耗了那么多心血在这里面的祝教授了。”   “是啊,当年刚开始搭建模型的时候,所有理论难点都是组长一个人攻克的。她那时多拼啊,我晚上走的时候她在,早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了觉,又或者根本就没睡,一直熬着。”   “弥尔参与进来以后,她工作量才慢慢开始少一点。”   “哎,组长肯定是最难过的,只是她不说,咱也不好随便凑上去安慰。”   “这事安慰不了,只能靠她自己想通了。”   “祝教授这么厉害,还这么年轻,成果将来肯定会有的。不过这二十多岁最好的年纪啊,全都丢实验室里了,结果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想确实难以释怀。”   “主要是,居然是这种一点希望也没有的结论。但凡有假设条件的余地,有实验证明的机会,都能跟所里再争取一下。”   “但这真是,一点可能也没有了。”   团队众人聊天的声音渐渐稀疏零落。   实验室的灯暗下来。   ……   祝金栀早已开车出了校门,驶入市区大道。   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坐落于京市老城区的中心,街道规划老旧,两公里内既有医院又有商圈,工作日的高峰期都堵塞严重,更不用说今天还是周六,车开在路上简直寸步难行。   祝金栀早已习惯。不习惯也没办法,就算是特狼普来了也得老老实实在这堵着。   过去了十分钟,她的车只前进了十米不到,她心平气和地按下车窗,准备给自己通下风透下气。   祝金栀刚好堵在四面都是商场和写字楼的十字路口,如此繁华热闹的市中心,窗外路边人流如织,女孩们化着精致的妆,笑容灿烂。   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注意到了奇怪之处。   今天商场门口聚集的人群规模是前所未有的级别,密密麻麻铺满了广场。攒动的人头五彩缤纷,几乎全部都是从头武装到脚的漂亮女孩子。   “出来了出来了!!”祝金栀听见了女孩们的尖叫声,“好帅啊啊!!”   她抬头,LED大屏恰好滚动,一段电竞比赛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配了一段热血沸腾的BGM,游戏内画面显示击杀人头数一直在上升,无论是操作还是赛绩都炫得人睁不开眼。   按理说,电竞比赛的游戏画面本该是最吸引人的部分,却在另一旁拼接的游戏外摄制画面下惨败。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一个顶着头戴式耳机,身穿红黑色电竞队服外套的男人。   极深邃的眶周眉骨在他眼下投落了一片扇形阴影,高挺鼻梁上有一节微微凸起的驼峰。   镜头的角度看不见他放在键盘上的手,只能看见一道冷白修长的脖颈,和他令人惊叹的脸,以及那双低垂下来直视着屏幕的眼,冷锐又漫不经心。   广场上的女孩们都疯了。尖叫声像汹涌而至的浪潮,几乎将这一片堵塞的车流和建筑物都掀翻。   祝金栀从后视镜里看到有几辆车的司机纷纷降下车窗,疑惑地探出头来。   她的车就堵在路边,离女孩们所在的应援区域很近,祝金栀听见了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孩激动的谈话声:“天啊,今晚就能见到陆渐川了,我死而无憾了!!”   “这个视频剪的也太好了,19岁拿下首冠并完成职业生涯大满贯,20岁二连冠登顶,21岁因伤休整一年,22岁重回赛场,在不看好的嘲讽里再一次带队夺下总决赛冠军......所有重要时刻都有剪进去,这次宣传好用心啊!”   “终于不是随便应付粉丝的品牌方了,我很满意!”   “嘻嘻前两天刚拿下了季中赛的冠军呢!这个赛季的成绩也太好了,说不定今年WRG又能拿下第二次大满贯!”   “我滴天,真的太燃了太绝了,完全电竞小说男主......”   视频里,手捧世界赛冠军奖杯的少年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年轻又俊美。站在颁奖台上的他神情淡如水,众人眼中遥不可及的荣誉,于他而言只是唾手可得,他毫不意外,自然从容不迫。   教练捅了他一下,他反倒笑了出来,明朗、锋利的五官,瞬间焕然夺目。   金色的彩带雨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他沐浴在雨中,笑得开怀,一场璀璨的梦圆满落幕。   祝金栀抬头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她点开一看,是前男友打来的。   祝金栀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挂断。   接通后,电话对面很安静,过了两秒才响起人声:   “——听说你分手了?”   前男友的语气冷淡又傲慢,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音色有一种华丽的质地。   祝金栀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并不计较他的唐突和无礼,好脾气地应道:“是啊。”   “呵,不是昨天才谈上的吗?那么快就分了?”前男友语带嘲讽,“怎么,他是秒.射男?验货不合格所以不要了?真惨啊。”   祝金栀一向诚实:“那倒没有,他这方面挺行的。我们分手是因为其他原因。”   前男友那边安静了一秒,咬牙切齿道:“你真和他睡了?”   “才谈了不到半天的男人你也睡,你就这么不挑?”   祝金栀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她不想和他争执这些,忆起刚刚听到那群女孩说的话,随口祝贺道:“听说你最近比赛拿了冠军,恭喜你。”   话筒对面的声音瞬间降调,竟有些结巴了:“……你、你居然知道?你还有在关注我的事吗?”   祝金栀想解释,不是的,她只是被堵在了街上,恰巧碰上了他的应援活动,恰好听见一群女孩们在讨论他,而她们又恰好提到了这件事,恰好被她听到……   算了,好麻烦。   祝金栀干脆撒了个谎:“呃…刚刚刷到了比赛的消息。”   前男友:“你平时刷到了也不会点进去看的。”   不知为何,祝金栀感觉前男友像是被顺毛了,虽然还是摆着架子,但声音变软了一点,“和我分手后试了这么多男人,果然还是我最好吧?”   祝金栀:“……”要来了。   车窗外人声鼎沸,前男友不出所料地故技重施,他道:“如果你想吃回头草,我也不是不能答应。男人对初恋总是宽容的,虽然你犯了不该犯的错,但是我可以原谅你,你保证以后不犯就行。”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祝金栀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指腹反复摩挲着方向盘上柔软光滑的皮革。   “你说这些话,”祝金栀慢慢道,“我可以理解成,你是想跟我复合吗?”   对面安静下来,前男友别扭道:“谁说想跟你复合了,我才不……”   祝金栀:“好啊,我答应你。”   没等话筒对面反应过来,她又续道:   “可是,就算我们复合了,我也还是会和宁兰呈出轨的。你能接受吗?”   这么残忍的话,她却说得这么温柔。   祝金栀一向很懂怎么踩前男友的痛脚。   话筒对面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昭彰的愤怒:“祝!金!栀!你不和那个姓宁的上床是不是会死?!”   窗外,路边热聊着的女孩们突然默契地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左右张望,有点迟疑:“我出现幻觉了?我刚刚好像听到陆陆的声音了。”   “天啊我也是!大白天的,真是见鬼了。”   祝金栀岿然不动,抬手将车窗升起。   声音温和,对着电话那头又补一刀:“对不起。你知道的,我忘不了他。”   说完,听着电话那头越来越粗重可怕的喘息声,她心知效果已然达到。   依她前男友那骄矜自傲的性子,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主动找她了。   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十秒,话筒对面传来一道陌生又小心翼翼的声音:“陆老师,品牌方那边派人来催了,摄影师已经到场,说是就等您了……”   那人话说了一半,不知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景象,竟是硬生生地消音了。   事已至此,祝金栀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始给这通电话作结尾:“你应该也很忙,我就不继续打扰你工作了,如果有事再联系我吧。拜拜。”   她挂断了电话。   两条马路相隔的摄影大楼,安保齐全,出入严格,里面全是正在拍杂志和产品代言的明星。   王特助接到电话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小助理哭丧着脸从休息室门内躲出来的模样。   他哀道:“王特助,您总算来了!”   “陆老师接了个电话,突然就发火了,说不想拍了,让我们马上叫车来接他走。这哪能成啊?品牌方的人都在一楼等着呢!今晚还有线下活动,太久汇那边粉丝都聚集了一下午了,他说不干就不干——”   王特助擦了擦汗,稳重道:“没事,你先去一楼跟品牌方的人说一下,看能不能再等十分钟,我劝劝他。”   “行!”   王特助打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状况,眼前飞来一叠夹好的纸,猛地砸在他脚边。   平时那道傲慢又冷淡的声音,变得激烈、尖锐:   “我让你进来了吗?!给我滚出去!”   别针不堪重负,台本如雪片般飘扬在半空中,慢慢落下。   坐在梳妆台前的男人穿着廓形利落的灰色哑光西装外套,半开的丝质衬衫领口露出叠戴的数条银质项链,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暴动一样闪烁。   充满怒气的眉眼凌厉又张扬,深邃、俊美、充满野性之余,又保留了十足的东方韵味,令人不会错认他的亚洲血统。   一张为舞台灯光而生的脸就该长成这样,衬得化妆镜上镶嵌的灯泡也像是钻石。   王特助无怨无悔地低头捡台本,偷眼看面色阴沉可怖的陆渐川。   想到刚刚小助理说的话,他心中已经有了估计,叹息一声。   他家少爷又求复合失败了。 [2]002:被继兄插足的爱情。   也许人的一生就是注定有得有失,没有十全十美。   对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什么都不缺的陆渐川来说,祝金栀就是他的磨难,他的情劫,他的求而不可得。   父亲是曾三度斩获戛纳金棕榈和威尼斯金狮的传奇名导,母亲是华国上世纪唯一一位包揽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影后,在这个家庭降生的陆渐川,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无可避免地备受瞩目。   童年时期,他便已开始出演各大名导的电影,因为悟性好,聪明又漂亮,拿了许多新人奖;   在公众的目光下逐渐长大,不仅没有长歪,外貌条件还越来越惊人,被广泛讨论、买股,媒体称他为最有潜力的星二代。   然而陆渐川本人却并不喜欢演戏。   更确切地说,过早接触了上流社会的金碧辉煌和繁华锦簇,在孩童时期就已经有了许多巅峰体验的他,其实对所有事情都恹恹无趣。像吃饭喝水,既不抗拒也不喜爱,更谈不上执着。   这样的陆渐川在十二岁那年开始了他的叛逆期。   他不再遵从父母的安排,走那条注定会顺畅无阻的成名路,不再演戏,退出了公众的视野。   同样是在那一年,他爱上了电竞。   作为阔别荧幕四年又是家喻户晓的童星的陆渐川,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以华国第一电竞俱乐部WRG青训生的身份。可想而知舆论是何等哗然。   外界的猜测、质疑和抨击汹涌袭来,许多人都像看热闹一样等着他出糗。   再后来,18岁的陆渐川成为WRG的首发队员,带领WRG第一次闯进S赛。二十出头的年纪,拿了一个又一个冠军。   从演戏到电竞,一切奇迹落在他身上,都仿佛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一般,简直不可思议。   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渐川都是比当红流量明星还要炙手可热的存在,因为他被人津津乐道的前半生,那传奇一般的少年时代。   被媒体誉为电竞新生代第一人的那年,陆渐川遇见了祝金栀。   他因手伤需要静养,休赛一年,被父母找着了机会,撵他回来演戏。   父母无法理解他的叛逆期怎么会这么长,放着他们铺好的星光大道不走,家里琳琅满目的资源不用,去吃一碗职业生涯短暂如露水的青春饭。陆渐川最常听到的话就是“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你觉得你还能继续打电竞几年?”   这话说得没错,陆渐川其实也不愿意真的惹毛父母,于是他回来了,作为男主角出演父亲打磨了五年的《绝明》。   父亲说,这部电影一定能拿遍世界级大奖,让他好好演,这会是他回归演艺生涯的第一步,他继续向上攀登的奠基石。   陆渐川没说他还想再打两年电竞,姑且敷衍着应了。   在片场,他第一次见到祝金栀。   开机仪式刚过,工作人员还在收拾供桌,其他人都躲进室内取暖,陆渐川本来要跟进去,漫不经心的目光瞥到一个陌生的背影,脚步忽然就一顿。   人潮往外散,她却往里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颗红玉果,放回供桌。   日光温温热热地拍打在她身上,顺着她漆黑的发尾往下流。片场上下都裹着一层闹哄哄油腻腻的浮躁,唯独她安宁祥和,从头到脚都干净。   陆渐川打断了制片助理的滔滔不绝,示意,“那是谁?”   制片助理看了眼,“哦,那是陆导请来的专业方面的顾问,华科院的数学系教授。”   “对了,咱们去打个招呼,顺便加上联系方式吧?人是来帮你这个男主熟悉角色设定的。听说祝教授不怎么有空,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手机上问她。”   陆渐川却说:“她姓祝?”   “是呀,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跟花有关的名字……哦,叫祝金栀。”   陆渐川被制片助理带过去,那个叫祝金栀的人终于回过头来,看向他们二人。制片助理向她介绍陆渐川的身份,她也只是神情恬然地倾听着,提到加联系方式时,她才抬头看一眼陆渐川。   “可以。”祝金栀礼貌地应了,面向助理,话锋又一转,“今天刚开机,会有需要我在现场的情况吗?”   陆渐川突然开口:“不用。”   祝金栀又一次抬头看他。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注视了,二人四目相对。   制片助理惊讶又奇异的眼神扎在他身上,陆渐川能感觉到,却鬼使神差地挪不开眼,他盯着祝金栀说:“如果你学校里有工作要忙,可以先回去,反正如果我有事,电话找你也一样。”   听他说完话,她突然就笑了。   她看着他,声音带笑,一双乌浓的眼睛微弯着:“那我给你加进白名单,如果有你的电话打进来,我会第一时间接的。”   栀子花一般的女人,温柔,白净,生了双天真清澈的眼睛,被注视时不躲不闪,见人便微微盈笑。   她看起来像是走错片场的大学生,而不是被名导花了一个半月说服来的、全国Top1大学的数学系教授。   这就是祝金栀给他的第一印象。   陆渐川饰演的男主是一名自小父母双亡,长大后又遭受打压,如今深陷舆论泥潭的数学天才。   他时常会就人物的底色和行为锚点,打电话给祝金栀,和她详谈许久。   陆父去问制片助理,那位请来的专业顾问有没有起到作用?制片助理意味深长地说,简直太有了。   陆渐川也是和祝金栀分手后才想明白,他对祝金栀就是一见钟情,连旁人都早就看得清楚。每到她面前,他就只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稀里糊涂就干了一堆丢人现眼的蠢事。   说来也好笑,他第一次跟祝金栀表白的时候,她还和宁兰呈在一起。   他后来才知道,他们那时在冷战。   表白那天是在片场。正好是陆渐川入组后的第28场戏,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戏。他反复说着自己对角色的观点和理解,坚持己见,而祝金栀第一次没有妥协,展现出了她那副温柔面之下的强硬。   她像往常那样笑着,却抽走了他的剧本,捏在手里晃了晃,纸页的边缘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说:“不行哦,陆老师。数学上的事情,你得听我的。”   自十二岁之后就活得像个刺猬的陆渐川第一次乖乖听话。他在父亲满意的目光中演完了那一场高光戏,回到候场区,祝金栀还坐在那里看手机,怀里抱着他的剧本。   瞧见他走过来,祝金栀抬起头,“演完啦?”   她把剧本递给他,陆渐川却没有接,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能不能追你?”   祝金栀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闪而逝的惊讶过后,她摇了摇头,声音一贯的温柔:“我有男朋友了。”   陆渐川有预感到自己会被拒绝,没有垂头丧气,反而说:“是吗?”   “可是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来片场接你,这里离市区这么远,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你自己开车来回。你还要做研究,平时工作那么辛苦,他一点都不关心你。”   祝金栀没有太多的反应,辩驳也很随意,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工作比较忙。”   陆渐川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撬人墙角,全都以失败告终。   他最后能成功,其实也是运气成分居多。   第二次表白,是因为他误闯了祝金栀的卫生间。   那时祝金栀正在里面洗澡,水声刚好停了,所以当陆渐川毫无准备地打开卫生间的门时,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祝金栀回过头,看到他时怔了一怔。   “……你还要看多久呀?”   陆渐川猛然回神,脖颈立即充血,他面红耳赤地拉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眼前依旧是祝金栀含着笑意,打趣他的表情,以及大片大片晃眼的白。它们柔软,细腻,在氤氲的雾气中滴着水。站在雾里的祝金栀,宛如一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维纳斯神像。   祝金栀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渐川仍旧未能冷静下来,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发落,而祝金栀这个被看光了的人反倒安之若素,见到他还微微挑眉,一副意外的表情:“你还在这呀。”   陆渐川:“我总不能就这样走掉,我肯定得、得和你道歉的啊!”   祝金栀眨了眨眼:“原来你很在意。没关系的,我原谅你了,不用道歉。”   用陆渐川身边损友的话来说,就是陆渐川这个人吧,平时在外面要么臭着脸不说话,要么一张口就拽得二五八万,没有中间值。   可就这么个人,每次到了祝金栀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总有点磕巴:“就算你这么说,可是这种事......”   “你、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了,怎么办?他肯定会不高兴吧。”   陆渐川刚说出口就觉得他又犯蠢了,并且这次还逸散出了茶味。   祝金栀疑惑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呀。”   陆渐川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祝金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静了静,垂下眼帘:“......更何况,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陆渐川当时脑子也是抽了,他只听见“分手了”几个字,别的啥也没听进去。   他急忙道:“那就是说,我现在可以追你了吗?!”   祝金栀看着他,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那种似有若无缭绕着她的忧郁,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弯着眼睛,快要笑出眼泪:“你真是的,就这么着急呀?”   陆渐川被她笑得脸红。他坐立不安,磨蹭了许久,最后懊恼地认了栽。   他从来没有那么一本正经地对别人说过真心话,以至于耳朵都鲜艳得快要滴血,声音也细如蚊呐:“.......我真的喜欢你。”   “我和他不一样,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心的,和我在一起吧。”   他很早就看出,面前这个叫祝金栀的人,和他以往遇到的所有男男女女都不同。   她不为钱权名利所动,无论是浮华还是声色,她都一视同仁地淡薄。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从来不是能打动她的筹码。   所以他只能拿出他最后能拿出来的,还算珍贵的东西——毫不作伪,袒露无余的真诚。   祝金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第一次,他从她那双黑玉髓一般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她的注视依旧柔软,只是这次,终于不再只有疏离的温和。   她轻声道:“好。”   自那天起,陆渐川开始和祝金栀谈恋爱。   明眼人都看得出祝金栀并不太在意他,但那时的陆渐川并不觉得这段感情是他强求来的。   他太骄傲了,他从不去考虑女友是否还留恋前任,因为他太自信,他足够好,这么好的他拿出一整颗真心对她好,冰山也会融化。   朋友总说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从不否认,至少三年前还执着的电竞现在对他而言已然烈火消泯。   后来无数个崩溃的日夜里,他都会想他为什么会爱上祝金栀,又为什么会爱她这么久,然后他就会想起这一天,想起他推开门,看到浑身湿淋淋站在白雾里的她。   他曾以为,他爱上祝金栀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欲望,可后来他意识到,真正让他无法自拔的是祝金栀的笑。   她毫无芥蒂地走出来,依旧温柔地和他说话,这场意外没有在她的眉眼里留下分毫触动。   这场乌龙爱情,竟然是从他发现她眼睛里并没有他开始。   那是陆渐川第一次谈恋爱,几乎飘到云端。   他之前是怎么嘲笑他朋友们的,现在那些回旋镖全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比他那群朋友加起来还要恶劣。   他什么都要过问,神经质又多疑成性,还爱无理取闹,每天晚上都要确认祝金栀喜欢他才能入睡,简直是焦虑型依恋的plus版本。   但即使如此,祝金栀也毫无怨言,连他的焦虑也照单全收。   她几乎是完美的伴侣,相处时温柔体贴又不失理性,到了床上又百无禁忌,与他缠绵入骨,天真无邪的放.荡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每当他又犯病,不依不饶地纠缠她时,祝金栀都会捧着他的脸,浅浅地亲一下他的眼皮,笑着说:“我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陆渐川哦。”   陆渐川有时觉得自己离不开她,完全是祝金栀的责任。如果不是她的放纵和宠溺,他不会越陷越深。   祝金栀仅有一个原则不可突破,那就是她的工作。从无商量的余地,在工作面前,陆渐川永远是她的第二位。   要不是谈了这个恋爱,陆渐川都不知道自己能矫情到这个地步。   气狠了的时候,他在对话框里委屈地打下“是数学重要还是我重要”这样的话,然后又羞耻地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陆渐川成年后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全都是为了她。   他为这个叫祝金栀的人流过太多眼泪,软弱的倔强的,满足的不甘的,幸福的痛苦的,有道理的没道理的,该流的不该流的。他怀疑他上辈子是绛珠仙草,她是他的贾宝玉。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他当场把祝金栀和宁兰呈抓奸在床,陆渐川大概到最后都狠不下心说分手。   分手后他很快就后悔了,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去挽回精神肉.体双出轨的前女友。   除非她声泪俱下地向他祈求原谅,并承诺以后只爱他一个人——可这种话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从祝金栀嘴里说出来。   他就这样撕扯着,怨恨着,煎熬自苦着,过了一天又一天没有祝金栀的生活。前天他从人脉那里听说祝金栀新找了个娱乐圈里的小明星,他差点气疯了。   陆渐川又想起那天发的火,新仇旧恨堆叠于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化妆镜,将他在祝金栀那里吃的瘪,全都迁怒到了这个已经惨遭抛弃的小明星头上。   他恨恨道出一句话,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我要让他这辈子再也演不上一场戏!”   “不至于不至于,哥真不至于!”   每到这种天凉王破的时刻,王特助都有种被人从平地扔到悬崖上走刀尖的感觉。   他连忙劝阻,使出了百般力气,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万个理由,终于找到了一线希望,他说:“你想想,祝教授要是知道,你又因为吃飞醋做出这种毁人前途的事,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陆渐川沉默了。王特助连忙乘胜追击:“还有今天的拍摄,如果咱真罢工了,肯定要上热搜的。要是祝教授刷到了那些说你不敬业的骂声,也不好啊。”   “……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陆渐川嗤了一声,显然已经摆脱了情绪上头的控制,冷静许多。他站起身,动作带着银饰闪烁不停,“跟他们说,现在开工。”   王特助舒了口气:“好嘞哥!”   果然还是搬出祝教授最管用啊。   ......   被人感激不尽的祝金栀现在刚好开出拥堵路段,手机又接到一通来电。   祝金栀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备注,按了接听。   “哥。”   电话对面的宁兰呈温和地应了,也许是工作太忙碌,平常磁性又低沉的声音有些微哑:“我明天中午的飞机回京,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车开进了地库,祝金栀打了下方向盘,一时没有回答。   她太了解宁兰呈,他问这话并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她说没有时间,最后宁兰呈也会从天而降逮住她,从容又理所当然地将她带走。   她不说话,宁兰呈也很有耐心地等着,话筒内外都陷入静默。她停稳车子,地下三层的停车场里一片漆黑,只有车灯像两条白色触手,兀自向前伸。   祝金栀这才开口:“哥哥,你是想和我吃饭,还是想我了呢?”   她故意说得暧昧,宁兰呈却没有接话。   他口吻亲近,仿佛不是在兴师问罪,而只是在关切她的身体健康:“有人和我说,你最近找了个娱乐圈里的小明星。”   祝金栀:“你又要不高兴了吗?因为我和他上.床,还是因为我和他谈恋爱?”   宁兰呈唤她的名字:“小昙。”   加入HUP,等同于成为华国一线研究人员,可以不计成本和代价地从事人类目前最前端的科研工作,也意味着成为国家钦定的顶尖人才,有所成就者会从此载入华国的史册,被印到中学教科书上。   但这背后也有代价。   所有进入HUP的科学家将会被封存原始身份档案,抹去一切社会痕迹;他们必须隐姓埋名地生活,从那一刻起,彻底抛弃自己的过去。   直到死亡,他们原本的生平才会随着国家勋章,被公诸于世。   19岁的祝昙在那一年亲手封存了自己的档案,接受了HUP为她重新塑造的身份,安上了一段虚假的人生。   她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祝金栀。   别人都爱叫她栀栀,宁兰呈却更喜欢叫她小昙。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这样叫了十八年,也可能,他是在报复她总爱在床上喊他“哥哥”这件事。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直在提醒她,令她忆起成为祝金栀之前的那段人生。   过往的记忆,它们从未真正消逝。   宁兰呈的声音轻柔,含着隐隐约约的无奈和倦怠:“你和那么多男人上过床,若是我每一个都计较,怎么计较得过来?” [3]003:何以解忧?唯有远游。   祝金栀只听到了关键词:“不是上床,那就是在意我和他谈恋爱了吗?放心吧哥哥,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从第二次称呼开始,不再是“哥”,而是更亲密的“哥哥”。   祝金栀平时只会喊他“哥”。   喊“哥哥”的时候,要么是爱极了他,要么是厌极了他。   她听见宁兰呈轻轻叹了口气,她几乎能想象他摘下眼镜,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眉心的模样:“我当然不在意你是和谁上床,或是谈恋爱。”   “小昙,只要你最爱的人是我,你对他们做什么都没关系。”   祝金栀又不禁开始思考,宁兰呈说的是漂亮话还是真心话。   毕竟,两年前的宁兰呈曾经将她抵在床上,在毁天灭地的快感中,用她的手掐紧他自己的脖子。   那双美丽的、湿红的眼盯着她,他伏在她身上,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睡别人。”   “但我在的时候你还敢去找他们,我就死给你看。”   她的继兄是个疯子。   表面温雅得体,实则冷淡、阴郁、孤僻。面对她时像被撬开壳的蚌,柔软脆弱,不堪一击。   哥哥是需要她细心呵护的花,没有她就会枯萎。   比起回忆里的狠戾极端,眼下的宁兰呈和煦如春风:“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我知道了这件事。至于吃饭,你说的没错,我是想见你而已。”   祝金栀默不作声。   在寂静中,她又轻声道:“那如果我说,我要和陆渐川复合呢?”   虽然什么都没变,但祝金栀明显感觉宁兰呈的语气冷了下来:“小昙。”   “只有这个不行。”   祝金栀笑了笑,因为宁兰呈的失控:“为什么你这么在意他?”   宁兰呈:“因为你确实爱过他。”   祝金栀无话可说。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几乎都在和宁兰呈呛声,可她其实并不想拒绝他,吃饭而已,比这更过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对看遍彼此丑态的旧情人才能释放的胡搅蛮缠的阴暗面,又可能她只是不想让宁兰呈那么顺心如意:“知道了,明天中午几点?”   挂了电话,祝金栀才想起,她忘记和宁兰呈说了,她持续六年的研究项目被迫终止的事。   算了,说不说也都一样。   回到家中后的祝金栀躺在床上,又接到了第三通来电,是她的上级王仲然。   王仲然:“周副所刚才找我谈话了,关于你们团队,有些事我得跟你讨论一下。”   “我刚回到家。”祝金栀说,“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王仲然似乎在看文件,半晌才开口:“所里的意思是,你们团队的实验室资源从下周一开始重新分配。B区那间大实验室要腾出来,给——”   祝金栀:“给李墨声的团队。”   王仲然顿了一下:“……你知道?”   “如果不是我们占用着,B区那间大实验室其实才是最匹配他们设备需求的场地。李墨声团队之前用的实验室面积小了三分之一,设备也需要更新换代。”祝金栀淡淡道,“他们项目进展顺利,正常来说都会申请扩大科研场地。”   王仲然默了几秒:“小祝,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知道你们团队项目的情况,实验室资源——”   “王老师,”祝金栀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柔和,“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资源的重新分配是合理的,我没有意见。”   这一声“王老师”,把王仲然叫得一怔。   祝金栀刚进HUP的时候才19岁,是禾荣山第五基地最年轻的科学家。那时她不叫他“王老师”,她叫他“老王”——很没大没小,但她对谁都这样。   19岁的祝金栀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力不可及。身为华国数学学科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她创造过数不清的奇迹,完全有傲慢无礼的资本。   后来她慢慢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金栀学会了谦逊,会叫人“老师”,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停顿半秒再开口,把那些过于锐利的观点打磨圆滑。   王仲然有时候觉得这是一种成长,算是好事,有时候又觉得可叹。   锋芒毕露如祝金栀,也会被岁月磨平棱角。   “我不是要跟你解释资源分配的事。”王仲然叹息,又换了个语气,“我是想告诉你,这不全是项目本身的问题。”   祝金栀没说话。   王仲然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继续说:“这次阶段性评审,专家组给出的意见确实没问题,你们团队的基础模型存在系统性偏差,这个是客观事实。”   “可是,项目没有通过,不代表一定要这么快解散团队。按照惯例,即便项目终止,团队也可以保留编制,转向其他研究方向。”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人给所里递了话,希望你们团队的实验室资源能够尽快释放。”   祝金栀依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王仲然以为她在等他说得更明白些,咬了咬牙:“李墨声团队是有他们自己的项目需求,可还有一个人——赵院士,也发话了。”   “你知道的,赵院士虽然没有HUP的编制,但他是华科院的名誉校长,也是李墨声的博士生导师。他和陈所有几十年的交情,他开口,陈所不可能不考虑。”   “赵院士说,HUP的资源应该向最有希望取得突破的项目倾斜。常温超导研究,国内不止我们在做,HUP不应该在这个方向上投入过多的资源和人力。”   祝金栀终于有了回应:“赵院士说得挺对。从国家战略资源分配的角度,他的建议是合理的。”   王仲然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小祝,你知道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祝金栀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王老师,您是想告诉我,这次我的项目被终止,团队被解散,不全是学术层面的原因,还是因为,有我不小心得罪过的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您怕我不知道这些,觉得委屈,所以想让我明白,这不是我的错。”   王仲然哑口无言。   “谢谢您,但我早就知道了。”祝金栀说。   她知道大概是谁参与了,也知道为什么。   祝金栀19岁进HUP,21岁作为唯一负责人独立带队,做HUP最顶尖最前沿的项目之一。她确实狂妄过,这不是她的错,毕竟她那时还那么年轻,谁叫她天赋异禀?   刚入HUP的祝金栀认为,学术能力高于一切,本本分分地做好研究,实实在在地拿出成果才最重要。   她讨厌假大空的繁文缛节,华而不实的头衔,以及毫无意义的虚与委蛇。   “第一次内部学术交流会,赵院士来做报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他的推导中有一个错误。那个错误很小,不影响整体结论,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他有点下不来台。”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错,事实就是我没错,但我后来才明白,很多事分不清对错。所谓对错,也根本不重要。”   话筒对面传来几个干涩的音节。王仲然想说些什么,但祝金栀没有给他机会:“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我在评审会上驳回过周副所推荐的项目,我说那个项目的创新性不足,立项意义不大。”   “我实话实说,但那个项目是周副所的老同学牵头做的,他已经在所里运作了一年多,就等着立项。”   “我拒绝过刘院士把他的一名博士生塞进我团队的要求。那学生的基础不够扎实,进我的团队只会拖累进度。刘院士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他在背后和别人评价我,说我年纪轻轻,架子不小。”   “我知道我在所里的人缘一直不太好。以前我不在意,只要我能做出别人都做不出来的成果,他们纵使看不惯我,又能拿我怎么样?这些事都不重要。”祝金栀说,“我当时以为我无所不能。”   但后来,她开始独立带队做项目,慢慢感觉到力不从心。   即使她能大包大揽,勉强自己做很多事,但她总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人的活。   她要对她的团队负责,所以她必须学会怎么做润滑油,好协调组员们的内部关系;   她不能光顾着埋头干活,还得了解其他成员的进度,合理分配工作让团队维持高效能;   她得学会和其他部门打交道,才能更好地跟他们磋商实验资源的安排;   她得讨好领导层,让他们别卡团队项目的审批,给她们本来就棘手的研究增加麻烦。   即便她已经面面俱到,可常温超导是困扰了全世界科学家数十年的难题。   纵使她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倾注了六年的精力和全部心血,也难免举步维艰。   祝金栀:“我的项目出了问题,这些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当然要狠狠扒我一层皮,我明白的。”   王仲然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小祝,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您也没问过。”祝金栀说。   “你……”王仲然深呼吸了一番,才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些的?”   “大概五年前吧。”祝金栀想了想,“有几次评审,我的项目评分总是比预期的低一些,我开始留意才发现的。评审组的某些成员,他们对我的项目标准比对其他人更严苛一些。”   没有不公正,但却更严苛。   “再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些人在我刚入HUP前三年里,或多或少都和我有过不太愉快的交集,有的是直接冲突,有的是间接。”   祝金栀以为那些都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但对某些人而言,这是重于泰山的面子,是需要维系的人情,她是那个看不懂暗号,还不守江湖规矩的异类。   祝金栀:“而且我尝试过去改变。最近两年我已经不怎么在会上发言了,别人做报告,就算我有不同意见,我也尽量用更委婉的方式提出来,或者干脆不提。”   她学会了说“谢谢指教”,说“我再学习学习”,学会了在某些人说了愚蠢的话之后,微笑着说“说得也有道理”。   祝金栀看着天花板:“但没有用。因为有些人记恨的不是我说的话,他们记恨的是我这个人。只要我还是祝金栀,他们就不会喜欢我,无论我有没有改变。”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放弃吗?”王仲然急道,“要不我找人帮你再争取一下——”   “王老师,”祝金栀平静地说,“其实我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项目被终止这件事。”   “学术研究就是这样,没有人保证一定能成功,我不怕失败,也不怕从头再来。”   “但我不想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护那些人的面子,不想在每一次评审之前都要想一下这个人我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不想再担惊受怕惴惴不安,做科研累到半死还要抽时间去处理人情世故。”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肺腑之言话到此,类似于“换一个环境”这样的建议几乎到了嘴边,王仲然却说不出口。   HUP已经是华国最好的科研机构,如果连这里都无法心无旁骛地研究,她还能去哪?   错的人又真的是祝金栀吗?   “您不用觉得可惜,也不用再替我想办法。所里的决定我接受,团队解散我接受,实验室给别人我接受。这些都没关系。”   祝金栀:“您问我是不是放弃了,我想了想,或许是吧。”   “就算要继续,也是半年休完假之后再继续。至少现在,我不想再争了。”   她为难自己实在太久了。   王仲然听着,竟然也从心底生出了一点难受,他叹息了一声,祝金栀听出了那其中的无力。   “我知道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您,王老师。”   不知为何,将这些淤积心底已久的话语尽数吐露之后,祝金栀反而觉得释然了,一身轻松。   狭窄的心境也陡然开阔。   第二天,当她来到和宁兰呈约好的顶层餐厅,望着窗外那些拔地而起、在云雾缭绕间耸立如林的摩天大厦时,她心中突然跃升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她成年不久后就进入了HUP,此后的许多年里,她被焦虑和责任感束缚,在工作上总是将自己逼到绝处逢生的地步,没有给自己片刻用来喘息,也完全没有过出门度假、游玩散心的想法。   她还从未远游过,哪怕一次。这是多么难得的假期,也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要送自己一段难忘的旅行。 [4]004:她的假身份是18岁中专生。   心潮澎湃之际,祝金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一振。   是宁兰呈发来的消息:【小昙,公司临时有急事,我过来可能会迟,等我半个小时好吗?】   祝金栀:【不等。】   不知道宁兰呈在那边忙些什么,回复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是一段语音,声线低沉温柔:“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我让老李开车去接你,你先回家等我,到时候我亲自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语音自动播放完毕,祝金栀没有回,划开通讯页面打给了王仲然。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王仲然:“什么事啊?”   祝金栀:“王老师,我想出国旅游,需要走什么程序吗?”   王仲然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呛到了,“不是,你怎么突然想出国旅游了??”   祝金栀:“散散心嘛,我都没怎么旅游过,一直在为组织尽心尽力呀,既然我马上就有半年长假,那我当然不能错过这大好机会了。”   王仲然居然也没多唠叨什么,咳嗽两声之后就说:“你现在用的这个身份不方便出国,这样吧,你去找对外协调部门的陈处长,跟她说明白,你是要去哪旅游,旅游多久,她会安排个合适的临时身份给你的。”   祝金栀轻快地道了谢,挂了电话。   王仲然收起手机,转过身,一名黑衣保镖站在不远处,见他回头,保镖面朝向他这边,点头示意:“请问您的通话处理好了吗?”   王仲然:“是,你带我过去吧。”   保镖恭敬地将人领到了小路上,正是烈日浇头的中午,晒得浑身都热,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校道尽头停着两辆通体漆黑的车,几名保镖站在车两侧,平白叫人心里发凉。   停在前面的是一辆迈巴赫S650普尔曼,双M立标远比劳斯莱斯的欢庆女神低调得多,但六米长的车身还是格外引人注目。   王仲然深吸了口气,等保镖将车门拉开,他一屁股坐在了车门边与驾驶方向相反的位置上,如常寒暄:“你这小子,都开上豪车了!看来创业很成功嘛,离开所里之后过得是越来越好了啊!”   斜对面坐着的男人,穿了一身亚麻灰休闲服,被车内光影笼住,腿上盖着与座椅同色的毛毯。   他随意靠坐,显得清瘦修挺,能从那双交叠的长腿看出高大身型,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五官柔和俊雅,秀美温文,骨相里透出一股靡丽的艳色,近乎雌雄莫辨。   对不被女娲眷顾的普通人而言,这张脸漂亮得残忍,令人过目难忘。   这么漂亮的男人,还长了一双温柔的含情目。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理应沉醉梦乡难以自拔,可若真的被它直勾勾地盯看久了,却又会莫名生出一股压抑之感。   宁兰呈含笑看着他:“王老师,好久不见。”   保镖为他们关门后就走了,王仲然看见他往前面去了,估计要坐在副驾驶座。其余的保镖也纷纷上了后面那辆兰德酷路泽,看来是要一路跟在他们车后了。   王仲然心中惊讶,但他并不显露出来,拐着弯用打趣的方式试探:“你这保镖配得有点夸张啊,科技公司董事长什么时候成高危职业了?”   宁兰呈只是笑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也不接话。   王仲然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咯噔。   图穷匕见,宁兰呈缓声道:“王老师,之后我们再另找时间叙旧吧。”   “今天我请您来见面,是因为我听说最近所里发生了一些事,主要是和小昙她有关。”   车辆不知何时已经发动了。   烈阳吞吐光晕,校道两侧接天连叶的树冠压下来,大片大片的阴影由天窗贸然闯入车内,将对坐的二人淹没,仿佛坠入暗河。   宁兰呈:“告诉我的人知道的也不多,我想了想,还是直接和您了解具体情况最好。”   .....   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设立有对外协调部门,职能是处理机构内部人员的各类社会身份关系,不在基地内部,而是藏在闹市区的办公楼里。   陈处长在祝金栀到访之前就接到了她的电话,明确了需求,等到祝金栀上门直接递给她一份文件袋,“喏,看看这个身份怎么样。”   祝金栀打开文件袋,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眼,便挑眉道:“我这是被诈骗了?”   她的新身份是一个今年18岁,刚毕业于某三线城市职业中专的女生。   就读电子商务专业,在抖音有一个几千粉丝的营销号,每天剪剪二手新闻,配上夸张无比的引流标题,每条的数据还算不错。   就在上周,有人通过抖音私信她,自称某某“浅蓝色骆驼旅行”的策划,说选中她做大溪地海外旅行体验官,只需每天发三条视频和九张打卡图,就能免除往返经济舱机票和四晚星级酒店+每日三餐的基础旅行费用。   相当于是有人出钱请她去国外吃喝玩乐,这个女生喜出望外,没有过多核实对方的身份就兴奋地答应了,收拾行李连夜坐了两天火车来到了京城,准备从这里飞去大溪地。   祝金栀对此表示一言难尽。   “最近事多啊,好多身份都被用掉了,要么就是需要时间安排,我已经尽量找体面一点的给你了。”陈处长摊了摊手,“你长得这么嫩,三十多岁的身份给你反而容易引起怀疑,二十多岁的又和你真实年龄太趋近了,不够安全,不就只能往刚成年的年龄安排了么?”   “单身年轻女性第一次独自出国,去高消费旅游胜地,你知道这几条buff叠起来有多恐怖吗?引人注目不说,也容易被海关逮住反复盘问,我可是煞费苦心呐,已经在努力帮你避险了。”   祝金栀接住她扔来的身份证,冲她一笑:“谢谢啦,辛苦陈处了。”   陈处长打量着准备收好文件离开的她:“你今天就走?这么着急?”   “是呀,我一向是行动派。”只要是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决定的事,祝金栀就会立刻付诸行动,“只是随便出国转转,玩到什么算什么,缺的东西用钱应该都能买到,也不需要提前准备太多吧?”   陈处长没吭声。她也听说了祝金栀的团队被解散的事情,科学家也不能免俗,一旦有什么八卦,传播速度在这种封闭的圈子里犹胜过感染病。   “你自己去?”陈处长盯着她,突然道,“不叫宁教授陪你吗?”   祝金栀离开的脚步一顿。   她回头,陈处长就靠在窗台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圆柱形的口香糖,红唇慢悠悠咬住,惯性使然,指尖像弹烟头那样弹了弹。   她说:“我记得你们兄妹关系很好。”   何止是关系好,所里偶尔会有其他分部的学者过来交流,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会误会他们是情侣。   不过,祝金栀对宁兰呈常常摆脸色,也不怎么接受他的邀约和好意,表现得很是叛逆,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备受宠溺的妹妹在对哥哥使性子一样。   但陈处长不是一般人物,她觉得祝金栀是真的有点讨厌宁兰呈。   自从宁兰呈四年前退出HUP,祝金栀和宁兰呈的关系陡然转变。   此后,陈处长偶尔到基地工作,会碰见宁兰呈来接祝金栀下班,二人之间的拉扯和距离感,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兄妹。   更令她意外的是,祝金栀一改先前的排斥,对宁兰呈的要求近乎百依百顺。   二人也因此看上去更加亲密无间。   祝金栀笑了笑:“我哥他工作忙,哪有时间陪我胡闹?”   陈处长眼皮一撩,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道:“也是。前段时间,我还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了宁教授。他现在的身价,可比国内最前列的富豪了,才不过创业第五年,真是后生可畏。”   祝金栀没说话,陈处长舌头一卷,将口香糖嚼进嘴里,一双眼含笑看她:“总而言之,希望你旅途愉快,祝教授。”   从办公楼离开也才中午十二点多。祝金栀捏着银行卡去了最近的商场,从行李箱刷到拖鞋,买了一堆一次性用品和几身衣服,箱盖一合,开始看京城直飞大溪地的机票。   商务舱是不能买的,她得尽量从众,低调离境。祝金栀扫了眼经济舱,都还有票,只是没有直飞,至少也得在东京或者奥克兰转机一趟。祝金栀毫不犹豫地选了在奥克兰转机。   上飞机前她关了手机,十二个小时之后,飞机于拂晓中缓缓降落于新西兰。   噪声隐隐,祝金栀从昏睡中转醒,睁眼便看见了舷窗外的天空,一整片因高湿度与纯净空气调和而成的蒂芙尼蓝。   远方水汽氤氲的地平线外,就是若隐若现的Manukau港海岸线。粼粼波光的尽头,南半球最高建筑Sky Tower正沐浴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引擎渐息。祝金栀一边顺着廊桥走向转机等候区,一边给手机开机。   屏幕乍然亮起,三十四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示瞬间弹出,全部来自“宁兰呈”。   祝金栀视若无睹。   她站在面朝着一望无际太平洋的机场巨幕玻璃面前,手腕一抬,干脆利落地拆出了手机卡。 [5]005:空难前兆。   碍眼的红色提醒消失了,祝金栀装上放在文件袋里的新手机卡,却完全不想打开手机。   身为千帆之都,奥克兰是无数大洋洲旅客心中的旅行胜地。   但她踏足着此生从未到过的陌生土地,看着难得一见的美景,心中却只有愈发清晰的鼓点,那鼓点越敲越快,在巨大的机场里轰然回荡着,快要把她的耳膜震破。   口腔里漫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咸腥,明明置身陆地,却像陷于深海。   祝金栀克制着手腕的颤抖,将手机丢在一边,从随身的背包里倒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敲打键盘的声音从起先的凌乱到有序,渐渐变得急切、焦躁。   转机航班的起飞时间越来越近,祝金栀看着不知道第几次显示“error”的运行结果,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握紧成拳,猛地站起身来。   “你好。”   机场咖啡厅的店员是个白人女性,听见声音之后就朝她靠了过来,友善地用英文问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祝金栀说:“我想点一杯拿铁。如果你们有多余的白纸和笔,可以借用一下么?收据纸也行。”   店员给了她纸笔,很快做好了咖啡。   祝金栀端起咖啡,拿着纸和笔,坐在了离玻璃墙最近的位置上。   远方的海浪起伏,灰蓝色的褶皱仿佛有了生命,越来越重地拍打着港湾。   她背对着玻璃墙,整个人变成一片薄薄的黑色剪影,渺小,无比孱弱。   肩膀越来越沉,像是被水压牢牢按在了座位上,空气稀薄又沉闷,几乎渗出水滴。   不知何时,整片海化作的水幕已经竖在玻璃墙外,猛然砸向她。   祝金栀捏着的铅笔芯折断了,她回头往后看,日光照耀着与停机坪相望的曼努考港,它安分地待在原处,像是知道她在看一样,远远朝这边送出一褶浪花。   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剧烈,胸膛起伏,喘得像是一个刚刚爬上岸的溺水之人。   手里要来的纸已经长满黑色字迹,密密麻麻,连指甲盖大小的雪白都不剩。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直坠下去,掉入遥无边际的太平洋。   祝金栀闭了闭眼。   人影渐渐密集起来,耳边响起机场广播的播报声:“新西兰航空飞往帕皮提的JZ52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为了让自己放下这一切,她选了第一程飞行时间更长的奥克兰作为转机点,在昏暗的客舱里强迫自己睡去,却还是满脑子的运算数据。   她亲手复核过无数次最终实验的结果,都是失败无疑,可即便如此,被宣告项目终止后,她还是会随时随地出神,疯狂地想还有什么方向是能尝试的、或许走得通的。   近乎成了执念。   从十天前,得知实验结果的那一刻起,她每晚都久久无法入眠,睡得最好的是和那个小明星做.爱那一晚。这是她的毛病,习惯了通过性去疏解焦虑。   她能笑着面对所有人,戴着面具假装若无其事地骗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即便已经离开故土,远走高飞,强烈的迷惘与不甘依旧缠绕着她,如影随形。   那种“想要找到一条出路”的冲动,促使她用最朴素的纸笔在新西兰的机场里埋头计算到忘我的地步。   如果之前是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认命,这一刻的祝金栀就是真的想放弃了。   也许别人说的都对,她太执迷不悟。   饶过自己是27岁的她必须学会,也必须做到的第一件事。   祝金栀站起身,将写满错误和不可能结果的纸撕碎泡在咖啡里,扔进垃圾桶。   飞往帕皮提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祝金栀自觉排进经济舱的队伍里,垂着眼帘。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我买的是商务舱第一排的座位,你们现在告诉我座位要换?”   发出高亢喊声的中年男人穿着印满奢侈品大LOGO的衣服,大金腕表闪瞎人眼。他站在商务舱登机通道口,语气咄咄逼人。   地勤人员是个年轻女孩,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歉声道:   “真的很抱歉,张先生,飞机前舱的娱乐系统需要临时检修,第一排的三个座位都无法使用,我们只能为您协调到第二排,座位空间和第一排是完全一样的,我们还会为您提供额外的——”   “我不需要额外!”男人打断了她,满脸不耐烦,“我就要我买的座位!你们航空公司飞行前不知道检查客舱吗?有问题的座位还卖?”   “真的很对不起,这部分差价您后续在官网渠道申请一下,我们会为您退款——”   “你们以为退款就完了吗,我还要投诉你们,还要赔偿!你们航空公司服务这么差,对待商务舱的vip客户就这个态度?要是我不追究,你们就想随便拿个第二排的座位敷衍我,以为我很好打发是吧!”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其他地勤人员上前劝阻,男人撒了一通气,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带着女伴走进廊桥。   经济舱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好不容易排上了飞机,祝金栀走到38排,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那是一对母女,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肤色是东南亚人常见的暖棕色,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两条手臂环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孩子的身上裹着一条女式的流苏披肩,似乎在睡觉。   年轻女人看到祝金栀低头,立刻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容,身体不自觉地往座位里面缩了缩。   祝金栀:“你好,你是坐38C的位置吗?”   “我是38B。”她声音惶恐,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坐错了位置?”   祝金栀看出了她的不安,轻轻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没关系的,这只是小事。你再往里面坐一个座位就行。”   女人立即起身,将小女孩抱起,坐进去一个身位。   祝金栀坐下以后,女人还有些羞愧,对她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很少坐飞机。”   “真的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祝金栀有意转移话题,想消解她的不安,于是看向了她怀中的小女孩,“孩子很可爱,是叫什么名字?”   女人果然没那么紧张了,她看向孩子的目光变得温柔慈爱:“她叫马努。”   “马努?”   “是波利尼西亚语,”年轻女人解释道,“飞鸟的意思。我丈夫是塔希提人,所以给女儿取了一个家乡的名字。”   祝金栀点点头,这才注意到她的英语虽然流利,但带着一种特殊的口音。她问:“你是从……?”   “菲律宾。我叫玛丽亚·桑托斯,我是菲律宾人,但我丈夫在大溪地工作。”玛丽亚说着,又露出那种局促的笑容,“对不起,我可能话有点多,我其实有点紧张。”   “为什么?”   “马努第一次坐飞机,”玛丽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轻声说,“我怕她哭闹,打扰到别人。”   “你呢?你看起来很年轻,还在读书吗?是打算去大溪地旅游?”   祝金栀顺着话说:“是的,毕业旅行。我是华国人,叫我‘祝’就好。”   玛丽亚正要说什么,又有人来了。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脸上有晒伤的痕迹。她把登山包塞进行李架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最后还是在一位空乘的帮助下才勉强塞进去。   “谢谢谢谢,”她对空乘说,声音带着澳大利亚口音,“我发誓这个包比我来的时候重了十公斤。”   空乘微笑着离开了。祝金栀和玛丽亚起身给她让出通道,澳洲女孩在38A坐下,转头跟两个人道谢,咧嘴灿烂一笑。   “我叫杰西卡,”她说,“悉尼来的。你们呢?”   祝金栀和玛丽亚回应了她,澳洲女孩非常热情,很快与二人攀谈起来。   这是祝金栀第二次坐出国的航线,第一次是16岁,她和宁兰呈等人一同远赴英国求学,花了半年时间拿到了她的第二个硕士学位。   此后,她回到京城继续读博,再也没有离开过华国。   所以,她不是很确定,目前这种在飞往异国他乡的航班上被陌生人拉着热聊的情况,是不是常见的。   杰西卡说:“我是去大溪地冲浪的。你们知道吗,大溪地的提阿胡普海滩有全世界最棒的管浪,浪高能达到七米!”   她转头看玛丽亚,“你呢?你去大溪地做什么?”   “我回家,”玛丽亚笑了笑,“我丈夫在大溪地工作。”   “太棒了!”杰西卡又喊,“我来之前就听说大溪地人特别热情——!”   飞机开始推出,机舱内响起标准的广播提示音。乘务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救生衣、氧气面罩、安全带、紧急出口的位置。   祝金栀之前坐过的飞机都是播放安全视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安全演示,带着好奇心认认真真看完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升上高空。   平飞后大约二十分钟,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机舱内的气氛松弛下来。乘务员开始推着餐车分发饮料和零食。   杰西卡还在滔滔不绝地跟玛丽亚说话,“你在大溪地住了多久?”   “两年,”玛丽亚说,“我丈夫在那边的一个珍珠养殖场工作,我们是三年前在马尼拉认识的,他当时去那边学潜水……”   玛丽亚一边回答杰西卡,一边也留意到了祝金栀的安静。   刚刚祝金栀打开座位屏幕上的航线图之后,她就一直盯着屏幕上各种跳动的数字,似乎不打算参与她们的聊天。   商务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音量颇大,紧接着,空姐“唰”一声拉开了帘子。   玛丽亚原本在看祝金栀,见祝金栀将注意力从屏幕里抽出来侧头张望,她便也跟着看去。   说话的是登机前那个闹事的张先生。他一脸不满,语速很快,态度颐指气使。   “……你们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怎么我想点个餐什么都没有?别和我说什么刚好没有备餐,我付了商务舱的钱,菜单上的餐食缺这缺那不给点是什么意思?”   空姐看起来很有经验,面带微笑地解释着什么。   实在有点太吵,周围的人都探出脑袋张望,有人皱眉,有人面露嫌弃。   杰西卡显然也注意到了前面的动静。   她压低声音说:“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一个浪就能把他拍进沙子里。”   玛丽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张先生的声音终于降了下去,玛丽亚转过头,发现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又在盯着屏幕看了,眼神很是专注。   出于好奇,玛丽亚也开始注意屏幕上的那些数字。   面前的椅背屏幕正显示着这架波音787-9客机的实时飞行数据页面。   这是特别开放的“飞行数据频道”,只有极少数的国际航班会配有,乘客可以实时查看飞机的各项参数。   屏幕上,数字们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跟在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后面,玛丽亚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些:导航数据,飞行姿态,发动机数据,大气数据,航路信息,俯仰角,横滚角,迎角,航向,航迹,地速,真空速,静温……   她看不懂,也有点晕了。   飞行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后,机舱安静了许多。   灯光调暗,从奥克兰往帕皮提的航班是追着太阳的方向飞,但客舱服务还是按照新西兰时间来安排。   前舱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那位声音洪亮的张先生正在和空乘说话,这次他的语气听起来高兴多了——因为空乘给他送来了一瓶好红酒,他似乎很满意。   “…啊,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杰西卡说了一堆话之后,终于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头,“我朋友说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来熟。”   玛丽亚笑着说:“没关系的。”   她回应完,又习惯性地,再度留意身边的祝金栀,突然愣了一下。   这一次,祝金栀依然看着屏幕,但脸色已然凝重。 [6]006:生还的可能。   “你还好吗?”   祝金栀被打断了思路。她转过头,看向玛丽亚:“什么?”   玛丽亚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解释道:“我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事情。”   祝金栀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支着的手放了下来,她又对着玛丽亚露出一点微笑:“没什么,我是在无所事事地发呆啦。”   玛丽亚松了口气。她很喜欢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亚洲女孩,她还担心是不是之前的交谈吵到了她。   玛丽亚也开起玩笑来:“那就好。我看你一直在看屏幕,看得很认真,还以为你在研究那些数字呢。”   广播响起,乘务员提醒乘客还有大约两小时抵达帕皮提,当地时间是晚上九点,气温26摄氏度。   目的地近了。   祝金栀没有回应玛丽亚的玩笑,因为她撒了谎,她刚刚确实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作为数学家,她对数字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的理解。   她从飞机的飞行数据里看出了一些问题,经过反复核对,发现自己没有算错之后,祝金栀的脑子就一直在飞快地运转着。   如果她的判断是对的,那么飞机正在进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一开始,祝金栀打开航线图只是出于探索心理,为了打发时间。   但她很快注意到,飞机显示的各项数据之间存在一些无法契合的细微谬误,差值也不符合物理公式。   经过简易的模型搭建和运算推理,祝金栀排查出了问题根源。   这些微不足道的偏差,可能意味着飞机外部的静压传感器正在结冰。   之后她又继续追踪了其他数据。   飞机的迎角在缓慢增加,而与此同时,飞机的空速却在降低。   这两个数据的变化趋势在模型里应该是负相关的——迎角增加意味着飞机在抬头,此时空速应该会增加或者维持不变,而不是下降。   多番验证后,她得出结论:测量空速的传感器正在被冰晶堵塞,导致空速读数逐渐偏低。   为了维持表面正确的空速,自动驾驶系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发动机推力,同时抬升了机头,而机组的监测显示还是一切正常。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飞机在进入云层后,积冰会突然加剧。   皮托管完全堵塞的瞬间,空速指示会骤降到零,自动驾驶会误以为飞机失速,将机头狠狠压下,可实际上飞机正在以正常速度飞行。突然的俯冲会瞬间产生过载,乘客会被甩出座位,客舱内部会变成一个滚筒洗衣机。   即便飞行员立刻切换手动驾驶,在夜间海面上空、没有目视参考的情况下,要重新恢复飞机姿态几乎不可能。   飞机将会在不到60秒内,从11000米高空坠入太平洋。   面对即将到来的空难,祝金栀前所未有的冷静。   祝金栀考虑了很久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提醒机组人员。她现在是一个18岁的亚裔学生,学历在本国认可度低,从专业角度出发,她的论证说服力有限,而如果公开自己的身份,会为HUP和她之后回国的路途增加非常多的麻烦,如果可以,她不想这么做。   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在不暴露身份、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促使机组人员主动去核查飞机情况。   祝金栀探出头寻找目标。恰好,机舱中段有一名正在整理餐车的乘务员。   她打好腹稿,起身离开座位走过去。   玛丽亚马上注意到了祝金栀的离开。在她眼中,就是祝金栀主动离开座位,去机舱前面和一名女性乘务员说了些话。那名女乘务员一开始含笑点头,随着祝金栀说话的时间拉长,笑容渐渐敛起,面色认真起来。   女乘务员开口说了几句话,祝金栀点了点头,往回走。   玛丽亚看见女乘务员也转头朝机舱前部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消失在商务舱的隔帘后面。   玛丽亚看着返回座位的祝金栀,心生好奇:“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祝金栀看向她,微微一笑,说:“没什么,我和她说我想要一杯水,她说待会儿会给我送来。”   玛丽亚回想了一下女空乘的表情,总觉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问她要水的乘客,那太过于严肃和专注了。   但她没能多想,马努在她怀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快醒了。玛丽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嘘,乖宝宝,快到了,再睡儿吧。”   杰西卡把耳机戴上去了,头靠在舷窗边。   飞机开始转弯,祝金栀看向舷窗外,世界在缓慢颠倒着。   玛丽亚没有注意到。马努又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轻柔。   杰西卡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沉浸在音乐中。   乘务员再度出现,这次她没有推车,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经过祝金栀身边的时候停下。   她弯下腰,极小声说:“祝小姐,可以和您确认几个问题吗?您之前说耳朵闷,是那种一直没好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直没好。”祝金栀说,“从醒来到现在,一直闷着。”   “那个俯仰角的数字呢?您注意到它变化多久了?”   祝金栀一一回答。空乘点头道谢,将水递给她,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看起来像是乘务长的男人,从过道经过,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祝金栀的脸,然后走向了驾驶舱的方向。   大约三分钟,乘务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表情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区别,但步伐明显匆忙许多。   他回到机舱中段区域,那里聚集着几名女乘务员。祝金栀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几名女空乘的表情都变了。   广播响起的时候,所有乘客正在休憩着,除了始终保持清醒的祝金栀。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 [7]007: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几十分钟前。   名叫安娜的女空乘员穿过商务舱,来到了驾驶舱门口。   驾驶舱的门需要按程序进入。她按下蜂鸣器,内话里传来副驾驶的声音:“什么事?”   “乘务员安娜。刚刚有乘客反映了一些情况,希望能转达给机组。”   舱门解锁。她推门进去。   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机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飞行时长已经有一万五千个小时。副驾驶年轻一些,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安娜把祝金栀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觉得飞机气温不太对劲,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直在上涨,但速度没快反而慢了,还有就是耳朵一直闷闷的,不舒服。   机长听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了。   “标准大气参数差几度太正常了。”他摇了摇头,“飞机烧油减重,自动驾驶自动调整姿态,再正常不过。至于耳朵闷,有的人就是对气压敏感,年轻人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太紧张了吧?”   副驾驶接话:“她说她从起飞就在看数据?她是从事这方面的职业吗?”   安娜说:“不是,她说自己只是学生,看飞机屏幕打发时间。但她说,她不是偶然瞥一眼,她一直有在看。”   副驾驶若有所思:“抬头和速度确实应该是相反的关系,她直觉倒是挺准的。”   机长看了副驾驶一眼,有点莫名其妙:“马克,你该不会真信了吧?你觉得飞机会有问题?”   “不觉得。”副驾驶耸了耸肩,“但两套传感器数据比对一下也不费事。”   “怎么样,要不要赌点钱?完全一致,晚上你请我喝一杯?”   机长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副驾驶低头操作,喊了一声:“我们杯子里没水了,安娜,你帮我们接一点送过来吧。”   安娜应声出去了,回来时带来了满上的保温杯。   她只离开了几分钟,但驾驶舱里的气氛却有点变了。安娜不敢多留,机舱里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于是放下杯子就离开了。   机长在对着几个数据,副驾驶又按了几个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看这个。GPS高度和气压高度,差了大约两百英尺。”   “可能是正常的误差范围……”机长凑过去看,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GPS高度和气压高度的差值,理论上不应该这么大。   气压高度是通过飞机外部的静压口测量的,如果那个小孔结了冰,读出来的数据就会慢慢偏离真实值。   副驾驶低声说:“如果静压口真的在结冰,所有这些现象都能对上。”   机长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客舱,叫安娜乘务员再过来一趟。”   安娜刚回到工作间,就被叫了回去。   “我们需要你再跟那位乘客确认几个细节。”副驾驶说话时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他交代了几个问题,“你仔细问问她。”   安娜点头,转身出去。等她问完祝金栀回到驾驶舱,她发现机长和副驾驶正在激烈交谈,语速比平时快很多。   “怎么样?”副驾驶转过头看向安娜。   “她说耳朵闷是一直没好。那个数字是俯仰角,变化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一直在均匀上涨……”   安娜一一回答完,副驾驶和机长对视了一眼。她看不懂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但她能读懂两个人的表情。   轻率、悠闲和不以为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专注,以及隐隐的焦灼。   “所以不是传感器瞬时故障,”副驾驶说,“误差是持续累积的,才会没有被系统察觉。自动驾驶一直在根据错误的数据抬升姿态,我们的实际高度可能已经掉了……”   机长神色沉凝,说:“马上查一下最近的可迫降区域。”   安娜呆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迫降?   副驾驶的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点着:“帕皮提还有将近两小时的航程,以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如果执着于陆地迫降,传感器可能会在中途就完全堵塞,风险太大。”   “这下方就是开阔水域,没有岛屿障碍!”   危急关头,机长稳定心神,飞快地做出了决断:“通知乘务长,启动水上迫降程序。”   副驾驶心有余悸:“幸好提前发现了问题,现在开始调整飞机姿态还来得及。”   “如果水上迫降情况理想,最坏也只是机身解体,应该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安娜!”机长叫了她一声,“出去帮忙。通知所有乘务组,十五分钟后准备迫降。”   安娜连忙点头,转身拉开舱门。   舱门外,乘务长已经接到了内线通知,正在快步走来。她跟上去,听到他对其他空乘简单解释了目前的情况,最后说:“情况紧急,准备启动水上迫降程序!脱出口分配,防冲击姿势演示,救生衣发放,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你们都去帮助乘客!”   年轻空乘们脸色发白,但都神情坚毅地点头应答。安娜站在其中,深吸一口气。   不到一分钟,机长广播响彻客舱: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行动。”   人群哗然,尖叫声从后排炸开,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哭,不知谁率先站起来,打开了行李架,一时间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动了起来,完全没人在听广播的安排,安全带扣噼里啪啦地响。   “坐下!都坐下!”一名空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尖锐而有力,“所有人坐在座位上!穿上救生衣!系好安全带!低头弯腰抱住头部!”   杰西卡猛地扯下耳机,瞳孔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天哪,天哪!真的要迫降?”   背景音嘈杂,人影晃动。   祝金栀说:“预防性迫降,还让穿救生衣,说明有比较高的存活概率,不然机组人员现在该分发纸笔给我们写遗书了。”   她分析得有理有据,杰西卡盯着祝金栀看了两秒,脸上的恐惧正迅速被一种隐隐荒唐的不可思议取代:“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们可是马上要掉进海里了!”   “我这是被吓过头了。”祝金栀无奈一笑,“慌也没用,还是先穿救生衣吧。”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一只手死死搂着马努,另一只手在座椅下方慌乱地摸索救生衣的扣环,手指像被冻僵了,怎么都扣不上。马努被母亲的紧张弄醒了,扁着嘴,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祝金栀倾身过去,帮她把那两根带子对齐,咔嗒一声扣好,收紧,动作利落。   “谢谢,”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谢——”   祝金栀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玛丽亚感觉到温暖的体温从她们紧贴的手心里传来。   兵荒马乱的飞机上,人人都在自顾自地求生,惊慌和恐惧无止境地蔓延,侵袭着所有感官,令她浑身颤抖。但这个陌生的亚裔女孩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脆弱的颤抖就这样止住了。   祝金栀握着玛丽亚的手,高声朝不远处的乘务员大喊:“这里还有个一岁的孩子!请给我一件儿童救生衣!”   玛丽亚眼含泪光看着她。   在灾难面前,她们都渺小得不堪一击,可玛丽亚却觉得,这一刻她被这个女孩所保护着。   这样的想法令玛丽亚几欲落泪。   祝金栀拿到了救生衣,帮她给马努穿好,抬起双眼凝望她:“你抱着孩子,待会儿落地的时候低下头,把马努护在怀里。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玛丽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笃定。   她哽咽着说:“好。”   张先生的声音从商务舱的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但已经彻底变了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飞机出了问题要坠毁了?!我们身为商务舱乘客没有知情权吗?!”   “来人,我要见机长——!”   没有人理他。空乘们在过道里小跑着检查救生衣的穿戴情况,神情紧张动作迅速。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在迅速降低,气压的变化让很多人的耳朵开始刺痛,有人发出了尖叫。   飞机离海面越来越近。空乘最后一次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带和姿势,声音已经吼到嘶哑了:“低头——弯腰——抱住头部——不要抬头——”   撞击突然而至。   金属被海水撕开的声音从脚底传过来,冷冽的海水瞬间狂涌而入。   祝金栀被抛出了座椅,世界颠倒翻滚,她在黑暗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在入水前屏住了气息,双手死死攥着救生衣的拉环。   冰冷海水灌进她的口鼻。等下沉的力卸去,祝金栀便开始往上游,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夜间的海面比预想中狂暴得多。   浪涌推着她上下起伏,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浪尖上跳跃。   四周全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大喊着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唤着同伴家人的名字。   飞机的碎片漂浮在海面上,机翼像一只死去的巨大海鸟的翅膀,歪斜着指向天空,很快又被浪吞没了。   机组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救生艇,亮橙色的橡皮艇在黑黢黢的海面上剧烈摇晃着。   张先生被安全带绑住了,狼狈地仰躺在一块飞机座椅的碎片上。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拍上岸的青蛙,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每一次浪来都会呛进去半口海水。大金表挂在手腕上,已经被海水腐蚀得黯淡无光。   “救我!谁先来救我!我给十万、五十万!!”他的声音被浪打碎了,断断续续,“一百万——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理他。体力好的人朝着救生艇游去,但大多数人在面对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海浪时,都寸步难行,只能浮在水面上等待救援。   祝金栀漂浮在人群的边缘,她想尝试往救生艇的方向游过去,一转头发现了玛丽亚。   玛丽亚的情况很糟。   她穿着救生衣,但一只手要托着马努,另一只手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孩子的重量在浪涌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浪来,她都会被按下去一头,呛一口水,再挣扎着浮起来。马努在哭,声音细弱得听不见。   祝金栀身旁恰好漂着一块飞机内饰板的碎片,她没有犹豫,推着那块碎片朝玛丽亚游过去,浪从侧面打过来,灌了她一嘴咸涩的海水,她吐掉,继续推。   “玛丽亚,”她喊,“抓住这个!”   玛丽亚抬起头,嘴唇已经发紫了。她看见那块碎片,像看见了岸,手伸过来死死地抓住。   祝金栀绕到她身后,托着她的腰,调整角度,让玛丽亚趴了上去。   “好了,”祝金栀的声音被浪打断了两次,“你趴好,不要松手。抱着马努,别让她呛水。”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趴在那块碎片上,如同劫后余生般奋力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海水里。   祝金栀转过身,朝着救生艇的方向扯开嗓子喊:“这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需要优先上艇——”   一名空乘听见了,转头看向这边,看见了趴在碎片上的玛丽亚和马努,开始指挥身边的人腾出位置,自己则跳下水,朝这边游过来。   面对前来帮助她们的空乘人员,玛丽亚终于松了手。空乘把孩子稳稳托住,朝救生艇的方向游去,玛丽亚回头看祝金栀。   “快走!”祝金栀的头发已经完全打湿了,布满水珠的脸在黑夜里愈发白皙。见她不动,提高声音催促,“跟着她走!”   玛丽亚终于松开了那块碎片,用仅剩的力气跟在空乘身后游了出去。   她艰难地爬上了救生艇,接过马努,转头却看见一个巨大的浪头朝这边拍过来。   她连忙抱紧怀里的马努趴下去,身体随即剧烈一荡,尖叫和喊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玛丽亚心中剧震,她猛然抬头。   月光照在海上,亮起的波纹像一条贯穿磅礴海面的河流。那块碎片的轮廓还在,但碎片旁边空空荡荡,只有起伏的水波和一串正在散去的泡沫。   祝金栀已然不见踪影。   玛丽亚的肺里灌满了咸腥的海水气息。   她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喊那个名字:   “祝——!”   .....   蒸腾的水汽远渡重洋,化作了京城午后一场短促的雨。   时值小满,华茂中心顶层的长安会又开始变得难约。作为京区门槛最高的顶尖私人会所,这里的常客皆是政商名流、行业翘楚。   整个顶层只有八个包间,每个包间都配有独立的观景露台和私密通道,装修理念遵循极简现代东方风格,致力于打造都市隐逸感,奢侈得谦逊低调。   陆渐川靠着包间中央足以横躺三个人的长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银戒一闪一闪。   姐姐陆庆晚坐在对面,悠闲自在地摆弄着一套汝窑茶具,在倒茶。   “妈让我来的,”陆庆晚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她说上个月给你介绍的那几个女孩,你一个都没见。”   “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放不下前女友啊?”陆庆晚语气平淡。   陆渐川转手机的动作停了。   陆庆晚看着自己脸色变臭的弟弟,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嘴硬,其实比谁都重感情,死恋爱脑一个。”   一年前,陆渐川和那位姓祝的大学女教授分手,之后他便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谷期。   好不容易从低谷期里出来,人又变得郁郁寡欢、暴躁易怒。本来脾气就不好,现在更是人嫌狗憎。   初恋嘛,很好理解。陆庆晚语重心长:“你真那么喜欢,回头跟人家好好聊聊,也不是没可能破镜重圆。”   她打量着陆渐川,他今天是临时被她叫出门,穿了一身黑,卷边T恤衫配长裤,系了条Stefano的金鹰头扣皮带,简单的搭配被他穿得又贵又潮,简直像男模。   不是陆庆晚带滤镜,她是真觉得自家弟弟各方面都很优越,尤其是外貌,“她一个非升即走的大学助教,也都27岁了,未必再能找到条件比你好的。就算有,那人能比你更爱她吗?”   “我看人家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狗脾气才分的手,你好好哄哄,道个歉,她冷静下来以后考虑现实情况,肯定会动摇的嘛,只要你想,复合很容易的啊。”   陆渐川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行,又是我多管闲事了!”陆庆晚毫不客气,“你有本事就别一天天活得跟个怨夫似的,一个大男人不懂主动出击,摆张臭脸给谁看?”   陆庆晚又数落了他几句,撩了撩头发站起身,“反正妈的话我也带到了,她过几天回国,肯定要找你聊。你想好怎么跟妈说吧。”   陆渐川躺在沙发上,手臂一张,有种麻木感:“她为什么不过问你?我才23,要结婚也是你先结吧?”   陆庆晚耸耸肩:“我要给家里挣大钱,没空结婚。”   陆庆晚戴上墨镜,潇洒离开。陆渐川继续瘫在包间沙发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助理:【陆老师,明天上午的拍摄场地确认了,我把定位发给您。】   他没回,划到通讯录,找到祝金栀的头像,又一次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通了。   昨晚他打过去,关机。今早再打,还是关机。中午吃饭前打,依旧关机。   自从和祝金栀开始谈恋爱,陆渐川就从一个松弛感拉满的人,变成了一个随时随地都在焦虑的人,即使分手后也没有变。   但是,以前的祝金栀从来没有让他陷入过类似“不回信息”、“不接电话”的焦虑中。   她会和他立规矩,工作时间不能联系她,而在工作以外的任何时候,她对他的消息和电话都是第一时间回复。   所以当陆渐川联系不上祝金栀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知道她是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数学助教,知道她住的小区地址,知道她的一些日常习惯和偏好。   但除此之外呢?   她的办公室在哪栋楼、哪一层?她在学校办公的时间和频率?她最近在做什么课题,什么研究?她的同事叫什么名字?她的朋友、家人呢?   他从来没听过祝金栀主动提起她的父母和家庭,没有被她带回过她的家,也没有她朋友的联系方式。   她不用微博和小红书,不发朋友圈,朋友圈封面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从来没有给他转发过,分享过任何帖子、视频、段子。   他也没见过她刷抖音快手之类的短视频平台,如果刷,她会看什么内容?他都不知道,他甚至想象不出来祝金栀刷短视频的样子。   他只知道她的微信和手机号。   以至于,当她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消息时,他居然没有任何办法找到她,只能干巴巴地等。   陆渐川越想越觉得躁动,胸口起伏不停。   电视还开着,恰好播放到一条外国的空难新闻,他扫了几眼,完全看不进去。   絮絮叨叨的声音令他更烦,干脆按灭屏幕。   他起身走出包间,想去空中花园喘口气,却远远瞧见一个人路过。   陆渐川一下子顿在原地不动了。   会所的弧形走廊连接着各个包间和中央的观景大厅。服务生正领着一个人穿过,朝大厅另一侧的包间走去。   宁兰呈穿了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质地柔软,领口探出一截冷白干净的脖颈。   他把上衣半边束了进去,腰线被勒得窄瘦;裤管质地垂顺、笔直,衬得双腿修长。   和陆渐川完全不同,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金属配饰,不戴手表、项链、戒指和耳钉。   但他毫不费力就穿出了别人精心打扮才能达到的效果,因为他最华美的配饰,就是那张脸。   陆渐川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他并不是完全不认识祝金栀的亲人。   祝金栀曾经带他见过宁兰呈。   第一次见宁兰呈,他是祝金栀的继兄。   第二次见宁兰呈,他变成了躺在祝金栀床上的小三。 [8]008:得知了她的死讯。   更令人气血上涌的是,躺在床上的宁兰呈看到他,居然笑了。   陆渐川和宁兰呈险些打起来。   他完全失控,抓住机会便发了狠,宁兰呈一时不察,被他推得撞在墙上。   祝金栀连衣服都没穿好,匆匆忙忙套上一件衬衫下床,拉开他们俩人。她没系扣子,什么也遮不住,陆渐川就这样被她布满上半身的吻痕刺痛了眼睛。   心脏顿时跟被人捅了几十刀一样烂了,几乎是在滴血。   即便如此,他依旧对祝金栀说不出一句重话,只用颤抖着的手握住祝金栀的手腕,就要把人带走。   就在他抬腿离开的时候,墙边靠着的宁兰呈却发出了一声孱弱的低吟。   他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眼睫颤抖着:“好疼……”   陆渐川走不了了,因为祝金栀猛然挣开了他的手,朝宁兰呈跑去。   “哪里疼?是右手手腕疼吗?”他从来没见过祝金栀露出那么焦急的神情。此刻的她蹲在墙边,紧张地扶着宁兰呈的手臂,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让我看看你的手……”   陆渐川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塑。   他死死地咬着牙,双眼眼圈通红,盯着他们。   陆渐川想质问她,可刚开口,眼泪却先涌了出来:“所以你爱的一直都是他对吗?”   “你一直爱你继兄,那我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祝金栀却像没听见一样,垂着眼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软话。   他陷入崩溃,心如死灰。可她面对他,已经连一句温柔的安抚都不肯给。   这个事实深深地刺痛了陆渐川。   他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记得祝金栀对他说的话:“陆渐川,我们分手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陆渐川恨宁兰呈。   他对宁兰呈的憎恨远远不止是因为他插足了他的爱情。   陆渐川看到宁兰呈,就会想起祝金栀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仍然坚定地护着宁兰呈的一幕。   祝金栀是为了宁兰呈才和他说分手的。   他恨宁兰呈,恨他居然得到了祝金栀更多的爱,而他陆渐川没有得到。   望着宁兰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陆渐川捏紧了拳头,青筋从皮肤底下鼓起,形状怖然。   原本已经熄灭的怨火从死灰里复燃了,再度燎原。   他姐说错了,他没什么好放不下的,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是祝金栀先不要他,凭什么他在这里耿耿于怀?   他就不信他非她不可了。   陆渐川打定主意要改变。   他会慢慢放下,总有一天,祝金栀这个人再也不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波澜。   陆渐川想走,也知道自己该走,脚却粘在地上,纹丝不动。   身体从上到下的细胞叫嚣着要留下,奋力抵抗理智,令他看上去僵硬又呆板地杵在原地,比电线杆笔直,滑稽如一出木偶戏。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放不下。   陆渐川又一次被自己的没出息给气笑了。   他站在原地,一边深深吸气一边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情绪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竟也勉为其难地自洽了。   也罢,最后一次,如果祝金栀还没接他电话,那这就是天意,天意要他去找难堪,他也认了。   宁兰呈要是装傻,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跟他打一架完事。   满脑子暴力想法的陆渐川又拨通了祝金栀的电话。   一分钟后,他握着手机,带着满屏红艳艳的“未接听”显示闯进了宁兰呈的包间。   侍者都认识他,半点不敢阻拦。   陆渐川推开包间房门,迎面一扇从吊顶垂下的软影壁,香云纱薄织成千万种彩绘。山水形态的屏风随走动,半遮半掩地变幻,宁兰呈那道艳丽的影子半透半凝,融在流动的晕色里。   终于走出迷宫一样的前庭,进入内室。   宁兰呈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眺望着京市的地平线,身后是庞大无比的夕阳。   陆渐川完全不掩饰脚步声,恨不得在地上踩出几个大洞,宁兰呈居然也恍若未闻。   直到陆渐川落座在宁兰呈对面的沙发上,宁兰呈才缓缓转过眼,直视他。   “滚出去。”宁兰呈说。   离得近了,陆渐川才发现,宁兰呈和他上次见到时不大一样了。   上一次,他与宁兰呈碰面,是在半年前的京市高新科技投资发展峰会上。   彼时宁兰呈创立的公司刚上市不久,作为最年轻的科技新贵压轴登台。媒体闪光灯集中爆发,宁兰呈那张本就艳惊四座的脸,被映得更加粲然夺目。   台下坐着京圈权贵的半壁江山。陆渐川就坐在第三排的中心位置,他陪母亲出席,物色投资,看着台上的宁兰呈侃侃而谈,下来以后又被众星捧月。   那时的宁兰呈简直风光无限,看得陆渐川血液几乎倒流。   今日的宁兰呈虽一身气势迫人,横眉冷目待他,但精神明显很差,眼下盖了一片薄薄的青灰,像是一夜没睡。   肤色本就白,现在更是只剩嘴唇还有一丝血色。   陆渐川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气,见他这身刀枪不入的好皮囊里混入了一点落魄,反倒火气全消。   他不憋屈不郁闷了,还能对着宁兰呈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你凭什么让我滚?我今天还偏就要坐这了。”   宁兰呈心情烂得要命,懒得跟他废话。   冷冷开口,话是对着传呼机说的:“叫安防专员上来,把他们放进来的疯狗带走。”   “祝金栀在哪?”   宁兰呈看着陆渐川,漆黑一片的眼仁里终于有了一丁点光,却是幽然的鬼火。他在用一种令他悚然的目光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宁兰呈一字一顿地说,“还缠着她不放,需要我提醒你们已经分手多久了吗。”   陆渐川将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手臂往后一搭,活脱脱一副阔少做派。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兰呈:“那又怎么样?”   “她说过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打电话给她,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到她跟前男友交朋友?”   “你是不是不知道,分手以后她也没拉黑我,每次我打电话都一定接?”陆渐川哼笑一声,越说越觉得自己被爱的证据也不少,竟然有点舒坦起来,“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吧?她这两天不接我电话,肯定也是你在背后捣鬼。”   “当小三的家伙果真都卑鄙。”   宁兰呈冷笑了一声,他觑着陆渐川:“我是她的初恋。”   只用了一句话,陆渐川脸上笑意全无,隐隐有铁青之色。   宁兰呈慢慢道:“一句一个小三,真是听得我想笑。”   “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跟她表白,撬我墙角,后来又趁我们冷战闹分手,缠着她接受你。你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厉害,明明你才是小三。”   宁兰呈专挑刺痛他的话说,笑得阴森:“她早跟你提过不知道多少次分手了,是你死活不肯,她才找我上床,故意让你看个正着,好让你死心。”   “她对你有愧,是因为她善良,而你现在还在拿她的善良往自己脸上贴金,真是恬不知耻。”   陆渐川气得太阳穴暴痛,他咬牙切齿道:“我和她的感情是我们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敢横插一脚进来?!”   “你爱上自己的继妹,还勾引她跟你上床,你还有理了?宁兰呈你简直禽兽不如!”   宁兰呈面覆寒霜,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只冷冷看着他。   安防专员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陆渐川将桌子上的书本和烟灰缸全扫到了地上,在一阵乒铃乓啷响里猛然站起身,怒视着他。   就在这时,宁兰呈的手机震了起来。   陆渐川看到了,原本表情冷淡的宁兰呈,在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脸色大变。   他迅速拿起手机,快步走到远离陆渐川方向的窗玻璃处。   “王老师,对,是我.....”   宁兰呈已经走远,但这句话他没能控制情绪,因而被耳力好的陆渐川捕捉到了:“我知道规矩......但是小昙她究竟去了哪,您至少告诉我这个......”   小昙?   陆渐川突然有了种强大的预感。   他不太想走了,想过去偷听,但是好几个安防专员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还赔着笑脸:“陆少,陆少!您消消气,这边请。”   陆渐川有点不甘心,但是眼下的情势,他还真不能在长安会的安防面前闹事。   他刚刚匆匆一瞥,记得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可宁兰呈在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就接了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是,那串号码其实是故意没有备注,但他早就烂熟于心。   那个王老师又是谁?   陆渐川咬了咬嘴唇,揣着一肚子的不甘心,不情不愿地转过身,配合安防专员的脚步往外走。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陆渐川率先转回头,却愣在原地。   宁兰呈倒在地上,面白如纸,连嘴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殆尽。   他紧闭着眼,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   被紧握的手机掉在地毯上,通话还在继续。   屏幕散出来的淡淡白光宛如一层虚渺的雾,浮在泼天淋地的夕阳余晖里,还顽强地一闪一闪着。   安防专员和带他们上来的管理层全都乱成了一团。有几个下去叫人了,其他人全一拥而上,围着查看起宁兰呈的情况,无头苍蝇一群,急吼声嗡嗡作响。   陆渐川则是紧紧盯着那道被裹在地毯里的白光。   一股仿佛被命运召唤的紧促感,令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台手机。   对面的人还在急躁躁地说着话,仿佛完全没听到电话这头的动静:“兰呈啊,你先冷静,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但是你千万要冷静好吗?”   “你先听我说,现在空难刚发生几个小时,那边海上打捞工作还在继续,小祝的遗体目前还没找到,只要没见着尸体,就说明人还有活着的可能,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千万别激动——”   陆渐川脑袋“嗡”地一声彻响,全变成空白。   他张了张嘴,呆呆地,即使已经完全听懂了这些话里的含义,可是巨大的冲击和震颤令他摇摇欲坠,本能地喃喃重复了一遍:“......空难?”   电话对面顿时静了下来,声音一变,带着几分警惕和惊异:“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拿着宁兰呈的手机?宁兰呈人呢?”   陆渐川咬紧了牙关,口腔里渐渐漫开一阵血腥气,令他几欲作呕。   胸口像是被人用斧头砍了。不然他为什么痛得想把心脏扯出来呢。   他已经分不清他再一次追问是为了求证,还是在垂死挣扎。   也有可能,那是临死前的他在为自己求生。   陆渐川声音嘶哑:“......你刚刚说,谁的遗体还没找到?”   ......   祝金栀是在一阵若有若无的霉味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比清醒先袭来的是蔓延周身的钝痛感,仿佛有人在拿一片片砂纸打磨她的神经。   陷入昏迷后的第一次睁眼,入目先是一片白光。等视野终于慢慢清晰,恢复正常,祝金栀才撑着身子,艰难地从床上坐起。   她记得她是被突如其来的海浪给拍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祝金栀就完全没有记忆了。   眼下的情况令她有些许茫然。   目之所及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木头横梁上结着蛛网,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淡淡的海腥气,某种廉价洗衣粉残留的皂香。   房间很小,小到放下一张窄窄的铁架床后,只剩一条勉强能转身的过道。   床边是一张塑料折叠桌,桌腿用铁丝缠过,上面散落着几管药膏、半卷纱布、一盒创可贴和一盏应急灯。墙角堆着拖把和水桶。   唯一的小窗关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祝金栀渐渐缓过劲来,脑子也终于能动了。   应该是有人救了她。   飞机坠海的地点距离大溪地主岛很近,周围有些零散的岛屿,她估计是被海浪冲到了其中哪座小岛的沙滩上,刚好被人救了下来。   ......幸好她穿了救生衣。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去。祝金栀眼睛一闭,浑身脱力往后躺倒在床上。   一时间,她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短短的三天,她已经历了人生的诸般大起大落——事业遭受巨大打击,旅游散心遇上空难,意外坠海又死里逃生。   简直了啊。   祝金栀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与此同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淡淡的海盐味。   祝金栀:“……”   被海水泡了很久,冲上岸以后又在沙滩上暴晒,她现在尝起来估计跟一条用海盐腌制的老鱼干差不多了。   祝金栀突然很想笑,笑了几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   她摸了摸自己的嗓子,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一刻,祝金栀才蓦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正常来说,如果是路人救了她,应该会立马把她送到医院。当地发生了空难,一定会有相关的新闻报道,结合她身上穿着标有航空公司标志的救生衣,很容易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可是,她现在却没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是在一个……小杂物间里?   祝金栀瞬间凝起心神,开始认真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里确实像是一个小杂物间改造成的卧室。门是薄板门,底部有受潮鼓包的痕迹;床是最便宜的铁架床,估计一米宽都没有;房间逼仄,放完一张桌子和一个小柜子,就基本没有地方放东西了。   祝金栀低头看了眼自己,愣了愣。   她身上被换过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不是她的。   祝金栀想通过窗户看外面的环境,但窗帘拉着,她得下床才能打开。   刚打算掀开被子,祝金栀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比她还矮半头的女孩走了进来。   看到祝金栀坐在床上,女孩明显愣住,随即她眼睛一亮,嘴角牵起,露出一个单纯又带着点羞怯的笑容来:   “……嗨,你醒啦?” [9]009:误闯了富豪家族的私人小岛。   女孩的皮肤是日晒后均匀的暖黄色,一头黑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穿着工服,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标识,是法文。   她左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右胳膊下夹着一卷新的纱布,用肩膀抵着门板挤了进来,姿势笨拙。   祝金栀看着女孩吭哧吭哧关好门,把东西放到桌子上。   放好东西以后,她偷偷回头,看坐在床上的祝金栀,嘴唇嗫喏着,想说点什么,然而祝金栀比她先开口:   “是你救了我吗?”   看到祝金栀冲她露出笑脸,女孩睁大了眼睛。   她松了口气,连忙小仓鼠一样点头:“嗯嗯!”   “我看到你躺在沙滩上,一开始以为你是尸体……”说到这,她缩了缩脖子,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小声补救了一句,“但是我把手放在你鼻子底下,发现你还有呼吸。”   “我就把你背了回来。你睡得很沉,一直没有醒。”   祝金栀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是眼前的女孩看上去年纪很小,还有点容易受惊,她不敢逼得太紧,只能放软声音慢慢问她:“你是在哪个沙滩捡到了我?当时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吗?”   “就是岛后面那一片沙滩,没有客人的地方。我们工作人员平时也不去那边,昨晚是我绕路去捡贝壳,才会发现你。”女孩很乖巧地一一回答,“我只在沙滩上看到你,没有别的人。”   看来只有她一个人被卷到了这个沙滩上。   祝金栀有点头疼了,她觉得面前的女孩不像是坏人,但是为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无论如何,眼前的女孩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该有的道谢不能少。   祝金栀的态度很真诚,下床对女孩鞠了一躬。   女孩慌忙上前扶她,“不不、不用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祝金栀却在这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抬起头,看着女孩有点呆愣的双眼,祝金栀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很感谢你把我带回家照顾,但如果你直接送我去医院,可能会更方便。”祝金栀慢慢说着话,同时也在观察女孩脸上的微表情,“还是说,这边就医比较麻烦呢?我不太了解大溪地的情况。”   “我是坐飞机来这里旅游的,结果飞机坠海,我被海水冲到了这座小岛上。”   “这场空难现在应该已经被报道了。如果你把我送去医院,他们就会替我联系航空公司,也会有人负责这件事,帮助我回家。”   祝金栀说完,却见女孩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肉眼可见地震惊。   “空难!原来是这样……”女孩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震惊完,又渐渐面露难色,时不时看一下祝金栀,犹豫着开了口,“其实我把你带回来,是因为,这座岛上没有医院。”   祝金栀彻底愣住了。   “没有医院?”   “是的。”女孩说,“这座岛上只有私人医生,但那些人是只为客人们服务的。”   祝金栀渐渐意识到了什么:“那这座岛叫什么?”   女孩摇摇头:“这座岛没有名字。地图上也找不到的。”   在和女孩对话中,祝金栀终于搞清楚了她所在的地方,以及她现在的处境。   这里是一座私人岛屿,不对普通游客开放,没有命名,也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上。   整个岛都属于一个鲜为人知的美国华裔富豪家族,岛上经营着一家大型俱乐部,全岛开发了各式各样的度假别墅和配套设施,庄园、森林、湖泊、潜点、球场等应有尽有。   岛屿上的一切都专供家族子弟以及和富豪家族有交情的客人玩乐。私密性极强,只能受邀上岛,且上岛的唯一交通方式就是乘坐私人获批的直升飞机。   简而言之,她这是误闯天家了。   祝金栀慢慢消化着这一切,跟着女孩来到窗边。女孩拉开了窗帘布,窗外的世界终于映入眼帘。   外面是一片修剪得极整齐的热带园林,棕榈树高耸入云,落日的霞光照映在浓郁艳丽的橙红色花圃上。   园林静谧,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尽头露出一片白色建筑群,线条极简,巨大的落地窗析出暖黄色的灯光。   远处是海,碧蓝的水面被割开一道道不规则的薄荷绿,大海成了一盘透明的渐变色果冻。   在颜色瑰丽的海面与精心打造的植被景观之间,被漆成雪色的停机坪悬在草地中央,亮如白昼。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美不胜收,祝金栀看得头更疼了。   她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向女孩:“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的家人朋友。”   女孩再一次摇头:“岛上的网络有限制,只有客人用的那部分网络才能和岛外联络。我们想联系外界的话,要去主楼,向经理申请用卫星电话。”   祝金栀:“……”   祝金栀这下是彻底没招了。而且她身体明显还没恢复过来,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有点头晕,她只能先慢慢坐到了床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女孩,“那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呀?”   “你不用担心,先留在这里睡一晚吧,明天我会去找经理,问问她能不能让你坐负责运送物资的直升飞机走。”女孩挺了挺胸,小小的身板看上去非常有力量,“我会帮你的!”   女孩说完,又小心翼翼看过来:“不过你今天不能被她发现,因为俱乐部区域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如果被她发现我把你带了进来,她会狠狠罚我的。”   “等明天一早,我偷偷开后门,先让你出到外面去,然后我会再去找经理说明情况,这样就没问题了。”   祝金栀松了口气:“真的太谢谢你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祝金栀看着她笑,“我叫祝金栀,是华国人,你呢?”   女孩有点惊喜:“原来你是华国人!那你是不是会说中文?”   祝金栀意外,隐隐有了猜想,从英语换成了中文:“难道说你也会?”   女孩笑得眯起眼睛,也换了语言,她的英语带有口音,可是中文却说得非常流利标准:“其他人都叫我索菲亚。我的母亲也是华国人,她给我取过一个中文名字,叫余也。”   异国他乡遇同胞,祝金栀终于有些安心了。   余也把粥端到桌上,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把干净的勺子,递给她,“你先吃点东西吧,你睡了一整天了,我很担心你会饿晕过去。”   “你的手臂和小腿上有一些擦伤,不算严重,我帮你包扎过了,待会儿再换一下药就好。”   祝金栀接过勺子,特别真诚地看着她:“谢谢你。”   余也高兴地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转身去墙角的工具堆里整理东西。祝金栀慢慢下床,坐到了折叠桌旁,低头喝粥时,目光顺带着落在了桌面上。   桌上东西很乱。除了药膏和纱布,一盏应急灯,还有一摞摞叠放着的纸和书本。书不多,大多是些旧课本,边角卷翘,封面磨损。   余也刚刚自我介绍时说,她今年是十七岁,估计是在自学高中课本知识。   纸倒是不少,成沓的、单张的、有的叠成方块,有的皱成一团又被展平,都是好纸,厚实挺括,有水印和暗纹。   祝金栀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直到她看到了一张夹在书里、刚刚好露出一半的草稿纸。   角落里的余也整理好工具,回过头,刚好看到祝金栀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的一幕。   应急灯频闪了一下,穿着旧T恤的祝金栀身影剧烈颤晃了一瞬。可余也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祝金栀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分明一动也不动。   命运的无常总是令祝金栀心生感慨,她私心里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奇迹不是数学,而是宇宙的洪流。   它奇异到近乎荒谬,让她难得一次乘坐出国的飞机,却发生空难意外坠海;让她被海浪拍晕卷走生死不明,又刚好被冲上沙滩安然无恙地获救。   它让她身陷一座私人岛屿难以离开,但又让她在这个破旧小房间里,捡到了一张记录着足以扭转她那个已经被判死刑的研究项目的计算过程。   这张草稿纸记录了某个电子运动轨道的推演。非常规路径,用了几个极其冷门的数学变换,跳过了中间两个显而易见的步骤,直接导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积分形式。   纸面上的墨迹是圆珠笔写的,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洇开,数字模糊了,但推导的逻辑链条很完整。   祝金栀的模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对称性的破缺方式,这太少见,也太激进了。   但如果,如果她把这条她从未想过的路径代进她的笼子结构里,替换掉原来的核心方程,就能恰好绕过了她模型里那个始终无法收敛的发散点,而结果是——   甚至都不用笔算,祝金栀心里已然刮起了一阵猛烈到远胜以往的巨型风暴,一整套复杂精密的计算瞬间完成。   这个笼子结构,完全有可能在趋近常温的状态下稳定。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几秒,恢复的时候,纸张正在手里微微发抖,是她的手在抖。   六年。   六年的模型论证,六年的理论夯基,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她亲手搭建砖瓦,从无到有拔地而起,又亲眼目睹高楼成废墟,亲手为其埋葬。   她告诉自己,可以放下了。常温超导本来就是一个世纪难题,她只是众多失败的尝试者之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她身体深处迸发了,它们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针刺一样扎遍了她的全身。她从来没有那么真切地痛过,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种血肉被人从心头剜去的剧痛,眼中涌出热泪。   被她溺入深海的那个小人挣扎着浮上水面,口鼻探出腥咸的海水,像是再一次寻得了氧气,因而能够放声大哭。   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坠入黑暗中去。   她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你还好吗?”余也看到了祝金栀流下的眼泪,慌忙走了过来,“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祝金栀低着头,吸气缓解情绪,把那张草稿纸放在桌上,指尖还在颤抖。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余也,说话的声音有点哑:“……这张纸,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那个....那个是我从包间里捡来的,是客人用过的纸。我平时要打扫好几层楼的房间,有些客人走之后,桌面上会留下写过字的纸,背面一般都还是空白的。我觉得扔了也很可惜,就拿来做学习时用的草稿纸了......”   “哪个包间?”祝金栀的声音很哑,但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急切,“你记得是在哪个包间捡到的吗?”   余也想了想:“好像是……是蓝礁湖包间。”   “蓝礁湖包间很特殊,只能给最尊贵的客人用。经理还特别交代过我,说就算是家族旁支的人来了也不能用的。”余也说,“最近一周倒是一直有人占用着,我听说,是有位本家的长辈来了,还带了很多家族子弟过来度假。”   看着祝金栀低下头去,余也小心翼翼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张纸……这纸上写的东西很重要吗?”   祝金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唇角抿紧。   “嗯,”她最终说,“很重要。”   “你是想找到那个写草稿纸的人吗?”余也问道。   祝金栀抬眼看她,轻轻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写下这张草稿的人无疑是一位学术能力顶尖的物理学家,随便发散出来的一点内容便能击穿旁人困惑已久的难题,研究事物的思路和逻辑堪称奇谲,极具启发性。   如果能够和这个人合作,或者仅仅只是跟这个人进行数小时的深入讨论,也许就能找到重启项目的希望。   祝金栀叹气,苦笑道:“不过,听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我应该很难找到这个人了。”   就算找到,也搭不上话吧?   对方是能自由出入蓝礁湖包间的贵客,不是这个富豪家族的本家子弟,就是与本家子弟极亲近的朋友。   以祝金栀现在的假身份,怎么想都很难接触到这样的人。   祝金栀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因为这张草稿纸而有了些思路,回国后自己还能琢磨一下。   但如果,如果那个人还在这座岛上的话……   祝金栀正设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是从窗外来的。祝金栀和余也互相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怔愣,一同来到窗边,往外看。   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面的边缘,流云烧成深深浅浅的橘红与玫瑰紫,整片天空像一幅被点燃的油画。   浓烈到灼伤人眼的暮色中,一架直升飞机正从海面尽头飞来。   祝金栀见过的直升飞机不算少,做学术交流时也会搭乘,但此刻正降落在停机坪上的这一架,和她看到过的任何直升飞机都不一样。   机身是一种极深沉的灰黑色,哑光质感,暗调贵金属在晚霞下隐隐泛着一层幽冷的微光。没有刻意的涂装和任何标志,整架飞机外形线条极简,利落得像一笔勾勒而成。   螺旋桨搅动的气流让停机坪周围的草丛剧烈伏倒,棕榈树的叶片被掀起,发出躁动不安的沙沙声响。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纸张。   祝金栀的刘海也被吹开,她还在怔怔地看,余也却一下子离开了窗边,开始收拾工具,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我得走了!”   “有新客人上岛了,我们都得去主楼集合待命。”她把应急灯也塞进了床底,直起身,看着祝金栀,眼神里有了一丝恳求,“你就呆在房间里,千万别出声,也不要出门,万一遇到这里的人就麻烦了。”   祝金栀点点头:“我明白。你去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陷入应急灯熄灭后的昏暗。   祝金栀听见余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与此同时,一阵陌生的动静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是高跟鞋发出的声音。紧促有力,从容不迫,鞋跟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声音在临近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住,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叫喊传来:   “索菲亚!”   祝金栀心神一凝。   余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经理。”   “你跑什么?”经理的声音不怒自威,“前面在集合,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我正要去.....”   祝金栀几乎能想象出走廊上的画面——余也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而那个她没有见过的经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这两天查库房记录,你领的纱布和药膏比别人多。”经理说话的音调高昂,咄咄逼人,“工具间的钥匙只有你有备份。”   “你告诉我,那些东西用到哪里去了?”   余也的声音更小了:“我……我自己用了一些。”   “你?”经理上下扫视着她,眯了眯眼,“你身上哪里受伤了,需要用到纱布和消炎膏?”   余也没有说话。   “让开。带我去你的房间,我要例行检查一下。”   “经理——”   经理满脸不耐烦:“我说了让开!”   余也的嘴唇无力地开开合合,没办法阻止她,只能眼圈发红地跟在经理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落下一路清脆,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了。   钥匙插进了锁孔,门把手骤然下压。   经理推开了门。 [10]010:不想被强.奸就赶紧滚!   走廊里明亮的光切开了弥漫整个房间的昏暗。   经理仔细环顾着这个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确认完毕,经理打消了一肚子的猜疑,眉头一松,随手把房门合上。   整个过程里,她看都没看余也一眼:“行了,没什么问题,你赶紧去主楼集合吧。”   余也呆呆地应道:“嗯、嗯。”   经理大阔步走在前面,余也慢慢吞吞跟着,时不时往后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困惑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担忧。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处消失。   窗外,簇拥的橙红色花朵摇晃着,中间慢慢探出一颗脑袋,正是祝金栀。   顺利躲过查探,祝金栀松了口气。   可看着两米高的窗户,她又开始发愁。   跳下来容易,可再想回去就难了。   现在怎么办?   躲藏在花圃这一阵功夫,外面停机坪上的贵客已经下飞机走掉了,连人影都没能看到。   祝金栀探出头,确定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她抬高腿,动作快速地翻出了花圃,往远处更茂密的园林里跑去。   整座岛屿已经进入了蓝调时刻,一片幽静的墨绿色阴影笼罩着园林,这也方便了祝金栀的潜行。   她从树丛里穿过,躲着人走,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建筑物附近。   祝金栀一直在找进入建筑内部的大门,但这里的建筑外观都设计得很有艺术感,极难分辨入口,外墙还全都是白色的,很容易混淆。   天色已晚,祝金栀一通乱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离原先的住处越来越远。   鬼鬼祟祟十几分钟以后,祝金栀终于找到了通往入口的台阶。   建筑的入口极其隐蔽。那是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金属门框,若非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扇门似乎需要刷卡。   祝金栀试了试拉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只好继续往前走,手指贴着墙壁,一路摸索。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建筑的外墙出现了一个转折。她跟着转过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植的热带灌木,枝叶茂盛,几乎有一人高。   灌木丛中间,隐约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祝金栀拨开枝叶,挤了进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大小和普通的电梯门差不多,没有任何标识,门框上方嵌着一盏小小的感应灯,亮着暗红色灯光。   她试着按了一下门边的圆形按钮。   灯变成了绿色,门无声地滑开了。   电梯轿厢不大,里面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拉丝不锈钢材质,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垫。祝金栀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电梯面板上没有数字,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缩写,排列成一个竖列:G、D、L、E、P。   祝金栀盯着那五个按钮看了几秒,完全摸不着头脑。   G可能是代表Ground?   D可能是……Dining?   她不确定。   但她总不能一直待在电梯里。   祝金栀决定碰运气,伸手按了那个“E”。   电梯微微一沉,开始上升。   祝金栀靠在轿厢壁上,尽力平衡心跳。她不知道这部电梯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电梯门打开之后会是什么景象。   如果刚好迎面撞上在等电梯的工作人员,她就真是完蛋了。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电梯轻轻震动了一下,停了。   门开了。   门外的光线比电梯里暗得多,刻意调低亮度的暖色调,像黄昏被凝固在了室内。   祝金栀慢慢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   眼前是一条极短的走廊,地面铺着褚石红的实木地板,墙面触手温润,从上到下都贴了隔音的哑光绒材料。   头顶没有主灯,只有隐藏在天花板四周的间接光源,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祝金栀走出电梯,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她回头看,电梯门与墙面完全齐平,同色调的米灰色,视觉上跟隐形了一样。   祝金栀这时才发现,这个电梯周围没有按钮,不知道是怎么开电梯门的。   祝金栀:“......”完了。   这下想原路返回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她只能往前走,推开了那唯一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整层楼面被打通成一个连贯的开放式格局。   地面由整片没有拼接痕迹的浅色天然石材打造而成,穹顶式天花板镶嵌着无数微小的光源,像倒悬的星空,将流转的光影抛向地面。   一整层楼都没有隔断,也没有酒店式的房间门牌号。   取而代之的是沿着落地窗排列的深色皮质座椅、几株散落在角落的热带绿植、一面墙的原木书架。   窗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卧,漆面流转着月色。   窗外,是整片海洋。   夜色中,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塔夫绸,远处有白光浮动,分不清是帆船,还是群星在水中的倒影。   整面落地窗呈半U型,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海景毫无保留地框进了室内。   惊人的美丽,却也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一直警觉着的祝金栀皱了皱眉。   祝金栀终于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建筑物。她是想回到岛上工作人员的住处,但这里看上去已经是余也口中的“客人”会来的地方了。   她居然误打误撞进入了俱乐部的内部区域。   她得赶紧离开了,这里肯定很容易碰到路过的人——   祝金栀刚准备移动,就听见了脚步声。   原本安静得不像话的空间里骤然出现音源,可祝金栀却分辨不出声音的来处。   这里太空旷了,所有的材质都光滑,反射着音波,一时间竟像是每一个方向都传来了声音。   祝金栀本能地后退,她想贴到墙壁上,将视野扩大。小腿肌肉绷紧了,随时准备着逃跑。   手刚碰到一点冰凉的墙面,就突然摸了个空。   她毫无防备,后背就这样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木质香笼罩而来的瞬间,祝金栀浑身僵住。   如同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入目是深黑的毛料西装,驳头斜斜裁下,里头的马甲扣得端正,被一枚白瓷领带夹扣住。   头顶柔和的光线正好落在那人的脸上,照得皮肤通透,色泽宛如绸缎。   男人的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起伏落差很大,轮廓蕴着俊朗雅致的东方韵味。眉骨分外深邃,加之挺直的鼻梁骨,将整张脸撑得清贵。   他生了一双特别的眼睛。其他五官都透露出高不可攀的泰然和沉静,唯独这双眼睛,形状颓靡如垂翅鸟,令他看上去带了些许懒怠的倦意。   此刻,那对静水流深的眸微微低垂着,看向她,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意味的注视。   他太高大,身高一米六五的祝金栀要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她碰到的墙壁居然是一扇隐门。明明她不小心撞上了推门出来的他,男人却没有半点晃动,甚至没有后退,稳稳站在原地,像一堵被丝绒包裹的墙。   祝金栀的大脑在短暂的一秒空白之后迅速重启。   她从他怀里弹开了。   祝金栀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转身朝来路跑了回去。   急促小跑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层里回荡,没一会儿便远去,彻底消失。   与之方向相反的转角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白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口别着通讯器,面色焦急,身后跟着一群安防人员,还有两个穿俱乐部工作服的经理。   “Monsieur!”莫总管走到温雪重身侧,一口流利的法语,姿态恭敬,“非常抱歉!是我们安保工作的疏漏,有人闯入了这一层。我们已经调取了电梯监控,正在追踪闯入者的去向——”   温雪重没有说话。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女孩的身影已经融入那片光线的暗面里,犹如清晨短暂的露珠,只一瞬便消失了。   一位经理对着耳麦气急败坏地吼着:“怎么回事!这一层怎么会有外人进来!你们安保今天是怎么做的核查!?”   “全员给我搜!一层一层查,翻遍整栋楼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嘈杂的应答声。   莫总管忐忑不安地等着温雪重的反应,一抬头,却见温雪重正垂眸,目光落向脚边地面。   名贵石材铺成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痕。   是泥土,被潮湿的鞋底踩过之后留下的。干净无瑕的地砖上,一摊灰黑的碎土显得格外突兀。   莫总管惶恐:“Monsieur,我马上让人清理干净——”   “子彻在哪儿?”   温雪重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用的是中文。   话题跳转太快,莫总管愣了愣,迅速切换成中文回答道:“我们查了所有监控,顾少爷被其他客人关在第三层的Tiare套房里。”   “套房一直是从外面反锁的状态,但在九分钟前,有一个女人拿着通行卡开门进去了。”   简简单单一段话,却令气氛坠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是见过世面的老员工了,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更何况,顾少爷还被人强迫服下了烈性助兴药。   莫总管也有些流汗了。   他不知道顾少爷的朋友们到底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给Monsieur 的侄子下药。   如果说他们是这座岛上的仆人,顾少爷和他的那群朋友是这座岛的客人,那Monsieur Wen就是这座岛绝对的主人。   温雪重还是不说话,他神情淡然,不辨喜怒。   但莫总管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然温雪重也不会抛下今天在塔拉霍伊广场进行的国际会议,亲自坐直升飞机来这里找人。   他小心翼翼地说,“......跟顾少爷同来的那几位客人都还在另一个包间里,需要请他们来见您吗?”   温雪重还没开口,旁边的经理突然按住了耳麦,脸色骤变。   “什么?”经理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已经变了,“第三层?确定是第三层?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温雪重,又看向莫总管,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监控室那边说,那个闯进来的女人下去了,现在在第三层。”   莫总管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所有的祸水都聚到了同一块宝地。   就在这时,温雪重忽然问道:“你刚刚说,子彻也在第三层?”   “是、是的!”   温雪重垂下长睫,“去叫医生,让他们准备开药。我现在带特助下去。”   .....   祝金栀逃跑到半路,发现有楼梯,便没有再往电梯的方向去,果断下楼。   但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实在太复杂,她只下了两层楼,楼梯又没有了。她只能先进入这一层区域,继续搜寻离开建筑的出口。   这层楼的格局比上一层楼通俗很多,跟祝金栀去过的一些高端酒店相似,就是走廊分叉口绕得她头晕。   祝金栀一边防备着转角遇到人,一边快步走着。   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上标着法文。   大溪地,或者说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官方语言是法语。祝金栀能听懂一部分法语,也会说一部分,但她不会读写,看这些法文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她加快速度往前走,却听见一阵极大的噪音从转角处传来。   包间门半敞着,以至于隔音效果全无。   祝金栀贴在墙根,都能清晰地听到门缝里漏出来的哄笑声。   推杯换盏的脆响间,放纵的欢愉连同糜烂的醉生梦死,一点点逸散在满是名酒醇厚香气的走廊里。   有人在用夹杂着英文的法语说话。祝金栀听不懂,她打量着门缝的大小,正打算快速过去,却在准备动身时听见了熟悉的中文:   “……顾子彻当时喝下那杯酒的表情,我光想想都要笑出声!哈哈哈哈——”   祝金栀瞬间定在原地,不敢再动。谈话声又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这些权贵富豪子弟似乎都会说多国语言,酒局里的对话就这样突然切换成了中文。   这次她全听懂了。   “靠北,我老早看他不顺眼了,不知道在傲什么!不就是会读书吗?算个鸡毛,一直跟我装清高!”   “说不得说不得,在顾少眼里,我们这种十几岁开荤的都属于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恶心死了,不像他,他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贞洁处男!”   “我嘞个,他是不是阳.痿啊?真难想象有性功能正常的男的这么能忍,那么多美女都能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哎,你叫过去的那个女人给你发消息没?顾子彻睡她了吗?”   “没啊,没发消息可能就是正在睡呗。我给他用的可是东南亚买的新货,药效可猛了,除非他不是男人,没长下面那玩意,不然绝对不可能忍得住。”   “啧,说是这么说......万一他事后找我们算账,怎么办啊?”   “算什么账?!他学成归国,兄弟们给他开个荤怎么了?又不是害他!一个大男人守身如玉好不好笑?”   不知是谁碰倒了香槟塔,玻璃接连碎裂的清脆声音爆响,夹杂着女人的惊呼。祝金栀不再逗留,趁着里面陷入混乱,小跑着过去了。   跑了好一段距离以后,祝金栀刚想松口气,前面又传来一阵关门声。   她立即刹住脚,瞄准身旁齐人高的花瓶,一个箭步躲到了它后面。   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只留下软绵绵的闷声,但关门离开的女人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走路时浑身的珠金宝饰互相碰来撞去,跟下暴雨一样热闹。   女人一只手握着手机,在用法语低声咒骂,另一只手拉紧身上薄得几近透明的吊带裙,从祝金栀身边径直走过。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祝金栀方才将屏住的呼吸散出去。   她刚想站直身子出来,可原本已经走远了的女人却陡然叫了一声,“哎呀,我的耳坠!”   她折回来了!   如果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花瓶就根本藏不住她。祝金栀来不及思考更多,拔腿就跑。   前面拐过弯就是走廊尽头,可女人的脚步声还在接近。   祝金栀无处可躲,她环顾四周,在三秒内做出了决定,闪身进了唯一一扇半开着的门里。   祝金栀迅速把门关上,用力反锁了房门,锁扣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咔嗒”声,锁死了。   祝金栀贴着门板站着,心跳仍在骤鸣。   脚步声消失了。   这个房间的隔音好得不像话。走廊里的一切噪音,在门板合拢的瞬间全部归于寂静。   祝金栀也不敢立即出去,她怕那个女人正在这附近找耳坠,只能先转过头,打量起这间她匆匆踏入的陌生套房。   很大,看起来是给客人用来过夜的房间。她站的位置是一道玄关走廊,最里面是一个孤灯悬照的岛台,顶部镂空,挂了一枚巨大的冰白玉璧,如同明月高悬。   两边的镜柜门倒影着四周陈设,房间内部看上去更宽阔,也遮挡着往里走的路。   整个房间的灯光都调得幽暗,暖黄色为家具上的法式花纹镀了灿灿金边。   光芒太微弱,如有一层雾蒙蒙的黑纱罩着一切。   祝金栀听到了一丝可疑的动静,从里面传来的,像是猫叫。   她循声走了过去,试着扒开一条门缝,根本没有用力推。   可那看起来无比沉重的镜柜门居然像纸片一样轻盈,碰了一下就滑开了,惊得祝金栀一哆嗦,不小心磕到了脚。   祝金栀是个极不耐痛的人,这一下让她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瞬间蹲在了地上。   被门挡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   低沉,压抑的喘息,像是咬紧牙关在忍耐着,呼吸撞在牙齿上发出来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暧昧绵长。   祝金栀完全僵住了。   卧室里那人也听到了祝金栀弄出来的声响,撩人又克制的喘息声瞬间止住。   里面的男人开口,声音冷冽如冰:“谁?”   “出来。”   祝金栀蹲在地上,颇感进退两难。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走了没有。如果她现在转身出去,万一刚好迎面撞上——   “……您好,”祝金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且职业,“我是负责保洁的员工。我路过的时候看到门没关好,请问房间需要打扫吗?”   没有人回答她。   祝金栀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但她的声音还是很稳:“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出去。”   干脆利落的拒绝。   祝金栀感觉到情况不妙,她在“出门迎接未知风暴”和“留在这再挣扎一下”两种选择间摇摆着,大脑双核处理之下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   她迅速接话道:“好的客人,我这边看到玄关有脚印,我给您清理一下地毯,大概一分钟后就能好——”   回答她的是一声溢出喉咙的吟呃。   像是再也遏制不住那种索命蚀骨的冲动。长久的高热、煎熬和忍耐之后,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祝金栀原本还沉浸在撞破别人行事的尴尬之中,但这一刻,精通此事的她听出了点门道,愣住了。   对了,她一直没听到女人的声音。   难道说,里面那位是自己一个人在......?   电光石火间,祝金栀想起了刚刚路过包间时,听到的那一大段中文对话。   然而她并没有时间深思,因为在她面前滑开半条缝的镜柜门突然被人以一股大力狠狠拉到底。   面前出现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偏瘦,从小腿到大腿的肌肉紧实有力,再往上看,其他部位隐入白色浴袍中,再难看清。   头顶传来一声响亮的冷笑:“呵。”   祝金栀凝固在原地。   她蹲在地上,海拔处于劣势。即便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也能轻松地居高临下,俯视她。   从面相上看,这无疑是个不好相与的男人。紧抿的薄唇,眉骨生得冷而锐,因而看人的眼神也如一把刀一样锋利,当真是十足的傲气凌然。   但光看那张脸,又是芝兰玉树般的俊秀,若非他身型骨骼已经是成年姿态,倒更像是少年人。   他平时应当是个极为冷淡凉薄的性子。只是眼下特殊,久冻的冷都浸在了青涩的欲念里,被化成了潋滟的水。   即便身处弱光环境里,他皮肤上弥漫的红和因竭力忍耐而浮起的青筋,她依然看得清楚。   祝金栀的想法被顾子彻的冷冷开口打断,“我说怎么会有保洁工人这个时候路过打扫。”   “原来他们还不死心,竟然找来了一个会说中文的亚裔。”他打量着祝金栀身上明显不是工作人员会穿的白T恤,露出一种讥讽的笑容来,“想撒谎骗过我是吗?”   “他们到底给了多少钱,你们这些女的全都心甘情愿上赶着来干这种脏活?”   “真是恶心透顶。”   祝金栀被骂得呆愣在原地。   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她也根本不知道能怎么解释,张了张口:“我不.....”   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他十指扶握住了镜柜门,满脸冰凉的戾气:“给你最后一个忠告。”   “不想被强.奸就赶紧滚!”   镜柜门在眼前狠狠合上,砰一声巨响,反射的光闪烁不停。   从始至终都没挪过窝,一直蹲在原地的祝金栀:“……”   她真怕这玩意碎了崩她脸上。 [11]011:他是此地唯一的主人。   祝金栀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继续留在这里看来是行不通了,这个男人情绪不稳定,不知道还会做什么。   只能先出去——   祝金栀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门把手就被人从外面拧动了。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门被迅速推开,走廊里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他们一进门就迅速扫视了整个玄关,目光落在祝金栀身上。   祝金栀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动作,手臂就突然被人从身后反剪住了,肩膀也被抵在墙上。   被迫束手就擒的祝金栀:“......”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入室抢劫了,这简直像是在捉犯人。   刚想开口为自己申冤,门口便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放开她。”   肩膀上传来的压力一下子卸去了,两名保镖立即松了手。被压迫过的地方传来痛意,祝金栀扶着墙壁站直身子,刚好抬头。   光从外面洒进室内,勾勒出门口站着的人的身型,线条高阔清隽。再往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与她对视。   祝金栀有些怔然。   居然是她刚刚逃跑时撞到的那个男人。   短暂的对视之后,温雪重长睫下垂,目光落在她身上。祝金栀不禁跟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也似有所觉。   这男人穿得非常体面,多半也是这个岛屿的贵客之一。   在他眼里,她的装束应该相当古怪:一件偏长的白T恤,短裤被遮在T恤底下,两条腿白晃晃地露在空气里,穿着室内拖鞋,像是没换睡衣就跑出门来了。   纤细的手臂和小腿上都各自缠了几圈白纱布,跟遭了虐待似的。   “不好意思,我的保镖有些莽撞了。”温雪重垂着眼看她,轻声道,“他们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他说的是法语,发音标准,声线醇厚低沉,动听得像某种名贵的大提琴。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没有。”   不对,明明就有。   但温雪重的语气太绅士,她没好意思说实话,修炼多年的人情世故直接替她开了口。   因为是下意识的回答,她说了中文。   祝金栀注意到温雪重有片刻的停顿。   被两个壮汉反剪手臂压在墙上,疼是真的疼,但比起被当成闯入者抓起来、被审问、被扭送警局这些她预想中的糟糕下场,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也许是温雪重的态度足够温和,给了她一丝希望。   祝金栀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Monsieur!”莫总管赶过来,刚好看到站在温雪重身边的祝金栀,脸色骤变,指着她对身后的安保喊,“就是她!监控里那个闯入者!”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瞬间把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莫总管快步走到温雪重面前,九十度鞠躬,姿态卑微:“Monsieur,非常抱歉!是我们的安保工作出了纰漏,才让外人闯入,我们会立刻处理,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Monsieur。   祝金栀又是一怔,下意识抬头,目光看向温雪重的侧脸。   这是法语里的尊称。   而且她记得,在法国上流社会语境中,当这个尊称不附带人名后缀单独使用时,说明被称呼的人身份极高,是这个场合里有且仅有的地位最为尊贵之人,释义为“此地唯一的主人”。   经理的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Monsieur,让您受惊了,我们这就把人带走——”   温雪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身上移开,落在莫总管脸上。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像是默许了。   经理如蒙大赦,向后面的安保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两个安保上前,一人一边架住祝金栀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寡不敌众,祝金栀没有挣扎,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了,边走还边试图用英语和经理对话:“那个,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其实我是——”   经理立即打断了她,面露嫌色,一开口就是法语:“噢上帝!你先跟我们离开就是了,这里不是谈论这些的地方!”   祝金栀听懂了这句话。   但她心中感慨:法国人听懂了英语也要回答法语就算了,怎么连法语区国家都遵循这种傲慢的习俗啊?   温雪重站在门边,静静注视着祝金栀被人带走的一幕。   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手里各提着一个医药箱,额头上全是汗,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前。   见温雪重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两个私人医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讪讪地道歉:“Monsieur,实在是不好意思,通知太突然,我们来迟了......”   那对茶褐色的眼珠终于转过来,看向他们。   他淡淡开口,说话的腔调沉稳又温和,却让整条走廊都瞬间安静下来:“那就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进去把解药给子彻。”   “是、是、是!”两个人都面露惶恐之色,弯着腰从他身边经过,快步走进套房。   温雪重守在门边,特助蒋勤快步朝这边走来,在温雪重面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先生,包间里顾少爷的那群朋友,我已经让保镖们控制住,暂且先关在那里面了。您看怎么处理?”   温雪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落地窗外,一片漆黑的夜里卧着犹然发光、无法眠去的辰星。   他终于启唇:“带头的人是谁?”   蒋勤跟了他多年,立刻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蒋勤立即汇报:“有一个年轻人交代,说提议的人是温乘盛少爷。其他几个,有陈家的小儿子,有周家的二公子,都是和顾少爷平时走得近的那几个。”   温雪重没打断,蒋勤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老板要听的不是这些参与者的名字:“今天是温乘盛少爷把顾子彻少爷请来岛上玩的。他和他父亲温从安先生在这里度假,有一周的时间了。”   温雪重:“年轻人都在三层的包间里玩闹。温从安那群人在哪?”   “温从安先生一直用的是蓝礁湖包间。”蒋勤说到这,抬头看了眼温雪重的脸色,迅速补充了一句,“这一周都是。”   温雪重的眼睫不动,静静地垂着,听到对方做了这种近乎挑衅的举动,也无太大反应。   他有四分之一的白人人种基因,面孔生得深邃迷人,眉毛和睫毛都格外浓密。垂眸不语时,一对长睫宛如栖息在枯枝上的蝴蝶。   周勤看着自家老板,暗暗猜想他会做些什么来让对方安分。   温氏的权力版图中,温从安虽然不是本家最核心的那一脉,但因为多年来在家族产业中的经营,加上和几个大股东的关系匪浅,话语权不容小觑。   温从安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野心勃勃。   他近两年通过南非的几家影子公司,手里攥了刚果12%的贵金属矿开采权,再差遣人脉运作运作,成为几家跨国新能源企业的供应商不是问题。温氏在美洲布局的能源板块,多半又要被他顺理成章地吃去大部分。   温从安本人也是愈发猖狂,时常明里暗里挑衅,毫不掩饰对温雪重掌权的不满。   温家这一代情况特殊,在社交圈内不是秘密。   上一任掌权人温老爷子年过五十,对自己的几个儿子俱都失望,转头挑中了长孙温雪重,作为接班人来培养。   祖孙相处,方方面面格外契合。老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强硬将人要了去,对外宣称温雪重是自己的小儿子。   温雪重母亲因着这事,一直和温雪重父亲闹离婚,而温父自己也是面色铁青。大家长一时顽固任性,搞得父不是父,子不是子,兄弟不是兄弟。   温家其他长辈也尴尬。一群三十多岁的人,要喊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作弟弟,辈分乱得彻底。   被当成下一任掌权人来培养的温雪重,不到十岁时就跟着温老爷子出入各类场合,长足见识也打磨性子,为人沉稳自制,少年老成。   温雪重接手整个家族时,也不过才三十一岁。   相比家族历任掌权人爬到这个位置的年龄,已是惊人的年轻。   换作其他长辈在这个年纪,还在家族企业里用保险的项目试手,争着在老爷子跟前表现。   温从安这种狼子野心的笑面虎,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温雪重把持家族大权,也合情理。   先前温从安也只是时不时来找点不痛快,不敢真的做什么脏事,但近来气焰太盛,已是目中无人。   这次更是出格,竟然算计到了本家的年轻小辈头上。   原本只是家族权力的博弈,现如今味道早就变了。   周勤跟了温雪重很多年,对这些都心知肚明,他的老板想必更是清楚。   走廊里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温从安现在在哪?”温雪重问。   “还在蓝礁湖包间。”周勤说,“还有他的几位本家兄弟也在。”   今日上岛后的第一次,温雪重脸上有了一丝浅淡的笑容,却令周勤顿觉头皮发麻。   有人要倒大霉了。   “来都来了,”温雪重慢慢说道,“就去陪他们玩玩吧。”   周勤心头一凛,欠身道:“是。”   ......   岛的另一端,办公区二层。   经理玛蒂尔达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哐哐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两个安保中间是祝金栀,最后面是低着头的余也。   一行人穿过走廊,在一扇灰色的门前停下。玛蒂尔达刷了卡,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员工守则和排班表。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满屏幕的法文。   玛蒂尔达走到长桌一端,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转过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索菲亚。”她叫余也的名字,语调冰冷,带着隐隐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   余也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知道,我不该带外人上岛……”   “知道?”玛蒂尔达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我们俱乐部的规定,入职第一天就讲过——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能带外人进入俱乐部区域。你当这是耳旁风?”   余也说不出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救了我。”祝金栀站在余也旁边,忍不住出声为她争辩,“她是在后面的沙滩上发现我的,那里不是俱乐部区域。我是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落难者,她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玛蒂尔达的目光转向祝金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不屑道:“我不管她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带外人上岛进入俱乐部,就是违反规定。”   “按照员工手册,违反重要规定的员工可以直接开除。”玛蒂尔达一字一顿道,“索菲亚,你被解雇了。”   余也肩膀瑟缩着,眼泪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直接开除?”祝金栀不禁皱起眉,“就因为她救了一个人?”   “因为她违反规定!”玛蒂尔达高声重复道,“这位小姐,你大概不了解我们俱乐部的服务对象,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每一个人的隐私和安全都是重中之重。索菲亚今天能心软带你上岛,明天就能带别人。这是原则问题,显然,她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她不是带别人上岛。”祝金栀说,“她是救了一个人的命。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   玛蒂尔达嗤笑一声:“有什么区别?她不是一样都触犯了规定吗?”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祝金栀凝神看着她,“你可以处罚她,扣她的工资,让她停职反省。但因为救一个人就开除她,这不合情理。”   玛蒂尔达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忍不住讽笑出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孩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玛蒂尔达一眼,欲言又止。   “什么事?”玛蒂尔达问。   年轻女孩快步走到玛蒂尔达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祝金栀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玛蒂尔达的表情在听完那几句话之后,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挑高,似是觉得不可思议,但随即又转入深思。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玛蒂尔达挥了挥手,年轻女孩退了出去。   “你刚刚说你觉得不合理?”她问道,“那你是愿意代她受过吗?”   祝金栀看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她是为了救我才触犯规定,我愿意替她承担后果。”   “你可以把我交给警方,让我在移民拘留所里关几个月再遣送回国,或是安排我在这里无偿做工一段时间,这些我都接受,但请你不要开除她。”   玛蒂尔达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沉默几秒后,她开口了:“你倒是挺讲义气。”   祝金栀没有说话。   玛蒂尔达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转过身来,重新扫视祝金栀,目光里的意味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审视和轻蔑,现在是权衡和评判,像在打什么算盘。   “可以。”   玛蒂尔达居然答应了,她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今天要招待一位新来的贵客,在蓝礁湖包间,正好缺人手。”   “只今晚一次,你愿意去帮忙的话,索菲亚的事,我可以只罚她工资,不过多追究。”   祝金栀愣了一下。   蓝礁湖包间。   她记得这个名字。   余也说过,蓝礁湖包间是这座岛上最特殊的包间,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使用。   令她失态的那张草稿纸,就是来自这个地方。   祝金栀完全心动了,但她努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大脑还留有一丝理智:“那我需要做什么?只是端茶倒水而已?”   玛蒂尔达挑了挑眉:“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祝金栀没接话。不怪她多想,刚刚她在逃跑时撞破了太多秘密,现在的她对这座岛是不是还为这帮权贵提供某些特殊服务,秉持怀疑态度。   “那些客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玛蒂尔达哼笑一声,“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确实是因为你的长相才给了你这个机会,但你一个亚裔小姑娘,也就是有几分姿色,和那些欧美名模、演员比起来,差得远了。”   “你去凑个数,在旁边站着当个背景板就成,不让屋子里太空。客人们有自己的圈子,也有固定作陪的人,不会拿你怎么样。”   祝金栀虽沉默,但其实已经被说动了。   她想起那张草稿纸,写下那些字的人,此刻可能就在那个包间里。   这是一个机会。   内心做出决定的速度之快,令祝金栀本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她不禁暗叹,自己果真是走火入魔的疯子,为了科研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衣角被人拉扯住,祝金栀愣了一愣,转头看向身后的余也。   余也含着泪,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除了感激、愧疚、不安之外,那双眼中还隐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心痛。   余也想对祝金栀说“你不要去”,她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需要这份工作。   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劣呢?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去管,任由它们淌下。可是,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替她细细擦去了。   余也睁开泪眼,替她擦干眼泪的祝金栀已经转头看向玛蒂尔达。   “好,”她说,“我去。”   玛蒂尔达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就一晚上。你帮忙把今晚应付过去,明天我就安排人带你离开。”   她转身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带她去换衣服。”   .....   祝金栀被带到了员工区的更衣室。   一个不大的房间,一排排的衣柜靠着墙壁,长椅摆放在中间,冷白色灯光照着人脸。   带她来的女孩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衣袋,递给她。   “换上这个。”   祝金栀拉开衣袋,里面是一条樱花粉色的连衣裙。   她拿出来看,面料是有弹性的丝质,露肩长袖圆领,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不算暴露,但非常修身。   祝金栀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女孩看着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随便拿的,还挺适合你。”   她这话说得算委婉了,其实是非常适合。   丝质面料仿佛第二层皮肤一样,沿着身体曲线覆着,裙摆掐在比例极好的胯骨上,亚裔偏细瘦的骨架优势尽显,樱花色也格外衬她白皙的皮肤。   祝金栀很少穿显身材的衣服,日常都是以宽松休闲的风格为主。   她的人生注定了她不需要也不可能处在被观赏的位置上。   以至于,此刻的她对着镜子里从未见过的自己,反倒觉得新奇。   头发披散着,有些不搭。她把头发盘到侧边,松松挽在耳后,几缕稍长的碎发落下来,垂在肩上。   祝金栀没有化妆,皮肤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带她来的女孩看着她换完。   祝金栀回过头看她,女孩懒洋洋地说:“按理说你得化妆,但我看你皮肤还挺好,不用涂粉底也说得过去。”   “你要是不想被里面的人看上,最好别再化妆,就这样进去吧。”   祝金栀跟着她走出更衣室,穿过一条长长的封闭式玻璃桥廊,又经过几道需要刷卡的门,最后来到了一栋装潢精致的建筑内部,坐上一部独立的透明电梯。   电梯门打开了。   门外的空间大得离谱,挑高至少有两层楼,被分割成了几个区域,但没有任何隔断,通过地面的高低差、家具的摆放、光线的明暗来自然区分。   这里似乎还只是前厅,偌大的空间里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祝金栀跟着带路的女孩走入进门左侧的隔间。刚进门,祝金栀还有些意外,因为里面居然挺热闹,已经站着七八个闲聊的女孩。   她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肤色不同,人种不同,共同点是都非常漂亮,每一根发丝都被精心打理过,化着全妆的脸蛋艳光四射。   女孩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看到祝金栀进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没有人和她说话。   祝金栀也不在意,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心中暗暗赞叹不已。   玛蒂尔达果真没骗她,等在这里的美女看上去都至少是小明星级别,她确实不用太担心会被人看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拍了拍手:“好了,都听我说。”   “今晚蓝礁湖包间的客人很重要,你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所以我提醒你们几句。”男人用眼神警告她们,“进了包间以后,站在墙边,不要乱走,不要大声说话,客人叫谁谁就过去倒酒,别干多余的事,没叫就不准主动往上凑!惹到这里的随便一个人,你们就完蛋了,没人能帮得了你们。”   “倒酒的时候注意分寸,不要劝酒,客人聊天的时候别自以为是地插嘴,听不懂也别问,说多错多,老实待着当一个花瓶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在祝金栀身上多停了一秒:“记住,这里不是外面的夜总会。客人都是体面人,最好不要想着借此机会上位,之前有人有过这种念头,还付诸了行动——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们下场都很惨。”   看见面前的女人们表情都有所变化,男人知道自己说的话被听进去了,满意点头,“你们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明白了吗?”   女孩们齐声应道:“明白了。”   “好,进去吧。”   祝金栀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进了蓝礁湖包间的主厅。   门一打开,祝金栀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包间竟是半悬在海面上的。四壁全是无框的圣戈班玻璃,玻璃里镶嵌着整片切割的天然蓝色萤石,珠宝级的高净度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通透感。   每个切面和角度都精心设计,令人一眼望去,如同置身一片埋在深海底下的冰川。   这些萤石都大得不像话,最小的也有浴缸那么大,棱角削得极利,一块咬着一块,拼接成冰川崩裂后浮在海面上的模样。   怪不得这个包间叫蓝礁湖。   亿万年的矿脉被人连根拔起,嵌进了这座悬在海上的玻璃匣子里。   墙体是整面的超白玻,外头就是真正的太平洋。萤石被水中辅助照明的环状壁灯包裹,整个包间都被浸在一片深邃的幽蓝之中。   祝金栀将惊叹压下,假装低眉垂眼,随大流往前,找了吧台区的墙边站定。   她开始用余光打量这里面的一切。   中间的沙发区坐了几个人,都是中年男性,衣冠楚楚,随意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或端着酒杯,三两成群地聊着天。   有几个女孩坐在他们身边,都十分安静,只跟着谈话的节奏适时地笑,从不插话。   而更多的女孩则是站在房间各处静立着,像祝金栀一样。   祝金栀站的角度,刚好方便她观察整个包间的情况。   她注意到了沙发区正中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和周围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不太一样,不怎么说话,只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偶尔点点头,双眸敛了两束精光。   这个人应该就是余也口中“温家本家的长辈”。   蓝礁湖包间这群人里的核心人物。   祝金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茶几、沙发扶手、地面——但是什么也没有。那些地方要么被酒杯和酒瓶占据,要么就是空空荡荡。   她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心里有失望,又有点意料之内的了然。   这群人看着确实不像是搞学术的。   巧合虽有,但总不可能事事都如她所愿。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最近的国际股市和投资项目,某国政府出台的新政策,拍卖会上的天价藏品……每句话里蹦出来的数字,都够普通人奋斗几辈子。   祝金栀忍不住抬起头偷瞄。就这一眼,刚好被她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将女孩搂到怀里接吻的画面。   祝金栀:“……”   她就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场合!   想低下头装死,祝金栀却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她默念着,但是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   酒杯被人放到了她面前的吧台上,一声轻脆的响。祝金栀无法再装死,只能略微抬头,正眼看向眼前人。   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正歪着头打量着她的脸,“新来的?”   “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祝金栀扯动嘴角微笑,谎话张嘴就来:“嗯,之前找好的女孩有事,我是临时替她的。”   “叫什么名字?”   祝金栀想了想,花三秒钟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Jasmine。”   “Jasmine?”年轻男人笑了一声,“你确实很像茉莉花。”   “你是哪里人?华国?日本?韩国?”   “华国。”   “不错。”他点点头,不知道在不错什么。随即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吩咐道,“给我送瓶新的威士忌过来,两个冰杯哈。”   祝金栀应声。   她接过酒杯,转身往吧台走去,一边找酒,一边祈祷这男人没其他意思。   祝金栀端着威士忌酒瓶和杯子走过去,年轻男人坐在沙发区的边缘,周围没什么人,沙发也比较空。他已经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在看了。   上天没理会她的祈祷。   情况很是不妙。   难道她碰到格外喜欢亚裔长相的人了吗?   祝金栀思考着应对策略,同时不着痕迹地蹲下身,把托盘放在玻璃矮桌上。   她看其他女孩都是坐在矮桌旁边的软垫或是地毯上,自己也想席地而坐。   谁知那年轻男人拍了拍他身侧的沙发,毫不掩饰地示意她坐上去,“来这。”   祝金栀内心警铃大作。   她握着酒瓶,假意微笑:“不着急,我先给您倒好酒吧。您要喝多少?”   “一点就行。”年轻男人还在看她,目光里的紧迫感,像是等她开完酒,就要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去,嘴上还要装松弛,故意开她的玩笑,“你会开这种酒吗?要不要我教你?”   面对这种拙劣的孔雀开屏,祝金栀的反应是干笑两声。   她的大脑内部正在飞速处理信息,试图找个应对的良策。   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了开门声。   包间里立体环绕的谈话音陡停。   祝金栀见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便也跟着回头,看过去。   这一看,她愣住了。   是那个被称作Monsieur的混血男人。   他居然也来了。   温雪重把西装外套脱下了,挽在臂间,雪绸衬衫外只剩一件严丝合缝扣好的深灰马甲,却更显温雅矜贵。   他身后跟着特助周勤,等温雪重进来以后,周勤朝在场众人礼貌颔首,将门带上出去了。   那双令祝金栀记忆尤深的茶褐色眼睛,慢慢扫过在场众人。   最终,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对视的瞬间,祝金栀感觉心跳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并未久留,如同一片落下的雪花,转瞬便消融无痕。   今天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碰面。   她疑心自己想得太多。也许温雪重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又碰到了她。   沉默被打破,有个中年男人率先站起,快步迎了过去,脸上堆笑:“雪重!你怎么来了?”   “快坐快坐,我们正说到你呢——”   温雪重看着他,态度温和:“四哥。”   “我来接我侄子,没想到你们都在。要是不嫌我打扰,今晚一起喝一杯?”   在场的熟人都有点惊讶。温雪重是出了名的禁欲守身,从来不参与这种沾了点桃.色意味的娱乐酒局,今日居然特别破例,真是奇了。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诶,你们都愣着干嘛?”表现得兴高采烈的温四哥一转头,脸色一变,厉声呵斥起了站在墙边的女孩们,“温先生都这么说了,不知道积极点过来伺候?是不是聋啊!”   “不用了。”温雪重的语气和缓,拒绝却没有余地,“要那么多人围着做什么,看了心烦。”   他说着这样的话,可祝金栀眼睁睁看着一群男人陆续放下酒杯,站起身围了过去。   仿佛理所当然般,他们簇拥着中央的温雪重,谈笑风生起来。   祝金栀心思一动,转头看回沙发区的中心。   之前那位被团团围住的中年男人身边,已是一片空空荡荡。   温从安脸上那层薄笑还挂着,眼底的精光却沉了下去。   到底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沉得住气。温从安没有看向温雪重,偏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将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碰着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响在混在笑语声中,其实并不太分明。但站在最外围的两个中年男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   他俩看了温从安一眼,面露惊色,马上往沙发区这边走。   有人往外撤,自然也会有站在旁边的人察觉,更何况在场的皆为人精。   祝金栀注意到几个男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假装交谈,慢慢离开了温雪重的周围。   剩下的人也都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主动找话,笑语声便也渐渐弱下去。   声量回落到某一点,温从安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人群中央的温雪重,似笑非笑:“来都来了,都是自家人,别站着了。”   隔着人影,温雪重与他对视。   有人干咳一声,有人讪讪地笑了笑,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沙发区这边走。   “雪重啊,你随便坐,随便坐。”温四哥显然是谁都不想得罪的那一个,因而看着格外滑稽谄媚,明明脚尖都冲着沙发去了,上半身还要硬生生扭回,跟温雪重招呼,“要不要到中间来坐?中间的沙发大,位置宽敞——”   温雪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容很淡,仅仅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体面,“不用了,我随便坐坐就走。”   温四哥哎了一声,赶紧走开了。   不到半分钟,沙发区又恢复了温雪重进来前的光景。   核心位置上的温从安依旧被七八个人簇拥着,谈笑声重新响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叛逃从未发生过。   热闹是属于他们的。   温雪重神色未变,从容地收回目光,转而扫了一眼包间各处。   祝金栀跪坐在矮桌旁边的地毯上,视线刚好到人的腰际。   视野中先是出现了一双黑色漆皮皮鞋,做工精良,鞋腰收得圆润饱满,恰好贴合尺寸。接着两条被西装裤管包裹的腿,笔直修长又有力。   那双腿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衣料细微的窸窣声传来,面前的沙发被人坐下,皮革微微下陷。   温雪重坐在了她右手边的沙发上。   这个位置离主沙发区隔了半个吧台的距离,算是整个包间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和另一边的喧嚣浮华相比,这里安静如深海区。   温雪重坐得实在太近,祝金栀不敢抬头乱看,安分地颔首垂目。   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骨节宽而厚,皮肤冷白,手指修长。手背浮着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差点忘了,这张沙发上还坐了另一个人。   祝金栀撇过眼睛,偷偷看向刚才吩咐她倒酒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光在温雪重和主沙发区之间来回游移,透出一股手足无措的紧张。   “阿彦。”   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在刻意维持的热闹中格外清晰。   年轻男人像是被解了围,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温先生,我先告辞了”,便站起身快步离开了。   祝金栀愣了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男人也见风使舵得这么快,转眼间,他已然坐去了靠近温从安的主沙发区。   ……该说误打误撞么,这情况对她来说居然还挺好的。   祝金栀刚刚还担心这家伙会对她动手动脚。   现在看来,她呆在这里,简直不要太安全。   心思活络起来的祝金栀忘了规训和警戒。她收回看年轻男人背影的目光,毫无防备地转回头,目光就这么猝然撞上了一直在背后看她的温雪重。   二人四目相对。   祝金栀有些怔住。   方才的温雪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眼底透着一种疏离的淡漠。   然而此刻,他却用一种温和宽宥的眼神看着她,薄唇微抿,一点浅浅的笑意从眼底流露出来。   月光穿过颗颗萤石,淡蓝色的圆形波纹落下,将二人圈在一起。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她。   这一次,他说的是中文:   “我们又见面了。” [12]012:被抱坐在他穿西装裤的腿上。   他居然会说中文。   而且说得很好。   温雪重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温柔,但祝金栀反而张口结舌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尝试解释:“是,是的……我之前不小心闯进过其他房间。”   “对不起。”虽然祝金栀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但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很万能,无论什么时候,道歉准没错。   “今天好像一直碰到你。”温雪重看着她,“但你应该不是这里的人,对吗?”   祝金栀再度怔住:“……对。你怎么知道?”   温雪重眼里含笑,声音轻缓:“因为看到你被经理‘抓’走了。”   他把她被逮住这件事说得很有趣,祝金栀有点想笑,然而温雪重脸上的笑意却微微敛起。   “有人在看我们。”   祝金栀愣住了,她刚想转头,温雪重却刚好伸出手,带点薄茧的手指滑过祝金栀的鬓角,指腹轻轻贴上她耳后柔软的那一块皮肤。   一个为她整理头发的动作,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最好不要往那边看。”他温声道,“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   温雪重放下手,被温热掌心半托着的那半边脸还留有余温。祝金栀微微仰头,怔怔地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以至于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双漂亮的茶褐色眼睛里,只倒影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我不太想被他们读唇语。”温雪重声音低沉,“你愿不愿意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他的意思是让她坐到沙发上。   温雪重发出了和刚刚那个年轻男人一样的邀请。   可他格外绅士,甚至问她愿不愿意,将拒绝的权利也给了她。   祝金栀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拒绝他。也许是因为他足够礼貌,也足够英俊。   她说:“好。”   祝金栀坐到了温雪重的右手边。半弧形的沙发刚好能让她背对着沙发中心区,如果有人看过来,也能恰好挡住温雪重的脸。   她有点犹豫,是否应该坐得离他近些,最后还是在二人之间留了巴掌宽的距离。   温雪重依旧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着她,“现在,你可以放心地和我说了——当时你被他们打断的那些话。”   她在被赶来的经理带走之前,曾经试图向他解释她的身份,以及来到这座小岛的原因。   他就这么轻盈地将话题续上,还告诉了她,他当时其实有听进去,即便她只是说了半截话头。   祝金栀不知道温雪重是不是有意向她示好,如果是的话,他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也太自然,她完全无法抗拒。   “其实,我是来大溪地旅游的游客,但是在来这里的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   祝金栀慢慢交代了她流落到这个私人小岛上的经过。在她叙述的过程中,温雪重始终看着她的眼睛,令祝金栀觉得他是在认真地倾听她说话。   “原来是这样。”温雪重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意有所指,“怪不得你会受伤。”   祝金栀怔了怔,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她缠着纱布的地方。手臂上的纱布被袖子遮住了,但小腿上的还露在外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一眼就注意到了,是不是还挺突兀的?”   温雪重:“是因为它非常漂亮。”   “…什么?”祝金栀有点愣。   温雪重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没有在开玩笑,也不是安慰。   过于直白的赞美让祝金栀有点耳热,她低下头去掩饰,另外找了别的话题:“我听到经理喊你Monsieur,你是不是这座小岛的主人呢?”   温雪重眼里泛起浅浅的笑意来:“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毕竟,你眼里的Monsieur,现在正被这里的所有人冷落着。只有你愿意陪我聊天。”   室内流淌着的音乐逐渐带上了轻巧的鼓点,祝金栀几乎要错以为那是她的心跳声。   她抿了抿唇,小声地说:“是因为沙发区中间坐着的那个男人吗?”   温雪重稍稍挑眉,祝金栀继续说道:“我刚进来的时候,注意到大家都围着他坐,跟他搭话。这群人是为了讨好他,才故意冷落你的。”   “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后悔。因为那个家伙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温雪重笑了起来。祝金栀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笑,不再是唇畔噙着一抹笑意,而是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胸膛微震的那种笑容。   祝金栀:看来马屁拍对了。   “你真的很聪明。”温雪重毫不吝啬他的赞赏,用那双敛着波光的温柔眼看她,“你多大了?”   其实祝金栀已经从目前仅有的几次接触里,隐隐察觉温雪重的身份极贵。   可哪怕是温雪重这样的地位和权势,也只能查到她被精心伪造过的个人档案。   所以祝金栀眼也不眨地撒谎了:“18岁。”   温雪重表情不变,只是含在嘴里又重复了一次,笑了笑:“这么小啊。”   “以你的年纪,在华国应该刚上大学吧?”   祝金栀坦然道:“我没读大学,我初中毕业就读了中专,今年刚从中专毕业。”   这是本科生都已经满地走的时代了。温雪重收起了一点笑容,目光变得认真:“是家人不支持你继续读书吗?”   祝金栀想了想。她其实只是匆匆扫过一眼这个假身份的档案,但她记得格外清楚,因为这个女孩的家庭背景和曾经的她很相似。   “我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爸家暴赌博,我妈在我四岁那年就和他离婚了。”   “那你妈妈现在呢?”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死了。”   温雪重静了静,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   “你很厉害。”他无法想象,一个年纪轻轻就无父无母的女孩会活得多么辛苦。   他不该提起这些伤心事。   祝金栀只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惨啦。我妈妈早就改嫁了,我继父人还挺好的,我妈去世之后,他也有一直供我读书。”   “后来我长大,就出去独自生活了。小时候没有过得那么难。”   祝金栀倒没说假话。华国最好的大学就是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她12岁就考上天才云集的华科院少年班了。   那年的少年班考试要考的几门课,祝金栀全部都是满分。   在一群天才里,她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高中课本她都是自学,其实她继父也就是供她吃住了两年,之后祝金栀就没花过他一分钱了。   她在大学期间拿的都是顶格的奖学金,为了学应用数学随便炒的股赚得盆满钵满,在国内读硕士期间就已经被推荐去选拔全国顶尖储备人才,国家出钱送她去国外读二硕,拿海外履历,回来接着跟院士级大佬读博士,再后面她就被直招进HUP了。   虽然母亲早死,父亲是个畜生。   但除开这些,祝金栀觉得她的人生跟苦字都不沾边。   而且后来她也有了和亲人一样的家人。   虽然这个家人最后和她上床了,他们的关系也变得不太单纯,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假档案毕竟是假档案,多说多错,她其实不太想继续聊这些。   祝金栀正想着怎么把这个话题带过,余光就瞥见,有人在朝这边靠近。   是个穿黑色马甲的侍者,手里端着托盘,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   “这位小姐。”侍者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温先生请您过去帮忙倒酒。”   温先生?祝金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主沙发区看了一眼。   温从安正靠在沙发上和人说话,没有往这边看,但离他不远处坐着刚刚那个年轻男人,正偷偷觑着她。另一个中年男人则是笑眯眯地朝她招手,态度随意,像在叫一个服务生。   祝金栀又是一脸意外,甚至觉得荒谬:这家伙都逃走了还惦记着她?她有这么大魅力吗?   脑袋里冒出真情实感的疑惑,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侍者的话,腰侧忽然覆上一面温热的掌心。   身体一轻。祝金栀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已经被人托住膝弯抱入怀中。   温雪重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不重,却让她完全动弹不得。她被抱坐在他的大腿上,无所适从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后背抵着沙发扶手,硬邦邦的,和底下结实的肌肉触感相似。   鼻尖是骤然浓郁的木质香气,干燥、热烈,如同一场山火。   祝金栀彻底愣住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温雪重垂下来的一双长睫,离近的薄唇。   一个清浅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仿佛烙印。   祝金栀睁大了眼睛,搭在温雪重手臂上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   像是心尖上的软肉被蝴蝶收翅时不小心地轻轻拍打了一下。   等祝金栀回过神来,温雪重已经抬起眼,看向侍者。   他声音和煦,却不容驳斥:“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其他人,她现在很忙。”   这话是说给侍者听的。   侍者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尴尬,最后还有点可疑的羞窘,耳朵通红地应着“是、是”,迅速走掉了。   祝金栀坐在温雪重腿上,被他半搂着,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想动,可只是稍稍有了这个念头,底下紧贴着的毛料西装裤便传来了清晰的触感。混纺羊毛摩擦着她裸.露的大腿肌肤,一下就敏感得几近战栗,她顿时不敢再动弹。   入侵者败退,四周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温雪重胸膛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导而来,他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   他还贴在她腰上的手掌,附着薄茧的拇指握着后腰处的皮肤,不紧不慢地揉摁,像是一种安抚性的小动作。   温雪重垂眸看她,唇角微弯。因为距离更近,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比刚刚更暧昧,即便只是一样的笑,也更令人心悸。   “对不起,没有事先问你。”温雪重的声音低沉悦耳,“但我没想到更好的办法,这样能快点把他打发走。”   “你介意我吻你吗?”   他这话问得好奇怪,让祝金栀觉得如果自己点头,他就还会吻她第二次。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刚刚的不介意。”   他放在她腰侧的手掌正轻轻地上下滑动着,幅度很小,却生出一股令她腿软的痒,“要把你放下来吗?”   祝金栀没有回答要或者不要。   如果她这个时候还读不懂温雪重话里的意思,那她真是枉费这些年的造诣了。   她伸出手,纤细柔软的手臂沿着温雪重的锁骨缠上去,绕到耳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雪重在她腰间滑动的手掌停了。   溶溶月色催得萤石愈发幽亮。   祝金栀的一双眼眸生得既清湛又天真。她微微歪头盯着他看,说话轻轻的,尾音上翘,钩着人心:“……你想把我放下去吗?”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看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座小岛和神秘的蓝礁湖包间真正的主人。   最尊贵的Monsieur。   所以,接近温雪重,也是一个机会。 [13]013:你就是叔叔养的金丝雀?   温雪重笑了。   他抚摸着她披在肩胛骨上的头发,手指轻捻着柔顺发尾。   “那还是不太舍得。”他说。   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祝金栀倾向于是真的。不然温雪重大可不必费这般心思,对她做一整套曲折委婉的撩拨动作。   温雪重垂眸看着怀中的她:“你之后还要留在岛上工作吗?”   祝金栀:“经理说,我帮了今晚的忙,就可以走了,她会派人送我离开小岛。”   “离开小岛......”温雪重复述着她说的话,又问,“之后打算去哪里?”   “可能会直接回华国吧,毕竟受了伤,也没办法下水,”祝金栀叹了口气,忧愁的脸色像浸了秋雨,“留在大溪地也只能惆怅地看海了。”   “就这么回去未免太可惜了。”   温雪重看着转头望过来的祝金栀,笑了笑:“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继续玩。”   刚刚说话时,祝金栀确实是在放诱饵。   但对于自己钓上来的回答,她还是很意外:“......你是说,你家里吗?”   “不太能算是‘家’。”温雪重说,“是另一个小岛上的庄园,离这座岛不远。如果我来大溪地度假,就会待在那里。”   离这里不远。祝金栀又开始心动,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装模作样地再推拉了一下:“真的可以么?会不会很打扰你?”   “没关系,我不想你就这样带着遗憾回华国。”温雪重将她落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但温雪重动作细致,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碰到过她的皮肤,语气也端的是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光听这番话,任谁都会以为他是毫无私心的正人君子。   祝金栀眨了眨眼,心中暗舒一口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刚落,温雪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祝金栀看到他要解锁屏幕,很高情商地偏过头避开视线,同时想从他腿上下去。   她还没能动,那只掌在她腰间的手却往上移,把她的手臂也握住,往回带。   祝金栀顿了顿,不再坚持,乖乖顺着那股力道靠回他肩膀。   抬头看温雪重,他若无其事,当着她的面接起了电话。   “嗯,可以。”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温雪重从头到尾只应了这三个字,就结束了。   祝金栀依旧坐在他腿上,挂断电话后的温雪重看过来,又变得温柔,“抱歉,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包间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侍者敲门一般是礼貌克制地叩三下,可这门外来客,却是实打实的在用指关节猛击着门板,发出的声音大到瞬间盖过了包间内的谈话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门从外面推开了。   大步走进来的是六七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五官深刻,颧骨上带着日晒留下的红痕,一看就不是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有个坐在沙发区中心的中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眉头倒竖看着他们,嗓门又大又冲:“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闯入者们没有理会他。为首的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证件本,翻开平举,说话掷地有声:“国际刑警组织。”   “我们依据刚果民主共和国金沙萨总检察长办公室签发的逮捕令,前来执行公务。”   “温从安先生。”为首的警官沉眉,目光犀利,“跟我们走一趟吧。”   包间里一片死寂。   祝金栀也很懵,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一幕。   主沙发区,温从安还散漫地靠坐着,手指夹着雪茄,那只雪茄积了长长一截烟灰,悬在指间摇摇欲坠,他勉为其难地起身,把雪茄按进缸里,多余的烟灰终于碎成一摊粉末。   他笑了,似乎完全没把这几个警察放在眼里:“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他的语气不重,但压迫感很强,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我在刚果的所有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手续齐全。你们国际刑警要抓人,总得有个罪名。”   他气焰嚣张。   为首的警官从身后的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展开来,念道:“依据刚果民主共和国《矿业法典》第127条及《刑法》第289条,您涉嫌以下罪名:非法开采贵金属矿产、跨国矿产走私、洗钱,以及向刚果政府官员行贿,数额合计超过八千二百万美元。”   “这些罪名每一项都有完整的证据链,我们的跨国逮捕令才会被批准。”警官“啪”地一声合上文件,目光冷然,“温先生还有什么想问?”   温从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们搞错了吧,我在刚果的业务都是通过正规渠道申报的,所有批文齐全,至于行贿——那是非洲当地商会的惯例,我从来不过问具体操作。”   温从安很聪明,没有全盘否认,而是选择把责任往下推,模糊重点。   国际警官却不吃他这一套,略带深意和讥嘲的目光,让温从安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我要打两个电话。”温从安说,“我还要联系我的律师,问过他们的意见再说。”   “打给李先生和意兰顿先生吗?”   原本握着手机的温从安瞬间凝固在原地。他抬起头,为首的警官看着他,平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他说:“如果您是想打电话给这两位寻求帮助的话,很遗憾,李先生和意兰顿先生昨晚就已经在自己的住处被控制住了,后面他们二人都会送往当地的国际警署进行审讯。”   “当然了,作为他们的同伙,”警官抬了抬手,“温从安先生,您也一样。”   温从安终于不再能保持冷静。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第一个音节就已经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温从安的目光越过包间里错落的人影,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和酒杯,越过那些或站或坐、表情各异的面孔,直直地射向那个安静如深海的角落。   温雪重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抚平祝金栀卷起的袖口。   祝金栀一直在关注着那边的动静,但温雪重为她整理衣袖的动作,多少分走了些她的注意力。   也就是这一分神,她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只能通过搭乘私人直升机上岛,意味着国际刑警也是开直升飞机来的。   若真是如此,在他们落地之前,这里的工作人员就会接到预报,他们是怎么畅通无阻地进来的?   除非有人提前放行,给了他们权限。   而这个人,又恰恰隐瞒了国际刑警的到来,这才使得温从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在她面前。   如芒在背之感袭来,祝金栀回过头,果不其然撞上了温从安满是怨毒惊恨的怒视。   温从安眼里的情绪太浓烈了,全是难以置信,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   像是一直纵横牌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还有一层,更深更隐秘。   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在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掌控过对方时,才会流露出的入骨恐惧。   温从安的目光还钉在温雪重身上,但温雪重始终没有抬头。   仿佛这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他手上那只衣袖重要。   “你。”温从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只因温从安忽然惊醒,说再多也没有用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陷阱。   从他拿到刚果那12%的矿权开始,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看似唾手可得的馅饼,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穿好饵料的鱼钩。   现在他终于咬到了里面尖锐的铁刺,被扎得鲜血淋漓。   温雪重布了这么久的局,早就是不打算留任何情面给他,后面的审讯流程估计也全都打点好了,下手只会比他想象中更狠辣。   这次,他一定会跌落至谷底,再也没有立足本家的资本。   温从安的手指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国际刑警:“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在被正式起诉之前,我有权——”   “您的权利会得到充分保障。”为首的警官打断了他,“但在您被正式引渡之前,您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现在,跟我们走吧。”   温从安颓然地弯下了腰。两个警官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温从安身边,将一副失了灵魂的空壳架起。   门关上了。   包间里一片死寂。   祝金栀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温雪重的衬衫,把平整顺滑的雪绸揉出了一团凌乱的褶皱。   她慢慢松开手指,光看温雪重的脸色,她不太确定他介不介意,试探性地道歉:“对不起呀,我太紧张了,把你衣服都揉皱了。”   “我帮你弄得平整一点。”   她攥的衬衫位置恰好在他的腹部,祝金栀是真没想太多,但是温热柔软的手心贴上去,才来回摸了两下,就被温雪重按住了手背。   也是这一按,她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到了底,指腹摸到起伏的肌肉。深邃的腹肌沟壑隔着薄如蝉翼的衣料,触感鲜明。   祝金栀后知后觉,开始装乖,也装傻:“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温雪重的回应是一个落在她颊边的吻。   “没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低沉,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若非祝金栀的手还被他紧紧按着,她真会这么觉得,“怎么会呢。”   温从安被带走,包间里的其他人都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交流。有些与温从安利益牵扯深的,焦躁到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外语骂人;有些悄悄掏出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还有些人在庆幸自己没提早站队,没有冒进,也就没有损失。   更多的人都在暗暗瞟着温雪重的方向,观察着他的反应。   温雪重背靠在沙发上,只看着她:“要现在走吗?带你离开这座岛。”   祝金栀回以一笑:“好啊。”   来到停机坪,日落时曾被祝金栀遥望过的庞然大物正盘踞在那里,等待她的驾驭。再远处,是平静涌动、落满星辰的海洋。   夜已经深了,祝金栀随他坐上直升飞机,不久后便落地在属于温雪重的私人度假小岛上。   令祝金栀意外的是,温雪重确实很绅士,也很懂分寸。她还以为他会当晚就跟她睡觉,但他没有,甚至在上飞机之前就提前嘱咐过管家,让其为祝金栀专门布置了一间客房。   说是客房,但其实是一间大得离谱的套房,属于她的那间客房里,除了卧室和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客厅和小书房。打开两层楼高的落地窗走出去,就能从阳台上俯瞰漫过地平线的花圃和园林。   虽然他们彼此都没有明说,但祝金栀已经默认这是一段即将开始的恋爱关系。   所以她换好睡衣之后走到他的卧室门前,扒着门缝往里探脑袋,冲温雪重眨了眨眼:“温先生,你需要晚安吻吗?”   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的温雪重,抬手摘掉了看书时戴的眼镜,走过来,配合地弯下腰,任由踮起脚的祝金栀轻轻亲吻他的下巴。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晚安。”   祝金栀也说:“晚安。”   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他们的热恋期。   但是第二天,温雪重便告知她,他有工作在身,需要去一趟悉尼,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祝金栀很体贴地点头,也确实不介意:“那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她站在楼下,目送温雪重的劳斯莱斯远去。   烈日垂照着喷泉池水,空气中析出彩虹。   等祝金栀回过头,又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她对温雪重当然是有点好感的,她再怎么痴迷科研,也不会降低择偶标准。   但她之所以答应温雪重,更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在于温雪重的身份。   这层身份意味着,所有出入蓝礁湖包间的人,温雪重肯定认识,而对方也至少会给温雪重一分薄面。   怎么缩小目标范围,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环。   她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庄园很大,仆人也有自觉,不会长久待在主人出现的地方,她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   祝金栀不打算坐电梯。她还没把庄园建筑内部探索完,正好今天有空,她想走走楼梯。   才刚上到2楼,祝金栀就听到一阵清晰的关门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本想继续上楼的祝金栀愣住了。   不过半晌,那个身形陌生的男人已经走了过来,对方也看见了她,脚步顿在原地。   庄园内的冷气开得很足,春夏的衣服刚刚好合适温度。   顾子彻穿着白色圆领长袖衫和亚麻灰长裤,晨起微乱的黑发已然长过眉毛,半挡在眼前,浓郁如墨的黑色,反倒衬得他五官越发俊秀,白皙干净。   忽略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边眼镜,这一身打扮清爽帅气得像准备出门打球的男大学生。   祝金栀面露愕然。   她昨天根本没留意到,这个庄园里居然还住着其他人。   而且,这不就是昨天她误闯进三层套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吗?   顾子彻也认出了祝金栀。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感到不可思议:“居然是你?”   祝金栀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愣一愣的,“……啊?”   什么叫“居然是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子彻的表情已然转变,他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松开,眼里慢慢浮起了一丝轻蔑。   他嗤笑道:“原来你就是那只让小叔破例的金丝雀啊?” [14]014:我会陪你一起死。   金丝雀?   活了二十七年,既不看网络小说,也不刷短视频和肥皂剧的祝金栀,面露疑惑道:“金丝雀是什么意思?”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顾子彻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你在装什么傻?你干这种行当,还能不知道金丝雀这个词什么意思?”   祝金栀确实不知道,但她理解能力够强,已经从方才的对话语境里大致觉察出了这个词的含义。   金丝雀,应该就是指被有钱男人养着的,年轻漂亮的女性?   看样子还是个贬义词。   顾子彻嗤笑:“我不管你耍了什么手段哄得小叔晕头转向,让他这么洁身自好的人愿意包养你,但我告诉你,你这好日子过不了多久。小叔他迟早有一天会跟你分手,把你一脚踹了。”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   原来他是温雪重的侄子。   「金丝雀」的暗喻她不懂,但「包养」这个词她还是能听懂的。   祝金栀觉得自己有点冤枉了,她都还没跟温雪重睡觉,也没向温雪重伸手要钱和礼物呢?   祝金栀看着他:“你好像很讨厌,很看不起我的样子。为什么?”   “年纪轻轻,不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工作赚钱,出卖身体给一个比自己大15岁的老男人,我为什么不能看不起你?”   祝金栀歪头看着他:“可我看你也不像是靠自己赚钱生活的样子呀。”   顾子彻:“……”   “而且这是你小叔的庄园吧?无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我都是你小叔的客人。你心里骂我无所谓,至少表面上要尊重人,对人说话要有基本的礼貌,这是个人涵养的体现。”   本该是戳人肺管子的一番输出,却没让祝金栀脸色大变,反倒是他被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通。   顾子彻有点羞怒交加了,斯文的脸开始泛红:“所以你是觉得你做这种工作,反倒还很光荣了是吗?”   “都说是误会了,”祝金栀连忙摆手,“我当时是误闯进了你的房间,我不是做那种工作的。”   顾子彻冷冷道:“随你怎么狡辩,我不关心。”   “反正你以后记得躲着我走,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不然别怪我不给你好脸色看。”   祝金栀认真道:“这我不能答应呀,我们都要去餐厅吃饭的。”   顾子彻怒了:“那你就让仆人端到你房间里自己吃啊!”   祝金栀抱着手臂,眨了眨眼睛:“不要。你好霸道呀,我干嘛要听你的,又不是给你当金丝雀。”   “……”   顾子彻胸膛起伏,气得肺管子打结。   说完这番话,祝金栀掉头就走,上了几层台阶之后又扒着栏杆,探头下来看他,“对了,你小叔应该还没有结婚或者订婚吧?”   “……”   顾子彻颇感屈辱,“没有!”   “那就好。”祝金栀对他粲然一笑,“那这事你就更管不着了。”   顾子彻:“……”   这一番交锋带来的影响显著且深远。   到了中午的饭点时间,祝金栀去了餐厅,看到顾子彻正坐在长桌另一头,两个女仆正在给他布菜。   她走到顾子彻对面的座位,一旁静立的佣人立即上前,为她拉开雕花木椅。   在坐下之前,祝金栀对着早餐时才见过面的女仆长打招呼,语气自然得跟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嗨露西,今天的午餐准备了什么菜式?”   女仆长露西眯着眼睛笑道:“祝小姐好。早上您和我说您喜欢吃三文鱼,我特地嘱咐了厨师长做了一道新西兰帝王鲑,配烟熏鱼骨高汤,苏玳酒酱汁,佐餐酒是默尔索白葡萄酒。”   “哇,听上去真不错!”祝金栀的双眼闪着亮光,“我很期待——”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对面坐着的顾子彻突然摔了刀叉,“砰嗙”一声巨响。   他猛地起身离座,大步朝餐厅外走去,留下一个怒气腾腾的背影。   祝金栀:“......”   原本在布菜的两个女仆都有点不知所措。女仆长露西反倒岿然不动,转身跟其中一个吩咐道:“去让厨房再做一道新的和牛牛排,送去顾少爷的房间。”   然后她回过头来,面带微笑地看着祝金栀:“祝小姐,您别介意,顾少爷的脾气一向不太好,但他不是坏孩子。如果他之后对您有什么不太礼貌的言行,也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祝金栀点点头,“当然。”她才不会和幼稚鬼计较。   之前她也遇到过一些和顾子彻性格类似的男人。在交往过的男朋友中,比较接近的是陆渐川,都是嘴上别扭,脾气傲娇,但是一般有什么就说什么,反倒直白简单,没有坏心眼。   与之相反的则是宁兰呈那种类型。   心计深沉,多思多虑的笑面虎。情绪起伏少,总是从容不迫,极少失态,被惹怒也面不改色,比起当面争执,更喜欢背地里阴人,往往睚眦必报。   等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祝金栀回到屋内,才突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空难坠海之后,她好像还没联系过国内的朋友,还没报过平安。   她到底是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啊!?   祝金栀“刷”地站起身,刚想出门找管家,就听见房门被叩响了。   她打开门,门外正是穿着黑白管家服的里克。   管家里克将手中的礼物盒递给了祝金栀,恭敬道:“祝小姐,打扰了。”   “今早温先生特地嘱咐我,给您准备新的手机和电话卡。怕您无聊,我多买了一些其他的电子设备,如果有不需要的东西,您可以随意处理。”   打开扫了一眼,礼物盒里是最新款的苹果全家桶,从Macbook到AirPods一应俱全。   祝金栀接过,笑道:“谢谢你啊,我正想找你们呢。”   “不客气,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关上门以后,祝金栀开始插卡,尝试着连上网络。确认手机能正常使用之后,她便开始登陆HUP的内部网站,安装特殊的通话软件。   异地登录非常麻烦,等这一通折腾完,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祝金栀看着通讯页面,开始犹豫先打给谁。   HUP那边肯定是要报告自己的情况的,但是祝金栀又想起,当时在奥克兰,因为心情不好,她没有接宁兰呈打来的电话。   其实她本来想的是飞机落地之后就回拨给宁兰呈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输入那串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之后,祝金栀听着彩铃音乐,静静地等待着电话接通。   她用的是新的号码,宁兰呈不怎么接陌生来电,所以祝金栀也没有把握他会不会接听。   祝金栀正这样想着,彩铃突然断了。   电话接通了。   话筒对面很安静。   她先是听到了宁兰呈急促的呼吸声。   电话这头和那头都像是被泡进了沉默里,直到她先一步拿起滴着水的听筒。   祝金栀说:“哥,是我。”   她没再说一个字,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止住了。   压抑的抽气声,短促,鼻音浓重,如同损坏的风箱。他像是劫后余生一般惊喘着,又像是在竭力掩饰失控的哽咽。   “小昙.......”宁兰呈声音沙哑,“小昙.......小昙.......”   他哭着,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祝金栀听了很久,心底不可避免地泛起酸胀感。   “对不起,哥哥。”   她又一次喊他哥哥,这一次,不是因为恨他,“我忘记给你打电话了。”   祝金栀从不怕承认错误,因为她知道无论犯了什么错,哥哥都会原谅她。   接连不断的抽泣声没有持续太久。   猛烈的情绪释放过后,宁兰呈似乎终于平复了心情,已经能够正常地问她问题:“你现在在哪里?我派人去接你回国。”   祝金栀捏紧了手机,犹豫了一瞬:“对不起,哥哥,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宁兰呈静了一静:“......什么意思?”   “我......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一时说不清楚。”   其实是不能说清楚。   如果让宁兰呈知道,他在为她伤心欲绝的时候,她在异国他乡却又谈了一段新的恋爱,他指不定又要发疯。   退一万步来说,宁兰呈现在刚经历了情绪的剧烈波动,她也不太想挑这种时机跟他坦白。   “我在这边遇到了一个也在研究常温超导方向的学者,也是她救了我。”祝金栀开始扯谎,是善意的谎言,“我们很聊得来,我就答应了,和她一起在大溪地再玩一段时间。”   宁兰呈只关心一个问题:“是男人吗?”   祝金栀有点冒汗:“不、不是,是和我同龄的女生。”   宁兰呈的语气缓和下来:“好,我明白了。”   祝金栀松了口气,结果宁兰呈又继续说:“等我处理完这段时间的工作,我就去大溪地找你。”   她差点没呼吸上来,连忙开始找理由:“哥,你工作那么忙,没必要呀,我们两个女生,你要是过来天天跟着我们,也玩不开心的。”   宁兰呈半晌没说话,沉默过后,他慢慢道:“小昙。”   “你的朋友真的是女人吗?”   祝金栀:“.......”   宁兰呈握着手机,特助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用力到发白的手指指节,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痛呼,宁兰呈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一变,“唰”地一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祝金栀一边努力掐自己大腿,一边小声低吟,发出那种可怜又痛苦的叫声:“我,我坠海之后撞到石头了,腿上的伤口还是会时不时地疼......”   宁兰呈急道:“这么疼,情况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你现在才知道问吗?”祝金栀放软了声音,特别委屈地说,“你都不关心我,上来就吃醋,我是你的所有物吗?我出去旅游你也要跟着?”   “我可是刚刚遭遇了空难,还在海上漂了那么久才被救,我吃了那么多苦,你一点都不在意!要不是我命大,我早就死在海里了。”一不做二不休,祝金栀咬了咬牙,干脆说得狠了一点,“到时候你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不会的。”   宁兰呈打断了她,声音格外平静:“小昙,不会的,我会陪着你。”   祝金栀凝固在原地,连声音也卡住。唯有耳朵里,传来那道如同恶鬼低语的温柔声音:“我会去大溪地,和你一起。我们会死在同一片海里。”   “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死亡也不行。” [15]015:浑身湿透的她站在水池中央。   溺水的感觉又逐渐漫了上来,没过头顶。   祝金栀深吸了口气,平复过快的心跳:“哥哥,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不想听到你这么说,我很不舒服。”   “那你也不要在我面前提‘死’这个字。”宁兰呈声音柔和,“你知道我听不得这些。”   “这几天我只要合上眼,就是你的尸体。你不要怪我,我现在确实一点都听不得你和这个字眼联系到一起。”   祝金栀的气势又弱了一截:“我......刚被救上来的时候没有手机,后面又有其他事情耽搁了。我不是故意这么久才联系你的。”   “我知道。”   宁兰呈声音低下去,呓语般道:“你一定是舍不得我担心你的。我没有怪你。”   祝金栀又开始眼眶发酸。   她深呼吸了一下,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太正常,但是你觉得,我会希望你给我陪葬吗?我一定是想你无论如何都好好活着的。”   “小昙,你不能把我追随你而去的权利也夺走。”宁兰呈说,“那样对我太残忍了。”   祝金栀就知道他不会听,声音略带无奈:“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快就会回去的,你也好好工作吧,不要因为我的事把工作耽误了。平时记得早点休息。”   又多聊了几句,祝金栀才挂断电话。   下一个电话她打给了王仲然。   王仲然接电话以后听到是她的声音,差点发出一声嚎叫,老泪纵横道:“老天有眼啊!!我就知道,老天怎么会舍得把你带走,小祝你真的是福大命大,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祝金栀听他哭天喊地,反倒扑哧一声笑出来:“王老师,你哭啦?”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就算是普通同事也会哭的吧,更何况我还算是看着你长大,激动一点咋了!”王仲然气愤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家伙!”   “对不起嘛。”   祝金栀边笑边道歉,顺便交代了自己坠海的经过。   她模糊了一下被救的事,笼统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您放心,我现在是安全的,过段时间就会回国。”   “基地那边,也麻烦您替我去汇报通知一下了,万分感谢。”   王仲然应了好,又问道:“那你联系过兰呈了吗?”   祝金栀顿了顿:“我已经联系过我哥了。怎么了吗?”   “哎,还不就是你发生空难那事吗?”王仲然说,“你刚上飞机没多久,兰呈他就打电话给我了,问我你去了哪里,估计是查你的行程发现你去了机场,但因为你换了新的身份,他也查不到你去了哪个国家。”   王仲然叹息:“按规矩我肯定是不能说的,他现在已经不是HUP的人了,甚至都不在国家的科研系统里,怎么可能告诉他呢?我就一直咬死说我也不知道,没跟他交代。”   “刚看到空难新闻的时候,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了,结果一查,发现还真是你坐的那趟航班!”   “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我一直在查你的消息,按报道里的说法,这海上迫降算很成功的了,整个航班三百多号人,就失踪了不到十个,结果谁知道,其中就有你!我当时心都凉透了。”王仲然捶着脑袋,“你要是真的出了事,我怎么和兰呈他交代啊?我都不敢想!”   “我再三确认,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敢把这事告诉兰呈。结果他听到消息之后就昏过去了。”   “我后来才从他助理那知道,因为你一声不吭走了,他当晚就没合过眼,加上前一天从美国回来又坐了十几个小时航班,期间一直在处理文件,我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快48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特助把他送去医院急救,医生说幸好来得早,再晚一点就要拖成急性心肌炎了。”   祝金栀顿时握紧了手机,急忙道:“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王仲然叹气:“没啥事,不幸中的万幸吧,躺了一天就出院了。但是他出院之后整个人都快疯了,直接杀到了基地里。当时陈所长、周副所、刘院士那一群人,都在一起开会,他就直接闯了进去。”   “其实吧,他回国见你那天,也找了我。他听说了你的项目被终止,团队被解散的事情。”   “他本来想徐徐图之,暗地里帮你运作,可没想到你出了事,他就直接把牌桌掀了,底牌全打了出来。一方面,他是想看所里的表态,另一方面也是想为你出一口气。”   “所里那天都快炸了。本来那群老东西都觉得你铁定是没了,不想为你的事奔走的,结果那晚直接连夜联系华国驻大溪地大使馆,还特批了资金,说尽全力搜救本国旅客。项目团队那边也迅速下了决定,先保留编制不解散,陈所长还带头清算了好一批当初趁机踩过你一脚的人。”   “你知道兰呈他做了什么吗?”王仲然道,“他说,如果你死了,他就什么都不管了,也不用再顾忌任何人了,他会把他知道的研究所里这些年的藏污纳垢、贪腐勾结,所有保留的证据,全部写成一封材料递给中央。”   挂了电话之后的祝金栀靠着沙发,任由漆黑如海藻的长发散落在红丝绒的靠垫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哥哥。   关于这些,电话里的宁兰呈一个字也没提。   心中的情绪一时间波涛汹涌,复杂难言。   祝金栀闭上眼,脑海中竟是回想起了年幼时与宁兰呈的相遇。   随母亲林春芳住进继父宁海荣家中的第一天,她在玄关处见到了继兄宁兰呈。   年幼时的宁兰呈就已经足够出挑,是街坊邻里口中成绩最优异、最听话懂事、长得也最俊的男孩子。   那时才八岁的祝金栀躲在母亲的背后,探出一只眼睛看他,而宁兰呈面对她好奇的目光,弯起眼回以一笑。   大人们走进客厅,祝金栀却还别扭地站在原地,不太敢往里走。   宁兰呈朝她伸出手,很温柔地喊她:“妹妹。”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祝金栀乖乖地握住他的手:“嗯。”   十岁的宁兰呈已经有了美少年的雏形。他是年幼时的祝金栀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男生,这么漂亮的哥哥对她轻声细语,祝金栀无法拒绝。   后来她才知道,宁兰呈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天才少年,早在去年就已经跳级参加小升初考试,现在在读初一。   可因为他年纪偏小,还未发育,又男生女相,一直在被学校里的男生群体排挤。他们嘲笑他是矮子,是女扮男装,是娘炮。   而这些事,宁兰呈从未和宁父说过,只告诉了她。   月光照亮了蜷缩在被窝里的二人。他对她说:“妹妹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祝金栀很心疼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宁兰呈,埋进他怀中:“我一定会的。”   她不懂哥哥为什么不愿意向大人求助,可她也不会违背哥哥的想法做泄密者。她将交换秘密看作宁兰呈与她交心的起点,从此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在这个家里,宁兰呈是最懂她的人,甚至胜过母亲。   年少聪颖的孩子大多孤独,与同龄人无法聊到一起。在读少年班之前,祝金栀从小到大都没有交到过好朋友,连母亲都理解不了她的思维逻辑,唯独哥哥是个例外。   宁兰呈能接上祝金栀的话,看懂她平时做的题目、脑袋里钻研的想法和天马行空的思考,还能与她深入讨论。   祝金栀一天比一天更依赖继兄,她甚至希望能一辈子都和哥哥在一起。   明明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可祝金栀与宁兰呈却宛如一对双生子,相似得出奇。兄妹俩都容貌出众,性情温和懂事,甚至都是乡里闻名的神童。   祝金栀十岁那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祝金栀连续跳了两级,开始读初三;   第二件是宁兰呈参加了中考,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第三件是祝母遭遇车祸,送医后救治无效身亡。   虽然祝金栀现在已经能轻描淡写地和别人提起年幼时母亲去世的事,但十岁那年,失去最后一个至亲的祝金栀哭了一整晚,哭到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眼睛胀痛,视物朦胧一片。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血浓于水的亲人了,从此以后,她就是孤单一人了。   她哭的时候,宁兰呈一直在照顾她,抱着她轻轻地拍,给她用热毛巾擦眼泪。他对她说:“我愿意做小昙一辈子的亲人,做小昙的哥哥。”   以至于长大之后,当宁兰呈承认他爱上了她时,祝金栀近乎恨他。   他背叛了她,也背叛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承诺。   宁兰呈永远不会明白那个承诺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   他本来可以成为她心里最特殊、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即便她换再多男朋友,宁兰呈也会是她唯一的哥哥,唯一的家人,是所谓的男朋友永远无法比拟的存在。   可是宁兰呈亲手打破了这一切,为了成全他那自私又偏执的爱欲。   也许是19岁的她没有爱过人,所以她不懂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宁愿用最坚不可摧的亲情换一场如露水般短暂的爱情。   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甚至连那段相濡以沫的回忆都变得面目可憎。   19岁那年,祝金栀与宁兰呈近乎决裂。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再也没有给过宁兰呈好脸色,即便是在研究所里遇见,也只余冷眼。   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成了半个仇人。   往事如隔世。祝金栀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不愿再回忆。   在庄园里又待了一周,期间温雪重一直没回来,但也都会通过微信与祝金栀联络。   祝金栀每天都吃好喝好,乐得清静。她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创面已经开始结痂,于是闲暇时间也开始用电脑做一些理论研究。   今天她下楼吃午餐,在餐厅见到了一周没碰面的顾子彻。   不知道是故意躲着祝金栀,还是纯粹地改变了吃饭的时间地点,顾子彻这些天都没有出现在餐厅里。   庄园本身足够大,听仆人说顾少爷不喜出门,祝金栀在庄园里乱逛的时候也没遇到过他。   因此今日一见,祝金栀还有点新奇,多看了他几眼。   顾子彻似乎早上出过门,穿了一身米杏色的短套装,古巴领的亚麻短袖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手腕上戴了一块低调的理查德米勒。   祝金栀完全没记恨顾子彻对她的无礼。   她现在看他,就跟看家养的白孔雀一样,脾气高傲自恃身份、平时都躲在巢里不见踪影的小漂亮,偶尔出现反倒蛮惊喜的。   不过祝金栀也没那么不识趣。她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地跟女仆们随便聊了几句。   一直到上菜,顾子彻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祝金栀便也拿他当空气。   今天的饮料是厨师长为她准备的大溪地特调,她喝了一口,跟女仆长露西夸赞道:“这个饮料特别好喝!”   露西还没回话,顾子彻的嗤笑声已经先一步响起。   祝金栀抬头,对上了顾子彻投来的一记傲慢鄙夷的眼神:“真是乡巴佬,一个普普通通的饮料都这么大反应。”   祝金栀看着他,微微叹息:“毕竟是穷过的人嘛,第一次喝星巴克三天没舍得尿尿呢。”   顾子彻:“……”   女仆长露西突然转过了身。周围传来其他仆人竭力克制但显然失败了的闷笑声。   顾子彻气得手抖,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能这么粗俗?!”   祝金栀惊讶:“这还粗俗啊?”她是真的惊讶不是装的。   面前的顾子彻火气渐长,祝金栀哎了一声,赶紧妥协:“好嘛好嘛,那我换个说法行不行?”   “其实我第一次喝星巴克,是因为当时身边有一对情侣吵架,他们把手里的饮料摔了,我正好路过溅到嘴巴里一滴,那个味道,我至今回味无穷……”   她还没说完,女仆长露西的肩膀已经抖得不像样。   耳边又传来熟悉的摔刀叉的声音。   顾子彻“腾”地一下站起身,又是一脸的怒不可遏,气势汹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女仆再也忍不住了,全都笑弯了腰。   祝金栀看着她们,弯了弯眼睛:“看来我蛮有幽默天赋嘛?”   女仆长露西也在笑,看着她的目光慈爱又温柔:“当然了,祝小姐是我见过的最亲切、最可爱的庄园客人。”   餐厅里欢声笑语,而大步离开了餐厅的顾子彻则是满肚子的怒火与怨气。   他回到房间里,咬牙切齿地给温雪重发了一大通消息。   子彻:【你能不能管管你带回来的那只金丝雀?!】   子彻:【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俗、这么口无遮拦、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子彻:【她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气我!!!!】   子彻:【小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劳斯莱斯的后座,放在皮质座椅上的手机连续振动,像防空警报。   特助蒋勤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原本正闭目养神的温雪重缓缓睁开了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   “温先生,”蒋勤恭谨道,“离停机坪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您可以再歇一会儿。”   没有回应。   蒋勤又抬头看,温雪重正握着手机,长睫低垂,不知在看谁发来的消息。   “蒋勤。”   前座传来应声,温雪重这才慢慢问道,“子彻和祝小姐很合不来么?”   这是个有点难回答的问题。   蒋勤谨慎地思考了几秒钟,才道:“里克和我说,顾少爷和祝小姐在您走后的第一天吵了一架,顾少爷说不愿意和祝小姐同时坐在餐桌上吃饭。”   “这几天倒是没有再发生冲突了,听说他们俩很少同时出现,似乎都是有意避让着对方。”   温雪重居然轻笑起来:“子彻的性格,竟然会主动避让人?”   “也许祝小姐的性格刚好克他。”蒋勤也幽默地回道。   轻松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蒋勤从后视镜里看到,温雪重脸上的表情又归于平淡。   这次工作结束之后,温雪重又去了温老爷子那边。   每次从温老爷子那回来,温雪重都会陷入这种令人心底发毛的状态。   即便是跟了温雪重这么久的蒋勤,也不是完全清楚温老爷子与温雪重私底下的相处模式。   他只是大致知道,温雪重一直长年累月地在按照温老爷子的要求完成某种修行。   在十八岁之前,温雪重固定每日早晨五点起床,随老爷子抄写心经一小时,打坐入定一小时。食谱、运动、日程安排到礼仪规范,都有严格的指定和执行标准,雷打不动。   无论是连续数年只吃专业配比的寡淡食物,还是接受各种枯燥无意义的心性磨砺训练,对于喜享乐、玩心重的小孩来说,都莫过于酷刑。   但温雪重几乎没有反抗过,全都安静承受。   温老爷子在美国长大,又在华国读书和工作过,除了彻头彻尾的斯多葛主义,还信奉程朱理学那一套,“存天理灭人欲”。   他所做种种安排,不惜体罚,就是要灭掉温雪重的欲,让他成为维.稳家族运转最核心的那枚齿轮,家族掌权者不应有偏向和私心。   要蒋勤说,能够满足温老爷子这种变态的选拔要求,温雪重就已经不是一般人了,至少温老爷子那群儿子们都做不到。   十八岁以后,温雪重搬出老宅生活,不再常年跟在温老爷子身边,严苛的日程表终于能有所松动。   温老爷子的管束也有所放宽,至少蒋勤那时才偶尔见温雪重吃一些食谱外的食物。   但温雪重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依旧和少年时期无异。早起,清淡饮食,禁欲,少言寡语,极少娱乐,即便娱乐也只是变相的运动。   理论上,温雪重早已经不必再按照温老爷子的命令,继续那种有悖人欲、压抑天性的修行,但蒋勤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还在遵从。   又或者,其实温老爷子已经成功了,温雪重早就被他真正打磨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工具。   无需督促,也会自我束缚。   蒋勤思索着,温雪重的声音却突然从后座传来:“蒋勤。”   蒋勤连忙应道:“温先生。”   温雪重:“你觉得祝小姐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问题都难回答。蒋勤几乎要冒汗了:“祝小姐长相漂亮,性格也很好,听里克说,庄园里的女仆们都很喜欢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温先生喜欢她也合情理。”   “你觉得,我喜欢她吗?”   蒋勤沉默了几秒,有点答不上来了,额角渗出冷汗:“应该是喜欢的吧。”   “毕竟,温先生您从没有带过哪个女孩子回家,她是特殊的。”   “是吗?”温雪重笑了笑,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也还没弄清楚。”   温雪重也不知道令他脱轨的原因是什么。   他那时走进蓝礁湖包间,被人簇拥在门口聊天时,屋子里的所有男男女女几乎都在看他。只有祝金栀,愣愣看了他几眼之后,居然扭头去看温从安的反应。   她不过是误闯进这富贵天地的一只小鸟儿,却那么快识破了权力的流转和暗潮涌动。   温雪重觉得,这女孩太过聪慧。在场这群浸.淫权势多年的富家子弟,都不及她。   长相和家世优越的人,他见过太多,早就乏味,祝金栀身上的这股机灵劲和小心思很稀缺,是温雪重所欣赏的。   这一点兴起的趣味,令他坐到了祝金栀身边。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温雪重和祝金栀刚从直升飞机上下来,他的手机里就涌入了一大堆的短讯和未接来电,都是消息灵通的朋友和亲人发来的。   温家那位不近女色的年轻掌权人刚从小岛上带走了一只18岁的亚裔金丝雀,这么劲爆的消息早已经是满天飞。   其中一些能对他说话不客气的朋友,都是不可思议的反应:“不是,温雪重你疯了?18岁你也敢要?”   温雪重:“她跟了我,总好过跟其他人。”   朋友感慨:“你真的是……哎,反正你刚清除完异己,手握大权,谁敢在你面前乱说话?”   “老爷子也管不到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但你真的有那么喜欢吗?不是一时情绪上头?还是说你就是想玩玩而已?”朋友叹息,“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明明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真的有那么喜欢,一定要把人放在身边吗?   蒋勤从后视镜里频频观察温雪重的情绪和反应,但温雪重一直双眼半阖着,静谧不语。   直升飞机降落在庄园草地的停机坪上,长空辽阔。蒋勤随温雪重下了飞机,听到他淡淡地开口:“你找人安排,过几天把祝小姐送走吧。”   蒋勤心领神会,没有多问一句:“是。”   二人步入庄园,夕阳正从橄榄树的间隙里熔落下来,耀目的紫藤花瀑垂下蕊心海,花瓣沾在他深色西装外套的肩头,棕榈的阔叶在头顶轻轻碰撞,发出潮汐般的悠静鸣声。   温雪重没有走通往庄园大门口的路,而是绕道去了侧门。   侧门的门边就是一个开阔的三十米泳池,铺着薄荷绿的亮面砖,池水里倒映着布满晚霞的天空,水面像一块流动的绿琥珀。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温雪重回过头,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侧门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条金毛寻回犬。   金毛看上去玩疯了,奔跑时毛发像麦浪一样翻涌着,追着前面那团白色的身影狂奔。   那道白色的身影正是慌不择路被大狗追出来的祝金栀。   温雪重停下了脚步。   蒋勤和其他保镖在后面跟随着,见他突然停在半道上,也是一愣。   祝金栀光着脚,却跑得极快,繁复的白蕾丝吊带裙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肩膀,裙摆在背后翻飞,像是一朵被风撕扯着的栀子花。   她的长发散开来,浓郁乌黑的、微微卷曲的头发,在夕阳下荡出金色的波纹。   她满脸慌张,提着裙摆往前拼命地跑,看得出是怕极了,清澈天真的眼睛里恍然间像是溢出了不知所措的雾气。   快到泳池边的女孩见躲不掉追杀她的狗,竟是纵身一跃,跳进了泳池里。   衣裙在空气中绽成一朵花一样的形状,如同一帧慢动作,在温雪重眼中定格。   “砰——”   倒映着漫天落霞的池水里,一重重涟漪动荡开来,海啸一样凶猛地撞碎了平静的油画。   祝金栀浮出金光粼粼的水面,雪白色的衣裙仿佛半透明一般贴在腰身上。被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侧,柔软白皙的脸像是浸了水的瓷釉。   长即腰际的黑发如同蜿蜒的黑藻散开在水面上。祝金栀用手拨开,一抬眼,看见了站在池边的温雪重。   浑身湿透了的女孩站在水池中央。   她微微愣住,还浸染着雾气与惊惶的眼与温雪重对视。 [16]016:替她将湿衣服褪去。   祝金栀平生最怕大狗。   在楼梯边上看到大金毛的时候,她心中就有了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只金毛就“嗷呜”一声,朝她突进奔来。   祝金栀小时候被狗追过,即便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站在原地装死,越是逃跑越容易被狗理解成是在玩追逐游戏,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大金毛紧追不舍,满心悲催的祝金栀咬了咬牙,干脆往门外跑去。   她记得外面有泳池,她跳进池子里,这狗肯定就不会追她了!!   祝金栀根本没心思观察周围的情况,以一种身上着火了的速度跳进了泳池。   大金毛果然没有下水。   它吐着舌头,在池边兜来转去,嗷呜嗷呜地可怜叫着,像是还没玩够。   祝金栀松了口气,撩起湿漉漉的发尾,一转头,这才发现了站在水池边的一行人,以及看着她的温雪重。   祝金栀愣在原地,反应慢了半拍:“温先生?”   他回来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算是挺狼狈。她想往池边靠,结果大金毛竟然甩着尾巴就往她这边来了,吓得祝金栀又回撤到了池子中央。   “蒋勤。”温雪重突然开口,“把亚瑟带走。”   蒋勤连忙应了声“是”,很有眼色地叫上其他几个保镖,一群人去捉顽皮的大金毛亚瑟。亚瑟还以为有新的人陪它玩了,两只狗眼亮晶晶,欢快地扑上去。   祝金栀见亚瑟被人带走,这才松了口气。   池边的温雪重蹲下身来,朝她伸手,祝金栀慢慢靠过去,湿润柔软的手被他握住,一股大力将她骤然从水中拉出,“哗啦”的水声在她身后响起。   祝金栀眼前一晃,人就到了岸上。   她脚尖还在水里的时候,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已经托住了她的大腿根部,另一条手臂握上她的腰。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温雪重已经顺势将浑身湿透的她抱起。   “温先生!”   祝金栀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可全是水渍的手很快在灰色西装上晕开深痕。   她只能又抬起手,可这样一来,她湿透的前胸又会不由自主地紧靠温雪重的上半身,她急道,“这样会弄湿你的衣服!”   这西装光是摸着就感觉很贵,也不知道能不能碰水。   “我可以自己走的!我......”脖颈间传来温热感,祝金栀打了个激灵,说到一半的话就这样断掉了,手臂也软了下去。   温雪重闭着眼,薄唇贴在她沾满水珠的脖颈上,轻轻啄吻。   被水浸得冰凉的皮肤蓦然被卷进发烫的口腔里,细微的痛和令她手指发麻的热悸袭来。   祝金栀被他箍在怀中,只能被迫承受,无所适从地面对着温雪重陡然倾泻而出的欲.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能轻轻唤着“温先生”,但只唤了一声就被堵住唇舌。   夕阳将二人包裹,恢复平静的水面倒映出池边高大男人的身影,以及他圈进怀中的女孩。   湿水后薄如宣纸的衣料贴在女孩的腰上,腿上,再被男人的手掌牢牢按住。   落日的空气中荡漾着浓烈如朗姆酒的气息,催人心醉神迷,遁入梦乡。   祝金栀被吻到手指不自觉地蜷紧,脖颈和下颌都细微地抖,彻底没工夫去想湿衣服的事情了。   温雪重的唇离开,灼热的呼吸缓出,熏红了她的耳垂。   他终于不再亲吻她,而是慢慢转身,以这个姿势抱着祝金栀往屋内走去。   祝金栀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已经红了,幸好她不用面对温雪重的脸。   托住她的那条手臂热度惊人,存在感太过强烈,她只能抱着温雪重的肩膀,调整重心,尽力不让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完全压在那上面。   她小声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温雪重似乎在闷声笑,“应该是你被狗追出来的时候。”   “你刚刚一直在看吗?”祝金栀磨了磨牙,张嘴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居然袖手旁观!”   温雪重明明是被她咬了,反倒笑出了声。祝金栀刚松口,被托住的那团丰润的肉就遭人掐了一把。   祝金栀差点从他身上跳下来:“你!”   她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掐过她的屁股!!   一股血直冲脑门。现在的祝金栀非常确定,自己的脸一定红得跟猴屁股无异了。   整个人都被他拿捏在臂弯里,祝金栀不敢再造次,姑且偃旗息鼓地趴在温雪重怀中,卧薪尝胆,等待以牙还牙的时机。   看方向,温雪重似乎是要带她去他的房间。   祝金栀看来看去,将头扭到另一边,结果目光就这样和不远处在客厅看书的顾子彻撞上了。   祝金栀:“......”   顾子彻:“......”   顾子彻拿着书的手放了下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他张了张口,却又没发出声音,耽搁的这一会儿,温雪重已经抱着祝金栀入了电梯厅。   两个人都看不见彼此了。   顾子彻的表情实在太反常,祝金栀不由得低头审视了一眼她自己。   ……可称得上是衣衫不整,头发也湿,像是做了什么会大汗淋漓的运动,而温雪重就这样抱着这副模样的她从外面走进来,往他的房间回去。   祝金栀品出了歧义,也有点汗颜。   不怪顾子彻一副如同遭受重创的表情。   正胡思乱想着,禁锢着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微微放松了些。   祝金栀眼一晃,身子一歪,整个人被放在了中央的那张深色大床上。   床垫太软,她一下子陷进去半截腰,两条腿的上半部分微微抬高,下半部分又从床褥边耷下来。   祝金栀忙抓着床单稳住了身形。一抬头,温雪重已经进了衣帽间。   对着镜子,温雪重慢慢将沾了水痕的西装外套脱下,只余里面的西装马甲和衬衫。他将纽扣解开,一对珍珠袖扣摘下来放进盒子,才推门走进卧室。   脚步才迈出去,又停在门边。   祝金栀背对着卧室里的落地窗而坐,正用手去拧裙摆上的水。   水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渍。   湿透的白裙子贴在她身上,诚实地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起伏。脊背中央那道浅浅的沟,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腰肢收束后又骤然扩展开去的胯骨线条。   水珠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滚,在脚踝处停留一瞬,然后坠进深色的床单里。   裙子太薄了,被水浸透后几乎失去了织物应有的纹理。逆光里,那层白色近乎透明,布料隐约透出肌肤的暖色。   她没有注意到,她正面对着他的方向坐着,半陷在软褥其中的姿势,让两条腿微微抬高。裙摆从膝弯处卷起,吸水的布料散开,露出一截柔软的腿心。   祝金栀浑然不觉地低着头,手指还在跟裙摆较劲,弯下的一截脖颈融在霞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等祝金栀收拾完转过头,看见的便是站在那里不动的温雪重。   她似乎有些不解,歪了歪头,水珠从发梢滴落,沿着锁骨滑进领口。   “温先生?”   温雪重终于挪动了脚步,走过去。   他没有应她,在床边站定,垂着一双浓密的长睫看她,眼下落了一片淡影。   祝金栀不明所以,想站起身,但温雪重已经弯下腰来,膝盖触在她面前的地毯上。   覆着薄茧的手指搭上她裙子的肩带,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细嫩的肌肤,泛起一阵痒。   与祝金栀抬眸看来的目光对上,温雪重眼神温和地望着她:“你的衣服湿了,再穿久了会感冒。”   “需要我帮你吗?”   察觉到温雪重的意图,祝金栀只是微微滞住了动作,却没有拒绝他。   她应了声:“......嗯。”   温雪重将她肩上的系带褪下来,动作细致缓慢。绣着蕾丝边的领口往下滑落到腰间,他又伸手去剥她黏在腿上的裙摆。   湿透的纯棉布料摩擦力大,滑过皮肤时会微微地磨,祝金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温雪重看到她眼里又渐渐浮起一点雾气。   一条夏季的吊带裙很快被褪下来。裙子被男人随手丢在地毯上,吸了水的白棉布皱成一团,落地时发出一点闷沉的响声。   这是一条有胸垫的连衣裙,非常方便居家穿着,这也是祝金栀从衣柜里的一众衣裙中选了它的原因。大溪地的五月底有些太热,她不想穿内衣,有什么东西裹在胸前的感觉令她气短,不自在。   然而,现在的祝金栀却有点后悔自己贪了懒。   温雪重替她将湿衣服脱掉,站起身,也坐到了床边。   祝金栀僵着脖子,还没缓过劲来,头也不敢抬。   视野里是她自己的腿,白晃晃的一片,无遮无掩。一旁微微下陷的床垫里是另一双腿,裹着质感贵重的西装长裤。   温雪重主动伸手过来,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收紧时,他手背上的淡色血管微微凸起,在皮肤底下游动,水蛇一般。   “对不起。”温雪重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看她,声音温柔,“这段时间太忙了,没能陪你。”   “有想我吗?”   祝金栀竭力克制,但被他握住手时,还是本能地一抖。   不是,一定要这么聊天吗?   即便是在情事上一贯放得开的祝金栀,也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过分情.色了。 [17]017:你不知道吗?她还活着啊。   温雪重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是沉默的催促。   祝金栀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耳根渐渐润红。想伸手挡,但又觉得是种欲盖弥彰,明明都到这地步了。   于是她只能僵硬地坐着,应声道:“......嗯,有想过。”   “怎么在抖?”他倾身过来,薄唇贴在她的耳廓边缘,轻慢地吻她的耳根。   吮吸时发出一点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另一只手包握住她光.裸的右肩,安抚着她,“是不是冷了?”   夕阳光逐渐沉入地平线。床边,衣冠楚楚的男人半搂着一个女孩,男人甚至还穿着西装马甲和皮鞋,每一颗扣子都紧系着,而他身边的女孩只穿着一条浸湿了的短裤,从上到下,一大片滑腻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不着寸缕。   若是这时有人打开卧室的门走进来,怕是要面红耳赤地退出去。   祝金栀往他怀中靠去,回应着他的亲吻,低声道:“.....温先生。”   “嗯?”   他垂下眼帘,她抬起头,湿润的眼睛看着他:“那你有想我吗?”   他拨开了她沾在耳鬓的湿发,温声道:“每天都想。”   “真的?”   祝金栀追问,温雪重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脸,“你的头发得擦干。”   他取来了白毛巾,祝金栀趴在他宽阔的胸膛前,抱着他的脖颈,轻轻枕着他的肩。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背上,愈发黑亮。   温雪重伸出手,帮她用毛巾绞干长发。   她温暖、柔软的身体抵着他,纤细的手臂搂住了他,乖巧又温顺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祝金栀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觉得温雪重应该也知道。不然他不会让她光着身子坐在他床上,衣服也不给她拿一件,就这么帮她擦起头发。   温雪重已经比她想象中的能忍多了。一般来说,脱完她的衣服就该把她压到床上去了,谁还有闲情逸致做这些。   祝金栀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盘算着温雪重什么时候会露出禽兽的那一面。   这些日子她有意和庄园里的女仆们套近乎,或多或少旁敲侧击到了一些关于温雪重的信息。   温家是上世纪发家后迁移到美国的华裔家族,之后也一直在扩大商业版图,生意遍布各洲各国,亲家里不乏欧洲的老钱贵族。   温雪重是温家本家如今的话事人,今年33岁,名副其实的大权在握。   久居上位的男人一定是强势的,虽然温雪重目前都表现得温和亲切,但祝金栀不会被他骗过去。   除了身份,另一个令她比较意外的是,温雪重似乎不近女色。   仆人们都说,她是唯一一个被温雪重带回来的女孩,顾子彻与她对峙时的说法也能佐证这一点。   可为什么是她呢?   祝金栀没搞懂,而且她对温雪重禁欲的原因也十分好奇。   在她看来,温雪重无论是身份、性情还是外貌条件,都极具性魅力。想往他身边凑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一方面是狂蜂浪蝶,一方面是权力诱惑,如此还能长年累月地坚守原则,估计背后有什么原因。   反正祝金栀自己没抵御住。性对她来说是必需品,她已经习惯了通过性来纾解压力了,这一点她从不耻于承认。   背后的那双手动作轻柔,仔细又认真。从发尾到发中,一缕一缕地拧干水分,手指偶尔会穿过她的发丝。   温雪重没有摸不该摸的地方,是确确实实地在用心帮她擦头发。   覆着薄茧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耳朵,很快又避开。   这动作令原本半垂眼帘的祝金栀睁开了眼睛。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来。   温雪重看着她,眼神温和,一片清明。   他问:“怎么了?”   毛巾还覆着在她滴着水的发尾上。温雪重的手掌扶着她的腰,温热粗粝的触感没有了衣料的阻隔,清晰地传来。   祝金栀不能确定,试探性地问道:“今晚我们一起睡吗?”   肩膀上的毛巾顺着脊背滑了下去,落在床沿。   温雪重将手收回,垂下眼睫。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口极低的嗡鸣声,和她自己几乎听不到的呼吸。   温雪重第一次这么叫她:“栀栀。”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与她的双眼对视,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后悔药了。”   祝金栀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而坚定:“我不会后悔。”   温雪重看着她,淡褐色的眼睛像两枚名贵的托帕石,卧在浓密的睫毛底下。   祝金栀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清澈而认真,带着十八岁女孩特有的那种义无反顾的勇敢,“温先生,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雪重慢慢地用手掌抚摸她的脸,没有开口。沉默的时间久到令祝金栀动摇,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演过了,显得太无所畏惧,被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脸侧的触感消失了。温雪重收回了手,将那块掉下来的毛巾叠好,放在一边,两个人的距离也因此拉开。   “你还太小了。”他说。   温雪重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床边站起身来,朝门边走去。   祝金栀定定坐在床边,看着温雪重的背影。   他抬手去握门把,手背还带着从她头发那里沾上的水渍,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很多复杂的惊叹和迟疑都在两秒左右内发生。短暂的停顿过后,祝金栀突然下床快步跑去,在温雪重推门离开的瞬间,一下子从他背后抱紧了他的腰。   温雪重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祝金栀没收住冲力,柔软的身体撞在他的后背上,没有一丝缝隙地贴着他。   鼻尖是西装马甲质地硬挺的布料,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气息,与本人性情并不相似的干燥浓烈,木质调的香气糅杂了苦涩辛辣的味道。   两条手臂在他腰腹前交叠,手掌朝下按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腹肌绷紧了,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祝金栀轻声说:“温先生,你不能在脱掉我的裙子之后,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她的耳朵贴着温雪重的脊背,听着他的呼吸,三次过后,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温雪重抬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低沉道:“我没有要丢下你。”   “我想给你拿一件浴袍,但我记得它挂在另一个卫生间里。”   祝金栀并不接受这番说辞,干脆挑明:“你想让我穿着浴袍跟你做吗?”   温雪重转过身来,再一次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   这次他没有走了。   他看着仰躺在床上的祝金栀,低头吻她。   空气又再一次变得粘稠,这次的吻格外漫长,也不像方才一样蜻蜓点水了,祝金栀揽着温雪重肩膀的手臂开始轻微地抖。   一吻方罢,温雪重低头看她,呼吸打在她的额发上,一只手握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那块柔软的皮肤上缓慢地摩挲着。   “栀栀,”他说话的声音极温柔,像是在哄劝她,“你再想一想。”   “真的想清楚了吗?”   祝金栀抬起头,圈着他的手臂将他往下压。温雪重抚摸着她的手顿住,微微怔了怔。   她的眼神里没有犹疑和慌张,竟然带着些许笑意。   祝金栀说:“温先生,没有想清楚的人是你才对。”   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衬衫领口,慢慢解开那行淡金色的纽扣。他胸膛的皮肤比别处更烫,心脏在薄薄的皮肤下蓬勃地跳动着,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足够让她完全贴进他怀中,抵上他衬衫的布料,柔软的上半身被压在床褥和男人的胸膛之间,压出暧昧的弧度。   心跳越来越快,无法再自我欺骗和蒙蔽,于是心甘情愿地认输,束手就擒。   温雪重再一次吻她,不再点到为止。浓密的睫毛扫过她的颧骨,叹息咽入喉中,只余满足。   两颗心无所隔绝地紧紧相依,响亮的搏动声在鱼水交融中逐渐归一。   ......   陆庆晚打开了陆渐川公寓的房门,才跨进去一步就走不动了,简直想扭头离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明明是大白天,屋内却暗无天日,从客厅到主卧都闷得令人喘不上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又像是气息太久没有流通,都沤烂了。   陆庆晚捏着鼻子进了主卧,抬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然后她看见了陆渐川。   身高腿长的男人蜷缩着,侧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地毯上,姿势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塑料袋。   房间里到处都是乱扔的杂物、衣服和日用品,有的摞在茶几上,有的散落在地毯上,堆成了连绵不绝的小山。   陆庆晚根本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躺在这垃圾堆中心的陆渐川,身上穿着件黑T恤,衣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截腰腹。   听到有人进来,他也只是躺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不修边幅的脸上蒙着一层死气,一向干净的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   面前的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副躯壳。   陆庆晚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靠垫,抖了抖,塞到沙发角落里。然后她绕过茶几,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来,翘起腿,神情平淡得像是在等人上菜。   “你过来干什么。”陆渐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妈让我来看看你呗。”陆庆晚说。   “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这么跟妈说的。”陆庆晚点点头,“她说你三天没回消息,让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陆渐川没说话。   陆庆晚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定在阳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植上。   十天前,陆庆晚从助理那里听说陆渐川取消了最近所有的拍摄和商务活动。   起初她没太在意。   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了就撂挑子,骨子里带的少爷脾气,谁也管不了。   陆渐川罢工的第三天,他工作室的合伙人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陆老师这边是出了什么事吗?好几个项目已经要拖没了,客户那边不好交代。   陆庆晚帮忙打了几个圆场,挂电话之后给陆渐川发了条消息。没回。又打了个电话,没接。   她当时忙于工作,也没多想,陆渐川这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像一只恶犬,谁理咬谁,晾他几天自己就好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到第七天的时候,陆庆晚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让助理去打听了一下,助理回来告诉她,陆老师这周好像一直在家,没有出门。   “一直在家”这四个字放在陆渐川身上,本身就是一种恐怖故事。   陆渐川不是那种能在家里久待的人。自己弟弟是个耐心欠佳的暴躁混球,又过于喜欢追求新鲜感和刺激感,没工作的时候都和一帮朋友出去飙车,要他静下心独处比什么都难。   陆渐川待在家里整整一周,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死了。   现在看来,两者之间的区别不大。   “你吃饭了吗?”陆庆晚问。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陆渐川没回答。他的目光没有固定的焦点,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好歹吃一点啊。”她轻声说,“祝教授她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她而搞出胃病来。”   陆庆晚盯着无动于衷的陆渐川看了几秒,心里叹了口气。   她还以为她这弟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就算有什么劫也不会是情劫。   没想到初恋就跌跤,跌得满身青紫,简直是去了半条命。   陆庆晚垂着脑袋乱想,半晌没说话,一抬头,却发现陆渐川在哭。   连陆渐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像是坏掉了一样,光是听到有人提起祝金栀,眼泪就汹涌直下。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她那张温柔的脸是清楚的。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冰凉刺骨。   他没擦。   “……我现在谁都不想见。”   陆渐川翻了个身,侧对着她。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一张英俊锋利的脸,潇洒不再,只余死寂的颓靡。   明明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泪却一直在往下掉,眼角被浸湿得通红。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走吧。”他哑声说,“我挺好的,死不了。”   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陆渐川。”陆庆晚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还没死?”   陆渐川的脊背僵了一下,机械性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陆庆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你的祝教授,可能还活着也说不定。”   “我听说搜救队今天早上又找到了一名生还者,是个澳洲的年轻女孩,被冲到了摩诺岛东南侧的礁石滩上。有几个渔民发现了她,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意识。”   陆渐川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这么久了还能有活人被救,祝教授吉人自有天相,也未必没有希望。”陆庆晚说完,便站起来告了辞,“你自己想办法去确认一下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妈说你要是这周末还不回她消息,她就亲自来抓人。”陆庆晚拉开门,面带嫌弃地看他一眼,“我先走了,你这屋子臭死了,找个阿姨收拾收拾。”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渐川坐在沙发沿上,像被点了穴。过了一阵子,他又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上,疼得他龇了牙。   但陆渐川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弯腰在沙发上翻找手机,把靠垫和毯子全掀到地上,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他划了几下,没反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稳定了一下,然后划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王老师。   那天,陆渐川接了宁兰呈的电话,得知了祝金栀生死不明的消息,也因此认识了王仲然。   王仲然听说陆渐川是祝金栀的男友,又见他哭成那样,没能狠下心来,给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祝金栀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全无希望。如果后续祝金栀有了什么消息,他会联系陆渐川。   陆渐川听懂了他的欲言又止。   有消息,也包括葬礼。   最后一次打这个电话,已经是一周前。   王仲然不怎么接电话,似乎工作时很忙,也不能看手机。陆渐川找不到王仲然,也不敢太频繁地打过去,他怕惹得王仲然不耐烦,不再理睬他,那更是要了他的命。   陆渐川再次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嘟——   每一声铃响,都仿佛一记重锤落在他的心脏上,咚、咚、咚。   陆渐川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赤脚僵立在地板上。   嘟——嘟——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嘟——咔。   电话接通了。   “喂?”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渐川张了张嘴,嗓音干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王老师,是我。陆渐川。”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王老师,”陆渐川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努力压着声线,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问一下,她……祝金栀,她现在有消息了吗?”   他失败了。喊出她名字的时候,胸腔里像是有把刀在搅。   “求您告诉我,”陆渐川的声音碎了,染上了哭腔,“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住。”   他咬紧牙关,眼眶热得发烫,恍惚间感觉心脏在抖。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一个答案,还是在等一场审判。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王仲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三分犹豫,三分不解,三分试探:“小陆啊,你是还不知道吗?”   陆渐川的呼吸骤然停了。   “……知道什么?”   “小祝她没事啊。”王仲然说,“人还活着,现在好好的呢。” [18]018:祝金栀,你对我真的好狠心。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窗外是清早的晨曦,温雪重靠坐在床上,用手机先回了一波工作消息。   耳畔的水声一停。祝金栀嘴巴里塞着牙刷走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人就这么晃到他眼前,蹲下身在矮柜的最下面一层找东西。   昨晚结束已经是凌晨,温雪重怕她着凉,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丝绸衬衫给祝金栀穿,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今早一看,她穿他的衬衫,确实不太合身。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衬衫下摆遮完屁股还有余。   原本是不会给人以情.色遐想的长度,但祝金栀刚刚蹲下身,衬衫下摆完全卷上去,不该露的全露出来了。那团丰润的肉上还有他留下的指印,还红着,因为柔软,刚蹲下时一颤一颤,可爱又可怜。   祝金栀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个薄薄的浴帽。   她站起身,把这浴帽拧成一股细细的绳子。正努力着,腰上伸过来一只手掌,把她的腰圈住了。她身子一歪,被搂进男人怀里。   “在做什么?”   温雪重语气温柔,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轻声问。   祝金栀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双手捏着手里的东西抬起一点点,给他展示自己的成果:“我不想头发沾上泡沫,但是没找到夹子或者发箍,所以在自制发绳。”   温雪重笑道:“好聪明。”   “怎么不叫我帮你呢?”   祝金栀愣了愣,以为温雪重的意思是让他帮忙拿发绳来,“有点麻烦了吧,而且我也不想等。”   温雪重点了点她的鼻子,闷声笑道:“我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刷牙。”   “你站着不动就行。”   祝金栀就这么被他半抱半拉着带进了浴室,人还是懵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巴被两根干燥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住,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温雪重,男人穿了身休闲的家居服,宽肩窄腰,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牙刷,低眉垂眼看着她的样子,温柔又认真。   嘴里的牙刷动得很轻,也很仔细,角角落落都有慢慢刷到。祝金栀被伺候得微微眯眼,眉眼舒展,令温雪重想到在草坪上晒太阳的亚瑟。   一个牙刷了三分钟,温雪重才把牙刷抽出来,轻轻捏了下她脸颊:“可以漱口了。”   祝金栀把嘴里的泡沫吐了,开始漱口。   口腔很快变得清爽干净,有牙膏的轻微盐草味。她刚想说谢谢,身后揽着她的那只手却往下滑,伸进衬衫里面。   祝金栀猝不及防被摸了一下,差点没站住,然而温雪重似乎没打算停手,覆着薄茧的手掌探进去,慢慢抚摸着。   她只能扶着洗手台,腿渐渐软得打颤:“温.....温先生!”   温雪重温声道:“怎么了?”   祝金栀想说能不能别做了,印子都还没消呢。但温雪重已经按着她的腰,把她压在了洗手台上,碾磨着进来了。   浴室里响起一阵渍渍水声,祝金栀被顶得说不出话,衬衫下摆也被撩起,堆叠在腰间,方便他的手掌圈住,用力。   等缠绵完,一件白衬衫又废了,祝金栀也得再洗一次澡。   穿着浴袍出来,女仆已经送来了她的衣服,祝金栀看了一眼,是她没在衣柜里见过的款式,“你给我买新衣服了吗?”   温雪重看着她走过来,伸手拉着她坐在床边,“喜欢吗?”   祝金栀的品味十分直女。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蕾丝花边和泡泡纱怎么组合才算好看,但这条裙子的质感确实不错,缎面触手柔滑,蕾丝也是棉线材质,不会扎人,她便做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好看呀,喜欢。”   温雪重用那双柔和的眼睛看着她:“帮你穿吗?”   祝金栀立马双手挡在胸前。   不仅如此,她还十分警惕地往后挪了挪。   如果说,昨晚的她只是对禁欲老男人开荤的需索无度感到震惊,经过刚刚那一出随时随地的发.情行为,她已经对温雪重失去了仅剩的信任。   “不要,”明确的拒绝之后,她补充了一句,“我不想再洗澡了。”   温雪重又开始笑,覆着软绸布的胸膛轻轻震动。   “对不起。”温雪重搂住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畔,“那我在外面等你。”   顾子彻这顿早餐吃了很久。本来他已经用完早餐,可以离开了,但他想见一下温雪重,所以有意拖延时间,坐在餐厅里玩手机等人。   说笑声从餐厅外面传来,夹杂着女孩清脆柔软的音调。顾子彻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抬起头,看到的就是温雪重和祝金栀牵着手走进来的一幕。   祝金栀坐在温雪重右手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蕾丝绣片做成卷曲的波浪状垂在裙摆边缘,薄纱质地的领口将脖颈束得纤细优雅。   她皮肤白皙通透,但凡留下红印也就愈发显眼,祝金栀自己也大大方方,根本没想过要用遮瑕液。   顾子彻的眼睛在看清她脖颈上的吻痕后瞪大了,像两颗铜铃。   女仆长露西为刚来的二人端上早餐,温雪重和祝金栀闲聊片刻后,身为长辈的他仿佛才注意到顾子彻,语气温和地引了话头过去:“子彻今天也起晚了,真少见。”   顾子彻还没说什么,祝金栀已经眼尖地注意到了顾子彻的空盘,冲他眨了眨眼睛,扭头跟温雪重说:“他应该早就吃完啦,是在等你呢。”   温雪重垂眸看过来,伸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嘴角:“这里沾上了。”   “哎呀,我都没感觉到......”   “乖,擦干净再吃。”   “温先生,你帮我嘛。”祝金栀拖着尾音。   对面的粉红泡泡都快溢出来了。   祝金栀一错眼,发现顾子彻正面色铁青地盯着他们二人,双眼几欲喷火,看她的眼神跟看蛊惑商纣王的妲己差不多了。   心里觉得乐趣无穷的祝金栀微微咳嗽两声,恢复了正常的说话音调,叉子朝温雪重的盘子小幅度地挥了挥:“我想吃你的,可以吗?”   温雪重默许了,把盛着黄油焗烤蛋的餐盘往她这边轻推一点,温声嘱咐道:“少吃一点,待会儿坐车可能会不舒服。”   顾子彻突然开口:“小叔,你们待会儿要出门吗?”   温雪重看过去,点点头,面带温和笑意:“这几天工作比较少,今天有空,准备带栀栀去邻岛潜水。”   栀栀。   祝金栀立马看顾子彻反应。   果不其然,他露出那种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眼神带着一丝对高高在上如温雪重居然变成如此俗人的震撼,原本只是泛青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   温雪重还在继续:“子彻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顾子彻咬牙切齿道:“不、去!我今天一点也不想出门!”   祝金栀本来绷住没笑的,见顾子彻投来愤恨的一眼,反而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子彻:“.......”   温雪重没发觉两个年轻人火花带闪电的碰撞,他随口提到:“下周我会带栀栀去一趟法国。”   “家族的美术馆要回流一件18世纪的法国古董,这一届的巴黎古董双年展会持续两天,还有晚宴,很多名流都会出席。”温雪重说,“子彻你也抽个空,和我们一起去。”   听到也有祝金栀,顾子彻一脸的不情不愿:“为什么?”   温雪重微微一笑:“你不是要给外祖母挑八十大寿的礼物么?她喜欢老法国的工艺,你去展会上挑一件给她捎回去,做寿礼再合适不过。”   顾子彻自己都没联想到这一层,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行吧。”   祝金栀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么?”   温雪重用手掌摸她的脸,笑得温柔:“是我有私心。你应该不感兴趣这些,但是我想你陪我。”   祝金栀按住他的手背,嘴角一翘:“那你怎么补偿我呀?”   “让我想想......”温雪重轻笑一声,覆着薄茧的拇指也慢慢地蹭着那一块肌肤,“正好展会撞了今年提前的巴黎高定时装周,到时候落地巴黎,先带你去看秀。”   “如果你有看中的款,就跟蒋勤说,他会去联系品牌方。”   “想用钱和礼物收买我吗?”祝金栀笑弯了眼睛,“温先生果然还是不懂,我想要的补偿是你呀。”   “现在,快点亲一下我。”   她伸手拉他的衣袖,温雪重也顺从地低下头去,薄唇浅浅地吻她的额头,又吻到眉心、鼻尖。   三个吻一下比一下温柔。他捧着女孩的脸亲的时候,祝金栀就在他的手掌心里闷声笑着:“这样好痒呀。”   熟悉的尖锐碰撞声再次响起。   温雪重和祝金栀同一时间抬头。   顾子彻已经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嗖”一声站起,顶着张三星堆青铜面具的脸走了。   银盘还在轻轻嗡鸣,刀叉横七竖八扔在桌上,从凌乱残局里能嗅到怒火的焦味。   温雪重收回视线,看祝金栀的表情,没看出失落和不安,但也轻声安慰了一句:“子彻他今天大概心情不好,不要太在意他的态度。”   祝金栀摇摇头,“我抢走了他的小叔,他对我有点怨言也是正常的,温先生放心,我没有在意。”   她这么懂事,明明顾子彻还长她三岁有余,却是她在包容他。温雪重愈发怜爱,牵着她的手,又柔声道:“那时装秀还要不要去看?”   祝金栀眯着眼笑:“当然啦。”   吃完早餐,考虑到待会儿出门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直升机和车上,祝金栀一个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准备上完厕所再走。行李都由管家里克收好了,温雪重在楼下等她。   祝金栀把手机放在磁吸充电器上,刚准备去卫生间,电话铃声就响了。   她的新手机号知道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出来。   祝金栀拐了回来,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王仲然打来的。   不疑有他的祝金栀马上点了接听。   “王老师,你找我吗?”祝金栀打了招呼,声音清脆悦耳,“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短暂的静寂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祝金栀瞬间消音。   她迟疑了:“......王老师?”   话筒对面的哭声更加明显、剧烈,带着哭到喘不上气来时特有的那种喉咙翻滚的声音。没有精心的修饰,只有崩溃后含混不清的呜咽,夹杂着被活生生撕开又碾碎的痛楚,如此地狼狈不堪。   电话对面的声音颤抖着,终于开口:“祝金栀,你真的好狠心,你对我真的好狠心啊......”   祝金栀愣住,一时大脑空白。   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   陆渐川哽咽着,曾经的桀骜和不可一世,都被泪水淋得湿透、软烂:   “如果我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你还活着?” [19]019:我离不开你,我认了。   “......我没有这么想过。”   祝金栀叹了口气,“别哭了,我真的只是忘记了而已。”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惨,更可怜了:“所以我对你来说,就一点也不重要吗?”   “你被救了,你还活着,你告诉那么多人,宁兰呈知道,你的同事也知道,就单独漏掉了我这个男朋友!”   陆渐川越说越难受,又开始大声地哭:“是啊,你不爱我了,所以、所以你才跟我说分手......呜啊......!呜呜呜呜......”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   哭声阵仗之大,简直哭出了狂风暴雨迎面泼来的势头。   一向倔强又死不低头的男人,像是终于有了理由,能舍弃所有本来在乎的尊严和体面,把所有的委屈都一并宣泄了出来,他哽咽着:“祝金栀,你对我最狠了……”   “在那群跟你有关系的男人里面,你永远对我最狠……”   祝金栀没纠正他的自称,她小声反驳道:“我哪有对你最狠啊?”   当年她刚知道宁兰呈喜欢她的时候,把他工作室房间里关于她的东西全都砸得稀巴烂呢。   要说狠,还是十几岁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祝金栀最狠。   没爱过人的女孩从来不懂得感情的苦,总是怎么伤人怎么来。   哪怕是分手的时候,陆渐川也没有在她面前这么可怜地哭过。他脾气一向别扭,不爱说真心话,他一定是很担心她,才再也顾不上那些颜面了。   思及此,祝金栀有些心软:“我以为你不知道空难的事,真的不是有意瞒着你。”   “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有王老师的电话呢?”   陆渐川似乎已经稍稍缓和了情绪,乖乖交代了事情经过,然后说:“我、我来找他,我说我想要你现在的联系方式,他不给,我就说,那就让我给你打一个电话,就一个,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他和我说,你在国外旅游呢,不知道找多少个帅哥了……还让我不要再为情所困……”   陆渐川又开始伤心了:“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快点告诉我,你说不是真的!是他在撒谎!”   祝金栀大汗。   她能怎么说呢?她只能说:“王老师也是希望你快点走出来吧,你别怪他。”   “所以是真的?你现在真的躺在别的男人床上吗?你知道你这样是出轨吗?”   “陆渐川!”祝金栀不得不提醒他,“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要装没发生过。”   陆渐川哭着说:“我没同意!”   祝金栀:“……”   真是不讲道理啊。   祝金栀无奈了,她也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局面。   想起当年分手时闹得那么难看,她忍不住叹息道:“我都这样了,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我觉得你只是不甘心而已。等时间久一点,你就能慢慢放下了。”   陆渐川心碎道:“我放不下!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祝金栀怔了怔,电话里的陆渐川又说道:“要是我能放下,我就不会分手了快一年还因为你把自己灌得烂醉,就不会比赛前一天还梦到你回头找我复合!我刚分手的那会儿一直失眠,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我也想忘掉你啊!但我就是一直想着你,一直后悔答应跟你分开!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那么不争气,那么窝囊,被你当成一块烂抹布一样扔开,也还是只喜欢你!”   电话那头剧烈地喘息着,哭腔变得模糊又痛苦。祝金栀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如果你当时说,你不喜欢我了,我就死心了。可是你说的是什么?”陆渐川说,“你说,‘是我对不起你’。”   他们分手的那天,祝金栀穿好衣服,就要带着宁兰呈离开,陆渐川从头到尾都被忽视,只得到了一句分手,早就已经心理崩溃。   他说,如果她今天走出这扇门,那他们两个人以后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祝金栀当时停在了门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他。   她说:“是我对不起你,你怪我吧。”   “你让我怪你,所以你任由我给你打电话,从别人那儿探听你的消息,找你聊天,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你真的拉黑我,你知道我不会再来找你的,我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我会死心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突然有一天就变了,要把我推远。”   陆渐川第一次,以一种要问个明白的态度,连跌不跌份都顾不上了,把所有的心里话都一股脑倒了个干净:“是你擅作主张要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分手之后又藕断丝连,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冲我勾勾手我就想往你那边靠过去,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根本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祝金栀沉默了。   长久的寂静在两个人的呼吸间酝酿着。   “……你说得对。”祝金栀低声说,“但是两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改变,所以我还是只能说对不起。”   “我们真的没办法再重新在一起了。”   “渐川,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祝金栀难得坦诚了一次她的真实想法,“我和宁兰呈纠缠了很多年,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已经没办法分清彼此谁对谁错了,我也没办法放着他不管。”   “你和我在一起,我心里也会一直记挂着他,你不会幸福的。”   陆渐川的声音拔高,还带着点刚哭过的哑:“我不在意!我要你答应和我复合!我幸不幸福也是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祝金栀无奈:“你就嘴硬吧,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到时候他一出现在我身边,你肯定又要闹了。”   “不,我不会了......”陆渐川抽了抽鼻子,哑声道,“我会学着不吃他的醋,也不会天天缠着你,我......”   祝金栀愣了愣,又听到他那边很剧烈地哽咽了一声,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才继续说:“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谈恋爱......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黏人,爱吃醋,乱发脾气,胡搅蛮缠不讲理,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会改掉的!”   祝金栀叹了口气:“别这么说了,你很好。”   在关于陆渐川的决定里,祝金栀最后悔的就是误以为陆渐川只是想和她玩玩,所以随口答应了跟他谈恋爱。   祝金栀这短短二十七年的人生可称得上是波澜壮阔。   有很多人爱过她,但祝金栀心知肚明,那里面大多数人对她不是爱,而是投射和利益交换。真心爱过她的人反而很少很少。   如果她知道陆渐川会拿出真心,她一定不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她不想伤害真心爱她的人,但她最后还是每个人都伤害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声音也变得温柔,“所以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听到祝金栀说不要再哭,陆渐川反而哭得更厉害:“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就应该死死缠着你,就算你出轨也不答应分手,这样就不会失去你了。”   “我都想明白了,我还是离不开你,我认了。”陆渐川说,“不管你多么水性杨花,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人,我都愿意接受,我们——”   突然,卧室外小客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敲门声。   低沉温和的声音喊她:“栀栀?”   是温雪重!   祝金栀吓得一哆嗦,立马挂断了电话。   温雪重给祝金栀发了消息,但是祝金栀似乎没在看手机,一直没有回复。   见她上楼呆的时间有点久了,他没让管家来催促,亲自上来接她。   他站在门外,敲完门后便垂下手,过了一阵子,才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面前的门被推开了,祝金栀探出脑袋,还是之前那身衣服。看见是他,漂亮的眼睛顿时弯弯:“温先生!是你来了呀!”   温雪重温声道:“我看你一直没下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啦。”祝金栀像只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在家里哪会遇到什么麻烦呀。”   “我还以为是管家来催我了呢。对不起呀,我太慢了是不是?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了——”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你说话的声音。”   温雪重温和地打断了她,垂眸看来,“是在和谁打电话吗?”   空气隐约凝滞。   祝金栀抬手,以一个做作的姿势微微掩住嘴唇,面露惊讶之色:“没有啊,有打电话的声音吗?我怎么没听到呀。”   温雪重似乎没有过多怀疑,他面色缓和,颔首后又笑起来:“那应该是我听错了吧。”   祝金栀伸手拉他,故意软声软气说话:“温先生都上楼了,就进来坐坐吧,再等我一下就好啦。”   温雪重任由她把他牵进房间里,套房格局不小,他坐在外面的客厅等她,祝金栀则赶紧快步回房间里拿手机。   绕进卧室,那阵动静便听得格外清楚了。   被她随便扔在被褥上的手机正“嗡嗡嗡”振动着,显然是有人在信息轰炸她。   陆渐川:【为什么挂断我的电话?!】   陆渐川:【想哭.JPG】   陆渐川:【悲伤欲绝.JPG】   陆渐川:【眼泪淹没小狗狗.JPG】   陆渐川:【我不会放弃的!】   陆渐川:【我一定要等到你理我才走!】   祝金栀看着最新一条消息,忍不住又叹气一声,恰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温雪重的声音:“栀栀,你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我可以用吗?”   祝金栀差点又把手机扔出去,连忙提高音量回应道:“可以的!”   她怕陆渐川真的一直发,随便回了让他安静一点的表情包,祝金栀切换了手机模式,变成勿扰。   她可不想待会儿在直升机上和温雪重亲热的时候,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起来。   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祝金栀:【小嘴巴闭起来.JPG】   祝金栀:【朕日理万机现在没空和你聊天.JPG】   最后还是拿到了祝金栀新号码的陆渐川,此时此刻正喜滋滋地捧着手机看。   那模样,真是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春风得意,哪还看得出前一阵子持续了一周的颓靡和郁郁寡欢。   王特助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陆渐川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了他面前,用一副炫耀的语气说:“你看!她给我发了两个表情包!连续发了两个!”   王特助没忍住嘴角一抽,赶快表情管理了一下:“……咳咳,那真是太好了。”   毕竟是具有专业素养的工作人员,老板可以不着调,但王特助不可以,因为出了啥事陆家会找他算账。   王特助一边在心中为自己的牛马人生感到无比的悲催,一边挂上了职业笑容:“陆老师,那您看我们耽搁了一周的工作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接洽了呢?”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还挺重要的,就是下周的巴黎高定时装周。陆夫人也说过,您是一定要出席的,不管是出于曝光考虑,还是对提升咖位而言,这次时装周都是很不错的露脸机会。”   陆渐川心情很好,随口应了:“那就去。”   “好嘞!”王特助松了口气,又继续说道,“陆夫人下周也会去巴黎,她说您去时装周露完脸以后,需要空出晚上的时间,陪她出席一个名流的晚宴。”   陆渐川挑了挑眉,语气多了点好奇:“什么晚宴啊,居然让我妈愿意千里迢迢飞巴黎去参加?”   王特助躬身道:“这我也不太清楚了,只听说是跟这一届的巴黎古董双年展有关。您到时候再问问陆夫人吧?”   陆渐川对古董没啥兴趣,也没把这晚宴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妈又要让他陪着解闷了:“知道了。” [20]020:老男人第一次争风吃醋。   六月的巴黎像一匹被阳光鎏织而成的锦缎,塞纳河是金线,梧桐叶是金箔,整座城市流入一种近乎奢侈的明亮里。   私人飞机落地布尔歇机场时正是午后。贵宾通道空空荡荡,只有提前清场过的安静。   祝金栀跟在温雪重身后下飞机,舷梯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各站两名黑衣保镖,领头的特助蒋勤早已等候在车旁。   因为从帕皮提起飞耽搁了时间,温雪重打算直接带祝金栀去秀场。   顾子彻在飞机上就跟温雪重说过,他落地要先回酒店补觉,而且他也对那些衣服没兴趣,所以不会跟他们俩一起去看秀。   祝金栀觉得应该还有第三个原因才对,那就是顾子彻不想全程当她和温雪重的电灯泡。   温雪重自然不会勉强他,只吩咐蒋勤安排两辆车,一辆送二人去东京宫,一辆送顾子彻去丽兹酒店。   从布尔歇到东京宫的路并不算远,但巴黎六月的交通永远是个谜。   车流在香榭丽舍大道附近彻底卡死了,一动不动。祝金栀看了眼,道路堵塞的情况还挺严重。   她按下车窗,才滑落一条细缝,外面的人声立刻涌了进来,令她惊奇的是,她居然听到了中文,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   对了,她差点忘了,巴黎高定时装周也会有不少华国娱乐圈的明星前来参加。   祝金栀之前听陆渐川说过,各大时装周是内娱明星们的又一个角逐场。时尚博主们会轮番点评明星们上身的大牌时装,粉丝也会暗中别苗头,当季还是超季,非首穿和首穿,都是国际咖位的象征。   整条街被各国明星的粉丝和代拍围得水泄不通。   举着灯牌和手幅的粉丝从马路牙子一直排到对面人行道,代拍的摄影师扛着长焦镜头挤在栏杆后面,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   巨大的品牌旗帜从建筑外立面垂下来,在六月的风里猎猎作响。   祝金栀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然后定住了。   一块灯牌从人海里高高举起,白底红字,写着「陆渐川」三个字。   她愣了半秒,心跳猛地加速。   更多的应援物涌入视野:横幅、扇子、手幅,全部印着同一张帅脸。   粉丝团集在此占据前排,三五成群地围坐一团聊天玩手机,似乎正主本人还未出现。   “栀栀,在看什么?”   温雪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温和。   祝金栀猛然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她,手指一抖,下意识地把车窗升了起来。   她连忙笑道:“没什么,就是感觉外面人好多啊,不知道会不会堵很久?”   温雪重摸了摸她放在皮质座椅上的手,手掌宽大到能完全盖住还有余,“不用担心,我已经交代了蒋勤,秀场那边会安排巴黎警察来疏通出一条车道,现在先等等看。”   “好、好呀。”祝金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警察很快赶到,车流又开始缓慢移动。那群围在路边的粉丝很快看不见了。   祝金栀咽了口口水,才发觉脖子已经僵直了。   警报声已然在脑海中响起。   顾不上温雪重还坐在旁边,祝金栀掏出手机,假装刷社交媒体,实则开始搜索这次巴黎时装周会出席的内娱明星名单。   手指飞快滑动屏幕,输入关键字,第一条综合结果瞬间弹出来,一双凌厉傲然的眼睛与她对视。   那是陆渐川的单人照。最热门的几条博文全是他的以往高定写真和路透照片,他是时尚圈的宠儿,也是这次巴黎时装周最受关注的明星之一。   「陆渐川已抵达巴黎,确认将出席明日C家高定大秀」,粉丝超话里的现场播报不断更新着。   祝金栀越看越绝望,默默把手机屏幕摁灭,吸了口凉气。   她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她跟着温雪重一起出现在秀场,又刚刚好撞见陆渐川,这场面该会有多恐怖。   那就完了,全都玩完了!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等等!还有希望!!祝金栀立即打开了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陆渐川要出席的高定秀品牌。   确认完毕,她迅速熄屏,转头看向温雪重,清了清嗓子道:“温先生,我们待会儿要去看哪个品牌的秀呀?我都还不知道呢。”   温雪重偏了偏头看她,目光温和:“是C家的秋冬高定秀。”   祝金栀:“......”   她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泯灭殆尽了。   祝金栀用尽全力才没让脸上的笑容垮掉。温雪重似乎也没有发觉她的心情波动,又说:“你刚刚一直在看手机,就是在搜这个吗?”   “啊不是不是,我是在看——在看今晚有哪些明星会来!”没想到温雪重刚刚居然一直有在留意她的动作,祝金栀背后隐隐发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单纯又真挚,借口也找得恰到好处,合情合理,“追星嘛,你懂的。”   “追星啊。”温雪重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字,笑道,“那你追的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太自然,虽然祝金栀感觉温雪重的语气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她完全没有时间深想。   因为她发现,除了陆渐川以外,她根本不认识几个明星,现如今情急之下,祝金栀的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她总不可能说她追的是陆渐川吧!   祝金栀:“我、我还好吧,我没有特别喜欢的明星啦,我就是那种比较博爱的粉丝。”   温雪重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祝金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祝金栀内心正打鼓,就听见温雪重说:“是陆渐川吗?”   祝金栀呆住了。   她慢慢转头,与温雪重对视。   他看着她,目光波澜不惊,平静又温和如常。   “哈哈哈,你怎么会这么猜呀?”祝金栀笑了一下,声音有点紧。   祝金栀真快绷不住了,她感觉她的心脏上现在至少压了一百吨的重量,她快被胸口处传来的压迫感逼得喘不上气来了。   “刚才堵车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外面,看了很久。”温雪重笑道,“我也留意了一下。当时路边好像都是陆渐川的粉丝和横幅,人很多,还挺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怎么了?是我猜得不对吗?”   “猜错啦!”祝金栀赶紧开始圆,“我不是他的粉丝,是因为我舍友很喜欢他,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我之前被我舍友带着,看过几部陆渐川演的戏,他演得挺好的,我对他印象还不错,就这样,也没有别的了。”祝金栀想尽办法撇清关系,以一种自然的表情,“他在华国很火,好像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   温雪重耐心听她说完,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粗粝的指腹动作轻慢,一下下摩擦着女孩细嫩的肌肤,语气柔缓:“他是很出色的电竞选手,人也年轻帅气,确实会很受女孩欢迎。”   “哎?”祝金栀已经习惯温雪重时不时摸她的脸了,闻言反倒一愣,“温先生知道他是打电竞的吗?”   她还以为温雪重不知道呢。   温雪重笑道:“怎么这么说,我看起来像是不懂这些新鲜东西的老古董?”   “我哪有这个意思!”   温雪重但笑不语。祝金栀何其敏锐,瞬间从那微笑里察觉到了什么。   她连忙坐了过去,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温雪重的脖子,毛茸茸的发顶抵住了他的锁骨。祝金栀放软声音道:“虽然他确实很厉害,但是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就一般般吧。”   “我还是最喜欢温先生!”   表完忠心的祝金栀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退开些许之后,发现温雪重也正垂眸看着她。高眉深目的混血长相,衬得那双褐色眼珠格外迷人。   他伸出右臂,搂上她的腰,手掌顺着细瘦的腰线滑下去,隔着冰凉的缎面裙摆,慢慢地抚摸着祝金栀的大腿。   一开始力道轻,后面便是半揉半摸,握了满手的滑腻软肉再松开。手法太具有侵略性,也太情.色,这种环境下,司机就在前面开车,简直令她头皮发麻。   祝金栀原本还能抓着温雪重的衣襟,被他摸到手指无力,渐渐抓不住了。   怎么温雪重也这么容易吃醋啊?祝金栀暗暗叫苦。   只是多看了一眼路边的男明星横幅,这都要不高兴,她还以为三十多岁的男人都够成熟了,对伴侣会很宽容大度呢。   以为他还在生气,祝金栀只敢小小声地喊他,故意流露出可怜的表情:“温先生......”   温雪重终于笑了笑,面色变得温柔,“怎么了?”   就在这刹那间,祝金栀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一箭双雕之法。   她将头埋在温雪重怀里,开始暗暗憋气。   温雪重在摸她,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也没有发觉她的不对。   祝金栀憋了很久很久,直到感觉大脑快要缺氧,才猛然松开。   恢复呼吸的那一瞬间,她陡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温雪重瞬间扶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查看她的情况,“怎么了?”   这一看不得了,祝金栀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副很是虚弱的模样:“温先生,我、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晕车了.....”   “立刻靠边停车!”温雪重喊道,他声音比平时严厉,前面的司机也慌了神,一边应声,一边快速地将车靠边。   温雪重降下车窗,将祝金栀搂到怀里,慢慢抚摸她的脊背,给她顺气:“现在好点了吗?”   “嗯。”祝金栀半闭着眼,看上去无精打采,“我感觉我可能是还不太适应长途飞行,在飞机上又没睡好,才会晕车的......”   温雪重心疼得不行:“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怕温先生嫌弃我......”   摸着后背的手掌停了下来。祝金栀知道自己说对了话,悬着的心终于平稳落地。   她暗中松了口气,继续小声说道:“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放在胸前的手被温雪重握紧,他低头,轻轻吻她的发顶,那么温柔:“一点都不麻烦。”   “你先休息,等你什么时候舒服一点,我们再走。”   祝金栀面露犹豫之色:“可是秀场那边.......”   “还是想去看秀吗?”他温声问她。   “不是的,我其实也没有很想看时装秀。”祝金栀连忙解释,“我是想,这种大秀的座位好像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温先生还为我特地多要了一个最前排的座位,就这样放人鸽子,会不会不太好?”   窗外是繁华的巴黎街头,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司机靠在椅背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听见了温雪重带笑的声音:“哪里会不好。”   温雪重没有告诉祝金栀原因,光是温家旁支子弟每年在这些奢侈品大牌上花的钱,就已经是一个恐怖的数额了,不止是购置穿衣用品,也是人情往来必须的日常开销,更不用说本家。   这都还只是消费层面,投资层面更甚。   温家三代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巴黎、伦敦和纽约等国际大都市的核心商业地产。蒙田大道上的那栋奥斯曼风格建筑,是C家在全球拥有的最大最奢华的店面,而这处房产所有权,正是归温家所有。   C家背后的海默家族办公室管理着近900亿美元的资产,项目遍及私募基金,科技与房地产。   但最大的王牌,是他们长期持有着罗斯柴尔德银行的股份,核心人员能进入其监事会,参与百年投行的私有化运作。   温家与海默家族多有私交,更像是同盟。若非温家提供帮助,海默家族可没本事完成这么一长串资本链条的运作。   祝金栀见温雪重说得轻松,看得出他确实不以为意,心里暗暗开香槟。   “那要不,我们就不去看秀了?”祝金栀继续顺水推舟,“我也想回酒店躺下休息一阵子。”   “当然可以。”她趴在他膝上,温雪重便用手掌摸着她的后脑,隔着顺滑柔软的头发,力度放得很轻,“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热闹的场合。秀场布置华丽盛大,年轻女孩大多爱看,我想你开心,才自作主张地提议了。”   祝金栀侧过脸:“温先生是不喜欢看秀吗?”   “年轻时有看过一两次,之后就不去了,太多人。”温雪重道,“我对衣服的要求不算高,也很少亲自去挑。”   “家里有小辈很喜欢买大牌高定,每次品牌出新款,就会请她去高定工作室,清好场,再安排几个模特把衣服穿上身,当场走秀给她看,所以她也都很少去时装秀。”   祝金栀听懂了,顿时有点汗颜。   原来连温家小辈都是这么买衣服的,怪不得温雪重说是“陪”她去看秀。他哪里需要在那么多人的秀场上挑衣服呢?   不过现在反倒歪打正着了。   祝金栀松了口气,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暗暗点赞。   二人就这么打道回府。   现在还是白天,日头照得满屋鎏金雕饰灿灿生光,丽兹的帝国套房愈显辉煌,华丽程度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温雪重已经先进了浴室,不久后,水声隐隐响起。   原本为了看秀,祝金栀还在飞机上做好了造型,现在不用去了,她也就懒得顾及太多。   耳环一摘,直接往沙发上一躺,就开始玩手机,挽好的低髻被压得松散凌乱,及膝的雾蓝色缎面裙摆往上卷起。   原本她看手机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但,可能是因为,祝金栀刚刚搜过“陆渐川”和“巴黎时装秀”的关键字,导致她现在主页被推送到的,全都是关于陆渐川参加时装秀的最新消息。   陆渐川这次的造型已经刷屏了热搜词条。   随便点开一张高赞图,最先撞进眼中的是夺目的亮色。   薄荷绿与米色交错的亚麻条纹衬衫半敞着,外面的浅杏黄色西装面料里掺了金丝,廓形利落又干净,配上他戴的天蓝墨镜,大胆、狂放又张扬的色彩搭配,将整张图撕开一条高明度的裂缝,迸发而出的清爽亮丽。   滑到下一张图,他刚好摘下墨镜,露出一整张凌厉又高傲的脸。   极致的皮贴骨,眉眼深邃,背头造型将那副令人惊叹的东方面孔衬托得愈发具有侵略感。   祝金栀看了眼评论区,一水的在喊“老公”和“哥哥”,全都说陆渐川这一身帅到爆炸,简直苏断腿。   她又不禁点回去继续看了几眼。   确实很帅。   祝金栀全神贯注地刷着前男友的照片,一边欣赏绝美路透,一边看时尚圈博主的评价,完全没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   有个资深的博主已经光速出了视频,分析陆渐川这一身穿搭的含金量和表现力,祝金栀正看得起劲,结果脖颈伸来一只温热的手掌,给她摸得一哆嗦。   祝金栀“唰”地一下坐起身,回过头,穿着一身黑色浴袍的温雪重正看着她,语气温柔:“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这时,手机上的画面刚好切换到陆渐川的那张无比吸睛的脸。   祝金栀:“.......”   温雪重笑了笑,玩味道:“是在看这个啊。”   “好看吗?”   祝金栀抬手把手机扔到了一米开外的另一张沙发上,两只手扶着椅背,一脸严肃地看向温雪重:“一点也不好看,我就是刚好刷到,随便看看的。真的。”   温雪重依旧笑着,但祝金栀却暗道不妙。事不宜迟,赶紧先示弱装无辜再说:“温先生......”   隔着沙发椅背,温雪重圈住了她的腰。   他刚沐浴完,体温格外高,贴在后腰处的手掌烫得她腰眼发麻。温雪重低下头,一点点啄吻她的唇,慢慢撬开齿关舔进去。   在车上隔着衣服轻抚的手,这次终于撩起裙摆。   绵长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昂贵的蓝色缎面布料被揉得满是褶皱,裙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祝金栀扶着温雪重的肩膀,她已经受不住了,只能认错:“温先生,我错了......呜呜......”   温雪重是第一次从开始就表现得这么强势。   祝金栀反而有点期待,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只能装纯,哀哀地求饶:“等一下,温先生......”   她没能说完,温雪重的胸膛已经贴上来,距离变得紧密又契合,令她彻底发不出声音,一双蝴蝶骨颤颤巍巍。   “乖。”温雪重抚着她轻轻抽动战栗的背,又在她后颈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栀栀乖。”   她这么小,当然还不懂情人间的规矩。   但他会让她学乖的。 [21]021:怎么是你?   陆渐川跟C家执行总裁和几位时尚杂志主编告别,离开秀场以后,他回酒店换了身低调点的休闲西装。再下楼时,陆夫人的车已经在等他了。   漆黑的迈巴赫静静停在丽兹酒店的后门,车窗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面。司机拉开车门,陆渐川弯腰坐进去,一股熟悉的花香调香气扑面而来。   陆夫人坐在另一边,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侧脸朝陆渐川看来,两只祖母绿耳坠在耳垂上晃荡。   年过五十的国际影后依旧美貌惊人,眉眼间与陆渐川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份岁月沉淀出的从容和精明。   “妈。”陆渐川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陆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道:“头发也不知道弄一下,就这么出来了?”   “懒得弄。”陆渐川对着车窗看了眼自己今早做的背头,有点无语,“这头发不也挺好,您又哪里不满意了?”   “你这孩子......”陆夫人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责备,“今天在秀场那边怎么样?”   “还行吧。”   “我看热搜了,你这次造型反响不错啊,都说你驾驭住了。”陆夫人说,“我本来都做好准备,你会被骂骚包公子哥,后面的通稿都给你安排好了,谁知道居然没用上。”   “说谁骚包?”陆渐川不乐意地挑眉,“您还安排通稿干什么?您儿子长这样,披个麻袋也能出圈。”   陆夫人抬手扇了扇鼻子:“哎呦,真受不了了。”   母子俩许久未见,互损了一会儿才开始说正事。   陆渐川想起自己之前的疑问,“您前段时间不是还在美西吗?怎么突然又飞来巴黎,就为了参加这个晚宴啊?”   “当然不是为了晚宴啊。”陆夫人理了理裙摆,“我是为了生意,来见一个人。”   陆渐川挑眉:“谁这么大面子?”   “温家现在做主的那个,温雪重。你还有印象么?”   陆渐川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温家我知道,但他们家之前不是那个年纪很大的老头一直管事吗?掌权人什么时候换了?”   “什么老头,你这臭小子。”陆夫人啼笑皆非,“就这两年换的,他就是温老爷子的长孙,一直被放在老爷子身边学东西。”   “之前都有风言风语,说下一个掌权人肯定是温雪重,但谁敢把话说死?那几个名义上是他哥,实际上是他叔的家伙,平均都比他多吃十几年大米。蛮多人不看好他的,毕竟,就算老家伙把位子让了出来,指名道姓给了他,也得他自己守得住才行。”   “温家这么大个家族,自己内部怎么斗的,咱们也不清楚。反正温雪重,我这两年接触了一两次,手腕魄力都很过人,我是看好他的。”   陆渐川听懂了。陆夫人这个“看好”的意思,就是在说,她认为温雪重能一直掌权,其他人斗不过他。所以现在是时候搭上温家这条线了,时机刚刚好。   陆夫人:“温家本家这几年在布局AI智能领域,手上有几个项目在找人合作,咱们家也一样。你爸天天跟别人约来谈去,最后还是觉得温家最合适,我这不就来了吗?”   陆渐川指了指自己:“那为什么带上我?”   “你自己算算,你多久没跟我见面了,你说我为什么带上你?”   陆夫人柳眉倒竖,数落了他一阵子,话锋一转,“待会儿到了晚宴,你陪我应酬一圈就行,不用待太久。”   “也跟我一起去见见温雪重,打个招呼总不是坏事。”   陆渐川说,“不了吧,我就陪您入场,其他的应酬我就算了。”   陆渐川在镜头前营业了一天,已经很累,实在不想又继续假笑一晚上。   陆夫人知道他的性格,最终也没有勉强:“行吧,随你。”   晚宴在巴黎郊外的一座古堡举行。   车驶出市区后,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开阔。梧桐树影斑驳,远处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古堡出现在视野尽头,整座建筑是典型的18世纪法国风格,灰白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门敞开,两侧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车驶入时有人上前核对名单,确认后才放行。   驶过一段长长的林荫道,车停在古堡正门前的环形广场上,喷泉在夕阳下溅起金色的水雾。   几辆豪车已经停在旁边,司机们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陆渐川下车,陆夫人挽上他的手臂,母子二人拾级而上。   大门推开,入目是一座挑高极高的前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光芒被切割成千万片细碎的钻石,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前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身着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空气中蕴着香槟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   陆渐川跟着陆夫人穿过前厅,偶尔有人上来打招呼,陆夫人得体地应对,笑容恰到好处。陆渐川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淡笑,但一句话都懒得说。   陆夫人打听到温雪重在三楼,又应酬了一阵子,找了个借口带着陆渐川离开。   走到两个大厅间连接的长廊,她对陆渐川说:“好了,你自由了,去休息吧。走之前我会打电话通知你,记得别喝酒啊!”   陆渐川:“嗻,恭送太后娘娘!”   陆夫人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贫嘴,踩着高跟鞋走了。   ......   三楼的大厅比楼下安静得多,上到这里的人,身份都已经经过筛选。   宴会厅的面积比楼下小一半,墙面贴着真丝壁纸,优雅的法式古典风格花纹,落地窗正对古堡后花园。   温雪重带着祝金栀上到了三楼,又叫来蒋勤,吩咐了他几句话。   “待会儿我要和人应酬,都是些无聊的工作。”温雪重低头看她,说话声音温和,“你今天下午已经很辛苦,我叫蒋勤送你去旁边的宴会厅,你可以坐着等我,很快就结束了。”   辛苦的含义不言而喻。   祝金栀看出他眼底笑意,磨了磨牙,故意“哼”一声:“确实辛苦。”   “嗯,都怪我。”温雪重笑着,抬手摸了下她的脸,柔声道,“快去吧。”   蒋勤走到祝金栀身边:“祝小姐,这边请。”   祝金栀跟着蒋勤穿过大厅。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白橡木门,蒋勤推开,祝金栀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愣了一下。   是一个面积更小巧的宴会厅,布置成了洛可可风格,沙发和扶手椅围成几个谈话区,落地窗外是花园的夜景,月光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   厅里的人不多,但分成两拨,坐在相距很远的两端。   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了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姿态放松,翘着腿靠在沙发上,说话时语气随意,动作夸张地大声谈笑着,完全没把这里当陌生场合;   另一头更靠近墙边的区域则坐着八九个年轻女孩,也都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妆容精致,但细看她们的神态,都带着几分内敛和拘谨。其中有些女孩是独自玩着手机,其他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   祝金栀扫了一眼,没看出来安排座位的逻辑。   难道说是e人坐一堆,i人坐另一堆?   这时,蒋勤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接起来,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朝祝金栀躬身:   “祝小姐,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您先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事,请随时打我电话,我马上过来。”   祝金栀点头:“好,你去忙吧。”   蒋勤很快离开。祝金栀站在门口环顾一圈,正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发现这两堆人里都有人注意到了她,似有若无的目光朝她看来。   靠近窗边的位置谈话声小了些,有两个女孩站起身,竟是朝她走了过来。   二人都穿着当季的高定礼服,年轻亮丽。走在前面的那个穿了条柠檬黄的短裙,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嗨!你好漂亮呀,我很喜欢你的裙子!”   另一个穿蓝绿色及膝裙的女孩也说:“你这件裙子是C家高定吧?我在秀场上没见过,是超季款?”   祝金栀没想到这里也是社交场合,礼貌回应:“谢谢,你们也很漂亮呀。”   关于裙子的问题,祝金栀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胭粉色的抹胸长裙,染了淡淡的烟灰紫色,高开叉,露背。胸前是光泽感强烈的柔光缎,细褶状收束包裹,一片片雪纺和薄纱制成的布片从胸下自然垂坠滑落,被裁成不规则的花边形状,行走时会随身姿飘摇,曼妙又仙灵。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诚实道:“裙子的款式我不太清楚,这是别人帮我准备的。”   “哦——”柠檬黄短裙女孩拖长了尾音,和她身边的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个蓝绿及膝裙女孩歪头打量着祝金栀:“你是跟谁一起来的呀?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祝金栀想了想,如实说:“我跟温雪重先生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两个女孩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光都还维持着礼貌的友善,却唯独多出了一丝玩味和轻蔑。   “原来是这样啊。”柠檬黄裙女孩笑了笑,“那你去那边坐吧。”   她朝大厅另一头靠近墙壁的位置指了指,祝金栀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女孩已经挽着手走开了,边走边低声说笑,仿佛将她当做了空气。   祝金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俩坐回了另一头靠窗的位置,热烈的谈话声和笑声再度传来,夹杂着各种外语。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某种猜测,提着裙摆朝墙边的沙发区走了过去。   这边的女孩们坐在几组小沙发里,很明显坐得更散。看见她走过来,都收回了目光,之前远远张望的那几个也没有再继续看她。   祝金栀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刚坐下,余光就瞥见了旁边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了条淡绿色长裙,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暖色。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微微内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绞在一起,看上去紧张极了。   虽然女孩的脸被遮在阴影里,祝金栀看不清楚,但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多看了几眼。   这时,女孩好像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余也?”祝金栀难以置信地开口。 [22]022:和陆渐川在一起时被人撞见了。   余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嘴唇颤了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祝......祝小姐?”   祝金栀站起身,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在这?”   余也的眼眶红了,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抓着祝金栀的手,指尖冰凉:“我、我......”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祝金栀没有催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静静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余也才平复了情绪,小声地说:“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打扫了三楼的包间。”   “在走廊上,碰见了一个人刚好从包间里出来,他撞到了我。”   “那个人喝了很多酒,站都站不稳,我扶了他一下。然后他就......就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问我叫什么名字。”   余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他喝醉了,有点怕他动手,就回答了他。”   “他就走掉了。第二天早上,玛蒂尔达经理来找我,说那位先生要带我走。”   “我问经理可不可以不去,经理说,那位先生身份特殊,是段家的大少爷。他开口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段家?   不熟悉这些权贵豪门的祝金栀,只能疑惑地皱眉:“他有说过他的名字吗?”   余也:“他带我走的时候说,他叫段勋。”   “之后,他就带我去了他在波拉波拉主岛的住处,在Vaitape那边的别墅区,让人给我安排了房间,但是他好像不住在那里,也没再跟我说过什么。”   “只是偶尔,偶尔他会过来,让我陪他吃饭。他不太说话,我也不敢开口问什么,一顿饭安静地吃完,然后他就走了,下次又会过来。”余也很茫然,“我每天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屋子里的仆人很少,都不怎么理会我。”   祝金栀大致明白了余也现在的处境,她轻声说:“今天的晚宴,也是他带你来的吗?”   “嗯!”余也神情紧张地点头,“他突然说要带我出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身上这条裙子,也是他给我准备的。”   “他有事去忙了,让我在这等他,可是这里的人也很多,刚来的时候还有人跟我搭话,我、我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不在,这里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有点害怕……”余也握住了祝金栀的手,冲她感激一笑,“幸好遇到了你。”   祝金栀看着她,一时心情复杂难言。   她说不清,像余也这样的女孩做了权贵子弟的情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意外,余也可能一辈子都会留在那个私人小岛上,住在狭窄潮湿的杂物间里,被剥削干净剩余的劳动价值;   如今她走出了小岛,衣着光鲜地出现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她得到了原本努力工作也不可能获得的人生。   可这是幸福吗?   余也离开小岛的代价在祝金栀眼中同样沉重。看着瑟缩在名贵衣裙中、明显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余也,祝金栀无法恭喜她的新生,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别怕,他有给你手机吗?你存一下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联系我。”   余也点点头,祝金栀从包里拿出手机,和余也交换了号码。余也存下号码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嗨。”   祝金栀和余也同时抬头,跟她们打招呼的是一个穿黑长裙的女孩,冲她们一笑:“我能不能坐这?”   祝金栀和余也所在的位置是靠近绿植的角落,这组沙发桌也只有三个座位,她指的正是仅剩下的那个空座。祝金栀没有理由拒绝她,于是点点头:“当然。”   黑长裙女孩自然而然地坐下,她转头看向祝金栀,不再掩饰眼里的好奇:“你应该就是温先生的女朋友吧?”   祝金栀愣住了,黑长裙女孩打量着她,表情友善:“你别紧张,我是认出了送你来的那个人,温先生身边的蒋特助,所以我猜你应该就是祝小姐。”   祝金栀搞不懂现在的情况了:“我们认识吗......?”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你可是圈子里的名人。温先生突然破禁,小女朋友才18岁,大家都好奇你的来头。”   大抵是看出祝金栀性格随和,不是难搞的人,于是黑长裙女孩的表情松弛下来,开起玩笑,“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徐茜,也是华国人。”   “我会认出蒋特助,是因为我的金主也是温家人,本家的温四爷。”徐茜眼睛弯弯,“虽然都是温家本家的人,但他比温先生,可是差远了。”   都是温家人,但“温先生”这个称呼,似乎早已被这里的所有人默认,是指温家那位最尊贵的掌权者,而其他人都得加上后缀和描述。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攀上温雪重的?哎,这个可以说吗?”徐茜笑着,她似乎并没有恶意,而是确实不认为这些话是一种冒犯,“我也不白听,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祝金栀没说话,反倒是一直缩在沙发角落的余也探出身来,急忙地替她解释:“不是的,祝小姐没有做什么!”   “经理当时和我说,是温先生主动提出想带走祝小姐。祝小姐她只是个普通人,她进蓝礁湖包间服务那群客人,也是为了我,为了不让我丢掉工作,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   徐茜听完余也说的话,似有所悟:“哇……居然是因为运气吗?”   “有多少权贵想往温先生身边塞人都没成功,你什么也没做就被他看上了,你可真是走运啊。”   祝金栀一开始在心里的猜测,已经得到了些许印证。   她思索片刻,看了眼窗边坐着那群女孩,抬头问徐茜:“那些人你也都认识吗?”   徐茜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认识啊,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大小姐,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刚刚也被她们冷落了吧?多来几次晚宴就习惯了。”   “像我们这种攀附有钱男人的金丝雀,就算再漂亮,再聪明,也是遭人鄙视的,和她们这些天生尊贵的富家千金没法相提并论。”她喟叹道,“一个出身就划下了天堑,怎么也越不过去,真不公平是不是?”   “但这都是命啊,有人天生命好,根本没地儿说理。”   天生命好吗?   祝金栀不否认这种论调,因为她从小就是命好的那一个。   自从她开始上学,任课老师就找上门来,告诉林春芳,她的女儿是个神童。   因为生了她,林春芳一直是街坊邻居口中那个命好的女人,有个天才女儿,不用教不用管就能考第一,长大了必定有出息,林春芳只管享福就行。   邻居们口中命好的林春芳死在女儿十岁那年,没能活到享福的时候。   比起好坏与否的命中注定,祝金栀更相信命运不可捉摸,福祸相依,百转千回。   不到最后一刻,它赐下的是垂青还是算计,都难以定论。   年少失怙的她,无依无靠,家境平庸,但依然靠过人的天赋和能力,走到了常人难及的高度。   祝金栀今天能不卑不怯地站在这里,平视这个名利场上的所有人,不是因为温雪重的宠爱,而是因为她有随时抽身离开的底气。   徐茜似乎也只是感叹一下,她早就接受了这些,笑着问祝金栀:“能不能和你交换一下电话号码?之后说不定还会再见呢,下次晚宴也一起聊天呀。”   祝金栀没拒绝,徐茜和她交换完手机号码,找了个理由起身离开了,也没有再问余也互换联系方式。   真是精明人。   祝金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放在裙摆上的手被轻轻碰了下,她转过头,发现余也眼巴巴地看着她:“祝小姐......”   “别叫我祝小姐了,”祝金栀笑道,“叫我金栀就好。”   “金栀。”余也连忙改口,神色紧张,“那个......我是想问......”   “温先生,他对你好吗?”   祝金栀怔了怔,余也的眼神清澈,含着隐隐约约的担忧。   她们仅仅只有一面之缘。   余也并不机灵,也没有城府,没有好的出身和依仗,除了一颗善良的心,她别无所有,自顾不暇。   但此时此刻的她是真的在担心祝金栀,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开心快乐。   “当然啦,他对我可好了。”祝金栀笑起来,看着余也,“你放心,我答应跟温先生走,就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人也很温柔,我现在每天都挺开心的。”   余也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二人又闲聊了一些话题,没多久,一个穿着全套制服的侍应生便走了过来,躬身道:“余小姐,有人来接您了。”   余也和祝金栀都看向门口,那里果然等了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看上去是保镖。余也认出了对方,连忙站起身,不忘和祝金栀道别:“那我就先走了。”   “金栀,我们下次再见!”   祝金栀朝她挥了挥手。   余也很快走到了门口,祝金栀看到两个人消失在门边,也迅速站起身跟了过去。   余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虽然余也自述段勋对她还算不错,但祝金栀实在不放心。   保镖应该是那位段少爷的人,如果跟过去,说不定能远远看到段勋的长相,她心里也有个底。   祝金栀实在太好奇,已经完全忘记温雪重说过让她在宴会厅里等他。   她刚出门就看见了还没走远的余也和段家保镖,他们从大厅中央穿了过去,轻快的古典音乐环绕四周,目之所及皆是衣香鬓影。   祝金栀下了楼梯,也融入人群中。端着餐盘的侍应生路过,祝金栀随手从上面取了一杯香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穿过大厅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挂着巨幅油画和红丝绒垂幔,灯光稀疏,也有不少人在这里聊天。   祝金栀不敢跟得太紧,走两步就驻足侧身,假装欣赏画作。瞅见两人拐进了转角的长廊,她收回目光,赶紧朝那边走过去。   她步子迈得太快,过转角时有人突然迎面走来。   祝金栀猝不及防,即使立刻刹车也已然太晚。她撞进了来人怀中,手里的香槟全洒在了对方的衣襟上。   若是平常的黑色西装也就罢了,偏偏这人穿了一身银白色戗驳领西装,打的领带也是浅色。淡黄的酒液很快将前胸布料染成深色,肉眼看去,污渍显得触目惊心。   祝金栀知道自己闯祸了,立即低头道歉:“对不起先生,是我没注意——”   对方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你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吗——”   说话声一出,双方都愣住了。   祝金栀顿时抬头,和面前一脸呆滞的陆渐川四目相对。   祝金栀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堆借口在脑海中打架,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陆渐川已经急切地抓住了她的手,又把她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她,难以置信道:“祝金栀!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怎么会在法国?你不是在大溪地旅游吗?”   祝金栀被他半禁锢在怀中:“额,这个说来话长......”   见到是祝金栀,被洒了一身香槟的陆渐川既不生气也不趾高气昂了,要是身后有根尾巴,这会儿肯定摇得正起劲。   但没过两秒,他满脸的欣喜又收了起来。   陆渐川的眼神突然犀利:“不对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晚宴没有邀请函是进不来的。”   祝金栀急中生智:“其实、其实我是陪我朋友来的,邀请函也是她给我的!”   陆渐川的表情更吓人了:“他?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当然是女人!”祝金栀大汗,她怎么感觉好像前不久也被问过一样的问题?   以防陆渐川继续追问,祝金栀赶紧先声夺人:“你一直问我,你还没说呢,你怎么也在这?”   陆渐川立即被带偏了:“我?我妈要来这个晚宴,她想见我,就顺带把我捎上了。”   “我在这可无聊了,本来都想提早溜走了,没想到遇到了你。”陆渐川另一只手也搂了上来,抱着她嘿嘿笑,“幸好没走。”   祝金栀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她一直在偷偷观察四周。   这条小走廊上没有路过的人,但是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拐进来。   他俩现在的姿势实在引人遐想,祝金栀委婉开口道:“陆渐川,要不然你先放开我......”   她抬起头,又定在原地。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陆渐川,现在正满眼委屈地看着她,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为什么你见到我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啊?我很吓人吗?”   “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祝金栀连忙安慰他:“我哪有这么说!”   “是因为这里可能会有人经过,你是公众人物,我们这样要是被人拍下来,对你影响很不好呀。”   陆渐川马上阴转晴,抱紧她猛亲了一下。   祝金栀被他亲懵了,他还在用脑袋蹭她的脖子,真成一只大狗了,“那我们去前面!那边有个房间里没有人,我们坐着慢慢聊!”   “等等......”祝金栀的抗议显然是无效的,陆渐川半抱半搂着把人带走了。   这条走廊两侧都有几扇小门,他随手推开其中一扇,抱着祝金栀的腰把人扛起来就进去了。   祝金栀怕掉下去,只能扶着他的肩膀,手掌底下的肌肉硬得像一截热铁。   进门后的她环顾四周,这显然是个小会客厅,灯虽亮着,却没有一个人。   水晶吊顶垂在半空,光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件东西上头,压得那些复古装饰的边角、法式锦缎的流苏都失了色。淡灰绿色的墙上长满了雕花蔓草,深浅不一的阴翳,像水里摇漾的藻荇。   她没心思细看,锤着陆渐川的肩膀:“你赶紧放我下来!”   陆渐川被她锤得笑起来,胸膛一起一伏的,脚步却是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   祝金栀简直想抬腿给他一脚,可是她的裙子束缚住了她的动作。刚想改成伸手掐他,眼前一晃,她被握着腰抵到了墙上,迎面袭来的吻攫取了她的唇舌。   “唔......”祝金栀被亲得一哆嗦,彻底说不出话来。   陆渐川的吻法和温雪重截然相反,毫不温柔,从一开始就吻得又深又重。   舌尖强硬地顶开齿列,扣住她后脑的手指嵌进发丝里,不给她后退躲闪的可能。她被迫跟着他的节奏吞咽,无法反抗地被舔咬嘴唇,来不及换气的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掐在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隔着薄如蝉翼的衣料抚摸,祝金栀渐渐腿软。   陆渐川刚好松开她的唇,伸手把要滑下去的她捞入臂弯,双手握住她的腰,把人抱坐在自己的腿上,笑容明朗夺目:“这么生疏,看来你很久没和别人接吻了。”   是因为最近接吻的对象没他这么狂野。   祝金栀没有辩驳出声。   因为被他抱着,踩着金色防水台高跟鞋的脚已经够不到地面,她整个人的支点都在他身上。   她抽了口气,陆渐川的手已经摸到了她后背。   他的手掌很大,掌根和虎口因为长期使用键盘鼠标而留下的茧结得很硬实,蹭在她光裸的皮肤上,没怎么用力就磨红了。   祝金栀双耳通红,小声喘息着,不自觉地夹紧腿,胭粉色的雪纺布料全滑了下来。   祝金栀今天下午才被温雪重狠狠折腾过一番,感官很是敏锐。陆渐川又熟悉她的身体,光是摸了几下,她就有点不行了:“陆渐川,你别摸了……”   陆渐川低头看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肩上拉下来,握进自己手掌里。她的手小,又凉,被他紧攥着,倒像是被锁进了一只温热的匣子。   他不依不饶地亲她的手背,两片嘴唇碾着皮肤,快陷进骨头里,看她的眼神像一匹幼狼。   他说:“那你亲我一下。”   “你发什么情,这里是宴会呢!”祝金栀想骂他,但是声音一直在打摆子,给她急得想咬人,“你赶紧把我放下来!别再摸…呜…!”   陆渐川埋在她脖颈里,小声道:“可是我想你了。”   “你就这么想我吗?!”   陆渐川边亲边在她耳边嘟囔,热气打在上面:“都有想,这么想也想。”   祝金栀简直没法了。   她咬紧嘴唇,腿开始打颤,前胸的缎面布料波光粼粼地起伏着,渐渐显出五指的形状。   湿润感浸透了布料,祝金栀再如何厚脸皮,也多少有些难为情了:“呜......陆渐川,我讨厌你......”   陆渐川垂眸看着她,心里软成一团,连忙把手拿了出来,托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一下下地亲她的脸和鼻子:“对不起,我不欺负你了,不要讨厌我。”   祝金栀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连脖颈都泛着潋滟的红,被他亲得闭上眼。   “都湿掉了。”她责怪他,“你这样弄,我还怎么回去?”   陆渐川:“我帮你舔干净。”   祝金栀呆了呆,陆渐川已经蹲了下来,粉紫色的裙摆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见他来真的,急得差点踢他一脚,“陆渐川!你赶紧起来!唔——”   结果抬起来的腿反而被他抓住,掰开。   又热又烫,眼前的金色丝绒沙发全都扭曲了,一阵混沌的头晕目眩袭来。   等意识终于恢复清醒,祝金栀已经被抱着放到了沙发上,腰软,双腿抖得不成样子。   陆渐川正舔着嘴唇,笔挺的银白西装多了几道压痕,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伸手帮她整理裙摆。   祝金栀捂着脸喘气,深觉羞愧难当。   陆渐川把她的手拉开,抱着她一下滚到沙发上,亲来亲去:“干嘛遮着脸,你还会害羞这个?”   祝金栀气若游丝:“这可是公众场合,我没你那么厚脸皮,可以了吗?”   陆渐川亲到了摸到了也舔到了,显然开心得不行,祝金栀怎么骂他都是一副乐开花的样子。   祝金栀也无力了,陆渐川还大言不惭:“我就是顾虑到这里是公共场合,不然我就在这跟你野合了。”   祝金栀两眼一黑:“......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不是,是狗话。”   现在的陆渐川嘴也不硬了,脾气也不轴了,黏人和不要脸的程度倒是翻了倍,难缠得要命:“待会儿你有没有空啊?我送你回酒店呗?”   “不行!”祝金栀连忙拒绝,“我待会儿要和我朋友一起走,我答应过人家的。”   陆渐川正在狂摇的狗尾巴瞬间耷拉下来:“那好吧。”   他又抱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祝金栀无奈之下主动亲了他几次,总算把人哄得愿意撒手了。   陆渐川听说她要走了,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送她出门,手还揽着祝金栀的腰,占有欲强到走路都要半锢着人,两个人简直像连体婴:“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啊?明天你还在法国吗?”   祝金栀摸了摸他的脸,耐心道:“明天上午我就走了,我最近比较忙,等我回国就联系你行不行?”   “你说的啊,不许忘记!”   祝金栀被陆渐川抵在走廊边上又亲了一下,她伸手把人推开,刚侧过脸,却瞬间停住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子彻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   双目对视后,抱着双臂的顾子彻朝祝金栀玩味地一笑,眼神中满是讥讽。 [23]023:金丝雀亲了金主的侄子。   祝金栀的大脑一片空白。   顾子彻一直在那里看着吗?   陆渐川兜里的手机振了起来:“啊,我妈好像打电话来了。”   他接了电话,完全没察觉她异常的僵硬姿态,随口应着,“我还在这,您都谈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祝金栀眼睁睁看着顾子彻扭头离开,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动作机械地扭回头来,陆渐川又低下头看她,这才觉出奇怪:“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不是,我没事。”   祝金栀迅速冷静了下来,摇摇头,若无其事地一笑:“你快回去吧,阿姨不是都找你了吗?”   陆渐川抱着她的腰,依依不舍:“那我走了。”   “你回去以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祝金栀随口应下,看着陆渐川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迅速收起笑容回头,快步朝顾子彻离开的方向跑去。   顺着走廊一路往前,祝金栀气喘吁吁,总算是看见了顾子彻的背影。   从来没有穿高跟鞋跑过步的祝金栀差点崴了脚:“子彻!你等我一下!”   顾子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他长相斯文,没有眼镜的遮挡,狭长的眼型便显得更加冷峭锐利,双眼皮的褶皱浅浅压着。深蓝色西装剪裁贴合,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本就清修的身形愈发挺拔。   看着祝金栀走近,顾子彻嗤了一声:“干什么?想跟我求情,让我不把你刚刚做的事告诉小叔?那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她来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摆,光滑平整的西装料子顿时多出一丝褶痕来,“不是的,子彻,你误会了……”   顾子彻的注意力瞬间聚集到了祝金栀的手上。   纤细柔软的两根手指,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但很快,注意力又因她说的话而转移,他皱起了眉:“你不会是想说我眼花了吧?还是我错怪你了是吗?”   “我原本以为你是想从我小叔身上捞钱,没想到你还挺不老实,背着我小叔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顾子彻的话没能说完。   目光所及的那双雪白肩膀在轻轻颤抖着,抽泣声在安静的走廊内响起,与之同时,几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衣摆上。   他僵在原地,顿时消了声,语气里的讽刺嘲弄也没了:“......你哭什么?”   祝金栀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眼眶四周一片红。乌黑的睫羽一扑一闪,透明的眼泪像失了线的珠子,顺着颊边一颗颗地滚落下去。   她哭得这么可怜,让人根本不忍心再说一句重话。   “我真的没有想跟他走,但他把我拉进去了,我根本挣扎不了......”祝金栀小声啜泣着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子彻定定地看着她,视野里,那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颤一颤。   他说:“他强迫你,你不会喊人吗?就这样让他拉着你走了?”   “我喊了一声,他就捂住了我的嘴,他说他只是抱一下我,但要是我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祝金栀泣声道,“我好害怕,我反抗过了的,但是全都没有用。”   “他亲我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我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   祝金栀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演技的最高峰。   要想让对方相信,首先就要发自内心地笃定,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一开始是被陆渐川强行拐带进去的嘛,虽然她自己后来也有纵容,但那是后来。   祝金栀拉住顾子彻的时候就想好了。都到这地步了,多撒一个谎少撒一个谎也没什么区别。   祝金栀把全世界最伤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共情能力强,眼泪居然说来就来,真的哭得一塌糊涂。   顾子彻不说话了,祝金栀声音细弱地继续哭着。   脑海中的念头在“她的爆发力居然这么强”和“顾子彻会不会信这么离谱的说辞”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还没摇摆几下,祝金栀的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格外冰冷的声音:“那个畜生。”   祝金栀本来还在哭,抽泣声顿时一停。   她看向顾子彻,他眼底像是淬了冰,满是寒意,见她抬起一双泪眼看来,低头问她:“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顾子彻面若冰霜:“敢在晚宴上强迫女宾,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   顾子彻刚想往前走,怀里便撞进来一个人。他顿在原地,祝金栀抱住了他的腰,一双红眼睛看着他:“你不要走......”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埋在他怀中,即使俩人之间隔着好几层衣料,顾子彻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我害怕......”   顾子彻从来没和女孩子离得这么近过。   即便是学校里办的交谊舞会,他都不会参加,现在却猝不及防地被祝金栀抱住。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令他几乎是身体僵直:“我知道了,我不走!”   “你、你赶紧先放开我!”   祝金栀哪里能放他走?真让他走了,陆渐川可就要遭殃了。   顾子彻刚想伸手把祝金栀从怀里撬出来,就被她用脑袋蹭了一下胸口。身体顿时跟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僵硬。   “子彻,你能不能让我抱一会儿?”她哀求他,仰起头来,那双湿润柔软的眼睛里还含着莹莹水光,令人心恻,“一会儿就好,不会麻烦你很久的。”   “等擦完眼泪,我一定不会再哭了......”   顾子彻的手抬不起来了。   暧昧昏暗的走廊尽头,一个斯文英俊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抱着他眼角湿红的女孩。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都会好奇地朝这边多打量几眼,然后被顾子彻凌厉的眼神给瞪回去。   祝金栀确实如她所说,很快整理好了情绪。时不时打量祝金栀状况的顾子彻,看她似乎没那么伤心了,紧皱的眉头也松了松。   祝金栀一边擦眼泪,一边从指缝里观察顾子彻的表情。   她垂下了手臂。   踩在地上的金色高跟鞋闪烁了一下,鞋跟有片刻悬空。   祝金栀握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等顾子彻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边的香气已经离去,唯独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   顾子彻瞬间捂住了被亲的那半边脸,眼睛睁大。   也许是幻觉,他感到脸上的皮肤开始发麻,皮下神经都蜷缩成了一团,令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   面前的祝金栀却笑起来,本来拧成一团的秀眉舒展开来。刚才还在哭的眼睛,现在弯成了一道浅浅的月痕:“谢谢你呀,子彻。”   “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但还是愿意相信我说的话,甚至愿意替我主持公道,我真的很感动。”   顾子彻:“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亲我啊!”   祝金栀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抗拒,语气天真又温柔:“可是这里是巴黎呀。”   “贴面吻好像是礼节?我以为这算入乡随俗呢。”   这里是热情洋溢、浪漫至死的巴黎。所以,她越轨的亲吻只是入乡随俗的礼仪,没有不可言说的情意,更不是勾引和诱惑。   顾子彻想对祝金栀说,她完全是搞错了,法国的贴面礼只是用脸贴一下,不会真的亲上去。   可等顾子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回程的车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从古堡内部泻出一地金光,喷泉广场上跳跃的水珠如同繁星,衣着华贵的宾客们还站在晚风中互相吻别。   车窗外站着两个人,正是温雪重和祝金栀。   刚刚亲过他的那个女人,此刻正挽着温雪重的手。祝金栀的眼睛里亮着细碎的光,对着他的小叔,笑得温柔动人。   顾子彻愈发觉得羞耻。只是一个错误的吻,他却因此失神了一路。   他磨着牙,有点不甘心,目光一直紧紧盯着窗外。   祝金栀本来侧脸对着温雪重,突然回过头看向这边。顾子彻没能及时躲开,和祝金栀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贼,心跳骤然加速。   不过一秒,他想起车窗贴了防窥膜,祝金栀其实看不见车里的他。   可心脏跳动的频率依旧猛烈。   不知道祝金栀对温雪重说了什么话,温雪重朝她点了点头,祝金栀便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转头朝顾子彻这边走来。   顾子彻看着她走到车窗前,弯下腰,曲起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下车窗,故意假装成被扰了清静的样子,表情烦躁地看向她:“干什么?”   月光下,祝金栀嘴角噙着笑意,白皙的手臂抬起来搭在窗边,整个人像是靠在了车门上,塌着腰看向车里的他。   她今天穿的是抹胸裙,薄薄的缎面料子似乎有点松动,弯下腰时那里微微一晃,令顾子彻瞬间别开眼,耳根开始发烫:“有什么话就快说!”   祝金栀抿着唇,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替我保密呀?”   还没等顾子彻开口,她立即补充一句:“我保证以后说话绝对不呛你!你说往东,我肯定不往西!”   顾子彻根本没法直视她的眼睛,只希望她赶紧走开,含糊地应了:“那就这样吧。”   祝金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子彻居然会这么好说话,她本来都做好割地赔款的准备了。   “子彻,你真好。”这一声她叫得格外真诚,“过去都是我误会你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事都怪我,是我冒犯你了,你别跟我计较。”   “以后咱俩的事,我都听你的!”   顾子彻听不下去了,他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你说完了没?赶紧走!”   祝金栀忙不迭地挪开手,冲他摆摆手告别,笑容灿烂。   车窗升了起来,顾子彻僵硬地靠坐在沙发里,过了很久,手背还一动不动地贴在扶手上。   明明人都走了,可她的笑脸还在眼前晃。   顾子彻吐了口气,弯下腰,两手撑在大腿上,闭着眼调整呼吸。   他心里想: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巴黎古董双年展还会持续到明天,但属于贵客们的晚宴已经圆满落幕。   温雪重带着祝金栀和顾子彻离开了法国,回到大溪地。   飞机落地帕皮提机场之后,温雪重接了个电话。   挂断以后,他朝祝金栀走过来,轻轻抱着她吻了一下,声音温和道:“抱歉,突然有工作要处理,可能没办法陪你回庄园了。我让蒋勤送你们回去。”   祝金栀依旧体贴:“没关系的,也不用麻烦蒋先生,我们俩自己回去就行。”   “这次事情比较多,可能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都要留在美国。我会尽快回来。”温雪重眼神柔和地看着她,“总是让你在家里等我,会不会很无聊?”   “正好,子彻最近的申请工作也快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没别的要忙了。他和你年纪相仿,回头我和他说一下,让他有空的时候带你去其他地方玩。”温雪重想到了什么,失笑道,“如果你不介意他的脾气的话。”   祝金栀确实不介意,也不在乎。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申请工作?他是还在读书吗?”   “之前一直在读书。他今年21岁,六月初博士毕业。”看见祝金栀微微睁大的眼睛,温雪重笑道,“很惊讶是不是?每个人听说他的事,都会有这种反应。”   “子彻他从小就聪明,也很勤奋好学,尤其喜欢钻研一些难题。他总是跳级念书,一直拿满绩,也一直是同年级学生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祝金栀惊讶的并不是这个,但是她没有纠正温雪重。   心里渐渐涌现出一个荒诞的联想,莫名而生的冲动感,促使她去求证。   “那他念的专业是什么?”   温雪重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我想想……他硕士和博士念的专业,我记不太清楚了,是很细分的方向。但他本科读的是物理学。” [24]024:四个男人一台戏。   顾子彻将自己的胡思乱想都归结为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   宴会结束的当晚他就报复性睡觉,第二天起来,在回程的飞机上又补了一觉。   起床后的大脑清醒许多,顾子彻以为情况有所好转,一直紧绷的心情也松懈下来。   他正准备下飞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哎呀!”   顾子彻顺着舷梯往下走的步伐顿住了。   清脆的女声,调子温软,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祝金栀在说话:“温先生,我找不到我的耳机了。”   “我好像不小心把它落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了,怎么办呀?”   他听到温雪重回应了她,声音温和又耐心:“没关系,之后我让管家再买一副给你。先把外套穿上,要下飞机了。”   祝金栀自责着:“都怪我总是丢三落四……”   “怎么会?不用太在意这些。”   听见脚步声,顾子彻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格外僵硬,几乎是机械式地一步步走下了舷梯。   坐在贵宾室里等车的空隙,顾子彻看向窗外,视线所及又是那两个黏在一起的人。   温雪重站在玻璃门外,接了一个电话。   挂断后,温雪重抱着祝金栀,低下头浅浅吻了一下她的脸。   祝金栀抬手抱着他小叔的腰,仰起脸和他说话,侧脸的睫毛浓密纤长,一下下地扑闪着。   顾子彻猛然回神。他为什么又在盯着他们俩看?   简直是中邪了。   顾子彻强行将自己的目光剥下来,投向面前的手机屏幕,迫使自己去刷短视频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滑几个视频,身侧就多了一个人影。   顾子彻抬起头,是蒋勤,他朝他微微倾身示意,稳声道:“顾少爷,温先生请您过去。”   玻璃门外,祝金栀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温雪重站在那儿。他的小叔神情温和地注视着他,见他抬头看来,还朝他笑了笑。   “要我带她去新西兰滑雪?”   顾子彻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   温雪重点头道:“我有些工作要处理,现在就要去美国。”   “我不在,栀栀她就只能待在庄园里,没办法出门,难免会觉得无聊。你和她是同龄人,共同话题也会多一点,而且你带着她,我更放心。”   说来说去不都是为了她?!   额角青筋一跳一跳。顾子彻深吸了口气:“小叔,不是同龄人就一定会有共同话题的。我一个博士生和她一个中专生能聊什么?”   “我跟她聊我每天研究的那些物理理论吗?还是她跟我聊她最近看上的新款包包和裙子?”   温雪重笑了笑:“可是她和我说,昨天的宴会上,你们俩刚好碰到一起聊了会儿天,关系变好了不少呢?”   顾子彻骤然消音。温雪重垂眸看着他,缓缓道:“而且我有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出门,她也说愿意。她跟我说,她之前和你有很多摩擦,但她其实是喜欢你的,想和你改善关系。”   “包括滑雪这件事,也是她和我提议的。”温雪重道,“她是南方人,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雪。”   顾子彻怔了怔:“为什么?她都没有去北方城市旅行过吗?”   温雪重看着他,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她家里的条件一直都不太好。她父亲赌博入狱,离婚以后母亲带着她改嫁,又在她十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她继父愿意供她读书这么多年,已经算是没有薄待她。”   “她说她从小就很想滑一次雪,只是很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实现。”   顾子彻抿了抿嘴唇,陷入了沉默。   温雪重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已经有所动摇。   他很了解自己的侄子,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大概是因为一直心无旁骛地读书,没有沾染恶习,是家族中难得善良又单纯的性子,向来很尊重长辈,即便不认可长辈的做法,也鲜少当面顶撞。   这个表情,就代表他不会再拒绝他的安排。   温雪重眉心微展,温和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已经让蒋勤订了Minaret Station接下来一周所有的木屋房间,还有卡场的Soho Basin区域,也会只供你们两个人和教练使用。到时候你们只需要坐蒋勤安排的直升机去雪场就行。”   顾子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好吧。”   温雪重很快替他们俩定好了去新西兰的机票,和二人短暂告别后坐私人飞机离开。   顾子彻半躺在头等舱的沙发椅里,又开始感到后悔。   事情发展和他一开始的想法截然相反了。   他本来是打算接下来的几天都闭门不出,彻底绕着祝金栀走,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总是莫名其妙逸散出去的注意力收回来。   结果他现在居然又要和祝金栀出门,两个人呆在一块,整整一周!   顾子彻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心情不佳,空姐送来的一桌子餐盘他动也没动,全摆在那喂空气。   反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的顾子彻终于定下心神,他刚坐起身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打开手机,微信页面多了一条好友添加提示。   【“祝”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顾子彻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又裂了条缝隙。他僵硬地看着那条申请通知,很想按拒绝,但是手指却点了通过。   【您已通过了“祝”的好友申请。】   祝金栀:【子彻!】   祝金栀:【(◍•ᴗ•◍)】   祝金栀:【终于和你加上好友啦!】   祝金栀:【我才发现我们之前都没有加联系方式!所以我问温先生要了你的微信,嘿嘿~】   顾子彻:【你加我干什么?】   顾子彻:【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祝金栀:【可是我们要一起旅行了呀!马上就要说一堆话了耶!】   顾子彻:“……”   顾子彻的脸有些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祝金栀就说了这么一句话都能把他惹生气。   顾子彻:【我只是答应小叔带着你出门,谁要和你一起玩!!!】   顾子彻:【到时候我自己滑,你就和教练一起,别来烦我!】   噼里啪啦打完一通字,怒火微消。   顾子彻盯着手机屏幕看,祝金栀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祝金栀:【好吧。】   祝金栀:【我知道了,我不会烦你的。】   祝金栀:【o(╥﹏╥)o】   顾子彻看着那个代表哭哭表情的颜文字。   那之后,祝金栀就没再发新的消息过来了。   顾子彻看了半天手机,飞机准备要下降高度了,空姐过来收餐盘,面带微笑地看向他:“先生,这边帮您把餐具收一下——”   与顾子彻对视,空姐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位客人的表情难看得不像话。   空姐又看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动过的餐食,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惶恐不安:“对不起,先生,请问是餐食不合胃口吗?还是对我们的服务不太满意……”   顾子彻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没有。是我自己不太舒服,你收拾吧。”   空姐连忙应声,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了残局。等人走后,顾子彻对着没有动静的手机,又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纠结。   冷静下来以后,他重新看了一遍对话框,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了。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祝金栀。   如果到时候祝金栀主动找他一起滑雪,他难不成还能拒绝她吗?   顾子彻握着手机,咬了咬牙。   顾子彻:【如果你非要和我一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带你滑一次。】   发出去之后,顾子彻心里松了口气。他主动破了冰,一直在等祝金栀回他。   然而,直到飞机落地,祝金栀也没回他的消息。   顾子彻本来有所缓解的焦虑又开始回升。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都递台阶给她了,她居然不理会。   难道她还在气他刚刚说的话吗?   顾子彻的表情冷淡依旧,心里却十分焦躁。   飞机很快停止了滑行,乘务长过来提醒他,稍后可以提前下飞机。顾子彻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后面那位小姐是和我一起的,麻烦帮我叫一下她。”   “好的先生。”   顾子彻拿了随身的背包,假装不经意地朝斜后方看。果然,乘务长朝后面走去,倾身对挡板后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离开了。   几秒后,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女孩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和小提包。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脸白皙干净,抬眸看来,一眼就瞧见了他。   顾子彻与她对视的瞬间,心里紧了紧。祝金栀看到他,居然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朝他笑了。   “子彻!”她小步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在等我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先下飞机了呢。”   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会呛她一声,类似于嗤笑着说“他根本没有在等她,不要自作多情”之类的反应。   结果顾子彻居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   祝金栀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已经转过头,声音冷淡道:“别傻站着了,快点走吧。”   “噢噢。”她连忙跟上去,和他一起下了飞机。   一路走VIP通道进入抵达大厅,过了海关。   接他们的车还没到,两个人暂时在贵宾室里休息。刚找好位置坐下,祝金栀就和顾子彻打了个招呼,说她要去一下卫生间,起身离开了。   进了贵宾室卫生间,祝金栀反锁了隔间门,拿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包里疯狂震动的手机。   五十分钟前。   宁兰呈:【小昙,你现在在哪?】   宁兰呈:【[语音通话未接听]】   宁兰呈:【[语音通话未接听]】   半小时前。   祝金栀:【哥,我现在网络不好,接不了电话,怎么了?】   宁兰呈:【你不在大溪地吧。】   祝金栀:【啊?什么?】   宁兰呈:【[图片]】   虽然刚刚在飞机上就已经看过了,但此时此刻,祝金栀再次点开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背影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巴黎那一身晚宴礼服,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氛围烘托得格外暧昧。   角度是俯拍,镜头的中心就是她露出大半的肩膀、披在身后打理精细的长发、侧脸柔和的弧度。虽然没有露出完整的五官,但只要是熟悉她的人就能认出是她。   拍照者显然离她非常近,几乎是贴着她,而且仔细看就能发现照片边缘的位置露出了男人的手臂,银白色的西装袖口紧贴在她腰间。   宁兰呈:【陆渐川刚刚给我发了这张照片。】   宁兰呈:【他和我说,你专门飞去巴黎看他的时装秀,跟他一起约会。】   祝金栀:【不是这样的!】   宁兰呈:【那你解释。】   祝金栀:【......】 [25]025:与宁兰呈分手的原因。   祝金栀看着聊天记录。   她当时没有回答宁兰呈的话,因为飞机高度下降期间,网络变得很差,她只发出去一句“我现在在忙,待会儿回复你”,之后什么也发不出去了。   果然,飞机一落地,网络通畅以后,宁兰呈就开始电话轰炸她。   刚刚跟在顾子彻身后时,祝金栀一直在分心,现在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顾子彻和保镖们都不可能进女厕所。祝金栀看着手里接连振动的手机,按了接听。   电磁声弹起几道细微的轻响。   祝金栀听见了话筒对面的宁兰呈竭力调整呼吸的声音。   他声音温柔,开口的瞬间,祝金栀感觉周遭的空气粘稠起来,耳根像是被蛇信子舔了一下,凉得彻骨:“小昙,把你现在的定位发给我,好不好?”   祝金栀镇静道:“我现在在新西兰,你先别着急,我马上发。”   “我接电话是想跟你解释清楚,陆渐川说的是假话,我不是因为他才去巴黎的。我有个朋友邀请我去参加巴黎古董双年展,我是在展会上偶然遇到了陆渐川。”   祝金栀认真分析,说得头头是道:“哥,如果我是专门飞过去和他约会,他怎么不给你发我们的自拍合照,会只发一张背后的偷拍?”   “而且照片背景也只是在一条走廊上,他要真想刺激你,怎么不给你发我在他床上的照片呢?我要是那么爱他,爱到瞒着你也要千里迢迢飞去巴黎找他约会,肯定会跟他上床的。”   她听见宁兰呈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也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忧虑造成的心悸稍稍渐弱。   她故作轻松道:“哥,只要是关于我的事,你就是容易关心则乱,明明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不会被他骗到的。”   宁兰呈不言不语,只是在她说完后,声音极轻地说:“是我太久没有见你了。”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   祝金栀没接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即便自己在他身边,她哥哥也会是这副杯弓蛇影的模样。   因为他们不是没有试过。   宁兰呈退出HUP之后,祝金栀因巨大的愧疚使然,答应与他交往。   那段时间的兄妹二人,度过了一段极其亲密的时光。生活中几乎是形影不离,同时没日没夜地贪欢,交颈缠绵于床榻间。   宁兰呈是她的初体验。她所有在情.爱上的癖好,都是宁兰呈开发的。或者说,这是宁兰呈处心积虑而为的硕果。   他有意诱惑她沉沦于与他的性.事中,这样她便不舍得、也不会再轻易地离开他。   21岁的祝金栀深陷于科研难题,整整一年,她的病情发展迅猛,几乎是每日每夜都在严重的焦虑情绪里度过。   在闲暇之余,她尝试过无数种纾解压力的方式,烟酒,冥想,暴食,自.残,极限运动......都没有用,直到最后的性.爱。   她本来没打算找宁兰呈。   可那时的宁兰呈就算是横死在她面前,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和其他男人上床。   23岁之前的祝金栀抵触承认“与宁兰呈上床能解压和获得快感”这件事。   她一边恨宁兰呈,一边又不得已地承认,只有宁兰呈最懂她的情绪和身体。于是,即便她内心再抵触,也只能不断地被宁兰呈蛊惑,被他带上床榻。   她总是用完他就翻脸不认人,甚至对他冷言冷语,从无温情。   但即便如此,下一次她焦虑到失控的时候,宁兰呈依然会来到她身边,主动在她面前褪去衣衫。   一场心甘情愿的献祭。她是一个被他强迫着接受了供奉的神明。   正式交往之后,她心里的恨都散去了,剩余的仅有愧疚。   祝金栀开始在情事中主动,并且会回应宁兰呈的需索和示爱。   那段时间,她能感觉到宁兰呈原本阴郁冷淡的性情有所变化,慢慢趋向于平和宁静,不是以往那种虚假的温柔,而是真正地,因为幸福而感到温暖和安宁。   但是,祝金栀一直不能适应,宁兰呈那种过分沉重和粘稠的爱意。   一开始,她因为愧疚使然,方方面面都愿意去配合他,理解他,努力磨合。   但时间一久,这种努力到了尽头,两个人对爱情认知的本质差异又渐渐浮现。   在对伴侣的控制和二人生活的亲密上,宁兰呈觉得恰好合适的程度,祝金栀则会觉得窒息。   祝金栀与宁兰呈的交往持续了两年,虚幻的温情岁月大概只占有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宁兰呈对她的爱欲逐渐演变到近乎偏执的地步,他的多疑成性和过分占有,时常令她喘不过气。   而宁兰呈也未必比她快乐。   旁观宁兰呈在这段爱情中流露出的痛苦,也同样是一种对祝金栀的折磨。   决定结束这段感情时的祝金栀,依然和决定开始时一样,对哥哥感到愧疚。但现在,更多的感情变成了疲倦。   在25岁的末尾,祝金栀正式对宁兰呈提出了分手。   分手后的祝金栀,偶尔会在闲暇时重新审视这段从头到尾都错误又草率的感情。   她逐渐理解,对于宁兰呈来说,她就是一种用来以毒攻毒的解药。   所以,他离开她会死,拥有她,也会死。   平静下来以后的宁兰呈又在轻轻唤她的小名:“小昙。”   “我好想你。”   他说想她,说得温柔、忧郁又缠绵,好像她是他永远留不住的烟霞。   卫生间里安静得不像话,祝金栀靠着隔间门,捏着手机的手愈发紧。   “我知道,无论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些人爱上你。因为你就是那种让人不能不爱上的人。”宁兰呈刻意的坦白和脆弱,更像是一种引她心软的手段,“我总是会祈祷,即便有再多人爱你,你也不要爱上除我以外的人。”   祝金栀静静地听着,轻声道:“哥哥,你太贪心了。”   “是你让我变得这么贪心。”   祝金栀知道再这么说下去,几天几夜都说不清楚,“哥哥,你不是让我把我的定位发给你吗?如果一直通话,我没有办法把定位发出去。”   “这个时间,你应该也在忙工作吧,我就先挂了。”   “小昙。”这一声,他近乎是恳求。   祝金栀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捏紧,垂下来的眼睫像一柄青色的小扇。   终究是拿他没有办法。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哥哥,我爱你。”   宁兰呈终于满足,他柔声道:“小昙,我也爱你。”   挂断电话之后,祝金栀垂下手臂,靠在隔间门上,才发觉自己掐着手机的那半边手掌,用力到有点发麻。   她把在机场的定位发给了宁兰呈,离开卫生间之前,她到洗手台掬水洗了一把脸。   ……   美国纽约。午后的曼哈顿下城金融区笼罩在一团闷热的云雾中。   温雪重坐在顶层会议室里,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分别来自信托、法务和投资委员会。   对面坐着的是温氏北美能源板块的负责人。   男性,四十出头,精明干练,在北美油气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是温从安留下的旧部。   自从温从安出事,他的位置就变得微妙起来。   今日他来,是为了德克萨斯州二叠纪盆地的一笔页岩气资产收购。项目金额高达一百四十七亿美金,是温氏北美近三年来最大的一笔能源投资。   这位姓贺的负责人把PPT翻到最后一页,谨慎道:“温先生,以上就是项目的全部尽调结果。卖方要求下周五之前签意向书,我们的资金已经准备好了。”   温雪重没有立刻回应,在一片寂静中翻着合同。   “贺总,”温雪重抬起头,声音温和,“你在这个项目上跟了多久?”   贺总一愣:“前后大半年。”   “那你知道,卖方为什么急着出手吗?”   “他们说是战略调整,聚焦海上风电......”   温雪重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昨天收到的。卖方在跟雪佛龙私下接触,报价比给我们低了百分之八。他们在两边抬价。”   贺总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贺总的声音有点干。   温雪重笑了笑,眼底却几乎没有笑意,“你的人在尽调的时候被对方买通了,你当然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贺总的脸惨白。温雪重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坐在一旁的下属陈格:“陈格,把贺总的团队先全部停职,启动内部审查。新团队由你代管,四十八小时之内重新出尽调报告。”   “雪佛龙那边,你亲自去谈。告诉他们,这个项目温氏要了,问他们愿不愿意换一个标的,科罗拉多的那两块矿区可以拿出来谈。”   陈格迅速记下,点头:“明白。”   温雪重这才重新看向贺总。贺总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辩解。   温雪重撑着额头,声音缓和,“你在温家十五年,我不会为难你。等审查结束,如果没问题,我会安排你换个位置。”   “出去吧。”   贺总深鞠了一躬,弓着背离开了会议室。   温雪重靠在椅背上,对陈格说:“继续。”   陈格翻开下一份文件,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特助蒋勤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   他快步走到温雪重身侧,弯腰低声道:“温先生,这是您之前吩咐我查的,祝小姐的完整资料。” [26]026:顾老师,你快救救我呀。   温雪重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身份信息,附着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祝金栀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容恬淡,还带着一点青涩。   学历栏填写了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就读的学校,最后是一所职业中专的名字,专业是电子商务。   家庭成员一栏,生父因赌博家暴入狱,生母因车祸去世,之后是继父供她读书,目前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工人。   迄今为止,祝金栀这个人所有的社会经历和人生轨迹,都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了这份文件上。   特助蒋勤站在一旁,适时开口:“祝小姐的生平比较简单,而且和您之前告诉我的一些个人信息,基本都对得上。”   温雪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二人同一时间抬头,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声音洪亮:“温先生!抱歉抱歉打扰了,伦敦那边的电话会议提前了——”   蒋勤看了眼自己的老板。温雪重面露微笑,站起身来,和中年男人寒暄了两句话,随手将摊在桌面的文件合上。   约好新的会议时间之后,中年男人终于离开。   温雪重揉了揉眉心,抬眼对着蒋勤,“你先出去吧。”   “资料收好,我等会儿再看。”   “是。”   蒋勤接过文件夹,转身离开会议室。   穿过走廊,他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这是随行人员的临时办公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散落各处。几个助理正围在一起聊天,听见门响,都抬起头来。   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助理眼尖,看见蒋勤手里的文件夹,好奇道:“蒋特助,这是什么?”   “祝小姐的资料。”蒋勤说。   这话一出,几个助理都来了兴趣。   戴眼镜的助理先开了口:“祝小姐啊,就是温先生养在大溪地的那位?”   蒋勤颔首,坐到椅子上,没有阻止他们讨论的意思。   眼镜助理推了推镜框:“说起来,这位祝小姐倒是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能让温先生打破原则,应该是那种非常有心计和手段的女人。”   “结果呢?”旁边有人接话。   “结果不是。”眼镜助理说,“之前我跟蒋勤去庄园时,接触过几次,祝小姐性情温和,说话周到客气,对待庄园里的仆人都很亲近,但她身上又没有刻意讨好人的感觉。”   “跟之前那些变着法儿想接近温先生的女人比起来,确实不太一样。但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太一样......?”   另一个穿着蓝衬衫的助理接过话头:“你是想说她很自在?”   “对,自在。”眼镜助理砸了下手心,“我一直没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就是自在!”   “她不怎么问温先生在做什么,也不打听温先生的行程,每天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温先生给她什么,她就拿着,没推拒过,但也没主动要过。”   “沉得住气,这才叫段位高。”有个端着茶杯的助理悠然接了话,“要是刚上位就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跟温先生要钱要卡要房子,未免也太low了,装也得装一下吧?”   “不管是不是装的,温先生应该就喜欢这样的性格,不费事也不惹事。”   “长久不了的,就看温先生什么时候腻而已。”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助理这时插了一句:“可是温先生对祝小姐很好,关于她的事也很上心,而且还为她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原则,也许他是真的很喜欢祝小姐呢。”   闻言,周围几位年长的助理都或轻或重地笑起来,有的更是别开脸去,轻视和不以为意溢于言表。   “小刘,你太年轻了。”连为祝金栀说过好话的眼镜助理都摇了摇头,“对于温先生这个层次的男人来说,喜欢算不了什么。”   端茶的助理接了话头,说得更不客气:“温先生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可能选择祝小姐这样的女性作为伴侣。”   “温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和他一样优秀,能够为他分忧解难,和他共同打理家族事业的名媛,是独立、强大、能力出众的女性,而不是只能观赏的娇花。”   “如果温先生真的爱上了祝小姐,怎么会只把她放在大溪地的庄园里?要么随身带着,要么直接带回老宅,那才叫认真。”   眼镜助理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把话挑得更明:“上次巴黎展会的晚宴,温先生虽然带祝小姐去了,但也没让她见任何人。能挽着温先生的手臂,跟着他一起应酬来客,被他大大方方介绍给亲朋好友的,才是温先生的爱人。”   “祝小姐显然不是这样的角色,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只能做解乏的宠物,上不了台面,更难登大雅之堂。温先生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把她安排到一边去等着。”   端茶的助理说话很毒:“有钱男人对女性的绅士态度,是一种表演欲和阶级傲慢的外化,你以后就懂了。”   “当然,我们老板的绅士风度绝对是因为涵养好啊,我可没有在说老板坏话。”   众人都笑起来,闲话过后是放松的幽默时间。   “就不说爱不爱了,差15岁也太多了,老板成年的时候祝小姐才刚上幼儿园呢。”一个女助理啧啧感叹,“就算没有阶级差距,我也不看好这么大的年龄差。”   “你是不是在变相地骂温先生老呢?”   女助理喊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圈子里养金丝雀的男人,隔三差五就换新的,没一个长久的。我也不看好祝小姐能长久留在温先生身边。再说大溪地离美国又不近,飞来飞去多麻烦。”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正热烈。   蒋勤一直没开口,始终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一个男助理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蒋勤:“对了蒋特助,之前温先生不是说过要把祝小姐送走吗?怎么后来没动静了?”   讨论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同时看向蒋勤。   蒋勤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呢?”   男助理闭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人也都识趣地没再追问。   ……   皇后镇,卡德罗纳雪场。   Minaret Station的木屋外,天色灰蓝,雪线压得很低。   祝金栀在开着暖气的室内穿雪服。她是第一次穿,怕滑雪的时候太冷,在雪服里面多穿了几件打底和毛衣,最后才套上雪服外壳。   这一整套穿好,她差点没把自己热死在屋里。   她赶紧拿好护具和随身的背包,急匆匆开了门,一脚踏出门外。   群山伏雪,天边有冰凉的风袭来,瞬间吹去全身的燥热。   呼,得救了。   祝金栀站在木屋门边,正在感受大自然并调节身体温度。另一边,顾子彻也打开门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块蓝色雪板。   他看了一眼祝金栀,目光落在她脚上,眉头皱起:“你雪鞋呢?”   祝金栀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室内保暖靴,她连忙转回屋子里穿雪鞋。   直升飞机已经到了,机翼转着圈,在不远处的停机坪上等待着二人。   第一次穿雪鞋,祝金栀对着各种鞋带子和硬邦邦像块铁一样的大靴子发愁,想叫顾子彻进门的心思刚浮出来一点,就被她掐断了。   还是算了,她自己琢磨一下吧。   顾子彻本来是想先上直升飞机,但是看了眼祝金栀紧闭的屋门,又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没动。   结果就是他抱着两个人的雪板,站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她好一会儿,人还没出来。   顾子彻等得不耐烦了,走过去敲了敲门,语气不善:“你怎么穿个鞋穿了这么久?”   祝金栀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我马上就好!”   屋内又传来几道乒乒乓乓的声响,没过多久,祝金栀终于打开门出来了,看起来很是匆忙。   平时总是干净白皙的一张脸被热得红扑扑,还没开始滑雪,耳边的鬓发就被汗珠浸湿了,闪着黑亮亮的光。   顾子彻盯着她看了几秒,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把手里的其中一块雪板递给她,“这是你的雪板。昨天管家送来的时候太晚了,我帮你收着了。”   祝金栀忙伸手接过,她扶着比她还高的雪板,笑脸融化了冰冷:“谢谢你呀。”   顾子彻没理她,自己扛着另一块往直升机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发觉人没跟上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祝金栀抱着雪板,身影远远落在后面。   雪鞋的底很硬,和日常穿着的鞋子差别很大,她又是第一次穿,走起路来像企鹅。雪板太长,她一边抱着一边走,整个人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戳到自己的脚。   顾子彻嘴角抽了抽:“……你到底行不行?”   “行!”祝金栀加紧脚步,板子戳到雪地里,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了。   顾子彻看不下去了,快步走回去,把她拉到一边,另一只手捞过她的雪板。   “赶紧走!”他没好气地说。   祝金栀愣了愣,顾子彻已经扛着两块雪板大步走掉了。   她只能连忙跟上去,还在后面喊他,“等等我呀,子彻!”   祝金栀越叫,顾子彻走得越快,好像她是什么阴魂不散的女鬼。祝金栀跟在后面,看着看着,莫名有点想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终于坐上直升飞机,雪场的停机坪在山脚,二人又坐了一段缆车才到雪道起点。   为祝金栀安排的教练已经等候多时。对方是个年轻的新西兰男人,金发碧眼,笑起来很阳光,用英语跟他们打招呼。   顾子彻用流利的英语跟教练交流了几句,大意是今天的安排和注意事项。教练点头,正准备教祝金栀穿戴头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才听几句脸色就变了。挂断后,他面露难色,对顾子彻说:“先生,非常抱歉,山下有一组客人出了点事故,需要我马上去处理。您看……”   顾子彻眉心微拧,看向祝金栀。   祝金栀善解人意:“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去忙,我们等等再滑也行。”   “等不了。”顾子彻说,“下午天气会变,现在不滑今天就滑不成了。而且这是你们的问题,应该由你们负责提供解决方案。”   教练一脸歉意,赔了好几个不是,说可以安排其他教练现在过来。顾子彻打断了他,“算了,不用再叫人了,你走吧。”   宽阔的雪道起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祝金栀抱着头盔,眼巴巴地看着顾子彻。   顾子彻面无表情,盯着远处的雪山山顶望了一会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绷紧已久的下颌线一松。   “走吧。”顾子彻的语气不太自然,“我教你。”   祝金栀愣了一下:“啊?”   “怎么,你不愿意?”顾子彻瞪她一眼,“不愿意我们现在就回去,你自己在木屋里待着。”   “愿意愿意!”祝金栀点头如捣蒜,笑眯眯地看着他,“顾老师好~”   顾子彻被这一声喊得脸热:“少废话,穿板。”   祝金栀把雪板放在地上,想伸脚进固定器里,刚一脚踩上就差点整个人滑飞出去。   顾子彻眼疾手快把人抓住,脸黑如锅底:“你在干什么?第一次滑雪就想站着穿板?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我以为是站着穿呢......”接触到顾子彻带着怒意的目光,祝金栀连忙滑跪,“老师说得对!我这就坐!”   单板的固定器调节方式和雪鞋带子的穿法相似,祝金栀很快把雪板穿好了。   转头一看,顾子彻也穿好了雪板,还是站着穿的,穿完就直起腰来看着她,示意她起身。   祝金栀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但是两只脚被绑在雪板上的她,一时间不得要领,滑稽得像是在砧板上扭动身子的鱼。   祝金栀用尽全力还是没能站起来,四肢一敞,彻底瘫在雪地里。转头一看,顾子彻早就把脸别了过去,笑得肩膀都在抖。   “顾老师!”祝金栀用眼神谴责他,“不要笑了,你快点来救我呀。”   顾子彻咳了两声,蹲下身,指着她的雪板中点,开始认真教学:“如果用手撑地起不来,就先尝试抓住雪板前侧,然后重心往前,这样就能起来了。”   祝金栀按照顾子彻的教法,抓住板子一个用力,可算是从地上站起来了。   但因为她用力过猛,雪板被惯性带动,立即开始摩擦光滑的雪面,把板子上的人往前送走。   祝金栀还没站直,板子就已经往前滑,吓得她手忙脚乱,两手瞬间抓住顾子彻的手臂,上半身紧紧靠进他怀里,这才稳住身体平衡。   顾子彻猝不及防被她抓住,紧接着她的身体靠过来,挨着他。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香味,刺破了冰凉的雪汽,抵达鼻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减到零。   “祝金栀!”顾子彻想撤开,结果祝金栀像个八爪鱼一样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甩都甩不掉,他的脖颈顿时一片泛红,“你赶紧松手!”   “我不敢!”祝金栀的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打转着,完全被雪板支配了。   被她贴着身体,顾子彻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祝金栀毫无自觉,纤细的手臂还越收越紧,箍着他的腰。枕在肩膀上的那片脸颊,柔软得像一汪春水,晃晃悠悠地,摇动着他的心。   “顾老师,你快帮帮我,”她仰起头,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我一松手肯定就要摔了!” [27]027:子彻,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顾子彻深吸了一口气,耳朵还通红着,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扒下来,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这边一扯。   原本歪得像个不倒翁的祝金栀被他拉了回来,滑归原位。   身形终于正了,板子也回到了脚下。   “踩稳了。”   顾子彻换了刃,滑到了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臂,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他剑眉微蹙看着她,“我不会让你摔的,不要慌。”   “但是你也不要怕摔,怕摔是学不会滑雪的。你带了护具,只要慢慢滑,摔了也不会疼。”   顾子彻低头,看了眼祝金栀脚下还有点不受控的雪板,“你要先习惯一下雪板,保持好身体平衡。”   “滑雪的第一步是学会推坡,待会儿我会教你怎么做,好好听着。”   祝金栀乖乖点头。   “重心压低,膝盖弯一点,但不要太弯。”顾子彻看着她,逐一纠错,“眼睛看前面,别低头,别看脚下,不然你的重心会偏移的。”   顾子彻每说一句,祝金栀就照做一点。姿势勉强算标准,但整个人还是僵得像块木板。   “放松。”顾子彻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掌用了点力气,朝她挑眉,“你这样摔了会更疼。”   祝金栀很无辜地看着他:“我放松了呀。”   “你根本没有。”   孺子不可教也。顾子彻忍无可忍,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蹲下来捏住她的膝关节,手动调整她的姿势。   手刚握上去掰了两下,顾子彻就听见祝金栀小声道:“你轻一点呀。”   顾子彻一僵,从刚刚的为人师者状态中抽离出来。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女孩子的关节这么细小。   即便穿了厚厚的雪服,也是只用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大半。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手心里包裹着的肉是软的,像面团。   第二个想法是,他现在离她未免有点太近。   若是不够小心,只要一抬头,鼻尖就会蹭到她的大腿。   顾子彻“噌”一下站直了,僵硬地重新扶住她的手臂,力气比刚刚松了些。   “我扶着你,你试着往下滑。”顾子彻说,“速度不用太快,感受板子的反馈。”   祝金栀没发觉他的异样,还在专心控制脚底下的雪板,试着身体前倾。   雪板开始往下移动,一开始速度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她紧张得整个人往后仰,顾子彻用力地拽她回来。   “别往后!重心向前!”他喊。   祝金栀试图把身体压下去,但板子已经开始左右飘。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右边栽过去,顾子彻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祝金栀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心跳砰砰作响,完全是因为怕摔的紧张感。   顾子彻低头看她,不知为何也心跳加速,飞快地把人扶正,松开手。   “你怎么这么笨?”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出口的话语变成先发制人的责备。   “我第一次滑嘛。”祝金栀理直气壮。   两个人一前一后,又试滑了几次。   每次都是滑一小段,祝金栀就歪,又被顾子彻捞回来。   有一次她歪得太厉害,顾子彻没捞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   祝金栀趴在雪里,听见身边传来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发现顾子彻就摔在她旁边,英俊斯文的脸上沾了雪,头发也乱了,头盔上的雪镜也歪到一边。   她忍不住笑出来。   “你还笑!”顾子彻撑起身体,把雪镜扶正,脸色又红又白,“要不是为了扶你——”   “好啦好啦,是我太笨,连累顾老师陪我一起摔跤。”祝金栀主动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伸手去帮他拍掉他身上的雪。   结果拍了没两下,顾子彻就躲开了她的手。   祝金栀愣了愣。   明明隔着雪服和滑雪手套,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皮肤直接的碰触,但看着祝金栀的手轻轻放在他腰腹上的那一刻,顾子彻的心脏像遭了一记炮轰。   他不敢让她发现,借着站起来的姿势,自己随便拍掉了剩下的雪,背过身去不看她。   心跳仍未平复,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祝金栀在尝试自己爬起来。   顾子彻掐着自己掌心,勉强冷静下来,将心头滋生的懊恼挥去。   “顾老师!”祝金栀的惊呼声传来,“你快看!”   顾子彻转回头,发现祝金栀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而且站稳在了雪地上,脚下的板子不再乱晃了。   她满眼惊喜地张开双臂,用他从未见过的兴奋的眼神看向他,像是一只学会了飞翔的小鸟,在朝着鸟妈妈展开羽翅。   祝金栀冲他笑:“我感觉我有进步了!再来!”   这一次,祝金栀滑得比之前都好。她终于找到了重心向前的感觉,板子听话地沿着坡道往下走,她也渐渐摸索到了推坡的感觉。   唯一的问题是,她刹不住车。每次刹停都失败,也控制不住前进的方向,一想控制雪板就失衡,开始频频摔倒。   顾子彻背朝雪道,滑在她斜前方,他的倒滑非常流畅,身体微微后仰,板子像是长在脚上一样,随停随走。   他时不时指导祝金栀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但收效甚微,祝金栀每次都尝试着按他说的方式去调整,还是总摔跤。   “对,就这样。”他说,“保持住——注意右边有雪包——”   话音未落,祝金栀的板子轧上了一个小雪包,整个人被弹起来,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这次摔得不轻,她“嘶”了一声,坐在地上半晌都没动,手按着自己尾椎骨。   顾子彻立即滑过来,蹲下身看她:“摔哪儿了?”   “没事没事。”祝金栀挥挥手,试图站起来,但疼痛让她龇了龇牙。   顾子彻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祝金栀站直以后也不看他,垂下眼帘,难得心生一丝沮丧。   她刚刚其实看到那个雪包了,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控制雪板改变方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它绊倒。   失败的滋味不好受。   但更不好受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因何失败。   明明她已经纠正了动作,也照着顾子彻教的方式去滑了,诀窍和要点她都注意了,但结果却仍未如她所愿。   祝金栀小小失落了一会儿。   一抬头,却发觉顾子彻蹙着眉,正低头看向她的雪鞋。   “你的雪鞋。”他突然说,“系得太松了。”   祝金栀有点不明所以:“太松了?”   顾子彻说:“雪鞋是硬的,就是为了通过鞋将下肢力量有效传导出去,不费力就能带动雪板。如果你的雪鞋系得太松,没有贴合脚面,你就很难精准地控制雪板,动作也会变形。”   祝金栀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紧张地看着他。   雪鞋的绑带是她自己系的。   她明明不懂怎么穿雪鞋,却又没有求助别人,因果循环,这才导致了刚刚鬼打墙似的摔跤。   祝金栀感觉顾子彻下一秒就要怒骂她不懂装懂了。   她瞅着顾子彻的脸色,他虽皱着眉,却没开口的意思。   他松开了握住她的双手,蹲了下去。   祝金栀怔住了。   顾子彻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刚一触地,深黑色的雪服上就沾染了雪沫。   他摘了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祝金栀的裤腿往上一推,露出雪鞋的绑带。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顾子彻用手解开了那团松垮的鞋带,一根一根地往外拉,用力收到最紧处,再扣上搭扣。   雪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人说话的时候,周遭就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还有雪落下的簌簌清音。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顾子彻显然不在意,他专注地帮她系着鞋带,和温雪重一样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露出的耳尖受了冻,红了一小片。   祝金栀看着他帮自己重新穿好雪鞋,完后,顾子彻还帮她把卷起的裤腿放了下来。   “你刚才鞋没穿好,所以才总是摔。”顾子彻头也不抬,“现在再滑一下试试。”   “我以为那样算穿好了……”   “你以为?”顾子彻冷哼一声,“你不懂就不能问一下?逞什么强。”   祝金栀看出他的变化,心里的紧张早就烟消云散。   她笑道:“我怕你觉得我麻烦嘛。”   顾子彻没有抬头,声音发闷:“……你现在更麻烦。”   “谢谢顾老师!”祝金栀夸夸不停,“顾老师你真好呀!”   顾子彻的耳朵被冻得更红,“别油嘴滑舌,给我好好练,不许偷懒。”   祝金栀看上去很开心,看着他的眼睛里倒映了一片雪亮的湖,“明白!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这一次果然不一样。   祝金栀明显感觉到,脚和板子之间的连接更紧密了,脚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清晰地传递到板刃上。   她试着滑了一小段,虽然还是会晃,但控制力强了很多。   顾子彻依然退着滑在她前面,这次没有伸手扶,只是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随时准备接住她。   “还不错。”他说,“继续保持。”   祝金栀滑完这一段,稳稳地停在了缓坡末端。她能控制方向了,全程都没有摔。   “我做到了!”她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顾子彻,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顾子彻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滑长一点。”   祝金栀点点头,跟着他上了缆车。   没有树林的遮挡,山风更大,吹得她脸颊发红。顾子彻看她捂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脸面罩,递给她,“把这个戴上。”   祝金栀又是一愣,“那你呢?”   “我不冷。”   祝金栀应了声接过来,面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套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好暖和啊。”   顾子彻被她用目光钉在原地,有点后悔自己多事,在她的注视下扭头,刻意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祝金栀一遍又一遍地从坡上滑下,摔倒了就爬起,再滑。   她的护膝和护臀上全是雪,手套也湿得不行,但每一次摔倒后又会很快站起来,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继续滑。   祝金栀已经练了快四个小时了。   顾子彻眼睁睁看着她因为体力不支,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   初学者摔跤后再站起来,是一件格外费力的事情。   滑雪装备本身就有一定重量,初学者身上戴的护具往往又更多,长时间负重非常耗体力,关节肌肉堆积的慢性疲惫,比摔跤带来的疼痛更难克服。   这半天的教学下来,顾子彻已经看出祝金栀是平时较为缺乏锻炼的那种人。   喜欢久坐不动,滑雪需要的核心控制和下肢力量都较弱,这也导致她练习的进度比常人稍稍慢一些。   简单地说,祝金栀其实不适合滑雪这项运动。初学滑雪,她的挫败感会高于成就感,想进步就要吃很多苦头。   在顾子彻眼里,祝金栀就不像是吃得了苦的人,吃个饭都要他小叔帮忙擦嘴。   她又摔倒了。   顾子彻总觉得,下一秒,祝金栀就会瘫在地上,哭唧唧地求他带她下山去休息。   顾子彻走神不过片刻,祝金栀已经爬起来重新出发了。   他站在原地,短暂的怔愣过后,跟了上去。   这一次,祝金栀一路滑下去,都没有摔倒。   顾子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斜后方,在祝金栀开始放直板,尝试稍稍提速的瞬间,也跟着紧张起来。   看到她面前的雪道上有一块凹痕,他立即高声道:“小心!”   但是已经晚了。祝金栀没能及时收回板,狠狠卡进凹痕里,整个人往前扑,仰面摔到了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光是看着这一下都能感觉她摔得特别重,祝金栀趴在雪地上半天没动弹。   顾子彻的心揪紧了,立即滑过去停在她身边。   “祝金栀!”他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怎么样?摔哪儿了?”   祝金栀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雪地上,淡粉色滑雪服覆上了一层细雪,像是染了个粉白的渐变色。她的护脸面罩歪了,鼻尖冻得通红,额角蹭了一点雪,睫毛上挂着冰晶。   看着顾子彻的脸,她陡然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祝金栀说,因为疼痛而蹙紧了眉,但却是笑着的,“再来!”   顾子彻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雪。   他伸出手,把祝金栀从雪地上拉起来。这次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力气有点重。   “……还是不练了。”顾子彻眉心紧皱,“今天就先到这。”   “哎?为什么呀?”   他没好气地说:“你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疲劳练习对你没好处,再说还有六天给你慢慢学,非要急着今天就练成滑雪高手?”   祝金栀接受了他的说辞,但她又说:“那后面六天,你还继续教我吗?”   “不教,把你扔给教练教。”   祝金栀立即装可怜:“不要呀,为什么呀?我只想顾老师教我。”   “顾老师教得这么好,这一身才华,不继续传授于人多可惜啊。”   “那也要看学生是不是可造之材。”   “我是呀!”祝金栀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控诉道,“我哪里不是可造之材了?”   顾子彻没绷住,一下笑得眉眼舒展。祝金栀见他笑了,也是一怔,听到他说:“你是朽木难雕。”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毒舌,但是顾子彻说这句话时又偏偏是笑着的,语气格外温柔,以至于祝金栀都有点愣神。   顾子彻说完,发觉祝金栀正仰着头,眼神直勾勾看着他,一对清秀的眉毛上落了细雪。   她诚实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子彻顿时僵在原地,原本有所歇息的心脏又开始疯跳,而祝金栀还没说完:“子彻,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浑身的血液都因为这句话涌到了头顶,顾子彻的脖颈已经一片潮红,他仓促地侧过身去,祝金栀却不肯放过他,还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到底有没有嘛?”   “没有!”他形容狼狈地回答,“从来没有过!行了吗,你问够了没有?”   他拔腿就走,祝金栀却追在他身后,不肯放过他。   “哎?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帅,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呀。”她还在不知死活地说一些要他命的话,“是不是因为你太直男了呀?你要是说话好听一点,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我要那么多女生喜欢干什么?烦都烦死了。”   顾子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着像是在生气,但祝金栀注意到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祝金栀恍然,原来是不好意思了呀。   也是,毕竟才21岁。   祝金栀抿着嘴笑了,很知情识趣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跟在顾子彻身后,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不止息地压满屋顶。远处的雪山隐没在夜色中,山谷里回荡着长风的啸声。   Minaret Station有四间木屋,但温雪重包下了全部的房间,最近一周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工作人员送完晚餐就离开了。   木屋坐落在静谧的雪原与群山间,风都被关在窗外,唯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祝金栀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在想怎么自然地接近顾子彻,又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些天,她独处时都把时间花在了基础理论研究上,用的就是在那张纸条上看到的思路。   她把自己的初步论证发给了在国内的闺蜜,同时也是研究团队成员之一的沈弥尔。   对方看完后大为震惊,给她发了巨量的邮件,极力赞同她提出的新思路。   常温超导是关于物理的世界级难题,但带队研究的祝金栀,学术成就主要在集中在数学领域,自身并不是物理方面的专家。   沈弥尔作为HUP里学术能力仅次于李墨声的物理学家,为祝金栀的研究过程提供了很多帮助。   主要负责人是数学方面的专家,这是祝金栀团队的劣势,但也为她们之后能够另辟蹊径进行研究,带来了足够的底气。   祝金栀通过搭建数学模型,省去了大量物理实验的试错环节,也让研究进程不断加速。   只要理论的根基扎得够深,没有系统性偏差,她就能用模型进行无限次的推导,终有一天能试出常温超导所需的条件和材料。   但偏偏,模型出了问题,理论的基础被动摇。   祝金栀站起身,披着山羊绒披肩走出了木屋,顺着外面铺设的木板长廊一直向前走。雪花下坠的速度极快,当她终于驻足在顾子彻的屋门前,发丝间早已缀满晶莹的白霜。   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做好了心理建设,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顾子彻换了一身薄绒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没有戴眼镜。   看见门外站着的祝金栀,他动作顿了顿,目光定在了她的头发上。   那些雪花正在融化,渐渐变得潮湿,看得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   祝金栀以为他的皱眉是因为被她打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我房间里暖气好像不太行,有点冷。你这里有多余的毯子吗?”   顾子彻转身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厚毛毯递给她。   祝金栀接过毯子,没有走。   顾子彻撑着木门,扫了她一眼:“还有事?”   “......我睡不着。”祝金栀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感觉我有点认床。晚上外面变得好黑,我看着有点害怕。”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顾子彻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真是麻烦的女人。”他说话的语气还带着点嫌弃,“别乱动我东西。”   “绝对不会!”祝金栀抱着毯子走进去,坐到角落的沙发上。   她假装玩手机,用余光偷偷观察顾子彻的房间。   房间很大,但是衣物几乎都整齐地收纳在行李箱里,其他物品也没有乱扔乱放。   书桌上没有书和草稿纸,但摊着两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常见的电子设备。   被她打扰时,他显然正在处理工作,电脑屏幕都还亮着,鼠标还停在某一行英文上。   顾子彻坐回到了书桌前,戴上了框架眼镜,睫毛微垂看着屏幕。   他没有再跟她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响起的键盘敲击声,笔电戳在屏幕上发出的声音。   顾子彻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他进入学习工作状态的速度很快,精神高度集中,一心一意,目不斜视,只偶尔腾出手,用电容笔在平板上写几个公式。   祝金栀也是第一次见到顾子彻的这一面。   沉静,内敛,专注。一个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年轻学者。   祝金栀偷看了他一会儿,主动出声打破沉默:“子彻,你每天都要看很多论文吗?”   顾子彻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嗯。”   “那你研究的是什么方向啊?”祝金栀的语气随意,像单纯好奇,“可以跟我说吗?”   “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嘛,我很想听!”   顾子彻的手指停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祝金栀的表情确实真诚,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回答了。   “拓扑量子计算。”他说,“利用非阿贝尔任意子的拓扑性质来编码和操作量子信息,理论上比现在的量子计算方案更稳定,容错性更高。”   祝金栀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和茫然:“听起来好厉害,虽然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顾子彻白她一眼,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祝金栀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另一个电子设备上——是一个便携式阅读器,屏幕还亮着。   “这个是什么?”她指了指。   “我平时用来看论文的平板。”   “那我能看看吗?”   顾子彻想说没什么好看的,但他一对上祝金栀的双眼,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别乱翻。”   “绝对不乱翻。”祝金栀举起三根手指,振振有词道,“我发誓!”   顾子彻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祝金栀拿起那个阅读器,坐回沙发上。   屏幕上是他的论文分类文件夹。她随手点开一个无标注的文件夹,发现里面都是英文论文,按作者名字排列。   才往下滑了几页,祝金栀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串拉丁字母拼音。   这是一个她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   祝金栀愣在了原地。   点进去,里面存了二十几篇论文,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标题。   祝金栀:“.......”就这样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本科期间产出的学术垃圾。 [28]028:她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天才。   她的本科就读于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数学系,只读了两年就毕业了,后面又继续留在本校读硕士。   文件夹里的这些论文,发表时间也都基本集中在她读本硕期间,祝金栀13到15岁时。   那时她还不叫祝金栀。   看着每篇论文上署名的“Zhu.T”,祝金栀的内心感受一时间十分复杂。   她自己都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以前写的论文了。   那时初出茅庐,为了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什么研究方向剑走偏锋她就研究什么,还致力于挑战权威。   每篇论文从拟定议题到罗列论据的手法,都大胆到令人瞠目结舌。   当年她觉得自己写得极其不错,学术角度极其先锋,每个论点都应该被裱起来供后世瞻仰。现在回头一看,漏洞百出,论证粗糙,有些推导步骤甚至不够严谨,字里行间那股唯我独尊的味道简直不要太冲。   没想到居然有人把它们全存了下来!   羞耻感爆棚的祝金栀很想现在就挖个地洞钻进去。   而且顾子彻为什么要存她以前写的学术论文呢?   她的研究主要还是和数学相关,即便有些论文和物理有交叉,也都写得浅显幼稚,根本不值一提。   那三年间她发过的所有文章,几乎都在这里了。有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标题的短通讯,也被仔仔细细地按年份归档。   文件名后缀还标注着“精读”、“已标注”、“待二刷”。   越仔细翻看越羞耻,祝金栀拿着手里的平板,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顾子彻的平板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从而证明他就是那张余也在蓝礁湖包间捡到的草稿纸的主人。   结果证据没找到,她自己的黑历史反而找到了。   “你在看什么,怎么这副表情?”   祝金栀被顾子彻突然的出声惊到,一抬头,顾子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正看着她。   她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啊?没有啊?我都看不懂这些论文呢,哈哈哈,怎么全是英文啊。”   顾子彻眯了眯眼,把椅子一推,朝她走了过来。   祝金栀已经僵在了原地。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把她手里的平板强行掰过去一角。   一偏头,顾子彻的脸近在眼前。   他长相清秀俊逸,专注时格外迷人。眼镜被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镀上了一道亮边,肩膀靠过来,挨着她身上的毛毯,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近鼻尖。   顾子彻看清了祝金栀屏幕上的论文,目光落定在作者署名上,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怎么翻到这个的?”   祝金栀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就随便翻翻来着。”   “这个人的论文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你存了好多。”   顾子彻沉默了片刻,“……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个比较厉害的数学家而已。”   比较厉害的数学家。   祝金栀震惊了。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啥都看不太上的顾大少爷这儿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祝金栀的好奇心起来了,她有意追问:“这个人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顾子彻伸手想把阅读器拿过来,但祝金栀抱在怀里没松手。拉扯了一两轮,可能是因为和女孩子争执太难看,顾子彻先一步放弃了,瞪了她一眼。   “……她是华国人,一个很年轻的数学天才。”他说,“我们不认识,她本硕都是在华国的华科院大学读的,还是少年班出身,我上哪认识她?我从小就在美国读书长大的。”   “而且我们的上学轨迹也不一样,她比我大六岁,但是我15岁在读本科,她15岁就已经在读硕士了。”   “哇塞,听起来好牛。”祝金栀由衷赞叹,别的不说,她觉得自己年轻时的升学速度确实很一流。但她不好太抬举自己,也得给小孩留点面子,“不过我觉得还是你更厉害!”   顾子彻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什么都不懂才会这么觉得。”   祝金栀有点愣住了。   顾子彻的眼神里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发掘了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既想大肆炫耀,又怕说得太多显得自己很在意。   但顾子彻显然还是没忍住。   “她本硕期间一共发了十二篇论文。”他重新把阅读器拿过来,点开最上面那一篇,“三篇在《数学年刊》,一篇在《Acta Mathematica》。”   他把屏幕转向祝金栀,点着期刊名那一栏:“你知道《数学年刊》是什么吗?”   祝金栀流汗了,知道也得装不知道:“不、不知道。”   “这是数学学界四大顶刊之一,一年全球也就发几十篇。"顾子彻的神情极为认真,“很多正教授一辈子都发不了一篇,她15岁那年发第一篇的时候,审稿人以为是哪个老教授的化名,后来核实了她的身份,整个编辑部都炸了。”   祝金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都炸了”事件的主角,还被人当面讲了出来。   她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但没抠到,只能在毯子下面用力蜷缩了一下。   顾子彻还在等她反应,祝金栀只能干笑两声:“那……那她第一篇写的是什么论文啊?”   “黎曼流形上的一个反例。”顾子彻说,“当时有个德国数学家提了一个推广猜想,发在《IMRN》上,被引了上百次。她本科毕业,直接写了一篇构造性反例,把人家整个框架推翻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她那篇论文的参考文献只列了两条,正文不到七页!”   祝金栀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一片,恨不得往毯子里埋。   她开始棒读:“哈哈哈,真的好厉害,哈哈哈。”   顾子彻还没完:“这还不是最猛的,后来她读硕士那年,在《Acta》发的一篇论文,做的是极小曲面和复几何的交叉。”   “她提出了一种新的构造方法,把Chern-Ricci流的稳定性和某种拓扑不变量联系起来了。这个方向到现在还有人在做延伸。”   祝金栀觉得自己后脖颈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她那个时候才16岁。”顾子彻感慨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16岁,你想想,16岁大部分人在干什么?都在备战中考,她在攻克四维流形上的几何流问题!”   足底的埃及金字塔即将建成。   祝金栀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吧。”   “她那些论文,后来不是也被指出过,有论证不严谨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顾子彻立刻转过头来,眉头一拧:“谁跟你说的?!”   顾子彻的眼神之犀利,之尖锐,之恐怖,蕴含重重怒火,仿佛她亵渎了他心中的神明。   祝金栀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我,我刚刚自己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AI这么说的!我也不清楚!就说是、说是她早期有一篇确实有个推导步骤跳了,后来也有人在综述里提过——”   “那是他们没看懂!”顾子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辩护的紧切,“她那个步骤用的是Gromov紧性推论,只是没在正文里展开说明。”   “后来说不严谨的那些人,三年后被另一篇文章证实了,用的就是她那个推导逻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认真到近乎严肃:“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她硕士毕业写的那篇论文,构造思路到今天还是教科书级别的。很多数学系的研究生拿它当习题材料,但能独立复现整个证明逻辑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祝金栀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融化了:“你…你别说了……”   顾子彻盖棺定论:“这十年间,所有登上过学术顶刊上的年轻学者,就算放眼全世界范围,都没有比她更天才的数学家。”   他越说越投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张一张点开那些论文:“你再来看看这篇……你怎么了?”   祝金栀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里了。   “……没事。”她声音发闷,“你说得太夸张了,我觉得她听到可能想当场消失。”   顾子彻莫名其妙:“哪里夸张了?我说的全是事实。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她的论文引用量。”   祝金栀咳嗽两声,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多了,她可能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厉害。你这样夸她,她听了也会不好意思的吧……”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但只有像她这样的科学家,才符合我心目中对天才的定义。”   祝金栀愣住了,面前的顾子彻微低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垂下眼帘:“你说的我也明白。我从小就知道了,这世界上的天才很多。”   “我这么认可她,不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发了多少篇顶刊。水论文的人多了,换个参数、改个边界条件、把二维推广到三维,就能再发一篇,很多教授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   “但她不一样。她本科写的第一篇论文,就是去推翻一个在学术界已经被引了上百次的结论。那个德国数学家当时已经是数学领域里的权威了,文章又是发在一个很好的期刊上,所有人都默认那个推广猜想是对的。没有人去质疑,因为质疑意味着你要和一个比你年长三十岁、比你资源多一百倍的学术前辈对抗。”   顾子彻说:“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怔怔然地看着他。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做安全的研究,你很难苛责他们,因为现在学界的风气就是这样,很多人都是不得不为。”顾子彻静静地说着,“找一个大师开辟,自己跟在后面修修补补,换几个条件发几篇论文,混到退休。没有人敢去碰那些真正难的东西,因为碰了可能几年都发不出一篇文章,评不上职称,拿不到基金。”   他把平板屏幕转过来。上面正是祝金栀当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最后一页的References栏里孤零零地列着两条文献,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不是有了才华和能力,就是天才。”顾子彻目光如炬,“拥有过人的魄力和胆识,敢为人先去反抗权威,质疑权威,一直秉持着学术研究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屋内一时静寂,雪花扑簌簌打在暖窗上,融化成水珠。   说完这一长串,顾子彻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算了,我跟你这个行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顾子彻的眼神执拗,侧脸线条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耳根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   陡然间,她心生恍惚,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身为天之骄子,她没有脾气好的理由,如果她骄傲跋扈神采飞扬,会被说是天才的特权,如果她温和体面谦逊有礼,会被赞誉为教养的优异。   是什么让长大后的她,成为了别人眼里脾气好的人呢?   也许是,世人的目光确实过于沉重了,世俗的惯性也是。   就算天才如她,周围的人也会觉得她收敛锋芒,表现得随大流一点,她会过得“更好”。   导师委婉地劝她选稳妥一点的题目,同学在背后议论她太能出风头,甚至后来进入保密机构,领导也对她说,小祝啊,你那个性子得收一收。   为了走得更远,她把那个敢只列两条参考文献去推翻权威的自己,锁进了名叫“祝昙”的旧档案里。   即便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   面对眼前这个为过去的她据理力争的人,她会感到羞愧呢。   “……你怎么了?”顾子彻注意到她半天没说话,转头看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也是,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听不懂。”   “没有啦。”祝金栀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也许是因为年少轻狂吧。换现在,她未必有那个胆子了。”   顾子彻皱眉:“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祝金栀停顿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我怎么知道呢?”   “不过,就算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但有人还记得她原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很感动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下来。   顾子彻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他微微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在睫毛前,眼里明亮的光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空落。   “……我不知道。”他闷声道,“她19岁博士毕业之后,就没再发过文章了。”   “有人说她进了保密单位,也有人说她换了别的名字发表文章,但我之后看了那么多的期刊论文,也没有找到像她的人。”   顾子彻垂着眼:“我问过跟她对接论文的刊物编辑,托认识的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   “这个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顾子彻靠在沙发里,嘴唇紧抿着。   “你是不是很想认识她?”她问。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已经干透的头发,叹了口气。   “……也没那么想。”   他的声音冷静许多,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态度:“她只是一个我比较佩服的前辈而已,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她。”   他这么说,但平板里存着她所有的论文,每一篇都标注得整整齐齐。 [29]029:一大波年下男酷炫来袭。   “......干嘛这么看着我。”   顾子彻察觉到她的注视,渐渐从刚才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内心懊恼自己说得太多。   他故意板起脸,“我就是随便跟你聊聊,因为是你主动问我的。”   祝金栀还在盯他。   柔软漆黑的瞳眸里,壁炉的火光轻轻闪动着。   室内的温度缓慢升高,顾子彻被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内心紧张起来,耳根也有些发热:“你……”   祝金栀看着他,认真地说:“虽然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是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你会钦佩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你认同的特质,说明你也向往成为那样的人。”祝金栀笑起来,“不过我觉得,你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顾子彻用手捂着下半张脸,掌心的温度已经比脸颊更凉。   他眼神游移开来,别扭道:“你又懂什么……”   “我当然懂!”   “我之前觉得你很傲气,有点瞧不起人,但是我现在发现,你其实很善良也很正义。”祝金栀开始掰指头,一条一条列举,“虽然对我有偏见,但在大是大非上,你依然会保护我,站在我这一边。”   “你同情弱小,很有道德感,坚守原则,洁身自好。嘴上嫌弃我,但行为上从不吝啬帮助我。明明讨厌我却还是愿意教我滑雪,即便关于学术的东西我全都听不懂,你也会耐心地为我解释。”   “之前我觉得你只是有一点点帅,”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今天和你聊过以后,你在我心里的帅哥程度大大提高,我现在觉得你特别的帅!”   说完,她期待地等着顾子彻的反应,可他却别过脸去,手掌下滑捂住后颈。   修长的手指间漏出一小块脖颈皮肤,在炭火的暖光中,安静地潮红着。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来一句:“……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你该回去睡觉了。”   祝金栀眨了眨眼:“可是……”   顾子彻提高声音:“而且我困了。”   “你明明刚刚还在看论文呀。”   顾子彻终于转头,狠狠瞪她一眼:“你到底走不走?”   祝金栀坐在沙发上,正偏着脑袋看他,顾子彻与她对视,看见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样子,笑得连肩膀上的毛毯都在轻颤,“天啊,你好凶。”   被取笑了的顾子彻,眼看着就要发飙,祝金栀急忙抱着毛毯站起来,边笑边往门口走:“我这就走,这就走!”   到了门边,她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眸底是浓浓的笑意:“顾老师,明天见呀。”   “不见!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哈哈哈哈!”   门关上的一瞬间,女孩清脆的笑声被实木门隔绝。   顾子彻独坐在沙发边缘,细密如羽的睫毛垂下来,随紧促的呼吸轻轻颤着。   “……烦死了。”   ……   接下来的六天,祝金栀的生活变得简单且规律。   每天早晨被窗外的日光和雪景晃醒,吃过早餐后跟顾子彻坐直升机去雪场。   从最初的推坡到落叶飘,祝金栀的进步速度比顾子彻预想中快了许多。   她是看起来柔弱又娇气的长相,平时说话的调子也轻轻细细的,可一旦起了心思,认真对付某件事,却又显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来。   祝金栀摔跤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项运动——滑雪时,那种一往无前的速度令她格外专注,专注到忘记周遭的一切,只能听见耳边的风声。   大脑里终年纠缠不休的数理逻辑会暂时退场,只剩下感官传导而来的知觉。她任由自己被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包裹。   顾子彻嘴上不承认,但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也默许她晚上偶尔前来打扰的举动。有时候两个人还会一起吃晚饭,闲聊一会儿。   到后面,双方已有了默契。祝金栀会让工作人员把自己的晚餐送去顾子彻的房间,而顾子彻往往不会开口拒绝。   与之相对应的是,每当日落时分,顾子彻也不再锁门。   祝金栀到了饭点就会直接过来找他,不用敲门等待,推门就进去。   第六天的晚餐时间,祝金栀到的时候,顾子彻正站在木屋室外的平台上打电话,嘴唇开开合合,不时呼出一团白雾。   看到她过来了,顾子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直接进屋,又转过身继续通话了。   祝金栀也没在意,她直接进了顾子彻的木屋。她刚在餐桌前面坐下,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震。   是陆渐川发来的消息。   自从那次巴黎晚宴过后,加了她新微信的陆渐川开始频频秀存在感。   她的微信没有置顶,但陆渐川硬是靠无时无刻的消息轰炸,把自己的消息框发成了祝金栀的微信置顶。   每天她打开手机,陆渐川的消息都堆积成山,未读气泡总是两位数。   点进去全是报备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在做什么。陆渐川的行程无外乎都是平时训练、代言拍摄和出席品牌活动,偶尔发来的照片是比赛现场,和队友们的聚餐。   事无巨细,活像是在拿她当日记本。   祝金栀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感觉,像在手机里养了一只电子宠物。   祝金栀往上划到头,又下滑,逐条读完,最后很认真打了两个字。   祝金栀:【已阅。】   陆渐川似乎在线,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张电竞桌,看起来是在基地。   键盘鼠标摆得凌乱,外设风格酷炫,一看就是定制款,符合她印象中陆渐川的品味。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在那台通体漆黑的显示器旁,立着一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   娃娃穿着雪白连衣裙,黑发垂到腰际,脸颊看起来圆润绵软,像两团刚蒸好的米糕。五官的绣线用了淡粉色,温柔明媚的气质长在弯弯的眉眼间,嘴角上翘,噙着一点笑意。   陆渐川:【你快看!】   陆渐川:【怎么样怎么样?】   陆渐川:【小狗期待.JPG】   祝金栀:【很可爱呀,你最近喜欢上玩娃娃了吗?】   陆渐川:【……】   陆渐川:【你看不出来这是谁吗?!】   祝金栀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这控诉的哀怨语气她已经很熟悉,她似有所悟,点开娃娃的图片,仔细研究起来。   带着答案再去看,就很明显了。   祝金栀:【这是我呀?】   陆渐川:【你看出来了!!】   陆渐川:【果然很像是不是?!】   祝金栀:【其实一开始没看出来。】   祝金栀:【老实.JPG】   陆渐川:【……】   陆渐川:【我专门找人!定做的!她是圈内最厉害的棉花娃娃设计师!我给她发了我存在相册里的!足足20000张照片!!】   陆渐川:【我身边的人看了娃娃,都说和照片很像!!】   祝金栀:【等等,你说多少张照片??】   祝金栀:【分手后你还留着我的照片没删吗?】   陆渐川:【难道你删掉了我的照片吗?!】   祝金栀:【……】   祝金栀:【呃,内存不够的时候删掉了。】   其实是分手后就全删了。   因为本来也没多少。   他俩在一起时,祝金栀很少拍陆渐川,都是陆渐川拍她,所以她删掉手机里存的那一点点照片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件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了,不然陆渐川知道以后又该嗷嗷哭了。   她再次点开了那张图片。   不愧是最好的棉花娃娃设计师,确实有抓住人物面部特征的精髓。   这个娃娃最传神的其实是那双眼睛。   用了深浅两种黑色,瞳孔中央一小点高光,像极了祝金栀平时那种温柔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神。   祝金栀:【现在仔细看看,确实很像我呢。】   祝金栀:【拍的照片也很可爱呀。】   祝金栀:【摸摸小狗脑袋.JPG】   陆渐川:【小狗被摸.JPG】   陆渐川:【小狗得意.JPG】   陆渐川:【是不是!我也觉得超级像你!】   祝金栀:【为什么要专门做一个我的棉花娃娃呀?】   陆渐川:【是我队友推荐的,他谈了恋爱,也整了个棉花娃娃。他说现在异地恋情侣很流行定做这玩意,学习工作都带着,要报备的时候就拍张照。】   陆渐川:【虽然他平时傻不愣登,但这个提议倒是很有建设性。】   祝金栀不禁笑了起来。   陆渐川:【我带着它,就好像你也一直陪着我。】   陆渐川:【我还给它订做了一套新裙子,跟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穿的裙子同款![图片]】   祝金栀:【很漂亮呀。】   陆渐川:【比格兴奋狂甩大舌头.GIF】   祝金栀都不知道陆渐川哪来那么多搞笑的表情包,偏偏还特别符合他的气质,简直能联想到本人。   她正对着屏幕笑得不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在笑什么?”   祝金栀猛然抬起头。顾子彻不知何时站在了餐桌旁边,握着他的手机,显然是刚刚打完电话回来了。   顾子彻刚进来时就听见祝金栀的笑声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很开心。   他忍不住开口喊她,本意是想问问她在看什么,结果祝金栀脸上的笑容迅速一敛,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没什么。”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应得很快,但反而显得心虚。   顾子彻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了一点不舒服。但他没来得及深究,将这股莫名的感受压了下去。   他说:“明天我们可能要换地方住了。”   “换地方?”   顾子彻的语气带点烦躁,但没有生气的迹象:“我几个朋友知道我在新西兰,说好久没见我了,非要飞过来找我聚一聚。”   “我们得住到皇后镇那边去,这里太荒了,他们也不打算滑雪,过来不方便。”说完,他又看向她,“你介意换酒店吗?”   “当然不介意。”祝金栀坐直了身子,“我们不是本来也要结束旅行了嘛,正好去繁华一点的地方,最后再住一天就走。”   顾子彻:“那我和他们说一声。”   祝金栀想起之前发生在私人小岛上的事情,她眼神一凝,看向顾子彻,情不自禁地问道:“来的有几个人呀?是你什么样的朋友?”   “四个人,都是大学同学。”顾子彻说,“一个圈子里的,都在美国长大,毕业后各忙各的,偶尔聚一聚。”   他顿了一下:“他们性子比较闹腾,你要是觉得烦,就待在酒店房间里不用出来。”   祝金栀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看来,顾子彻不希望她和他的朋友们碰面。   也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顾子彻怎么跟朋友介绍,都有点尴尬。   顾子彻发完消息,走到桌边坐下:“明早十一点出发,我安排了直升机直接送我们过去。”   祝金栀:“行。”   次日清晨,艳阳高照。   直升机从Minaret Station起飞,沿着瓦卡蒂普湖的方向低空飞行。雪线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浓绿的丘陵和几近透明的湖面。   顾子彻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祝金栀低头查了一下地图,从卡德罗纳雪场所在的瓦纳卡湖区飞到皇后镇市中心,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直升机在皇后镇机场降落,早有私家车等在停机坪旁,司机拉开后门,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一躬。   车子沿着湖滨公路行驶了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   酒店临湖而建,深色石材的外墙是它的骨骼,玻璃幕墙的拼接像一幅薄薄的眼睑,注视着皇后镇远方的草野和山脉,也垂望自己在瓦卡蒂普湖中的倒影。   进入酒店大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晨光汩汩涌进来,席卷湖水,浸透了整座大堂。   司机把行李交给门童,助理很快将房卡送过来。   顾子彻接过,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她:“都是顶层的套房,我住你隔壁。”   “那你朋友呢?”   “他们在楼下。”顾子彻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要不然你先上去——”   他正说着,大堂门口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祝金栀循声看去,四个年轻男人正从旋转门外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亮黄色针织衫的男生,短发清爽,英气俊朗的一张脸,眼神明亮。他一看到顾子彻就笑了,扬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   “子彻!”   他的声音和大堂的安静格格不入,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   身后另外三个人走得慢些,也都跟了过来。   这群人一身的穿着都是奢牌,LOGO低调不明显。   祝金栀打量着他们,看来确实和顾子彻所言一致,都是和他一个社交圈层的朋友。   顾子彻迎了上去,和为首的开朗男生拥抱了一下。   这人很快就发现了旁边站着的祝金栀。   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转头对着顾子彻,笑得见牙不见眼:“子彻,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30]030:从这些男人里挑一个来亲。   顾子彻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条件反射道:“不是!”   祝金栀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个穿亮黄色针织衫的男生已经凑了过来。   他一双眼灿亮,语气又惊喜又八卦,完全没把顾子彻的否认当回事:“天哪真的是?你居然会交女朋友?”   “林承煦。”顾子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闭嘴!”   祝金栀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林承煦:“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他的女朋友呀?”   被叫作林承煦的男生完全没闭嘴的意思,见祝金栀搭理了他,反而兴奋起来。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拿着屏幕凑到祝金栀面前:“来来来,妹妹你看,这是子彻前几天在ins发的照片!”   “我和你说,他这人的ins几百年都不更新一次,跟荒废了一样,前晚居然破天荒发了张雪山的live图——”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雪道上拍摄的远方山景照,祝金栀看到了熟悉的路牌标志,认出这是卡德罗纳雪场。   照片live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上是静止的雪山,但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风声,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笑着喊道:“顾老师,你在拍什么呀?”   是她的声音。   祝金栀愣了一下,有点意外,抬头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黑着脸走过来,把几乎快挨着祝金栀的林承煦拉开:“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   “我都说过了,我发的时候没有点开live看,我就只是随便发一张风景图而已!”   林承煦:“是是是,你只是胡乱点到了这张风景图,随手这么一发,绝对没有暗戳戳秀恩爱的意思!”   “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看到这张live图有多震惊!”林承煦被顾子彻拽到一边,还在笑嘻嘻地跟祝金栀说话,“妹妹,我们子彻可是好男人,从来没跟女生单独出门玩过,你可要好好对他啊~”   另外三个男生也来了,其中一个走近前来,笑着看她:“你就是子彻照片里的女生吗?”   和祝金栀搭话的这个男生长了一张堪称俊美的脸,眉眼风流,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带着点天然的促狭,一看就是那种很会来事的猎艳高手。   他用眼神打量着祝金栀,抿唇一笑:“子彻从大一到现在,除了上课和做实验,连校友聚会都懒得参加,你让他跟女生多说两句话,像要他的命一样。”   “他突然发这种带女生声音的照片,我们就猜到是有情况了。”   旁边另外两个看戏的朋友都在跟着笑。   “贺景年,”顾子彻警告道,“你也给我闭嘴!”   贺景年抬手,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一副“绝不再多嘴”的表情,含笑的眼睛却在瞟祝金栀的反应。   一般的女孩子突然遭一群陌生男人打趣,不是嬉笑怒骂就是害羞低头,还有些他接触过的冷美人,则是寒着一张脸瞪他们。   但令他意外的是,祝金栀却不是任何一种。   她的目光滑过在场的每一个男人,最后停留在顾子彻身上,唇角微微弯起,眼睛里笑意盈盈,目光柔软温和。   她身上没有惊涛怒浪,所有情绪只是平静轻缓地起伏着,仿佛在看一群在她面前打闹玩乐的小男生。   贺景年顿了顿,第一次怀疑自己看走眼。   难道顾子彻谈了个姐姐?   但眼前这女生的长相,看起来最多也就20岁。   祝金栀的性格有恶劣之处,主要体现在她一直没开口解释,而是看着顾子彻冲他们发飙。   等她笑够了,感觉顾子彻已经被逗得快急眼了,祝金栀才温声开口,替他说话:“是你们误会啦,我真的不是子彻的女朋友。”   她看着在场所有人,态度坦然:“子彻只是听从了他的小叔温先生的安排,负责带我在新西兰玩几天而已。”   话音刚落,几个男人都静下来,表情各有微妙变化。   贺景年若有所思,目光转向祝金栀,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是说雪重叔吗?”   林承煦眨了眨眼,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大了:“啊——是温叔叔的那位啊?”   林承煦又凑到了她身边:“你叫什么名字啊?”   “祝金栀。”林承煦的分寸感似乎比常人要差,两次凑过来都有点离得太近,祝金栀稍稍退开一些,自我介绍道,“祝福的祝,金黄色的金,栀子花的栀。”   “我们之前就听到些流言在传,说是子彻的小叔从大溪地带走了一个小姑娘。”贺景年依旧弯着眼,但看向祝金栀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在重新估量什么,“原来就是你啊。”   “小姑娘”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暧昧和揶揄,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祝金栀还没说话,顾子彻皱了皱眉,侧身一步,身影半挡在了祝金栀前面。   “贺景年,”顾子彻冷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别紧张,我们又不会拿她怎么样。”贺景年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好奇。既然人都在了,大家一起聚一聚?”   “子彻老洁癖人了,就去我开的套房,吃饭喝酒玩牌都行。”   顾子彻:“她就不去了。”   “别随便替人家做决定好不好?”贺景年转头看向祝金栀,语气轻慢温柔,像是在引诱她,“你不用听他的,你自己想不想来?想就一起,我们都不介意的,人多热闹。”   顾子彻紧拧眉心,刚想再度开口帮祝金栀拒绝,就感觉手臂被女孩柔软的手心握了一下。   顾子彻僵住的片刻,祝金栀已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   “可以呀。”祝金栀居然答应了,还笑了笑,“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别的事。”   林承煦欢呼一声,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顾子彻一脸凶神恶煞地看着贺景年,似乎恨不得刀了他。贺景年则面露笑容,眼神打量着祝金栀。   祝金栀似乎也没有半分避让和羞涩的意思,他盯着她看,她便也回视他,眼神波澜不惊,从始至终都没变过,还是浅浅笑着。   对他们话里话外的暗示、打趣和起哄,她似乎都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有温和的笑容,像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前所未有的兴味从心底升起。贺景年收敛了眼中深意,笑道:“那我们走吧。”   贺景年的套房在酒店高层,落地窗外就是整片瓦卡蒂普湖。   房间很大,设计和布局别具艺术感,同时也兼顾了舒适宜人。   一张深色木桌居中,周围摆了两张小沙发和一张长沙发。角落里的吧台亮着灯,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瓶酒和冰块桶。   贺景年招呼众人落座。   祝金栀走到长沙发的末端坐下,屁股才挨上去,身边的软垫就猛地一陷。   她抬起头,林承煦抢在顾子彻跟前,一下子坐到了她身边。   “嗨!”林承煦大大方方地看着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笑容灿烂,“你叫祝金栀是不是?”   “认识一下,我叫林承煦,我和子彻从高中就认识了。你叫我承煦就行!”   祝金栀也笑了:“好。”   一抬头,顾子彻站在桌前,死死地盯着他们俩看。   祝金栀以为他想坐她的座位,正想叫他过来,顾子彻已经扭头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猛烈的寒气。   贺景年最后落座,刚好坐在祝金栀旁边的单张小沙发上,和祝金栀就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   他掏出一副扑克牌:“老规矩,先玩点简单的热热场,活动一下脑子。这个游戏叫‘切基’,规则大家都知道的。”   他看向祝金栀,“妹妹可能还不知道,我跟你解释一下。”   一个两个都叫她妹妹,也不知道是真的找不到称呼,还是故意想要逗她。   实际年龄比在场所有人都大的祝金栀抿着嘴唇笑,点点头:“嗯,好啊。”   贺景年把所有扑克牌抹开,摊在桌上,简单解释了一下。   每人发六张牌,桌面上会翻开一张作为基数牌。玩家要利用手里有的牌,通过加减乘除,凑出最接近基数牌数字的整数结果,算完报数。每轮出牌张数和快慢都会作为排名依据,报数最接近基数的人赢,差距最大的人输。   “听着简单,但玩起来还挺费脑子。”贺景年瞧了祝金栀一眼,笑着说,“要是听不懂规则也没事,玩着玩着就懂了。”   祝金栀已经搞懂这游戏的玩法了,但她还是乖乖点头,继续装傻:“好的。”   贺景年调侃道,“我们这群人玩这个游戏好多年了,每次都是子彻赢得最多。他高中的时候数学物理就学得很好,现在更是不得了,算牌太快了,我们经常被他虐。”   顾子彻面无表情:“那是你们太慢了。”   “所以今天我们邀请了新人加入啊。”贺景年冲他眨了眨眼,把牌推到祝金栀面前,“试试玩一局?”   “正好我们六个人,前三个算赢家,后三个算输家,输了的人喝一杯威士忌就行。”   “威士忌会不会太烈了啊?”林承煦在旁边说,他倒是比贺景年有点良心,“贺景年你可别趁机欺负人家小妹妹。”   “我怎么欺负啊,子彻都在这呢。”贺景年笑得无辜,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算计。   祝金栀的目光看向桌上的牌和酒杯,心里久违地升起了一点胜负欲。   威士忌啊。   也是很久没喝过了。   她弯了弯嘴角:“没关系,就喝这个吧。”   顾子彻在沙发的边缘,皱着眉看她。   第一轮发牌。祝金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3、7、9、K(13)、Q(12)、4。   桌面的基数是31。   思考过程不到两秒。   “3×7+9+4=34。”她把四张牌推出去,“差3。”   贺景年愣了一下:“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面,还在心里算着,顾子彻也紧随其后推了牌:“13×3-7=32,差1。”   祝金栀看了他一眼。顾子彻面色如常,手指在桌沿有节奏地轻敲着,表情漫不经心。   这一轮,结果最接近基数的人是顾子彻。   剩下的人里,林承煦算了个“9×4-7=29”,差2;贺景年拿着手里的牌想了半天,推了个“13×3-4=35”,差了4,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我喝。”   另外两个男生的结果也都是差3,但因为推牌速度慢,排在结果同为差3的祝金栀后面。   祝金栀排进了前三,安全过关第一轮。   第二轮,祝金栀手气不好,牌面不怎么样,结果又是差3。   但其他人的运气比她更差,她也顺利躲过了惩罚。第一依然是算出差1的顾子彻。   第三轮,牌面稍好,祝金栀算出差2,但顾子彻算出了正好等于基数的结果,零差。   三轮下来,祝金栀已经摆脱了初学的好奇,渐渐如鱼得水。   这游戏的秘诀不在于算得快,而在于算得准。   运气是一部分,但想每一轮都赢,心算能力和对数字的敏感程度非常重要,会算的人往往推牌更快,同时结果也足够接近基数牌。   如果仅仅是希望不喝酒,只要保证自己能比大多数人算得更接近就行。   同时,如果算出零差的结果,便意味着无视所有规则,立于不败之地。   算数。   祝金栀心中微笑。   这对她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第四轮,第五轮。   前几轮祝金栀都输给了顾子彻,每次都只差一两点。贺景年已经喝了四五杯,脸上开始泛红,林承煦和其他两个人也各喝了两三杯。   第六轮,祝金栀手里的牌是5、7、8、J(11)、A(1)、6,基数是43。   她几乎没有停顿地把牌推了出去,“5×8+6-1=45,差2。”   顾子彻默了一瞬,第二个推牌:“11×7-5×6=47,差4。”   这一轮差最小的是祝金栀。这是她第一次赢全场。   林承煦一下子来了精神:“哇,子彻你居然输了?”   顾子彻淡淡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吗?运气不好抓了一手烂牌,能怎么办?”   “子彻很厉害的。”祝金栀谦虚地笑了一下,“是我这一轮的牌比较好算啦。”   贺景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二人。   第七轮,顾子彻又输了。   第八轮,他继续输。   到第九轮的时候,另外两个男生看着顾子彻推出来的牌面,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贺景年已经开始摇头叹气了:“子彻,你今天状态不行啊,这才刚开始玩,你居然都沦落到要喝酒了!”   顾子彻抿着嘴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自己今晚的第一杯酒。修长的手指握着杯壁,喉结在吞咽时滚了一下,他从头到尾都盯着牌面,没有看祝金栀。   祝金栀注意到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第十轮,她又赢了三个人。到第十一轮结束时,除了祝金栀自己,其他人面前都放了两三个空杯。   贺景年醉意上涌,靠在椅背里仰着脖子感慨,看祝金栀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你这也太厉害了,我们跟子彻打了这么多年牌,他一个物理天才,今天都输给你了。”   “妹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祝金栀把牌拢了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我就是玩牌的时候运气会比较好。”   “运气再好也不可能十轮赢八轮吧?”林承煦也喝得不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头靠在椅背上看她,湿漉漉的目光里带着真诚的佩服,“你心算也太快了,我还没读完牌你就已经推出来了。”   祝金栀扑哧一声笑起来:“真的只是碰巧啦。”   林承煦还在看她,黑亮亮的眼珠仿佛黏在了她身上。   祝金栀自己没感觉,但顾子彻一直在观察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下一轮,祝金栀存了个心眼。   她故意算慢了些,只推了个差5的结果。   “哎哎,妹妹她刚才输了耶!!”林承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高呼起来,“今晚第一次啊!来来来,快倒上倒上——”   顾子彻只喝了一杯,是这群男人里最清醒的。他见祝金栀输了牌,眉头一蹙,立即出声:“我替她喝。”   “诶,”贺景年伸出双臂,挡住了顾子彻探身过来拿酒杯的手,眼里笑意盈盈,“这可不行。”   “就算是妹妹,跟大家一起玩游戏,也要遵守规矩啊。”贺景年笑道,“再说你以什么身份替她喝呢,子彻你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林承煦:“对啊对啊,就一杯,喝了也没事啊。”   祝金栀看着对峙的贺景年和顾子彻,眨了眨眼,主动拿走了他们手臂下面的酒杯。   众人都愣住的片刻,祝金栀已经仰头,将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举着空杯,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微微一笑:“我喝完啦。”   “我们接着玩吧。”   顾子彻还在看她的表情,贺景年已经鼓起掌来,“妹妹太干脆了,太利落了,我喜欢!”   林承煦也呆呆看着她,嘴巴微张:“你怎么……你喝得这么快,很容易上头的。”   祝金栀把杯子放回桌面:“没事。”她当年酗酒最猛的时候,一晚上喝了两瓶烈酒也没醉。   虽然后来被宁兰呈按着戒酒了,但她酒量犹在,这么点威士忌,她还没放在眼里。   祝金栀后面又陆陆续续让了几轮,不小心又喝了两杯酒。   这一轮,她又输了。   这已经是她今晚的第四杯酒了。   昏暗的灯光下,祝金栀的脸颊沁出薄红,眼波微晃,任谁看都以为她是快要喝醉了。   顾子彻又坐不住了,眉头紧锁着,几乎能夹死苍蝇:“她已经喝了很多了。”   “之后她的酒,我来替她喝。”   “那好吧。”贺景年顺着他的话接道,“她不想喝酒也行,我们这还有个‘替代条款’。”   他眯着眼笑,看向一旁的祝金栀,醉意模糊了他的笑容,肆意和轻佻浮了上来:“你从在场的男人里挑一个,亲一下他,你就不用喝了。”   这话一出,包厢安静了一瞬。   顾子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贺景年。”   “开个玩笑嘛。”贺景年闷笑着,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敞亮清醒,一点愧色也没有。   祝金栀看向贺景年,而后目光一一滑过在场男人们的脸。他们的表情或虚或实,她都洞若观火,将一群人各怀鬼胎的心思瞧了个通透。   香甜的酒气被冰块激发,流窜在玻璃桌台和杯盏之间,似乎也隐隐煽动了这些男人的邪欲。   林承煦没说话,暗含紧张地看着她,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祝金栀忽然笑了一下:“好呀。”   顾子彻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众目睽睽之下,祝金栀朝她右手边靠了过去。   坐在她左侧沙发上的贺景年,原本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偏头,瞬间一怔。   林承煦还没反应过来,祝金栀的掌心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她仰起头,柔软的唇瓣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31]031:为她打架。   林承煦手一抖,杯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直到祝金栀退开,他才终于回过神,瞬间从脖子根一路涨红到了头顶。   林承煦表情呆滞地看着祝金栀,一动不动,刚刚的亲吻更像是一记点穴。   明明是被惩罚的那个人,祝金栀却坦然自若地笑着:“这样可以吗?”   包厢内陷入了死寂,直到贺景年突然笑出声:“林承煦,你这是什么表情?被亲傻了?”   林承煦几乎是不知所措地坐在原位,手背蹭了下通红的脸,说话都不太利索了:“不是——我——”   他张口结舌,看了一眼祝金栀,又飞快移开目光。一个成年男人竟像是情窦初开一样慌张,耳朵快要滴血。   顾子彻坐在原地,手里的牌被他攥得边缘卷了起来。他指节泛白,骨头和青筋都微微凸起。   “她不玩了。”顾子彻一把将手里的牌扔在了桌上,蓦然站起身。   他伸手把坐在沙发上的祝金栀拉起来,面覆寒霜地盯着她:“你跟我走,回房间待着!”   其他人面面相觑,贺景年本还想开口说两句,可触及顾子彻隐含怒火的目光,也笑着往后靠了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人眼睁睁看着祝金栀被顾子彻握着手臂,一路拽出了房门。   祝金栀没有挣扎,任由顾子彻拉她进电梯。   顶层的套房只有四个,顾子彻把她带到她自己的套房门口,祝金栀这才主动说了被带离酒局之后的第一句话:“我自己来。”   祝金栀刷了房卡,顾子彻将她拉了进去,厚重的房门被“砰”一声甩上。   套房里的顶灯乍然一亮,祝金栀闭了闭眼,一直被顾子彻握紧的手腕传来痛感。   她想脱离他的钳制,却又挣不开,只能拧着眉心看向他:“子彻!”   “你弄疼我了!”   顾子彻骤然松开她的手,转过头,满脸怒容看着她。   “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顾子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只是回想起刚刚二人拥吻的那一幕,内心便如翻江倒海,“你和林承煦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就亲他?!”   “那我能怎么办呢?”祝金栀轻声道,“我得按规矩来,不然你的朋友也不会同意吧。”   “还是说,你觉得我刚刚应该吻你才对?”   她直视着他,戳破了可怕又凌厉的怒火,洞穿了那雷霆暴雨般斥责之下的隐秘。   顾子彻心中的火焰愈烧愈猛,他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根本不曾认识过她:“你就是这么想我?我是不是说过你的酒我替你喝?”   “贺景年的规矩算什么狗屁?!你是我带过去的人,就算他要为难你,我也会帮你拦下来,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祝金栀摇着头看他,再一次强调:“我只是亲了他一下,这在你眼里也算过分吗?”   “那不然什么才叫过分?!他们一个个轮流把你上了才叫过分是吗!?”   顾子彻额头青筋暴起,他气极了,怒火吞噬了他的理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伤人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我以为你至少知道羞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想到你居然就这么随便!”   “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   顾子彻陡然一停。   祝金栀用另一只手握着被他拽红的那边手腕,背脊挺直如松,安静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子彻,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   “是你擅自界定和期待了我。我从来不是单纯守节的女人,不然我也不会为了钱,和你的小叔在一起。”   “就跟你当初骂我时说的一样,他比我大了15岁,谁都会觉得我是处心积虑,另有图谋。”祝金栀淡淡地说着,言语竟似利刃,毫无余地剖开难堪,“但凡要点脸面,也当不成权贵的金丝雀。”   祝金栀将想法袒露无余,不惜再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觉得她说的几乎都是真话,她确实对温雪重另有图谋,也确实不为金丝雀这一身份感到羞耻。   她的内心自傲到了极点,只以自己的观念为标准,别人的眼光和批判根本不放在眼里。   所以她将身体作为取悦自己的媒介,视贞洁审判为一种可笑的悖谬;她将加诸于身的规训都斩于马下,又能为真理而不惜一切代价地牺牲和匍匐。   即便人人都认为她是金丝雀,她也从未真正代入过这一身份。面对千夫所指,她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嗤之以鼻的嘲弄。   祝金栀展露在外、示以旁人的温柔和宽宥,从来都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顾子彻的表情:“如果让你失望了,那我也只能说一句抱歉。”   “但这就是我。”   屋内落针可闻。   “你走吧。”祝金栀打开了房门,轻声道,“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我就不送你了。”   顾子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祝金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踏入走廊的下一瞬,屋门便在他身后合拢了。   祝金栀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平静。他的话没有触动她,也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唯独顾子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滔天的怒焰熄灭了,他也终于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可怕,从心底里渐渐冒出一丝恐惧和惶然来。   顾子彻僵直不动,定定站在原地许久,才拔动双腿下楼。   贺景年的套房里,一群人还在哄笑着。   交替的酒杯里,冰块的碰撞声莫名尖锐,骰子在筒内乱跳一气,令他心生烦躁,原本就如箭在弦的神经被刺痛,愈发敏感。   看到顾子彻进门,林承煦第一个抬头看来。   方才祝金栀被带走时,他还一副脸红心跳的表情,现在眼神已经恢复如常,还招呼他坐过去:“子彻!你赶快来!”   “咱这把玩不过贺景年了,没有你在,他就这么一直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   顾子彻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他走过来,站定在贺景年面前,其他三个男人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息了声,互相交换着眼神。   贺景年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他喝了不少,眼神里的笑意都带着微醺:“这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我啊?”   林承煦见势不妙,站起身来,伸手拉顾子彻的手臂,“子彻,子彻,你先坐下来。”   他用了七八分的劲,顾子彻一动也没动,看着贺景年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贺景年握着酒杯,看向面前下颌紧绷的顾子彻,噗嗤一声:“子彻,难道你还要为了一个女人找我麻烦不成?”   顾子彻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你不能动她。”   “贺景年,你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子彻,不是我没把你的话当回事,而是你太把她当回事了。”贺景年眉眼舒展地笑着,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听,“她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   “像这样的女人,我花一双鞋子的钱就能包三个月,我想怎么玩怎么玩,一大把人上赶着躺过来。”   “她为了钱都能把自己卖给温雪重这种年纪能当她爸的男人,我就让她在我们这群人里挑一个亲一下,难道还羞辱她了?她自己都未必把这当回事吧?”贺景年的笑容里渐渐有了一丝不屑,“给她选都是抬举她了。”   “就是啊子彻,”对面小沙发上的男生也在帮腔,“别为一个卖屁股的女人跟景年吵架啊。”   林承煦旁边的男生也突然笑起来,语气暧昧:“不过你别说,这女人看着确实很带劲。”   “有点温柔矜持,实际玩得很开,不知道上起来是什么滋味。”   只有林承煦皱了皱眉,呵斥道:“喂,这么说有点过分了吧......”   贺景年闷笑着:“走啊,你去找她啊,就说你愿意出高温雪重两倍的钱包她,她肯定马上把温雪重甩了跟你——”   侧脸猝不及防地扫来一阵疾风,贺景年狠狠一痛,被顾子彻一拳揍倒在地。   他胳膊飞起来,带得一桌子的酒杯都倒了。   噼里啪啦,玻璃碎裂声响彻屋内,奢华又名贵的酒盏顿时成了一地狼藉。   贺景年半躺在地上,酒水洒了他满脸,整个人狼狈不堪。其他三个人见这阵仗,都惊呆了,齐齐看向握紧拳头站在那的顾子彻。   顾子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皮肤冷白,一用力,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便会凸起来,森然密布在薄薄的肌肤之上。   此刻,他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中,瞳孔微缩,近乎暴怒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贺景年。   顾子彻牙关紧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蹦出:“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贺景年捂着侧脸,眼皮抽搐地摸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被打的地方已经肿胀起来。   “你居然敢打我。”他满脸阴沉地站起,因为喝了太多酒,身体摇摇晃晃,但下一秒就朝顾子彻猛扑过去,“我弄死你!”   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林承煦都懵了。   他赶紧上前去,想把他们拉开,但这两个人都发了狠,只他一个根本扯不动人。   林承煦回头,朝还坐在沙发里的两个人大吼:“你们还在看什么?!赶紧过来帮忙啊!!”   其他俩人这才急匆匆走过来,试图合力把骑在贺景年身上的顾子彻拉开,却被他一肘甩开。   平时看起来斯文有礼,从不说脏话的顾子彻,动起真格来却是拳拳到肉,力气大得惊人。   好不容易,三个人终于把混战中的双方拉开,顾子彻却一口唾沫呸在贺景年身上。   贺景年被打得鼻孔出血,目眦欲裂看着他:“你!”   顾子彻被架着胳膊,他身上的衬衣被扯得凌乱,原本清俊的脸平添了一丝恣肆的血气。   他冷冷一笑:“贺景年,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都轮不到你来评价她!”   ......   楼下的气氛还在水深火热中胶着,而祝金栀一概不知。   顾子彻走后,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把行李箱推进衣帽间。   顶层套房大得不像话,格局还七扭八歪。祝金栀收拾好行李,进卫生间看了一圈,刚准备把睡衣拿出来去洗澡,就隐隐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客厅,才发现不是幻听。   真的有人在敲她的门。   叩门声再度响起,不紧不慢的两声。   祝金栀以为是顾子彻又折了回来。她顿了顿,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朝门边走去。   刚刚,顾子彻和她对峙时说的那些话,祝金栀其实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以为顾子彻真的很生气,也做好了之后他不会再理会她的准备。   祝金栀能理解顾子彻的怒火,但她不想骗他,所以依然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握上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祝金栀一边轻轻朝外推开门,一边斟酌着言辞,抬起头:“子彻,我刚刚——”   还未完全说出口的话滞在了喉中。   门外是穿着一身米灰色大衣的宁兰呈。翻领宽而厚,羊绒压着他修长高挺的身躯,乌发垂顺,落在眉眼间,衬得那副精雕细琢的五官愈发柔和,温润如玉。   祝金栀错愕地看着宁兰呈:“......哥?”   他怎么会在这?   宁兰呈笑了笑,突兀道:“子彻是谁?”   祝金栀顿时定在原地。   她的继兄弯着唇,眼神似春风般温柔,却倾身过来,五指按住了门框。   他低下头看着她:“小昙,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32]032:怎么在我床上还想别的男人?   美国纽约,凌晨一点。   见温雪重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大门,蒋勤立在车旁,静静等他老板乘着一袭夜风的身影走过来,为其拉开车门。   温雪重倚着皮质座椅的靠背,闭目休憩。   蒋勤也上了车,却没有发动引擎,而是先打量了一眼后视镜里温雪重的表情。   “温先生。”   温雪重没有睁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意思是让他直接开口。   蒋勤原本还在迟疑的心思一定,低声将今日顾子彻与贺景年打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压着眼眶的一双密羽终于掀开,温雪重蹙了蹙眉,“怎么闹到动手的地步?”   “是发生了什么事?”   蒋勤:“我问了顾少爷,他只说是他和贺少爷互相看不惯对方做派很久了,今天玩游戏时又发生了摩擦,干脆打了一架。”   “贺家少爷的说辞也是如此。”   “子彻有受伤么?”   蒋勤:“医生已经去看过了,说是有点擦伤,问题不大。”   温雪重面色缓和下来,“那便好。”   “年轻的男孩子,互相之间难免有争执,没闹出太大的事,就随他们去吧。”   蒋勤看着后视镜里的温雪重,嘴唇动了动,踌躇着道:“温先生。”   “还有什么事?”   蒋勤谨慎道:“李助理和我汇报了顾少爷跟祝小姐这次旅行的情况。他们似乎相处得还挺不错。”   李助理就是顾子彻身边一直跟着的生活助理。温雪重闭着眼,闻言一笑:“那不是很好么?”   “属下想知道,您为什么让顾少爷带祝小姐旅行呢?”   温雪重:“当然是因为我放心子彻。”   “可......”蒋勤迟疑着,虽未开口,但以他神色来看,显然不认为如此。   蒋勤还在犹豫,是否要把李助理汇报的所见所闻,也一并说出来。   比如顾少爷手把手教祝小姐滑雪,肢体接触频繁又亲密;又比如祝小姐总是晚上去找顾少爷吃饭,二人时常独处一屋,闲聊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已经远远不止是缓和嫌隙,而更像是暗度陈仓。   但蒋勤估摸着温雪重的表情,又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只怕是给自己找麻烦。   果然,温雪重在他忧虑的注视下笑了,轻轻摇着头,声音温和:“蒋勤,你没有我了解子彻。”   蒋勤低下头去。   他确实不了解。   就像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互相默认以叔侄关系相称。   打工人蒋勤为了继续专注地打工,会把这些行径刻意合理化,类似于“在规矩森严的大家族里待久了之后会渐渐习以为常地发生适度的扭曲”。   窗外夜色浓重,蒋勤听到温雪重又再度开口。   温雪重的语气温和从容,仿佛嘴里说的根本不是他最难道与外人听的家丑:“子彻最恨顾阿姨的一件事,就是她在父亲和母亲还没离婚之前,就爬了父亲的床,还怀上了他。”   所以,纵使长子温雪重已经被抱养到温老爷子膝下,纵使幼子顾子彻是温父名义上唯一的儿子,也是见不得光的小三所出的私生子,连温家的姓氏都不配冠上,只随了母姓。   如同所有温家人虽不明言,但都知道温雪重的真实生父是谁一样。   这是人尽皆知的丑闻。   “子彻从小就是那么正直,那么有道德、有原则的一个孩子,却偏偏有个不知廉耻的母亲,害得他也无故遭人白眼。”温雪重慢慢说着,“当然,这不能全怪顾阿姨。”   “光靠她一个人,怎么怀得了孕?罪魁祸首还是我那位管不住下半身、随便发情还不负责的父亲。”   “子彻过得也不比我容易。从小顾阿姨是怎么讨好父亲的,怎么遭人耻笑的,父亲又是怎么忽略他们母子的,子彻他虽然不说,但其实都看在眼里,这些我也都知道。”   蒋勤愕然。   温雪重还在循循善诱:“所以你明白吗?子彻成年后洁身自好,不是在效仿我,而是因为他有心理障碍。”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乱搞男女关系,尤其是热衷于钱色交易的人,都被他深深地唾弃。”温雪重想起顾子彻当时刚得知他把祝金栀带回庄园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我也没有例外。”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   温雪重:“他是这么倔的脾气,宁可死,也不会成为他恨之入骨的那种人。”   蒋勤渐渐从诧异中回神,“那顾少爷,岂非从未有过……”   “倒也不是。”温雪重似是从回忆的旮旯里翻出来了什么,“他早就有心仪的女孩了,我记得是一个年轻的数学家?”   “若我没记错,他的好感还不浅。但那女孩不认识他,子彻也不擅主动接近,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是泛泛之交吧。”   蒋勤震惊!   他也算是看着顾子彻长大,竟不知他心中还有这么一等白月光般的人物。   原本还有点犹疑的蒋勤,这下彻底信服了老板的话,不再多嘴:“温先生说的是,我失言了。”   也许是温雪重今天太过疲倦,精神松弛下来,竟也愿意和他谈起这等私事。   蒋勤发动了车子,窗外的光影开始流动。   细微的颠簸更催人入睡,可温雪重反倒渐渐清醒了过来,他睁开双眼,不知想了些什么,点开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铃声响过一阵,对面的人接了。   淡而冷的少年声音,带着一点闷哑:“小叔。”   “你找我吗?”   是顾子彻。   温雪重温声道:“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大概过两天回庄园。”   “听说你今天和贺景年打了一架。伤口还要紧么?”   顾子彻沉默了半晌,“......没事,小伤。”   “栀栀她现在在你旁边吗?”   温雪重的问题转折有些突兀,顾子彻顿了一下,“不在。她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小叔是有什么事要找她吗?”   温雪重曲着指节,轻轻敲着扶手,眉心舒然,浅浅一笑:“没什么,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你若是方便的话,帮我问一下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挑几样带回去。”   顾子彻的声线冷淡:“小叔为什么不直接打她的电话说,就非要找我传话吗?”   “如果没什么事,我现在不想跟她搭话。”   对这个要求表现得十分抵触又略微炸毛的侄子,反倒令温雪重笑起来,似有若无的打探心思也消去了:“她又做了什么事惹得你不高兴了吗?”   顾子彻赌气,并不愿详谈,温雪重也不勉强,“好,那就当我没说吧。”   “早点休息,记得伤口不要碰水。”   顾子彻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他刚刚洗过澡,私人医生检查过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只给他的手背关节上涂了药水,之后就走了。   现在他的整只手都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辛辣味道,脸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但这不是他不愿意去找祝金栀的理由。   顾子彻翻开手机的通讯页面。   贺景年那帮人离开以后,他今晚已经打了两个电话给祝金栀,都是响了足足一分钟也没接。   现在新西兰才七点半不到,他不觉得祝金栀会这么早睡觉。   而且她一个女生呆在酒店套房里,还能做些什么事,会忙到不需要看手机?祝金栀就是故意不想接他的电话。   顾子彻一想到这,心里就堵得慌。不知所措的茫然之余,又生出一点怨念和委屈。   她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   是因为他今天对她说的那些话太难听,所以生他的气了吗?   可明明就是她自己有错在先,她不听他的劝阻执意喝酒,又去亲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男生,他只是发了一通火,她就不愿意理他了吗?   他还为她对出言不逊的朋友动了手,现在又主动打电话联系她求和,她居然还是不肯理会他,任由电话响了一个又一个。   她怎么能这么冷漠,对他这么狠心?   顾子彻躺在沙发上,覆着薄衬衫的胸膛一起一伏。身体里仿佛藏了一只夏末濒死的蝉,一直振动翅翼,发出轰鸣单调如一条直线的噪声,吵得他无法再冷静思考任何事。   不知道多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拿起手机,拨了祝金栀的电话。   隔壁的套房内,客厅的顶灯已经熄灭。只有玄关的一盏感应壁灯还亮着,昏黄暖光从走廊尽头渗过来,把胡桃木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某种正在伸展的黑色植物。   卧室的门半开着,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宁兰呈抬起头,将扔在床尾的手机拿过来。   屏幕散发出的荧荧光晕,慢悠悠打着旋,落进他眸中。   宁兰呈意味不明地笑了,“又打过来了。”   他移开眼睛,看向躺在他身下的祝金栀。   卧室内只亮了两盏台灯,光线孱弱,随着她起伏的脊背,像流过山峦的河流一般,淌过她瘦而轻薄的肌骨。   “今晚的第三次了。”宁兰呈抚摸着她光裸的背,低语道,“真是锲而不舍。”   “小昙,他这么执着地给你打电话,是想对你说什么呢?”   纤细的腰微微摆动着,在他凶狠又毫不留情的动作下,只能徒劳地发颤。   他一边亲吻妹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颠簸越来越剧烈。   铃声还在响着,祝金栀尽力伸出手指,想够到手机,掐断来电,但宁兰呈温柔地覆上了她的手背,与她十指相扣。   “小昙想做什么?”宁兰呈伏在她耳边低语,“是不是很想接他的电话?”   “不…不是……真的不是……”   酸胀感堆积着,祝金栀眼眶里积蓄的眼泪流了下来,“哥哥……”   宁兰呈捏着她的下颌转过来,深深地吻她。   舌头伸进去搅弄,侵略也不停。   眩晕感又一次到来,祝金栀抖得不像样。宁兰呈却连缓口气的余地都不给她,祝金栀尖叫起来,往前爬了一段距离,被拽住脚腕拖回原处。   宁兰呈松开她的唇,垂下来的眼睫也被汗湿了,他笑道:“不准装可怜。”   “现在知道叫哥哥了?”宁兰呈用力揉着,白皙丰润的皮肤留下了几道淡红色的指印。   祝金栀又开始发抖,他附在她耳边,潮热气息洒出一片湿润的暧昧,“和别人玩得那么开心,要是我没来,你还会记得哥哥吗?”   祝金栀的眼下已经满是潮红,还有哭肿起来的痕迹,宁兰呈用指腹轻轻摸着她的眼皮,感受到了那两片柔软的颤抖,泪水湿润了他的指尖。   他看着她,目光怜惜,又那么温柔,“怎么哭得这么惨。”   “下次要学会专心。怎么能在我床上,还想着接其他男人的电话呢?”   才过去一个小时,祝金栀已经恍惚了不知多少次。身体难以负荷如此强烈的刺激,只能化作眼泪排出。   毕竟是那么多年的爱和依靠,宁兰呈对她身体的熟悉程度更甚于她自己,祝金栀最恨他的那些时日都无法抵抗他缓慢细致的攻伐,更不必说现在。   她知道宁兰呈生气了,但他气的不是她和顾子彻在一起,而是她把他抛之脑后,还在见面时把他认错成别人。   祝金栀被性.欲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开始运作。   开门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宁兰呈,她是错愕的,可被弯腰抱住的一瞬间,她就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当时她在新西兰机场,宁兰呈让她给他发定位,估计就是为了这个。   她和顾子彻入境新西兰坐的不是私人飞机,只是普通的商业航运,只要稍加排查那段时间落地的航班,就能找到她,再得到她报备的入境行程,简直不要太容易。   她没想到宁兰呈真的扔下工作,飞过半个地球也要来惩罚她。   “呜呜……哥哥……”   祝金栀向来能屈能伸,她将自己的声音掐得柔软又可怜,“哥哥,我知道错了……嗯……!”   “哥哥很想你。”宁兰呈吮吻着她的耳垂,手掌按着她的肚子,深埋进去的同时还挤压着,“可你好像一点也不想哥哥。”   “真是令我伤心。”   祝金栀已经说不出话了。   昏沉间,她听到原本没有下文的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   祝金栀骤然清醒过来,她看着停下动作的宁兰呈,心里突然慌了起来。   她极力伸长脖子,想看清他在做什么,“哥哥,我……”   宁兰呈将手机压进她侧脸边上的被褥里,在她眼前按了接听。   祝金栀几乎停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的顾子彻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接。   她发着抖,心跳都变慢了,大气都不敢出。   顾子彻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有点僵硬:“……祝金栀?”   “你现在在房间里吗?”   祝金栀没办法回答,因为宁兰呈又再度驰入了最深处。   他压低了声音,跟她咬着耳朵:“小昙,说话。”   “人家在等着你呢。” [33]033:不得不对他心软的理由。   顾子彻等了很久,但对面只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他有点疑惑:“祝金栀?”   被褥摩擦,窸窸窣窣声响起,女孩细细地抽着气,突然断成半截。   话筒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顾子彻听清的那一瞬,原本紧绷的神经骤断。   “你……你哭了?”所有负面的情感都消散一净,只剩下心脏狠狠揪紧的感觉,顾子彻慌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怎么了?”   祝金栀不敢说话,她怕一出声就忍不住呻.吟,只敢小声地哭。   宁兰呈垂着睫羽,目光在屏幕和祝金栀的表情间游弋,眼珠笼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蓝色光,像蛇类无机质的兽瞳。   他慢慢动着,每一下都鞭彻到底,又缓缓抽出。   无论顾子彻怎么问,祝金栀都只是时不时发出轻轻的抽泣声,一句话也不肯说。明明隔着电话,他却仿佛感觉她落下的每一颗泪珠都狠狠地砸在了他心上,砸得他生疼。   拨出这个电话之前的那些倔强也都被击碎。   顾子彻败下阵来,先一步低头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你别哭了。”   他从没有哄过人,也从没有服过软。   这已经是硬气了一辈子的顾子彻,能说出来的最温柔的话:“你要是难受就骂我吧,我都听着……但是不要再哭了,好不好?明天你的眼睛会肿的。”   征伐方歇。宁兰呈按着她的腰,这一瞬间没有再动。   祝金栀如获新生,连忙撑起一点身子,刚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事。”   “你不要再打过来了!”   趁顾子彻和宁兰呈都没反应过来,祝金栀飞快地按了挂断。   顾子彻的脑袋空白了一瞬。紧接着,话筒那头传来了“嘟嘟”声,他一时间茫然无措。   他脱力地坐倒在沙发上。心跳都慢下了来,从胸腔扩大到四周。   咚、咚、咚——整个屋子好似也成了一间心房。他失控的心脏所发出的搏动声,回音一遍又一遍地响彻着,震耳欲聋。   听了好久,顾子彻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蓦地扭头出了房门。   祝金栀的套房就在隔壁。   走廊里很安静,顶层套房的大门隔音极好,即便已经来到门前,他依旧听不见祝金栀屋内的任何声音。   顾子彻站在原地,踌躇许久才下定决心,屈起指节,敲了敲房门。   叩叩。   顾子彻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人回应。   他不死心,又继续敲了好几次房门。   叩叩。   叩叩叩。   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中,顾子彻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他可以让李助理去找酒店前台,办一张祝金栀房间的备用卡。   他和祝金栀的房间都是他的助理帮忙预定的。只要顾子彻想打开这扇门,就算祝金栀再怎么不情愿,也是无能为力。   一个柔弱的、身无分文的、眼下除了他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女孩。   面前的这扇屋门,于他而言从来算不上是阻碍。   阻碍他的究竟是什么?   一阵冷气从走廊的出风口卷出来,袭上他脖颈的刹那,顾子彻骤然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看着自己面前屈折到发白的指节,他心中先是错愕,随即被深深的难堪淹没。   抵在门板上的手指也开始微抖。   ……他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如果是他自己,也不会希望在脆弱的时候,被人再三打扰。   他如果刷卡进去了,又能说什么呢?他从来不善言辞,连祝金栀言语里的那一份坦荡真诚也做不到。   也许他又会控制不住自己,对她恶言相向。   这种不顾她的意愿强行闯入她房间的行为,也会再一次伤害到她。   他执着地想要见到她,想要和她道歉,根本不是为了抚平她心里的悲伤,而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焦虑和恐惧。   只是为了自己。   看到祝金栀亲吻林承煦的那一刻,他心中涌上来的根本不是怒火,而是惊惶。   他对着祝金栀发火,是因为他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心中的那股惶恐不安,他不敢去深想,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   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说违心的话去伤害她,明明想关心她,却总是以错误的、令人讨厌的方式表达。   是祝金栀一直在照顾他,维系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包容他的言不由衷和傲慢无礼。他已经不要脸地享受她的温柔这么久,他今天才明白。   顾子彻颓然地垂下头去。   他站在祝金栀的门前,用力到泛白的手指终于慢慢收拢,离开了门板。   清瘦笔挺的脊背也微微塌了下去,沉重的自责和愧意,压弯了傲骨。   屋外已经很久没有再传来敲门的动静。   来访者似乎已经识趣地离开。   玄关的门板前,感应灯炽然亮着,照得一前一后交叠在门前的人无所遁形。   祝金栀被压在门板上,颤巍巍地抖着,呼吸都错了频率。   宁兰呈低头,手指朝后掰妹妹的下巴,因为太过舒服而泛起的嫣红和被惊吓到的苍白并存在她的脸上。   宁兰呈蓦然笑了起来:“怎么了?”   “就这么怕被他看到?”   祝金栀方才真的被刺激到快晕过去了。   后背是宁兰呈紧迫压来的上半身,前胸贴着冰凉的木门。   顾子彻敲击的每一下力道,都透过门板导到了她的身体里,像是他在前,宁兰呈在后,同时与她颠鸾倒凤。   压力源离去。祝金栀骤然松开屏气的唇,她咳嗽了两声,感觉到后背传来轻缓的顺抚和拍打,和小时候她被哥哥抱着安慰时一样的温柔。   祝金栀喘过气来,纤细的手朝后伸去,覆握住宁兰呈掐在她腰身上的手掌。   宁兰呈停下了动作,抬眸看着她早已被汗水打湿的侧脸。   “哥哥,他已经走了。”祝金栀小声启唇,“我们去床上……好吗?”   宁兰呈笑了。   他俯下身,紧紧地搂着妹妹的腰:“好。”   “幸好小昙没有给他备用房卡。”宁兰呈似乎心情很好,声音柔和,“所以他刚刚没能进来,撞破我们的事情。”   “小昙最爱的还是哥哥,对不对?”   祝金栀只希望他赶快带她回卧室,她已经要站不住了,“嗯嗯,哥哥……我想回去……”   宁兰呈轻吻着她的脖颈,维持着相连的姿势,将她抱了起来。   突然的旋转又瞬间抽去了祝金栀所有积攒的力气。她伏在宁兰呈的肩膀上,双腿剧烈颤抖着,像是被一记巨浪甩到岸边,濒死挣扎的鱼。   宁兰呈手掌朝下,托着她,慢慢揉着。   高大的男人将女孩抱回卧室,合上房门。   ……   等祝金栀醒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屋内昏暗,只有半敞的卧室门外亮着一点白光。   祝金栀穿着睡衣,身前拢着一条手臂,沉沉地坠在她腰间,随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祝金栀慢慢回神,意识到那是宁兰呈。   身上干爽,应该是夜里结束后,他抱着她洗过了澡。   眼前的手臂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长袖盖到手腕处,厚而柔软的法兰绒覆着在皮肤上。   祝金栀辨认出这是宁兰呈的右手。   眼睛渐渐睁大了些,思绪也更清醒了。   身后,宁兰呈的呼吸平缓有力,像是已经陷入深度睡眠。   祝金栀伸出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慢慢折起了宁兰呈的袖口。   白皙修长的右手小臂上,从掌根到手肘前侧,横亘着一道足有二十厘米长的伤疤。   如此美丽的躯体,如此丑陋的疤痕。   铁轨状的手术疤,反复多次的切割和缝合,导致周围正常皮肤的纹理被彻底打乱。   像失手打碎后勉强拼凑的瓷瓶,裂痕终究存在,无法完美弥合。   这四年来,宁兰呈连盛夏都穿长袖上衣,每当不合时节的装扮出现在他身上,祝金栀总是无法克制,情不自禁地深想,那会不会是为了遮掩这道难看的伤疤。   “在看什么?”   背后冷不丁传来低哑的温柔声音。   祝金栀按在他衣袖上的手指一僵。衣袖因此垂落而下,伤疤也被遮去。   方才被她掀开袖角的那条手臂又收紧了些,揽着她的腰,将她压进另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祝金栀背靠着宁兰呈的胸膛,被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笼住。   她沉默了一瞬,应道:“……没什么。”   宁兰呈却按住她的腰,将她翻过身来,面对自己。   触手可及的黑暗和静寂中,他的脸庞凑近过来,浅浅的呼吸拍打在她的脸上,染了一片湿润,纤长的睫毛亲密地挨着她的鼻尖。   “不要看了。”宁兰呈说,“看了会伤心。”   只是这么一句话,祝金栀心里却难以自抑地泛起酸胀感。   她喊他,“……哥哥。”   “嗯?”   祝金栀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侧脸,低声问,“最近下雨,你的右手还会疼吗?”   “不会了。”   祝金栀看着他,显出一点执拗来:“真的吗?”   “如果我去问了医生,他说不是,你知道我会怎么惩罚你。”   她分明在警告他,宁兰呈却低低地笑起来。那双紧闭的眼眸慢慢睁开,里面满是温柔的光影。   “是真的。”宁兰呈说,“只要看到你,就不会疼了。” [34]034:兴许温先生喜欢和侄子共享情人   注视着她的这双眼,令她无法不心软。   祝金栀慢慢抱住宁兰呈,侧脸贴近他的胸膛。身体里有力的心跳声令她安心,她渐渐又有了困意。   宁兰呈没再开口,圈在她身后的手掌轻轻拍起她的脊背,缓慢地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温柔包围了她,祝金栀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在梦里,她再度睁眼,又置身于那间熟悉的雪白房间。   满眼的桌柜,全是大大小小的人物雕像。   每一座雕像都洁净无尘,雕琢精美,栩栩如生。   每一座雕像都长着她的五官。   这是祝金栀对19岁那一年,最深的记忆。   她不小心撞破了宁兰呈对她的心意,打开了他工作室里那唯一一扇上锁的房门。   从那天开始,祝金栀终于意识到,宁兰呈对她有兄妹之外的感情。   而她后来数次回忆过往,或是痛苦,或是心酸,逐渐发现一切都早有痕迹。   祝金栀的初恋是宁兰呈,但她名义上的第一任男朋友却不是他。   为了尽快拿到特聘正教授的职位,祝金栀接受了师长的建议,在16岁那年远赴英国牛津求学,获取二硕学位,填补海外学历的空缺。   那时她已经和王仲然熟识,是同批顶尖储备人才中与国家学术核心联系最密切的年轻学者之一,自然而然地拿到了国家授予的外派留学全额奖学金。   宁兰呈知道以后,也改掉了原本专心科研事业的打算,与她同赴英国留学。   留学时期的宁兰呈,也只是刚满18岁。   不仅生得俊美无俦,眉眼间还带着介于少年至青年时期未完全褪去的柔和。   如同一枚夏末初结的涩果,犹有薄青。   祝金栀以为哥哥是他们这一批人里最好看的男生。   到了英国之后,她发现何止,在英国的一群亚裔天才里面,他也是男生中最好看的那一个。   黑发雪肤,薄嘴唇,冷清的睡凤眼,看谁都不实实在在地看,似乎是在看眼前人,仔细一瞧其实只用了三分心思,仿佛从来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即便是如今已见多识广的祝金栀,也没有见过比18岁的宁兰呈更漂亮的男人。   对那时的祝金栀而言,继兄宁兰呈,就是她最重要的人。   12岁离开家乡和庇护,去往千里之遥的京城读书,在陌生的地方独自生活,其中隐含的种种艰难辛苦,无法言说。   祝金栀不会做饭,也不擅长打扫和家务,刚上大学的第一年才来初潮,连卫生巾都是看着网上的视频才学会怎么戴的。她经常是一进入专注学习的状态,就什么都顾不上,一日三餐吃得乱七八糟。   她和宁兰呈刚入学那会儿是分开住的,因为学校给他们安排的校外宿舍在不同的区域。   但后来,宁兰呈很快找上门,祝金栀生活环境之恶劣,日常习惯之差劲,也就根本无法再遮掩。   当时也才14岁的宁兰呈,光速找好了新的房子,帮自己和妹妹退掉了学校安排的宿舍,带着她搬了进去。   此后,在京城求学的六年里,祝金栀一直都和宁兰呈住在一起。兄妹二人的饮食起居,同住一个屋檐下会产生各种的琐碎事务,全都是宁兰呈包办。   有哥哥在,她从来没做过一次家务活,到了饭点就会有营养均衡的家常菜吃,有时就连她自己的内衣裤都是宁兰呈帮她洗好晾干。   若不是有宁兰呈一直陪着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祝金栀难以想象自己会经历多少麻烦事,多少孤独无助的时刻。   许多骨肉血亲的兄妹都无法做到如此,宁兰呈对她好到无可挑剔。   这令她愈发感激和愧疚,全身心地依赖着他。   祝金栀无条件地相信她的哥哥。   就像宁兰呈为了她可以对别人都不讲道理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永远都会站在宁兰呈这一边。   所以,当她看到她在牛津交的便宜男朋友对宁兰呈出言不逊时,祝金栀反手就给了男朋友一巴掌。   结果当然是闹到分手。   这是祝金栀交的第一任男朋友。后来,她交的每一任男朋友都会在交往前后不久,和宁兰呈闹出难以弥合的龃龉,而祝金栀总是会选择维护哥哥。   于是这段恋情也迎来天崩地裂的结局。   祝金栀自己倒从未因此伤神过,她本来也没有很想和他们谈恋爱。只是因为他们热烈地追求她,而她只要是不讨厌的男生都会答应,俗称来者不拒。   后来的祝金栀再仔细回想这三年,期间接连不断发生的种种“巧合”,其实早有端倪。   宁兰呈也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哥哥。   他自私自利,独.裁专.政,连她的幸福都只有他能给,别人都会被他用尽各种手段逼走。   人都是一体两面,宁兰呈的体贴入微背后,藏着他极端到偏执的占有欲。   比撞破宁兰呈对她不可告人的情.欲更可怕的是,她以此为钥匙,打开了许多尘封在记忆中的潘多拉魔盒,继而发现了宁兰呈的阴暗面,发现自己其实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宁兰呈。   她自以为最亲近的家人,情同手足的哥哥。那些所谓的无条件的爱,一直享受着的他对她的好。   原来一切都事出有因。   从她意外闯进那个被上锁的房间开始,所有的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和宁兰呈也因此走上了一条不可挽回的路。   祝金栀一觉醒来,所有的遗梦都留在了这个透明的清晨。   她睁着朦胧双眼,茫然地想捡拾梦境的碎片,却只得到退潮后一片赤.裸的沙滩。   那种隐隐的心痛感还是分外清晰。   祝金栀倚着床背,缓慢地坐起身,恰好浴室中的水声停下。   她听到了靠近床边的脚步声,披在瘦弱肩膀上的长发被挽起,仔细梳拢梳顺,又慢慢束好。   祝金栀任他动作,头也不抬,喃喃道:“……哥哥,我昨晚好像又梦见你了。”   宁兰呈坐在床上,从背后抱住她,在她的后颈处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似乎在笑:“原本打算梦见别人吗?”   “……没有这个打算。”祝金栀说着,从他怀里反过身,仔细打量起宁兰呈身上已经穿得整齐的大衣和衬衫西裤,“你要走了吗?现在才早上七点钟。”   宁兰呈用手环着她的腰,亲昵地吻她的鼻尖,忽而一笑:“要走了,不然可能会撞见别人。”   祝金栀愣了一愣,听见他又继续说:“小昙现在谈了新的恋爱,对吗?”   “哥哥从你的房间里出去,要是被他看到,可就说不清楚了。”宁兰呈轻轻吻她的额头,从肺腑里叹出口气,缓缓舒匀,“他现在是你的正牌男友,我只是来和你偷情的姘头呢。”   祝金栀再也忍不了了:“世界上哪有和妹妹偷情的哥哥?”   面对这犀利的指控,宁兰呈笑到直不起腰去,只能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轻抖。   祝金栀看着埋在她臂弯里,满眼笑意的哥哥,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无所不用其极也要把她身边所有的男人赶走,不惜流下眼泪,利用她的心软,刻意栽赃陷害对方。   善妒至此的兄长,如今也修成了进退有度的从容不迫。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名正言顺地拥有过祝金栀,所以才明白,她就如同手中的流沙,越是握紧,越是留不住。   “所以你真的只是为了我才飞来新西兰的吗?”祝金栀问道。   “当然是为了你。”宁兰呈笑道,“但是过几天我会顺路去一趟美国,为了公司的业务。”   祝金栀松了口气。不是为了她大动干戈甚至抛下工作就行。   宁兰呈离开之前,最后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不要玩太久,我会在国内等你回来。”   祝金栀明白,他的忍耐亦有限。   这一次缓和过后,那些阴暗潮湿的欲.望又会在没有她的时间里继续积累攀升,所以,如果不想他像昨天一样再来找她第二次,她就不能总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祝金栀承诺了他:“好。”   等宁兰呈离开房间后不久,祝金栀打开手机,按了顾子彻的号码。   ......   新西兰之旅的第八天中午,顾子彻和祝金栀坐上了返回大溪地私人小岛的飞机。   和去程不同的是,坐立不安的那个人成了顾子彻。   今早祝金栀主动给他打了电话,和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若无其事地问着他待会儿什么时候出门,几点启程返航。   顾子彻本来松了口气,但和祝金栀见面之后,他又开始心神不宁。   从帕皮提机场到小岛庄园,需要先坐私家车到停机坪,再乘直升飞机。   一路上,祝金栀从坐车到上直升机,都坐在离他最远的座位上,或是静静地闭目养神,或是看窗外风景,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顾子彻留心了一路,发现她甚至脸都没朝这边转来过。   她还在生他的气。   顾子彻低下头,焦虑和懊悔轮番荡过心尖,脑袋像是搅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水泥,他已经完全无法去想其他任何事。   直升机降落在庄园后方的停机坪上,祝金栀下了飞机,连再见都没有和他说就走了。   李助理转过头,看见自家少爷的目光追随着祝小姐的背影而去,随后抿了抿嘴唇,眼神霎时间黯淡无光。   李助理:“......”   眼睁睁看着一向不沾情爱的顾子彻,在短短七天的时间内,变成这副魂牵梦萦茶饭不思的模样,李助理是很惊恐、很无助、很茫然的。   但是他已经如实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禀报了温先生身边的蒋勤特助。   蒋特助都说温先生知道后没什么反应,他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话?   谁知道这群有钱人玩得有多花,说不定温先生喜欢和侄子共享情人,是他不懂看人眼色了。   本来是打算从今天开始就当个盲聋人的李助理,见到相处多年的顾少爷这副模样,也有点于心不忍。   等顾子彻回屋,他假借替顾少爷传话的名义,想跟仆人打听祝金栀的房间所在,却意外打听到了别的东西:“祝小姐身体不舒服吗?”   女仆忧心忡忡道:“是呀,祝小姐说今天中午刚刚来的生理期,回来的飞机上就开始不舒服了,硬是忍着回来才躺下。”   “那脸色白得真是吓人,叫人看了心疼。”   “上一次生理期也没见她这样呀?我就问她是不是这个月身体哪里受凉受冻了?她说这周去滑雪了,天天在雪山上吹风......”女仆叹气,“哎呦!所以说,现在可不就受罪了么?”   李助理迅速折回顾子彻的房间,将听到的话告诉了他。   顾子彻“唰”地一下从沙发里站起来,“她身体不舒服?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说祝小姐现在躺在床上,痛得一直在冒冷汗,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子彻满脸焦急,眉心越皱越紧了:“......怎么会突然痛成这样?是肚子疼吗?”   李助理毕竟是助理,常识还是丰富许多,委婉点醒了他:“少爷,祝小姐应该是痛经了。女孩子,生理期下腹剧烈疼痛,基本都是这个原因。”   “听说医生已经开了止痛药给祝小姐,但是目前看起效不太快。少爷如果想表达自己的关心,现在可以为祝小姐做一些其他的事,帮她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顾子彻听完后,身形微微一僵,随后迅速转头,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开始查资料。   李助理见状,也欣慰地告辞离去。   一输入“痛经如何缓解”,各种各样的词条和帖子都跳了出来,除了吃止痛药,其中大多数建议都是泡红糖水喝,以及灌热水袋敷在腹部。   顾子彻扫了几眼,又拧紧眉心。他撤出了搜索软件,开始搜痛经形成原因。   不过几分钟,他已经搞懂了这种症状在体内的形成原因和作用路径,开始迅速在脑海内思考对策。   红糖水只是纯蔗糖,升血糖缓解不了痛经,完全不靠谱,热水袋热敷更是治标不治本。   痛经是子宫平滑肌过度收缩所导致的身体症状,不如增加镁离子在血液中的浓度,它能与钙离子竞争进入肌肉细胞的通道,细胞内的钙离子就会减少,理论上缓解肌肉紧缩的见效速度还更快一点。   顾子彻很快下到了一楼。   他刚走进餐厅后面的厨房,里面的主厨和女仆见了他,都瞪大了眼睛。   其中的主厨唐姆迅速走上前来:“顾少爷,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需要吗?您吩咐外面的仆人就好,不用来到厨房里——”   顾子彻却皱着眉,挥了挥手:“好了。”   “我想自己做点东西喝,你们都先出去吧。”   所有人都感到茫然,但也纷纷应声退出了厨房。   顾子彻赶走他们,一方面是不希望他们看着他准备材料,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他在柜子里找到了他需要的黑巧克力和全脂牛奶,还有海盐。   他准备做好之后,亲自拿上去给祝金栀。   到时候他还可以顺便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如此一来,就能自然而然地跟她和好了。   日光从环状的天窗外洒入室内,一圈圈光晕笼罩着料理台前专注的背影。   他将温度计插入奶锅,黑巧克力掰成小块,玻璃棒在奶液中缓慢画圈。顾子彻的动作谨慎,像是在做某个要求苛刻又刁钻的实验。   巧克力融入乳白,渐渐变成温暖的棕褐。   像是那晚风雪交加的木屋里,祝金栀身上羊毛披肩的颜色。   “温先生!您回来了!”   顾子彻猝然听到管家里克惊喜的呼声,脑袋宕机了一瞬。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过空旷的正厅,朝餐厅这边传来。   顾子彻心里顿时一慌,他下意识地将杯身迅速反扣,已经泡好的巧克力牛奶全都倒进了水槽里。 [35]035:温先生,今晚一起睡觉吗?   玻璃杯随便一放,顾子彻匆匆洗了手,把不小心溅在手背上的黑点点擦掉。   他快步走出去,在餐厅门口远远见到了正在听管家里克说话的温雪重,只是一个垂眸颔首的动作,也风度翩翩。   原本平和舒缓的神情,被渐渐蹙起的眉心毁于一旦。   听完管家的汇报,他的小叔说了第一句话:“有叫医生来看过栀栀了吗?”   “医生已经来过了,说祝小姐只是痛经,服了止痛药再卧床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解了。”管家里克几乎复述了医生的话,“就是不同人药效起作用的时间长短不一,祝小姐服药后也一直没打起精神,可能是属于起效慢的体质。”   “我知道了。”温雪重声音低沉,“和厨房说一声,准备一份药膳端上去。”   管家里克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恭谨道:“温先生是要现在去看祝小姐吗?”   “嗯,我现在上楼。”   温雪重刚一转身,便看到了直挺挺站在餐厅门口的顾子彻,步伐一顿,“子彻?”   “你怎么在这里?”自己的侄子有事无巨细的每日安排表,这一点温雪重是知道的。   以往这个时段,顾子彻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少见有例外。   “......我学不进去,出来走走。”   顾子彻的声音如常的随性冷淡,温雪重没有听出那其中一丝竭力掩饰的僵硬。   身为实际上的兄长,名义上的小叔,他理所应当地开口,宽慰了撒谎的侄子:“不用勉强自己,适当放松,一日不学也没事。”   “嗯。”   顾子彻随便应了温雪重一声,不敢抬头直视他,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矛盾丛生的内心。   一方面,他希望温雪重赶紧离开,不要察觉他特殊行迹背后的隐秘;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温雪重那么快上楼,因为这意味着他今天将再没有机会和祝金栀独处。   任顾子彻脑内如何天人交战地厮杀,温雪重一概不知。   他留下几句安抚就离开了,只穿着衬衫和西装长裤的高大身影,没入电梯厅的拐角处。   直到温雪重推开卧室门进来之前,祝金栀都奄奄一息地趴在被窝里。   祝金栀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的身体一向不错,之前经期喝冰水也从未痛经,难道说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吗?   那这报应未免太狠了吧。   祝金栀痛到直不起腰,痛到只能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怀疑人生,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昨晚宁兰呈捅她捅得太狠,把她的子宫口捅开了。这也不能怪她,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总是会丧失常识和理智的。   祝金栀缩在被子里,试图把自己捂热乎,只露出半个脑袋喘气。   结果门外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听见门锁声响起,她掀开几乎快黏上的眼皮,看清了来人。   祝金栀呆愣了一瞬:“……温先生?”   “您不是说要半个月才回来吗?”距离他们分开,这才过去了七八天吧?   “是至多半个月。”温雪重合上卧室门,到祝金栀床边坐下,温声回应她,“公司里紧要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不要紧要的交给了CEO,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   他的手掌从额头滑下来,指腹轻轻蹭她发白的脸颊:“怎么痛成这个样子?”   祝金栀缩起脖子,把脸往被子里埋,嘟囔道:“我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这么疼过。”   温雪重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颈,细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是体内藏了一方鼎炉,三味真火不间断地烧,浑身的皮肤都烧成了一面薄胎细瓷。   温雪重的目光没在那处停太久,他说:“先坐起来。”   祝金栀磨蹭了一会儿,才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   头发散了一枕头,脸颊因为疼痛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白色的睡裙也变得轻飘飘空荡荡,领口松垮垂着,露出伶仃的两行锁骨。   温雪重坐到她身后,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一只手从侧面绕过她,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裙,轻轻按揉。   他的手掌很大,展开包覆过来,几乎能盖住她半圈腰腹。掌心的温度沁入布料,烘烤着棉絮,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和熨帖的炙热感,至达身体深处。   祝金栀身体微僵,但没有躲开。   她靠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温雪重平稳的心跳从后背传来。听起来十分从容,没有生出分毫杂念。   连手下按揉的动作都不急不缓,力道适中,带着一种恒长的耐心,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压在她酸胀的位置。   蔓延四肢百骸的快慰令她喉咙微窒。   祝金栀开始微微抖,她的腿叠在温雪重腿上,这样一抖便挂不住了,落下去的瞬间被温雪重托住,覆着薄茧的热烫掌心,握着她骨肉匀称的大腿,动作轻慢地又安放回男人结实有力的腿上。   淤积的气血都渐渐揉开了。   “嗯……”   这种感受太难以言喻了,半是舒服半是难受。   祝金栀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并不是多么大的动静,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雪重的动作顿了一下。   祝金栀自己也愣了愣,难得有点尴尬耳热。   这类似的声音,她自己昨天也哼了一晚上。   之前刚和温雪重上床的那段时间,温雪重初开荤戒,也是连着听过好几夜,估计比她自己更容易引生联想。   她想开口解释,温雪重手上的动作已经继续,力道比刚才轻了些许,打圈的指腹也按得更柔。   “这样会好一点吗?”他声音如常,平稳低沉。   祝金栀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缩在他怀里,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还多,在一旁的等身镜里看二人,祝金栀就像一个被男人抱在怀里的洋娃娃。   光是体型,两个人看上去便不太匹配,实际也确切无误。温雪重每次初初碾开,她都要小死一次。   温雪重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温热,浅浅拂过她的额边,熟悉的木质香气又缠绕上来。   祝金栀的目光落在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掌上。质感粗粝的指腹贴着她的睡裙来回摩挲,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令她酸软不禁。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她的脸色看上去比刚才好了一些,脸颊的潮红消退了些许,嘴唇却还是淡色。   “我让厨房做了药膳,待会儿会送上来。”   “谢谢温先生。”   她叫“温先生”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细软的腔调,像是在认真地扮演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温雪重看着祝金栀仰起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她睫毛长,又浓又密,此刻正扑闪着,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的手掌从她的小腹移开,转而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疼得厉害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祝金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温雪重已经捏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根仔细地摸过去,暧昧地穿插着指缝,像是把玩,又像是温柔的审讯手段。   “李助理和我说,你在飞机上就不舒服了,但也没告诉任何人。”他慢慢说道,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指节,“以后不要再刻意忍痛,这样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有不适的地方,就让你身边的人联系我,不要让我再这么担心。”   祝金栀其实没尝过痛经的滋味,从一开始小瞧了它的威力,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才没有说。后面则是觉得憋都憋这么久了,也快到了,就继续憋着吧,总不能让人在天上飞的时候去给她找包止痛药来。   但她最后也没有解释,只是应和:“嗯,我知道了。”   原来他很担心她吗?   温雪重松开她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杯温水递给她:“多喝点水,待会儿药膳送来了,我陪你吃完再走。”   祝金栀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抿了一小口,乖乖点头。   敲门声很快响起,门外传来了管家里克的声音:   “温先生,药膳送来了。”   温雪重应了一声,扶祝金栀靠好。   管家里克推门而入。他垂手低眉,不直视床边的二人,身后跟着两名女仆,把着一辆银质的小推车。   推车上层放着一只白瓷汤盅,盖子盖得严实,旁边搁着一碟蜜饯和一壶温水,下层则叠着一方折叠好的木制台面。   温雪重看了一眼:“推过来吧。”   里克微微欠身,示意两名女仆将推车推入室内。他亲自弯腰,将那方折叠的木台取出来,动作熟练地展开,架在祝金栀面前的床铺上。   那台面是深色胡桃木的,表面打磨得温润光滑,边角镶了一圈黄铜细条,四脚被设计成弧形的托架,刚好卡在床垫两侧,形成一个稳稳当当的、足以放置整套餐具的桌面。   两名女仆又分别取出一只汤碗、一把银勺、一方餐巾,一一摆好,最后才将汤盅从推车上端过来,放到台面中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利落。   里克退后一步,站在床尾。他微微低着头,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还在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床铺上的情形。   温雪重坐到了床边,伸手揭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暖融融的药香飘散出来,并不刺鼻,带着淡淡的甘甜。   他舀了一碗,银勺搅开了过于浓稠的汤汁,白烟升起。温雪重低头吹了吹,吹了三下,才伸手将勺子递到祝金栀唇边。   里克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可遏止地翻涌了一瞬。   他跟着温雪重二十年了。他知道这位主人的日程精确到分钟,每天都要接见没有上线人数的来客,总是忙得顾不上其他琐事。   但现在,温雪重居然坐在床边,亲手给一个女人吹汤喂药。   温暖的瓷勺边沿抵在祝金栀唇边,等她张嘴。两片薄嘴唇刚沾了一下勺面,她又缩回去,小声嘀咕了句“有点烫”,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毫不费力地又撒一次娇。   温雪重便又吹了两下,再喂过来,看上去眉眼携春,毫无怨言,耐心得像是在喂不吃新口粮的家猫。   里克把自己的视线收得更低,再没有往床的方向多看一眼。   祝金栀喝了小半碗,胃里暖起来,小腹的疼痛也渐渐缓解。   她舔了舔唇边残留的汤汁,抬起眼睛看他:“你现在要去工作了吗?”   温雪重把汤碗放回台面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她的嘴角,轻笑道:“没有工作。”   “我回到这里,就不会继续工作了。”   祝金栀眨了眨眼,温雪重已经把餐巾叠好,放在推车边缘。   管家和女仆开始收拾台面上的餐具。   祝金栀躺在床上,毫不避讳地侧头盯着温雪重看,目光直接坦荡。   温雪重没有注意,他起身想要离开床边的瞬间,一只纤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扯住了他的袖口。   那么轻弱,多走一步,她就会自然而然松手了。   兴许还不如一只拍打着双翅降落在花蕊上的蝴蝶摇晃茎叶的力度。   “温先生。”他回了头,祝金栀看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说,“你今晚可以陪我睡觉吗?” [36]036:已被摘下的那朵高岭之花。   温雪重握住了她的手:“好。”   管家里克贴心地将门带上,带着两个女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雪重单手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他才睡下去,祝金栀已经循着热源蹭了过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像抱着一个人形抱枕。   祝金栀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闷笑起来,温雪重低头看她,只看到一对弯弯的眼睫毛:“温先生,你抱起来像一块晒了很久的石头。”   温雪重也跟着笑了:“是很硬的意思吗?”   “作为抱枕不合格。”   温雪重抬手,手臂从祝金栀颈下穿过,拢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顺着话打趣她:“那也是你先开口要的,现在想推开,我不答应了。”   她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度,像一柄合拢的扇。   “我才不要推开呢。”祝金栀蹭了蹭他,“作为热水袋还是很合格的。”   温雪重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很开怀的那种。手掌落在她背上,温柔地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祝金栀的声音含糊不清,“可能是心理作用。”   温雪重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胸膛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他垂眸看怀里的小人,发现她在捣乱,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被他发现了,还冲他笑。   祝金栀说:“温先生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什么?”   “只能抱着我睡觉,什么都做不了。”祝金栀像是知道自己此刻手握免死金牌,大胆起来,“要是我没来生理期,你今晚是不是不会放过我呀?”   温雪重伸手捏她的后颈,像掐小猫一样的手势,祝金栀被他捏得咯咯直笑,“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禽兽不如,只想做这种事?”   “那温先生,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温雪重假装思考,沉吟了一声才道:“有一点点想吧。”   “只有一点点吗?”祝金栀不信,“你绝对很想我。”   温雪重克制不住,再度展颜,眼里满是浓浓笑意,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到底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厚脸皮?”   祝金栀立即说:“温先生家的!”   月光很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盐海。   祝金栀在他怀里松了肩膀,药膳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身前沉稳宽阔的怀抱,背后不时轻拍的手掌,让她整个人都慢慢地陷进了舒适的困倦里。   她闭着眼,含糊地开口,连自己都辨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是温先生……我很想你呀。”   “你下次出差,可以带上我吗?”   温雪重拍着她后背的手掌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看向枕在他胸膛上的祝金栀。她的睫毛安静地铺在眼眶底下,微微有些凌乱的黑发贴着白皙的脸,嘴唇有了淡淡的血气,是他刚刚亲手喂出来的。   她完全依赖着他,不能没有他。   温雪重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贴着皮肤,只停留了一瞬。   “当然可以。”他柔声说,“是不是这次和子彻出去,玩得不开心?”   祝金栀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清醒了一半。   她摇了摇头,头发在他的衣衫上轻轻摩擦:“不是,玩得也开心。”   祝金栀斟酌着回复,不知道是否应该透露自己与顾子彻的距离已经拉近许多。   初遇的情形,她还印象深刻。   温雪重相当关心这个侄子。   顾子彻长居在小叔家里,佣人们也都习以为常,说明顾子彻与温雪重这个小叔的关系,兴许比他和亲生父母的关系还要好。   但她不能不考虑到温雪重吃侄子的醋的可能性。   祝金栀最终决定还是说出她与顾子彻关系好转的事,但刻意收着说了:“我觉得子彻他人很好,还挺照顾我的,就是嘴巴太坏了,说话总是不留情面。”   温雪重笑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子彻身边的助理说你们的关系好转许多,现在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祝金栀听得心惊,她没想到顾子彻身边的助理,居然在做着类似温雪重“眼线”的活。   但温雪重似乎不知道她和顾子彻的朋友们玩酒桌游戏的事情。   不然,她现在应该已经被兴师问罪了。   祝金栀暗自揣摩着她往后应该拿捏的尺度,顺带嘴上卖个乖:“等温先生有空了,我也想和温先生一起旅行。”   “好。”   楼上,二人相拥而眠,夜也渐深。   管家里克带着佣人回到厨房,却看到顾子彻站在水槽边一动不动。   他有些意外:“……顾少爷?”   温先生刚上楼的时候,顾子彻就已经在这了,现在还在。一个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今天居然在厨房呆了这么久,实在稀奇。   “顾少爷是不是饿了?”里克试探性地问道,“您想吃什么,我让厨师给您做点宵夜送上去。”   顾子彻回过头来,他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他问道:“小叔他已经休息了吗?”   里克恭敬道:“是的,温先生刚刚给祝小姐喂了药,他们已经睡下了。”   顾子彻定定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看向水槽里的那只还没被清洗的玻璃杯。   四壁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巧克力渣,还残留着牛奶的淡白痕迹,没人想多看它一眼,没人会需要这样一只玻璃杯。   所以,也没有人会知道它承载过的真心。   “……不用了,我不饿。”   里克怔了一怔,可顾子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走出了厨房,没再回过头。   ……   第二天,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上午九点钟就开始响了。   第一架降落的时候,祝金栀还没醒。她听见窗外有巨大的轰鸣声,起初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第二架降落时,天色已经大亮。螺旋桨的气流搅动庄园外那排棕榈树的叶片,沙沙声像下了一场急雨。   祝金栀终于被吵醒了。她揉着眼坐起来,发现温雪重不在,茫然地坐了一会儿才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机身修长,像一尾狩猎时伺机而动的鲨鱼。   舱门开着,两名穿制服的搬运工正从机舱里搬出一只只巨大的、覆着墨绿色丝绒的箱子。   祝金栀不明所以,等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整个一楼已经变了个样子。   客厅中央的长桌上,她熟悉的日常摆设——水晶果盘、珐琅糖罐、插着新鲜重瓣百合的玻璃花瓶,全都不见了。   桌面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摊开的丝绒珠宝盒、叠放整齐的礼盒、以及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白色硬纸袋,袋口系着墨绿色的缎带。   它们被真花布置的桌花包围,鲜艳欲滴的落日珊瑚芍药相互簇拥,绚丽又高贵。   女仆长露西站在桌边,正有条不紊地拆着外包装,看见祝金栀下楼,她露出笑容。   “祝小姐,您醒了。”   祝金栀走近,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盒子,“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温先生送您的礼物。”   露西将其中一只珠宝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钻石项链。主钻足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被一圈更小的皇冠粉钻围簇着,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谱,火彩夺目。随便看一眼品貌,都能直觉到其价值不菲。   她笑道,“先生买的东西太多,只能用直升机分批运回来,所以今天上午才到庄园。”   祝金栀睁大了眼睛,扫视着桌面上的珠宝,震撼:“这么多都送给我?”   她哪有那么多手和脖子能戴?   她还欲说点什么,窗外又传来一阵轰鸣声。   第三架直升机降落了。   还有?   露西笑眯眯地说,“一共有六架次直升机,这是第三架。”   祝金栀当温雪重的金丝雀也有一个多月了,虽说对其财力心中有数,但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直给的冲击。   腰间附上来一只手臂,祝金栀抬起头,温雪重穿着一袭深灰色的家居服,戴着银边眼镜,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起来了?身体感觉好一些了吗?”   祝金栀已经感觉到自己健康的体魄回归了,点点头:“嗯,应该已经没事了。”   “温先生,这些都是送给我的么?”   温雪重:“喜欢吗?”   祝金栀自然捧场:“喜欢呀!露西刚刚给我看了,礼物都很漂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祝金栀就看着搬运工们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进客厅。长桌已经摆不下了,露西指挥着女仆们把部分礼盒搬到另一个小厅里,甚至楼梯的拐角处也堆了一摞。   仆人们在外面忙碌,祝金栀和温雪重坐在餐厅里吃早饭。因为温雪重的特别吩咐,今早餐厅的桌上,冷盘全都换成了热菜,冰饮料也都撤下去了,端上来一盅暖身汤。   祝金栀看着流水般运送进来的礼物,想到未来分手也带不走这么多东西,平时又不会怎么戴,居然生出了一点自己在浪费钱的心理压力。   她面色忧虑地看着身边的温雪重:“温先生,你会不会给我买太多礼物了呀?而且每一样还都这么贵重……”   “栀栀。”温雪重正看着她,眉眼温和,耐心轻缓地说道,“我送你东西,你不用有压力。”   “我很喜欢给你买东西的感觉,挑选的过程也是我享受的过程。所以你只需要收着就好。”   温雪重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忽而一笑:“当然,如果你也喜欢我挑选的礼物,我会更高兴。”   祝金栀连忙表态:“我当然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只要是温先生送的,我都喜欢!”   二人旁若无人地甜蜜着,完全忘记餐桌对面还坐着一个顾子彻。   如果换做是半个月前的顾子彻,他现在一定已经扔下刀叉,一脸嫌恶地离开了,面对温雪重和祝金栀的你侬我侬,也只会掉鸡皮疙瘩,懒得多给一个眼神。   然而,此刻的顾子彻手执餐具,望着对面姿态亲密的二人,却是浑身僵硬,心里不断地冒出酸水。   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心慌意乱,也令他坐立不安。   他到底是怎么了?   祝金栀留意到顾子彻一直没说话,于是特地寻了个话头引过去:“……这次去新西兰,子彻拍了很多风景照,我看了一眼相机,拍得还挺不错呢。”   顾子彻猝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   温雪重闻言也笑了:“说得我都好奇了。子彻,你待会儿也把照片发给我看看。”   “……嗯。”   顾子彻答应着,借着抬头的时机,偷偷看了一眼祝金栀。   结果一下子撞进祝金栀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里。   顾子彻瞬间低下头去。   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身体像是过了电,心跳乱如麻。   她居然也在看他。   心里的酸水像加了一袋白糖,又甜得发腻。   祝金栀一边和温雪重聊天,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顾子彻的表情。   他今天一大早就板着脸,比往常还要冷淡。   与顾子彻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他的反应也让她有些困惑。   难道他昨晚没休息好?   自从那天祝金栀看到顾子彻平板里的论文署名之后,她在独处时搜索了不少顾子彻发表在各大期刊上的论文,逐一阅览。   顾子彻主攻的学术领域是拓扑量子计算,论文发表数量虽少,但全都是第一作者署名,且均为顶刊。   不论是《Physical Review X》还是《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都是物理学殿堂级的学术证道之地,论文的年均接收率都极低,发一篇足够在全球任何Top 20大学直接拿教职,顾子彻博士三年就发了三篇。   剩下的十几篇论文,也都全部集中在PRL(Physical Review Letters)和PRB(Physical Review B)等头部学术刊物上。   祝金栀终于理解了顾子彻的自傲。不过21岁的物理学博士,已经有这么多学术成就在身,绝对是学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未来前途不可估量。   在阅览这些论文的过程中,祝金栀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那张草稿纸上的硬边界条件,与顾子彻论文中讨论“莫尔晶格边界限域势”的数学边界条件完全一致。   目前来看,顾子彻是草稿纸主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一个多月以来,祝金栀一直在尝试重建模型。   那张草稿纸上的内容虽然凌乱不堪,却让祝金栀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数学变换可能性。   在验证理论基础的过程中,她终于搞明白了她们当初失败的原因。   她们一直在三维欧几里得空间里搭建笼子结构。但草稿纸启发了祝金栀,她应该重新在一个投影希尔伯特空间里定义“笼子”的对称性。   她一直在找钥匙,今天终于明白,钥匙不在门上,而在桌子底下。   其中有许多基础实验验证的工作,祝金栀现在不在研究所,没有条件去完成,只能交给了国内的沈弥尔,进展虽慢,但也算是初具成效。   祝金栀写下了无数页纸的推导,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残缺的方程式,却有一个参数X成谜,始终无法通过运算得知。   一副拼图,她手里拼好了90%,但最关键的那块拼图不知所踪。   她和沈弥尔远程沟通,沈弥尔利用HUP的超级计算机,试着反推这个参数X,但反推后又出现了相互矛盾的结果。   这说明,产生这个参数的物理机制,她们尚且还缺乏系统的认知。目前只能知道这个参数不是单一数值,而是一个随温度、压力变化的动态变量。   祝金栀现在要搞清楚这个参数X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她自己算,还是找到草稿纸主人问出答案,都是模型封顶建成所必经的一环。   祝金栀有了新的考量。   她如今的身份,接近顾子彻虽容易,却不好开启关于学术层面的话题。别说和顾子彻有来有往地讨论了,以她的人设,能看懂全英文的论文都会引起怀疑。   目前只能先继续和顾子彻搞好关系,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样想着,祝金栀吃完了早餐,让温雪重在楼下等她,待会儿一起去花园散步,她独自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   她的手机还在床头充电。   祝金栀刚拿起手机,王仲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王老师。”   电话那头,王仲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寒暄几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祝,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祝金栀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出了王仲然语气里的异样。她走到窗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方便。您说。”   “我今天刚得到消息,有人在查你的资料。”   祝金栀心头一跳,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收紧:“查我的资料?”   “是美国那边的势力,查的是你现在这个假身份的档案。”王仲然说,“对方做得非常隐蔽,所里的情报科,也是通过特殊渠道才反向捕捉到了一些痕迹。”   “暂时追查不到来历,但能够调动这种级别资源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王仲然说:“你最近在国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祝金栀摊开的手掌上。暖意融融,可她的指尖却有些凉。   温雪重。   祝金栀心中凝重起来。   她就该想到的。像温雪重这样的身份地位,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彻查。即便表面待她温柔体贴,情意绵绵,也从未放松过警惕。   祝金栀主动开口:“他查到我的真实资料了吗?”   王仲然:“怎么可能,我们国防难道是吃素的?你们这群科学家档案可是国家一级机密,没那么容易被查到。他现在能拿到的,都只是你那个假身份的档案。”   “但是小祝你这个假身份,拿得太匆忙了,细节不够完善。如果对方派人回华国做实地溯源,顺着去深挖,是有可能出纰漏的。”   祝金栀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散步的温雪重。   高大英俊的男人,姿态优雅,松弛又闲适,偶尔侧头和身边的管家说两句话,笑容温和,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片山茶树叶。   “我知道了。”祝金栀的声音和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两样,“谢谢您,王老师。”   王仲然低声叮嘱:“小祝,你心里有数就行,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随时跟我说,组织上会破除万难把你接回来的。”   祝金栀心头一暖:“好,我记得了。”   她正准备挂断电话,王仲然又说:“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祝金栀顿住了动作,“嗯?”   王仲然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额,就是,那个……墨声他说,他有事找你。”   祝金栀愣了一下:“……李墨声?”   眼前又划过了她错过项目评审会议的那一天。   她匆匆忙忙赶到研究所,在走廊里见到了被所长陈卫山亲自送出门的李墨声。   一个看起来冷清又疏离的男人。   那就是他们这半年多以来唯一的交集了。   李墨声为什么会主动来找她?   “对,他没有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所以就来找我了。”王仲然咳嗽了两声,“那我就把电话给他了啊,你们俩自己聊吧。”   祝金栀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那头已经传来细微的交接声响。   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祝金栀。”   李墨声念了她的名字,又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37]037:藏进她房间的衣柜里。   同为这一代的杰出青年科学家,又在HUP里共事超过八年,但祝金栀和李墨声的交集依旧少得可怜。   他们的办公室虽然在同一个楼层,但研究方向不同,项目不交叉,连开会的频次都错开。   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李墨声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从祝金栀身边经过。   那张脸生得极清冷,眉目俊秀,线条利落,偏偏没什么表情,走路时目不斜视,仿佛整条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年轻英俊的男教授是研究所里的稀缺资源,所里公认的两大帅哥就是生物学科的宁兰呈和物理学科的李墨声。   后来宁兰呈退出了HUP,便只剩下李墨声一根独苗。   年轻的女教授们都或多或少地私下里讨论过他。说他性情淡漠,好似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大抵如他这般的男人才是真正的高岭之花。   学问做到顶尖,长相也顶尖,就是不近人情。   祝金栀听说有人试图给李墨声介绍过对象,被他直截了当地拒绝,连婉转都懒得婉转。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默认李教授大概是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了科研里,对情爱全无兴趣。   虽然祝金栀和李墨声共有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但其实她心里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   听到李墨声主动先开口说了话,祝金栀略感意外。   ......原来他也会跟人寒暄啊。   “我都挺好的。”祝金栀应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你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过了两三秒,李墨声才说:“我也还好。”   气氛又冷了下来。   李墨声的沉默是祝金栀所不熟悉的。   她至今接触的男人,都多多少少比较健谈,即便健谈的方式不同,也都不会让话掉地上。   和陆渐川那种急于用言语填满所有空隙的热情絮叨不同,李墨声很安静,像是本来就习惯了寡言,并不觉得冷场是一种冒犯。祝金栀甚至能在沉默中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正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眉眼低垂,神色淡然。   她试探着出声:“王老师说……你有事要和我谈?是什么事啊?”   令祝金栀没想到的是,一直沉默的李墨声居然很快接了话:“嗯,是关于最近我在做的一个理论研究,数学建模的部分遇到了一些瓶颈,想和你讨论一下。”   “你还在休假,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你回国再说。”   这倒是让祝金栀有点惊讶了。   在她的印象里,李墨声从不向任何人求助。他的团队配备齐全,自己的学术能力足够强,无论是理论推导还是实验设计都能独当一面。   他居然会为了数学建模的事主动找她?   但又似乎合情合理。毕竟她的研究方向虽然偏理论,但在数学工具的应用上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李墨声是专攻物理方面的学家,来请教她也没什么问题。   “可以呀。”祝金栀说,“我虽然人在国外,但线上沟通也OK。你把具体的问题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墨声:“好。我整理好之后发到你邮箱。”   祝金栀不接话,于是那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以为李墨声已经说完了事,正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听说你去大溪地旅游了。”   祝金栀微微一怔:“......嗯,是出来散散心。”   “在国外旅游,一切都还顺利吗?”   李墨声的措辞很克制,甚至有点干瘪,对于已经见惯了男人的花言巧语的她,这样谨慎又缓慢的对话还蛮稀奇。   “还不错。”祝金栀笑道,“我很多年没有出国了,见到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风景,也算没浪费这次假期。”   “那就好。”   李墨声的语气缓和许多,祝金栀觉得他好像是松了口气。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听到他又再度开口,音调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冷淡,可问的问题本身却与语气截然相反:“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祝金栀愣了一下:“......啊,应该快了,但是具体时间还没定。”   李墨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确认完最后一条信息,可以安心挂断电话了。   “那等你回国我们再聊。”   告别也和前面的对话一样,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祝金栀应了声“好”,出于礼貌想等他先挂断,但电话那头的人却一直握着手机,没有动作。   就这样静默无声地相持了数秒,祝金栀才察觉李墨声的用意,主动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祝金栀终于发觉刚刚对话中的异样感。   李墨声为什么会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那个数学模型的瓶颈这么棘手吗?只有她能帮忙?   祝金栀想:在HUP的这些年,李墨声私下里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一通电话多。   他总是远远地来,远远地去,从不与人多纠缠,也从没见他对谁多看一眼。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所有琐碎的、柔软的、需要费心神去维系的人际关系,于他而言都是多余。   她连想象都无法想象,李墨声会对谁温柔,对谁特别。   如果真的有,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孩。   祝金栀把脑海里兴起的念头按了下去。   李墨声能主动开口找人帮忙,已经足够稀罕,哪能有别的意思,还是不要多想了。   况且,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祝金栀握着手机下了楼。脚步越过琳琅珠宝,满地花骸,迈入融融泄泄的阳光之中。   离她不远的花园中央,温雪重正微微仰着下颌,花瓣蕊心垂坠如瀑,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远远看着温雪重,大喊了一声:“温先生!”   温雪重松开了捏着花瓣的手指,转头看来,女孩像一枚发射过来的小炮弹,一下子冲进了他怀里。   他伸出双臂稳稳将人接住,搂在怀中,对这种横冲直撞的行径也宠溺地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挨晒。”   祝金栀故意伸手抱住了他,手掌在宽阔厚实的背上乱摸一气:“那让我摸摸温先生被晒热了没有。”   温雪重闷笑着:“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你难道不喜欢吗?”   温雪重掐了掐她的脸,柔软的触感溢在指尖,“没办法不喜欢,因为栀栀太招人喜欢了。”   祝金栀把头埋在他怀里,假装害羞,心里却在赞叹温雪重道行之高。   一边暗中查她身份,一边又好像已经稀罕她稀罕得不行的模样,这情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不愧是三十多岁的老处男,已经成精了。   祝金栀没打算坐以待毙。   这场金丝雀游戏的主动权,得在她手上。   回到屋内,祝金栀咨询了女仆长露西,拿到了这座庄园的快递地址,开始倒腾国外购物网站。   露西和她说,有什么想买的可以和她说,她会让采购送上岛。   但祝金栀冲她眨了眨眼睛:“我要给温先生准备惊喜,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露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满脸笑容地退了下去。   ……   五天过去了,顾子彻一直没有找到能单独和祝金栀说话的机会。   他住在庄园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好斜对着花园。每天早餐后,他都能看见温雪重和祝金栀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散步,祝金栀挽着他小叔的手臂,踮起脚去够头顶的紫藤花穗,然后被他的小叔托着腰抱起来;   午后,游艇从码头出发,在翡翠似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直到暮色四合才返航。顾子彻总是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那艘白船慢慢靠近码头。祝金栀会突然从船舷边探出头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脸颊微红,她身后的温雪重会伸出手,给她整理额角的碎发。   晚饭时,他们也坐在一起,温雪重给祝金栀夹菜,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句什么,祝金栀就笑,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子彻总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言不发。   他试过找机会和她说话,可祝金栀总是成天成天地和温雪重待在一起。   在花园里碰见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温雪重已经到了她身边。   顾子彻只能暗中观察,寻找机会,但他的注视却渐渐演变成了一种阴暗的窥视。   哪怕他站在阳光明媚的落地窗前,也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那天伤人的话,像一场终日不散的梦魇,仍旧时时刻刻回响在他耳边,笼罩着他。   顾子彻将这些波澜起伏的情绪归咎为惭愧和懊悔。也许是因为他从没有对女孩子说过那么重的话,他才会这么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伤害了她,所以他自己才会耿耿于怀。   他始终欠她一句道歉。   第五天傍晚,顾子彻终于下了决心,坐在房间里写了一封道歉信。   这封信只是保险措施,因为他打算直接去祝金栀的房间当面向她道歉。   但万一,如果见了面,他还是说不出口,就在落荒而逃之前把这封信给她。   晚饭后,祝金栀提前吃完,离开餐桌,顾子彻最后才站起身,假装回自己的房间,朝祝金栀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庄园的走廊很安静。   祝金栀的房门关着,底下的缝隙亮着一线灯光。   顾子彻先是伸手敲门,清了清嗓子喊道:“……祝金栀?”   无人回应。   顾子彻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第二次敲门:“祝金栀,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一敲,门竟然晃晃悠悠地开了。   顾子彻愣了一下。   原来她没锁门吗?   他推门走了进去。一间洛可可样式的小套房,碎花的棉褶墙纸和白色家具,被落地窗涌进来的暮色染成一种静谧的暖调。   顾子彻刚进门,往里面走了几步,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祝金栀在说话,还有温雪重低笑的声音,两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子彻滞住了身形,脑袋一片空白。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祝金栀不在房间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出去。   如果被他的小叔看见,自己的侄子从自己情人的房间里走出来,无论他再怎样解释,都会显得十分怪异。   房间门快要开了。   顾子彻慌忙往里走,不小心闯进了卧室,而卧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一座靠墙立着的古董立柜。   齐人高的柜子,用浅色柚木制成。   这种柜子通常是用来存放旧织物和古董披肩的,雕花门上有保证透气的光栅。   顾子彻迅速拉开门闪了进去,柜门合拢的瞬间,卧室里的灯亮了。   祝金栀和温雪重走了进来。 [38]038:他隐秘不伦地暗恋着小叔的情人   顾子彻原本打算暂且躲在这里,等二人离开再悄无声息地溜走,却眼睁睁地看着祝金栀和温雪重来到床前,开始拥吻。   祝金栀主动伸出手臂,搂着温雪重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男人宽大的手掌圈住了那把纤细的腰,将女孩托了起来,放到床上,又俯身继续温柔地亲吻她。   唇舌交换,一阵暧昧的水声传来。   顾子彻僵直着身体。一门之隔外,温雪重的手握住祝金栀的肩膀,半是压迫半是掌控,还在轻慢的摩挲着。   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顾子彻看到祝金栀弯起眼睛:“温先生难道不想做吗?”   “前几天我还在过生理期的时候,温先生忍得很辛苦吧?”   祝金栀低低笑着,搭在温雪重脖颈后面的手指点弄着那里的皮肤,柔软指腹打着圈画画,言语也像是一把小钩子。   她意有所指,“才亲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呢?”   温雪重笑了笑,手掌覆握住她的膝盖,动作粗暴地摁在床褥上。祝金栀原本收拢着的筋骨突然被外力拉伸,她发出一声惊呼。   顾子彻眼睁睁看着温雪重又倾身吻下去,男人高大宽阔的躯体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躺在他身下的女孩又那么纤瘦,让人疑心他会压死她。   意识到接下来这间屋子里要发生什么事,顾子彻心跳如雷,两耳嗡鸣,怀疑自己在做梦。   只有可能是梦,梦才会如此疯狂,如此悖德。   呼吸已经急促到剧烈的地步,但理智犹存。   顾子彻没能战胜心里的道德束缚,当看到温雪重开始脱祝金栀身上的裙子时,他骤然闭上了双眼。   背后的拉链开到尽头,连衣裙领口变得松垮,柔滑的丝缎面料波光粼粼。   从肩膀开始,祝金栀身上的裙子被一点点地褪到了腰臀的位置,只差双腿,温雪重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停住了。   祝金栀的两条手臂都举过了头顶,姿态放松地枕在床褥上,身体也因这动作而舒展开来。   她抬起眼,看向温雪重,明亮的黑眼珠里噙着笑意:“温先生觉得怎么样?”   “喜欢吗?”   柔软的身躯上只有几根细带子,连接着大片大片的镂空白蕾丝,下陷的肉被勒成淡淡的粉红色。   重重叠叠的百合纹路贴着皮肤,顺着起伏的曲线,花瓣或是舒张或是绷紧,明明只是死物,却像是有了生命,也在呼吸着。   她还在笑:“这是我给温先生准备的惊喜。”   温雪重不言不语,粗粝的指腹沿着纹路一寸寸地按过去,用的力气极重。   “穿成这样。”温雪重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醇厚温和,眼神却深邃暗沉,令人后背发凉,“今晚是不想睡了?”   祝金栀笑得恬静又温柔。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危险的气息,浑身洁白地躺在纯黑色的被褥里,朝着温雪重打开。   顾子彻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些死在她身上的百合花,也带走了他的宁静和天真。   被子渐渐垂到了地上,呼吸声又乱又重。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情意和爱.欲,将躲在柜子里的顾子彻熏得浑身僵麻,即便闭上眼,耳朵却无法不去听那些声音。   温雪重还在低声诱哄着,让祝金栀做出更过分的姿势来,一面温柔绅士地说着情话,一面强势又悍然地鞭挞着她。   祝金栀细弱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尾音带着颤抖的哭腔落下来。   温雪重抱着怀里软成一滩烂泥的身体,手掌抚过她背后振翅欲飞的一双蝴蝶骨,“这不是做到了吗?”   “栀栀果然可以做到的,对不对?”他低下头吻她的眼泪,“为什么要哭?”   “这也是为了勾引我吗?”   “我没有.........呜呜呜..........”   细弱的哭声在这种时候只会刺激男人敏感的神经,令他们愈发疯狂和粗鲁。   高大的男人衣着体面又整齐,怀里的女孩却穿着半透的蕾丝连体衣。即便忽略二人正在做的事,这一幕的情.色意味也浓重不堪,光是看一眼就口干舌燥。   本该是不可言说的闺房秘事,却多了一个不该在场的偷窥者。   顾子彻早就已经是大汗如雨,瀑湿了衣襟,他的呼吸粗重得像刚刚爬完十八层楼梯。   蕾丝覆盖的身体比裸露在外的肌肤更加刺眼。百合花象征着纯洁,可它镂空的花瓣里却透出了绵软的肉,渐渐挤压出欲望的汁水。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仿佛也随着那两具身体的起伏,而被人一丝一缕地抽走了。喉咙里全是干燥的沙砾,令他焦渴近死。   眼前晃动的白百合,一遍遍提醒着他不该继续看下去,可眼皮却像是黏在了眼睑上,死死地张大着。   凝视得越久,胸中的震荡反而越不能停息,越发猛烈如山崩海啸,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自持和理智,心脏也渐渐爬满了枝桠般蔓生的空洞。   急需被她填满的空洞。   百合花。   那应该是属于他的百合花。   顾子彻站到腿脚麻木。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小时,温雪重终于抱着祝金栀进了浴室,合拢的门里响起的却不是水声,而是女孩低弱的啜泣与更加猛烈清脆的拍打声。   卧室昏暗,角落的古董立柜门突然无声无息地敞开了,里面跌出来一个男人,他险些摔倒在地,摇摇晃晃着才站稳。   不远处的浴室里,情事还在继续。暧昧激烈的声音落入耳中,犹如引火烧身。   顾子彻拖着软掉的脚踝,步伐踉跄,狼狈地逃离了祝金栀的房间。   他几乎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地甩上房门。   麻木酸软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   顾子彻粗喘着,闭上眼,那些晃动的花瓣仍如影随形。   他没有勇气睁开眼,摸索到那一处悍然的鼓胀,跪在房门处,额头抵着,手快速起落。   烟花纷纷炸开之际,眼前的百合花终于褪去,一片黑暗中,浮现的却是祝金栀那张温柔笑着的脸。   顾子彻仰着头,额头上的汗水坠入发隙。他看着满手污浊,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真是疯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这简直是荒诞现实主义恐怖片。   心里不断地问自己怎么办,但也知道没有任何办法。   无可救药。   他完了。   根本没有心情再去做其他任何事,顾子彻昏昏沉沉地洗了澡躺在床上,深坠梦乡。   他梦到了他和祝金栀初见的那一天。   不是在他小叔的庄园,而是在那个供权贵玩乐的私人小岛上,那间本不该有人闯进去的套房里。   祝金栀穿着过长的白T恤,跪在他面前,四肢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   她满脸惊愕,神色慌张,看着他的那对黑眼睛轻颤着,湿润可爱。   这一次,顾子彻没有将她赶走。他将祝金栀抱进卧房,扔到了床上。   质量脆弱的白T恤在顾子彻粗暴的动作下变成了一条条褴褛的破布,根本无法蔽身。   祝金栀被顾子彻捉住了手腕,无论他对她做什么事,都无法抵抗。   她就像躺在他的小叔身下时那样,也在他的身下柔弱可怜地哭泣着,只能被迫承受他给的雷霆暴雨。   她哭得满脸是泪,他心中泛起无尽的疼惜。   他低下头去寻她的唇,密密地缠吻,爱抚,她终于渐渐不再哭,取而代之的是甜蜜的低.吟。   他伏在她身上,也反复地死,反复地活。   美梦乍然醒来。他猛然一睁眼,窗外的深蓝长天晕开浅浅月白,还是凌晨时分。   顾子彻躺在床上,仿佛才终于魂归原位。胸膛仍然起伏不停,身体黏腻,不知不觉中已是大汗淋漓。   他坐起身,才发现身下的布料已经沾满污秽。   荒唐、羞耻和难堪轮番袭上心头,都是情理之中。可他不想面对的,是他心中竟还存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回味。   他的第一次春梦,对象却是小叔的情人。   顾子彻咬着牙关,趁夜洗掉了弄脏的睡裤。   他无地自容,忧郁到后半晚都没能再睡着,一直在思考人生。   一大早起床,脸上果不其然挂了两个Duang大的黑眼圈。   顾子彻穿戴整齐,下楼来到餐厅,在门口就听到了祝金栀清脆的笑语声。   她坐在温雪重身边,不知今天又要去哪座岛屿游玩,她穿了件湖蓝色的吊脖短裙,长发披散在雪白的后背上,清纯又漂亮。   肩头露出一小片淡粉红的印子,被嘴唇用力吮吸出来的痕迹,像雪地里的落梅。   顾子彻刚走近,祝金栀就发现了他。   她转过头,眼里还含着浓烈笑意。   祝金栀笑着喊他,眼睛眯成一道弯月牙:“子彻来啦。”   顾子彻被这一声喊住。   他张了张口,却是舌根僵麻,最后应得匆忙又敷衍。   祝金栀也不在意,继续回过头,和温雪重说刚刚没说完的话,“温先生,我今天想钓一条马林鱼!”   她还伸手比划,“我特地搜了照片,它的背鳍像一面帆,是银蓝色的,特别漂亮!”   温雪重宠溺地笑着,看她兴奋挥舞手臂,说话却不留情面:“马林鱼跟你差不多长。搏一条要四十五分钟,你会拉到手出血的。”   祝金栀并不放弃,“那温先生帮我钓嘛!”   温雪重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那也不行。马林鱼是放流的,钓到拍完照,还得放回海里去。”   “啊,原来是这样!”祝金栀严肃道,“那算了!换别的鱼也行。”   温雪重被她突然严肃逗笑。祝金栀眨眨眼,凑近了一点,“那你说钓什么,我们就钓什么吧。”   看着她凑过来的小脸,温雪重笑意更深了些:“鲯鳅吧,它是金色的,出水的时候会变色,你应该会喜欢。”   “当地叫mahi-mahi,力气刚好够你玩,也不至于把你拽下海。”   “好啊!”   两个人愉快地交谈着,祝金栀面带笑意,又突然主动朝顾子彻搭话,“子彻你呢?今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海?”   她毫无察觉,甚至还在对他笑。顾子彻看着面前这张撩拨他心弦的脸,心中煎熬,如坠烈火极狱,一时间竟是几乎恨她。   为什么要来祸乱他的心,叫他从此再也不得安宁?   更令他咬牙切齿的是,他这样跌宕起伏,她却浑然不知。   她不会对他的沉沦负一丝一毫的责任。   甚至,因为她现在还是他小叔的情人,他隐秘的感情也将陷入不伦的境地。 [39]039:叔侄俩都吃过同一个男人的醋。   在祝金栀眼里,就是她喊了顾子彻,他慢半拍地抬头看过来,却没搭理她,表情一如平常的冷淡。   但她注意到顾子彻眼下发青,像是整夜没睡。   温雪重显然也发现了,语气温和地关心着侄子:“子彻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有点失眠。”   顾子彻回得简短,低头喝了口咖啡,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祝金栀觉得他的沉默有些反常。   和在新西兰的最后几天相比,他今天几乎不愿正眼看她。祝金栀跟温雪重说话时,他也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仿佛里面的液体比桌对面的人更有看头。   心中浮现起一丝困惑,但温雪重已经开口说了别的事。   “下周我得飞一趟纽约。”温雪重将餐巾叠好放在桌边,“本家在曼哈顿有一场晚宴,段家那边也会来人,有份重要的能源合作协议要在晚宴上签署。”   “到时候会有一个签约仪式,大屏幕会现场投影条款,双方签字,算是半公开的形式。”   段家?   听到这个姓氏,祝金栀怔了怔,觉得莫名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具体的事由,温雪重这时又补了一句:“子彻你也要出席。”   “栀栀如果想去的话,也一起去吧。”   祝金栀愣了一下:“我也能去吗?”   “嗯。”温雪重看着她,笑了笑,“这次来的不只是温家和段家的人,还有一些其他家族的代表,以及几位在相关领域有分量的朋友。”   “他们都会带女伴出席,如果你不愿意陪我去,我就要一个人参加晚宴了。”   祝金栀连忙道:“我去!当然去!”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晚宴,那我要穿得很漂亮才行!”祝金栀很有当金丝雀的自觉,冲温雪重眨了眨眼,“到时候也能给温先生长脸呀。”   “好。”温雪重笑着握住她的手,“周日下午我们先飞过去,在纽约住一晚,再带你去挑一件你喜欢的礼服。”   “好呀好呀!”   坐在对面的顾子彻始终没有说话。他听完了全程,没有开口,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温雪重。   他小叔居然也会卖惨。   若温雪重真的会在意“别人都有女伴唯独自己没有女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不会单身三十三年了。   他小叔故意这么说,估计只是想看祝金栀的反应,看她紧张自己,真是恶劣的占有欲。   坠入爱河的男人,不管从前是清高还是傲慢,最后都是一个样。   顾子彻心里酸涩,低下头去。   祝金栀看了顾子彻一眼。他仍旧垂着长睫,看不清神情。   ......   三天后,纽约。   从帕皮提飞往肯尼迪机场的私人航班,落地时总是傍晚,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夕阳中镀了一层暖金。   车队从机场驶出,沿着跨岛公路穿过皇后区,进入曼哈顿岛,车流在第五大道附近渐渐缓了下来。   温雪重订的酒店在中央公园南侧,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整片公园的绿冠,远远能看见中城摩天大楼群的轮廓。   二人在酒店简单休整了一下,温雪重便带祝金栀去了预约好的高定工坊。   工坊在上东区一栋战前公寓楼的顶层,没有店铺招牌,入口隐蔽,从外观上看和普通的私人住宅没什么两样,推门进去之后才发现一整层都被打通成了开阔的试衣空间。   淡金色的壁纸,深色桃花心木的陈列架,几件半成品礼服悬挂在丝绒衬布上,珠串和手工刺绣在暖光下微微闪烁。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法国女人,叫热纳维耶芙。   她和温雪重熟稔地打了招呼,转向祝金栀,笑容得体:“温先生提前让人送来了祝小姐的尺寸,我们准备了四套高定礼服,都根据您的身材数据做了修改。您可以先上身试穿,看看效果。”   祝金栀跟着她走进里间的试衣室,四件礼服分别悬挂在独立的衣架上,由薄纱罩着。   热纳维耶芙逐一揭开。   第一件是祖母绿的天鹅绒长裙,深V领口用细密的水晶钉珠收边,裙摆垂坠至脚踝,在灯光下泛着暗调的丝光;   第二件是象牙白的缎面鱼尾裙,裙身从膝盖以下散成A字,腰线用一圈极细的钻石链收束,光泽清冷柔和;   第三件是墨蓝色丝绒直筒裙,搭配宽幅腰带,肩颈处做了透明薄纱拼接,华美的暗纹浮动在裙摆上;   第四件则是蛋黄色塔夫绸一字肩及地裙,层叠的裙摆用了大量手工褶裥,轻盈如花瓣。   祝金栀逐一试完,在镜前转了转。热纳维耶芙和她的助手在旁边调整细节,偶尔用软尺重新度量腰线和肩宽。   温雪重坐在沙发上。祝金栀每试完一套走出来,他都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目光从肩线下移到裙摆。   试到最后一件蛋黄色塔夫绸时,祝金栀提着裙摆走出来,裙身的层叠褶裥在走动时轻轻颤动,像是被风拂过的花瓣。   她站在镜子前侧身看了看,腰线的收束位置正好,胸口到肩膀都贴服在皮肤上。   在四件礼服里,她最心仪这一件,既不会太露,又不显得厚重。   温雪重也和祝金栀的想法一致,说:“就这件吧。”   热纳维耶芙上前确认了最终的修改细节,祝金栀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试衣间出来时,温雪重已经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去露台坐一会儿?”他语气温柔,“等她们改完,我们直接带走。”   祝金栀点点头:“好。”   露台不大,摆了两组米白长沙发和一张小圆桌,盆栽里种着修剪整齐的薰衣草。晚风从中央公园的方向吹来,裹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将曼哈顿的繁华喧嚣隔绝在外。   温雪重刚上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慢慢走到了露台边缘。   祝金栀坐在小圆桌旁边的沙发上等他。侍应生端上来几样精致的茶点,她道过谢,随便挑一样尝了尝,同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图标上缀着一个小红点,是陆渐川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手指往下滑,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但之前还发了好几张照片。   她最近和温雪重厮混,整天整晚黏在一起,都有两三天没有看过社交软件了。   一个棉花娃娃被安放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横过娃娃的腰间。窗外阳光明亮,是个天气蛮好的晴天,从拍摄角度能看出陆渐川是坐在主驾驶的位置上。   陆渐川:【带她去兜风。她坐副驾,我开车。】   祝金栀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下翻。   上一条是昨天晚上的。   光线偏暗,看起来可可爱爱的棉花娃娃坐在酷炫的电竞椅上,面前摆着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是训练模式的结算界面,娃娃的旁边放着一碗泡面,还在冒着热气。   陆渐川:【训练到半夜,她陪我一起吃夜宵。】   再往上翻,是前天拍的。娃娃坐在摄影棚等候区的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墨镜,圆润软萌的小脸都有了一点雅痞感,娃娃的旁边摊着一本时尚杂志。   陆渐川:【今天要拍广告,她在等我下班。她看起来是不是很乖?】   祝金栀终于把他这几天发的消息都看完,本来想回一条“确实很乖”,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陆渐川:【小狗翘尾巴.JPG】   陆渐川:【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我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条。   陆渐川:【小狗偷看.JPG】   陆渐川:【生气跺脚.JPG】   祝金栀笑出了声。她抬头看了眼露台另一侧,温雪重正站在护栏边接电话,侧对着她,声音低而平稳,没有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她低下头,敲了一行字回过去。   祝金栀:【你到底给它拍了多少张照片?】   她刚发出,陆渐川就秒回。   陆渐川:【你在质疑一位童星出身的电竞选手的营业能力?】   陆渐川:【从拿到它那天开始到现在,一共三百四十七张!我昨天刚数过。】   祝金栀:【你太厉害了。(大拇指)】   陆渐川:【当然!!我准备下次比赛也带着它去!!我队友都说我已经疯了!】   陆渐川:【但我不在乎!】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新图,是自拍视角。   陆渐川穿着红黑色队服外套,眉眼被化妆灯打得利落又锋利。他抱着那个棉花娃娃,把它托起来凑在脸边,娃娃的脸颊贴着他的下颌,两个人都在看镜头。他翘着嘴角,明明一副酷哥打扮,笑容却阳光灿烂。   陆渐川:【我们俩好不好看?是不是配一脸?】   祝金栀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即便已经看过很多次,仍然会有一瞬的晃神。   陆渐川的外貌极为优越,是很少见的具有攻击性的帅气,即便隔着屏幕也会带来强烈的冲击感。   眉弓深,鼻梁高且挺,薄唇抿着的时候凌厉又疏离,可一旦笑起来,那股凌厉就被消融了,眉眼间只剩下肆意的少年气。即便是素颜随手拍的照片,放在社交媒体上也会掀起一阵热议。   她打字回他。   祝金栀:【好看。你们两个都很好看。】   陆渐川:【小狗转圈撒花.JPG】   陆渐川:【是我们两个!】   陆渐川:【严肃.JPG】   祝金栀:【好,是我们两个。】   祝金栀:【你今天没有训练吗?】   陆渐川:【有啊!刚训练完,正在休息室里瘫着。】   陆渐川:【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看我比赛?】   祝金栀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退出了和陆渐川的对话框,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好几个带“陆渐川”名字的词条。她点进去,看到官方赛报和现场返图——WRG刚刚拿下了夏季赛常规赛的冠军,决赛打满五局,最后一局的关键团战由陆渐川带队翻盘。   祝金栀往下滑了几条,刷到了一条视频,是今天赛场上,陆渐川的精彩操作片段集锦。   屏幕里的角色在被包围的绝境里释出了一套快速的连招,极限反杀,斩下三血。   画面停留在残血收尾的那一帧,游戏里的紫色光束和屏幕外的闪光灯一同亮起。   评论区全是欢呼和赞叹,还有人发了陆渐川接受赛后采访时的截图。   她点开,入目是一张帅到咄咄逼人的脸。额头渗出的汗水在补光灯下闪烁着,看向镜头的眼神桀骜不驯,亮得惊人。   祝金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该站在镜头前。   她退出了评论区,正打算把手机收起来——   “在看什么?”   温雪重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离她非常近。   祝金栀手指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动作快得欲盖弥彰。   她偏头,发现温雪重不知何时已经打完电话,走了过来,目光正落在她扣着的手机屏幕上。   温雪重看着她,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怎么,我一过来就不看了?” [40]040: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老了?   祝金栀心里飞速转了几圈。   撒谎说“没什么”在温雪重面前毫无说服力,他只要走过来捉住她的手,就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遮遮掩掩反而引人怀疑。   与其让他自己看到,不如——   祝金栀定了定神,把手机翻过来,把屏幕转向他。   “刚刚在刷微博。”她坦然道,“喏,刚好刷到最近的电竞赛事,就多看了几眼。”   温雪重的目光慢慢移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陆渐川站在舞台中央,年轻俊美。   祝金栀看他不发一言,心下忐忑。   温雪重走了过来,包裹着西装裤的长腿屈起,坐到她身边。   祝金栀的腰侧被他揽住,掌根贴着衣料,稍稍用力,她便倒进他怀里。祝金栀瞧出温雪重有点情绪,不敢吱声,任由他的手掌在那块软肉上慢慢揉着。   温雪重温和地说:“上次在巴黎,你也是一直在看他。”   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淡褐色的眼珠冰凉。   “栀栀果然是喜欢他吧?”   这句话听不出几分真心几分玩笑,但温雪重说话的时候,拇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祝金栀没有挣扎。她被圈在男人的手臂和座椅之间,靠得越近,他身上那种木质调香气越浓,苦涩舒缓。   她想了想,全否认太假了,决定还是认一半。   “也不是喜欢,”她小声说,“他长得帅,所以刷到就会多看几眼。”   “但我没追过星,也不打算追星,最多只是当个颜粉吧。”   她没有说太多“我对他没感觉”之类的辩解,因为那确实不是百分百的真话。   温雪重并未言语。他的手掌很热,覆在她腰间,揉弄的力度时轻时重,祝金栀有点受不了,她朝温雪重怀里钻,想躲开那只手,却又被他重新握住。   祝金栀咬了咬牙,干脆撑着他的胸膛,坐到了他腿上。   她今天穿的是短裤,大腿几乎都露在外面,压着那片硬实笔挺的西装布料,稍微动一动就磨红了。   温雪重松了手,眼珠轻转,看她,祝金栀已经仰起下巴吻了过来。   薄嘴唇被女孩小心地亲吻着,搭在他胸膛上的手掌心柔软,含着他的嘴唇也柔软。祝金栀没有伸舌头,只是握着他肩膀亲他,像是在哄他。   祝金栀亲了一会儿就退开了,现在还是白天,她大概是羞了,红着脸看他,“温先生,你不要再吃醋啦。”   “网上那么多帅哥明星,我刷到看几眼,也是难免的,可他们都和我没关系呀。”   温雪重看着她,没有否认她说的吃醋。   他双眸静谧,开口时声音低沉:“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老了?”   祝金栀顿住了。   温雪重的脸离她很近,高挺眉骨下的那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她就是觉察出了一种紧迫感,像结冰的湖面下,湍流涌动的水。   祝金栀眼神认真:“温先生,你才三十三岁。”   温雪重:“十八岁的人来看,三十三岁大概确实算老。”   祝金栀把手机拿起来,放回随身的包里,然后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她几乎是趴在他胸膛上,小巧的下巴抵着他,脸颊微微鼓起来:“谁说的?”   “三十三岁一点都不老,华国娱乐圈里也有不少30多岁还长得很帅,很受欢迎的男明星呀。”   温雪重抬手摸她的脸颊,温声道:“那你也会喜欢他们吗?”   “长得再帅,那也不是我的人呀。”祝金栀侧过脸,柔软的嘴唇亲了一下他的手指,眼睛弯弯,“这才是我的人。”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我那天在蓝礁湖包间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他和那群人都不一样。旁边那么多人,那么热闹,他也没往那边去,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他问我愿不愿意坐过来陪他说说话,我说好。”祝金栀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事之前也有别人做过,但是都没成功。可能是因为他特别有绅士风度,真的在征询我的意见,而不是在通知我。”   “所以后来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也说好。”   “我就跟着他走了。”祝金栀笑,“到现在也一点都不后悔呢。”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风从中央公园吹来,挟着仲夏的潮热气,将薰衣草的香气卷到她鼻尖。   温雪重忽地笑起来,手掌从她腰侧移到背上,将人往怀里带,语气温柔又无可奈何,“你就仗着我会心软。”   祝金栀知道这是哄好了。她心里松了口气,笑了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温雪重没有再追问陆渐川的事,拇指摩挲了两下她的后腰,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像是就此揭过。   ……   温家主办的晚宴在曼哈顿中城的一栋私人俱乐部顶层举行。   俱乐部的入口设在第五大道一侧的窄巷里,外观低调,深灰铸铁门框上,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门牌号。   进入之后,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整层空间豁然开朗。   挑高的穹顶以白色大理石砌成,四壁嵌着大面积的银色丝绸壁面。   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帝国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亮着白光。   祝金栀穿着蛋黄色塔夫绸高定礼服,裙摆恰好及地,走动时,层叠的褶裥轻轻颤动,喷泉的水花一样撑开。   她挽着温雪重的手臂走进大厅时,不少视线瞬间汇聚过来。   温雪重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紧张吗?”   祝金栀抬起头看他。   温雪重今晚穿了件黑色的单排扣枪驳领西装,面料是极细支的羊毛混纺,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白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铂金领针,黑玛瑙袖扣点缀,整个人看起来沉稳矜贵。   祝金栀不紧张,也觉得不需要假装紧张,于是笑起来,小幅度地摇摇头。一对灵动温软的黑眼睛泡在金色氛围光里,粲然明亮。   顾子彻走在他们身后三步的位置。他今晚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哑灰缎面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是全场少有的没戴任何配饰的男宾。   他入场之后就在靠近露台的位置停下了,没有继续跟着温雪重和祝金栀。   祝金栀回头看了顾子彻一眼,他正与一位年轻男人握手寒暄,眉眼清冽,表情疏淡。   她收回目光,跟着温雪重继续往前走。   满屋子的人里,真正有资格让她紧张的那一个,正站在她身边,让她挽着他的手臂。   他们穿过前厅时,不断有人注意到温雪重和他身边的祝金栀。   祝金栀在目光投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雪重。她都能感觉到,温雪重一定也能。   但他似乎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手臂微屈,任由她靠挽着他,姿态优雅,旁若无人往前走着。   祝金栀怔了怔。   难道温雪重要带着她应酬吗?   恰在此时,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先生端着酒杯慢慢走了过来。   他和温雪重寒暄了几句,目光自然而然落到祝金栀身上,带着那种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审视:“温先生今天带的这位小姐很面生啊,是第一次来纽约?”   温雪重没有开口,垂眸看她。   祝金栀微微弯起眼睛,语气轻快:“是呀,我从来没来过纽约。”   “纽约好漂亮呀,刚才坐车路过曼哈顿大桥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窗外,脖子都快扭酸了。”   她坦然承认,浅薄也变得天真可爱。老先生被她这话逗得笑起来:“那可得让温先生多带你逛逛,纽约好玩的地方不少。”   他身旁一位穿墨绿丝绒长裙的女士也凑了过来,祝金栀被她耳垂上的两枚浓翡翠晃了一下眼睛。   她打量着祝金栀的脸庞,笑着开口:“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温先生真是好眼光。”   “你今年多大了?看着可真年轻。”   祝金栀眨了眨眼:“姐姐猜猜看?”   墨绿长裙女士听到这一声“姐姐”,掩着嘴笑:“哎呦,我可没这么年轻。我看你也就十八九岁吧?”   祝金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带着笑意侧头看了温雪重一眼。   墨绿长裙女士打趣道:“怎么了,问一个年龄而已,这都要看温先生眼色才能回答吗?”   温雪重眉心微动。   他话才到唇边,祝金栀已经开口了,语气真诚:“因为姐姐你长得太漂亮啦!你和我说话,我有点紧张呢。”   墨绿长裙女士愣了一下,眉开眼笑,几乎合不拢嘴:“哎呦,这张嘴可真会说话。”   “温先生是上哪儿找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当女朋友?”   祝金栀抬头瞅他脸色。   温雪重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随口应和了墨绿长裙女士的赞美。   在开场演奏之前,不断有人假装路过,和温雪重搭话,一些只是为了讨好和谄媚,一些则带了别样的心思,会在寒暄过后,把话题引到他旁边的祝金栀身上。   无论是试探还是打趣,祝金栀全都巧妙应对。   她年轻漂亮又会说话,一开口,言语幽默不失体面,最后每一个离开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大厅东侧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舞台方向聚拢。   祝金栀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亮起,一个穿酒红色鱼尾裙的女人从侧台走出来。   她很高,骨架舒展,肩颈线条像天鹅一样优美。五官生得浓烈又张扬,高鼻深目,嘴唇涂着正红色,笑起来时整张脸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玫瑰。   她走到舞台中央,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只朝台下微微颔首,乐队便奏响了前奏。   开口第一句,就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低沉的嗓音带着天然的磁性质感,像是一匹丝绒从每个人的耳廓上擦过去。   是首老派的爵士歌,旋律慵懒,节奏松散,但她的唱法柔和,高音处不尖不锐,低音处不散不哑。   祝金栀站在温雪重身边,目光落在舞台中央明艳张扬的女人身上,“温先生,那个唱歌的人是谁呀?是很有名的歌手吗?”   温雪重:“她叫袭绛。她不是专业歌手,是段家那边联系的人,安排她在这场晚宴开场献唱。”   祝金栀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专业的歌手呢?”和陆渐川交往的那段时间,祝金栀也被陆渐川带去听过几次著名歌手的演唱会,她觉得那些人唱得都没有袭绛好。   袭绛唱到副歌部分,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在温雪重这边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祝金栀注意到了那个微妙的停顿。   歌声落定,掌声四起,袭绛微微躬身,像一只刚刚展翅收羽的孔雀,光彩照人。 [41]041:若他知道我受了气,可不会善罢甘休   开场演出结束,大厅的灯光逐渐亮起。   祝金栀注意到有两个穿职业套装的人朝这边走来。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女人留齐耳短发,干净利落。   二人朝温雪重欠身:“温先生。”   温雪重和他们说话,祝金栀就站在旁边好奇地听着。   他们嘴里的豪门家族和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对海外能源生意也不甚了解,只大概听懂了温雪重待会儿得单独去见几位合作伙伴,不方便带其他无关人等。   无关人等,就是说她吧?   果然,温雪重转过身,摸了一下祝金栀的脸,语气温和:“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我过去一趟。”   “裴云。”他转头叫了一声,那个戴眼镜的男助理应了,走上前来。温雪重拉着祝金栀的手,“你可以先随便逛逛。这里很多人,以防万一,我让裴助理跟着你。”   “等忙完了,我让他带你来找我。”温雪重轻声叮嘱道,“不要碰酒水。”   祝金栀眯起眼睛:“知道啦。”   她站在原地,目送一群人簇拥着温雪重离去。   转过头,那位面生的眼镜男助理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   见祝金栀看来,裴助理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容:“祝小姐,初次见面,我姓裴,是温先生在美洲分区的首席助理之一。如果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带为您带路。”   祝金栀好奇道:“原来温先生有这么多助理呀?我之前只见过蒋特助呢。”   裴助理笑眯眯地说道:“我和祝小姐之前也见过的,我有帮温先生送过文件去小岛庄园。只不过那时的祝小姐不认识我。”   “蒋特助今天负责和段家的人接洽,抽不开身,所以换我来陪祝小姐。”   和外形冷硬,总是公事公办的智能AI蒋勤不同,这位名叫裴云的助理气质斯文,笑起来友善亲切,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不会紧张的脸。   祝金栀觉察敏锐,已经发现了裴助理存有的一点试探和好奇心。但她没太在意:“那就随便走走吧,我也不太认得路。”   裴助理跟在祝金栀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二人沿着大厅边缘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打在画框的金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走廊尽头是一个比主厅小一些的偏厅,偏厅里的人比主厅少得多。   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了七八个年轻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祝金栀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人影。   余也侧对着主厅的方向坐着,肩膀内收,因为低着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面前站着三四个穿高定礼服的女人,光是扫一眼身上的穿戴,都能感觉出价值不菲。   她们也在笑,但那种笑更刻意、响亮,隔得远也能听到刺耳的尾音,令人隐隐感觉不适。   祝金栀停下了脚步。   那群女人都背对着祝金栀,她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为首的那个轻轻拨了拨余也肩头的发丝,另一个弯腰把桌上的酒杯挪到了余也面前。   远看都是非常温柔友善的动作,像在照顾一个不熟悉环境的小妹妹。   但祝金栀看清了余也的手指。   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发抖。   祝金栀眉心皱起,却没有急着过去,反而先看向了裴助理:“那群站在角落的女人,裴助理你认识吗?”   裴助理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那几位都是段家的小姐们,站在最前面的是段家直系的三小姐,她旁边的人是段三小姐的堂姐。”   段家?   再次听到这个耳熟的姓氏,祝金栀突然想明白它为什么熟悉了。   余也在巴黎晚宴上告诉过她,她是被段家大少爷从小岛上带走的。对方身份极贵,连俱乐部经理都让余也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乖乖认命跟着他走。   祝金栀只想搞明白一件事:“段家很厉害吗?”   “段家在湾区根基很深,做能源和矿产生意起家的。”   裴助理说,“段家和温家关系一直很近,温老爷子的原配夫人就是段家小姐,已经因病早逝了。温家旁支也有几房和段家联姻的,来往比较密切。”   祝金栀听明白了,总结陈词:“那就是说,至少她们没有温先生厉害,对吧?”   这是裴助理今晚第一次被祝金栀的言语和行为惊诧到。   下一秒,祝金栀也不等他确认的回复,果断提裙摆,往那暗潮汹涌的战场奔去。   二人聊天的这一会功夫,祝金栀看到段三小姐弯下腰,把那杯刚挪到余也面前的红酒杯又端了起来,轻轻晃了晃,然后递到了余也嘴边,像是在劝她喝一口。   余也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应该是委婉的拒绝。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手里的酒杯也没有移开。   旁边段堂姐已经把手搭在了余也的肩膀上,像是在亲昵地拍她,但那力道明显不轻,祝金栀看到余也的肩膀被按得塌下去一截。   看起来像两个好心的姐姐在照顾一个不太会交际的妹妹,动作轻柔,笑容和善。   但祝金栀看到余也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心里委屈,嘴角抿成一条线,却又坚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明白了。   她们在强迫余也喝酒。   余也不愿意喝,她们就笑着劝,一边劝一边按着她的肩膀。动作既亲密又磨人,温水煮青蛙的手段,看似尊重,实则轻蔑,路过的人根本看不出不对劲。   看着杀过去的祝金栀,裴助理愣了一下,立即跟了上去。   段三小姐还端着酒杯,想凑上去按余也的肩膀,却陡然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握住,寸进不得。   “不好意思。”祝金栀的声音不大,但在偏厅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足够清晰,“这杯酒她不想喝,要不我替她喝?”   段三小姐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祝金栀一眼,目光从她蛋黄色的塔夫绸裙摆,滑到她明丽柔和的脸,嘴角突然弯了弯,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你是……温先生带来的那个小女朋友?”她的语气拖得很长,重音落在“小”,像是故意在咬这个字,“我说怎么看着面生。”   段堂姐也松开了按在余也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了手臂,其他两个女人则是在暗暗看戏。   祝金栀没有理会她们的眼神。   她侧过身,伸手握住了余也的手腕。   余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握住了她,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余也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金栀……”   “原来是认识啊?”段三小姐挑起眉,笑着说,“难怪这么着急。我还以为温先生带来的人,至少懂点规矩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里的酒杯终于放下,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杯中积攒的香槟气泡团应声而裂。   祝金栀直起身,看向段三小姐。她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   “段三小姐,”祝金栀说,“我确实不太懂规矩,毕竟我没什么出身,也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养。不过在宴会上劝一个不愿意喝酒的17岁女孩喝酒,把她吓到眼眶发红,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有教养的事。”   段三小姐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原本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哪是在劝她喝酒?我看她紧张,想帮她放松放松。”   “那她看起来放松了吗?”祝金栀偏了偏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盈的调子,咬字却一下比一下重,“还是段三小姐觉得,哭出来的样子才叫放松?”   段堂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照顾她,你张口就想诽谤啊——”   “这位段小姐,”祝金栀转向她,声音依旧温和,“我没说完话的时候,您等我说完再开口,这是规矩。刚刚段三小姐说了要懂规矩,你是没听懂话,还是当了耳旁风?亦或者说段家的家规就是严以律人,宽于待己呢?”   段堂姐的脸色变了:“你!”   段三小姐看着祝金栀,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褪下去了,露出底下一层薄冰。   她上下扫视了祝金栀一遍,如同重新审视一件她原本以为不值钱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段三小姐眸光犀利,不再掩饰她的傲慢和愠怒,字字带着分量:“一口一个段三小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温先生把你带出来,是让你替他得罪人的?”   祝金栀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弯:“不好意思,温先生把我带来,是让我来这里玩的。若是温先生知道我在这玩得不开心,受了谁的气,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我只是看到我的朋友不太舒服,想带她换个地方透透气。段三小姐如果是真心想照顾她,那现在她不舒服了,我带她走,段三小姐应该不会拦着吧?”   段三小姐看着她,抿紧了嘴唇。   祝金栀也没有等她回答。轻笑一声,最后扔下一句话:“段三小姐,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尽可以去和温先生告状。”   “我倒好奇他听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呢?”   祝金栀转头看向余也,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走吧。”   余也立刻站了起来,攥紧她的手。   祝金栀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段三小姐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红酒杯,指尖隐隐发白。   偏厅外的走廊安静许多。   裴助理跟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异。   他显然没想到祝金栀会直接走过去,也没想到她会说那些话。   不惜得罪段家千金,也要为一个小小的余也出头。   “祝小姐,”他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段家三小姐比较记仇,您下了她的面子,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我看出来了。”祝金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她只是段家的三小姐,而我是温先生带来的人。她真要想做点什么,也得先掂量一下她能不能惹得起温先生。”   裴助理沉默,随即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这整个场子里的豪门权贵如泥如沙,又有谁的面子,能越得过温雪重?   走廊尽头有一排靠窗的矮沙发,灯光暗了一些,没什么人经过。   祝金栀拉着余也坐下来,问她:“刚刚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会找上你?”   余也攥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们说,知道我现在是大少爷的女朋友,想跟我认识一下,让我过来坐坐。”   那位段家大少爷,段勋。   “然后呢?”   “她们问我,怎么认识段少爷的,问段少爷平时对我怎么样,又问我现在住在哪里。”余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段少爷的事,我平时都很难得见到他,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我今天也只是稀里糊涂被他带过来的。”   “她们就笑了,说我在装,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傻,这样很没意思。”   余也说到这里,忍不住了,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哑:“她们还说……说段少爷早就有心上人了。他会对我好,只是因为我长得和他心上人有几分相似,但赝品终究是赝品,叫我别太得意忘形。”   祝金栀看着她,没有说话。   “再后来她们就让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她们就说那更得练练了,以后要陪段少爷应酬的场合多了去了,不能总是这么上不了台面。之后她们就一直端着杯子让我喝。”   祝金栀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轻轻拍了拍余也的手背,等她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那些难听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和那位段少爷之间发生的事,都是她们自己的臆想罢了,你又没有喜欢段勋,对吧?”看着拼命点头的余也,祝金栀笑道,“现在你们俩属于各取所需,就算他和你分手也没什么啊,正好拿笔分手费离开,你以后就自由了。”   “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想清楚,有没有做好以后的打算?”祝金栀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不知不觉间温柔下来,“最好是现在就利用他给你的资源,去学一门技术,离开之后就能以此为生。”   “有了立身之本,你往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无畏无惧,天高任鸟飞了。”   余也抬起眼睛看她,眼眶底下还有一圈淡红,但有一种细微的亮光浮起来:“我想、我想继续读书。”   她说得小声:“之前在小岛上,我每天打扫完房间就会看一会儿书。后来被段少爷带走了,虽然别墅很大,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书。”   “我把自己带的教材都看完了,但我不能离开这座别墅,只能去问仆人可不可以帮我找几本书来看,她们答应了,过了几天拿了几本小说给我,说这就是我要的书。”   “我后来又问了一次,那些仆人就没再理我了。”   余也沮丧地低着头:“我在想,是仆人们觉得我很麻烦,不想帮我做这些事,还是段少爷也觉得我不需要读书,只要做个讨喜的花瓶就好了呢。”   她垂着眼帘,脸色忧郁又有点淡淡的哀伤。   “可是,我真的只想读书。我想踏踏实实地学到东西,靠自己离开大溪地。”   余也低声说,“……我妈妈去世之前和我说,她当初要是读了书,就不会在小岛上干那么辛苦的活,我也不会是当仆人的命了。”   祝金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然后她说:“你带我去找他。”   余也抬起头:“什么?”   “带我去找段勋。”祝金栀说,语气坚决,笃定,“我不怕得罪他。”   “你想读书的事情,我帮你和他说。” [42]042:喝了被下药的酒。   裴云站在远处,听不到祝金栀和余也的对话,只见祝金栀拉起余也的手,两个女孩站起来就走了。   裴助理顿了顿,立即跟了上去。   他观察着这二人,虽然是祝金栀在前,但却是余也在指路。   越走越深入,不知为何,裴助理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走廊里已无人影,一扇柚木拼花双开门静静立在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黑衣保镖,是段家的人。   两名保镖看见了余也和祝金栀,只有其中一位动了。不知余也说了什么,保镖审视了一眼祝金栀,冷着脸点了点头,放行了。   在认出那是段家大少爷段勋的保镖之后,裴助理终于反应过来余也的身份。   段家大少爷身边也养了一只新的金丝雀,这事其他助理八卦时,裴云听过一耳朵。   但他不知道那位金丝雀的名字和长相,只知道是个大溪地人,和祝金栀年龄相仿。   原来就是她。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但门已经打开了。   大地色太平地毯低调又奢侈,落地窗正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只拉开了一半帘布,灯火被切割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进门是一处宽敞的前厅,屏风撤开了,偌大的空间没有隔档,左右手边的两组沙发和上面坐着的人,都一览无余。   沙发上的男人正在和助理谈话,闻声抬眸,朝门口看来。   如果说,温雪重的长相给人最深刻的记忆点是混血感、深邃五官和温雅贵重的气质,顾子彻是斯文俊秀、傲气和锐利清冽的眼神,那么段勋给人的感觉就是冷硬的岩石,带着硝烟气息的粗犷,以及浓烈的压迫感。   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线条分明,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收。深色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肌肉勃发、线条结实的小臂。   这个男人的长相太过于硬朗,看人的眼神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和臣服。   段勋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扫过,落定在余也身上。   祝金栀才进门,就感觉到了这屋子里隐隐透露出来的紧绷氛围。   她之前天天在基地工作,出入口配备的保镖皆为特警级别,装配的都是实弹,她对这种热武器带来的压迫感极其敏锐。   祝金栀已经发现屋子里各处的保镖都佩戴了枪支和防弹衣。   这位段家大少爷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段勋看着两个女孩走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什么事?”   他语气不重,可余也站在祝金栀身边,绞着手指,怕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勋看着余也,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不禁皱了皱眉。   几位段家助理都自觉,早已退了下去。   祝金栀没有像应付那些权贵一样,先给个笑容,而是直接开口,口齿清晰:“段先生好,我是余也的朋友,今天冒昧来找您,是为了她的事。”   段勋看着她,没有打断。   “余也跟我说,她很想要继续读书。她现在在您那里住着,没有外出自由,没有机会接触更多书本,之前她跟仆人提过两次想要新书,后来也没有下文了。”   祝金栀字字铿锵:“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她应该自己跟您开口,但她不敢。她多次表达自己的诉求,却连仆人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更没有勇气来找你。”   “我看不下去,所以我来替她说——段先生,她才17岁,她这样的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她自己也有读书的意愿,如果她在华国,哪怕她身无分文,政府和社区组织都会想尽办法保证她能继续求学。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您那里大富大贵地养着,却连想要读书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被满足?”   裴助理已经呆滞在原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为祝金栀的言行举止所震撼。   段勋是什么人?段家现今掌权人的弟弟,从特种部队退役后,接手了段家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段冷酷狠辣,是实打实见过血的危险人物,谁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   然后祝金栀到了这位主面前,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裴助理感觉他要背过气去了,他快有点精神恍惚了。   而祝金栀没有停歇,还在说:“段先生,受教育权是最基本的人权。无论余也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您都不能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   段勋的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移开,落在余也身上,余也瑟缩了一下,愈发低埋头,像极了鸵鸟。   段勋看了她两秒,抬手拿起桌上传呼机,道:“周河,你进来。”   合拢的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刚刚退出去的几位助理中的一个,步履匆匆,看上去年过五十,头发稀薄,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职业笑容。   周河进门后,先是朝段勋欠了欠身,又飞快扫一眼在场的二人,目光在余也身上略停。   他讪笑:“段先生,您叫我?”   段勋看着他,言简意赅:“余小姐上周在别墅里问你们要了什么?”   周河有点意外,没想到段勋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波拉波拉的别墅是他在管,从管家到仆人的行为都有向周河汇报,他略有些不安:“是,我记得是要了些书......”   “你们给了吗?”   周河愣了一瞬:“这、这我不是很清楚,但管家和我说过这件事,应该是给了的。”   “应该?”   周河抬起头,触上段勋冰冷的眼神。   他吓傻了。段勋逼视着他,目光令人胆寒,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安排你去管余小姐在大溪地的生活起居,你就是这么管的?”   “把事情丢给下面的人去做,他们具体是怎么执行,又到底怎么做事的,你连核查都不核查一下。现在来跟我说,你不是很清楚?”   周河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下意识疯狂道歉:“是!是我没有监管到位,这阵子事太多了,都是我疏忽了,怠慢了余小姐......”   祝金栀进来之前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   段勋冷冷道:“别墅从上到下所有的管家和仆人,全部辞退。”   “再有下一次,你就去非洲管一线的交易,不用在我身边跟着了。”   周河两眼一黑。要是被派去监管段家在非洲部落的那些交易,那就跟去枪林弹雨里讨生活没区别了。   他疯狂点头:“是、是!我一定吸取教训,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段勋重新看向余也,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想学什么?”   余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怔愣后回神,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我之前在小岛上是自学的,都是华国高中会教的科目,我自己对数学和物理比较感兴趣......但是其他的也可以,我不挑的。”   段勋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河:“听到了?”   “听到了,段先生,我这就去安排!”周河点头哈腰,“余小姐要的书,明天之前都会送到,您放心吧。”   段勋继续说:“再给她找一个家教老师。以后她想要什么,你都给她办,办不了的来问我。”   “别让我知道又有谁在自作主张。我安排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老周连连点头,像是被解了枷锁,松了口气,弯腰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合拢。段勋看向余也,双目平静,声音微微低沉:“过来。”   余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走过去,被他拉着坐下。   段勋看着她,已经敛起方才一身的寒气。他淡淡道:“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跟我说。别被欺负了还不吭声。”   余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段勋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也意识到是自己莽撞了。段家的手下人读不懂这位冷面阎王的眼色,自作主张,怠慢了余也,这些人如今也都得到了教训。   “抱歉,我刚刚说话的态度不太礼貌。”祝金栀敢出言指责段勋,也就不怕跟人道歉,从始至终,她神色坦荡,“是我误会段先生了,跟您赔个不是。”   “不过,您要是对余也的事情更上点心,想来手下人也不至于曲解您的意思。”   虽然他对余也还不错,但显然之前没怎么主动表示和沟通过,跟余也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不然余也就不会到现在还这么怕他。   段勋也是很久没有见到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人了。他看着祝金栀,眼神比起一开始,有了些不同:“我认识你。”   “温雪重身边的那位祝小姐。”他审视着她,“余也的事情我会解决,轮不到你管。”   段勋说话的语气十足的危险:“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出言不逊。但如果你继续冒犯,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段勋!”   段勋陡然停住。不要说他,连祝金栀都被余也突然喊的这一声给镇住了,她有点惊讶地看着余也。   一向胆怯畏缩的女孩,气势如虹、目光炯炯地看着段勋,连害怕都抛之脑后了:“你不能这么说祝小姐!”   刚刚那两句话似乎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余也见段勋盯着她看,脸上的认真无畏褪去,又浮起惊慌怯懦的神色。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不是......段先生!我的意思是,祝小姐也是担心我......”   “我......您不要怪她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想太多,又不敢主动争取......”   “还有祝小姐她.....她会去做陪酒的工作,会遇到温先生,也都是因为我,是为了保住我的工作......”余也渐渐伤心起来,她总是不能释怀这件事,她觉得是自己害了祝金栀,“您不要说她了好不好?这件事,就算了吧.......”   段勋一直没说话。余也赶紧扭过头,朝祝金栀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在说:趁现在,你快走!   祝金栀心领神会,带着裴助理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裴助理还惊魂未定。   他刚刚都快被段勋的眼神吓死了。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裴助理才想起什么,看向祝金栀。   结果发现祝金栀从容自若,神色如常,一双细钻高跟鞋踩得如履平地,走得比他还快。   裴助理:“......”   裴助理跟了上去,“祝小姐,您刚刚说话真的太直接了,幸好段先生没有计较。”   祝金栀本来在思考事情,被他的搭话打断了。她转过头,望向裴云,眼神清亮、坦然,看得裴云微微一怔。   “这种事绕弯子没什么用。”祝金栀说,“而且我敢去找他,就不怕得罪他。”   她的底牌有好几张,全都硬得很。   要不是她还想以不变应万变,刚刚跟着温雪重的时候都懒得装圆滑。   裴助理看着她的侧脸,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我之前听蒋勤说,祝小姐是个很随和的人。今天一见,祝小姐确实随和,却也有不肯含糊的一面。”   祝金栀听出了夸奖的意思。她还以为裴云是在客套,只礼貌笑笑没说话。   她又继续思考起刚刚脑袋里想的事情。   今天目睹余也的这一出意外事件,启发了祝金栀。如果她也跟温雪重说她想读书,温雪重一定会同意,给她找老师。   如果她强调自己想学的是物理,以温雪重之前的做法,大概率也不会舍近求远,直接就会找顾子彻来教她。   届时,她就能和顾子彻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随着教学的深入,她学习了足够多的基础知识以后,可以渐渐展露出对物理的兴趣,就能顺理成章地问顾子彻更深层次的、学术方面的问题了。   不,甚至不止。   如果她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天赋,只要一点,顾子彻一定会察觉,意识到她是一块没埋没的璞玉,以他正直不阿的性格,一定会非常重视她的学习,也愿意教她更多东西。   到那时,她再和顾子彻讨论难题,也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她可以在讨论的过程中,把那张草稿纸上她弄不懂的部分搞清楚,同时引导他说出那个未知参数X的解法。   她重新搭建的数学模型也将封顶完成。   真到了那一天,这个金丝雀游戏也就结束了。   她就能回国了!   项目重启的未来已然在望。祝金栀满心雀跃,越想越亢奋,脚底踩的高跟鞋呼呼生风,简直要飞起来。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打算去找温雪重。穿过偏厅和主厅之间的过渡区域时,拐角迎面来了一个人,祝金栀连忙刹车,险险躲过,没有撞上去。   一双柔白的手臂托住了她的手腕。   祝金栀怔了怔,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正含笑看着她。   “哎呀,吓死我了!”袭绛俏皮地眨了眨眼,“没事吧?我有没有撞到你?”   是刚刚开场表演时唱歌的女人。   袭绛还穿着那条酒红色鱼尾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也许是灯光的原因,妆容比舞台表演时看着要淡一些,但依旧极具魅惑性,多看一眼都要被吸走三魂七魄。   祝金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哎?你就是祝小姐吧?”   祝金栀又是一愣,袭绛惊呼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在台上就看到你了!你站在温先生旁边对不对?”   “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漂亮,和温先生也这么般配!”   甜言蜜语不要钱地砸过来。来不及深思,祝金栀先是嘴甜地应了:“谢谢姐姐!你也很漂亮呀,而且唱歌好好听!”   袭绛拢着唇笑,柔滑的手心握住她的手:“认识一下,我叫袭绛,绛红的绛。”   “我也是华国人,很难得见到同胞,真是太亲切了。”袭绛说,“对了,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之后要是晚宴上再碰到,一起喝酒呀。”   祝金栀停了一瞬,看着她。此刻近距离地打量,才看清袭绛笑起来时深邃的眼神。她太热情,说话太好听,若不仔细看,发觉不出一丝端倪。   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她的言语那样轻盈简单。   祝金栀这么想着,嘴上却答应:“好呀。”   和祝金栀交换完联系方式,袭绛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红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目的达成后悠闲退场的松弛感。   祝金栀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收回目光。   应该是巧合,总不可能袭绛下台以后就一直跟着她,故意制造了刚刚的偶遇吧?   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呢?   祝金栀这么想着,结果一抬头,发现裴助理看着袭绛离开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祝金栀顿了顿。   “裴助理。”   裴云应声低头,发现祝金栀正朝他眨眼,“刚刚那个姐姐,我都忘记问她是谁了,你认识她吗?”   “她是哪家的小姐呀?”   裴助理咳嗽几声,却是有点不好开口的意思:“这个嘛.......”   裴云果然认识她。祝金栀的猜想被验证,她更是紧追不舍:“怎么了,难道我不能知道吗?”   裴助理失笑:“怎么会,祝小姐都问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全面,都是道听途说。”他说,“听闻这位袭小姐之前是王家二少的情人。前些时日,王家与段家合作,她顺势搭上了段家的三少,毫不犹豫就把前一位金主甩了。”   “王家比不得段家,在圈内只是平庸,只能含恨放过袭小姐。她耍了王家二少还全身而退,甚至能让段家少爷这么护着她,大家都很稀奇,所以这事最近传得很开。”   祝金栀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比如这个袭小姐是温先生的仇人,没想到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瓜,给听傻了。   “像袭小姐这样,把野心和势利写在脸上,还能手到擒来的女人,圈子里确实比较少见。”裴助理清了清嗓子,“咳咳......毕竟,无论是少爷还是老爷们,都是更喜欢温柔单纯的女孩。”   祝金栀顿了顿,发现裴助理在瞅她反应,心中恍然。   她终于明白裴助理刚刚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祝金栀暗笑暗叹,表面若无其事:“原来是这样啊。”   裴助理:“这位袭小姐的名声不太好。若她约您出去,您觉得为难,也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好的。”   简单的交谈结束,两个人也快走到了主厅。   主厅的人比之前更多。原本在偏厅休息的宾客们陆续回到了主厅区域,靠近大厅中央的位置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标题的字体被放大到足以让整个厅的人看清。   是能源合作协议的封面。   几位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屏幕旁边调试设备,其中一个人弯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块电子屏——屏幕上正好切换到一份股权分配表的页面。   百分比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深色背景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但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秒,祝金栀停住了。   数字太多了,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是一堆乱码,但她的大脑处理数字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的时间不足五秒,祝金栀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其中一行百分比数字的总和有问题。   12.5%、8.7%、3.9%……散落在整片屏幕上的数字足足有数百个,祝金栀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弹指间完成了整个心算过程。   她算出来的总和跟表格上标出来的合计不一致。   差了零点几。但这个偏差不是四舍五入能解释的,因为表格里的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如果是四舍五入的误差,应该出现在百分位,而不是——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那个页面在她靠近那一瞬,骤然切换。屏幕变成了协议的封面页。   祝金栀停在原地,目光还钉在刚才那个表格闪现的位置。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进行数据复原。   如果那个被改动的数字原本应该是12.5%,现在显示的是1.25%,那么表格的合计值就会比实际应得的少百分之十一以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确认自己的计算。   没有错。   祝金栀睁开眼,转头看向裴助理:“裴助理,刚刚屏幕上出现的表格是什么?”   裴助理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格?好像是今天要签署的协议附录吧。”   “我也不太清楚,外面屏幕上展示的只是用来测试的临时投影,应该不会停留太久。”   祝金栀还在飞速思考。   她不确定是工作差误,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但她确定那个合计值有问题。   她隐隐直觉,如果协议按现在这个版本签,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她需要看到完整的附录。   祝金栀收回目光,转向裴助理,语气轻快随意:“屏幕上的数字好复杂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裴助理笑了笑:“是,今晚要签的合同,内容确实很多。”   “这些内容外面能看到吗?还是只有内部工作人员才能看?”   “正式签约时大屏幕会投关键条款,但具体附录只有法务团队有权限查看。”裴助理说,“电子版在一楼的保密间里存着。”   “签约仪式马上开始,现在纸质版的合同,应该已经打印好送去会议室了。”   祝金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裴助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转向祝金栀,礼貌地欠身:“祝小姐,签约仪式快开始了,我得先过去一趟。”   “我让另一位助理过来陪您,您在大厅稍等。”   “好,你去忙吧。”   裴助理快步走了。祝金栀等他消失在大厅尽头,立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结构比楼上复杂,走廊交错。她避开主厅人群,沿着指示牌往保密间的方向走。   越接近里面,保镖就越多。   途中经过一道安检口,祝金栀本来已经找好了借口,结果两名安保人员居然没有阻拦,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态度恭敬地点头致意。   对了。   温雪重带她进场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脸,她是挽着温雪重的手臂走进来的。   祝金栀拿定主意,心里有了底。   保密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果然有人,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他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她进门,愣了一下。   “祝小姐?”   “温先生让我过来看一眼附录的表格。”祝金栀说,撒谎时也语气自然,“他说有几个数字想确认一下。”   什么表格数字会叫她来确认?其实这是挺奇怪的借口。   但年轻助理犹豫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协议已经送去了,她又是温先生的情人,不可能有问题,便点了点头:“就在电脑上,您看吧。”   “我正要走,您离开之前把门关上就好。”   他朝祝金栀示意了一下电脑屏幕,便抱着其他文件出去了。   祝金栀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屏幕上。   几十行百分比数据排列整齐,她快速滑动鼠标,一目十行地扫过,在第三列第七行停住了。   【乙方权益占比:1.25%】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在大厅投影上看到的合计值就是按这个数字算的。但如果这一栏原本是12.5%,表格的合计值才应该是百分之百。   有人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   改动很小,只有一行,但在几百页的协议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法务团队审核整体逻辑,财务团队核对单项数据,不会有人把整张表从头加一遍。   即便有人加了,合计值也已经“正确”了,因为那个合计值就是按照错误的数字算的。   这份文件肯定会经过多轮审核,改动者极有可能是被买通的内部人员,专门等审核完毕之后再动的手脚。   幕后主使一定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会以公开投影的方式在一群圈内权贵的注视下签字。届时温家即便是发现了问题,出于脸面,都不好反悔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赶到会议室,阻止温雪重当众签字。   祝金栀转身出门。   走廊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签约仪式已经开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祝金栀快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健步如飞。   祝金栀在穿过主厅区域时被拦了下来。   段三小姐端着两杯酒站在她面前,旁边还跟着两个穿高定礼服的年轻女人,三人包围了祝金栀。   “温先生的小情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段三小姐笑着,见祝金栀想走,往左迈了一步,彻底挡住她的去路,“诶,别急着走嘛。”   “刚刚在偏厅,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喝一杯呢。”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那杯酒颜色比普通香槟深一些,杯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祝金栀看了一眼主厅方向,电子屏上已经显示出了协议的签署页。   段三小姐还欲再说点什么,却见祝金栀伸手接过酒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速而无一丝停顿。   段三小姐才张开口,滞在原地。   “这样可以了吗?”祝金栀眼神沉静,把空杯递回去,“能让我走了吗?”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没想到祝金栀会这么痛快,都没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从她们中间的缝隙侧身挤了过去,飞快地走掉了。   等祝金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三个人才回过味来。   站在段三小姐左边的女人,面露不安之色,低声开口:“怎么办,她全喝完了,那杯里加的东西不少,这会不会出事啊……?”   另一个女人也很惶然:“不是说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吗?这事要是闹大了,我们会不会被温家问责——”   段三小姐喝道:“都给我闭嘴!”   两个女人都瞬间消声。   段三小姐心里也慌了。她只是看不惯祝金栀的嘴脸,想让她出个丑,并没有想害她的性命。   她以为她说什么祝金栀都不会喝的,最多也就喝一口,才会在酒水里加了这么大的药量。   谁知道她会全喝完?   段三小姐攥紧了空杯,勉强冷静下来,声音压低:“谁也不许说出去。”   “要是有人问起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只能点了点头。   祝金栀快步穿过主厅边缘的走廊,越靠近会议室入口,人越多。保镖都在外围,没有拦住她,里面则站着各个家族代表带来的工作人员。   她实在显眼。一个穿着蛋黄色晚礼服的女孩穿梭在一堆黑泱泱的人影里,便如一颗最亮的流星,撕开了平静的夜空。   靠近走廊外围的裴助理先看到了她,也许是没想到祝金栀会过来,面露错愕之色。   他看着朝这边快步走来的祝金栀,张了张口:“祝小姐,您怎么——”   祝金栀一刻也没停,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裴助理愣了一下,没能把话说完。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排人。一个短发女助理正在跟安保人员交代什么。   祝金栀认出了她,是刚刚在开场表演结束之后和裴云一起出现的女人,温雪重的另一名助理,秦如画。   虽然名字婉约,但秦如画是典型的雷厉风行女强人,引人吐槽的工作狂,外形专业且冷淡,私底下说话还有点毒舌。   她一侧头,看清迎面走来的人是祝金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立马松开。   见祝金栀步伐不停,还要往里闯,秦如画抬手拦了一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祝小姐,签约仪式正在进行,您现在不能进去——”   “让开!”   祝金栀一声清脆的高喝,令在场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秦如画也愣住了。祝金栀伸手拨开她挡在前面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秦如画甚至差点被她带得侧了半步。   跟来的裴云站在原地,目光定在祝金栀的背影上,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愕。   走廊里,其他几个之前见过祝金栀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都被刚刚祝金栀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凌厉和强势给震住了。   印象里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说话轻声细语的18岁小姑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果断推开了门,径直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几台摄影机架在最前方,对着一张古木长桌,桌上摆着几份纸质文件。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衣着端正贵重。段勋坐在左手边的首位,温雪重在主位,刚刚好站起身来,右手握着笔,笔尖正落向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祝金栀的突然闯进,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温雪重签字的动作。   十几位大人物都朝这边看来,目光排山倒海。   温雪重侧过头,看见是祝金栀,右手顿在半空中。   在众人错愕不已的目光中,祝金栀快步走到温雪重身边,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他持笔的手腕。   她说:“温先生,把笔放下。”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用他从未听过的命令般的口吻,字字清晰地说道:“文件有问题,还不能签字!”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正清清楚楚地投影着这一幕。   画面里,温雪重手指修长,握着名贵的钢笔,正要落笔签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陡然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比人影更快,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特写镜头定格在女孩制止的动作上,随后画面镜头剧烈抖动了一瞬,回到全景。   众人只来得及看清画面中央那一对几乎交缠在一起的人影,摄影机就停止了录制,屏幕黑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继而波澜骤起。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捂住了嘴,年轻的少爷小姐们难以置信地指着屏幕,几位老总惊讶地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那是谁?”   “怎么回事?”   “那是温先生带来的女伴吧?她怎么跑进去了?”   “她居然按住了温先生要签字的手!”   “那么重要的仪式,她疯了吗?”   杯盏碰撞的声音、压低的交谈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弥漫了整片大厅。   会议室内,祝金栀的话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注视着温雪重:“温先生,我刚刚在走廊上看到有人从放协议的房间出来,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很不正常。”   “保险起见,你能先检查一下协议再签字吗?”   温雪重也看着她。他显然很是意外,无论是祝金栀说的这件事,还是祝金栀异于往常的言行。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温雪重怒斥这只莽撞的金丝雀。   可温雪重却放下了笔,转向长桌右侧的助理:“把摄像机先关了。”   助理应声,快步走向角落的拍摄设备,检查之后过来说:“温先生,摄影师说刚刚发生意外的时候就已经关闭了录制。”   温雪重又看向法务主管:“把协议附录再核对一遍。”   法务主管愣了一下:“温先生,协议已经过了三轮审核——”   “我知道。”温雪重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温和,但不容置喙,“我的意思就是再核对一次。”   “现在。”   法务主管只能点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长桌上的议论声零星响了几秒,又很快压了下去。几位大人物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好奇,其中一些人不明所以,低声询问旁人,另一些人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祝金栀。   见成功阻止了坏事的发生,祝金栀缓出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并不知道协议数据对不上的真实原因,刚刚是下意识地撒了谎,按照自己猜测的方向说了。   毕竟,她总不能说,她是一眼就看出数据有问题吧?   祝金栀冷静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应该挺莽的,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温雪重。   谁知,温雪重也在看她,一双低垂的繁密睫羽掩着淡褐色瞳仁。   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祝金栀看到了她与温雪重初遇时相同的情绪,似曾相识的审视。   祝金栀心头一跳。   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祝金栀试探性地开口:“温先生相信我说的话吗?”   温雪重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下颌与耳垂,温声道:“当然相信你。”   “我的栀栀没有对我说谎的理由。”   我的栀栀。   这是温雪重第一次这么叫她。   还是在这种许多人共处一室的场合。   这话的肉麻程度令听惯了甜言蜜语的祝金栀,也瞬间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祝金栀尽力绷住了脸色,假装乖巧地低头。   法务主管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表格,走到温雪重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但会议桌上的人都能从他的表情读出事情的严重性——法务总管的眉头拧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温雪重听完,只有眼神微凝,表情没太大变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道:“附录里有个数据不对,今天的签约先暂缓。”   “辛苦各位到场,等修订完合同,我们再定时间举办仪式。”   在座的十几个大人物都脸色微变。   这么重要的协议,往往都会经过各方审查,多轮核实,最终才会打印出纸质版合同,基本不存在错误的可能性。   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对着众人承认,是有熟悉流程的内部人员偷偷篡改了合同。   会议桌上有人低声议论了起来。没人追问具体是哪个数据出了错,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不是祝金栀及时闯进来阻止,今晚这份错误的协议可能就这样顺利签成了。   温家绝不会放过这个人,以及那背后的主使者。   有大事要发生了。   段勋也是满脸意外,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祝金栀。   众议沸沸,温雪重却看向身边的蒋勤,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他转过头,对祝金栀开口,语气温柔:“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跟蒋勤走,他会带你去隔壁的休息室。”   “在那等我。”   祝金栀乖乖地点点头,跟着蒋勤离开了会议室。   出门前,她瞅见了站在会议室门口的秦如画和裴云,他们都在看着她。   祝金栀想起刚刚自己因为太急而有些不太礼貌的举动,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走掉了。   祝金栀已经没了影子,裴云却还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头直直地扭向身后。   秦如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落枕了?”   裴云没理她,还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裴云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毛毛的。秦如画一反常态,没再继续挖苦这个眼镜男,刚转头,却听到裴云突然说:“我好像爱上她了。”   秦如画用见鬼了的眼神看着他。   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秦如画爆了句粗口:“你要死啊!”   “那可是你老板的情人,你疯了是不是?”她只觉得诡异,“而且没头没尾的,怎么就爱上了?你一见钟情啊?”   裴云摸了摸鼻子:“你不懂,就是这种反差才特别迷人。”   “而且我一个牛马,哪里敢跟老板抢人啊?”他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秦如画:“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屎,拉也拉不回来了。”   裴云无语地看着她,没纠正她的胡言乱语:“……工作吧。”   祝金栀被蒋勤领到了最近的休息室。这里的构造像酒店套房,只不过更宽敞,空地也更大,有化妆台和洗浴室,深处好像还有其他房间。   祝金栀才刚坐下来,蒋勤就说:“祝小姐坐这稍等一下,仪式已经取消了,温先生和其他人商议一下后续的措施,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能结束,他会过来找您。”   祝金栀点了点头:“好。”   蒋勤说了句“那我就先出去忙了”,转身退出了休息室。   没了其他人,祝金栀一骨碌倒下,横躺在长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四周安静下来以后,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现协议有问题以后,几乎没有做太多的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她做了很多不太像18岁女孩会做的事,温雪重不是傻子,也许会引起他的怀疑。   反省过后,祝金栀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怀疑又能怎样?反正他怎么查,她的档案都不会有丝毫问题,更不可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而且她现在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兴许再过不久,她就能结束和温雪重的这段情人关系了。   思及此,祝金栀还有点依依不舍。   也许是因为温雪重对她太好了,这段缘起于美丽波拉波拉的爱情,底色是欺骗,却长成了过于浪漫的模样,刺激又背德。   她虚假的年轻是珊瑚礁上初生的白,柔软动人;他像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沉稳,锋芒内蕴,带着权柄的重量。   闭上眼,记忆里依稀回荡着古老的波利尼西亚歌谣。   所有的冒险、谎言与昂贵馈赠,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令人难以忘怀的礼物,从来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石或某座岛屿,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甘愿成为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错觉。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会好好和温雪重道别的。   脑子里想了一堆东西的祝金栀,终于迟钝地发觉了身体的高热与不适。   奇怪?没有开空调吗?   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热?   祝金栀被热到受不了,感觉五脏六腑都烧着一把火。她站起身,开始四处搜寻空调遥控器,结果意外发现空调正开着。   她在空调口站了一会儿,吹了一阵子冷风,还是很热。   躁动空虚的感觉在腹间酝酿,坠了一肚子的不安。   祝金栀待不下去了,感觉脑子都被热得有点混沌了。她在休息室里绕了几圈,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终于找到了洗手间。   她拧开银质的水龙头,掬起几捧水洗了把脸。   一抬头,祝金栀才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脸怎么这么红?   开门声隐隐约约响起。待客厅里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冽冷然的调子带着点紧促,似是快步跑来,气还没喘匀:“……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是顾子彻。 [43]043:金丝雀夺去了侄子的初吻。   在投影屏上目睹祝金栀阻拦签字仪式之后,顾子彻立即离开了一楼大厅。   心急如焚地赶到了会议室门口,他却没见到祝金栀的身影。   顾子彻扫视四周,看到了温雪重身边的助理裴云,上去抓住人就急声问:“祝金栀人呢?”   裴助理乍一见到顾子彻,也是愣了愣,“祝小姐?她好像被蒋特助送走了。”   “现场太混乱,温先生应该是让蒋特助把她送去附近的休息室了吧。”   附近的休息室。顾子彻匆匆道了谢,扭头就走。   最近的休息室很快就找到了,顾子彻敲门却没听到回应,等不及便直接开门进去了。   一进门,偌大的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顾子彻迟疑了一瞬,以为自己是找错了,正要走,却忽地听见里面卫生间的方向传来一阵水声。   他止了脚步,喊道:“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喊完这两句话以后,他没得到回应,周遭陡然安静下来。顾子彻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气也有点喘。   他定了定神,开始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试探性地喊:“祝金栀?”   “你是不是在——”   顾子彻拐进了通往卫生间的走廊,话才说到一半,猝然断掉。   廊道里,感应灯已经灭了下来。红酒色的地毯上铺开了一片淡淡的暖黄塔夫绸,像熔落的日光。   身穿晚礼服的人影倚在墙边,看不出是蹲下还是双膝跪地。   祝金栀单手撑墙,脑袋低垂,冷汗布满了额头和脖颈,上半身因呼吸艰难而肉眼可见地起伏着。   顾子彻的瞳孔剧烈一缩。   “祝金栀!”   他跑过去,跪在地上将女孩抱入怀中。   手掌触及她后背的瞬间,顾子彻的心骤然一沉。   祝金栀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即便隔着裙子,也像是握了一团火,几乎烫手。   他把祝金栀从墙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怀里的女孩任他摆布,手脚软得像一捧沙,脑袋歪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顾子彻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祝金栀的脸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前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雾蒙蒙一片。   “祝金栀,你醒醒!”顾子彻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金栀的脑袋往他怀里又陷下去一点,唯独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欲坠不坠。   顾子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像是竭力在控制着什么,呼吸急促而短浅,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喷在他的脖颈上。   “热……”祝金栀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哑,“好热……”   好热。   祝金栀一听到顾子彻的声音就出了卫生间,谁知短短的一段路,她的症状却迅速加重。   还没走到客厅,她就感觉吸不上气来了,只能软绵绵地靠着墙,滑坐在走廊的地上。   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像是置身岩浆之中。   顾子彻低头看蜷在他怀里的祝金栀,焦虑和心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意识一团混沌。祝金栀努力辨认许久,终于认出了眼前这张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那双总是带着傲气和清冷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顾子彻。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让顾子彻顿了一下。   顾子彻声音含混,带着一点不自然:“我在一楼大厅看投影屏,刚好看见你冲进去的那一幕……我就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想着过来看看情况。”   “你拦了小叔签字,场面那么乱,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得冷淡,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甚至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话音里那点生硬的遮掩,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祝金栀头脑昏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高热吞没。但,即便在这种状态里,她依然捕捉到了顾子彻的话外之音。   他是在担心她。   明明之前那么讨厌她。   从新西兰回来之后的顾子彻变得沉默许多,在餐桌上也冷冰冰的,不太搭理她,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是对她心生隔阂了。   祝金栀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似乎只是肌肉抽动:“是这样……啊……”   顾子彻看着她虚弱的脸,心里又酸又急。他皱着眉,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平时都知道分寸,行事不会那么莽撞才对,是不是签字仪式上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有你现在这幅样子又是——”   他说到一半,祝金栀却轻声咳嗽起来,纤薄的背弓起来,于是话又止住。   顾子彻抿了抿唇,眼神一沉:“……算了。”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先带你去找医生。”   他说着就要将她横抱起来,手才刚托住腰侧,祝金栀却忽然扯住他的衣袖,双臂顺势缠上他脖颈。   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柔软,热度隔着衬衫的衣料清晰传来,烫得顾子彻浑身一僵。   他侧过头,与凑近的祝金栀鼻尖几乎相抵。   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浓密得像两把被湿气浸透的羽扇,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汗珠。   一向明亮的黑眼睛此刻蒙了层雾,眼尾泛着浅浅的水红。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却像是透过他望着别处,迷蒙混沌,仿佛溺水之人捉住浮木后的茫然,下意识地依赖。   顾子彻的动作顿住了:“你怎么——”   他抬起手,想把她推开,可手掌刚碰到她的肩膀,祝金栀的脸已经贴近。   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   柔软、温暖,带着女孩身上甜而微涩的气息,像一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实,被咬破之后汁水洇开。   意识到祝金栀吻了他的唇,顾子彻的大脑刹那归于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清冷锋利的眼在瞬间瞪大,瞳孔深处炸开了一片雪白的光。   她的唇瓣毫无章法地贴着他,轻轻地、笨拙地蹭了一下,又一下,本能地追逐着能让自己降温的凉意。   触感太清晰,清晰到他能感知到她唇上细小的纹路,她鼻息喷洒在他脸颊上的一小片灼热。   时间好像静止了,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双唇相贴的咫尺。   顾子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发疼。他僵在原地,所有的感官都被唇上那片温热占据,除此之外的其他俱入混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金栀的嘴唇离开了些许,开始啮咬他的唇瓣,湿润的水声响起来。   顾子彻终于回过神来,握在她肩膀上的手猛地灌力,一把将人推开。   祝金栀被他推远,退开足有半臂距离,看着顾子彻的眼睛还是那么迷蒙可怜,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股热意从脖颈根处开始蔓延,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窜上整个脸颊、耳尖、乃至额头。   顾子彻眼瞳微颤,整张脸烧得通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别的原因,变得干哑:“你——你刚刚——”   他平素面对谁都能从容不迫地冷言冷语,此刻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祝金栀却没有理会他,她像一只追逐温暖的小动物,又靠了过来,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同时仰起头,想要继续。   顾子彻立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掌挡在她胸前,不敢碰又不得不碰,指尖蜷着推抵她,因为力道太轻,根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祝金栀,你冷静一点!”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祝金栀没回答。   她的眼睛还是失焦地望着他,如同被月色洇透的湖面,什么都映得模糊,风一吹,便长满荡漾的波纹。   她挣开他那只阻拦的手,身体往前倾,顾子彻被她带着往后倒,两个人撞着彼此,一起跌滚下去。   红酒色的地毯接住了他们。裙摆淋在系着西装长裤的皮带上,她的身体也伏了上来,柔白的双臂撑在他胸膛两侧,影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不容拒绝地笼罩着他。   祝金栀低下头,又亲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深、更强势。她的嘴唇含着他的下唇,慢慢地吮,渐渐变成掠夺意味的撕咬,动作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执拗。   顾子彻仰面躺在地毯上,头顶是走廊上方昏暗的丝绒天花板,星空顶灯在他视线的边缘微微闪烁,渐渐拉长扭曲成一道道圆形轨迹。   她压下来的身躯滚烫,唇瓣也滚烫,顾子彻渐渐浑身燥热起来。恍然间明白被她制住是真,不想逃离她的强吻也不假。   空气里浮动着酒气、香水和某种灼热的甜腥味,混在一起,过浓过深,令人晕眩。   她压在他身上,裙摆凌乱地堆叠在腰际,腰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每一次都擦过他的衬衫下摆。柔软衣料摩擦着他,隔着薄薄的西装裤,简直叫他头皮发麻,呼吸也紧促起来。   顾子彻猛地偏过头,再一次躲开了她的吻。   他的呼吸粗重极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疾跑。他的脸从耳根红到了下颌,眼睛泛潮,过于强烈的刺激令他眩晕。   “祝金栀……你清醒一点……”顾子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拼尽了全力才挤出来,“你、你认错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子彻。”   祝金栀半垂眼帘,半遮的瞳心直勾勾地对着他,尾音软软拖着,像做梦的人在说梦话,可那两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不容错辨。   顾子彻整个人愣住了。   祝金栀没有等他回应,唇瓣又压了下来。可顾子彻却失去了所有力气,呆呆地任她肆虐作乱。   像是被人用钉子定在了地毯上,他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忽然停了一拍,又在下一秒以更猛烈的幅度撞回来。   震惊和难以置信混合在一起,一下迸发,紧接着是剧烈到近乎昏迷的喜悦。它们一齐从心底翻涌上来,势不可挡地淹袭了他所有的理智。   昏暗的走廊里,女孩压着地上的男人亲吻,水声暧昧又痴缠。   原本是女孩一直在主动,近似强迫着,可那男人一动不动许久后,竟也突兀地抬起手,掌着她的后脑往下压。   今晚第一次,顾子彻仰起头,主动迎上了祝金栀的吻。   他不如她熟练,动作带着青涩的生疏,可他的回吻却像是最后一颗火星,落入干燥的草堆中,霎时燎原。   和方才截然不同。他的唇覆上她的,用了一点力气,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温柔而克制地探进去。   祝金栀能闻到顾子彻身上那股清淡冰凉的气息,像冬夜雪松下吹过的风,将她身上的燥热缓解。被这气息包裹着,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口,呜咽了一声。   顾子彻听见那声音,胸口微微发震。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滑过去,裙摆在混乱的动作里渐渐卷起。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被压缩殆尽,他胸口紧实的肌肉在薄薄的衬衫下绷着,有力而温热,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突然间,顾子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连忙松开祝金栀的唇,偏开头,大口喘息着,耳尖烫得几乎要滴血。   “等等……!你先等一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掌撑着地毯往后退了半寸,试图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急促道,“不要这么急!”   “你……你先别动……”   祝金栀却没有回应。   她停下了动作,伏在他身上,刚才还缠着他的手指忽然松脱开来。   柔软的脑袋歪了下去,像是一具断线的人偶,女孩身体的重量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趴在他胸前。   顾子彻还在急喘着压抑欲.望,见状狠狠一愣。   “……祝金栀?”   他推了推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祝金栀双眼紧闭,睫毛轻颤着,脸颊已经苍白得几无血色,呼吸浅而微弱。   顾子彻的心脏骤然揪紧了:“祝金栀!”   他猛地翻身坐起,用手掌掰过她的脸。祝金栀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淌落,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   顾子彻的心一下子沉底:“你醒醒!先别睡!”   “我马上带你去找医生,你不要睡,坚持住!”   顾子彻强压住翻涌的慌张,匆匆调整了二人的姿势,正要抱起她冲出去找医生,耳边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子彻愣神的瞬间,休息室大门处传来轻合门板的闷响。   温雪重刚刚处理完会议室里的混乱局面,另外与其他人约好了签署协议的时间,离场时,衣冠依旧一丝不乱,十足矜贵。   进门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空荡的客厅里。   环顾一周没找到人,温雪重自然而然地拐进走廊,正要往里,就看见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温雪重的脚步停了下来。   顾子彻正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睡过去的祝金栀。女孩亮色的裙摆散落在地毯上,脸颊紧贴着顾子彻的胸口,乌黑的长发汗湿了,遮去半张脸。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顾子彻身上。   淡褐色的眼睛里,平静被细微地撬动了一瞬。   “……子彻。”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却比平时轻了些许,“你怎么会在这里?” [44]044:躺在病床上的祝金栀。   顾子彻抬起头,迎上了他小叔的目光。   若他还存有些许理智,或许能发觉温雪重眼神有异。   可他已完全慌了神,喉咙发紧,满脑子都是祝金栀昏过去的脸,一时间什么多余的情绪都顾不上。   他只知求助,哑声道:“小叔!”   “她晕过去了,状态很危险,得马上叫医生来!”   顾子彻的声音比平时更焦急,温雪重像是被这一喊打断了注意力,顿了顿,目光聚焦点从两人依偎的姿势离开,视线定格在顾子彻布满惶然和紧张的脸上。   温雪重眼神一凝,快步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弯腰跪地,质地昂贵的西装裤绷紧。走廊内光线昏暗,距离拉近,温雪重这才看清祝金栀苍白的脸色。   所有血色都被无形的泵从那薄薄的皮肤下抽走了,褪成一片冷灰,连饱满的唇瓣都塌陷下去,像枯蔫的花瓣。   祝金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温雪重的眼神霍然一变。他探上祝金栀的颈侧,随后直接弯腰,双手从祝金栀臂弯间穿过,将陷入昏迷的女孩打横抱起。   顾子彻愣神之际,怀中柔软的温暖撤去,徒留一片冰冷。   他的小叔紧紧抱着祝金栀,在喊人:“蒋勤!立刻备车去圣心!”   门外的脚步声凌乱响起,同时温雪重已经抬步往外走,看得出情况危急,他的下颌角紧绷着,甚至将还跪在原地的顾子彻都完全忽略了。   蒋勤的身影迅速出现在门边。看清温雪重怀中祝金栀之后,他的目光骤然一凝,二话不说打开手机,冷静地发号施令:“通知地下车库,把车开到东侧门!如果有堵车立马想办法清出一条通道来!”   “再通知圣心,急诊室抢救室都准备好——"   温雪重抱着祝金栀大步往外走。他的步伐极快,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稳得出奇,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头稳稳地护在自己肩窝里,仿佛怕任何一点颠簸都会伤到她。   顾子彻也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温雪重他身后跑了出去。   一行人进入大厅,两侧有宾客被这一幕惊动,纷纷侧目。   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和工作人员都看到了。温雪重怀中抱着一个人影,大步穿过前厅,面色前所未有的凌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让出一条路来。   那个向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温先生,此刻却眉心紧皱,脸色几乎是可怕地沉着。   所有人都本能地退避三舍。   东侧门已经大开。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停在台阶下方,发动机低吼着,后座车门朝两边敞。   蒋勤站在车旁,等温雪重抱着祝金栀弯腰钻进后座,动作利落地合上了车门。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低头看着祝金栀不断颤抖的睫毛。   温雪重对着前座的司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用最快的速度去医院!”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身一个急转,碾过路沿冲入主路。   顾子彻匆匆忙忙赶到大门口时,迈巴赫已然等不及,扬长而去。   车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高速运转的低沉嗡鸣,风从窗缝中挤入,声音微弱地嘶吼着。   温雪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触手的皮肤体温滚烫,令他心绪紧绷,拇指不断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下一刻,动作又停住了。   他沉声道:“再开快一点!”   温雪重眼神冷静,然而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前座的司机连忙应喏。   车子在曼哈顿深夜的街道上疾驰,穿过一盏又一盏红灯。   ……   祝金栀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抱着她,有人把凉凉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她好像还听见了顾子彻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温雪重的。   意识忽远忽近地浮动着,像是漂浮在水浪间的一片叶子。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视野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夹杂一缕大自然清冽的晨露气息。   祝金栀侧回头,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束绿色的马蹄莲和小苍兰花。   这间病房很大,她所处的病床四周只有治疗用的仪器,不远处有一扇半开的门。外边应该是客厅,一道颀长人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沙发上,翻阅着文件。   温雪重显然是在办公,可祝金栀醒来后,还没开口说话,也还没动弹一根手指,他便抬起头来,像是本来就在分心关注着她这边的情况。   于是,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看过来的眼神直勾勾地对上祝金栀刚醒转的迷茫视线。   “醒了?”温雪重立即放下文件,来到她床前的扶手椅处坐下,观察着她的表情,“身体感觉怎么样?”   祝金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舔了舔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字:“……渴。”   温雪重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将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干涩感才稍有缓解。   她缓了一会儿,终于能开口了。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段三小姐递来的那杯酒、会议室的冲突、灼热到失去理智的身体反应……   祝金栀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吓人:“……温先生,我睡了多久?”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脸颊,指腹轻轻贴上去,眼神疼惜:“你睡了一整天。”   “因为药物导致的急性休克,因为来得及时,洗完肠胃之后就能好,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是那杯酒有问题。”祝金栀小声说,“我昨晚都没吃什么东西,都没碰过那些宴会上的饮料和食物。”   “只有段家三小姐递给我一杯香槟,我推拒不了,才喝的。”   温雪重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耐心地接过话头:“为什么推拒不了?”   “她当时怎么说的,你都告诉我。是不是她威胁你了?”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的双眼,愣了愣,忽然顿悟。   在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温雪重应该已经查到了她突发休克的原因。   祝金栀:“……温先生是已经查清楚了?”   温雪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他说:“是。段家的人今晚来过了,带着段三小姐亲自登门道歉。”   祝金栀愣了一下:“她承认了?”   “她起初不承认,但证据确凿,容不得她狡辩。而且,我也去找了段家的长辈,和他们谈过。”温雪重的面色渐渐褪去了温和,少见的淡而冷,“她说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以后在晚宴上不要那么张扬。”   大剂量的镇静药物会造成神经性损伤。如果祝金栀不是发现得够早,也许会留下后遗症,精神恢复完好的周期也会拉得更长。   温雪重眼神晦暗。   若真是如此,段三小姐会付出比现在还要惨重数百倍的代价。   虽然有点难启齿,但祝金栀实在好奇,就问了:“那…她加在酒杯里的东西,是什么?”   温雪重回过神来,他看着她,仿佛能洞悉她的想法:“不是催.情.药。”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温雪重直接解答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在休息室里晕倒前后的记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她能记起的,只有剧烈的眩晕,皮肤像着了火一样滚烫,身体深处翻涌着一股不安的燥动,让她误以为那是被下了催.情.药物所致。   “是复方镇静剂和氯.胺.酮的混合液。”温雪重说,“下的剂量很大,会让你在短时间内产生高热、意识模糊、心跳加速、视幻觉和肌肉无力的症状。”   “她说,本来只是打算让你出丑,当众摔倒或者胡言乱语几句。”   “她连你只喝一口的情况都算到了,但她没想到你会把一整杯全喝完。”   祝金栀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   氯.胺.酮,医用全麻药物。   所以她当时那些反应——燥热、头晕、小腹不适、神志不清……全都只是它的副作用。   而她自己误以为是中了春.药,才会在潜意识的催使下,不受控地做出那些事来。   想到这里,祝金栀的思绪猛然一顿。   ……她做了什么吗?   当她意识混沌的时候,她记得有人出现在她身边,那个人抱着她,和她说话……   朦胧的记忆碎片化为实质,骤然拼凑完整。   她扯住顾子彻的衣角,双臂攀上他的脖颈,然后她亲了——   祝金栀顿时僵住了。   温雪重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没……没什么。”祝金栀迅速调整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就是头还有点晕,刚刚走神了。”   温雪重直起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掌心的温度干爽而微凉,覆在她仍有些烫的皮肤上,让她不自觉闭了一下眼。   “药效还没完全退。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休息到明天早上,到时再看看情况。”   温雪重的声音温柔,近在咫尺。他收回手,垂眸看着她,那双向来平和沉静的淡褐色眼珠里,此刻多了一抹她读不懂的暗色。   “段家那边,我会处理。”他说,“你不用担心。”   祝金栀点了点头。她显然还不太有精神,说几句话就困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温雪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替她掖好被角,弯腰亲了一下女孩的额头,清浅克制的吻。   他柔声道:“好好休息。”   祝金栀半睁着眼睛点了点头,慢慢睡去。   他陪到祝金栀陷入深眠。耳畔女孩的呼吸归于平稳,温雪重这才起身走出病房,期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关上房门,外面是现代化的医院走廊,冷白与淡蓝交融的极简风格,设计感十足。   这里是温家建在市中心的私立医院,只服务温家子弟及其他豪门大族,故而收治的病人数量极少,响应速度非常快,医疗条件优越。   人本来就少,此刻的走廊上更是静谧无声。   唯有蒋勤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见他出来便迎上前。   “温先生,段家那边已经安排妥了。段勋先生的意思是,由您决定如何处置三小姐,段家不会有任何异议。”   温雪重“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蒋勤跟在温雪重身后半步的位置,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温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刚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顾少爷。”蒋勤说,“他提着一盒甜点,站在病房门外。我问他是否需要进去,他说不用,然后就走了。”   “他大概是看到您在里面陪着祝小姐了,不好意思进去打扰吧。”   温雪重的脚步没有停,表情分毫不变,只有一对密而长的眼睫微微低垂。   “我知道了。”他说。 [45]045:她不像金丝雀的那一面,他却很心动。   祝金栀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洗胃的流程不算好受,但比起被灼烧五脏六腑的滋味已舒坦许多。   温雪重每天都来,坐在病床边的沙发椅上,边办公边陪她,只有要开会时才离开,估计是怕打扰到她休息。   祝金栀没把自己进医院的事情告诉宁兰呈和陆渐川,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子彻没有出现过,但很早就在微信上询问了她的身体情况。得知她一切都好,之后也就没再多问了。   顾子彻在微信里说话的语气如常,令祝金栀有点拿不准主意。   她不太确定,那天她主动吻了顾子彻,是留在脑海中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按照她对顾子彻的了解,如果她强吻了他,这小古板一定会雷霆震怒,斥责她的行为之随便,道德之薄弱,作风之不端。没把她甩出去二里地都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像她记忆里的那样,还主动回吻她。   现在也不会一个字都不提。   但这个事不好直接问,她只能旁敲侧击,看看顾子彻的反应。   和顾子彻陆续进行了两天的微信对话之后,祝金栀的心绪稍定,觉得那个吻应该只是她药效发作时的幻想。   抛开其他不说,祝金栀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这两天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12个小时,狠狠补足了精神。   第三天下午,医生批准祝金栀出院。   蒋勤备好了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圣心医院后门。   上车之后,温雪重和她并排坐在后座。   车厢内部,暗红丝绒包裹座椅,微微鼓起的弧度平滑柔润,光泽迷人。   她身上披着温雪重的大衣,坐在皮质座椅里,大衣几乎裹到下巴。   住院两天,她穿的是病服,出院只能穿温雪重让助理买来的便服,一件浅色针织开衫配同色长裤,脚上踩着平底圆头鞋。   车驶入曼哈顿午后的车流,缓缓朝酒店方向开去。   温雪重闭目养神片刻,又睁开,看祝金栀拿出手机点点点,轻声叮嘱:“你身体刚好,不要在车上看手机了,待会儿可能会晕。”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听话放下了。   “对了,温先生,那个改动了协议的人抓到了吗?”   温雪重侧过头看她:“嗯。是我父亲那边的人,买通了法务团队的一个秘书,在协议送审之后调了数据。”   他说得很平淡,但这还是温雪重第一次在祝金栀面前提起他的父母,祝金栀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温先生的父亲?”   “是什么样的人啊?”   温雪重看着她,表情温和:“不是什么好人。”   祝金栀顿时安静了,立马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还没来得及补救,温雪重的手掌已经抚了上来,粗粝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摸着她的脸颊肉,说:“如果栀栀哪天遇到了他,不要理会他说的话,也不要跟他走。”   祝金栀:“……哈哈,温先生说的,像是我会被他拐走一样。”   温雪重今天没有戴眼镜,淡褐色的眼珠去掉了透明玻片的遮挡,越发像两枚浸在水里的托帕石,沉峻、清冽。   “为了找到那个人,我派蒋勤去查了保密间门口的监控,考虑到隐私安全,整个晚宴会场也只有那里有监控。”温雪重说,“他和我说,监控拍到了你进保密间。”   祝金栀汗毛一竖。紧接着,她又听见温雪重道:“而且在你进去之前,只有一两个人进出过。他们都不是内奸。”   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异样,平静温和,但祝金栀知道,温雪重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一瞬:“……原来是这样。”   “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我太疑神疑鬼了,一看到有人影从那边出来,就觉得不对劲。”她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是我冤枉好人了。”   温雪重看着她的脸,缓声道,“栀栀当时怎么会刚好路过保密间?”   祝金栀知道他迟早会问。她已经琢磨了两天,怎么把这件事圆得自然。   “……其实我是想去找你的。”祝金栀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回主厅,但走错了路,绕到那边去了。然后看到那扇门半开着,灯也亮着,就多看了一眼。”   她讲得很顺,姿态表情也无破绽。   温雪重没有追问。   祝金栀摸了摸鼻子,又道:“温先生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拒绝段三小姐的那杯酒吗?”   “因为段三小姐当时堵住了我的去路,我在一楼大厅看屏幕,摄影机已经扫到了签署条款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喝的,但她旁边还跟着好几个人,一起堵着我。如果我和她纠缠太久,可能就没办法及时赶到会议室阻止仪式了。”   “所以我才喝了那杯酒。”   车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安静。   引擎的低鸣声变得清晰,像某种沉在底部的脉搏。   温雪重看着她,祝金栀抬起头,车窗外的光线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滑过,老胶片一样浓墨重彩的质感。他的目光也隐匿在那些光影里,沉默、复杂且不可言说。   像水底矗立千年的巨石。不动如山,镇压着水,却也被水塑造。   许久,祝金栀听到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依旧被她听得清清楚楚。不像是无奈,责备,仿佛有什么清醒着的念头崩塌了,理智也被感情拖累。   “栀栀。”他说,“坐过来。”   温雪重的声音很温柔。   祝金栀看了他一眼,抬起腿,从座椅中间挪了过去,米白色的芭蕾鞋踩在红丝绒地毯上,反光的皮面洇透了艳丽色彩。   迈巴赫的后座宽敞到足以让两个成年人之间隔着整条通道,但当她侧过身坐到他腿边时,那点距离便消失了。   温雪重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坐姿托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像抱一只家养的小型犬一样轻松。   她侧身坐着,双腿折叠着搭在座椅边缘,膝弯挂在他的手臂上。   因为刚生过病,她整个人比前些天更轻,被他一托就飘起来,她不得不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以稳住重心。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硬硬地硌着她,祝金栀瞅一眼,发现是温雪重衬衫下的肩线。   体型差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变得格外清晰。他的下巴枕落在她头顶,发丝被他的呼吸一缕缕地拂动。   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温雪重似乎是习惯用这款香水了,从未变过。   但今天,这股熟悉的味道多了一点暖意,像被冬天的日光晒过之后的树木,在努力融化积雪,散出的一点潮温气息。   他环着她的腰,掌根压着她侧腹,五指松松地搭在腰线处,也令她觉得安心。   看来这回答触动了温雪重的怜惜之心。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下次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比起项目亏损,我更担心你的健康和安全。”   祝金栀不是真正的18岁少女,这样的话她只会当情话听一听,于是随口调侃道:“那我可值好多钱呢!”   她说着,有意去看温雪重表情,却见他垂下眼帘,极专注地看着她,倒悬她一人的褐色眼珠,令她定在原地。   他说:“再多钱,拿来换你,我也不会答应。”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意外于温雪重居然会用这样认真的口吻说情话,听起来竟似极了真心话。   若有三分轻薄和风流,她都能从容应对,可如此郑重恳切,反倒令她不知该如何应付,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我也,我也是。”   “如果有人想用钱,把我从温先生身边骗走,我也会拒绝他的。”祝金栀将头一下子埋进面前的西装领口间,鸵鸟埋沙一般,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不是谁都是温先生。”   宽大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顺到后脑,又托一下。   这样的动作虽舒适,却像极了哄小孩,总惹祝金栀怀疑,温雪重是不是把她当做半个女儿来养了。   ……算了,估计是她想太多。   哪个当养父的会对女儿有性.欲?   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祝金栀撑起手臂,按着他胸膛,在他怀中坐起身来,“温先生,你现在亲我一下。”   温雪重从善如流,低头吻在她唇边。   祝金栀满意:“再夸我一句。”   温雪重笑出了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娇蛮。”   祝金栀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   正反省自己是不是装小孩装得太过,那边温雪重倒是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终于想到了什么,轻笑道:“那天闯进会议室的你,让我很心动。”   祝金栀愣了愣:“……心动?”   “很果断,很有魄力,当着这么多人和摄像机的面抓住我的手腕,握得这么紧。”温雪重说着,环抱她的那只手臂,也圈住了她的手腕,收拢了力度,“就像这样。”   “当时觉得,你把我的心脏也抓住了。”   祝金栀怔然。   那是她做了这么多天的金丝雀以来,最露馅的时刻。她甚至下意识地用了命令的语气,像以前在对组员们下达任务的姿态。   结果温雪重说,他很心动。   祝金栀都有点搞不懂他了,明明主动要养金丝雀的是他,现在却对与其全然相反的特质心动。   但她不得不承认,温雪重这么说让她很开心。   温雪重还在继续:“栀栀知道那天坐在会议室里的人都是谁吗?”   祝金栀摇摇头,很诚实:“不知道。”   “有埃克森美孚的前CEO,现在是几个能源基金的大股东。”温雪重说,语气像在给她介绍每道菜的菜名,“坐在段勋右手边的,是前国务卿的私人顾问。”   “对面那几位,也都是各家族里权重最高的一脉。”   祝金栀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他颈侧轻轻扫了一下,“原来这么厉害啊。”语气里有种后知后觉的惊讶。   温雪重低头看她,她窝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侧脸,鼻尖压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缩在黑色大衣里的骨架细细的,手腕从他腰侧垂下来,指尖松松地搭在他大腿的西装裤上,因为她够不到地面,脚尖悬着,鞋面上的蝴蝶结随着车辆轻微的颠簸一晃一晃。   她看起来真的很小。   实际也是。   温雪重眼底的笑意减淡。恰好,祝金栀抬起头看他:“那我当时会不会太莽撞了?”   他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伸手将她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温柔道:“不是莽撞。”   “你很勇敢。”   祝金栀笑弯了眼睛:“原来温先生也会有私心,说不客观的话呀。”   温雪重:“有吗?”   “明明就有,我都没弄清楚事情,就冲了进去,你还夸我勇敢呢。”   温雪重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更亲昵:“别人有的我也会有,比如帮亲不帮理。”   祝金栀抬起头看他。   今天的温雪重看起来心情特别好,也许这是个好时机。   “温先生。”   温雪重看她:“嗯?”   祝金栀端正了神情:“我这次在晚宴上遇到了我的朋友。她的想法启发了我,空余时间里,我想尝试去多学一些东西。”   “您愿意帮我请家教老师吗?”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当然愿意。”   “你想学什么?”   祝金栀见他答应,心里顿时一松,没多思考就直接说了:“我想学理科方面的知识,特别对物理感兴趣。”   温雪重抚摸她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祝金栀没有察觉,还在说着:“我知道子彻他就是学物理的,他平时就特别认真负责,如果做了老师,也一定会很称职。”   “我觉得可以让他来教我,这样您也更放心。” [46]046:也是整上师生play了。   温雪重把手放了下来。   感觉到热源骤然离去,祝金栀不明所以地抬头,恰听见他说:“好。”   周围的光线陡然一暗。迈巴赫驶入了通往酒店地下停车场的隧道,车内铺满座椅的红丝绒,顿时化作一片凝固的血。   祝金栀能感觉到温雪重的目光在望向她,却无法看清楚他的眼神。   黑暗里,温雪重的声音静而缓地流淌着:“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和子彻说一声,问问他的意见。”   温雪重答应得干脆,令祝金栀也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温雪重至少会问一下她为什么会想学物理。   如果是为了学一技之长,远不如选择会计、外语和计算机这些方面,至少学出来以后能直接就业,解决温饱还是没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想提升学历层次,应该选文学和艺术方面,学起来至少比那些复杂的数理理论轻松。   物理这种基础学科,能以此为生的人是极少数,想要学有所成,难度又很高。   若是祝金栀自己,也会觉得疑惑。   所以她,早早准备好了借口,就等着应付温雪重的发难。   结果温雪重居然一个字也没问。   真是奇了怪了。   回到酒店,祝金栀跟着温雪重下车,听到他侧头嘱咐蒋勤去联系顾子彻,向顾子彻说明她的请求。   祝金栀在旁边看着,为温雪重解决问题的速度而暗暗咂舌。   “子彻答应了。”   晚餐时,温雪重这么对祝金栀说:“他说一周之后开始给你上课。正好他手头上一篇核心论文刚投出去,这段时间比较空闲。”   祝金栀按捺住心头的雀跃,弯着眼睛笑:“谢谢温先生!”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发顶,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祝金栀回房间洗澡,温雪重站在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前,拨通了蒋勤的电话。   “之前调取的个人资料,再查一遍。”温雪重逐一叙述,再三强调,“从她的出生地开始查,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学校同学和街坊邻居的访谈记录。这次我要最原始的版本。”   电话那头的蒋勤停顿了一瞬:“温先生,是觉得祝小姐的那份档案有问题吗?”   “我只是这么怀疑。”温雪重说,“但我不能肯定,所以我才安排你们去查第二次。”   蒋勤迟疑道:“可是,前一次调查已经是用了本家的人,再深入,恐怕要动用我们放在境外的资源……”   温雪重淡淡打断:“那就用。”   蒋勤息声,不敢再多嘴:“是。”   温雪重挂了电话,目光凝望着窗外的曼哈顿夜色。远处哈德逊河的水面倒映着城市灯火,波光细碎,卧在河水上,似被揉皱的金箔。   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身走进卧室。   祝金栀已经吹干头发,趴在床上玩手机。没有经过烫染的自然黑发,柔润、乌亮又秀丽,堆在雪白的脖颈后。   她太顽皮,习惯也差,他才一会儿没盯着,已经把一床被子祸害成了花卷。   她穿着的真丝睡裙也抻到了腰上。   软肉被勒出两道细痕,一双细腿朝向他,悠闲自在地晃来晃去。   真是糟糕透了。   祝金栀玩手机玩得正起劲,就感觉屁股突然盖下来什么,一扭头,睡裙已经罩回了它原本该罩的地方,温雪重的手指刚刚从那片轻薄的裙摆离开。   祝金栀眨了眨眼。   “不做吗?”   温雪重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向她。   祝金栀冲他眯眼睛,笑容与往常无异,温软、明亮、纯洁。仿佛刚刚没有对他发出直白的性.邀请。   温雪重被她伸手一拉,跌坐在床边,一个小人就这么撞进他怀里。   祝金栀的手滑过他胸膛,脖颈,然后抱住他的后脑,和他接吻。   温雪重一开始一动不动地让她亲,直到眼神越来越暗,把人按进臂弯里,反客为主,毫不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抱着她的一条手臂空出来,朝下面抽了一掌,打在软肉最厚实的地方,扇起一层层雪浪,“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就是为了勾引我?”   祝金栀的脸颊开始晕红,她一边发出像是啜泣的声音,一边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光着屁股……”   他咬着她,轻笑道:“没有吗?”   “你刚刚不是才看过吗!”祝金栀突然怒了,狠狠咬他一口,温雪重闷哼一声,对上她圆瞪的眼,“你这老色狼!看到内裤就想到女人的屁股!”   温雪重松了口,用手捂住了嘴唇,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看他这幅模样,又给祝金栀弄得有点紧张了,“你没事吧?是不是咬出血了?你给我看看……”   说着,祝金栀使劲扒拉他,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但奈何二人力量悬殊,温雪重就是不抬头,她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成功,最后祝金栀又怒了,给了他肩膀一拳,“我根本没有用力咬呀,你不准在这里装蒜!”   谁知,被她又咬又打的温雪重,却是突然间笑了起来。   他笑得酣畅,胸膛在震,眼睛眯成一道缝隙,是祝金栀从没见过的笑容。   祝金栀看得怔然。   他这样一笑,竟像是年轻了十岁,做回了一次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他伸手又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薄唇附在她耳边,笑声轻轻地溢出来,语气温柔道:“刚刚有没有打痛你?”   祝金栀已经习惯了温雪重在床上的做派,时而暴戾时而温柔,极度的掌控欲有时会让人悚然,但祝金栀却适应良好。   她当惯了完美情人,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操守,自然能满足他的性.癖。   祝金栀哼哼两声:“还行吧。”   她才不会告诉他,她更喜欢他不戴温和绅士面具的那一面呢。   “那我给你揉揉。”   温雪重亲着她的耳朵,手掌慢慢揉那片热烫的肉,对方才的暴行施以温柔的抚慰。   祝金栀撑了一会儿,最后红着脸叫停了。   要是被他摸到流出来的水再叫停,就很尴尬了。   “那现在来算算你的账吧。”他慢慢地咬着字眼,“自己说,刚刚叫了我什么?”   祝金栀假装失忆:“什么?”   “老色狼,装蒜?”温雪重还在意味不明地笑,“栀栀最近对我好像越来越放肆了?”   祝金栀使出了一记从未失手的绝招:“都是温先生你宠的呀!”   她说得煞有介事,嘴甜时,表情还严肃又认真,于是温雪重又被逗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朝两边扯了扯,“说得对。”   “是我太宠你了。”   现在就这么纵容,以后用情更深,岂不是要被骑到脖子上去。   但若真的对她狠了,他又舍不得。   他喜欢他的小鸟。   可他最喜欢的,是她身上那种未被驯服的神气。   他确实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三日后,一行人从纽约返回大溪地庄园。   旅途漫长,祝金栀在私人飞机的沙发座上睡了大半程,落地时已是当地时间傍晚。   庄园里的棕榈树在晚风中摇动叶片,空气中裹着海水的咸味和栀子花的甜香。   祝金栀穿着一件古典绿色的蓬蓬裙,法蕾缀在胸前,从飞机上蹦下来,踩着一双小羊皮鞋就往庄园里跑。   女仆长露西带着人在门口迎接,见到祝金栀时笑容真切,想念毫不作假:“祝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庄园里的小女仆都和我说,她们很想您呢。”   “那露西呢?”   祝金栀去拉住女仆长的手,笑着打趣她,眼睛里含着海岛灿烂的光晕,“露西有没有想我呀?”   露西被她拉着往里走,目光温柔,笑着应和:“自然是日思夜想。”   “厨房里有提前做好的汤,是按照华国的炖汤方法做的,祝小姐务必尝一下,看看合不合口味。”   祝金栀笑道:“好呀,我正好饿了呢!”   温雪重还有工作邮件要处理,带着蒋勤先行上楼。   顾子彻落后二人几步,在温雪重走开之后,也一直跟在祝金栀身后不远处。   见祝金栀拉着露西,直直往餐厅的方向走,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女仆,顾子彻脚步微顿,打消了继续跟过去的念头,也上楼去了。   祝金栀喝完汤回到楼上,才发现顾子彻给她发来的消息。   顾子彻:【[文件]】   顾子彻:【下周开始上课,你做好准备。】   顾子彻:【基础教材发给你了,你记得提前看一下内容,好好预习。】   祝金栀:【是!谨遵顾老师吩咐!】   祝金栀:【严肃Q版.JPG】   顾子彻:【不准叫我顾老师。】   祝金栀:【啊?为什么呀?】   祝金栀:【之前我不是也这么叫过你嘛?】   顾子彻:【……】   顾子彻:【算了,你爱叫就叫吧。】   祝金栀:【哦哦。】   祝金栀看着屏幕,想象着对面抓狂的顾子彻,嘴角笑意愈盛。   大溪地庄园又恢复了三人共处的日常。   白天,温雪重处理事务,祝金栀在房间看书或下楼散步;傍晚,三人偶尔会一起用餐。   但更多的时间里,还是温雪重和祝金栀两个人用餐。   顾子彻经常让仆人送饭上楼,似乎是因为忙于研究,懒得下楼来吃。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周一上午,祝金栀抱着笔记本和教材,准时敲响了顾子彻房间的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顾子彻穿着白色圆领衫和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比平日更多一分柔缓的书卷气。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祝金栀走进去,环顾了一圈顾子彻的房间。   她还是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   整个房间的基调是米灰与冷白的拼接,墙面贴了哑光质感的织物壁布,触感温润,反射着落地窗涌入的南太平洋日光,筛了一层薄纱般柔和。   客厅中央摆着一组极简的深灰色沙发,没有多余的靠垫和装饰,线条利落。   靠墙是一整面嵌入式的胡桃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占了半面墙壁。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被规整地立着,按照高度排列。有几本横放的,是近期正在翻阅的,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纸。   书架对面的窗边,放了一张宽且长的大方书桌,桌面清空了大半,只剩一台笔电和一个笔筒。   通往卧室的门在客厅最里侧,半掩着。   除了基调统一的南洋雕纹墙,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花,只有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立在窗台上。   瓶里插着一支干枯的尤加利叶,已经褪成浅褐色,却依然保持着昂扬姿态,也效主人傲骨。   这房间也太整洁,太干净了。   祝金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圈,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没出声,抱着笔记本走到窗边的方桌坐下。   顾子彻从书桌边拿了教材走过来,在她身旁落座。   方桌显然是临时腾出来的,桌面上还留着几道被硬物压过的浅痕。   他翻开教材,见祝金栀还在环看四周,满眼稀奇,顾子彻的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别东张西望,上课了。”   “给你的教材看了吗?”   “看了!”祝金栀立即端正学习态度,翻开笔记本,给他展示学习留痕,“第一章力学和第二章运动学,我都看完了。”   顾子彻伸手拿过她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上面写满了笔记,每页都有标注,细细的小楷字,写得工整漂亮。   看得出确实认真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将笔记本推回去:“那我们从第三章开始。牛顿运动定律,你之前在初中学过吗?”   “学过一点。”祝金栀诚实地摇头,“但是都忘得差不多了。”   顾子彻点头,翻开教材:“没关系,我们从头讲。”   他讲课时和平时判若两人。   顾子彻平时话少又傲气,一旦进入专业领域,却显得格外耐心细致。   他每讲一个概念,都会停下来,确认她是否听懂,如果祝金栀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会换种方式再讲一遍,不厌其烦。   “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不是维持运动的原因。”顾子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很多人会搞混这一点,你要记住——”   祝金栀接话道:“如果物体不受力,它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者静止。牛顿第一定律。”   顾子彻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祝金栀眨眨眼:“这一段我刚好预习过了。”   顾子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讲。   一节课两个小时,中途没有休息。   祝金栀全程没有走神,偶尔提问,问题都围绕在当堂内容的范畴内,不至于显得超前,却也不是傻问题,每次顾子彻都耐心解答了。   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他合上教材:“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课后习题做完,下次上课我检查。”   “好。”祝金栀收拾东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顾老师辛苦了。”   顾子彻还在看电脑屏幕,整理草稿纸的手一顿,头也不抬:“……都说了别叫我老师。”   “为什么呀?”   “听着别扭。”   祝金栀笑了一下,笑的是他的别扭:“那还是像之前那样,叫你子彻好啦?”   “会不会对你很不尊敬啊?”她冲他眨眼,嘴里说的话像一只灵巧的手,不断拨弄着他的心弦,“毕竟现在我是你的学生了呀。” [47]047:温雪重抱着她开视频会议。   祝金栀想打趣顾子彻,可顾子彻却没像之前一样被逗得炸毛,也没有恶声恶气地回呛她。   顾子彻神色淡淡,看着她:“说完了没有?”   “赶紧回去把作业写了。”   祝金栀还以为顾子彻是累了,急着把她赶走好好休息,拿捏了一下分寸,见好就收:“是!我一定好好完成作业!”   门一开一合。祝金栀走后,顾子彻的目光还落在合拢的门上。   他望向桌面那沓草稿纸,是祝金栀留下的,上面画着她在课上随手画的受力分析图,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几行笔记。   字迹整齐,逻辑清晰,标注的位置也准确。   他拿起那张纸,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接下来的两周里,祝金栀一直在跟着顾子彻补基础的物理知识。   祝金栀留了个心眼。   作为一名中专毕业生,即便学习过初中物理,肯定也忘得差不多了,立即表现出过人的天赋会很奇怪,像没有地基的高楼大厦。   于是,她选择继续巩固自己埋头苦读的人设,不断表现自己的学习态度之端正,进步决心之深刻,渴望知识之强烈。   总而言之,先伪装一下。   前期打好基础,后面再慢慢漏“马脚”,这样顾子彻才更容易信服她。   又是上学日,一节物理一对一课结束,祝金栀抱着书本离开了顾子彻的房间。   本来是打算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可走了两步,祝金栀又顿住,折返回去,上了两层楼。   她已经熟门熟路,先去了温雪重的房间找他,在复杂宽阔的套房里兜了一圈,没有人,于是出门直奔楼下的书房。   温雪重曾经对她说过,他在庄园不会工作,但是祝金栀很快就发现,这老男人完全是在哄骗她。   祝金栀第一次正面抓包他在庄园里工作,已经是他们去纽约参加晚宴之前的事儿了。   那时,温雪重当着她的面,接了一个下属的来电,说了将近一个小时,长长一通电话都是关于工作分配的细则。   祝金栀当时就伸出手指戳他,直指他说话不算话的事实。   温雪重还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把那根秀气的指头折了回去,又将她的拳头包握在掌心里,顺势往自己身前拉,将她抱个满怀。   他搂着她,闷闷地笑:“打电话不算工作。”   那天开始,祝金栀就知道温雪重这人说话做事是一套又一套,标准弹性,成熟稳重是假,无耻流氓才是真。   祝金栀现在就是怀疑温雪重又在背着她工作了。   其实他勤劳工作也没什么,她自己工作起来也是昏天黑地神鬼难挡,但撒谎就不对了!尤其是被她指出来撒谎以后还狡辩,这更是令她耿耿于怀!   祝金栀准备搞一个突袭,如果真的抓到了现场,又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着温雪重作威作福一番。   书房的门没合拢,门缝里透出暖色光亮,像一条窄窄的黄金。   祝金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目光最先落在书桌后的人身上。   温雪重穿着深黑灰色的薄针织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半框眼镜,正垂眸看着屏幕。   从祝金栀的角度,能斜斜看到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的界面,半边是满屏的表格和PPT,半边是十几个小窗口,里面坐着各色面孔。   祝金栀开门时并未弄出声响,可温雪重还是察觉了。   他抬起头,朝门口这边看来,结果发现一个穿着白色家居服的女孩,从门缝里探出来半张小脸,可爱的黑眼珠正瞪着他。   祝金栀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凶狠的眼神,朝他做嘴型:看你这回还能怎么狡辩!   温雪重看她那眉飞色舞的小模样,明明还在会议中,却不禁笑出了声。   视频会议的众人陡然安静下来。   蒋勤正在汇报下一组数据,嘴巴滑稽地张到一半,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口上不去又下不来的痰。   小小的屏幕里挤了十几位各大洲分区的首席助理,科技业务板块的负责人,大家都是一愣。   秦如画的手停在键盘上,裴云网络最好,基本没延误,手里的笔已经掉了。   其他同事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信息量足够写一篇八千字的内部报告。   屏幕上的温雪重仍在画面中央,但视线已经偏移。他没看摄像头,目光越过屏幕边缘,落在画面之外某个方向。   温雪重含笑,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蓝牙耳机,又朝向自己对面的书桌,示意她进来等他。   祝金栀心领神会,一扭身钻了进来,把门合上。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在他的正对面落座。两个人隔着中间的书桌、书本和笔记本电脑,像隔了楚河汉界。   祝金栀落座前瞅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温雪重正在听下属汇报,俊美的五官被一层朦胧微光覆盖,长睫低垂望着屏幕。   祝金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书本,开始写顾子彻给她留的作业。   屏幕那一端,会议仍在继续。   轮到裴云,他坐在温氏纽约办公室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几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季度报告。他正就美洲区科技板块的营收情况进行阶段性陈述。   讲完一组数据,他习惯性地抬了一下眼,看向屏幕中央的温雪重。   他发现温雪重的视线落点有些偏移。   没有看向PPT,也没有看向他,而是略微偏上,像是越过屏幕边缘,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位置。   裴云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下讲。   温雪重一心二用,耳朵听着助理的汇报,时不时抬眸看对面的小人儿。   祝金栀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走,沙沙声细密又均匀。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短而密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瞳孔。   偶尔眨眼时,那两道乌黑的弧线才轻轻掀起一瞬,底下露出一片安静的亮光。   写到某个节点,她的笔停了。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纸面抬起来,落在半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像在审慎地思考。   她的目光是实的,一丝飘移也没有,仿佛那道题才是这间书房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   笔尖走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写完前三行,她停下来,目光落回第一行,从顶头重新看了一遍。   祝金栀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搁下笔。目光停留在那几行字上,没有马上移开,像是在验收自己的成果。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眯了一下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对自己的作业非常满意。   那点笑意很快落下去,她靠回椅背,目光终于从纸面上抬起来,和温雪重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里还留着刚才那份专注的余温,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目光忽然犀利地雪亮。   她冲他做了个口型:你看我干什么?   温雪重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看回屏幕。   轮到另一个助理汇报了。   作为美洲分区的助理,此时此刻的裴云和秦如画都在同一间会议室。   裴云刚刚结束汇报,一直在盯着温雪重的视频框看,此时见温雪重又一次眼神飘移,他吐槽欲旺盛起来,忍不住捅了一下秦如画。   秦如画眉毛都没动一下,手掌卡住笔记本电脑,整个人向裴云的反方向平移了一个身位。   裴云:“……”   温雪重假装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抬眸看向对面的祝金栀。   结果祝金栀一直在守株待兔。   他一抬头,就撞进她眼中。   两只乌黑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温柔的眉毛也竖起来,满脸都是“又被我抓到你开小差了吧”的表情。   祝金栀的目光里充满了义正词严的谴责,仿佛在说:你现在还在工作呢,能不能专心点?   温雪重眼底流露出笑意,仿佛听取了劝告,又垂下眼去。   祝金栀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始翻草稿本,瞄到一页空白就开始刷刷刷地写字。   等到温雪重故技重施,第三次抬头看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本雪白的草稿本。   女孩的脸被她举在身前的本子挡得严严实实,草稿本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再看收费!!!!   温雪重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正在汇报的助理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大鹅,闭上嘴,表情既茫然又惊恐。   秦如画这次终于注意到了老板的心不在焉,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裴云。   裴云借着整理资料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脸,侧过头拼命地朝她使眼色,像是在说:我刚刚就是要跟你说这个!!   所有人都看见了温雪重眼底的笑意。   他们的大老板用手掩饰了一下,清咳一声,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叩,突然说:   “先暂停两分钟。”   会议中的所有人都应声停下。   紧接着,大伙眼睁睁看着温雪重的手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屏幕上属于他的画面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灰色的小方块。   所有助理都愣住了。   蒋勤最先反应过来。屏幕底部的麦克风标识还亮着,说明人还在听,只是关掉了摄像头。   纽约的会议室里,众人安静了大约四五秒。有人交换着眼神,秦如画的嘴角抽了一下,裴云推了推眼镜,叹息一声。   屏幕另一端,温雪重关掉摄像头以后,从桌后站起身。   祝金栀正举着草稿本,余光里忽然投下一道阴影。她抬起头,看见温雪重已经绕过书桌走到了她面前。   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腾空一瞬,晃晃悠悠一阵,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挪了位,被安置在他腿上。   沙发椅宽阔,他往后靠了靠,让她正坐在自己身前,两条腿朝同一个方向搭着,后背靠进他的胸膛。   祝金栀还有点晕,抬头看面前的笔记本屏幕,顿时浑身僵直。   视频会议还在进行着,画面里足足有二十多个小方框,全都开着摄像头,人影或动或静。   所幸,祝金栀很快看见了代表温雪重的小方框。   摄像头是关着的。   她松了口气。   温雪重伸手,把话筒从耳朵上摘下来,指尖在耳机侧边的按钮上按了一下,会议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清晰了许多。   紧接着,他用左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继续吧。”   扬声器里传来蒋勤的声音:“是。”   屏幕上已经开始新一页的汇报内容。   祝金栀听了几句,渐渐辨认出是关于投资项目的讨论。   有几个最近新兴的AI智能科技公司,蒋勤正在汇报事先拟定的与他们深度合作的提案。几大区的科技业务板块负责人和法务顾问也在,他们会给出对应的意见,最后由温雪重来决策。   祝金栀还有点难以置信。   一直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清的温雪重,居然在会议中途频频走神,最后还干脆把她抱过来坐着,简直昏庸无道。   怀里还揣着草稿本,祝金栀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又翻页,又写了一行大字:温先生,我想走了。   写完,见温雪重没有反应,她又在右下角补了一行字:您不能这样,现在明明还在开会!这是工作场合!   祝金栀用左手举高了一点本子,确保温雪重能一下子看到本子上的内容。   背后宽阔的胸膛没有动。祝金栀头顶一热,感觉到温雪重用下巴抵住了她的发顶。   还捏着笔的右手也被他覆上来的手掌握住,他带着她的右手,慢慢在草稿本还空白的地方写下一行小字:你在旁边坐着,我会忍不住分心。   祝金栀看着那行字,瞪大了眼睛。   她又写下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那我坐在你腿上,你就不分心了?!   小字优雅,沙沙沙地写着:能摸到就不会总想着了。   大字愤怒,刷刷刷地写下:这是狡辩!!!   温雪重没再看草稿本了。他听了一会儿会议内容,发现祝金栀还在写,这才去瞅了一眼底下的本子。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那几行大字周围已经被祝金栀写满了,全是“色狼”、“伪君子”、“撒谎精”之类的词。   温雪重这次算是把笑声忍住了,只在胸膛处闷闷地起伏着。   祝金栀的后背贴着他,感觉到了他在笑,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   屏幕上的蒋勤恰好汇报到一家新的科技公司。   “......呈昙科技目前已经完成了G轮融资,市场估值在3800亿美金左右。”   听到熟悉的公司名称,祝金栀大脑宕机,突兀地停住了动作。   蒋勤还在继续说着:“呈昙科技的核心AI产品‘Emon’的市场反馈非常好,尤其是在情感交互这个细分赛道。”   “调研结果显示,Emon的用户留存率比同行业偏情感方向的AI,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九十。虽然上线时间不足两年,但目前来看,已经形成垄断趋势。”   温雪重终于正了神色。显然,听了这么多的科技公司的汇报,他最感兴趣也最关注的,就是这个呈昙科技。   他问道:“做情感类AI的公司很多,为什么他们研发的Emon能这么快垄断市场?他们研发的AI和其他公司的AI相比,有什么特别之处?”   蒋勤:“根据收集到的用户反馈,Emon的情感交互功能极其接近真实人类,像是有自主的情感和意识,普通的智能AI主要靠大数据集成与用户进行交互,但Emon已经脱离了这个范畴。”   “呈昙科技的招股书上大致写了他们的技术原理。他们开发了一种能够让电子芯片与菌类植物相结合的技术,自主培养的特殊菌种生物,能够与自研芯片结合,正常稳定地运作。”   “目前来看,这种特殊菌类的菌丝能起到类似电路的连接效果,但又比普通电路多了一些生物性能,从而使他们开发出来的智能AI模型都有更接近人类的情感和意识。”   蒋勤低头确认了一下文件:“我们之前已经以B轮和E轮的方式参与了投资,目前在呈昙科技的股权占比是百分之十。”   “这次温先生的意思,是进一步加深合作——我们可以拿出旗下的生物科技板块资源,对接呈昙的菌种融合技术,共同开发新的仿生人产品线。”   “初版提案是这个思路,但是呈昙科技的创始人宁先生拒绝了。”   “他说,生物方面研究资源和专利,他都能自主开发,目前的呈昙科技只需要融资,不需要技术。”   温雪重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有动,没有察觉到祝金栀身体的僵硬。   他声音平稳,已经是进入工作状态的语气:“那就修改提案,按照他的需求,加大融资比例。”   “呈昙科技马上要进行H轮融资,到时候市场估值还会再翻一倍。”温雪重淡淡道,“好的科技公司值得我们加大力度投资,先入股,其他的之后再商量。”   祝金栀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坐在他怀里,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包裹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从他的胸腔传导到她背上。   一时间,祝金栀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温雪重的心跳,还是她失控的心跳。   咚、咚、咚。   蒋勤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画面中:“温先生,宁先生那边说十分钟后他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他想和您视频,一起聊聊融资方案。”   祝金栀猛然抬头看向屏幕。   温雪重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回复他,说我同意了。” [48]048:她要顾子彻心疼她。   说完,温雪重垂眸,目光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   祝金栀僵着脊背,耳廓微微泛红,不自然地缩着肩膀,一副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   他以为她是害羞了,毕竟刚刚的她极力拒绝留在这里。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极轻:“待会儿我要和另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开视频会议,是比较正式的事。”   “刚刚那些算是公司里的自己人,这次就不能再胡闹了。不然就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我不分公私了。”   温雪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回去,等我晚上再找你。”   祝金栀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顺势从他腿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得几乎掠出残影。   她抱起草稿本和笔,温雪重目送她踩着拖鞋一溜烟跑出门。   门板合拢的轻响过后,书房重归静谧。   他收回视线,将蓝牙耳机戴好。   温雪重只负责决策,温家需要他来管的板块不止科技方面,AI也只是科技板块在的一部分。   早早参投呈昙科技,是科技板块负责人眼力过人,上交了一份详尽的新锐AI公司投资提案,他看过以后也认可,所以批准了。   但关于呈昙科技的业务内容,他是在今年才开始深入了解。   因为呈昙科技的AI产品,就是在这两年内逐渐崭露头角,后来居上。   呈昙科技的创始人宁兰呈,年仅29岁,手握多项生物学独家专利,五年前创立呈昙科技,五年内把自己的公司做到市值3800亿美金,其人的能力、远见和魄力,都不可小觑。   温雪重:“还有十分钟,蒋勤,和我说一下,你们之前跟呈昙科技做了哪些方面商议。”   屏幕上的蒋勤应了声,视频窗口画面一切,滑到了另一份文件。   看着屏幕上的昙花形状图标,温雪重想到了什么:“对了,他起的这个公司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呈’应该是从他名字中取的字,那‘昙’呢?”   蒋勤翻阅了一下文件资料:“我记得,好像是宁先生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提到过……哦对,‘昙’是取自他妹妹的名字。”   温雪重有点意外,居然是妹妹,他还以为会是妻子的名字:“原来是这样。”   “看来他们兄妹关系还不错。”   走廊里,祝金栀走了两步就开始小跑。   毛绒拖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直到拐过转角才放慢脚步。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微喘着气,偏过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祝金栀靠在墙上,脚后跟抵着踢脚线,草稿本被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不受控地开始放画面。   如果温雪重不肯放走她,如果她真的坐在温雪重的怀里,听他和宁兰呈谈正事,如坐针毡都是轻的了。   祝金栀闭了一下眼。   她在担心什么呢?   温雪重不会有机会知道她和宁兰呈的关系的。   她离开大溪地之后,温雪重很快就会忘掉她,他们会继续过没有对方的人生,各自安好,各自珍重。   大溪地的这段情缘,就像午夜梦回的童话故事,没有任何落地生根的可能。   背后靠着墙。恍惚间,祝金栀好像又感觉到那片温暖的胸膛包围了她,她还靠在温雪重怀中,享受着他的温柔和包容。   她说不清,这种不舍得是因为什么。   祝金栀很清楚,自己一定会离开这里,与爱情无关,飞鸟的生命尺度在于翱翔和自由,她永远不会甘心接受别人给的翅膀,安于一方巢穴。   明明早就清楚,可一想到就此飞走以后,她也许再也不会见到温雪重,心底又浮上来一丝丝惆怅。   祝金栀靠墙站了许久,才直起腰,转身往楼梯口走。   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再度响起。   ……   第二天上午十点,祝金栀抱着作业本,敲响了顾子彻的房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子彻已经坐在窗边的书桌后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齐,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厚书。   祝金栀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在她惯常坐的位置坐下。顾子彻合上书,问她:“上次布置的题做完了?”   “做完了。”她把本子推过去,“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顾子彻接过去,翻到她标注的页面。   目光一行一行扫下来,速度不快,每到关键步骤会略微停顿,像是在看她的推导逻辑。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开口时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这道题你用了两种方法?”   “嗯!”祝金栀点点头,“第一种写到一半,觉得步骤有点多,又试了另一种。”   顾子彻看着她:“你以前学过向量运算?”   祝金栀眨了一下眼:“没有啊,就是上周你讲的那个正交分解,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如果把它拆成两个方向的分量,好像也能用。”   顾子彻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祝金栀是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从小到大成绩优异的人,他不会问这种问题。   这一个月来,顾子彻手把手地带着祝金栀学习物理,逐渐发觉了祝金栀身上一些异于常人的表现。   刚开始上课接触物理时,祝金栀表现得并不特别,甚至算差。   她几乎没有基础可言,许多原理都不清楚,相当于是从零学起。   可半个月的基础学习之后,祝金栀很快有了长足的进步。   只要是用她学过的原理出的题目,她就不会错,做过一次的题型,同类题都能轻松解决。无论是拆解核心还是逻辑推导的能力,都异常出色。   按理来说,短时间内接受大量基础理论,是需要时间来消化,并且不断做题巩固的。一个普通人,想达到祝金栀这种掌握程度,需要比半个月长得多的时间。   以她现在的速度,已经是非常惊人。   顾子彻以为祝金栀私底下有偷偷做大量题目巩固,或是为了虚荣心而抄了答案,故意给她出了一张综合型的试卷,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完。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旁观祝金栀完整且大量的解题全过程,他反而心生不可思议之感。   他特意在试卷最后加了几道非常灵活的题目,难度已经是高考卷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水平。   但是祝金栀依然轻松地解了出来。   而且,她用的方法,还是最简便的那一种。   顾子彻几乎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从小被冠以天才少年的名头长大,在升学路上也见过无数天才。   在他眼里,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就在于,普通人需要一遍遍学习和训练才能掌握的数理逻辑,天才只凭直觉就能得到。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   所以真正的天才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学习对他们来说是进行对本能的确认,几乎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什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都是最基本的能力,他亲眼见过的最厉害的天才,能够用一条原理推出数十条二级结论,解题时看一眼数字就能知道答案,且年仅10岁。   祝金栀当然没有这么厉害。   但是,她开始学习之后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特质,都吻合一个天才的特征。   顾子彻看了她两秒,伸手把书桌右侧的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打印纸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你试着做一下。”   祝金栀低头。是一段印刷体文字,题目不长,寥寥五六行。她读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这是一道逻辑思考题。   要求用最少的称量次数,从十二枚外观相同的硬币中找出唯一一枚假.币,并判断它是偏重还是偏轻。天平每次只能比较两组硬币,每组可放任意数量。   祝金栀看着这道题,心口骤然一跳。   她认得这道题。   这道逻辑题在学术界广为人知,常被用作考察初学者的数理逻辑与抽象思维能力,是堪比试金石的存在。   解法可繁可简,思路有精有粗。   能在十五分钟内给出完整方案的人,通常会被认为在数理领域有极高的天资。   她七岁那年,奥数班的老师也给了她一道一模一样的题。   只不过那一次是八枚硬币。她用了六分钟解出来,又花了四分钟写完了第二套更简洁的证法。   那天之后,祝金栀被奥数老师推荐去参加了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在没有接受任何专业训练的前提下,斩获那一届的小学组一等奖,一战成名。   随后祝金栀便参加了学校的跳级考试,完成了她小学阶段的第一次跳级。   她被断定为天才,也在后来的人生路上不断验证着当初的判语。   而如今,这道曾经改变过她人生的题目,再一次摆在了她面前。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祝金栀只能强装镇定,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正看着她,表情看不出深浅。   “这是什么题呀?”祝金栀若无其事地问,“好像不是课本上的内容哎。”   “我出的。”顾子彻没有多解释,“比较灵活,你尽量做,能做多少是多少。”   祝金栀“哦”了一声,收起小心思,全神贯注地低头去看纸上的题目,笔尖在纸边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小圈。   她得想一个合适的解法。   不能太简单,会暴露她的真实水平;但也不能太笨拙,否则显得她没有天分。   她要在逻辑上足够漂亮,足够精准,让顾子彻看到她的潜能,可最后一步,她要差那么一点点——停在答案的门前,假装只差一步,却无力推开那扇门。   就像18岁中专毕业的那个“祝金栀”的人生。   离成为天之骄子,只差一个挖掘她的伯乐,一段善待她的命运,只差一步之遥。   她要让顾子彻为她的不幸而感到遗憾。   她要顾子彻对她心疼。   当她得到了他的心疼和遗憾,她就能够让后面的事情进展,也如她所愿了。   祝金栀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几种路径过了一遍。   她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   第一行,她先把十二枚硬币编号,1到12。   第二行,她写了第一次称量:1、2、3、4对5、6、7、8。   天平有三种结果:平衡,左重,右重。   她从平衡开始展开,这是最简单的分支。如果第一次平衡,假.币在9到12号之间,那么第二次称9、10对11、1。   如果平衡,假.币在12号,第三次称12对1,确定偏重还是偏轻。   如果不平衡,根据倾斜方向可以确定假.币在9、10、11中……   这部分她写得干净利落,逻辑链完整。   后面的分支她开始变得犹豫,推了两行之后,推导出现了重复的情况,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她在草稿纸上划掉两行,换了一种分组方式,继续往下推了几步,又卡住了。   祝金栀皱着眉,嘴唇微微抿紧,笔尖在纸面上来回点着。   顾子彻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桌对面,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祝金栀的笔尖上。   她写字时手指不怎么用力,遇到瓶颈时,笔尖会悬在纸面上方,停顿很久才落下。   他看着她划掉两行又重写,终于理清一条路径,又折返回去修正另一条路径,整套思路的骨架在纸面上逐渐成形。   祝金栀已经走到了离答案很近的地方,只差最后一个关键推导——需要在第二称量结果的四个分支中,找出一个能让第三次称量一次性完成判定的分组方式。   她尝试了两次,都绕进了重复验证的死胡同。   祝金栀放下了笔。   “我解不出来了。”她说,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懊恼,“只能想到这一步。”   她把自己写满推导的纸推过去。   顾子彻接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从第一行开始看,一路看到最后。   他看到她在不平衡分支下的推导结构——虽然没走通,但分组逻辑是非随机的,她试图在两次称量的结果之间建立一个交叉约束表,本质上已经接近于用信息论的方法来优化分组方案。   她的第一次称量选择是合理的,第二次的分组尝试也体现出了对不同结果之间关联关系的思考。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纸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祝金栀。   她正低着头,手指搓着笔杆,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感到失落。   顾子彻看着她,指尖竟在颤抖。   久筑的心防在这一瞬间,骤然坍塌。   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如果祝金栀从小就被发现有这种过人的思维逻辑能力,如果她的才能得到了重视,如果她被送到好学校,接受系统的数理训练……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不会遇到她。   不,是他不会遇到“成为温雪重金丝雀”的她。   他们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遇、相识。   顾子彻发现,自己对这种已然无望的可能性,竟然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遗憾。   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控,开口的声音只是微微发涩:“……这个分组方式还可以调整一下。”   他抽出另一张纸,在她写了一半的推导旁边补充了几行。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把三次称量的完整方案写了出来,然后将纸推回她面前。   祝金栀低头看了几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睛明亮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我懂了,第二次称的时候换一下分组,最后的两个结果就能区分开了!”   顾子彻看着她。   她垂着眼看题解的样子,发尾从肩侧滑落,搭在桌面边缘,把她的身形衬得越发清瘦纤细。   她看得很认真,黑眼珠里落了一片白色的水光,手指点着他写的那几行推导,从头到尾默默过了一遍。   她抬起头感慨,语气很是真心实意:“顾老师教得真好。”   “……少拍马屁。”顾子彻收回目光,翻开下一章教材,“再怎么哄我,也不会给你少布置作业的。”   祝金栀连忙表态:“我喜欢做作业!我巴不得顾老师布置多一点才好呢!”   她说话的时候,顾子彻刚好抬起头,看着她。   他眼神平静,即便她回望过去,也没有分毫动摇。他其实鲜少这样静静地与她对视,他总是先一步躲开眼,或是虚张声势地瞪她。   一个平时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仿佛没有长大也没有心事的少年,第一次用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目光那么深沉,那么忧郁。   祝金栀有点怔住了。   可她来不及深究,因为顾子彻已经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话:“以后遇到不会的题,直接来问我。”   祝金栀不疑有他:“好!我一定会经常来烦顾老师的!”   从那一天起,祝金栀每天在顾子彻房间里待的时间变长了。   最初是一小时的课,渐渐变成两小时,有时候讲到兴头上,连午饭时间都过了,仆人都会上来敲门提醒。   顾子彻讲课时会随手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祝金栀就坐在旁边记,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插话,问的问题越来越不像是刚接触物理的人会问的。   有一次她问他,如果把两个不同质量的弹簧串联,系统的等效劲度系数应该怎么算。   顾子彻讲完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胡克定律?   祝金栀说前几天自己看书看到的。顾子彻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能联想到串联系统,但当天的课结束后,又往后多布置了三道难题。   又是半个月过去,祝金栀的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畴。   顾子彻抽了一天傍晚,把热力学基础框架给她讲完。   合上书时,窗外天色正沉,暮霭从海面一路铺进落地窗内,墙角的尤加利叶已然换上新绿,黄昏也变得深沉热烈。   “你学得比我想象中快。”顾子彻说这句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如果你想继续往下学,我可以教你更深的东西。”   祝金栀抬头看他:“更深?”   “量子力学的数学结构。”顾子彻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从线性代数开始。你之前那个并联弹簧的问题,本质上是耦合振动系统的本征值问题,如果你学了矩阵,会理解得更清楚。”   祝金栀心中雀跃无比,说好。   她的课表又被重新排了一遍。上午,祝金栀独自看书预习,下午两点准时去顾子彻的房间上课。   她从矩阵运算开始,一路追到希尔伯特空间。   当顾子彻首次在草稿纸上写下薛定谔方程时,距离她开始上第一节物理课,已经过去接近两个月的时间。   祝金栀心里也感到了一丝欣慰。   像穿过一条很长很曲折的隧道,终于看见了代表出口的圆形白光。   她沉下心来的时候格外专注,每天不是待在房间里做作业,就是跟顾子彻在一起上课学习。   温雪重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傍晚。   他去她的房间找她,敲开了她的门,问她晚上要不要去看日落,他已经让管家把游艇开到码头等着了。   那时的祝金栀正趴在书桌前解题,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   温雪重注意到她把一头柔软的黑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束在脑后,模样很是干净利落,是平时少见的打扮。   披着头发看书会很干扰视线,最近的祝金栀因为长时间伏案学习,总是这样扎头发。   她看了看窗外渐晚的天色,又低头看面前摊开的本子,犹豫了两秒,说:“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作业还有蛮多的,要到晚上才能做完。”   温雪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眼她桌上铺开的草稿纸和翻到一半的厚书,声音温和:“最近好像总是在学习?”   “会不会觉得很累?”   “嗯,有点,子彻教的内容比较多。”话是这么说,祝金栀看上去却是干劲满满,“但没事,这说明他很看好我,所以我也得努力跟上进度才行。”   “这样啊。”温雪重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以后我约你之前,得先问问你的物理书同不同意。”   祝金栀手里的笔一顿。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赶紧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故意把软软的脸颊枕在他的锁骨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仰起头,讨好地小声哄:“明天一定去,明天我中午就把题全部做完,下午和晚上都来陪你。”   温雪重垂眸看她,淡静的眼珠子微动,最后也只是笑了笑,语气温柔道:“好。那我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49]049:她成了一线顶流的地下女友?   祝金栀说到做到,第二天早起把作业全写完了,下午安安心心陪着温雪重出海。   顾子彻给她出的题目并不复杂,真正让她耗神的是写作业这件事本身。   她得在自己划定的能力范围内答题。   这比直接用最优解法写要麻烦得多。   像让一个英语母语者假装刚开始学英语,只能用最简单的语法,还得夹杂几个初学者才会犯的错误。她之前已经习惯了的思考问题的逻辑,都要进行大幅度的调整。   同时,因为顾子彻教的内容越来越深,教学一直在推进,祝金栀得经常整理思绪,才能在完成作业的时候写出符合她当前学习进度的解法。   祝金栀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她准备这两天就找个机会,去试探顾子彻是否就是那张纸条的主人。   玻璃般透明的浪涛远远相送,托举着雪白游艇前行。起风了,帆下洒落了几声海鸥的鸣叫,甲板上飘着高级香氛和海水盐味相融的气息。   游艇在潟湖中央熄了引擎。深蓝的水下是大片珊瑚礁的影子,像一床沉在海底的印花绒毯。   温雪重在船尾,正弯腰整理钓竿。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旁边的向导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正在帮忙处理鱼饵,皮肤被太阳和海水磨成深褐色。   他接过向导递来的鱼线,指腹沿着线身捋了一段,低头检查线结,神情专注,偶尔与向导说几句话,也是眉眼含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祝金栀趴在船中段的躺椅上,躲开了毒辣的太阳光,乘凉吹风。   温雪重刚刚试图拉她一起钓鱼,被她拒绝之后也没强迫她,笑着轻吻了一下她的脸就走了。   祝金栀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躺椅的角度能让她同时看清船尾的动静和屏幕上的内容,温雪重在她视野的边缘。   祝金栀随手打开微博,准备刷刷新闻。   她一眼看到热搜,愣住了。   热搜榜第一的位置,后面缀着一个暗红色的“爆”。   #陆渐川恋情疑似曝光#   祝金栀手指一顿。   她没急着点进去,先把广场粗略滑了一圈。   实时微博里几乎全是粉丝控评,夹缝中有营销号在搬运豆瓣内娱组的帖子,还有一群吃瓜路人。   广场体量巨大,一秒就翻一页,词条阅读量显示已经突破了四亿。   她点进了那条被转发最多的链接,跳转到一个豆瓣小组的帖子。   帖子标题:【建设】陆渐川的棉花娃娃居然到现在都没人涛??多图深扒(已变尖叫楼)   主楼第一段:“楼主昨天半夜刷到陆渐川队友vlog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回放视频看了三遍,截了拍到陆渐川桌面的那一帧,给放大研究了一晚上(图1)。圈出来的这个地方,有没有人觉得像是一个穿白裙子的棉花娃娃?跟陆渐川之前在ig story里,那个有粉丝指出疑似娃娃的东西,似乎是同一个。”   评论区溅射热情高昂,已经火速盖到了两千多楼。   祝金栀往下滑:   “lz简直是当代列文虎克啊!”   “我立马回去看了他这三个月所有路透饭拍和营业图,几乎都有这个娃娃的影子,简直是走哪带哪的程度。”   “他上周有天凌晨发了条ig story,配图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右下角露出一截白色布料,你们谁还记得?!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他自己的衣服,现在回头看应该就是娃娃的裙摆!”   “嘶,这是个女娃娃吧,黑长直头发,白裙子,眼睛是那种笑眼形状,很温婉的长相。”   “这个描述有点眼熟啊……”   “楼上,他之前接采访被问到理想型的时候,说的就是‘温柔的、白净的、笑起来很舒服的’。”   “卧槽所以真有嫂子了???”   “这娃娃一看就是定制款啊,不是量产那种,谁去扒一下娃娃设计师的账号?”   后面几楼就真的开始扒了。有人翻到了圈内一位知名独立棉花娃娃设计师的账号,发现对方六月发过一条动态,大意是“感谢信任,定制款已完成,按真人照片一比一定制”。   虽然这条动态现在已经删了,但截图被保存了下来。   顺着设计师账号往下翻,又有人找到了一个被设为私密但忘了锁评论区的相册封面,封面图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娃娃,五官和陆渐川日常照里露出的娃娃高度吻合。   这下可不得了了。   陆渐川身份特殊,虽然现在只是电竞选手,但本人的流量碾压众多娱乐圈一线男明星,童星出道艺龄接近二十年,有奖有代言有死忠,真论起咖位来,他甚至比很多老戏骨排得更靠前。   尤其是陆渐川女粉无数,如果他官宣恋爱,无疑会在内娱引发一场超级大地震。   陆渐川大粉还在发九九八十一条维.稳话术帖,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路人们已经开始深扒娃娃的原主,不断把娃娃的照片和最近比较有名气的年轻女明星的照片叠在一起,做透明度比对。   从眼间距到嘴角弧度全部覆盖,配图三张,数据精确到像素级,得出结论:娃娃和所有女明星长得都像,也都不像。   说像的都是夹带了私人恩怨的主观结论,客观结论就是,目前还没有办法确定娃娃的原主是谁。   “等会等会,这双眼睛……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有点像某位女明星?”   “像谁?你说啊别打哑谜。”   “我觉得完全不像任何已出道的女明星,更像素人。”   “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圈外的?普通人?”   “如果真是素人那更难扒了救命。”   “有没有课代表总结一下目前的进度?”   “高柱总结:1.陆渐川从六月开始突然频繁发日常,每一张都带这个娃娃;2.娃娃是定制的,按真人照片做的,设计师已删帖但截图在;3.娃娃的穿着打扮和他之前描述的理想型高度重合;4.不排除嫂子存在的可能性;5.尚未扒出娃娃原型具体是谁,正在蹲后续。”   帖子越往后翻,评论区越乱。   有人在认真分析,有人在发疯,有人开始脑补小作文:   “如果他真的谈恋爱了……他这个身份和流量,愿意把娃娃天天带在身边露出来,哪怕只露一角,这不就是暗戳戳在秀吗?这跟公开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又甜又酸谁懂啊。”   “甜什么甜,他23岁正是事业上升期,谈什么恋爱啊,你们这些人巴不得他糊是吧?”   “xswl你糊了他都不会糊,少在这装粉丝拱火。”   “电竞选手谈恋爱犯法?他又不是爱豆,少拿饭圈那套来管。”   “好好打比赛拿冠军就行了,管天管地管人谈恋爱?职业选手的赛训强度你给他抗啊?”   “srds,他以前的营业频率你们也看到了,一个月发两条就算多。最近几个月恨不得一天三顿报备,那些粉丝是咋做到自欺欺人的,真觉得只是心情好?”   “楼里有些人别太酸了。人家冠军拿过了荣誉有了钱也赚够了,23岁谈个恋爱怎么你们了?追星追出占有欲了吧?”   “围观群众说句公道话,他要是真的有女朋友,藏着掖着被拍到更难看。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带在身边(虽然没明说但跟明说也差不多了),至少态度坦荡啊。”   “我还是觉得这不像他的性格,陆渐川哪里像恋爱脑?应该是嫂子故意让他带着的吧?”   “嗯嗯,你家哥哥最无辜,都是嫂子爱现,他把娃娃放基地电竞桌上都是嫂子的主意,是嫂子深谋远虑精心设计,刚好让队友拍到发上网,而他只是纯洁白莲花,爱情的傻瓜!都这样想了我还能说啥?你就继续捂着眼睛向前冲吧!”   “我看嫂子病最严重的就是他。”   “wbxl,真怕恋情曝光就不会天天带在身上了,到底几岁这都想不明白?”   “这栋楼已经变成战场了,有没有好心人另开一栋专门扒嫂子的?我想吃瓜不想看打架。”   祝金栀看得眼皮一抽又一抽,赶紧切回微博。   热搜词条下面已经衍生出了十几个关联话题,包括#陆渐川棉花娃娃#、#陆渐川地下女友#、#陆渐川队友vlog截图#。   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个叫#支持电竞选手谈恋爱自由#的tag,点进去全是粉丝在控评和反黑,还有只关心陆渐川战绩的男粉在趁机嘲笑梦女粉幻想破灭,被女粉压倒性辱.骂了个狗血淋头。   实时里各路观点混战成一团:   “我是路人,我就想问一下,这娃娃不能是他自己随手买的吗?你们怎么就这么肯定有嫂子?”   “回复楼上,因为这娃娃是定制款,不是量产,定制的意思就是照着某个人做的。你懂什么叫定制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定做自己的卡通形象?电竞选手现在不都流行搞这些吗?”   “但他定做的是女娃娃啊!白裙子黑长发!自己的女装版?你认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装版我不行了!!”   “求求你们去搜一下那个设计师之前发过的定制成品合集,全都是情侣向的,男的定制男娃娃给女朋友,女的定制女娃娃给男朋友,基本都是异地恋情侣在搞。所以这娃娃大概率是给某个人做的,不是他自己留着的。”   “也就是说,他把代表女朋友的娃娃天天带在身边,走哪带哪???”   “我嗑到了又心碎了,谁懂。”   “有没有人能把这个娃娃的原型人肉出来,我真的太好奇了。”   “别扒素人了吧……万一真是普通人,被网暴了怎么办。”   “都别吵了,他本人到现在也没回应,说不定就是粉丝自己脑补太多。我劝大家等一个官方说法。”   祝金栀把屏幕按灭了。   她发现自己的拇指有点发麻,大概是滑动得太快了。   海风迎面扑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重新点亮手机,打开了微信。   陆渐川的消息排在第一位,发在一个小时前。   陆渐川:【你有看到热搜吗?】   陆渐川:【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来惹你心烦。】   陆渐川:【小狗紧张.JPG】   祝金栀看着那只趴在地上的花边荷包蛋眼睛小狗,几乎能想象陆渐川打字时的表情。   热搜已经爆了五个多小时了,他只发来了这三条微信,想来陆渐川和他的公关团队现在大抵正忙得慌,这三条微信估计都是难得抽空发的。   祝金栀没有立即回复,她担心自己的回复会让陆渐川分心来找她,但她现在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安抚。   还是让他先忙完再说吧。   祝金栀往下滑,第二条未读消息居然是来自王仲然。   王仲然:【小祝啊,你是不是和那个电竞小子复合了?】   祝金栀顿住了。   祝金栀:【王老师,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王仲然:【他那个棉花娃娃不就是照着你做的吗?】   祝金栀震惊了。   祝金栀:【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当时看图片,自己都没有一眼就认出来!   谁料王仲然语出惊人。   王仲然:【他自己拿给我看的啊。他刚定做好就微信发照片给我看了,还问我娃娃长得像不像你。】   祝金栀:【?】   王仲然:【对了,他上个月还请我出去吃了几顿饭呢,说是想请教我科技股投资方面的问题,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后来都是在聊你的事。】   祝金栀:?????   王仲然:【不过你别说,这电竞小子真是用了心的,选的饭店都很合我的口味,而且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开朗大方的男孩子了,跟他聊天也舒服,又是帅哥大明星,说出去都倍有面子呐!】   祝金栀:………   她不在国内的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王仲然会和陆渐川处成朋友。   祝金栀只能委婉道:【王老师,我和他现在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王仲然似乎很吃惊:【啊?你俩没复合啊?】   王仲然:【那你们现在是啥关系,为啥他天天带着你的娃娃到处跑?】   祝金栀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这她没法解释。   她和陆渐川分手快一年了,但她没拉黑他,也从没拒绝过他任何一条消息。   他每天发来的日常报备、棉花娃娃的照片、比赛前后的碎碎念,她全都看了,也大半都回了。   她在巴黎被他拉进会客厅的时候没有真的反抗,在电话里听到他哭的时候心软得一塌糊涂,所有这些她都清晰地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喜欢陆渐川。   但她不能和他复合,因为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陆渐川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而她做不到,她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哥哥的。   她同时喜欢两个人,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她自己非常清楚。   祝金栀:【反正没有复合。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   王仲然没再追问,回了个“行吧”,又发了一条:   王仲然:【我看得出来,电竞小子人不坏,你要是不想跟他复合,也早点跟人家说清楚,别拖着。】   祝金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再回。   突然间,一条新消息弹出。   祝金栀怔了怔。   宁兰呈:【小昙,热搜我看到了。】   宁兰呈:【陆渐川那个棉花娃娃,是照着你做的吗?】 [50]050:被继兄得知她和温雪重在恋爱。   祝金栀还在纠结怎么回复,宁兰呈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祝金栀吓了一跳。   幸好手机没开声音。祝金栀赶紧张望了一眼甲板尽头的温雪重,确定他没在看这边,从躺椅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船内走。   一拐进温雪重的视野盲区,她就加快了脚步,握着还在不死不休振动的手机,几乎是小跑到了卫生间,随手将门关上。   祝金栀接了电话,语气不太稳,呼吸声还有点疾走后的微促:“……哥。”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宁兰呈没回应。   大约两三秒之后,话筒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我还什么都没问,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看来是真的了。”   祝金栀时常觉得宁兰呈敏锐得令她毛骨悚然。   这种敏锐远胜过很多亲兄妹的血缘纽带,几乎被宁兰呈磨炼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如果这反应不是用在她身上就更好了。   宁兰呈的声音温柔,问的问题却尖锐,令祝金栀如芒在背:“他做了什么,又让你回心转意了?”   祝金栀沉默了半晌:“……没有。”   宁兰呈:“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心转意。”她说,“哥哥,我一直喜欢他。”   话筒对面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祝金栀没有迟疑,立即抓住这短暂的空档继续说道:“但是哥哥,我更舍不得你,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他复合。”   “我放不下你。”   她不想再逃避了。   既然宁兰呈要问,那就趁这个机会,把一切都摊开说清楚,把她想和他说却一直犹豫该不该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他。   祝金栀慢慢说着:“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我和你一样,也以为他只是想和我玩玩。等我意识到他不一样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是我太自以为是,太自私自利了。”   “我不想让你们两个人都痛苦,所以我推开了陆渐川,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了你。”   “……一开始是这样的。”   宁兰呈静静听了许久,又问道:“为什么没有选他?”   祝金栀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有粉丝,有朋友,有父母亲人,有很多人喜欢他,我觉得推开他以后,等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忘掉我去找其他——”   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刺痛人的话,祝金栀闭了嘴,后半截话生生消散在话筒前。   宁兰呈却替她说完了,声音很轻:“他什么都有,而我只有你了。”   祝金栀心头一紧,几乎屏住了呼吸:“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是因为我更可怜吗?”   “不是的,哥哥。”祝金栀认真地说,“是因为我爱你。”   宁兰呈许久未言,他无法抵御与这句话一齐袭来的同等量级的欣喜和幸福,像山洪海啸,几乎没顶。“我爱你”从妹妹的口中说出,是一道能瞬间夺去他呼吸,令他潸然落泪的咒语。   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鸣金收兵,因为他每一次的进军都只是为了确认她还爱他。   他会像巨龙守着财宝,无比珍惜地守着这段话,又如她所愿,做一段时间的正常人,安分守己绝不闹事。   可是他偏偏有不能不说的话。   宁兰呈:“小昙,可怜我也没关系。”   祝金栀定在原地,只剩下话筒里的声音清晰又温柔地传来:“如果可怜我就能让你留下,那就一直可怜我吧。”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什么都有,离开你也会过得很好,但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   他说:“就算小昙以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心软,也要记得,最后要回到哥哥的身边,不能丢下我不管。”   祝金栀咬紧了嘴唇,眼睛酸涩不已。   这些话她不可能当做没有听到过。可让她去回应宁兰呈,所有字句却都堵在喉咙口,难以组成完整的一段话。   她沉默了快十秒钟,刚组织好语言想开口,门外的走廊里却传来一声轻喊:“栀栀?”   “你在卫生间里吗?”   是温雪重!   祝金栀惊得差点从马桶上摔下来。情急之下,她在手忙脚乱中按了挂断键,手机却不小心脱手,落到了洗手台旁边的地毯上。   她来不及捡起,温雪重的脚步声已经慢慢接近了,她只能冲着门外喊:“我在!”   温雪重停在了门前,他温声道:“我回头找你,发现你不在。”   “等了你很久,也没见你回来,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就过来看看你。”   祝金栀的心脏跳得疯狂,几乎要从胸腔里肇事逃逸了。她只能勉强克制住,不让过快的心跳顶乱她说话的节奏:“我在补妆,不小心耽搁得久了,马上就好了。”   温雪重在门外应道:“好,那我回甲板上等你。”   “嗯嗯!”   祝金栀大气不敢出一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走远,她才蹲下身去找手机。   洗手台下,她不慎掉落的手机背面朝上,压着地毯的那一面还在发光。   祝金栀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捡起手机,看到和宁兰呈的通话页面还在继续,差点眼前一黑昏过去。   她刚刚居然没按到挂断键!   通话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像一个能把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正在无可挽回地进行倒计时,它的跳动自如证明宁兰呈一直在听。   祝金栀和温雪重刚刚的对话,都被他听见了。   宁兰呈没有开口,话筒对面持久地静默着。   大脑供血不足,祝金栀已经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只能呐呐地喊了他一声:“……哥。”   “嗯?”   对面的宁兰呈居然应了她,语气听起来一如平常,没有阴森的温柔气息。   就在她稍稍燃起希望的时候,宁兰呈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祝金栀的幻想:“他已经走了吗?”   祝金栀呆滞道:“……你刚刚都听到了?”   “听到了。”这太诡异了,宁兰呈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开免提,所以刚刚没有出声。”   “你现在在大溪地,谈的男朋友应该只知道你出国用的假身份。万一我出声被他听见,你会很难解释吧?”   祝金栀没想到宁兰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化了这件事,既做好了不开口的打算,决策背后还能考虑得面面俱到,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   祝金栀渐渐缓了过来,试探地问他:“……哥哥,你不介意吗?”   宁兰呈笑了起来,清越的声音从话筒里流淌出来,漫过耳廓。   “应该是要介意的。”他说,“但你的新男友,是不是叫温雪重?”   哐当!祝金栀又没拿稳手机,铁块落进瓷质的洗手台弧形圆盆里。   撞击只是清脆的一声,在她心里却可比火星撞地球的一瞬,万物毁灭的象征。   她抖着手去拿手机,宁兰呈若有所思的声音就飘了出来:“这么慌张?看来是猜对了。”   祝金栀这次是真的快昏了,被自己气昏的。   她明知道宁兰呈最喜欢用这一招,十几年了也不长丁点儿记性,总是反复地在同一个坑里摔倒。   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答案会如此精准。   祝金栀声线有点不稳:“不是……哥,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刚刚在回想,因为这个声音很耳熟,好像前不久才听过。”宁兰呈说,“然后我就想起来了。”   “是在不久前的视频会议上听到过,温家的那个话事人,温雪重。”   祝金栀内心忐忑不安。以宁兰呈的性子,知道了她现任这么具体的信息,什么都不做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做事的尺度,完全看她有多在意对方。   果不其然,宁兰呈又继续问道:“小昙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祝金栀:“……这就说来话长了。”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了。   “哥,我回头发微信和你说吧,我现在要出去了,我在卫生间呆得太久了。”   宁兰呈脾气很好地应了:“好,那你先挂吧。”   祝金栀也没想到宁兰呈从始至终都这么平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嘴:“哥哥这次为什么没有吃醋呢?”   宁兰呈笑了,他的语气听上去是真的没把温雪重这个人放心上,甚至还有余裕逗她:“怎么,小昙是失望了吗?”   “有点想不明白,因为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宁兰呈说,“是因为他不可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祝金栀狠狠愣住了。   宁兰呈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意味,却语出惊人:“小昙,你不会爱上他的。”   祝金栀的心中反而因宁兰呈的笃定生出一丝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人拥有的东西越多,越容易被绊住手脚,难以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像他这样的男人,最难放弃的甚至不是财富,而是尊严。”   宁兰呈道:“可是小昙,你的心是他舍弃尊严才能得到的东西。”   祝金栀听得发怔。   宁兰呈又补了一句:“我和温雪重最近正在谈合作。在决定签合同之前,我查过他,也从各方渠道收集了很多关于他的传言。”   “他本来不可能坐上现在的位置。温雪重是长孙,他的爷爷才是温家上一代的掌权人。”宁兰呈缓缓道,“据我所知,温爷爷是对自己的儿子们失望,才对身为温家长孙的温雪重起了培养的心思。”   “正式收养他,对外公开称为自己的小儿子,也是在培养温雪重数年后,因为他表现得足够优秀和服从,才做下的决定。”   “温爷爷培养继承人的方式泯灭人性,若没有意志和决心,绝不可能坚持下来。”   宁兰呈:“我搜集到的说法,都将他塑造成一个乖巧顺从的愚孝子孙,因为从小无条件遵从长辈的命令,才通过了温爷爷的考验。”   “而我觉得这只是障眼法。大概率是温雪重背后安排了人,刻意引导传言,现在的局面和对外塑造的形象都是他苦心孤诣的成果。”   “把一个鼎盛家族的掌权人的隐私传成这副模样,还大肆宣扬开来,没有他本人的默许和推动,根本不可能。”   祝金栀猛然得知温雪重身世,震惊还未消,又听到这些,接二连三的冲击袭来,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   说了一通,宁兰呈最后评价道:“温雪重这个人,惯常示人的形象,都是温雅持重,君子端方,但实际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他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能为了权势地位做到这种地步,说明他对把握权柄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他如今得来的一切,全都付出过无比惨重的代价。所以,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些东西。”   电话那头,祝金栀错了频率的呼吸和异样的沉默,都令宁兰呈心中了然:“看来,他还没和你聊过他自己的事情。”   祝金栀抬起头,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她的目光里满是怔忡和余震,握着手机的手指隐隐发白。   祝金栀这时才意识到,她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温雪重这个人。   关于那个藏在表象和面具之下的、真实的温雪重,他的过去和他的现在,她都一无所知。   他也从未主动说起。   祝金栀慢慢垂下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刺绣精巧瑰丽的法蕾开衫垂落下来,恰好沾湿了洗手台边缘的水。   过去的祝金栀几乎从来不会主动选择穿这类有繁复花边的衣物,因为不方便,也因为她几乎没有需要打扮的场合。   强烈的、涌上心头的陌生感,将另一个她一直忽略的事实,也豁然摊开在她面前。   ——而她对他,也是如此。   宁兰呈轻笑着:“小昙,如果要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现在的他还远远没有这个能力。” [51]051:心甘情愿沉入名为她的沼泽。   祝金栀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一阵海风灌进船舱,吹得她发丝翩飞。   把遮挡视线的刘海别到耳后,祝金栀往甲板上走去,终于看见了温雪重。   他站在船舷边等她,背后是长天与深海,船体雪白,被日光暴晒着,炽亮无比。   温雪重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冰水,看到她朝他走来,先是微扬唇角,随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笑意又敛了半分。   他走过来,把冰水递到她手里,指尖顺势碰了碰她的脸颊,“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是不是晕船了?”   祝金栀双手接过杯子,小小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将方才在卫生间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笑:“没有啦。”   “就是,我感觉今天妆没化好,对着镜子越看越觉得不好看,在那儿跟自己赌气呢。”   温雪重抚摸着她的长发,没有再追问。   他替祝金栀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指腹停留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温声道:“今天哪里不好看了?我看看。”   祝金栀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边拿下来,顺势握在手里,说:“你看多久都看不出来的。”   温雪重:“怎么说?”   “因为温先生的眼睛很笨呀,看我的时候总是觉得哪里都好看。”   温雪重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粗粝的指腹轻捏着她的手指,说:“船要返航了,想吃点东西吗?”   “我记得附近有座岛屿建了海底餐厅,风景很特别,用餐时能看到墙壁外面的游鱼。”   “好啊。”祝金栀应着,“那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游艇掉头往潟湖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祝金栀坐在船舱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蓝绿色海水,方格状的光斑在她脸上跳动。   她看着那些光斑出了神,手里的冰水在杯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也浑然不觉。   温雪重坐在她斜对面,正在和向导说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走神。   这次,温雪重没有出声喊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直到游艇靠岸,祝金栀才回过神来。她跟着温雪重下了船,脑子里还想着事情,踩上码头木板时脚下晃了一下,温雪重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肘,低头看着她:“小心。”   “在想什么?一直在走神。”   祝金栀回过神来,微怔了怔:“没有……”   她抬起头,温雪重正注视着她。   那双淡褐色眼珠,被海水反射的日光照得更浅,像两枚琥珀。   他说:“不管是不开心还是不舒服,都不要勉强自己,和我说就好。”   祝金栀哑然。   她靠过去,伸手抱住了温雪重的腰,脸埋进他衬衫前襟,闷声道:“…我真的没事。”   “可能是太晒了,有点没精神吧。”她用平时撒娇的语气,小声说,“温先生,你抱抱我就好了。”   温雪重的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她后背上,顺着她的脊梁骨下去,轻轻拍了拍,很温柔的力度,“好。”   祝金栀能感觉到,温雪重的胸膛在她耳边轻轻起伏着。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亚麻衬衫传过来,平稳有力,和他一样从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   突然抬头的祝金栀被阳光晒到了眼睛,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前额。   白净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睫毛在日光下显出淡金色的轮廓。   温雪重看着她,垂眸思索了些什么,转头向着正在收拾渔具的向导,用英语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其他项目,是可以在室内避暑的地方进行的?”   向导姓阿雷,五十来岁,本地人。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偏头想了想:“室内的话,岛上有几个小博物馆,但规模不大,大概逛不了太久。还有一个珍珠养殖场的体验项目,在潟湖另一边。”   他朝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可以自己挑选珍珠蚌,亲手开蚌取珠。取珠的过程在室内的棚屋里进行,能遮挡烈日,最近天气太热了,还挺多年轻人来玩的。”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了祝金栀脸上,发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自己挑蚌壳,然后撬开找珍珠吗?”祝金栀问阿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我在网上看过,听说开出来什么全看运气,有的人开出一大颗,有的人只能开出碎料。”   阿雷被她这股热切劲带得笑起来:“对,您懂得不少。”   “养殖场地那边有十几个网箱养着珍珠蚌,选好了当场开,珍珠可以带走。还有师傅教你怎么钻孔穿绳,做手链或者吊坠都行。”   祝金栀听得认真,目光落在阿雷身上,问他珍珠的颜色是怎么决定的,是看养殖时间还是看水质。   她问得快,阿雷回得也快,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还挺热烈。   温雪重站在旁边,看着祝金栀抬头望来的样子,她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粉扑扑的,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不禁温柔地问她:“想去吗?”   “想!”祝金栀答得飞快,随即又想起来什么,偏头看了一眼阿雷,“很远吗?要坐很久的船吗?”   “不远。”阿雷说,“就在潟湖另一边,坐船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温雪重点了点头:“那就听她的,去看看吧。”   阿雷看了看一脸纵容的温雪重,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祝金栀,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了点尴尬为难的表情,被温雪重注意到了:“这个地方没办法临时安排活动吗?”   向导阿雷连忙解释:“不不,当然不是!温先生想去玩,我打电话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只是那地方的环境不算特别好,就是个珍珠养殖场旁边搭的棚子,可能也不太干净。”向导咳嗽了两声,“毕竟平时都是游客去玩的,跟温先生这游艇不是一个档次。”   “可以理解的呀,如果开蚌的地方装修得特别精致华丽,也就没有原生态的感觉了。”祝金栀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眨了眨眼,“我不介意的。”   她又回过头看温雪重:“温先生介意吗?”   温雪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笑了一下:“当然不会。”   养殖场在潟湖的另一侧,和拥有大庄园和码头的私人小岛,完全是两个世界。   船靠岸之后,入目先是一排建在礁石上的木质栈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棚屋。棚顶铺着铁皮和棕榈叶混编的遮阳顶,四周用渔网和粗麻绳随意地围着。   棚下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十个网箱,里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黑色蚌壳。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淤泥混合的气息,咸腥厚重。栈道木板被日晒和海水腐蚀得有些发白,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到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   祝金栀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平底凉鞋,脚趾踩到湿漉漉的木板边缘溅起一点水花,她也不在意,如履平地地走着。   温雪重落后她几步。   他踩上栈道时脚底明显地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翘起边缘的木板和缝隙里露出的水光,蹙了蹙眉,又松开,迈步往前走了。   棚屋里坐着一个穿橡胶围裙的本地女人,正低头剖蚌,看到有人来了,她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他们。   祝金栀小跑过去,蹲在女人旁边的水桶边,看着那些刚剖出来的珍珠——粉色、白色、香槟色,色彩纷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饱满的光泽。   难以想象它们竟是诞生于平凡无奇的沙砾。   温雪重刚下栈道,一抬头,祝金栀已经跟着女人在网箱那边挑蚌壳了。   远远地,他看见祝金栀认真的脸,闪着细微光亮的眼眸。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将手伸进了水里,在那一堆黑乎乎湿漉漉的蚌壳里摸索着。   而温雪重在棚屋门口停下了脚步。   泥泞的地面,混着碎贝壳和不知名的水草,踩上去有些黏腻。   温雪重本来是打算带祝金栀去海底餐厅,海钓后还换了一身衣服,刚好穿了双浅棕色手工皮鞋。此刻,他的鞋底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一身体面的男人迟疑了一下,最后往旁边迈了一步,踩着相对干燥的木板碎片继续往前。   挑好了蚌壳的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没跟上来,回头张望。   温雪重正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他身形挺拔,高大,骨子里带的教养让他维持着挑不出错的仪态,只从他的步伐里能看出一丝谨慎。   可偏偏,他脚下那块木板碎片的尺寸实在太小了,他只能让两只脚都挤在上面,看起来像一只体型庞大的鸟类落在了一根过细的树枝上,颇有屈栖一隅之感。   祝金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雪重见她笑得眼睛弯弯,这么可爱,却是在笑他的狼狈,心生无奈:“栀栀,不准取笑我。”   “噗……我没有、没有取笑,哈哈哈哈……”   祝金栀说着违心的话,笑得肩膀轻颤。温雪重看她笑得开心,一瞬间,也不再顾忌脚下的污泥和水泽,自暴自弃般踩过去,伸手抱住女孩的腰。   他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拿她没办法,眉眼温柔:“还说没有取笑我,明明笑得这么开心。”   祝金栀弯着眼,没有再辩解。她一只手捂着嘴唇,从他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笑着,把他往里面带:“我刚刚已经帮温先生挑好蚌了,跟我来。”   温雪重被她拉着手,走过了那片泥泞的地面。   海风潮润,但祝金栀的手指依旧温暖干燥,握住他的手心炽热得像一小片阳光。   脚底踩过了混着碎贝壳的湿泥,也踩过了一片浅浅的水洼,水漫过鞋底边缘渗进皮革接缝里。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她握住他的那只手腕上。柔软,脆弱,不堪一击,绝不可能撼动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却偏偏轻而易举就撼动了他,叫他心甘情愿地步入沼泽地,跟着她走了。   里面的取珠区域放着一排排长桌,用厚实的木板拼成,桌面上摊着开蚌用的工具,钝头短刀、几根金属撬棒、一块厚棉布。   他们坐下之后,本地女人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英语教她怎么下刀,祝金栀听得很认真,还凑过去看女人示范的动作。   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明明是英语更好的那一个,他却几乎没听进去,只顾着看她。   祝金栀学得很快,女人只示范了一遍,她就上手了,第一刀下去的位置就很精准,一点也没有偏。   撬棒插进蚌壳缝隙的时候,她微微眯起眼,手腕一用力,那枚黑色的蚌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开了!”祝金栀惊喜地转过头看温雪重,眼睛大亮。   温雪重看着她手里那只被撬开的蚌壳,壳缝里一抹浅金色珍珠尖端从软肉中探出。   美丽的、稀有的金色,带着一抹前世从沙土中来的记忆,又散发着绝不容错辨的珍宝的辉熠,温雅蕴藉又耀眼夺目,融日月辉光于一身。   温雪重发现,自己居然在看她笑起来的眼睛,而不是那颗珍珠。   祝金栀把另一只还没开的蚌壳推到他面前:“温先生,你要不要也试试?”   温雪重低头看着那只湿漉漉的、表面还黏着海藻碎片的蚌壳,顿了一瞬,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刀。   祝金栀也开始动手撬第二只蚌。   结果第二只处理完,她一抬头,发现温雪重居然还停留在刚开始的第一步。   他的刀锋切入壳缝的深度不够,撬棒插进去的时候,蚌壳纹丝不动。   温雪重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些,但角度偏了一点,撬棒打滑,在蚌壳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低垂,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那只蚌壳,像是在对付一份比公司年度报表还复杂的文件。   衬衫袖口被他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因为用力,前臂的线条绷紧了,可撬了半天,蚌壳还是合得严严实实。   一番和珍珠蚌壳的较劲,无疑显得温雪重有些笨拙。   但祝金栀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   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撬开了一条缝,但缝太窄,珍珠根本取不出来。   男人看着那条缝,抿了一下嘴唇。   “温先生。”   温雪重动作一停,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绕到他身边。她弯腰,伸手覆上他握着撬棒的手背:“这样不行,刀要再往下走一点。”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覆在他手背上,只盖住一半。她带着他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温雪重的手也很听话,顺着她的力道转动。   “这里,”祝金栀的拇指在他指节边按了一下,“用力。”   她在他耳边说,语气带着熟悉的笃定。   温雪重有一瞬间的走神,却下意识地照做了。   这一次,蚌壳沿着缝隙完整地裂开来。   里面的珍珠居然是少见的紫黑色,掺杂了一点点幽亮的蓝,淡淡的烟灰紫和墨黑融合在一起,浓郁艳丽,流转着摄人心魂的光晕。   祝金栀惊呼了一声,把珍珠捞起来:“好漂亮!”   “温先生,你看看——”   祝金栀想摊开手心,给温雪重看他开出来的珍珠,但温雪重却整个握住了她捧着珍珠的手。   他轻轻一拉,她便跌进他怀里。   “温先生……”祝金栀不明所以,温雪重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温柔的,缠绵的吻,棚屋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气,和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外面是被午后日光照射的海面。   虽然这附近没有其他客人,但祝金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轻推了推温雪重,他也从善如流,最后一次深吻后,便慢慢松开了手臂。   祝金栀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姿势也令她害臊,“你亲完了吗?我想下来了……”   “栀栀。”   温雪重靠过来,额头轻抵着她的。   这么近的距离,和接吻无异,连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洒在她唇瓣上。   他呢喃着,声音温柔低沉:“我刚刚,好像又对你心动了。” [52]052:栀栀,我更喜欢你不作伪装的模样。   祝金栀怔在原地,心脏漏跳了一拍。   温雪重说完这番话之后,睁着一双令人心神摇曳的眼看她,又要吻过来,她赶忙伸出手按住他嘴唇。   “回去再亲!”她瞅了一眼四周,“外面还有人在呢。”   被祝金栀盖住半张脸的温雪重还在盯着她看,闻言,他眼角弯了弯,祝金栀感觉手心一热,湿润润的触感,大脑宕机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温雪重的唇。   他亲吻了她的掌心。   温雪重将她软掉的手握住,慢慢拉下来,“好。”   祝金栀松开了手,赶紧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也不管温雪重如影随形的视线还跟在她身上,若无其事地继续撬蚌壳了。   两个人在棚屋里呆了快一个小时。   祝金栀一口气开了七个蚌壳,挑出了三颗品相不错的珍珠,已经成为了让几位工作人员都认可的开蚌小能手。   那张下午还无精打采的脸也焕然一新,肉眼可见地玩尽兴了。   离开棚屋时已是下午。阳光没那么烈了,被晒透的海面沉着整片天空的倒影,偶尔有鱼群游过,天便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祝金栀被温雪重牵着手,准备返回游艇。   二人刚走上栈道,风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祝金栀听到那个声音在喊:   “……祝?”   祝金栀猛然回头。   一个黄皮肤的女人从那排矮屋中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脚上穿着胶靴,跑过栈道的时候靴底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玛丽亚站在三步之外,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祝金栀,嘴唇颤抖着,眼眶已经红了。   喉咙里乍然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玛丽亚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怕自己一下子哭出声来。   “玛丽亚!”   温雪重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祝金栀已经挣开了他的手,跑了过去,张开双臂和那个黄皮肤的女人相拥。   玛丽亚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抱住了祝金栀,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她哭出声来,声音被啜泣搅得破碎:“祝、祝……真的是你!我以为你被海浪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一上船就回头找你,可是你已经不见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有一个女孩被海浪卷走了,可是没有人理会她。机组人员过来说,浪太大了,只能先救援面前还浮在水面上的乘客,面对玛丽亚的哭喊和哀求,他们也无能为力。   玛丽亚嗓子沙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渍究竟是海水还是泪水。   祝金栀救了她和她的女儿,自己却葬身海底。   绝望弥漫,无穷无尽的黑夜中,玛丽亚终于等来了救援队的船只。   她寄希望于救援人员,频繁关注生还者的消息,可却还是一次次地失望。   那个善良的女孩真的已经遇难了。   每每想到那噩梦降临的一瞬,祝金栀紧紧握住她的那双手,那种温暖,玛丽亚都会潸然泪下。   是她害死了祝金栀。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和她的女儿,如果她当初没有自私地先一步离开,如果她回过头拉住祝金栀的手,拉着她一起回到船上,她就不会死了。   她要怎么才能放过自己?   “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们告诉我,失踪名单上有你的名字……”玛丽亚哽咽着,“我好后悔,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拉住你的手呢……”   祝金栀紧紧地回抱住她,抬起手轻轻拍着玛丽亚的后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安抚她哭到颤抖的身体,她抱着这个胆小的母亲,像抱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没事。”她温柔地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随口的一句话便解开了困住玛丽亚许久的心结,“玛丽亚,没有拉住我的手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害死我。”   “别哭啦。”   温雪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那个他并不熟悉的祝金栀身上。   她依旧温柔,却像是在一瞬间长大了,用她的通透、宽容和美好,救赎着另一个比她更年长、更成熟的女人,将她从自责的深渊里一把拉了上来。   玛丽亚终于慢慢止住了眼泪,她珍重地看着面前的祝金栀,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又潮湿了眼眶:“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她这才看见祝金栀身后的人。   温雪重站在栈道上,逆着光,身形清颀修长,黄昏和海风从他身后漫涌而至,将他裁成一帧沉静的剪影。   玛丽亚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感觉那是个极其俊美高大的男人,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叫整片海天都矮了几分。   隐隐令她心生畏惧。   温雪重抬步走来,看向玛丽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你好。”   玛丽亚的视线在温雪重脸上停顿了片刻,闪过一丝惊诧,也连忙道:“您好。”   她看向祝金栀,欲言又止:“祝,他是……?”   玛丽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圈。这个男人看上去比祝金栀年长不少,衣着分外考究,气质不凡,又生得宛如天神般俊美,光是站在这里,就与这片泥泞地格格不入。   玛丽亚判断不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二人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亲密感和明显的年龄差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困惑。   祝金栀注意到了玛丽亚带着问询的眼神,看向温雪重,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介绍温雪重才合适。   温雪重在这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祝金栀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掌心落在那片薄薄的肩胛骨上,五指收拢。   他温和道:“我是她的爱人。”   祝金栀因这句短促的答话而愣住,偏过头望他。   温雪重却没有在看她,对着玛丽亚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玛丽亚睁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祝金栀,露出惊喜的表情来:“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祝已经结婚了,你们二位很般配。”   祝金栀怔了怔,没想到玛丽亚会因为温雪重的用词而误会,刚想开口,温雪重却笑着应了:“谢谢。”   她呆住了,温雪重却很自然跟玛丽亚攀谈:“我都不知道,原来栀栀在大溪地有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玛丽亚接过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是在来大溪地的飞机上认识的。”   “当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我还带着我的女儿,她是第一次坐飞机。我手忙脚乱,还坐错了位置,是祝一直照顾我。”   她说着说着,眼睛又有点泛红,“后来发生了空难,迫降到海上时,飞机解体,我们全掉进了水里。我抱着女儿,完全没办法游泳,是祝推着一块碎片过来,把它给了我,我和我的女儿才得救了,她还喊其他人来救我们……”   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哽了一下:“我被机组人员带到了救生艇上,可是祝,她却……”   看着情绪又陷入失控边缘的玛丽亚,祝金栀连忙宽慰她:“没事的,都过去了,玛丽亚。”   祝金栀背对着他,没有发现温雪重的目光已经变化,凝住了。   玛丽亚哽咽着:“当时我回头看她,一个浪打过来,她就消失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了。”   “后来救援队来了,搜救持续了七天七夜,我也没听说有亚裔女孩获救……我真的以为……以为她已经没了。”   玛丽亚再一次抬起手背压住眼角,祝金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抱着她轻声安慰。   温雪重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他目光从祝金栀揽着玛丽亚的那只手,慢慢移到那张温柔白皙的侧脸上。   他看到祝金栀站在玛丽亚身边,半垂双目,像庇护者一样的姿态,方才按住他的手背,毫无犹豫地帮他剥出那颗黑珍珠的手,现在正带着一种熨帖的、自然而然的、带着温度的沉稳,慢慢拍着玛丽亚的肩膀。   于是一层朦胧不辨的表壳陡然从她身上剥落下来,露出里面一个陌生的、完整的、不属于他认知范畴的人。   祝金栀抬眼的时候,温雪重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她怔了怔。   玛丽亚还在旁边抽着鼻子,终于从重逢的激动中缓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们是不是要走了?怪我,说这么多,耽误你们太久了。”   “没有。”祝金栀露出一个笑,“我们是准备回去了,不过也不赶时间。”   临走时,玛丽亚与祝金栀交换了联系方式,又把自己新包好的椰子糖给了祝金栀。   玛丽亚站在栈道尽头,一直挥着手目送他们走远。祝金栀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回头玛丽亚都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围裙。   最后一次回头时,玛丽亚的身形已经缩成一个小点了,但她还在挥手。   游艇驶出潟湖,浪声渐大。   祝金栀把椰子糖的纸包放在膝盖上,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道:“空难的事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   祝金栀怔了怔,发现温雪重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从容得体的微笑收了起来:“你只告诉我,你被海浪冲到了岛上,是余也救了你。”   “我今天才知道,你在飞机上还救了别人。”   祝金栀笑:“温先生是不是还挺意外的?”   “当时的情况确实比较凶险,我醒来之后,也不太愿意去回想。而且也不是什么值得专门说出来的事。”   一抬头,却发现温雪重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问道:“被海浪卷走的时候,你害怕吗?”   祝金栀沉默了一瞬。   她说:“说实话,来不及害怕。浪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呛水了,往下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往上游。等浮上来之后,海水太冷了,冷到人没办法想别的事情。”   祝金栀低着头,慢慢说着:“后来就不记得了。再醒来,我就已经在余也的小房间里了。”   “余也。”   温雪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看着祝金栀:“还有她的事。”   “当时在小岛上,你答应经理去蓝礁湖包间里做临时工作,也是为了她。”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是两个人相识的契机,现在再聊起来,不免会牵扯出一些尴尬难言的瞬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雪重已经开口了:“虽然你是为了帮她保住工作,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清楚。你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停了一下:“你一直都这样吗?”   与温雪重四目相对的瞬间,祝金栀定在了原地。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晚霞烧灼云天,海水连绵不绝地拍打船舷,游艇也在轻轻摆晃着,而温雪重的瞳仁却一动不动。   祝金栀心里陡然雪亮,像拨开迷雾。   她之前从没想过,温雪重是怎么看她的,因为她并不在乎问题背后的答案。   温雪重得知她舍己救人,却是这个反应,因为在他眼里,“祝金栀”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认识的祝金栀,是一个十八岁中专毕业生,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女孩,并且接受了一个大她十五岁的男人的邀请,做他的情人。   一只向金钱利益屈身,没有廉耻与道德的金丝雀。   任谁来看,都会轻视这样的她。   祝金栀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乌黑的眼睛却比平时要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烧着:“温先生,您一直觉得,我当初是看中您的权势和钱财,所以才跟您走的,对吗?”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船底水流拍打的声音。   温雪重看着她,轻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是,您没说过。”祝金栀说,“但您心里是这样想的。”   祝金栀说不清她为什么这么愤怒,胸膛里翻涌着一股岩浆般的热意,从她的四肢百骸流经心脏。   她的理性告诉她,这根本没什么好愤怒的。   温雪重根本不了解那个真实的祝金栀,他看到的,查到的,都只是那个戴着假身份的她,所以她被误解也很正常,被轻视也理所应该。   她的怒火来得太没道理,对他也并不公平。难道她在期待他透过那些她精心包装的表象,看见她真实的自我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谁都会觉得是在无理取闹吧。   祝金栀呼出一口气,偏过头去:“......算了。”   船舱内安静下来,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迎面吹来的海风,将她不知缘由滋长的怒火吹熄下去。   祝金栀已经开始懊恼起来。   刚刚突然的情绪失控,让她主动掀开了她和温雪重之间关系的遮羞布。   温雪重极有可能会觉得她莫名其妙,还又当又立,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如此。   论迹不论心,无论温雪重心里是怎么想她的,他都从没有表现出来过,他对她一直都足够尊重、耐心且温柔,纵容她的所有要求,他对她的好都是真的。   甚至在他们发生关系的那一天,温雪重还推开过她一次,因为他真的以为她只有18岁。到最后一步之前,他都还在劝她,让她再好好想一想。   他怕她未来会后悔。   祝金栀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不应该那么说话,内心忐忑之余,也有了些懊悔。   温雪重却忽然倾身过来。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腹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干燥微暖。   祝金栀愣了愣,就听见他说:“对不起。”   祝金栀彻底呆住了。   与他对视的瞬间,她从那双深沉的淡褐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是我的错,不该说这些。”温雪重垂着眼睫,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觉得,我是那样看你?”   “我一定惹你伤心了,对吗?”温雪重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牵起,抵在唇边,“对不起,原谅我。”   “不是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祝金栀喉咙一紧,她想把手抽出来,但是没成功,她急忙道,“温先生,我刚刚说的话太过分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   “没关系。”   祝金栀怔了怔,温雪重又再一次握紧了她的手,“那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   她说“算了”的那一瞬,温雪重的心像是骤然落入了深渊。看着祝金栀把头扭过去,不愿意再看他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了恐慌,下意识地用道歉去挽回她。   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么郑重其事地和别人道歉了。   温雪重望着她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   “今天的栀栀好像特别不一样。”   祝金栀心头一跳,温雪重又继续说:“一直以来,我好像都没真正地了解过你,你几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我总是让你待在庄园里等我,但你也不会觉得孤单。我送的那些礼物,你都没有表现得特别喜欢,好像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祝金栀愣住了。   “我偶尔会觉得,我的栀栀,内心其实和外表不同。她是个很聪明,很有想法,也很有主见的女孩。”   “你总是用那种天真的语气对我说话,对我表现得很依赖,这些全都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但是我刚刚才想明白,可能你只是觉得我喜欢这样的你,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温雪重说:“是我一直没弄懂,我太笨了。”   “栀栀,其实我更喜欢你不作伪装时的样子,是那个真实的你,才让我心动。”   黄昏正在收束。天边那一层赤红的霞光已经烧透了云层,正从橙红往深紫过渡,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绸缎,颜色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海水是另一种颜色,沉在赤红底下的那一层是透明的蓝,仿佛一块被火烧灼过的琉璃。   整片海面都在微微晃荡,从赤到蓝的过渡处生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一眼望到底。   祝金栀的手指开始轻颤,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声越来越急促,胸膛里的岩浆也融化成温暖的河流。   温雪重还在等她的回应,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说:“……我、我知道了。”   游艇在这时靠岸了。引擎声低下去,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橡胶护舷,发出一声闷响。   向导阿雷在船头喊了一声,提醒他们上岸。   温雪重温柔地拉着祝金栀,将她的手圈在自己的掌心里。   “先下船吧。”他说,“回去再说。”   祝金栀跟着他走,温雪重与她交握的手在眼前轻轻晃着。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绝,叫她忘掉了所有的顾虑和困惑。祝金栀猛地伸出手来,在温雪重准备走上舷桥的瞬间,抱住了他的腰。   温雪重定在了原地,箍在他腰间的双手那么用力,紧密无间地环抱着他。   祝金栀在他背后,低声说:“……我也想了解更多真实的温先生。”   阿雷还在岸上等他们,却见到祝金栀主动抬手环住了温雪重的腰。没过一会儿,温雪重也回过身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搂入怀中。   两个人姿势亲密地接吻、低声说着话。旁边的阿雷看得脸红耳热,赶紧把头扭过去。   码头的木板还带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微微发烫。   代步小车穿过棕榈树的阴影,将二人放到庄园的门口,温雪重拉着她的手,走进大厅。   祝金栀的脚步忽然顿住。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整齐地排成两列,像两堵漆黑的墙。   中央的沙发区坐着一个穿藕粉色缎面连衣裙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尾系着蝴蝶结,正翘着腿吃冰淇淋。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瘦小白净,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像一只误入殿堂的麻雀,但她的神情没有半分拘谨,下巴微微抬着,眼珠骨碌碌地转,一副到自家地盘巡视的姿态。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越过祝金栀,落在她身后的温雪重身上。   小女孩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下,小跑过来:“温叔叔!”   温雪重弯下腰,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语气温和:“温棠,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我来看您呀!”名叫温棠的小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仰起脸笑嘻嘻地说,“父亲说您在大溪地待了好久都不回去,我就求他让我来玩几天!”   她说着,目光一转,终于落在旁边的祝金栀脸上。   祝金栀微怔,被温棠打量了几秒,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哦——”她拖长了尾音,“你就是温叔叔的金丝雀吗?”   祝金栀一愣。温棠松开温雪重的手臂,背着手绕到祝金栀面前,仰起头从上到下地打量她,像在端详一件新玩具。   她歪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好奇和审视,还有一丝挑衅:“就是你阻止了温叔叔签合同吧?把那么重要的签字仪式搞砸了,还被温叔叔原谅的那个女人?”   温雪重蹙眉:“温棠。”   “我就问问嘛。”温棠撅了撅嘴,又看向祝金栀,嘴角翘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长得很漂亮呢,结果也不怎么样嘛。”   面前这个小姑娘,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张扬和试探,像一只竖起尾巴的小猫,想要看看面前这个人会不会被吓跑。   祝金栀蹲了下来,和温棠视线齐平的高度。   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支快要滴到地上的冰淇淋,放在旁边茶几的杯垫上。然后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替温棠擦掉了沾在手指上的奶油。   温棠被她这一套动作弄得有点懵,睁着眼睛看她,没来得及躲。   “你叫温棠,是吗?”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又柔软,“你今年多大啦?”   “……十岁。”温棠说,语气还硬着,但已经比刚才弱了一些。   “十岁啊。”祝金栀笑了一下,“我十岁的时候也爱吃冰淇淋,但那时候没你这么厉害。我吃的时候总是滴到裙子上,我家人每次都要说我。不像你,裙子干干净净的。”   温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藕粉色的裙摆,确实一滴奶油都没沾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祝金栀脸上。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她没看清,现在离近了,她才发现祝金栀的眼睛生得特别好看。乌黑的瞳仁格外大,弥漫着明亮柔和的光晕,看久了就令人目眩神迷。   她笑起来的时候,这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特别温柔,不像大人们那种客套的笑,倒像真的觉得她很好一样。   温棠的心口忽然扑通扑通地乱跳了起来。她咬了咬嘴唇,还想说点什么硬气话,但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祝金栀。”祝金栀说,“祝福的祝,金黄色的金,栀子花的栀。”   温棠跟着念:“祝金栀……”   念完,她哼了一声:“还行吧,虽然没我的名字好听,但也能排个第二好听吧!”   祝金栀弯起眼睛看着她:“你呢,温棠是哪个棠?”   “海棠花的棠。”   “海棠啊。”祝金栀轻托着腮,“怪不得你穿粉色这么好看。海棠花就是粉色的,春天开的时候一大片,特别漂亮。”   温棠的脸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地上,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祝金栀含笑看着她,温棠还在努力维持着“我是来给你一个下马威”的姿态,声音却越来越小:“……你、你不要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放过你了。我可是来监督你的。”   “监督我什么?”   “监督你有没有安分守己地当金丝雀啊!”温棠说,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气势了,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哼,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好像也不是很坏吧!”   祝金栀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摸了摸温棠的麻花辫:“那你要监督多久呀?吃个饭再走吧?今天晚餐会做新鲜的大溪地椰子糕,我觉得你会喜欢。”   温棠的嘴张开又合上,嘟囔道:“……那、那好吧,我就吃一块。”   刚到餐厅,二楼便传来一道响亮又急促的脚步声。   顾子彻从楼梯上大步走下来,几步跨过转角,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厅里的祝金栀和温棠身上。   他明显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急匆匆赶着下楼来,身上的衬衫微乱,眉头紧拧着。   顾子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祝金栀身边的小魔王,立即大喊了一声:“温棠!”   温棠迅速扭过头,顾子彻已经凶神恶煞地朝她走过来:“你来这干什么?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温棠“切”了一声:“干嘛一见面就问暑假作业呀?真是太讨厌了。”   “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关你什么事呀?我不能来这吗?”   顾子彻和温棠唇枪舌战,实则心里还在紧张,偷偷看了眼祝金栀的表情。   祝金栀的神色一如往常,正给温棠递椰子糕。   温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语言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整个人都歪靠向祝金栀那一边,几乎是挨着祝金栀的手臂在吃东西。   顾子彻皱着的眉渐渐松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丝错愕。   “你们……”他顿了顿,“在干什么?”   “吃椰子糕呀。”祝金栀仰头看他,举起一个叉子,眼睛弯弯的,“子彻要不要也来一块?厨房做了好多。”   顾子彻看着她,心怦怦乱跳:“给、给我吃吗?”   祝金栀还没说话,温棠已经在旁边怪叫起来:“什么意思呀,难道你还要金栀姐姐喂你吗?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自己吃东西?”   顾子彻:“……” [53]053:顾子彻吻住了她的唇。   顾子彻一得到温棠来了的消息,就立即下楼了,就是为了赶在祝金栀和温棠见面之前拦住她。   温棠是温家本家温六叔的小女儿,今年十岁,从小被娇惯着长大,为人极其跋扈,蛮不讲理,完全是混世魔王一个。温六叔与温雪重走动勤快,顾子彻跟她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都不欢而散。   温棠要是和祝金栀碰面,铁定会嘲讽祝金栀是他小叔养的金丝雀,就跟顾子彻第一次在庄园里遇到时祝金栀一样。   与祝金栀相处这么久了,顾子彻也明白她的性子,她是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祝金栀都敢第一面就把他呛得面色铁青,对这小妮子多半也不会心慈手软。   可温棠和他不同。   温棠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自尊心极强,做事根本没有分寸。如果祝金栀真把她得罪死了,温棠怀恨在心,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脑海已经演练了无数种结果,每一种都让顾子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然而,这些他幻想的情节都没有发生。   看着面前这俩人和谐友好相处的画面,顾子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棠把手里的另一块糕点递到祝金栀嘴边:“金栀姐姐你也吃一口!这个可好吃了!”   祝金栀自然地应了:“好。”   顾子彻张着嘴,发现自己刚才那一路的焦急和担忧全然是徒劳。   顾子彻沉默地看着温棠许久,又看向祝金栀,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祝金栀冲他眨了眨眼,右手拿着手机朝他轻挥,幅度小得像是在拧电灯泡。   他微微一怔,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   祝金栀:【我搞定啦!】   祝金栀:【(⌯>ᴗo⌯)ಣ】   祝金栀:【你下楼下得那么急,是不是怕我和她吵起来?】   顾子彻:【......】   顾子彻:【谁担心你了?】   祝金栀:【我也没说你是“担心”我呀?】   看着祝金栀发来的偷笑表情,顾子彻红着耳朵,心中懊恼不已,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她玩得团团转的傻瓜。   第一晚相安无事。   温棠要在这里住四天才走,当天晚餐就非要挨着祝金栀坐,第二天更是几乎一整天都黏着祝金栀,一向张牙舞爪的小魔女收起了獠牙,装起了乖宝宝。   顾子彻和温棠相看两厌,他不想下楼,只能站在二楼窗边,远远地看着祝金栀蹲在花圃旁边和温棠说笑。   午后的太阳正烈,没过多久,两个人牵着手回到树荫底下。温雪重靠在躺椅里,等着她们,温棠松开祝金栀的手,小跑过去,一下子扑进温雪重的怀里,温雪重摸着她的头,眼里也流露出笑意来。   简直像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顾子彻骤然扯下窗帘。   他被自己诡异的幻想惊住了。明明知道是无厘头的遐想,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第三天上午十点,按照之前的约定,是祝金栀上物理课的时间。   顾子彻早早起床洗漱,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仪表,又换掉了昨晚的睡衣,穿一身烟灰白的休闲服。整理好一切,他这才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等着祝金栀过来敲门。   还没到时间,顾子彻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门口,意识到之后又强迫自己收回来,落在摊开的教材上。   十点整,门被叩响了。   顾子彻立即应声:“进来。”   祝金栀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衫,米白色棉麻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笔记本和几本书,看起来干净利落。   顾子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移开。   “今天的课从群论开始。”他说,“上次布置的习题都做完了?”   “做完了。”祝金栀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作业本,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二人都回过头,看向大门。   顾子彻皱了皱眉。仆人都知道规矩,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站起身去开门。一拉开,温棠穿着红裙站在门外,仰着脸,笑得灿烂无比。   “我问了仆人们,金栀姐姐在你这儿对吧?”温棠踮起脚往他身后张望,“我来找她的!”   “她在上课。”顾子彻冷着脸,身子挡在门口,拦住了她闯进去的脚步,“你给我出去。”   “我才不要!”温棠说着就要往里钻,顾子彻伸手抓她,温棠敏捷地躲开,滑溜得像一条泥鳅。一时间,二人的姿势像两个互相推搡打闹的小孩,一个要进一个不让。   “子彻?”祝金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温棠来了吗?”   顾子彻动作一顿。   “金栀姐姐!”温棠立刻抓住了这个空档,矮身从顾子彻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顾子彻没抓住她,温棠小跑着,一路冲刺到他的书桌旁,一屁股坐上了祝金栀旁边的那把椅子。   顾子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桌前,看着温棠那张无辜的脸:“你——”   他刚想发火,手臂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冰凉凉的手心贴着他,令他的唇舌都瞬间僵住了。   祝金栀怕他与温棠又起冲突,打了个圆场:“算了,我和她说。”   她没注意到顾子彻异常的僵硬,伸手拍了拍温棠的肩膀,看着她温声道:“我今天和子彻约好了,要在他这里上课的,没办法和你出去玩。等我上完课,我们下午再一起玩,好不好?”   “不要嘛,我就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祝金栀主动退了一步:“那你想在这儿待多久?”   温棠眼睛一亮:“可以吗?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最多待二十分钟。”祝金栀竖起两根手指,亮出自己的底线,“之后我要上课了,你到时候就要出去,不能再赖在这里。”   顾子彻站在旁边,等着看温棠撒泼。   谁知,温棠居然没再耍赖皮,乖乖地点了点头:“好!那二十分钟之后我就走。”   顾子彻怀疑地盯着温棠看了几秒,又看向祝金栀。   祝金栀也没像平时那样和温棠聊天,自顾自地低头翻开笔记本,开始看书了,温棠见她不说话,也凑过去一起看。   顾子彻正想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温棠忽然回过头,看着他说:“你去帮我和金栀姐姐拿点喝的,我渴了。”   祝金栀听这命令式的语气,下意识地想说温棠两句,却被顾子彻打断。   顾子彻冷笑道:“正好,我也不想在你旁边待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顾子彻下到一楼厨房,让仆人准备果汁,自己在旁边玩手机。他有意磨蹭,慢吞吞地等到十五分钟过去,才拿着果汁上楼。   上楼的时候他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快到二十分钟了,温棠也该滚了。他准备把果汁递给臭小鬼,然后就立刻把她轰出去。   顾子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屋里传来温棠的声音。   “金栀姐姐,你写的这些是什么呀?我都看不懂哎。”   “这个啊。”祝金栀的声音温柔又耐心,“这是常温超导相关的数学式。超导你知道吗?”   顾子彻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温棠声音清脆地回答:“不知道。”   祝金栀:“简单来说,就是电流通过电路的时候,会产生一定的损耗。比如手机用久了会发烫,充电的时候电线会发热,那都是电能被浪费掉了。”   “后来就有科学家发现,有一些材料在温度很低的时候,电阻会突然变成零,电流流过的时候不会损耗能量。”祝金栀的声音潺潺如溪水,“但是低温条件又很难实现,要把材料降到零下一百多度才行,成本很高,只能在实验室里用,没有办法应用到现实生活里。”   “如果有一种材料在室温下也能实现零损耗导电,那就叫常温超导。”   温棠好奇问道:“那常温超导实现以后会怎么样啊?”   祝金栀笑了一声:“实现以后啊......整个世界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个最简单的例子,像我们平时用的电子设备,比如手机,充电就只需要两分钟,而且用一周都不需要充电。”   温棠惊呼:“哇!这么厉害!”   “对,就是这么厉害。”祝金栀说,“现在的城市用电,很大一部分都浪费在传输损耗上。如果常温超导实现,损耗全部省下来,发电厂可以少建好多,电价会变得特别便宜,偏远山区也不用再为电力发愁,不会动不动就停电了。”   “还有你在电视上看到的磁悬浮列车,如果它的轨道使用超导材料,就不用耗费那么多电来维持悬浮了,速度还能再翻几倍。到时候,从北京到上海,可能一个小时都不用。”   温棠又一次叫起来:“哇,那不是比飞机还快?”   “还要快得多。到时候整个交通体系都会被重构,城市和城市之间会变得很近。还有医疗设备,那些需要强磁场的仪器可以做得很小很便宜,普通的社区医院也能用上最先进的检查设备。能源、交通、医疗、通讯、人工智能……所有依赖电力的行业,都会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飞跃。人类世界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常温超导会是一场颠覆人类历史的革命。   它是实现许多现代人类对未来世界幻想的基石,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系列看似遥不可及的技术壁垒。不仅仅只是电力的富有,算力爆炸、金属氢、可控核聚变等关键科技的突破,都会随之到来。   顾子彻站在门外,听着祝金栀描绘的那个未来,竟有一瞬间恍惚。   祝金栀的声音,与他脑海中那道一直被他遥望的秀丽婉约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现在有人能做到吗?”温棠问。   “还没有。”祝金栀说,“这是世界级难题,目前还没人知道如何实现它。”   他听见温棠失望地叹了一声,然后祝金栀轻轻地笑了:“不过放心吧。为了让所有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科学家们一定会夜以继日地努力,尽早攻克这个难题的。”   门外的顾子彻怔住了。   他看不见画面,只能想象着祝金栀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像是圣诞老人在安抚一个盼望圣诞礼物的孩子,目光温柔却笃定。   他站在半开的门缝外,听见温棠又叽叽喳喳地问了好些问题,什么超导材料能不能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什么如果冰箱用了超导是不是就不会耗电了。   祝金栀一一回答,那些令人头疼的深奥结论,她却信手拈来,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复杂的原理,不厌其烦。   顾子彻定了定心神。他稳住手腕,正要推门进去,屋里又传来温棠的声音:“金栀姐姐,为什么是顾子彻给你上课呀?”   “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祝金栀显然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讨厌他呀。”温棠理直气壮地说,“他平时总是冷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还很凶!”   祝金栀笑了一声:“他确实是有点凶。”   “对嘛!”温棠找到了同盟,说得更起劲了,“而且他是——”   门外,顾子彻的身形又再一次顿住。   “他是什么?”祝金栀语气温和。   温棠的声音低了些,在这安静的午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站在门外的顾子彻耳中:“他是小三的孩子呀。我不喜欢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子彻站在门外,血液从四肢百骸骤然抽离,涌向心脏的源头。   指尖开始发麻,玻璃杯里的果汁荡出细小的涟漪。   温棠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小孩子那种毫无顾忌的天真:“他妈妈是温大伯在外面养的情人,后来才被温大伯带回家里来的。温大伯和大伯母离婚之前,她就已经怀孕了,生下了他,所以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她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棠。”祝金栀开口了,声音严肃了些,“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妈妈说的呀。”   “那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这些话应不应该讲出去?”   温棠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小了:“……好像没有说。”   祝金栀半天没有说话,温棠委屈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是、可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呀......”   “所以他们都做错了。”祝金栀的声音轻柔又坚定,“温棠,子彻和他的妈妈不是一类人。”   “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们可以在长大以后,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在我看来,我认识的顾子彻,是一个特别正直善良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处境就去伤害别人,也不会因为别人对他的偏见就自暴自弃,他努力长成了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他对自己的人生非常负责,这样的他不应该因为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而遭人羞辱。”   门外,顾子彻的手开始发颤,他盯着门缝,眼眶渐渐热胀酸痛,只能用手攥紧了托盘边缘。   “如果因为他妈妈做错了事,就把他也看作一个卑鄙小人,对他并不公平。他懂事以后,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一定已经非常痛苦了。”祝金栀的声音很温柔,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你想想看,如果你从小就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妈妈是坏女人,所以你是坏小孩,你会不会很难过?”   温棠的声音带了一点怯意:“会......”   “所以说,我们要在实际的相处中去真正地了解一个人,然后才能对他做评价。就像你见到我的第一面,也觉得我是坏人,可是你跟我相处了三天,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温棠喊得很快,带着一种急切,“金栀姐姐是特别好的人!”   祝金栀笑着说:“那就对了。”   顾子彻站在门外,心脏里的某一处轰然塌陷,汹涌又温热的潮水从胸口漫上来,冲向他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里的托盘,推开了门。   屋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祝金栀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温棠则明显瑟缩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可能被听到了,低头不敢看他。   顾子彻把托盘放在书桌边缘,看向温棠。   “出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冷,但依然不容置喙。   温棠像一只受惊的麻雀,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向门口,一溜烟地跑走了。   门被她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屋里安静下来。   顾子彻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门外。   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祝金栀站起来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很轻,绕过了书桌,走到他身边。   “子彻。”她喊他,语气有点担忧,“你刚刚一直都在外面吗?”   顾子彻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只能垂下眼帘。书桌上,托盘里的果汁已经荡出去一小半,洇湿了底部的蓝绒布。   一片温热覆上了他的手背。   是祝金栀的手。她的手指很柔软,带着温暖的体温,圈在他的指节上。   她说:“你先坐下来。”   顾子彻像一个任她指挥的机器人,被她拉着坐在了书桌旁。她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相抵。   “对不起,我不知道温棠会突然跟我说这些。”   “你应该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些事的。”祝金栀看着他,“如果你生气了的话——”   “没有!”顾子彻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有生你的气。”   “从来没有。”   祝金栀怔住了。顾子彻抬起头来,一向冷锐清厉的眼睛里洇开了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决定全都说出口来:“我小叔……他跟我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祝金栀始料未及,面露愕然。   “我父亲是我爷爷的大儿子,我爷爷就是上一代的温家掌权人,他当年选了温雪重做继承人,把他收为养子,对外说是他的幼子,所以温雪重就成了我名义上的小叔,但实际上,我应该叫他哥哥。”   顾子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妈是我爸在外面养的情人。我爸和他的第一任妻子、温雪重的生母、我的伯母,他们俩一直因为温雪重的事情吵架。”   “伯母觉得爷爷的做法不可理喻,她不能接受,两个人一直在闹离婚,几乎没有夫妻生活,我爸没多久就找了我妈。”   “她怀孕之后,我爸跟伯母离了婚,娶她进门,但温家不承认她,也不让我姓温。我随母姓,姓顾。”   “温棠说的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他说,“我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了。”   祝金栀已经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还有点困惑:“可是你刚刚......”   顾子彻刚刚走进来的表情非常吓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我那不是生气,”顾子彻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沙哑,“我只是,只是害怕......”   ——我只是,怕你也像别人那样看我。   祝金栀不明白:“什么?”   顾子彻看着她,眼里竟然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   隐隐沸腾汹涌的雨水,终于捅破了天。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指节箍着她的手腕。   顾子彻从喉结到声带都在颤着,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你当时为什么要吻我?”   祝金栀完全愣住,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被下药那天,我去休息室找你,你亲了我。”顾子彻咬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不容她错辨,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血肉全剖出来,“我本来想推开你,可是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明知道我是谁,还是亲了我。”   祝金栀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个吻竟然是真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她以为她只是在梦里做了那些事。   顾子彻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已然豁出去了的不管不顾。   “是你先强吻我的。”他一贯清冷的声线都在发抖,说,“我本来已经打算远离你,但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我不敢赌,你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我想过好几次,去找你把一切都说清楚,但我又下不了决心。”   祝金栀终于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诧,错愕不已:“不是的,我……”   “这些天,我每晚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煎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再也受不了了。”   “如果你讨厌就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还手什么?   祝金栀没能得到答案,因为顾子彻已经倾身过来,将她堵在了书桌前。   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后脑,还在颤抖的唇瓣,决绝地吻住了她的唇。 [54]054:醉意、荒唐和露天泳池。   唇舌莽撞,不像一个吻,倒像是一捧滚烫的炭火,凶悍又不顾一切地往她嘴里塞。   她的齿关是他的南天门。他叩得笨拙,绝望,叩得满额青筋都浮起来,心里烧沸腾的血全要从这一个小小缺口倾泻出去,舌尖刮过齿列,生涩得近乎暴力。   祝金栀早就僵成了木偶人,脑袋里一片空白,动脉里的血突突地敲着耳膜,一声又一声。   他明显不懂接吻,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手指抚摸她的耳垂和脖颈,但她却依然被吻得浑身发麻。   顾子彻退开,微抖的眼睫睁开,低声道:“……你没有躲开我。”   “所以你对我也有一点喜欢。”他眼眶潮润,看着她,“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子彻,你……”   “你……你真的喜欢我?”   顾子彻低着头,祝金栀只能听见他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么贱的事情?”   看着他自暴自弃的神色,祝金栀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不要这么说自己。”   顾子彻颤了一下眼睫,抬头看她的眼睛更红:“对,你就是这样。”   “总是摆出一副我好像是你多么重要的人的样子,对我温柔地笑,主动来靠近我,让我永远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只能每天都在想你。”他笑了一声,却是苦涩的,“你从来没想过我可能会喜欢上你吗?”   祝金栀从来没见过顾子彻这幅表情,她也无措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其实是知道的。   她那么敏锐,不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偶尔地,她会发现顾子彻长久投来的注视,目光变得深沉又忧郁,在餐桌上低着头的样子不像是冷淡,更像是不敢看她。   只是祝金栀下意识地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而且顾子彻怎么会喜欢她呢?   她明明是他最厌恶的那种女人,是个主动攀附老男人的金丝雀,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祝金栀”?   她对顾子彻的感情很特殊,有对后辈的欣赏,欺骗他的愧意,学术上的惺惺相惜,某些瞬间的深深触动,对那一颗干净的、金子般的心的珍重……可这些都不代表什么。   她不打算在大溪地再惹下一笔感情债,可这好像容不得她想或不想。   祝金栀抿紧了嘴唇,低声道:“对不起,子彻,我…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我可能,暂时还不能回答你。”   祝金栀今天过来,其实是做好了准备要和他聊常温超导的内容,她连笔记都抄好了,所以刚刚她翻书的时候才会被温棠看见。   但顾子彻这一出告白,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祝金栀不敢直接拒绝他,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会中断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也不舍得拒绝他,因为她不想看到他难过。   顾子彻凝视着她:“回答我什么?”   “我还不清楚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子彻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那我刚刚亲你,你觉得讨厌吗?”   祝金栀条件反射道:“当然不——”   她愣了愣,对自己的回答也感到惊诧。   眼前的顾子彻如释重负般笑了。   “那就好。”顾子彻喃喃道,“那就好。”   “我不会逼你的,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再告诉我。”   可这根本不是她想清楚之后就能回答的问题。   当晚,餐桌前的祝金栀,在同时面对坐在身侧的温雪重和坐在对面的顾子彻的时候,终于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温雪重也发觉了她流露出来的些许不自然:“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凑过来,手指扶着她的下颌,垂眸端详着她的脸色。   “看起来还好。”   脸颊被温雪重掌握着,祝金栀瞬间变得更加僵硬,余光不自觉地瞟往顾子彻的方向。   顾子彻看着他们二人,面容依旧冷淡,只是握着刀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祝金栀:“……”   这么一看,其实顾子彻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挺明显,如果她带着答案去观察,他漏的马脚真不少。   这可怎么办?   哎,好想喝酒。祝金栀心里发愁,盘子里最爱吃的奶油新西兰帝王鲑都不香了。   温雪重注意到她在戳盘子里的鱼肉,却不怎么动口,于是会错了意:“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祝金栀抬头看他,温雪重垂着眼睫,淡褐色的眼珠温和宽宥,看着她的目光关切,毫不作假。   不知怎地,再想起今天和顾子彻的那个吻,祝金栀竟有了些负罪感。她无法解释自己的异样,只能摇摇头,含糊其辞:“不是。”   “可我看你都没怎么动。”   祝金栀心里诡异的负罪感愈发深重起来。这个时候,她只要像平常那样装作天真地撒个娇,或者是主动说几句情话,就能打消温雪重的疑虑。   可一想到顾子彻就在对面坐着,祝金栀的喉咙就跟卡了鱼刺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幸好餐桌上还有一个不懂看气氛的小孩子,温棠挥舞着刀叉,高声道:“是因为我今晚要走了,金栀姐姐舍不得我呢!”   温棠在这座大庄园度过的假日到了尾声,她今晚就会坐直升机离开小岛。   祝金栀连忙顺坡下驴,“对,棠棠要走了,我还挺舍不得她的。”   温雪重没有怀疑,笑道:“这才三四天,感情就这么好了?你和她倒是投缘。”   顾子彻全都看得清楚明白,没吱声。   一顿饭就这样蒙混过关。   暮色四合,直升机旋动螺旋桨,掀起压倒草丛的风浪。祝金栀目送温棠登机,小姑娘还在机上依依不舍地跟她挥手,高喊道:“金栀姐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祝金栀也笑眯眯地回应:“好。”   直升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庄园重归寂静。月季瓣状的夜灯次第亮起,在棕榈叶间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像夜晚沿路盛放的花。   祝金栀的肩膀被人按住,她回过头,刚好温雪重在垂眸看她:“要不要去泳池边坐坐?”   “你胃口不好,应该是最近天气很热,被闷住了,泡在水里喝杯酒,会好很多。”   听到“酒”,祝金栀下意识就应了:“好。”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酒。   泳池边亮着嵌在石板里的地灯,池水映成薄荷绿,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水面被微风划拉开几道褶皱,倒映着深蓝夜空和几颗淡星。   岸边的藤编躺椅上放着两杯调好的鸡尾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祝金栀回房换了泳衣。她挑了件深橄榄绿的连体款,背部挖空,几根细带交叉在肩胛骨之间,左右胯骨处挖了洞,是需要极佳的腰臀曲线才能穿好看的款式,但她轻松驾驭住了。   她到泳池边时,温雪重已经在水里了,手臂搭着池壁,水面没过他的胸口,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梳着,露出整张脸。   她沿着池边坐下,脚踝浸进水里。   酒是椰子味的,加了青柠,入口清凉,后调微微发苦,带着南太平洋浓烈热情的风味。   祝金栀抿了两口。余光里,温雪重从对岸游过来,手臂带动起水声,均匀而低沉。   他游到靠近她这边的池壁时,忽然停住,从水中直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后梳的头发滚落,沿着额角、眉弓、鼻梁滴下来,一路滑落。   湿透的睫毛压成一簇簇深色,底下那对淡褐色的眼珠在夜灯和泳池光的照明下,宛如两枚净透的琥珀。   他的下颌线还挂着一层水膜,薄薄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水沿着胸肌的沟壑淌下去,被腹肌的棱线间短暂挽留,又汇入池中。   祝金栀握着酒杯,直勾勾地看着那颗水珠消失不见。   温雪重往前一步,水声被他搅得细碎。宽大的手掌撑在池沿,他抬头看她:“脸很红,喝多了?”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酒劲确实上来了,但不远算醉,只是微醺。   温雪重笑起来,湿漉漉的手掌握住她的小腿,趁她一时不察,动作轻缓地把她拉进水里。   水温比空气凉几度,包裹过来的瞬间,她打了个激灵,但温雪重滚烫的体温随之覆着上来。   他将她揽到身边,后背抵着池壁,手臂圈着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水中的浮力让祝金栀不需要用力就能稳住身形,整个人轻飘飘的,小腿也浮起来,侧面的肌肤时不时碰到他的腰。   温雪重垂下被水浸湿的眼睫,又迫近了些,祝金栀被他压住,只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和背后瓷砖的凉意。   他低头看她的脸,带着水珠的手指轻点她眉心,滑到鼻尖。   温雪重语气轻慢:“还难受吗?”   祝金栀迟钝地摇头,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冰凉的水池和后劲十足的酒意,都让她松弛许多,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泳衣的薄料,温度清晰地传进来。   她还在神游天外,眼前阴翳一深,温雪重已经吻了过来,覆上她的唇。   一开始只是嘴唇触碰,带着水的凉意和青柠的余味。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仰起头来承受。   水波在他们身周荡开,一圈一圈,撞上池壁又折返。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勾住下衣边缘,轻轻拨到一边。   祝金栀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被他撩拨得发热,胯骨两侧挖空的布料,反倒方便了他的手掌把握。   她刚想开口,就感知到了他的动作。   温热、缓慢、不容抗拒,令祝金栀瞬间无法再动弹,只能引颈向天。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开始抖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指尖陷进肌肉里。   祝金栀的理智终于回笼,她哑声道:“不、不行……”   这是露天泳池,庄园里随便一个人从窗户里看下来,就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祝金栀被刺激得浑身发颤,温雪重却在她耳边沉叹了一声,满满的充盈感令他满足。   祝金栀被他钉在池壁上,绵软无力。   她偏头想避开他袭来的嘴唇,急了,不知道温雪重会这么大胆:“温先生,真的不行,万一被人看到——!”   “不会的。”温雪重贴着她耳侧说,呼吸滚烫,“我吩咐过了,让仆人们今晚把窗帘都拉上,没有命令不要出来走动。”   “子彻也不会发现,他晚上这段时间都固定用来看论文,不会突然跑到窗边看风景。”   那个名字像一簇细小的电流,毫无预兆地从祝金栀的脊背上窜过去。她不受控制地缩紧了,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温雪重明显感觉到了,身体停顿了一瞬,抬起眼看她。   祝金栀赶紧别开目光,气息在他耳边轻轻地颤:“不要……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别人。”   温雪重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压下,深深吻住她。   水声很快响起来,规律的、温柔的拍打声被夜色吸收,消融在棕榈叶的沙沙鸣响里。   池面的月光被搅碎了,一片一片地晃荡着,泳池里渐渐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潮水汹涌的冲刷着池壁,不间断的传来杂乱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开始伏在池壁上,被浪打得头昏脑涨,又被温雪重抱进怀里。她的背撞上池壁,瞬息又被他拉回,水声夹杂着她被淹没的低喘。   意识在酒意和快感之间来回浮沉,唯一清晰的是他握在她腰间的手,滚烫得像一枚烙印。   温雪重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是不是因为在外面?你好像特别紧张。”   祝金栀把潮红的脸埋进他颈窝里,不敢看他。   她确实比平时更敏感,胸口鼓噪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一部分是因为露天泳池的不安全感,另一部分的提心吊胆,她不想承认。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水波和快意托着走,只在内心乞求顾子彻那个书呆子真的如温雪重所说,此刻正在埋头读论文,不要往窗外看一眼。   池水终于渐渐平静。   祝金栀腿都在颤,已经没有力气,被温雪重抱着出水,淋漓的水声落满池边。   温雪重用岸上的浴巾把她裹住,从肩膀一直包到膝盖,然后横抱起来往室内走。   她湿淋淋地蜷在他怀里,脸埋进浴巾边缘,看着水从他小腿上滴落,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深色痕迹。   回到房间,他把她放到床上。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模糊,还算清醒的意识被酒意和倦意拉长。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已经干爽。温雪重擦着头发,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   祝金栀侧过脸看他,没有出声。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在看手机。   明亮白光照在温雪重的脸上,五官深邃,唯独那双眼睛颜色浅淡,琢磨不透又遥远无定,似水中月,一捞便散。   她定定地看着他,朦胧的睡意和醺然消去,眼神清明。   祝金栀开口,嗓子有点哑:“温先生。”   温雪重看过来:“醒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   祝金栀打断了他的话,两颗黑瞳锁着他:“你喜欢我吗?”   温雪重的手停住。   他放下手机,靠过来看她的脸,垂眸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金栀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想起刚刚昏睡时头发传来的轻柔擦拭,把她从泳池里抱出来时贴在腰间的掌心,想起无数个夜晚抱她入睡,轻轻拍着她肩胛骨的那双臂膀,温暖,清晰,历历在目。   她执拗的目光反倒让温雪重笑了。宽厚粗粝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额头,吻落在她眉心,像一个誓约:“当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还贴着她的皮肤。呼吸温热,尾音压在震动里。   祝金栀闭了闭眼,心尖微颤。   就在温雪重撤开的一瞬,她又问:“那你会娶我吗?”   男人高大的身形顿在半空中。   月光洒进来,像落了一地白沙。   温雪重清楚地看到了祝金栀的表情。   温柔的、朦胧的月光里,她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一场判决。 [55]055:又恨又爱,但终究爱大过恨。   温雪重没有说话。   祝金栀并不焦躁,她早就知道他的答案,只等着他开口。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片无垠的月色,苍白,寡淡,沉默。   终于,温雪重低下头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像平时一样温和地喊她:“栀栀。”   “你还小。”   他这样说,把拒绝粉饰得美好又轻柔:“你的未来还很长,等你再大几岁,兴许就不会再想嫁给我了。”   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揶揄。   祝金栀听懂了。她看着垂眸望来的温雪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她心想,温雪重这么说,到底是觉得,她长大后不会再想嫁给他,还是她长大后不敢再说想嫁给他呢?   无论如何,他的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也是她想要的。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的轻颤。她垂下眼睫,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软了:“温先生说得也是,我才十八岁呢。”   “再说吧。”她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我困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温雪重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床垫微微一陷,他从背后靠过来,手臂松松搭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小腹。   热意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的臂弯一如既往的温暖。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窄窄的白,像水面上的浮桥,看得见,却走不过去。   他在她耳边说:“睡吧。”   祝金栀闭着眼,也许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心神一松,睡意渐渐深了。   温雪重靠在她背后,耳边传来祝金栀逐渐平缓的呼吸声,闭上已久的眼睫又徐徐睁开。   他一言不发,抱着怀里的女孩,静默地望着这片月色。   ......   翌日清晨,温雪重和祝金栀起床后,一同洗漱吃饭,之后祝金栀照常去顾子彻的房间上课,温雪重去书房办公。   蒋勤打来电话时,温雪重在看着窗外的花园出神,听到电话铃声才醒过来。   “蒋勤?”   “温先生。”蒋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谨慎,“温老先生他......他吩咐了人来传话,说是明天想见您一面。”   温雪重沉默了数秒,才应道:“好。”   蒋勤松了口气:“时间有点太赶,您看看还要安排私人飞机吗?”   “不用了。帮我安排最近合适的航班就行。”温雪重垂眸,“离岛的直升机可以现在准备了,我过一会儿就下去。”   “是。”   温雪重看着手机,滑到祝金栀的微信页面,想跟她说一声,指尖悬空许久,又收起手机。   女仆长露西在温雪重门外的走廊上,正更换花瓶里的花枝,看到温雪重推门而出,换了一身衬衫西裤,臂间挽着西装外套,她微微一愣:“温先生,是准备要出门吗?”   “嗯,临时有事要走了。”他问道,“栀栀在房间里吗?”   露西想了想:“这个点的话,祝小姐应该还在顾少爷的房间,在上课呢。”   “这样。”温雪重笑了笑,“那我去楼上找她。”   三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尽头的窗子开着,风和光一齐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   皮鞋踩在长绒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等温雪重来到门前,才发现门没有关好,里面的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来访。   窗外的日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   宽大的白橡木书桌,一侧坐了两个人。   顾子彻今天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正垂眼看面前的书,睫毛落下一片薄影。   祝金栀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长久地注视着。   她看他的眼神认真又专注,仿佛偌大的世界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温雪重想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没过多久,顾子彻就提笔在书上圈了什么,开始讲内容,祝金栀也不再看他,收起眼神看向面前的书本。   她全神贯注,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反倒是顾子彻,开始频频看她的侧脸,讲一会儿就看几眼,偶尔顿一下,仿佛是在等她消化完,然后才往下说。   温雪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忽然间,祝金栀手里的笔松了,圆珠笔顺着桌面滚下去,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去捡,头还没低下去,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修长白皙,带着薄茧的指节覆握着她的手,让祝金栀陡然停住了动作。   她抬头的一瞬,顾子彻已经俯下身,探入桌下,去帮她捡了那支笔。   祝金栀看他准备起身,肩膀擦过桌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按在硬实的棱角边缘。顾子彻的头发擦着她的手腕和指节抬起来,半点都没有磕到。   两个人离得很近,顾子彻弯腰的时候,手还握在她手上,坐直身时才松开,另一只手把笔递过来。祝金栀接过,两个人指尖轻碰在一起,又各自撤开。   两个人都低头看书,假装若无其事,祝金栀一动不动,顾子彻却用手拨了一下脑袋上蹭乱的那一缕头发,放下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温雪重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像一棵老木扎在门前。直到里面传出翻书的声响,他才仿佛如梦初醒,曲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温雪重轻声唤道:“栀栀。”   里面的声音停了。   祝金栀转过头,看到是他,瞬间愣了一下。顾子彻也怔了怔,但很快垂下了眼,挪开视线,盯着面前的草稿纸。   祝金栀连忙起身,小跑着到了门边。温雪重朝她伸出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过去,几乎被他半揽在怀中,她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要走了,回一趟老宅。”温雪重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爷爷那边有事,让我过去一趟,大概会在那边呆四五天。”   “好。”祝金栀乖乖应了,“那你路上小心。”   温雪重“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眼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嘴唇上。停顿了两三秒,他忽然开口:“栀栀。”   “嗯?”   “你喜欢我吗?”   祝金栀立即怔住了,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怎么突然这么问”,但话刚到唇边,她看见了温雪重垂眸看来的眼神。   舌尖上的话绕了个圈,又吞回肚子里。她勉强地笑了笑,“温先生怎么也这样呀?”   “因为栀栀昨天也是这么问的。”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里盛着她的影子,“我也想听你说一次。”   他们就站在门边,祝金栀知道,顾子彻一定能听到她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耳根微红,却不知是尴尬还是羞耻:“......当然喜欢。”   温雪重像是得到了允诺,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许多。他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唇,在安静的空间里,亲吻发出的吮吸声格外响亮,听得祝金栀头皮发麻。   “那我走了。”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祝金栀站在门边看着他渐渐远去,伸手将门合上。   她回过头,顾子彻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祝金栀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才走回书桌前坐下。   顾子彻手里握着笔,垂眸看书,即便她回来,也没有抬头。   祝金栀心中不安,看向面前的草稿纸,发现不知何时,黑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道横线,力气重得要透过纸背,像是要把脏东西也一并划去。   祝金栀心里咯噔一下。   “回来了?”顾子彻这时才开口,声音淡淡,“那继续吧。”   他这么说,握着笔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祝金栀心尖窦然,赶忙定了定神,开口喊他:“子彻。”   顾子彻正在写字的笔停了,抬头看向她。   “你昨天说,你喜欢我。”祝金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是喜欢之后呢?”   “你只是想跟我玩玩吗?”   顾子彻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被她这句话刺到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说着,手指攥紧了笔杆:“我如果要跟人玩玩,不会等到现在,也根本没有必要和我的小叔抢一个女人——”   祝金栀怔了怔,顾子彻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涩意:“……昨天和你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良久的沉默。祝金栀看着他,顾子彻像遭了羞辱,白皙俊秀的脸皱成一团,眼角微红。   心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响着。   祝金栀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她垂下眼睛,又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会娶我吗?”   顾子彻愣住了。   空气像坠入深水一样安静,久到祝金栀急促的心跳都慢慢平缓下来,她看着顾子彻拧起的眉心,绷紧下颌的侧脸,闭了闭眼。   顾子彻的声音传来:“什么娶不娶的。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   果然。   祝金栀松了口气,有点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心里那块石头正要落下去,顾子彻突然又开口了。   “……而且我们还没有真正地开始谈恋爱。”顾子彻的声音竟然有点结巴了,像是自己也拿不太准该怎么说,“总而言之,变数太多了,我没办法现在就承诺你这些。”   祝金栀愣愣地看着他。   “结婚是大事,不能随随便便做决定,也不是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安稳长久地走下去,要考虑的东西很多,”顾子彻看向她,“但如果你只是问我怎么想的话,我当然希望我们能结婚。”   祝金栀僵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子彻看着她,耳朵已经红透了,目光却没有闪躲。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会娶你。”   顾子彻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潋滟的红在她错愕的视线下蔓延开来,沿着他的脖颈漫进衬衫领口。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像擂鼓。   祝金栀怔怔地看着他。   “……可是,你家里的人会同意吗?”她仿佛还不相信他的话,“你真的能选择我这样的女人做妻子吗?”   顾子彻立即抬头看来,蹙着眉:“什么叫你这样的女人?”   “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祝金栀看着他,“你当初就是这样说我的,一个为了钱愿意把自己出卖给老男人的、不知廉耻的女人。”   顾子彻面露懊恼之色:“不是……我……”   他揉了一把头发,低下头去,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   “……是,那是我错了。”他说,“我擅自定义了你,但你根本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如果你从小就被人发现了你的天分,如果你得到了应有的教育,你绝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我当初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却那样评价你,是因为我太狭隘,太傲慢了。”   “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   “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对不起。”   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你根本不用道歉,因为一直欺骗你的人是我。   胸口酸涩的洪流却从肺里逆涌而上,堵住了喉咙。   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陷入更深的自责中去。   “至于你说的其他事,都不用担心。我在家族里的地位无足轻重,没有人会来左右我的婚姻,因为没有利益可图。”像是要打消她的顾虑一般,顾子彻一五一十地解释,“就算他们发疯,因为我随便结婚,就要把我从家族里除名,那也无所谓。”   “我本来就不是温家人,对温家的东西也没有执念。”   顾子彻说:“我前段时间就是在忙投递简历的事情。我准备面试一家合适的世界级科研机构入职,未来大概的职业规划,我都已经决定好了。就算是靠我自己,也能过和留在温家一样的生活。”   祝金栀看着他,张了张口:“子彻,我……”   “我之前一直没和你说过我的想法。”祝金栀的声音太轻微了,顾子彻没留意到,打断了她,“今天聊聊吧,关于你以后的事。”   “这段时间你学习用功,刻苦努力,我都有看到。而且我觉得,你在物理上面很有天分,你学得很快,思路也跟别人不太一样,你很适合沿着这条路继续深造下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我硕士和博士的导师还在学校里任教,他带过好几个像你这样中途入学的学生。你只需要拿到语言成绩和一些基础学历证明,再加上我的推荐信,申请美国那边的本科不是问题。”   “资金方面,我这些年攒的奖学金和项目经费一直没怎么用,足够覆盖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顾子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想用我的钱,我也可以帮你联系能提供全额奖学金的项目。我认识几个助学基金会的负责人,他们每年都有资助女性STEM学生的名额。”   他认真得像在规划一个长期的项目,方案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甚至连时间线都大致估算了:“如果你现在开始准备,最快明年秋季就能入学。四年本科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深造,我可以再帮你联系合适你的导师。”   顾子彻说完,看着她:“所以,祝金栀,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他把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铺好了路,一条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他尝试为她打开那座饲养金丝雀的笼子,将她放归到属于她的自由中去。   风把书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又落回去。顾子彻看见祝金栀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她低着头,肩膀极细微地颤抖着。   “……子彻。”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但是,我——”   “你不想去?”顾子彻打断了她。   祝金栀说不下去了。顾子彻的眼神也微微凝住,像终于意识到她沉默里隐含的意味。   “我……”祝金栀张了张嘴,无数句真话抽出无数根细丝,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嘴巴封上了。   她是Zhu.T,是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她十二岁上少年班,十九岁拿到博士学位,她是花费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年假期,才能留在大溪地寻找一个答案,她不可能再去美国读一个本科。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真话不能说,假话说了又伤人。   她只能摇头,声音干涩地拒绝了他:“对不起,子彻。”   顾子彻沉默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祝金栀咽了一下,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所有的谎言都在喉咙口徒劳地打转,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每一个都只会让他失望。   祝金栀只能垂下眼,再一次道歉:“对不起,我还没想好。”   顾子彻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嘴唇,掐得泛白的手指。   他突然说:“是因为小叔他吗?”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一瞬,连忙道:“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不愿意离开他?”   “我不是——”   “你刚刚对他说你喜欢他。”顾子彻的声音不重,却瞬间叫祝金栀失声,“我都听到了。”   “子彻!”祝金栀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待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好?”顾子彻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把你放在这座岛上,让你像一个宠物一样只能待在家里等他回来,给你一些昂贵的珠宝和礼服,带你去晚宴——你觉得那些就是在对你好?”   祝金栀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用那双温柔又湿润的黑眼睛看着他。顾子彻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愈发不能理解她的选择,愈发失去理智。   “给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男人当玩物,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顾子彻声色俱厉,像是终于不愿意再忍,所有的愤怒、失望、不解齐齐朝她涌来,“是!你才十八岁,他也正喜欢你,稀罕你稀罕得不行,你现在觉得他什么都能给你,可是过几年呢?你以为你能在我小叔身边待多久?”   “你不会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都不用等到你老,等你没那么年轻了,他说不定就把你甩了!转头就找一个比你更年轻、更漂亮、更好掌控的女孩!你怎么办?你觉得他这种人会在意你怎么办吗?”   “他永远有选择,而你呢?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这种钱色交易带来的扭曲的关系,你以后还能进入一段正常的恋爱吗?还能脚踏实地地工作赚钱吗?”带着一种要把她骂醒过来的尖刻,他厉声说,“难道你以为他会娶你吗?!”   顾子彻一口气说完,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在发颤。   屋内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灌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隙。窗外的风惊恐地停了,百叶窗的叶片蔫蔫地垂着。   祝金栀低着头,不敢看他。顾子彻眼眶发红,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她,胸膛还在起伏着。   他咬着牙关,声音发怮:“祝金栀,你不是那种人。”   “你完全可以有比现在更好的未来,你不该继续过这种生活。”   见她一声不吭,顾子彻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继续。他扔下书本,拉开了椅子,“我看今天的课是上不了了,你走吧。”   祝金栀还是不动弹。   顾子彻忍无可忍:“好,好!你不走我走!”   他带着满脸怒气,转身就要大步离开,已经一动不动许久的祝金栀却突然站起来,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顾子彻走到半道,身体被她从后面一搂,陡然滞在原地。   两个人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他抿了抿唇,咬牙道:“松手。”   祝金栀却说:“不松。”   顾子彻快被她折磨疯了:“祝金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么就说清楚——”   “对不起。”   顾子彻顿住了,剩下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祝金栀的脸颊抵着他的后背,两条手臂紧紧地搂着他劲瘦的腰,掌心按在他身前。   她声音低哑:“子彻,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祝金栀闭了闭眼,明明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明明不后悔,心里却难过得要命。   她第一次鼻尖酸胀到不能自控,声音也微微发抖:“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   “……你不要走,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顾子彻听着她染上哭腔的声音,瞬间被抽去所有怒火。   他转过身看她,祝金栀仰起脸,眼角果然红了,眼睛里的雾气浓郁,快凝成水珠落下。   顾子彻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只有心疼。终究是拿她没办法,弯下腰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但他还是恨,又恨又爱:“知道我关心你,就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一次吗?”   祝金栀不说话,抽着鼻子看他,湿水杏仁一样的眼睛。   爱还是压过了恨,他知道自己栽得彻底,这副冷硬的心肠在她面前也只能化成水。   顾子彻不再说话,而是低头亲吻她的唇。   舌尖探进去,撬开湿软的牙齿。   他听见她轻轻抽着气,却不推开他,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顾子彻顿时心软如泥,用力收紧了手臂,快要将她的身体箍进自己的骨血里,嘴唇却温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 [56]056:我为你的淫.乱而感到五体投地。   空气渐渐潮热粘腻,令人无法喘息。   也许是因为祝金栀的默许和纵容实在太具有诱惑力,顾子彻一开始还能维持理智,渐渐忘我,最后已然失控。   每一次他的舌尖抵进来,祝金栀都会轻轻哼一声,像是禁受不住,却又不做抵抗地张开唇瓣,任他予取予求。   顾子彻的动作又重又急,凶狠得像要把她那句“对不起”从喉咙里剜出来,碾碎在齿间。   她被他推到书桌边沿,后背抵着硬木,退无可退。顾子彻按在她后腰的手往下滑,将她抱起来。   祝金栀坐到了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双腿被欺进来的人撑开,柔软的脸颊又被他掐住。   唇舌的厮磨像一场暴力,底下的书本和草稿纸都被二人激烈的动作压得发皱生痕。   嘴唇还贴着她的,呼吸紊乱,顾子彻的睫毛却骤颤了两下,如遭雷击般陡然睁眼,退开了些。   他像一匹蓦然被勒住缰绳的马,前蹄悬在半空,浑身绷着,不敢落地。   顾子彻偏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难堪地红了脸:“……你、你先走吧。”   祝金栀还坐在桌沿上,嘴唇被他吮得微微发红,朦胧又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他,一缕碎发黏在颊边。   顾子彻浑身如坠火中,遍体灼烧。他根本不敢再多看一眼现在的她,只能狼狈地转过身,耳根已经红透。   他无比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字句:“......刚刚是我过界了,对不起,我——”   说着,他的手松开了她,垂下去,却骤然被祝金栀抬手反握住。   顾子彻的话断成半截。怔忡的一刹那,他身体撤出去的那点距离已经被祝金栀拉回,竭力掩盖的下流事也暴露无遗。   祝金栀垂下眼,盯着那块鼓起的痕迹,它看起来跃跃欲试,令顾子彻瞬间满脸通红。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不敢看她的表情,心脏好像长到了耳后,吵得不可开交。   耳边却传来祝金栀轻细的声音:“要我帮你吗?”   顾子彻终于转过头来,眼里的惊愕与颧骨处未褪的潮红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口,祝金栀却已经将手伸进去,温柔又不带一丝迟疑地握住。   顾子彻摇摇欲坠的身形终于彻底坍塌下来,像是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瘫软无力的手臂搂着她的腰,几乎所有感官都汇聚到她的掌心之中。   他无能为力,只能脆弱地微抖,被她欺凌和抚慰,睫毛扫过她锁骨的皮肤,留下痒意。   他咬住下唇,额角青筋突起,她掌中之物也不安分地跳动着,被她耐心地磋磨。   顾子彻快要疯了,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眼前的世界眩晕到空无一物,只有她浑身散来的香气。   昏聩的一瞬,他眼前长长久久地坠入瘀黑。再睁眼时,顾子彻终于清醒如初,颈间传来温热的触感,才意识到是祝金栀偏过头在亲吻他。   柔软的唇覆着在他的脖颈和耳根处,掀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心悸。   祝金栀垂眸看他:“好些了吗?”   终于明白过来刚刚发生在二人之间的事是何等荒唐,顾子彻瞬间面色潮红。   他唇瓣微颤,见祝金栀还要低头亲吻他,顾子彻慌忙退开,却又苦于被她双臂挽留,没能撤太远,旁人看去,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拉扯,“你、你……祝金栀,你怎么能——!”   祝金栀看着他,眼底渐渐浮现出笑意:“明明是你先亲我的呀?”   “你现在怎么又不好意思了?”   顾子彻想出声说她几句,又被她驳斥得颜面无存,脸色由青变白,红了又紫,可谓是精彩纷呈:“你——你——”   祝金栀瞧他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就知道他方才也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还需要时间接受。   她便也识相地从桌子上下来,准备告别:“你应该要去洗澡了,那我就先走了。”   祝金栀路过僵硬矗立在原地的顾子彻,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趁他没反应过来,噌噌噌地跑出门外去了。   顾子彻心跳狂擂,下意识地想抓住她,祝金栀却已经跑掉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懊恼又羞耻地捂住了脸。   ......   祝金栀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消化完今天在顾子彻那里发生的事情,翻了个身,又掏出手机。   她又点开了微博。   最近热搜榜上各类网红明星艺人的瓜乱飞,但陆渐川的名字始终挂在前排,可见他这恋情的关注度持续之久。   今天,挂在热搜榜上词条变成了#陆渐川回应#,后面又跟了暗红色的“爆”字。   祝金栀点进去。   置顶的那条贴文发在四十分钟前,转发量已经过了百万。   账号是陆渐川本人,头像是WRG电竞俱乐部的队徽,纯黑底色,金灿灿的异形标志。   贴文的正文不算长,她用拇指慢慢往下滑,一字一句地看完。   「关于这两天的事,我想说几句。」   「棉花娃娃确实存在,是我找人按照我喜欢的人的样子定做的,这一点我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不是圈内人,也不玩社交媒体,希望大家不要去扒她的隐私,给她留一点正常生活的空间。而且,我和她还没有在一起,现在是我在追她。」   「至于工作,职业选手是我的第一身份,训练和比赛我会照常对待,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分心。演戏那边,如果有合适的本子我也会接,但目前还是次要的。」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   「希望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回归到电竞本身,关于我个人私生活的部分,在比赛的胜负面前其实都不重要。谢谢大家。」   和陆渐川平时与她私聊的语言风格很不一样,整篇帖文认真肃穆得近乎庄严。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俏皮的语气词,无比真诚,也无比坦荡。   祝金栀盯着那句“现在是我在追她”看了很久,回过神来时才想起应该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疯了。   话题之下的第二条和第三条热帖都是营销号,标题都取得惊人夺目,“陆渐川追人把全内娱都惊动了”、“世界第一暗恋”。   往下翻,新帖子不断地狂涌而出,有哀嚎的粉丝,有难以置信的毒唯,但更多的是夸他够敞亮有担当的路人。   评论有玩梗的,有祝福的,也有少数言辞激烈。   祝金栀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退出微博,切到微信。   和陆渐川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那时候她正和顾子彻在一起。   新消息是一张来自备忘录的截图,是他写好的回应文案。   陆渐川:【你觉得我这样回应怎么样?】   陆渐川:【公关都看过了,说可以这么发,你要是也觉得OK,我就发啦!】   陆渐川:【小狗蹭腿.JPG】   陆渐川:【好想你啊,想抱着你睡觉。】   陆渐川:【我最近一直被骂,训练也累死了,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   陆渐川:【蹲在纸箱里等待主人收养的小狗.JPG】   祝金栀看得心软,从相册里找了一张最近的自拍,发了过去。   陆渐川秒回。   陆渐川:【!】   陆渐川:【比格狂甩大舌头.GIF】   陆渐川:【我要亲死你!!!】   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   祝金栀:【你干嘛哈哈哈哈哈哈】   陆渐川:【小狗委屈.JPG】   陆渐川:【我这是想你想得受不了了!】   陆渐川:【我感觉我都快变态了,想对着你的照片打飞机。】   祝金栀老脸一红。   祝金栀:【咳咳。】   祝金栀:【这种事就不要告诉我了。】   陆渐川:【嘿嘿嘿嘿嘿嘿嘿】   祝金栀:【你也发张照片给我看看呢。】   陆渐川立即响应,他发来了一张在基地训练的侧颜照,是他拍的角度,估计是队友偷拍的成果。   照片里的陆渐川鼻梁挺直,被电竞耳机压着的头发垂下来,遮在额前,剑眉星目,帅得人神共愤。   祝金栀看着这张照片,心里的某个角落渐渐塌陷下去。   她退出了对话框,失神地看着天花板许久,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她点开了闺蜜沈弥尔的头像。   祝金栀:【我觉得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对面秒回。   沈弥尔:【你现在才知道吗?】   祝金栀:【……】   沈弥尔:【你消失这么久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看来是又干坏事了,说吧,这次又招惹了谁?】   祝金栀:【就是。】   祝金栀:【我在大溪地这边,认识了一个人。】   沈弥尔何其了解她:【一个?】   祝金栀:【……两个。】   沈弥尔:【呵呵。】   祝金栀:【……】   沈弥尔懒得理她:【男的女的?】   祝金栀:【男的。】   祝金栀:【我也不至于去招惹女的吧,我也还没到那程度吧?】   沈弥尔:【哇塞,你好意思说这话?之前去欧区学术论坛交流的时候,是谁被女教授邀请去拉吧喝酒?】   祝金栀:【我拒绝了!】   祝金栀:【我又没有和她乱搞,为什么说得我好像很随便一样!】   沈弥尔:【呃呃。】   沈弥尔:【因为你就是很随便啊。】   沈弥尔:【流汗黄豆.JPG】   祝金栀:“……”   反驳不了,真的反驳不了,没谁比从少年班就认识她的沈弥尔更了解她那些风流韵事了,那都是她年少轻狂不知收敛留下的罪证。   祝金栀只能忏悔:【对不起。】   沈弥尔:【好了,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人多大了?】   祝金栀:【21。】   沈弥尔发来一长串省略号。   沈弥尔:【你不是去散心的吗?散心散出个小你六岁的男朋友???】   沈弥尔:【祝金栀你是人吗?居然对还在读大学的小男生下手?他才21岁!你看看你自己多大了,你是人吗?】   祝金栀:【你等等。】   祝金栀:【第一,他不是大学生,他已经博士毕业了。第二,他也不是我男朋友,严格地说,他是我现在的男朋友的侄子。】   沈弥尔:【………………………】   沈弥尔:【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祝金栀:【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祝金栀:【我是拿了个假身份出国,他俩都以为我是18岁的中专生,我男朋友其实也不是我男朋友,更像是我的金主,他今年33岁,表面上我们差了15岁,据说我这种女人有个俗称叫‘金丝雀’……】   沈弥尔:【等等等等,我先消化一下。】   过了几秒。   沈弥尔:【所以你现在是背着你金主,在跟他侄子偷情?你把他侄子睡了?】   祝金栀:【没有睡!】   沈弥尔:【那是亲了?抱了?互相喜欢了?】   祝金栀没有再回。她盯着屏幕,又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沈弥尔的新消息跳出来。   沈弥尔:【行,你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沈弥尔:【所以你那个有钱老男人金主知道你和他侄子搞上了吗?】   祝金栀:【他出差了。】   祝金栀:【现在庄园里只有我和他侄子两个人。】   沈弥尔发来了一段法庭全体起立鼓掌的GIF图。   祝金栀:【流汗黄豆.JPG】   祝金栀:【啥意思。】   沈弥尔:【我为你的淫.乱而感到五体投地。】   祝金栀:【……】 [57]057:将她堵在走廊上肆意亲吻。   沈弥尔:【所以呢?你是怎么说服那位不幸的小帅哥陪你一起出轨的?】   祝金栀:【没有说服吧,就是他情难自禁亲了我一次,我才知道他喜欢我的。】   祝金栀:【之前我都没发现他喜欢我,我对他示好过很多次,他都是不太搭理我的。】   沈弥尔:【哟,还是个装货。】   祝金栀:【你别这么说。】   祝金栀:【他喜欢上我,心里应该是挺不好受的,他其实是个很古板很守旧的人。】   沈弥尔:【?】   沈弥尔:【都背着自己小叔跟小叔的金丝雀偷情了,他古板守旧个蛋啊!】   祝金栀:【……】   沈弥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他吧?】   沈弥尔:【还这么维护他,真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啊。】   祝金栀怔住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屏幕许久,才继续打字。   祝金栀:【你说得对。】   祝金栀:【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沈弥尔:【把可能两个字去了,你就是喜欢他!】   祝金栀:【虔诚地祷告.JPG】   祝金栀:【大师,请问我该怎么做?】   沈弥尔:【一般来说,我肯定是建议你不要祸祸人家。21岁的博士,估计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书呆,人家能有什么坏心思,肯定是被你勾引了。】   祝金栀默默把锅背好:【是。】   沈弥尔:【但是呢,你又说是他主动亲了你,才把你俩之间的事儿捅破的。那我觉得,他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了,想必是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的。】   祝金栀想到了告白时面露自我厌弃的顾子彻,微微垂眸。   祝金栀:【……是。】   沈弥尔:【那我觉得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了,想睡就睡吧!】   沈弥尔:【要是你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你就把选择权交给他就好了。】   祝金栀:【我明白了,谢谢大师。】   沈弥尔:【对了,你那个头上绿油油的男朋友怎么说?】   沈弥尔:【虽然你这人也没啥节操可言,但我记得你之前谈恋爱都不会出轨的,还是说,你其实不喜欢他?】   祝金栀:【我喜欢他呀。】   祝金栀:【他对我很好,只是没有想跟我认真谈恋爱而已。】   温雪重会关注她当下的心情和身体状态,即便工作忙碌却能保持情绪稳定,在她面前时都温柔体贴,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陪她玩,给她请最好的老师在家里学习,即便是外出工作,也会考虑到她在家里干等着他会无聊,安排自己的侄子带她出去旅行。   从情人的角度来看,温雪重几乎做到了完美。   他只是不愿意给出真心,她不会因此将他之前对她的好全盘推翻。   祝金栀:【他应该是把我当做他养的金丝雀,仅此而已。但我觉得这没什么。】   祝金栀:【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是要分开的,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   沈弥尔:【所以你心安理得地出轨了?】   祝金栀:【既然我们不是恋爱的关系,怎么能说出轨呢?】   祝金栀:【微笑.JPG】   沈弥尔:【雷霆掌声.GIF】   沈弥尔:【女魔头,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祝金栀哭笑不得,难得说了句心里话:【我觉得我真的挺喜欢他的呀。】   【我想过,如果他之后遇到麻烦,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地去帮助他。我很希望我们分手之后,他也能过得很好。】   沈弥尔:【所以你觉得你爱他吗?】   祝金栀想了想:【是的。】   这就是她对爱的理解。   祝金栀觉得,爱是这一刻,你好纯粹地希望这个人幸福。不用流泪的幸福,不用摔跤的幸福,梦想成真的幸福,没有你也幸福。   沈弥尔却说:【我不觉得你爱他,你只是习惯了当情圣而已。】   祝金栀笑了:【什么啊。】   虽然没能达成一致,但和闺蜜聊过之后,祝金栀原本沉重的心情变得轻松多了。   晚上,她下到一楼吃饭。   顾子彻已经坐在了餐桌的另一头。   见祝金栀看来,他避开眼神,表情冷淡,耳根却悄悄红了。   仆从环绕,都是温雪重的人,祝金栀也不好过多地用视线骚扰顾子彻,只能假装本分老实地吃完了晚餐。   等顾子彻一离席,她也立即跟了上去。   祝金栀跟在顾子彻身后,才发现他换了一条裤子,柔软的丝棉衬得双腿修长。他刚刚沐浴过,发尾微湿,闪着一点黑亮的光泽。   似乎是能感觉她一直紧随其后,顾子彻走路的身形僵硬,偶尔顺拐。   祝金栀一路跟他上到三楼,快走到顾子彻的房间门口时,他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没什么威胁力地瞪着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假装凶狠的脸,觉得他简直就是一只在哈气的小猫,比往日都要可爱。   心里升起一点恶趣味,想要逗逗他,祝金栀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没有跟着你啊,我正好也要走这条路。”   顾子彻和她大眼瞪小眼。   他被她气得整张脸涨红了,却又说不出什么难听话,只能憋屈地扭头就走,“行,那我回餐厅,你就继续往前走吧!”   顾子彻正要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祝金栀却陡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拦了下来。   顾子彻一僵,看向她:“你干什么——”   祝金栀也懒得再兜圈子,冲着他的方向往前,身体越来越靠近他,顾子彻只能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被她堵在走廊的墙边。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你当时为什么会不好意思?明明是你先亲我的。”   顾子彻瞪着她:“你——!你还好意思说!”   “我亲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就这么伸手进来——而且我都没有同意,你就——啊——你知道这种忙不能随便帮吗?”   祝金栀不解:“可是你硬了呀。”   “啊——!”顾子彻快被点着了,他简直抬不起头来,“你不要再说了!”   祝金栀还真没说了,但她依旧盯着他的脸看,也没让开身子。   顾子彻无法承受她直白的注视,低下头,撇开眼睛,连脖子都是红的,“……我已经回答你了,你能不能让开?”   “不行。”   女孩乌黑发亮的眼眸看着他,开口道:“你哪都不准去。”   简直像个恶霸。   顾子彻被祝金栀逼到退无可退,身前是她柔软的身体,呼吸再重一点,两个人的胸膛就要贴在一起。   顾子彻手心发汗,浑身紧绷着,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已经不受理性所控制了,祝金栀再贴得久一点,他又要重蹈一次覆辙。   祝金栀见他抿着嘴唇不说话,像是刻意在忍耐什么,便也歪了歪头,循着他低下去的弧度,视线追着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顾子彻一张在暗处依旧泛红的脸。   顾子彻受不了她了,伸手握住她手腕,想把她推开,都不舍得使劲,轻得跟推一张纸片一样,“祝金栀,你够了……!”   祝金栀顺着他的手掌摸上去,扣住他十指,踮起脚尖吻他。   她显然亲过不止一个男人,很懂得怎么让人沦陷在她的唇舌之下。   柔软的指腹伸出来,轻轻抚摸他的耳后,按揉他的耳垂,贴过来的身体紧压着他,明明是他自己在小幅度地挣扎着,反倒像是她在轻蹭他的胸膛和小腹。   他简直浑身都在发烫,理智已经脆弱到仅仅只是嘴唇的碰触便瞬间断线,被她亲吻了不过数秒便缴械投降,反身握住她手腕,将她压在墙上亲。   他鲁莽,横冲直撞,不懂技巧,祝金栀被压制,应付不过来,时不时在他肩膀上推一两下,却又不真正地推开他。   柔软掌心滑过的地方生起一簇簇火苗,没有起到半分拒绝的作用,反倒像是温柔的抚摸和催促。   不知亲了多久,祝金栀吟呃一声,顾子彻才陡然惊醒过来。   手掌握住的地方软得不像样,每动一下,祝金栀就抖一下,靠在他的手臂上喘着气。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下了怎样禽兽的行径。   顾子彻慌忙退开,手也从她的衣襟里拿出,被撑开的那片布料瞬间塌下去。   空荡荡的走廊里,祝金栀靠在他面前的墙上,还含着水光的眼睛正朦朦胧胧地看着他。   身上的白色家居服已经乱得不像样,领口被他扯开了,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他张了张口,嘴唇颤着,从脖颈到锁骨一片潮红,“我……”   这还是在外面的走廊上,他却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   顾子彻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这么多年学来的礼义廉耻都给狗吃了。   祝金栀却伸手将他拉了回来,两个人又再一次交叠在一起。   祝金栀打量着他的眼睛,笑起来。笼罩在她眸中的水雾散了个干净,露出里面的一片狡黠:“你刚刚也没有推开我。”   “你很愿意和我做这样的事情,对吧?”   顾子彻被迫袒露自己的情.欲,被迫面对那些他曾经觉得不能直视的渴望,对她的渴望。   “祝金栀,你到底要怎么样?”他问她,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在温雪重面前说喜欢他,现在又来跟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剧烈的呼吸匀平一些。   顾子彻红着眼睛看她,眼里的惘然和酸涩,仿佛她是一个随意玩弄了他的心就走的人。   他咬着牙根,“祝金栀,你到底想要什么?”   祝金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现在不想让你走。”   顾子彻的胸膛起伏着,他看着她,眼神里有错愕和猝然,仿佛不敢相信。   祝金栀下定了决心,她义无反顾地抱住了他的腰,沉入他的怀抱中,与他圆睁的双眼对视。   祝金栀回答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问题:“子彻,我想我应该不是只有一点喜欢你。” [58]058:她和顾子彻在庄园四处偷欢。   顾子彻怀疑这是一场梦。   无论是祝金栀说喜欢他,还是她说她不想让他走。   心脏狂跳,跳到肋骨发疼。理智告诉他应该退开,离她远一些,这样他才能活下去。现在碰了她,他只有死在她身上一个结局。   可他却扳过她的脸,几乎是粗暴地吻了下去。   毫无疑义的飞蛾扑火。   更深更重的吻,像是要把她吻化,吞进肚子里,谁也夺不走。   祝金栀却一点也不怕,箍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温柔又热烈地回应着他。   两个人是怎么从走廊进到卧室的,顾子彻后来回想起来,总是朦胧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窥视了一段别人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始终没松开她,祝金栀被他半搂半抱地带进了房间,被他放倒在床上。   卧室里,灯亮了一个小角。   祝金栀仰面看着他,黑发散开在被褥上,锁骨处一片隐约的红。她衣衫不整,毫不设防的姿势看一眼就要诱人堕下深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清澈温柔。   顾子彻跪在床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她,呼吸急促。   心跳声渐渐扩大,快要盖住一整片夏夜的蝉鸣,震耳欲聋。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祝金栀握住了他那只发抖的手,引着它,轻轻放在自己的锁骨上。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笑意,“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吗?”   他又不是没上过生理课。顾子彻很想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地反驳她,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气息都颤得狼狈。   手心底下是她温热的皮肤,薄薄的,滑腻的,像凝固的温水。   顾子彻的脸发烫,他睫毛一颤,闭着眼,凭知觉摸进了她的衣衫里。   祝金栀轻轻地抽着气,被他揉得眼睛起雾,两条腿渐渐缠在一起。顾子彻的胸膛起伏着,仿佛被她蛊惑般俯下身,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她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又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顾子彻还在因她突然靠近的吻而恍惚,祝金栀已经抬起一只手,落在胸前,覆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他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下去。   手心里的每一寸皮肤都陷下去,快要溢出指间的滑软。顾子彻也是呆若木鸡,见她脸颊泛红地看着他,呼吸瞬间便乱成一团。   祝金栀意有所指,轻声催促着他:“子彻。”   “亲一下我呀。”   顾子彻喉结滚了一下,手掌松开,双手撑在她腰两侧,颤巍巍地低下头去,含住。   比用手握住还要清晰的触感,柔软细腻,快要化在他嘴里。骤然间,一阵激灵朝下边冲去,浑身火烧一样煎熬,胀得他发痛。   头顶传来她轻笑的声音,祝金栀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温柔地把他的脸往下按。   口鼻瞬时间溺入一片温暖柔软之中。   还什么都没做,顾子彻的魂魄已经抽去半条。   祝金栀怕他还没进来就交代,主动把他拉到了床上,带着他的手往下探,一点点教他:“摸到了吗?”   顾子彻一只手抱着她的腰,祝金栀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上的最后一件衣物也滑落下去。   她攀着他,在他耳边说话,吐气如兰,“就是这里......弄湿以后,就可以进去了。”   水声哧哧响起。顾子彻看着她越来越嫣红的脸,有点紧张地问道:“痛吗?”   “嗯......”祝金栀喉咙里溢出些叹息,抱紧了他,把他的手指吞得更深,“很舒服。”   心脏失重的瞬间,理智也消散无遗。   祝金栀被他按下去,沉入被褥之中。她还未反应过来,气息陡然被他撞断了一瞬,化为一抽一抽的、急促的低喘。   起初是她在牵引他,后来他的欲.望主导了一切。   她教他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失神,在尚有余力的开端,按着自己的肚子丈量他的深浅,让他感受到更加窒息的包裹,也让他更加疯狂。   顾子彻的动作生涩莽撞,直来直去,进退之间毫无章法,尽管如此也还是令祝金栀渐渐失去了从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温热的汗沾湿了她的锁骨。   她哆嗦着,被他打开到极致,突然尖叫起来。   他找到了那个让她呼吸变乱的频率,看见她仰起的脖颈拉出一道柔白的弧线,攥着床单的手指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像被春水浸透的桃花瓣,沿着锁骨蔓延开来,一路烧下去。   他喘息着,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颈侧那一片红,与她情不自禁的颤抖相连。   紧贴的胸膛,让心跳渐渐叠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重是谁的。两个不同的节拍在骨与肉之间共振。   窗外,晚风拂来,棕榈的阔叶瑟瑟地抖开一片低语。那声音水一般地淌着、哗然着,与远处的潮音汇作了一股。整座岛屿都浸在夜中,漾起了涟漪,树与海从此共着一口呼吸,再无彼此。   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着汗水的湿润。   他恍惚觉得,这味道会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第一次完整地拥有她的夜晚,光阴凝成琥珀,将这一刻的香气与颤栗,封存得严严实实,往后年年岁岁,只要一闭眼,这味道便浮上来,笼罩他所有的白昼与黑夜。   她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收紧,指尖掐进他背肌里。他低下头吻她的眉心,吻她被汗湿的鬓角、颤动的眼睫。   子彻、子彻。她喊着他,声音温柔低哑,尾音化在他唇间。   这么久以来,顾子彻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躯体第一次完整地重合在一起——从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欲望的那一刹那,身体便与灵魂割裂开来,理性也与感性对立。   清醒的那一部分从躯壳里探出来,对他张牙舞爪,嘲讽他的虚伪和下作,竟然爱上了小叔的情人,一只被男人豢养的金丝雀,装了那么多年的清高都成了一个笑话。   小叔是他最重要的亲人,虽然他的母亲插足了小叔的家庭,但温雪重从未憎恨过作为私生子的他。   也许是因为温雪重清楚地明白,他们都是这段畸形家庭关系的受害者,是上一辈人自私自利的决定背后,被迫承担结果的牺牲品。   与父母的疏远和隔阂,反倒让他与温雪重更亲近,彼此视作最重要的家人。   他背叛的不止是自己的灵魂与道德,他还背叛了小叔。   顾子彻曾为此陷入久久的徘徊与煎熬之中,数次夜深人静时分,都辗转难眠。   他本来已经在爱她与不爱她之间选择了后者。   结果命运却又一次愚弄了他。   双唇相贴的刹那,他忘记了他是顾子彻,忘记了礼教和规训,抱负和理想,像一个目不识丁的莽汉,不知冰雪的夏蝉。   仅仅只是拥她入怀,他原本干涸到几近寂落的身体便渐渐涌出了甘霖。   那些宏大叙事无限地坍缩下去,成为一个不可观测的小圆点,唯有幸福拔地而起,变得确切无疑,唾手可得。   承认自己只是个忠于情.欲的懦夫竟然如此轻易,他以为他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原来只需要听到她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记忆变得破碎,春.梦了无痕。   当顾子彻再度醒来时,日光已扑满了床畔。   他睁开眼,朦胧恍惚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低头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着他,散落的黑发缠在他肩上。   他看清了那张脸。   祝金栀侧躺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嘴唇张开一条缝,隐约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柔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他胸腔下那片皮肤,微微起伏。   顾子彻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竟是愣住了。   他动了一下胳膊,被褥随之下滑,视线顺着落下去。   入目是一片白腻的皮肤,没有一丝布料覆盖。   从圆润的肩膀,背脊凸起的蝴蝶骨,小巧的腰窝,若隐若现的臀线……一整条流畅的弧度横亘在他眼前,上面散布着暗红色的吻痕和指印。   顾子彻瞳孔一缩,彻底清醒了。   他“唰”地一下坐起来,动作太猛,半边身体差点滚下床。   他手忙脚乱地撑着床沿才稳住身形,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自己同样赤.裸的上半身,胸腹间几道淡淡的抓痕。   祝金栀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先看到半截垂在床边的被子,再然后是一张泛红的侧脸。   顾子彻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势像一只被雷劈过的鸽子,毛都炸开来。   他满脸懊恼,又似理智回笼后的局促,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尖,连眼尾都泛了潮。   祝金栀抬手揉着眼睛,胸前搂着的被子滑落下去。   春光乍泄,她也不在意,只是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子彻,你怎么在下面?”   “快上来呀。”   顾子彻一回头,正巧看见她光.裸的上半身,呆若木鸡。   她刚醒,皮肤带着被窝里烘出来的暖粉色,肩头和胸口布满了他昨夜留下的痕迹,从锁骨一路到腰际,毫无遮掩地袒露。   她浑身上下都白腻又柔软,因为她一直在乱动,那里也一颤一晃,雪浪似的。   祝金栀看他眼睛发直,又喊了一声:“子彻?”   顾子彻霎时间扭回头,动作太急,差点扭到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祝金栀低头看胸前,又抬头看他,疑惑道:“你昨天亲过还摸过呢,现在脸红什么?”   顾子彻说什么也不肯回头看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昨、昨晚是昨晚!现在大白天的,你赶紧把衣服穿好了!”   祝金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渐渐浮起笑意,掀开被子下床。   顾子彻听见身后的动静,猝不及防看见一条雪白的腿。   祝金栀没有披衣,赤着身子踩在地毯上,仿佛初生的婴儿般不知何为羞耻。晨光从窗隙里斜照进来,她整个人镀着一层淡金的辉煌。   她身上那些红痕在光下格外显眼,像开在皮肤上的花。   祝金栀抬起腿,顾子彻坐在地上抬起头,清晰地看到了那藏在雪白中间的腿心,微微肿起的肉。   祝金栀已经踩住他的肩膀,踝骨轻轻一用力,顾子彻便仰面躺倒在地上。   她松开脚尖,向前伏在他身上,膝盖跪着地毯。她的双腿分置在他腰两侧,两条纤细的手臂撑起柔软白皙、不着寸缕的身体,以俯视的角度看着躺在她身下的顾子彻。   他呆滞到无法回神。祝金栀见他满脸通红,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既然你不肯上床,那我们就在地毯上来一次吧。”   说着,祝金栀伸手,掀开他身上盖着的被子。   映入眼帘的却是直直冲着她扬起的物事,热情似火,看得她不禁一愣。   祝金栀有些惊讶:“……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顾子彻浑身一僵,彻底清醒过来,在祝金栀揶揄的表情中整个人红得像要烧着,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祝金栀忍笑许久,趁顾子彻慌乱之际,柔软的手心扶着他碾开,坐了下去。   顾子彻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又一次被欲潮淹没。   她俯下身来,散落的黑发垂在他胸膛上,扫过他那片紧绷的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浑身都被照得通透,水晶都不足以形容的干净美好。伏在他身上笑眼弯弯的样子,像误入人间的精灵。   顾子彻仰起头,后脑抵着地毯的绒面,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手指攥紧用力,骨节都突起来,泛着微青。   她居高临下地主导着节奏,腰肢缓慢地画着圈,每一次的幅度都不大,却让他迅速地丢盔卸甲。   他看见她身上的红痕在轻颤、摇晃着,满目皆是昨夜爱的遗迹。   她那么爱玩,体力却差,没动一会儿就慢了下来。顾子彻无法再忍耐,手掌贴上她腰侧的软肉,顺着弧度慢慢握紧。   “再抬起来一点。”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   祝金栀依言微微抬起,他顺势向上迎合,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膝盖在地毯上滑了一下,整个人趴到他身上。   顾子彻翻身压着她,位置倒转。   地毯的绒毛蹭着她光滑的背,他低下头,胸膛起伏着。   晨光里,祝金栀的脸颊潮红,嘴角还噙着未褪的笑意,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瞬间叫他欲.火焚身。   他俯下去吻她,舌尖顶开齿关。   没有了生涩的犹豫,每一下都带着明确笃定的力道。她无力地往地毯上滑,又被他的手臂捞回来,来来回回之间,逐渐不堪承受。   “子彻,”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仿佛在求饶,声音带颤,“先等、先等等……”   顾子彻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模糊地应了声,却也并没有听话地慢下来。   地毯上那滩水渍越洇越深。   最后一下,他用尽全力把她按进怀里,肩胛骨绷紧又松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终于放弦。   她在他怀中细细地颤,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皮肤,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印。   顾子彻伏在她身上,脸埋进她颈窝里,半晌没有动,满足溢于言表。   等余韵过去,祝金栀被他抱起来,进了浴室。明明初衷是要为她清洗身体,最后门内却又响起扑哧扑哧的暧昧水声。   响了足有半个小时,紧闭的浴室门内传来祝金栀低哑的声音,腔调又软又抖,隐隐有回音:“快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终于再度响起,没有再中途断掉。   毛巾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几声混做一团的笑骂过后,浴室门被人推开。穿着浴袍的祝金栀把顾子彻推到门外,瞪了他一眼:“我要刷牙了,你给我在外面等着!”   顾子彻红着脸,应了声好,眼巴巴地等在外面。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没过十几秒又凑到门边唤她,“你好了吗?”   祝金栀含糊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你素不素唷笔,着菜躲酒?(你是不是有病,这才多久?)”   顾子彻听出这是她含着牙刷发出来的声音,明明是被骂了,却心软成一团。   才立的规矩也忘得一干二净,顾子彻推开门进去,把还在洗手台前刷牙的祝金栀抱住。   祝金栀被他亲了后颈,脖子登时一酸,嘴里咬着牙刷抗议:“恁不恁邓窝耍碗丫俺?(能不能等我刷完牙啊?)”   牙刷在嘴里动来动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半口水在说话。顾子彻笑了出来:“又在偷偷骂我什么?”   “马达酒宿逆!(骂的就是你!)”   祝金栀很想把他轰出去,但是顾子彻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她背上,不住地笑,怎么骂都搂着她不肯放手,她只能负重刷完了剩下的牙。   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磨蹭着洗漱、换衣服。   离开房间之前,祝金栀躲在门后,让顾子彻先开门,他镇定自若地走出去,看了一圈走廊,回来和她说:“外面没人。”   祝金栀也立即跟着他出了门。   顾子彻刻意掩护着她到了电梯,让她先下楼去。   管家里克在等主厨们准备餐点。   等早餐都摆上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庄园里的两个小主人都起迟了。   他正要叫露西上去喊一下人,就看见顾子彻和祝金栀前后脚下了楼。   “祝小姐,顾少爷。”露西率先打了招呼,笑眯眯地说,“快来坐吧,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祝金栀一如往常地和女仆们打招呼,反倒是顾子彻动作僵硬,有点不自在。   管家里克也有些疑惑,轻声问道:“顾少爷是不是昨天没休息好?”   “今天起床的时间有点迟了呢。”   顾子彻的心思早已飘远,敷衍着应了声什么,偷偷看向餐桌对面的祝金栀。   祝金栀也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周围都是林立的人,细语声不断。他们隔着餐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早餐过后,两个人又前后脚离开餐厅,没有引起旁人一丝一毫的怀疑。   电梯门合拢,祝金栀看向身侧的人,伸手去勾他手心。   她悄悄说:“待会儿要不要去花园那边走走?”   顾子彻的耳朵又红了:“......好。”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庄园成了他们的秘密乐园。   温雪重不在,管家和女仆们恪守本分,不会随意上楼,无论是夜晚还是白天,二楼以上几乎是真空地带。   厚重的实木门隔开房间里的暧昧声音。   初尝禁果的青年人,一开始还知收敛,渐渐食髓知味,荒唐难言。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他们第一次离开房间,在她向他告白的走廊里缠绵。祝金栀攀着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快地软下身去,而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沸腾。   他们总有办法找到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肆意地欢愉。   走廊尽头的窗台,落地门拉上后,外面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影和微风。   深绿色的荫蔽将他们的身体笼罩,叶片沙沙声模糊了水声,体温逐渐暖热了冰凉的大理石栏杆;   三楼有一间闲置已久的琴房,黑白的三角钢琴优雅又复古,他们在琴凳上接吻,用身体在琴键上奏乐。   混乱的琴音仿佛垂老者无奈的叹息,年岁已久的庞然大物被迫目睹了一场年轻人之间荒诞的白日淫事,做了他们的同谋;   花园深处,一丛丛茂密的九重葛后,藏着一架废弃的白色秋千,藤蔓爬满了铁链。   她坐在他腿上荡秋千,他从身后紧搂着她,吱呀声里夹杂着短促的呼吸,每一次他们荡到高处,花影和水滴便打落一地。   祝金栀依旧会在固定的时间段,去找顾子彻上课。   这是约定俗成,如果她不去,反倒容易惹仆人怀疑,只是窗户纸已然捅破,传授知识的行径也变了味。   之前他们上课的途中,顾子彻的房门从不上锁,即便他对她心思不纯,他也自觉清白。   可如今,这份坦荡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内,书桌旁的两把椅子变成了一把,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的两个人正在接吻,早已没有人在意桌上的书本。   顾子彻抱着怀里的祝金栀,红着眼角退开,想吻她的脖颈,祝金栀却躲了一下,柔软的掌心按住了他的嘴唇。   他以为这是拒绝,祝金栀却突然喊了一声:“顾老师。”   “那些为人师表你都忘干净了吗?”她故意逗他,坐在他腿上笑,“现在是在干什么呢?”   “太罪恶了,怎么能亲自己的学生呢?”   顾子彻耳根潮红,已经被她几句话撩拨得起火,双手使劲把她往下按,紧贴着他,牙齿啮咬她的耳朵:“再喊一句老师,就在这里艸死你。”   祝金栀当然没停下,又喊了几声,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挑衅。   没过多久,桌上的书本被扫落在地。   水声密集响起,一团湿漉漉的布料被扔在地上。   书桌被粗暴的蛮力撞得狠狠一抖,女孩带着笑意的调侃声变成了哀哀的泣声,随着时间的拉长,变得尖细无力。   等祝金栀的嗓音都哑下去,只能轻哼时,顾子彻的情.欲得释,方才偃旗息鼓。   还穿着上衣的他抱着浑身赤.裸嫣红的祝金栀进了浴室,水汽蒸腾。   再出来时,祝金栀已经换上了浴袍,被他放在椅子上。   顾子彻用毛巾给她擦头发,在她背后拿着吹风机,五指间缠着她的黑发,一缕缕地吹干,动作温柔。   祝金栀抱着双腿踩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坐没坐相。   肩胛骨被顾子彻用手掌握住,他稍稍用了点力气,掰直了她的肩膀。   他方才度过一番情事,声音不如往日清亮,略微低沉:“不要这么坐,会压迫到神经,到时候腰会疼。”   隆隆的吹风机运作声里,祝金栀听不真切,竟猛然有了种错觉,背后的人不是顾子彻,而是温雪重。   荒诞感袭来,心里有了点白日宣.淫的罪恶感。   祝金栀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书本和习题,终于想起了当时被意外耽误的正事。   宽大冰凉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还有点微湿的水汽,耳边的噪声突兀地停了下来,“好了。”   “看看,还要不要再吹得干一点?”   祝金栀摸了摸发尾,还有点湿润,刚刚好,“不用了,这样就好。”   祝金栀见顾子彻还要坐过来抱着她,伸手推了推他,“别再抱我啦,这样怎么上课?”   顾子彻便也没有勉强,听话地扯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她身边。   他仔细地打量着她的头发:“总觉得还有点湿,真的不用再吹一下么?”   “你不懂,头发吹太干会毛躁,就是要吹到半干,发尾微湿才好。”祝金栀打趣他,“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就想趁机摸我的头发?”   顾子彻瞪她:“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祝金栀不禁笑起来。她笑的时候睫毛弯弯,一副天真又温柔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神却清醒通透。   “子彻。”   顾子彻应了,“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张草稿纸夹在顾子彻送给她的物理教材书里面。   她本来是打算那天就找他问清楚答案,结果却被他表白了,原本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很多事,她一直没有把它拿出来。   祝金栀看向那本教材书,抬手翻页,另一只手从笔记本侧边摸过去,精准地抽出了一张对折过的白纸。   纸张边缘稍微起毛,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祝金栀看着它,下定了决心,摊平,翻转,推到顾子彻面前。   “前两天,我在翻书的时候意外找到了这张草稿纸。上面的推导步骤很新奇,是我没见过的思路。”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有点在意,但我自己看不太明白这些符号。”   顾子彻接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先是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顿住。   他抬头看了祝金栀一眼:“你是在哪找到的?”   纸上的笔迹是他自己的。   这是一张废弃的草稿纸,墨水占满了四分之三的空白。   无论是字母符号的写法、分式的排版习惯、括号的倾斜角度——全都是他的手笔。   祝金栀坦然直视着他,撒谎时眼也不眨:“翻书的时候呀。”   “它就夹在书里,你不知道吗?”   祝金栀早就料到顾子彻会询问草稿纸的来处,提前准备好了解释。   这段时间,随着课程进展,顾子彻会断断续续地送她一些书本教材,有时一给就是五六本,祝金栀也会故意问他借他书架上的书籍。   第一次,祝金栀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顾子彻夹在书里的草稿纸的时候,她就决定用这个借口了。   那张草稿纸能随便放在人来人往的蓝礁湖包间,被仆人收走也不闻不问,就说明它对主人而言无关紧要,大概率只是随手涂鸦的产物。   她是在赌,赌顾子彻已经不记得这张草稿纸落在哪里。   顾子彻的指尖点了点那张草稿纸,回答也如她所料:“这段推导我是有印象的,但我也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祝金栀的心头猛地一跳,咚咚作响。   果然是他。   她松了口气,连紧绷的神经都懈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凑过去,假装好奇:“那你能给我讲讲你当时在算什么吗?”   “为什么这些方程和你教我的不一样?”   她一向表现得好学好问,顾子彻也没有丝毫怀疑。   他拉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把那张纸上的推导用更规整的方式重新誊了一遍,开始认真地给她解释:“我当时是在考虑一个比较少见的研究方向,比如能不能用非对易几何的数学工具,去描述一个强关联电子系统在硬边界条件下的行为。”   “你看到的这条陌生的路径,是我用了一种非标准的积分变换,绕开了常规的微扰展开,直接映射到投影希尔伯特空间里。”   他讲得投入,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箭头和标注:“这种方法的激进之处在于,它默认了系统的对称性可以被破缺到一种新的相空间里去,而不是像传统方法那样,在原来的相空间里硬凑一个笼子结构。”   祝金栀听着他的话,心跳越来越快。   他说的每一句,都精准地对应了她最初被那张草稿纸启发的方向——非对易变换、投影希尔伯特空间、对称性破缺。   想通之后,她的模型便绕过了原来的死路。   她攥紧了桌面边缘的笔记本,指节泛白。   祝金栀说:“……我太好奇了,虽然我看不太懂,但其实我也有用计算机辅助,自己试着算过一次。”   她观察着顾子彻的反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且若无其事:“但是下面的这条代数式,我的电脑一直跑不通,一直显示ERROR,没有算出来。”   “这个代数X也一直得不到答案。”   顾子彻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手指移到后面几行潦草的字迹上,停了停。   “奇怪,”他说,“这一段不是我写的。”   祝金栀愣住了:“什么?”   顾子彻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把纸翻过来,仔细辨认着后几行的笔迹,对比了自己刚才写下的那几行公式,又重复了一遍:“这张纸的后半部分不是我的笔迹。”   祝金栀彻底怔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后半段的推导上。   仔细一看,后半段行笔的力度、字母的倾斜角度,确实和前面顾子彻的字迹有明显差异。   只不过当初她看到这张纸时,只专注于内容本身,根本没留意过笔迹的分野。   “我当时写到这一步就没再往下推了。”顾子彻指着纸面上无数复杂的推理式子中间的一个节点,“我在这里卡住了,怎么也没想通,最后就没能得出结论。”   “当时正好有别的事情要忙,这段已经推导出来的内容就被我忙忘掉了,如果不是你来找我,估计我也不会想起来。”   祝金栀一直没说话,顾子彻也没发现她的异样。他被这段不属于他的笔迹所吸引,沿着后半部分的推导过程一路看下去,越看脸色越认真。   他握住钢笔,直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复核完这段推导内容的几个关键步骤,顾子彻点了点头:“嗯,都没算错。”   “居然用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路径绕过去了,我之前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这个人把非对易变换和某种拓扑不变量做了耦合,导向的积分形式也很奇特,但算下来又是合理的。”   他看到了那个最终的代数式,目光凝住。   “这个代数式……”他低声重复,“是一个关于温度与压力动态关系的物理约束。”   “我之前也在论文里论证过这个边界条件。我一直在想怎么把‘硬边界条件’和‘动态变量’统一起来,”顾子彻若有所思,“原来这样就可以。”   “但是这后半段的运算思路,我也没太看懂。如果要算出这个代数X,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用来研究。”   祝金栀看着那张纸的后半部分,那些不属于顾子彻的字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情况:   草稿纸的主人有两个。   显而易见的,顾子彻是一个传统的学院派,他接受过系统的培养和学习,推导逻辑严密,思路克制,步步为营;   而那个后来者完全像一个草莽英雄,尤其擅长跳出规则之外进行思考,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不切实际、近乎狂野的探索性。   顾子彻开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而另一个人,沿着他留下的岔道,闯进了更深的森林,最终窥探到了核心。   那个人承续了顾子彻的研究方向,最终写下了这条于她而言无比关键的数学式。   顾子彻不是这个人。   她的线索又一次断掉了。   这一次,她彻底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迷茫之中。   “……子彻,你还有其他研究数学或者物理方面的朋友吗?”祝金栀艰难地开口,“会不会是他们偶然翻到了这张草稿纸,然后接着你的思路写了?”   顾子彻摇了摇头:“不太可能,我朋友很多都是通过家里认识的,他们的学历都只到本科或者硕士。”   “我在博士阶段认识的朋友,也不是都很擅长理论研究。有些是实践派,有些离开学界找了其他工作,最后坚持学术方面的也不多。”顾子彻的回答直接否认了祝金栀脑海中的仅剩的两个可能性,“而且他们都不喜欢出门,不会来大溪地玩。”   祝金栀不说话了。   顾子彻也觉得奇怪,“确实,这张纸我都不记得放哪里了,怎么会突然多一段推导步骤?”   “真是不可思议。”   祝金栀一声不吭地坐着,微微垂着脑袋。顾子彻还在研究那张草稿纸后半部分的推导过程:“这个结论很厉害。逻辑推导虽然写得很潦草,但每一步都很扎实,思路新奇,刚好踩在点上。”   “这不是一般的学者能做到的。”   他抬头看向祝金栀,终于发觉她的表情有些异样。   祝金栀坐在椅子上,目光垂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如常,但顾子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是空的。   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黑眼睛,此刻像两潭静止的深水,什么倒影都没有。   顾子彻微怔,放下了那张纸:“你怎么了?”   祝金栀突然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汇于喉间,最后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   “……可能我有点累了吧。”   顾子彻看着她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祝金栀的犹豫。   她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但顾子彻一向不喜欢追问,等到她想说的时候,她自然会愿意告诉他。   顾子彻把草稿纸收好,祝金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段悠扬的音乐响起。   屏幕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顾子彻和祝金栀都看到了来电人的名字。   祝金栀陡然愣住了。   是温雪重。 [59]059:金丝雀勇闯金主老宅。   温雪重很少给她打电话。   祝金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子彻,他果然垂下眼:“你接吧。”   “我不会出声的。”   祝金栀去摸他的手,顾子彻倒没有挣扎,任由她牵了,别过头去。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这副局面,他还是有些难为情。   见他并不抗拒她的接触,祝金栀稍稍松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温先生?”   电话对面很安静。过了两秒,祝金栀才听见了温雪重的声音,温柔低沉,喊着她的名字:“栀栀。”   “在做什么?”   祝金栀以为温雪重只是想她了:“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呢,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接你来洛杉矶住几天。你想过来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祝金栀愣了一下:“洛杉矶?”   “温先生现在在那里吗?”   “嗯。”温雪重又问了一遍,“栀栀想来吗?”   她原以为,这通电话只是普通的报备或问候,结果温雪重却突兀地提出了邀请。   祝金栀看了一眼顾子彻,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眉心微微蹙起。   祝金栀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以呀。是什么时候去?”   “今晚六点。我会让人安排直升机,从庄园接你去机场。你简单收拾一些随身需要的东西就可以,其他这边都会准备好。”   祝金栀还想问点什么,但温雪重似乎很忙,没有太多时间寒暄:“那我在洛杉矶等你。”   “好。”祝金栀只能应道。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祝金栀看向身边的顾子彻,他一直皱着眉,此刻才开口:“小叔为什么会让你去老宅?”   祝金栀也是一怔:“……老宅?”   “温家的祖宅就在洛杉矶。我听说小叔这次回去,就是去见爷爷的,按理说他见过爷爷就会走,那深山老林里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怎么还特地要接你过去住几天?”   祝金栀也不理解,但她至少了解到了一些新情况:“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只是去那边工作,想让我过去陪他。”   可为什么,温雪重没有直接说,是要带她回老宅呢?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电话跟小叔说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祝金栀按住他的手背:“算了。”   “如果他真是要带我去老宅,他没有提你,说明他不想你也跟着去。你主动去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反而奇怪。”   顾子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祝金栀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轻轻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你很担心我吗?”   “难道你们家是个会吃人的龙潭虎穴?”   祝金栀打趣着他,顾子彻顿了顿:“也不是。我只是想不明白小叔突然要接你过去的原因。”   “老宅的人员比较多,而且爷爷也在。如果你过去,很有可能会遇到他。”   祝金栀也想不明白,但她心里对未知的好奇远多于恐惧。   “温先生说的是住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祝金栀亲了亲顾子彻的脸,又浅浅咬他一口,“你在家里等我吧。”   顾子彻推开了她,捂着自己被咬的脸颊,瞪大了眼睛:“你亲就亲,干嘛还咬一下?”   祝金栀眨了眨眼,又凑过去,一下下紧密地亲他,最后用牙齿轻轻磨一下他脸颊,抬起头看他:“你说这样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   祝金栀笑眯眯地说:“在吃小蛋糕呀。”   顾子彻又怒又羞,看着冲他坏笑的祝金栀,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红成蒸熟的虾了,又蜷曲又通红,看起来还很好吃。   于是祝金栀又凑过去,继续亲他。   两个人又胡闹了一通,胡闹到了床上,整个阳光大好的下午又被浪费在耳鬓厮磨中。   祝金栀和顾子彻吃过晚饭,六点整,直升机准时降落在庄园外的停机坪。   温雪重吩咐过不必带太多东西,祝金栀就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背包,顾子彻送她到庄园门口。   直升机旋动机翼离开小岛时,落霞满天。   窗外是大溪地蓝得深浅不一的海面,边缘镀着最后一缕橘红的余光。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思绪,祝金栀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她还在回想着下午和顾子彻聊天时获知的那些信息,盘算着抵达洛杉矶之后可能会面对的局面。   温老爷子,温雪重的爷爷。   曾大权在握多年,两年前才让出家主之位,退隐幕后,温雪重掌权温家大小事宜,至今也不过两年。   一个傲慢、严厉又冷漠的老人,固执己见地将长孙收为养子,将其培养成符合自己要求的继承人,不惜为此毁掉长子的第一段婚姻。   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祝金栀又想起温雪重接她出院的那一天,当时她问他,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温雪重对她说:“不是什么好人。”   她突然发现,那天她其实并没有问清楚,他口中的这个父亲,究竟是他的生父,还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   抵达帕皮提机场时,已是夜里。   温家的私人飞机停在远机位,舷梯旁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地勤人员,核对过身份后便引她登机。   机舱宽阔,座椅摊开便是一张床,空乘送来晚餐和浴巾,祝金栀简单吃了几口,在飞机的嗡鸣声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舷窗外已是灰蓝色的晨光。   洛杉矶的清晨弥漫着一层薄雾。从高空俯瞰,城市的网格在低垂的云层下蔓延开去。   飞机降落在范奈斯机场的私人航空区。   这一片与商业航站楼隔开,跑道两侧停着大大小小的湾流和庞巴迪,阳光下机身泛着哑光的白。   祝金栀走下舷梯时,发现一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在下方等待。   陌生的亚裔长相,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精瘦,眼窝深陷,面容平常,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朝祝金栀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祝小姐,温先生让我来接您。”   “请跟我来。”   祝金栀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看到眼熟的面孔。   祝金栀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温雪重会派她认识的助理来接她,比如蒋勤或者裴云。   她盯着那个深灰色西装男人,状似随意地问道:“为什么不是蒋特助他们来接我呀?”   “温先生的助理们今天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派了我来。”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只是陈述。   祝金栀从他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裴云初见时对她的探究,也没有蒋勤那种刻意的严肃,而只是漠然。   她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一件需要按时送达的物件。   祝金栀识趣地不再多问,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跟着他穿过停机坪一侧的铁门,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等候在那里。   直升机很快起飞,沿着圣莫尼卡山脉的走向一路向北。晨光把山脊切割成明暗两面,峡谷深处偶尔闪过一两个白色的蓄水池,像嵌在绿色绒布上的碎镜。   越往内陆飞,植被越稀疏,山峦也愈发陡峭。   飞行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下方的山谷逐渐收窄,两侧的山坡上生长着成片的橡树和加州松,浓绿的树冠连绵如海。   山谷深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从树影中显露出来。   房屋依着山势铺展,从最外围的灰墙,层层叠叠地向内收紧,越往深处,地势越高,建筑也越密集。白墙黑瓦的院落一个套着一个,像一副巨大的棋盘,每一条轴线都笔直地贯穿到底,相互对称,方正严整。   一眼望去竟与紫禁城的布局有几分神似,带着一种从规划之初就饱含权力意味的秩序感。   素净的白墙和灰瓦,暗色木构件,质朴无华。内蕴的冷色反而让它在群山环抱之中愈显从容,仿佛早与天地融为一体。   直升机的高度在降低,越是靠近,建筑就越发高大。   祝金栀看见几座三层的楼阁掩映在树影之间,屋顶的坡度比外围的建筑更陡,飞檐也挑得更高。   她隐约能分辨出院落之间的游廊和回廊,它们像血管一样连通着整片建筑群,让这座庞大的宅院在静止中仍有一种流动的气韵。   然后,祝金栀看见了那座金色的阁楼。   它坐落在整片建筑群的左后方,地势最高的山坡上,被一圈深绿色的柏树半掩着。   阁楼通身铺满了金黄色的瓷壁石,在加州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像一枚被嵌在山腰上的琥珀,一轮跌落树冠的曜日。   金色深沉而温润,带一点赭石的艳丽,是被反复烧制多次才能呈现出来的色泽,在群山奔涌的浓绿之中,宛如一枚被精心镶嵌的宝石。   祝金栀的目光在那座金色阁楼上停留许久,直到树影合拢,将它重新收进绿色的帷幕之后。   直升机降落在一处平地上。   灰西装男人引祝金栀下直升机,又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前。   小径两侧是连廊,木柱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竹帘。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气味,混合着晨间草木的湿润。   这里很安静。祝金栀莫名联想到温雪重给自己打的那一通电话。   当时电话那头也是如此安静。   也不知道温雪重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在里面等她了呢?   祝金栀走神地想着。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祝金栀也跟着驻足,他侧过身,为她打开面前的深色木门:“祝小姐,请进。”   祝金栀走入,独自站在空阔的厅堂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像待客的前厅,两侧各有一排明式官帽椅,椅面铺着深蓝色的锦垫,明明没有人,桌上却摆着热茶,还在冒汽。   祝金栀看了一圈,回头找那个引路的男人,想问他温雪重在哪,却发现男人为她开门后没有跟进来,而是转身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祝金栀:“……”   怎么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   祝金栀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温雪重打个电话。   然而完全没有信号。   祝金栀后知后觉,这里是温家老宅,估计防范措施也和那座归属于温家的私人小岛差不多,都是有内部网络。   意外闯入者,但凡没有主人家的许可,也无法联络外界。   这可怎么办?   祝金栀只能等,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仍然没有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打量着这座厅堂,假装在看建筑结构,其实是在找监控摄像头。   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接洽她的就不是温雪重身边的人。蒋勤、裴云、秦如画,这些她熟悉的助理全都没有出现。   那个灰西装男人的说辞滴水不漏,但现在想想真是很可疑。   祝金栀思索着。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祝金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麻灰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来,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身姿笔直。   她朝祝金栀微微颔首:“祝小姐,久等了,请随我来。”   祝金栀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走了。   穿过前厅之后是一道游廊,两侧是白墙,墙上开着一排扇形漏窗,透过窗格能看见外面的庭院。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南天竹,叶色深红。   祝金栀问:“请问,现在是要带我去见温先生吗?”   走在前面的女仆没有回头,只温声道:“温先生现在正在忙。”   “老爷子说他想先见见您,所以我带您过去。”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下来。   温老爷子。   祝金栀原本心里还有点疑惑,现在已然明了。   她跟着女人穿过游廊,门内是一间宽大的厅堂。   堂内空旷,四壁刷着浅灰色的石灰墙,地面是整片的水磨石,泛着哑光。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燃着一炉香,白烟笔直地升上去。   耳边传来高亢悠远的吟唱声。   祝金栀抬头,最先看到深处那一面巨大的落地花窗,窗外的戏台悬在一方水池之上,池面宽阔,水色沉碧,边缘种着几丛菖蒲,水面上浮着莲叶,疏疏落落探出几朵含苞的白莲。   木构的戏台飞檐翘角,漆色已斑驳。台上有一个穿戏服的人,水袖拂动,嗓音清越,隔着一池碧水传过来,幽远悠长。   戏台正对着一间敞轩,三面通透,只有背靠的那一面是实墙。   轩内,一个老人背对着她,坐在长案后的圈椅上,削瘦的身形被银灰色绸衫包裹着。   他肩背挺直,头偏向戏台的方向,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拇指停在珠沿。   祝金栀本来以为她会领她进去,但女人在门槛边便止了步,微侧过身,垂手立在一旁。   祝金栀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背影:“不进去吗?”   女人的声音薄而平:“老爷子正在看戏,不便打扰。”   祝金栀恍然大悟。   看来是要她在这站着,等戏唱完再说的意思了。   台上旦角的水袖正缓缓展开。   祝金栀百无聊赖,没办法,只能也开始听戏。   她在京城读书的日子足有七年。前几年岁数小,她是不看戏的,京剧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无趣,吱吱呀呀听不懂。   后来读博了,她才偶尔去看过几次,也都是陪王仲然这种工作上的前辈去看。   眼前这一折戏听着陌生。旦角的扮相不算年轻,眉眼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水袖起落之间身段柔韧。   她唱的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寒门女子误入豪门深宅,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衣角,最终却发现那只是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   词句幽怨,曲调婉转,祝金栀起初只听得断断续续,等女角的唱词渐渐转入后半段,她才听清了那几分深意。   “攀云梯,上玉阶,一朝误入凤凰台。金笼锁尽三春色,梦里还嫌锦缎裁......”   女角侧身,抖袖,唱腔转低:“忽见海棠依旧红,方知身是槛外人。”   祝金栀站在门边,听懂了戏词也无动于衷。   台上的旦角收袖,低眉,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盘旋片刻,坠入水池。   乐声散去之后,庭院重新落入寂静。   女人这才开口:“祝小姐,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坐在圈椅上的温老爷子也终于动了。   他回过头来,祝金栀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温老爷子比她想象中要清瘦。颧骨高,下颌窄,眼窝很深,一双眼睛精光内蕴,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他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眼里的锋光内蕴,倒像个和蔼的老人家。   温老爷子看着她:“过来坐吧。” [60]060:如果爱有天意。   祝金栀依言坐下,温老爷子端详着她的脸。   “你就是祝金栀。”   祝金栀八风不动:“温老先生您好。”   “听说你今年18岁?”温老爷子眯着眼,呵呵笑道,“雪重这孩子性子冷,我有时候也担心,怕他一直独自过下去,没想到,突然谈了个小这么多的女朋友。”   “听说你在大溪地住了些日子,还习惯吗?”   “习惯的。”祝金栀说,“海岛风景很美,温先生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住着很舒服。”   “那就好。”温老爷子点点头,面容慈祥可亲,“雪重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时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待着。你能陪陪他,也算是好事。”   祝金栀应着,没多说话。   这老狐狸在试探她。   祝金栀看出他用意,不是很想接招。   老爷子的姿态温和亲切,但内心明显没有把她当回事。小儿子的女朋友,由他派来的人去接,却在候客厅干坐半小时才被叫来,又在门槛外罚站,听完一整折戏才获准入内。   这哪里是待客,这分明是准备审讯犯人之前的施压流程。   “雪重今天有点事要处理,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温老爷子悠悠地说,“我呢,也是想趁他不在,好和你聊聊天。”   “要是他在旁边坐着,有些事我们也不好谈。”   祝金栀弯着眼睛笑:“老先生想谈什么?我都愿意奉陪。”   “那就好。”温老爷子放下佛珠,精光内蕴的眼盯着她,“我听人说,你之前在签字仪式上当众拦下了雪重?”   祝金栀没有辩白,只点了点头:“是。”   “当时情况紧急,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没来得及多想就冲进去了。现在想来确实莽撞,给温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温老爷子含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雪重跟我说了,合同确实有问题。你不是添了麻烦,而是帮他解决了一桩麻烦。”温老爷子慢条斯理,说完剩下半句话,“不过你这孩子,胆子确实不小。”   乍一听,倒有点像是在认可她有勇有谋。   但祝金栀没忘记,当时温雪重说,抓到的内奸是他父亲的人。   这么看来,温老爷子这句“胆子不小”就意味深长了。   祝金栀尝试站在温老爷子的角度思考了一番。   如果是她,故意给自己的孩子下套,本来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结果半道上突然杀出来一个年轻小屁孩,以为只是不入流货色的金丝雀,把她精心筹划的事坏了。   那自己心里多半也会很不爽。   祝金栀脑子里想了一堆事,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声应和:“您过誉了。”   温老爷子捻着佛珠的手一停。他又重新打量了她半天,但祝金栀的脸上只有无懈可击的笑容和清澈无辜的眼神。   温老爷子突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面,站起身来,“坐着聊天未免枯燥,趁这个机会,我带你四处逛逛吧。”   老宅很大。温老爷子走在前面,引她穿过几道回廊和月洞门,沿途指给她看了几个院子,说哪里是温雪重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哪里是他练字的地方,哪里是他住过的房间。   “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是个可造之材。”温老爷子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在其他儿子身上加起来都多,当然,他也不负我所望,被我教育得非常优秀。”   “《黄帝内经》里说七情六欲,七情发乎心,六欲发乎身。物欲、贪欲、食欲,都是欲的一种。雪重他守得了规矩,耐得住寂寞,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能管理好自己的欲望,那时我就知道,他未来能成大事。”   祝金栀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心里想这老头确实年纪大了,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的目光在那些院落间掠过。它们空阔、方正,干净到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走,带你看看雪重小时候的东西。”温老爷子乐呵呵地笑着,“他小时候在这儿住了很多年,留下不少东西。”   “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直替他收着,哪个都不舍得丢。”   游廊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木门,静立在白墙灰瓦之间。   门口有侍女,祝金栀跟着温老爷子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活人。   离开大溪地的那个下午,顾子彻与她聊了许多关于温雪重和温家的事情。   顾子彻表现得很忧虑,他说老宅人员复杂,担心她撞见其他温家人,但这一路上,祝金栀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想来着也是温老爷子的刻意安排。   祝金栀多瞧了那侍女几眼,她眼观鼻鼻观心,抬手为他们二人拉开木门。   跨过门槛,她的步子一顿。   是个采光明净的大堂屋,被改造成了一间陈列室,和外头的水塘一样大。三面墙边都立着黑胡桃木的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罩着防尘的纱帘。   所有能代表一段人生的物品,都静静占据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格,藏在帘后,与贸然闯入者对视。   温老爷子走到房间中央,负手而立:“这里放的都是雪重小时候的东西。他七岁那年,我把他接来老宅,一直住到十八岁。这些年他留下的旧物,我都让人收起来了,有意义的就摆在这。”   他伸手点了点左边那面墙的中间一层:“十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独立完成整个家族在美国西海岸的地产估值模型了。”   “当时我有心试炼他,让他参与了合并收购案。我带着他出席会议,参与谈判,手把手地教他,雪重也没让我失望,表现得非常出色。”   温老爷子说着,走到另一面墙前,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相框,递给祝金栀。   照片里,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短裤,头发剪得短而整齐,站在头发还没全白的温老爷子身边,目光沉静地直视镜头。   十三岁的温雪重,五官已经隐约有了日后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只是瞳仁比现在更黑更亮,像一汪还没被搅浑的泉水。   他没有笑,眼里已经找不到天真的痕迹。   温老爷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细微的动静。   来了个面生的男人,他站在门槛边,进退犹疑,引得温老爷子皱眉:“什么事?”   “我不是吩咐过,不要在我待客的时候来打扰?”   男人诚惶诚恐:“是,老爷子,是那事.......”   说着,他瞥了一眼祝金栀。温老爷子松了眉心,回过头看向她,又面露和蔼的笑:“下人没个规矩,见笑了。”   “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我去一趟,你就先在这随便看看。”   祝金栀应了,目送温老爷子离开。   门板一合拢,她便回头,略过外面摆放的架子,径直朝里走去。   她刚刚就很好奇深处摆着什么东西,只是碍于温老爷子在场,不好乱走。   越往里,墙角的架子摆放越随意,祝金栀抬头打量,这一边的架子上堆放的东西,比前面更杂。   她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掠过,然后停住了。   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里,半掩在一摞泛黄的文件盒后面,露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   匣身的漆色已经斑驳,但能看到表面的雕花,纹路虽细致,但刀工稚拙,不像是成年人刻的。   也不知怎地,满架子的东西,祝金栀独独被这只木匣子吸引。   她蹲下身观察半天,伸手进去拔了一下,匣子纹丝不动。   又试了一次,她才发觉它被什么卡住了。   祝金栀想了想,沿着墙面微微侧转匣身,终于将它小心地抽了出来。   匣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触手光滑。   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铺着暗色绒布,正中嵌着一只精巧的木质装置。   一个由榫卯结构拼接而成的小人偶,只有拇指大小,双手合拢,做着一个“揖”的姿势。人偶的底座连接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绕在一只小齿轮上。   祝金栀以为这是个八音盒,试着轻轻扭动那只齿轮。   起初有些滞涩,她稍稍用力,齿轮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咬合声。随着齿轮的旋转,人偶的双手开始缓缓地上下摆动,像是在作揖,憨态可掬。   匣子的内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祝金栀一愣。匣底,一块薄板弹开了一道缝隙。   底下露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边缘已经发黄。   字迹端正漂亮,一笔一划清晰有力,足见书写者的认真。   信不长。   “爷爷,生日快乐。我跟木工老师学了很久,才做好这个盒子,希望您喜欢。盒子可以装东西,我把我的压岁钱和护身符都放进去了,这样您以后出门带上盒子,就像我也陪着您。我会努力练字、背书、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您上次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没有好意思说,怕您责怪。其实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可以,我想要您抱抱我。”   祝金栀长长久久地看着这张纸,竟像是忘记了时间,许久才回过神来。   匣盖内侧有一行浅浅的小字,是温雪重的姓名,还有落款时间。   祝金栀怔住了。   二十四年前。   这是九岁的温雪重送给温爷爷的礼物。   那时候,温老爷子还不是温雪重的“父亲”,而只是他的爷爷。   她想把宣纸叠好,重新放回薄板底下,却发现这机关是一次性的,再去转动铜丝时,小人偶依然会作揖,薄板却无法再弹出。   她只能把纸放在盒子里,扣好锁扣,然后她托着那只木匣蹲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蹲到脚麻的祝金栀站起来,把匣子放回架子上,门边刚好传来开门声。   “久等了。”温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金栀回过头,他温和含笑地看着她,“正好,我让人准备了茶,我们去外头坐坐吧。”   游廊上的风景很好,能远远瞧见那座金色的阁楼。   两个人坐下之后,温老爷子又端起茶盏,慢悠悠续上方才的话题:“雪重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几乎没有过叛逆的时候。”   “他六七岁就开始跟着我学规矩,抄经、打坐、读史书,一样没落下过。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已经能背完一整本《千字文》了。”   【小叔他七岁那年,爷爷要求他每天背三百个字,背错一个字就重抄十遍。有一次他背到半夜,困得不行,不小心漏了一句,爷爷让他把当天所有的内容抄五十遍,他抄到天亮,手肿得握不住笔,第二天早上饭都没吃,又继续抄。】   “他性子冷,话少,没什么朋友,也不和家里人亲近,他的哥哥姐姐和他都是相顾无言。我工作上比较忙碌,但也会经常过问他的学习情况,雪重也不依赖我,大概是天生的,就不喜欢对人敞开心扉。”   【小叔被过继给爷爷之后,父亲就很少再跟他说话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多亲近,过了几年,更是像陌生人一样。他名义上的父亲只把他当做完成教育理念的棋子,真正的父亲又因为惧怕自己的父亲不会给他父爱。小叔那时应该也很茫然吧,不知道父亲这个角色究竟是什么样,因为他也没有过一个正常的父亲。】   “雪重小时候的体质不算好,我让人给他定了食谱,每天吃什么、吃多少,都有规定。刚开始他也闹过,说想吃甜食。我没答应,给他好好说了一番,后来他就不提了,他就是这么听劝懂事的一个孩子。”   【小叔不喜欢吃甜食。我小时候跟他一起吃饭,桌上的甜品,他从来不会动,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规矩,习惯了不吃甜食。后来他慢慢开始吃一点,我才从别人那知道,他小时候经常因为食欲犯禁,被爷爷罚去阁楼关禁闭,甜食和他心里代表痛苦的那部分记忆连在一起,所以他才不想吃。】   温老爷子端着茶盏,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座金色阁楼上。   他说:“那座阁楼是宅子里最老的建筑,后来我让人加固了结构,翻新了外墙,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起眼的金色。看着很漂亮,对吧?那是雪重小时候面壁思过的地方。他很听话,但有时候也会犯错,我就罚他去那里面待几日再出来。”   【老宅有一座金色的阁楼,你坐直升机去,一定能从天上看到它。小叔小时候经常被爷爷关在里面反省。它很漂亮,却不是给人住的地方,里面连窗都很少。除了送食物和水的仆人,他谁也不能见,直到爷爷确认他已经反省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才能从那里面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代表温家出席董事会的照片。”温老爷子说,指尖点了点手机里的照片,“那时候他大概是十七岁。”   十七岁的温雪重已然褪去稚嫩,站在一帮西装革履的人中间,鹤立鸡群。他骨骼修长,面容俊美,又带着少年人的净瘦和青涩,像一幅画的留白,令人无法不将目光倾注在他身上。   “真的是太年轻了,但他这么年轻就能站在那里,足以说明他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照片里,十七岁的少年正隔着漫长的光阴,与她对视。   “后来呢?”祝金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第一次参加董事会,紧张吗?”   温老爷子笑了笑:“他从来不紧张。他从小就沉着,跟同龄的孩子不一样。我教他的时候,他学得很快,从来不问为什么。小孩总是问东问西,问他什么要学这些、学那些有什么用。雪重从来没问过。”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祝金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终于抬起头来,迎着温老爷子的目光,他还在微微笑,神情满足,自以为豪。   他确实把温雪重教得很“好”。   一个不会问为什么要吃苦的孩子,不会问为什么要忍耐的孩子。   成年人都很难做到的沉默和服从,温雪重在十岁那年就完成了。   温老爷子得到了他想要的,而温雪重也从那段晦暗的日子里活了下来,脱胎换骨,已然是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和可怜的温家掌权人。   不幸死去的,只有那颗藏在木匣子里的,属于九岁孩童的真心。   “您确实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在他身上。”祝金栀说,语气平静,“他一直都很尊敬您。”   温老爷子笑着,一副对她的识相很满意的模样,话锋却一转:“我今天见你,也不只是想跟你叙雪重的旧。”   祝金栀抬眸:“您请说。”   温老爷子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精明审慎的底色:“我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读的书也不多,因为一场意外的空难才到了雪重身边。”   祝金栀听明白了。她那个假身份的档案,温老爷子已经查了个清清楚楚。   “但我很欣赏你。虽然你出身不那么好,但你身上有股劲,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我今天和你聊过之后,能够感觉到你很聪明,更为你感到可惜。”温老爷子面容慈祥,温和地说,“你不应该只是待在这里。”   温老爷子微微倾身,目光更深沉:“我不反对雪重跟你来往,但你也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能给你一条更好走的路。”   他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对折的信函,推到她面前。   祝金栀低头。   是一份基金会的资助文件,受益人一栏还空着,金额那一行填了一串零,足有九位数。   温老爷子看她沉默,微微一笑:“雪重将来肯定会和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不如现在考虑考虑。”   “你合我的眼缘,所以我才想帮你一把,你可以先收下,也不用马上就和他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往后的路。”   他停了停,目光温和而深长:“当然,如果你想要其他东西,也可以提。”   祝金栀安静地坐着,像在认真考虑他说的每一个字。   日光斜照进来,她的睫毛也像蘸了金粉。   良久,她开口道:“您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对吗?”   温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内的了然。   他笑着往后靠了靠:“没错。”   祝金栀抬起眼来。   “刚才在陈列室里,我在角落发现了一只木匣子。”祝金栀说,“我想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脸上的笑凝住。   他看着祝金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只木匣子。”祝金栀的声音温和,字字清晰,“雕着手工花纹,漆面有些褪色了。我刚刚看到它放在书架底层,打开看了一下。”   “我很喜欢它,如果温老先生愿意割爱,那就最好了。”   温老爷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木匣子是什么。   温老爷子招手叫来仆人去拿,等那个木匣子摆到了桌面上,他盯着它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它应该是温雪重某一年送给他的贺寿礼物。   “这是雪重小时候自己刻的木工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价值。”温老爷子眯了眯眼,“你确定你只要这个?”   “我确定。”祝金栀说。   老人看着她的脸。   祝金栀坐在他对面,没有惺惺作态,也不是居心叵测。   她神情坦然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   “如果你确定,那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温老爷子慢慢说道,“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你要了这样东西,其他的就都没有了。”   祝金栀摇了摇头:“没关系。”   “我只要那个木匣子。”   温老爷子看了她很久。   他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淡下去。   他没有再劝:“那我让下人把它包好,你到时候带走。”   祝金栀应了声。温老爷子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拿在手里,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他忽然问了一句:“以你的家庭情况,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苦吧?”   祝金栀被问得微微一怔,抬起头,与温老爷子对视。   不过两秒,她突然笑了。   祝金栀笑得温柔,乌黑的眼睛弯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行。”她说,“比温先生好一些。”   空气凝了一瞬。   温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茶盏还在他指间。   祝金栀站起身,朝老人微微倾身,像对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那样,得体地告别:“今天真是打扰您了,我去外面逛逛,等温先生回来。”   她转身走出凉亭,温老爷子坐在原地,快要将她的背影盯穿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接通后,一道惶恐的声音传来:“老爷,少爷刚刚听祝小姐说完话,起身就出门了,我们拦也拦不住......”   温老爷子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61]061:我会娶她。   祝金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不想再跟那个登味十足的老头待在一起。   离开凉亭后的祝金栀上了另一条游廊,趴在栏杆边上看水池。她渐渐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刚刚的回答,心中涌上一股迟来的懊恼。   祝金栀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释然,对自己本性如此的释然。   九位数的遣散费,换做是其他人都会拿吧?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   哪怕是拿去做科研经费也是极好的,要是有了这笔钱,到时候重启项目也不用再写报告书去跟上头申请资金了。   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傻子会拒绝。   塘边游过来一对鸳鸯,水痕潋滟,祝金栀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它们远去。   虽然心里觉得很可惜,但她并不后悔。   也许是想为小时候的温雪重出口气,又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温老爷子得逞。   他一定认为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提议,那她偏要做这个例外。   一个顽冥不灵、自大狂妄,还欺负小孩的臭老头,她不会让他如意的。   祝金栀在心里骂完,脑海中回想起自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以及温老爷子那张寸寸皲裂开来的温和假面,浑身都舒坦了,从肺腑里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来。   再看池中,那对鸳鸯已经游入如烟如墨的柳荫中,不见踪影了。   祝金栀看着那片缓缓合拢的水痕,心想,要是九岁的温雪重能听见她的回答就好了。   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金栀闻声回头,远远地,她瞧见男人高大的身影,认出那是温雪重。   他正朝这边走来,祝金栀不禁一愣。   “温先——”   没能说完,祝金栀便被温雪重抱入怀中。   他的双臂搂着她的腰,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原本坐着的祝金栀下半身微微凌空,离开了石凳,贴进他的胸膛里。   祝金栀猛地被他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出门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刚刚那老头说温雪重出门去了,她以为她还得再等等。难道说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刚好已经回来了吗?   问出口的一瞬,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熏香味,像是香灰和烟雾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愣了愣,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不停,她听清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祝金栀一言不发,安静地待在他怀中,等到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才试探性地偏过脸,用鼻尖去蹭他。   温雪重终于松了手臂,他闭着眼,喉结滑动,在她蹭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下颌。   两个人像初生的幼鸟,本能地寻找温暖。   祝金栀始终睁着眼睛,在最后一次轻蹭之后,探上前去,亲吻他的嘴唇。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后颈,指尖埋进他的发根里,用唇瓣去碾那一片干涩和冰凉。   贴得这么近了,她才终于闻到一点他身上原本的味道,热烈苦闷的木质香气,几乎被那股难闻的香灰和烟味压迫得奄奄一息。   祝金栀的心脏发紧,愈发温柔地亲吻他,细细地舔舐湿润他许久,才与他分开。   祝金栀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庞,看他紧蹙的眉宇和颤抖不停的眼睫,不再矫饰的脆弱。这张脸已然历经过岁月的磨洗,但她依旧能从中找到他年轻时的影子。   那些照片上或是青涩、或是稚嫩的容颜,都慢慢与面前的脸庞重合。   祝金栀抱着他,心想,原来他一直有在听啊。   原本被压抑回心底的酸涩感再度涌上心尖。   他这么难过,会不会是因为,三十三岁的温雪重心里其实还有一个角落,其实属于九岁的温雪重呢?她以为他一定是被杀死了,但如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温先生。”祝金栀轻声说,“今天温爷爷跟我说,要送我一份见面礼。他让我选,我就选了一个你小时候做的木匣子。”   “因为我觉得,它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比如我。”   “那间屋子里有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不小心打开了它。”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温先生,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命运呢?”   她从没有见过温雪重这样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从眉心到眼皮,都快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里面滚出一滴眼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怪我吗?”   祝金栀看着他:“为什么要怪你?”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怆然地望着她,唇瓣轻启:“因为我把你交给了他。”   “但你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我,所以你才这么做的。”祝金栀还在看着他,“而且你其实也不愿意把我交给他,对吗?”   温雪重不明白,睫毛细微颤着,哑声道:“栀栀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祝金栀突然笑了,“之前我有问过你呀,问你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能源会议的合同,就是他在捣乱,你明明也知道的。虽然他一直说你很尊敬他,但我猜,你肯定不是跟他一伙的。”   祝金栀还在絮絮说着话,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而且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问了我愿不愿意来。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是想强迫我来,根本不用问这么一句,你当时应该是很希望我说不愿意吧?”   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祝金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我很聪明是不是?”   温雪重看着她那双乌亮浓郁的黑眸,心中地动山摇,只能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   她温暖、鲜活而又柔软,紧挨着他的那颗心脏蓬勃跳动着,快要撞进他胸膛里。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这样能永远不和她分开,就太好了。   祝金栀侧过头,抵着他的肩膀,眼睛瞧向游廊外的水池。那对鸳鸯不知何时又游到了这一边,依偎在柳树的阴翳中,安静地交颈而眠。   当天,温雪重带她离开了老宅。祝金栀还问他,不是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吗?温雪重回答道,那是他当时随口说的,现在不作数了。   在直升机上,温雪重依旧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耳畔,声音温柔:“这座宅子很无趣,是不是?我们回家吧。”   祝金栀应了,她确实也不想在这里久待。直升机起飞后,她盯着逐渐缩小的温家老宅,一大片灰黑白都沉积成土色,唯有那一栋金色的阁楼依旧耀目无比。   祝金栀盯看了一阵子,太刺眼了,有点头晕,就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结果这一睡就睡了一路。   也许是因为太困了,这一觉,祝金栀睡得格外沉。恍惚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环抱着她,令她安心地依靠着,坠入更深的睡眠中去。   当她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大溪地的庄园,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   祝金栀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   这里是温雪重的卧室。   祝金栀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下头,身上穿的是睡裙,想来应该是温雪重给她换的。   祝金栀揉了揉太阳穴,饥饿感从胃里漫上来。   她环顾了一圈卧室,床头柜只放了一杯温水,秉持着聊胜于无的想法,祝金栀把它喝了。   一杯水下肚,她彻底清醒,掀开被子下床。   祝金栀想出门找点吃的。温雪重既然没有陪她睡觉,多半就是有事要处理,不是在外面就是在书房。   她出了卧室,顺着走廊往外走,穿过摆放着沙发和矮桌的小起居室,快要走到客厅正门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听见了声音。   拉着纱帘的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   半掩的木门缝里泄出一道窄黄的光。   祝金栀听出那是温雪重和顾子彻的嗓音。   顾子彻的语气尤其不客气,在跟温雪重吵架,但又像是顾虑着什么,刻意压着嗓门,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   门内,顾子彻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尖锐:“……你明知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你哪怕派个人跟着她也好,居然就让祝金栀自己进去?”   祝金栀本打算转身离开。   她不想偷听别人的家事,结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顿在原地。   温雪重的声音低沉平稳:“她不会有事。我让人在附近守着,如果有人强行带她离开,会有我的人拦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顾子彻听起来非常火大,“好,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爷爷会怎么说她,这些你都能算到是吗?这也都在你的掌握中?”   “因为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房间内静了一瞬。温雪重又继续说:“我知道,他无意为难栀栀,而只是想利用栀栀来打压我,就像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所以他不会对栀栀说什么难听话,反而会夸赞她,摆出一副赏识她、为她考虑的样子,为了让她也背叛我。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就算有意外,我也说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边守着,他们会出手。”   “那你还真是想得周全啊。”顾子彻的声音冷下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拒绝那老头的提议?”   “说得再好听,那老头心里也都是看不起她的,她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她不是你们温家的人,她没有义务去那里受气。”   温雪重静默不语。   顾子彻深深吐了一口气,里面传来桌椅在地毯上挪动的沉闷声,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冷硬:“……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件事了,说另一件。”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教她物理,她学得很快,表现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她的思维方式特殊,有很强的理科直觉。一般来说,这种思维逻辑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才能达到,但是她刚开始学习就有了。”顾子彻说,“小叔,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吗?”   “她很有天分,之前一直都被耽误了,但现在开始也不晚。如果能持续接受教育,她绝对不只是中专的学历水平,她会走得更远。”   顾子彻顿了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自从开始跟我上课,她每天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就很长,不怎么出门玩了。”   “我给她布置的作业并不多,很多时候她是自己在看书做题。她是真心想要学,才能坐得住,愿意下苦功去钻研。”   温雪重没接话。沉默的间隙里,祝金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子彻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不该只是待在这座庄园里。我可以教她,但我觉得比起跟我上课,她更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去外面读大学。她应该充分挖掘自己的天分,然后正正经经地拿到一个学位。”   “预科班的话,一年时间就够,只要过了语言关,我能帮她联系学校,申请奖学金也不是问题。”   祝金栀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这些话,顾子彻也跟她说过。现在他又对着温雪重说了,他依旧不肯放弃,想为她的将来争取一个机会。   “她不需要去读大学。”温雪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如果想学习,在家里也可以学。”   “我会请最好的老师一对一地教她,比去学校听大课效率高得多,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她喜欢物理,我就给她找愿意教她的物理学家。她不需要出国,也不需要离开这里。”   温雪重淡淡地说:“我不觉得拿一张学位证有那么重要。现在经济衰退,学位早就不值钱了,她那么辛苦地读完书出来又能有什么用?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工作,也不会比我现在能给她提供的生活更好。”   顾子彻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难道觉得读书只是为了那一张学历吗?”   “她会去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更多人,结交新的朋友,得到自立的能力。我让她去读书,从来都不是为了她以后能找一份好工作,或是拿到一个好文凭,而是为了让她弄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温雪重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帮她做到。她想交朋友,任何社会名流,我可以帮她介绍;她想要成长,锻炼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让她来我的公司试手。想做哪项工作,哪个职位,都任由她挑,她可以随心意去尝试,我会安排骨干手把手教她怎么做业务,为她兜底,她没有试错成本。她根本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去绕远路。”   顾子彻安静了一瞬:“你是在害怕吗?”   “你说什么?”   “你怕她离开你。”顾子彻一字一顿地说,“你怕她认识更多的人,见过更广的世界,有了自立的能力,就不再甘心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小叔,你说这么多,我只听出来你在逃避,逃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怕她爱上别人,怕她再也不愿意回来。”   门内的沉默像一个被吹胀到极点的气球,颤巍巍地摇撼着她的心,随时会爆炸。   “我只是为她考虑。”温雪重说,声音多了一分冷意,“她还小,她才十八岁。一个人出国读书,语言不通,都是陌生的人和环境,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也没人管。让她一个人去异国他乡吃没用的苦头,难道就是对她好?”   “你说的那些苦,只是一个人求学生活都会经历的事情而已,她有那么脆弱吗?”顾子彻显然觉得温雪重不可理喻,“你把她保护得严丝合缝,像现在这样对她好,好到连她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都没有,难道是爱她的行为吗?你这是在圈养她!”   “你现在说不让她去读书是为了她好,可她早晚会离开你!到时候她一个没学历没技能的人,能做什么?靠你留给她的分手费过一辈子?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可能娶她,温家多少人盯着你的婚事,他们谁都不会答应!”顾子彻厉声说,“你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要妨碍她拥有自己的未来,那才是真的对她好!”   最后一个字落地,空气里的氧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快要令人窒息。   祝金栀靠着门边,明明只是听,却也因这一场剧烈的争吵而胆战心惊。   然后温雪重开口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娶她?”   祝金栀瞬间呆住了。   顾子彻的声音变了调,愕然和不敢相信混杂在一起:“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你疯了吗?爷爷不会同意的——”   “他算什么东西。”   温雪重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祝金栀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冰冷中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温和荡然无存。   顾子彻显然也被这句话镇住了。门内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祝金栀才听见他开口:“……你什么意思?”   温雪重却不正面回答,语气又恢复平淡:“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温家的其他人,就算是加在一起,也都阻拦不了我的决定。”   “我爱她,她也爱我。”温雪重说,“她现在还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我就会娶她。”   她听见顾子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干涩了许多,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顾子彻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祝金栀不知道顾子彻现在在想什么,但她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嘴唇抿紧,眉宇蹙着,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了的震惊。   祝金栀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离开这里,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花瓶,一声清脆的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却足够清晰突兀。   门内所有的动静都陡然停住。   她听见脚步声朝门边走来。   祝金栀全身的肌肉绷紧了,她想逃,但还没迈出一步,那扇半掩的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拉开。   祝金栀僵硬地站在原地,抬起头来。   温雪重站在门内,垂眸看着她,身后是一脸错愕不已的顾子彻。 [62]062:你爱他,还是爱我?   祝金栀的脑子里一片混沌,面前的阴影盖下来。   温雪重松开握着门框的手指,上前一步,将她的手腕握住。   祝金栀没有挣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子彻,”温雪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先回去。”   顾子彻站在原地沉默着,祝金栀僵着脖子,视线被温雪重遮挡,她也不敢去看顾子彻的表情。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栀栀说。”温雪重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子彻抿紧嘴唇,最后看了一眼祝金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祝金栀低着头,感觉到温雪重牵着她的手,往卧室的方向去。   暖色光线从床头灯罩里溢出来,整个房间浸在薄薄的琥珀浆液里。   他拉着她坐到了床边,像他们的第一次那样,修挺的西装裤挨着女孩白皙光.裸的腿。   依旧是温雪重侧目凝望,她不敢抬头,但是两个情景的意味却截然不同了。   那时她是羞涩,现在却是逃避。   “什么时候醒的?”温雪重的手指抚上来,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睡了这么久,怎么精神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祝金栀刚偷听完叔侄俩的吵架,现在温雪重说什么,她都感觉暗含深意。   这话她要是应了,他会不会顺势说是她学习课业太繁重,让她以后不要再跟顾子彻上课了呢?   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疑神疑鬼了。   祝金栀张了张口,小声道:“......没有累,是饿了。”   而且她脸色不好,单纯是被他们俩这一出吓得,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   温雪重用座机联系了厨房,让他们把晚餐端上来,放到外面的小客厅。   挂了电话,卧室里又陷入沉默。   祝金栀还是低着头。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的侧脸,说:“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祝金栀身形僵直,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听到了一些。”   “我和子彻说我要娶你,”他说,“是认真的。”   温雪重注视着她:“你不用担心,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安排好。”   “我会成立一个以你为受益人的信托基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笔钱都不会被任何人挪用,只属于你。你不需要为钱而担忧,每个月会有固定七位数的现金打进你的账户,足够覆盖你往后的生活开销。”   祝金栀眼睫一颤,温雪重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温家在瑞士的账户,你会有独立的支配权。不用通过我,经过任何审批,随时可以调度。你名下的资产单独列账,不归入家族信托的合并管理,它们不受温家内部任何决策的影响。即便将来温家的财务状况出现变动,属于你那部分也不会出现问题。”   祝金栀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从刚刚开始就很懵,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萦绕着。   现在听了这一大堆,她才有了温雪重是认真地想跟她结婚的实感。   她看着温雪重的眼睛,张了张口,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抽出一缕疑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那是不是要签婚前协议之类的......”   “为什么要签?”他垂眸望着她,声音沉稳,“我们之间不用签婚前协议。”   “按照加州法律,婚姻存续期间所有共同财产夫妻均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继续这段婚姻,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你都能分走一半。”   温雪重道:“除却法律规定的部分,我会另外再准备一份协议,如果是我提出离婚,我名下的那一半也归你所有。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你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他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他还比她足足长了15岁。   如顾子彻所说,他完全坐拥高位,有更丰富的物质资源,更深的阅历,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声望,同时也有更多的选择权。   在这段不对等的关系里,祝金栀是那个岌岌可危、两手空空的人,一旦失去他的爱,就将被他抛弃,一无所有。   既然如此,那他就让她成为这段感情里真正的上位者。   世间情爱多是攥紧手中的一切,他偏要摊开,一点余地都不留。如果用他所有,就能换她放心依赖信任,再无惶恐不安,那为什么不?他要她从此不再患得患失,与他平起平坐。   即便代价是易位处之,他也甘之如饴。   “除了这些,我还会给你准备一份大额的终身险,保单的受益人是你的名字。”温雪重道,“这些都是我初步的想法,可能还不完善,后面交给律师,他们会继续补充。”   他停了一下,又温和地说:“至于读大学,如果你想去,等结婚之后,我会安排你进美国最好的学校。到时候你想读什么专业,想读多久的书,都可以。”   “你还小,按华国的法律,你还没有到能登记结婚的年龄,而且我也觉得,现在就结婚对你来说太早了。我想,等过两年,你满二十岁之后,一切都安排好再正式结婚,但——”但我们可以先订婚。   温雪重本想说,他打算把订婚时间安排在今年年底,但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祝金栀打断。   她轻声说:“温先生,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很对。”   “我确实还太小了,不应该那么早考虑结婚的事。”   房间里陡然安静得死寂。   温雪重凝住了。   祝金栀的脸庞隐在昏暗的光里,线条温柔。她微微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但显而易见,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喜。   “……好。”温雪重说,声音温缓和煦,没有一丝裂痕,“那就再等几年,不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你累了,吃过晚饭就休息吧,别再看书了。”   祝金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变得异常沉默。   温雪重陪她吃完晚饭,也是长久无话。   两个人先后沐浴,等温雪重走出浴室,祝金栀已经躺下睡去,背影对着他。   温雪重走到床边躺下,将她搂入怀中,却迟迟没有闭眼,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顶。   祝金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虽然很晚才入眠,但第二天温雪重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身边一片空空荡荡。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祝金栀一直和他同一时间起床,她习惯在晨间跟他亲昵一会儿,赖在他怀里笑。   今天,祝金栀却没有叫醒他,还起得比他更早。   温雪重坐了一会儿,下床,打开浴室门。   祝金栀正在洗手台旁漱口,镜子里的一对黑眼睛猛然跟他对视。   祝金栀微微一愣:“温先生?”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吗?不再多睡一会儿......”   温雪重没有回答她。一双长臂从她身后圈过来,线条勃发的肌肉收紧,把她箍进怀里,抱得她双脚快离地。   祝金栀怔了怔,肩膀一暖,潮热的呼吸拂上耳畔。   他枕在她肩上的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轻蹭着,薄唇一点点地亲吻她的脖颈。   暧昧湿润的吻法,令祝金栀双腿发软,抵着他的手也无力,“温先生.....等、等一下,我还没有刷完牙.....!”   温雪重却没有管她,将她抱起来,抵在洗手台上,含住她嘴唇轻咬。   渍渍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间或传来几声女孩禁受不住的低吟,不忍细听的拍打轻撞。   祝金栀被折腾完,一大早又得洗澡。   她赤条条地抱着双腿坐在浴缸里,一张脸还潮红着,跟平时一样瞪着温雪重,没好气地说:“你还不快点出去!”   她熟悉的撒娇和恼怒,令他心里的不安感得以消除些许。   温雪重心情好了许多,倾身撑在浴缸两侧,抱着她又腻腻地亲吻了一会儿,一刻也不舍得跟她分开。   最后一个吻落在她被吸吮出红痕的肩头,又加重了那点深色印记,温雪重低声道,“怪我。”   “当然怪你,难不成这要怪我吗?我什么都没做你就扑上来了。”祝金栀伸出两只细长的手臂推他,眉毛倒竖,“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温雪重笑得眉眼舒展:“好。”   终于倒腾完,祝金栀跟着温雪重下楼,餐厅里却没见到顾子彻的人影。   女仆长露西把餐盘端上来,对温雪重说:“顾少爷说他没有胃口,早餐就不吃了。”   温雪重应了声,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偏过目光,看向身边人。   祝金栀肯定也听见了露西说的话。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又是那副垂眸不语的模样。   温雪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   露西端来热牛奶,放在祝金栀手边。她道了谢,安静地吃餐盘里的早餐。   祝金栀没有主动出声,温雪重找了两个话题,她虽然应了,但显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话头都断得很快。   吃完后,祝金栀先一步放下刀叉,看向他:“温先生,我感觉我还是有点累,想回房间再躺一会儿。”   温雪重停了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关切道:“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没睡好,身体有点没力气,不是什么大问题。”   温雪重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去吧。”   “有事就打电话叫我。”   祝金栀应了声,起身离开。   露西收拾着桌上的餐盘,抬头看着祝金栀远去的背影,偷偷瞥了温雪重一眼。   温雪重刚好收回视线,目光正落在祝金栀的杯沿上。   杯中的牛奶还剩下不少,她几乎没怎么喝。牛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温先生,”露西试探着,轻声开口说,“祝小姐,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温雪重没有接话。   露西也从他的沉默中明白,自己大概是逾矩了,低着头退下。   四下无人。   温雪重端起祝金栀的那杯牛奶,抿了一口。放温的热牛奶口感不好,液体滑过喉咙,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蒋勤发来的消息:【温先生,关于祝小姐的生日准备,有些安排需要跟您确认。您今天什么时候方便?】   祝金栀档案上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号。   温雪重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嘱咐了蒋勤,提前派人去订做了高定礼服和珠宝,又策划了好几种生日仪式的方案备选,全都是为了给祝金栀庆生。   这是他为她过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   温雪重看着那行字,垂下眼帘。   温雪重:【现在说吧。】   蒋勤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温先生,关于生日宴的场地和宾客名单,我这边整理了一个初步方案。场地选在比弗利山庄那栋别墅,宾客的话——”   “蒋勤。”温雪重打断了他。   蒋勤停住了:“是?”   “栀栀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温雪重垂眸道,“之前去的那两次晚宴,她都不是很开心。礼服、珠宝、宴会、宾客,那些东西她都不太在意。”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换一种方式,给她过这个生日。”   “但我不知道,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喜欢些什么东西。”   他确实年纪大了。   他现在觉得十五岁的差距实在太遥远,什么都无法填补。对于那些逝去的岁月,他甚至有点怀恨在心,光阴的鸿沟比阶层还难以跨越。   他太老,而她太年轻,太鲜活,光彩照人,照得他自惭形秽,卑微如泥蚁。   他之前觉得女孩子喜欢的,无非是那些外表华美瑰丽的事物,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都不合她的心意,包括他。既然不合她的心意,就说明他们错了。老套和俗气也是一种无法被原谅的过错。   “蒋勤,”温雪重说,“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蒋勤完全是因为震惊,他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   震惊过后,他分外谨慎地开口:“温先生,年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可能也不太清楚......”   温雪重没有说话。   “这样,”蒋勤试探着开口,“我这边先跟几位助理开个会,汇总一下大家的想法,综合之后再跟您汇报。您看可以吗?”   “可以。”温雪重说,“你组织一下,十分钟后开个短会。”   蒋勤:“......好的。”   温雪重起身离开餐厅,去了书房,刚打开电脑,蒋勤的视频会议邀请弹了出来。   屏幕里出现了几个小方框。   蒋勤坐在正中间,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谨,旁边是裴云和秦如画,还有其他三四位小助理。   “温先生,”蒋勤开口,“我们汇总了几个方向。第一,办一场私人的小型晚宴,只邀请祝小姐比较亲近的人,控制在十人以内。第二,安排一次短途旅行,地点由祝小姐来选。”   “第三——”蒋勤突然咳嗽了一声,看裴云的方向,“裴云,你来说吧。”   裴云在屏幕里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温先生,我觉得以上两种方案都太常规了,惊喜感不够强。”   “祝小姐跟您在一起这么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大概会觉得不错,但不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喜欢有心意的礼物,我觉得,您可以来一点反差大的举动,给她制造一个特别的惊喜。”   图穷匕见,裴云声调一扬,开始了:“比如说,我们可以准备一只巨大的礼物盒,放在客厅正中间。您本人呢,就穿一套轻松熊的人偶服,藏在里面。”   “等她走近,准备拆这个巨大的礼物盒的时候,就放一支轻松欢快的音乐,您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舞动,突然从礼物盒里钻出来,然后在她面前单膝下跪——”   温雪重听着,微微蹙眉,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但已足够吓得人心惊胆战。   秦如画已经用嘴型无声地骂了无数句“你这疯子”,其他几位小助理也用尽了毕生的悲伤在绷住脸上的笑。蒋勤坐在中间,没有出声,但频繁抬手擦拭额角。   裴云清了清嗓子:“……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对温先生来说有点冒昧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除了裴云,众人都满心忐忑,瞄着屏幕那头温雪重的表情。   许久,温雪重开口了:“你说的轻松熊,是长什么样?”   屏幕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蒋勤张大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秦如画的手陡然停在键盘上方;裴云推眼镜的动作做到一半,悬在半空中。   “……就是一只棕色的熊,”一个小助理率先回答,干巴巴地开口,“圆滚滚的,肚子很大,头套上有两个圆耳朵。商场门口常见的那种玩偶。”   温雪重听完,没有表态,“嗯”了一声。   蒋勤试探道:“那......我们先去准备一套玩偶服?”   温雪重居然应了:“准备吧。”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   庄园的另一头,祝金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拿出手机,径直找到微信,点开了沈弥尔的头像。   祝金栀:【又出事了。】   沈弥尔秒回。   沈弥尔:【?】   沈弥尔:【做实验呢,有屁快放。】   祝金栀:【我金主说要娶我。】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连串的问号,把她屏给刷了。   沈弥尔:【WTF???????】   沈弥尔:【不是这对吗??啥情况??你又干啥了????】   沈弥尔:【这才没几天,他态度咋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啊?】   祝金栀:【我不知道,我也想了很久。】   祝金栀:【可能是因为,他老爸给我一亿,让我和他分手,我没要。他觉得我清新脱俗,不是那种图钱的女人,对他是真心的,所以就爱上我了。】   沈弥尔:【WTF?!】   沈弥尔:【你说夺少钱?!?!?!】   祝金栀:【一亿。】   沈弥尔:【你有病啊!那可是一亿!】   沈弥尔:【虽然买不了HUP里天天在排队的那一台超算系统,但买个中号的肯定够用了!就算不买超算也能买好多别的设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干嘛拒绝啊?!】   祝金栀:【。】   祝金栀:【不行。】   祝金栀:【做人得有骨气,这钱我不能要。】   祝金栀:【当然我拒绝的时候也觉得很可惜就是了。】   沈弥尔:【……所以就是,他因为你没选九位数选了他,就决定娶你了?】   祝金栀:【我猜是这样,不然我也不知道了。】   沈弥尔:【确实,老有人莫名其妙爱上你,有时候我也看不懂。】   沈弥尔:【三十三的老男人了居然还这么恋爱脑?】   祝金栀:【弥弥,我好惆怅。】   祝金栀:【苦酒入喉心作痛.JPG】   沈弥尔:【惆怅啥?你又不是没甩过人。】   沈弥尔:【你之前每一任不都是在他们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被你提的分手吗?】   祝金栀:【那不一样。】   祝金栀:【那些也不是真的喜欢我。】   沈弥尔:【你金主就是真的喜欢你了?这老男人,他是图你十八岁吧?】   祝金栀:【他说不签婚前协议,还把全部身家放我名下。我提离婚就分一半,他提离婚就全归我。】   沈弥尔:【............】   沈弥尔:【你能不能答应跟他结婚,之后再离?】   祝金栀:【当然不行,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弥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祝金栀:【我准备找个机会提分手,然后回国。】   祝金栀:【但我在想能不能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去提。】   沈弥尔:【那没有。】   祝金栀:【.......】   沈弥尔:【他那么喜欢你,你就算提得再委婉,也是分手啊,怎么都得狠狠伤他一回嘛。】   祝金栀:【所以我很无助啊!而且我还跟他侄子上床了,这事要是被他知道更完了!】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温雪重的真实心意,她至少会果断拒绝顾子彻。   事情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混乱不堪、无可挽回的局面。   祝金栀:【我原本以为他不喜欢我,可现在他告诉我他是认真的,这搞得我跟出轨一样。我现在就觉得我很像个混蛋,不仅要伤害他,还要伤害他们叔侄俩的感情。】   沈弥尔:【你本来就是混蛋嘛。】   祝金栀:【机关枪扫射.GIF】   沈弥尔:【你要回国,那个草稿纸主人呢?你也不找了?】   祝金栀:【不找了,找不到。】   沈弥尔:【得,那我就恭候祝叫兽回国了。】   沈弥尔:【抱拳.JPG】   祝金栀正打字,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祝金栀顿了顿,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确定自己没听错,便下了床往门口走去。   开门之前,她以为来的人会是温雪重。   结果一打开门,见到的却是一身黑衣,鬼魅般站在门外的顾子彻。   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他:“子彻?你——”   她被顾子彻握住肩膀,几乎是半腾空地被他抱起来压在墙上,他低下头,汹涌激烈的吻袭来。   祝金栀被夺去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传来门板被人狠狠甩上的声音。   他吻得又急又重,舌尖舔舐过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祝金栀被他吻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推拒他的肩膀,却被抱得更紧。   “子彻!”她偏过头,气息微喘,“你冷静一点!”   “你不应该过来找我的,温雪重还在庄园里,万一被他撞见我们——”   顾子彻停住了。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破碎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留下一片温热。   他没有再继续,紧贴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垂下眼睫,发红的眼睛盯着她。   “你昨天都听见了,是不是?”顾子彻哑声开口,握着她肩膀的五指收紧,泛起青白,“他说要娶你。”   祝金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镇定下来:“是,我听到了。”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我问过他的,他说他不会娶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那你现在知道了。”顾子彻的呼吸急促,“你想嫁给他吗?”   祝金栀组织着语言,一时没说话,顾子彻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惶恐和不安渐渐浮上他脸庞,连握着她的双手都在抖。   他又一次追问:“你会嫁给他吗?”   “你爱他吗?” [63]063:金丝雀被夹在叔侄俩中间。   “子彻!”   祝金栀疾喊了他一声,眼神坚定:“我不会嫁给他的。”   “温雪重,他和我之间.....”祝金栀斟酌了一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说辞,想挑个温雪重的毛病,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祝金栀头脑风暴,好不容易才挑出一个比较可信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年龄差太大了。”   “他大我十五岁呢,要是再多几岁,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爸了。”   她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当时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他当然对我很好,但是真要嫁给他的话,我不是那么愿意。”   听到她说不会嫁给温雪重,顾子彻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是唇瓣还在微微抖着,“……好、好。”   她只回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却对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顾子彻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   可他心中仍然有未能安定下来的怵然。   他握着她的肩膀,滞涩的声音在喉咙间转了许久,打着颤,慢慢溢出来:“......那你爱我吗?”   高傲的脖颈低下来,向来清俊冷淡的脸上,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正望着她。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祝金栀说不出任何残忍的话来。   她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叹气:“我当然爱你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了吗?”   顾子彻悬得高高的心脏陡然坠下去,被蓬松的软垫牢牢托住。   他勒紧手臂,将她按在怀中,汲取着她身上融融泄泄的暖意,才发觉自己的下颌在抖。   在胸腔里鼓噪不平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挣脱而出,彻底消散在风中。   祝金栀抱着他,许诺道:“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想伤害他。但是我一定会和他分手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顾子彻抱紧了她,连声说好。   祝金栀将他送走,关上门,心意已决。   她开始计划离开大溪地的时间,用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航班。   浏览信息时,祝金栀才突然意识到,她没有护照。   她的护照已经葬身海底,只有一张温雪重给她补办的临时旅行证,他也没有让她配合提供过任何签证材料。祝金栀这几个月能跟着温家叔侄俩满世界到处飞,完全是靠温雪重给她办了一张TOC的卡。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私人飞机出入境,走特殊通道,证件和卡都是温雪重替她保管。   只有和顾子彻去新西兰的那次,他们是坐了普通商运航班,那时祝金栀才第一次拿到自己的证件,意识到签证的问题。   她自然是问了顾子彻,但顾子彻当时跟她关系并不好,面对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表现得很不耐烦,回答也简短。   祝金栀隐约听懂了一点。   大概意思是,这个TOC是某个沿海国家经济组织的简称,温家有多个领域的跨国龙头企业在这个组织划定的范围里,只要是这些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就可以申办TOC的商务通行特权卡,持卡可以免签出入所有TOC成员国,单次最长可停留90天。   温雪重是把她挂名成了公司的高层,由他本人担保,没有人会有异议。   纵使是当时见过了大风大浪的祝金栀也不禁咂舌,直叹万恶的资本老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这张卡的存在,祝金栀几乎把护照和签证的事情抛之脑后。   现在仔细一想,她突然发现不对。   如果她和温雪重分手,她也会被去掉这层保障和身份。这样一来,她就会变成在大溪地逗留了将近五个月的华国旅客。   祝金栀心里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可记忆已经模糊,她打开手机,开始查证。   信息从她眼前弹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按大溪地的政策,她属于严重的逾期滞留情况,不仅要交巨额罚款,还可能面临为期一年的监禁和禁入大溪地三年的处罚。   罚款没什么,禁入大溪地的处罚和留下遣返污点也都没什么,反正等祝金栀回国,这假身份就用不上了。   但可能面临的监禁显然是个大麻烦。   祝金栀慎重思考了一番。虽然她觉得即便分手,温雪重也不会那么绝情,也许还会帮她,但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前任的心软,不是她的作风。   她联系了王仲然,说明了情况。   过了几十分钟,王仲然回复她:【搞定了。豁免书已经送去盖章了,等一周后走完流程传上系统,跟海外同步,到时候你正常坐飞机回国,过海关时出示证件就行。】   祝金栀松了口气:【麻烦你了,王老师。】   还有一周。   祝金栀倒在床上,心想,这段时间正好够她找个好的时机,和温雪重提分手。   然而接下来的五天,祝金栀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温雪重这几天似乎格外忙,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见人影。虽然如此,但他每晚都会准时回到卧室,抱着她入睡,早上也会陪她吃完早餐再走。   见温雪重忙碌成这样,祝金栀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待她一如从前,温柔、妥帖,甚至更耐心。可正因如此,祝金栀才越发难以启齿。   第五天早晨,祝金栀醒来时,发现温雪重已经不在床上。   她以为温雪重今天早起,先去了餐厅,可她下楼后,餐厅里只有露西在布置餐盘,温雪重不在,顾子彻也不在。   祝金栀坐在餐桌边上,忍不住问:“露西,你知道温先生去哪了吗?”   露西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和旁边正在摆盘的女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浮起一点笑意,但很快又压下去。   “温先生今天有事出门了,”露西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他交代过,让您先吃早餐,不用等他。”   祝金栀“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热牛奶。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提分手的事。   今天是第五天了,如果今天再不说,拖到明天、后天,只会越来越不好开口。   她终于吃完早餐,刚放下刀叉,露西就走了过来:“祝小姐,请跟我来。”   “怎么了?”祝金栀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应,被簇拥着回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门一打开,祝金栀发现化妆镜前围了一群人,几个女仆朝她看来,手里拿着化妆刷、卷发棒和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祝金栀彻底懵了:“这是……?”   “您坐这里就好,”露西把她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笑容温柔又神秘,“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们想帮您好好打扮一下。”   祝金栀依旧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女仆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回答,开始动手。   一个人给她卷头发,一个人开始往她脸上涂东西,所有人齐上阵,动作麻利又熟练,配合得天衣无缝。   祝金栀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她们摆弄着,毫无反抗的余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头发和妆容都大功告成。露西帮她梳理好最后一缕碎发,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引着她往衣帽间最里面去,“祝小姐,您往这边走。”   推开门,中间多了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   里面挂着一件曳地晚礼服。   金橙色的裙身,宛如落日与拂晓融为一体,交织重叠,缓慢浸染而成的颜色。厚实宽阔的裙摆宛如花苞,从腰线以下蓬松地盛开,腰间的褶皱像起伏的秋山,也像金黄的河流。   顺着腰线往下,那些褶皱渐渐散开,变成一片片起伏的、立体的花瓣。   数百片手工缝制的同色栀子花苞错落有致地缀在裙身上,从腰侧开始一路蔓延到裙摆,有的完全绽开,有的还是含苞的模样,层次分明,温润的绸光闪烁着,拖尾从展柜里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   一旁的丝绒托盘里还摆着一套珠宝首饰——栀子花形的手镯、项链、耳坠,和一只镶嵌着橙金色宝石的花冠。每件都独一无二,宝石的净度和切工,仅需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祝金栀呆立在原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上前来,是高定工坊派来的人。   她朝祝金栀微微欠身:“祝小姐,这件礼服是温先生向我们巴黎的高定工坊专门定制的。”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件礼服的设计思路和诞生过程。裙子的雏形来自温先生的要求,他希望这条裙子是灿烂的橙金色,礼服的全部灵感都来自栀子花。”   “裙身的用色是特别调配,经过十七次试样才确定下来的混染色。上面的每一朵花瓣都是手工缝制,用了四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来做出从含苞到盛开的层次感,全部耗时九百多个工时。”   “腰间采用法国传统的压褶工艺定型,既保持蓬松的张力,又不会显得厚重,让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拖尾部分专门配了可拆卸的暗扣,方便您走动。”   祝金栀听着,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裙身上,再一次为它的光芒所慑。   她终于想起,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是她的生日,那份档案上虚假的生日,十月二十号。   她早就忘了,但温雪重记得。   “祝小姐,试一下吧?”露西在旁边笑着,轻声催促她。   大厅里,一众人已在等候。   顾子彻穿着黑色的西装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抬头的刹那,他恰好撞见一片浓郁的金色,最先注意到出现在楼梯上的身影。   看到祝金栀的那一瞬,顾子彻手中的杯沿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祝金栀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她提着裙摆,低盘的发髻落下几缕卷曲的碎发。头顶的花冠闪耀着,橙金色的宝石花瓣点缀发间,粲然夺目。   裙摆随她的脚步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沉甸甸地流淌着光晕,她肌肤的白便从这恢宏的橙金里透出来,低调温柔,如玉如雪。风过时,整件礼服微微颤动,那满身的栀子花像是活了,在金河的波光里沉浮。   她温暖、灿烂、不可直视,像一轮落入人间的烈日。   所有人都看傻了,管家和仆人们呆呆地望着楼梯上走下来的女孩,顾子彻也一动不动,像尊石塑立在原地。   直到祝金栀走到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冲他笑,眉眼弯弯,眼皮上的高光闪烁着:“好看吗?”   这一瞬间,顾子彻想用很多夸张的言语去赞美她,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觉得它们都不过如此,形容不了此刻的她。   他最后只能笨嘴拙舌地说一句:“太好看了。”   祝金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环顾了一圈大厅。   大厅早就被装饰一新,正中立着一棵用礼物盒堆成的树,足有三米高,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堆叠成塔状,垂下四根丝带,最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   树的旁边是一座用同样大小的礼盒砌成的小房子,花花绿绿的毛毯铺成小径,大批空运来的真花花卉和野生植物做成了路旁的花丛,从天花板倾倒下一片气球丝带海。   祝金栀却依然没能在人群里找到温雪重的身影。   “温先生呢?”她侧过头问顾子彻。   顾子彻摇摇头:“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露西只说他有事。”   祝金栀正想再问,助理裴云已经走了过来。   “祝小姐,”他微微倾身,笑着朝那座礼盒小屋旁边伸手,“您现在可以去拆一下那个最大的礼物了。”   祝金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屋旁边立着一只巨大的红色礼物盒,系着金色的缎带,和其他东西的位置相比,它更居中,像这场生日仪式的心脏。   盒子大到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人,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被人打开。   “不等温先生吗?”她问。   裴云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点呼之欲出的神秘:“等您打开它,仪式开始,温先生就会出现。”   祝金栀虽不解,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提着裙摆,朝那只巨大的礼物盒走去。   盒子比她想象中要高大,她伸手,轻轻拉开蝴蝶结的活扣。   缎带滑落的瞬间,盒子的四面纸板同时向侧边滑落,像花瓣打开一样无声地展开。   里面站着一只巨大的轻松熊。   棕色的毛茸茸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两只半圆形的耳朵从头顶翘出来。它怀里抱着一束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音乐突然响起来,轻快的旋律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出,带着一种俏皮的节拍。   那只轻松熊动了,笨拙地抬起熊爪,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圆圆的肚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它在跳舞。   祝金栀站在它面前,看着这只庞大的玩偶在音乐里笨拙地旋转、摇摆,熊爪挥舞得并不流畅,每一步都尽力踩在了节拍上,却因为身体太重而显得舞姿滑稽。它跳得很卖力,毛茸茸的熊头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   祝金栀怔在原地,心中渐渐浮出水面的预感,令她惊愕到一动不动。   音乐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轻松熊在她面前停住。   它单膝跪下,熊爪高高举起那束栀子花,花束举过头顶,送到她面前,另一只熊爪抬起来,笨拙地按在头套边缘,慢慢向上掀开。   头套摘下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温雪重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鬓角也湿了,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深色,显出些许狼狈,举手投足间的清贵温雅,被脖子以下的熊玩偶服破坏殆尽,十分滑稽。   唯独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依旧柔和,宽宥,直勾勾地看着她,专注又迷人。   他举着花,单膝跪在她面前。   温雪重的声音与往常无异,温柔而又低沉,细细去听,才能听出一丝罕见的紧张,一点运动后的微喘:“栀栀,生日快乐。”   大厅里安静极了。   祝金栀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永远从容体面的男人,此刻穿着笨重的玩偶服跪在她面前。他额角淌汗,呼吸未平,手中的花束却稳稳举着。   温雪重忐忑地等待着祝金栀的反应,却突然看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祝金栀笑得花枝乱颤,肩膀都在抖,手臂抱着腰,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整张脸都像被光芒点亮,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又畅快。   清脆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把那些安静和紧张都驱散了:   “哈哈哈哈哈温先生,你、你怎么会,穿着轻松熊的衣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雪重看着她笑得弯下腰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的大石落下去。手中的花束被他握得更紧,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   “栀栀,不要再嘲笑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这支舞我练了很久。”   祝金栀还在笑,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水光。   她蹲下身,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一圈金橙色的光晕,从花束里掐了一朵栀子,别在他耳后。   众目炯炯之下,祝金栀双手捧着温雪重微湿的脸颊,亮晶晶的唇瓣落下一个吻。   “才不是嘲笑。”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依旧笑着,眼睛却比刚刚红了些,“温先生明明跳得很好呀!”   “我特别喜欢,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一连用了两个特别,像是佐证自己的真心。   柔软甜蜜的触感还弥留唇畔,栀子花沁来淡淡清香。   温雪重将她抱入怀中,垂下的眼里是快要满溢的餮足。心口空缺了三十三年的一角也被填补完整。   那一点窘迫的难为情都化作了不悔的深情。 [64]064:盛大又惊心动魄的离别。   当晚又是一夜荒唐。   祝金栀觉得她像是坐了一晚上过山车,温雪重半点没打算轻放,动作又深又重,她被颠得魂都快出窍了,结束时浑身都是红痕。   情爱总是让大脑陷入真空之中。可当祝金栀被温雪重抱着入睡,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楚地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时,理智又慢慢浮上来。   豁免书的流程还有两天就走完,她连机票都查好了。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只想平静地迎接旅程的结束。   所以当段家二房夫人的慈善茶会邀请函送到庄园时,祝金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都快走了,何必再去应付一群不认识的人。   但露西多提了一句:“听说这次茶会规模不小,温家和段家的许多女眷都会去,余也小姐好像也在受邀之列。”   祝金栀顿了顿:“余也也去?”   自从那次在晚宴上匆匆碰面后,她就没再见过余也。   她们最近都还偶尔在微信上聊天。余也被段勋管得很严,虽然余也就在波拉波拉,她也不好贸然去打扰。   如果能在茶会上见余也最后一面,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她也能安心地和她告别了。   祝金栀心想,居然有点感慨。   明明只是半年,但她在大溪地留下了许多弥足珍贵的回忆。   无论是温雪重,顾子彻,还是余也和玛丽亚,都令她心生不舍。   这一走,便是永别。   她和他们的未来大概永远都不会有交集了。   祝金栀回了消息,说她会去。   温雪重得知后也没有多问,找了两个助理陪着,一路送她过去,又叮嘱她早点回来。   顾子彻是在她准备出发的时候来的。   祝金栀正在房间里收拾茶会要带的手包,门没关紧,他站在门边敲了两下门框。   她抬头,顾子彻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要去悉尼那个茶会?”   “嗯,温先生跟你说的?”   “他没跟我说。是里克说的。”顾子彻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种社交沙龙,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没说自己也想跟她去,哪怕是在外面等着她。   顾子彻的最后一小段话声音太轻,正在挑珠宝的祝金栀没听见。   一堆金玉宝石撞击的沙沙声过后,祝金栀终于挑出一根低调些的项链,对着镜子系半天,也没戴上去。   她不经常戴项链,之前几次要戴的时候都有造型师帮忙。   祝金栀没固执到底,她拿着项链朝顾子彻走去。   “子彻。”   见他抬头,她把头发撩到胸前,转过身,柔软白皙的后脖颈对着他,“帮我系一下,我够不到。”   挂脖的白色连衣裙,她的脖颈生得修长纤细,美得轻松又自然。   祝金栀耐心等了会儿,顾子彻才拔腿,迈近一步,脚尖冲着她的后脚跟,抬手替她系了。   带点薄茧的指尖,轻轻磨着那一块白皙柔嫩的皮肤。   等他松手,她说了句“谢谢”,打算走,却被顾子彻握住了手腕。   祝金栀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她明知故问。   顾子彻低下头,反手将她压在墙边。骨节分明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臂往下滑,扣住她的腰,深深地亲吻她,撕咬她的嘴唇。   祝金栀呜了一声,却也没挣扎,任他亲了。   轻薄的白纱裙,裙摆只到膝上五厘米,他轻而易举探进去。   摸到那处的顾子彻脸色骤然一沉,手上动作一用力:“小叔他昨天是不是又折腾你了?”   祝金栀被他吻得脸颊微红,没料到他的动作,顿时软下来,“等等,子彻……!”   顾子彻眼神暗下来,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嫉妒:“做了多少次?他是不是做得你很舒服?”   他泄愤似的咬上她肩膀,还掌握了一点分寸,隔着衣服咬,即便留下牙印也不会被人看见。   祝金栀在他手里又化成水,脱了力倒在他怀中,握着他手臂的指尖都是红润的颜色。   顾子彻亲吻着她的脸,又气又恼道:“你都准备要和他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作弄你?”   祝金栀无力地想,你不也是很肆无忌惮吗。   说来说去也怪不了别人,都是怪她总在这事儿上惯着他们。   纠缠方罢,温雪重的两位助理打来电话,说直升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要送她到机场。   匆匆忙忙收拾完残局,祝金栀只能在飞机上对着镜子补涂口红。   四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悉尼时是当地中午十二点。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司机穿着段家的制服,确认身份后替她开了车门。车沿着海岸公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拐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私路。   庄园比祝金栀想象中要大。主体建筑是淡黄色的砂岩墙面,三层楼高,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片,正面有一道宽阔的弧形石阶通向大门。   花园占据了建筑两侧,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草坪边缘摆着几顶白色遮阳伞,伞下已经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   祝金栀下车时,刚好有一阵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淡淡的青草和茶花香气卷过鼻尖。   庄园入口处立着一块鎏金立牌,写的是“段氏慈善基金会——南太平洋儿童教育募捐主题下午茶”。   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祝小姐!”   人未至,声先到。祝金栀回过头,是袭绛,她今天穿了一条淡水红色的及膝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和之前晚宴上那种浓艳张扬的打扮判若两人。   袭绛笑容明快,快步走来,自然地挽住了祝金栀的手臂:“我还怕你不来呢!快来,我带你去里面坐。”   袭绛是段家三少的情人,算是半个主办方。只是她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正式的招待客人时段家没有人会带着她,她也只能在场子里四处转悠搭话。   “袭小姐。”祝金栀被她带着往花园方向走,笑道,“你的裙子跟上次是不一样的风格呢,但也很适合你。”   “这种场合,穿得太隆重反而奇怪。”袭绛冲她眨眨眼,“三少说了,今天我就是来当花瓶的,别给他惹事。”   二人穿过草坪,祝金栀遥遥看见了余也。   余也穿着一身浅绿色连衣裙,头发难得披散下来,姿态不再局促。即便坐在人群中,看上去也比之前自如许多。   余也听到呼唤声,抬起头,看到是祝金栀,眼睛一下子亮了。   “金栀!”   “余也。”祝金栀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打量着她,“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看来学业和生活都还顺利吧?”   余也脸颊微红,点点头:“段先生让我每周去上两次课,是剑桥毕业的家教老师,我最近都在努力学习。”   袭绛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参与到谈话中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学习,搞得我都想报个班了。”   余也见到袭绛,像是又对她眼熟,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盯着她回忆许久,突然惊呼:“啊!你是……你是上次曼哈顿晚宴上唱歌的那个姐姐?”   袭绛眯起眼睛笑:“对,是我。”   “我和这位余小姐应该没见过,这都能认出来,余小姐记忆力不错啊。”   余也一被夸就害羞:“啊……不是,我就是一般般的记忆力。是姐姐你唱歌太好听了,我当时在下面看着你,就记住你了!”   袭绛长了一张丰润艳丽的脸,她冲余也一笑,豔光四射:“我也记得你是谁哦。”   “哎?真的吗?”   袭绛慢悠悠道:“毕竟我是段家三少的情人。段家几位少爷的女眷,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花园里流淌着音乐,小型乐团在最右边演着弦乐四重奏,琴声轻缓悠扬。富家千金们的裙摆争奇斗艳,散出眩目的光晕,零星点缀在布置着花球与花墙的草坪上。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景色优美又融洽。   祝金栀端着茶杯,眼神遥望花园另一边。一位打扮贵气、身姿丰腴的夫人正被簇拥着,想来便是今天的主人翁,段二夫人。   “对了,”袭绛像是突然想起,放下茶杯,“二夫人让我去酒窖取两瓶她收藏的波尔多,说待会儿配下午的甜品。你们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这庄园是上世纪20年代建造的,酒窖就在主楼地下,还挺有历史感。”袭绛冲她俩笑,弯着一双媚眼,“走啊,顺便带你们参观一下。”   余也看向祝金栀,眼神里带着征询。   祝金栀想了想,坐在这喝茶也无聊,便点了点头:“好啊。”   三人绕到建筑背面,那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小门,她们进去以后,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了两层。   周遭的空气逐渐阴凉潮湿,头顶的灯是昏黄色的老式灯泡。   袭绛走在最前面,祝金栀看着她抬起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找到了灯的开关。   袭绛推开门,回头说:“到了,就是这里。”   酒窖比想象中要大,几排橡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卧着灰扑扑的细颈酒瓶。   远处有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旁边散落着一些旧纸箱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橡木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味。   袭绛走到架子前,俯身看酒标:“让我找找,段二夫人说是放在左边第三排……”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阵尖锐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猛地砸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落进祝金栀耳中,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门的方向,余也已经缩到了她身后,眼神慌张:“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   “别出声。”祝金栀压低声音,“我好像听到了。”   混乱声隐隐从酒窖上方传来。有人在高声喊话,中文和英语夹杂,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语气嚣张,威胁意味十足。   祝金栀眼神一沉:“……是枪声。”   惊恐的尖叫声陡然袭来,又迅速在密集的枪声中静寂。   袭绛已经从酒架旁快步走回来,脸色凝重:“外面估计是出事了。”   “快,把大门关上!”   三人合力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推回,门内侧有一道老式的铁制插销,祝金栀一把插死。门板厚实,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沉闷的余响。   酒窖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回荡。   余也靠在墙边,双手攥着自己的裙摆,满脸惶恐:“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里不是段家的庄园吗?”   袭绛靠在另一侧的酒架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猜是因为温家和段家之前签的一份能源合作协议。”   两个女孩都抬起眼看她,袭绛说:“那个协议涉及北美和南太平洋的几大核心能源板块。最近合作推进,碰了圈子里不少人的蛋糕。”   “再说,温雪重自己在温家也不是完全服众。差不多半年前,因为他家里有个兄长不满他当权,温雪重就设套把那个兄长送进了监狱。”   祝金栀顿了顿。   她想起温雪重处理温从安的那一幕,那也是她和温雪重的初遇。   温雪重坐在蓝礁湖包间里,搂着她,国际警察把温从安带走时,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   祝金栀看向了袭绛。   袭绛没看她,她继续说:“温雪重清洗家族异己的手段太狠辣,一点情面都没留。我听说温家内部本来就有不少人对他不满,只是压着没出声。”   “反正仔细想想,会对温家和段家下手的人太多了,理由多的是。况且今天这个募捐茶会,在场的都是温家和段家重要人物的女眷。”袭绛说,“要我是绑匪,我也挑这个时候动手。”   “现在怎么办……”余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手机放在花园,还在我手包里。”   “我也没带。”祝金栀说,“裙子没有口袋,我以为很快就会回去,就没有拿包。”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袭绛。   袭绛是她们三个里面唯一一个拿着包的人。她自然地打开包,掏出一台手机,按亮,结果屏幕只亮了一下,又骤然暗去。   袭绛无奈地举起,晃了晃:“我的手机也没电了。我今天起得早,玩手机玩太久了。”   酒窖里陷入一阵寂静。   祝金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余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如果绑匪控制了庄园,迟早会搜到这里。”祝金栀说,“我们还是得出去。”   余也完全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袭绛听了却说:“我觉得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外面都是持枪的绑匪,如果被他们抓住,被一枪嘣了都算痛快的死法了。在这里藏着说不定还能等到获救。”   祝金栀看着她,慢慢开口:“袭小姐。”   “嗯?”   “你的手机,真的没电了吗?”   袭绛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来看向祝金栀。   酒窖的灯光昏暗,祝金栀看不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只见那双艳丽的红唇上翘。   “你这问题问得挺有意思。”袭绛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在骗你们?”   “是不是骗,你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眼就清楚了。”   袭绛不说话了。   “你来找我们的时候说,是段二夫人让你来取酒。”祝金栀看着她的眼睛,“可是我们下来还不到两分钟,上面就出事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   “如你所说,温家和段家这么多重要女眷都在场,这场茶会的安保应该会是最高级别,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被绑匪突破?”祝金栀说,“我猜是因为,段家内部有人被买通了,暗中勾结了他们。”   “如果我是绑匪,我会挑一个野心勃勃的外人。这个人对段家没有感情,只是为了钱权依附段家,也不被段家接纳。只要我能许她足够的好处,事成之后保证她远走高飞,前途无量,她一定会答应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余也?”祝金栀目光犀利,“是因为我们的身份特殊,要被另外看管,之后拿来当人质,对吗?”   余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袭绛看了她许久,突然笑了。   “祝金栀,”她说,“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伸手探向包内,动作利落,抽出一支银色的手.枪。枪身小巧,看起来是女用款式,枪口对着她们的方向。   袭绛的声音依然柔和:“但有些时候,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 [65]065:金丝雀们的命运。   “把手举高,别乱动。”   祝金栀和余也都举起手,慢慢靠墙蹲下。   袭绛见她们听话,挑眉,握着枪后退,从身后的旧纸箱里翻出两副崭新的金属手铐,扔在两人脚边的地上。   她道:“自己戴上吧,别让我动手。”   余也的肩膀抖了一下,弯腰去捡手铐,祝金栀先一步按住她手背。   “等一下。”祝金栀抬头看袭绛,“戴上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袭绛握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我哪敢。你随时可以开枪,就算我要跑,也不可能比你手里的子弹快。”祝金栀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布了这场局。你让我死个明白,我也不给你添麻烦,不是很好吗?”   袭绛沉默了片刻,审视着她。   祝金栀见她没出声,心稍稍一定,又继续说:“你刚刚跟我们说了很多,结尾有意把怀疑对象往其他家族的人身上引,但你说得太多了,不小心暴露了一点,那就是你对温家的情况很清楚。”   “袭小姐,你是段家的人,对段家熟悉也就罢了,还对温家熟悉,这说不过去。”   “我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温家人。或是说,温家内部的人主谋,段家内部有人共谋,为他们行了方便,我说的对吧?”   袭绛见她猜得八九不离十,眯了眯眼:“何必问这么多呢?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下场只会更惨。你觉得他们会放走一个猜到他们身份的人吗?”   祝金栀淡淡戳穿:“说是人质,但你们本来也没打算放我们活着离开吧。”   袭绛看着她,慢慢把枪放下了。   她缓缓开口:“内应是我没错,我把今天的安保布防提前透露给了温从安的旧部。”   温从安。当初被温雪重以雷霆之势拔除权柄、送入监狱的温家族兄。   果然是他。   “温从安被温雪重送进监狱快三个月了,他留在外面的人也被温雪重清洗过一遍,但没洗干净,剩下的那些旧部一直在等机会。”   袭绛说:“这场局是他们布的。温从安旧部主导,温家和段家内部都有人配合,但我不知道是谁。”   “段家人要借此机会在段家内部剿灭异己,给温从安旧部行了方便,两边人合作,一石二鸟。段家内应不止我一个,所以今天的安防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于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人,肯定权力也不小,才敢在温雪重眼皮子底下犯浑。你大概率比我清楚,毕竟那人是指名道姓要你命的。”袭绛看着祝金栀,“你最近得罪过谁?”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   祝金栀垂下眼帘,心里最后一块拼图也落定了。   温老爷子。   他果然不会那么简单地放过她。   上次在温家老宅,她拒绝了他的钱,还对他出言不逊,此举无异于当面扇他一耳光。那老头笑意温和的面具之下,想必已然起了杀心。   这一场绑架,温老爷子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   他只需要默许温从安旧部的行动,暗中给他们提供帮助即可。   祝金栀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把手铐戴上,冰凉的金属扣住她的手腕,咔嗒一声。   袭绛见她和余也都戴上手铐,自己也退到墙边靠着酒架,但手指依旧搭在枪身上。   ……   一辆防弹迈巴赫猛然停在离庄园正门外警戒线处,车头逆着斜阳。   后排车门打开,温雪重弯腰下车,目光落在远处被封锁的庄园上。   他穿了身曜石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光看外表,瞧不出一丝凌乱和匆忙。   但裴云知道,老板从接到消息到落地悉尼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途中打了十一通电话,调了三组安保资源,还联络了温家在悉尼当地能调动的所有安防部署。   私人飞机落地后,他一分钟都没耽搁,让司机一路闯红灯赶到了现场。   “温先生。”裴云快步从前方回来,压低声音,“绑匪大约十五人,已经控制了庄园主厅。所有宾客被集中看管,外围有段家留下的安保在,但他们不敢贸然靠近。”   “对方放话,说如果看到任何武装力量接近,就开始杀人质。”   温雪重沉声道:“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在尝试建立通讯通道,但对方不接。”   “段勋呢?”   “段先生已经到了,在侧门那边。他带了他自己的人,还有当地警方的联络人。”   温雪重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裴云跟在后面,急促的步伐踩在碎石路上。   侧门处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段勋站在最前面,神色阴沉,军靴踩在一截断掉的树枝上,表情像是随时会杀人。   他身后站着几名穿防弹背心的随行人员,看上去是特种兵,正在调试通讯设备。   看到温雪重走过来,段勋开口:“绑匪守住了所有出入口,二楼窗户也有布防。我的人摸到了庄园背面,暂时还没找到突破口。”   “我带了军用的空地一体雷达和技术人员。”温雪重说,“先从空中扫描庄园,确定人质被关押的位置,看看能不能带人突袭救援。”   “总之先缓住绑匪,不要让他们动人质。”   温雪重朝身后挥手,一群技术人员立即上前。段勋看着忙碌的人影,转头盯向温雪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绑匪的来历了?”   温雪重:“来的路上我已经查清,这场绑架的主谋是温从安旧部,但是光靠他不可能渗透段家的安防。你让人同时排查所有在悉尼的段家旁支人员,看有没有人近期调动过安保权限。”   段勋的胸膛起伏,浑身难掩暴戾之气。   “温、从、安。”他一字一顿道,“如果被我抓到这群人——”   “随你处置。”温雪重声音冰冷。他鲜少露出这一面,此刻心急如焚,再无多余的心思去维系平日里的温和体面,压迫感慑人,“直接杀了,我没意见。”   段勋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安排了。   温雪重站在原地,目光遥望庄园。   许多窗户已经被暴力击碎,残破不堪,窗帘从里面荡出来,被划拉开几条口子,破布一般随风摇曳。   夕阳沉落,将建筑的阴影无限拉长,模糊了砂岩墙面上的斑驳。温雪重背光而立,脸上蒙络了一层阴翳。   裴云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走上前:“温先生,顾少爷的车到了。”   “但外面的大路已经被我们的人封锁,他被拦在了封锁区外。顾少爷刚刚给您打了电话,您看看要不要放人进来?”   “让他待在车里,在外面等着。”温雪重说,“他来了也帮不上忙,我会处理。”   裴云应了声,转头去回电话了。   温雪重又望向庄园的方向,阴影褪去,露出深沉莫测的眉眼。   .......   酒窖里,她们的头顶已经没了动静。   余也靠在墙边,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她低着头,呼吸已经很轻了,像是睡着了,动也不动。   祝金栀却没有半点睡意,大脑高速运转着。   三个小时里,祝金栀一直在观察袭绛。   袭绛没有放下过枪,拇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握把时虎口偏高。   祝金栀刚进HUP的前两年,因为资历浅,一直在各个项目里转悠打杂,期间也接手过军方项目,关于特种部队武器的研发。她研究过枪支的构造,知道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握枪的姿势。   袭绛不会用枪。   这也符合祝金栀一开始的推测。   以袭绛的履历,显然不可能擅长使用枪支,也没杀过人。她只是需要让她们服从,这把枪的威慑性远比杀伤性更重要。   祝金栀思索着,袭绛恰好转头看来。与袭绛目光对视的瞬间,祝金栀开口道:“我很好奇,你原本打算怎么收场?”   “把我和余也交给他们之后呢?”祝金栀看着她,“他们许诺了你什么?你拿钱走人,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袭绛竟是笑了。她警惕了四个小时,本来已经有些疲态,这一笑,面庞又艳丽如牡丹:“你猜猜看。”   “我不知道。”祝金栀说,“但我猜不只是钱和权。你是个聪明人,知道钱权都可能是虚的,他们应该给了你一样更实在、更可靠的东西。”   袭绛笑着说:“被拷着这么久了,还在想办法吗?你倒是一直不死心。”   “告诉你也无妨。他们说事情办成之后,会给我一笔巨款,让我整容,帮我换身份,送我去华国出道。”   袭绛说到这里,眼里的笑反而慢慢淡了,浓烈的情绪涌上来:“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想要的。”   祝金栀看着她:“我不太明白。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试试去面试娱乐公司,做歌手或是明星,却绕这么大弯子来做有钱人的金丝雀?”   袭绛敛起那股外泄的情绪。她嗤笑一声,瞧着她的眉梢眼角都瞬间爬满嘲讽,尖酸起来:“你头脑这么好,又这么聪明,怎么没见你去当科学家?”   祝金栀沉默了良久。   她花了几秒钟来接受自己竟然也有「何不食肉糜」的一天,最后坦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   袭绛也没想到她认错这么快,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又渐渐收起来了。   “但我是认真的。”祝金栀说,“听你唱歌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觉得你天生就该站在灯光底下。我在华国听过很多当红歌手的演唱会,他们都不如你。你渴望舞台,也有很高的天赋,很强的能力,为什么站在台上的人不能是你呢?”   “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情,害你走到这一步,我也为你打抱不平。”   袭绛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枪身上泛白的指尖。   “......又有什么用呢。”她说,“我连一个站在台上唱歌的机会,都要靠辗转男人的床榻才能换来。”   祝金栀盯着她,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真的践行承诺,袭绛,你是在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袭绛自嘲一笑,“那我又有别的选择吗?”   “一周前,我无意中听到三少和人打电话,说要把我转手送出去。他打算把我送给一个残暴的老头子,在圈子里名声奇臭,男女不忌,玩废过好几个人。”   “我为什么与虎谋皮?因为我没得选,横竖都是死路,不如赌一把。”袭绛又笑,这一笑,却是凄楚,“……这也是他们盯上我的原因吧。”   “段家这些人没把我当人,没把我的命当命,我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们的死活?全都死了干净最好。”   鸦雀无声。   袭绛一口气说完,水红色的前胸剧烈起伏。她抖着手打开包,抽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条吸进嘴里。   尼古丁令她渐渐冷静下来。   袭绛轻启红唇,一口飘渺的烟雾漫出齿关。她垂眉低眼,朝她们看来的眼神复杂许多,有了物伤其类的怜悯,“你们应该也懂吧。”   “我们三个都是出身底层的女人,都做了这些富豪权贵的情人,但我们和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也从来没被他们当过人。”袭绛那双烟视媚行的眼刺破了灰霾,锁在祝金栀身上,锐利的目光几乎将她剖开,“尤其是你,祝小姐。”   “我听说你当初是自愿跟着温先生走的。你心里也有对权势地位的渴望吧?”   袭绛字字逼人:“都是野心勃勃,为什么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对,我们就是错?我们只是没那么幸运,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可这就意味着我们活该在底层苟且,活该认命过平凡的一生吗?”   “我只是不甘心,即便难看也想要挣扎一下,就活该被欺辱,被瞧不起,被说是自不量力不知廉耻了吗?我这样的女人,只是想活得像他们一样有头有脸,就该死,该下地狱吗?”   余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小:“……那现在呢?”   袭绛回过头看她。   余也缩在墙根,手腕上的手铐硌着她纤细的腕骨,她看着袭绛的眼神清澈纯净、隐隐地畏缩,却没有躲闪:“你现在把我们关在这里,也是没把我们当人吗?”   袭绛愣住。   祝金栀看着袭绛:“那群人没有把你当成人,所以呢?你打算当他们的同类吗?”   她语气不重,甚至缓和,却令整座酒窖坠入死寂中去。   袭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靠在酒架上,仰起头。一滴水珠从天花板渗下来,砸在她额角上,顺着眉骨滑下去,像一滴眼泪。   “……你说得对。”袭绛双眼空洞地看着天顶,“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祝金栀开口:“不,袭小姐,你们还是有区别的。”   袭绛怔怔然偏过头来。   “你会犹豫,会对我们下不了手,会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心软,你和那群穷凶极恶之徒终究不同。”祝金栀看着她,“你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冷血。”   “也许你觉得这是一种软弱,但我认为它不是,它是你的良知。”   “你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而已,我——”   祝金栀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声音是从袭绛的手包里发出来的。   袭绛神色一变。她拿出手机,迅速看了她们一眼,拐到墙角远离她们的地方接通。   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袭绛的语气很焦躁,也很不安。   祝金栀看着袭绛藏在酒架后面的侧影,转头跟余也示意。   余也瞬间明白了她的眼神。两个人刚想站起来,趁这个机会跑出去,袭绛那边的电话声音就断了。   祝金栀和余也顿时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脸色沉凝的袭绛走出来。   “我…我们……”余也刚张了张口,想为她们的行为找借口开脱。结果袭绛摘下耳钉,当着她们的面粗暴地撬开了卡槽,将里面的手机卡折成两半,和耳钉一起扔到墙边。   “还站着干什么?”袭绛抬起头,看着愣住的祝金栀和余也,眉眼皱紧了,“跟我走!”   祝金栀和余也跟在袭绛后面,朝酒窖深处走去。   袭绛似乎对这座酒窖了如指掌,拐过迷宫般复杂的地下通道,径直带着她们钻进酒窖最深处的罐储区,在一面深色砖墙前蹲下去,手指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了几下。   墙底靠地面的位置,一块砖被她抠了出来,缝隙里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   袭绛拉住铁环,往上一提,一大块与地面齐平的厚木板无声地翘了起来,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潮冷的气流从地洞里涌上来,裹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袭绛回头看她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余也呆滞地看着眼前这条黑黢黢的通道:“这……这是通向哪里?”   “通向庄园外面。”袭绛说,“之前我来这帮二夫人干活的时候发现的。这座庄园是上世纪的走私商的遗产,地下有条通往庄园外围的旧通道。”   祝金栀看着那条通道,又看向袭绛:“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袭绛把铁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刚那通电话是绑匪头目打来的。他说上面的人改了主意,不打算轻轻松松地让你们俩死了。”   袭绛说了他们打算做的事,余也听完,脸色瞬间白如纸,祝金栀也皱紧眉心。   “他们太残暴,已经是人性沦丧了。你们说得对,我心里确实还有一线良知,我做不到像他们那么残忍,不想陪他们玩了。”袭绛把木板又掀起一些,露出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入口,“而且我刚刚想清楚了,他们对你们尚且如此,对我难道就会信守承诺吗?就算我完成了任务跟着他们走,最后多半也是被灭口的命。”   袭绛看向祝金栀,一双炽亮的眼:“那我就再赌一把吧。”   “反正我就是个赌鬼。人生不是满盘皆输,就是庄家通吃,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66]066:你给温雪重戴绿帽啊?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她,袭绛已经迅速掏出钥匙把她们手上的手铐开了,把手铐往黑漆漆的地下通道口一扔:“好了,赶紧下去!”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弯下腰,扒着梯子往下爬,袭绛最后一个下来。   她们一齐钻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木板在她们头顶合拢。   酒窖的光被隔绝在外,世界陡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色。   祝金栀第一个踩上实地。通道里一丝光亮也没有,勉强能弯腰行走,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带着一点潮意。   三个人刚落地,头顶就传来一阵隐隐的喧哗声。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是酒窖门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有人用英语和中文大声喊话。   余也吓得停住了脚步。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迅速摸索到她,握紧她的手。   “没事。”是袭绛,她低声说,“他们不知道我留了后手,找不到这里的。”   余也的手在发抖,但她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住。   脚步声和喊叫声在酒窖里持续了好一阵,有人在翻动酒架,有人踢倒了空酒瓶。声音透过墙壁传进密道里,被砖石扭曲成嗡嗡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散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过了好一会儿,袭绛终于开口:“他们走了。”   余也的腿一软,几乎快要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虚脱,祝金栀捞了她一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我们赶紧走吧,抓紧时间离开这儿。”袭绛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淡淡的白光照亮了她们脚下的路,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祝金栀的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她环视周围,看向袭绛:“这通道建造多久了,你知道吗?”   “听说是美国禁酒令时期建的,走私商的生意横跨澳洲和美洲,这座庄园是他的大本营。”袭绛说,“后来禁酒令废除了,这通道就荒废了,段家买下这庄园之后也没人清理过,二夫人和二老爷都不知道下面有这东西,我发现时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任何人。”   “他们会以为我带着你们跑出去了,不会在酒窖里细搜。”   通道里回荡着泥泞的脚步声。祝金栀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才有了已经脱离险境的实感。   她看着袭绛的背影:“我们要不要试试打电话联系外界?”   “我的电话卡是他们给的,刚刚已经被我拔掉了,包里被我放了只备用机,但是它是老款,在这种地方估计没信号。”   刚说完,袭绛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把手包扔给她。祝金栀连忙接住,袭绛说,“枪也在里面,你可以自己看。”   “别又怀疑我在撒谎骗人。”   洁白的手包已经蹭了点灰,里面的枪支泛着烁烁银光。夹层里确实有一台小巧的老款iphone,感应到触碰,屏幕微亮,无信号的标志正挂着。   祝金栀哑然,抬起眼,袭绛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还没说话,一旁的余也突然喊了声:“袭小姐,谢谢你。”   袭绛停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转回头,看着余也挑眉:“谢我?”   余也慌了神,支支吾吾:“就是谢谢你,愿意放过我们……还救了我们。”   袭绛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原路折回来。   她一边打量余也,一边怀疑:“不是吧,这么傻的小孩,到底是怎么当上段勋的情人的?”   “我救你们,当然是指望你们出去以后帮我说说好话,好让我有活命的机会。我刚刚可是还拿着枪对着你们,你这就忘了?”袭绛越说越快,到最后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你应该报复我才对,有什么好对我道谢的?”   余也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憋红了脸,只憋出来一句:“可…可是…你不是已经把枪给我们了嘛。”   袭绛无话可说,用一种“傻得无药可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祝金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连忙咳嗽两声,把那股冲动憋回去。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个电话,发现确实打不出去,这才死心。   祝金栀:“看来还是得往外走,到外面再说。”   三个人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深处传来影影绰绰的回音,脚下的泥土潮润松软,头顶是粗粝的石面,偶尔有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远处,她们只能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岔路。   看到前方出现了另外两条通道,祝金栀愣了愣:“这地道居然还不止挖了一条吗?”   袭绛也不确定:“……应该是吧。”   闻言,祝金栀和余也都看向她,袭绛咳嗽两声:“……其实我也没走过这条路。我只是打听到这座宅子是走私商的遗产,猜测这条地下通道应该是通往庄园外面。”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管怎样,下来走走看,总比待在酒窖上面等死要好吧?”   祝金栀嘴角一抽:“不知道该说你大胆还是疯狂……你就没想过,万一这下面是地牢呢?”   余也惊恐:“你是说,可能会有尸体吗?!”   祝金栀:“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他们祖先的坟墓啊。”   余也吓得抱住了旁边的袭绛,两只手臂八爪鱼似的抱住她,袭绛无语了:“停停停,这也太离谱了!我还是倾向于这是逃生用的地下通道,要不然他没必要挖的这么长。”   祝金栀也收回了吓唬小孩的坏心思:“那现在往哪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出口的。”   袭绛:“先挑一条路,往前走走看吧。”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前方忽然收窄,最后完全合拢。   一面石壁横在面前。   袭绛用手电筒的光照遍了四角,整面墙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   她回过头:“没路了。”   意识到这条路是错路,三个人原路返回,又回到岔路口。   这么走了一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袭绛靠在墙上喘匀气,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光柱切出几道岔口的轮廓。   祝金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她记着,但如果再往前走,现在是只有三条岔道,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条。   岔道入口的形态差不多,砖石剥落的程度也接近,非常容易混淆。如果她们最后迷路,没有办法回到酒窖口,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地下通道里联系外界,她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而且她们还没有其他照明工具。袭绛的手机电量撑不了太久,她们不可能把每一条路都试一遍。   她往旁边看,袭绛皱着眉,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袭绛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别走了。”祝金栀说,“我们留在原地,想清楚再走。”   袭绛坐在地上揉脚踝,抱怨了几句鞋子难走之类的话。祝金栀也靠墙蹲下,在脑海里还原来时的路径,试图建模这个地下的空间结构。   祝金栀偏过头,突然发现余也一直站着,没说话,闭着眼睛。   “余也?”祝金栀叫她,“你在做什么?”   余也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声音分外清晰:“好像有风。”   祝金栀一怔:“……风?”   余也:“而且我感觉风速在变化。”   “一阵一阵的……”余也又闭上了眼睛,“间隔有规律。大概两秒钟一次。”   “我们正处于一个分支点的下游,气流从某个方向涌来,在岔口处形成了涡旋。涡旋频率和通道横截面积的变化有关。”   祝金栀愣了愣,突然间灵光一闪,明白了余也的意思:“你是说——”   余也说着,来回踱步于三条岔道之间,低头蹲下,掌心贴着地面。反复多次地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说:“三条岔道的地面温度也不一样。最左边岔道的地面比右边的两条高大约三度,土壤和空气也明显更干燥,如果三条通道的深度相同,湿度应该更接近。”   祝金栀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脑内的逻辑推理,本能接上了话:“说明那边更接近地表,或者有直接连通外界的通风口。”   余也点点头,惊喜地看向她道:“没错!”   祝金栀也望向她,脸上却是怔怔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温度差了大约两度?”她问。   余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追问,说话有点结巴:“……我、我在书上学到的,热扩散系数在湿土里的传导速度大约是每秒0.5毫米。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热流抵达的时间差,数值不太准,但方向是对的。”   袭绛听得一脸懵:“你们在说什么?”   祝金栀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你估算的时候,用到了热传导方程?”   “嗯……一维热传导的近似解。”余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温度梯度是线性的,两种介质接触面会有一个过渡层,我用的是最简单的半无限大物体假设。”   “不太严谨,但用于判断方向应该够了。”   余也说得很轻松,也很随意,但祝金栀知道,这不是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物理的人能做出来的判断。   学物理三个月的高中生可以从课本上背出“热传导”这个词,但没有办法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在几秒钟内完成一维热传导方程的半无限大解算,并用于实际情况。   更何况她还用到了涡旋频率和横截面积变化的关联,这已经涉及到流体力学的基础,这是大学物理的内容。   袭绛率先站起身,“听不懂,但反正这条路是出口对吧?既然是这样,咱们赶紧走起来吧。”   余也也跟上去,祝金栀最后一个迈动脚步。   三个女孩走在通道里,但祝金栀看向余也的目光已经变了。   祝金栀盯着余也的侧脸,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判。   第一眼看到那张草稿纸的时候,她没有发觉那张草稿纸后半段的笔迹与前半段有所不同。她本能地认为,能提出这个假设的人绝对是一个逻辑缜密、经验丰富的物理学家。   事实也确实印证了她的判断,提出这个假设的人是顾子彻。   可解决这个猜想的人却不是他。   草稿纸后半段的字迹潦草而凌厉,推导路径出奇大胆,是完全没有接受过系统学院教育的人才会拥有的思维逻辑,但也折射出了解答者深厚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以及天才般的直觉。   因为这个限定条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最应该被怀疑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这张草稿纸,又亲手将草稿纸转赠给她的人——余也。   她知道余也一直有在自学,当时杂物间里的书籍、草稿纸和笔,都透露出这一点。她没有细看,因为那些大多是外文书籍,她只是跟据余也的年龄,下意识地推断她应该是在自学高中课本。   但如果,余也自学的远不止是高中课本的知识呢?   祝金栀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余也的背影上,看着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弓着腰,抬手挡开头顶垂下来的蜘蛛网。   祝金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岔道,余也看了一圈,再一次给出了她的判断。袭绛回过头来,仿佛对余也刮目相看:“你说得还挺唬人的,感觉你很厉害嘛。”   祝金栀:“段勋给她请过家教,她大概三个月前开始学的物理。”   袭绛睁大了眼睛,怀疑人生:“三个月会这些?我读书的时候也学过物理,我怎么感觉我啥也不会?”   余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没有啦,我是之前就一直有在自学物理和数学来着。”   祝金栀看向她:“你学了多久?”   余也对上祝金栀犀利的目光,愣了愣:“大概、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我就是自学,在岛上也没别的什么途径学习了,一开始都是看书。”   “岛上有图书馆,但是因为从来没有客人去,后面慢慢就被改造成棋牌室了,那些书没人要,都堆在了杂物间里,我就在闲着的时候偷偷去杂物间看书。”余也说,“其实后来经理也知道了这事,但她觉得不影响工作,就没有管我……”   祝金栀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记得你在岛上读到的教材的名字吗?”   余也回忆了一下:“物理的话,我看得最久的是《费曼物理学讲义》。我研究了很久,十四岁那年才读懂,我很喜欢这本书。”   袭绛受不了她们了:“你们不要再聊我听不懂的东西了,我们赶快从这出去好吗?出去你们再聊!”   祝金栀被袭绛拉着手往前走,久久不能回神。   《费曼物理学讲义》,大学物理专业的入门经典,不要说十四岁读懂,高中毕业生读完都费劲。   就算袭绛没有打断,祝金栀也已经不需要再问更多。   她找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浑身的血液都聚涌到头顶,祝金栀用力抿住嘴唇,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咽了回去,努力平息胸腔里剧烈到可怕的跳动。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通道在他们面前收窄到了极致,眼前突兀地明亮。   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但锁扣已经腐朽了。外面是浓密的灌木丛,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   三个人合力推那扇门。第一次没推动,第二次加了力气还是只晃了一下,第三次,她们终于弄懂了门的结构,三个人的力同时落在不同的受力点上。   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锈蚀声,终于被推开了。   灌木丛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荒芜破旧的牧场围栏,远处是悉尼郊外起伏的丘陵轮廓和无尽的草野。   天边烧着了一片浓艳的橘红,已然黄昏。   三个人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趴跪在土路上。晚风从丘陵那边吹过来,裹着干草的腥气。   三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看着对方。她们都相当狼狈,袭绛的裙子被刮破了边,余也的头发被勾乱,披散下来,祝金栀的耳环也少了一只。   她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祝金栀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长天,心里轻松畅然,一切压在胸前的负担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笑得最痛快。   一只纤细的手腕突然抓住了她。   祝金栀怔了怔,转过头,袭绛正看着她,眼里有一些紧张。   袭绛与她目光相接,跟触电似的迅速放开了她的手,撇过头去:“……算了,你们别管我了。”   “我帮你们逃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得趁现在离开澳洲。”袭绛艳丽的脸上沾了泥灰,眼里倒映着晚霞余晖,“你们快走吧,趁天还没全黑。”   “你没有车,你要怎么从这里去机场?而且你能去哪?”祝金栀说,“你刚才在地道里明明还说了,你帮我们,也是希望我们出来以后能帮你。”   “……那是刚才。现在出来了,你们要跑也容易了,何必再带上我这个累赘。”袭绛自嘲一笑,“我没那么天真。”   祝金栀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   袭绛愣了愣,已经被她反握住手。   祝金栀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   袭绛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个人的角色突然对调,袭绛还没反应过来,祝金栀已经又拉上了余也,“快走吧。这里离庄园大路还有段距离,我们得自己走过去,再拖太阳就要下山了。”   袭绛被她握着手腕,渐渐掐紧手心,情不自禁地问道:“所以你会帮我吗?”   祝金栀回望她:“当然,至少让我找辆车送你去机场吧?”   “到了机场之后呢?”袭绛心中酸涩,苦笑道,“祝金栀,你又能怎么帮我?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祝金栀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买张机票,飞去华国。我在华国认识的朋友比较多,他应该可以护着你一段时间,等温雪重和段勋处理完温从安的残党,你也就安全了。”   “他是娱乐圈的人,我可以顺便让他帮你介绍一个上综艺的机会——音乐类的,至少让你能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舞台上唱一首歌。至于剩下的机会,就靠你自己把握了。”   袭绛彻底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在开玩笑吧?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厉害的人?”   “哈哈,我娱乐圈的人脉确实不多。”祝金栀干笑两声,“但他刚好算一个吧。”   袭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祝金栀心虚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确定,他肯不肯帮我这个忙。要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跟他问问?”   她看了看袭绛:“你那台备用机现在能用了吗?”   袭绛从手包夹层里摸出备用机,屏幕亮着,还有两格电,显示有信号了:“你还记得他的电话号码就能用。”   祝金栀接过手机,很流畅地输入了一串号码。余也看着她按数字的动作,突然醒悟:“啊!其实我们可以打电话叫人过来接我们的!”   随即她又泄气了:“……可是段先生和他助理的电话号码我都不记得。”   袭绛看向祝金栀,祝金栀摆了摆手,“别看我,我也不记得。”   袭绛望天叹气:“我就更不可能了。”   “看来我们还是得走回去。”   祝金栀按了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拨的是陆渐川的私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虽然是陌生来电,但陆渐川很快就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慵懒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谁啊?”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喜:“祝金栀?!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你终于想我了是吧!!”   祝金栀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膜被震得发麻。   “你先别激动,我有事找你帮忙。”   “你居然有事找我帮忙?!”陆渐川的声音更兴奋了,“你说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   祝金栀感觉这备用机有点漏音。她瞟了身边的袭绛一眼,发现袭绛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祝金栀不明所以,赶紧先回答了陆渐川的问题:“我有个认识的美国朋友,是华人,唱歌很好,想上国内的音乐综艺,比如《中国坏声音》那种……?”   “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些。你要是有认识的综艺导演,方便帮她介绍一下吗?”   “朋友?什么朋友?”陆渐川的语气立刻变了,警觉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狗,“男的女的?”   “女的。”祝金栀无奈,“你别瞎想,人家唱歌很厉害,我就是想帮她一把。”   陆渐川听到不是男的,态度缓和下来,沉吟之后换了个正经的语气:“行,我回头帮你问一下我经纪人,他认识不少综艺导演。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我看安排哪个节目合适。”   祝金栀:“好,我代她谢谢你。”   “代她谢我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因为你才答应的。”   袭绛看来的眼神越来越震惊,越来越难以置信,越来越微妙。祝金栀有了种不详的预感,但是陆渐川也正在话筒里说话,她不得不分心回应:“那我谢谢你。”   “不用谢,你什么时候回来?”陆渐川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变得黏糊糊的,“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学校派你去那边交流啊?”   祝金栀冒汗了,连忙顺坡下驴:“对,但是我很快就要回国了,大概一周左右。”   “真的?!那你订机票了和我说,我去机场接你!”   “你来机场接我——”祝金栀刚想说“要是被粉丝撞见怎么办”,但顾及到身边有别的人,她立即收住话,说得隐晦了些,“你也不方便,还是别来了,你就好好工作吧。”   空气中狂摇的小狗尾巴垂下来,话筒对面的音调顿时低了个八度,“……好吧。”   “那你要早点回来,你总在外面玩,我担心你喜欢上其他男人。”陆渐川嘟囔着,像埋怨又像撒娇,“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想你啊?”   祝金栀哄他:“现在知道啦,我也很想你。那我就先挂了。”   陆渐川隔着话筒亲她,非常响亮的一声:“好,你先挂。”   身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祝金栀刚好挂断电话,侧过头,袭绛和余也都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写满了“不小心听到了不得了的八卦”的表情。   袭绛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荒诞的惊叹:“你刚才打给谁了?”   祝金栀还想装傻:“就朋友啊。”   袭绛提高了声音:“你骗谁呢!你以为我听不出那是陆渐川的声音吗?!”   余也是真不知道,闻着八卦味就过来了,马上凑近:“啥?谁是陆渐川?金栀刚刚打电话的那个人吗?”   祝金栀捂住脸,有点不想承认,但显然容不得她不承认了:“不是……为什么你都知道他?”   “你不是美国人吗?他居然这么红吗?”   袭绛张了大嘴,看祝金栀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拜托,那可是陆渐川!他爸是国际名导,他妈是国际影后,他自己也是国际影响力最强的华国明星之一,还是知名电竞选手!你在小瞧谁?!你觉得他是什么十八线糊咖,还是以为我不上网?!”   祝金栀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对不起,但我绝对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这么红……”   袭绛收起嚣张的气焰,浅浅扫了她一眼:“看出来了,你才是那个井底之蛙。”   “是的是的。”祝金栀被袭绛用枪口对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过,“那个……你不会是他的粉丝吧?”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平时会看电竞比赛,比较喜欢他的声音吧,但对他的人没什么兴趣。”袭绛冲她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恋情透露给狗仔的。”   祝金栀:“……”   余也两眼放光:“谁和谁的恋情?!”   袭绛凑过来拉祝金栀的手臂,满脸好奇兴味:“不过说真的,你们什么关系啊?前男女友?也不像啊,哪有前男友对前女友还这么热情的?你别还骗我说只是朋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祝金栀:“那个……”   “而且你前男友是他,你怎么还会当温雪重的情人?陆渐川的身家和长相都不差啊,还比温雪重年轻呢,温雪重都三十三了。”   祝金栀:“你听我解释……”   袭绛一摆手:“你就告诉我,你和温雪重在一起之前,你和陆渐川断没断就行!”   余也吃了一嘴瓜,惊呼:“什么?!你是说金栀给温先生戴了绿帽?!”   袭绛说得眉飞色舞:“对呀,你没听到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叫得多亲热——”   祝金栀受不了了:“你们俩够了吧!!我们是在逃难!能不能快点走别八卦我的事了!”   祝金栀一把拽住这俩人的手,拷进臂弯里,拖着她们往前跑。袭绛和余也差点摔倒,都在她耳边尖叫起来,也顾不上聊她的八卦了,连声让她跑慢点。   天穹垂垂老矣,红润的生命散作暮霭,而大地只是初生,蓬勃的心跳把草浪顶成一波一波绵长的呼吸。   三个女孩笑着,骂着,一红一绿一白的身影挤作一团,在荒野上跌跌撞撞地跑,一路向前,被泥灰和霞光沾染的裙摆飘散在风中,她们也如一阵春风般吹远了。   夕阳渐渐熄灭,夜幕的蓝浸染人间。   祝金栀三人走了一路,终于回到庄园外围的封锁带四周。   她们先是遇到了蒋勤,看到祝金栀的那一刻,蒋勤还以为他是眼花了。   确认不是错觉,蒋勤满脸震惊道:“祝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待会再跟你们解释。”祝金栀迅速走过来,“你能帮我安排一辆车吗?我想现在派人送袭小姐去机场,她需要尽快离开澳洲。”   蒋勤眼里的震惊渐渐消下去了,他看了眼袭绛,“既然是您亲口吩咐,那当然可以。”   蒋勤不愧是温雪重最得力的助理,马上从外围调度了一辆车,见她只着单衣,又送来一件西装外套挡风。祝金栀接过,道了声谢,目送袭绛上车,与她告别。   车影远去。祝金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蒋勤,他已经在和温雪重打电话了,语速飞快地解释了经过,大意是说祝金栀现在在他这里,人很安全,没有受伤。   祝金栀站在警戒线边缘,拉紧了身上的外套,眺望着不远处飘着浓烟与火光的庄园。   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刺破了警笛和混乱。   她看见有一个人影朝她奔来。   离近了,祝金栀才认出来人是谁,愣了愣:“子——”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子彻已经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两条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后背,勒得她肋骨生疼。   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透露出劫后余生的恐慌,她身体僵住的那一刻,许多滚烫的液体瞬时间落下,一滴接一滴地打进她颈窝中,泪水沾湿了她的肌肤。   顾子彻抱着她,近在咫尺的喉咙贴着她的脖颈,那猛烈的抽动都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令她也跟着发颤。   不成音调的哽咽和哭喘响起,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祝金栀……祝金栀……”   “我以为…以为你已经……”顾子彻抽泣着,“我以为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祝金栀的心脏也被他哭得微微发疼。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后背,轻轻安抚着他。   “没事了。”她温柔地说,“子彻,我没事了。”   “怎么会见不到,我现在就好好的在你面前呀。”   顾子彻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恨不得将她嵌进他怀中。耳边的泣声压抑在喉咙里,一阵沉闷的震颤。   远处有更多的车灯亮起来。有两辆车开过警戒线,猛然刹停在外围区域。   温雪重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下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定,看着被顾子彻抱住的祝金栀,顿时没有再往前。   祝金栀也看到了他,拍着顾子彻的手掌陡然停住。   最后一丝蓝调也从天边抽离而去。   黑夜压下来,将温雪重高大的身影裁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祝金栀还被顾子彻抱在怀中,与温雪重深不见底的双眼对视。 [67]067:监控视频里的偷情过程。   祝金栀推开了顾子彻,声音紧促地对他说:“子彻,你先上车吧。”   顾子彻还未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退了出去,他怀中一空。   温暖的余热还留在掌心里,顾子彻僵僵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双手微抬的姿势,听见祝金栀在他身后喊:“温先生!”   祝金栀小跑过去,见她来,温雪重也不再只是垂手站立,微微张开手臂迎接她。   几乎是扑进他怀抱里的一瞬间,他的臂弯用力将她一带,她便坠入他的胸膛中。   即便已经被他抱进怀里,祝金栀的心跳还在狂鸣着。被夜风吹得微微冰凉的脸颊,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托起。   她被迫抬起头,温雪重垂下眼帘与她对视。   他粗粝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刮蹭,温雪重的目光一点点地在她的眉眼间梭巡。   他脸上没有笑容,祝金栀近乎心悬一线。   抚摸好一会儿,温雪重窦然从肺腑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肩胛骨,几乎包覆那一片清瘦伶仃的骨骼,将她按进自己的怀中。   “没事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呓语般:“没事就好。”   祝金栀贴着他的脖颈。温雪重的语气依旧如细雨般绵密温柔。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祝金栀听见了他喉间短促的抽吸,夹杂着微微滞涩、发梗的声音,仿佛还心有余悸。   祝金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温雪重却圈紧她,唇瓣埋进她的发鬓间,一点点地亲吻,又再度收拢手臂,轻声道:“我很担心你,栀栀。”   祝金栀心脏一紧,连忙反手拥着他,小声说:“我现在没事了,温先生,你不用怕。”   温雪重没说话。   祝金栀等不到他回应,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   她偏过头,努力想去看温雪重的脸,却猝然发现他正抬着眼,沉静的目光直直望向她背后。   祝金栀僵住了。   她一点点回过头,与身后不远处,正看着她与温雪重拥抱的顾子彻对视。   祝金栀这才发现,顾子彻的头发微湿,两边都向下塌着,垂在身侧的整条手臂都在轻抖,拳头指节泛白。   发红的眼睛盯着他们,眼神里的情绪激烈地颤晃着,饱含隐忍的痛苦,仿佛是在目睹爱人被强行夺走的一幕。   “子彻。”温雪重忽然开口了,近乎命令式的口吻,“回车上去。”   祝金栀僵硬地扭回脖子,心想,完了。   完了。   庄园远处的火光和浓烟渐渐平息了,回程时的天飘起细雨。迈巴赫行驶在柏油马路上,只有轻微的引擎轰鸣声,车内一片寂静。   坐在车里的祝金栀惊魂未定,不敢主动开口,半靠半缩在沙发里。她也没有勇气侧头去看温雪重的脸,她觉得温雪重一定已经发现了,而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的质问。   危机时刻,她也没能顾全所有,及时阻止顾子彻,就这样被温雪重撞了个正着。   祝金栀反复思考着,寻找解释的余地,又有点绝望地发现任何解释都像欲盖弥彰的谎言。   前座的蒋勤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接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应了一会儿,挂断后又毕恭毕敬道:“温先生,顾少爷好像昏迷了,已经让随行的医护人员去看过了,说是因为来的路上淋了雨,加上情绪起伏太大,有点高烧的痕迹。”   祝金栀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会淋雨?情况严重吗?”   蒋勤应道:“因为顾少爷一听说祝小姐出了事,就立即赶来了,路上换乘交通工具的时候下了雨,他走得急,伞也不撑,都是直接闯进雨里,估计是那时候淋到了。”   祝金栀后知后觉,陡然僵在原地:“……这样啊。”   “祝小姐放心,顾少爷那边有人照顾。他已经吃了退烧药,静养两天就能痊愈了。”   祝金栀又不出声了。   一旁没有说话的温雪重,这时才慢慢开口:“通知庄园里的仆人,给他另外准备药和粥食。”   “是。”   祝金栀一动也不敢动,视野里伸来一只修长的手,偏白的皮肤上浮着青蓝脉络,格外显眼。   那只手握住了她垂放在膝上的手掌,像蛇埋入毒牙一般,两根手指滑入她掌心,拇指用力,其他的手指屈握上来,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温雪重在她耳边轻声道:“栀栀很担心他吗?”   祝金栀不敢承认,也不敢撒谎,只能踌躇着说:“......有点担心吧。”   “毕竟子彻他平时对我也很好。”   她知道,温雪重正在打量她的神情。   “确实。”温雪重缓缓道,“你刚来的时候,他还对你摆脸色,不肯和你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也没想到,你们后面能相处得这么好。”   祝金栀干笑两声:“哈哈,他脾气是比较坏。”   “能处好也是因为,我凡事都比较让着他嘛。”   “我都不知道,”此刻,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听在祝金栀耳中,倒更像是催命咒,“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的?”   祝金栀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回忆起来,她和顾子彻的关系转向友好,应该是从他们一同去新西兰滑雪的那一周开始。   这趟旅行甚至还是温雪重一手促成的。   祝金栀又有点冒冷汗了。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哪句话,就会刺激到温雪重。   温雪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头看她,却发现祝金栀慢慢朝他这边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攀上他肩膀,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依偎过来。温雪重垂眸,看见她裙摆处脏污的痕迹,眼神微微顿住了。   这时,祝金栀小声说:“……温先生,我刚刚好怕。”   “我怕我会被人抓住,他们会把我杀了。”祝金栀蜷缩在他怀中,脆弱又无助的模样令他心脏微微发紧,“我当时在想,要是温先生能快点来救我就好了。”   她贴着他的心口,“我知道,温先生一定也一直在外面想办法救我。”   祝金栀把脸埋进他衬衫前襟,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我还是会害怕。”   她感觉到温雪重动了,两条手臂收拢。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拢着她的发根,指尖安抚性质地轻轻按揉着。   她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比平时更沉的起伏,然后是他贴着她发顶的嘴唇,温热,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抱着她,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温雪重低下头,嘴唇蹭过她耳廓:“然后呢?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祝金栀省略了袭绛的叛逃,余也的指引,只说是她们三个女孩在危机发生时刚好在一起,都被关在了酒窖里面,意外找到了逃生出口:“……我们后来发现地下有一条旧的通道,是庄园以前走私商主人挖的地道,通向庄园外面。”   “我们就沿着那条路走,走了好久,终于出到了地面上。”   “之后我们就回到了庄园外围,遇到了蒋勤。”祝金栀靠着他,微微仰起脸,透明的黑眸看着他,“温先生,都是因为我们刚好运气不错,对吗?”   “如果不是好运,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见不到你了?”   温雪重垂眸看着她:“不会的。”   他的拇指压着她后颈那块皮肤,声音低沉地说道:“就算没有好运,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你从里面带出来。”   “也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有放弃自救。”温雪重的拇指抚过她耳廓边缘细小的擦痕,“除去好运,我的栀栀还很聪明,很勇敢。”   温雪重低下头,薄唇贴在她额角,湿润的触感带着温柔。祝金栀被他吻着,轻轻笑了笑:“我也觉得。”   “不过,我的手机好像丢在花园里了。”祝金栀又说,“我朋友们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我本来还想问问她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温声道:“没关系,回去让管家准备一台新的给你。”   等辗转回到大溪地庄园,雨早已停了。   棕榈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车灯照射下荧荧发亮。   祝金栀被温雪重牵着回了卧室。门合上的时候,祝金栀听见他顺手反锁了房门,锁舌滑入槽口,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的手腕被他握着,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温雪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从罩子里漫出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衣服脏了。”他说,“我帮你换掉吧。”   祝金栀怔了怔,被他按在怀中,连衣裙的拉链已经被他拉下去,细密的齿链顺着脊椎的弧度滑下去。   她睫毛微抖,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惊疑不定。   祝金栀攀着温雪重的肩膀,蜷缩在他怀里,被他抱到床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贴上来,沿着她裸露的脊背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她也随之吸气。指腹微微发烫,在腰窝处按紧。   她的目光落在他解开的衬衫领口,看见那下面绷紧的肌肉线条。   深沉的夜色从落地窗外渗进来。枕头陷下去,祝金栀的一头黑发都散开,宛如一条藻溪,横在被面上。   温雪重撑在她雪白的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笼罩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躺在身下的、无所遮蔽的祝金栀,目光滑过她全身,比抚摸更令她颤栗。   浓密睫毛下那双淡褐色眼睛,在月光里变浅了,像两枚融化的琥珀。   然后他吻了下来。   祝金栀配合地仰起脸,隐隐感觉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缓,更深,徐徐图之的攻城略池,每一寸领土都要巡视和确认。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抵着她的齿列,重重地吻着她,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她发丝里,将她的后脑抬起,迎向他的侵略。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被放大的趋势。她抬起手,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感觉到那一块皮肤下绷紧的筋络。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埋在她肩窝里,气流扫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   被褥渐渐浸湿。她被翻过来时额角抵着枕头,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后颈凸起的骨节,慢慢地碾,留下一小片灼热。   祝金栀逐渐乱了阵脚,浑身发抖,嫣红的艳色漫过肩胛骨。他俯下身来时,她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攥紧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呼吸也在黑暗里变得破碎,潮湿绵长。   温雪重低头抱着她,嘴唇贴在她湿润的睫毛,迂回流连,细碎地亲吻着。   这一场温柔的情事从凌晨持续到日出,天色接近烟波蓝。   祝金栀太累了,沉入黑暗之前,只依稀记得他抬起手,正摩挲着她柔润的脸颊。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日光从半拉的窗帘间涌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大片暖色。   祝金栀缓缓地睁开双眼,习惯了光亮之后,她认出这是温雪重的卧室。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祝金栀侧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手机盒,已经拆开塑封,充满了电。   祝金栀伸手够过来,按亮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已经存了一个联系人,备注是“温雪重”。   祝金栀拨过去,电话在响铃数秒后接通。   “醒了?”温雪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和平时一样低沉温柔,“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你下去吃饭了吗?”   “我去拿东西,顺便让露西把午餐端上去,你不用下来,好好休息吧。”他顿了顿,像是笑了,呼吸打在话筒,泛起一阵清亮的电磁音,“昨晚辛苦了。”   祝金栀耳热:“……好。”   挂断后,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温雪重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和每天早晨的问候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祝金栀松了口气,把手机搁在枕头边,躺在床上,微微安心了些。   她肚子确实饿了。   祝金栀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小起居室里的窗帘半敞着,阳光正好,落地窗外是午后的大溪地海面,蓝得近乎刺眼,波光粼粼。   她眯着眼走到桌边,想倒杯水,余光扫到书桌上摊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她本不该看的。但那台电脑的屏幕边缘亮着一小圈呼吸灯,是待机状态,说明刚刚还有人在使用它。   祝金栀鬼使神差般走过去,指尖碰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文件夹页面,排列着几段监控录像。   每一个画面上都没有人,只有走廊和窗台的边缘,左上角的时间戳排成一行,日期是连续的,时间跨度覆盖了整整一周,每一段的时长都在半小时以上。   祝金栀看着那一连串的日期,浑身都僵住了。   那是温雪重离开后,她和顾子彻在庄园里放纵欢爱的那一周。   庄园很大,而且毕竟是私人居住的场所,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这一点,祝金栀在住进这座庄园的第一周就察觉到了。   她留了心眼,当时刻意跟顾子彻找了监控死角的地方做.爱,按理来说,温雪重即便查监控,也是看不到人影的。   祝金栀点开了第一段,画面确实没有拍到人,窗台下的地毯整齐铺着,连一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白纱帘的下摆微微晃荡,幅度轻微,被风吹拂着。   她迅速拉完了整个监控片段,都没有出现过人影。   没错,确实是和她预估的一样。   这些视频温雪重应该是刚刚看过了的,他果然怀疑她和顾子彻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昨晚,也可能是一早起来就派人去查了。   但温雪重方才和她通话时语气如常,温和又亲昵,大概是什么都没发现吧?   祝金栀看着这些监控视频,陡然间,一个可怕的念想浮上心头。她的心率骤然上升到剧烈的程度,太阳穴也突突跳着。   她抖着手,把视频的音量推到最大。   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潮声,还有一阵细微的、暧昧又湿润的肉.体拍打声。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夹在某种有规律的男人的低喘间,柔软地抽泣着:   “……子彻……子彻……你慢一点……”   祝金栀猛地按下暂停键。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冷却,全都凝固在血管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猛烈又急促的呼吸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进来了。   祝金栀惊愣住了,瞬间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关掉了播放窗口,屏幕切回桌面,从桌子后面退开。   但她刚走了三四步,温雪重已经绕过拐角的玄关,走进起居室。   他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儒雅温和。   温雪重看到她身体僵直地站着,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身后的笔记本电脑。   他抬起眼,看向她。   “栀栀。”温雪重喊她的声音轻柔,一如往常,却令祝金栀背后迅速攀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你刚刚在做什么?” [68]068:原谅她的出轨。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触控板时微凉的触感,体内的血液却接近沸点,在血管里噼啪作响。   温雪重的语气和往常没有区别,可祝金栀后知后觉,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   就像他从不会在起居室办公,还把待机的电脑摆在桌面上。   这都不是巧合。   祝金栀张了张口,哑然了。   温雪重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一声闷响后,他直起身,朝她走过来,高大的身影迫近她面前。   他低头,静静看着她:“栀栀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祝金栀垂着眼,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像风里抖动的细枝。   最终,她狠下心来,摇了摇头。   温雪重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手指抬起来,覆上她的下颌。指腹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   他微微俯下身来,鼻尖几乎碰到她。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变冷了,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凉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金栀被一股力道推着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她来不及跑,温雪重掐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她双脚离地,被他抵在墙壁上强吻,压进口腔的唇舌带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粗暴、强硬、急切、仿佛掠夺。手掌顺着她纤瘦的腰滑下去,一把掐住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   祝金栀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前胸却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最后一丝能够呼吸的余地都被挤压、剥削。   她被他吻得满脸通红,直打哆嗦,两眼往上翻。祝金栀在一个吻里明白了温雪重之前到底对她温柔到了何种程度,他毫不留情的模样令她浑身颤栗,心生畏惧。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温雪重扔到了床上。   床垫下陷,祝金栀被翻了个面,烙铁般的手掌按着她的后背,力道重得脊椎微微发麻。一用力,她睡衣的纽扣全都崩开。   他从背后抱着她,压下身,像一把刀切进丰沛熟透的水果,瞬间汁水四溢。   她一下子软了身子,细瘦的腰抖若筛糠,感受到灼热的掌心还同时粗鲁地碾磨那块肉尖,她大脑一白,尖叫起来。   随即又被他狠顶一下,进到最深,祝金栀细长的两条腿登时一撇,喷涌而出。   一场粗暴又强势的性.爱。   整个过程里温雪重没有说话,也没有留情。床畔间空气潮热,只有她禁受不住时的哭声,被他堵住唇舌时可怜的呜咽,男人低沉粗重的呼吸和猛烈的拍打声。   结束的时候,祝金栀的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意识模糊之间,只感觉到一股灼热湿润的微疼浮上来,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噬咬着她,遍布全身。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沉的暮色。   祝金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很久的呆。   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沉重,腰部和腿根传来酸胀的钝痛,牵出一片闷疼。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看到自己镜子里浑身的暗红色印记,锁骨和胸膛尤其密集,简直惨不忍睹。   温雪重不在。   床头柜上放着那两杯水,其中一杯已经被喝了大半,杯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水痕,另一杯还满着。   祝金栀伸手拿过,仰头饮尽。温凉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她长出一口气。   他给了她机会。   她只要开口随便说一句什么都好,哪怕是一句示弱的情话,温雪重也许都不会那么生气。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选择了沉默,而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温雪重读懂了。   祝金栀靠着床畔心想,不需要她来提,现在的温雪重一定会和她分手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金丝雀爱上自己的侄子,还背着他和侄子偷腥。   这样也好。   祝金栀放下水杯,盯着窗外的天色。如果温雪重先一步做出决定,倒让她不用再为如何开口而纠结了,或许心里的道德负担也会轻一些。   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下了床。   正事还没办完。   祝金栀拿起床头的新手机,切进微信。   祝金栀:【余也,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打视频。】   余也:【怎么啦?】   余也:【那天回去之后你一直没回微信,你还好吧?】   祝金栀:【我没事。旧手机丢了,新手机刚送过来,加上有点忙碌,没顾得上看微信。你呢?】   余也:【我也还好。袭小姐呢?她现在是安全的吗?】   祝金栀:【嗯,她已经到华国了,我让朋友帮忙安置了她。】   余也:【太好了!我好担心她!】   祝金栀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余也,我有件事想问你。】   余也:【嗯?】   祝金栀:【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小岛上捡到的那张草稿纸吗?后来你把它送给了我。】   祝金栀:【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其实也有一部分是你留下的,对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又灭,反复几次。过了好一会儿,余也才回:【是的。】   祝金栀:【那张纸后半段的推导,是你写的吗?】   这次对面的沉默更长。祝金栀能想象余也握着手机皱着眉思考的样子。   过了大概两分钟,余也回:【是的。】   她还加了一句:【对不起。】   祝金栀怔了怔:【为什么道歉?】   余也:【我明明知道,你想找到草稿纸的主人,却没有告诉你,那上面也有我留下的笔迹。】   余也:【对不起。】   祝金栀知道,余也是因为不自信和怯懦,才没有告诉她:【没关系,都过去了。】   祝金栀:【里面有一些步骤,我反推时解不出来,你能把完整的推导过程详细地写给我看一遍吗?】   余也:【好。】   余也:【我现在手上没有草稿纸,我用酒店便签写了拍给你行吗?】   祝金栀:【嗯嗯。】   不到十分钟,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酒店便签纸上手写的几行推导,从边界条件到积分变换,再到最终的代数表达式,每一行都清晰利落,分毫毕现。   祝金栀盯着那张照片,数字和符号在她脑中飞速组合运转,化作一枚枚恰到好处的拼图,与她的模型里剩余的空缺一一对应。   那个困扰她数月之久的参数X,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落在了纸面上。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六个月。她在异国他乡游荡了将近六个月,仿佛是做了一场荒唐又温柔的梦。   她成为了一只假金丝雀,经历了空难、绑架和一场注定无果的三角恋情。   如今,这趟旅程终于接近尾声。   她给余也拨了视频通话。   余也很快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她干净的脸。   她蜷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头发散着,手指间还夹着那支钢笔。   “金栀?怎么了?”   祝金栀看着她:“……我这里有一道题,想让你试着做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余也答应了。   祝金栀复述了那道十二枚硬币的逻辑题。余也安静地听完,垂眸思考,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她举起纸,面对镜头,推导过程工整地列在上面。   第三次称量的分组被她优化成了更对称的形式,整个方案的逻辑结构比顾子彻给出的标准答案还要简洁漂亮。   祝金栀盯着那张纸,喉咙里漫上一阵浓烈的酸苦味。   这道让她摘得神童之名的题目,预言了她未来一生的轨迹,又由顾子彻第二次送到她笔下,为她圆了“被埋没天才”的谎。   最后,它渡过时间的重重山水,也来到了年仅十八岁的余也面前。   仿佛命运。   原来当时顾子彻看着她,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祝金栀将莫名涌上来的苦涩压回去,笑着说:“做得好快。”   余也腼腆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可能我之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解题思路吧。”   祝金栀看着她,才发觉余也的眼睛似乎有些微红,像是才哭过。   祝金栀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你心情不好吗?”   余也的表情明显地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窘迫地笑了笑:“……金栀,你怎么这么敏锐呀。”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晚上,我在段先生的书房里看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女生的照片,镶了相框,放在他的抽屉里。我本来不想看的,可我一眼就看到了。”   余也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敢问他那是谁,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心里隐隐约约也清楚的。后来我偷偷问了管家,和管家确认了,那就是段先生的前女友,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那个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前觉得,只要能继续读书,去哪里都无所谓,但现在我有点害怕了,我好像喜欢上段先生了。可是每一次,他注视我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心里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喜欢上他呢,如果不喜欢上他,一定会很幸福吧?要是没有这些奢望就好了,要是能回到三个月前就好了,我总是这么想……”余也低下头,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如果不在段先生身边,不用天天看到段先生,也许就能慢慢忘掉他,就不会总是这么难过了。”   看着屏幕里那个流着眼泪的女孩,祝金栀想起余也在小岛上第一次见到她时,露出的羞怯笑容,一时的冲动化为坚如磐石的念头。   祝金栀一字一顿对她说:“余也,你和我一起走吧。”   余也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头:“……什么?”   “我和温先生分手了。”祝金栀说,“我过几天就会回华国。”   余也呆住了。她想问祝金栀,为什么会跟温先生分手,却为祝金栀决然的眼神所慑。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在华国认识教育系统里的人,有办法帮你参加特招考试,入读华国的大学。你可以申请助学金,心无旁骛地学习,我相信你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物理学者。”   余也的嘴唇微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拼命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真的吗?”她哽咽着说,“……我真的可以吗?”   “真的。”   屏幕里,祝金栀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未来的人生负责到底。”   余也捂着脸,她抽泣了好一阵子,祝金栀就屏幕那头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余也眼里的怯懦也被泪水洗净了。   她破涕为笑,哑声说:“好。”   “我跟你走。”   视频通话挂断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祝金栀躺下以后,辗转反侧了三个小时,仍旧无法入眠。   窗外蝉鸣累累,连月光都嘈杂。她翻身又翻身,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余也那双发红的眼睛,她低哑柔软的声音。   “金栀,对不起。你因为发现那张草稿纸而流泪的时候,我问你,那是不是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东西?我是故意这么问的。在那之前,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翻开过物理书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大溪地,困在这座岛或者那座岛上。是因为你的回答,才让我觉得我读的书或许还有意义。”   “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你,我现在可能已经放弃物理了。”余也说,“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你也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   祝金栀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出卧室。外面一片寂静,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   夜风从海面吹来,咸湿、潮润,将她披散的头发拂起。月光铺在海面上,与浪花一同粉身碎骨,渐渐化作一串泡沫。   她靠着栏杆,那种刻意压抑在心底的苦涩,渐渐无法遏制,再一次涌上心头。   祝金栀以前从不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感觉。天赋、机遇、资源,这一切对她来说,来得太顺,太轻而易举了。迄今为止,命运对她似乎总是过分优待,令她逢凶化吉,绝处反击,即便是天大的考验,到了最后,也刚好是她棋高一着,有惊无险地取胜。   她将她得到的一切都归功于天赋,却没想过,也许世界的角落里有人和她相匹敌的天分,却因为没那么走运,而过着与她截然相反的人生。   听到余也说,她破败不堪的理想因她而得以延续的那一刻,祝金栀突然心尖酸楚胀痛,突然想落泪。   如果余也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和求学路径,余也还会是现在的余也吗?她会不会早就实现理想了呢?她应该在期刊上发表论文,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被导师夸赞说她是他带过最聪明的学生,而不是留在一个小杂物间里读没人要的书,怀疑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为余也这些年的遭遇心怮。   祝金栀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脸颊上已经湿了一片,她用指腹去擦,却只是抹了满脸水泽,更多的泪珠不断落下。   夜风把泪痕吹得冰凉,她低下头,手背被月光照得发白。   朦胧间,她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阴影出现,慢慢靠近。   眼泪被温热的指腹擦去,视野也不再模糊不清。   温雪重站在她面前,一身风尘仆仆的西装,似乎刚刚才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洇湿的睫毛上。   贴在她脸颊上的指腹轻轻擦去未干的泪痕。   祝金栀仰起脸,眼角微红,一对水光莹莹的瞳眸看着他。   温雪重紧蹙着眉,唇线抿得平直,明明是冷峻的神情,却在替她拭泪,贴在她脸上的手掌小心又温柔。   祝金栀看清了他眼底细碎的微光。   也许是因为心境已变,祝金栀笑了笑,抱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问道:“温先生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算现在我流下眼泪,你也还会为我难过吗?”   温雪重垂着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他轻声说:“我为我离你这么近,却不知道你为什么流泪而难过。”   祝金栀近乎怔在原地。   喉咙滞涩地翻滚了一阵子,突然伸手握住脸上的手掌,紧紧箍着它。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说,“温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   温雪重没说话,祝金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浸湿了他干燥的皮肤。   她的肩膀在轻颤,却不是因为寒冷。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蜷曲,像是在轻轻托住她脆弱发抖的下颌。   月光照耀着后悔伤害了他的爱人。   温雪重看着她滴满掌心的眼泪,心里最后一丝的不甘也都化作释然。   “没关系。”温雪重搂住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别再哭了。”   “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我都可以忘掉。”他闭上眼,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只看着我一个人。” [69]069:和温雪重分手。   直到被温雪重抱回床上,祝金栀仍心中振荡,久久不能回神。   她看着眉目无虞的温雪重,拿不准他的意思,哑声道:“......温先生,是原谅我了吗?”   温雪重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你还小。年轻的时候不知分寸,定不下心来,都很正常。”   “而且你也知道错了,对吗?”   祝金栀怔怔然看着他。   温雪重垂眸道:“至于子彻,我会找时间和他谈谈。”   “他也该自己独立生活了。”祝金栀猛然抬起头看温雪重,他说,“他病好以后,我会让他搬出去。以后也不会再让他频繁过来和我们同住。”   “你是他未来的小叔母,这一点他得清楚。”   祝金栀心神震动,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温雪重却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的话堵回去,声音温和:“时候不早了。快睡吧,我去换衣服。”   祝金栀当晚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自己成了古时候的新嫁郎,兴高采烈去接亲,却发现有五台喜轿摆在那,每一台喜轿里的人都说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新娘。   祝金栀都懵了,旁边站着一群人,每一家的媒人、轿夫和送嫁婢女都在说话,七嘴八舌地吵架,给自家小姐撑腰,大骂其他四家的人竟敢抢亲,实在是不要脸面!   场面堪称鸡飞狗跳,宛如置身村口菜市场。   祝金栀听得头晕目眩,眼前一花就换了地,她闷头栽进了喜床。   差点吃了一嘴的花生核桃,祝金栀忙爬起来,一扭头却见床边立着五个新嫁娘,竟是都和她入了洞房,不等她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祝金栀一个个瞧过去,差点吐血了。   前四个都是她实打实招惹过的,这也就罢了,李墨声混在这里面是闹什么鬼?   她没来得及说话,五个大男人都围过来,一拥而上,把她压在床畔,祝金栀吓得浑身一激灵便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青天白日,觉得一切都荒诞得匪夷所思。   手机响了,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又不在床上,她伸手去拿手机,点开,袭绛明快的声音传出来:“嗨,小金栀,我已经在华国安顿下来啦,给你报个平安。”   祝金栀听着袭绛说话,起床洗漱。袭绛说她准备参加一档素人歌手综艺,海选已经通过了,就差面试,但她肯定也没问题,节目预计会在一个月后播出,陆渐川就帮到这,之后全看她自己了。   这是国民级的歌手综艺,即便是从来不关注娱乐圈新闻的祝金栀也知道,她偶尔会刷到这档综艺的切片。有无数出身平凡的歌手在这档节目被挖掘,被看见,后来他们都蜕变成为了大明星。   祝金栀由衷地祝贺她:“恭喜你,我觉得你一定能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袭绛问她回去之后如何了,祝金栀也没隐瞒,老实说了自己准备分手回国的打算。袭绛惊讶:“这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要跟温雪重分手?他不是才为你烧了他爸的房子吗?”   祝金栀被说懵了:“你说烧什么房子?为了我?”   袭绛听她语气,像是真的不知道,更惊讶了:“你要不现在看看电视?能看美国新闻的频道,都在播报这个事呢。”   祝金栀赤脚踩过地毯,从卧室走到小起居室。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她拿起来按亮了屏幕。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则突发消息,画面机位是从一架直升机上俯拍的,镜头在气流中轻微晃动,远远望去,温家老宅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静谧如初,就在那尽头地势最高处,一座金色的阁楼正燃着烈焰,沐浴在火海中。   金色的瓦片在高温中扭曲、爆裂,一蓬蓬火星下坠成流星,火势越来越大,金色反而越来越纯,亮得发黑。烈焰从四壁透出来,木质构件在此刻赤红的火炼里呈现出一种神圣的透明,宛如一枚琥珀被置入熔炉,里面封存的那只虫豸终于等到了破茧的时机。   一座金阁烧尽自身,换取另一种永恒。它在推翻一切陈旧迂腐的火焰里反倒更美了,它的美超越了静止矗立时的完美,一成不变的死物在这一刻如有生命,火光中的金色不是被毁灭,而是被解放,涅槃重生了。   “据初步调查,火势疑似由内部电路老化引发,未造成人员伤亡。温氏家族发言人表示,该建筑已无保留价值,将不会进行重建。”   新闻主播还在说着什么,但祝金栀已经听不清了。   祝金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呆住了,脑海里回想起昨日温雪重的行色匆匆和风尘仆仆。   袭绛还在电话那头说着:“其实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吧?你之前不也说,温家背后支持温从安的估计就是温老爷子。”   “你前脚才出事,后脚温家老宅就被烧,以温雪重的能耐,他想压新闻还不容易?他肯定是故意让这事上电视的,就是为了让老头丢面子,我看温老爷子也不是呛了浓烟要静养,分明是被温雪重卸了权柄亲信,给软禁起来了。”   “……这事他没和我说过。”   “可能太忙了?反正我觉得,你都想好要分了,就不用太念旧情了,果断点对谁都好。”袭绛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心掏肺地多说了几句,“我之前在段家,听他们说温雪重是个笑面虎,千万不要得罪这种手段阴狠的人。”   “你想想他之前对温老爷子是不是很恭敬?估计也是装的,为了让老爷子放松警惕。他早就有准备,才能雷霆手段拿捏住他爸,你这么想就不会太感动了,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祝金栀沉默了,她想到了那天流露脆弱的温雪重,他抱着她,没有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却像是放纵地哭了一场。   她知道的比袭绛多,比袭绛深,但她也知道袭绛没说错。   温雪重真的渴求过温老爷子的父爱,但他是多聪明多通透的性子,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长大后还能剩多少?温老爷子又频频试探他,权柄岂容他人窥视,他早就有做了断的心思了吧。   兴许那些毕恭毕敬里也存有一丝旧时希冀,但这一把火烧下去,也都断了个干净,从此温老爷子在他那里怕是连恨都不值得恨了。   那她呢?   都是辜负了温雪重的人,他对她却只是轻拿轻放。   祝金栀觉得不妙,她隐隐有了些自察,那天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给温雪重出气,但在温雪重眼里,她行为的意义是否完全不同?   祝金栀挂了电话,正打算出门找人,房间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祝金栀回过头,看见顾子彻气喘吁吁站在门框边缘,一怔,“子彻?”   顾子彻一身白色家居服,纯色衬得他愈发清瘦。   他的脸色还是病态的红,仿佛从房间走到这里就花了浑身的力气,手一离开门边,身形就发晃。   “你等等!”祝金栀连忙上去扶他,看他冷汗涔涔,赶紧伸手摸他额头,依旧烫手,她急切道,“你还在发烧,到处乱走干什么?快回房去休息——”   顾子彻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微微抖,“……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醒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在。”   祝金栀心疼他,却也实在无力,她这两天要么在温雪重的床上,要么在打电话,连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对不起,我现在看看你,是不是还很难受?”   顾子彻凝望着她的脸,“温雪重又把你怎么了?”   “他是不是不让你去我房间?”   祝金栀嗫喏两句,顾子彻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厉,疯了似的扯开她的衣领,那一大片深色吻痕还留有余印,刺得他双目通红。   他急促地抽着气,一声比一声长,看脸色,已经分不出是生病的红还是动气的红,艳得发凄,声音也哑了:“他这个疯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祝金栀抱着他的头,冰凉的吻落在他脸上,眼皮上,一点点安抚他:“你先别激动,你现在还在病着……”   顾子彻却忍不了了,他一把拉住她手腕,重重地吻在她胸前,祝金栀被吻得腿一软,跌坐在他身上,两个人抱着抵在地毯上亲密。   祝金栀想推开他,但即使是病中的顾子彻,力气也大得惊人,她被吻到要命的地方,四肢都软成一滩水。   视野里只有他伏在胸前的脑袋,她低吟:“子彻,等、等一下……”   温雪重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把拽起顾子彻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到一边。祝金栀爬起来,见温雪重眼神骇人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顾子彻,下颌迸出一条青筋,捏紧的拳头咔咔作响。   她连忙过去拉他,生怕他们动手:“温先生!你别冲动!”   顾子彻摇摇晃晃站起来,把祝金栀手腕一扯,带到自己身旁,像一对眷侣回家见家长一样,二人并排站在温雪重面前:“小叔,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也是我的未婚妻。”   祝金栀心惊胆战地看着温雪重,顾子彻还在说着:“我会娶她,我爱她。”   温雪重笑了,眼神却阴翳密布:“她是你的未婚妻,那谁是你的小叔母?”   顾子彻怒道:“她没答应嫁给你!”   “那也轮不到你。”温雪重面无表情,回过头,身后的几个医生和保镖已经跟上来,齐齐把顾子彻围住,祝金栀看到有人一个手刀砍下去,顾子彻便失去意识昏倒了。   温雪重声音冰冷:“把顾少爷带回屋静养,病愈前看着,不准出房间门。”   “是。”   人群呼啦啦地离开了,只剩下一地狼藉,无言的尴尬沉默横贯在祝金栀和温雪重二人中间。   温雪重看着衣衫凌乱的祝金栀,眼神幽深地扫过她红肿湿润的唇瓣,身上属于顾子彻的新鲜吻痕,又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轮才压下心底的暴戾,勉强维持住平静语气:“去洗澡,我帮你。”   他伸手去拉祝金栀,她没动。   温雪重看着她,眼睛漆黑:“什么意思?”   祝金栀觉得她没有必要再粉饰太平了,她得速战速决。   她打响了第一炮:“我不想洗。”   温雪重捏着她的手腕不断收紧,祝金栀开始觉得疼,想甩开却甩不掉,他道:“所以我问你,什么意思?”   祝金栀不肯服软:“就是这个意思。”   “栀栀,不要惹我生气。”   祝金栀看着他:“惹你生气,你要怎么教训我?你要对我动手吗?”   温雪重:“我不会动手,那是没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事,但你也别逼我,你还小,未必经得住我折腾。”   祝金栀知道温雪重的软肋是什么,他最在意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和地位差,“温先生也知道我年纪小,我也很好奇,您和我上床的时候不会有负罪感吗?”   温雪重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栀栀,我并没有强迫你,我让你好好考虑过了的。”   “是,当然,我没有要推卸责任的意思。”祝金栀说,“但我现在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   温雪重看着她:“你是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还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我不愿意结婚。”祝金栀再三强调,口齿清晰,“我还年轻,不想那么快踏入婚姻的坟墓,也不想天天被人管东管西,关在某个大房子里,连出门见个人都需要他批准。”   温雪重淡淡道:“那也要看看是见谁。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有出轨的前科,而不是我无缘无故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对待不忠的伴侣的。我对你已经是非常温和,非常宽容了。”   祝金栀:“你可以不用宽容我,如果你觉得很在意,我们分开就好了。”   祝金栀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她知道自己这话一出,温雪重一定会被她惹毛。   果不其然,温雪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眼神相当深暗:“你再说一遍。”   祝金栀早有觉悟,根本不怕他:“我说你不用忍得那么辛苦,分手不就好了吗?”   温雪重没想到,她为了顾子彻,居然能说出要跟他分手这种话,心里的怒火瞬间被激起,一字一顿道:“我只是让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你就为了这个和我提分手?我的要求哪里过分?”   “一点也不过分。”祝金栀倔得像头牛,“我就是认清了,我没办法符合你的要求,你要我全心全意爱你,我做不到。”   温雪重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气极,脸上反倒有了些温和的笑容,更吓人了:“好、好得很。那你想怎么样?”   祝金栀心一横,说了实话:“你们两个我都爱,我哪个也不想放弃。”   气氛冷凝结冰。   沉默像深水,令人窒息。祝金栀心里像压着石头,总觉得喘不上气,偏过脸,想短暂逃避视线,却被温雪重以不容置喙的力度又拧回来。   他居然比刚刚平静许多,只是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深邃无底。   温雪重慢慢开口:“栀栀,你太贪心了。”   “我可以为你放下我的尊严,但只有一次。”温雪重松了手,说,“如你所愿,我们分手吧。”   祝金栀看着他的背影,温雪重不再看她,声音也变得冷淡:“我会安排直升机明晚送你离岛。”   说那句话的时候,祝金栀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绝不可能再低一次头。但温雪重真的收起了那些情意时,她心底又有一点怅然若失。   祝金栀望着他,发自内心道:“对不起。”   “你给我的卡,我都放在抽屉里没有用过,其他礼物你可以之后再送给其他女孩。”祝金栀垂下眼帘,“你放心,我不会带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温雪重身形微顿,回头看向她。祝金栀还在继续说着:“子彻和我的事,我也没脸给自己开脱,我很后悔因为我而伤害了你和他之间的感情。我和你分手后,也不会去找他了,所以你不要和他计较,我希望你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我确实爱他,但我也爱你。”祝金栀将心底的话都一并说出,也许是知道此生不复相见,她声音温柔,“我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那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过得幸福。”   温雪重定定看着她,不动。   “子彻醒了以后,你就和他说我回国后出意外死了。”祝金栀把这话说得淡如流水,“这样他就会对我死心了,长痛不如短痛。让我在他那里死掉,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反正我之后也不会再来大溪地了。”   温雪重看着她,声音已经缓和:“栀栀,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放在你那里的钱和礼物,你完全可以带走,我给了你,就没打算收回它们。我也不会长期呆在大溪地,你还是可以偶尔过来玩。”   “温雪重。”   被叫了名字的温雪重怔住了,看着祝金栀心意已决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祝金栀目光专注地望着他,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温雪重才说:“好,我答应你。”   祝金栀松了口气,都交代完后,她真有了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心境开阔。   她终于要回国了。   温雪重看出她眼里的轻松,面上古井无波,心里却被刺了一下。想转身离开,祝金栀却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过来。   明明她刚刚还一副卸下重担的样子,现在又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声音轻而细,戳着他还没能对她冷硬的心肠:“温雪重,我能抱一下你吗?算是告别的拥抱。”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温雪重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站在原地没动。祝金栀以为他默许了,走过去圈住他的腰,轻轻抱住他。   她温暖柔软的身体贴进胸膛的一瞬,温雪重心里涌出了无数疯狂又黑暗的念头,想把她关起来,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放她走……这些恐怖的想法一闪而过,他又在霎时间清醒,脑海中罗织的一项项罪行也随之偃旗息鼓。   最后,他只是体面地回抱她一下,又松开,温和又疏离的态度:“如果你着急,我可以让直升机明天中午来。”   祝金栀说:“不了,今晚就来吧。”   她推开温雪重略显僵硬的手臂,从他怀抱中退出来,像是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了似的,冲他粲然一笑:“麻烦你了。”   温雪重走后,祝金栀待在房间里想,她还得顺路去接一下余也。   她先后打了电话,给王仲然和沈弥尔,交代了他们自己要回国的时间,销掉身份的事情,复职要走的流程。   才刚挂完电话不久,祝金栀在旁边收拾行李,铃声又响起。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新手机没存联系人,来电显示是一串未被她保存的号码,却早已被她熟记于心,一眼就认出。   祝金栀接起,道:“哥哥,我要回国了。” [70]070:是兄妹也是情人。   作为京区口碑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之一,陈益见过许多权贵名流,然而今天接待的来访者却很特殊。   陈医生看着档案里的大一寸证件照,宛如罂粟花一样秾丽的俊美男人,双眼皮的褶皱很浅,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长着这样一张脸,却不是明星,而是华国AI板块如今股价最高的公司呈昙科技的创始人。   这是宁兰呈的第七次咨询。他平均一个月来一次,第一个月,他经人介绍找到陈益,在三天内来了两次。   那时的他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因为妹妹的失踪,一向节制的情感反扑严重,过往感情经历的叙述也混乱。第三次再来,宁兰呈已经恢复平静,他的妹妹找到了,从空难中活了下来,安然无恙。   陈益以为,宁兰呈会选择停止咨询,他却表示希望能建立长期来访关系。   陈益问他为什么,宁兰呈说,他想通了一些事,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尝试改变自己的某些部分,治疗性格中的缺陷。   虽然陈益觉得,宁兰呈完全就是花钱请他来听他讲自己和妹妹的爱情故事,他说的时候,陈益完全插不上嘴。   一聊到妹妹,宁兰呈就像变了个人。   证件照上的宁兰呈面带笑意,可坐在谈话室里的宁兰呈从来不笑。冷淡,面无表情,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波动。   陈益以为今天也不会有例外。结果他刚坐下,就发现宁兰呈眉目舒展,眼底蕴着浅笑。陈益心念一动,问他今日心情怎么这么好,宁兰呈弯着一双眼:“我妹妹要回国了。”   陈益了然。他说恭喜恭喜,那就现在开始今天的咨询吧?   “上次我们聊到,你18岁那年和你妹妹出国,你差不多是那一阵子意识到你对她的感情有所逾越。”   “对。”宁兰呈敛起笑意,但聊祝金栀的时候,他眼里总有些温柔,“出国前意识到的,因为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想亲吻她。”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我对她的性.欲。”   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但陈益偶尔还会被宁兰呈说话时的直白措辞镇住。   “我那时觉得,自己非常可耻。她是我疼爱多年的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比有血缘的兄妹更亲近,更像乱.伦。但我控制不住,想要爱她的欲望强烈到可怕。”   “她靠近我的时候,我极度幸福,可我在精神上又因为我居然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而痛苦着,剧烈的痛苦让我不得不谋求发泄的通道,那段时间我习惯了自残,用刀划拉手臂的感觉很好,能清醒过来。”宁兰呈说到这,忽然一笑,“当时觉得,好像伤害了自己,就能从心理上得到短暂的宽恕。”   陈益镇定地接话:“那你妹妹一直不知道?”   “不。”宁兰呈说,“她很快就发现了。”   对自己动刀的第三十三天,一次偶然不打招呼的擅闯,让祝金栀亲眼目睹了宁兰呈自残的行为。   “她看到我流血的手臂,急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哭出来。”宁兰呈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安然满足,“她问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撒了谎,说是前几天。”   “但我妹妹很聪明,不好骗。她戳穿了我。”   16岁的祝金栀听了这话,握着宁兰呈的手,定定看他:“那你把上衣脱了,给我检查一下。”   怕那些狰狞的伤疤吓到她,宁兰呈轻声哄道:“不看了好不好?”   祝金栀非常固执:“脱掉。”   “你再不脱,我就自己动手了。”   宁兰呈没办法,真脱了以后,祝金栀果然发火了。   看着他上臂留下的斑驳刀痕,有些都已经掉了痂,变成淡粉色。祝金栀气急败坏:“你还对我撒谎!这是几天就能留下的疤痕吗?!”   宁兰呈握着她的手,将暴起的妹妹拉回地毯上,身体与她离得极近,能嗅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他垂下眼,爱恋的目光扫过祝金栀因生气而颤抖的眼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贪婪地释放着自己的爱意。   他不说话,用安静回答她的怒火。祝金栀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气愤,也渐渐转变成了懊悔,以及自责。   她沉默下来,小声问道:“……为什么要自残?”   宁兰呈轻轻抚摸怀中妹妹的头发,低声说:“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我下手有轻重的,不用担心。”   祝金栀猛然抬起头,认真看着他:“你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宁兰呈抚摸她头发的手停住了。   “……虽然我说和她无关,但是她还是很自责,跟我说都是因为她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注意到我负担这么重,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她后来还拉着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去了,擦点药就行。她说不行,得把我治好。”宁兰呈闷闷地笑,“可她不知道,我的病因是她,医生怎么可能治得好我呢。”   后来,宁兰呈没有再自残了,但他的精神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他很清楚,他爱得如此极端,是因为他从小性格就极端。   六七岁的时候,宁父要把他的玩具送给亲戚家的小孩,宁兰呈拒绝无果,居然扬手就把玩具砸烂了,他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宁兰呈自小表现出强烈的独占欲和边界感,性格里的残忍和情感上的冷漠,令各方面都较为传统随大流的宁父觉得他不太正常。父母离婚之前,宁兰呈常听见宁父说他的基因都是随了母亲,他们宁家就没有像他这样不善良的孩子。   离婚之后,宁兰呈被判给父亲抚养。宁父对他严厉鞭策,又隐隐恐惧。   他和父亲感情疏远,以至于,连长年在学校遭受孤立和霸凌的事情,宁兰呈也不愿意和宁父说。   这个家里唯一与他交心的人,就只有祝金栀。他愿意把经历过的那些坏事告诉妹妹,因为妹妹会心疼他,为他打抱不平,为他义愤填膺,而不是像父亲一样,说你该反省一下自己。   他知道妹妹也是,因为妹妹对他说过:“这个家里,唯一能听我说心里话的人就只有哥哥。”   宁兰呈觉得妹妹是上天给他的一份礼物。   他并不是不能做一个温柔的人,但他只愿意把自己的温柔给她。   陈益:“那后来呢?为什么你的心境转变了?”   宁兰呈平静道:“因为她出国后,交了第一任男朋友。”   “我用了点手段,把他逼走了,但是太多人喜欢她了。”他沉着脸,眼神阴雨绵绵,“后来这种人越来越多,她也不懂拒绝,明明不喜欢他们还答应和他们交往,我只能一个接一个把他们从她身边赶走。”   陈益嘴角一抽,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咳咳,那你都成功了,也是很了不起了。”   宁兰呈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回暖:“当然。因为她真正爱的人是我。”   祝金栀在牛津交往的第一任男友被宁兰呈听说,宁兰呈便找机会去见了他。   对方得知他是祝金栀的哥哥,表现得很是殷勤热切,却不知道,正看着他微笑的宁兰呈,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撕碎。   初步了解对方性格以后,宁兰呈找一天约了这个男人出来,故意言语挑衅对方,背地里又叫来了祝金栀。   于是祝金栀赶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男友对着他辱骂嘲讽的一幕。   祝金栀当时就怒了,冲上去把他护到身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自己的男友就挥了一巴掌,一字一顿道:“这是我哥,你骂他就是骂我!”   宁兰呈用这样的方法送走了妹妹的一任又一任。   即便有些不甘心的家伙私下告发,祝金栀也不相信,不仅不相信,还会为他辩解。   她无条件的信任背后,是对他的偏爱。   而宁兰呈为此感到剧烈且绵长的幸福。   到后来,这几乎成了他确认自己被爱的路径。即便这些人不成威胁,只是妹妹解闷的小玩具,他也还是不厌其烦地花心思陷害他们,好让妹妹心疼他,为了他发火,那会让宁兰呈觉得她又更爱他一些了。   在这个过程里,宁兰呈渐渐从一开始的满足,转变为不甘。   即便那些人都没有得到过祝金栀的爱,可他还是嫉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牵妹妹的手,亲吻妹妹的嘴唇。   这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所谓的哥哥,是一生的羁绊,也是一世的牢笼。   因为答应过祝金栀不能再自残,宁兰呈转而去学习了雕塑。他对艺术没有分毫的热爱和尊敬,只是以此作为发泄,算是不错的退而求其次。同样是用刀,划在石膏上面比皮肤上的感觉要差,但至少不会再让祝金栀担心。   宁兰呈自己租了一间工作室,心浮气躁的时候就闷头做雕塑,在石膏上一点点刻出妹妹的五官和头发会让他的心静下来,难得地平和如水。他去工作室的次数太频繁,以至于祝金栀误会他喜欢雕塑,闹着要去看他的作品。   妹妹的雕塑倾注了他的感情,太容易被察觉。宁兰呈拗不过她,只能事先把她的石膏像都搬到一个小房间里锁起来,临时雕了些不相干的东西摆在外面,祝金栀这才没发觉异常。   他没想过,有一天,妹妹会意外闯进那个上锁的小房间。   陈益没想到故事居然是这么发展的,也听得心悸,他猜到这意味着什么了,但他还是得引导宁兰呈说下去:“那之后呢?”   宁兰呈:“她发现我爱她了。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爱。”   祝金栀开始躲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宁兰呈连表面的平静都快维持不住,脸上的温柔面具寸寸碎裂开来。   他知道妹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他一直竭力隐藏自己的爱意,不想让她察觉。   他也有过心理准备,知道他爱上她之后,祝金栀极有可能疏远他,她其实也对他有男女之情的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心里的绝望和不安,在宁兰呈得知妹妹又找了新的男朋友后达到了顶峰。   陈益有点不敢听下去了,“那你知道以后……又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宁兰呈垂眼,“一开始也只不过是想故技重施而已。”   但这一次,祝金栀没有选择偏袒他。   宁兰呈发疯了。   他将对方轰走,逼着祝金栀认清他的爱意,不许她有半分回避,于是隐忍许久的祝金栀也炸了,她说:“你有资格怪我疏远你吗?是你出了问题!你喜欢自己的妹妹,宁兰呈你恶不恶心!?”   陈益也呆了,小心翼翼问道:“……她真这么说?”   “对,说我恶心。”宁兰呈淡淡道。   “那你是什么心情?”   “想去死。”   宁兰呈当时是真想死了。   死了就不用听到祝金栀对他恶言相向了,死了就能重新得到妹妹的温柔和关心了,死了就好了,他心里的一切遗憾都会在黄泉底下圆满,他身上的一切罪孽都会在死后被妹妹宽恕。   死了就好了。   “但没死成。”宁兰呈又突然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自杀,药都吞完了,结果她把我送进医院洗胃,硬生生把我救回来了,还为我流了眼泪。”   “我活下来以后,又继续缠着她。我这条命是她要救的,那就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她要的我,她得负责。”   “她当时签了协议,要进入一个特殊的单位工作,我也跟着进去了,我死过一次,已经决定无论她再说什么,多么厌恶我也好,多么恨我也罢,我这辈子都要像鬼魂一样跟着她。”   “她刚开始工作,压力很大,遇到过很多很棘手的问题,我也有帮过她,但我帮她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压力。后来她也被我弄得半疯了,跑去我的工作室,把我给她雕的石膏像全砸了个稀巴烂。”   刻雕像比画画更费时间,宁兰呈为祝金栀刻的每一尊雕塑都凝聚了他无穷的心血。   这些心血从它们栩栩如生的面庞和如有生命的形态中肉眼可见,祝金栀也看见了,但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毁掉了。   祝金栀当时带着笑容质问宁兰呈,是不是会对着她的雕像撸。   宁兰呈说,我爱你,不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说,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兄妹?你回答我啊?   宁兰呈说,因为除了爱,我也对你有性.欲,我们做不了兄妹。   “稍微等一下。”陈益有点缓不过来了,这一番话里的情感太激烈,令他喘不上气,“......宁先生,你之前好像说过,祝小姐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她十几岁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温和。”宁兰呈忽地笑了,“她没吃过苦头,上学的时候都有我护着她,她一直都是骄纵蛮横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住。”   “她是开始工作之后,吃了几次亏,才慢慢学会怎么做表面功夫。在我离开单位之前,她对我一直挺残忍的。”   被祝金栀闹过的工作室成了一堆废墟。   宁兰呈也不计较,把那些碎掉的石头好好处理了,知道她不喜欢,也忍着不再刻妹妹的雕塑。   可祝金栀却不消停。他们互相折磨,到最后,祝金栀也不怎么发火了,大闹一通太费力气,还没有用。   她想要摆脱宁兰呈,对他的爱都成了恨。她开始用各种手段膈应他,故意阴阳怪气,故意践踏他。   有一天,宁兰呈在工作室里整理雕塑,祝金栀就来了。   她穿一条水红色的裙子,衣摆潋滟生辉。   “哥哥,这是你做的石膏像吗?”背后传来轻快的声音,是祝金栀,好像在笑,“和你好像啊,你是不是照着自己的照片捏的?”   宁兰呈顿住了。   那时,祝金栀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哥哥。   他说:“......是。”   宁兰呈不敢再刻妹妹的石膏像,今天才开始尝试刻他自己。   刻自己的雕塑,是一种痛苦的转移和慰藉,也是一种审视。   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宁兰呈回头,恰好看见祝金栀低头弯腰,侧着脸亲吻了摆在墙角的石膏像。   微微闭起的眼睫在空气中轻振,涂满唇釉的红唇染指了无瑕的白。   宁兰呈手里重物落地,粉碎。   与石膏像的接吻只是短暂的一瞬。随后她收了唇瓣,回头,看他的一眼像是挑衅,又像是明目张胆的示爱。   “哥哥,我不小心弄脏‘你’了。”她笑着说,“重新再做一个更完美的石膏像吧。”   她恨他,但爱恨从不是能够抵消的东西,二者相撞,只会更炽烈。   祝金栀终于意识到,他给她的爱,是一把天然的利器,可以随意刺穿他的身体,将他扎得体无完肤,让他的世界地动山摇。   所以她张牙舞爪地揭露出来,想要拿捏他,嘲笑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颜色是她的红唇。   火一般的红色。   他的心脏被烧焦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就这样招惹一个疯子?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宁兰呈失控地将祝金栀压在墙角,他按着她的肩膀,狠狠啃咬她嘴唇。祝金栀反应过来,立即甩了他一巴掌。   他低眸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怒火和惊愕。她大概没想到,他屈服得如此轻易,像一条没有底线的癞皮狗,就这样迈过雷池。   宁兰呈看着呼吸急促的妹妹,哑声道:“打爽了吗?”   “你!”   “别再来挑逗我。”他声音冷淡,眼下却是一片红潮的痕迹,“再有下次,就不只是亲你了。”   “.....后来这尊石膏像被我收藏起来了。”宁兰呈说到这里,像是很幸福,喃喃道,“如果她想推开我,那她不该这么做的。”   陈益看着宁兰呈的表情,点了点头,确实不该。   “那两年,我和她的关系都很差。之后好起来,是因为她发现我还有用处。她得了很严重的焦虑症,尝试了很多缓解方式,都没能得到改善,最后她尝试了性.爱。”   “她想随便找个人试试,但我用了点手段,让那个给她试的人自觉退出了,换成了我。她不知情,后来再想反悔也为时已晚了。”   他们已经纠缠在了一起,滚到床上。   熟悉她的宁兰呈几乎是无师自通,每一个动作都刚刚好令祝金栀舒服到浑身发麻,令她想要尖叫。   一场性.事过后,妹妹久积于心的焦虑缓解了,看他的眼神也不同了。   宁兰呈也感觉到了这种不同。   兄妹俩终于是度过了大混战时期,进入了暧昧不清的性伴侣时期。   是的,性伴侣,这是宁兰呈对他自己的定位,因为祝金栀显然不想和他谈恋爱,而只是不抗拒用他的身体来缓解焦虑。   他很庆幸,还有一副健康漂亮的身体,让她能重新“爱”他,对他流露哪怕一分一秒的温情,这一点温情足以吊着他的命。   这一段身体关系是不为外人所道的。白天,兄妹俩在基地里各自忙碌,晚上回到家,二人便在床上耳鬓厮磨。   普通令人轻易厌倦,在这种强度之下,快感的减淡来得会比正常频率更迅速。   宁兰呈每次发现祝金栀不够尽兴的时候,就会找点花样,衣服或是道具,还有各种场合,比如阳台、卫生间,走廊。   这些都是可以变动的媒介之一,它们使欢爱更富有趣味,也更能让祝金栀达成释放压力的目的,宁兰呈乐意为之。   虽然两个人背地里做尽了最亲密的事,但在基地里的时候,偶尔宁兰呈去找祝金栀吃中饭,只会得到她的冷眼和无视。   熟悉的朋友们都笑他天天围着妹妹转,是个“妹控”哥哥,以后找了女朋友多半要吃醋。   宁兰呈微笑着,没有辩驳说他未来不会有除妹妹以外的女朋友,没有必要说,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失声、尴尬、沉默、爆炸。他喜欢保持基本的体面,因为他不想花精力应付人际上的剧烈变化。   “所以你们的关系,周围人都不知道。”陈益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宁兰呈:“我认为不需要别人知道,她爱我就够了。”他要的也只是她的爱。   “我很想听你聊聊你妹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上去似乎是个很酷、很有主见和想法的女孩子。”   “她确实我行我素,但这不是她的问题。”宁兰呈说,“是这个世界允许了她的我行我素。我对她的纵容,也负有一部分责任。”   “她的我行我素,让她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困难。”   有了越轨的身体交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期间也有人发现了祝金栀脖子上偶尔出现的吻痕。面对所有的好奇打探,祝金栀都只是笑着摆摆手说:“床伴而已,不是男朋友。”   虽然妹妹不肯承认,但宁兰呈发现,自己似乎又成为了妹妹偶尔愿意停泊的港湾,她会愿意跟他诉说一些不会和别人诉说的事情。   而宁兰呈也得寸进尺,又开始扮演哥哥的角色,押着她戒酒戒烟,远离那些消耗生命健康的爱好。   那是个下雨天。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将街道纺成一匹轻纱,雨水把人影拉得虚幻,仿佛要化在这一团青烟袅袅里。   祝金栀站在骑楼底下,背靠着红砖墙,面前是屋檐的水帘,对他说这是她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根烟,她说话算数。   宁兰呈便接过了打火机。   火光燃在潮润空气中,她掐着一条细烟,手指像玉兰花蕊,她的指尖比纸白烟卷还要剔透,软红的唇瓣轻轻朝他的手指靠近过来,火光的暖和雨水的冷都落在她脸上。   她吸得很慢,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便混进雨水里,分不清是烟还是水雾。   “我被那个审查组的张教授否决了。”祝金栀开始倾诉,有点怨念有点不满,轻哼道,“他说我作风不正。”   “蛮好笑的不是吗,他自己组里的几个领导都是小三小四不断,还搞婚内出轨,我就是找个长期床伴怎么了?”   祝金栀暗暗骂了句:“一群臭老登,要本事没本事要道德没道德,还好意思来管东管西。”   宁兰呈垂眸听她发泄怨气,在她快抽完的时候,摘走她手指间的烟,帮她按灭丢掉。   祝金栀也畅快地骂完了,呼地一声,眉眼舒展明丽,笑道:“我会让他后悔的。”   “只有我能做出那个课题的成果。”她的语气如此肯定,双眸里燃着一簇比火更亮的光,“HUP里的其他数学学者都做不到,只有我。”   听了这番话,陈益也对宁先生口中的妹妹产生了好奇。从这些对白里,仿佛能勾勒出这位祝小姐的侧影,“......所以这个课题后来怎么样了?”   宁兰呈道:“她成功了。发表会上她拿出了成果,做了一段很长的汇报,赢得满堂喝彩声。那几个给她使过绊子的领导面如土色,只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鼓掌。”   放了狠话,却一句都不让它落空。陈益赞道:“祝小姐真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很难想象,这样锋利的人后来也会变得圆滑。   宁兰呈像是看穿了陈益的所思所想:“我认为她的性格从未改变,自信骄傲一直都是她身上的特质。只是随着岁月流逝,那些浮躁喧哗的部分沉淀下来了,变得内敛稳重,更有份量。”   “她其实很难被改变,我们有了快三年的肌肤之亲,也无法令她释怀我们过往的兄妹身份。”宁兰呈垂下眼帘,“那两年里,她没有对我说过爱字。”   有一年元旦,宁兰呈和祝金栀跟着HUP里的同事,一起去大剧院看了一场舞台剧,名字叫《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二人都对舞台剧没有特殊兴趣,但是架不住有位仗义又大方的同事大肆拉人组局,愣是把好几个科研小组的人都凑到了一起,还包门票,很多人就是抱着“免费的看一下也无妨”的心情去了。   坐在舞台剧下方的二人都听着,随着剧情往前推进,眼神也无言地凝重起来。   “爱是罪过吗?”主角动听的声音正喋喋不休着,凄楚荒凉,“我如此爱你,难道是那么大的罪过吗?”   “比罪过还要命。”另一个主角站在黑暗中,抽着烟,无声地笑着,那是一个悲伤的苦笑,“是错误。”   山多尔把爱定义在伦理范畴之外,比如与社会家庭的关联等等,又把它放在存在主义的范畴之内,是与自身命运或现实的一种不符——他认为爱是绝对的,现实却是相对的。现实给予腐朽,而真爱永恒。   宁兰呈无法理解他的哲学。台词落进他耳中,只令他觉得难堪。   一字一句都仿佛在提醒着他,在此刻的现实中,他以无法被伦理消化的方式,固执地坚守着一种绝无可能实现的绝对。   吱呀。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他抬头看去,是祝金栀离开的背影。   无数人群坐在半圆形的黑暗中,唯独舞台耀眼夺目。   祝金栀一身洁白,逆着台阶一级级往上爬。   她连身边扫来的目光都不放在眼中,目不斜视地向前,很快消失在门后。   宁兰呈定定看了几秒,也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他和祝金栀最后都没能看完那场舞台剧。   “那么。”陈益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促声道,“你们最后是怎么在一起的?”   陈益之前就听宁兰呈说过,他和祝金栀有过一段长达两年的恋爱。   两个人是心甘情愿走到一起的,祝金栀接纳了他的全部,那也是宁兰呈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陈益起初不太懂也不太理解,但听完这些过往,他承认他的胃口被吊起来了,这比他之前听说过的任何大人物的秘辛都要刺激,爱恨情仇轮番上演,当真是精彩绝伦。   然而宁兰呈却不再说下去。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这停顿是分割放送的前兆,也是个信号,预示着他不会在今天就把他们之间的故事说完。   果然,陈益听见宁兰呈说:“咨询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   “我今天得提前走,之后还要去机场,接我妹妹回国的飞机。”   陈益掩饰着懊恼,秉持专业的态度,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好,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也能对你有帮助,期待您下次来访,宁先生。”   离开心理咨询室,宁兰呈让司机驱车前往机场。   祝金栀航班的抵达时间是16点45分,现在是15点45分,等他到机场,时间应该刚刚好,祝金栀拿完行李出来就能见到他。   在车上,宁兰呈给祝金栀发消息:【我快到机场了,下飞机后和我说一声。】   宁兰呈三次抬腕看表,劳斯莱斯终于驶入停车场的等候区。   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波音777刚刚降落,机翼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出口处的LED屏幕滚动着航班信息。宁兰呈看着人们匆匆忙忙的身影。   京城已经是深秋,再过段时间就该下雪,宁兰呈却只穿了件浅灰色薄风衣,毛衣领口圈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他插着兜,静静地站在出口等人,然而因为容貌过于出挑,身边又跟着好几个穿西装的助理和保镖,显得格外扎眼。   经过的人都频频看来,好奇地打量他。   宁兰呈没有等太久。   闸机口亮起绿灯,又一批旅客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出。宁兰呈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个扫过去,突然停住。   人群如潮水分开。祝金栀从中走出来,穿一件白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擦痕。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通道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妹妹,和半年前相比瘦了些,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削薄。   她在出口处停下,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祝金栀看到了他。   祝金栀眨了眨眼,朝他弯起嘴角笑了。   宁兰呈抬步朝她走去,伸出手,两个人在人流拥挤的出口短暂地相拥了一瞬。   完后,他拉着她,细细端详她的脸。   “瘦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眸。   “也黑了呀。”祝金栀指着自己的脸,歪了歪头,“大溪地的太阳比京城毒多了,我抹多少防晒都不管用。”   宁兰呈:“看来你新交的男朋友没有照顾好你。”   祝金栀挥挥手臂:“我已经和他分手啦,现在是前男友了。”   这在宁兰呈的预料中。他翘起唇角,心里涌出喜悦,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臂上的擦痕,眉头又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即追问。   宁兰呈注意到了另一个人,在祝金栀身后站着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看着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他开口:“这位是?”   “噢,这是余也。”祝金栀侧身介绍,“我跟你提过的,我当时被海浪卷到沙滩上,就是她救了我。”   宁兰呈的目光落在余也脸上,微微一笑,温和地开口:“原来你就是小余。”   “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余也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摇摇头摆摆手,连声说不用谢,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往祝金栀身后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明明对她态度亲和,她却下意识感到他的眼神并不善意,反倒冷冰冰的,令人胆寒。   祝金栀似乎也注意到余也的局促,往旁边挪了一步,用身体挡了挡,提醒:“哥,别看了。人家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宁兰呈收回目光,笑着转向祝金栀,“好。那我们先上车吧。”   从机场启程回到市区的路上,车内安静,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低鸣。   余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偏头看窗外,像是第一次见到高速公路两旁的建筑物群,眼睛都睁大了。   祝金栀和宁兰呈并肩坐一排,宁兰呈给她拿了水漱口,自然地问道:“回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祝金栀靠进座椅里,喝过水的嗓子舒服许多。   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坚定:“我想重新交一份计划书,跟上面申请,重启半年前搁置的常温超导研究项目。” [71]071:久别胜新婚,小三靠边站。   和余也讨论过细节之后,祝金栀在候机厅把剩下的步骤全部推导完成,新的数学模型已经重建完毕。   登机前,祝金栀把新模型发到了她们团队群里,刚刚下飞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发现群炸了,新消息已经99+。   之前她没有把握,一直都没跟团队里的其他人说自己在着手重建模型,只跟关系最亲近的好友沈弥尔说了。现在,团队里的所有人终于都知道了这件事。   “等我回去把论证过程详细写一下,附上重启项目的计划书一起,拿去给审查组看就行了。”祝金栀说得很轻松,但这个过程的难度跟完成一篇顶刊论文差不多。   宁兰呈温柔看着她:“那就好。”   “今天先去我那边住吧。”见祝金栀转头看来,宁兰呈附上理由,“你的房子空置太久,落了灰,我今天才找人去打扫。等过两天清理干净了,你再搬回去。”   祝金栀没意见,她心情不错:“好。”   宁兰呈口吻亲昵:“今晚想吃什么?给你做三文鱼排怎么样?”   这是祝金栀以前的最爱,尤其是宁兰呈的手艺绝佳,祝金栀立刻两眼放光:“好呀!”   见她开心,宁兰呈也跟着弯起眼眉。   祝金栀想起什么,朝哥哥的方向凑过去一点:“你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吗?今天下班这么早,你公司里的员工会不会很惊讶?”   宁兰呈没有说自己来接她之前还去见了心理咨询师。看着妹妹离近的脸,亲吻她的冲动异常强烈,但顾及到车里还有其他人,他按捺下去了,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应该会很惊讶吧,但我的员工不会在空闲时间跟我插科打诨,不太清楚。”   祝金栀“喔”了一声,撑着扶手托腮看他,目光透着审视:“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有。”   “睡眠时间呢?”   “每天六个小时左右。”   “手腕呢?有没有去医生那里复查?”   宁兰呈笑而不语。   祝金栀顿时皱眉:“你怎么又这样?”   兄妹俩无声对峙一段时间,还是祝金栀先妥协了,微微叹气:“算了。约个复查时间,我陪你去。”   宁兰呈如愿以偿,露出更真心实意的笑容。祝金栀还是不懂,她总是这样惯着他,他当然不会老实地按时去复查。   余也已经不看窗外的风景了,从刚刚开始,就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着他们。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祝金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去你那里住,那余也怎么办?”祝金栀原本是打算让余也先住在她那里,之后等余也的学业有了着落,再帮她找学校附近的房子。   余也没想到话题会引到她身上,连忙道:“我住哪都可以的!”   “不用担心。”宁兰呈看向余也,微笑着说,“我让司机送余小姐去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如果你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又对祝金栀说:“余小姐住酒店会更方便,如果住你那里,也是保姆照顾饮食起居。”   “你自己既不会做饭,也不勤打扫卫生,忙起来昼夜颠倒作息混乱,只怕她还要反过来照顾你了。”   被人揭了短的祝金栀:“......”   余也非常体贴地替她打圆场:“那也没关系!我住金栀那里,本来就该我做家务的,我来照顾她也可以!”   一番商量过后,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送余也去了酒店,兄妹俩回了宁兰呈的住处。   开始交往之前,宁兰呈和祝金栀虽然经常上床,但祝金栀并不在他那里长住,她是在同意交往后才开始和宁兰呈同居。   自从二人分手,祝金栀就搬出宁兰呈的屋子自己住了,后面也鲜少过来拜访。当时的宁兰呈正处于创业关键时期,十分忙碌,经常需要去美国出差,也很少回家,她自己也是工作狂魔,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两个人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毕竟是住过两年多的地方,祝金栀对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刚进屋,她就丢下行李,只提着一个随身的托特包钻进了宁兰呈的书房,开始起草论文的论证结构,电脑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宁兰呈给她倒了杯热水送进去,见她专注,也没有出声打扰,回到厨房准备煎三文鱼排。   等祝金栀感觉到手指酸痛,香味也漫进了书房里。她渐渐坐直了,眼前的数据开始看不进去了,饥肠辘辘使她的学术意志开始动摇。   祝金栀将自己的注意力拽回来,硬是闻着三文鱼的香气又埋头写了一段,直到宁兰呈来敲门,“小昙,来吃饭吧。”   祝金栀立即把电脑关了,嗖地站起来:“来了!”   宁兰呈坐在餐桌对面,温柔地看着祝金栀狼吞虎咽,“好吃吗?”   “好吃!和之前一样的味道。”美味的食物令她大感满足,祝金栀猛点头,“我自己煎的总是没有你煎的好吃,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学一下。”   宁兰呈说好,心里想的却是她最好永远学不会,这样她就能一直吃他做的饭了。   屋内昏暗,只在餐桌点了一盏晕黄的灯。大平层的落地窗明净,起伏的楼群罩着云雾,万家灯火闪烁其中。   祝金栀吃完饭就打算钻进书房继续工作,却被宁兰呈从身后抱住腰。   她只能从他怀里回头看他,“怎么了?”   宁兰呈看着仿佛没有情窍的妹妹,无奈又爱恋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放着我不管,跑去工作吗?”   “可是计划书还没写完呢......”   宁兰呈见她是真的没有自觉,委婉提醒:“你团队里的其他人,他们不是摆设,适当地让他们替你分担一些工作吧。”   祝金栀还想说更多的可是,但宁兰呈已经俯下身,亲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唇。   她推拒不了他,亲着亲着就开始发晕,迷迷糊糊间被宁兰呈托起来,抱进卧室,身上的衣服也被他褪去,顺着后颈一点点吻下来。   忽然他的嘴唇停住了,祝金栀稍微清醒了一点:“怎么了?”   她躺在他的床上,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耀着他们。宁兰呈垂眸,静静看着妹妹背上已经快要消失的吻痕,浅浅的红色,却像血迹一样刺眼。   他的手指循着那痕迹磨擦,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们从祝金栀身上抹去,没一会儿,细嫩的皮肤就被他来回折腾得通红。   祝金栀正为他的沉默感到疑惑,突然便想起温雪重前两天才按着她激烈地做过一次爱,当时留下的印子可深,现在可能还没消干净。   她连忙想坐起来,却被宁兰呈握住腰,又压回被褥里,动弹不得。   祝金栀僵着身体没再动,又开始隐隐不安,她哥哥向来是嘴上大度,心眼小过针孔。   宁兰呈却什么也没说,俯下身抱住她。祝金栀只觉得背上一重,他在她耳边吐出一口气,幽幽道:“你说你们分手了,对吧?”   “是呀。”   宁兰呈没再说什么,嘴唇贴着她的耳畔,慢慢吻她耳后的肌肤,“那就好。”   祝金栀以为这事过去了,正想松口气,又听见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分手了还在这留印记,一条丧家犬。”   “最好他之后别再来缠着你,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祝金栀趴在被子里,声音模糊又无奈:“你整他不就是整你自己吗?他是投资了你公司的大股东啊。”   “他出的那点钱,我还看不上。”   祝金栀更无奈了:“......行吧,随便你们。反正他应该不会来华国的。”温雪重和她分手分得这么难看,她不信他还会找过来跟她复合,那也太掉面子了。   宁兰呈也没问她分手的原因,按着她的腰慢慢进去,没一会儿便如鱼得水。   祝金栀被他顶得身体乱晃,只能抓着被子,腿根的皮肤渐渐被撞红了,她声音发抖:“哥哥,慢、慢点......”   她被他托起来抵在床板上,从下往上,拍打声愈发猛烈,祝金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晕黑,下腹一阵令她发疯的酸软,只能握着他的肩膀求饶:“哥哥!我想下去,不要这个姿势......呃........”   宁兰呈扬起下颌,堵住她颤颤的嘴唇。   她的腿也渐渐无力到勾不住,每次往下滑,宁兰呈又握住她脚踝重新搭上来,又是一阵哀哀切切的叫声。   月光西斜,情事方歇。祝金栀因为太累,快结束时睡着了。   宁兰呈抱着裹了浴巾的祝金栀走出浴室,将她放回大床上,直起身站在床边,几颗水珠顺着腰腹肌理滚下。他一边抬手擦拭滴水的头发,一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妹妹。   祝金栀的眼下还红着,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情.爱,还是因为过高的水温。   宁兰呈擦干净头发,将毛巾随手扔在地毯上,俯下身去吻那一片皮肤,细细地舔舐。温软的唇瓣一点点碾过去,祝金栀似是被搅了好梦,皱眉咕哝了几句,翻了个身又睡去,没多久又平缓了呼吸。   宁兰呈撑着手臂,看她散落在床榻上的长发。浴巾散开了,她光裸的脊背浸浴在月光下,散发着柔润的光辉,他留下的斑驳爱痕覆盖了之前的浅淡印记。   宁兰呈抬手,慢慢抚摸着她的脊背,眼神柔和。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和温情,床头柜上,祝金栀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宁兰呈抬眸。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翻过来看屏幕,淡淡白光照亮了一双还带着薄雾的眉眼。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宁兰呈盯着看了一会儿,接通了。   电话那头,一道脆亮的声音响起:“你之前是不是说今天的飞机回国?我刚拍摄完,怎么我给你发消息都没回呀,今晚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住——”   宁兰呈握着手机,淡淡道:“她在我这。”   对面的声音顿时消了。   陆渐川的语气冷了下来,他磨了磨牙根:“你乱接她电话干什么?把手机给她。”   “她已经睡了。”宁兰呈说,每句话都冲着戳烂人心窝子去的,“她坐了一天的飞机,吃了我做的饭,和我做.爱做了三个小时,已经累坏了,睡得很熟。”   陆渐川怒道:“宁兰呈你无耻!!”   宁兰呈已经慢慢走到了卧室门外,反手关上门。听着话筒对面的咆哮,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久别胜新婚,她那么爱我,当然想我想得不行,急着和我好好交流一下感情呢。”   “至于你,她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