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被心上人送去和亲后》 作者:糯团子 【简介】 【正/文/完】【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死遁文学】 沈荔一直以为陆时玖喜欢自己。 他教她四书五经,教她琴棋书画。 旁人都道沈荔一个乡野丫头走了大运,竟然能得陆时玖的青睐。 沈荔也是这样想的。 他不嫌弃她的粗鄙笨拙,也不嫌弃她身份卑微。 后来沈荔才知道。 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那张和公主有九分相像的脸。 他想要她替公主和亲。 第一次见到小公主的时候,沈荔才知何为明珠宝玉。 小公主明眸善眛,天真又懵懂。 “陆哥哥,她愿意为我和亲吗?她可真是好人。” 好人、好人。 无人知晓沈荔是如何拼死从和亲的队伍中逃出,又是如何被陆时玖残忍抓住。 大雨滂沱。 沈荔倒在血泊中,看着陆时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黑眸凌厉阴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双膝。 — 陆时玖知道沈荔活不长久。 两国交战,他看着沈荔被未婚夫推上城楼,看着敌国拿沈荔当作人质威胁自己。 陆时玖不为所动。 一颗棋子而已,死了便死了。 可他没想到,沈荔不再似先前那样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也不再痛斥陆时玖狼心狗肺。 朝晖如血,沈荔安安静静站在城楼上。 旭日舔舐着她的裙角,那双琥珀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纯粹。 她朝陆时玖扬了扬唇角。 然后—— 从城楼一跃而下。 她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 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 【追妻火葬场/双替身】 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 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 “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 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 阮嫣喜欢自己。 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 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 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 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 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 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 ——————— 预收《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求收藏! 【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女主是人,狐狸是女主的臆想】 【封建大爹vs哭包笨蛋美人】 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 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 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 小狐狸揽镜自照,心满意足:我这张脸,天生就该做狐狸精的! 初涉人世,纪栀处处谨慎,小心翼翼扮演原主。听闻原主同夫君感情甚好,恩爱两不疑。 纪栀:简单! 夜阑人静,纪栀香鬟堕髻,枕痕红聚卧在裴颂安榻上。 她含羞带怯望着裴颂安,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 裴颂安青筋直跳:“……” - 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 他看着蜷缩在自己榻上的纪栀,冷笑。 “纪栀,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你还不知道?” 纪栀大惊失色:救、救命! 她还以为裴颂安是法力高强的道士,一眼看穿她的妖术。 良久,纪栀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 裴颂安:?!!! - 从前裴颂安最讨厌纪栀哭哭啼啼,可后来最喜欢惹纪栀哭的也是他:)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一章 这颗红痣是小公主没有的   第一章   日光满地,树影横窗。   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盆景彩灯,处处点缀新奇,屏开彩凤,褥设芙蓉。   一众婢女遍身绫罗绸缎,双手捧着金胎掐丝珐琅凤耳豆,衣裙翩跹,垂手侍立在廊檐下。   暖阁点着上用的百合宫香,缕缕青烟如烟似雾,氤氲而起。   沈荔倚在贵妃榻上,满头青丝垂落在臂间,如雪肌肤上压出些许红痕。   一双滢滢秋眸轻掩,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便是在沈荔身边伺候多日的白芍,见到这一幕,也免不了失神。   古人云,西子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选自李白《咏苎萝山》)   想来也不过如此。   怔愣片刻,白芍敛去胡思乱想,轻手轻脚上前,笑着推沈荔起身。   “姑娘,该起了。”   青纱帐慢挽在鎏金珐琅挂钩上,满室昏黄日光无声笼罩在沈荔眉眼。   一声呓语从沈荔唇齿间溢出,她拿手背盖住眼睛,转身朝墙,只拿后背向着白芍。   往日沈荔赖床不肯早起,也是这样耍赖。   白芍忍俊不禁,弯着眼睛半跪在脚凳上,好声好气哄着沈荔起身。   “这都辰时了,姑娘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锦绣软衾从沈荔身上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腕,她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白芍满脸堆笑:“姑娘前儿不是还念叨着想吃水晶鱼丸吗?正好今儿厨房得了新鲜的鲥鱼,我让他们做了鱼丸,姑娘等会可要赏脸喝一碗才好。”   鱼丸易做,可鲥鱼却难得。鲥鱼产于里京城三千多么里的富明江,离水便死,十分名贵。   王公贵族常言,宁吃鲥鱼一口,不要青鱼一斗。   为求鲥鱼能在三日内抵京,沿途需遍设驿站,换上千匹名马,日夜兼程。   便是皇亲国戚,也难得一口。   且鲥鱼多刺,做清蒸还好,若是做成鱼丸汤,还得厨子细细挑刺,其中繁琐不必言说。   白芍温声细语哄着人:“便是看在底下人的一片孝心上,姑娘也得多喝上两口,才不枉费这一番心意。”   沈荔睡眼惺忪,嘴上嘟哝:“你喝了罢,我如今又不想喝了。”   白芍哭笑不得,半是诱哄半是劝慰。   “这怎么使得,姑娘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哪里有这个福气?这鲥鱼可是贡品,若不是……”   廊下有人掀帘入屋,未见其人,沈荔先一步听到青禾一声笑。   “不过是几尾鱼罢了,哪里就这般名贵,白芍姐姐眼皮子未免也太浅了些。”   青禾提着漆木攒盒,立在案前布让安箸,言笑晏晏。   “刚刚二门递了信,说公子等会过来用午膳。”   还在昏昏欲睡的沈荔猛地睁开双眸,睡意一扫而空。   “你说什么?”   她忙不迭起身,从白芍手中接过青盐温茶盥漱。   白芍递上巾帕,眼睛笑成弓月:“姑娘这般性急做什么,左右公子这会还没到。”   沈荔赧然,笑而不语。   她并非京城人士,八岁那年,家里发了大水,沈荔随父母逃难到京城。   沈家父母没有别的手艺,只能做些下等的活计填补家用。收生皮子,熟好了再送去皮货庄。   皮作坊的活计又脏又累,且熟皮子离不开硝,硝气味大,又辣眼睛嗓子。   没多久,沈荔父母相继离世。   皮货庄的庄头趁火打劫,诬告沈荔父母欠了他一大笔债,要将沈荔卖了抵债。   若不是途中碰上陆时玖,沈荔早不知被那人卖到何处。   从那之后她便随陆时玖回了梧桐苑。   梧桐苑是陆时玖在外的私宅,平日别院上下只有沈荔一个主子,底下伺候的人自然铆足了劲想要在沈荔跟前邀功。   帐前的缠枝牡丹翠叶铜铃晃动,十来个穿金戴银的婢女鱼贯而入,簇拥在tຊ沈荔身旁。   或是篦头更衣,或是梳妆描眉。   满室花团锦簇,环佩叮咚。   铜镜中,沈荔一身石榴红彩绣宝相花纹妆花缎窄褙袄,外罩暗花藕荷色灰鼠褂。   眉若山月,唇似红梅。   项上戴着赤金嵌翡翠璎珞,鬓间挽着石榴石镀金步摇。   白芍捧着靶镜递到沈荔眼前,眉目尽显笑意。   “这身袄子还是公子送来的,果真适合姑娘。”   沈荔唇角抿出点点笑意:“这屋里哪一个不是他送来的,也值得你单单拎出来。”   梧桐苑吃的喝的都有专人出去采买,可沈荔身上的行头,却都是陆时玖一手操办,从不假手于人。   大到锦裙珍珠软底鞋,小到玉簪步摇。   比起从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当下的日子于沈荔而言无疑是奢侈无比。   且陆时玖从未像父母一样对她非打即骂,沈荔自是珍之惜之。   凝望铜镜中的自己半晌,沈荔突然摘下项上的赤金嵌翡翠璎珞   “这也太招眼了,还是不用了罢。”   璎珞上坠着长长的珍珠流苏,粉珠子淌落在沈荔掌心,熠熠生辉。   青禾不以为然:“几颗珠子罢了,算得了什么。”   沈荔笑着望向青禾。   青禾撇撇嘴:“姑娘不喜欢便罢了,反正不管姑娘如何,公子总会喜欢的。”   沈荔脸上飞起两抹彤云,嗔怪睨了青禾一眼。   “胡说什么,再乱说,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声音软绵绵,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沈荔待下人向来温厚可亲,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故而听了沈荔不痛不痒的一句警醒,也都是笑的多,畏惧的少。   满屋子其乐融融,笑声不绝于耳。   只是直至晌午时分,门房还迟迟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白芍心急如焚,踮脚往外张望:“都去多久了,青禾怎么还不回来?”   言毕,又挽住沈荔的衣袂,柔声哄着沈荔回房。   “外面冷,姑娘还是先回房罢,万一染上风寒,公子又该担心了。”   沈荔眉心紧皱,满怀愁思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一双柳叶眉蹙起,忧心忡忡。   “不会是路上出事了罢?白芍,你再打发人出去问问,若真是……”   话犹未了,忽见青禾步履匆匆穿过月洞门,直直朝沈荔走来。   她手上还捧着一个紫檀描金木盒,是陆时玖刚刚让人送来的。   青禾扶着沈荔往里走:“公子临时被公事绊住脚,这会来不了,特地打发人来给姑娘送来东西。”   木盒打开,却是一顶海龙拔针帽。   青禾眼尖,一眼认出这是海参崴的海龙。   海龙这种海兽稀有,必须在大雪后皮毛上才会长银针。   油光水滑的绒毛上长出雪一样的银针,寻常人见都难见。   青禾小心翼翼捧出海龙帽,口中止不住惊叹。   “怪道人人都赞它是绝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听闻前不久海参崴进贡了两顶海龙帽,一顶被陛下赏给了五公主,另外一顶……应当就在这里了。”   青禾和白芍两人对海龙帽赞不绝口,唯独沈荔兴致缺缺,转身回房。   长春瓶中供着两三株刚折的红梅,沈荔单手托腮坐在妆镜前,心思早飘向远处。   帘栊响处,靴履声渐渐没落在地上铺着的狼皮褥子中。   沈荔头也没回,轻声呢喃。   “你们若喜欢就拿去赏玩罢,不必问我。”   “赏玩什么?”   一记低沉醇厚的嗓音自沈荔身后传来,沈荔身影骤滞,不可思议转首回望。   日光氤氲在陆时玖身后,暖黄光晕勾勒出他颀长如翠竹的身影。   沈荔怔怔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的陆时玖,琥珀眼眸填满雀跃。   “你怎么、怎么……来了?”   最后两字轻如蚊音,低不可闻。   她还以为陆时玖今日定不会过来了。   那顶海龙帽就在沈荔手边,柔软顺滑的绒毛埋没在沈荔指间。   陆时玖眼中涨着笑,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海龙帽:“……不喜欢?”   陆时玖送的东西,沈荔自然不会不喜欢。   她摇摇头,戴上海龙帽凑到铜镜前。   陆时玖随之迈步至沈荔身后。   熟悉的檀香味传来,沈荔不由自主屏住气息,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在一处。   沈荔稍稍侧过身子,她不敢直视陆时玖的眼睛,悄悄透过铜镜和身后的陆时玖对上视线。   沈荔试探开口:“……怎么样?”   陆时玖俯身垂首,温热气息随之洒落,惊起无数的颤栗。   沈荔屏气凝神,扶着帽子边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蓦地,一只手按住了沈荔。   陆时玖掌心的滚烫顺着沈荔手背上的脉络遍及四肢。   脉络相贴,气息交错。   陆时玖就着沈荔的手扶正帽子。   铜镜中的沈荔蛾眉清扫,粉腮红润。   陆时玖静静凝视沈荔片刻,倏尔开口:“太素净了。”   沈荔怔了一怔。   先前摘下的赤金嵌翡翠璎珞又一次戴在沈荔身上。   沈荔忐忑不安抬起眼眸,纤长眼睫颤若蝉翼。   她在等陆时玖的答案。   “好看。”   这一次,陆时玖不再透过铜镜看人,视线明晃晃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唇角轻勾。   笑意尚未漫到眉眼,忽见陆时玖皱了皱眉。   “你耳后……何时长了一颗红痣?”   这颗红痣,是五公主没有的。 作者有话说: 你不像她了这本的人物小传写了两万多字,希望大家会喜欢球球收藏评论,评论真的是我写文路上的动力了,谢谢大家!——————作者专栏求收藏,开文早知道!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求收藏!【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狐狸是女主的臆想】【封建daddy vs甜妹】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他看着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的纪栀,冷笑。“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纪栀大惊失色,良久,她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裴颂安:?!!! 第2章 第二章 他并不关心沈荔的伤口   第二章   月华如水,窗前树影摇曳,照得满屋子阴阴润润。   榻前置着一方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残烟袅袅。   沈荔合眼躺在帐中,几番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纤纤素手捏住一侧的耳尖,沈荔眼前又一次浮现陆时玖皱眉的一幕。   还有那一记似有若无的叹息。   蛾眉蹙起。   借着庭院透进的银白光辉,沈荔从枕下掏出靶镜。   可惜不管她如何翻转靶镜,都看不清耳后那一点红痣。   “总不会是他看错了罢?”   沈荔自言自语,心神不宁之际,手中的靶镜“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敲碎了长夜的平静。   睡在外间的白芍慌不择路起身:“姑娘,怎么了?”   她一只手护在晃动的烛火前,入内去寻沈荔。   青纱帐慢挽起,沈荔探出半边身子,目光在地上逡巡。   “白芍,你来得正好,我的靶镜不知掉在何处。”   白芍急步上前,捡起角落的靶镜:“深更半夜的,姑娘照镜子作甚?也不怕撞客了。”   靶镜重新落在沈荔手中,可她眉宇间的愁绪却半分未解。   白芍瞧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温声劝解:“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瞧姑娘今日都心不在焉的,晚膳也只吃了一两口。”   她弯弯眼睛,“那还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呢。”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一言不发。   烛光轻笼,沈荔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   她先前并不喜欢糖蒸酥酪,不过因着陆时玖喜欢,她便也跟着一道喜欢罢了。   久而久之,沈荔也分不清自己tຊ喜欢与否。   白芍小心翼翼:“……姑娘?”   思绪回笼,沈荔闷闷不乐抬起眼眸,侧过身子往前探。   “我耳后可是多了一点红痣?”   “我瞧瞧。”   细细挽起沈荔的长发,白芍嘴里止不住笑:“果真新长出了一颗红痣,这红痣长得促狭,姑娘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点侥幸浇灭,沈荔一双浅色眼眸黯淡,她讷讷:“是不是……很难看?”   陆时玖虽未明说,可沈荔同他朝夕相处多年,怎会捕捉不了他话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白芍忍俊不禁:“姑娘怎会这般想?退一万步说,这红痣生在姑娘耳后,寻常人是瞧不见的。”   “可他还是瞧见了。”   沈荔声音轻轻,如春风掠湖。   白芍一时没有听清,好奇:“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碰碰自己的耳尖,她看不见那颗红痣,只能凭直觉捏住那一点耳垂。   许是真的不喜欢新长出的红痣,沈荔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薄薄的耳垂挤在沈荔指腹中间,很快泛红。   白芍唬了一跳,忙忙托住沈荔手腕松开,心疼不已。   “姑娘不疼吗,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她窥探沈荔的脸色,满腹疑虑:“姑娘可是不喜这颗红痣?”   同那碗糖蒸酥酪一样,陆时玖喜欢,沈荔便也喜欢。   如今陆时玖不喜这颗红痣,沈荔自然也跟着不喜。   双眉蹙起,沈荔手指顺着锦衾上的缠枝纹打转,异想天开:“有什么法子……可以除去这颗红痣?”   白芍哭笑不得:“若是长在脸上,还能多多敷粉,可若是在耳尖,除了穿耳洞,奴婢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是姑娘向来怕疼,这法子也不得用。”   她从前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沈荔都不肯点头,白芍理所当然以为沈荔不会答应。   沈荔咬紧下唇,突然开口:“我可以的。”   白芍错愕:“……什么?”   沈荔仰首,琥珀眼眸中落满金黄光影,催促着白芍取银针过来。   白芍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三更半夜的,姑娘怎么突然想起穿耳洞了,等明早起来也来得及。”   她面露难色,“且这会子黑灯瞎火的,万一伤着姑娘,岂不坏事?”   偏巧青禾耳尖,在外听见动静,也赶着过来瞧热闹。   “姑娘想穿耳洞?”   青禾眉开眼笑,自告奋勇:“这个容易,从前我在家,也常帮家里的妹妹穿耳洞。”   白芍捏拳,气呼呼砸在青禾肩膀上:“要死,你不帮着劝姑娘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瞎起哄,也不会怕弄伤姑娘。”   青禾将脸一扭:“旁人也就罢了,难不成我们梧桐苑还会少了烛火不成?且先前公子不是还曾给姑娘送过夜明珠,那玩意明亮,这会正好用得上。”   青禾兴致勃勃,起身搜寻。不多时,果真翻找出一个花梨木匣子。   重重红袱揭开,中间的金银托子供有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珠子如同荔枝大小,光彩照人。   顷刻,满屋照如白昼。   青禾亲自取来银针,在火上来回烘烤两回:“姑娘莫担心,一会就好了。”   沈荔双眼紧闭,一眼都不敢多看。   她颤着声音“嗯”了一声,丝帕攥在沈荔掌心,险些扯裂。   摆明了还是害怕。   垂在眼睑下方的浓密眼睫颤动,沈荔薄唇紧抿,下唇咬出细长的一道血痕。   白芍看不过去,轻声哄着人:“要不还是算了罢,这颗红痣生在姑娘耳后,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沈荔摇头,她睁开一只眼睛,飞快瞟了青禾一眼,又火速闭上,口是心非丢下一句。   “我不怕了,你直接来便是。”   比起白芍的胆战心惊,青禾跃跃欲试:“姑娘别听她的,穿耳洞一点也不疼。”   一面说,一面用指腹捏住沈荔的耳尖。   沈荔身影抖得越发厉害,指尖泛白,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清晰的红痕。   气息渐缓。   余光眼角是青禾压过来的浓浓黑影,还有她落在自己耳边的安慰。   银针穿过耳尖瞬间,沈荔身影僵硬,一双细长柳叶眉皱在一处。   疼痛顺着耳垂遍及周身,沈荔倒吸一口冷气。   脸色煞白。   “好了。”   青禾鸣金收兵,瞥见沈荔惨白如纸的一张小脸,差点吓丢了七魂六魄,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   “不应当啊,我从前在家也是这样做的。”   白芍也跟着着急:“姑娘,要不我去拿些伤药过来敷上?”   “不用。”   沈荔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只是刚开始有点疼,这会子缓过来,已经好了。”   白芍将信将疑:“……真的?”   沈荔颔首,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耳后的那颗红痣上:“你瞧瞧还能看见那颗红痣吗?”   白芍破涕为笑:“早看不见了,青禾这小蹄子也是胆子大,一针就穿过去了。”   沈荔半信半疑,抬手拂过耳廓。   银针穿过的地方滚烫,伴随着针扎一样的疼痛。   白芍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这会可碰不得,不然伤口可是会化脓的。”   ……   一语成谶。   翌日沈荔起身,双耳伤口开始化脓,惨不忍睹。   梧桐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赶着去请郎中的,翻箱倒柜找膏药的。   白芍心急如焚,握着团扇为沈荔送风:“都是我不好,该拦着姑娘的。”   沈荔挽唇:“是我自己要穿耳洞的,与你有何干系?”   话虽如此,可瞥见耳垂的患处,沈荔难免不安:“青禾不是去请郎中了吗,你出去瞧瞧郎中可来了?”   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禾掀开软帘,气喘吁吁:“姑娘,郎中……不是,是公子,公子来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沈荔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   错愕褪去,随之漫上的是心虚慌乱。   沈荔急不可待往里躲,不想让陆时玖瞧见自己如今的窘迫。   “你就说我歇下了,或是说我病了,见不了人……”   可惜为时已晚。   帘栊响处,沈荔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一把夺过白芍的团扇,欲盖弥彰挡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双眉紧皱,沉声质问:“怎么伤的?”   白芍和青禾跪在地上请罪。   沈荔挡在两人身前:“和她们无关,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想穿耳洞玩玩。”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团扇早被陆时玖收走,他垂眸望着沈荔。   落在耳尖的视线不容忽视,沈荔别过脸,磕磕绊绊:“其实还好,不过是化脓罢了,过些时日就好了。”   陆时玖黑眸沉沉,面无表情盯着沈荔耳尖的溃烂。   久久不曾言语。   僵硬的气息在暖阁弥漫,沈荔心惊胆战,没来由的心慌。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盛怒的陆时玖。   思忖半晌,沈荔一根手指勾住陆时玖的衣袂,怯生生启唇。   “……公子?”   陆时玖的目光从沈荔耳尖移到她脸上,眸光微顿。   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   少顷,陆时玖隔空拨动沈荔耳垂:“疼吗?”   沈荔扬扬唇角,扯了个小谎:“不疼的。”   其实疼得厉害,且化脓的伤口带来的不适比疼痛更甚。   强忍着患处的恶心,沈荔朝陆时玖摇了摇头:“抹点药膏就好了。”   有陆时玖在,管事不敢大意,直接拿着帖子请来太医。   白芍小心为沈荔上药:“这是张太医祖传的秘方,明日就可大好。张太医可是太医院院首,旁人轻易请不动他的,可见公子对姑娘真真是上心的。”   沈荔垂首低眉,赧然道:“别乱说。”   窃喜溢满胸腔,沈荔抬起眼眸,隔着窗子望向廊下同张太医交谈的陆时玖。   双手捧起漆木案几上的药膏,轻轻一嗅。   是她平日喜欢的桂花香。   沈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许。   一窗之隔,陆时玖负手立在丹墀上,他并不关心沈荔伤口的疼痛,只执着一点。   “……会留疤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文《攀高枝》可看沈菀一直都知道,和陆砚清的这桩亲事,是自己高攀了。陆砚清天生贵胄,朗艳独绝,世无其二,又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前途无量。而她不过是小小的商户之女,性子怯懦胆小,空有一副好皮囊。若不是遭人算计,陆砚清定不会迎娶自己入门。陆家的日子如履薄冰,婆母刁难丈夫厌弃,就连下人也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可沈菀别无他法。她不敢得罪陆家,更不敢得罪陆砚清。得知自己有孕那日,沈菀喜极而泣。她想着有了孩子,陆砚清或许能多喜欢自己一点点。可她没想到的是。众目睽睽,陆砚清盯着她的目光冰冷如霜,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不记得自己那晚和沈菀共处一室,也不记得他喝了酒。陆砚清以为……那是她和别人的孩子。他让人给沈菀送了一碗堕胎汤,还有一封休书。-刚得知沈菀坠崖时,陆砚清不为所动。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商户女,死了也不足为惜。直至他随皇帝南巡,碰见一个地方知县。当地无人不知,县令大tຊ人五年前觅得良人,夫妻两人琴瑟和鸣,恩爱不疑,羡煞旁人。县令身上的长衫鞋子,都是妻子一针一线做的。那日烟雨朦胧,陆砚清第一次看见县令夫人的模样。那张脸,和沈菀一模一样。她挽着新婚夫君的手,眼中是陆砚清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第3章 第三章 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三章   廊下铁马随风摇曳。   张太医须发皆白,袖手侍立在下首,笑着摇头:“这老夫可不敢给大人打包票,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陆时玖脸色微沉。   张太医敛了唇角的笑意,正色道:“不过姑娘年轻,再将养些日子,兴许就好了。”   陆时玖缄默不语,面色凝重。   张太医讪讪:“大人若实在不放心,还可以用雪玉膏,那是宫里的方子,只是其中所需的雪玉花难寻,恐怕得花些时日。”   再难寻的玩意,在陆时玖眼中也不足为惧。   皱紧的眉心舒展,陆时玖漫不经心吩咐下去,又命管事送张太医出府。   猩猩毡帘后,白芍轻手轻脚扶着沈荔回房,眉眼难掩雀跃。   “我说什么来着,公子自然是惦记姑娘的,要不也不会巴巴请来张太医。”   沈荔笑睨白芍一眼,捡起托盘中的佛手往她怀里丢去。   “就你话多。”   白芍笑着躲开,叠声求饶:“好好好,都是我胡说的,姑娘一点也不想听。”   “你……”   脖颈涨得通红,沈荔撒开手扑向白芍,气急败坏,“你还说你还说,看我不撕了你这小蹄子的嘴。”   一个箭步,沈荔猝不及防撞入一人胸膛。   正好和进屋的陆时玖撞了个满怀。   沈荔脸上滚烫,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心虚往后退开半步。   可陆时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并未松开半点。   他视线落在沈荔鬓间的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上。   珠钗缀着的红珊瑚乃是南海献上的贡品,一珠难求。   沈荔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戴着孔雀蓝嵌珠玉项链,项链中间镶嵌的蓝宝石映着窗外透进的日光,光芒万丈。   要多华丽有多华丽,同昨日的素净截然不同。   沈荔禁受不住陆时玖这样明目张胆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   “会不会……太夸张了?”   她其实并不喜张扬。   沈荔抬手握住项链的一端,搬出白芍做挡箭牌。   “我本来想换掉的,只是白芍不让,说好看,衬我。”   陆时玖垂着双眼,一双黑眸沉如古井,波澜不惊。   落在沈荔脸上的视线比往日更长,更久。   薄唇勾起,陆时玖拨开沈荔握着项链的手,不动声色道:“确实衬你。”   沈荔眼里藏不住笑。   陆时玖还有公务在身,自然没有在梧桐苑多留。   雪玉膏还没送来,白芍只能用寻常的药膏给沈荔上药。   一面抹,一面念念有词。   “青禾也不知道躲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她为沈荔抱不平。   “姑娘也该管管她才是,昨夜若不是她怂恿姑娘,姑娘也不必遭罪了。”   沈荔笑笑:“是我自己执意要做的,与她有何干系。若真要论起过错,也该是我错才是。”   白芍振振有词:“姑娘怎会有错。”   余音未落,廊下传来青禾银铃般的笑声,她抚掌乐道。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又在编排我。”   白芍哼唧两声,不甘示弱:“明明就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你了?”   沈荔笑着转首,目光在青禾身上来回打量,打断两人拌嘴。   “你这是从哪来的,怎么这般高兴,难不成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青禾急步上前,俯身半蹲在沈荔身侧,一双明亮眼睛眨了又眨。   “姑娘好眼力,这都能看出来。”   沈荔眼睛一亮,喜笑颜开:“还当真是遇见好事了?”   青禾笑眯眯点头:“是好事。”   她故弄玄虚,朝沈荔挤眉弄眼,“不过是姑娘的好事。”   沈荔愣了一愣,和白芍交换眼神,面面相觑。   她诧异:“我能有什么好事?”   青禾朝沈荔伸手,大言不惭。   “公子今日让人给姑娘送来两盒糖荔枝,我瞧着实在新鲜,姑娘不若也赏我一两颗尝尝,也好让我见见世面。”   沈荔忍俊不禁,笑着在青禾掌心拍了两下:“我当是什么东西,你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   青禾乐得合不拢嘴,朝沈荔福身行礼:“那我就先谢过姑娘了。”   沈荔眉眼稍抬,意有所指。   青禾脸上攒满笑意,从袖中掏出一物,神秘兮兮:“姑娘猜猜我刚在园子里捡到什么了?”   她摊开双手。   掌心中央,赫然是一个芙蓉石雕刻的小人儿。   芙蓉石通体粉色,晶莹剔透,眉眼和沈荔有九分的相似。   就连小人儿鬓间镂雕的珠钗,也和沈荔先前戴的如出一辙。   沈荔瞳孔骤紧,心口泛起阵阵涟漪,眉宇间笼罩着诧异和惊喜。   她单手握唇,难以置信从青禾手中接过小人儿:“这是你做的?”   青禾大笑:“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是公子落下的,还好我眼尖,不然落在别人手中,岂不是便宜了他去。”   沈荔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再三确认:“你怎知是他落下的?”   青禾言笑晏晏:“我问了负责园子洒扫的婆子,今早除了公子从那走过,再没有别人。且这芙蓉石是宫里的物件,除了公子,哪还会有别人。”   她兴致勃勃,歪着脑袋看沈荔和她手中的小人儿。   “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荔小心翼翼捧着小人儿,放在自己耳畔:“……像吗?”   青禾和白芍不约而同歪着脑袋看,异口同声:“自然是像的。”   沈荔心花怒放,小心置在掌心。   唯恐磕着碰着。   她端坐在妆镜前,对着铜镜一一比照。   从鬓间的乌发到眉眼,再到锦裙上的褶皱。   几乎称得上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笑意在沈荔眼中涨满,喜不自胜,她转眸,让白芍为自己更衣。   她想和掌心的小人儿穿一样的衣裙。   白芍无可奈何,好声好气哄着沈荔:“如今天冷,怎好穿春衫,姑娘也不怕染上风寒?”   青禾不以为然:“姐姐也太小心了,这屋子暖和,哪里就冷着姑娘了?”   她自告奋勇,“这身春衫我记着是今岁姑娘生辰公子特意送来的,我这就为姑娘寻来。”   沈荔的衣物都是青禾和白芍收着的。   半晌,青禾笑盈盈捧着锦裙和妆匣上前:“这珠钗同姑娘手上的一样,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青禾小声嘟哝,“我记着这珠钗姑娘好像只戴过一回,怎么公子偏偏就记住了,害得我好找。”   沈荔没听清:“……什么?”   青禾收住声,笑着回了一句:“没什么。”   她招呼着白芍上前,重新为沈荔更衣梳发。   铜镜中的人影逐渐变了样,华衣锦裙,云堆翠髻。   一身粉色缂丝海棠百花纹锦裙,沈荔脚踩着宝相花纹云头锦鞋,乌发美眸,点染曲眉。   手中执一把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沈荔在镜前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陆时玖的手艺简直是鬼斧神工。   沈荔喃喃自语:“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的手艺。”   她迟疑,“会不会是工匠雕刻的?”   青禾摇摇头:“我瞧着不像,工匠连姑娘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刻得如此逼真?这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白芍也跟着点头:“不说别的,这眉眼这神态,俨然就是姑娘,若不是朝夕相处,怎会如此清楚。”   两人的话于沈荔而言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细细抚过那小人儿的鬓发,眼角染笑。   倏地,沈荔视线顿在一处,笑意收敛。   白芍心思细腻,灵敏捕捉到沈荔脸上一晃而过的迟疑:“……姑娘?”   沈荔捧着芙蓉石,移步至窗前,在光下细细端详。   “这里……是不是多出了一对耳坠?”   她偏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沈荔双耳上还抹着一层厚厚的药膏。   在今日之前,她甚至连耳洞也没有。   可掌心的小人儿,却戴着一副小巧精致的耳坠。   青禾也随之上前,诧异出声:“还真是,难不成是公子未卜先知,知道姑娘会穿耳洞?”   她笑嘻嘻,“又或是他早盼着这一天?”   青禾向来咋咋唬唬,沈荔忙不迭攥紧手中的小人儿,深怕不小心摔坏。   又给了青禾一个眼神,示意她往后退开。   青禾忍不住捂唇笑:“这是芙蓉石,又不是玉做的,哪里就那么容易摔坏了?姑娘未免也太小心了。”   沈荔充耳不闻:“把我那个象牙镂雕圆宝盒找出来。”   白芍闻声而去,又笑着打趣。   “这身衣裙是姑娘今岁生辰穿的,难道这是公子为姑娘明年准备的生辰礼?”   沈荔动作一顿,捧着小人儿左右为难。   沉吟片刻,沈荔朝青禾招招手:“你让人好生送回陆府,就说是你在园子捡到的,千万千万别提我。”   青禾茫然瞪眼:“这是为何?左右都是姑娘的东西。”   白芍也不急着翻箱倒柜,过来给了青禾tຊ一个肘击:“你怎么连这个也看不明白,姑娘这是不想扫公子的兴。反正都是姑娘的,迟早都要回到姑娘手上。”   沈荔笑睨:“就你话多。”   也不知道陆时玖为了这个生辰礼费了多少心血,她可不想让陆时玖的心思白费。   青禾领命而去。   刚往外走了两三步,又听身后传来沈荔语重心长的一声叮嘱。   “找个稳妥点的,仔细别磕坏了。”   ……   陆府府门洞开,一众宫人手执焚着御香的销金提炉,簇拥着一人往里走。   五公主赵宝珠踩着日光,如蝴蝶翩跹扑向园子。   荷袂飘动,珠翠辉辉。   腰间系着的珠玉环佩碰撞在一处,如仙乐悦耳。   耳尖的蓝宝石滴珠耳坠一晃一晃。   宫中上下无人不知五公主平生最爱华衣锦裙,珠翠玉石。   偏她最得圣上的宠爱,便是摘星捧月,圣上也无有不应,更何况是金玉俗物。   宫人担忧五公主摔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口中叫苦不迭:“殿下,慢点慢点。”   赵宝珠转首回眸,粲然一笑,对宫人的殷殷叮嘱置若罔闻。   遥遥瞧见乌木长廊下的陆时玖,赵宝珠眉开眼笑。   金黄日光溅落在她的如意软缎珍珠鞋上,她笑着向陆时玖飞奔而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木匣子。   “什么好东西,竟值得陆哥哥瞧这样久?”   木匣子打开,却是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   笑意如涟漪在赵宝珠眼中荡漾,她朝陆时玖晃了晃木匣子,嗓音带笑。   “陆哥哥这是又雕了一个‘我’?这回不用白玉,改用芙蓉石了?”   风掠过陆时玖的长袍。   他立在光中,深邃眼眸淌落着浅浅笑意,目光柔和了几许。   陆时玖抬脚往里走,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好好拿着,再摔了我可不管。” 作者有话说: 完结文《壁上观》可看!追妻火葬场/双重生/强取豪夺【娇软美人*阴鸷疯批】婚后第十年,宋令枝终于对沈砚寒了心。世人只知宋家老爷高瞻远瞩,早早将宋令枝许给了沈砚。沈砚登基后,宋令枝从一个不入流的商户之女一跃成为皇后。然无人知晓,这门亲事是宋令枝死皮赖脸求来的。沈砚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宋令枝便努力扮演一个好妻子的角色。然而还是远远不够。她看着沈砚一门又一门往宫中抬新人,看他和贵妃你侬我侬琴瑟和鸣,宋令枝终于心灰意冷。油尽灯枯之际,宋令枝一夜回到十五岁。这一次,她不再随父上京,也没在上元佳节撞掉沈砚的面具,而是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他人。十里红妆,宋令枝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和沈砚有任何交集。然而没想到,新婚之夜,她看见许久未见的沈砚。那人眉目清朗,一剑捅穿了她的新婚丈夫。他笑着朝她道:“枝枝,朕等你好久了。” 第4章 第四章 那张脸和沈荔如出一辙   第四章   梧桐苑前院的窗棂半卷,隐约透着几缕日光。   沈荔伏在窗前,踮脚往外张望,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窗外,望眼欲穿。   忽有一阵风掠过,拂起的细碎灰尘差点迷了沈荔的眼。   她一手揉着眼睛,一面站直身子。   “青禾还没回来吗?”   白芍拧了一方丝帕,褪去腕间的金镯子,挽袖服侍沈荔洗脸。   “姑娘快别用手揉了,仔细伤了眼睛。陆府离我们这可远着呢,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沈荔乖巧坐在妆镜前,任由白芍为自己净面。   桂花蕊熏的菊花水明目醒神,白芍刚让人撤下沐盆,后脚青禾披着一身寒气进屋。   她往掌心哈气,眉眼间蕴着浓浓的笑意,笑着回话。   “东西管事已经送回去了,姑娘不必担心。”   沈荔心事重重:“公子不知道罢?”   青禾摇头抿唇:“我怕管事说漏嘴,连他都不曾说,公子又怎会知道?姑娘只管安心便是。”   冷气褪去,青禾轻手轻脚踱步至沈荔跟前,伏在她膝上揶揄。   “依我说,姑娘倒不必为着这个忧心。左右都是姑娘的,便是公子知道了,也不打紧。”   沈荔耳尖泛起一点绯色,敛在眼睑下方的长长睫毛颤动。   光影在沈荔眉眼跃动。   少顷,沈荔忽的开口:“你们可知公子往日喜欢什么?”   她想给陆时玖回礼。   白芍和青禾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两字。   青禾往日最是鬼灵精怪的,此刻也没了主意。   “公子的喜好厌恶,向来是不为外人道的。”   沈荔失望垂下眼眸,闷闷不语。   白芍俯身垂首,见不得沈荔垂头丧气的模样,温声安慰。   “姑娘何不自个问问公子?”   沈荔瞪圆眼睛,难以置信:“……我?”   白芍满脸堆笑:“姑娘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们做下人的,哪有打听主子喜好的道理?便是平日怕犯了主子的忌讳,那也得靠自己用眼睛用心去记,总不可能问到主子跟前。”   她晃动沈荔的肩膀,循循善诱。   “可姑娘和我们不一样,公子平日待姑娘这般用心,又是有求必应的,想来这种小事,他定不会藏着掖着、不告诉姑娘的。”   青禾临时充作军师,出谋献策:“只是这问话也有技巧,公子是聪明人,若是被他看穿姑娘的意图,那就无趣了。姑娘少不得得花些心思套话。”   沈荔眨巴眨巴眼睛,虚心听教。   白芍和青禾你一言我一语,比园中林梢枝桠上的鸟雀还要欢腾雀跃。   门前堆叠的皑皑白雪逐渐消融,园中红梅映着落日余晖,灿若胭脂。   正值掌灯时分,梧桐苑上下各处点灯。   婢女提着攒金丝海兽葡萄纹攒盒进来,攒盒打开,一碗金橘粉蒸肉,一碗鱼丝签,一份煎鹌鹑,另有一份糖蒸酥酪。   底下还有五六样小菜。   沈荔捧腮,余光瞥见案上的糖蒸酥酪,抚掌乐道。   “这还真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偏偏你我都是睁眼瞎,连这个都忘了,竟琢磨着舍近求远。”   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糖蒸酥酪上,展颜一笑。   那是陆时玖素来喜欢的。   白芍:“这是醉仙楼的拿手菜,姑娘若是想学,赶明儿我让人请他家厨子过来一趟就是了。”   沈荔挥手:“何必麻烦,等过两日我伤好了,自个过去便是了。”   张太医的药膏见效极快,不出三日,沈荔耳尖只剩浅浅的一点疤痕。   白芍命人套马,又取来一身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鹤氅,亲自披在沈荔肩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人头攒动,门庭若市。   隔窗眺望,远处江水波光粼粼,似金鳞跃动。   青禾性子急,当下就想唤厨子过来问话。   沈荔抬手阻拦:“这会子客人多,想必他也忙不过来,等他忙完再过来也不急。”   言毕,又让人送糖蒸酥酪过来。   她想试试和往日送去家里有何不同。   可巧最后一份糖蒸酥酪刚被人定下,沈荔若是想吃,还得再等上半个多时辰。   掌柜隔着玻璃炕屏,点头哈腰告罪。   “姑娘见谅,今儿实在不巧,前头有贵客一口气点了二十份糖蒸酥酪。姑娘若是想吃,恐怕还得等上些许时辰。”   掌柜惯会做生意,怕得罪沈荔,又让人送来新鲜的瓜果,“这是刚从树上采摘的人参果,姑娘平日山珍海味吃惯了,也尝尝这些野玩意。”   青禾皱眉:“什么样的人家竟能一口气吃二十份糖蒸酥酪,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她习以为常从袖中掏出碎银,绕到屏风后塞到掌柜手中。   “劳烦掌柜替我们带句话,让那家人匀一份给我们可好,银子我们可以付双倍……三倍也可以。”   掌柜惴惴不安袖着双手,难为情开口:“还请姑娘恕罪,那位贵客身份非同一般,小的实在不敢得罪。”   京城达官贵人无数,为了一份糖蒸酥酪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实属不值,沈荔轻声。   “罢了,你先去忙罢。”   掌柜感恩戴德退下。   白芍沏了热茶递到沈荔唇边:“想来那位客人也是极喜欢糖蒸酥酪的,说来那人也是同姑娘有缘,竟都在这里碰上了。只是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竟连醉仙楼的掌柜都不敢得罪。”   青禾低声嘟哝,自言自语:“再厉害又如何,难不成还是皇亲国戚?”   ……   朔风凛冽,窗前雪珠子簌簌往下洒落,如同搓棉扯絮。   赵宝珠歪着身子倚在提花方枕上,一只手伸出窗外。   雪珠子宛若鹅绒绵软轻盈,无声落在她掌心。   宫人惊慌上前,作势关窗。   “主子都多大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刚刚要不是我拦着,只怕这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今日都得送去公主府,这会子怎么还玩起雪来了?”   赵宝珠不满拂袖赶人:“小孩子心性又如何,我还想下楼玩雪呢。”   宫人愁眉苦脸:“主子可饶了奴婢罢,万一圣上知道,奴婢只怕连命都没了。”   赵宝珠义正严辞:“怕什么,父皇又不在。往tຊ日有陆哥哥盯着也就罢了,正好今日他不在,我若不玩个尽兴,岂不辜负了这番好雪景?”   话落,赵宝珠扬手,掌心似盐粒细腻的雪珠子挥洒在宫人身上。   宫人躲闪不及,脖颈一片冰冷。   她惊呼一声,闭眼往后退。   赵宝珠趁机从她身边溜走,狐裘曳地,少女笑声清脆,和玉腰系着的环佩叮当相得益彰。   宫人回过神,唬得步履匆匆追上。   无奈也只来得及给赵宝珠戴上帷帽。   长长的青纱垂落到赵宝珠脚边,挡住了后面那张如白玉莹润的小脸。   金缕鞋在杉木楼梯上踩出哒哒声响,赵宝珠身影灵动翩跹,宫人紧随其后,好声好气游说。   “主子若是想玩,在家里岂不是更好?”   她说得口干舌燥,赵宝珠充耳不闻,到最后甚至还嫌弃宫人聒噪,抬手捂住双耳。   宫人无可奈何,朝身后一人招了招手,覆唇在那人耳边低语两句。   赵宝珠倏然扬首,戒备:“你想做什么?”   宫人笑得坦然:“我是管不了主子,可有人是管得的。”   普天之下,能管得了五公主赵宝珠的,怕是只有陆时玖一人。   她刚刚已经让人悄悄请陆时玖过来。   赵宝珠瞳孔骤紧,气恼捏拳:“你、你气死我了!好好的,你找他过来做甚?”   她气得跺脚,推开宫人猛地朝外跑去。   正好和捧着托盘的青禾相撞在一处。   一声惊呼在连廊响起,青禾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叮叮当当。   青禾哎呦一声,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   她愤愤扬起双眸,训斥还未溢出喉咙,青禾先一步看见了帷帽下一闪而过的脸。   她愣在了原地。   青禾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喊了一声:“……姑娘?” 作者有话说: 推推我的完结文《如梦令》,感兴趣可以看看!【追妻火葬场/男主是替身/女主死遁】明窈死了。她死在咸安宫一场大火中。无人不知她对废太子沈烬忠心耿耿,为沈烬马首是瞻。冷宫日子凄凉难熬,但凡有一口吃的,明窈都会留给沈烬。她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浆洗衣物,寒冬彻骨,明窈一双手冻得通红,长满冻疮。可她无怨无悔。那双看着沈烬的眼睛,永远明亮,永远炙热。像是一盏永不泯灭的长明灯。可惜沈烬对此视若无睹。一个卑贱婢子的爱慕,在他眼中犹如痴心妄想。铁骑踏破皇城的那一夜,沈烬拥兵挟持皇帝,人人都道明窈苦尽甘来。小太监颤巍巍跪在下首,问明窈的身份如何安排。“一个侍妾罢了。”沈烬不以为意。他想着明窈身份低微,待日后有了身孕,再提提位份也无妨。可惜沈烬没等来明窈,她永远留在那场大火中,尸骨无存。永安元年,沈烬登基。同年,平定战乱有功的薛少将军终于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他请旨求沈烬为妹妹赐婚。沈烬允了。永安三年,沈烬南巡路过薛家,恰好薛家四姑娘出嫁。新郎笑着为沈烬递上喜酒。新郎眼角,也有一颗泪痣,同沈烬一模一样。 第5章 第五章 她长的真的像我?   第五章   宫人手忙脚乱搀扶着赵宝珠起身,视线在赵宝珠身上来回打量,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   眼角瞥见赵宝珠渗血的掌心,宫人怒不可遏,指着青禾怒斥。   “你是哪家的婢女,怎的一点礼数也不懂?”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   青禾掐断了脑中的胡思乱想,撑地而起。   她在梧桐苑虽然跋扈,平日轻易不饶人。   可青禾也并非蠢笨之辈,眼前的人虽身份未明,可这通身的气派,却非寻常人家可与之比拟。   应当是京城哪户高门世家的贵女。   青禾不想在外招惹是非,识趣躬身,叠声告罪。   “是我有眼无珠,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要多怪。”   宫人咄咄逼人:“你一句无心之心就完了?”   她不怀好意扫视青禾,“你家主子是谁?我倒要瞧瞧,是谁这样不懂礼数,连下人也管教不好。”   错在自己身上,青禾自认过错。   可波及到沈荔,青禾却一万个不认。   她皱眉:“这事皆因我一人而起,同我家姑娘有何干系?贵人要打要罚我都认了,不必牵扯我家姑娘。”   宫人气急败坏:“你还敢顶嘴?来人,给我把她捆起来,我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喧闹声断断续续传到阁楼。   沈荔的房间在连廊的尽头,只能听见零星的争吵声,不甚清晰。   推门往楼下张望,除了攒动人头,再无旁的。   蛾眉渐拢,沈荔唤白芍上前:“你去瞧瞧青禾可还在厨房,外头不比家中,可别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白芍哑然失笑:“姑娘也忒小心了,青禾那性子不欺负别人已是万幸,又怎会被旁人欺负?”   说归说,到底牵挂青禾迟迟未归,白芍转身往厨房走去。   少顷,白芍匆忙折返,焦急不安:“厨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没看见青禾。”   沈荔“腾”一声从矮凳上站起,疾步往外。   目光掠过楼下水泄不通的百姓,沈荔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拨开重重人群朝前钻。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沈荔的肩膀。   沈荔猛地一惊,惶恐转首。   不偏不倚对上青禾弯弯的一双笑眼。   她急切握住青禾双臂:“你怎么样了,不是说去厨房了吗,怎么去了这般久?”   此地不宜久留。   青禾挽着沈荔回房,一路走一路抱怨:“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婢子,竟这般嚣张跋扈,好在她家主人讲理,没同我计较。”   沈荔心惊胆战,再三确定青禾安然无恙后,长松口气。   “往后出门还是多多带些人,省得你在外受欺负。只是你这性子也该收敛些,万一哪日招惹上不好惹的,只怕连我也护不住你。”   青禾扬高脑袋:“我又不是傻子,今日……”   她想起帷帽后那张一晃而过的娇容,目光挪动到沈荔脸上,欲言又止。   沈荔好奇,戳戳她肩膀:“怎么了?”   青禾心中纠结万分。   一面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一面又觉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她本就是藏不住事的性子,禁不起沈荔再三追问,竹筒倒豆子一样。   “刚刚那家的主人,也是个姑娘家,瞧着和姑娘年岁相差无几。”   白芍捂唇笑:“这难不成是什么稀奇事吗,也值得你这样神秘叨叨的?”   青禾乜斜一眼:“你知道什么?”   她嗓音几乎压在喉咙里,“她家姑娘长得和我们家姑娘几乎一模一样!”   见沈荔和白芍都不相信,青禾急迫为自己辩驳。   “真的,我没有骗人,若不是姑娘今日穿的同她不一样,我根本就分不清。”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动,“难道是姑娘的孪生姊妹?”   沈荔抬手敲敲青禾的额头。   “越说越不像话,我家中只有我一人,哪来别的姊妹?这事我可从未听人提过。”   白芍跟着打趣:“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巧的事,约莫是你看错了。”   两人执意不信。   青禾捶胸顿足,气恼瞪眼:“怎么都不信我?”   双手环住沈荔手臂,青禾推着她往外走,“眼见为实,姑娘亲眼瞧瞧就知道了。”   沈荔拍她手背:“好好的,人家做甚要见我?”   青禾一时语塞,细想还是不甘心,生拉硬拽挽着沈荔继续往前。   “那也不打紧,姑娘远远瞧一眼就好了。”   沈荔猝不及防,被青禾拽得一个趔趄,踉跄往前走。   楼下熙攘人群如潮涌退去,宫人立在赵宝珠身后,为她抱不平。   “主子怎么把她放走了,像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宫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赵宝珠慢悠悠掀起眼皮:“你如今这架子,倒是比我还大了?”   宫人大惊失色,吓得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赵宝珠面不改色,漫不经心抬手。   宫人战战兢兢起身,先前的嚣张跋扈烟消云散,只剩恭敬拘谨。   赵宝珠抚着腕间的珊瑚手串,眉眼弯弯。   “再说,我今日是偷偷出来,万一事情闹大传到父亲耳朵,那我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宫人笑着恭维:“怎会,老爷疼主子还来不及呢,怎会忍心让主子受罪?”   赵宝珠哼唧:“怎么不会,上回就罚我抄《中庸》,害得我好几个月都出不了门。”   主仆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沈荔望着赵宝珠的背影,眸中有片刻的恍惚。   女子云鬓锦裙,举手投足仪态万方,绰约多姿。   骨子里透着的骄傲贵气与生俱来,似云中仙鹤,高贵不染尘埃。   相形见绌。   沈荔蓦地想起自己刚到梧桐苑那会,若非陆时玖为自己请来教养嬷嬷,又口传身授,教她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只怕她如今还是那个粗鄙笨拙的乡野丫头,连最基础的礼仪都不懂。   久违的自卑涨满胸腔,酸涩苦闷。   沈荔怔怔盯着楼下神采飞扬的赵宝珠,神色落寞。   眼tຊ睛像是被什么刺痛。   赶在赵宝珠转身的前一刻,沈荔遽然缩到角落的阴暗处,连带青禾也被她唬了一跳。   青禾不明所以,赶至沈荔身侧:“还没见到那人真面目呢,姑娘怎就先慌了神?可惜她戴着帷帽,不然刚刚姑娘就见着了,也省得说我骗人。”   沈荔心口涌现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她长得真的像我?”   握住青禾双肩,沈荔急不可待,“你可看清了?”   那会摔倒在地,青禾也只是匆匆一瞥,不曾细看。   她迟疑开口:“应当是、应当是看清了。百闻不如一见,姑娘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荔慢吞吞起身,眼中流露出几分胆怯。   赵宝珠的笑声再次从楼下传来,随之响起的还有宫人的担忧:“主子,这是在外面,帷帽是万万摘不得的。”   “怕什么,又没人认得我。”   赵宝珠拂开宫人的手。   薄如蝉翼的青纱在风中起舞。   飒飒冬风吹开青纱的一角。   纱幔之后,最先映入沈荔眼中的是女子白皙莹润的下颌。   再往上是……   一只手倏地挡在了沈荔眼睛前方,隔着指缝往外望,只能瞥见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   沈荔哪还有闲心理会楼下的女子,惊喜转眸。   “你怎么会在这?”   眼前陆时玖身影如松,长身玉立。   沈荔眼底笑意溢出,踩着陆时玖的影子缀在他身后。   阁楼雅间洞开,紫漆描金山水纹香几上供着炉瓶三式,另有矮几上设着青铜螺纹盆,其中点着几处宣石。   陆时玖唇角噙笑,长腿交叠在一处,一派的慵懒闲适。   他端着茶盏,似是随口道:“怎么突然想来醉仙楼了?”   真实缘由自然不能同陆时玖提起,碰巧青禾送来糖蒸酥酪,陆时玖挑眉,“想吃了?”   莹白牛乳上撒着金黄桂花,醇厚奶香可口香甜。   沈荔一手托腮,一手推着盖碗往前。   “你尝尝和在家里吃的可一样?”   “都是一个厨子做的,怎会不一样?”   陆时玖接过银勺,泰然自若尝了一口。   糖蒸酥酪甜腻,陆时玖虽不喜,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沈荔目不转睛:“……如何?”   陆时玖不语,往她身前推了推盖碗。   动作自然而然。   沈荔眼眸骤缩,浅色杏眼淌落些许惶恐紧张。   按捺住胸腔的滚烫热意,沈荔伸手扶住盖碗,另执起银勺。   素白手指捏住汤勺的一端,银勺上的海棠纹式样深深嵌入沈荔指腹。   思忖半瞬,沈荔终还是避开那缺了一角的糖蒸酥酪,从另一端往下舀。   熟悉的奶香在唇齿间弥漫而开,沈荔却食不知味,囫囵咽下。   陆时玖抬抬眼皮。   深邃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沈荔本就心虚,莫名对上陆时玖的目光,差点失手打翻手中的糖蒸酥酪。   盖碗摇摇晃晃,沈荔着急忙慌伸手抱住。   一只手忽的从旁伸出,拢在沈荔手背上。   替她端稳了盖碗。   温热的肌肤相贴,沈荔目光躲闪,手足无措。   银勺漫无目的在碗底搅动,沈荔顾左右而言他,语无伦次。   “青禾刚刚在楼下撞见一人,说那女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害她差点认错人,你说这事巧不巧……”   沈荔扬首挽唇,无端迎上陆时玖冷冽森寒的一对黑眸。   她心中咯噔一紧:“你怎么……怎么这样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再推推我的完结旧文《念春归》,感兴趣可以看看!【文案1】从万丈高楼一跃而下时,沈鸾想,如果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喜欢裴晏了。京城最近出了两件大事。一是最受先帝宠爱的长安郡主沈鸾从高楼跃下。二是刚登基不久的新帝疯了。京城无人不知,沈家嫡女沈鸾自幼骄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样的人,却独独对五皇子裴晏一见钟情,甚至还拒绝了太子妃之位。她为他洗手作羹汤,助他夺得帝位。少女的爱意炙热又张扬,她以为水滴石穿,终有一天裴晏会回头看自己。然而没有如果。新帝登基后,沈鸾等来的,是沈家满门抄斩,被株九族的消息。曾经战功赫赫的父亲被斩首于闹市、出身名门的母亲自缢于家中。一夜之间,沈家族人鲜血染红京城,尸骸满地,冤魂无数。沈鸾在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却连裴晏一面都见不上。【文案2】裴晏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生母不过是一介婢女,为皇帝所不喜。同样是皇子,他却只能居于冷宫,遭人白眼。裴晏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成为人上人。所有人都以为,沈鸾不过是裴晏棋盘上一枚棋子。然而无人知晓——收到沈鸾死讯时,裴晏当场呕出心血。-重来一世,裴晏重生在和沈鸾初见的这天。只是这回他没等来沈鸾,而是等到了对方和太子定亲的消息。他看见沈鸾和太子有说有笑,沈鸾亲昵唤他:“阿衡。”阿衡,阿珩。沈鸾以前唤自己,就是自己的小名,阿珩。-沈鸾一直做着同一个梦,梦里自己对一人一见钟情。沈鸾看不清对方,只记得对方的名字。她一直以为那人是当朝太子,裴衡。 第6章 第六章 为了我?   第六章   笼在脸上的视线如同坚不可摧的牢笼,冰冷僵硬,透着不易近身的冷漠。   似丛林中窥视匍匐已久的毒蛇猛兽,令人不由心生畏惧。   这样的目光,沈荔从未在陆时玖身上见过。   她难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甫一抬眸,陆时玖眼底的冷冽不再,只剩一汪温润春湖,平静无波。   沈荔无声松口气,暗笑自己草木皆兵,看花了眼。   陆时玖慢条斯理应了一声:“你见过了?”   沈荔摇摇头,竖起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一晃。   “她戴着帷帽,我没看清。”   陆时玖不慌不忙:“天下新奇事五花八门,若真有那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口吻稀松平常,显然不放在心上。   沈荔本就对那人兴致缺缺,且她有私心作祟,并不想陆时玖见到那人。   唇角往上牵了一牵,沈荔抿唇笑。   银勺子在盖碗中慢悠悠搅动,不多时,大半碗糖蒸酥酪都落在沈荔腹中。   陆时玖舀了一角的地方就在沈荔前方。   沈荔悄无声息抬眼,默不作声窥探陆时玖的脸色。   紧握的银勺往前,勺子触碰到那一方缺角,沈荔心口急促,纤长眼睫扑簌簌扇动。   腮凝新荔,勺子沿着那个缺角往下舀了一大口,沈荔飞快往嘴里送。   明明用料一样,明明是同一碗糖蒸酥酪,可沈荔还是觉得……这一口比先前都要香甜。   甜腻溢满胸腔,沈荔眼底的笑意尚未收敛。   倏尔,一对耳坠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那是一对蓝宝石滴珠耳坠,蓝色宝石耀眼,晶莹剔透,不见一丝一毫多余的杂质。   且和青禾捡到的芙蓉石小人身上所戴……如出一辙。   沈荔双眸瞪圆,不可思议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坠子。   心中的猜测又一次得到验证——   那果然是陆时玖为自己提早备下的生辰礼。   笑意在她唇角泛起。   沈荔竭力咽下心口翻涌的雀跃,伸手接过。   坠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她迫不及待在耳边比划,又从袖中掏出靶镜。   镜子映出沈荔半张脸,耳尖的坠子摇摇晃晃,瞧得不甚真切。   沈荔撇嘴,转首唤白芍上前捧镜:“你过来,我……”   话犹未了,沈荔手心一空。   靶镜被陆时玖接走,只剩空荡荡的手掌。   沈荔单手握着耳坠,怔忪扬起双眸。   陆时玖手握镜子,往前倾身半步。   乌沉影子流落到沈荔身上,几乎盖住了她半边身影。   鼻尖是陆时玖衣物染上的熏香,沈荔眉梢眼角尽是陆时玖一人的影子。   她不由缓住气息,身子稍稍往后退开半寸。   可她又实在贪恋这样近在咫尺的陆时玖。   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沈荔最后还是遵从内心,不动声色将脸往前挪了一挪。   又往前挪了一挪。   陆时玖目光低低往下一瞥:“看不清吗?”   沈荔含糊不清:“嗯。”   她的目光早不在靶镜,而是在那只握着靶镜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背上青筋浮动。   沈荔眨眨眼,强迫自己目光从陆时玖手上剥离。   一记笑声自沈荔头顶落下。   沈荔耳尖滚烫发热,莫名其妙扬首,先发制人:“你、你笑什么?”   陆时玖扬眉,嗓音透着揶揄。   “不是要戴耳坠吗,你在看什么?”   思绪回笼,沈荔扑闪着眼睫,强词夺理:“你拿的不稳,我看不清。”   窗外冬雪红梅,银装素裹。   空中雪珠子似撒盐,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无奈叹口气。   绯红金蟒狐腋广袖松垮,陆时玖低首垂眼,从沈荔手中换回耳坠。   蓝色宝石晃动在陆时玖指腹,宛若碧蓝海水澄澈明亮。   沈荔身影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四肢不听使唤,任由陆时玖摆布。   让坐直便坐直,让往前便往前。   余光中是陆时玖轮廓分明的tຊ下颌,还有那一双乌黑深沉的眼睛。   陆时玖神态专注认真,单手拂开沈荔垂落在鬓边的碎发。   温热指腹似有若无掠过沈荔耳尖。   双耳再次泛起红晕,白净脖颈像是敷上一层薄薄的胭脂。   沈荔脸红耳赤,视线无处安放。   小小的靶镜盛不下沈荔的羞赧,镜中有陆时玖,镜外也有。   直至陆时玖重新坐回矮塌,沈荔紧绷的肩颈舒展,缓慢从胸腔呼出一口气。   气息紊乱跳动,七上八下。   靶镜重回沈荔手中,她心不在焉捧镜自赏。   耳坠精致灵动,行动间水光粼粼。   沈荔轻轻拨动耳尖的坠子,眉眼染上欢愉。   可惜她今日穿的冬衣,若是换上春衫,定和那尊芙蓉石小人一样。   “喜欢”两字不足以传递沈荔此刻心中的欢喜,她捧镜坐下,爱不释手。   惊叹陆时玖的眼光,也讶异他对自己的用心。   玉石雕刻本就不易,且陆时玖也不是寻常工匠,定是下了苦功夫,耗费了不少心血。   如此一想,沈荔越觉得耳尖的坠子甚得心意。   少时家中贫困潦倒,沈荔一直捡族中姊妹不要的旧衣穿。   旧衣鹑衣百结,沈荔干瘦的身躯撑不起肥大的衣裙,有时走路还会被绊倒。   还有顽童故意拿沈荔衣物上重重打满的补丁做文章取笑。   沈荔那时心中所愿,是一身新衣,一身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新衣。   不是他人穿剩下的,亦不是千疮百孔的旧衣。   而如今,她已经拥有许多。   梧桐苑的锦衣罗裙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即便她一日换三身,也能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不重样。   沈荔心花怒放,翩跹如彩蝶。   抬首瞥见蔫头蔫脑进屋的青禾,沈荔狐疑张唇:“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青禾咬牙,欲言又止。   沈荔好笑:“你直说便是,何时变得这样吞吞吐吐了?”   青禾心中本就积攒着怒气,沈荔一开口,她立刻如倒豆子一样往外倒,脱口。   “那个厨子也太欺负人了,怎么也不肯交出糖蒸酥酪的配方,还说那是他祖传的方子,不外传。”   青禾摊开掌心的银子,“还把我给的银子丢了回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无礼的人。”   沈荔一噎,频频朝青禾投去目光。   无奈青禾满心愤懑,口不择言。   待她回过神,后知后觉陆时玖还在屋里,讪讪退到角落。   陆时玖面不改色:“你想学糖蒸酥酪?”   礼物还没送出先被揭晓,沈荔转首移目,支支吾吾:“……嗯。”   陆时玖笑看沈荔欲盖弥彰的遮掩,直接挑明:“为了我?”   沈荔张瞪双眼,语无伦次,磕磕绊绊撇清干系:“不是,我只是、只是……”   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应对之策,沈荔破罐子破摔,耷拉着眉眼,垂在榻前的双足一晃一晃。   她盯着自己脚上金缕鞋的珍珠,“我想着糖蒸酥酪是你喜欢的,若是能学会……”   “不用。”   陆时玖脸上淡淡,干净利落打断,“我不喜欢。”   沈荔陡然张大眼睛,匪夷所思。   “怎么可能,你明明就很喜欢糖蒸酥酪的。”   话锋一转,沈荔像是想通其中关卡,她喃喃自语。   “还是你只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做的?”   嗓音细弱蚊呐,转瞬即逝。   陆时玖淡声:“嗯。”   沈荔猛地抬起脸,惊诧与错愕瞬间充斥眼眸。   唇齿泛起阵阵苦涩,一颗心如在苦胆中泡过,沈荔低声呢喃,唇角牵起一点苦笑。   “为何,是因为我厨艺不精吗?”   她强颜欢笑,眼底有泪花闪现,沈荔苦中作乐,“你是不是怕我做得不好?”   沈荔艰难为陆时玖的拒绝寻找蹩脚的借口。   她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如此决绝。   可不管她再怎么自欺欺人,陆时玖的不喜都是真实存在的。   沈荔垂低眼皮,脸上难掩落寞。   陆时玖唇角噙一缕笑,漫不经心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不喜欢下厨?”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沿轻敲两下,陆时玖神色自然,“总不会是我记错了。”   沈荔眼中茫然。   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尘封已久的回忆被打开,过去种种似走马观花在沈荔眼前掠过。   她确实曾对陆时玖提过自己不喜下厨。   原因很简单,小时候家中大人忙于养家糊口,沈荔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她身量还没灶台高,只能踩在杌子上做饭。   有一回没踩稳,整个人直直栽在锅中,滚烫的热水浇了沈荔一身。   自那之后沈荔对灶台心生恐惧,恨不得敬而远之,为此不知遭了父母多少打骂。   回忆久违涌上心口,久到灶台前号啕大哭的小孩在沈荔心中已经褪了色。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向陆时玖提过此事。   兴许只是随口一提,兴许她根本没奢望陆时玖真的会放在心上。   一股暖流在沈荔心头流淌,眼中不解褪去,只剩惊讶愕然。   “不喜欢可以不做。”   陆时玖起身,绯红长袍衬出挺拔身影,他伸手拨动沈荔耳尖的坠子,“不必勉强。”   炉袅生烟,青雾萦绕。   耳坠晃晃悠悠,洒落重重细碎影子。   沈荔坐在榻上,眸底笑意浸透。   她抿唇,目送陆时玖转过玻璃炕屏,和门外的随从低语。   青禾早按捺不住,凑上前细瞧沈荔新得的耳坠,震惊:“当真是一模一样。”   她笑笑,“只是姑娘刚穿耳洞,不宜戴这样重的坠子,还是换轻巧些的好。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说着就要上手。   沈荔护崽子似的抱住自己双耳,笑靥如花。   “不用,我就喜欢这个。”   门外,陆时玖凭栏而立,目光投向长街。   “五公主送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七章 你与旁人自是不同   第七章   醉仙楼各处宾客尽欢,推杯换盏。   伙计肩披手巾,腆着笑在一众宾客之间游走。   难得掌柜不在眼前,伙计左右张望,猫着腰躲在楼梯下歇脚。   又拽下手巾擦去满头大汗。   有同伴眼尖瞧见,挨着他坐下,笑着调侃:“厨房都忙成什么样了,你竟还敢躲在这偷懒。”   伙计叫苦不迭,叠声求饶:“哥哥饶了我罢,我这一天连口水都喝不上。刚刚那阵仗你也瞧见了,真真是吓死人,我还以为要打死人呢,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同伴不以为然,嗤笑。   “你刚来京城不久罢,京城达官贵人多如牛毛,打死人算什么新鲜事。”   伙计惊诧:“这还不算新鲜事?”   他咂巴咂巴嘴,回想无意间撞见赵宝珠的惊鸿照影,错愕不已。   “那位贵人生得如画上的仙子一样,也会打死人吗?”   同伴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囊一饮而尽,好奇:“她戴着帷帽,你如何看见的?”   伙计挠挠头,黢黑面容透着羞涩:“我也是不小心看见的,她长得真真好看,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头顶有脚步声飘落。   伙计猛地收住声,捂着嘴悄悄往上探出半个脑袋。   见是客人下楼,并非是掌柜。   伙计如释重负,视线扫过陆时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沈荔,伙计惊讶瞪眼,莫名眼熟。   以为自己眼花,伙计揉揉眼睛。   待要定睛细看,甫一抬眸,却只对上陆时玖一双阴寒冷漠的黑眸。   后背寒毛竖起,不寒而栗。   伙计惊恐低头,再不敢东张西望。   沈荔不明所以看着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陆时玖,狐疑踮脚往下望。   “怎么不走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头顶揉了揉,陆时玖眸光荡着笑意。   精心打理的发髻被搅得一团乱,沈荔双手抱头,气恼瞪了陆时玖一眼。   “你做什么!”   她从袖中掏出靶镜,对镜自照。   云鬓松垮,沈荔伸手端正鬓间摇摇欲坠的步摇,还是不甘心,又瞪了陆时玖一眼。   “外面冷。”陆时玖唇角噙笑。   沈荔拨弄额前的碎发,小声嘟哝:“那你弄乱我的头发做什么。”   她往长街张望。   雪色茫茫,一尘不染。   陆家的七宝香车停靠在醉仙楼前,车前悬着的雕花玻璃描金宫灯映着满天雪色。   沈荔不以为意:“也就两步路而已,走快些就是了。”   刚刚白芍苦口婆心劝沈荔披上鹤氅,沈荔充耳不闻,此刻也没放在心上。   她往上扬起唇角,“且马车暖和,也谈不上冷。”   一语未落,沈荔肩上忽的落下一身玄色氅衣。   氅衣似还带着陆时玖的体温,顷刻,暖融热意笼罩沈荔全身。   沈荔怔怔扬起双眸,直愣愣撞入陆时玖一双温润黑眸。   陆时玖淡声:“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   沈荔飞快低眸,目光垂落在脚尖。   氅衣上熏染的名贵檀香萦绕在沈荔身侧,像是被陆时玖……抱了满怀。   大胆的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沈荔双颊泛红,连气息也比平日急促些许。   一只手按住肩上的氅衣,沈荔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上了马车。   唯恐脚凳上的雪珠子沾上氅衣,沈荔又往上提了一提,小心翼翼避开。   马车tຊ上供有一方翡金兽耳猴足熏笼,暖香扑面。   沈荔一张脸热得红扑扑,她却还是拢着氅衣不肯松手。   舍不下氅衣,沈荔只能悄悄挽起车帘的一角,借着窗外的冷风透气。   窗外传来货郎由远及近的吆喝声,声音此起彼伏。   沈荔正看得入神。   倏尔,一记痛彻心扉的哭声猝不及防闯入沈荔双耳。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从巷子中跑出,他浑身脏兮兮,头发乱如鸟窝。   大冷的天,少年只穿一身薄衣,手臂上伤痕累累,血迹斑驳。   身后还跟着一个健壮的男子。   男子凶神恶煞,面容狰狞。他单手拎起少年的衣襟,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音粗鲁。   “狗杂种,老子辛辛苦苦给你找的好去处,你竟然还不识抬举,亏老子还东拼西凑给你凑齐了三十斤小米!得罪了刀儿匠,日后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少年在男子手中挣扎得厉害:“你放开我,我不要净身,我不要做太监!”   他转首在男子手上重重咬下一大口,男子吃痛,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少年连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翻身爬起,他跑得急,一头撞向沈荔的马车。   沈荔瞳孔骤紧:“小心——”   车夫眼疾手快攥住缰绳。   马蹄溅起满地尘土,差点丧生的少年双手抱头,跌滚到一边。   紧随其后的男子趁机上前,一把抓起少年,口中咒骂不断。   沈荔皱眉,转首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神色自若,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去看看。”   车夫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隔着车窗回话。   那男子是少年的生父,听闻宫里太监每月都有月钱,就想着将儿子送进宫,一来可以拿钱,二来家里也可以省下一笔嚼用。   穷苦家的孩子多是如此,屡见不鲜。   冰天雪地中,少年伏跪在地,扬起的一张脸遍布血污,看不清面容。   可那双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沈荔朝白芍招了招手。   少顷,一个鎏金暖手炉送到少年手中,另还有十两银子。   马车缓慢驶过雪幕,少年骨瘦如柴的身影立在雪地中,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时玖侧目:“你在担心他?”   沈荔点头,攥着车帘的手指逐渐松开。   垂落的帘子在空中晃了一晃,沈荔垂首低眸,声音难掩落寞。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送入宫。”   她抬首,忽的想起自己当初和陆时玖的初见。   当时她也如今日的少年一样,被人追赶,莽撞冲向陆时玖的马车。   “当初若不是公子,只怕我的下场连他都不如,刚刚我还以为……公子会救他。”   “天底下这样的人多得是,我总不可能见一个救一个。”   陆时玖眉眼透着几分淡漠凉薄,稍纵即逝。   沈荔挽唇:“可公子当时还是帮了我。”   不仅帮她料理了胡搅蛮缠的庄头,还将沈荔带回梧桐苑。   沈荔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都是因为陆时玖当初的善意。   陆时玖静静注视着沈荔,黑眸平静如秋湖。   马车晃晃悠悠,车壁镶嵌的宝石珠玉泛着晶莹光晕。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像是坠入了过往回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荔——   寒冬凛冽,雪色翻涌。   陆时玖抱着暖手炉,悠哉悠哉斜倚在青缎迎枕上。   漆木案几上摊着他刚作的画。   画上烟雨朦胧,一叶孤舟漂泊在湖上。   只一山、一湖、一舟,寥寥几笔,道尽孤寂苍凉。   为这画,陆时玖连着两日不曾合眼。   正当他心满意足欣赏自己的画作时,稳步前进的马车忽的颠簸两下,一记急促的嘶鸣声后,案几上墨水倾倒在画作上。   大片大片的墨水染透了陆时玖的雪浪纸,画作尽毁。   车夫胆战心惊:“公子,没事罢?”   一只手挑起车帘,陆时玖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出现在帘子后。   黑眸森寒冰冷,怒火中烧。   他面无表情望着摔倒在长街中间的沈荔,心中无波无澜。   车夫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闯出来的。”   他飞快撇清干系,“是她自个吓坏摔倒在地的,可不是我撞的。”   车夫觑着陆时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那姑娘看着好像快不行了,可要我下去……”   陆时玖神色冷淡,眉宇透露着浓浓的不耐烦。   画作被毁的愤怒摧毁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更不会给予罪魁祸首半分怜悯同情。   “多管闲事”四字还未出口,一张可怜无助的小脸先一步闯入陆时玖眼中。   沈荔掌心大小的一张脸上挂满泪痕,她眼中惊恐万分,忐忑不安迎上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眼眸紧缩。   他终于看清了沈荔乌发之后的脸。   眼前这张脸,像极了当朝五公主。   怒意消散,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玩味。   他将沈荔带了回去。   ……   思绪收回,陆时玖转首,对上沈荔澄澈空明的一双杏眼。   她眼中没有任何算计阴谋,只有对陆时玖无尽的感激谢意。   陆时玖笑笑,视线在沈荔脸上顿了一顿。   他声音极轻极轻。   “因为那是你。”   “你与旁人,自是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八章 还觉得是梦吗   第八章   帏幔飘动,暖阁烛光高照,亮如白昼。   榻前的高几上供着时鲜的瓜果,屋内暗香浮动,暖香宜人。   沈荔倚靠在软垫上,三千青丝悬在白净臂膀上。   金黄烛光跃动在沈荔眼中,白日陆时玖的话如涟漪渐起,又一次在沈荔耳边回响。   偏爱与上心,这是沈荔从前未曾有过的。   许是在梧桐苑待久了,又或是多年不进厨房,沈荔竟忘了自己从前对灶台的恐惧和害怕。   那年不小心栽倒在锅中,沈荔一双手几乎浸泡在滚烫灼热的开水中,她吓得六神无主,号啕大哭。   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众人奔走相告,有人去地里寻她父母归家,也有人赶着去找郎中。   满院兵荒马乱,沈荔的哭声裹挟在萧瑟秋风中,越发凄凄悲凉。   疼痛撕碎了沈荔所有的平静,手臂上长满大大的水泡,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父母回来后,先是好言谢过出手相助的街坊邻里,一一送人出门,最后才将视线投向角落哭成泪人的沈荔。   沈荔怯生生抬起双眼,低声啜泣:“……爹娘,我疼。”   可惜她没有等到父母的安慰关心,反而还落了父母的埋怨。   父母怪她惹是生非,非但不能为家里解忧,还给家里惹来祸事,平白添乱。   沈荔泪眼婆娑蜷缩在墙角,对上的只有父母失望透顶的视线,还有母亲长长的一记叹息。   “若是当初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这样的话,沈荔不止一回听母亲提过。   在父母眼中,她是累赘,是多余的。   没人记得沈荔对烫伤的恐惧,也没人记得她对灶台的害怕。   除了……陆时玖。   仅仅是一句无心之语,陆时玖竟然记到现在。   沈荔双手捧心,一股暖流从胸腔淌过,掌心之下是滚烫热意。   她眉眼不知不觉染上笑意。   怀中抱着的是陆时玖的氅衣,名贵的熏香涌入沈荔鼻尖。   鼻翼耸动。   沈荔悄悄低头,埋首在氅衣中,恋恋不舍。   她是故意留下陆时玖氅衣的。   送沈荔回梧桐苑后,陆时玖并没有在别院久待,又匆匆赶回陆府。   他似是忘了遗落在沈荔肩上的氅衣,沈荔也装聋作哑,没有主动归还衣物。   彼时她确实存了私心。   可后来瞧见满天的雪色,沈荔无端又生出几分悔意。   也不知道马车上可有备用的衣物供陆时玖避寒。   沈荔一颗心如在热油滚锅中来回滚动,一会哭一会笑。   雕红漆戏婴博古架后,隔着空槅,青禾和白芍望着里间哭笑无常的沈荔,满脸担忧。   白芍无声扯了扯青禾的衣袂,声音几乎压在喉咙中,轻不可闻。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说有人长得和姑娘一样,又怂恿着姑娘过去瞧,姑娘也不会如此。”   青禾莫名其妙:“这事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姐姐怎的知道姑娘是为这事发愁的?”   白芍乜斜她一眼,循循善诱。   “若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同你生得一模一样,你难道会不好奇?”   青禾脱口而出:“自然是好奇的。”   白芍叹口气:“姑娘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她本来容易多思多虑,眼下平白无故出现一人长得和她一样,你教姑娘怎么不多想?”   青禾呐吶张了张唇,懊恼不已。   她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迟疑开口。   “要不,我去找姑娘,就说先前是我自己看错了?”   白芍握住青禾的手肘,温声:“你等等,这是公子刚让人送来的雪玉膏,你拿过去让姑娘抹上。”   青禾破涕为笑:“不是说雪玉花难寻吗,怎的公子这么快就寻来了?”   白芍戳戳青禾的额头,满脸堆笑。   “只要有心,哪里寻不到?”   她推着青禾转过博古架,“快去tຊ罢,仔细姑娘等久了。”   声音惊醒了榻上的沈荔,她急不可待松开怀中的氅衣,仓促掩饰自己脸上的慌乱。   沈荔披衣下榻:“笑成这样,背着我说什么小话呢?”   青禾眼睛弯弯:“我哪敢说姑娘的小话?”   一面说,一面挽着沈荔往妆台走。   通透铜镜映出沈荔未施粉黛的一张小脸,镜中的少女双腮凝荔,杏眼圆睁。   乌发披落在美人肩上,沈荔脸上干干净净,半点珠翠也无。   唯有耳尖上还挂着那对蓝宝石滴珠耳坠。   沈荔一头雾水:“都要睡了,你给我梳妆做什么?”   “不是梳妆。”   青禾变戏法一样摊开掌心,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盒子赫然出现在沈荔面前。   沈荔唇角噙一抹笑:“这是什么?”   “雪玉膏。”   青禾言简意赅,用银簪子挑起一点抹在手心。   “这可是好东西,别人想要都没有呢。姑娘这耳坠怎么还不取下,也不怕夜里翻身伤着自个?”   沈荔往后躲,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接过青禾手中的雪玉膏。   她轻声细语。   “我自己来罢,不必劳烦。”   青禾下巴抵在沈荔肩上,揶揄弯唇。   “姑娘是舍不得耳坠,还是舍不得公子?”   红晕在沈荔耳尖蔓延,她双颊泛红,单手捏拳砸在青禾肩上。   “胡说什么呢。”   素白手指捏住耳坠的一端,沈荔凑到镜前,十二万分小心摘下耳坠。   坠子落在手心,沉甸甸的。   她小心翼翼将耳坠收入妆匣,转而拿起雪玉膏。   白玉盒子掀开,里面的雪玉膏却少了一角。   显然是旁人用过的。   沈荔狐疑扬起双眸:“这是……”   青禾俯身垂首,解释:“雪玉花难寻,且制作工序繁琐,还得花费上些许日子,公子怕姑娘等不及,只能先拿府里的应急。”   沈荔了然,眼中含笑。   这应当是陆时玖用过的。   薄薄的一层药膏敷在耳朵上,盖过了米粒大小的疤痕。   沈荔捧镜自揽,倏尔想起白日青禾提到的女子,转首凝眸。   “白日你在醉仙楼遇见的女子,真的那么像我?”   青禾原本就因白芍的话摇摆不定,冷不丁听了这话,眼睛圆瞪。   她连连摆手:“不是,我那时就是随口一说的。”   青禾语无伦次,舌头都在打结。   “其实我那时也看得不真切,她戴着帷帽,光线又不明朗。”   沈荔好笑:“我又没说你,你那么害怕做什么。”   她扬起脸,左转右转。   “你再看看,到底是哪里像?是眼睛,耳朵,还是鼻子?”   青禾调息匀气,仔细端详。   不敢忘记白芍的话,青禾口是心非,不敢在沈荔跟前表露真言。   “当时只是匆匆一瞥,这会再细看,倒觉得不像了。”   青禾满口胡言乱语。   “那位的眼睛不如姑娘大,鼻子也不大像,脸……好像比姑娘圆润了点。”   沈荔笑着握住双唇。   “先前不还信誓旦旦说像吗,怎么这会又改口了?”   青禾抿唇,也跟着笑:“那会不是想哄骗姑娘过去瞧瞧吗,谁知姑娘竟然真的上当了。”   沈荔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雪玉膏见效惊人,不到两日功夫,沈荔耳尖上残留的疤痕渐消,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难得放了晴,冰雪消融,簇簇红梅映着日光。   白芍好说歹说,总算劝得沈荔出门。   她喋喋不休:“姑娘都窝在屋里连着看了两日的话本子了,也不怕把眼睛看坏了。今儿天好,合该出去走走才是。”   沈荔舍不下话本子,一步三回头。   先前陆时玖留下的氅衣早被她好好收在箱底,此刻肩上只拢着一袭大红羽缎斗篷。   她不悦蹙眉:“我都快看到大结局了,看完了我自会出门。”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反唇相讥。   “姑娘昨日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我一个错眼不见,姑娘又开始看新的话本。”   被看穿,沈荔笑而不语。   忽见青禾从月洞门另一端走来,眉眼间怒气未消。   沈荔招招手:“谁又惹你生气了?”   青禾把头一扭,愤愤不平。   “昨儿的糖蒸酥酪就送错了,今儿还是一样。说是先前的伙计都回老家了,新来的不熟悉。”   青禾咬着下唇,“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醉仙楼的伙计都有急事回老家?还是那人故意糊弄我的?”   “胡说八道。”   沈荔忍俊不禁,“好好的,他糊弄你做什么?”   青禾气得跺脚,为沈荔抱不平。   “可那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   “我其实……”   她其实也谈不上喜欢。   沈荔吃不惯糖蒸酥酪用的牛乳,若不是陆时玖喜欢,她碰都不会碰一口。   青禾眨巴眨巴眼睛:“姑娘,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到底还是没说实话。   ……   寒冬腊月,雪染别院。   临近年关,梧桐苑上下焕然一新,处处点缀新奇。   自上回一别后,陆时玖连着多日不曾过来。   沈荔从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最后只剩下心如死灰。   算算时日,她已经连着一个多月不曾见到陆时玖了。   怏怏不乐长伏在案几上,沈荔转首望向院子扫雪的婢女,心不在焉。   白芍轻手轻脚踱步过来,怀里还抱着书坊新送来的话本。   从前不许沈荔沉迷话本的人,此刻却巴不得她重新捡起之前的喜好。   沈荔蔫头蔫脑,半点也提不起兴致。   随手翻了翻话本,沈荔声音闷闷。   “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都看腻了。”   白芍扬起嘴角,耐心哄着人。   “那要不我把院子的下人都找来,让他们过来陪姑娘玩雪?去岁公子不是还送来一套模具吗,这会子正好用上。”   那套模具做得精巧,十二生肖都有。   塞点雪进去,再倒出来,便可得到对应的生肖。   沈荔去岁玩得不亦乐乎,满院子都是她的杰作。   这会却意兴索然。   下巴埋在臂膀间,沈荔摇摇头,果断拒绝:“太冷了。”   白芍无可奈何:“要不我找棋盘出来,姑娘下下棋可好?”   沈荔还是摇头。   青禾端着一碗金橘子进屋,放在熏笼上烤热了,剥开递给沈荔。   沈荔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酸得她皱眉,恼怒瞪向青禾。   青禾抚掌一乐,哈哈大笑,差点被沈荔推下炕。   她笑得乱颤,扶着漆木案几提议。   “快过年了,姑娘可要上山进香,我听闻金鸣寺近来的庙会热闹得很,好多人都去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沈荔瓮声瓮气:“人多闹腾,还是不了。”   青禾气定神闲:“姑娘也可为公子祈福。”   沈荔猛地起身往屏风后走:“更衣罢。”   白芍目瞪口呆,她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沈荔,没想到青禾寥寥数语就劝动了。   她惊讶朝向青禾,茫然:“怎么你一说姑娘就听了?”   青禾挑了挑眉,洋洋得意:“那是我有本事,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公子这些日子忙于公务……”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脑袋,重重咳了一声。   青禾和白芍交换一眼,识趣闭嘴。   ……   金鸣寺香客云集,摩肩接踵。   山寺前支着各色的摊子,或是兜售香烛线香,或是胭脂簪珥,牙尺刀剪,更有好些顽童嬉戏之具*。   善男信女手上提着黄布口袋,上写“朝山进香”四字,另盖有一方朱印*。   相传此印可在阴司通行无阻,无人敢拦。故而此黄布口袋生前可用作上香工具,死后亦可装上锡箔灰带去阴司*。   路两旁设有茅棚,茅棚粗制滥造,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一众乞丐跪在茅棚前,哭着乞讨吃食,等着善男信女布施。   白芍手上挎着细竹条编织而成的竹篮,竹篮中有从家里带来的糕点。   不过走了十来步,白芍篮中的糕点已经被乞儿洗劫一空,连着朝山进香的线香也被抢了去。   见白芍竹篮空荡无物,来晚一步的乞儿失望而去,一哄而散,又赶着去寻下一位香客。   白芍气得跺脚,又气又无奈。   “抢吃的也就罢了,怎么连同姑娘的线香也抢了去,也不知道前面还有的买没有。”   沈荔指路:“那边树下好像有一个。”   目光所及,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不似之前蓬头垢面,身上的衣物洗得发白,一双眼睛却如先前见到的一样明亮。   他手中也提着竹篮,只不过竹篮中装的是檀香线香。   是之前在街上遇见的少年。   凡有香客路过,少年都会向香客兜售自己篮中的线香。   白芍显然也认出少年,好奇抬眸:“这不是之前街上那个孩子吗,他怎么会在这?”   沈荔还未接话,猝不及防和少年对上视线。   他怔了一怔,随后掉头往山上跑。   没跑两步又折返,瘦弱的身影穿过拥挤人群,一路奔至沈荔跟前。   沈荔疑惑:“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怀里忽的被塞入一把线香。   干净的皂角气息飘过,少年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沈荔看看少年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线香,tຊ一脸莫名。   白芍瞠目结舌,旋即又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倒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兴许是瞧见姑娘的线香被抢了,所以冒冒失失送了一把过来。”   沈荔忍俊不禁,唇角挂着一点笑。   “他自个还缺银子使唤呢,送我做什么。”   她有心想还钱,可惜入目人潮如织,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只能暂时作罢。   金鸣寺人头攒动,过往香客络绎不绝。   难得出门,白芍有意想让沈荔散散心:“我听闻金鸣寺后山有一株二度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姑娘可要去瞧瞧?”   既为二度梅,自是冬末春初开两度。   沈荔不忍心拂白芍的好意,颔首:“也好。”   三人行至后山,果真在山寺后找到那株二度梅。   赏玩片刻,又转到正殿诵经祈福。   待要下山,已是掌灯时分。   山上风雪交加,簌簌雪珠子砸落在地。   风声凛冽,在山中呜咽掠过。   青禾被风吹迷了眼,她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还好好的?姑娘你先往里躲躲,我让人抬轿子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雪越下越大,下山的路被倒下的枯树拦断,不止沈荔走不了,寺中的香客都被困住。   众人吵吵嚷嚷,挤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   金鸣寺的上客室仅有两间,往日供香客歇脚,这会子腾出来供香客避寒。   巴掌大的地方,此时挨挨挤挤坐满了人。   越到后半夜,天越来越冷。   身侧的白芍和青禾倚着柱子昏昏欲睡。   冷风自窗外呼啸而过,年久失修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抱紧双膝,愁容满面。   寺中吃食有限,最多只能撑两日。   外面风雪渐大,若是明日还下不了山……   沈荔抿紧双唇,心思沉重。   她悄悄在心中向菩萨祈愿,希望风停雪息,希望一切平安,希望……   不知为何,沈荔倏地想起了陆时玖。   她忽然好想好想见到陆时玖。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轻手轻脚起身,提着裙角绕过地上乌泱泱的香客。   双手攥紧木门的一侧,沈荔有心掩上木门,无奈槅扇木门笨拙沉重,她咬紧牙关,拼劲全力往里拉。   好不容易合上,又有狂风席卷而来,沈荔连着半扇门被甩了出去。   脚下趔趄两步,惊呼声还未出口,沈荔忽然跌入了一人的怀抱。   山夜茫茫,陆时玖风尘仆仆,眼角肩上落满雪珠子。   就连眼睫也落下些许白色。   沈荔如在梦中,她愣愣抬手揉眼睛:“我是在做梦吗?”   陆时玖垂首,手背贴上沈荔的脸。   他嗓音染着笑意。   “……还觉得是梦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山居杂忆》 第9章 第九章 他在沈荔榻前站了许久   第九章   ——菩萨显灵了。   鬼使神差,沈荔脑中闪过一个荒谬好笑的念头。   风雪飘摇,乌沉夜色笼罩着山林。   陆时玖长身玉立,颀长身影挡住了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雪。   笑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鼓动。   贴着沈荔耳边的手背冰冷,带着雪夜独有的寒意。   沈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冒着风雪赶来。   “你怎么来的,不是说下山的路被倒树拦断了吗,你怎么还能过来?”   沈荔环住陆时玖双臂,一点点往下探寻。   “你没受伤罢?”   沈荔焦急万分,嗓音透着浓浓的不安慌乱。   抓着陆时玖的手指隐隐发抖。   陆时玖按住沈荔手腕,黑眸沉沉:“我没事。”   余音落下,住持提着素纱灯笼顺着乌木长廊步履匆匆而来,双手合十,叠声告罪。   陆时玖对住持的歉意充耳不闻:“房间安排妥当了?”   住持点头,满脸堆笑,亲自在前头引路。   嘘寒问暖,同之前的高高在上、趾高气扬迥然不同。   临时腾出的禅房铺着暖绒褥子,红木底座上供着一盏镂空金银双耳香炉。   炕前设有一方八角鎏金熏笼,暖香袅袅。   住持毕恭毕敬立在丹墀上,身后的僧人提着十锦攒盒,一碗梅粥,一碟素蒸鸭,还有一盘枸杞芽煎。   待人走远,沈荔的视线还没收回。   陆时玖抬眸:“看什么?”   沈荔颇觉好笑又无奈。   先前被困山寺,他们寻住持讨要烛火都困难。   沈荔捧着脸,同陆时玖告状。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气人,连一点炭火也不给。”   香客三番两次上门求助,换来的只有住持的避而不见。   上客寺的门窗破败不堪,呼啸冷风直直灌入,沈荔冻得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开始发紫。   偏偏先前上山时忘了带手炉,她硬生生抗了大半夜。   好在陆时玖的及时到来打断了沈荔的恶梦。   沈荔义愤填膺,喋喋不休。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唇角勾起一点讽刺:“僧人还说住持闭关清修,不见外人。若我们冒然闯入,只会坏了住持的修行。”   沈荔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摆明就是在糊弄我们,若真是闭关清修,怎的你一来,他就能见外人了?”   一张脸猝不及防停在了沈荔面前,离她仅仅只有咫尺之距。   未出口的抱怨哽在喉咙,沈荔身影僵硬,手脚无处安放。   她怔怔注视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万千言语涌上心口,最后只剩下“陆时玖”三字。   熟悉的气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时玖眉眼掠过几分揶揄:“……这么生气?”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那双深邃眼眸泛着浅浅笑意。   沈荔一时失语,怔忪坐在原地,含糊不清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嗯。”   目光无处落脚,沈荔转而望向地上的珐琅戳灯。   须臾又觉得自己缺了礼数,讪讪收回视线。   惴惴不安迎上陆时玖双眼,沈荔心口急促乱动,眼睫颤了又颤。   声音轻如蚊音。   “他对你那样殷勤,对我们却敷衍至极,不是说出家人……”   陆时玖指骨半曲,在沈荔头上敲了一敲。   笑着坐回自己的软垫。   陆时玖坦然:“因为我姓陆。”   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户部尚书的嫡女。   陆时玖本人又是南梁最年轻的状元郎,简在帝心。   朝中文武百官无不想要巴结交好,金鸣寺的住持也不例外。   陆时玖早对旁人的阿谀奉承习以为常。   “下回若有这种事,直接报上陆家便可,不必同他多费口舌。”   沈荔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陆家人。”   陆时玖笑望过来。   沈荔噤声,垂眸盯着案上的梅粥。   陆时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记响,云淡风轻丢下一句:”……不是吗?”   绯色如彤云飘上沈荔双颊,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   一碟素蒸鸭推到她跟前,陆时玖唇角噙笑:“快吃罢。”   心不在焉,沈荔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频频朝陆时玖偷看。   待奴仆撤下菜后,天色将近四更天。   窗外狂风大作,嘶吼的北风在山中盘旋。   沈荔咀嚼着“陆家人”三字,心中百转千回。   她算是……陆时玖的家人吗?   窃喜爬上沈荔心口,她抿唇,唯恐雀跃从唇齿间溢出。   父母离世后,沈荔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家人,她没想到陆时玖竟会真的拿她当作家人看待。   原来,她在这世上……并非孑然一身。   原来,她身陷囹圄时,也会有人愿意冒着风雪连夜进山。   眼角酸胀,沈荔辗转反侧,迟迟不得入睡。   良久,窗下传来白芍极轻极轻的一声:“公子。”   沈荔心口漏了半拍,悄悄竖耳细听窗外的动静。   陆时玖和白芍的声音裹挟着呼呼的风声,听得不甚真切。   少顷,有人推门进屋。   烛光照出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脚步声渐近。   陆时玖立在沈荔榻前,视线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久到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陆时玖终于起身离开。   槅扇木门“嘎吱”一声掩上。   昏暗烛光中,沈荔睁开双眼,一双杏眼空明澄澈,半点困意也没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禅房没有铜镜,沈荔就寝前早卸下妆容,若早知陆时玖会过来,她定不会素面相迎。   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竟值当陆时玖盯这般久。   总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罢?   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搓了又搓。   “家人”两字在心头浮现时,沈荔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偷乐。   这场雪一直到天明也不曾停下。   四周阴沉沉的,一点亮光也不见。   白芍端来寺里的栗子粥,服侍沈荔用膳。   沈荔抬眼张望,寻人:“……公子呢?”   白芍欲言又止:“公子他……”   青禾嘴快,抢在白芍前面道:“昨儿夜里公子冒雪进山,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这会正在隔壁上药。”   沈荔遽然站起身:“什么?”   她等不及,提裙疾步往外走。   簌簌风雪扑在沈荔脸上。   白芍和青禾吓了一跳,亦步亦趋追了过来,口中嚷嚷。   “姑娘不必着急,公子其实没什么大碍,不过是……”   沈荔哪里还有闲心听她们说话,手忙脚乱推开隔壁的木门。   金丝藤红竹帘后,陆时玖一手握着细长瓷瓶,正tຊ在给自己上药。   冷不丁看见闯到自己屋里的沈荔,陆时玖好笑抬眼:“怎么过来了?”   沈荔耳边嗡嗡,她什么也听不见,步履仓促走向陆时玖,自顾自说话。   “青禾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捧着陆时玖的手左看右瞧,沈荔眼中盛满担忧紧张。   她出声责怪,“你怎么不早说,伤在哪里,可请太医瞧过了?不对,这会外面雪大,太医也上不了山。”   沈荔自言自语,蛾眉紧紧皱在一处。   “我去找住持讨药。”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下沈荔,手指在瓷瓶上敲了敲,言简意赅。   “这是寺里刚送来的。”   沈荔反应慢半拍,喃喃道:“那你的伤……”   陆时玖抬起另外一只手,手背上是浅浅的一道红痕,连擦伤都称不上。   沈荔耳尖一红,惊觉自己小题大做。   她转首,朝青禾投去疑惑一眼。   青禾脸上缀着苦色,讪讪干笑两声,无奈道。   “我正想同姑娘说呢,偏偏姑娘心急如焚,都不等我说完就跑了。”   沈荔脸上的红晕渐深,尴尬为自己挽尊。   “你只说了坠马,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白芍和青禾相视一笑。   她们在沈荔面前敢畅所欲言直言快语,可今日有陆时玖在,自是不敢的。   两人齐齐福身,退至门口。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沈荔赧然,闷头转身:“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淡声:“不是要帮我上药吗?”   “我何时说过这话?”   沈荔反唇相讥。   陆时玖挑眉,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开口:“那你来做什么?”   沈荔无言以对:“我、我……”   无意抚上自己袖中一物,沈荔急中生智,“我来给你送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攥在沈荔手心,几乎被她捏得发热。   沈荔声音轻轻,“这是我昨儿在寺里求的,能护你一生平安。”   陆时玖接过:“……灵验吗?”   沈荔张瞪眼睛:“自然是灵验的,你不知道我……”   陆时玖抬起眼皮。   沈荔收住声,别开脸转向另一边。   她自然知晓金鸣寺菩萨的灵验,不然昨儿夜里也不会见到陆时玖了。   菩萨定是听到了她的祷告。   沈荔唇角往上翘起一个弧度,余光瞥见陆时玖一双笑眼,气恼夺了回来。   “你若是不信便罢了。”   陆时玖眼尖手快收回手:“我信。”   沈荔再次勾唇,语重心长叮嘱:“金鸣寺的菩萨真的很灵验的,下回你莫要在菩萨面前乱说话,被听见了可不好。”   陆时玖乜斜沈荔。   沈荔一头雾水,昂首:“做什么?”   “我不是相信菩萨。”   山寺冷清萧瑟,一行斑头雁掠过长空,趁着风雪往上扶摇。   陆时玖侧身凝眸,一双晦暗眼眸映着沈荔一人的倒影。   “我是信你。”   咚——   钟鸣磬响。   远处传来木鱼的敲击声,沈荔直愣愣立在原地,脸红耳赤,小声嘟哝:“胡说什么呢。”   伤药丢还给陆时玖,沈荔提裙落荒而逃。   正好被守在廊下的青禾逮了个正着。   青禾歪着脑袋,一步步踩着沈荔的影子缀在她身后,明知故问。   “先前姑娘不是还说,公子久不登门,日后若是他来梧桐苑,姑娘也不会见他吗,怎的这会又肯见了?”   那是沈荔一时的气话,没想到会被青禾记到现在。   她推开青禾,强词夺理。   “这里是金鸣寺,又不是梧桐苑,我为何不能见他?”   青禾眼睛笑没了缝,故意拉长了声音:“哦——”   沈荔恼羞成怒,转首踩了青禾一脚:“你再说你再说!”   两人打闹之余,倏尔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嚣声。   沈荔踮脚往前张望,隔着朦胧雪幕,只能隐约瞧见模糊人影。   她不明所以:“难不成是路通了?”   白芍提着一个竹篮过来:“哪里是路通了,不过是有人送东西上山,这会正在前院兜售吃食呢。”   香客饿了一夜,即便是素饼,也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掏空钱袋子买光。   白芍叹口气,“说来那孩子也是辛苦,一人背着竹篓翻山越岭爬了上来,这样大的风雪,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面说,一面从篮中掏出一块素饼,递给沈荔。   素饼冻得硬邦邦,上面还洒着一层白芝麻。   沈荔忍俊不禁:“你怎么还去买了,难不成香积厨送来的还不够你吃?”   白芍笑笑:“哪里是我买的,是那孩子孝敬你的,姑娘可还记得他之前送的线香?”   眼前晃过一道瘦弱的身影,沈荔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话音刚落,身后幽幽飘下陆时玖低沉的一声:“……什么线香?” 作者有话说: 可以求一个作者收藏吗,拜托拜托 第10章 第十章 为沈姑娘说亲   第十章   沈荔转首。   昏暗光影中,陆时玖负手立在廊下,修长身影如青竹挺拔。   一双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行到沈荔跟前。   陆时玖垂首低眸,目光似有若无从那块素饼上掠过。   不动声色扬了扬眉。   沈荔挽了挽唇,长话短说。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之前的线香被乞儿拿了去,那孩子心善,又拿了些给我。”   “认识的人?”   “谈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白芍笑着道:“哪里是一面之缘,细究起来也有三面了。”   陆时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是吗?”   沈荔笑睨白芍一眼:“就你话多。”   她转而望向陆时玖,杏眼弯弯,“是之前在街上碰见的孩子,你也见过。”   陆时玖笑笑,没再接话。   寒冬凛冽,肆虐风雪席卷山林。   禅房上下各处掌灯,光影通明。   送到山上的素饼硬邦邦,沈荔放在熏笼边上烤得酥脆,又撕成一小块一小块,递到陆时玖手边。   陆时玖眼皮未抬,没有伸手。   沈荔歪着脑袋,一张脸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   “公子不喜欢吗?”   她咬了一口。   素饼酥脆,味道虽比不上往日家里做的,却也称得上中规中矩。   沈荔自言自语,“还挺好吃的。”   陆时玖抬眉,眼中噙一点笑。   沈荔被盯得心中长毛:“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喜欢就多吃点。”   陆时玖轻声,他没再看沈荔,转而望向书案上铺开的宣纸。   簇簇红梅落在纸上,远处雪染青峰,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沈荔捧着素饼踱步过去,向前探过半边身子,好奇。   “怎么不见金鸣寺?”   素饼烤得焦香酥脆,碎渣掉了沈荔满手,还有少许掉落在书案上。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眼,目光从沈荔脸上一路滑到她手上的素饼,他突然朝沈荔伸出手。   沈荔还以为陆时玖是想尝试素饼,笑着递手过去:“有点冷了,你若是想吃……”   手中的素饼忽的被丢回竹篮,沈荔惊诧瞪眼。   陆时玖朝下首看了一眼。   白芍心领神会,躬身捧着沐盆上前。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腕,亲自服侍她盥手。   双手浸泡在水中,指尖的油腻立刻顺着水化开。   沈荔身影僵了一瞬,她低垂眉眼,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眼睫扑簌簌闪动,沈荔心乱如麻。   她不敢去看身后的陆时玖,也不敢去看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陆时玖喑哑声音在沈荔耳边落下:“少吃点外面的东西。”   沈荔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名为“窃喜”的种子悄悄萌芽。   素饼静静躺在竹篮中,陆时玖扬扬下颌:“还要吗?”   到底是旁人的一片好心,沈荔唤白芍上前,让她和青禾拿着吃。   又道:“那孩子可还在前院?”   白芍点头:“怎么不在,这会子雪大,他也下不了山,只能待在上客室,可怜见的,手都冻红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的吃。”   沈荔沉吟片刻:“香积厨送来的梅花糕我吃着不错,你给他送点过去。寺里应当有避寒的冬衣,你去寻一身送给他。”   白芍应声退下。   沈荔忽然喊住人:“等等。”   白芍莫名其妙:“姑娘还有别的事吩咐?”   沈荔唇角添了一点笑:“找旁人送去罢,别让他知晓是我送的。”   她在顾忌少年的自尊心。   陆时玖盯着沈荔看了片刻,嗓音辨不出喜怒,不咸不淡丢下一句。   “你倒是细心。”   沈荔想起昨日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少年,总会想起自己漂泊无依的过往。   若不是她运气好碰上陆时玖,只怕这会也同少年一样,饥寒交迫无家可归。   陆时玖眉眼染笑,轻启薄唇:“运气好吗?”   沈荔疑惑:“难道不是吗?”   陆时玖久久凝视着沈荔,半晌方笑道:“确实是。”   ……   金鸣寺的雪又下了整整一日。   将近掌灯之时,雪色渐微。   白芍提着羊角灯走在沈荔身侧,小声嘟哝。   “若早知道会碰上这种天气,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姑娘出门的。”   白芍自责懊恼,“tຊ好在如今路清得差不多了,今夜应当能回梧桐苑。”   话落,她又连着念了两声佛。   沈荔眼睛一亮:“可以下山了?”   白芍颔首,眉宇淌过担忧之色。   “陆府的下人已经到了,这会就在公子屋里。我听他们说,公子昨夜是背着老爷夫人过来的,可把老爷和夫人吓坏了,也不知道公子回去后会不会受罚。”   白芍絮絮叨叨,继续往前走了五六步,后知后觉沈荔怔怔立在原地。   她提裙折返:“姑娘不是要去香积厨吗?”   沈荔按住白芍的手腕,匆忙丢下一句:“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风掠过沈荔耳边,细碎雪珠子飘落在狐裘上。   沈荔沿着墙角往前,一路绕至陆时玖禅房后。   昏黄烛光透过木窗,下人躬着身子立在珐琅戳灯旁,语重心长相劝。   “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今日托大拿乔说一句,公子这事确实做得不妥,也怨不着老爷夫人生气。”   沈荔刹住脚步,附耳贴在墙上。   那人应是陆家的管事,沧桑的声音从里透出。   “当初公子执意带沈姑娘回府,已经惹得老爷夫人不快,为这事公子不知和老爷夫人闹了多少回。好在这些年她还算安分守己,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夫人念在公子心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时玖单手捧着茶盏,轻轻撇去漂浮的茶叶子。   管事沙哑着声音。   “可公子是千金之躯,若是昨夜出了什么差池,你让老爷夫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管事声泪俱下,淌眼抹泪,“昨儿夫人一宿没睡,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担惊受怕,连我这个做下人的都看不过去。”   陆时玖慢条斯理搁下茶盏,言简意赅:“母亲想如何?”   管事一噎,欲言又止。   陆时玖轻哂:“实话实话便是。”   管事垂下眼,烛光照出他鬓间的银发,他如实转告。   “夫人说,这些年公子对沈姑娘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她年岁也不小了,夫人想为她择一门亲事。公子放心,夫人定会为沈姑娘备一份厚厚嫁妆,绝不让她受丁点委屈。”   “若我不肯答应呢?”   管事觑着陆时玖,小心翼翼道:“夫人说,若公子不肯点头,日后也、也不必回府了。”   沈荔瞳孔骤缩。   风雪沉沉压在肩上,她却恍若未觉。   沈荔手脚僵硬。   却听屋里传来陆时玖极轻极轻的一声笑。   “劳烦转告母亲,今日我就不回了。”   管事大惊,还想再劝:“公子——”   陆时玖沉下脸,一字一顿:“送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十一章 和亲   第十一章   陆时玖冷冽眉眼落在幽黄烛光中,阴沉森寒。   管事大惊失色,甩开跟上来的随从,疾步匆匆跑到陆时玖跟前,语重心长劝说。   “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您是陆家的公子,怎可为了一个外人同家里交恶?”   管事苦口婆心,老泪纵横。   “当年公子为了她,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老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公子依旧不肯退让。”   管事抬手抹泪,哑声抽噎。   “如今为了她,竟连家里也不要了,公子这样任性妄为,难道就不怕寒了老爷夫人的心吗?”   管事实在想不通陆时玖对沈荔的执着固执。   “公子从小懂事,旁人见到公子,哪个不羡慕夫人老爷有福气,夸公子风华绝代,才高八斗。可眼下公子竟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顺着北风飘落在在沈荔耳边。   手足僵冷生硬,沈荔钉在雪地中,满腹沉重心事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往事,她从未听陆时玖提过只言片语。   若不是今日偶然撞见,只怕陆时玖这辈子都不会教她知晓。   心一点点往下沉。   愧疚和不安占据了沈荔胸腔,她沉闷不语,拖着笨重的脚步悄无声息离开,不知不觉走到后山。   红梅侍立在雪中,灿若胭脂。   沈荔双手抱膝,顺着墙角往下滑落在地,不知在雪中蹲多久。   雪色茫茫,一双乌皮六合靴忽的闯入沈荔的视线。   堆满雪珠子的眼睫颤了一颤。   沈荔茫然扬起双眸。   昏暗雪幕中,陆时玖长身玉立,修长身影屹立如松柏。   织锦氅衣勾勒出清瘦影子,陆时玖一手撑伞,垂眸和沈荔对望。   四目相对,陆时玖眉眼温润似湖水,无波无澜。   同先前在禅房和管事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   一只手递到沈荔眼前,陆时玖唇角噙笑:“……还不起来?”   沈荔懵懵懂懂伸出手。   青紬油纸伞挡住了飘落的风雪,沈荔并肩和陆时玖同行,时不时斜眼偷看。   陆时玖转首侧目:“想说什么?”   沈荔别过脸,答非所问:“没什么。”   万千言语攒在心口,沈荔却无从说起,余光瞥见墙角的红梅,沈荔脚步稍顿,斟酌开口。   “这株二度梅是金鸣寺独有的,听说春初也会开花。”   陆时玖抬眉,示意沈荔继续。   沈荔抿了抿唇角,攥着陆时玖的衣袂小声道:“待来年开春,你陪我过来看看好不好?”   陆时玖轻声笑:“自然可以。”   话落,又好奇,“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沈荔目光躲闪,盯着脚尖瓮声瓮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细小声音裹挟在风雪中,陆时玖没听清:“什么?”   沈荔扬起一双澄澈杏眼,信誓旦旦:“不管你日后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她才不会像陆时玖的双亲一样,将他拒之门外。   沈荔小声呢喃:“我会对你好的。”   陆时玖笑着揶揄,显然没有将沈荔的话放在心上:“怎么算得上‘好’?”   往前迈开半步,陆时玖颀长身影几乎将沈荔笼住。   沈荔不自觉往后退,语无伦次:“就是……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时玖勾唇转身。   白茫茫雪地多出一行脚印。   沈荔亦步亦趋追上去:“你笑什么,难不成是不信我?”   金鸣寺就在脚下,沈荔举起一只手起誓,“你若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发誓。”   陆时玖挑了挑眉,嘴觉勾起一点笑。   他猛地刹住脚步,俯身垂首,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陆时玖一字一字:“我做什么都可以?”   嗓音喑哑低沉,陆时玖喉结滚动,温热气息落在沈荔颈间。   沈荔手足无措,连话也说不清,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怕陆时玖听不清,又重重点了下头。   陆时玖眼中染笑,一只手在沈荔头顶上揉了一揉:“记住你的话。”   清冽的檀香从沈荔身前飘过,随风而去。   她呆呆站在原地。   少顷,沈荔抬手,轻轻碰了碰陆时玖适才抚过的发髻,唇角克制不住往上扬了一扬。   ……   离开金鸣寺,陆时玖果真没再回陆家,而是留在了梧桐苑。   沈荔好几回明里暗里想要打探陆家的消息,可见到陆时玖近来为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又默默将话咽了下去。   夜已深,门前掩着厚厚的积雪。   白芍提着象牙镂雕梅子盒,声音压得极低。   “听前院的人说,公子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一直在书房。”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还是舍不得沈荔在外干等。   “姑娘等会直接把食盒交给侍从就是了,可不能如昨夜那样。”   沈荔昨夜在书房外等了陆时玖半个多时辰,最后却连他一面都没见上。   白芍长吁短叹,“我知道姑娘牵挂公子,可姑娘的身子同样也要紧,禁不起这样折腾的。”   沈荔笑笑:“我晓得的。”   白芍不信:“姑娘可别嘴上答应得痛快,等会到了书房又忘了。”   沈荔捂住双耳,不肯听白芍的絮絮叨叨,提裙飞快奔向夜色。   月明星稀,云影横窗。   一轮皎洁明月悬挂在柳树后,书房灯火通明,烛光照得廊下亮堂堂,一览无余。   侍从垂着双手侍立在门前,遥遥瞧见沈荔,立刻躬着身子上前打千儿请安。   沈荔视线越过侍从肩膀:“公子还在书房?”   侍从点头:“可不是。”   他脸上堆着笑,往旁让开半步,示意沈荔往里走。   沈荔连连摇头:“我先不进去了,等他忙完再说。”   她不想叨扰陆时玖。   侍从叠声:“这事奴才可做不了主,公子今日得知姑娘昨夜在外等了半宿,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若有下回,直接让姑娘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黄花梨木书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   公文后,陆时玖端坐在斑竹梳背六角椅上,双手揉着眉心,闭目假眛。   沈荔轻手轻脚走近,她手上提着食盒。   目光在书案上逡巡良久,还是找不到食盒的落脚地。   沈荔无声叹口气。   蓦地,沈荔目光落到一处。   满纸天竺文,歪歪扭扭的字如同蚯蚓,沈荔看了半天,竟一字也不认得。   身后幽幽传来一记笑。   “看懂了吗?”   声音突兀在书房响起,沈荔一惊,险些打翻手中的食盒。   她侧过身子,tຊ气恼回瞪:“你吓我做什么?”   食盒搁在高几上,沈荔手指在那篇天竺文上点了一点:“我听说天竺国的使臣要来我们南梁,这事可是真的?”   陆时玖颔首:“八九不离十。”   沈荔蛾眉蹙起:“书上都说,天竺国的的人个个凶神恶煞,茹毛饮血,比阴曹地府的鬼差还要可怕。”   前朝曾有公主嫁到天竺,成亲后不过两月有余,公主便被新婚夫君活活折磨而死。   沈荔对此心有余悸,实在对天竺生不出半点好感。   她小声嘟哝:“也不知道他此番是来做什么,可别又来求娶公主,不然地府又得多一缕含冤而死的芳魂。”   陆时玖敲着书案的手指忽然停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十二章 她在窗前等了一宿   第十二章   月华如水,细碎星光洒落成河。   沈荔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也不见身后有人回应。   她好奇转眸,轻抬手肘碰碰陆时玖,沈荔眼睛微圆。   “你怎么不说话?”   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单手扶脸,姿态慵懒闲适,透着一派的从容淡定。   嘴觉噙一点笑,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想听我说什么?”   沈荔拿狼毫戳戳陆时玖,认真发问:“你觉得天竺如何?”   言毕,又板起脸,恶狠狠威胁。   “我不喜欢天竺,你可不许说他们的好话。”   陆时玖笑弯眼睛:“这么专横呢?”   沈荔忍不住也跟着笑。   无处撒火,沈荔只能拿无辜的天竺文泄气。   “天竺文这般难懂,可见那的人也是不好相处的。”   陆时玖抬眸:“那你想学吗?”   沈荔诧异:“学什么?”   陆时玖拿起书案上天竺送来的书信,临时充当沈荔的通事官,耐着性子翻译。   “你若是想学,可以来我这里拿书。”   天竺文晦涩难懂,且沈荔对天竺偏见极深,她摇摇头:“还是不了罢,我又不是礼部的通事官,学这劳什子做什么?”   陆时玖:“我可以教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沈荔瞪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你教我?”   书案上堆积的公文高如重山,沈荔迟疑开口,“可你不是很忙吗,哪还有闲暇功夫给我做教书先生?”   陆时玖笑笑,泰然自若起身绕到书架前。   明黄烛影曳动在陆时玖袍角,他取下一书,递给沈荔。   “这是入门的,看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沉甸甸的书抱在怀里,沈荔翻开,一目十行掠过。   心中再次为陆时玖对自己的上心生出几丝窃喜。   她扬扬手中的古书,眼睛亮如星辰:“那你可不许烦我。”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脸看了片刻,漫不经心吐出两字:“不会。”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满园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月洞窗半支,鹦鹉单脚踩在秋千上,隔着鸟笼冲白芍和青禾叫唤。   出口成章,可惜说的都是天竺语。   白芍气恼瞪了鹦鹉一眼:“要死,姑娘难得歇午晌,你跟着瞎叫唤什么,还不快给我住嘴!”   话落,又掏出帕子朝鹦鹉甩了一甩,示威。   鹦鹉无动于衷,叫得更欢。   青禾忍俊不禁,握着双唇笑道。   “这鹦鹉真真是成精了,竟还会说天竺语,你我跟在姑娘身边听了这么多天,也没学会一言半语。”   白芍乜斜青禾:“你竟还笑得出来,还不快快让人拿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僵持间,槅扇木窗后传来沈荔一声呓语。   青禾做了个噤声手势,凑近细听,竟是沈荔在说梦话。   说梦话也就罢了,偏偏说的还是天竺语。   青禾和白芍不约而同笑弯了腰,笑声惊动了临窗榻上的沈荔。   沈荔半撑着起身,懵懵懂懂。   一只手揉红眼睛,她狐疑抬眸,不明所以望着窗外笑抱在一处的两人。   白芍手执团扇,隔着窗子为沈荔送风。   “姑娘怎么也不多睡会儿,可是我们吵醒你了?”   沈荔摇摇头,弯唇:“你们在笑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我不知道?”   日光慵懒,园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青禾趴在窗子前,一双笑眼灵动:“自然是有好事,而且还是天大的好事。”   沈荔来了兴致,追问:“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青禾凑到沈荔耳边,故弄玄虚:“好事就是……姑娘考中状元了!”   沈荔愣了愣,一头雾水:“什么?”   青禾瞥一眼沈荔怀里的书,笑得枝桠乱颤。   “姑娘日夜念书,说一句废寝忘食也不为过,比正经科考的学子还要用功。若这样还中不了状元,那岂不是没有天理?”   沈荔怔愣片刻,抄起榻上的迎枕丢向青禾。   “好啊,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你也来编排我。”   青禾笑着躲过,叠声告罪。   嬉闹间,二门处的婆子提着雕红漆九攒食盒过来,是醉仙楼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糖蒸酥酪。   青禾赏了婆子一吊钱,换上和田白玉盖碗摆上:“还好没再送错,不然我可饶不了他。”   婆子笑得恭维:“今日来的孩子瞧着面生,不过手脚倒是麻利,只是瞧着身子骨弱了些。”   沈荔闻言,朝青禾看了一眼。   青禾会意,又掏出一吊钱塞在婆子手中:“这是姑娘赏他的。”   婆子千恩万谢走了。   青禾目送婆子离开,冷笑两声:“姑娘这心软的毛病何时能改,那老货就是个九国贩骆驼的,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白芍推推她肩膀:“今儿是姑娘生辰,就当是姑娘行好事,哪里值得你动这样大的肝火?”   话音刚落,白芍笑望向沈荔,“也是时候梳妆更衣了,总不能等会公子过来,姑娘还穿着家常的衣裳。”   沈荔欲言又止:“我……”   白芍会心一笑:“那身锦裙我一早就备下了,连着珠钗耳坠都有。”   沈荔赧然别开视线,嘴硬道:“我何时说过要穿那身衣裙了?”   今日是沈荔的大好日子,白芍自是千百般哄着她,对她千依百顺。   “好好好,姑娘没说,是我自作主张。”   一面笑,一面扶着沈荔到妆台前坐下。   描眉画眼,对镜贴花钿。   粉色缂丝海棠百花纹锦裙,宝相花纹云头锦鞋。   铜镜中的沈荔纤腰袅娜,珠翠辉辉。仙袂翩跹,羽衣如蝶。   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握在手心,沈荔对镜自照,眉眼染笑。   指腹捏着蓝宝石滴珠耳坠,冰凉的宝石映照着满室的光辉。   青禾绕着沈荔走了一圈,赞不绝口。   “姑娘这身,真真和那芙蓉石小人一模一样。”   沈荔拿宫扇半遮脸,挡住眼中的羞怯。   “都快用晚膳了,公子还没回来吗?”   话犹未了,却见婢女捧着各色的木匣进屋,巧笑倩兮,吉祥话哄得沈荔晕头转向。   “这些都是公子送来的生辰礼,这是礼单。”   为首的婢女朝沈荔福身行礼,又亲自将礼单交到白芍手上。   木匣打开,奇珍异宝照得屋子亮如白昼,上天入地的都有。   上好的宫燕,各色绫罗锦缎,还有琉球进贡的明珠,南海送来的大红袍……   满满当当的礼物堆了满桌,应接不暇。   沈荔一目十行掠过,找遍也找不到那尊芙蓉石小人的影子。   她斟酌着开口。   “公子送的生辰礼都在这里,可有遗漏没有?”   负责送礼的婢女笑着摇头:“这些都是公子亲自料理的,哪里会遗漏?”   沈荔笑意僵了一瞬:“那……公子呢?”   婢女面露难色:“公子今日临时被召进宫,听说是圣上和五公主闹了别扭,公子他……应当是赶不上回来用晚膳了。”   沈荔讷讷抬眸,脸上流露些许失望。   青禾上前悄悄和沈荔咬耳朵:“姑娘先用膳罢,兴许公子是想将礼物亲自交到姑娘手上呢。”   这话说得在理,沈荔眼中再次浮现笑意。   更深露重,远处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响。   沈荔伏在窗前,层层叠叠的锦裙沾上露水。   廊下铁马摇曳,满园春花笼罩在银白月辉中。   坠兔收光,东方既白。   沈荔在窗前整整坐了一宿,也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十三章 她看见陆时玖和五公主同坐一……   第十三章   满园悄然无声,静悄无人低语。   窗明几净,青玉缠枝莲纹瓶中供着数株桃枝,花蕊含苞待放,欣欣向荣。   白芍提着攒盒,蹑手蹑脚转过玻璃炕屏,朝炕前的青禾努了怒嘴:“姑娘如何了?”   青禾无计可施,朝白芍无奈摇头。   许是听见动静,炕上的沈荔猛地起身,心急如焚。   “可是公子回来了?”   白芍提裙,疾步进屋,安箸摆膳:“这会还没消息呢,姑娘今日连早饭都没吃,我让厨房熬了莲子羹,姑娘好歹喝两口。”   挨着炕沿坐下,白芍循循善诱。   “先前宫里也不是没有留人过夜的先例,兴许是圣上有要紧事找公子商议,多耽搁了一会。”   沈荔面露踟蹰,欲言又止。   日光渐盛,金光笼罩。   沈荔一双柳叶眉蹙起,家常的春衫衬出tຊ清瘦单薄的身影。   鬓间未着珠翠,只挽了攒儿。   满腹忧愁堆积在沈荔眉眼,沈荔郁郁寡欢,紧绷的心弦并未舒展半分。   她握住白芍的衣袂:“我听说,是圣上和五公主闹了别扭。”   沈荔一头雾水,“这事同公子有何干系,总不能是因着他起了龃龉。”   白芍抿唇笑:“圣上的心思,岂是奴婢能猜得到的?姑娘也太高看奴婢了。”   她扶着沈荔起身,亲自捧来沐盆服侍她净手。   “宫里的事奴婢虽不清楚,不过五公主自幼得圣上宠爱,宫里宫外人尽皆知,即便真惹恼了圣上,圣上也不会怪罪。”   沈荔忧心忡忡:“可公子一夜未归。”   平日陆时玖晚归,都会寻人同沈荔说上一声。   可昨儿夜里沈荔等了整整一宿,都不见有人回来传话。   沈荔皱眉,眼中流露些许惆怅:“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   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五公主是怎样的人,竟敢当面同圣上起冲突。”   沈荔心口惴惴,连白芍递过来的莲子羹也没喝上两口。   白芍捧着青瓷碗,好声好气哄着沈荔:“这莲子可是金陵送来的,京城这会可寻不到这样好的。”   沈荔伸手推开,兴致缺缺:“你替我更衣罢。”   白芍一惊:“姑娘想要出府?”   沈荔点点头,丝帕在手心攥成一团,舌尖发苦,沈荔垂首低眸:“我想……去一趟陆府。”   白芍脸色大变:“——姑娘!”   沈荔按住白芍,轻声细语:“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放心……我只在他回府的路上等着。”   白芍嗫嚅着双唇,还想再劝。   沈荔推推她,催促:“去罢。”   ……   八宝香车缓慢穿过长街。   车前悬着的掐丝珐琅六方亭式灯晃晃悠悠,洒落点点金黄光影。   赵宝珠倚在车壁,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她双手捂着脸,细碎啜泣从指间溢出,泣不成声。   陆时玖从容不迫递过来一杯热茶,赵宝珠看都不看,转过身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瞥一眼窗外喧嚣的长街,唇角挽起一点笑。   “都出宫了,殿下不必再演了。”   指间透过的一点春光,赵宝珠一双明亮杏眼肿如核桃。   她愤愤不平瞪了陆时玖一眼,反唇相讥。   “谁演戏了,明明是你们欺负我。”   陆时玖挑起眼皮,摆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赵宝珠小声抽噎,不情不愿道。   “我都说了不愿嫁人,你们还逼我,大将军又如何,五大三粗,怕是连《诗经》也没读过。”   陆时玖笑笑:“殿下若是喜欢书生,倒也不难。陛下那应当也有……”   赵宝珠瞪大眼睛,丝帕几乎要被她扯断,她咬牙切齿:“陆、时、玖!”   昨日赵宝珠因亲事和皇帝大吵一架,躲在宫里闭门不出,送进去的膳食一口未动。   皇帝无法,只能连夜召陆时玖进宫。   赵宝珠眼中蓄着热泪:“你明明知道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的。”   她声音极轻极轻,赵宝珠嘴角添了一点苦涩。   “除了他,我这辈子不可能嫁作他人妻。”   陆时玖脸上笑意淡了淡,正色:“可殿下等的那人早不在人世。”   赵宝珠梗着脖子,一双眼睛通红。   “那又如何?我对他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即便……即便他不在人世。”   赵宝珠声泪俱下,“我不管,反正我不会同那旁人成亲的,你让父皇死了这心罢。”   陆时玖抬眸,视线缓慢掠过赵宝珠。   若有所思。   赵宝珠心口骤停:“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和父皇是一伙的?”   她脾气上来,不管不顾踩了陆时玖两脚,恶狠狠威胁。   “陆时玖,你若是敢叛变,我定饶不了你。”   陆时玖沉吟片刻:“陛下是何时同你商谈亲事的?”   赵宝珠拢眉:“不就是昨日吗?”   “之前从未提起?”   “……嗯。”   赵宝珠低垂眉眼,指尖勾着素腰系着的藕荷色宫绦,陷入不解。   “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了,这般着急定下我的亲事。明明上月母妃提了一句,还被父皇训斥了。”   赵宝珠自言自语,“先前还说会让我自己做主,如今又变卦了,可见君无戏言也是胡诌的。”   陆时玖淡声:“殿下慎言。”   赵宝珠扬起下巴,一派的骄傲张扬:“你怕他,我可不怕。”   她还想继续呛声,忽听车壁传来两记响。   赵宝珠收声,疑惑望向陆时玖。   八宝香车缓慢停下,陆时玖漫不经心挽起车帘的一角,视线倏尔顿在一处。   开满白花的玉兰树下,沈荔一身秋香色暗花忍冬纹妆花缎对襟襦裙,云鬓缀满珠翠。   面前的帷帽影影绰绰。   青禾疾步踱步至沈荔身旁,气喘吁吁。   “姑娘先上车罢,我问了门房,都说公子一夜未归,想来这会子还在宫里呢,也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姑娘都等了一个多时辰,再等下去,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沈荔惊喜拽住青禾,隔着氤氲日光,视线和马车中的陆时玖对上。   “谁说他在宫里的?”   她挽着青禾的手就要上前,“你瞧那是谁?”   ……   马车旁,随从胆战心惊抬起眼眸,隔窗告罪。   “公子,沈姑娘在那。”   他声音压得极低,赵宝珠听得不甚清楚。   她不耐烦挤开陆时玖,探出半个脑袋。   “谁来了,难不成父皇的人都追到这里了?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只手挡在赵宝珠眼前,陆时玖掌心宽厚,几乎挡住了赵宝珠所有的视线。   车帘垂落,满地日光隔绝在外。   沈荔满心雀跃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下,她怔怔钉在原地,不可置信望着陆时玖马车的远去。   她刚刚看见……陆时玖身后还有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十四章 那张脸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第十四章   日光满地,杨柳垂金。   乌木长廊两侧垂着金丝藤红竹帘,遥遥瞧见跨过月洞门的陆时玖,白芍面露纠结,欠身行礼。   “见过公子。”   陆时玖眸色平静:“她呢?”   白芍悄悄抬起眼皮,觑着陆时玖的脸色,斟酌道。   “姑娘她……”   咬咬牙,白芍一口气全盘托出。   “姑娘自打回来后就一直没再出过暖阁,也不许我和青禾近身伺候。公子,姑娘昨儿等了你整整一宿,滴水未进……”   白芍焦急的声音顺着春风飘进暖阁。   沈荔抱耳埋首在锦衾之下,万千心绪涌上心口,道不尽的委屈。   适才在长街,陆时玖明明认出自己了,可他还是对她视而不见,马车扬长而去,踏踏马蹄踩碎了沈荔心中所有的旖旎。   青缎软帘挽起,一人缓步迈入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近。   沈荔双手紧攥锦衾,半点面也不肯露。   笼在贵妃榻上的身影修长笔直,陆时玖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点散漫。   “不怕闷着自己?”   话里话外透着闲散,沈荔猛地拽下锦衾,一双杏眼园睁,怒瞪向搅乱自己心绪的罪魁祸首。   起身坐直身子,沈荔脸色铁青,板着一张脸不悦。   “你还来做什么?”   沈荔嗓音沉闷,低不可闻,“你不是都……都有别人了吗?”   虽然只是草率一瞥,可那满头珠翠……俨然是女子无异。   陆时玖挑了挑眉,忽的开口。   “刚刚在马车上的是五公主。”   未曾料想的答案出现在眼前,沈荔张瞪双眼:“……什么?”   陆时玖从容不迫在太师椅落座。   金黄日光透过明瓦窗子,浅浅淌落在陆时玖绯红长袍上。   沈荔默默注视陆时玖良久,眼中落寞与自卑闪现。   自惭形秽。   五公主同她,是云与泥,判若鸿沟,天壤之别。   她确实不该上前叨扰。   陆时玖眉宇泰然,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五公主为人高傲骄矜,你若是见了她,只怕会受委屈。”   沈荔猛地抬首,惊诧:“你是为着这个,才不让我同她见面?”   雀跃与欢喜在胸腔膨胀,沈荔唇角难掩笑意。   心口的郁结刹那烟消云散,沈荔眉眼弯弯,低声呢喃:“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陆时玖是认为自己不配。   原来,他只是怕自己受委屈。   凝聚在胸腔的郁气呼出,沈荔脸上重拾笑容。   陆时玖将她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青玉扳指在指腹转了一转。   他勾唇,明知故问:“以为什么?”   身子朝前倾,陆时玖一手托腮,嗓音染笑。   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你同她在我这里,无甚差别。”   沈荔怔怔扬起脑袋,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陆时玖,心中如有千万彩蝶展翅飞起。   不可思议。   陆时玖伸手,轻轻在她头顶一拍,像是看穿沈荔心中的扭捏:“少胡思乱想。”   一句话,轻而易举抚平了沈荔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陆时玖眼中酿一抹笑。   “我刚路过醉仙楼,给你带了糖蒸酥酪。”   新鲜牛乳上淋着香甜的桂花酱,沈荔挽唇接过,她吃不惯牛乳的膻味,一点一点舀着顶上的桂花酱吃。   陆时玖垂眸,露出几分不解困惑:“……怎么了?”   沈tຊ荔摇摇头,舀了一口牛乳往嘴里送,旁敲侧击道:“昨儿是我的生辰,陆大人难不成只给我备了这个贺礼?”   陆时玖轻笑:“昨日不是已经让人送来了?”   漆黑瞳仁中蕴着浅浅笑意,陆时玖声音轻轻,“还是那些不合心意?”   “自然不是。”   沈荔脱口,她心中还念着那尊芙蓉石小人,明里暗里提醒。   “除了那些,就没旁的吗?”   她斟酌着开口,“我前儿在珍宝阁瞧见一块石头,成色不错,是块芙蓉石。”   点到为止。   沈荔及时收声,巴巴望着陆时玖。   眼中的期待不加收敛。   陆时玖笑着点头:“等会我让人送过来,你想刻什么都可以。”   从始至终,陆时玖都不曾提起那尊芙蓉石小人。   沈荔茫然张了张唇,百思不得其解。   圆溜的眼睛透着抹不开的疑虑。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歪靠在软缎迎枕上,心事重重捧着靶镜自照。   目光一寸一寸端祥,怎么都觉得那一尊芙蓉石小人是照着自己的模样临摹的。   若不是预备送给自己的生辰礼,陆时玖又为何连衣裙珠钗都照着自己雕刻?   沈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疑问填满心口。   怏怏不乐倚在炕上,连先前爱不释手的天竺语也丢开在一旁。   窗外的青禾和白芍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小声同白芍咬耳朵:“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子心情又不好了?”   白芍摇头:“这我如何知晓,许是和公子闹了别扭。”   两人说话也不避着沈荔,沈荔从窗前探出半个脑袋,拐弯抹角打听那尊芙蓉石小人的去向。   青禾用自己的性命起誓:“那尊小人我亲眼看着送进陆家的,绝不会出错,定是在公子手中无异。”   沈荔粲然一笑:“我又没说疑心你。”   青禾思忖片刻,迟疑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若那不是送给姑娘的生辰礼,会不会是公子留着自己珍藏的?”   她言之凿凿,“那是照着姑娘的模样刻的,送给旁人也说不过去,除了自留珍藏,还能做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荔恍然大悟,先前的谜团顷刻化为乌有。   耳尖飞快泛起潮红,沈荔埋首在臂膀间,窃喜躲在扑扇的眼睫后。   青禾笑着揶揄:“一会愁眉苦脸一会开怀大笑,姑娘怕不是魔怔了罢?”   沈荔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调侃,笑着将人从窗前推开。   “那你可得离我远些,可别教我传染了。”   三人嬉笑成一团。   满园喜色连绵,笑声不绝。   ……   沈荔的天竺语学到一半,天竺国的使团也在一场春雨中抵京。   沈荔人虽在屋里,可街上的奇闻趣事她却没少从青禾口中听见。   青禾一张小嘴絮絮叨叨:“我听说那的人长着一双阴阳眼,能通阴阳两司,天竺的美人更是了不得,从小只食香料,不食五谷,堪称绝色。”   沈荔笑着含住白芍递来的葡萄,忍俊不禁:“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我在书上可从未看见这些。”   青禾摇头晃脑,拿腔作势。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姑娘又没去过天竺,怎知书上说的便是真的?兴许是那写书的胡诌呢。”   沈荔嚼着瓜果:“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计谋得逞,青禾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拖着沈荔起身,笑得欢快:“这有何难,姑娘亲自出门瞧瞧不就知道了?如今京城的天竺人遍布大街小巷,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沈荔半推半就,由着青禾拾掇自己。   春雨朦胧,长街湿漉。   茶馆酒肆人头攒动,多是歇脚避雨的天竺人。   天竺族人生来人高马大,远远瞧上一眼,沈荔心中立刻打起退堂鼓,撑伞往后退开两三步。   青禾在一旁怂恿:“姑娘不是刚学了天竺语吗,这会子正好派上用场了。”   沈荔怒瞪青禾一眼,她还是本能对天竺人心生怯意:“你想去便去,我可不拦着你,只是别带上我。”   青禾满脸堆笑:“那可不成,白芍姐姐出门前特地叮嘱过我,不可离开你半步,不然她可要揭了我的皮。”   “油嘴滑舌。”   青禾叠声喊冤:“奴婢可不敢。”   见好就收,青禾笑着提议,“这里离醉仙楼近,我陪姑娘一道去罢。正好这会雨大,也好避避雨。”   春潮带雨,街上细雨如酥。   悦耳丝竹从醉仙楼传出,甫一踏入醉仙楼,沈荔迎面和一个少年撞上。   差点往后踉跄跌倒在地。   青禾张嘴就要骂,沈荔眼疾手快拦下:“罢了,他也不是有意的。”   话犹未了,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诧异惊喜,“怎么是你?”   撞人的少年竟是之前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且前不久他们还在金鸣寺见过。   少年手中捧着一物,震惊和沈荔对视。   沈荔莞尔打趣:“还没谢过你之前送的素饼呢,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你在醉仙楼多久了,怎么我从前竟未见过你?”   言毕,又想起少年有正事要忙。   沈荔往旁让开半步,“你可是有急事在身,快些去罢,别耽搁了。”   少年低头看着怀里一物,又仰头看一眼沈荔,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少年犹豫片刻,慢吞吞抬起双手,他嗓音沙哑生涩:“这个,可是你的?”   双手捧着的,竟是那尊芙蓉石小人。   沈荔错愕张唇:“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忙不迭解释:“是之前的客人落下的,他应当还没走远,我正想出去寻人……”   遗落芙蓉石小人的客人,除了陆时玖,哪里还有旁人。   沈荔连话都没听全,扬手从少年手中夺下芙蓉石,笑靥如花。   “我认得他,你自去忙罢,我替你送便是。”   笑意堆积在沈荔眉眼,她甚至来不及顾上青禾,撑伞翩跹奔向雨幕。   青禾大惊:“姑娘——”   婆娑细雨摇曳,沈荔单手提裙,笑着往街上飞奔而去。   不远处,招摇的七宝香车醒目停在玉兰树下。   白色的花骨朵禁不得春雨的敲打,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陆时玖高高坐在马上,俯身同车里的人说话。   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似是言语得罪了女子,女子不满探出半个脑袋,捏拳砸向陆时玖。   风吹起她身前的帷帽,层层叠叠的薄纱下,沈荔清楚看见女子的容颜——   那张脸,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十五章 是因为这张脸,你才对我好吗……   第十五章   春雨婆娑,缥缈水雾朦朦胧胧,沿廊而下。   油纸伞歪到一旁,斜斜雨丝倾落在沈荔肩上。   水雾凝聚在沈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双足如深陷泥土,动弹不得。   沈荔艰难抬脚,一步一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马车中女子的容貌便清晰半分。   她听见宫人亲切唤那女子——   五公主。   五公主赵宝珠,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喜爱的孩子,且和陆时玖自幼相识。   他们之间的羁绊,比自己和陆时玖……不知早了多久。   回忆接踵而至,好似沉重的雨珠闷闷砸落在沈荔身上。   眼前灰蒙蒙一片,雨丝连成水雾在沈荔眼前蔓延而开。   沈荔恍恍惚惚,好像一头扎入过往的漩涡。   那年冬雪冰冷彻骨,冷冽的寒意层层裹挟着沈荔。   身后是如同豺狼虎豹的皮货庄庄头,身前是厚重抹不开的雪色。   沈荔气喘吁吁,羸弱的身影在长街上飞奔疾行。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   她知道自己逃不开,可沈荔半点也不敢停歇。   她害怕被庄头抓住卖入秦楼楚馆,害怕自己陷入沼泥,从此万劫不复。   差点迎面撞上马车时,沈荔吓得跌跪在地。   双手撑在雪地中,她一张脸冻得通红瑟瑟发抖。   彼时沈荔不认得陆时玖,却也知道那是贵人的车舆。   在京城,得罪了贵人,和死无异。   沈荔以为自己会挨揍,以为自己会受罚,可她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双黑色缎面平底靴。   蒙蒙雪雾在陆时玖身后飘动。   他单手抬起沈荔,漆黑瞳仁惊诧闪动。   稍纵即逝。   当时沈荔想不通陆时玖那一闪而过的诧异是为何,如今却懂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对你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这张脸。   因为这张和五公主有九分相像的脸。   怪不得,怪不得陆时玖偶尔会盯着自己的脸出神。   也怪不得陆时玖并未将那尊芙蓉石小人送给自己。   从一开始,那就不是自己的。   沈荔泪流满面,氤氲水雾在眼前涨起。   她低头细看怀里的小人。   从发髻到眉眼,再到细小白净的手指。   陆时玖在芙蓉石镌刻下的苦功夫与心血,此刻都化作利箭深深扎入沈荔心口。   万念俱灰。   双膝一软,沈荔扑跪在地。   雨水浸透了她的锦裙绣花鞋,耳边嗡鸣轰响,沈荔浑身狼狈不堪。   晚了一步的青禾匆忙赶来,瞧见跌跪雨中的沈荔,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步履匆匆奔至沈荔身旁,双手捧起沈tຊ荔的脸,丝帕在她眉眼擦了又擦。   青禾满面震惊:“姑娘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膝盖受凉可不是闹着顽的。”   沈荔神色恍惚,踉跄被青禾托抱起身。   手中的芙蓉石没拿稳,险些跌落在地。   青禾惊呼出声,一个头两个大,急不可待接住芙蓉石,嘴上念念不休。   “还好还好,没摔着。”   碎碎念唤回了沈荔迷失的思绪,沈荔慢吞吞转首,芙蓉石如绵针刺痛双眼。   理智化为乌有。   沈荔一把夺下芙蓉石,高高抬起双臂往青石板路摔去。   可最后的最后,沈荔还是没舍得。   她无力跌跪在青禾身上。   心如刀绞。   ……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皮作坊,皮作坊呛人刺鼻的气息无孔不入。   生皮子泡在水中,浓烈的血腥气熏得沈荔睁不开眼,连嗓子都是干哑的,犹如冒烟疼痛难忍。   沈荔捂着喉咙,在皮作坊摸索着往前走找水喝,踉踉跄跄,时不时撞上皮作坊忙活的大人。   大人满头大汗,一把拎起沈荔嫌弃往外丢去。   摔得狠了,沈荔也不敢大声嚷嚷叫屈,艰难咽下喉咙的哭腔,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跌跌撞撞避开忙活的大人。   瘦弱的身影在一片脏污中穿梭。   恶心的气息无孔不入,沈荔眼泪直流。   终于,一口水井出现在沈荔眼前。   沈荔眼睛一亮,拔腿往前跑。   甘洌的泉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沈荔眯起双眸,伸手再要:“水,我要水……”   低低呓语从喉咙溢出。   有人捧着茶杯,单手扶着沈荔双肩,一点一点给她喂水。   沈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梦中的血污散去,眼前青纱帏幔飘逸,黑漆嵌螺钿小几供着的香炉弥漫着安神香。   她从恶梦中挣脱,不在皮作坊,在梧桐苑。   模糊视野中映出一人的身影,英俊的眉眼,幽深的瞳仁。   陆时玖身着月白锦袍,单臂环住沈荔脖颈,他手上还托着天青色旧窑茶杯。   雨中刺眼的一幕再次晃荡在沈荔眼前,她想起隔着窗子和陆时玖相谈甚欢的赵宝珠,想起那张和自己相像的容颜,痛苦和委屈溢满胸腔。   沈荔再度闭眼,绝望别过脸。   她想过质问陆时玖,想过和陆时玖对峙。   可最初的愤怒褪去,沈荔悲哀发现,自己竟找不到缘由可以名正言顺质问陆时玖。   若不是陆时玖,她根本不可能安稳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有眼下锦衣玉食的日子。   倘或不是陆时玖,只怕她早死在那个冰冷的冬日。   是她贪心不足痴想妄想,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双眼酸涩,沈荔手指悄悄藏在掌心,强撑着咽下喉咙的苦楚,转首强颜欢笑。   “你怎么来了?”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披衣下榻,“青禾呢?”   松垮的外袍披在肩上,沈荔和陆时玖擦肩而过,眼中的愁绪敛去,沈荔强装镇定。   “我这一觉睡得迷糊,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她没再拐弯抹角问起那尊芙蓉石小人,也没提白日在醉仙楼撞见的一幕。   沈荔压下心中所有的愤懑委屈,装作若无其事和陆时玖说话。   陆时玖不语,静静凝望沈荔。   视线无声停在沈荔脸上。   灼灼目光刺伤沈荔双眸,她如今也分不出……陆时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赵宝珠。   舌尖泛起点点苦涩,沈荔胃里翻江倒海,唇角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住。   她背过身,强行剥离陆时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暖阁烛光黯淡,勾勒出沈荔单薄瘦削的身影。   沈荔眉眼低垂,刚想让人传饭,忽听身后传来陆时玖轻轻的一声。   “你都看见了。”   沈荔身影僵硬片刻,她木着眼睛扭过脖子,唇角挂起一抹牵强笑意。   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沈荔还在强撑:“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一尊芙蓉石小人从陆时玖袖中掏出,沈荔眼眸骤缩,错愕定在原地。   她还以为只要她不提,陆时玖永远都不会戳破这层纸。   视线被水雾蒙住,沈荔未语泪先落。   哽咽凝在心口,一股无力和悲痛笼罩在沈荔眉眼。   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   “是因为这张脸,你才对我好吗?”   嗓音沙哑,沈荔声声泣血,一字一顿,“因为……我像她。”   五公主那张脸无时不刻盘旋在沈荔心中,她忘不了赵宝珠肆意张扬的笑颜,忘不了她光明正大在街上和陆时玖打趣。   赵宝珠可以在陆府随意进出,而她……连靠近陆府半步都不能,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悄声窥探。   长久的沉默。   陆时玖的无声代替了答案。   沈荔一颗心凉了半截,纤细的身影摇摇欲坠。   心如死灰。   沈荔唇角挽起一点苦笑,喃喃自语:“果然、果然是因为她……”   她甚至不知道,陆时玖究竟能不能分得清她和赵宝珠。   他对她好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想着赵宝珠。   沈荔声泪俱下。   猝不及防,她被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随之落下的,还有陆时玖一记无奈叹息。   “你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可以看看我的预收吗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 第16章 第十六章 种种证据摆在沈荔眼前   第十六章   ——你不是她。   风从窗口灌入,薄如羽翼的青纱帏幔在风中起舞,屋内烛火摇曳,暗黄烛影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沈荔从陆时玖怀里抬起头,浅色瞳仁中泪光闪现。   有片刻的失神。   沈荔心神恍惚,飘离在外的魂魄终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陆时玖刚刚说的什么?   她不是她?   所以,不是因为赵宝珠才对她好的?   万千思绪糅杂在一处,沈荔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心口酸胀涌现。   她视线落在那尊芙蓉石小人上。   同样的妆容,同样的簪环珠钗,还有毫无二致的锦裙华服。   种种证据摆放在沈荔面前,容不得她多想。   衣橱妆匣中的华衣钗环成了刺眼的银针,深深扎在沈荔心口。   沈荔嗓音哽咽,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   “你送我的东西,为何都是照着她……”   陆时玖眼中染笑,透着一丝无奈。   “我家中没有姊妹,也不知女子的喜好厌恶,只能照猫画虎。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会了。”   陆时玖说得诚恳,半分推脱狡辩之意也无。   沈荔喃喃张唇。   万千言语涌到喉咙,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她好像找不到立场指责陆时玖。   沈荔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陆时玖给予的。   倘或不是那年陆时玖出手相助,沈荔连皮货庄的庄头都摆脱不得,只怕早就生不如死。   做人理当晓得知恩图报,沈荔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且陆时玖也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该知足,该感恩。   沈荔自我开解,可不知为何,一行清泪还是从她眼角滑落。   陆时玖讶异,指腹拂过沈荔眼角的泪水,眉眼温润如秋湖:“怎么还哭了?”   鬼使神差,沈荔转首咬住陆时玖的手。   浅浅的一圈牙印赫然出现在陆时玖的手背。   沈荔眼眸骤紧,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双颊泛红。   陆时玖唇角仍噙着笑,并未因沈荔的僭越而恼怒。   抬手伸到沈荔眼前,陆时玖口吻稀松平常,裹挟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还咬吗?”   语气随意,漫不经心。   沈荔扬首,怔怔迎上陆时玖的视线,脱口:“你对……”   她想问陆时玖,平日同赵宝珠相处是不是也是如此。   可话到嘴边,沈荔又自觉咽下。   她不想让自己的嫉妒显露在陆时玖面前。   沈荔迟疑片刻,改口道。   “你对旁人……也这样好吗?”   “自然不是。”   陆时玖面露诧异,疑惑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荔飞快垂下眼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窃喜。   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   春潮带雨,雾蒙蒙的水汽缥缈而至。   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土润苔青,门前青竹掩映,郁郁葱葱。   青禾怀里抱着一捆春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乌木长廊。   一只手挡在头顶tຊ,步履匆匆朝暖阁飞奔而来。   白芍立在门前,替她挽起青缎软帘,忍俊不禁。   “哪里来的春笋,你也不怕脏了裙子。”   青禾吐吐舌头,不以为意:“丢了便是,谁耐烦去洗它。”   邀功似的,青禾双手捧高春笋,“前儿姑娘不是想吃腌笃鲜吗,我特地让我娘从金陵捎带过来。京城的春笋再好,终究比不上金陵。”   正在窗下奋笔疾书的沈荔听见,推窗张望。   她手上还握着狼毫,朱红彩绣牡丹纹织金锦春衫,脚下一双宝相花纹珍珠绣鞋。   点染曲眉,齿如含贝。   沈荔眼睛弯弯:“怎么还惊动你娘亲她老人家了,她如今可还在京城?要不这两日你歇歇,回去好好陪陪她,也不枉她大老远跑这一趟。”   青禾笑着福身,一点也不客气:“那我就先替我娘亲谢过姑娘了。”   难得青禾的娘亲上京,沈荔自然不会让她空着手回去,又让人备了好些土仪,另有十二匹彩缎。   既开了库房,白芍顺带让人捧着泰西纱过来,为沈荔量身裁衣。   宝蓝泰西纱轻盈,薄如月色,是上用之物。   一滴乌墨滚落在纸上,沈荔唇角笑意淡去。   “还有别的吗?”   白芍不知其中原委,只当沈荔不喜泰西纱,又让人捧着亮地纱上前。   “这也是宫中的,听闻宫里娘娘最是喜欢。”   “这边还有实地纱苎麻蕉纱,用来做中衣最好不过。”   婢女捧着漆木托盘,规规矩矩站在下首。   盘中之物,皆来自宫中。   精致又奢华。   赵宝珠的笑靥又一次浮现在沈荔眼前。   她突然很想做些什么,将自己和赵宝珠区分开。   沈荔嗓音干哑:“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白芍愣住:“库房的料子都在这里了。”   沈荔抿唇,沉默不语。   白芍和青禾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斟酌开口:“姑娘喜欢什么,我让他们重新寻来。”   纱罗轻透,故而深受皇亲国戚喜爱。   陆时玖送来的料子也多是纱罗。   沈荔沉吟片刻,试探开口:“可有葛布?”   白芍大惊,面露不解:“葛布粗糙,姑娘皮肤娇嫩,怎么受得住?”   “照她说的做罢。”   玻璃炕屏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转过炕屏,陆时玖负手在背后,眉眼蕴着温和。   一众婢女唬了一跳,忙不迭欠身向陆时玖行礼。   陆时玖置若罔闻,抬脚走向沈荔。   “增城刚送来一批女儿葛,你若喜欢,我让他们送来。”   寻常百姓买不起纱罗,只能用葛布做衣。   而增城进贡的女儿葛乃是葛中之最,其葛丝极细,薄如蝉翼。即便是手艺精巧的织娘,一年也仅得一匹。   同平民百姓穿的葛布相差甚远。   暗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被戳破,沈荔惊得站起身,差点带翻书案上的墨砚。   她急不可待解释:“不是,我……”   陆时玖笑笑:“你喜欢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逼你。”   沈荔无声张了张唇,无端生出几分内疚懊恼。   为陆时玖的坦荡,为她的狭窄心胸。   明明陆时玖亲口承认自己和赵宝珠不一样,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沈荔垂眸自责。   一只手抬起沈荔,四目相对,陆时玖漆黑眼眸泛起点点涟漪。   薄唇勾起,陆时玖轻声:“还是你不喜欢女儿葛?”   沈荔在陆时玖掌心摇了摇头。   陆时玖笑着松开人,转而去瞧沈荔的功课。   案上满满当当堆着天竺古书,上面还有沈荔密密麻麻的笔迹。   沈荔这些时日下足了功夫,且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如今也能说上五六句天竺话唬人。   陆时玖一目十行翻看沈荔的功课,笑着揶揄。   “既认了我做老师,怎么不见束脩?”   学生送老师束脩,多是十束脯。   沈荔抚掌弯眼:“这个简单,你若是想要,我立马让厨房送来。”   陆时玖瞥她一眼,淡笑不语,转而继续查阅沈荔的功课。   目光专注认真。   窗外细雨霏霏,清寒透幕。   沈荔侧目偏向陆时玖。   柔和光影中,陆时玖一身石青弹墨藤纹云锦长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烛光迤逦在陆时玖袍角,衬出笔直身影。   狼毫在书上圈出数处,陆时玖温声:“这几处你可以多看看,其他的无甚毛病。”   沈荔进步飞快,在陆时玖意料之外。   沈荔接过,心中得意:“总不能给老师丢脸。”   她忽的好奇:“除了我,你还教过别人天竺语吗?”   扑簌簌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片阴影。   陆时玖凝视着沈荔一双杏眼,勾唇一笑。   “有啊。”   “五公主的天竺语,也是我教的。” 作者有话说: 陆时玖真的很坏,他就是故意让沈荔患得患失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成亲   第十七章   犹如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沈荔如坠冰窟,眼中笑意消失殆尽。   得意忘形。   沈荔手指掐在掌心,暗暗在心中唾弃自己。   她差点忘了,陆时玖和赵宝珠认识在先,他教过她天竺语也不足为奇。   不甘如潮涌席卷而来,一点点将沈荔吞没。   她站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强撑着从唇角挤出一点笑。   “是么?那还真是……巧。”   果然是巧。   她和赵宝珠云泥之别,两人却共享同一张脸。   且又都和陆时玖渊源匪浅。   沈荔垂首低眸,困惑溢满胸腔,呼之欲出。   她想知道赵宝珠是何时学会的天竺语,想知道是赵宝珠学得好还是自己,想知道除了天竺语,陆时玖可还曾教过赵宝珠别的什么?   可万千疑虑涌到唇边,沈荔却只字未言。   她不敢。   她不敢在陆时玖面前表露真心,不想他看见自己嫉妒丑陋的嘴脸。   雨声淅淅沥沥,犹如断线珍珠,不轻不重砸在沈荔心口。   满案的天竺书如同熊熊烈火,灼伤沈荔眼睛。   她忽然觉得刺眼。   沈荔别过脸,抿紧红唇。   一记笑声倏地落在沈荔耳旁。   如惊雷乍响,在沈荔心中掀起层层涟漪。   笑声促狭,裹挟着浅淡笑意。   沈荔不明所以转身,撞入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还真信了?”   陆时玖弯唇,粲然一笑。   半曲的指骨在沈荔额角落下一响,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不疾不徐。   “五公主自有公主傅教导,与我并无干系。”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如拨云见日,驱散笼罩在沈荔心口的阴霾。   眼前豁然开朗,沈荔眉宇多云转晴,可心底还是冒酸。   她别别扭扭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   “那……她学得如何?”   沈荔闪烁其词,祸水东引,“宫里的公主傅,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若是比不上她,也是你这个老师……”   走在前面的陆时玖突然转过身,沈荔措手不及,差点撞上陆时玖的胸膛。   她急急刹住脚步,惊慌失措扬眸。   近在眼前的一张脸龙眉凤眼,鬓如堆鸦。   陆时玖漆黑瞳仁深如潭水,望不见底。   沈荔钉在原地,手足无措:“你、你作甚这般盯着我?”   古书卷成轴,在沈荔头顶敲了一敲。   陆时玖漫不经心:“五公主玩心重,她在课业上……比不上你认真。”   ——比不上。   轻飘飘三字,换来沈荔接下来发愤忘食的生活。   青禾送完娘亲回梧桐苑,惊得说不出话。   从玻璃炕屏后探出半个脑袋,青禾小声腹诽,嘀嘀咕咕。   “不得了,姑娘不会真要科考罢,就差悬梁刺股了。”   白芍日夜守在沈荔身边,自然也瞧出沈荔的不对劲。   往日沈荔也用功,可终究比不得现在,她像是走火入魔,就连用膳也不忘捧着书看。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插话,可如今她一双眼睛好似黏在书上,对青禾和白芍的调侃视而不见。   月洞窗前的鹦鹉立在笼中枯枝上,歪着脑袋盯着沈荔看,尖喙一张一合,像是在偷学。   青禾抬手点了点沈荔,又点了点鹦鹉,语气无奈。   “这一人一鸟,该送去天竺才是正经,不该待在南梁。”   上前两步,青禾强行夺走沈荔手中的书,弯着眼睛凑上前。   “姑娘三日没见我,难道就不想我吗?”   掌心一空,沈荔笑着夺回:“别闹了,我还没看完呢。”   青禾踮起脚尖,双手高高举起,巧言善辩:“这么多的书,姑娘只怕是看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完,倒不如同我们出去玩乐的好。”   沈荔兴致缺缺,摇头拒绝。   青禾百思不得其解,伏在书案从下往上看人:“难不成是被哪个书生附身了?”   沈荔捏拳砸在青禾肩上:“胡说八道。”   青禾“哎呦”一声捂着手臂,叠声嚷嚷。   白芍捧着妆奁过来,满脸堆笑。   她难得没有站在沈荔那边:“青禾这话倒是没说错,姑娘都闷在这屋里念了好几日书,再这样下去,怕是该成书呆子了。”   紫檀浮雕缠枝笔筒中笔海如林,左边设有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灯上铸刻着天竺文。   放眼书案,无一不是天竺文。   沈荔笑意tຊ渐敛。   她倒不是改了性子,突然对天竺情有独钟。   不过是迫切想在陆时玖面前展现自己和赵宝珠的不同   她不想让陆时玖将自己和赵宝珠混淆。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探身看向白芍捧着的妆奁:“你拿的什么?”   白芍满面春风:“姑娘不是说不喜从前的珠翠吗,公子又让人送了好些过来。”   剔红雕漆如意云头纹妆奁打开,或是玉钗步摇,或是梳篦华胜,珠宝争辉,琳琅满目。   白芍拨动步摇,在沈荔鬓间比划。   “外头还有十来个官皮箱呢,都是公子送来的。若姑娘还没有中意的,也可唤珍宝阁的掌柜过来,他如今就在二门候着呢。”   指尖抚过白芍递过来的步摇,沈荔心中某处柔软塌陷,有暖流缓缓淌过。   再一次感受到陆时玖对自己的上心。   还有,言出必行。   他说喜欢什么是沈荔的自由,便真的放手让沈荔入手自己喜欢的珠玉簪环、华服锦裙。   或许,或许从前陆时玖真的对珠翠一窍不通,才会照着赵宝珠的喜好为自己搜罗。   她不该疑心陆时玖居心不良。   沈荔双手抚心,暗恼自己无事生非。   蛾眉蹙起。   白芍误以为沈荔不喜,朝下首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个身着石青圆领长袍的男子候在廊庑下,正是珍宝阁的掌柜。   珍宝阁是陆时玖名下的产业,掌柜自是对沈荔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僭越。   他躬着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本样册,亲自递到白芍手中。   “这些都是当下京城时兴的款式,南边的也有。姑娘若是喜欢,只消同我说一声。”   白芍颔首,让青禾先送进去。   掌柜是生意人,自然不会空手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上抱着木匣。   掌柜殷勤道:“这些是京中夫人小姐定做的,这做工这样式……别的我不敢夸口,可珍宝阁的手艺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   白芍随手拿起一对金累丝楼阁耳坠,耳坠只有拇指盖大小,可其上楼阁却做得惟妙惟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掌柜托着耳坠,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窗子还设了机棙,开合皆可。”   白芍赞赏:“也是费了心思。”   掌柜喜笑颜开,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我这都记着名的,这耳坠是……”   话音未落,掌柜脸色骤变,大惊拍腿,“坏了,我刚刚拿错了册子,这本才是预备拿给姑娘看的。”   刚刚送去的是客人预订款式的名册。   白芍着急:“你怎么这样糊涂,这也能拿。”   她接过样册,提裙入屋。   还未开口,忽听玻璃炕屏后传来清脆的一记响。   沈荔呆呆坐在炕上,茶杯失手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双眸空洞无神。   一两滴茶水溅落在名册上,水滴晕染,一个“陆”字在纸上泅开。   那是陆时玖的字迹。   前两日,他在珍宝阁定下一床合欢被,交由儿女双全的全福太太缝制。   陆时玖……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十八章 故意躲着我?   第十八章   屋里的婢女唬了一跳,一窝蜂涌了过来,或是洒扫地上的茶水,或是搀扶沈荔起身更衣,或是重新沏茶送来。   满屋兵荒马乱,环佩叮当。   白芍忧心忡忡,挽着沈荔的手上下打量,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沈荔身上,嘴里怪罪。   “这是怎么了,我才离开一会,就闹出这样大的事,姑娘没伤着罢?”   沈荔目光缓慢从手中的名册挪开,落在白芍脸上。   失魂落魄。   她木着一双眼睛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白芍忧心忡忡,扶沈荔到里间坐下,掏出丝帕为她擦了擦手。   余光瞥见沈荔手中的名册,白芍弯唇哄人。   “这名册是那掌柜拿错的,这本是客人预订的样式,并非姑娘要看的画册。”   她试探换走名册。   抬手拽了又拽,没拽动。   白芍一头雾水:“……姑娘?”   沈荔按住白芍,双唇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白芍心急如焚,手背贴上沈荔的额头。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让人去找郎中。”   步履匆匆,白芍转身欲走。   “不用了。”   沈荔沙哑着嗓子,五指拢住白芍手腕,满腔的伤心欲绝咽下,沈荔扯动唇角,强撑着精气神。   “我没事,不必惊动旁人。”   白芍满腹疑虑,明摆不相信沈荔的说辞:“要不我去找公子……”   “不要——”   沈荔脱口而出,眼眸瞪圆,“你别、别去找他。”   声音染上哭腔,泫然欲泣。   几乎是乞求的口吻。   白芍和青禾交换眼神,面面相觑,立在沈荔左右束手无措。   园中绿窗油壁,青松垂檐绕柱,一派的欣欣向荣。   四下屏退,沈荔转眸凝视窗下的一点日光,明明穿透指缝的春光怡人,她却半点未觉。   一颗心如在冰窖中坠落。   陆时玖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名册上那床合欢被醒目刺眼,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一滴清泪在眼中打转。   她埋首在掌中,连哭也不敢明目张胆,呜咽吞没在手心。   陆家是名门望族,陆时玖的夫人定也是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   她该祝福他才是。   可话涌到嘴边,沈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悲痛笼罩遍身,沈荔泣不成声。   丝帕咬在唇间,几乎要被沈荔撕扯断裂。   陆时玖的婚期是何时,他的夫人又是哪家的姑娘小姐,他们成亲后,是否会同话本中的神仙眷侣一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种种猜想在沈荔脑海中浮现,沈荔心口酸痛,唇齿间酸涩蔓延。   她自虐一样幻想着陆时玖婚后同妻子鸾凤和鸣的日子,幻想着陆时玖为妻子描眉画眼。   两人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潸然泪下。   沈荔在窗前枯坐了两个多时辰,从日落到天黑。   梧桐苑上下点灯,烛火通明。   廊下青花水草带托油灯曳动,明黄光影如清溪淌落在脚下。   风中隐约传来陆时玖的声音。   “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病了?”   白芍面露难色,沈荔之前同她通过气,白芍不敢说实话,只能拿风寒做筏子。   “许是前些日子在窗前念书坐久了,公子不知道,姑娘日日挑灯夜读,怎么劝也没用,暖阁的烛火比上月足足用多了两倍,不知道的还当梧桐苑是拿烛火当炭火用呢。”   陆时玖皱眉:“她也不怕伤着眼睛。”   白芍叹口气:“我也是这般说的,可惜姑娘性子执拗,怎么劝也没用。”   青玉扳指在指腹摩挲,陆时玖嗓音低沉。   “等会让人送两箩筐蜜蜡烛过来。”   蜜蜡烛乃是用南海蜜蜡制成,珍贵非常。   说着,就要往里走。   白芍眼疾手快伸手拦住。   陆时玖不明所以,沉声:“怎么?”   白芍讪讪干笑两声,垂眼视地:“姑娘刚吃了药,这会才睡下。”   陆时玖沉吟片刻:“让她歇着罢,我改日再来。”   白芍如释重负,目送陆时玖离开。   青缎软帘挽起,白芍悄悄窥探歪在炕上的沈荔,蹑手蹑脚提裙入内,伏在脚凳上,轻声细语。   “姑娘安心睡罢,公子刚回去了。”   她提着锦衾往上掖掖,有意挑些玩笑话哄沈荔欢心。   “姑娘也真是的,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同公子闹别扭。”   她以为沈荔只是同陆时玖拌嘴,过两日便好。   不想沈荔这次动了真格。   一连半个多月,沈荔都躲着陆时玖。   每每陆时玖上门,沈荔便装病避而不见。   窗外春雨淋淋,雨幕清寒。   白芍坐在沈荔榻前,唉声叹气,手中针线在指间来回翻转,她口中絮絮叨叨。   “外面还下着雨呢,方才公子过来,身上的油衣都湿透了。”   她推推沈荔肩膀,低声劝道。   “便是看在公子风雨无阻的份上,姑娘也该见见才是。”   沈荔抱紧锦衾,学蚕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一处,背对着白芍。   白芍无奈摇头:“姑娘这是在同自己较劲呢,还是在同公子置气。若是真同公子置气,也该说出来,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   沈荔贴着墙,贝齿在唇上留下圈圈牙印。   又一道惊雷落下,大雨滂沱,惊得园中树叶哗哗作响。   沈荔一手捂着眼睛,嗓音闷闷。   “外头雨大,你让人给他送一身蓑衣,千万别提我。”   暖阁悄然无声,唯有雨声淅沥。   沈荔心中咯噔,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倚榻而坐的陆时玖。   光影昏暗,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沈荔错愕:“你……”   迎上陆时玖视线,沈荔莫名心虚,别脸躲开。   “故意躲着我?”   陆时玖唇角噙笑,他习以为常伸手,指间扳指在沈荔脸上轻蹭了一蹭。   还没碰到人,沈荔先一步扭头避开。   陆时玖扑了个空。   笑意一点点从陆时玖眼底消失,沈荔望着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心中莫名发怵。   她张唇想要解释:“我……”   一道叹息传至沈荔耳中。   陆时玖声音轻轻。   “是我tຊ做错什么了吗,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十九章 这是陆时玖为自己定做的嫁衣   第十九章   柳拂春风,鸟惊庭树。   沈荔怔怔望着那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胸腔涨满酸涩气息。   羞愧和内疚在心口翻涌,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陆时玖何错之有?   从始至终,错的都是她。   是她心怀鬼胎,是她痴心妄想。   也是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   歉意在沈荔心中膨胀,似层层雾霾挥之不去。   沈荔垂首低眉,她今日并未梳妆,乌黑青丝散落在肩上。   如雪肌肤光滑细腻,细润似脂。   她朝陆时玖摇了摇头。   陆时玖扬眉,不动声色追问:“那为何不肯见我?”   “我……”   沈荔张唇,欲言又止。   满腔伤痛涌到喉咙,沈荔却只字也不敢在陆时玖跟前提起。   这些年陆时玖对自己仁至义尽,从未亏待过她。   她不该得寸进尺的。   敛去眼底的愁色,沈荔再次摇头。   她以为陆时玖会刨根究底,正满心搜罗借口敷衍过去,忽听一记无奈叹息落下。   “不愿说就别说了。”   陆时玖勾唇,眉眼温和,“我总不会逼你的。”   他越是退让,沈荔越是难受。   心底深处愧疚溢满。   舌尖泛起苦涩,沈荔垂下眼皮,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陆时玖语气自然:“前些天珍宝阁送来的样册有看上的吗,若是有喜欢的,直接让掌柜送来。”   名册上陆时玖定下的“合欢被”又一次在沈荔脑海中浮现,伤痛扑面而来,沈荔抿紧双唇,眼底掠过几分异样。   陆时玖敏锐抓住沈荔情绪的不对劲,皱紧剑眉。   “怎么,他得罪你了?”   声音渐冷,大有找珍宝阁追根究底的架势。   沈荔慌忙找补:“不是,同他有何干系。好端端的,他得罪我做什么?”   她不想珍宝阁掌柜受自己牵连,沈荔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强颜欢笑。   “只是那日有别的事耽搁了,我正想这两日寻个时间过去,他家别的不说,工匠的手艺却是京中一等一好的。”   沈荔三言两语岔开话头。   末了,又抬眼,悄悄端详陆时玖的面色。   沈荔试探开口:“我听说,京中好些人家办喜事,也会找珍宝阁定做三金。”   三金,即金钏、金镯、金帔坠。   园中春雨朦胧,斜如银针。   雨打芭蕉,点点雨珠敲落在檐角。   沈荔视线追随着陆时玖,一动不动。   漆木案几上备着的茶盏被端起,陆时玖泰然自若捧茶自饮:“是吗,掌柜同你说的?”   陆时玖神态自若,摆明不想主动提及亲事。   沈荔一颗心如坠深渊,忍不住胡思乱想。   或许在陆时玖心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成亲是家事,自然不必同外人提起。   ……   既答应了陆时玖,翌日,沈荔命白芍备车,往珍宝阁而去。   一路上,白芍喜不自胜,拉着沈荔的手絮絮:“姑娘早该出门了,一直闷在屋里,也不怕闷坏了。”   沈荔心不在焉,兴致索然,托腮望向窗外。   昨儿夜里又下了一宿的雨,今早起来,土润苔绿,苍苔浓淡。   车帘半卷,空中水雾缭绕,伴随着草木独有的清冽。   遥遥可见珍宝阁门户洞开。   上回办砸了差事,掌柜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也不敢懈怠。   珍宝阁上下早早洒扫干净,迎面设有点翠珊瑚穿花祥凤图长方屏,海青石琴桌上摆着红漆描金梅花茶盘,茶盏沏着的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隔着长方屏风,掌柜腰几乎垂到地上,点头哈腰向沈荔说尽好话,又亲自献上样册。   样册是掌柜重找画匠临摹的,比先前所见更为精致传神。   沈荔翻开样册,眉眼怏怏,意兴阑珊。   指尖摩挲着样册边缘许久,沈荔终还是忍不住,望向屏风后那道躬腰身影。   “我记得先前拿错的那本名册上,好像是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   掌柜长袖善舞,捧上笑颜:“姑娘真真是好记性,确实是有这样一对麒麟。”   喋喋不休说了半日,却没等到上首沈荔的回应。   掌柜唇角笑意僵滞一瞬,随即了然,登时让人送上名册,奉与沈荔。   “我记性不如姑娘,只能一一登记造册。”   厚厚的名册置在膝上,沈荔心口骤紧,如有火灼。   指尖颤了又颤。   良久,屋里传来名册翻动的动静。   斜密雨丝从窗口飘入,打湿窗下一隅角落。   沈荔自欺欺人似的,刻意避开陆时玖那一页。   可好奇心最后还是更胜一筹。   她又一次回到留有陆时玖字迹的那页白纸,熟悉的“合欢被”三字闯入沈荔视野,底下还有模糊不清的一点茶渍。   是上回沈荔不小心留下的。   不是梦,也不是她眼花看错。   陆时玖是真的在珍宝阁预定合欢被,真的在筹备亲事。   沈荔绝望闭上双眼。   一时没拿稳,名册差点从膝上滑落。   沈荔手忙脚乱捡起,视线忽的顿住。   除了那床合欢被,陆时玖还在珍宝阁定做了不少金银器。   嵌宝石珊瑚重四十两金茶桶,各重十两重金碗一对,金匙两把,金杯盘八副,银执壶一对,银柄一对,金项圈六围,金银爵十只……   陆时玖竟连嫁妆也帮忙备下了,可见对未过门妻子的上心重视。   眼前涨上模糊水雾,沈荔心灰意冷,不忍再看。   白纸黑字,纸上字字皆化作尖锐利刃,戳在沈荔心口。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滑过。   倏地,一行熟悉的数字猝不及防落在沈荔眼中。   沈荔张瞪双眸,难以置信盯紧纸上嫁衣的尺寸。   袖长、衣长、裙长、衣襟、袖子……皆同她如出一辙。   这是她的嫁衣。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如有午后闷雷响起。   她颤抖着手指飞快翻动,在册子最后一行找到了陆时玖亲笔留下的——   陆。   这是陆时玖定做的嫁衣。   是他为自己定做的。   陆时玖即将过门的妻子……竟然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不知厄运会降落到哪位公主头……   第二十章   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翻过一页又一页。   海龙皮镶边大氅,貂皮褂袍,银鼠皮褂袍……   上至冬衣春衫,下至罗袜鞋履,都是自己的尺寸。   沈荔喃喃自语:“怪不得……”   白芍心惊胆战候在下首,眼见沈荔展露笑颜,她也跟着好奇:“怪不得什么?”   沈荔脸上泛起红晕,羞赧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在想,怪不得陆时玖连嫁妆都替她准备周全。   沈荔父母走得早,除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其他的什么都没给她留下,更别提嫁妆。   兴许是怕沈荔多想,又或是怕她心中过意不去,所以陆时玖偷偷替她备下了。   陆时玖从始至终都不曾在沈荔面前提起这桩亲事。   应当是想待万事俱备,才和她表明心迹。   没想到会因掌柜的疏忽漏了马脚,提早泄密。   沈荔一改前些日子的郁郁寡欢,喜上眉梢。   白芍还当是珍宝阁的功劳,临走时丢给掌柜多一倍的赏银。   沉甸甸的银子掂在手心,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朝沈荔千恩万谢福身。   “姑娘慢走。”   沈荔头戴帷帽,路过掌柜之时,脚步稍顿。   掌柜正襟肃然:“姑娘可是有事吩咐?”   沈荔转首侧目,声音轻轻:“名册的事,不必同旁人提起。”   掌柜是个人精,怎会听不出沈荔这画外音弦中意,连连点头称是。   雨后长街湿漉,青石板路凝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路过醉仙楼,门前少年手执扫帚,铁青着一张脸,正在和黏在地板上的落叶较劲。   下了雨,落叶湿答答裹挟着青泥,不好洒扫。   少年咬紧牙关,一时用力过猛,地上的落叶连同青泥一并扫了出去。   正好溅落在沈荔脚边。   少年惊恐抬头,对上伞下沈荔一双盈盈笑眼,愣住。   青禾气急,挽着沈荔越过那滩子污泥,急声呵斥,见到是熟人,又默默将话咽下,咧嘴弯唇。   “真真是巧了,竟然又在这里碰上。”   青禾悄声同沈荔道,“前两日他还托人问姑娘安呢,可见是个懂事的孩子。”   许是先前沈荔在醉仙楼前的失态吓坏了少年,他睁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起沈荔。   末了,忽觉自己失了礼数,忙忙垂目视地。   沈荔失笑:“我又不是吃人的精怪,怎么那么怕我。”   在堂上忙活的伙计眼尖瞧见沈荔,双手在腰间的手巾擦了一擦,笑呵呵挡在少年面前。   “姑娘要吃点什么,快请里面坐。”   他面带歉意,“这孩子嘴笨,若是他说错话得罪贵人,还请贵人多担待,别同他计较。”   沈荔挽起唇角,好奇打探:“他先前不是在堂子帮忙吗,怎么如今在外面做粗活?”   伙计尴尬挠头:“他先前做错事惹恼客人,被罚在外面做粗活。”   算算日子,应当是上回沈荔来的时候。   若不是那日他认错人,沈荔也不会发现五公主一事。   沈荔皱眉:“告tຊ诉你们掌柜,那事同他并无干系,日后不许再为难他。”   伙计为难:“这……”   青禾不耐烦丢了一块碎银过去:“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伙计诚惶诚恐,叠声道谢,又拉着少年向沈荔磕头。   醉仙楼人潮如织,门庭若市。   沈荔抬脚步入。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光影悠悠,无声洒落在乌木梯子上。   一道粗犷的笑声拦住了沈荔的脚步。   笑声不怀好意,夹杂着无力粗鄙。   沈荔蹙眉,抬首望去。   三三两两的天竺人结伴而行,勾肩搭背走下楼。   几人吃得醉醺醺,醉眼惺忪,酒意熏人。   “公主又如何,只要是我们二王子喜欢,她还、还不是得乖乖嫁到我们天竺!”   嘲笑声震耳欲聋。   因着那人说的是天竺语,醉仙楼上下只有沈荔一人脸色大变,攥着的手指泛白。   白芍上前两步,害怕天竺人醉酒冒犯到沈荔,低声劝沈荔回梧桐苑。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天竺人喝得酩酊大醉,眯着眼睛打量楼下的沈荔,拿手指人:“你、你给我过来!”   白芍惊慌失措:“姑娘——”   天竺人醉得糊涂,往下快走两步,想要去拽沈荔。   沈荔惊恐往后退。   电光火石之际,一把匕首从旁飞入,直直扎在天竺人脚边,离他只有半寸之距。   沈荔偏首。   缥缈雨雾中,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黑眸冷峻森寒。   袖中手指轻抬了一抬,立刻有人上前,不由分说捂住天竺人的嘴,拖拽出门。   醉仙楼静悄悄片刻,复又重拾热闹。   这些日子天竺人在京城没少惹事生非,百姓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沈荔心有余悸,捂着心口惊诧:“他们怎么敢在京城如此放肆的?”   没了用饭的心思,沈荔随陆时玖回梧桐苑。   马车穿过雨幕,淅淅沥沥雨水敲打在马车顶部。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凝眉回想天竺人几乎称得上大逆不道的大放厥词,眉间紧紧拢起。   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沈荔侧眸,欲言又止。   陆时玖轻声:“想问什么?”   沈荔抿了抿唇角,满腹忧愁落在手心揉紧的丝帕。   许久,她声音透着闷闷不乐。   “他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沈荔仍觉得不可思议,“……公主、公主真的会去和亲吗?”   天竺凶蛮粗鲁,又对南梁虎视眈眈。   在京城都这般肆无忌惮,更别提去了天竺,定不会将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此去,凶多吉少。   陆时玖定定望着沈荔,平静黑眸温润如水。   “是真的。”   沈荔双唇嗫嚅,不知厄运会降落到南梁哪位公主头上。   愁眉不展,沈荔轻声呢喃:“是……哪位公主?”   陆时玖转首凝眸,那双漆黑眼珠子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   马车平缓穿过湿润长街,窗外时不时飘来贩夫走卒的吆喝。   京城繁华依旧,喧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片热闹中,陆时玖喑哑嗓音缓慢响起,撕碎了最后的安宁。   “五公主。”   五公主,赵宝珠。   天竺二王子无意见到赵宝珠画像,对佳人一见钟情,特派遣使臣前来南梁求娶五公主。   和亲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到南梁各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狸猫换太子   第二十一章   雨幕清冷,苍苔浓淡。   紫檀底座掐丝珐琅兽耳炉萦绕着朦胧青烟,烟雾缭绕。   清冽的檀香慢慢悠悠,如丝弦悦耳,沁人心脾。   沈荔坐在缥缈白雾中,无端生出几分孤寂悲凉。   眉眼低低下垂,沈荔默然不语,心口哀恸。   虽和赵宝珠只有一面之缘,可那样鲜活明艳的女子不日便会远赴蛮荒之地,沈荔想想都觉得不忍。   她低声嘟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沈荔伸手抓住陆时玖的袖口,不解。   “不是说五公主最得圣上欢心吗,圣上怎么舍得让她远嫁?”   陆时玖淡声:“圣意已决,无人能够左右。”   他偏首,望着沉浸在愁云惨淡中的沈荔,眉角动了一动。   “你不希望她去和亲?”   “自然不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沈荔咬牙切齿,对天竺人的残忍凶蛮深恶痛绝。   “别说是公主,便是寻常女子,想来也不愿沾染上他们半分。”   天竺人残暴嗜血是众所周知的事。   沈荔扼腕叹息,鸦羽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阴影。   “前朝公主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也不知道五公主此去,还有没有能回到南梁的一日。”   沈荔眉眼流露怜悯惋惜,为赵宝珠的时运不济,为赵宝珠的命运多舛。   她咬牙,忽的对素未谋面的二王子生出几分不满。   “也不知道那二王子是从哪里看到的画像。”   沈荔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五公主久居深宫,怎会有画像传到天竺,还偏偏那么巧让二王子瞧见了?”   沈荔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异想天开,“你说会不会是哪位后妃看不惯五公主,故意使坏让二王子瞧见五公主的画像?”   陆时玖眼角染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温声叮嘱,“隔墙有耳,日后这种话还是别乱说,免得惹祸上身。”   沈荔双手握唇,无声点头。   马车行到途中,却有侍从快马加鞭追上,侍从大汗淋漓,隔窗回话。   “陛下召公子即刻入宫,听说五公主……不好了。”   沈荔面色骤变,猛地看向陆时玖。   陆时玖沉下脸,立刻命人换车入宫。   车帘挽起的前一刻,沈荔突然伸手握住陆时玖的广袖。   “等等。”   陆时玖狐疑转首。   沈荔柔声,一双琥珀杏眼温润透亮,天真澄澈。   “她这会定是心情不好,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陆时玖好笑挑眉:“你倒是护着她。”   这话沈荔不爱听。   ”什么护着不护着,这种事落到谁身上都是糟心事,谁愿意离家背土远赴天竺。”   她推着陆时玖催促他离开。   “你快些进宫罢,也不知道这会宫里乱成什么样了,万一陛下怪罪可就不好了。”   ……   养心殿烛火通明,廊下一众宫人手提羊角宫灯,眼观鼻鼻观心立在丹墀旁,不敢抬眼四处乱看。   殿中一片狼藉,满地碎片残渣。   赵宝珠泪流满面跪在皇帝脚边,声泪俱下。   “父皇,父皇我求你了,我不想去和亲,我不要嫁去天竺。”   鬓松髻乱,赵宝珠脸上妆容乱七八糟,不复往日的精致华贵。   她扑跪在皇帝身前,一双眼睛哭得肿如杏仁。   “父皇不是最疼儿臣的吗,为何会舍得让儿臣远嫁天竺?”   赵宝珠低声啜泣,“那天竺是什么地方,父皇难道不清楚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上两行清泪落下。   “二王子就是个莽夫,粗鄙无知,蛮横无理。父皇若执意送儿臣和亲,倒不如直接赐儿臣白绫,儿臣死了干净,也犯不着父皇处心积虑……”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赵宝珠脸上。   皇帝气得起身,直直指着赵宝珠,身子摇摇欲坠。   他一张脸气得涨红:“你这个、这个孽障!”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挥洒在地,皇帝气急攻心,怒发冲冠。   “若不是你之前任性胡闹执意不肯成亲,也不会有今日。”   皇帝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重重叹口气。   “是朕平日太娇纵你了,不然也不会养出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你身为南梁公主,理当为朕分忧。可你非但不能为朕排忧解难,反而还……”   皇帝一手捂额,轻轻摇头,“朕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掌印清晰印在赵宝珠脸上。   赵宝珠不可置信捂着自己的脸,张瞪双眸盯着上首的天子。   她从小受尽宠爱长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别说是挨打,皇帝对她甚至连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   赵宝珠双目通红,眼前涨起一层白濛濛的水雾。   想不通一向对她视若珍宝的皇帝,为何会忽然变得面目可憎。   赵宝珠嗓音哽咽,唇角扯出一点嘲弄。   “父皇对我感到失望,儿臣又何尝不是呢。”   她扬起脸,目视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一刻,皇帝只是皇帝,不再是她赵宝珠的父皇。   她同皇帝,是君与臣,不是父与女。   赵宝珠仰天大笑,随后笑声越来越低,她无力伏在地上。   满地金砖映照出赵宝珠的狼狈不堪。   原来不止民间有卖女求荣,天家也有。   多讽刺。   她身为一国公主,竟连自己的亲事也不能做主。   赵宝珠痛苦闭上双眼,痛彻心扉。   养心殿一片死寂。   倏地,一道尖锐的嗓子在门口响起。   太监隔门通传:“陛下,陆大人来了。”   皇帝颓废歪在龙椅上,失魂落魄摆摆手:“让他进来。”   赵宝珠将脸扭到一边。   余光中,一双乌皮六合靴闯入视线。   陆时玖袖着双手,朝皇帝行礼。   皇帝有气无力,眉宇间蕴着疲惫沧桑:“起来罢,不必多礼。”   陆时玖侧目,视线似有若无掠过赵宝珠。   赵宝珠油盐不进,从鼻尖发出一道冷哼。   “今日不管谁来都没用,tຊ和亲一事我绝不会答应。”   她扬首,目露厉色。   “除非父皇想见到我的尸首。”   皇帝气急败坏:“你——”   赵宝珠别脸转向陆时玖,嗤笑两声。   “陆大人也不必费尽心思劝我。”   她脸上的掌印还在,赵宝珠高高扬起脸,一如往日骄傲高贵。   “我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我。”   大不了一死了之。   赵宝珠死意已决,眼底倔强。   皇帝气得手抖,说不出话:“你、你——”   赵宝珠拂袖起身,对天竺的厌恶显而易见。   陆时玖望着那双浅色眸子,眼前忽而晃过沈荔心事重重的眉眼。   她对天竺也是一样的切齿痛恨,避之不及。   在马车上,沈荔甚至还在为赵宝珠的未卜前途忧心忡忡,牵肠挂肚。   陆时玖心底闪过一瞬的迟疑。   不过也只是一瞬。   陆时玖朝皇帝拱手行礼,眉眼平静。   “臣有一计,可助殿下度此难关。”   赵宝珠遽然转首,殿中两人视线齐齐落在陆时玖脸上。   皇帝喜不自胜:“爱卿请说。”   陆时玖缓慢抬眼,满殿烛光落在他深邃瞳仁中。   “不知陛下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和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第二十二章   时至夏初,蝉声满地。   青禾立在廊庑下,仰头望着藏匿在繁茂枝叶间的夏蝉,一手挡住刺眼光线,一手唤人上前。   “都机灵点,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些恼人的蝉都抓了去。若是扰了姑娘清梦,我要你们好看。”   婢女搬梯的搬梯,抓蝉的抓蝉。   步履匆匆,兵荒马乱。   有赶着去扶梯子的,也有急着充当军师,立在树下指手画脚。   众人忙活一通,连一只蝉也抓不到。   青禾气急,夺过婢女手上的捕蝉网,气势汹汹登梯上树:“我就不信了,我连一只蝉都奈何不了……”   话犹未了,一道呢喃从屋里传出。   槅扇木窗支起一角,沈荔探窗远望,一双睡眼惺忪。   一只手在眼睛上揉了又揉,她不明所以盯着爬在梯上的青禾,一头雾水。   “这是在做什么?”   白芍端来一碗香薷饮解暑汤,递到沈荔唇边,弯唇一笑。   “青禾在给姑娘抓蝉呢,说是怕扰了姑娘午晌。”   沈荔伸手推开解暑汤,忍俊不禁。   “外面怪热的,还不快叫她进来。这汤留着她喝,免得她中了暑气,又该闹着不舒服。”   言毕,缂丝屏风后转出一道轻盈的身影。   青禾提裙疾步,风从她身旁掠过,惊起满地的日光。   她脸上汗涔涔,大汗淋漓。   一张小脸晒得通红。   “姑娘别打量我不知道,你自己不喜欢喝解暑汤,拿我做筏子做什么?”   沈荔倚在青缎迎枕上,反唇相讥:“是你不识好人心,作甚冤枉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白芍夹在中间,连插句话都不能,无奈笑笑。   “厨房的解暑汤多的是,姑娘若心疼她,我让厨房再送一碗过来就是了。”   沈荔一噎,无话可说。   青禾抚掌大乐。   沈荔乜斜青禾一眼,依然不肯喝解暑汤:“这汤我喝着奇怪,还是不喝了罢。”   白芍摇头不许:“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可前两日姑娘差点晕倒了,这回可不许闹性子不喝。”   青禾也跟着凑趣:“那位教养嬷嬷究竟是什么来头,姑娘这般听她的话?那日姑娘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多时辰的规矩,我看着都不忍心。”   她想不通,推着沈荔道。   “姑娘怎么不去找公子,若是公子出面,那嬷嬷定不敢对姑娘这般。”   沈荔咬着银勺,含糊不清道:“好好的,找他做什么。”   她自然知晓陆时玖为何突然找教养嬷嬷教她规矩。   世家规矩森严,陆时玖此举……无非是担心她不懂规矩,日后在外受欺负。   只是两人的亲事还未言明,沈荔自然不会同旁人明说,只含糊其辞糊弄过去。   一碗解暑汤磨蹭半日,终于见底。   沈荔起身:“昨儿嬷嬷让我……”   一双手眼疾手快按住了沈荔,白芍声音着急:“姑娘且慢。”   转身从妆匣中翻出先前用过的雪玉膏,白芍用簪花棒捻起一点,放在掌心轻轻抹开。   白芍莞尔,“还好公子之前又送了新的过来,不然可就遭大罪了。”   胫衣半解,沈荔膝上一团触目惊心的淤青顷刻落入众人视线。   惨不忍睹。   白芍心有不忍,掌心贴上沈荔膝盖,细细揉搓,红着眼睛落泪。   “姑娘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身子,伤得这般重,也不知道让人上药。”   淤青揉开,沈荔疼得倒吸冷气,嘴上仍强撑着:“只是昨儿跪久了,不碍事,又不是日日都是这样。”   青禾为沈荔抱不平:“我瞧那嬷嬷就是故意的,又不是入宫选秀,作甚对姑娘那样严苛,她这是……这是公报私仇!”   沈荔好笑抬眉:“我同她素昧平生,哪来的仇?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让嬷嬷听见。”   视线投向窗外,沈荔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他也是为了我好。”   此他非彼她,青禾却误会了,以为沈荔在为教养嬷嬷说话,不悦皱眉。   “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我只认一个死理,让姑娘受苦受累都是不好的。姑娘练了这么久的规矩,也该歇歇了。”   青禾蠢蠢欲动,喜上眉梢,“难得今儿嬷嬷不在,我陪姑娘上街如何?”   沈荔沉吟片刻:“我倒真有一个地方想去。”   青禾跃跃欲试:“哪里?”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脚停下。   碧空如洗,层林叠翠。   鸟惊林树,落日的余晖在崇山铺洒金黄丝绸。   父母相继离世后,沈荔手中并无余钱,只能匆匆在城外寻了块荒地安葬。   后来搬入梧桐苑,陆时玖曾提过一嘴,想帮她迁坟。   可惜那时沈荔戒备心极强,旁人送来的吃食一口也不敢碰,她只是一言不发缩在角落,惶恐不安打量着珠宝争辉的梧桐苑。   像只误闯虎穴狼巢的迷鹿。   沈荔不说话,也不肯让人近身,下人拿她无法,只能找陆时玖。   暗黄烛影照亮沈荔消瘦干柴的身影。   她还记得那夜陆时玖披着夜色匆忙赶到,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却为了消解自己的戒心,半跪在沈荔脚边,好声好气哄她用饭。   因着先前被皮货庄的庄头下过药,沈荔对陆时玖送的糕点避而不及。   陆时玖无计可施,只能将糖蒸酥酪分成两半,他一半,沈荔一半。   一碗糖蒸酥酪平分落入两人腹中。   没想到沈荔多日滴水不进,胃里空空。冷不丁吃了半碗糖蒸酥酪,肠胃受不住,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陆时玖也没嫌她脏,绞了帕子服侍沈荔盥漱,又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宿。   往事历历在目,沈荔眉眼染上几分温和。   她立在父母坟茔前,将带来的香烛供品摆上,低声呢喃。   “等下回有空,我再带他来见你,他真的很好、很好。”   言辞不足以传达沈荔对陆时玖的喜欢。   沈荔抿唇,笑意从唇角溢出,“你们若是见了,也会喜欢他的。这世上除了他,只怕没人对我更好了。”   双手合十,沈荔虔诚跪在地上,祈求父母在天有灵,保佑陆时玖万事顺遂,平安无恙。   思及即将远赴天竺的五公主,沈荔无奈叹息。   和亲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上天给了她们相似的容颜,可惜她和五公主的命运却是南辕北辙。   沈荔即将嫁给心上人,而五公主却只能背负南梁使命,远嫁天竺。   若是可以,她也愿父母在天保佑五公主此去一帆风顺。   山风乍起,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得到故人回应。   沈荔起身,抬首往上望,视线忽的顿住。   林间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身月白色圆领团花纹锦袍,陆时玖负手而立,眉目平和。   日光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山野金光中,他朝沈荔勾了勾唇角。   沈荔疾步上前:“公子,你怎么来了?”   又惊又喜,沈荔捏住陆时玖半片衣袂,转而望向父母的墓碑。   墓碑时常有人过来洒扫,不见一点枯枝败叶。   陆时玖温声:“想你爹娘了?”   沈荔点点头,心照不宣:“有事想同他们说。”   嗓音带笑,沈荔扬眸笑望陆时玖,眉眼间蕴满雀跃。   “说完了?”   “嗯。”   “那走罢。”   夕阳西下,众鸟归林。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脚步轻快。   影子在脚下,沈荔悄悄侧身,松垮的广袖轻抬,黑影正好覆叠在陆时玖上。   看着像是在牵手。   沈荔无声弯唇,玩得不亦乐乎。   无意对上陆时玖回望的视线,沈荔心口一惊,忙不迭别开目光。   一点朱红爬上耳尖。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轮红日。   临街一位年近古稀的耄耋老人肩扛扁担,担上挑着两只竹篓。   一双眼珠子浑浊,她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向来往行人兜售虎头鞋。   手指皲裂,指甲上沾染着尘泥。   行人嫌弃翻了白眼,恨不得退避三舍tຊ。   沈荔朝白芍招招手,不多时,白芍捧着两个竹篓折返。   竹篓中的虎头鞋算不上精巧,胜在用心。   沈荔捧在手心,眉眼弯弯。   小小的虎头鞋只有巴掌大小,小巧别致。   举着虎头鞋递到陆时玖眼前,沈荔眼睛弯如弓月:“你觉得如何?”   陆时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沈荔大着胆子撞撞他手肘,刨根究底:“不好看吗?”   她拿手指比划虎头鞋大小,越看越觉得合心意,沈荔嘀嘀咕咕。   “这是多大孩子穿的,怎么这样小,真的穿得下吗?”   一面说,一面又在竹篓中翻找,捡出新鞋。   大大小小的虎头鞋摆放在漆木长条案上,沈荔挨个看过去,眼中温柔如荡漾春水。   陆时玖从公文中抬头:“……喜欢孩子?”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敲碎黄昏的安宁。   沈荔脸红耳赤,差点拿不稳虎头鞋,张瞪双眸,满面愕然:“什、什么?”   声音磕磕绊绊,沈荔语无伦次,羞红了一张脸。   “喜、喜欢啊。不对,我没有想要孩子的意思,不是,我……”   陆时玖托着一张笑脸探到沈荔面前,似笑非笑。   风从窗口飘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   沈荔瞳孔骤缩,气息紧抿。   目光在陆时玖脸上一寸寸掠过。   若是日后她和陆时玖有了孩子,也不知道孩子会像自己多点,还是像陆时玖。   思绪天马行空,沈荔胡思乱想。   想着为陆时玖生儿育女,想着日后为自己的孩子做虎头鞋虎头帽。   烛光摇曳,满堂生辉。   陆时玖会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们的孩子写字。   她呢?   则会歪靠在迎枕上看话本,或是为孩子做针黹。   那是从前的沈荔不敢奢求的美满幸福。   思绪飘远。   再次对上陆时玖漆黑瞳仁,沈荔双颊滚烫似火,猛地扭开脸,欲盖弥彰为自己找补。   “问我做什么,难不成公子不喜欢吗?”   日落西斜,车中光影黯淡。   陆时玖眉眼落在阴影中,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漫不经心道。   “喜欢。”   声音轻轻,如鸿毛掠过沈荔。   沈荔垂首低眉,面红耳热,飞快接上一句。   “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镜中的沈荔一身嫁衣   第二十三章   霞映满天,万鸟还巢。   将近掌灯时分,一众婢女穿金戴银,手持玻璃绣球灯穿花扶柳。   为首的嬷嬷板着一张脸,腰杆挺得笔直。   一双黑眸凌厉,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白芍亲自送嬷嬷出府,直至马车远远消失在夜色中,如释重负。   再次折返回暖阁,屋内死寂如夜湖,波澜不惊。   青缎软帘挽起,白芍探头往里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都怎么了?”   青禾乜斜嘟哝:“明知故问。”   挽了袖子服侍沈荔净手,青禾小心翼翼避开沈荔手背上烫起的水泡,心疼不已。   “这嬷嬷也真是的,非逼着姑娘下厨做什么。梧桐苑的厨子这么多,哪里用得着姑娘亲自下厨。”   待嫁闺中的姑娘,都得学会两三样小菜。   沈荔心知肚明,可惜不好同青禾挑明,只得笑着道。   “是我自己不当心,同嬷嬷无甚干系。”   她害怕灶台,本就心猿意马,又有嬷嬷盯着,沈荔更是心烦意乱,这才不小心被油溅到。   青禾捧着沈荔的手,轻轻吹气,口中的抱怨不停:“还好明日起姑娘就不用学规矩了,不然还不知道得受多少罪。”   白芍笑着摇头:“别说她了,没的坏了姑娘的兴致。”   扬声命人进屋,白芍满脸堆笑,“姑娘先前在珍宝阁预定的东西都做好了,掌柜刚命人送过来,姑娘瞧瞧可还喜欢?”   珍宝阁的工匠手艺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沈荔爱不释手。   白芍双手捧着红底黑面珐琅方盒上前,狐疑翻转锁扣:“这盒子不会送错罢,瞧着不像是珠宝玉石,倒像是衣裙。”   “衣裙”两字正中沈荔心口,她忙忙夺过来,含糊其辞。   “我等会自己看,你们先出去罢。”   月上柳梢,云影横窗。   沈荔怀抱方盒,心跳呼之欲出。   轻手轻脚掀开盒子,之前在名册上瞧见的嫁衣赫然出现在沈荔面前。   素手纤纤,沈荔小心翼翼抚过衣袂处用金线绣制而成的并蒂莲纹,笑意在眼底荡开。   果然。   果然陆时玖在珍宝阁预定的嫁衣,是为自己准备的。   沈荔心花怒放,提着嫁衣在身前比划。   穿衣镜映出沈荔窈窕的身影,恍惚之间,沈荔好像看见大婚当日,自己身披霞帔嫁给陆时玖的一幕。   雀跃浸透胸腔。   蓦地,身后一道低沉嗓音骤响。   “……喜欢吗?”   沈荔惊慌失措回首。   灯火阑珊处,陆时玖长身玉立,笔直如松柏的影子倒映在地。   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两道身影渐渐融合在一处。   沈荔惊诧:“你怎么、怎么突然来了?”   陆时玖晃晃手中的漆木攒盒,盒中是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他泰然自若:“给你送东西。”   送东西哪里用得着陆时玖亲自登门,分明是别有用心。   沈荔红着脸接过。   窗前竹影参差,明皇烛光跃动在沈荔眼底,她挽唇赧然:“我还以为今日忘送了。”   牛乳送到唇边,沈荔依然吃不大惯。   可这是陆时玖亲自送来的,她自然不会拒绝。   满满的一碗糖蒸酥酪落入腹,余光瞥见陆时玖落在嫁衣上的视线,沈荔双颊染红。   银白光辉悄无声息落在手边,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涨起迷雾。   沈荔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一只手抬起自己半张脸,陆时玖勾唇:“我还以为……你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嫁给陆时玖吗?   沈荔迷迷糊糊,栽在陆时玖掌心:“我愿意的。”   意识混沌,怕陆时玖听不清,沈荔再次表明心意,“我愿意的。”   沈荔彻底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她可真是个好人   第二十四章   夜色氤氲,公主府各处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墙上嵌着雕花玲珑木板,或是贮着藏书,或是供着龙泉窑青釉花口瓶。   满屋铺陈华丽,如坠仙宫。   沈荔朦朦胧胧睁开眼,只觉头晕眼花。   她一手扶眉,不由自主四下搜罗张望白芍的身影:“白芍,我渴了……”   入目是陌生的屋子,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沈荔瞳孔骤紧,莫名心慌。   层层叠叠的衣裙散落在地,沈荔撑地起身,不知自己怎会身在此地。   还有……陆时玖呢?   她明明记得陆时玖去梧桐苑找自己,还给自己带了糖蒸酥酪,她还收到珍宝阁送去的嫁衣……   单薄身影在空中晃了一晃,似浮萍摇摇欲坠,沈荔脚步趔趄,无力跌跪在地。   风从窗口灌入。   蓦地,缂丝屏风后传来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少女窈窕身影淌落在地。   乳烟缎绣芙蓉软底鞋,赵宝珠一身石榴红牡丹花纹彩绣锦裙,鬓间点翠嵌宝珠钗,手执牡丹薄纱象牙柄宫扇。   柳眉如烟,明眸善睐。   一双笑眼盈盈如春水,面赛芙蓉,齿如含贝。   她歪着脑袋,垂眸打量地上颇为狼狈的沈荔。   相形见绌。   从前只是远远匆忙一瞥,沈荔从未想过自己还会见到赵宝珠。   小公主肤若凝脂,冰肌莹彻,是南梁真真正正的掌上明珠。   沈荔双眸圆睁,惊诧:“……殿、殿下?”   赵宝珠笑而不语,转而望向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   烛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明亮光影中,赵宝珠笑着提裙上前,她挽住陆时玖的手臂,眉眼天真又懵懂。   “陆哥哥,她愿意替我去和亲吗?她可真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算错榜单了所以这两章字数有点短下章v,周六零点更新大肥章,v后努力日六,球球球球别养肥,如果追文的宝贝多也会努力加更的作者专栏求收藏,开文早知道!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tຊ,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他一箭射穿   第二十五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空中遥遥传来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茉莉的清香裹挟在浓稠夜色中,由远及近。   沈荔不可思议跌坐在地。   耳边嗡鸣, 只剩下赵宝珠天真烂漫的笑声。   ……和亲。   轻飘飘的两个如滚石砸落在沈荔心口,她瞪大双眸,如闻鬼声。   风从槛窗灌入, 满地阴阴润润。   重重青纱帏幔晃荡, 陆时玖立在烛光中,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 深不见底。   “……不可能, 不可能的。”   沈荔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拖着双膝扑跪到陆时玖脚边, 沈荔双手拽着陆时玖的锦袍,止不住控诉。   “你在骗我, 是不是?”   沈荔近乎癫狂,发髻松散,行为狼狈。   “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沈荔自言自语,坐立不稳,身子无力滑倒在地。   鬓间的嵌珍珠碧玉步摇跌落, 圆润珍珠映着满室的荒唐。   沈荔如得了失心疯, 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急于挣脱出噩梦。   步摇攥在掌心, 沈荔咬咬牙, 尖锐簪子扎破掌心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荔手腕。   那只手骨节凸出,手背青筋浮起, 道道分明。   沈荔一双泪眼婆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她对上了陆时玖的视线。   烛光影影绰绰,眼前这张脸是她曾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可如今,沈荔却只觉得陌生。   暗黄光影照亮陆时玖冷峻的眉眼。   沈荔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泪水滚滚落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拽住垂在眼前的墨绿衣袂,泣不成声,几乎是在祈求。   “她在说笑的,是不是?”   指尖泛白,沈荔眼中泪珠闪现。   “和亲的是当朝五公主,与我有何干系?”   咸湿的泪水打湿沈荔的鬓发,赵宝珠不知何时飘然离去。   沈荔环顾左右,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大门紧闭,任凭沈荔如何拍打也无动于衷。   双手在楹花木门上拍了又拍,沈荔声泪俱下,哭声在寂静夜色中响彻。   身子顺着木门无力滑跪在地,沈荔半张脸贴在门上。   最初的震惊褪去,沈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悲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赵宝珠远赴天竺和亲的惋惜悲悯,想起自己对她前途未卜的担忧,可如今——   自己却成了代替赵宝珠和亲的人。   荒谬又可笑。   纱罩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勾勒出清瘦寂寥身影。   “陆时玖!”   沈荔扑到陆时玖身侧,咽下满腔的哽咽。   一双杏眼涨满水雾,她扯着陆时玖的衣袂,低声恳求。   “我不要去天竺,我不要嫁给二王子!”   明明前一刻,沈荔还在做着嫁给陆时玖的美梦,幻想着为他生儿育女,可现下,美梦烟消云散,只剩满地狼藉凌乱。   一只手轻柔抚过沈荔眼角。   陆时玖俯身,一点点为她拭去斑驳泪痕。   他动作轻柔,指腹揉搓着泪痕,一记叹息从陆时玖喉咙溢出。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荔牢牢握住陆时玖的手腕,苦苦哀求。   “陆时玖,你救救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梧桐苑!”   指甲掐入陆时玖掌心,留下深刻痕迹。   她以为陆时玖会心软。   可沈荔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回应。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荔,漆黑瞳仁平和无波,好像沈荔是在无理取闹。   求饶声音渐小,沈荔脸上泪痕遍布。   陆时玖淡淡嗓音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洒落,如往日温和可亲。   可那些字眼却如腊月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吗,沈荔?”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落下,沈荔瞳孔骤缩,琥珀眼眸凝聚着诧异与难以置信。   红唇嗫嚅,沈荔嗓音沙哑生涩,艰难吐字:“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   她以为,和她成亲的人是陆时玖。   双手扯住陆时玖的广袖,沈荔咽下满腔啜泣悲愤,咬牙切齿。   “我不会去和亲的,我不愿意!”   声声泣血,沈荔眼中猩红,她昂首质问,“我不是赵宝珠,奉旨前去和亲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吗?”   陆时玖往前半步,黑影挡住了沈荔娇小身躯,他垂眸凝视。   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眼前这张脸,几乎和赵宝珠重合。   一只大手钳住沈荔的下颌,陆时玖生拉硬拽将人拖到铜镜前。   镜中的沈荔鬓松钗乱,乌发覆面。   陆时玖慢条斯理挽起沈荔柔顺长发,露出底下一张清丽莹白的小脸。   炊金馔玉养出沈荔一身冰肌玉骨,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华贵锦裙掐出袅娜素腰,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外有名师传道授业,内有宫廷教养嬷嬷。   沈荔身上早没了当年的小家子相,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赵宝珠。   换言之,这是陆时玖故意“纵容”的。   他像手艺高超的傀儡师,操纵着沈荔。   从一开始,陆时玖对沈荔,便是有所图。   指腹顺着沈荔眼角往下滑,陆时玖细细端详着掌中的这张脸,嗓音柔和。   “你不觉得像吗?”   从那尊芙蓉石小人,到青禾无意间一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沈荔和赵宝珠的相像。   沈荔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她惊恐瞪眼,近乎结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好心,上天也从未眷顾过沈荔。   陆时玖笑笑。   当初赵宝珠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道长为赵宝珠算了一卦,需请一人做替身留在道观为五公主积福延寿,方可化了此劫。   而沈荔,便是当初陆时玖为赵宝珠寻的替身。   只是还没等他安排沈荔入道观,赵宝珠已经转危为安,安然无恙。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笑,两指在沈荔脸颊肉留下清晰红痕。   “当初没用上,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在他口中,沈荔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沈荔愣在原地,满目苍凉。   泪流满面,她往后踉跄半步,昔日的温情柔情似水在此刻化作利箭,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荔无力瘫软在地,双目通红。   她扬起脸,不甘心追问:“可你说过,我不是她。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眼中含泪,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沈荔拽着陆时玖腰间革带悬挂的玉佩,泪如雨下。   “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不能言而无信。”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声嘶力竭,痛哭流涕。   她还是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的欺瞒,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赵宝珠。   “你自然不是她。”   陆时玖眉眼低垂,单手抬起沈荔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凉薄冷漠,不见半点温情。   赵宝珠是名正言顺的五公主,而沈荔……不过是件名不副实的赝品。   一件赝品,自然不能同赵宝珠相提并论。   拽着的玉佩彻底被沈荔扯断,叮当一记脆响,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的碎片映着陆时玖拂袖而去的背影。   沈荔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   炉袅残烟,白雾散尽。   赵宝珠立在乌木长廊下,踮脚往外张望,脸上焦急万分。   她转首怒视宫人,面带愠怒。   “不是说早早打发人去请了吗,怎么陆哥哥还没来?”   宫人低眉顺眼,温声安慰:“殿下莫急,兴许陆大人是被别的事绊住脚,一时半会来不了。”   赵宝珠急不可待,冷脸怒斥:“还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   荷袂甩在宫人脸上,赵宝珠催促,“去,再派人去请!”   话犹未了,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大人来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转身提裙,匆忙穿过夜幕往外飞奔而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陆时玖披星戴月,剑眉隐在茫茫夜色中,晦暗不明。   赵宝珠心急如焚,疾步奔至陆时玖身边告状:“你可算是来了!”   朝前方紧闭的木门努了努嘴,赵宝珠束手无措,“那个人连着两日不吃不喝,我让厨房送去的吃食,她一口也不碰,还不说话。”   赵宝珠抱手环臂,气急败坏。   “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理都没理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轻饶。”   赵宝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自然见不惯有人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拉着陆时玖往前走,急吼吼道。   “若不是怕她有个好歹,日后去不了天竺,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陆时玖轻哂不语。   宫人躬着身子上前tຊ,亲自为陆时玖开门。   厚重的铜锁打开,木门嘎吱一声响,照进了半隅月色。   赵宝珠并未跟着入屋,只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里望。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沈荔躺在贵妃榻上,泪水打湿迎枕。   屋内并未掌灯,悄无声息。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又欠身退下。   长条案上摆着三样小菜,另有一碗冰雪冷元子,一碟酥琼叶。   陆时玖倚坐在斑竹太师椅上,神态自若。   口吻一如既往的温煦谦和。   “若是膳食不合胃口,可让他们做新的送来。”   往日的温情在此刻犹如砒霜,沈荔心中作呕,她猛地起身,瞋目冷笑:“惺惺作态。”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恼羞成怒,一窝蜂将长条案上的膳食推翻在地。   满屋叮叮当当,碗碟碎了一地。   沈荔咬牙切齿,身前起伏不定。   她冷冷扫视陆时玖,愤愤不平。   两日颗米未进,沈荔身子差点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一手按着高几,抬首怒视太师椅上泰然自若的陆时玖。   “我不会去天竺的。”   沈荔哑着嗓子,义愤填膺。   她不会充当赵宝珠的替身,更不会如陆时玖的愿远嫁天竺。   沈荔声音冷冷:“陆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五公主是五公主,我是我。”   她是绝对不会替赵宝珠和亲的。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意,歪着脑袋打量沈荔。   指间的青玉扳指来回转动,陆时玖声音轻轻。   “……委屈吗?”   沈荔张牙舞爪的尖刺忽然顿在半空,半晌没有言语。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从大前夜惨遭巨变,沈荔的日子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至谷底。   向来深信不疑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獠牙。   过往美好记忆都被泼上“算计”两字,沈荔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委屈和心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字竟会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来。   唇角挽起一点苦涩,沈荔心中涟漪渐起。   屋内蓦地响起陆时玖平静的声音。   “让你去和亲,委屈你了吗?”   陆时玖起身,一步一步行到沈荔面前,单手抬起沈荔下颌。   月影渐移,银白光辉照亮沈荔双眸。   陆时玖眼底掠过几分嘲讽,讥笑出声。   “若不是有几分像五公主,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没有。”   怒火中烧。   一股无名之火燃遍沈荔四肢,沈荔怒目而视,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指尖颤动,沈荔不可置信盯着陆时玖,连嗓音都染上颤音。   “……我说错了吗?”   陆时玖眼角含笑,不疾不徐。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根本不会带你回梧桐苑。”   沈荔早该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或是死在皮货庄庄头手上,或是死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冲撞陆时玖马车在先,依《仪仗令》中的“贱避贵”法令,本该处以笞刑。   陆时玖步步紧逼,漆黑瞳仁倒映沈荔惶恐不安的身影。   他唇角噙一抹轻蔑,捏着沈荔的双指逐渐加重力道。   ”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沈荔眼中惊惶。   她望着陆时玖,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凶残无情的恶鬼。   褪去那个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恶意冷漠。   陆时玖冷冰冰凝眸,面无表情。   沈荔沉默半晌,忽的觉得好笑,她猛然用力甩开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扬高声。   “所以,我该对五公主感恩戴德吗?”   沈荔反唇相讥,冷嘲热讽。   陆时玖垂眼,脸上从容:“本就该如此。”   唇角染上一点笑,陆时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双手袖在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临近崩溃的沈荔。   “若不是五公主开恩选中了你,你根本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天竺。”   从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万民供养的一国公主,陆时玖实在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轻嗤,“沈荔,做人总不能贪得无厌。”   沈荔的所作所为在陆时玖眼中和无理取闹没什么两样。   沈荔如遭雷劈,接连往后退开两三步,她嘴角扯出一点笑,只觉眼前的一切近乎荒唐。   “陆大人不会还想说,这是我的荣幸罢?”   她站在满地碎片中,乌发披散在后背。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一手抚上心口,撕心裂肺。   “可你们问过我吗?”   沈荔歇斯底里,热泪盈眶,“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做公主。”   她不想做赵宝珠,只想做沈荔。   沈荔不屑公主的殊荣,她心中所求不过是和心上人厮守相望。   夜色缱绻,支摘窗透进的园子一角,青松垂柱,仙花馥郁。   陆时玖眸光映着冷意,甩袖丢下四个字:“不识好歹。”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   门前悬着两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光影摇曳。   赵宝珠手执泥金真丝绡麓竹扇,托腮静候。   良久,紧闭的木门开启,陆时玖冷脸走出,眉眼阴沉。   赵宝珠心口一慌,提裙追上去。   “如何了?”   她回首望向又一次上锁的屋子,双眉紧皱。   “她还是不愿用饭?那可不成,再过不久就要去天竺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同她干耗。”   赵宝珠遍身绫罗,袖口的金丝银线在月色中泛着莹莹光亮。   她伸手拽住陆时玖,纠结万分。   “她是不是还想要别的什么?她的家人可还在京城,若她肯老老实实去天竺,我也会妥善安置好她的家人。”   陆时玖驻足回眸:“若是她不愿呢?”   赵宝珠瞪大一双杏眼,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她冷哼。   “五公主的身份多尊贵,我可不信她会拒绝。若不是看在她同我有几分相像,且又是陆哥哥举荐的,我一分薄面都不会给她。”   赵宝珠傲慢扬首,流转眼波透着鄙夷轻蔑。   “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必留着她了。只是,她舍得吗?”   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赵宝珠不信沈荔会躲开。   “装腔作势。”赵宝珠冷嗤,轻轻晃着竹扇,不以为然。   “这种人我见多了,她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出来便是,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赵宝珠转首凝眉,竹扇在陆时玖手臂敲了一敲。   “你快说呀,她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赵宝珠凤眸凌厉,“倘或她狮子大开口,我也不会任她拿捏的。”   陆时玖眼前晃过沈荔泪眼氤氲的一双杏眸。   比起从前,沈荔憔悴不少,伏在地上有气无力。   瘦弱的一团瑟瑟发抖蜷在角落,可怜又无助。   陆时玖抚着手上的青玉扳指,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这两日不必让人送饭了。”   赵宝珠愕然:“……什、什么?”   陆时玖眸光阴冷:“她不是不愿意吃吗,那就不必送了。”   ……   日升日落,一抹橘红悄无声息从槛窗退开。   沈荔双目空洞倚在青缎迎枕上,身影虚弱。   眼见那一点日光逐渐消散,沈荔扶着床榻起身,如同前两日一样,从枕下摸出金步摇,在黑漆描金案几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金步摇紧紧攥在掌心。   可多日粒米未进,沈荔身子早就不如从前。   牙关紧咬,可手中的金步摇仍是不听使唤。   案几上的刻痕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一朝不慎,金步摇从沈荔虚虚拢住的五指滑落。   当啷一声响,划破屋内的安宁。   力不从心,沈荔孱弱身影跌坐在地,望着案几上的划痕一阵无言。   三天了。   自从上次见到陆时玖,已经整整过去三日。   沈荔一人被关在屋子,连着三日,无人同她说话,也无人再进屋为她送饭。   她像是被陆时玖遗忘在此地。   若不是有划痕提醒,沈荔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   月上柳梢,百鸟回笼。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沈荔微弱的心跳起伏,沈荔眼冒金星,几近坐不住。   双手掌地,她一点点蹭到门前,以手叩门。   “——来人、来人!”   手臂虚弱无力,几乎敲不出任何声响。   沈荔大口大口喘着气,干涸的双唇艰涩发音,“快、来人。”   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沈荔心力交瘁,她不再敲门,改用双手拍打。   “来人,快来人。”   “我、我要见、见……”   木门推开半条缝隙,宫人猝不及防见到面如死灰的沈荔,唬得叠声惊呼。   沈荔眼疾手快抓住宫人半片裙角,双眸涣散,“我、我要找……”   话音未落,沈荔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   裙角从指尖滑落。   宫人大惊失色,再不敢大意,推门而入。   她半蹲在地,颤巍巍抬手在沈荔鼻尖轻探了一探。   指尖传来温热的气息。   宫人如释重负,捂着心口长松口气。   转身正想唤人过来,倏地,宫人脖颈一疼,她不可思议转首,身子软绵绵跌倒在地。   万籁俱寂,湖天一色。   公主府相继掌灯,沈荔换上宫人的衣裙,纱笼笼着的烛影照在脚下。   穿花抚石,过长廊越月洞门。   偌大的公主府寂寥空旷,众人各司其职,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檐下。   沈荔垂首低眼,悄悄吹灭手中的明烛,藏身在tຊ黑暗中。   三三两两的宫人穿金戴银,手捧红莲穿过花障,笑声不时传出。   “后门那老婆子也是个碎嘴子,我不过是晚归了两回,她便在背后乱嚼我的舌根,待我哪日在五公主跟前提一嘴,非发卖了这老货不可。”   “姐姐同她计较什么,姐姐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殿下离不得姐姐,她一个在门房当差的,还想同姐姐平起平坐,真真是痴人说梦。”   “依我说,也不必等殿下发落了,那老货夜夜在仪门同人吃酒赌钱,姐姐何不亲自去抓人,若是成了,也是大功一件,为殿下解忧了。”   “她真的夜夜在仪门吃酒赌钱?”   “自然是真的,我骗姐姐作甚?我刚摘莲花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往仪门的罩房去了,姐姐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参差树影洒落在沈荔身上,沈荔缓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敢掉以轻心,沿着墙根往后绕。   公主府大得吓人,四处空荡荡,竹影在静谧夜色中沙沙作响。   虹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石桥上系着各色纱灯,一眼望去如同天上银河。   湖上红莲粉嫩如霞,翠盖红裳。   斟酌片刻,沈荔还是踏上虹桥。   她记得刚刚宫人手中也抱着莲花,若她是在此处瞧见门房的婆子,那……   “站住!”   一道尖锐的嗓音倏尔在沈荔身后响起。   沈荔心口一滞,咽下满心的慌乱,僵硬着脖颈转身。   低眉顺眼。   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小太监上下打量沈荔两眼,语气不善:“你是哪个院伺候的?”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握着灯杆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对公主府一窍不通,若是答错,或是支吾不言,只会平白惹人猜疑。   小太监果然起了疑心,抬高声音。   “还不快如实招来,我看你就是……”   沈荔遽然扬首,素纱灯笼甩在小太监脚边,板着脸怒斥:“瞎了你的狗眼,谁给你的胆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一张同五公主相像的脸出现在小太监视野。   小太监吓得双膝一软,他哪敢细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朝沈荔磕头告罪。   抬手在自己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手臂高高扬起,巴掌还没落到脸上,又听沈荔冷冷一笑。   “你再大点声,只怕父皇也知道我偷偷出府了。”   赵宝珠行事乖张,往日也常扮作宫人太监溜出府,小太监见怪不怪,额头贴着青石板路,胆战心惊。   佝偻的身影哆哆嗦嗦,小太监声如气音:“是、是,小的知错。”   沈荔一张脸冷若冰霜,狐假虎威:“我手酸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滚带爬起身,捡起灯笼,亲自用火折子点亮,点头哈腰跟在沈荔身后。   “殿下,请。”   他侧着身子,恭恭敬敬送沈荔往后门走。   小太监往日只做些洒扫的差事,难得在贵人跟前伺候,巴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费尽心思阿谀奉承。   “殿下还请往这边走,这有条小路,平日走的人不多,不会轻易撞见人。”   沈荔不咸不淡“嗯”了一声,神情倨傲同赵宝珠如出一辙。   小太监身子伏得更低,脑袋几乎垂至脚尖。   两人穿过羊肠小道,拨开重重树影,果真见后门立在如意踏垛后。   门上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后门紧闭,空不见人。   沈荔瞳孔一紧,拇指掐在手心。   小太监快步上前,从袖中荷包中取出银针,动作熟练在铜锁中戳了一戳。   铜锁应声而开。   沈荔面露诧异。   小太监目光垂地,满脸涨红:“这法子也是我从旁人那听来的,不想竟真派上用场。”   沈荔敛去眼中的错愕,信步跨过门槛。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怕什么。”   兽面衔环落在昏暗夜色中,沈荔刹住脚步,慢悠悠丢下一句。   “今夜你就当没见过我,不然……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太监跪倒在地,恨不得掏心掏肺起誓:“殿下放心,奴才定守口如瓶。若往外泄漏半字,便叫小的生不如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小太监一番豪言壮志。   再一抬头,眼前月明星稀,哪里还有贵人的影子?   他挠了挠头,又飞快上前掩上门,再次上锁。   ……   夜色如酥,沈荔瑟缩双肩,在长街穿梭。   公主府远远被抛在身后,可沈荔还是不敢回首。   一行鸟雀喑哑自头顶飞过,沈荔怀里揣着一点碎银,惶恐不安左右张望。   这点碎银,还是往日她拿来打赏下人的,如今却成了沈荔所有的家当。   南梁没有宵禁,长街不时有腰佩武刀的金吾卫来回巡视,威风凛凛,凶神恶煞。   沈荔低垂眉眼,目不斜视从金吾卫身边穿过。   少时在皮作坊待过一阵,沈荔对京中的大街小巷熟记于心。   她巧妙躲过嘈杂人群,顺着青石小巷往城门口而去。   皮作坊设在城外二里地,离城门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以前坊里的孩子顽劣,会趁大人忙活的时候偷偷溜进城。   小孩子对光明正大进出的城门兴致缺缺,他们在西门处发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狗洞,进进出出乐此不疲。   沈荔也曾远远瞧过一眼。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那狗洞可还在。   七拐八弯,沈荔疾步在夜色中穿行,多日未曾进食,胃中隐隐作痛。   沈荔一手按住胃部,躬身朝前赶路,额角沁出点点冷汗。   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城墙跟底下杂草丛生,沈荔提裙,猫着腰贴着墙根而行。   时移俗易,沈荔早记不清狗洞的具体位置,只能往前摸索。   掌心在墙上探了又探。   忽而沈荔动作一顿,她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   双眼亮起,沈荔谨慎往后回望。   此处偏僻,茫茫夜色只有月光相伴。   她不敢轻心,小心翼翼搬开第一块砖石。   而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洞口初见雏形,约莫能容忍半个人穿过。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展露笑颜。   夜深人静,长街阗寂无声。   一只手在沈荔肩上拍了一拍。   阴风掠过双耳。   全身血液往上涌,沈荔身影僵硬,抱着砖石的双手颤动,她僵着脖颈,一点点扭过头。   入目是一团小小的黑影,小孩嘴里叼着根枯黄的杂草,斜眼打量着沈荔。   沈荔双膝一麻,跌坐在地。   小孩抚掌,哈哈大笑。   笑声在寂寥长夜突兀又醒目,沈荔手脚麻利捂住小孩双唇,拿眼珠子警示:“别说话。”   小孩茫然望着她。   沈荔压低声音叮嘱:“我若是松开你,你不可再大声嚷嚷。”   小孩无动于衷。   天色渐明,东方既白。   留给沈荔的时间所剩无几,脑子飞快转动,沈荔最后从袖中掏出两个铜板,塞到小孩手中。   小孩会心一笑,铜板在手中掂了一掂,终于点头应允。   沈荔松口气。   小孩瞥了沈荔一眼,好心提醒:“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人过来巡街,你最好快点。”   手心沾满尘土,沈荔心不在焉点点头,不由自主加快进程。   可惜体力不支。   搬到一半,沈荔倚在墙上,气喘吁吁。   小孩靠墙而立,两块铜板在他手中抛来抛去,斜眼看着几乎站不住的沈荔:“你还有钱吗?”   沈荔不解回视。   小孩扬高下巴:“再给我一个铜板,这些我都替你搬了。你可别看不起人,我是在渡口做脚夫的,力气比你大多了。”   手指软绵绵无力,沈荔沉吟片刻,颔首:“半刻钟搬完,我可以再给你两个铜板。”   小孩眼睛霍地亮起,吐出枯草,埋怨沈荔不早说,在沈荔身边蹲下,双手飞快卸下墙上砖石。   晨光熹微,一点日光悄然落在沈荔脚边。   大小不一、零零碎碎的砖石散落满地,沈荔双手沾满青泥,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去额上细汗。   黑黢黢的洞口近在咫尺。   小孩站直身子,吐出一口浊气:“我去那边看看,你快点,仔细别让人看见了。”   穿着草鞋的脚拨弄地上的砖石,“这些不用管,送佛送到西,等会我来收拾。”   沈荔点头:“多谢。”   小孩耸肩,从高高堆砌而成的砖石堆跳下地,转眼消失在日影中。   沈荔收回视线,眼中笑意蔓延至嘴角。   曙光近在眼前。   蓦地,一块巾帕递到沈荔眼前。   沈荔头也没回:“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握着帕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青竹。   陆时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后颈,如同在丛林中蛰伏已久的野兽毒蛇,终于亮出爪牙獠齿。   沈荔后脊生出重重冷意,双足渐软,往前跌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沈荔。   沈荔身子无力,她缓缓转过头,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怎么会……”   沈荔张瞪眼睛,节节后退,身影颤若羽翼,如漂泊孤舟无助又心慌。   碎石就在脚下,出城的洞口只差一步之遥,tຊ沈荔眼中含着滚烫热泪,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她明明跑出了公主府,明明离自由只差最后一步。   沈荔自说自话,泪水划过双颊。   陆时玖揽着沈荔起身,声音辨不出喜怒:“怎么这样狼狈?”   嘘寒问暖,像个对沈荔关怀备至的好人。   巾帕还没碰到沈荔,沈荔蓦然用力将人狠狠推开,失声怒吼:“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   明明罪魁祸首的是陆时玖,可如今惺惺作态充当好人的也是陆时玖。   沈荔嗓音染上哭音,气急败坏,指着陆时玖怒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或许从她出公主府开始,陆时玖的人就跟上了自己。   是她天真又愚蠢,以为自己真的能逃出生天。   沈荔哑着嗓子,泪流不绝。   她不知陆时玖在暗处盯着自己看了多久,不知陆时玖看了自己多少笑话。   陆时玖淡定自若,不紧不慢垂首:“是又如何?”   沈荔眼中涨上无名烈火,怒发冲冠。   晨曦在沈荔眉眼跃动,一双杏眼怒火渐起。   “我不会同你回去的。”   衣裙沾染上泥土,沈荔整个人狼狈万状,拂袖甩开上前挽住自己的宫人,“你别碰我,我是不会……”   一语未落,侍从拎着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大人,这孩子刚鬼鬼祟祟躲在那边墙角。”   沈荔瞠目结舌。   侍从手中提溜的正是方才帮她的小孩。   陆时玖眼都不抬:“带回去。”   小孩挣扎着在空中舞动双臂:“放开我放开我!”   侍从不为所动,稳如泰山。   沈荔心中一紧,上前挡在小孩面前,惊慌失措:“陆时玖,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他、他不过是路过的。”   陆时玖目光落到墙角的洞口,漫不经心:“不是他帮你的吗?”   沈荔语无伦次:“我……”   她不想牵连无辜,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我花钱雇来的。”   地下乌泱泱站满奴仆,小孩常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   他吓得结巴,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四块铜板,说话都大着舌头,唯恐被带去官府。   “钱、钱都在这里了,我不要了,求求你们放我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跪在地上向陆时玖连连磕头告罪。   陆时玖眉眼淡然:“破坏城防者,轻者杖二十,男犯判"城旦",女犯判"舂",重者施以黥刑、斩趾。”   小孩身子瘫软,跪倒在地,一双眼珠子瞪圆,拼命为自己开脱。   “不是、不是我,这洞不是我挖的。我来之前就有了,不信你问她!她都知道的!”   凄厉哭声在空中回响,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放了他。”   她声音轻轻,透着无力和无尽的失望。   沈荔一字一字,“放了他,我同你回去。”   ……   雨水淅淅沥沥,门前青苔掩映,土润苔青。   黄花梨木书案前供着一方掐丝珐琅荷花缸,通体宝蓝色,饰以缠枝纹的式样。   缸中设有数枝莲花荷叶,另有两三株莲蓬。   敞着的槛窗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凉雨,临窗案几上摆着四样点心,都是御膳房送来的。   陆时玖进屋的时候,沈荔正在窗前观雨。   雨雾灰蒙蒙,沈荔一身秋香色弹墨团花纹妆花缎锦裙,鬓间綴着珠翠梳篦,满园雨色倒映在沈荔眼底。   她伏在手臂上,望着濛濛雨雾出神。   身后脚步声渐起,转过紫檀屏风,陆时玖眼皮稍掀,视线似有若无从案几上的点心掠过。   陆时玖轻声:“点心不喜欢吗?”   他自然而然坐在沈荔身侧,“这几样都是宫里的,你若是吃不惯,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   沈荔别过脸,垂首低眸,背对着陆时玖。   半晌,她低低呢喃:“没有糖蒸酥酪吗?”   陆时玖挑眉。   沈荔咬着下唇,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了。”   陆时玖眉角稍扬,不动声色扯出一点笑。   “你不是不喜欢吗?”   沈荔眼眸骤紧,惊诧回望。   心中翻江倒海涌过阵阵苦涩。   原来,原来陆时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吃不惯牛乳,看出她并不是真的喜欢。   沈荔唇角挽起一点讥讽:“糖蒸酥酪……是五公主喜欢的糕点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心中了然。   怪不得上回在醉仙楼,赵宝珠一口气买下所有的糖蒸酥酪。   她自嘲一笑:“我早该猜到的。”   从一开始,陆时玖就没拿她当“沈荔”看过。   他送来的衣裙珠钗是赵宝珠喜欢的,送来的吃食也是赵宝珠吃惯了的。   沈荔眼中綴着泪珠,杏眼婆娑。   “她究竟有哪里好,竟值得你这样为她花心思?”   沈荔轻声哽咽,伸手拽住陆时玖的袍角。   “让我去天竺和亲,不是你的主意,对吗?”   沈荔坐直身子,嗓音颤动。   “我不信你会这样狠心无情,定是她的错,定是她怂恿你的。”   握着陆时玖的手指泛白,沈荔扬起眉眼,振振有词。   “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信你。陆时玖,只要你说……”   当初在养心殿恍惚迟疑的一瞬再次在陆时玖眼前晃过。   陆时玖垂眼,静默良久:“走罢。”   沈荔愣住:“……什么?”   陆时玖淡声:“不是说想吃醉仙楼的糖蒸酥酪吗?”   答非所问,陆时玖对沈荔的问题避而不谈。   沈荔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玄色袍角从指尖滑落。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良久。   须臾,沈荔指尖蜷动。   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   天街小雨,醉仙楼人潮如织。   釉彩百花景泰蓝瓶中供着时鲜的花枝,掌柜满脸堆笑,袖着双手候在马车旁。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上次沈荔发话,掌柜再不敢支使少年做粗活,只派些轻便的活计给他。   醉仙楼的伙食不比别处差,这么些天过去,少年竟还长高不少。   若非那双眼睛过于明亮,沈荔差点认不出来人。   掌柜招呼着陆时玖和沈荔往楼上走,还不忘拍拍少年的肩膀,挤眉弄眼提醒。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客人上茶!”   言毕,又笑着望向沈荔。   “这孩子往日机灵着呢,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净发呆。”   陆时玖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沈荔和少年之间:“……认识?”   少年一副恭顺模样,不卑不亢:“当日在街上幸得大人相助,林恒无以为报,只能祈求来世为大人做牛做马。”   陆时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原来是你,你们之后还见过?”   视线虽落在少年身上,话却是对着沈荔说的。   沈荔心不在焉:“在醉仙楼见过一两回,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先前见他在外做些粗话,不大忍心,同掌柜提了一嘴。”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你倒是心善。”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头顶逐渐落下。   林恒悄声抬起眼睛,盯着沈荔的背影出神。   掌柜一巴掌扇在林恒后背:“想什么呢,还不快干活去,怠慢了客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恒低着头往后走。   掌柜一把拎住他的后颈,无言以对:“往哪去,还不给客人上茶!”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恒耳边,恨铁不成钢。   “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事?趁贵人如今还记得你,还不赶紧过去说两句好话恭维恭维。他若是肯带你回去,即便留在陆府做些粗话,也比在醉仙楼好。”   林恒喃喃重复:“……陆府?”   掌柜狠瞪少年一眼,无语:“你不会连陆大人都不认识罢?你小子还真是走运,竟接二连三碰上陆大人。”   陆时玖每次来醉仙楼,必定会点糖蒸酥酪。   掌柜从手中接过托盘,塞到林恒手中:“快走快走,日后若真是攀上高枝,别忘了我就成。”   林恒懵懵懂懂捧着漆木托盘上楼,冷不丁和出门的沈荔撞在一处。   细雨菲菲,廊下点着两盏青花水草带托油灯。   沈荔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两步。   一个细长拇指大小的瓷瓶滚落在林恒脚边,沈荔眼眸紧缩,眸色变了一变。   她急急伸手想要夺回,身后脚步声传来,陆时玖修长身影出现在沈荔眼中。   “怎么了?”   “没事,只是……”   甫一转眸,地上的瓷瓶莫名没了踪迹。   沈荔气息一滞。   林恒躬着身子请罪,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是小的没看清路,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要同小的计较。”   他低眉顺眼,惶恐不安捧着托盘,一个劲请罪。   沈荔心虚垂眼,一颗心惴惴不安。   她知道醉仙楼是陆时玖的产业,也知道林恒是醉仙楼的人。   前两日沈荔借口想要做胭脂,让人寻来枫霞叶。   人人都知晓枫霞叶可做胭脂,可鲜少有人知晓,枫霞叶还有致幻之效。   年幼时沈荔在皮作坊,常听前来皮作坊送生皮子的猎户提起,他们常用枫霞叶药倒老虎狐狸。   “这可是好东西,凭你是猛虎狗熊,一点点就能药倒一大片tຊ。”   猎户沾沾自喜的酒后之言还在沈荔耳边回响,沈荔心跳呼之欲出。   怕盯着林恒过于明目张胆,沈荔连他也不敢多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糖蒸酥酪上。   沈荔伸手接过:“下去罢。”   林恒不敢自作主张,抬头看了陆时玖一眼。   见陆时玖没有多话,稍稍松口气,小步跨过门槛,亲自将托盘送到八仙桌上。   沈荔气息僵了一瞬,盯着林恒的背影眼中发紧。   两份糖蒸酥酪各搁在沈荔和陆时玖手边,林恒握着托盘侍立在下首。   陆时玖挥袖:“下去罢。”   林恒欲言又止。   陆时玖抬眉:“怎么,你还有事?”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神不宁捧着瓷碗的一端。   冷汗沾湿后背。   一只手从沈荔手上接过瓷碗,陆时玖不声不响调换了两人的糖蒸酥酪。   “不是不喜欢牛乳吗,这份桂花酱多一点,你应当吃得惯。”   掌心莫名一空,又被塞上另一个瓷碗。   沈荔瞳孔忽紧,一阵后怕。   她刚刚其实想过往另一份糖蒸酥酪下药的。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怎么一直在发呆,不是你说的想来醉仙楼?”   沈荔味同嚼蜡,舀了一口牛乳送到嘴里,囫囵咽下去。   陆时玖盯着沈荔看了一会,方拿起勺子。   一碗糖蒸酥酪见底,陆时玖似是才想起角落的林恒:“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恒上前两步,将掌柜的话一板一眼全盘托出:“不知大人府里可还缺人伺候,不拘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陆时玖轻声笑:“你会什么?”   林恒不疾不徐:“旁的我不敢多嘴,可有一样我却是可以向陆大人打包票。”   陆时玖好奇:“什么?”   林恒抬眸,眼中澄澈:“忠心。”   他目光灼灼,野心勃勃,“若陆大人留我在身边伺候,我定对陆大人知无不言。”   沈荔差点捏碎手中的汤勺,遽然扬首。   林恒不着痕迹瞥了沈荔一眼:“大人可知晓,方才……”   沈荔猛地瞪眼。   忽见身侧的陆时玖晃了一晃,人事不省倒在桌上。   变故来得突然,沈荔目瞪口呆转向林恒:“你怎么知道我……”   林恒一改之前的谄媚,快走两步来到窗前,推窗往下望,面色凝重:“姑娘可会凫水?”   沈荔从小就是在乡野水间长大的,自然学过凫水。   她点了点头。   林恒语速急促:“这里和城外的护城河相通,只要往南游出十里地便能看见一个村落。”   那是城外的村庄。   林父从前给他找的刀儿匠就住在那,他还曾带林恒上门送过礼。   已是掌灯时候,江面上点起星星渔火。   烟雨朦胧,雨水坠落在江水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荔扶着窗子紧张不安:“那你怎么办?”   今日的事是林恒动手的,陆时玖醒来后,定不会放过他。   林恒不由分说拽着沈荔翻窗跃下,两道身影直直坠入江中。   “我刚刚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他确实忠心。   只不过不是向着陆时玖,而是沈荔。   骤雨忽至,滂沱大雨敲落在沈荔身上,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雨水哗哗落在水中,沈荔耳边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陆府的侍从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房间的异样,沈荔片刻也不敢耽搁,拼命朝前游去。   江水越过沈荔的口鼻,滔滔不绝的江水如同重重大山,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四肢僵硬,雨打在身上,连骨头都透着僵意。   衣裙沾上水,沉甸甸裹在沈荔身上。   林恒不时回头,见沈荔仍跟在自己身后,又继续朝前游去。   又一个浪花朝沈荔扑来,沈荔往后退开十来步,双手双脚几乎听不得使唤。   她咬咬牙,猛地朝水里扎去,不肯就此服软。   血腥气在沈荔唇间蔓延,也唤醒了她心底的倔强不甘。   她总是不愿意向陆时玖低头的。   醉仙楼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身后,沈荔记不清自己朝前游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前方终于传来林恒的欢呼。   “到了到了!”   他指着岸上的一株垂柳,手脚并用往上爬上岸,又转过身拖沈荔。   夜色冷清,周遭雨水翻涌,两人身上说不出的狼狈。   沈荔双唇发白,掩唇轻咳两声。   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江水中泡了这么久,沈荔身子早就受不住,几近冷得站不直。   林恒背着沈荔打了个喷嚏,声音落在雨中,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刀儿匠的老屋子,你放心,他平日不住在这里。”   净身后的太监有三日不可下炕,只能在炕上生生熬过去。   这屋子便是刀儿匠平日用来安置那些刚净过身的孩子。   “屋子该有的都有,我先去生火,待……”   一阵冷风在沈荔身后掠过。   沈荔扬首。   暴雨如注,陆时玖撑伞立在山坡上,像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茫茫雨水映在沈荔一双浅色眼眸中,她几乎来不及多想,拽着林恒往后跑。   刚走没两步,又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钻出。   沈荔脸色大变。   “往这边!”   林恒反手握住沈荔袖口,黑暗中,两道瘦弱的身影在雨中穿梭。   身后是层出不穷的马蹄声。   看出林恒故意往丛林跑,侍从纷纷下马,举着纱灯向着沈荔和林恒包裹。   “站住!”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快,他们就在前面!”   气若游丝,风从沈荔耳边越过,耳边嗡嗡作响。   雨水浇落在沈荔肩上,眼睛上。   她连睁眼都困难。   脚步声渐行渐近,倏尔,利箭破空而出。   沈荔半截袖口断开,同林恒齐齐朝前跌落在地。   双手撑地,尖锐的砾石扎入沈荔掌心,鲜血汩汩往外渗出,痛不欲生。   沈荔忍着疼,艰难转过身子,一点点朝后退去。   她倒在血泊中。   雨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   透过迷蒙水雾,她看见朝自己高高抬起弓箭的陆时玖。   那双晦暗眼眸落在雨幕中,凌厉阴森。   他一箭射穿沈荔的膝盖。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睁眼写到现在,我有点点不行了作者专栏求收藏,开文早知道!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陆时玖:“   第二十六章   钻心的疼。   痛意顺着膝盖往上蔓延, 沈荔额角冷汗涔涔,一张脸煞白。   撑在地的双手蜷缩在一处。   疼痛欲裂。   雨水浇灌在沈荔膝上,血水汩汩往外流淌。   辛辣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 逐渐盖过雨中的土腥气。   下唇咬出道道血丝,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涨起层层水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记痛苦的低吟从沈荔唇齿间溢出, 双眉疼得皱在一处。   雨雾摇曳, 朦胧夜色中,陆时玖长身玉立, 目光阴冷森寒。   他一步一步朝沈荔走来。   恐惧气息无孔不入, 如烟似雾笼罩在沈荔身上。   沈荔瞳孔骤缩,她强撑着起身, 想要跑,想要逃。   可贯穿膝盖的利箭仍在, 稍一动作,伤口四分五裂,疼得沈荔连话都说不出。   撑在地上的手臂颤了又颤。   林恒瞪大眼睛, 朝沈荔飞奔而来:“你怎么样了?”   看清沈荔膝上的利箭,林恒一张脸血色全无,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你……”   “跑、快跑。”   沈荔哑着嗓子,艰涩从喉咙中吐出三字, 往外推了推林恒, “你、快跑。”   力不从心, 沈荔身影摇摇欲坠。   林恒伸手搀扶。   手指还未碰到沈荔, 又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正落在沈荔和林恒中间。   林恒在地上翻滚半周,躲过。   沈荔惊恐抬眸, 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阴森的一双眼睛。   乌云浊雾在陆时玖眼底蔓延,弓箭再次抬高,对准了林恒。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   刚刚在山中狂奔tຊ,林恒也是这样拽着沈荔。   “不要——”   沈荔失声尖叫,痛苦挪过身子,挡在林恒身前。   陆时玖眼中戾气更甚,弓弦紧绷,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身后是波涛起伏的江水,沈荔和林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跑不了了。   林恒双手捏拳,怒目瞪向陆时玖。   沈荔拽着他破败不堪的袖口,忍着疼道:“是我连累你的,对、对不住。”   她是注定跑不了的,可林恒若是此刻跳江,还有一线生机。   林恒果断摇头,双眼决绝:“要走一起走。”   “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   从前最憎恨的“和亲”一事,如今却成了她的保命符。   沈荔勾唇自嘲:“我、我对他还有用。”   林恒张口欲言,沈荔趁他不备,忽然尽全身力气将人往后推去。   “咚”的一声,林恒往后翻滚,跌落在江水中。   双手朝上扑腾,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开脸上江水震惊盯着岸上的沈荔。   沈荔精疲力竭,缓慢朝他做了个口型:“走。”   大雨倾盆,雨雾笼在群山之中。   山林悄然无声,除了雨声盘旋。   一众奴仆蜂拥而上,束束烛火照亮半片江面。   沈荔无力伏跪在地,望向陆时玖的视线只剩怨恨绝望。   陆时玖俯身垂首,一只手握住利箭的一端。   轻轻用力。   疼痛加剧,沈荔差点失声痛哭,簌簌泪水滚落。   陆时玖不咸不淡:“他倒是个聪明的。”   林恒诡计多端,将药洒在勺子上。   兴许是怕被陆时玖发现端倪露出马脚,他只浅浅倒了一点。   可惜他低估了陆时玖的多疑。   侍从几乎寸步不离跟在陆时玖身边,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传出,侍从起了疑心,破门而入后,立刻发现昏迷不醒的陆时玖。   陆时玖拨动着箭羽,眼中含笑。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可惜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   沈荔愤愤抬眼,一张脸疼得皱在一处。   她强忍着伤口处撕心裂肺的疼痛,冷笑两声:”惺惺作态。”   陆时玖眉眼淡淡,手上忽而用力,利箭从沈荔膝盖拔出,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双膝蜷缩在一处。   泪水雨水混在一处,沈荔倒在泥泞血泊中,痛哭流涕。   “陆时玖,你还不如杀了我。”   泪水沾湿眼睫,沈荔整个人狼狈不堪,不忍直视。   陆时玖泰然自若:“……想死?”   雨水哗哗作响,山风在林间呼啸掠过。   陆时玖那张脸如鬼魅映在沈荔眼中。   沈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的低低笑出声。   陆时玖沉下脸:“你笑什么?”   沈荔眼中闪过几分讥诮,“陆大人敢吗?”   五公主和亲一事板上钉钉,沈荔不信陆时玖敢对自己动手,置自己于死地。   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你不敢的。”   雨打芭蕉,清寒透幕。   陆时玖面无表情盯着沈荔片刻,倏尔勾唇。   沈荔心底莫名浮现一点不好的预感。   雨水顺着土坡蜿蜒而下,冲散岸边的砾石。   纷杂雨声落在沈荔耳旁。   蓦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   侍卫一左一右押着林恒,少年浑身湿透,一双眼睛猩红,双手被绑在背后。   他挣扎着左右扭转,试图吐出塞在嘴里的布条。   对上沈荔震惊双眸,林恒懊恼垂下眼,自责不已。   他终究还是没逃出去。   沈荔惊诧转向陆时玖,愕然:“你——”   陆时玖不动声色俯身,和沈荔平视。   夜色模糊了陆时玖的轮廓,那双漆黑瞳仁映照着灰蒙蒙的雨雾。   “故意激怒我?”   陆时玖声音平静,漫不经心挑破沈荔所有的小心思。   沈荔方才所为,都在为林恒争取时间逃跑。   她以为陆时玖会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沈荔身影颤栗,她在陆时玖眼中,好像全无秘密可言。   他知晓自己所有的喜好厌恶,即便是朝夕相处的白芍和青禾,都不知道沈荔吃不惯牛乳。   可陆时玖却看得透彻。   身子如枯叶抖了一抖,恐惧顺着沈荔脊背往上攀岩,沈荔束手无措,脑子空白:“你想怎样?”   双手死死攥住陆时玖的锦袍,沈荔歇斯底里,“陆时玖,你究竟想要怎样?”   沈荔六神无主,惊慌失措,“我、我可以随你回去的。”   陆时玖笑笑:“这话从前你也说过的。”   当初夜翻城楼,沈荔也同陆时玖说过一样的话。   陆时玖慢条斯理挑起沈荔下颌,唇角噙笑:“但你食言了。”   沈荔摇头如拨浪鼓,双眼惶恐不安,她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这次不会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陆时玖不为所动,轻飘飘朝林恒瞥了一眼。   “老实点!”   侍卫凶神恶煞,一脚踢向林恒膝盖,林恒受不住,跌跪在泥泞山土中。   嘴里塞着布条,林恒说话含糊不清,听着像是在骂人。   陆时玖置若罔闻,声音轻轻。   “我记着这附近有个刀儿匠。”   沈荔张瞪眼睛,不可思议:“陆时玖——”   她扬首望着陆时玖,泪水浸透双眸,嗓音落在雨中,凄凉无助。   双足几乎挪动不得,沈荔拽着陆时玖,一遍又一遍哀求:“不可以,你不可以……”   泣不成声,沈荔语无伦次祈求,“我求你、我求你放过他。陆时玖,我求你了。”   泪如雨下,沈荔脸上泪水纵横。   林恒跪在地上,疯狂朝沈荔摇头:“不,不要求他。”   可惜他换来的只有侍卫狠狠的一脚。   林恒栽进土里,吃了满嘴的土。   沈荔转首,泪水无助往下流淌,润湿陆时玖的掌心。   陆时玖好整以暇,一桩桩数落林恒的罪过:“药是他下的,我总不能不罚。”   陆时玖嗓音温驯谦和,一派的悠闲从容。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好像之前的狠戾无情只是沈荔的错觉。   沈荔在雨中摇头,泪眼婆娑。   刀儿匠是专为太监净身的师傅,林恒若是进去走一遭,只怕凶多吉少。   陆时玖收回目光,重新站直身子。   侍从撑着伞立在陆时玖身后。   漫天大雨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一道银光在雨中闪现,是沈荔手中的玉簪。   尖锐的簪子抵在脸上,沈荔眸光冷冽,逼视陆时玖。   “放了他,不然——”   她想划伤自己的脸。   陆时玖沉声凝眸:“你敢?”   沈荔仰起脸,声音淡漠:“陆大人若不信,大可试试。”   玉簪又往前半寸,血珠子渗出。   陆时玖脸色铁青。   沈荔抬眉,一字一顿:“雪玉膏确实可以祛疤,可……天竺那边等得了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面不改色,不畏迎上陆时玖阴寒彻骨的目光:“放了他。”   山风肆虐,大雨瓢泼。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良久,他朝侍卫抬了抬手:“放人。”   双手被解开,林恒直直朝沈荔冲了过来。   一道寒光闪在林恒跟前。   侍卫拔剑挡路,逼得林恒不能再往前一步。   沈荔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雨珠砸落在沈荔肩上,眼前模糊不清。   她再也撑不住,晕倒在地。   ……   日光满地,园中虫鸣鸟叫。青松抚石,疏林如画。   槛窗敞开,层层帏幔晃动。   沈荔从梦中惊醒,入目镂空雕银熏香球低垂,丝丝缕缕青烟萦绕。   她眯了眯眼睛,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庄公梦蝶,沈荔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不是梦。   一道刻意压低的哽咽打断沈荔的愁绪。   青禾捧着托盘立在紫檀屏风外,忍不住呵斥:“姐姐就算把金山寺哭淹了也没用,倒不如好好伺候姑娘。”   白芍红着眼睛,乜斜:“我哭我的,与你有何相干?”   泪水在眼中打转,白芍啜泣,“我在姑娘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受这样重的伤。太医说,若是再偏一点,日后连站也站不了。”   白芍小声抽噎,“姑娘何曾受过这种罪,我真的想不通……”   一道咳嗽从里屋传来。   白芍和青禾交换一眼,不约而同往里走。   暖阁点着安神香,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迎枕上,双唇惨白。   白芍疾步上前,抚着沈荔的后背轻轻拍打。   青禾捧着温茶上前,服侍沈荔盥漱。   又有婢女沏了一壶六安瓜片,捧着递到沈荔唇边。   白芍背对着沈荔,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强颜欢笑。   “姑娘饿了没有,参苓粥就在灶上煨着呢,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沈荔不在公主府,在梧桐苑。   她狐疑拉住白芍,哑着嗓子好奇:“我、我怎么会在这?”   江岸边的恶梦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沈荔眼眸紧缩,急促道。   “你们可见到林恒了?”   白芍和青禾面面相觑:“林恒是谁?”   沈荔手忙脚乱解释,无意扯到膝盖上的伤口,沈荔疼得脸色煞白。   青禾眼疾手快按住沈荔,忧心忡忡。   “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关心旁人作甚?除了姑娘,我们就没见过别的什么人。”   她拿手贴上沈荔的额头,自言自语,“姑娘不会是病糊涂了罢,都开始说胡话了。tຊ”   沈荔捏住青禾的手腕:“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青禾回头看了白芍一眼。   沈荔挣扎着下地。   青禾忙拦住,好言相劝:“姑娘这是做什么,伤筋动骨一百日,这会子不好好在榻上歇息,日后落下病根子可没处说理去。”   沈荔握着青禾的手指渐紧,坚持不懈:“陆时玖呢?”   青禾叹口气。   往日大大咧咧的人,此刻也存了小心谨慎的心思。   她觑着沈荔的脸色,欲言又止:“公子送姑娘回来后,就、就没再回来过。”   沈荔不甘心:“他没说什么吗?”   青禾摇摇头:“公子只让我同白芍姐姐好生照看姑娘,别的话都没留下。”   她和白芍对沈荔代五公主和亲一事一无所知,还当沈荔和陆时玖闹了别扭。   白芍柔声宽慰:“兴许是被旁的事绊住脚,公子忙于公务,一时分身乏术也是有的。”   这话实在勉强。   往日陆时玖即使没有上门,也会打发奴仆过来。   可沈荔在榻上躺了将近半个多月,也不见陆时玖派个心腹小厮过来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诧异之余,难免不会多想。   也不知道两人闹了什么别扭,陆时玖竟连沈荔身负重任也不闻不问,倒是梧桐苑多了几十个护卫,日夜严防死守,整座院子如同铜墙铁壁。   沈荔躺回榻上,心神不宁用完半碗参苓粥。   白芍还想再劝,可话说一半,沈荔又枕着迎枕,昏昏欲睡。   青禾轻手轻脚拽住白芍,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芍心领神会,往香炉中又添了一点安神香,悄然退下。   一连十来日,沈荔都是如此。   她清醒的时刻极少,有时迷迷糊糊醒来,连今夕何夕都分不清。   若不是青禾和白芍日日的衣裙鬓发不同,沈荔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片刻   白芍忧心忡忡:“今早张太医过来诊平安脉,说是因着姑娘筋脉受损才会多觉,我想着再多问两句,他却不肯再多言了。”   言毕,又叹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多问一两句的,无奈人微言轻,若是姑娘今早醒来就好了。”   沈荔揉着眉心:“我睡了多久?”   白芍掐着手指头算数:“约莫有十个时辰了。”   沈荔心口骤紧,有心多问白芍,可脑中一片浆糊,身子软绵绵,抬不起半点力气。   困意再次萦绕眉眼,沈荔晕晕沉沉,如身在云端。   再次睡了过去。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沈荔瞥见了白芍手中捧着的汤药。   她已经连着喝了十来日汤药了。   ……   晨昏颠倒,不分昼夜。   再次睁眼时,窗外雾霭茫茫,天色将明。   廊下一众奴仆婆子坐更守夜,暗黄烛光撑起半隅光亮。   沈荔扶榻而起,乌发顺着肩膀滑落,松松垮垮。   她一步步往外挪动,试图下榻。   可这副身子骨软绵无力,几乎使不上劲。   一个翻身,沈荔猝不及防,差点从贵妃榻滚落。   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接住了沈荔。   陆时玖低沉嗓音在沈荔身后响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明于沈荔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人,可此刻沈荔只觉得恶心厌恶。   她试图甩开陆时玖,可不管如何,总是使不上力气,她连捏拳都做不到。   心中某个猜想逐渐得到验证,沈荔错愕瞪眼,转首回瞪陆时玖。   陆时玖坦然回望:“……猜到了?”   沈荔不可置信:“你真的、真的给我下药了?”   汤里加了迷药,也怨不得沈荔这些时日昏睡不醒。   乌发覆脸,陆时玖好心为沈荔挽起长发,神态自若。   脸上带了些许无奈:“不然我能如何?”   沈荔三番五次想要出逃,彻底踩中陆时玖的逆鳞。   他目光坦然落在沈荔脸上。   玉簪留下的疤痕几乎看不见,如雪肌肤莹润透亮。   陆时玖掐着沈荔双颊,一双黑眸忽明忽暗,他轻哂,“我总见不得你伤害自己。”   装模作样。   装腔作势。   拿腔作势。   沈荔躲开陆时玖的手,拿背示人:“林恒呢?”   陆时玖脸色阴沉。   沈荔眼眸骤紧,遽然转首:“陆时玖,你答应过我会放过他的!”   陆时玖冷笑:“不过见了几面而已,竟也值得你替他求情。”   甚至还不惜拿自己威胁陆时玖。   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口熊熊燃起,陆时玖强迫沈荔正向着自己,嗤笑:“若我那夜不松口,你当真想为他毁了自己的脸?”   陆时玖黑眸冰冷阴郁,沉得能滴出水来。   玄色锦袍和昏暗夜色融在一处。   他向来不喜沈荔忤逆自己。   沈荔避开陆时玖的视线:“陆大人不是说了,我同他只有几面之缘而已?说到底,他也是被我无辜拖下水的,我总不想连累他。”   陆时玖讥笑两声,轻而易举看破沈荔掩藏的心思。   “你倒是替他撇得干净。”   沈荔别过视线,不想再和陆时玖多言。   心中苦涩溢满。   她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以为陆时玖是好人。   她当真是耳聋眼瞎,轻易信错人,痴心错付。   陆时玖垂眼:“怎么不说话?”   沈荔扶着迎枕躺下:“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   她嘴角噙一点轻蔑,“我如今哪哪都走不了,陆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会逃走,又何必在这虚与委蛇?”   陆时玖缓声:“陛下已下旨,诏令礼部尚书持节护送五公主出嫁。”   沈荔睁圆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十五日后。”   指尖颤动,沈荔拢在袖中,心口发堵。   酸涩的气息顺着唇舌弥漫。   沈荔想到了天竺的嗜血成性,想到了前朝客死异乡的公主,绝望闭上眼睛。   “我会去的。”   双手虚虚拢在一处,沈荔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她一字接着一字。   “我会替赵宝珠嫁给天竺二王子。”   从今往后,世上不再有沈荔,只有五公主。   鸦羽睫毛在空中颤了一颤,沈荔扬起双眸,心中愤愤,“如此,陆大人满意了吗?”   陆时玖定定凝望沈荔半晌,目光蜻蜓点水掠过沈荔双膝。   在梧桐苑养了一个多月,沈荔膝上的伤口逐渐痊愈。   可那道狰狞的疤痕仍在,无时不刻提醒着沈荔曾经遭受的苦难。   陆时玖漠然开口:“你从前若是这般识趣,也不会如此。”   沈荔咬紧牙关,恼羞成怒:“陆大人是在怪我以前不知好歹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眉眼透着坦荡从容:“本就如此。”   薄唇勾了勾,陆时玖轻声,“若不是二王子事先见过五公主的画像,这种好事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好事?”   双手气得发抖,沈荔眼睛通红,自嘲挽唇。   ”我一介平民百姓能以公主的尊驾出嫁,自然是好事。”   话锋一转,沈荔突然冷声。   “只是不知道二王子无意间见到五公主的画像,此事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前沈荔对此便有过怀疑,只是那会她想到的只有后宫嫔妃的争斗,她从来没想过此事会有陆时玖的手笔。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渐淡,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不过也只是一刹那。   沈荔扬首:“五公主知道此事吗?”   短短一瞬,陆时玖已经调整好表情。   黑眸平静如秋水,波澜不起。   晨曦乍现,一点日光缓慢洒落在园中。   从前这会白芍和青禾早该醒了,可今日却迟迟没有起身。   陆时玖嗓音冷清,视线穿过碧纱橱,落在窗外的翩翩红叶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丢到沈荔怀里。   沈荔不明所以,翻开一看,差点涨红了脸。   那是一本秘戏册。   上面一男一女,毫无雅观而言。   先前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沈荔脸红耳赤,“啪”一声盖上册子。   薄薄的画册捏在手中,如同烫手山芋。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沈荔何曾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她说话支支吾吾:“你、你——”   “不要脸”三字尚在唇齿间滚动,陆时玖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好好伺候二王子。”   他转首回眸,视线冷淡凉薄,“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作者有话说: 记住你说的话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他可是大人   第二十七章   秘戏册落在手中, 沈荔一张脸滚烫灼热,一双杏眼张瞪,身前起伏不一。   眼周红了又红, 又气又恼。   秘戏册摔在陆时玖脚边,沈荔双眼通红,沉声。   “陆时玖,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满腔哽咽咽在喉咙, 可嗓音还是染上些许哭腔。   沈荔眼前涨起薄薄的一层水雾。   透过朦胧的一双泪眼,陆时玖颀长身影渐渐模糊。   终究是爱慕了许久的人, 沈荔心如刀绞, 一颗心紧紧揪在一处。   她原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就为陆时玖流干,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陆时玖伤心难过。   可亲眼见到陆时玖对自己的决绝无情, 沈荔还是忍不住落泪。   不为陆时玖,为的是她曾经错付的痴心迷恋。   她对陆时玖曾经的爱慕是真的, 如今的痛恨也是真的。   曙光将至,旭日东升。   一点金黄日光洒落在陆时tຊ玖身后,袖口处绣着的海云纹在光中熠熠生辉, 泛起点点光晕。   陆时玖眸色微暗,漫不经心收回落在秘戏册上的目光。   他对沈荔的泪水无动于衷,只悠悠丢下一句。   “做好你的份内事,别多管闲事。”   修长身影消失在日光中。   沈荔气不过, 咬牙再次将迎枕丢了出去。   通身无力。   迎枕软绵绵, 只落在陆时玖背后。   沈荔淹面泣涕。   ……   楹花木门在身后掩上, 不时有沈荔低低低啜泣声传出。   陆时玖脚步一顿。   斑驳光影透过参差竹影, 无声落在陆时玖眼角。   少顷,青禾揉着眼睛出门,猝不及防瞧见廊庑下的身影, 唬了一跳:“……公、公子?”   陆时玖转眸。   青禾欣喜若狂,提裙上前,福身行礼,眉开眼笑:“公子可是来看姑娘的?姑娘这会还在歇息,我这就让人……”   “我看过了。”   视线落在那扇半掩着的支摘窗上,陆时玖神色淡淡,手指摩挲着手上的青玉扳指。   青禾嘴快,笑着道:“姑娘若是知道公子来了,定然高兴。”   担心两人从此真的老死不相往来,青禾绞尽脑汁,为沈荔描补。   “姑娘刚醒哪会,一直在找公子。”   陆时玖扬眉,不咸不淡吐出两字:“……是吗?”   神态自若,青禾辨不出陆时玖话中的喜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自然是、是真的,奴婢可不敢添油加醋,胡乱传话。”   陆时玖的目光却没落在青禾身上:“等会张太医会送雪玉膏过来。”   雪玉膏有祛疤润肤的功效,摆明是为沈荔受伤的膝盖所备。   青禾点头如捣蒜,眉目盈盈:“公子放心,姑娘这边有我和白芍姐姐照看,定会盯着姑娘上药的。”   陆时玖颔首。   光影融融,一辆七宝香车候在梧桐苑门口。   赵宝珠遍身珠翠,一改从前的伤心欲绝,眉眼洋溢着雀跃。   她坐在马车中,百无聊赖托着双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陆时玖倚着车壁端坐,闭眸揉着眉心:“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   “让我好生待在公主府,不可随意走动。”赵宝珠没好气接过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好笑睁眼:“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赵宝珠扭过身子,为自己喊冤:“我都闭门不出整整一个多月了,总不好一直闷在屋里。你放心,我就在马车上坐着,没人看见我。”   她挑起帘子望向梧桐苑,声音放轻:“只剩下半个月了,她不会再节外生枝了罢?”   赵宝珠对沈荔半信半疑,一双柳叶眉轻轻蹙起,不解。   “你说她大张旗鼓闹了那么一出是为了什么,总不会还想坐地起价罢?”   赵宝珠眼中流露几分厌恶嫌弃,“当真是贪得无厌。”   陆时玖凝眸:“不会了。”   赵宝珠狐疑转首,上下打量:“这么信得过她?”   陆时玖慢条斯理拍了拍锦袍:“梧桐苑护卫奴仆约莫有百余人,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赵宝珠眼睛浮现笑意:“到底是你想得周到。”   陆时玖笑而不语,手指慢悠悠在膝盖上点了一点:“十五日后,我会亲自送她出京。”   赵宝珠唇角笑意僵住:“为何,父皇不是已经下旨让礼部尚书送亲吗?难不成是沈荔要挟你的?果真是奸诈小人,最会得寸进尺那一套。”   陆时玖笑笑:“她倒不是这样的人。”   赵宝珠冷笑两声:“陆哥哥又何必为她说好话,她若是安分守己的,也不会闹出那些事,没的让陆哥哥平添烦恼。难不成以公主的身份出嫁,还辱没了她不成,当真是令人作呕。”   她扬首,面露鄙夷。   “依我说,陆哥哥就不该理她,没的助长这些歪门邪风。”   陆时玖温声,语气平和:“旁的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若是她在途中出了岔子,总是不好的。”   赵宝珠面色一凛,正色道:“这话说的在理,她是个不安分的,倘或在途中闹出些别的事,山高路远,我们也不能奈她何。”   她转向陆时玖,迟疑开口。   “只是如此一来,要辛苦你了。”   赵宝珠沉默片刻,“等会我入宫亲自同父皇提这事,总不能教你受委屈。”   ……   贞康二十年,皇帝封五公主赵宝珠为固伦公主,前往天竺和亲,特命文华殿大学士陆时玖同礼部尚书持节送亲。   细雨霏霏,长街湿漉。   马车浩浩荡荡驶出京城,远赴天竺。   一路上,白芍和青禾不知背着沈荔哭了多少回,每每见到两人,眼睛都是肿如核桃。   沈荔敛去心底愁思,强颜欢笑。   “这是做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天竺路远,在路上走了将近十来日,仍然遥遥无期。   途径通州,一行人在通州下榻,暂作休整。   客栈里里外外都有奴仆侍立,青禾不敢多话,待三人回到上房,掩上门窗。   青禾扑到沈荔怀里,嚎啕大哭。   沈荔大惊失色,搂着青禾笑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哭上了。”   青禾红着眼眸,愤愤睨了沈荔一眼,无奈抚着心口。   “姑娘还说呢,我这都是为了谁。”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间沈荔就成了五公主,还要代五公主出嫁天竺。   青禾抹去眼角泪水,扶着沈荔膝盖小声啜泣。   “姑娘怎不去求求公子?公子向来待姑娘是极好的,若姑娘去求,只怕这事还有转机。我听闻天竺人杀人不眨眼的,日夜以人血佐菜,姑娘去了还能有命?”   青禾泣不成声,“公子定不会弃之不理的。”   沈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若非陆时玖横插一脚暗中作梗,她根本不会有此一难。   白芍哑着嗓子,无奈推推青禾肩膀。   “你也该留个心眼,往后不该唤姑娘,该唤殿下才是。”   她指指门外。   “隔墙有耳,屋里屋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出了差池,受罪的还是姑娘。”   青禾哽了一哽,拿手背抹泪,可惜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荔扶青禾起身,眼中淡然:“这些话,往后别再提了。”   青禾着急:“姑娘——”   沈荔握住青禾双唇,唇角扯出一点无奈:“和亲一事是陛下亲自赐婚,君无戏言,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青禾哑口无言。   良久,她讪讪张唇:“可姑娘难道就甘心吗?”   青禾垂眼,心中不安,“天竺人残暴,那二王子若是长得青面獠牙,姑娘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沈荔后半生都将和一个粗鄙丑陋的人待在一处,还要同他生儿育女,青禾心灰意冷。   沈荔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目视远方的乌云浊雾,低声呢喃:“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想起压箱底的秘戏册,只觉一阵心寒。   青禾和白芍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安慰。   沈荔故作轻松:“别愁眉苦脸了,教人看见不知要生出多少话。”   此次公主出嫁仪仗声势浩大,光是侍卫便有上千名,另有太监五百人,宫女八百名。   青禾顺从收声,垂眉不语。   沈荔过去挽住她的手:“今日正好得空,你们陪我出去走走罢。”   往后余生,只怕再难回南梁故土了。   青禾显然也想到此处,眼底再次泛红。   街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店肆前摆着各色的瓜果点心,掌柜袖着双手立在一旁,声如洪钟。   还有人敲锣打鼓,为家中铺子壮势。   “姑娘可要尝尝我家的胭脂鹅脯,这是京城传来的秘方,别处是找不到的。”   掌柜满脸堆笑,“我家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的雪记鹅脯,就是我家的。”   沈荔好奇:“雪记鹅脯?”   掌柜连连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吹牛皮。   “那是我父亲的产业,就在西市。姑娘下回去京城,大可去瞧瞧,可气派了。”   青禾讥笑一声:“……西市?”   她在西市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雪记鹅脯,可见这掌柜满口胡言。   青禾捣鼓两下沈荔,压低声音道:“姑娘,我们还是去别家瞧瞧罢?”   沈荔周身绫罗绸缎,云堆翠髻,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小姐。   大户人家的姑娘,多的是不谙世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掌柜舍不得放过沈荔这只大肥羊,磨刀霍霍准备狠狠大宰一笔。   左右环顾一眼,掌柜压低嗓子,神秘兮兮道。   “姑娘若是看不上这胭脂鹅脯,我这里还有一个好东西,保准姑娘没见过。”   言毕,又扬手唤伙计抱来一个漆木黑匣。   匣子套着厚重的铜锁,沈荔探头望去,匣中的红袱托着一根形如枯枝的东西,模样怪异。   青禾轻嗤:“这是什么烂树枝,也敢拿出来坑蒙拐骗,我看你是不见官府不落泪。”   掌柜一听急眼,飞快掩上匣子往后藏。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可从未骗过人的。”   他拍拍黑匣,“姑娘不识货可不能乱说,这可是银线莲。”   沈荔抬眼:“天竺来tຊ的?”   掌柜眼睛亮起:“姑娘听过银线莲?”   沈荔赧然:“在书上见过。”   她疑惑,“银线莲难有,百年不常遇。你这是从哪来的。”   掌柜叹口气:“此事说来话长,这银线莲是我从胡商手中买来的,他当时急着换钱给他儿子治病,无奈之下,只能将祖传的银线莲拿出来急用。”   扼腕叹息,掌柜面綴愁容。   “都是为人父母的,哪有趁火打劫的道理?我见他实在可怜,就拿两百两银子买下了。姑娘若想要,只需拿八十两过来,我也就当做好事了。”   青禾瞠目结舌:“这东西要八十两?”   掌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抚着长须道。   “银线莲本就珍贵,这位姑娘也说这是百年难遇的珍品,八十两也不算多。姑娘若不信,只管去别处打听打听,寻常的银线莲没有百来银子,是买不到的。更何况我这银线莲是整株的,更是难寻。”   掌柜摇头晃脑,娓娓道来。   “今日若不是见着姑娘面善,我定不会拿出的。”   掌柜说得一本正经,头头是道。   忽的,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银线莲不怕火烧,试试不就知道真假?”   掌柜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瞪着一对浑浊的眼珠子看向来人:“去去去,你知道什么,别在这里捣乱。”   秋霖脉脉,清寒透幕。   朦胧雨雾笼罩,一人身着象牙白织金锦圆领长袍,抬起的油纸伞露出眉目温和的一张脸。   面如璞玉,丰神俊朗。   沈荔心生疑虑,蛾眉渐拢。   掌柜在身后嚷嚷。   男子面色从容:“我家中也有银线莲,姑娘若不信,我可拿来给姑娘一看。”   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放你娘的狗屁,我瞧你就是眼红我家生意好,故意来惹事的!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骂骂咧咧,说完又拿起扫帚赶人。   沈荔轻声:“若是真的,我给你三百两,如何?”   掌柜一愣,狐疑扫视沈荔,心中打起算盘:“这银线莲可是我的宝贝,烧了可就不值钱。若是烧完你们赖账,我又找谁说理去?”   他朝沈荔摊开手,“我先收姑娘一百两作为定金,不过分罢?”   男子将脸扭到一旁,郑重其事:“若烧完确定是假的,那你不是平白赚了一百两?”   掌柜无言以对,急得跳脚,指着沈荔和男子大声咒骂。   男子眉心一皱。   下一刻,一声惨叫从掌柜喉咙破口而出,他两只手都被扭到背后,一张脸疼得扭曲,叠声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杀人了啊啊啊——”   男子冷声:“道歉。”   掌柜龇牙咧嘴:“对不住,是我错了,这不是银线莲,是我猪油蒙了心,诓骗姑娘的。”   男子漫不经心抬眸:“可以了吗?”   沈荔愣在原地,讷讷:“可、可以了。”   又一声尖叫在耳边响起,掌柜整个人都被甩在地上,他捂着酸疼的手臂,退到自家店肆,再不敢冒头。   沈荔视线重回男子身子,微微福身:“多谢。”   左手边就有一家茶楼,沈荔不想欠旁人人情,“若公子方便,我请公子吃饭如何,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钟礼。”   钟礼负手,“这家茶楼的点心做得不地道,不如前面的那家。”   沈荔错愕:“你是通州人?那你可知通州可有……”   “他不是。”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沈荔身后响起,沈荔扬起的唇角抿平。   陆时玖不动声色走到沈荔身侧,朝钟礼颔首:“二王子。”   猝不及防的称呼在沈荔耳旁响起。   沈荔瞳孔遽紧,不由自主往后退开半步。   心生警觉。   陆时玖偏首,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沈荔后退的那一步,轻轻一顿。   而后,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挡在沈荔跟前。   钟礼勾唇,眉梢扬动:“陆大人。”   沈荔不可思议望着伞下的钟礼,实在不能将他和凶神恶煞的天竺人联想在一处。   天竺人面相多凶横,且天生一对绿眸。可钟礼相貌温和,眼眸偏棕褐。   何况他还说着一口地道的中原话。   沈荔心中疑云重重,待要细看,忽听陆时玖道。   “二王子不是应该在幽州准备迎亲吗,怎么会出现在通州?”   钟礼笑得坦然:“自然是我仰慕五公主已久,想早日见到佳人。我听闻陆大人如今还未娶妻,想来是不懂钟某日思夜想的苦楚。”   沈荔并非真正的赵宝珠,她心虚往后挪动,几乎躲在陆时玖身后,唯恐被钟礼看穿。   一颗心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陆时玖眸色微动,不卑不亢:“殿下今日身子不适,下官先陪她回去,还望二王子见谅。”   钟礼轻嗤,反唇相讥:“陆大人不会是在说笑罢?殿下刚刚还好好的,难不成她身子不适……是因为见到陆大人?”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来回扫荡,钟礼双手抱臂,一针见血。   “如此看来,该回去的另有其人。”   陆时玖沉下脸:“二王子慎言。”   钟礼不依不饶:“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他歪头望向躲在陆时玖身后的沈荔,眉眼弯如弓月。   “且方才是殿下要请我吃饭的,殿下金口玉言,应当不会赖账罢?”   话是向着沈荔说的,沈荔自然不好再装作听不见。   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闪躲。   陆时玖面不改色,命人买下街上所有的茶水点心,一并送到二王子下榻的地方。   他神色自若:“如此,二王子可满意了?”   钟礼咬牙切齿:“是殿下请客,同陆大人有何干系,陆大人难不成是想越俎代庖?”   陆时玖从容不迫:“二王子言重了,下官身为臣子,本就该为殿下分忧解难。”   钟礼凝眉:“你——”   两人针锋相对,不相上下。   沈荔看看陆时玖,又看看面带愠怒的钟礼,束手无措。   钟礼连中原话都说得如此流利,想来对南梁皇室也不陌生。   说多错多,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露馅,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之下,沈荔自然不想在这会同钟礼一同用膳。   她朝钟礼福了福身子:“陆大人方才所言非假,我今日确实身子不适。”   其实也算不上撒谎,自从上回中箭,每到阴雨天气,沈荔的膝盖总是不舒服。   有时夜里还会疼得睡不着。   这会走了半日,旧伤隐隐作痛。   沈荔朝钟礼牵动唇角:“是我失言在先,还望二王子见谅。”   钟礼有样学样,学着南梁人拱手回礼。   “殿下此话差矣。”   他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笑言,“殿下今日既然不便,改日也行,钟某随时恭候。”   钟礼意味深长瞥了陆时玖一眼,挑衅十足。   “总归来日方长,不急。”   言毕,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殿下回去。”   陆时玖淡声拒绝:“殿下的马车在那边,就不劳二王子费心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沈荔立在雨中,左右为难。   少顷,她朝钟礼歉意一笑,提裙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路上,沈荔心不在焉。   青禾和白芍坐在她身侧,两人都沉浸在对钟礼的诧异中。   青禾觑着沈荔的面色,有意说些好话哄沈荔开心。   “还好二王子并非尖嘴猴腮,且我瞧着他为人也是彬彬有礼,和京城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白芍跟着附和:“我瞧也是,若非今日陆大人挑明,我还当他是上京赶考的学子。”   她实在不善安慰人,话落,又拿胳膊撞了撞青禾,示意她往下说。   青禾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不管怎样,今日也是多亏他帮忙,不然可就真让那诡计多端的掌柜得逞了。如此看来,他也算是好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滔滔不绝。   待沈荔回到上房,青禾还想再说些什么,沈荔捂住双耳,一视同仁将两人都推了出去。   “我累了,想睡会歇歇,你们都先出去罢。”   房门掩上,屋内悄然无声,只有窗外雨声萦绕。   一只麻雀停在窗外枯枝上,东张西望。   沈荔注视麻雀良久,没来由涌起一阵疲惫。   她还是不擅长骗人,假扮赵宝珠比她想的难多了。   在钟礼面前,沈荔束手束脚,连话也不敢多说,也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对自己起疑心。   身后又一次传来敲门声,沈荔没好气推开门,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我知道二王子是好人,人也长得好……”   一语未落,沈荔手腕忽然被人拽住,整个人忽然撞在木门上,动弹不得。   陆时玖反手掩上房门,近在咫尺的一双黑眸晦暗深邃。   屋内并未掌灯,只有少许微光从窗口照入。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眸色阴沉冷冽。   “好人?”陆时玖轻哂。   “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人?”   四下沉寂,暗流涌动。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可缚在腕间的双手强劲有力,任凭沈荔如何用力,陆时玖都纹丝不动。   她愤愤抬起一双眼睛,自嘲挽唇。   “陆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沈荔一字一顿,声音冷淡。   “我同二王子的亲tຊ事,不正是拜陆大人所赐吗,大人又何必惺惺作态?”   沈荔扯动唇角。   “他可是大人亲自为我挑选的夫君,不管如何,我都该爱他敬他,尽好妻子的本分。”   这也是陆时玖的原话。   陆时玖黑眸沉沉。   窗外风雨如晦,阴沉沉的天色寻不到半点亮光。   迎着陆时玖阴森的视线,沈荔脸上流露几分讥诮,“如此,陆大人可放心了?”   陆时玖猛地松开人,眸色染着冷意,一言不发。   沈荔脱力从门上滑落,腕上的红痕醒目,她揉着酸胀的手腕。   倏尔又听门外传来一声异动。   一门之隔,钟礼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殿下可是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周二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嗷!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他看见沈荔   第二十八章   满屋悄然, 窗外细雨如银针,缥缈水雾随风摇曳。   廊下铁马在风中晃荡,洒落模糊影子。   沈荔双眸瞪圆, 不可思议转向陆时玖。   她想不通钟礼为何会突然造访。   心口急促跳动,后背抵着的后门再次传来钟礼的笑声。   嗓音温和谦逊,彬彬有礼如贵公子。   “我应当没找错地方罢?”   模糊身影映在楹花木门上, 沈荔急不可待转身, 检阅门闩的好坏。   一只手先她一步握住门闩。   顺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往上望,沈荔撞上陆时玖平静的眸色。   门闩往外推, 他竟是想要开门见客。   沈荔心急如焚, 一双杏眼张瞪,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你疯了?”   陆时玖抬眉, 声音没有起伏:“客人难得上门,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他明知故问, “不开门见客吗?”   沈荔摸不透陆时玖的心思,扬首愤愤:“可你还在这里。”   陆时玖面不改色,坦然:“我身为南梁臣子来见殿下, 有何不可?”   他说得冠冕堂皇,淡定从容。   陆时玖偏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脖颈,他眼中染笑。   “还是说, 你不敢见他?”   这话实实在在戳中了沈荔的心思。   沈荔敛眸瞥去眼底的心虚, 口是心非:“不是。”   陆时玖逼视, 刨根究底:“那怎么不开门?”   沈荔咬牙切齿, 反唇相讥。   “因为我不想让他误会。”   她冷嗤,“陆大人虽说是臣子,可到底是外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传出去总是不好听。若是被有心人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添油加醋编排。”   沈荔平息心中愤懑,“旁人误会事小,可他是我的夫君,我总不想让他误会。”   沈荔一口一个“夫君”,陆时玖黑眸渐冷,漆黑瞳仁寒意升腾,他冷笑。   “你倒是想得周到。”   沈荔扭过脸,直视陆时玖眼睛:“不是大人让我尽好妻子的本分吗,我总要事事念着他的。”   陆时玖横眉立目,余光瞥见沈荔拢在袖中气得颤栗的双手,展眉一笑。   “既如此,开门便是,我直接同他解释清楚,殿下还未正式出嫁,我来找殿下商讨婚嫁事宜,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荔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上:“你——”   门外“咚咚”落下两记响,门板晃动,钟礼以手叩门,落落大方。   “殿下,你在吗?”   他上前半步,附耳在门上,钟礼疑虑丛生,“我怎么听见有说话声?”   声音不高不低落在两人耳中。   陆时玖张口欲言,余音未落,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陆时玖。   沈荔踮高脚尖,用力握住陆时玖双唇。   薄唇贴上沈荔温热掌心,陆时玖面色稍顿,身影不自然僵硬一瞬,片刻又恢复自然。   陆时玖沉声:“你……”   沈荔手心往前移,贴得更近了。   气息交叠,檀香萦绕。   丝丝缕缕熏香笼罩,掌心贴紧陆时玖冰凉双唇,沈荔怔了一怔,下意识想要松手。   门外再次响起钟礼的困惑:“……人呢?”   肩颈绷紧,沈荔再不敢乱动。   缂丝屏风上映着两道相叠的人影。   走廊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她匆忙提裙上楼,瞥见木门紧闭,缓慢松口气,朝钟礼歉意福身。   “二王子莫怪,殿下身子不适,刚刚歇下了。”   屋内并未点灯,上房半点亮光也无。   钟礼往后退开两三步,歉声告罪:“是我思虑不周了,叨扰五公主歇息。”   他怀中抱着一个红底黑面珐琅茶花圆盒,盒子上刻着繁复华丽的纹饰。   钟礼将圆盒递给白芍。   白芍错愕:“这是……”   钟礼笑笑:“天竺的银线莲,你若不信,大可拿去烧了试试。”   白芍低眉垂眼,忙道不敢。   银线莲珍贵,白芍不敢自作主张,面露迟疑:“此物贵重,待我请示……”   钟礼摆摆手,笑得肆意:“死物罢了,谈何贵重?好生照看你家殿下,我明日再来。”   来去如风,转眼钟礼身影消失在客栈。   白芍愣愣目送钟礼远去。   身后门开,她笑着迎上去:“主子,这是二王子刚刚送来的……”   声音戛然而止,白芍笑意僵在脸上,木讷张唇:“陆、陆大人。”   陆时玖淡漠垂眸,视线落在白芍手中的圆盒上。   白芍牵动嘴角,目光垂地,一板一眼道。   “这是二王子送来的银线莲,想来是因着主子喜欢,特意送来的。”   沈荔从陆时玖身后转出:“真的是银线莲?拿来我瞧瞧。”   白芍双手高举,递了过去。   一只手从旁伸出,捷足先登。   白芍手中一空,圆盒不翼而飞,落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怒目而视:“你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珐琅圆盒攥在手心,上好的鸡翅木,盒中的银线莲形如枯枝,气味浓郁,是难得的珍品。   只怕送到南梁的贡品也找不到品相这般好的,显而易见钟礼是花了心思。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眼:“送到殿下屋里的东西,理应先由宫人查验。”   沈荔凝眉怒视:“我从前怎么没听过这规矩?”   圆盒“啪”一声合上,陆时玖嗓音冷淡:“现在有了。”   明摆是在欺负沈荔。   沈荔怒火中烧:“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时玖淡声:“殿下同二王子这般交好,难不成真想赴约?”   沈荔哑口无言,跺脚回房。   ……   秋霖脉脉,雨幕清寒。   门前土润苔青,苍苔浓淡。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沉默不语。   白芍挨着炕沿坐下,从袖中掏出好些玩意,都是沈荔今日在街上搜罗来的。   或是桑蚕丝绕成的山雀,或是泥捏的杨梅。   样样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白芍笑眼弯弯:“青禾刚还后悔买少了呢,说是明日还要去。”   沈荔不好辜负白芍的好心,强颜欢笑。   “她若是喜欢,明日再去也不迟。”   白芍推着沈荔笑道:“那主子呢,主子今日定是没玩够的,难不成就不想再去?”   膝盖隐隐作痛,疼痛深入骨髓,苦不堪言。   沈荔强撑着从唇角挤出一点笑,忍着疼道:“明日再说罢,今儿都走累了。也不知道这雨多早晚会停,你去问问客栈可有熏笼,若没有,炭炉也是好的。”   白芍一惊,忙忙起身掩上支摘窗,握着沈荔的手道:“姑娘可是冷了?我这就下楼问问,只是如今尚未入冬,炭炉怕是难找。”   觑着沈荔面色,白芍斟酌开口,“不然,我找陆大人问问?或许他有法子。”   沈荔脱口:“我不要!”   “不要什么?”   屏风后传来青禾困惑的声音,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两人一左一右抬着鎏金珐琅铜脚炉。   沈荔瞠目结舌:“这是……”   青禾笑着接话:“这是客栈掌柜让人送过来的,说是通州不比京城,怕主子受不住寒。”   白芍抚掌乐道:“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还真是有心了。方才主子还说想要炭炉呢,没想到这就有好的送来,该好好赏那客栈掌柜才是。”   夜雨飘摇,槛窗虚掩。   掌柜袖着双手毕恭毕敬侍立在落灯罩旁,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他瞧瞧往上抬高眼皮。   余光中,陆时玖一身玄色锦袍,明黄烛光曳动,映出颀长轮廓。   陆时玖头都不抬:“东西送过去了?”   掌柜点头哈腰,连连点头:“送了送了,我亲自看着他们送进房的。大人放心,殿下并未起疑,还赏了我好些赏钱。”   说着,又从怀中掏出赏钱递上,“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立在书案后,提笔上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掌柜战战兢兢,一番搜肠刮肚,猛拍脑门。   “殿下还问了通州可有什么土仪,她想给人回礼。”   掌柜乐呵乐呵,“小的也不敢多问是给谁回礼,不过能让殿下惦记的,想来应当是极其要紧的。”   一阵阴风在身后越过,掌柜后颈生凉,讪讪扯动嘴角,不知自己是那句话触了陆时玖的逆鳞,他干巴巴开口。   “……大、大人?”   一滴墨水在纸上化开,写坏的书信自然不能呈给圣上。   陆时玖盯着化开的墨迹半晌,面无表情换上新纸。   “知道了。”   掌柜感激涕零,忙不迭欠身退下。   风从窗口吹入,书案上纸张沙沙作tຊ响。   陆时玖提笔,许久未曾再落下半字。   ……   连着两日,钟礼源源不断往客栈送来堆积如山的礼物。   客栈大堂几乎寻不到地方落脚,满满当当堆积着礼物。   箱笼上嵌着繁复华丽的纹饰,是天竺人喜爱的鱼鸟纹。中央的八尾小鱼相互交缠,形如天上明星,四角绘有水鸟。   白芍往楼下望,惊奇:“这纹样倒是罕见,从前在京城也从未见过。”   沈荔手握团扇,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在鼻尖轻点了一点,不疾不徐:“这是鱼鸟纹,在天竺,鱼是女子的化身,鸟则为男子。”   白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这鱼鸟纹定是象征夫妻琴瑟和鸣、恩爱不疑,怪不得二王子送来的箱笼上都有鱼鸟纹。怪我井底之蛙,先前还以为天竺只有鱼鸟纹一个纹样,原来是二王子的巧思。”   沈荔凭栏而立,她眼尖,无意瞥见角落四四方方的一个象牙雕茶花方盒。   团扇隔空在方盒上点了一点,沈荔好奇:“那是什么?”   婢女抱起方盒,打开却是十枚晶莹剔透的冰片,冰片薄如蝉翼,通透明亮:“回殿下,这是瑞龙脑香,用来提神醒脑再好不过。”   白芍眼睛亮起:“那岂不是能知治主子苦车的毛病?”   沈荔苦车,这些天舟车劳顿没少受罪,她来了精神:“拿来我瞧瞧。”   婢女捧着方盒,面露难色。   青禾不悦皱眉,低声呵斥:“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拿过来?”   婢女叠声告罪,垂首忐忑不安:“这、这些还没送给陆大人过目。大人吩咐过,若无他准许,不许、不许……”   声音越来越低,低不可闻。   沈荔脸色铁青,握着团扇的指尖泛白。怒意如岩浆在心口翻滚,她提裙下楼,想要从婢女手中夺过方盒。   一人缓步从屋内走出,修长身影斜斜淌落在过道。   陆时玖漫不经心:“……去哪?”   沈荔扶着栏杆驻足,头也不回,冷笑。   “陆大人何时这般爱管闲事,连我出门也要管?”   陆时玖声音透着冷淡寒意。   “殿下今早刚以身子不适拒绝二王子的邀约,若是不怕被人撞见,大可出去。”   沈荔气急攻心,遽然转首怒视:“你——”   提着锦裙的手指无声颤栗,沈荔甩袖,冷着一张脸越过陆时玖。   白芍和青禾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   眼见沈荔拿迎枕出气,抱着迎枕砰砰砸了两拳。   白芍善解人意又从外间抱来一个新的,递到沈荔怀里。   沈荔一时没了兴致,沉闷不语。   青禾绞尽脑汁,可惜她这两日都闷在屋里,挖空心思也找不到趣事哄沈荔开心。   思忖半晌,青禾眼睛一亮,推着沈荔道。   “主子可还记得昨日在小道上捡到的猫儿?”   说是猫儿,其实是一群才出生不久的小猫崽,恰逢阴雨绵绵,猫崽饿得骨瘦嶙峋。   猫妈妈虎视眈眈守在一旁,不肯让怕旁人靠近半步。   沈荔于心不忍,昨日远远送了点吃食过去。   小道在客栈院墙后,往里走是死胡同,平日人迹罕至。   青禾:“主子说怪不怪,平日那地方是见不到人影的,可我今早过去,却瞧见有人给小猫留了一把油纸伞,地上也有吃的。”   沈荔狐疑抬眸:“难不成是客栈的下人送去的?”   青禾摇摇头:“我瞧着不像。姑娘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雨雾摇曳,青石板路攒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小道的尽头立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下还有一个青瓷碗。   五只猫崽埋头在碗中,吭哧吭哧喝着羊乳。   许是听到脚步声,小猫崽警惕抬首,睁着一双绿豆眼和沈荔对视,嘴上满是羊乳。   沈荔放轻脚步,从青禾手中接过青釉伞:“你先回去,人太多,我怕吓到它们。”   她抱膝蹲在地上,身上穿的家常的锦裙,乌发松垮挽成攒儿。   大抵是察觉到沈荔没有敌意,猫崽盯了沈荔片刻,又低头继续进食。   长街秋雨如晦,沈荔目不转睛,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笑着转首:“不是让你们先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   雨水淅沥,一人身着锦袍,浑身狼狈不堪。   锦袍上深浅不一,手中的伞也被风吹倒在地,裂成两半。   钟礼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他抬起眼睛,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只剩错愕。   沈荔愣了半晌,慌忙起身递伞过去,她惊诧张唇:“……二、二王子?”   钟礼赧然失笑,无奈抹去脸上的的雨水。   “竟然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昨日还对沈荔哈气的猫妈妈,此刻却乖巧窝在钟礼臂弯。   钟礼低头,动作轻柔揉揉白猫的脑袋。   “她刚掉进水沟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伤及骨头。”   沈荔震惊瞪眼,后知后觉钟礼脚上的乌皮六合靴沾满泥土。   雨珠顺着额头滚入眼睛,钟礼不适闭了闭眼,试图甩开。   沈荔从袖中掏出巾帕:“你用这个罢。”   巾帕染着檀香,香气温润平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钟礼一顿,笑着接过:“多谢。”   巾帕沾上雨水,湿淋淋攥在掌中。   钟礼歉意一笑:“抱歉弄脏了,待我回去洗净再还你。”   沈荔摇摇头:“丢了便是,横竖我也不差这块。”   钟礼怀里的白猫忽然喵呜两声,从他身上一跃下地,踮着脚尖往家中几个幼崽跑去。   沈荔随之转首,眉眼染上盈盈笑意。   瞥见钟礼湿透的肩膀,她又将油纸伞往他旁边偏了一偏。   沈荔侧目:“它们的伞是你留下的?”   钟礼点头,神态自若:“今早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还好我马车上备有羊乳,刚好用得上。”   沈荔耳尖一红,支支吾吾:“我今日……确实是身子不适。”   钟礼侧眸,视线温和落在沈荔脸上,认真发问。   “是我得罪殿下了吗?”   沈荔猛地抬首,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而来?”   钟礼耸动双肩:“不然殿下怎么言而无信,说好请我吃饭,结果遥遥无期。”   愧意占据沈荔胸腔,沈荔语无伦次:“我那时不知道你是天竺的二王子?”   钟礼挑眉:“请别人吃饭可以,请我不行?”   越描越黑,沈荔摇头如拨浪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是她心虚在先,不敢独自面对钟礼。   钟礼自说自话:“天竺人多是蛮横无理之辈,你怕我也是情理之中。”   沈荔脸上红云渐起,正想为自己描补一二,又被钟礼打断。   他一双眼睛穿过雨幕,望向遥不可及的天竺。   “我娘亲也是这样想的,她是南梁人,我的中原名字也是她起的。”   沈荔笑笑:“怪不得二王子的中原话说得这样好,我还当你是无师自通。”   钟礼一双棕褐眼睛笑弯:“无师自通也好,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沈荔笑得腼腆:“你的娘亲也是姓钟吗?”   钟礼颔首,怅然若失:“她原是南梁的商户之女,后来嫁给了我父亲。”   沈荔:“她现在……”   钟礼垂首敛眸,面缀落寞:“我十岁那年,她因病去世了。”   沈荔慌忙告罪。   钟礼笑着抬脸,视线越过沈荔的肩膀。   “这事与你有何干系,你道歉做什么。只可惜她现在不在了,若是她见到你,定也会喜欢你的,她也很喜欢小猫。”   伞下的白猫正在帮孩子舔毛,闻言,朝钟礼喵呜两声。   转向沈荔时,又只剩下不屑一顾。   沈荔无奈塌肩:“我喜欢它有何用,它又不喜欢我。”   隔空回瞪白猫一眼,沈荔气呼呼:“好歹我也给它们一家送过饭。”   她本来还想将小猫崽带回客栈好生照看的,可惜白猫不肯。   钟礼若有所思:“它应该是以为你想将它的孩子占为已有,所以才不肯让你靠近。”   沈荔惊讶:“真是如此,不是你在哄我罢?”   钟礼乐得开怀,朝白猫抬了抬下巴:“我哄你做甚,不信的话你大可去问它。”   沈荔眼睛如弓月:“胡说八道。”   唇角笑意尚未抿平,客栈后门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黑影。   陆时玖长身玉立,一双漆黑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沈荔,还有……她身边的钟礼。   两人共撑一伞,相谈甚欢。   明明前日连搭腔都得躲在自己身后,可今日沈荔却能和钟礼有说有笑。   陆时玖黑眸冷了两分。   钟礼歪歪脑袋,像是才看见陆时玖:“陆大人也来了?”   陆时玖对钟礼视若无睹,目光移到沈荔脸上:“陛下让人给殿下送来一封家书。”   沈荔大吃一惊:“……什么?”   宫中的人,她除了见过赵宝珠,别的都没见过。   更何况还是九五之尊。   唯恐自己耽误正事,沈荔同钟礼拜别,提裙步履匆匆回屋。   油纸伞晃了一晃,沈荔脚步轻顿。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将青釉伞留给钟礼:“这个你拿着,路上小心!”   钟礼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沈荔已经从伞下跑开,只身冲入tຊ雨幕,三两步跑到抱鼓石旁,跨上如意垛踏。   迎上陆时玖挡在路中央的身影,沈荔不悦皱眉,从他旁边闪身溜进。   陆时玖淡淡:“等等。”   沈荔刹住脚步,却见陆时玖的目光落在钟礼身上。   “若我没看错,那应当是殿下的巾帕。”   钟礼不以为然:“对啊。”   陆时玖淡淡:“既是殿下的贴身物什,还请二王子归还。殿下还未同二王子完婚,若是这巾帕被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恐对殿下不利。”   只是寻常的一块巾帕而已,上面并无沈荔的标识。且这样的巾帕,白芍和青禾都有。   即便真落到旁人手中,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沈荔蛾眉蹙起,怀疑陆时玖是针对钟礼,故意小题大做。   她往旁走近半步,低声:“你什么意思?”   骤雨急至,雨珠顺着廊庑往下,溅起满地的水花。   陆时玖扬首,黑眸隐藏在灰蒙雨雾中,晦暗不明。   “想来二王子也不希望殿下被牵连。”   钟礼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陆大人多虑了,这帕子是殿下亲手所赠,我自然珍之爱之,又怎会落入旁人之手?”   陆时玖轻哂:“那二王子的近侍呢,若身边人无异心,当年小钟妃……”   惊雷乍响,盖过了陆时玖的声音。   钟礼脸色难看,拢在袖中的双手骨节咔嚓作响。   ……   夜幕低垂,客栈相继点灯。   一众奴仆婆子手持羊角宫灯,穿长廊,过客堂。   沈荔手中拿着钟礼归还的巾帕,心中沉如泰山。   白日钟礼提起娘亲的死因,沈荔还以为真是因病去世,没想到却另有隐情。   皱眉不展,沈荔不知不觉走回屋子。   刚想问家书何在,抬眼却见陆时玖也跟了进来。   沈荔登时变了脸色:“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她摆出戒备的姿态,“难不成陆大人这会就不怕外人传我的闲话了?”   陆时玖嗤之以鼻:“你这是……在为钟礼说话?”   “我、我这是就事论事!”   沈荔注视着陆时玖,话中不自觉染上怒意。   “陆时玖,明明是你说错话在先,为何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再怎样,也不该在旁人的伤口上撒盐。   陆时玖好整以暇“哦”了一声,垂低眼睛。   “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步步紧逼,陆时玖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案几上,几近将她困在身前。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荔,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样……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她在他眼中   第二十九章   骤雨已至, 满地残花洒落。   秋风掠耳,寒意侵肌入骨。   陆时玖垂首低眸,唇角勾起一点轻蔑。   “从前识人不清也就算了, 怎么还有人一次两次跌进同一条河流?一点记性也不长。”   沈荔瞳孔骤缩,扶在漆木案几上的双手指节泛白,无声颤动。   双唇嗫嚅, 沈荔怔怔望着陆时玖, 眼周酸胀泛红。   少女的情意在此刻明晃晃被剥开,赤裸袒露在两人眼前。   往日那些自作多情在这会宛若化作巴掌, 重重扇在沈荔脸上, 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时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对他所有的爱意仰慕,知道沈荔所有的自以为是。   在陆时玖眼中, 沈荔和蠢人无异。   少女满腔的真心爱慕,在陆时玖心中, 怕是分文不值。   下唇咬紧,沈荔竭力咽下喉咙的呜咽。   她别过头,可还是忍不住, 眼泪簌簌滚落。   沈荔自嘲一笑:“是,是我蠢。”   嗓音染上哽咽,沈荔直视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然当初也不会错看了你。”   错信陆时玖是好人, 错信他对自己的心意是真的。   沈荔抿唇, 琥珀眼眸泪光闪现。   她忽的站直身子, 推着陆时玖往外赶人, 沈荔声泪俱下。   “我既然是个蠢人,陆大人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给我走!”   双手在陆时玖肩膀上推了又推。   陆时玖猝不及防, 竟被沈荔推得往后踉跄两步。   他眸色一沉,余光瞥见沈荔流满泪水的一张脸,倏尔收住声,只冷冷凝视沈荔。   “不想见我,那你想见谁?”   陆时玖云淡风轻吐出两字,“……钟、礼?”   沈荔红着双眸:“见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你都行。”   陆时玖冷笑两声,掀袍坐上矮炕:“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钟礼归还的巾帕不知何时落在陆时玖手中,巾帕早就干透,只剩浅浅的檀香。   陆时玖目光阴冷,视线一寸寸从巾帕掠过。   几乎要盯出一个洞。   沈荔瞪圆眼睛,上前夺过:“你抢我的东西做什么?”   陆时玖背过手,巾帕藏在后背。   沈荔气急攻心:“这是我贴身的东西,陆大人与我非亲非故,难道就不怕招惹非议?”   陆时玖扬脸,将沈荔所有的气愤不甘尽收眼底。   他身子往前。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随风晃动,细碎光影从门缝溜进,落在陆时玖脚边。   陆时玖嗤之以鼻。   “你还知道这是你贴身的东西。”   鎏金珐琅铜脚炉燃着猩红之火,陆时玖眼都不眨,随手将巾帕丢至炉中。   火红的烈焰舔舐过帕子,边缘渐渐焦黑,不少火星子从脚炉蹦出。   陆时玖单手扶脸,声音透着散漫高傲。   “那你送给钟礼是何意?”   沈荔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帕子烧成灰烬,转眸怒瞪陆时玖。   沈荔咬牙切齿:“这是我的帕子,我想送谁便送谁,用不着陆大人多管闲事。”   陆时玖眉眼淡漠,绷紧的下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点了一点。   “你怕是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五公主。”   若沈荔不是顶着赵宝珠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陆时玖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委屈卷土重来,沈荔眼中愤愤恼怒。   “所以,又是为了她?”   沈荔眼中含泪,“你怕我给她招惹是非,怕我辱没了她的名声,既然我在陆大人眼中这般不堪,那你当初还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倚炕而坐,平静看着沈荔发泄自己的不甘。   沈荔涕泗横流,泪如泉涌。   “她不想和亲,我就得替她和亲。如今为着五公主的身份,我连处置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沈荔无力跌倒在羊皮褥子上,扬起一张泪脸和陆时玖对视,振振有词。   “陆大人是不是忘了,钟礼不是别人,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送他帕子,有何不可?”   沈荔双手扶地,义愤填膺。   “总不能待我日后成了亲,我想送他什么给他什么,都得给陆大人过目。”   陆时玖慢条斯理起身,闲庭信步踱至沈荔跟前。   一只手捏住沈荔下颌往上抬起,陆时玖脸上从容又自如。   “本就该如此。”   “你——”   沈荔怒目而视,万千言语涌上唇角,最后只剩下四字,“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以为然:“我说错了吗?”   捏着沈荔的双指收紧,逐渐加重力道。   陆时玖垂低眼皮,视线掠过沈荔眼睛、鼻梁,最后落在她樱颗红唇上。   黑眸沉沉。   陆时玖漫不经心:“你本来就是我的。”   从他救下沈荔开始,沈荔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多嘴,也别多问。”   陆时玖说得坦然,黑眸平如秋水,波澜不兴。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陆时玖,你当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陆时玖偏首轻哂:“为何不可?”   他悠悠然起身,视线蜻蜓点水掠过脚炉中化作灰烬的巾帕,“夜深了,好好歇息。钟礼那边,你知道怎么做。”   夜雨萧瑟,白芍捧灯步入。   明黄光影在地上游荡,照亮角落中哭肿一双眼睛的沈荔。   白芍唬了一跳,疾步上前扶沈荔起身,忧心忡忡。   “主子怎么坐在地上,也不怕着凉。”   沈荔神色怏怏,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白芍无奈叹气:“主子还说呢,我若是不来,难不成你还想在地上坐上一整夜?”   沈荔牵了牵唇角,挤了许久也没能挤出一个笑。   指尖泛凉,沈荔抱着双臂,蜷缩在榻上。   松散的乌发散落在美人肩上,越发衬得肌肤如雪,我见犹怜。   白芍张了张唇,可惜她嘴皮子不如青禾利索,犹豫许久也不知道从何开始安慰。   沈荔埋首在膝间,声音沉闷。   “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呢,你收在哪里了?”   白芍诧异:“什么书信?”   沈荔狐疑抬眸:“不是说陛下送了书信过来吗?”   白芍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芍一下午都在上房,若真有人送信过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讶异,“这话是谁说的?我找他问去。”   沈荔抬起眼皮,默然不语。   白芍了然,迟疑开口:“既如此,我去找陆大人问问,这样要紧的信件,想来应是由陆大人贴身保管的。”   可白芍出去一圈,回来手上却依旧空空如也。   沈荔心生疑虑,还当是陆时玖故意刁难白芍。   “怎么tຊ了,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说着,就要下榻为白芍讨回公道。   白芍慌忙拦住沈荔,急声辩驳:“与大人并无干系。”   她扶着沈荔的手,温声解释。   “那书信确实是在陆大人手中,只是他已经替主子写了回信,如此倒省了主子不少麻烦。”   沈荔将脸扭到一旁。   她可不信陆时玖会这般好心,为自己着想。   沈荔讷讷咬唇:“他哪里是为了我,分明是怕我说错话得罪陛下,误了他大好前程。”   白芍不敢在这会触沈荔的霉头,岔开话道:“今儿淋了那么久的雨,我让厨房熬了姜茶,等会主子可不能偷懒不喝。”   沈荔低眉:“不过就在后面的小道,哪里算得上淋雨?”   想起后院院墙后的猫崽,沈荔难得展颜。   “先前给钟礼的回礼可备下了?”   思及那块被陆时玖强行要回的巾帕,沈荔对钟礼颇觉歉意。   “礼单拿来给我瞧瞧,可不能失了礼数。”   白芍欲言又止。   沈荔失笑,揶揄:“不会是你偷懒忘了罢,怎么不说话?”   “倒不是我偷懒。”   白芍觑着沈荔,斟酌着开口。   “陆大人已经替主子备好回礼了。”   哪哪都有陆时玖的身影,沈荔抬头皱眉。   白芍柔声细语:“这也好,主子先前不是还在苦恼回礼吗?如此倒也不用纠结了。”   雨打芭蕉,沈荔枕着婆娑夜雨,困意逐渐染上眉眼。   她轻声呢喃:“也不知道到天竺还要多久。”   沈荔坐直身子,“先前不是说在通州只歇息一日吗,这都多少日了,怎么还不走?”   白芍:“原来说的确实是一日,后来不知怎的,又改了。”   她喜不自胜。   “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主子苦车,若是着急赶路,身子哪里撑得住?前儿我见主子都瘦了一圈。只是苦了陆大人,听说为这事,礼部尚书还同大人闹了一场,说是怕误了婚期。”   在客栈养了几日,沈荔精神渐渐有了好转,不再如之前萎靡不振。   白芍自是为沈荔欢喜,“我还盼着能在通州多歇息几日呢,也省得主子遭罪。”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左右都是躲不开的,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怎会看不出陆时玖的心思。   他让白芍和青禾跟着自己去天竺,摆明是在拿两人性命要挟沈荔。   若是她还如之前那样莽撞出逃,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沈荔低声喃喃:“跟着我去天竺,委屈你和青禾了。”   白芍眼圈一红:“主子说的什么话。”   她在沈荔身边伺候,不挨骂也不挨打。   “这已经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何谈委屈?”   白芍嗓音染上几分哭腔,垂首低眉,“倒是主子……”   沈荔从前对陆时玖的那些心思,白芍怎会看不出来。   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闹到如今这个田地,白芍也忍不住扼腕叹息,她不敢揭沈荔的伤疤,只能拐弯抹角安慰。   “万事朝前看,主子也该往好处想才是正理。我听说主子今日在小道上碰见二王子了。”   沈荔三言两语将白日的事告知。   白芍眼角染笑:“如此看来,天竺人也不见得都是坏人。能为一只猫儿舍身入水坑,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她又一次想起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明知道陆时玖不安好心,可那些话到底还是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双眉紧拢,沈荔凝眸望向案上的豆青釉雕狮烛台,愁容满面。   后悔从前对陆时玖的深信不疑,也恼恨自己做不到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她到底还是对钟礼起了疑心。   白芍轻声:“主子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久见人心。奴婢说句僭越的,这人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主子且等着日后瞧就是了。”   沈荔弯唇:“你倒是想得开。”   云影斜窗,竹影摇晃映在院墙上。   沈荔枕着夜雨,昏昏欲睡。   翌日起来,难得天色见晴。   沈荔不愿在客栈和陆时玖多待,早早更衣出门。   身后的白芍捧着漆木锦匣,好奇:“陆大人不是已经给二王子送去回礼了吗,怎的主子还要再送一次?”   扇柄抵住白芍的肩膀,沈荔笑着转首。   “他送他的,我送我的。”   锦匣中是十二只泥做的猫崽。   细碎光影穿过支摘窗,无声在沈荔锦裙上流淌,好似锦绣山河。   沈荔眼睛弯弯,翻开锦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路过陆时玖房间时,沈荔唇角笑意淡了两分,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白芍捧着锦匣跟在她身后,差点跟不上:“主子,你慢点……”   沈荔瞥一眼紧闭的木门,眼疾手快握住白芍双唇:“小点声。”   她可不想再被陆时玖这只拦路虎绊住脚。   主仆三人轻手轻脚下楼,绕到后门。   一辆马车正候在马枊旁,赤马低着头,百无聊赖啃着旁边的枯草。   青禾沾沾自喜邀功:“我知道主子不想引人注目,特地让马夫将马车停在后门,这一处不打眼。若主子想瞧两眼猫崽,也可去看了再走。”   沈荔喜上眉梢,提裙飞奔过去。   末了又怕吓着猫妈妈,只远远看着,还勒令白芍和青禾不肯上前。   那一把油纸伞仍立在青石板路上,旁边还有沈荔今早让人送去的羊乳。   白芍跟着笑:“这猫儿兴许是认出主子了,前儿还对主子龇牙咧嘴,这会倒是乖巧。”   沈荔班门弄斧:“我听钟礼说,它之前应是以为我要同它抢孩子,所以才对我那样凶。”   白猫立在青石板路中间,虎视眈眈盯着沈荔。   沈荔转身踏上脚凳:“罢了,别吓着它了,我们走罢。先前说钟礼是不是住在……”   声音戛然而止,沈荔震惊望向马车中端坐的陆时玖,久久无言。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深邃黑眸落在黑暗中,如枯水古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青禾困惑从沈荔身后探头:“怎么了,可是马车不如心意……”   无意瞥见陆时玖,青禾吓了一跳,同白芍一齐跪倒在地,叠声告罪。   陆时玖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她们,视线缓慢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时玖冷笑两声:“那不然我该在哪里?”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人。   沈荔像是察觉到陆时玖的意图,不动声色往旁半步,挡住了陆时玖的视线。   拢在袖中的双手捏成拳,沈荔压低声音:“陆时玖,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面无表情,视线似有若无从沈荔手中的锦匣掠过:“拿过来。”   沈荔将锦匣藏在身后,目露警惕:“这是我的东西。”   扬首,将昨日陆时玖的话奉还。   “只是礼物而已,难不成陆大人连这也要管吗?”   陆时玖不言,只淡淡盯着沈荔。   视线如有实质,重重压力压在沈荔肩上。   抱着锦匣的手青筋渐起。   沈荔垂眸,余光眼角中,是青禾和白芍伏跪在地的背影。   深吸两口气。   沈荔不情不愿将锦匣递到陆时玖面前。   陆时玖淡声:“打开。”   沈荔抿了抿红唇,“啪”一声掀开锦匣。   十二只泥捏成的猫崽瞬间出现在陆时玖眼中,只只憨厚可爱,各有千秋。   沈荔面露不悦:“陆大人看完了吗,看完我就……”   陆时玖抬眉:“你想送给钟礼?”   他话中的轻蔑鄙夷显而易见,不加掩饰。   沈荔不甘心反驳:“钟礼喜欢猫,我送他泥猫有何不可?”   陆时玖轻哂:“可五公主不会。”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沈荔所有未尽的言语。   喉咙好像被一只大手扼住,沈荔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愤愤盯着陆时玖。   陆时玖指骨在锦匣上敲了两下。   “这样低廉的玩意,是不会送到五公主手上的,她更不会拿这种东西作为回礼送人。”   精心挑选的礼物在陆时玖眼中一文不值,沈荔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眼泪在眼眶转动,沈荔背过身,悄悄拿手背擦过。   她忍着咽下喉咙的哭腔,转身直视陆时玖。   “她不会,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沈荔哑着嗓子,“我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在沈荔身上上下打量。   沈荔被陆时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开两步。   陆时玖眉眼冷淡,黑眉压眼,不怒自威。   他沉下声:“沈荔,你以为你是谁?”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从你离开京城那天,你就只能是赵宝珠。”   她再也做不回沈荔。   所以为人处事待人接物,赵宝珠怎么做,沈荔就该怎么做。   赵宝珠喜欢什么,沈荔就该喜欢。   她是赵宝珠的赝品。   一个赝品,自然不能对真迹指手画脚,画蛇添足。   大庭广众,沈荔一张脸涨红,羞赧万分。   白芍和青禾恨不得捂住耳朵装作聋子,两人额头紧贴青石板路,连眼皮都不敢抬起。   战战兢兢伏地跪拜。   良久,头顶似是有啜泣声tຊ落下。   沈荔抱着锦匣,愤愤不平往回走,她哑声丢下一句:“我们走。”   可等了片刻,也不见身后两个婢女跟上自己。   没有陆时玖的点头应允,白芍和青禾连起身都不敢。   落在地上的影子,甚至都不曾移动半点。   沈荔不解,还以为两人是没听清,清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   地上的两个影子像是嵌入青石板路,无人敢跟上沈荔。   马车上的陆时玖见怪不怪。   扳指好整以暇转动两周,少顷,陆时玖薄唇轻启,慢悠悠开口。   “起来罢。”   白芍和青禾如释重负,规规矩矩起身谢过,垂手侍立在一旁。   一阵风在她们面前掠过。   陆时玖下车,缓步从沈荔面前走过:“跟我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倔强不肯往前。   陆时玖轻嗤,稳准狠打中了沈荔的七寸。   “还是你想她们也跟着你站一上午?”   ……   上房檀香氤氲,博古架上供着一对官窑连珠瓶,瓶中设有几株秋桂。   沈荔心不甘情不愿跟在陆时玖身后,瞧见墙上摆出来的螺钿紫檀琵琶,沈荔不明所以,抬眸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声音轻轻:“这是五公主的琵琶。”   所有乐器中,赵宝珠唯独对琵琶情有独钟。   沈荔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陆时玖抬了抬眉,从案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不开始吗?”   沈荔一头雾水:“开始什么?”   她实在摸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陆时玖冷嗤:“朽木不可雕。”   五公主爱琴,闲来无事琵琶不离手,可沈荔在客栈住了几日,都不曾碰过琵琶。   沈荔迟疑:“可现在还没到天竺……”   陆时玖眼皮轻掀。   他说的话,沈荔从来都没有质疑的权利。   她只能照做。   日光满地,琴音绕梁。   沈荔怀抱琵琶,琴弦在指间翻转。   许是心中有怨气,沈荔今日频频出错,连着弹错好几个音。   陆时玖托着茶盏,神色自若。   “错了,再来。”   “又错了,再来。”   “重来。”   “这样低级的纰漏,她可不会犯。”   沈荔垂眸,不甘在胸腔逐渐膨胀。   她心知肚明,陆时玖口中的“她”,除了赵宝珠,再无旁人。   在陆时玖眼中,她永远也比不上赵宝珠。   光影西斜,直至掌灯时分,客栈的琴声终歇。   曲终人散。   练了一整日的琵琶,沈荔双手早不听自己使唤。   白芍心疼不已,端来沐盆让沈荔泡手,又取来雪玉膏让沈荔抹上。   她强颜欢笑:“主子定是饿坏了罢,我这就让他们传饭。”   可待白芍又一次回到房间,屋里早没了沈荔的身影。   后院院墙后,沈荔蹲在地上,闷闷给猫崽又添了羊乳。   甫一抬首,差点被院墙上的钟礼吓了一跳。   沈荔捂着心口往后退开,惊魂不定。   钟礼单手托脸,笑成一团:“真吓到了?”   他从院墙跳下,身影灵活跃到沈荔面前。   “听闻五公主爱琴,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都听到了。   沈荔脸色大变,急急敛去眼底的异样:“我弹得不好,让二王子见笑了。”   不知钟礼又说了什么,沈荔忽然扬高唇角,笑着往钟礼挥了挥拳头。   消息传到陆时玖耳中,他正在为琵琶调音。   琴弦骤然在手中断开,裂成两段。   陆时玖缓慢抬起眼睛,黑眸冷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三十章 我们夫妻间   第三十章   琴弦骤然在陆时玖手中断裂, 一点猩红血珠子在陆时玖指腹缓慢渗出。   漆黑眼眸低垂,陆时玖视线从那一点殷红掠过,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   侍从眼尖瞧见, 着急:“大人……”   陆时玖面无表情抬了抬衣袖:“继续。”   侍从躬着身子,一五一十复述。   礼部尚书坐在陆时玖对面,一手端着青花瓷茶盏, 一手抚着鬓白的须发。   浑浊不堪的眼睛透着无尽的笑意。   他连连点头, 赞叹不已。   “如此看来,五公主和二王子倒是相处融洽。”   礼部尚书乐呵乐呵, “这是大喜事啊。”   陆时玖默不作声抬眸, 一声不吭。   礼部尚书不解其意:“陆大人这般瞧着我做甚,难不成老夫说的不是实话?”   陆时玖轻声:“刘大人多虑了。”   礼部尚书摆摆手, 忍不住笑开怀。   “从前我还担心五公主和二王子相处不好,如今看来, 倒是我杞人忧天了。五公主和二王子年岁相近,二人又是郎才女貌,谁见了不赞一声天作之合?”   他起身, 负手在上房踱步转了两圈,“陆大人,你说是与不是?”   陆时玖没有接话,他低头摆弄手中的琴弦。   断开的琴弦在弦轴上绕了一周又一周。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 陆时玖黑眸深邃, 晦暗不明。   礼部尚书一手负在背后, 仰头望着上首的陆时玖, 侃侃而谈。   “依我说,也不用继续派人盯着了,若是让天竺那边知道, 只怕会适得其反。”   陆时玖慢悠悠“哦”了一声,轻笑。   “刘大人对天竺倒是胸有成竹。”   礼部尚书吓一跳,忙不迭撇清自己和天竺的关系。   “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夫可从未勾结过外族。不过是瞧着五公主和二王子相敬如宾,怕他们日后因此生了嫌隙罢了。”   礼部尚书年逾古稀,子孙承欢膝下,正是好当媒人的时候。   他抚须笑道。   “陆大人至今尚未娶妻,怕是不懂夫妻相处之道。夫妻之间最忌讳嫌隙二字,我瞧五公主同二王子现下就很好。”   话锋一转,礼部尚书看着陆时玖好奇道。   “陆大人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未有成家的打算?”   礼部尚书上下打量着陆时玖,“以陆大人的才学相貌,仰慕陆大人的女子定然不少,难道是还没有遇上中意的?”   明黄烛光摇曳,参差树影映在槛窗上,照得上房阴阴润润。   隔着两道院墙,沈荔的声音顺着秋风吹来。   陆时玖想起沈荔从前对他的爱慕。   少女的绵绵情意藏在一双盈盈秋眸中,一眼洞穿。   沈荔喜欢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惜终究是痴人说梦。   以她的身份,是进不了陆府的。   陆时玖垂首敛眸,眉眼淡然:“没有。”   礼部尚书一脸的“果然如此”,又赶着为陆时玖做媒。   “我夫人娘家倒是有个侄女,去岁刚及笄,模样才学那都是没得挑的。”   他觑着陆时玖的面色,笑得温和,“陆大人,你看……”   陆时玖抬眸,面不改色。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五公主和亲一事。”   礼部尚书敛去唇角的笑意,正色:“这是自然。”   陆时玖撇去茶盏中的沫子,并未直接回绝礼部尚书的好意。   “至于旁的,还是等回京再说,届时怕是要麻烦刘尚书了。”   这是给礼部尚书留足了余地。   礼部尚书满脸堆笑,连连称是。   他一改之前和陆时玖的针锋相对,笑着拍拍陆时玖的肩膀,叠声赞道。   “陆大人出仕时,老夫就知你并非池中物,如今果真验了我当年的话。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简在帝心。放眼朝中,哪个能与大人比拟?”   礼部尚书叹口气,絮絮叨叨往外走:“不说别的,单单说我家那个不争气的……”   夜风冷清,空中隐隐飘来金桂的香气。   后院院墙后种有一株桂花树,金黄花蕊洒落满地。   沈荔立在树下,柔和月色滴落在她眉眼,她一双琥珀眼眸盛着羞赧,心虚垂首。   金缕鞋避开青石板路上飘落的桂花,沈荔小声嘟哝。   “我弹得也没有那么差罢。”   她的琵琶虽谈不上惊艳,却也没有到琴瑟不调的地步。   钟礼眉梢轻挑:“那你怎么闷闷不乐?”   他靠在墙上,少年眉目俊朗,绯色锦袍透着几分贵气凛人。   白猫绕在钟礼脚边,他俯身捞起一团白色,狐疑看向沈荔,笑着揶揄。   “不是说五公主爱琴如命吗,难不成是传言有误?”   钟礼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眼中笑意融融。   沈荔心中一紧,她飞快垂下眼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我、我故意的。”   钟礼不明所以:“……嗯?”   沈荔扬首,半真半假嗔怒。   “还不是因为陆时玖。”   踮起脚尖拽下一株秋桂,扯着桂花细细控诉对陆时玖的不满。   “我今日本想出门的,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他既然存心同我作对,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沈荔哼哼唧唧,“不让我出门,难道我还折磨不了他的耳朵吗?”   钟礼捧场鼓掌:“殿下好大的威风!”   沈荔双颊泛红,捏拳装腔作势要揍人:“你再胡说,我就……”   “……就、就怎样?”   钟礼俯身凑上前。   一张脸近在咫尺,眼睑下方的睫毛清晰可见,根根分明。   沈荔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月色悄然,少男少女相对而立,细碎桂花洋洋洒洒飘落在两人肩上。   眼皮颤了又颤,沈荔一时失语,无言以对。   钟礼弯起眼睛,笑着调侃:“难不成殿下也想折磨我的耳朵?”   沈荔脸红耳赤:“你——”   钟礼站直tຊ身子,爽朗笑声在夜色中盘旋。   他身上一点架子也没有,也不见天竺人的匪气。   沈荔想起今早没能送出去的回礼,笑意渐收。   钟礼还当是自己玩笑开过头,忙忙拱手告罪:“我胡乱说的,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都不说了。”   他这样平易近人性子随和,沈荔心中歉意渐深,抬眸小声道。   “我不是为着这个生气。”   踟蹰片刻,沈荔声音低低,“昨日陆大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管如何,钟礼丧母是真,陆时玖无论如何也不该揭别人的伤疤。   钟礼笑意一滞。   沈荔慌乱出声:“是他说错话在先,我代他向你赔罪。”   钟礼沉默片刻,对上沈荔忐忑不安的视线,展颜一笑:“他说错话,为何是殿下代为赔罪?”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一时慌乱,六神无主。   她磕磕绊绊解释:“我不是为了他,我是怕你多想。”   钟礼好整以暇歪了歪脑袋:“殿下原来是在担心我。”   沈荔缓慢松口气,含糊不清“嗯”了一声,心口闷闷。   诚如陆时玖所言,她还是演不好赵宝珠。   钟礼低头捏了捏白猫的后颈,满手猫毛。轻轻一吹,猫毛如蒲公英一般,四处散落。   他笑着开口:“殿下同陆大人关系应当很好,不然也不会代他赔礼道歉。”   沈荔一颗心再次提起,惴惴不安,唯恐被钟礼看出端倪。   好在真正的赵宝珠与陆时玖自幼相识,交情不浅。   沈荔真假掺半:“也谈不上好,只是他那人向来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   钟礼惊讶:“此话当真?我怎么听说陆大人是谦谦君子。”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他哪里算得上君子。”   不过是一个卑鄙奸诈的小人罢了。   沈荔声音极轻,低不可闻。   钟礼听不清,探头过去细听:“……什么?”   两人靠得极近。   从楼上往下望,只能看见相互挨在一处的两个脑袋,像是在互诉秘密。   明月藏于乌云之后,光线暗了几分。   陆时玖凭栏而立,望着几乎被钟礼身影罩住的沈荔,黑眸微微眯起。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喜闻乐见:“果真是才子佳人,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得了好姻缘,定然高兴。”   他用力拍拍陆时玖的后背。   “说来也是陆大人未卜先知,若不是陆大人坚持在通州休整,想来五公主也不会和二王子碰上,这还当真是天定的良缘。你说是吧,陆大人?”   鸟惊庭树,一记鸟啼骤然打破夜色的安宁。   一粒沙石滚落在沈荔脚边。   闻声,院墙后的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瞧见栏杆上的陆时玖,沈荔眼眸瞪圆,仓皇失措躲在钟礼背后。   欲盖弥彰。   陆时玖黑眸渐冷。   ……   长夜漫漫,院中苍苔浓淡。   白芍提着羊角宫灯,为沈荔照亮前路。   一张小嘴絮絮叨叨。   “主子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就跑了出去,教我好找。”   沈荔心不在焉:“左右不过是在这客栈,丢不了的。”   款步提裙,沈荔盯着脚尖踩碎的烛影。   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想起了陆时玖刚刚冷冽森寒的目光。   也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陆时玖不快。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时玖的性子这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沈荔胡思乱想,一个不留神,直直撞上白芍的后背。   脚下踩中白芍的锦裙,沈荔差点往前跌去:“怎么不走了,不是还没到……”   仰头望去。   陆时玖立在楼梯口,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上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白芍捧着一沓宣纸从屏风后走出,又替沈荔磨墨。   沈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看着白芍忙进忙出,她蹙眉:“这是在做什么?”   揉揉酸胀的手腕,沈荔狐疑,“大晚上的,总不会是让我练字罢?”   白芍小心翼翼侍立在一旁,脸上笑意窘迫。   “倒不是练字,是、是……”   沈荔眼中的疑虑更深:“是什么?”   白芍垂头视地,硬着头皮道。   “陆大人说,主子今日见到二王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写在纸上。”   过会再送去给陆时玖检阅。   沈荔猛地从书案后站起,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   恼羞成怒,沈荔推开白芍,气势汹汹想要找陆时玖理论。   白芍手忙脚乱抱住沈荔,拖着不肯让她往前。   “主子,主子消消气。”   白芍好声好气压低声音劝说,“如今外面都是人,若是被他们听到一星半点,于主子也无利。”   廊下一众宫人垂手侍立,沈荔眼周泛红,泫然欲泣。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是他欺人太甚在先,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凭什么、凭什么……”   白芍抚着沈荔的心口,给她顺气:“我自然是向着主子的,说白了,这事也与主子无关。”   沈荔咬牙切齿:“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一记笑声在紫檀缂丝屏风后落下。   白芍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转过屏风,匆忙垂手袖在一旁,福身行礼。   “见过陆大人。”   “都下去。”   陆时玖指尖轻抬,意有所指。   白芍战战兢兢看了沈荔一眼,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临走前还不忘掩上房门,挥挥手,带走廊下一众宫人。   沈荔怒气冲冲。   平息数瞬后,终于将心口那股郁气咽下。   如意云头腿方几上供着一棵宝光珍珠珊瑚树,点点珠玉在晃动烛光中熠熠生辉。   沈荔深吸口气,表明立场:“我不会写的。”   陆时玖缓慢抬眸,嗓音染笑:“这恐怕由不得你。”   “陆时玖!”   沈荔疾步走到陆时玖眼前,“我不是犯人,用不着你来审问我。”   陆时玖薄唇勾起,眸光落在香几上供着的炉瓶三事,轻轻一哂。   “若是审问,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沈荔据理力争:“我又没做错事,你凭什么审问我?”   她抿唇,心有不甘。   “我和钟礼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我的事,和陆大人半点关系也没有,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时玖神色淡漠:“凭你如今占着宝珠的身份。”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敲,陆时玖眼皮微掀,眸光冰冷森寒。   他眉眼坦荡,好似沈荔才是那个鸠占鹊巢、占了赵宝珠天大便宜的人。   她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指骨泛白。   “你说我占着她的身份……陆时玖,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她眼中呛出颗颗热泪,声泪俱下。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都并非沈荔的本意。   陆时玖面色如常:“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因着五公主的身份,你以为钟礼会同你说话?天真。”   他坐直身子,后背倚着青缎迎枕,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瞥见沈荔泛红的眉眼,陆时玖视线轻顿,而后又若无其事收回。   “五公主身后是南梁,不是你沈荔的一言堂。若是你同钟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又如何向陛下交待?”   沈荔怒急攻心,忍无可忍。   “陆大人手伸这么长,难不成日后成亲,我同钟礼说了什么,也要写信告知陆大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时玖两指托着眉心,漫不经心道,“还是你想通敌叛国?”   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可理喻。   沈荔气得眼睛通红,脱口而出:“那我们夫妻之间的私房话,难不成陆大人也要听吗?”   窗外风声飒飒。   秋风乍起,拂落满树桂花。   陆时玖黑眸阴冷彻骨,泛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指骨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   陆时玖坐直身子,直视沈荔双眸,一动不动。   他沉声质问。   “沈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若不是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碰上钟礼,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   黑眸半眯,陆时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沈荔脸上,唇角一抹讥讽荡开。   “我说过,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可你总是不听话。既如此,那就只能记下来,省得你说错话做错事。”   陆时玖双手交握,抵在膝盖上。   “你若是不想写也无妨,少见钟礼几面,我也能清闲两日。”   一滴泪水从沈荔眼角滚落,沈荔扬起一双泪眼,愤愤不平。   “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亲手将我送到钟礼身边的。你如今却要让我同他保持距离,不可笑吗?”   “那又如何?”   陆时玖嗓音沉沉,“钟礼不是蠢人,若是他在大婚前发现你只是个赝品,于宝珠而言百害而无一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伤害她。”   拂袖起身。   陆时玖长如松柏的身影在烛台前一晃而过。   他倏地想起今夜相约桂花树下的沈荔和钟礼。   少女眉目含笑,灵动如山中鹿。   陆时玖嗤之以鼻,懒声丢下一句忠告。   “别以为攀上钟礼这根高枝就能万事大吉了,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别自作聪明。”   沈荔同钟礼的种种走近,在陆时玖眼中都是另攀高枝的表现。   沈tຊ荔遽然扬首,映在墙上的影子久久没有挪动。   ……   夜已深,案上烛火燃尽。   沈荔怔怔抱膝坐在书案后,案上的宣纸空白无一物。   秋风掠耳,疾风骤起,吹乱满书案的宣纸。   睡在外间的白芍起身关窗,无意瞥见书案后失魂落魄的沈荔,白芍大惊失色,忙不迭上前掌灯。   又俯身捡起地上散乱的宣纸。   “外头下着雨呢,主子怎么连外袍都不晓得披上。”   沈荔茫然抬起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下雨了?”   “可不是。”   白芍念念有词,“我看通州的天气比京城还要古怪,上半夜还能瞧见月亮呢,如今倒下起大雨,只盼我们启程那日能遇上艳阳天,不然也太遭罪了。”   话犹未了,忽见沈荔蓦然起身,步履匆匆往外赶。   白芍吓得丢了魂:“深更半夜的,主子这是要去哪里?”   从榻上取了狐裘,白芍胡乱披在沈荔肩上,连暖手炉都来不及带上。   “主子,主子你慢些。”   楼梯啪嗒啪嗒响起脚步声,白芍行到一半,突然想起正经事。   “坏了,伞还在屋里呢。”   白芍一把拽住沈荔,不让她往前。   沈荔扯开白芍的手,语速飞快:“我先去后院抱猫上楼。”   雨下得急,先前钟礼留在小道的油纸伞不知被谁拿了去,沈荔担心雨水太急,冲走那群尚在嗷嗷待哺的猫崽。   白芍脸色大变:“那也不能冒雨过去,主子的身子要紧。”   沈荔掰开白芍的手:“只是一会而已,我去去就回。”   她三两下挣开白芍,踩着木梯拾级而下。   一记门响在沈荔头顶响起,陆时玖一身家常中衣,披着浓墨夜色立在门前,脸色不悦。   沈荔收回目光,招呼都不打,径直下楼。   陆时玖沉着脸:“站住。”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后院坐更守夜的奴仆当即起身,规规矩矩挡在楼梯口。   沈荔进退不得,她一心惦记着流落在外的猫崽,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和陆时玖生气,匆忙跑上楼。   “我只是想把猫抱回来,你若是不信,大可让人跟着我。”   陆时玖低眸,双眉紧拢。   楼下还有人,隔墙有耳。   沈荔站近了些,竭力压下心中犹如岩浆的怒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人命关天,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乎只用一眼,沈荔就看清陆时玖眼中的未尽之语。   他想说的是,若这事换做赵宝珠,她不会冒冒失失冲进雨幕救猫。   陆时玖冷嗤:“你知道就好。”   沈荔几近用气音辩驳:“她去不得,难道我也去不得吗?陆时玖,前日母猫掉进水坑,是钟礼亲自下水救回来的。”   陆时玖不动声色:“……所以呢?”   他轻笑两声,“如今他不在,你做这些也无济于事,他也看不见。”   沈荔转身的动作顿住,她猛然转首,目光灼灼盯着陆时玖,嗓音冷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怒发冲冠,沈荔差点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想着去救猫的?”   “……不然呢?”   陆时玖环臂,视线从上往下望,眼底溢满讥诮。   “不然怎么那么巧,他昨夜过来,你正好就在那里?”   他一字一顿。   “沈荔,我从不相信天底下有‘巧合’两字。”   视线在沈荔脸上一寸寸掠过,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冷意。   “我只是没想到,你倒还有几分聪明。”   这话听不出半点褒义,沈荔手指掐入掌心。   指甲在手心留下深红的印痕,沈荔单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良久,她嘴角扯出一点笑。   沈荔扬眸望向陆时玖,琥珀眼眸水光潋滟,她字字泣血。   暴风雨掩盖了黑夜的一切动静,可沈荔染着哭腔的声音还是清晰传入陆时玖耳中。   沈荔自嘲扬唇,泪意在她眼中翻滚,久久不曾落下。   她轻声哽咽。   “陆时玖,你真的够恶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他对着她喊   第三十一章   雨还在下。   水雾灰蒙蒙一片, 清寒透幕,光影模糊不清。   一高一低的两抹黑影映在走廊上,下首的奴仆婆子乌泱泱站了满地, 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无人低语。   陆时玖面色阴沉。   浓密夜色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陆时玖立在昏暗阴影中, 剑眉立目。   少顷, 一点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漾:“你说什么?”   陆时玖抬脚,步步紧逼。   烛影跃动在陆时玖脚下。   沈荔退无可退, 后背抵着栏杆。   雨丝如银针倾斜而下, 无声洒落在沈荔肩上,沾湿衣襟。   肩上拢着的外袍跌落在地, 层层叠叠堆积在脚边。   沈荔扬首,一字一字:“我说, 你真的……”   一记惊呼从沈荔喉咙溢出。   下首的白芍闻声抬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一道闪电撕开了夜色的平静。   沈荔半边身子腾空在栏杆外,衣裙几近湿透。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的脖颈, 一点一点收紧。   滂沱大雨浇落在沈荔眼睛、肩上,冷意侵肌入骨,渗透骨肉。   只要陆时玖松手,沈荔必从楼上摔落。   身子失重, 站立不稳。   沈荔双手胡乱抓着栏杆, 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   根本抓不牢。   扼在喉咙的五指再次收紧, 沈荔面色惨白, 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她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拼命掰开陆时玖的手。   “救、救命……”   艰涩的声音一点点往外溢出,血色从沈荔脸上褪去。   眼前模糊不清, 她渐渐看不清陆时玖的轮廓。   身子软绵无力。   陆时玖松开手,面无表情看着沈荔缓慢跌坐在地上,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喉咙疼痛难忍,沈荔半边身子湿透,狼狈不堪。   清新的气流涌入,眼前终于恢复清明。   她无力倚着栏杆,目光所及,是急风骤雨扫落的枯枝败叶。   残风在庭院席卷。   沈荔想起还在雨中流离失所的猫崽,再次扶着栏杆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衣裙尽湿,沈荔身后落了满地的水珠。   脚下趔趄,沈荔一时不慎,直直从楼梯跌落。   双膝在青石台阶上重重磕了一磕,旧伤添新伤,沈荔疼得倒吸冷气。   白芍惊得顾不上礼数,扑跪在沈荔脚边,大惊失色:“主子——”   沈荔扶着她的手:“别管我,去、去把外面的猫抱回来。”   白芍心领神会,提裙疾步往外走。   不经意瞥见楼上的陆时玖,白芍身影一僵,驻足钉在原地。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沈荔忍着疼,抬头看见还在原地的白芍,面露不解。   “愣着做甚,再不去,怕是……”   又一道惊雷从天边滚落,照亮了白芍惨白如纸的脸色。   白芍忐忑不安,左右为难,视线似有若无往楼上瞟,双唇嗫嚅:“主子,陆大人他……”   惊雷滚滚,陆时玖凭栏而立。   长如松柏的身影立在风雨中,一手扶栏,漫不经心和楼下的沈荔对上视线。   指骨在栏杆上轻轻落了两下,陆时玖声音轻轻从头顶飘落。   “拦住她。”   三三两两的奴仆往前,呈燕翅站在沈荔前方,如重重大山挡在沈荔面前。   沈荔寸步难行,一言难尽。   她甩开白芍的手,义无反顾往雨幕中飞奔而去。   金缕鞋溅出点点泥雨,挡在身前的奴仆忽然齐齐跪倒在地,所有人都瘫着一张脸,麻木垂着眼眸视地,一声不吭。   诡异的气息在后院蔓延,沈荔冷不丁收回脚。   一股冷意从足尖往上蔓延,不寒而栗。   从脚下到后门,没有一处空地,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沈荔甚至连抬脚都困难。   木梯在夜色中嘎吱嘎吱作响,有脚步声传来。   陆时玖淡漠凉薄的眉眼出现在沈荔视线中。   他缓步朝沈荔走近,明知故问:“怎么不走了?”   沈荔奋力推开陆时玖,拔腿往外跑。   一只手眼疾手快攥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身前,笑意未达眼底。   “沈荔,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沈荔咬紧下唇,猛地用力甩开陆时玖,脚步匆忙往外跑。   一个接着一个的身影不动声色挡在沈荔跟前,沈荔推开一个,又有另一个补上。   身影踉跄,沈荔一时不留意,摔倒在地。   血丝渗过锦裙,膝盖旧伤复发,沈荔抱着双膝,痛苦蜷缩在一处。   白芍再也看不过去,冒着得罪陆时玖的风险,扑跪在沈荔脚边,连连朝陆时玖叩首磕头。   人群后的青禾也跟着往前,她从未见过这般冷漠无情的陆时玖,惊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朝陆时玖磕头。   额头在地上撞出道道血痕,青禾恍若未觉。   白芍声泪俱下,凄厉声音在后院盘旋。   “大人,姑娘的膝盖受过伤,禁不得寒气的。”   沈荔撑地而起,拖着白芍起身:“你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白芍不动如山,她身子落在雨中,摇摇欲坠。   沈荔别无他法,试图起身,可膝盖的疼几乎钻至骨缝。   砾石嵌入血肉,不忍直视。   摔倒,跌下。   再摔倒,再跌下。   沈荔形容tຊ狼狈,苦不堪言。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陆时玖俯身,不由分说托住沈荔的手肘,拖着她从地上站起。   他嗓音温和,却如鬼魅恐怖落在沈荔耳边。   陆时玖轻哂:“……何必呢?”   有奴仆捧着沐盆上前,绞了湿帕毕恭毕敬递到陆时玖手中。   又有人撑伞挡在沈荔头顶。   陆时玖握着巾帕,一点一点给沈荔擦脸,擦手。   沈荔抿唇,使劲收回手,嗓音染上哭腔。   “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一记笑声落在雨中。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指骨,慢条斯理开口。   “真的不用吗?”   他视线落在上锁的后门,意有所指。   沈荔满腔言语涌到喉咙,又讪讪咽下。   巾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沐盆中的水也换了好几回。   终于,盆中的水不再浑浊不堪。   沈荔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陆时玖勾唇,往外看了一眼。   当即有人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荔凝视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不安,竖耳细听院墙后的动静。   她忧心忡忡:“那只母猫不让人靠近的……”   话犹未了,刚刚离开的奴仆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打伞的打伞,抱猫的抱猫。   各司其职。   先前死活不让沈荔近身的白猫也安分守己待在奴仆怀里。   沈荔目瞪口呆,还以为是白猫突然改了性子。   奴仆跪在地上:“小的原先是在珍兽园当差的,这猫儿性子虽烈,可也不是全无办法。”   青缎裹在白猫身上,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   陆时玖摆了摆手,奴仆了然,抱着猫无声退下。   沈荔紧张:“等等……”   奴仆看陆时玖一眼,转而朝沈荔笑道:“贵人放心,后面的罩房早收拾出来了,吃的玩的也都有。”   沈荔不放心,想要跟着过去看一眼。   奴仆为难望向陆时玖:“这……”   陆时玖淡声:“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   沈荔还想坚持,可对上陆时玖那双晦暗眼眸,无声将到嘴的话咽下。   她费尽心思也做不到的事,陆时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只一个眼神,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冷意萦绕周身,膝盖的伤口还没上药,稍一抬脚,沈荔眉心紧皱。   陆时玖轻瞥她一眼:“……疼?”   沈荔扭过脸,倔强抿紧了唇。   陆时玖轻笑两声:“自作自受。”   沈荔不可置信回首:“你……”   余光瞥见悄声退开的下人,沈荔忽的收住声。   她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今夜的所作所为并未避着人。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漫不经心解答沈荔的困惑。   “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   不单如此,这些人还都是陆府的家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时玖嗓音透着散漫。   “他们可没有你这般愚不可及,敢当面得罪我。”   沈荔气红眼睛:“明明是你……”   明明是陆时玖冤枉自己在先,可如今却是他倒打一耙。   沈荔别过眼睛,自嘲挽唇。   陆时玖转首凝眸:“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呢?”   她在陆时玖眼中,不过是个爱慕虚荣、诡计多端的人。   沈荔说再多也无济于事,越性作罢,干脆点头承认。   “陆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存了讨好钟礼的意思。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我携手走过一生的伴侣,我讨好他,有错吗?”   陆时玖眼眸骤紧,握着沈荔手腕的手再次收紧,勒出鲜红的痕迹。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转眸,一字一顿,“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明明是照着陆时玖的话往下说,可如今大动肝火的也是陆时玖。   庭院无声,只余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青石板路上苍苔浓淡,枯叶满地。   沈荔转身往后走,和陆时玖擦身而过之际,忽而有风从沈荔耳边掠过。   下一刻,沈荔整个人撞在彩漆朱木上。   后背撞得发红,沈荔蛾眉蹙起,话未出口,一道身影倾身而下。   耳边是淅淅沥沥雨声,眼前的人……是陆时玖。   陆时玖,在吻她。   比起吻,更像是在撕咬。   落在唇上的吻失了控、乱了心,如同狂风暴雨在沈荔心口掀起滔天巨浪。   陆时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   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被抛下,露出自私凉薄的本性。   沈荔身子颤栗,比之前还要害怕百倍千倍。   她挣扎着推开陆时玖,失声怒吼:“陆时玖,你疯了!”   捶打在陆时玖肩上的拳头如雨点,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缓慢移到她后颈,陆时玖一副哄骗的口吻:“张嘴。”   “你,无耻卑鄙……”   双膝的疼痛尚在,沈荔站立不稳,险些从朱柱滑落。   陆时玖眼疾手快托住了人。   长夜漫漫,风卷帘动。   沈荔被拦腰抱起,鬓间挽着的乌髻松松垮垮,罗裙半解。   陆时玖将人摔在贵妃榻上,欺身而下。   青纱帏幔低垂,掩住了帐中的春光。   沈荔挣扎着起身,拼了命想要夺门而出。   罗衣滑落,露出光洁白皙的美人肩。   沈荔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陆时玖,你放开我,放开我!”   又一次跌入锦榻。   垂落的帏幔挡住了案几上摇曳的烛火。   沈荔失声痛哭,尖叫着躲开:“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我还未成婚。陆时玖,你就不怕钟礼……”   “钟礼”两字彻底浇灭了陆时玖最后一丝理智。   那双黑眸凌厉阴暗,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唇角泛起一阵冷意:“……我怕他?”   簌簌眼泪泅湿了沈荔双睫,双手在空中乱挥,沈荔翻身躲到角落,望向陆时玖的眼睛惶恐不安。   幼时在乡下,沈荔曾见过女子婚前失贞被夫家活活打死,抬出来时那女子满是都是血,一张脸面目全非。   族人嫌弃她丢尽家人颜面,不许她葬入自家祖坟。   那时沈荔还小,尚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道失贞是何意。   趁人不在,沈荔悄悄在女子被送走的路上放了一束小黄花,为她送行。   可如今,沈荔早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孩子。   她知道失贞是何意,更清楚若是被钟礼知晓自己在婚前同外人有染,她的下场只会比那女子还要凄凉。   甚至,生不如死。   “陆时玖。”沈荔声音断断续续,“你不可以,不可以……”   衣衫撕裂,断开的锦缎绑住了沈荔推拒的双手。   沈荔泪眼婆娑,惊慌失措往外躲。   双手被束缚,沈荔无奈之下,只能重重一口咬上陆时玖的肩膀。   浓烈的血腥气在沈荔唇齿间蔓延。   陆时玖勾唇,单手抬起沈荔半张脸,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倾身覆了上去。   雨夜飘零,院后的桂花又落了满地。   屋内不时传来沈荔的哭声,肩膀漫上斑驳的痕迹。   榻前的鎏金珐琅熏香球随风摇曳,叮叮当当。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白净脖颈游移,逐渐往下。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沾湿枕巾。   ……   窗外树影参差,雨打芭蕉。   撕碎的罗裙散落满地,遍地狼藉。   沈荔怔怔仰躺在贵妃榻上,眼中的泪水早就流干。   陆时玖一只手枕在沈荔脖颈后,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餍足又慵懒。   屈辱和愤怒吞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她低头,试图用牙齿扯开束在自己手腕的衣带。   红色的绸缎化作猩红鲜血,牢牢黏在沈荔身上。   像是当年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女子,遍身血污。   沈荔好像看见了自己不久后的下场。   她执拗想要扯开那段衣带,好似这样就能和今夜的荒唐切割。   陆时玖睁眼瞧见,好笑挡住沈荔的动作。   沈荔愤懑抬首,那双琥珀眼睛怒气渐涨。   陆时玖好笑抚上沈荔眉眼,坏心眼拽紧她腕间的衣带。   屋内烛光暗了又暗,只剩最后一点光影。   陆时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眼中迷离。   一记低低的声音覆在沈荔耳边,随之落下的还有陆时玖微凉的薄唇。   “宝珠……”   宝珠,赵宝珠。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落在沈荔耳畔。   好似一盆冷水迎头兜下,沈荔身影一僵,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沈荔忍着疼,疯了似的往后躲开。   “陆时玖。”   她几近嘶吼着出声,身影蜷缩在一处,躲开陆时玖的触碰。   泪水和骂声交织在一处,沈荔疯狂往后躲。   “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沈荔泪如泉涌,一双杏眼哭得红肿。   身前的陆时玖恍惚一瞬,目光定定落在沈荔脸上。   覆在后颈上的手被拍红。   陆时玖看着手背上通红的一片,眸光渐沉。   夜过四更,屏风后传来奴仆小心翼翼送水的声音。   沈荔双眼茫然倚在榻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   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不知是先前在台阶上磕到的,还是后来在屋里撞上的。   锦衾裹在身上,密不透风。   可沈荔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还是觉得冷。   那一声“宝珠”宛若噩梦在沈荔眼前一次次上演,她忘不了陆时玖当时的眼神tຊ,也忘不了她此刻的崩溃。   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   她不知在榻上坐了多久,久到屏风后再次传来送水的动静。   沈荔僵硬着抬起眼皮,缓慢往外挪动,正好看见陆时玖从屏风后转出。   他明显刚沐浴过,身上换上新的长衫。   视线蜻蜓点水掠过沈荔,最后落在她膝上渗血的伤口。   陆时玖眸光微顿,眼底有惊讶一闪而过。   转身让奴仆送来伤药,陆时玖在沈荔身前半蹲,一只手握住沈荔的膝盖。   “受伤了怎么也不说。”   声音温和谦谦,像是先前的疯狂只是沈荔的一场噩梦。   又好像……陆时玖从未喊错人。   沈荔奋力收回脚。   甫一动作,立刻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轻轻摩挲着那一抹白净的脚腕,嗓音染笑,“乱动什么。”   力道之大,根本挣脱不得。   沈荔怒目瞪着陆时玖,嗓音沙哑:“你给我滚开……”   陆时玖不为所动,强硬捏住沈荔的脚踝。   沈荔往外蹬足,一脚踩在陆时玖心口。   挣扎之际,锦衾再次从肩上滚落。   陆时玖喉结滚动,嗓音比往日低哑两分:“别乱动。”   沈荔身子凝滞,她到底比不得陆时玖厚颜无耻,一点绯红在沈荔耳尖往上蔓延。   一张脸涨得通红。   伤口重新上了药,目光落在沈荔手腕打成死结的衣带。   衣带在腕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解开后,沈荔腕间的红痕显而易见。   突如其来,一道响亮的耳光在上房响起。   沈荔高举手臂,狠狠甩了陆时玖一巴掌。   “疯子。”   泪水不争气往下淌落,沈荔声音哽咽,“陆时玖,你真是个疯子!”   沈荔埋掌啜泣,脑中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沈荔无比希望眼前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可惜不是。   身上的痛楚和难堪都是今夜荒唐的罪证,沈荔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哭得差点喘不上气。   “陆时玖,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和亲的仪仗就在楼下,甚至她未来的夫君就在通州。   沈荔绝望闭眼,心灰意冷。   抱着双臂的指尖泛白,颤抖不止。   她不想被活活打死,不想步那女子的后尘。   陆时玖轻声笑笑:“有我在,你自然不会被打死。”   沈荔睁眼,一双浅色眼眸只剩无尽的荒芜,她挽唇冷笑。   陆时玖对沈荔的怨恨无动于衷,他起身,胡乱将沈荔裹成一团,抱着她往屏风后走。   沈荔双手推绝:“你别碰我……”   陆时玖眼中含笑,轻描淡写抛下一句。   “门口的宫人还没走远,你若是想让他们听见,只管嚷嚷。”   廊下烛火曳动,分不清是侍立在地的珐琅戳灯,还是宫人手中的羊角宫灯。   沈荔飞快收住声,只用一双眼珠子干瞪着陆时玖。   夜色茫茫,水声在屋内荡开。   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沈荔身子无力,扬眸瞧见立在自己身后的陆时玖,一张脸再次涨红。   她整个人几乎躲在水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沈荔含糊不清赶人:“你,出去。”   陆时玖漫不经心倚着浴桶,一只手在水下游荡。   水花溅起又落下。   修长手指骨节分明,他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越过。   沈荔挪到另一边,恨不得离陆时玖远远的。   仰头望见对面陆时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瞬间脸红耳赤。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愤愤咬牙骂了一句无耻,转身背对着陆时玖。   后背一览无余,如雪肌肤上映着红痕点点。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   沈荔胡乱拿巾帕在自己身上擦了又擦,正想伸长手去拿漆木高几上的衣裙。   一只手抢在她身前。   陆时玖不知何时走到沈荔身侧,嗓音喑哑:“我帮你。”   沈荔戒备转首抬眸,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阴沉的黑眸。   “你……”   余音未落,未尽的言语再次被陆时玖吞没。   陆时玖刚换上的长衫再次湿透,一只手没入水中。   “不是才刚上过药?”   陆时玖笑得温和,宛若谦逊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小心点。”   手上力道故意加重,陆时玖脸上从容,贴着沈荔的耳朵道。   “你去讨好钟礼,不如来讨好我。”   呜咽声从沈荔唇间溢出,她眼中水雾氤氲,沈荔讥诮扬唇,故意道。   “讨好你又能如何?”   沈荔面露轻蔑,“……难道陆大人想让五公主亲自去和亲?”   刹那。   陆时玖眼中笑意荡然无存,他捧起沈荔的脸,眉眼带笑。   “别说这种梦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你活该   第三十二章   日光满地, 柳垂金丝。   一众奴仆手持扫帚,悄无声息立在庭院中洒扫落叶,又有奴仆捧着沐盆, 细细擦着廊上的青灰。   礼部尚书负手立在廊庑下,一张沧桑老脸布满担忧忐忑。   “殿下身子欠安,可有大碍?”   送亲仪仗浩浩荡荡, 客栈自然住不下这么多人, 无奈之下,礼部尚书只能在客栈附近又赁了一处院子, 带着余下的奴仆住进去。   是以今早起身, 礼部尚书姗姗来迟收到沈荔身子抱恙的消息。   他拖着年迈的身子赶了过来,却被陆时玖拦在楼下。   沈荔临窗而坐, 听着窗下两人装模作样的嘘寒问暖。   她知晓陆时玖和礼部尚书两人关系一般,针锋相对乃是家常便饭。   当下在通州, 只怕除了礼部尚书,无人敢对陆时玖甩脸色。   沈荔无比希望礼部尚书能同陆时玖大闹一场,最好能将陆时玖骂得狗血淋头, 替她出一口恶气。   可惜沈荔等了许久,只等来一个和蔼可亲的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和颜悦色,笑着拍拍陆时玖的肩膀,语气熟稔。   “陆大人说的什么话, 有你在这里照看殿下, 我自然是放心的。如陆大人缺什么, 只管说便是, 不必同我客气。”   沈荔皱眉。   窗外的日光晃了眼,本该和礼部尚书相谈甚欢的陆时玖忽的抬头,和沈荔对上视线。   “砰”的一声, 槛窗猝不及防掩上。   礼部尚书疑惑仰头往上望,日光刺眼,礼部尚书看不清前路,只能半眯着眼睛好奇道。   “那可是……陆大人的屋子?”   陆时玖颔首:“兴许是底下人手脚不利索,不小心碰到窗子。”   礼部尚书摇摇头:“这些刁奴惯会偷奸耍滑,陆大人性子良善,可也该好好管教才是。若是哪日冲撞了殿下,那可是大罪。”   “刘大人说的在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秋风拂开陆时玖三寸广袖,少顷,他亲自送礼部尚书出门。   礼部尚书摇摇头:“不必了,既然殿下身子抱恙,再歇息两日也无妨。如今离殿下婚期还有些时日,不急在这时。且二王子眼下也在通州,想来天竺那边也不敢有异议。”   陆时玖眼中笑意淡了两分。   送走礼部尚书,陆时玖转身上楼。   白芍和青禾捧着漆木攒盒,战战兢兢侍立在上房门口。   遥遥瞧见陆时玖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上前福身行礼。   陆时玖眼皮未抬:“拿过来。”   攒盒中是厨房刚热好的三样小菜,另有一碗桂花粥。   白芍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屈身行礼。   “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奴婢斗胆,还请大人准许小的……”   屋内响起沈荔怯怯的声音:“白芍,是你吗?”   沈荔赤足下炕,白皙光滑的双足踩在羊皮褥子上。   雪衣松垮,日光从花窗照入,纤细素腰隐隐若现。   垂地的湘妃竹帘挽起,沈荔还未走出内室,先听见白芍欣喜若狂的声音。   “主子,是我。”   沈荔疾步上前,可惜开门后,撞见的却是陆时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盘旋。   沈荔一步步往后退。   昨夜的噩梦涌现,她清楚记得陆时玖那双挽着自己后颈的手,记得他将自己拽入水中。   四溅的水花泛起层层涟漪,时急时缓。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口。   沈荔步步往后退,差点被身后的湘妃竹帘绊倒在地。   “怎么不看点路?”   陆时玖一手揽过沈荔,轻而易举将人困在身前。   熟悉的檀香在鼻尖弥漫,沈荔恍惚间又坠入昨夜那场噩梦。   双手握拳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拼命从他怀里挣脱。   “你别碰我,别碰我!陆时玖,你给我滚开……”   攒盒因沈荔的推搡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角落。   鬓松钗乱,沈荔脸上泪痕未干。   双手挡在身前,沈荔泣不成声:“我想、想见白芍,我想见青禾。”   其实除了陆时玖,她见谁都可以。   乌发覆面,沈荔脸上泪光点点,楚楚可怜。   宽松广袖往下滑落,露出白净纤瘦的手臂,腕骨上道道斑驳。   陆时玖俯身在地,和沈荔平视。   长如玉松的手指慢条斯理拂开沈荔覆在脸上的青丝,陆时玖唇角扯出一点笑,明知故问。   “……那这些呢?”   他视线落在沈荔手上、肩上,“你敢让她们看见吗?”   白芍和青禾是沈荔的贴身侍女。   只消一眼,她们便能清楚tຊ猜出这间屋子昨夜发生的所有事。   那是沈荔恨不得带入土的秘密。   沈荔脸色惨白,单薄身子颤若羽翼,蜷缩一团。   贝齿轻咬朱唇,沈荔晕晕沉沉:“昨夜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日后还请陆大人……”   陆时玖抬起沈荔的脸,黑眸晦暗阴森:“什么也没有发生?”   握着沈荔腕骨的手指一路往上。   沈荔身子轻颤。   陆时玖垂首,温热薄唇贴在沈荔耳边:“那现在呢,现在也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沈荔几近崩溃躲开:“那你想要我怎样?”   泪眼婆娑,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她总不能真的去死。   和亲一事刻不容缓,沈荔无计可施,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难道陆大人又想李代桃僵吗?”   扬起的一双杏眼水雾缭绕,委屈又愤恨。   她可不信陆时玖这般神通广大,还能再找出一人同赵宝珠长得相像。   陆时玖望着沈荔动怒的眉眼,片刻的怔神。   眼前这双沉沉黑眸沈荔并不陌生,几乎是本能反应发作,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转身越过陆时玖往外跑去。   一只手拦住了沈荔的去路。   陆时玖一手托着沈荔,抱着往里走。   双足离地,沈荔掌心撑着陆时玖的肩膀,奋力挣开他的束缚。   无奈刚一落地,又被陆时玖拖拽着,跌入重重锦衾中。   她撞见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   “陆时玖,你在看谁?”   沈荔惊恐愤怒。   泪流满面,沈荔往墙角躲去,可榻上不过方寸之地,根本无处藏身。   束着藕荷色宫绦落在陆时玖掌中。   唇齿相碰,沈荔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是她不小心咬到陆时玖的唇舌。   陆时玖皱眉轻哂,温热薄唇贴在沈荔白净锁骨:“……这么凶?”   沈荔张眸,愤愤瞪眼,声音都在抖:“你活该。”   榻前的香熏球点着百合宫香,甜腻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陆时玖欺身,轻松制住沈荔挥舞的双臂。   他垂下眼皮。   沈荔在陆时玖眼中不像是人,像是青瓷玉器,任由他随意摆弄。   眼泪顺着沈荔眼角滑落,一双浅色眼眸怒意累加。   陆时玖嗓音染笑,抚着沈荔鬓发,落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如地府鬼魅。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她吗?”   青纱帏幔落下,模糊光影落在沈荔眉眼。   一双琥珀眼眸圆睁。   陆时玖眼中温润如春水,黑眸映着沈荔的倒影,可心中却不是。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青纱帏幔被沈荔用力扯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荔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怒目而视。   心口剧烈上下起伏:“你……混账!”   气急攻心,烈火如岩浆在沈荔心中翻涌,手指气得发抖。   一想到陆时玖刚刚的话,沈荔连发怒都觉得恶心。   好像自己的滔天怒意在陆时玖眼中只是另样的风景。   泪水润湿了双眸,沈荔低声呜咽。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甚至连生气也无能为力。   ……   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连着一整日不曾见到沈荔,白芍和青禾都不敢声张,只对外宣称沈荔染上风寒,不能外出。   怕外人起疑,白芍照旧从厨房提着攒盒往上房走,推门挽起毡帘。   青禾惴惴不安跟在白芍身后,左右张望,她做贼心虚一般探出脑袋。   “这样……真的能行吗?”   白芍睨她一眼:“不然你还有别的法子?反正屋里就我们两人伺候,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主子不在这里?”   她晃晃手中的攒盒,“做戏做全套,等会这粥我们分着吃,还有送来的汤药……”   青禾嘴快:“汤药我们也一人一半。”   白芍无奈叹气:“净胡说,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她指着窗前的盆景,“等会往那里倒便是,左右也看不出来。”   言毕,又让青禾掌灯,“别点太多烛火,省得外面的人瞧见……”   一道惊呼从白芍喉咙脱口而出,她单手握住双唇,难以置信望着蜷在角落的沈荔。   白芍提裙,步履匆匆往前。   “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上下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昨夜膝盖的伤……”   提起昨夜,沈荔脑中浮现的不是雨中的狼狈,而是帐中的荒唐难堪。   那是她不敢启齿的事。   等不到沈荔的回应,白芍还当她是真的生病了,抬手覆在沈荔额头。   沈荔惊慌失措躲开,脱口而出:“别碰我!”   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吓了一跳。   沈荔慌里慌张,语无伦次:“不是,我只是……”   她只是不敢让白芍和青禾瞧见那些印记。   即便她已经洗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改不了任何事。   沈荔强颜欢笑:“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白芍眼睛亮起,摆饭布让。   “那可真真是巧了,厨房刚送了膳食过来,主子还想吃什么,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荔心不在焉:“这些就很好。”   食不下咽。   沈荔腹中空空如也,可对着满桌珍馐,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囫囵用过半碗饭,沈荔摆摆手,“撤下罢。”   青禾还想再劝,对上白芍递过来的目光,又讪讪住嘴,改口道。   “主子可要去瞧瞧昨夜救下的那群猫崽?”   青禾舌灿莲花,平平无奇的小事在她嘴里都妙趣横生,趣味无穷。   “那人果真是珍禽园的,不过短短半日,白猫黏他黏得不得了,去哪都愿意跟着。”   青禾推着沈荔往外走,“主子若不信,亲自去瞧瞧便是。”   膝盖酸疼,沈荔差点趔趄摔地。   青禾大惊,视线下垂:“可是旧伤又犯了?”   目光落在沈荔双膝,带着探究之意。   繁复华丽的锦裙似是挡不住沈荔底下的狼狈,她忙忙站直身子,强忍着身子的不适。   唇角往上轻轻一牵,沈荔摇头,双手欲盖弥彰在膝盖上挡了一挡。   “没有的事,不过是一时走神,差点绊住脚。”   生硬转了话题,沈荔催促青禾出门。   “我听说那些猫崽是养在抱厦?”   青禾笑着点头:“正是呢,那屋子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坐北朝南,比别处还要通风敞亮。”   抱厦光影摇曳,无关紧要的下人垂手侍立在廊下。   负责看守猫崽的奴仆满脸堆笑:“殿下放心,这猫的爪子都剪过了,不会伤着您的。”   免了风吹露宿的苦,白猫闲适蜷缩在猫窝中,连搭理沈荔都懒得,炕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彩丝线球,显然是玩累了。   奴仆讪讪干笑两声:“要不奴才抱它起来……”   沈荔抬手阻拦:“不用,这样就很好。”   在这间小小的抱厦,沈荔短暂忘却了昨夜的噩梦。   连着两日,沈荔都往抱厦跑。   起初白猫只是绕着沈荔转圈,后来竟也屈尊降贵,肯让沈荔摸脑袋。   抱厦也添了熏笼,铺上猩红毡子,就连帘子也换上金丝藤红珠帘。   焕然一新,同从前迥然不同。   奴仆躬着身子,毕恭毕敬:“这些都是陆大人让换的,大人虽忙,却还记挂着殿下呢,可见一番真心。”   他有意恭维沈荔,殊不知沈荔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   “都撤下去。”   奴仆愣住:“什么?”   白芍在一旁打圆场,笑着往奴仆手中塞了一点碎银。   “我们主子是担心这些对猫崽不利。”   鸡蛋里挑骨头,白芍指着门上垂着的珠帘,“就好比这珠子,我瞧它喜欢啃得紧,若是不小心磕坏牙,岂不是罪过?”   奴仆挠挠脑袋:“姑娘说的是,我这就让人换了。”   言毕,又让人送上青缎软帘。   软帘上绣着宝相花纹,是苏州上好的绸缎。   沈荔蹙眉:“这又是哪里来的?”   奴仆乐呵乐呵:“殿下不知道,陆大人送了好些过来,说若是殿下不喜欢,只管换了便是。”   一面说,一面招呼换上。   沈荔红唇抿紧,眼睁睁看着青缎软帘挂上。   属于陆时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卷而来,沈荔脸色铁青,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   白芍忐忑担忧,上前挽住沈荔:“殿下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去罢。”   奴仆耳尖听到,慌忙拱手上前,还以为自己办差不周到,惹了贵人不快。   他战战兢兢袖着手,眉梢眼角溢满不安紧张。   沈荔轻声:“不关你的事。”   奴仆做事尽心,短短数日,白猫比之前胖了一点,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说话间,忽听门外传来下人慌张的声音。   “二王子,殿下这两日真的身子欠安。”   钟礼走路如风:“先前也是身子欠安,这都过去几日了,怎么病还没好,不会是故意糊弄我罢?”   下人吓得摇头如拨浪鼓:“奴才哪里敢妄言,这事是真真的。二王子若不信,只管出去打听打听。殿下这些天连房门都没出。”   钟礼刹住脚步:“真这般严重,可是水土不服,又或是你们南梁的太医不中用?”   他挥手赶走下人,振振有词。   “既然你们的药不中用,倒不如试试我们天竺的,保管药到病除。”   衣袍生风,钟礼不管不顾tຊ往里走。   下人叫苦不迭,拦又不敢真的拦,只能好言相劝。   “二王子就别为难小的了,陆大人出门前特意交待过,不许旁人打扰殿下歇息。”   下人苦口婆心。   钟礼笑笑,不以为然:“我又不是旁人,便是陆时玖回来,也怪不到你头上。”   走廊尽头,沈荔一身石榴红牡丹花纹织雨锦长裙,缓步走出抱厦。   日光透过斑驳树梢,凌乱洒落在沈荔脚边。   廊下一色素纱灯笼摇摇晃晃,隔着满地金黄光辉,钟礼展颜一笑,大步流星走来。   “可算是见到你了。”   沈荔掩唇,轻咳两声。   钟礼脸色大变,眼中忧心忡忡:“这是怎么了,可瞧过太医了?”   沈荔的孱弱面色做不得假,身影也比先前所见清瘦些许,如雪肌肤在日光中吹弹可破。   沈荔心虚避开钟礼投过来关切的视线,目光垂地。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将养两日便好了,有劳二王子挂念。”   从前见到钟礼,沈荔总是怕被识破身份,如今又添了几分愧疚。   她转眸望向院墙后的桂花树。   “二王子见也见过了,也该走了,省得过了病气。”   钟礼狐疑端详着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越发心虚:“……怎么?”   钟礼皱眉不解:“可是我那夜冒犯你了,还是我说错做错什么了?”   他看着沈荔的眼睛,斟酌着开口。   “还是说,陆时玖说你什么了?”   沈荔目光闪躲:“没有。”   钟礼不悦:“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前两日我来见你,也是他拦着不让我进来。”   他握着沈荔的手往外走,“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他一个外臣,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钟礼言之有物,理直气壮。   “今日便是南梁皇帝在此,我也要带你离开。”   转过拐角,两人同陆时玖迎面撞上。   沈荔瞳孔骤缩,试图抽出手。   钟礼反手握住,转身安慰:“有我在,你怕什么?”   好像陆时玖真的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陆时玖目光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无声掠过,黑眸暗了一瞬。   “二王子这是何意?”   钟礼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同殿下出门游玩,难不成还要陆大人点头?”   陆时玖脸上淡淡:“殿下身子欠安,若是在外出了差池,那可不是二王子担当得起的。”   他瞥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的白芍,面无表情丢下一句。   “送殿下回房。”   钟礼挡在沈荔跟前,唇角噙一点笑。   “我随行的巫医也在通州,既然南梁的太医治不了,不如交给我们天竺的巫医。”   陆时玖冷着脸:“区区风寒而已,用不着二王子费心。”   钟礼扬首质问:“若只是风寒,那怎么殿下的病迟迟未好?我瞧南梁太医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他弯唇,朝沈荔温和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天竺的巫医医术都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药到病除。”   沈荔目光在陆时玖和钟礼之间来回打转,欲言又止。   陆时玖反唇相讥,冷嗤两声:“二王子若真是有心,怎不让巫医亲自登门?”   钟礼眨眨眼:“我来的路上又不知殿下的病还没好,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带上巫医?”   他晃晃沈荔的手,目光真挚虔诚。   “殿下还没见过巫医罢?”   沈荔诚实摇头。   陆时玖目光锁在沈荔脸上,灼灼视线如同烈焰,烫得沈荔不敢直视。   她别过脸,不曾想却对上钟礼翘首以待,沈荔一时无言,不知所措。   钟礼温声:“你慢慢想,不用急,我总不会逼你的。”   沈荔心中歉意更上一层。   钟礼轻声细语:“你若是不想出门,我也可让巫医过来。”   他视线似有若无瞥过陆时玖,“我可不像有的人,只会强人所难。”   陆时玖脸色阴沉晦暗。   沈荔垂首低眉,她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裙,脸上也未梳妆,沈荔扬眸,不忍拂钟礼的好意。   且比起留在客栈和陆时玖待在一处,沈荔更钟意出门。   踟蹰半晌,沈荔似是下定决心,朝钟礼颔首。   “那……劳烦二王子等我片刻,我先上楼更衣。”   钟礼回以一笑:“好。”   青松抚石,光影浅浅滴落在窗边。   白芍捧着妆奁,小心翼翼试探:“殿下真要同二王子出门?”   沈荔拿耳坠在耳边比划,莞尔一笑。   “我都答应他了,总不能食言。”   起身转到缂丝屏风后,沈荔换上罗裙,“白芍,我的宫绦可是在……”   一语未落,沈荔双眸陡然瞪圆,“你怎么来了?”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从椸枷上取下五色如意丝绦,一点一点亲自系在沈荔腰上,勒出一抹细腰。   沈荔大惊失色,压低声音:“你疯了。”   钟礼就在花厅,陆时玖不在花厅接客,反倒出现在自己屋里。   陆时玖神色自若,起身,额头和沈荔相抵。   他手指顺着沈荔眼角往下,在她唇珠上轻轻一捻。   “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天竺的巫医可不是庸碌之辈。”   薄唇附在沈荔耳畔,陆时玖灼热气息洒落,意有所指。   “你就不怕……他看出什么?”   沈荔瞳孔圆睁,恼羞成怒:“你——”   陆时玖笑着勾唇,明知故问,“还想去吗?我不拦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他才是我名   第三十三章   细碎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往后让开半步, 温润眉眼如淌落着一汪春湖,玉骨金身,谦谦君子。   沈荔眼中错愕, 怒意涌上眉眼,倏尔想起陆时玖前夜附唇落在她耳边的话。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怒意化作委屈不甘, 泪水夺眶而出。   水雾漫上沈荔眉眼, 她扭过头,强行咽下心口滔天恨意。   她总不想陆时玖得逞, 不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赵宝珠的影子。   身影颤栗, 满腔愤怒哽在喉咙。   陆时玖上前,揽着沈荔入怀:“你若是不想去也无妨, 我替你去说便是。”   话中柔情蜜意,温柔如水。   好似处处在为沈荔着想。   “用不着劳烦陆大人。”   敛去眼底的恼怒, 沈荔注视着陆时玖一点点冷下去的黑眸,平静开口,下起逐客令。   “我要更衣了,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沉下声:“你要跟他出门?”   沈荔垂眼视地:“人家好心好意上门,我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陆大人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钟礼才是我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而陆大人……”   陆时玖, 不过是个外人。   阴郁漫上陆时玖眉眼。   逆着光, 沈荔看不清陆时玖的面色, 她也不想看清。   闷头往外走, 沈荔低声:“陆大人在我这里耽搁够久了,也该出去……”   一道闷哼从沈荔喉咙溢出,她整个人摔在缂丝屏风上。   唇齿磕碰, 陆时玖双手圈住沈荔手腕,高举过头顶,欺身而下。   沈荔仓皇失措:“陆时玖,你……”   余音吞没在唇齿间。   陆时玖颀长身影罩住了沈荔。   窗外日影高照,成双燕雀在枝叶间穿梭跳动,溅起满地的日光。   花厅。   青禾捧着刚沏好的枫露茶,毕恭毕敬递到钟礼手上。   “二王子,请。”   钟礼垂眸瞥视,目露错愕:“我记得从前喝的枫露茶不是这样。”   青禾眼中流露些许错愕:“二王子喝过枫露茶?”   钟礼抬眸远眺,怅然若失:“从前我娘亲在时,也时常给我煮枫露茶,只是味道不大一样。”   青禾抿唇笑:“我们主子怕苦,原先的枫露茶喝不惯,故而让人往里添了红枣桂圆。二王子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重新煮一壶送过来便是。”   钟礼摇摇头,盯着手中漂浮的红枣若有所思,低声弯唇。   “不必了,我喝得惯。”   话犹未了,楼上忽的传来“哐当”一声,钟礼和青禾齐齐往上望,青禾急道:“是主子……”   钟礼皱眉,越过青禾直直踏上木梯。   青禾吓了一跳,放下托盘忙不迭跟上,忐忑不安:“二王子,那是主子的寝屋,不可……”   终究晚了半步。   钟礼以手叩门,眉眼担忧:“……殿下?”   屏风后,沈荔衣衫凌乱,发髻松散,面上晕染着薄红之色。   鬓云乱洒,沈荔罗衫半解,白璧无瑕的颈骨上落着浅浅的一道齿印。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颈间徘徊,他嗓音染笑。   “怎么不回他?”   沈荔眼角泪痕犹在,怒目而嗔。   珐琅戳灯倒在脚边,是刚刚沈荔不小心撞翻的。   迟迟等不到回应,钟礼疏眉渐拢:“……殿下,没事罢?”   屋内悄无声息,少顷,沈荔细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没事。”   钟礼将信将疑:“那刚刚是怎么了?”   落在颈骨上的薄唇一点点往上游移,沈荔别过脸,耳尖红如珊瑚,她根本不敢回话,唯恐门后的钟礼听出端倪。   沈荔红着脸,挣扎着逃出陆时玖的束缚。   “你放开、放开我……”   拳打脚踢,身前的陆时玖却依旧不为所动,我行我素。   唇间的余音悉数落在陆时玖唇齿。   缂丝屏tຊ风摇摇欲坠,映照在屏风上的两道身影不分你我。   陆时玖黑眸染笑,故意托起沈荔坐在黑漆描金云头腿高几上。   身后是粉彩莲花纹细长瓷瓶,瓶身约有两尺多高。   沈荔身影僵硬,连转首都不敢,深怕广袖生风,不小心甩下花瓶。   花瓶占据大半高几,留给沈荔只有浅浅的方寸之地。   沈荔后背挺得僵直。   “别乱动。”   陆时玖嗓音低沉喑哑,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摔了我可不管。”   “你——”   一滴眼泪缓慢从沈荔眼角落下。   如云乌发松散,沈荔柳眉如烟,杏眼明仁水雾渐起。   陆时玖站直身子。   怔愣瞬间,沈荔趁他不备,奋力推开人,从高几上一跃而下。   罗袜未穿,沈荔赤着双足跑出屏风。   平息数瞬,沈荔声音轻轻,“不小心撞翻了戳灯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要梳妆,还请二王子稍坐片刻。”   她竭力忍着心口翻涌的惧意,强装镇定。   青禾候在门外,也跟着描补。   “主子向来如此,还请二王子先下楼。”   钟礼疑惑收回视线:“真的不要紧吗?”   青禾笑笑:“若真有事,主子自会叫人。”   钟礼还是不放心。   青禾脸上堆满笑意:“主子还未梳妆,这会定是不好意思面见二王子。”   好说歹说,终于将钟礼劝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   唇上的口脂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荔急急用簪花棒挑起一点玫瑰膏子,用水化开抹在唇上。   手忙脚乱,玫瑰膏子从手中滚落,手上的口脂也全抹在妆台上。   沈荔俯身捡起。   余光瞥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沈荔心中警铃大作,背对着妆镜起身,惊慌失措喊人。   “白芍,白芍你在哪……”   陆时玖接过沈荔手中的簪花棒,慢条斯理按着她双肩坐下。   两人目光在铜镜中撞上。   沈荔心中惶惶:“陆时玖,你别乱来。”   她在屋里磨蹭够久了,再不出去,钟礼定会起疑。   后背抵着陆时玖的胸膛。   推搡间,陆时玖眸色一暗,嗓音比往日哑了几分。   “坐好。”   沈荔身形僵了又僵,脸红耳赤。   她连回首也不敢,直直望着前方。   可镜中就是陆时玖,沈荔飞快垂眸,撇开视线。   玫瑰膏子在陆时玖手心化开,又一点点涂在沈荔唇上。   唇上一点殷红,衬得沈荔肌肤白如雪。   沈荔屏住气息,眼角瞥见镜中正在为自己画眉的陆时玖,忽而生出几分恍惚,惘然若失。   这一幕在沈荔梦中出现过好多好多次,她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和陆时玖成亲后的生活,幻想着他为自己描眉画眼。   眼角酸涩,沈荔自嘲挽唇,暗笑自己曾经的异想天开,也笑自己从前看错人。   待一切收拾妥帖,再次下楼,花厅空空如也。   沈荔一头雾水,左右张望:“……二王子呢?”   青禾疾步上前,脸上的困惑和沈荔如出一辙。   “刚刚天竺那边的人过来,说是有急事找二王子,我见他走得急,也不敢多问。”   沈荔沉吟片刻:“晚一点再找人过去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青禾应了一声:“那主子……还出去吗?”   沈荔扶着栏杆,犹豫不决。   瞥见二楼一晃而过的半片衣角,沈荔当机立断:“套车,我要出门。”   ……   长街人潮如织,沈荔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怀中抱着一束金黄的桂花,桂花晒了半日,蔫蔫的,一点生机也没有。   青禾手中抱着糖炒栗子,拿帕子垫着剥开外壳,一路走,一路给沈荔投喂,忍不住唏嘘。   “主子也真是的,这花蔫儿吧唧的,还不如客栈后院树上长的,主子买它做甚?”   她絮絮叨叨,“我瞧那孩子就是看主子好说话,才拿这些坏的哄骗主子。”   沈荔不以为然:“他也是走投无路了,何况不过是两贯钱而已,算不得什么。”   方才那孩子瞧着只有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不知怎的,沈荔忽的想起京城的林恒。   醉仙楼怕是容不得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心思飘到远方,沈荔低头嗅了嗅怀里的桂花,粲然一笑。   “也不算他骗人,这花应当是今早摘的,可惜今日日头盛,这才晒干了。”   不远处,小巷中蹲着一高一低两个孩子。   小孩一身破破烂烂,蹲在地上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林哥,你说的果然是真的,那姑娘真是个大善人。那些花都干巴巴的,她竟然全都要了。”   计上心来,小孩打算故技重施。   “不然我明日再去摘些桂花,再卖给她?我这次定找个阴凉地,不让……”   后脑勺挨了林恒一巴掌,小孩捂着脑袋,叫苦不迭。   林恒目光凛冽:“不许再去找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小孩唯唯诺诺应了声“好”,又好奇:“那是林哥认识的人吗?是家人,还是好友?她人那么好,林哥怎么不亲自去找她?若是有她周济,我们就能顿顿吃肉了。”   林恒斜眼警告,漆黑眼珠子盛在眼眶中,莫名吓人。   小孩身子抖了一抖,再不敢多话,老老实实蹲在一旁。   林恒垂眸望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长长的一道伤疤狰狞可怖,几乎贯穿了林恒手心,是那夜在江岸边留下的。   五指合拢,林恒闭上眼。   笼在肩上的日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月辉。   他好像又站在刀儿匠门口,被陆时玖当作人质逼迫沈荔就范。   无力绝望的阴影笼罩在林恒肩上,蓦然睁眼,林恒眼中只剩阴戾。   他忘不了沈荔那夜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忘不了她对自由的向往。   他总要救出她的。   脚尖在小孩后背踢了一踢,林恒声音冰冷:“明日你继续去客栈盯着,切记不可让人发现。”   小孩嘿嘿一笑,胸有成竹。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他小心翼翼觑着林恒,斟酌着开口,“林哥,你不去吗?”   盯梢的差事不难,他本来就是叫花子,整日走街串巷,早习惯避人耳目,东躲西藏。   只是回来后,林恒都会问得细致,譬如客栈那位姑娘今日是否出门,何时出的门,同谁一道。   问完,再将之前说好的烧饼丢给自己。   小孩眼巴巴望着林恒,深怕哪日自己丢了这般好的差事。   林恒轻嗤,一眼看穿小孩的心思。   “做好的你自己的差事,不该你管的别管。”   小孩瑟缩着双肩,连连点头。   林恒不咸不淡补上一句:“放心,这份差事只有你做得了。”   小孩欣喜若狂,捧着烧饼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笑没了缝,拍着胸脯连声对林恒打包票。   “林哥你放心,就算哪日我倒了大霉被抓,也绝对不会供出你!”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街上点起一簇簇烛火,光影如昼。   沈荔不想回客栈,就近找了一家酒楼点菜。   通州比不得京城,所谓的酒楼也只有两层,装潢简单,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画。   青禾拿着巾帕,细细擦过桌椅,嘴上喋喋不休埋怨。   “这灰都积攒多久了,也不知道擦干净。还有桌上的油垢……”   青禾眉心皱起,看哪哪不满意,她不甘心,再次劝说沈荔回客栈用晚饭。   “这酒楼的厨房也不知道干不干净,若都是这样,那还了得。”   沈荔莞尔,拉着青禾的手:“好了好了,也就今夜而已,你就当陪陪我。”   沈荔坚持己见,青禾无奈,只能将视线投向白芍。   没想到白芍一反常态:“主子说的在理,横竖也只有这一次。”   青禾急眼,拿手肘撞撞白芍:“你怎么回事,往日这样的地方你是瞧不上的。”   白芍压低声音,朝沈荔努努嘴:“我不喜欢有何要紧,难得主子今日兴致好。”   自从离开京城,沈荔何曾露过笑颜,前几日更是萎靡不振郁郁寡欢。   青禾是个人精,稍一点拨立刻想通其中关窍。   她不再劝说沈荔回去,一味低头擦桌椅,恨不得将桌椅擦得程亮。   沈荔忍俊不禁:“够了够了,再擦下去,只怕这椅子都要褪层皮。”   青禾倔强:“那可不行,这是我……”   余音未落,青禾忽然皱紧双眉,整个人疼得站不住。   沈荔面色一变:“怎么了?”   凑上前,却见一颗钉子不偏不倚扎在青禾指腹,白芍失声惊呼。   汩汩鲜血往外渗出,染红了青禾手上的巾帕。   沈荔焦急不安:“先回客栈,再去找郎中……”   闻讯而来的掌柜见状,忙带着人往隔壁走。   “见什么郎中,隔壁就是医馆。”   沈荔半信半疑:“……靠谱吗?”   掌柜信誓旦旦:“怎么不靠谱,方圆百里就没有不认识樊婆的。我们这是小地方,一点小病小灾的都是找樊婆。”   说是医馆,其实连匾额都没有。   掌柜朝里嚷嚷:“樊婆,我这有个客人被钉子扎伤了!劳烦你帮忙上点药!”   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tຊ阴影走出。   瞧见青禾手上的惨状,樊婆眉心紧蹙,匆忙迎着人往里走,还不忘责怪掌柜的粗心大意。   “我就说你那酒楼早该收拾了,这还好不是伤在脸上,万一害得人家姑娘破了相,你有多少家底都赔不起。”   青禾眼泪汪汪,埋首在沈荔手臂:“主子,我有点怕。”   沈荔替她挡住视线,懊恼不已。   如若不是她为了避开陆时玖,青禾也不会受伤。   樊婆点亮烛火,亲自捣鼓了好些草药过来,温声劝道:“没事,一点也不疼的。”   草药捣鼓得稀烂,一股清冽的草木香直冲鼻息,草药细细抹在青禾指腹,青禾身子颤如摆子。   沈荔压下心中的惊恐,柔声安慰:“没事的,只是上药而已,钉子还没拔出来。”   她给樊婆使了个眼色,樊婆了然。   趁青禾不备,捏住钉子一端用力往外拔。   敷上的草药有止疼麻痹的药效,青禾眼中的泪水还没落下,耳边传来沈荔轻轻的一声:“好了。”   青禾瞠目结舌。   沈荔笑着向樊婆道谢,又让白芍送上诊金。   樊婆执意不肯收,指着掌柜道:“我要钱也是找他拿。”   又细心叮嘱青禾这两日伤口不可碰水。   酒楼还有事,掌柜送上诊金,先行回去。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有个姑娘立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鬼鬼祟祟闪身进屋,行至屋前时,又开始拿不定主意,磨蹭半日也不肯进来。   樊婆瞪她一眼:“想通了?”   小姑娘抿唇,期期艾艾站在廊下。   樊婆恨铁不成钢:“你若是还没想通,趁早回家去。”   小姑娘红着眼睛,扯着樊婆道:“我、我都听樊婆的。我不想再生了,樊婆你救救我,家里已经五个孩子了,我真的不想、不想……”   她想找樊婆讨要避孕的药。   樊婆叹口气,转身拿药:“儿多母苦,何况你们还没成亲。他若真的有心,早给你下聘礼了,又何必蹉跎到现在。这药你拿回去,仔细别让他瞧见了。”   小姑娘一面抹泪,一面抱着药包往外走。   沈荔:“我们也走罢。”   月上柳梢,云影横窗。   青禾和白芍走在沈荔身后,低头翻看自己的伤口,唏嘘不已:“没想到真的不疼,真真是神医。”   两人交头接耳,说得不亦乐乎,连路都不看。   沈荔勾唇,正想附和两句,忽见走在前面的小姑娘突然驻足,而后和一个年岁相当的男子抱在一处。   两人耳鬓厮磨,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从怀中掏出药包,狠狠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小小的药包只有掌心大小,沈荔借着夜色遮掩,鬼使神差将药包攥在手心。   樊婆说过,这药是用来避孕的。   万千个念头在心中盘旋,沈荔捏紧药包,迟迟不肯松开。   为掩人耳目,樊婆这药只需口服,无需煎制。   沈荔想起前些天的荒唐,暗暗咬紧红唇,不动声色将药包藏在袖中。   上房点着百合宫香,熟悉的香甜气息似是又将沈荔拽入那场荒诞的噩梦。   沈荔心口一紧,指甲掐在掌心。   “……可还有梅花香饼?”   正在移灯放帐的白芍闻言转身,托着烛火踱步至沈荔跟前,言笑晏晏。   “眼下还未入冬,姑娘怎么想起梅花香饼了?”   沈荔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这香闻得怪闷的。”   白芍提起香炉,用手在空中扇了一扇,心生疑虑。   “这百合宫香是主子往日常用的,难不成是前些时日阴雨连绵,受潮了?”   烛台搁在黑漆描金案几上,白芍悄声退下。   “主子且等等,我去寻些别的香饼过来。”   明黄烛光曳动在沈荔眼中,她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倒在茶杯中,又匆匆添上温水。   药粉无色无味,很快在水中化开。   手忙脚乱,丁点药粉不小心洒落在地上。   沈荔一心系在手中添了药粉的茶杯上,不曾发觉。   她捧着茶杯,眼前晃过的是陆时玖晦暗阴翳的眼眸。   沈荔早就领教过,陆时玖远没有表面温和谦逊。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私自服下避孕的药粉……   沈荔身子不由打了个寒战,捧着茶杯的手指无声颤动。   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晃荡的药水,沈荔心中紧张。   屋内的百合宫香悄无声息在屋里蔓延,那夜,陆时玖屋里点的也是百合宫香。   他抱着自己,口中喊的却是赵宝珠。   恨意翻江倒海,沈荔绝望闭眼,仰头欲一饮而尽。   一道脚步声骤然在上房响起,打断沈荔所有的动作。   她慌里慌张往外望,眸光闪躲。   陆时玖身披夜色,提袍款步入屋。   疏眉朗目,一身象牙白色锦袍落在银白光辉中。   对上沈荔惴惴视线,陆时玖唇角染笑:“怎么这样盯着我看,吓到了?”   手背在茶杯上碰了一碰,陆时玖凝眉。   “底下的人怎么伺候的,茶水冷了也不知道添新的?”   沈荔神色张惶:“不关他们的事……”   她眼珠子看着茶杯落入陆时玖手中。   陆时玖自然而然接过,视线在荡开的温水上顿了一顿。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陆时玖好奇抬眼:“怎么了?”   那双深如古井的黑眸瞧不出半点异样,沈荔攥紧手中丝帕,垂眉低眼:“没、没什么。”   她起身,欲盖弥彰往窗边走,口中不耐道:“夜深了,陆大人找我有事?”   广袖不动声色从茶杯上扫过。   茶杯顷刻落地,四分五裂,杯中茶水溅了满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沈荔拽到自己身边,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皱眉。   “怎么这样不当心?”   茶水泅湿了地上的羊皮褥子,门外的奴仆闻声,疾步上前洒扫。   怕光影昏暗洒扫不干净,又特地掌灯过来,俯身蹲在地上捡碎片。   些许瓷片陷在羊皮褥子中,陆时玖扬手:“都撤走……”   光影晃动,地上一点白色粉末落在陆时玖眼中。   陆时玖眼睛半眯,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你不想要我   第三十四章   皓月当空, 一轮明月悬在半空。   白芍半跪在地,小心翼翼用帕子托起地上的碎瓷片。   陆时玖垂首低眉,慢条斯理倚在斑竹太师椅上。   明黄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角, 陆时玖声音低低。   “怎么只有你一人?”   白芍袖着双手,规规矩矩侍立在落灯罩旁,如实相告:“青禾姑娘手上有伤, 奴婢恐脏血污了主子的眼, 故而自作主张,让她先回房歇息了。”   沈荔转首凝眸, 为白芍说话。   “也不算是她自作主张, 这事是我点头应允的。”   陆时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月明星稀, 婆娑树影摇曳在窗前。   金珐琅九桃小熏炉的百合宫香还未燃尽,白芍蹑手蹑脚走近, 重新换上梅花香饼,悄声离开。   暗香疏影,青烟氤氲。   袅袅升腾而起的白雾模糊了陆时玖那双晦暗如深的黑眸, 他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不喜欢百合宫香?”   沈荔扭脸望向窗外。   稀薄夜色透着无尽的萧瑟冷清,陆时玖起身,缓步行至沈荔身后。   温热气息洒落,伴随着陆时玖喑哑的声音, 明知故问, “是因为我?”   “你……不要脸!”   沈荔脸红耳赤, 凤眸圆睁, 怒目瞪向陆时玖,拂袖转身离开。   “急什么?”   陆时玖不由分说将沈荔拖拽到身前,双手撑在窗沿, 牢牢将沈荔困在方寸之间。   沈荔进退不得,只能抬眸愤愤瞪人。   庭院中奴仆婆子不少,沈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冷声质问。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深吸口气,沈荔抿唇,“钟礼今日突然回去,是陆大人的手笔罢?”   陆时玖答非所问,轻哂:“难不成你想同他回去见巫医?”   他俯身,目光一寸寸掠过沈荔。   陆时玖捏住沈荔下巴往上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以你的演技,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好心帮你,你该谢我才是,怎么还兴师问罪上了?”   沈荔咬牙切齿,滔天怒意在眼中翻滚:“陆时玖,明明是你强迫我的。我从未想过对不起钟礼,是你、是你……”   那夜在青纱帏幔后,陆时玖修长手指在沈荔肩上游移,他轻而易举扯断了沈荔的罗衫。   沈荔眼中含着热泪,滚烫泪水砸落在陆时玖手背,沈荔泣不成声,抽噎不止。   如不是陆时玖,她根本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送自己去和亲的是陆时玖,如今害她失了清白的也是陆时玖。   沈荔愤怒攥拳,气得连身子都站不住。   她唇角扯出一点苦笑:“我从前、从前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沈荔后悔不迭,悔意如惊涛骇浪涌过头顶。   陆时玖捏着沈荔后颈。   “……从前?”   他冷冷一笑,额头和沈荔相抵。   “那现在呢?”   陆时玖想起白日沈荔在自己和钟礼之间选择了后者,眼中冷意渐甚。   沈荔转首,眼中热泪盈眶:“反正不可能是你。”   “……是么?”   嗓音染笑,陆时玖薄唇贴着沈tຊ荔脖颈,缓慢往下。   身影颤栗。   沈荔别首,余光瞥见窗下衣裙窸窣的宫人,惊得连连往旁躲。   脚步绊住锦裙,沈荔脚下趔趄,跌坐在地。   她愣愣看着陆时玖居高临下望着自己,黑影罩在沈荔头上。   逆着光,那双漆黑眼眸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透过沈荔,不知在看谁。   一股悲哀沉沉涌上心口,沈荔无声苦笑。   她真真正正成了赵宝珠的替代品,不管是在榻下,还是在帐中。   青纱帏幔垂落,帐中生香。   沈荔埋首在枕中,后背光滑白净,如同上好的凝脂白玉,细腻无痕。   刚沐浴完,沈荔身上水汽未干,腮染红云。   屏风后传来陆时玖沐浴的声音。   沈荔转首侧眸,悄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裙。   樊婆给的药统共有两包,她还剩一包藏在袖中。   沈荔披着外袍,悄悄将余下的药粉攥在手里。   “怎么起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时玖乌发垂着水珠,无声无力立在沈荔身后。   沈荔惊慌失措转眸。   陆时玖目光蜻蜓点水在地上堆叠的锦裙上一扫而过:“在找什么?”   沈荔惊恐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锦裙散落在脚边,沈荔目视垂地,一张脸红如樱桃。   她含糊不清:“我怕、怕她们看出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   陆时玖勾唇,漫不经心丢下一句:“就算真的看出什么,她们也不敢说。”   沈荔错愕瞪圆眼睛:“你……”   陆时玖挽着沈荔起身,沈荔一头青丝未干,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素净的中衣勾勒出沈荔窈窕身影,素腰盈盈一握。   温热掌心托着沈荔后颈,一点点往下滑。   沈荔双手推拒,下起逐客令:“陆大人还不回去吗?”   “急什么。”   掌心下移,沿着脊背一路往下,纤细素腰落在陆时玖掌中。   沈荔忍不住颤栗:“你……”   陆时玖手掌覆在沈荔腹部,眸色渐沉。   沈荔仓皇往后退开半步,却被陆时玖强势按在怀里。   手指轻柔抚过沈荔小腹,陆时玖俯身,灼热气息缓缓钻入沈荔耳中。   “若是有了孩子,你觉得他是像你还是像我?”   沈荔惊诧抬眸,浅色眼眸映着陆时玖一双笑眼。   握着沈荔手腕的手指往下,陆时玖捏着她掌心,好整以暇道,“手上拿的什么?”   他笑得温和,可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沈荔身影僵硬一瞬,拢着的五指紧紧蜷缩在一处,死活不肯松开。   陆时玖温柔抚过沈荔的长发,轻声细语。   “你不说也不要紧,总有人会替你开口的。”   他沉声,“带进来。”   樊婆佝偻着身子,跌跌撞撞被带了进来。   满室珠宝争辉映在樊婆眼中,一双眼珠子浑浊,只瞧见屏风后模糊的两道影子。   樊婆抹去额上的冷汗,生硬拱手作揖。   “这位大人,我真的没骗人。那姑娘的婢女扎伤了手,老婆子我只是替她取下钉子,又敷了草药。”   她眉心一皱,“难不成是她对我的草药过敏,起疹子了?”   樊婆自说自话,“不可能的,上药的时候我看得真真的,没起红疹的。”   袖着双手,樊婆颤巍巍望向随从。   随从厉声:“只有这些,再没别的了?”   樊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那姑娘也就在我屋里待了两刻钟不到,哪还有别的。大人若不信,只管找酒楼的掌柜来对峙,他当时也在的。”   樊婆绞尽脑汁,一五一十,恨不得将沈荔从入屋到离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   随从瞥一眼屏风,皱眉:“那……还有别人吗?”   樊婆颤巍巍抬起眼皮,目光游移:“这……”   随从疾言厉色:“吞吞吐吐做什么?”   樊婆低垂着眼皮:“倒是还有个小姑娘来找过我求药,她是我老乡,大人应当不认识。”   随从:“求的什么药,她叫什么,家住何处?”   沈荔猛地起身,想要出声阻拦。   陆时玖抬手捂住沈荔双唇,贴在她耳边的声音含着笑意:“别急。”   沈荔挣扎着扭开。   屏风后的樊婆思忖再三,终还是怕得罪贵人,战战兢兢开口。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只不过是那小姑娘身子骨弱,不想继续再生孩子,就、就和我讨了点药。”   樊婆紧张不安,急急为自己辩驳。   “那药只是寻常的避子药,不会吃死人的。大人若不放心,方子我还留着呢,就在我家里,我这就回去取来。”   半刻钟后,一张药方送到沈荔手上。   药方写得细致,一字不落。   随从隔着屏风回话,说樊婆还在楼下,请陆时玖示下。   陆时玖侧眸瞥向沈荔,薄唇微弯:“她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青玉扳指在指间转动,陆时玖半张脸落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若她敢有隐瞒……”   “没有。”   沈荔遽然扬首,纤长睫毛缀上泪珠,她绝望闭眸。   “她说的都是实话。”   避子药是她偷偷捡的,和樊婆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视线垂落到沈荔手边,一点一点分开沈荔五指。   小小的一包药粉藏在沈荔掌中,陆时玖声音平静。   “拿下去问问,看看这可是她给的药粉。”   沈荔哑着嗓子打断:“不必了。药是我捡的,樊婆并不知情。”   随从悄无声息退下。   楹花木窗掩上,挡住了廊下摇曳的烛火。   陆时玖把玩着那包小小的药粉,冷意逐渐从眼中渗出。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这话简直可笑。   沈荔仰头,泪水从眼中呛出:“我们的孩子?陆大人不觉得这话实在可笑吗?”   她并非陆时玖明媒正娶的夫人,陆时玖也不是她即将拜堂成亲的夫君。   沈荔好笑抬眼,水雾漫过眼睛:“陆大人应该知道,我未来孩子的父亲,只会是钟礼一人。”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从喉咙溢出一声笑。   “说起来,这桩亲事还是陆大人牵线搭桥的,若不是陆大人帮忙,以我的身份,定是高攀不上钟礼的。日后若是我同他有了孩子……”   余音哽在喉咙。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脖颈,阴郁的眼眸凌厉:“闭嘴。”   他不想从沈荔口中听到“钟礼”两字,也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他们婚后的生活。   沈荔叠声咳嗽,捂着喉咙笑出声。   她指着桌上的药粉,眼泪如断线珍珠往下滚落。   “陆大人这般生气是做什么?”   她眼中含泪,一字一顿。   “若我当真有了孩子,你难道会让我生下来吗?”   陆时玖凝眉。   不会。   他自然不会让沈荔生下自己的孩子。   今日即便沈荔没有吃下避子药,过两日他也会让人送来。   答案几乎写在陆时玖脸上,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荔唇间泛苦,失声痛哭。   ”你不会的。陆时玖,你根本看不上我,你心中的人……也不是我。在你心底,我根本不配怀上你的孩子。”   “你当然不配。”   陆时玖下颌绷紧,黑眸低垂,嗓音是极尽的凉薄冷冽。   捏着沈荔的手指指骨泛白,他俯身靠近沈荔。   “可你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而不是让沈荔自作主张。   沈荔愣愣望着陆时玖,旋即笑出声。   药粉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哑声:“出去,你给我出去!”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泣不成声,掩面而泣。   花厅内。   樊婆毕恭毕敬立在珐琅戳灯旁,坐立难安。   手中的茶水糕点一点也不敢动,她忐忑不安袖着手,眼巴巴往楼上张望。   樊婆一头雾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小心翼翼逮着随从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让我回家了罢?我真没扯谎,那姑娘也是第一次来,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樊婆脸上一喜,还当是沈荔,步履匆匆上前。   “姑娘,你快同他们说说……”   对上陆时玖投过来的凛冽视线,樊婆讪讪住嘴,钉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随从恭敬上前,请示樊婆的去留。   陆时玖连眼皮都懒得抬,抬手放人。   樊婆如释重负,一把年纪了,险些撑不住晕倒在地,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无意瞥见陆时玖手中攥着的药粉。   樊婆心口一紧,当即认出那是自己配的避子药。   陆时玖懒洋洋抬眸:“还有事?”   医者仁心,樊婆虽惧怕陆时玖,可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嘴一句。   “这药的方子是我家里的秘方,大人若是要用,可将其中的黄芪白芷换成藏仁花,藏仁花药性温和,不那么伤身,只是可惜贵了些。”   樊婆窘迫笑道,“是我老婆子多嘴了,还望大人莫怪。”   夜色冷清,疏林如画。   陆时玖面无表情捏着药粉,手指用力,薄薄的药包顷刻捏碎,白色粉末散落满地。   他抬眉:“照你说的,重新开两剂药送来。”   乌沉的眼眸森寒,陆时玖脸上淡淡,“此事不可同任何人提起,不然你在老家的孙子……”   点到为止。   樊婆吓得脸色煞白,叠声应是。   她再不敢多tຊ嘴,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长夜漫漫,孤鸟长鸣。   翌日醒来,白芍见到沈荔,差点被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不迭命厨房送来热鸡蛋,让沈荔敷在眼睛上消肿。   不知是不是昨夜哭久了,今早起来,沈荔连喉咙都是疼的。   白芍忧心忡忡,当即命厨房送来银耳雪梨汤。   “主子先喝口梨汤润润嗓子,等会再让太医过来瞧瞧。”   沈荔揉着眉心:“不必传太医,给刘尚书带句话,就说我想见他,让他过来一趟。”   白芍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意兴阑珊折返。   “刘尚书前夜染上风寒,如今还躺在榻上呢,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不敢过来。”   沈荔皱紧双眉:“……他病了?”   “可不是。”   白芍小声嘟哝,“他院子病了好些人,连管事都病怏怏的,我瞧着不大对劲。”   沈荔低声:“派太医瞧过没有?”   白芍点头:“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别的没多说。”   沈荔愁眉不展:“怎么这么巧。”   在通州耽搁的时日太久,她原还想提早启程,没想到会撞上礼部尚书生病一事。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脑中晕晕沉沉。   白芍扶着沈荔起身更衣:“主子快别操心别人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   她凑上前,手指在沈荔眼下点了一点,“我瞧主子今日也没什么精神,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沈荔摇摇头:“不必惊动旁人,你让他们备车,我想去一趟昨日的医馆。”   白芍不明所以:“主子不会是想找樊婆看病罢?她医术虽然好,可到底还是比不上太医。”   沈荔唇角露出浅浅一笑:“倒不是为着这个。”   昨夜的事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樊婆,沈荔想亲自上门告罪。   白芍半信半疑,到底还是照沈荔所说,备车往医馆而去。   长街车马簇簇,医馆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水泄不通。   白芍挽起帘子往外瞧,惊讶感慨。   “那酒楼的掌柜还真真是没骗人,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找樊婆瞧病。只是我们今日来得实在不巧,这人也太多了些。”   她转而问沈荔,“主子,我们还去吗?”   既是赔礼告罪,自然是越早越好。   沈荔颔首:“先下车看看罢。”   医馆前早早排起长龙,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许是病得厉害,小孩窝在妇人怀里,扯着嗓子号啕大哭,一张脸哭得通红。   左右都是人,妇人一人抱着孩子,手上还提着药包。   她抱着孩子站了一上午,如今手酸腿酸,身子早就撑不住。   白芍见状,忙忙上前帮忙,接过妇人手中的药包,又从马车上取下杌子,好让妇人坐着歇息。   妇人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一早上连水都没喝,喉咙渴得直冒烟。   沈荔:“车上还有雪梨汤,你去拿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见沈荔衣着不凡,心生好奇:“姑娘也是来找樊婆瞧病的?”   她揉着酸疼的肩膀,满脸无奈。   “那姑娘可真真是来得不巧了,照如今这架势,只怕得等到天黑了。”   沈荔疑惑:“这么多人,都是来找樊婆看病的吗?”   妇人无奈笑道。   “若不是看病,来医馆做什么?只是不知为何,这两日医馆总是人满为患,我刚刚在里边,光是发热的便有十来个,还都是老人孩子。”   妇人温声劝道,“姑娘若想找樊婆,还请明日早些过来。”   家里还有事要忙,妇人不敢多留,喝了半碗雪梨汤润喉,千恩万谢走了。   白芍正好从医馆出来,她照沈荔所言,给樊婆包了厚厚一包银子压惊。   ”她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塞她柜子后。”   白芍扶着沈荔回客栈,“这里人多,主子还是早些回去罢,省得教人冲撞了。”   医馆外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沈荔原也只是为了赔礼而来,赔礼既已送到,她自然没有逗留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当天下午,沈荔自己也起了高热。   不同于往日的风寒发热,沈荔全身酸软无力,烧得不省人事。   陆时玖冷着脸立在门口,看着跪倒在地的白芍,面色铁青。   白芍惶恐不安伏地叩首,不敢有半点隐瞒。   “主子、主子今早只是去了一趟医馆,她连医馆也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同人说了两句话。”   陆时玖脸色阴沉,当即想起沈荔昨夜偷藏的避子药,手中扳指几乎要捏碎。   她还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太医提着药箱转过屏风,面缀不安:“陆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白芍心领神会:“奴婢告退。”   言毕,转身欲进屋伺候沈荔。   太医慌里慌张:“姑娘稍等。”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太医还有事?”   太医抚着鬓白的须发,思忖再三:“殿下这病来势汹汹,和刘尚书瞧着如出一辙,且这两日通州发热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我怀疑这不是寻常的风寒。”   陆时玖品出太医话中有话:“太医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颤颤抬起眼皮:“……而是、是疾疫。”   白芍脸色惨白如纸,无力跌坐在地:“什么?”   她幼时在京城见过疾疫,那时死去的百姓成千上万,城外乱葬岗尸首堆积如山,横尸遍野。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她朝陆时玖磕了好几个响头,“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开人伺候,我去、我去照看主子。”   疾疫传染性极高,同住一屋的人更是险中之险。   陆时玖面色凝重。   太医正色:“此事下官不敢妄言,还需和其他太医商讨,再做决定。”   病来如山倒,短短两日,通州的百姓病了大半,人人自危。   通州知府得知沈荔染病,差点一命呜呼晕倒在地,恨不得以身代之。   陆时玖上书至宫中,又命知府立刻封锁城门,城中百姓暂居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一时间,整个通州宛若空城,落针可闻,人心惶惶。   感染疾疫者需上报官府,送到城中养安堂。   客栈里里外外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无济于事。   先是跑堂的伙计病倒,而后是青禾。   白芍捧着汤药,站在门口淌眼抹泪。   连着两日,沈荔高烧不退,昨日喂进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今早白芍进去,沈荔还一直说着胡话,怎么也喊不醒。   太医掩门而出。   白芍快步上前:“太医,主子如何了?”   太医一张老脸愁云惨淡:“依理殿下身子骨应当不差,可怎么瞧着……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之前可是生过重病?”   陆时玖脚步微顿。   沈荔先前确实生过重病,那次是因为……自己一箭射穿她的膝盖。   若不是她那次逃跑,如今也不用遭罪。   她还真是……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陆时玖,你   第三十五章   沈荔的身子江河日下, 起初还会说胡话,后来连胡话也不说了,一张脸日益消瘦。   骨瘦如柴的身子躺在榻上, 薄如白纸。   上房里里外外都用艾草熏过,一日不落。   可即便如此,白芍还是病倒了。   近身伺候沈荔的婢女相继染上疾疫, 从客栈抬去了养安堂。   余下的婢女见状, 越发惶恐不安,人心惶惶。   三三两两的婢女凑在一处, 欲哭无泪, 扯着袖子淌眼抹泪。   又悄悄给管事姑姑塞了银子,不肯过去。   “我家中母亲年迈, 弟弟又还年幼,若我在通州出事, 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婢女声泪俱下,拽着管事姑姑的袖子,跪在地上哀求。   “我如今也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平平安安,还请姑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我去别处伺候。”   婢女朝管事姑姑磕了三个响头,“且我嘴笨人也笨, 若是办砸差事, 连累了姑姑就不好了。”   管事姑姑横眉立目, 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婢女磕头如捣蒜:“我不敢, 我只是、只是实话实说。”   管事姑姑轻嗤:“上个月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那会你还求我送你去殿下屋里伺候,说你心中只有殿下一人, 即便是做洒扫丫鬟也心甘情愿。这才几日不到,就变卦了?”   婢女欲哭无泪:“我、我怕。青禾和白芍姐姐都病倒了,万一我也是……”   参差树影后,陆时玖面色铁青,负手立在廊下。   随从战战兢兢:“大人,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她们一直这样?”   玩忽职守,偷奸耍滑。   随从打了个寒颤,汗流浃背,不敢扯谎,实话实说。   “倒也不是一直如此,兴许是见青禾和白芍两位姑娘都病倒了,怕自己步了后尘……”   陆时玖嗤之以鼻:“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随从垂首不语。   陆时玖侧眸:“如今她身边,都是谁在照看?”   随从连着说了好几个人名。   有的连房门都不敢进,拿钱贿赂旁人替自己跑一趟,还有的自个偷着将药喝下,谎称已经给沈荔喂过药了。   各种伎俩层出不穷,随从也无可奈何。tຊ   “这已经换了三波人了,可……”   陆时玖眸光冷冽,乜斜:“你如今倒是越发心慈手软了。”   随从后颈生凉,慌忙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我回去后定严加管教。”   陆时玖抚着青玉扳指,不紧不慢:“只是管教……恐怕还不够。”   随从瞳孔骤缩,惊恐抬头。   片刻,他低头,目光垂地:“属下知道了。”   陆时玖抬首望着楼上紧逼的门窗。   日光刺眼,明晃晃照在陆时玖脸上,他声音听不出起伏。   “今日的药,可送上去了?”   随从摇头:“殿下的药还在茶房,我正想找人送上去。”   陆时玖定定望着他。   随从一怔,大惊失色,拖着双膝往前:“大人,大人不可啊。大人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欲言又止,斟酌开口,“如今殿下病重,大人牵挂殿下是人之常情,可……”   陆时玖沉着脸,黑眸泛着森森寒意。他垂眼望向脚边的随从,唇角扯出一点鄙夷。   他牵挂沈荔?   笑话。   若不是怕她死在途中误了自己的大事,他定不会关心她的死活。   陆时玖脸色紧绷:“药拿过来。”   随从再不敢耽搁,捧着汤药颤巍巍递到陆时玖手中,没忍住多嘴:“大人,要不还是我去罢。”   陆时玖眼都懒得抬起:“开门。”   槅扇木门推开,迎面艾草的香气浓郁。   湘妃竹帘垂地,屋内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漆木案几上堆着浅浅的一层灰土,可见多日不曾有人洒扫。   陆时玖一张脸冷了下去。   榻上的沈荔孱弱,脸色苍白如纸,皓白纤细的一只手腕垂到榻沿,连呼吸都是轻的。   陆时玖眉心锁紧,手指抚开沈荔覆在脸上的乌发,露出一张纤瘦小脸。   身子滚烫如火炉,沈荔额角冷汗涔涔,里衣都让汗水浸湿了。   陆时玖凝眉,转首命人备水送进屋。   里衣解下,纤细身影白净细腻,宛若凝脂。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握着沈荔的手腕,一根一根擦过沈荔的手指。   少有的耐心细致。   客栈的婢女处置了一波,随从又送上来四五个伶俐机灵的,想着留在沈荔身边伺候。   陆时玖一个也没留。   沈荔的汤药是他亲自伺候服下的,她的衣食起居也都是由他一手照看。   陆时玖甚至还将公文搬到沈荔屋里,每日只让随从给自己送来公文消息,其余的人都不见。   可沈荔的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像是枯萎的玫瑰,一天天丧尽颜色。   太医垂手,额角大汗淋漓,束手无措。   “依理也该退烧了,可如今瞧着……”   太医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辞,“倒像是殿下不愿醒来。”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太医惊得起身。   陆时玖揉着眉心:“是我一时心急,惊扰了太医。”   太医拱手:“大人言重了,殿下病重,大人心焦也是人之常情。”   相互恭维说了一会话,陆时玖命人好生送太医出去,转而望向榻上的沈荔。   他手指轻柔抚过沈荔的眉眼。   陆时玖见过沈荔含情脉脉仰望自己,也见过她撕心裂肺哀求自己。   可如此安静的,陆时玖还是第一次见。   “不愿醒来……”   陆时玖黑眸幽深,冷冷一笑。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拂袖转身。   一道细弱的声音忽然在陆时玖身后想起,沈荔病怏怏卧在贵妃榻上,口中胡乱说着梦话。   模糊不清。   陆时玖拢紧双眉,俯身细听。   沈荔在梦中呓语:“糖、糖蒸酥酪。”   陆时玖双足立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先前从京城带来的厨子身染疾疫,如今都被送去养安堂。   随从上上下下都问了一遍,无人知晓做法。   陆时玖坐在上首,面色难看。   厨子胆战心惊,愁眉不展,手足无措。   他擅长做南方菜系,对北方菜一窍不通,更不懂糖蒸酥酪的做法。   随从无计可施,望向上首的陆时玖:“大人,要不我去别家问问?”   “不用了。”   这家客栈在通州算是数一数二的,若连他家厨子都不曾听过糖蒸酥酪,别家肯定也不会。   陆时玖挽起衣袖,忽然开口:“厨房在哪?”   随从一头雾水,可还是带着陆时玖过去,眼见陆时玖步入厨房,随从双眸瞪圆,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   他没想到陆时玖竟是要亲自下厨。   随从震惊不已,快步上前:“大人……会做糖蒸酥酪?”   陆时玖言简意赅:“不会。”   可他手上却有糖蒸酥酪的方子,是从醉仙楼厨子手中抄录的。   那年赵宝珠生辰,开玩笑要陆时玖给她做糖蒸酥酪。   陆时玖提早从醉仙楼厨子手中买来方子,可惜他那会忙于公务,根本抽不开身。   赵宝珠生辰那日,陆时玖人还在外地,赶不回京城,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陆时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记得糖蒸酥酪的方子。   照着方子上所言,陆时玖先煮开牛乳,慢慢等其冷却,又缓缓添上酒酿汁。   难度不算大的食谱,陆时玖却在厨房待了将近一整日。   连着失败了数回,终于勉强做成了一碗。   碗中的牛乳坑坑洼洼,半点也比不上醉仙楼的顺滑,且顶上淋的桂花酱也是乱七八糟。   随从候在陆时玖身侧,笑着恭维。   “大人这般用心良苦,殿下心中定是欢喜的。”   陆时玖淡淡“嗯”了一声,抬手屏退随从,只身往上房走去。   屋内还有残留的艾草弥漫,沈荔气若游丝,一张脸白得吓人。   陆时玖扶着她起身,靠在自己肩上。   一双凌厉黑眸低垂,明黄烛光模糊了陆时玖棱角分明的轮廓。   牛乳一点一点送入沈荔口中,裹挟着甜腻的桂花酱。   入口即化。   陆时玖眼中逐渐攒上笑意,覆在脸上的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哑声,自言自语:“你若是听话一点,日后……”   话音未落,沈荔忽然推开陆时玖,刚吃下的糖蒸酥酪都吐了出来,满地狼藉。   陆时玖霎时变了脸色,转首掐住沈荔脖颈,咬牙切齿:“沈荔,你竟敢戏弄我……”   沈荔纤细的脖颈如藤蔓无力垂落在陆时玖手中,她病歪歪靠在陆时玖手上,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陆时玖心中的怒气渐消,手上的力气松开,沈荔软绵绵滑落回榻上,依旧睡得不省人事。   这日之后,陆时玖不再听过沈荔呓语。   好在太医新研制的方子开始奏效,沈荔身子不似之前滚烫,开始有了好转。   再次睁开眼时,上房杳然无声,只有博古架上的铜镀象牙驮花钟如实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沈荔恍惚片刻,只觉手脚酸软,她慢慢挪动起身,忽听屏风后晃过一道身影。   沈荔理所当然以为是白芍:“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   她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朝自己走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汤药。   沈荔如遭雷劈,呆愣在原地。   上房兵荒马乱,有传太医的,也有赶着去烧热水的。   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软垫上,如听天书。   她总不信陆时玖会那样好心,衣不解带在榻前照看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能想通。   沈荔扬首望向陆时玖,唇角牵起一点讥诮:“……你怕我死?”   若自己真的出事,怕是陆时玖也护不住赵宝珠。   沈荔连着咳嗽两声,无力靠在软枕上,素净的一张脸找不到半点血色。   她扬眸,眉眼漫上一股轻蔑和鄙夷。   “真难得,这世上竟也有你陆时玖害怕的东西。”   屏风旁的陆时玖步步走近,漆黑瞳仁盛着沈荔瘦削的影子。   他想起先前太医说的,沈荔有可能是自己不愿醒来。   陆时玖捏着沈荔下颌,俯身垂首。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   陆时玖黑眸阴冷,“做、梦。”   他一字一顿。   暗黄光影在陆时玖眼中跃动,他漫不经心道,“就算你死了,我也可以让人给你办一场冥婚。”   他唇角勾起,笑意瘆人。   “天竺那边只说求娶五公主,可从未说过要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不管如何,此事都波及不到赵宝珠身上。   沈荔心口剧烈起伏:“你——”   气急攻心,她差点坐不直身子。   “好好养病。”   陆时玖挽唇,又一次换上温和眉眼,“太医说了,你如今可不能动怒。”   话落,他不再看沈荔,拂袖而去。   ……   沈荔大病初愈,陆时玖立刻飞书送至京城,同时禀明通州的疾疫。   暗卫送来皇帝的回信,他袖首立在下首。   “殿下随行的奴仆有一百多人染上疾疫去世,陛下怜他们客死异乡,赏了他们家人每户五十两银子。怕五公主途中再生变故,特地派遣精骑一万,护送五公主出嫁。”   陆时玖起身踱步至窗前,目视廊下的檐铃。   沈荔送亲仪仗的侍卫足有一千五百人,这一千五百人乃是禁军假扮,原本陆时玖还想中途李代桃僵,悄悄将随行的奴仆换成精骑,没想到中途竟会徒生变故。   陆时玖tຊ趁机向皇帝进言,求来一万精骑护送沈荔出嫁天竺。   眉目如画,陆时玖淡声:“天竺那边可有动静?”   暗卫低声:“原本他们疑心疾疫是大人所为,后来见五公主病入膏肓,差点撒手人寰,这才打消疑虑。”   钟礼和天竺往来的书信都在陆时玖手中,他自然清楚天竺的一举一动。   陆时玖轻轻一哂。   沈荔生病是真,病入膏肓也是真。   可惜前者是意外,后者却是陆时玖故意为之。   是他暗中换了沈荔的汤药。   若不是如此,那一万精骑也不可能名正言顺送到通州。   一切准备就绪,陆时玖挥挥手,刚想屏退暗卫,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说是钟礼来了。   奴仆一脸无奈:“二王子坚持见殿下,奴才怎么也拦不住,只能来请主子示下。”   陆时玖扬眉:“他来得倒是巧。”   指骨在案上点了一点,陆时玖淡声,“让他进来。”   ……   上房点着安神香,沈荔隔着青纱帏幔,向钟礼告罪。   “有劳二王子挂念,只是我身子实在不便起来,还望二王子莫要怪罪。”   沈荔一面说,一面掩唇咳嗽。   钟礼皱眉,目光在沈荔脸上细细端详:“怎么病得这样重?”   大病初愈,沈荔身子单薄如浮萍,一双手瘦得如同干柴,俨然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钟礼:“疾疫的事我都听说了,听说那日你是从医馆回去,难不成是在医馆染上的?”   沈荔颔首:“那日医馆的病人确实不少,若是那时染上,也不足为奇。我病了好些天,也不知如今外面如何了,百姓可还好,病人多吗?”   沈荔问什么,钟礼答什么。   见白芍和青禾都不在沈荔身边,钟礼好奇询问两人的去向。   沈荔如实告知:“我病了后,她们也相继病了,如今还在养安堂休养,也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   沈荔对通州的事一无所知,一问三不知。   钟礼望着沈荔,若有所思。   沈荔是强撑着起来见人的,不到半个时辰,困意漫上眉眼,昏昏欲睡。   钟礼起身告辞。   沈荔点点头,又叮嘱钟礼注意身子。   “若不是我,白芍和青禾也不会得病,若是连累你也病了,那就真真成了我的罪过了。”   钟礼笑盈盈:“我若是害怕,今日就不会过来了。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过来。”   沈荔迷糊睁眼:“你明日还要过来?”   钟礼回以一笑:“怎么,五公主不想见我吗?”   沈荔赧然:“自然不是。”   两人有说有笑,钟礼又在沈荔屋里坐了一刻多钟,这才起身离开。   沈荔晕晕沉沉,再次听到脚步声,还当是钟礼去而复返,她展颜一笑。   “怎么又回来了,我都说了我没事……怎么是你?”   看见陆时玖,沈荔当即没了好脸色,闭上眼关门谢客。   陆时玖慢条斯理上前:“怎么,不愿见我?”   他刚刚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沈荔对钟礼的关心无微不至,怕钟礼担心,还强行陪他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   她对钟礼笑脸相迎,唯独对自己没有好脸色。   陆时玖一张脸覆上冰爽,黑眸晦暗不明。   沈荔病歪歪靠在榻上,她还以为陆时玖会如平日一样发火,或是对她冷言冷语,却没想到陆时玖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沈荔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人喊住。   陆时玖驻足转首。   沈荔平息数瞬:“白芍和青禾呢,她们如今可还好,何时能回来?”   不知怎的,沈荔察觉出陆时玖脸色更冷了。   沈荔不解,想到陆时玖向来阴晴不定,不再纠结,倒豆一样将心中疑虑倒得干干净净。   “还有抱厦的母猫,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它们可还好?”   陆时玖冷着脸:“你要问的就是这些?”   沈荔搜肠刮肚,确定自己没有落下什么,慢吞吞点了点头。   陆时玖眸色越发冰冷,他一句也没有多说,甩袖离开。   沈荔莫名其妙。   好在过了两日,白芍和青禾又回到沈荔身边伺候。   两人在养安堂都瘦了一圈,见到沈荔安然无恙,无不喜极而泣,三人抱着痛哭一场。   沈荔拿帕子拭泪,明明是她先落泪的,却将过错推给旁人。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没的又惹我伤心。”   白芍眼睛雾蒙蒙:“不说了不说了,主子受这么大的罪,合该好好补补才是,我这就让厨房准备膳食。”   原本只是简单的一件小事,白芍却足足去了一炷香之久。   青禾笑着揶揄:“白芍姐姐这是多久没当过差了,竟如此懈怠?不过是楼上楼下跑一遭,也值当姐姐耽搁这样久?”   白芍笑剜青禾一眼,将怀中的帕子摔在青禾怀里。   “你这小蹄子,净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白芍亲手沏了热茶,递到沈荔手中,她无奈叹口气。   “主子不知道,厨房的厨子里里外外都换了好些,我瞧着都是生面孔,费了些功夫才将人认清。”   沈荔抬眉:“之前的厨子,不是京城带出来的吗,怎么会换人?”   白芍轻声细语:“有的是京城出来的,还有的是原先客栈的。先前有些去了养安堂,大人怕耽误给主子办差,又从别处寻来好些人。”   沈荔皱眉,总觉得事情有蹊跷,她端着茶杯。   “连厨子都是生面孔,想必院中伺候的那些人,也都换了?”   白芍眼睛亮起,笑道:“主子果然英明,这都猜到了。”   沈荔病了这些时日,身子大不如前。   白芍有意给沈荔补身子,她从攒盒中捡起一块茯苓糕,递到沈荔唇边。   “这是新来的厨子做的,主子尝尝可还喜欢。如今通州的疾疫虽有所好转,只是食材运输还是不如先前便利,有些还在路上耽搁了。”   沈荔从小见过洪灾,洪水过后,疾疫盛行。   她凝眉:“闹了这么久,城中百姓也不知如何了。”   她原想从自己的嫁妆中挪用些许银子用来施粥赈灾,可想想自己本就是鸠占鹊巢,无权过问嫁妆,只得作罢。   白芍捂唇笑:“主子放心,这事大人已经替主子做了,如今城中百姓上上下下都念着主子的恩德呢。”   沈荔惊讶:“……他做的?”   白芍点头:“这话还能有假?”   沈荔沉吟片刻,倏尔笑出声:“他还真是为了她费尽心思。”   自己病入膏肓的时候,陆时玖竟还不忘为赵宝珠博个好名声。   通州百姓口中心中念的,不是她沈荔,而是赵宝珠。   白芍不解:“主子说的什么?”   沈荔摇摇头:“没什么。”   白芍觑着沈荔的面色,踟蹰半晌才道。   “还有一事,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沈荔挑眉:“直说便是,难不成我还会责罚你不成?”   白芍慢腾腾。   “我听说前儿主子病中闹着要吃糖蒸酥酪,可厨子没一个会做,后来是……是陆大人亲自下厨的。”   沈荔愣住。   那会她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白芍又道。   “主子生病那会,底下的婢女怕染病,都不肯尽心伺候,最后也是陆大人亲自照料主子的。”   她如实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先前还当陆大人冷心冷面,可如今瞧着,也不全是。若不是有他在,主子还不知道被那起小人欺负到什么时候,亏得陆大人火眼金睛。”   沈荔抿唇,默然不语。   原来,他也不全是狼心狗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你要我带着   第三十六章   青禾是个暴脾气, 听到沈荔生病时受人欺负,当下就要找人理论。   七窍生烟,青禾咬牙切齿, 愤懑骂人。   “她们算是什么东西,从前为了能在这屋里伺候,不知求了多少人。主子生病, 她们不在主子跟前鞍前马后伺候, 反倒在背后嚼舌根,还想着拣高枝往别处飞去。”   青禾气势汹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合着便宜都让她们占尽了。”   白芍笑着拖着青禾坐下,一面顺气, 一面给她递凉茶。   “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嚷嚷下去, 整个客栈都听见了。”   青禾横眉立言:“听见又如何,她们自己做了这等丑事,难道还怕别人说不成?要我说, 这些小人就该狠狠打一顿,发卖出去才是。”   白芍无奈摇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那些都是御赐的人,哪里轮得到主子动手?”   若沈荔真是南梁五公主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只是李代桃僵, 算不上正经主子。   即便要打骂奴仆, 也得看陛下的脸面。   青禾一时哑口无言, 惊觉自己行事莽撞,伤了沈荔的心,忙忙起身告罪。   沈荔不以为意:“你说的本就是实话, 何错之有?”   支摘窗透进的缝隙中,一缕日光无声落在沈荔眼角。   那双盈盈如春水的眼眸荡着一汪清泉,温温柔柔。   大病一场,沈荔越发单薄孱弱,连说话也比平日轻了许多。   她揉着眉心,望着义愤填膺的青禾,笑着揶揄。   “怎么都是tຊ大病初愈,就你一人精神抖擞?”   青禾笑笑:“我在养安堂也没受多少罪,兴许是知道我是主子的人,那里的人不敢对我怎样。”   沈荔昏昏欲睡,眼皮沉沉,不多会又闭上眼睛睡去。   白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悄声往香炉中添了一点安神香,两人轻手轻脚掩门而去。   门前日光满地,秋菊披霞。   青禾茫然不解:“主子不是才刚睡醒吗,怎么这会子又睡下了,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思忖片刻,青禾顿觉不妥,想推门唤沈荔起身。   白芍眼疾手快拦下青禾,嗔怪。   “主子刚吃过药,噬睡也是常事,有何好急的?待过两日身子骨养好了,自然就好了。”   话落,又推着青禾往厨房走。   “厨房灶上煨着百合固金汤,你去盯着点,可别又教那起小人又偷懒。”   青禾拿手指头指着白芍,笑着打趣。   “好个没良心的,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你让我去?先前不还让我收敛着点吗,这会倒是不怕了?”   青禾一贯的牙尖嘴利。   白芍忍俊不禁,笑着戳戳她额头。   “说这么多,你去还是不去?”   青禾眼睛闪了闪,脱口而出:“——去!”   沈荔转危为安,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不敢再懈怠,好东西日日都紧着沈荔屋里。   连着养了十来日,沈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起色,身子骨不似之前羸弱。   白芍捧着鹌鹑汤进屋,亲自捧着送到沈荔手边,如释重负。   “难得这些日子主子胃口好,我让厨房明日炖了四君子汤,那是最补气健脾的。”   鹌鹑炖得糜烂,入口即化。   沈荔捧着药汤,一双眼睛笑弯:“再这样吃下去,只怕得吃成个大胖子了。”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主子净胡说。”   她挨着沈荔坐下,亲自捧着药汤伺候沈荔用饭。   “我瞧主子如今就很好,先前生病伤了多少元气,好在主子如今能吃能睡,不然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白芍絮絮叨叨。   “待通州的疾疫了事,又得舟车劳顿,这一路的辛苦不必我说,主子也心知肚明。”   沈荔苦车,先前为着这个不知受了多少罪。   白芍为沈荔捏一把汗:“我如今就盼着主子能早日养好身子,日后也能少受些苦。”   为着这个,这些日子补汤流水一样往沈荔屋里送。   白芍掐着手指头数数。   “今儿是鹌鹑汤,明儿是四君子汤,厨房的小六子做得一手好南方菜,先前他做的八宝鸭主子吃着不错,还多用了半碗饭。”   白芍笑得睁不开眼,“我让他明日也做了送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沈荔吓一跳。   她这些日子竟一日五餐,顿顿不重样,且食量也比先前大了不少,着实怪异。   沈荔心中隐隐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竟……这般能吃?”   白芍笑嗔沈荔一眼:“这算哪门子能吃?主子先前病了好些天,合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青禾也在一旁搭腔:“这话说的极是,过些日子上路,主子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沈荔连还嘴都不能。   百无聊赖,她从十锦攒盒中挑了个酸杏子。   白芍眼尖瞧见:“可要让厨房送酸梅汤过来,正好解解腻。”   “倒不是为了解腻,不过是瞧着新鲜,尝两口罢了。”   白芍抿唇笑:“这可真真是这杏子的造化了,从前主子是从不吃酸的。”   如有闷雷贯耳,沈荔手上一松,酸杏子骨碌碌从手中滚落。   是了。   她从前是从不吃酸的,可如今、可如今……   心中那股不安渐甚,沈荔望着地上的杏子,差点站不稳身子。   双手扶着斑竹太师椅的两端,沈荔心中骇然,胸前起伏不定。   不、不可能。   不会的。   她不可能真的……真的怀上陆时玖的孩子。   六神无主,沈荔方寸大乱,她一手扶住腹部,险些滑落在地。   白芍大惊,忙忙上前扶人,扬声唤太医过来,心急如焚:“可是刚刚喝的汤有问题?不可能啊,那是我亲自瞧着他们熬的,万不会出错。”   “不、不是。”   冷汗涔涔,沾湿沈荔后背,她挣扎着按下白芍,不让她惊动太医。   “不过是刚刚吃急了,我缓一缓便好。”   她强撑着往上牵了牵唇角,露齿一笑。   “都是厨房送来的,怎会出错,你也太小心了些。”   白芍缓慢呼出一口浊气,细细打量沈荔半晌:“主子,真不用传太医过来?”   “不用。”   沈荔拒绝得果断,强颜欢笑。   “我这会子又困了,你们先出去罢。”   白芍点点头,沈荔这些日子时常犯困,她们只当是喝了药的缘故,并不惊奇。   小心掩上门窗,蹑手蹑脚离开。   槅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沈荔无力跌坐在羊皮褥子上,双眼泛上薄薄的一层水雾。   酥酥泪水往下滚落,沈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侧眸瞥向角落的铜镜,一张脸煞白如纸。   沈荔双手撑着高几,一点点挪步过去。   泪水流落满脸。   镜中的自己身影纤瘦,可这些日子珍馐美食供着,脸上也长出一点肉。   沈荔手指轻轻抚上腹部,指尖颤栗。   掌心碰到轻薄的锦裙,沈荔陡然收回手,身子颤得不像话。   脑子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面如死灰。   连着三日寝食难安,先前养出的一点肉都让沈荔生生饿没了。   白芍看得提心吊胆,还当沈荔是又生病了。   一会探沈荔的额头,一会又去摸沈荔的手。   沈荔揉着眉心:“再转下去,只怕我都被你转晕了。”   白芍细细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前些日子吃腻了,这两日想吃些清淡的罢了。”   白芍将信将疑:“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些日子陆时玖为疾疫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通州疾疫一日未除,沈荔一行人也不得离开。   好在上天垂怜,先前太医研制的方子效果显而易见,城中百姓犯病的一日比一日少。   沈荔:“后日启程,东西你可都收好了?”   白芍点点头:“我做事,主子难道还不放心?”   她依然挂心沈荔的身子,“如今城里也不似之前人心惶惶,主子可要出去走走?终日拘在这客栈也不得趣。”   再继续待在客栈,只怕白芍又怂恿着沈荔进食。   沈荔心中有鬼,这两日瞧见酸的都恨不得绕道走,连膳食也不肯多用,硬生生瘦了一圈。   瞧见镜中自己纤瘦的身影,沈荔一颗心终于安下,暗笑自己前两日大惊小怪。   她朝白芍颔首:“不必教他们套马了,我们出去走一圈便回来,用不着兴师动众。”   白芍心下也正有此意,连声道好。   长街人潮如织,比先前所见更为繁华。   沈荔好奇张望,指着街上一溜的摊子:“我记得先前可没这么多摆摊的。”   白芍满脸堆笑:“主子没记错。”   她凑近沈荔,低声道,“先前疾疫,城中好些人家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可一家老小的嚼用等不及。”   故而城里刚安定些,好些人家都支着摊子出来做生意。   “若是以前,这里是不许摆摊的。可陆大人怜百姓辛苦,不许官兵过来赶人,只让他们收摊后,自个洒扫自个的地盘。”   沈荔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他倒是有心。”   正说着话,忽听前面一阵敲锣鼓响,沈荔好奇上前张望,却是一家富商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为此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百姓议论纷纷,热火朝天。   “要不说林家人是大善人呢,果然好人有好报。”   “可不是,若不是林老爷怜那小叫花子可怜,下车给了他吃食,也不会有这等缘分。”   “我听说那小少爷和林老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那小叫花子见到林老爷,差点吓一跳,直嚷嚷着林老爷和他兄弟长得一样,还好林老爷没拿他当疯子打发了,还让人接了他们兄弟两人上门。”   “林老爷也是可怜,听说那小少爷是被家里刁奴偷偷抱走的,养在外面十来年,好在苦尽甘来,如今也算认祖归宗了。”   上门吃席的客人将林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沈荔听了一耳朵,笑着和白芍一道离开。   白芍惊叹不已:“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巧合的事,听说林夫人自从丢了儿子后,一直卧病不起,缠绵病榻十来年,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家子团圆了。”   她叹口气。   “只是可怜这林小少爷,原本该锦衣玉食长大,却被那刁奴害得沦落成乞丐,食不果腹的。”   左耳朵一个“林”,右耳朵一个“林”。   沈荔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京城的林恒,同样姓林,会不会林恒就是……   这个念头刚在自己脑海浮现,沈荔立刻摇头,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就算不在醉仙楼当差,林恒如今也在京城做些别的谋生,怎会跑到通州。   晃晃脑袋,沈荔扫去脑中匪夷所思的念头,带着白芍一道离开。   许是知tຊ道林家有好事,蹲在门口的摊贩也不少。   有卖糖画的,也有看手相的,林林总总不一相同。   忽听前方一道惊呼,却是林家的奴仆在往外撒喜糖,顿时乱成一团。   人群蜂拥而至,闹哄哄的。   有喊着“我鞋子呢,别踩我”,也有叫嚷着和人抢喜糖。   白芍原本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可人潮拥挤,只是一眨眼,身前的沈荔忽然没了身影。白芍惊得踮脚左右张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沈荔同样也在寻人,双手拨开纷乱的人潮,沈荔差点被撞得朝前跌去,好在有人及时伸手扶住自己。   转首去看,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沈荔叠声道谢。   老妇人手中垮着小竹篮,扶着沈荔笑呵呵道:“夫人是有身子的人,可不兴在此地,若是教人冲撞了,那可不是小事。”   秋风乍起,落花满地。   沈荔好似被日光迷了眼,怔怔站在原地,愕然:“什、什么?”   老妇人不解抬眸,再次握住沈荔的手腕为她把脉,确实是喜脉无误。   她朝沈荔身上看了一眼,颇为不满:“夫人这会子身子最是要紧,身边怎的一人也没有?也太不上心了。”   她挽着沈荔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如今可受不得寒,快快回去罢,省得家里人着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妇人往樊婆的医馆走去。   她心口一紧,疾步上前追问:“敢问老人家,樊婆是你……”   老妇人拄着拐杖,转眸笑道:“那是我女儿,她的医术还是我教的呢。”   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沈荔心如死灰站在原地,连话也说不出。   日光西斜,残阳落在沈荔身上。   沈荔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   “听说了吗,里边那位真的有孕了。”   “还没成亲哪来的孩子,不会是你听错了罢?”   “怎么可能,太医金口玉言亲自说的,我在外面听得真真的。听说天竺那边也知道了,正闹着要退亲呢。”   “当真是丢死人了,若我是她,早早一根白绫悬梁了事,也省得在外丢人现眼!”   沈荔推开门,怀中的迎枕往婢女身上砸去,披头散发。   “滚,都给我滚!谁许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的!”   沈荔气势汹汹,眼中泪水止不住往下爱留。   婢女一改往日的恭敬,望向沈荔的目光只剩鄙夷轻蔑,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一个赝品,竟还有脸住在这里?真真是丢死人了!”   沈荔惊恐:“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婢女冷笑连连:“陆大人已经向陛下上书,说你混淆皇室血脉、残害五公主在先,还冒充五公主出嫁天竺,待圣旨到,你以为你还有命活?”   沈荔脑子嗡嗡作响:“不是,不是我故意要假冒她的。”   她转首,却见白芍和青禾两人躲得远远的,看向自己的目光只剩惊诧。   没人相信沈荔的说辞,也没有人为她说话。   沈荔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几近要崩溃:“不是,我没有怀孕,我没有!”   她失声痛哭,伤心欲绝。   沈荔奔到白芍和青禾面前,想要同他们解释:“是、是他逼我的,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   白芍和青禾往后退开五六步,失望望着沈荔。   沈荔攥着两人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白芍大失所望:“姑娘也太不检点了些,这种事真是伤风败俗。”   青禾也在一旁跟着埋怨:“可不是,还连累我和白芍姐姐了,平白无故受了多少人的冷眼。”   沈荔僵立在原地:“你们,你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心神恍惚间,忽听楼下的大门被人撞开。   金吾卫簇拥着一人走进来,为首的陆时玖长身玉立,风拂过陆时玖的长袍,他抬眸,望向沈荔的目光如同一个死人。   手指往上轻轻抬了一抬,当即有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荔的胳膊。   沈荔大惊失色,乌发披散在身前,她扯着嗓子大骂:“陆时玖,你要做什么?”   旁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可陆时玖却是清楚的。   陆时玖面无表情,他负手立在日光中,看着沈荔被粗鲁拖拽在地,殷红的鲜血从沈荔身下缓慢流出,染红了衣裙。   沈荔惶恐不安,望着自己手上的血污:“血,是血……”   她奋力推开婆子,惊慌失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陆时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面如土色的沈荔,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一个孽种罢了,死了又如何?”   沈荔双目猩红,尖叫着从地上站起,她想找陆时玖拼命。   可还没凑到陆时玖跟前,沈荔已经被人拽着往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婆子一人握着白绫的一端,悄无声息绕到沈荔脖颈上,一点点往里收紧。   沈荔双脚在地上蹬了又蹬,喉咙几近失声。   指甲在地上刮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尖锐刺耳。   “放、放了我,求、求求……”   喑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可无一人听到沈荔的祈求。   薄暮时分,陆时玖逆着光,脸上表情从一而终,没有半点动容。   好像沈荔怀的并非是他的孩子。   沈荔一只手抬到半空,可只是举到一半,又无力垂落在地。   风拂起满地落叶。   丹墀上,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口中喃喃:“别、别杀我!”   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沈荔惊魂未定,冷汗湿透了衣襟。   自启程从通州离开,沈荔日夜郁郁寡欢,噩梦缠身。   可她一点也不敢在旁人眼前表露半分,唯恐底下人找太医过来。   双手双脚都是冷的,沈荔抱着双膝,埋首在膝上。   手指哆哆嗦嗦从枕下摸索出一个药包。   这是她今日避开旁人买来的落胎药。   沈荔颤巍巍解开药包,眼前晃过的是梦里浑身是血的自己。   有时沈荔也会梦见肚子的孩子。   梦见孩子怯生生站在树下,沈荔看不清孩子的面容,只能听见那孩子一遍又一遍唤自己“娘亲”。   泪水汹涌,沈荔眼前涨上薄薄的水雾,她手指往下,隔着里衣叠声告罪,哑着嗓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沈荔低声啜泣,满腔痛苦咽在喉咙。   “我真的没办法,我、我……”   屋内的烛火倏尔亮起,明黄烛光照亮了落灯罩旁的陆时玖。   沈荔瞳孔骤缩,不可思议看着犹如神兵天降的陆时玖:“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火撑起的光影中,陆时玖脸色阴森可怖。   眉眼和噩梦中前来索命时如出一辙。   沈荔节节后退,惊慌之余,又慌不择路将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塞到嘴里。   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可药粉化在唇间,却是甜的。   沈荔木讷扬首:“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药,是被调包的糖粉。   她僵硬转首,“你早就知道了,是你换了我的药!”   陆时玖脸色冰冷彻骨:“沈荔,你好大的胆子。”   大手覆上沈荔的脖颈,陆时玖声音冷冽,“我的孩子,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你的孩子?”   连着多日的担惊受怕,沈荔早就崩溃,她失声哭吼。   “那我能如何?我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   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天竺,难不成你要我带着你的孩子嫁给钟礼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你敢?”   沈荔红着眼睛:“那我能如何?和亲是你逼我的,孩子也是你……”   她眼中垂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手捏拳胡乱砸在陆时玖肩上,沈荔怒不可遏,“明明都是你的错,凭什么都怪我,凭什么!”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陆时玖的衣襟,沈荔满面泪痕。   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忽然从头顶落下。   沈荔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抱了个满怀。   她怔了一怔,立刻想要挣脱。   陆时玖双手环紧,将人抱得更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荔错愕:“什么?”   陆时玖垂首低眸,指腹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   “我的孩子,我自然会护住他的周全。”   沈荔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你忘了我和钟礼……”   陆时玖抬手,覆在沈荔唇上,他声音如春风掠耳。   “我能护住他,自然也能护住你。”   沈荔呆呆望着陆时玖。   夜色柔和,陆时玖黑眸平静如湖水,波澜不惊。   她喃喃自语:“你想、想留下他?”   陆时玖额头和沈荔相抵,眉眼温润如玉。   他握着沈荔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处,覆在沈荔肚子上。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是想留下。”   沈荔仓皇失措,脑中犹如浆糊:“可是、可是……”   可是和亲在即,陆时玖总不能凭空为钟礼生捏出一个新娘出来。   何况钟礼还见过自己,且一路随行。   一颗心扑扑直跳,沈荔欲言又止。   陆时玖眸色不变。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交给我便好,我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的。”   眼睫轻轻颤了一颤,tຊ沈荔红唇抿紧。   陆时玖笑着和她十指相握。   “沈荔,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可要保她性   第三十七章   皓月当空, 青松抚檐。   窗外秋风习习,疏林如画。   沈荔眼中缀着热泪,三千青丝披在肩上, 瘦削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小,我见犹怜。   屏风外,十来个婢女手捧沐盆、漱盂、巾帕等物候在下首。   明黄烛光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白芍褪下手中镯子, 一双眼珠子不住往里打量,觑着陆时玖的脸色, 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是千金之躯, 这等伺候人的差事,还是交给奴婢罢。”   陆时玖面不改色:“不必。”   话落, 里屋传来沈荔轻飘飘的一声:“是谁在说话?”   白芍忙忙自报家门。   沈荔扶着眉心,她刚哭过一场, 此刻正心烦意乱,被满屋子的烛光一照,人也没了主心骨, 病歪歪靠在榻上。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白芍屈着身子,战战兢兢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将手中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丢回沐盆,轻描淡写:“没听见殿下的话?”   白芍手脚并用, 疾步提裙迈入里屋。   婢女捧着沐盆跟在白芍身后, 一番净脸后, 沈荔脸上泪痕干透, 唯有一双眼睛仍肿得如同桃核。   白芍跪在脚凳,拿帕子细细为沈荔擦手。   转眸见屏风后没了陆时玖的身影,白芍如释重负, 扶着心口道:“可算是走了,说起来,我许久不曾见陆大人这般好说话了。”   陆时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先前在梧桐苑还会给沈荔两分薄面。后来出了京城,哪里还有沈荔做主的地方。   白芍和青禾也都是看着陆时玖的脸色行事。   沈荔望向陆时玖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难安。   她想起陆时玖刚刚对自己的保证,左手不由自主抚上腹部。   沈荔无辜,腹中的孩子又何其不是?   若是能护得腹中孩子周全,沈荔也不会兵行险招,强行打胎。   可陆时玖是有前车之鉴的人,沈荔对他……总是存了几分疑虑的。   辗转反侧,直至下半夜,沈荔方迷迷糊糊睡过去。   着急赶路,一行人并未在驿站久留,又匆匆启程。   马车上铺着狼皮褥子,鎏金珐琅熏笼中烧着热炭,暖香融融。   白芍捧着梅子汤,一面往沈荔嘴里送,一面细数车壁上的宝石珠玉。   “也不知道这些是何处惹了陆大人的眼,竟教人都卸下了,换上青缎软垫。”   纵观马车上下,竟无一处尖锐。   白芍心下诧异,沈荔却看得分明。   她怀着身孕,万一哪日在马车上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先前她不敢明说,只能处处留着心眼,唯恐行将就错伤着腹中的孩子。   没想到陆时玖竟这般细心,提早将马车装点一番,就连漆木案几上也铺着厚重的红毡。   便是不小心撞上,也不会受伤。   沈荔心不在焉喝着梅子汤,却听有人在车外毕恭毕敬请沈荔下车歇脚更衣。   车帘掀开,却是一处农庄。   随从满脸堆笑:“再往前走两百里路才有人烟,可如今天色将晚,若贸然赶路,今夜怕是得宿在山中。”   他们是奴才,皮糙肉厚自然无妨。可五公主金尊玉贵,总不能幕天席地,跟着他们在山里挨冻。   权衡之下,陆时玖就近挑了一处农庄。庄子上下的男丁都避去别处,只剩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留下。   随从笑呵呵:“殿下放心,农庄上上下下都让人收拾齐整了。”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下车,将沈荔往日惯用的茶杯攒盒,一并搬到农舍,炕上重新铺上家带来的锦衾,桌椅也用帕子细细擦过。   奴仆各司其职,地上人影晃动。   沈荔嫌屋子闷,缓步踱至门前透气,却见随从候在门口,显然有话要说。   沈荔心领神会,简单和白芍交待两句,和随从一道避开人,往僻静地走。   随从压低声音:“大人在后面的院落等着主子。”   送到门前,随从替沈荔挽起帘子,缓步退到廊下,命人将前后院门盯紧。   沈荔心中疑惑,进屋却见陆时玖立在屏风后,朝她招手:“过来。”   屋内陈设照着陆时玖的喜好摆布,俨然是他的屋子无误。   沈荔心下大惊,立刻想要往后走。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到榻上,重重青纱帏幔落下,挡住了榻上的所有。   沈荔一只手伸在迎枕上,手腕上搭着一块丝帕。   少顷,太医在随从的带领下迈步入屋,朝陆时玖拱手见礼。   太医不知榻上是何人,可此处是陆时玖的屋子,不是他屋里人,还能是谁?   陆时玖如今还未娶亲生子,屋里人却早早有了身孕,此事放在世家大族中,乃是丑事,自是秘而不宣。   太医对后宅阴私见怪不怪,他也不问帐中人的身份,只当是陆时玖收了屋里人。   替沈荔把了脉后,自觉退到屏风后。   陆时玖问得细致,从衣食起居一件不落。   太医原先的轻蔑顿时烟消云散,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对答如流。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听着陆时玖在外的侃侃而谈。   隔着缂丝屏风,沈荔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陆时玖金身玉骨,颀长身影倒映在地,眉眼专注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沈荔心中一软,一双琥珀眼眸不由温柔许多。   说到底,虎毒不食子。   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腹部。   沈荔心底千回百转。   或许,陆时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或许……真的能留住这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太医终于起身告辞。   来时不以为意,太医离开时却是满头大汗,他拿衣袖抹去额角冷汗,笑着摆摆手,拒绝陆时玖的相送。   “陆大人不必再送了。”   垂目视地,太医连一眼都不敢多瞧,脚步生风跑得无影无踪。   他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陆时玖这般避着旁人,又事事躬亲,太医也不敢轻视,从开药方到煎药,一概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人。   对外只说陆时玖染了风寒。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心思飘到远处,直至有人挽起帘子。   昏黄的日光落在陆时玖身后,他掀袍坐在沈荔榻边,眉目如画,和颜悦色。   方才隔着一扇屏风,太医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沈荔耳中。   可陆时玖还是拉着沈荔的手,又原封不动叮嘱了一遍。   沈荔眼皮轻抬,听着陆时玖无微不至的关心。   他眼睛弯如月,目光落在沈荔腹上,眼中波光流转,柔如春水。   “过了三个月,只怕还有的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性子是随你还是随我多些。”   沈荔默然不语。   陆时玖也不恼,依旧温声细语:“若是像你就好了,他是我们的孩子,日后我定为他找最好的老师。若是休沐,我也可带他去山中打猎。”   沈荔眉心皱起:“若是小姑娘呢?”   “那更好了,她想做什么我都由着她,琴棋书画骑马狩猎都可以。有我在,定能护住她肆意一生,绝不会让她受旁人欺负。”   陆时玖摸摸沈荔的头,声音放轻了许多。   “别的事你一概不需担心,有我在,孩子定能平安无事的,我总不会丧心病狂到让你和孩子涉险。”   沈荔定定注视着陆时玖,那双漆黑眼眸映着满堂的光辉柔情。   从前陆时玖也曾这般看着自己,后来却也翻脸不认人。   沈荔不信陆时玖待自己的真心,可他待孩子……应当是真的。   陆时玖温声:“留下他,好不好?”   他放低了姿态,竟是一副与沈荔好声好气商量的口吻。   沈荔脸上诧异,心中还是忍不住打鼓:“若是、若是教人知道了……”   “不会的。”   陆时玖直言打断,“除了你我,不会有人知道。”   他捏着沈荔的指骨,轻声开口。   这等秘闻自然不可对外人道也,就连刚刚为沈荔把脉的太医,也是陆时玖精挑细选的。   “他家的小儿子去岁走了我的门路,如今在吏部做事,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在外胡言乱语。”   沈荔愁眉不展:“可天竺那边……如何瞒得住?”   如今还未显怀,旁人自然瞧不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且她身边跟着的宫人无数,万一哪日东窗事发……   梦中的场景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她心口沉重,眉头紧锁。   陆时玖俯身,为沈荔抚平蹙起的柳眉。   “太医说了,孕期最忌多思多想,孩子要紧,你的身子也要紧。天竺那边我自会为你周全,你只要安心养胎便是。往后膳食,我也会让厨房小心留意。”   陆时玖说到做到,之后数日,沈荔的衣食起居都由白芍记录在册,而后再送去陆时玖。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只当是临近天竺,陆时玖怕出了差池,故而才处处小心留意,深怕出错。   她捧着药膳坐在杌子上,好声好气劝沈荔喝汤。   “先前我还以为陆大人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竟tຊ是来真的。”   白芍摸不清陆时玖的心思,兀自揣摩。   “难不成是临近婚期,陆大人怕主子吃坏肚子,误了婚事?还是因为主子前些日子生了重病,陆大人怕陛下怪罪,这才处处小心?”   青禾撇撇嘴。   “虽说小心是好事,可陆大人这也太过了,前儿我不过是慢了半刻钟将册子送过去,陆大人看我的眼神……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吓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没命。”   沈荔拿银叉拣了颗糖荔枝塞到青禾嘴里,“净说胡话,再怎样,也不会如此草菅人命。教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岂不如雪片往宫里飞?”   青禾含糊不清咬着糖荔枝,瓮声瓮气。   “主子不相信就算了。”   药膳的气味漫入鼻尖,沈荔喉咙不由泛起一阵恶心。   她这些时日时常如此,问了太医也说这是常事。   沈荔怕贴身婢女看出端倪,每每都躲着旁人,她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好在这会不在马车上,还能躲着点人。   “都退下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白芍捧着药膳,左右为难:“那晚膳呢,主子总不能不吃了?”   沈荔扭过脸,她实在闻不得这个味。   白芍和青禾对视一眼,悄声退下。   待两人不见身影,沈荔立刻撑着下榻,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身子虚弱无力,沈荔跌跌撞撞往榻边走,锦衾胡乱揉成一团,倒头便睡。   昨儿夜里小腿抽筋,沈荔将近半宿睡不着,今日又赶了一整日的路,身子骨几乎要颠散。   偏她被人发现端倪,连半点不适也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   香炉中点着安神香,沈荔沉沉睡了过去。   无奈睡到半夜,小腿又开始一抽一抽,沈荔疼得受不住,低吟两声。   一道喑哑的声音在沈荔耳边响起:“怎么了?”   沈荔吓得惊慌失措,差点以为自己撞客,险些一脑门撞在墙上。   陆时玖掌灯过来,一面揉着沈荔的后脑勺,一面笑着道。   “怎么了,吓成这样?”   沈荔惊恐不定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左右张望。   “你怎么进来的,白芍还睡在外间……”   陆时玖面不改色:“放心,她醒不来。”   外间的香炉中点着迷香,纵使屋里闹出天大的动静,白芍也不会听见。   沈荔讷讷张唇,有心为白芍说话,无奈小腿又是一疼。   沈荔疼得蜷起身子,脸色白了两分。   陆时玖脸色一变:“可是小腿抽筋了?”   他皱眉,单手握住沈荔足腕,往上按了一按。   力道不轻不重。   疼痛的感觉渐缓,沈荔渐渐回过神,缓慢靠在迎枕上。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角,他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正好。   沈荔狐疑抬眉:“你何时学的这些?”   这等伺候人的活计,陆时玖从前是不会的。   陆时玖掀起眼皮,一只手在沈荔额头敲了一敲。   “少胡思乱想。”   他嗓音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往常在沈荔跟前,陆时玖鲜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声音轻轻。   “太医说,女子有了身孕,偶尔夜里小腿会抽筋。”   为这事,陆时玖还特地向太医请教,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   沈荔心下讶异,意外陆时玖竟会为这种小事向太医请教,也惊讶陆时玖这人的明察秋毫。   夜里小腿抽筋这事,沈荔连白芍和青禾两人都没告诉,每每疼得受不住,她都特意支开两人,独自承受苦楚。   数日来都没在旁人面前露馅。   可偏偏……   沈荔抬眸望向陆时玖,心中百感交集。   陆时玖一眼看穿,眼中含笑。   “你这两日在马车上不大有精神,思来想去,只有这一层缘故。”   若是睡觉浅,太医那边还有安神的药方,可若是因着抽筋闹觉,太医却别无他法,只能授陆时玖一些按摩的手法。   沈荔拿眼睛细细打量,好奇道。   “怎么不将这些教给白芍和青禾,若她们两个学会,也用不着麻烦你了。”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   “你想如何同她们解释?万一被那些不相干的人听见,在背后胡乱猜忌,又是一桩麻烦事,倒不如我自己来。”   “你来?”   沈荔大惊,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时玖好几眼,差点以为他被鬼上身。   她别过视线,轻嗤出声。   “陆大人怕是吃醉酒,竟也开始说胡话了。”   孕期抽筋是常有的事,陆时玖总不见得夜夜伴在她身边。   陆时玖扬眉,并不放在心上。   “为何不可?”   他眼中温润,好像从未和沈荔有过隔阂。   “你怀着孩子本就辛苦,别的事我帮不了,这事还是可以的。”   沈荔只当陆时玖是在说梦话,不以为意。   可这日之后,陆时玖果真夜夜宿在沈荔屋里。   沈荔梦中疼醒,还未开口,身侧的陆时玖已经睁眼,双手熟稔握住沈荔的小腿,轻轻揉捏。   沈荔望着榻前垂落的青纱帏幔,又慢慢沉入梦乡。   再到后来,她甚至连睁眼都没有,只是梦中嘤咛一声,双足立刻落在陆时玖掌中。   沈荔梦中疼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偶尔见到白日陆时玖撑着眉心休憩,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马车一路往西,路过一家寒寺时,白芍扶着沈荔到寺中更衣。   恰逢阴雨绵绵,一行人越性在寺中休整,暂避风雨。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白芍挡在沈荔跟前,替她守住风口。   “上客室收拾出来了,主子且先回房歇歇罢,这雨还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停。若是淋坏了,回去又该嚷嚷着头疼了。”   沈荔粲然一笑:“哪有这样娇气?”   话虽如此,可到底还是不想让白芍担心,且她如今还得顾忌着腹中的孩子。   依白芍所言,沈荔回上客室睡了午觉。   起身时外面水雾朦胧,白芍和青禾不知去了何处,院中只剩沈荔一人。   已是深秋,雨幕清寒。   豆大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滚落,沈荔撑伞穿过雨幕,路过静室时,忽的放轻了脚步。   屋内点着一盏烛火,陆时玖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石青圆领长袍,清冽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倦色,可手中动作却未有片刻的停歇。   陆时玖在抄经书。   风雨飘落在沈荔身后,雾蒙蒙的。   陆时玖抬眸,隔着朦胧雨雾和沈荔相望:“何时过来的?”   他揉了揉额角,敛去眼中的倦怠。   屋内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沈荔凑上前,她的字是陆时玖一笔一画亲自教的,自然一眼就认出那是陆时玖亲笔所写。   眼睛眨了又眨,沈荔道出心底疑虑:“你是在为孩子诵经祈福?”   “是也不全是。”   经书搬至另一边,陆时玖轻声。   “妇人产子本就凶险,我总要求菩萨护你平安。”   指尖沾染墨水,陆时玖绞湿帕子擦干净,转首凝眸。   “今早送去的枣糕可吃了?”   沈荔赧然。   自从有孕后,沈荔惊觉自己也染上阴晴不定的毛病。   昨儿夜里她还为一块枣糕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陆时玖无奈,只能悄声去寻。   可大半夜的,城中食肆都闭门谢客。   陆时玖绕了大半座城,最后终于从一个商人手中购得,可回去后,沈荔早就睡熟,起来后突然又不想吃了,将枣糕丢到一边。   耳尖泛上红晕,陆时玖却半点怒气也没有,挽着沈荔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   “不喜欢便不吃了,也不用强求。”   他越是这样和颜悦色,沈荔心中越是不安:“你、你不生气吗?”   这般糟蹋别人心意,沈荔想想都觉得不妥。   “有何好生气的?”   陆时玖笑笑,“若不是我回去晚了,你也不会睡着。真论起来,那也是我的过错。”   沈荔咬紧下唇。   良久,才慢腾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   “你还当真喜欢孩子。”   陆时玖笑着握住沈荔的手,补充道:“我们的孩子,我自然是喜欢的。”   急雨拦住了所有人,今夜暂且在寺中安歇。   沈荔用完晚饭,罕见在院中撞见钟礼。   自从有了孩子后,沈荔见着钟礼总是心生愧疚,恨不得躲着走。   如今猛一见到人,沈荔下意识转身要走。   钟礼撑伞过来,眼中笑意如常:“可算是见到你了。”   他仔细端详着沈荔。   他们虽是同路,可沈荔苦车,每每坐车都头晕脑胀,脸色难看至极。   钟礼也不好上前叨扰。   待到了客栈,沈荔早精疲力尽,哪有精气神应付旁人。   一番折腾,他们这一路的见面,竟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钟礼的视线久久落在脸上,沈荔心虚转眸:“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钟礼笑着揶揄:“下回见面不知要等到何时,我总要多看两眼,不然我怕自己忘了殿下的容颜。”   沈荔越发心虚。   钟礼抬首,目光越过沈荔身后:“殿下刚刚……是和陆大人一起用饭的?”   他不动声色打探沈荔和陆时玖的关系。   先前在通州还不觉得,可这一路下来,钟礼总觉得沈荔和陆时玖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曾经遣人去京城查过五公主的底细,探子回来后,一五一tຊ十告知。   五公主从小和陆时玖相识,两人关系匪浅。   偶尔陛下和五公主闹了别扭,还是陆时玖从中帮忙劝解,可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参差树影后,一道黑影悄然消失在夜色中,朝静室而去。   暗卫无声无息潜入屋中,将钟礼和沈荔两人的对话原封不动转告陆时玖。   “属下瞧着,二王子应当是相信了。”   相信沈荔是陆时玖的软肋,相信他可以用沈荔拿捏陆时玖。   夜色浓浓,陆时玖立在大理石书案后,依旧是那副冷冽的面容。   暗卫看不透陆时玖的心思,斟酌开口:“若真有那日,大人可要保殿下性命无虞?”   如陆时玖真有此意,他们需得重新部署。   毛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陆时玖淡声:“不必。”   他对沈荔的死活,半点也不关心。 作者有话说: 连更了一周,拿到了连更挑战的奖励大家可以在文案页领取红包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婚期在即   第三十八章   夜色缱绻, 众鸟归林。   寺中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厢房上下洒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细长瓷瓶中供着一株秋桂。   屋内点着檀香,青烟萦绕,沁人心脾。   钟礼端坐在蒲团上, 听着下首的奴仆跪着回话。   沈荔那边被陆时玖护得如同铜墙铁壁, 他们的人根本安插不进去,兜兜转转, 最后终于从一个厨子口中撬到一点消息。   钟礼眉目阴冷, 眉梢眼角寻不到半点往日的温和。   他冷笑两声,手指在青玉茶盏中点了一点。   “你是说陆时玖折腾了大半夜, 就为了寻一块枣糕?”   奴仆伏跪在地,长跪不起, 额头紧紧贴着地。   “小的不敢欺瞒主子,那厨子确实是这样说的。”   怕那人扯谎,奴仆还接连找了好几人, 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   “听说是厨房找不到新鲜的红枣,陆大人不得已只能往别处去寻。”   只可惜那会已是深夜,哪里还寻得到新鲜的枣糕。   奴仆挠挠头,总感觉陆时玖是被脏东西上了身, 不然怎么会大半夜满城乱转, 就为一块枣糕。   钟礼皱眉, 只觉匪夷所思:“三更半夜的, 五公主怎会突然想吃枣糕?难不成是那家卖枣糕的小店有异,又或是陆时玖想要借机往外传递消息?”   他正了脸色,命人严查陆时玖昨夜去过的店肆。   一个时辰后, 一张轻飘飘的纸条送到钟礼书案上。   店肆开了三十多年,店中只有一个聋哑的婆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钟礼几乎将枣糕的店肆掘地三尺,半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他一张脸阴沉得吓人,不敢直视。   奴仆脸朝地,战战兢兢回话。   “兴许、兴许是五公主一时嘴馋,又或是故意折腾陆大人。”   钟礼嗤之以鼻:“陆时玖那样的性子,你以为他会任人拿捏?”   奴仆见钟礼的面色有所好转,也有了几分敢开玩笑的心思。   他笑着道:“那可说不定。”   他这些时日将陆时玖和五公主的过往都翻了个底朝天,的确发现了几桩秘闻。   “听闻五公主幼时在宫中观虎斗,珍禽园的笼子没关牢,差点让猛虎误伤了公主。当时在场的宫人吓得花容失色,跑的跑,散的散,就连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也在这次意外中丧命。”   奴仆娓娓道来。   “若不是陆大人挡在五公主面前,只怕五公主早就没命了。为这事,陆大人在榻上躺了整整三月,不过他倒也因祸得福。”   从那之后,皇帝对陆时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走动。   钟礼坐直身子:“……还有这样的事?”   他倒是看不出来,陆时玖竟还有舍身救人的一日。   钟礼摩挲着身前戴着的狼牙坠子,转眸望向窗外浓黑夜色,若有所思。   乌云压顶,明月藏身于浓雾之后,半点亮光也见不到。   寺中清净,沈荔不让白芍和青禾随侍左右,只身往佛堂走去。   骤雨初歇,门前青苔浓淡,土润苔青。   细长的柳芽垂落在地,勾起满地的安宁。   穿过乌木长廊,佛堂明烛通明,照如白昼。   午间又做了噩梦,沈荔这会心绪不宁,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本想为孩子诵经祈福,无奈太医不许她劳心伤神。   沈荔无法,只能往佛堂拈香下跪,求菩萨护得腹中孩子平安。   佛堂白雾氤氲,遥遥还有木鱼声传来,清净素雅。   沈荔起身,提裙款步行至香炉前。   手中拈着的香还未供入香炉,忽而有一阵冷风从门口灌入,烟断开裂成两半。   沈荔怔了一怔,再次拈香下拜。   香又断了。   沈荔诧异,提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护着香踱步至香炉边。   尚未碰到炉壁,手中的香再次折成两半掉落在地。   沈荔大惊失色,她抬眼望向香案后的菩萨,脚下趔趄,直直往后跌去。   身边没有婢女伺候,手边也无案几可扶。   惊慌失措之余,沈荔一心念着腹中的孩子,双手护在腹上,往后跌坐在地。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一阵疼痛,沈荔面色苍白。   双抽撑在地上,沈荔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回试了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沈荔无奈之余,只能往外挪了一挪。   寺中静谧,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斡旋。   沈荔在地上枯坐片刻,忽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喜上眉梢,急急往外喊人。   “是谁在外面?”   门前晃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一身家常锦袍,手上还挎着一袭狐裘。   瞥见坐在地上的沈荔,陆时玖脸色沉了一沉:“怎么回事?”   扶着沈荔到矮凳上坐下,左右环顾一周,竟连一个婢女也无。   陆时玖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发火。   沈荔眼疾手快按住他:“不关他们的事,是不让他们近身伺候的。”   带来的狐裘披在沈荔肩上,陆时玖凝眉。   “你如今比不得从前。”   沈荔撇撇嘴,将脸扭到另一边,气恼。   她如今气性大得很,陆时玖好笑:“……生气了?”   沈荔气愤瞪人:“若不是怕被人发现,我也不会不让他们跟着。”   陆时玖弯唇:“我还没罚他们,你倒先急了。”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一生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   陆时玖着急慌乱:“怎么了?”   他还以为沈荔是刚刚不小心摔了,想要找太医过来。   沈荔拂开他的手,眼中含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刚刚上香时,香都断了。”   她满面愁容,攥着陆时玖的衣袂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腹中的孩子有异?”   女子孕期难免胡思乱想,沈荔也不例外。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腕,温声细语。   “昨日太医不是刚诊过平安脉,你若是不信,我再让他过来一趟。”   沈荔抿唇,犹豫片刻,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   她如今见太医都是避着旁人,万一走漏风声,又平白惹一身腥。   沈荔怏怏不乐,垂眼望向地上掉落的香。   陆时玖心领神会,起身拈香下拜。   沈荔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手中的香,直到那香稳稳落在炉中,提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抬手在沈荔头上敲了两下。   “不过是那香受潮多日,这才断了,与你有何干系。”   更深露重,陆时玖朝沈荔伸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沈荔起身,刚落地,立刻疼得站不住。   刚刚跌倒时不幸扭到脚,沈荔这会站立不安,险些又往后倒。   陆时玖及时托住人,眸色渐沉:“崴脚了?”   沈荔迟疑点头:“应当是……”   话音未落,身子忽的腾空,陆时玖拦腰将她抱起。   沈荔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握住陆时玖的衣襟:“你做什么?”   冷风掠耳,廊下檐铃叮叮咚咚,树影摇曳。   沈荔脑袋埋得极低,声音急促:“万一被人瞧见了……”   陆时玖轻描淡写:“不会。”   沈荔惊慌失措,拿一堆眼珠子直直瞪着人。   陆时玖笑笑,他脚步稳健,大步流星。   不到半刻钟,沈荔的上客室近在眼前。   门口只有白芍一人,远远瞧见陆时玖抱着沈荔回来,一双眼睛差点掉出来。   “主子,你……”   陆时玖摆摆手,想要让人传太医。   沈荔急不可待拽住陆时玖。   她如今见到太医便心虚,恨不得躲着太医走。   脚伤事小,如若被太医知晓自己怀有身孕,那可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时玖沉吟片刻,挥挥手命白芍送药和冰块过来。   他抱着沈荔坐在炕上,半跪在脚凳上。   罗袜解下,沈荔脚踝处一片红肿。   陆时玖拿巾帕裹着冰块,敷在沈荔脚踝处。   烛光忽明忽暗,照亮陆时玖专注的眉眼。   沈荔心生恍惚,倏尔想起前夜瞧见陆时玖在翻书,书案上零零碎碎都是单字。   他在为未出世的孩子起名。   足足百来个字,陆时玖挑挑拣拣,却找不出一个好的。   不是嫌弃名字难听拗口,便是嫌弃字寓意不好。   那些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怎会有寓意不好。不过是tຊ陆时玖为人挑剔,又一心念着为孩子挑个最好的,这才迟迟定不下来。   沈荔陪着挑了一会,只觉头晕眼花,再不肯多看。   脚踝上的痛楚渐缓,陆时玖敷上药膏,转而见沈荔面缀愁色,好奇道:“怎么了?”   沈荔垂首敛眸,抬手抱肚。   陆时玖挑了挑眉:“他闹你了?”   沈荔摇摇头,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是在想孩子的名字。”   陆时玖的眉眼柔和许多,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凌乱写满了名字。   “我昨夜又想了几个,你觉得哪个好?”   轻飘飘的一张纸捧在沈荔手上,如有千万斤沉重。   沈荔一目十行,心不在焉。   陆时玖敏锐觉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怎么了?”   沈荔犹疑片刻,她抬眸,眸中隐隐有了水雾。   “再好的名字又能如何,这孩子生下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待你日后成了亲,他更是连立足之地也无。”   沈荔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认旁人作母亲,泪水簌簌滚落。   “若真有那一日,你让我带他走好不好?我一定带他走得远远的,不会让他搅了你和……”   陆时玖沉下脸:“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沈荔泣不成声,“京城中苛待庶子庶女的夫人那么多,还有的对庶子非打即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欺负。”   泪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她哭得眼睛通红,声泪俱下。   陆时玖眉眼间笼着的郁色渐缓,揽着沈荔入怀。   他轻轻叹口气,颇为无奈。   “他是你我的孩子,我怎会让旁人看轻他?”   沈荔将信将疑,一双泪眼婆娑:“可是……”   她的身份见不得人,连看太医都得遮遮掩掩,更何况是她的孩子?   陆时玖轻声细语:“这事我早有主意。”   他想对外说沈荔是自己在老家的表妹,因病常年在道馆清修,故而旁人都不知晓。   沈荔心生疑虑:“这般草率,旁人会信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干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即便心中存疑,也不敢在外乱说。”   “妻子”两字如碎石在沈荔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沈荔垂首低眉,忽而脱口而出:“那……五公主呢?”   陆时玖眸色一滞。   话一出口,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荔低声呢喃:“你和五公主……”   她原以为,陆时玖会迎娶赵宝珠。   陆时玖揽着沈荔,抬手在她后背拍了一拍,声音温和谦逊:“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日后只有我们,没有她。”   他说得认真,眼中半点含糊其辞也没有,“与我而言,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沈荔听着陆时玖在自己耳边念叨孩子的名字,听着他将那些名字一一拆解,评头论足。   烛火暗淡,室内清幽。   困意逐渐漫上沈荔眉眼,昏昏欲睡。   迷糊之际,好似有人轻轻抱起自己,往罗汉榻走去。   沈荔艰难睁开眼睛,一片暗黄光影中,陆时玖轻手轻脚避开自己脚踝的伤处,俯身为自己盖上锦衾。   眼前此景,同自己以前梦中何其相似。   若是孩子能名正言顺冠上陆家的姓氏,往后前途自是不必担心。   若是姑娘家,那就更衬沈荔的心意。她不必跟着自己漂泊无依,不会像自己幼时一样受人欺负。   有陆时玖这样一位父亲做靠山,只怕在京城中横着走都可以。   只要不犯大错,日后定是高枕无忧。   沈荔一颗心逐渐陷入温柔乡,一只手圈住了陆时玖的手腕,轻声嘟哝。   “我可以……信你吗?”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荡着无限的柔情。   沈荔声音轻轻,低不可闻。   “陆时玖,别再骗我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信他。   ……   踩着冬日的第一场雪,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天竺。   白茫茫雪地上一览无余,北风呼啸,寒鸟低空而行。   车上燃着银丝炭,白芍起身,细细为沈荔系好氅衣,雪帽靴子一应俱全。   车帘挽起一点,目光所及,萧瑟冷清。   白芍缩了缩脖子,催促着青禾闭紧窗子。   双手在熏笼前搓了又搓。   “这才入冬呢,就这样冷。若真到了寒冬腊月……”   白芍抬眼觑向沈荔,欲言又止。   越临近天竺,沈荔越发心事重重,闷闷不语。   从前青禾还敢和沈荔说笑,这两日也都敛了心思,不敢大声语。   白芍握着沈荔,小心翼翼试探:“主子,没事罢?”   沈荔强撑着挽起唇角:“我没事。”   成亲的日子近在咫尺,沈荔一颗心惶恐不安。   肚子微微隆起,好在如今天寒地冻,冬衣臃肿,也看不出什么。   沈荔有意岔开话题:“不过是坐了太久的马车,有点累罢了。”   她牵动唇角,挽帘往外张望。   “再往前走,应当就是天竺的国都闵城了。”   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闵城落在一片茫茫雪雾中,依稀可以瞧见模糊的轮廓。   城墙高高伫立,拔地而起,墙外绕着护城河。   此刻河水还未结冰,河水波涛汹涌。   过了城门,路上行人皆是天竺装扮,或是白布裹头,或是身上玉佩铃铛响彻不绝。   一排排骆驼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神态自若,如入无人之地。   酒楼前挂着羊皮羊肉,血淋淋的,兽首还在往下滴着血。   沈荔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可那股恶心依旧在喉咙涌动,挥之不去。   她抚着心口,原想命车夫快些走,忽听前面一道惊呼传来:“牛疯了,快跑快跑!”   一头牛在街上横冲直撞,口中的水不住往下淌落,长街湿淋淋一片,直直朝沈荔的马车飞奔而来。   车夫尖叫一声,勒紧缰绳往旁避开。   可那牛却也跟着转了道,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白芍和青禾惊恐护在沈荔面前,急得大喊:“主子小心——”   一支利箭从旁飞出,直直射入牛眼。   猩红的血珠子溅了满地,牛疼痛难忍,失控朝沈荔冲来,叫声响彻云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沈荔耳旁响起,眼见那牛就要掀翻马车。   蓦地,空中传来箭矢掠过的声音。   三箭齐发,直中牛蹄。   牛翻倒在地,在地上扭转。   有人抚掌,策马过来,却是一个和沈荔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好箭法!”   她策辔前来,一剑砍下牛首。   “咚隆”一声响,牛首滚落在地,血淋淋的血洞如同深渊巨口,恶心非常。   沈荔脸上白了又白,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   那姑娘提着牛首往前,三两步蹦到沈荔跟前。   “你就是我二嫂嫂?”   她巧笑嫣然,眉眼间的嘲弄明显,“这是我给二嫂嫂备的礼,二嫂嫂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言毕,就要将牛首丢到沈荔马车上。   又一支利箭穿过长空飞来。   霍兰公主惊得往后退开两三步,手中的牛首也顺势滚落在地。   她猛地转首,厉声:“——谁?”   雪色缥缈,陆时玖一身黑色氅衣,茫茫白雾后的一双眼睛凌厉狠戾。   他挡在沈荔面前,高大身影几乎拦住了沈荔所有的视线。   “五公主还未同二王子成亲,担不起霍兰公主这声嫂嫂。”   霍兰公主梗着脖子,上上下下打量陆时玖好几眼:“不过是早晚的事,想来二嫂嫂定不会同我计较的。”   陆时玖冷笑两声,垂眼睥睨:“霍兰公主今日所为,二王子知道吗?”   提起钟礼,霍兰公主立刻变了脸色。   “他知道又如何,难不成我同二嫂嫂亲近,他还不许吗?”   陆时玖淡声,轻飘飘将人打发了。   “这是二王子同霍兰公主的家事,与下官无关,下官只负责将五公主安全送到明夷馆。”   他抬首,示意马夫继续往前。   霍兰公主横眉立目:“不许走!”   她蛮横上前,双手还沾着血腥。   血腥的气息在空中蔓延,沈荔面色惨白如纸,连着干呕两声。   陆时玖往里瞥了一眼,朝车夫又递了一个眼神。   车夫不敢不听从,驾着马车匆匆驶离是非之地。   霍兰公主心急如焚,想着上前拦车,却被陆时玖挡住。   她急得大吼:“你是何人,竟敢挡本公主的路,找死!”   声音在长街响起,白芍白着一张脸,护在沈荔身边,惊魂未定。   “主子,陆大人……不会有事罢?”   沈荔喉咙泛着恶心,连说话也不敢。   白芍还当沈荔是苦车,从漆木攒盒中拣了一块蜜饯塞到沈荔口中。   “主子先压一压,待到了明夷馆就好了。”   婚期在即,明夷馆是天竺为五公主一行人歇脚所备,怕五公主思乡情切,明夷馆的一草一木都是照着公主府所建。   白芍扶着沈荔回房,顺便带来打探的消息。   她小口小口喂着沈荔安神汤:“我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明夷馆是二王子亲自向陛下讨来公主府的图纸,特地为五公主修建。”   可惜沈荔并非真的五公主,明夷馆的一砖一石在她眼中如同死物。   她倚在迎枕上,缓息数瞬,终于将心口那点恶心tຊ压下。   “陆大人呢,他可回来了?”   白芍摇摇头,见四下无外人,附唇在沈荔耳边,悄声低语。   “我先前见二王子彬彬有礼,还当是自己误会了天竺人。如今见到这霍兰公主……”   白芍眼中掠过几分担忧,“我瞧着,她不像是好相处的人,主子见了她,还是该远远避开才是。”   沈荔心不在焉,她如今念着的只有离开一事,并不想节外生枝。   “若是来日她亲自登门,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思忖片刻,沈荔又道。   “除了陆大人,其余人我都不见。”   白芍忧心忡忡:“这……天竺人会不会觉得主子拿乔?”   离开是早晚的事,左右沈荔也不会在天竺久待。   她摇摇头:“照我说的做便是。”   揉着眉心,正想让白芍灭了烛火歇息,忽听外面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是陆时玖来了。   沈荔忙不迭坐直身子,寻了由头将白芍和青禾打发出去。   她拉住陆时玖的衣袂:“那霍兰公主没对你怎样罢?”   陆时玖一改之前的冷言冷语,笑着道:“她能对我如何?”   沈荔想起霍兰公主刀起刀落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扯着陆时玖问:“她日后还会不会上门找我麻烦?”   陆时玖勾唇:“……这么怕她?”   沈荔皱眉,她对霍兰公主实在喜欢不起来,且对方来者不善,一看就是和钟礼结过仇的。   沈荔小声嘀咕:“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陆时玖轻声:“快了。”   沈荔惊喜抬眸。   陆时玖从袖中掏出一包迷药。   沈荔手足无措:“这是……”   “一点迷药而已。”陆时玖挽唇,“明晚钟礼过来,你知道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沈荔被拖到   第三十九章   风穿林梢, 枝叶飒飒作响。   沈荔睁大眼睛,眼中有诧异,有错愕。   轻盈的一包药粉落在掌中, 在沈荔心口掀起狂风骤雨。   她喃喃自语:“钟礼为人谨慎,且此地是天竺的地界,万一被天竺人发现……”   “不会有这种事的。”   陆时玖轻声细语, 嗓音沉沉, 带着一点蛊惑和引诱。   “明晚我会让人来接你。”   沈荔游摆不定。   陆时玖哑声:“你不是想早点离开吗?”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眉眼,漆黑眼眸中荡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揽着沈荔, 温声细语。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陆时玖将接应的地点和时辰都告诉了沈荔。   平心而论, 沈荔要做的事不多,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难事。   沈荔握着手中的迷药,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万一……万一东窗事发,她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自己腹中的孩子被发现, 沈荔也落不到好下场。   光是冒充公主的罪名,便足以让沈荔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荔心中纠结,天明才勉强合眼。   她这一觉实在睡得不踏实, 梦里血淋淋的牛首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 黑溜溜的一对眼珠子直挺挺望着沈荔。   沈荔从梦中惊醒, 后背冷汗淋漓。   白芍在外闻得动静, 忙命人进屋伺候沈荔盥漱,她悄声和沈荔交头接耳。   “亏得主子这会才醒。”   沈荔好奇:“怎么了?”   白芍绞了湿帕子,细心为沈荔净脸净手:“主子不知道, 霍兰公主一早就来了,说是要接主子去猎场。还说主子昨日害怕血腥是从前见少的缘故,若是同她一样见多了,自然就习以为常了。”   白芍面露无奈,“她是天竺公主,宫人也不敢多栏,竟让她闯到内院。”   沈荔坐直身子,左右张望:“……她人呢?”   白芍往前堂花厅努努嘴:“人刚走,若是主子早起一会,只怕就撞上了,只是明日就说不定了。”   沈荔讶异:“难不成她明日也要来?”   “可不是。”   白芍皱眉,“也不知道这霍兰公主为何偏偏针对主子,若是她以前同二王子闹过别扭,也该找二王子才是,朝主子撒气算什么。”   沈荔拥着锦衾,若有所思。   又见青禾捧着一身骑射服入屋,说是刚刚霍兰公主让人送来的。   青禾对霍兰公主的自作主张嗤之以鼻。   “不过是骑射服罢了,难不成我们南梁没有吗?偏偏她话里话外都在嘲笑我们南梁女子不懂骑射,整日只知在后宅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青禾愤懑,“我瞧她就是来者不善,专门来给主子下马威的。”   她握住沈荔的手,语重心长,“主子明日同她出门,可要多多留个心眼,不可让那起小人欺负了去。”   沈荔心不在焉歪在迎枕上,柳眉蹙起。   她如今怀有身孕,自然不会同霍兰公主出门骑射。   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她今日可拿生病一事推脱,明日呢?   总不能回回霍兰公主亲自来请,沈荔都推病不去。   沈荔愁容满面,指尖碰上袖中藏着的迷药,倏尔一顿。   倘或今夜能顺利离开,日后天竺王室同她便是实实在在的两路人。   任凭霍兰公主在明夷馆闹翻天,也和沈荔半点干系也无。   陆时玖挑今夜动手必是做了万全的打算,倘或过了今夜,又不知得等到何时。   成千上万个年头在沈荔心口打转,沈荔一手护腹,咬咬牙打算全力以赴。   早晚都有这一遭,倒还不如早点解脱。   不管如何,陆时玖总不会对自己腹中的孩子见死不救。   打定主意,沈荔命人早早备好晚膳,摆席请钟礼上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钟礼的身影,找人出去打听了一周,才知道天竺大王子今日在府中设宴,钟礼不知多早晚才离席。   沈荔遽然站起,差点带翻桌上的茶碗。   白芍忙不迭扶正,笑着揶揄。   “主子这是做什么,毛毛躁躁的。”   钟礼不来,沈荔自然不必再等,白芍扬手让人传饭。   怕沈荔水土不服,厨子送上来的依旧是南梁的菜式。   沈荔心神不宁,草草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任凭白芍如何再劝也不肯多吃一口。   钟礼不来,她如何给他下药?   总不能亲自跑到大王子府上堵人。   出师未捷,沈荔闷闷不乐,一会想往大王子府上递消息,一会又琢磨着在路上假装和钟礼偶遇。   可凡事都事出有因,总不能平白无故在路上拦人。   白芍小心试探:“主子可是找二王子有事?”   她斟酌着开口,“是……为着霍兰公主的事?”   现成的理由,沈荔眼睛亮起,朝白芍点点头:“你找个稳妥点的人过去传话,就说我有事同二王子商议,让他今夜务必过来。”   白芍领命而去,沈荔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陆时玖许诺过,事成之后,他也会安排人送白芍和青禾回南梁,绝不会让她们留在天竺受委屈。   五公主出事,从南梁带来的仪仗自然不会再继续留在天竺,这点毋庸置疑。   沈荔提心吊胆,手上的怀表看了又看,眼巴巴踮脚往外张望了五六回,却迟迟不见钟礼的身影。   宫人一遍又一遍被沈荔打发去二门打探消息,可惜回复的消息都是沈荔不爱听的。   青禾面露疑惑,只当沈荔是怕极了霍兰公主,沏上热茶递到沈荔手中:“主子也不必杞人忧天,大不了兵来将挡,她虽是天竺公主,可主子也不差,我就不信她真敢闹起来。”   沈荔回以一笑,敛眸掩去眼底的愁思,可一颗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倘或钟礼今夜真的不过来……   沈荔脑中空空如也,思绪乱七八糟。   倏地,二门的宫人疾步来回,说是钟礼来了。   忐忑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沈荔欣喜若狂,急不可待让人沏上枫露茶送来。   青禾应声而去。   不多时,月洞门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钟礼披着一身柔和月色,站在廊下同沈荔说话。   “我今夜喝多了酒,身上还有酒气,就不进去叨扰殿下清净了。”   钟礼彬彬有礼,进退得宜。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高兴,可如今她却傻了眼。   手指扣着漆木案几的一端,沈荔磕磕绊绊道。   “无妨,你进来罢。”   钟礼再三推辞,沈荔急眼,语无伦次道。   “如今天冷,你又喝了酒,万一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沈荔循循善诱,好言相劝钟礼进屋,又给他倒了一杯枫露茶,“我还有要紧事想摆脱二王子帮忙。”   钟礼挥挥手,不以为意。   “屋里太闷了,我在外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沈荔脱口而出:“不可——”   迷药在杯中散开,无色无味。   沈荔盯着杯中的茶水,讪讪开口:“隔墙有耳,我怕被旁人听见。”   双手揉着怀中的丝帕,沈荔再三恳求。   “二王子还是进来罢。”   钟礼岿然不动,眼角染上笑意:“这院子的宫人都在外面,听不到你我在说什么。”   他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温和,“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沈荔目光闪了闪,指甲在掌心掐出好几道红印:“你、你还是进来罢,我不习tຊ惯这样同人讲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笑,“不过是一点酒气而已,算不得大事。”   钟礼犹豫片刻,迈步入屋,叠声告罪。   沈荔心中掠过几分歉意,别过脸望向窗前的秋桂。   钟礼掀袍坐下:“殿下今夜找我为了什么?”   沈荔定定心神,将枫露茶推了过去:“不急,你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她目不转睛盯着钟礼,袖中的手指拢在一处,目光没有片刻的挪动。   钟礼端着茶杯,茶盖撇了撇水上的茶沫。   瞥见杯中的红枣,忽然又放下。   沈荔脸色慌乱:“怎么了?”   钟礼揉揉眉心,脸上带了些许歉意。   “晚上喝多了,闻不得这种甜腻。”   计划落空,沈荔笑意僵在脸上。   钟礼赧然一笑:“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他温柔又极具耐心,“殿下今夜找我过来,可是为了霍兰公主?”   那杯茶就那样被钟礼搁置在一旁,怕被钟礼看出端倪,沈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朝钟礼牵了牵唇角,干巴巴点头。   “对、对啊。”   钟礼眼中歉意渐深:“我同她虽是一母同胞,可她从小跟在王妃身边长大,向来与我不亲近。若是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告罪。”   钟礼起身,朝沈荔拱手行礼。   沈荔仓促起身:“二王子客气了,霍兰公主她只是……”   钟礼身影踉跄,往前晃了一晃。   沈荔眼疾手快搀扶住人,电光石火之际,一个念头飞快在脑海中掠过。   还好她之前留了个心眼,还剩半包迷药在手上。   沈荔扬声命人送来解酒茶,亲自接过。   背对着钟礼,沈荔手指抖如筛子,飞快将余下的药粉都倒入解酒茶中。   茶杯晃动,白色粉末顷刻融在水中。   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战战兢兢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边,先发制人。   “先前的枫露茶你嫌弃甜腻,这回解酒茶你可不许不喝了。”   钟礼笑着接过,轻抿一口,眉头立刻皱在一处:“怎么这么难喝?”   迷药本就只剩下半包,钟礼又只喝了一口,药效自然不够。   沈荔着急催促:“解酒茶都是这样。”   对上钟礼困惑的目光,沈荔惊觉自己过于急功近利,忙掩去心底的慌乱,笑着道。   “良药苦口,解酒茶也是一样。”   她歪歪脑袋,“这是我们南梁的解酒茶,效果很好的。”   再次捧着解酒茶递到钟礼手上,“只喝一口有何用,你得全部喝完。”   钟礼挑了挑眉:“……这么凶?”   沈荔别过脑袋,口是心非:“你若是不喜欢就罢了,只是往后我这里的解酒茶,你别想再喝一口。”   钟礼撑着脑袋,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被沈荔逗笑。   他忍俊不禁,乖顺从沈荔手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末了,茶杯倒扣在桌上,好脾气道:“不生气了罢?”   他这样好说话,反倒让沈荔生出几分愧疚。   沈荔垂首低眉:“不、不生气了。”   钟礼两指捏着眉心,眼前一阵晕眩。   他趔趄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荔一把将人拦下:“你喝醉了,等会再走也不迟。”   钟礼醉眼惺忪,迷迷糊糊盯着沈荔看。   沈荔心虚低头:“你、你还认得我吗?”   钟礼脚步虚浮,一张脸喝得通红,连舌头都开始打结:“你、你是……”   迷药渐渐起效,沈荔心中生出几分雀跃,伸开五指在钟礼眼前晃动。   “二王子、二王子?”   钟礼摇摇晃晃,脑袋一点,下巴磕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四下无外人,唯有秋风在窗下掠过。   沈荔喜上眉梢,怕钟礼睡得不彻底,又在他肩上拍了又怕。   只是不管她如何喊人,钟礼都一言不发。   沈荔弯弯唇角,掩上门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秋风拂过氅衣,沈荔步履匆匆,赶往与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   一切都照着原计划进行,只要过了今夜,她就不必继续留在天竺,不用和钟礼成亲,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发现,会被人拖拽着去打胎。   笑意在沈荔眼中渐深。   即将跨出月洞门,一道粗犷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我们殿下呢?”   沈荔身影僵直,缓慢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双绿眸。   幽幽目光如同鬼火,在黑夜中亮起。   沈荔面上一白,往后退了两步,板着脸冷笑两声:“奴才教训主子,这就是天竺的规矩?”   奴仆没想到沈荔竟然会天竺语,愣在原地。   沈荔抿唇,不咸不淡道:“刚刚的解酒茶不小心洒了,重新沏一碗送来。”   奴仆躬身应是,他却没有如沈荔所愿离开,而是命旁人去做,高壮的身躯立在月洞门前,严防死守。   沈荔心中咯噔一跳,佯装镇定转身回房,心乱如麻。   猝不及防撞见即将回房的青禾,沈荔一时没刹住脚,差点迎面撞了上去。   青禾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原先捧着的衣裙夜散落满地。   她本想着发火,定睛发现是沈荔,唬了一跳:“主子怎么在这?”   沈荔及时用手捂住青禾的嘴,视线落到地上堆叠的锦裙。   少顷,沈荔换上婢女的衣裙,从青禾屋里走出。   青禾胆战心惊。   沈荔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心,我会没事的。陆时玖的人之后会来接你们,你和白芍跟着他走便是。”   青禾忐忑不安:“我哪里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主子。刚刚那人见过主子,主子若是想从她面前走,恐怕有点难。”   沈荔面露难色。   青禾思忖片刻,自告奋勇:“我有法子,主子跟我来。”   月色森然,庭院中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   青禾居高临下立在台阶上,愤愤咬牙:“糊涂东西,竟敢糊弄殿下!”   狐裘摔在沈荔脸上,青禾轻哂。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孔雀裘,如今却被你洗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之前,我要看到完好无损的孔雀裘,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沈荔捧着孔雀裘,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唯唯诺诺:“是、是。”   她抬手挡住半张高高肿起的脸,羞愤满地,孔雀裘挡在脸上,小声抽噎穿过月洞门。   钟礼的奴仆看着远去的臃肿背影,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园中,青禾见沈荔走远,暗自松了一口气。   怕惹人起疑,她又唤宫人上前。   短短半个时辰,青禾接连骂哭了三人。   守在门口的奴仆原先还有心查看一二,后来看都懒得看,只惦记钟礼何时出来。   烛光辉煌,长街依稀有骆驼的铃铛声响起。   沈荔转过青石小巷,飞快将手中的孔雀裘丢进枯井。   又手脚利索将套在身上的外袍解下,一并丢了进去。   臃肿肥胖的身影消失,只剩一抹纤细影子。   沈荔在夜色中穿梭,左转右拐,终于抵达和陆时玖约定好的地方。   四下空无一人,森冷的月光洒落一地。   沈荔拢紧衣襟,瑟缩双肩,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用来避寒的孔雀裘被丢进枯井中,沈荔身上的衣物并不足以御寒,她往掌心哈了口气,紧张兮兮左右张望。   落针可闻,周遭静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更没有见到前来接应自己的人影。   沈荔贴在角落,从袖中掏出一个怀表。   刚刚出来时耽搁了一会,此刻离约定好的时辰足足晚了一刻钟。   沈荔心中紧张,思绪纷乱,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是那人见自己不在,以为自己后悔了没给钟礼下药,自个先走了?   沈荔一张脸白得吓人,怀表在手心勒出深刻的红痕。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陆时玖为人谨慎多疑,这种事定是交给心腹去做。   既是心腹,断不会连一刻钟也等不了。   沈荔一面安慰自己,一面抬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陆时玖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期盼,想起他为孩子取的名。   他那样喜欢孩子,定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   陆时玖……肯定不好爽约。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冷风侵肌入骨,沈荔双唇冻得发白。   身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沈荔思绪涣散。   先前自我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逐渐瓦解,风吹得沈荔头疼,额角突突直跳。   不好的预感如阴影笼罩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迟迟不见身影,总不会……是出事了罢?   沈荔手脚冰凉,莫名想到那夜在寒寺中断在手中的香。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沈荔心口狂跳。   不会的。   她抚着心口,试图安定自己胸腔中疯狂乱跳的心脏。   可惜无济于事。   倘或陆时玖真的出事,那她今夜……   一阵马蹄声踩碎了夜色的平静,沈荔又惊又喜。   双足在地上蹲得酸麻,沈荔扶墙艰难起身,从阴影中走了出去,眉眼难掩喜色:”我在这里……”   唇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沈荔看见了钟礼。   夜色弥漫在钟礼身后,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只剩冰冷森寒。   钟礼冷声:“大半夜的,五公主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喝醉酒,迷路了?”   沈荔一步一步往后tຊ退。   趁钟礼还没回神,她转身拔腿往黑暗中飞奔而去。   钟礼的声音在她背后传了过来:“人在这里。”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顿时从夜色中闯出十来匹烈马,齐齐挡在沈荔面前。   烛光照得长街亮如白昼,沈荔无处遁行。   她惊恐往上望,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二王子这是想做什么?我不过是出来散心,难不成这也不可以吗?”   钟礼上下打量沈荔两眼,嗤之以鼻。   “五公主好雅致,竟喜欢穿着宫人的衣裙到处乱转。”   沈荔嘴硬:“那又如何?”   钟礼高坐马背,目光幽幽:“那五公主给我下药,又是何意?”   沈荔一张脸煞白如纸,几乎不见一点血色。   她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若是给你下药,你为何还好好站在这里?”   钟礼扬扬手中的长鞭,懒得再和沈荔废话。   “五公主与其在这里同我狡辩,不如等会问问陆时玖,他为何带兵包围闵城?带走!”   钟礼一声令下,当即有婆子上前,三两下将沈荔双手捆在身后。   沈荔被推得一个踉跄,如麻袋一样被丢上钟礼的马背。   一路往城门疾驰而行。   出了长巷,沈荔惊觉城中大乱,火光连成天,熊熊烈火燃烧。   百姓尖叫着在街上飞奔乱跑,老人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   “报——”   “西北角粮库起火!”   “东角的军火库被烧,伤亡不明!”   “二王子,不好了!马……军营中的马,都疯了,正四处撞人!”   钟礼脸色铁青,他一把将沈荔从马背拽下,拖着她爬上城楼。   呼啸的冷风灌入沈荔的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连眼角都是红的。   寒风凛冽,吹乱沈荔满头乌发。   她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脚步轻飘飘。   陆时玖……陆时玖竟然为了自己起兵造反了?   沈荔又惊又怕,懊恼又自责。   若不是自己耽误了一刻钟,陆时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双手被反绑到身后,沈荔挣扎着朝前望,试图在底下乌泱泱的大军中找到陆时玖的身影。   “……想死?”   钟礼一手提溜住沈荔的后颈,拖着她往前,沈荔半边身子都探在外面:“放开我!放开我!”   钟礼无动于衷,目光紧锁城门外兵临城下的陆时玖。   “五公主在我手上,陆大人再不退兵……”   簌簌雪珠子搓棉扯絮从空中洒落。   沈荔朝陆时玖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她看见陆时玖朝自己抬起弓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 她死在陆时   第四十章   雪珠子迷了眼。   朦胧雪雾后, 沈荔一双眼睛逐渐瞪圆,惊慌失措想要挣开钟礼的束缚。   她看着陆时玖手中的弓箭缓慢抬起,而后一点一点瞄准了自己身后的钟礼。   冷意从四肢褪去, 沈荔双足软绵,差点跌倒在地。   围在四面的侍卫见状,蜂拥而至, 齐齐挡在钟礼跟前。   钟礼摆摆手, 示意众人退开。   他侧眸瞥一眼身前的沈荔,动作粗鲁将她拽在城墙旁, 袖中的匕首脱出, 用力抵在沈荔喉咙。   一点猩红的血丝在沈荔脖颈漫开,染红她雪白的脖颈。   钟礼冷声呵斥:“再往前半步, 我就杀了她!”   城门外此起彼伏是南梁将士的厮杀声,钟礼沉着脸, 又将匕首往前半寸。   “我说到做到!”   匕首深入沈荔血肉,殷红渐深。   风雪翻涌,隔着氤氲白雾, 沈荔看见陆时玖缓缓抬起手。   刹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振臂高呼的将士霎时没了声响,全军凛然, 腰佩长剑坐在马上。   旌旗在空中飘荡, 尘土飞扬中, 只有风声斡旋。   泪水涌至双眼, 沈荔热泪盈眶,自责不已。   倘或不是自己刚刚误了时辰,如今陆时玖也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   泪水模糊视线, 沈荔听见陆时玖冷眸轻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放了她。”   一声轻哂在背后响起。   钟礼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把玩手中的匕首。   匕首如长剑在钟礼五指间耍出剑花,寒光在沈荔眼前乍现,他手执匕首,横在沈荔喉咙。   钟礼嗤之以鼻:“陆大人果然同五公主关系匪浅。”   他垂眸,视线冷淡落在陆时玖脸上,钟礼唇角挽起几分讥诮,“不若陆大人以命抵命,如何?”   陆时玖手中的精卫有五千多人,可见起兵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钟礼面若冰霜,眼中浮现一层冷冰。   他想起在通州的那场疫病,那时五公主仪仗中有不少人“死于非命”,陆时玖借机又向京城中讨要不少“侍从”过来,好填补空缺。   又说南梁皇帝心疼五公主生病,多给她添了不少人手。   如今细细回想,那些“侍从”并非真的寻常奴仆,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在自己眼皮底下被陆时玖摆了一道,钟礼一张脸沉得可怕。   手中的匕首再次深了几许,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沈荔身影僵如磐石,惶恐不安在底下搜寻陆时玖的身影。   陆时玖高坐马背,从容不迫迎上钟礼挑衅的目光。   钟礼怒火更上一层楼。   僵持之际,又有小兵来报,他惊恐大喊大叫,满脸泪痕跪在地上。   “二王子,不好了!”   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小兵身影抖如筛子,“城外二十里外,还有、还有五千精兵!”   钟礼瞳孔骤紧:“——什么?!”   他冷眼扫视沈荔:“你们还有多少人?”   沈荔闭上眼睛,一问三不知。   不管钟礼如何被迫,沈荔都摇头。   沈荔脸上淡淡:“这种事,陆时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半个字。”   钟礼目眦尽裂:“你说谎,若不是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又为何在今夜突然起兵,又为何让你给我下药?”   沈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城外有数万大军镇守,沈荔一颗心也逐渐安定,开始和钟礼周旋。   “二王子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全身而退……”   钟礼自言自语,突然大笑出声。   闵城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接连失火,军马也被下药。   且今夜大王子宴请宾客中有不少是天竺的将士,如今大将军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清,更别提领兵打仗。   满城乱哄哄的,都在等着钟礼决断。   城中虽乱,可他城外还有三千精卫,且出事时,他立刻向隔壁几个小国都递去书信。   若是能拖住陆时玖,未必不能和陆时玖拼个高低,便是鱼死网破,也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钟礼敛去眼中的戾气,转眸凝视沈荔,不由分说拽着沈荔往前,尝试和陆时玖谈判。   他想要拿沈荔的命,换陆时玖退兵五百里。   钟礼居高临下,晨曦吐露,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眼中。   “五百里换五公主一条命,也值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   半边身子冻得僵硬,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如纸。   钟礼瞧见,刀起刀落断开沈荔身后的绳索,算是他一点诚意。   南梁皇帝对五公主极为看重,钟礼笃定陆时玖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公主出事。   他胸有成竹等着陆时玖退兵。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沈荔往前趔趄两步,头晕眼花,她抚着腹部,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恶心。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陆时玖的身影,艰难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肚子里还怀着陆时玖的孩子,只要陆时玖肯……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沈荔耳边落下。   陆时玖黑眸凌厉,对钟礼的求和之策置之不理:“放箭——”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利箭朝城楼上蜂拥而来,如同雨下。   沈荔惊恐瞪圆,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周,勉强避开利箭的追杀。   她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震惊非常。   钟礼脸上的错愕不比沈荔少,他不可思议往后退开,手中长剑在空中飞舞,利箭四散落地。   “怎么会……”   钟礼还想抓住沈荔要挟陆时玖,可落在身上的利箭层出不穷,钟礼分身乏术。   他勃然大怒:“怎么可能,陆时玖不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   将士围在钟礼身边,为他挡住了箭雨。   沈荔跌坐在地上,周遭有侍卫在自己眼前中箭而亡,直挺挺挡在沈荔面前,血流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沈荔心口一阵恶心。   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唇角扯出一点笑,沈荔自嘲挽唇,眼中呛出颗颗泪珠。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时玖喜欢孩子是假的,想要救自己逃离天竺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保全自己。   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前些日子陆时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为了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为了在钟礼面前做戏,让钟礼放低戒备,好在今日一网打尽。   是她脑子不清醒,是她被一时的假象迷了眼,以为虎毒不食子,陆时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会对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那样的人……真的有心吗?   “我真的tຊ是……蠢。”   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沈荔摇摇晃晃站起身,低低笑了两声。   没了城墙的阻挡,利箭从沈荔身边掠过,差点擦过她肩膀。   沈荔视若无睹。   眼前满目疮痍,死的死,伤的伤。   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   她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首,趔趄朝刀林箭雨走去。   侍卫忙着躲开箭雨,无暇顾及沈荔,唯有钟礼眼尖瞧见,惊诧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沈荔想要逃跑,想要上前将人拽住,留作筹码。   无奈城楼外的利箭不断,钟礼躲了又躲,终还是近不了沈荔的身。   他看着沈荔高高立在城墙上,鬓松钗落,满头乌发随风飘起。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眼中没有半点亮光,衣袂还染着别人的血。   沈荔想起和陆时玖的初见,那会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车上,垂眸睥睨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她在上头,陆时玖在底下。   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或许,她早该在那个冬日死去。   她和陆时玖,早就该两清了。   随从早早瞧见城墙上的沈荔,策马行到陆时玖身侧:“主子,殿下她……”   陆时玖眉心微微皱起。   他以为沈荔会和以前一样,痛哭流涕祈求自己救她一命,或是痛斥自己狼心狗肺。   可沈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站在城墙上,和陆时玖对望。   那张纤瘦小脸落在晨光中,单薄孱弱。   朝晖如血,旭日舔舐着沈荔的裙角,那双湖泊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又纯粹。   陆时玖眼中一怔,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   风鼓动着沈荔的锦裙,她朝陆时玖扯了扯唇角。   而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风声鹤唳,沈荔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狂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的惊吼。   钟礼推开侍卫冲到城墙边,却没来得及抓住沈荔半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往下坠落。   风在呼啸,云在徜徉。   沈荔看着眼前颠倒的世间万物,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头扎入护城河中。   彻骨汹涌的河水漫上沈荔的口鼻、肩膀,冷意牢牢笼罩在周身。   几乎将沈荔淹没。   耳边的喧嚣渐渐消散,她好像听见陆时玖的怒吼,好像听见陆时玖策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沈荔缓缓弯唇,双手无力垂落,任由河水吞没。   原本还在厮杀的将士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顿在原地等着陆时玖示下。   江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陆时玖策马疾行到岸边,骤紧的眼眸中映着无穷无尽翻滚的河水。   陆时玖眼睛紧了又紧,抬首往上望,正好对上钟礼诧异的目光。   下颌紧绷,陆时玖攥紧手中缰绳,掌心红痕清晰可见,手背青筋暴起。   河水涌动,沈荔在水中浮浮沉沉。   陆时玖板着一张脸,看着沈荔在水中扑腾,看着那一片衣角在水中沉浮。   黑眸沉了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的乌发在水中散开,看着那双不断往上挣扎的双臂渐渐丧失力气,而后没入水中。   一点点沉入水底。   沈荔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随从驱马前来,惊慌失措:“殿下,殿下她……”   将士还在等着陆时玖发号施令,随从忍不住出声催促,他转首望向身后的千军万马,提醒陆时玖大局为重。   “大人,殿下这边交由属下处置就好,属下定全力以赴,打捞五公主上岸,不管是生还是……”   “死”字在随从口中碾转数回,他却迟迟不敢说出声。   这样冷的天,沈荔必死无疑。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救治及时,沈荔能逃过一劫也不一定。   随从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正想命人上前救人,却听身侧的陆时玖冷冰冰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断了沈荔为数不多的生路。   随从惊惶瞪眼,战战兢兢:“殿、殿下她……”   陆时玖面无表情,手中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缰绳扯断。   他一字一顿:“她、死、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随从一愣,随即恍然。   只有沈荔死了,他们攻打天竺才师出有名,才不会落天下人口舌。   随从往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耳聪目明,扯着嗓子哭喊。   “五公主……没了!”   随后是翻山倒海、震山撼岳的呼声。   “为五公主报仇!为五公主报仇!”   “杀——”   “杀——”   将士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城门摇摇欲坠,在一记又一记的重击中晃晃悠悠。   “嘎吱”一声响,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个人穿过,而后是两个、三个……   数以万计的将士冲向闵城,利箭在空中乱飞,扎入天竺人的心口。   天竺人节节后退,有中箭身亡的,也有从马背上摔落的。   横尸遍野,死伤无数。   南梁将士高高扬起马鞭,马蹄溅起满地尘土,踩碎满地的日光。   日光照在护城河上,光影辉辉。   随从高喊着朝陆时玖飞奔而来:“大人,城破了!城破了!”   驱马往前,无意瞥见陆时玖指间滑落的鲜血,随从大惊失色:“陆大人,你的手……”   马鞭在掌心勒出深刻的一道血痕,几乎可见白骨渗出。   陆时玖面不改色,目光从翻涌的河水收回,落在那扇被攻破的城门上,黑眸冷冽冰寒。   随从瞥了一眼僵冷的河水,后知后觉五公主还在河中,他翻身摔下马,跪在陆时玖脚边。   “属下、属下现在就让人沿河搜索,一定、一定找到五公主的尸身!”   ……   夜色翻涌,闵城灯火通明,长街尸首遍地,宛若人间地狱。   天竺王和大王子在厮杀中中箭身亡,霍兰公主满脸狼狈,双手被绑到身后,她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被推着进了陆时玖下榻的庭院。   此处昨夜还是大王子的府邸,如今却成了陆时玖的脚下泥。   霍兰公主披散着长发,一身骑射服血肉模糊。   “是你,竟然是你……”   她认出陆时玖是之前在街上射杀疯牛的人,疯了似的跑到陆时玖面前,大喊大叫。   “是你杀了我父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从一脚将霍兰公主踢倒在地,凶神恶煞。   “大胆,竟然敢对陆大人不敬!”   霍兰公主摔倒在地,灰扑扑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光亮,直直瞪着陆时玖。   出口是一串听不懂的天竺咒语。   随从面露难色,扭头望向上首的陆时玖。   陆时玖从容不迫,匕首抬起霍兰公主的下颌,锋利的刀刃直指霍兰公主的喉咙。   “说,钟礼在何处?”   霍兰公主目光闪躲,高扬脖颈:“我不知道。”   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钟礼的下落,霍兰公主笑着望向陆时玖,眼中含笑。   “兴许,我二哥已经死了。”   匕首没入霍兰公主的血肉,陆时玖嗓音透着寒气。   “你知道什么?”   霍兰公主笑得狡黠,故意挑衅陆时玖。   “听说,我二嫂嫂从城楼摔下去了?”   陆时玖眉眼郁气笼罩,一双漆黑瞳仁如枯井阴森。   霍兰公主冷笑两声:“她活该!她就是个祸害,若不是她,我父王根本不会死!”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上下打量,霍兰公主冷嗤。   “可惜她死了,不然我定亲自杀了她,好让她下去给我父王赔罪!”   陆时玖没有耐心同霍兰公主多耗,咬牙切齿。   “……钟礼呢?”   霍兰公主盯着陆时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我二嫂嫂都死了,他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地府陪着她了!”   她拖着双膝往前,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陆大人听过苦命鸳鸯吗,我二哥和二嫂嫂就是……”   余音未落,霍兰公主眼前一黑,差点以为自己命丧在陆时玖手中。   匕首刺向霍兰公主的血肉,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她疼得倒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陆时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把她的手指给我砍了。”   眼见陆时玖动了真格,霍兰公主急得大吼大叫,拼命在地上翻滚。   “你们敢动我,滚!都给我滚!”   随从一板一眼:“按住她!”   霍兰公主披头散发,尖叫声在庭院回响。   “滚,都给我滚开!”   匕首即将砍向霍兰公主的手指。   霍兰公主吓得面如死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礼他向来与我不和,我怎会知晓他的下落!”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倏尔却见有人匆忙来报。   “大人,属下带着将士沿河三十里找了两个时辰,也找不到五公主。”   陆时玖脸色凝重,拂袖往外走去。   眼前倏地晃过沈荔的一双弯弯笑眼,世事变幻,最后化作她立在冷风中,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眼。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空明,只是无悲无喜,不见喜怒。   手背上青筋浮现,陆时玖想起沈荔在水中浮动的衣角。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荔。   陆时玖黑眸阴寒,指骨作响。   沈荔怎么敢消失不见的?   明明在城门破开后,陆时玖立刻让人下河搜寻。   只要沈荔再坚持一会,立刻会有tຊ人将她打捞上岸,她为何不能多等一会?   陆时玖满脸阴沉可怖。   夜色萧索,护城河两岸被烛火照得光影通明。   百来个侍卫沿着河岸四下搜寻。   寒冬凛冽,细碎的雪珠子从空中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陆时玖站在岸边,风吹起他的玄色氅衣。   脚下白雪皑皑,一望无际。   侍卫身上绑着长绳,在水中沉沉浮浮,来回打捞。   十来叶小舟在水中漂浮,火烛照亮河道。   随从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忧心忡忡:“大人,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罢。”   陆时玖久久注视着河面,他脚下所站的地方,正是今早最后一次看见沈荔之地。   冬夜漫长,说出口的话都化作白雾。   他想起下落不明的钟礼,还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沈荔。   霍兰公主的笑声再次在耳边回响。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苦命鸳鸯?”   陆时玖冷笑两声,“做梦。”   冰霜浸透陆时玖眉眼。   蓦地,有人大声喊着:“找到了,人找到了,在这里!”   陆时玖黑眸转动,身影有片刻的僵硬。   有一瞬间,他竟是不敢回头。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嗓音喑哑,陆时玖垂眼,很慢很慢转过头。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白布。   侍卫跪在一旁回话,因着在水中找了许久,他身上衣衫尽湿,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白布下的人影消瘦,透过茫茫雪色,依稀只能瞧见一点轮廓。   陆时玖一步一步往尸身走去,双足如有千斤重。   侍卫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牙齿在冷风中咔哒咔哒作响。   “还请大人节哀,五公主、五公主已经……”   他几乎说不出话。   陆时玖缓缓在白布前蹲下,一只手捏住白布的一端。   随从吓了一跳,忙不迭出声阻拦。   捞尸首上岸的侍卫也跪在地上,双肩抖如筛子。   “大人,大人不可,五公主在水中泡了一日,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陆时玖冷着脸甩开前来阻拦的随从:“——滚!”   侍卫齐齐跪倒大片,陆时玖攥着白布的手指骨节泛白。   一只手从白布之下垂落,那只手骨瘦如柴,腕骨伶仃。   陆时玖盯着那手腕看了片刻,忽然用力扯开白布。   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伴着微弱的腐朽气息。   许是在河中撞到磐石,那张脸血肉模糊,几乎瞧不清原样。   身上的衣裙却和沈荔今早所穿如出一辙。   侍卫战战兢兢:“五公主今日出门,穿的是婢女的衣裙,属下查过,正是这身。”   且那会沈荔是扮作婢女出门,故而腕上空空如也。   尸首的气味难闻又恶心,周遭围着的侍卫不禁露出难色,纷纷别过脸,不敢再往尸首多看一眼,深怕夜里做噩梦。   陆时玖恍若未觉,视线一寸寸在尸首上掠过,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目光定在某处,陆时玖倏然出声:“不是她。”   侍卫愣住:“什么?”   沈荔的耳洞是为了他穿的,可这具尸首却连耳洞也没有。   陆时玖起身,冷冷丢下一句。   “继续找。”   扳指在手中转动,陆时玖沉声。   “看好青禾和白芍,三日之内若还找不到,也不必留着她们了。”   若沈荔还活着,以她和那两人的情谊,绝不会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她亲手斩断   第四十一章   寒冬凛冽, 北风呼啸。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从半空洒落。   长街落满白雪皑皑,空荡无人。   一个小孩穿着花袄子, 在自家门前踢着小球玩。   小球在雪中滚了好几个滚,骨碌碌滚到长街上,一路往前。   小孩手里握着冰糖葫芦, 咿咿呀呀朝前追去, 连着追了百来步,终于及时拦住滚动的小球。   空中蔓延着一股酸臭腐烂的气息, 小孩鼻子皱了皱, 凑上前去闻自己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还以为是自己的糖葫芦坏了。   视线无意往上瞟, 一只大手忽然从后伸出,捂住小孩的眼睛。   妇人焦头烂额, 在孩子手臂上连打了两个巴掌,轻声训斥。   “娘亲怎么教你的,谁许你在外面乱跑了?”   她眼疾手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 死命将孩子往自己肩头按去,双足如踩着风火轮,恨不得拔腿离开眼前的是非之地。   小孩闷在妇人怀里,瓮声瓮气:“球、球球。”   妇人再次按住后脑勺, 头都没回, 磕磕绊绊:“不、不要了, 娘亲再给你买新的。”   在她身后, 两双脚在空中晃晃悠语,悬在城门前。   十日前,陆时玖以失责的名义将五公主的贴身婢女下了大狱, 两人遭不住严刑拷打,一个咬舌自尽,一个撞墙身亡。   死后还不得安身,尸身被挂在城门前日晒雨淋,过往百姓避之不及,连抬头都不敢,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   在城墙上挂了将近一周,原本血肉模糊的尸身越发不忍直视,腐烂的血肉上有蝇虫啃咬,恶臭味铺天盖地。   听闻前两日还有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趁夜黑风高偷走婢女脚上的金缕鞋。   这两个婢女原先是在五公主身边伺候的,身份非同一般,往日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还要气派两分。   故而鞋子上的珍珠,也是一珠难求,价值百两。   贼人正是瞧中一点,才冒险一试,没想到会被陆时玖当众抓获,差点在狱中被打得半死,身上连一处好肉也没有。   妇人一手按着孩子,一手捂住口鼻,心中骇然。   陆时玖手段雷厉风行,闵城百姓人人自危,唯恐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当,犯了陆时玖的忌讳。   风雪在空中飞舞,两具尸身随风晃动,衣衫褴褛破败不堪,瘆人可怖。   ……   半月后,通州。   暖阁中铺着锦裀蓉簟,当地中央设有彩漆边座嵌点翠珐琅五伦图屏风,左右另供着两盏珐琅戳灯。   烛光灯火通明,衬得暖阁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林恒一身玄青弹墨蟾宫折桂纹织金锦长袍,玉骨金风,躬身亲自送郎中出府。   “老先生这边请。”   郎中抚着斑白的长须,朝林恒摆摆手。   “林少爷送到此处便是,不必多礼。”   一双浑浊眼珠子在林恒身上上下打量,数月前林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   林家小儿在外流落多年,郎中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粗鄙不堪、目中无人的少年,没想到林恒谦逊有礼,文质彬彬。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半点也看不出在外漂泊多年。   郎中在林府当差多年,自然对林家了如指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心知肚明。   前些日子林恒半夜风尘仆仆找上门,又风风火火将他带到此处。   郎中心中了然,这便是“不该说”之处。   初见沈荔时,沈荔几乎是九死一生,只剩最后一口气。   郎中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以为自己“晚节不保”。   好在最后勉强救回。   郎中扼腕叹息:“姑娘虽脱险,可也不能大意,需得日日请人照看。”   他往后使了个眼色,侍女了然,悄声退下。   廊下松柏叠着苍雪,萧瑟寂寥。   此处是林恒归家后,林夫人送给林恒的贺礼,不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四下无外人,郎中觑着林恒的脸色,心惊胆战:“还有一事,老夫不知该说不该说。”   林恒面色凝重,摆出恭敬之态:“老先生但说无妨。”   郎中望着林恒,幽幽叹了口气。   “姑娘如今还怀着身子,又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说一句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郎中说得委婉,“我瞧姑娘如今还年轻,这个孩子……”   风过长廊,荡开廊下的檐铃。   沈荔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她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广袖垂落,露出皓白手腕。   腕上伤痕累累,是之前在河中遭磐石撞击留下的。   林恒眼中雾色重重,掠过几分狠戾凉薄。   若不是当时他只身跃入冰河,只怕沈荔早就尸骨无存。   冰冷河水汹涌,波涛四起。   林恒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沈荔拖拽上岸,两人差点被河水冲走,命悬一线。   好在他从小水性极好,才免了一场皮肉之苦。   沈荔抬眼,强撑着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林恒垂首低眸,一五一十将郎中的话告知沈荔。   沈荔在水中泡了许久,就连郎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孩子可以顺利出世。   且沈荔如今身子孱弱,郎中提议沈荔暂时先别考虑孩子。   他建议沈荔打掉孩子。   手中的药碗应声落地,碎片四分五散。   黑黢黢的药汁溅落满地,沾湿了地上的毯子。   林恒脸色大变,忙不迭命人进屋洒扫干净。   沈荔看着婢女进进出出,看着她们跪在地上捡起满地的碎渣。   地上人影晃动,有来有去。   沈荔双唇嗫嚅,手指按在腹部,泪水无声从眼角滚落。   林恒大惊失色,急急出声。   “你若是想留下孩子也无妨,我会为你请更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材……”   沈荔无声摇头。   林恒皱眉:tຊ“你……”   沈荔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轻轻隆起的腹部。   掌心贴在腹部,像是隔着薄薄的一层肚皮,和腹中的孩子交握十指。   林恒双手捏拳,恨不得将陆时玖千刀万剐。   陆时玖害惨了沈荔,他自然见不得沈荔为他遭罪,为他诞下一子。   不过,若是沈荔乐意,那他也愿意尽全力保住沈荔母子。   林恒低声:“孩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日后生下来,我自会为他……”   一滴眼泪从沈荔脸上滚落,重重砸在她手背。   “不用了。”   沈荔嗓音沙哑。   满屋烛光映照在沈荔眼底,却荡不起半点涟漪。   沈荔抬眼望向窗外冷冽的寒风。   院中风声凛冽,恍惚间,沈荔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和陆时玖的对峙。   那日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遍地狼藉的尸首,看着城楼下狼烟四起,火光冲天。   陆时玖就那样用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望着自己。   他眼中只有权势,没有温情。   在他心中,沈荔和腹中胎儿都是棋盘上不值一提的棋子。   他对沈荔种种的好,不过都是为了迷惑钟礼而已。   可这个孩子最初的到来,明明并非沈荔所愿。   她也是被迫的。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后知后觉自己眼前涨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荔缓缓闭上眼睛,嗓音透着沙哑生涩。   “照郎中说的罢。”   林恒一惊:“……什么?”   雪落无声,庭前石阶上的积雪又攒了厚厚的一层。   屋内暖意融融,沈荔手脚冰冷,她低声呢喃。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   积雪压断枯枝,重重跌落在地。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了溅起的雪团子。   侍女眼尖瞧见,忙不迭走上前,轻声细语。   “姑娘,先回房罢。”   她好声好气相劝,“这会还下着雪呢,若是让林少爷知道,定又责骂我们了。”   沈荔转首,唇角轻轻往上扬了一扬。   她身子还没好,前儿又刚落了胎,这会连站都站不稳。   侍女胆战心惊,又从屋里捧来雀金裘,拢在沈荔肩上,还往她手中塞了暖手炉。   沈荔转首凝望侍女,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白芍和青禾,一股暖流从心口缓慢流过。   刚醒那会,沈荔曾问过白芍和青禾两人的下落。   她怕陆时玖拿两人顶罪。   还好从林恒口中听到的答案是好的。   林恒温声解释:“只是如今陆时玖还在闵城,若是贸然打听,恐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林恒向沈荔保证,待过些时日陆时玖回到京城,他定派人寻找白芍和青禾的下落。   侍女狐疑歪了歪脑袋:“姑娘,怎么了?”   思绪收回,沈荔朝侍女摇摇头,命人将火炉搬到乌木长廊下,又让人备下香烛纸钱。   风吹起沈荔的乌发,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   沈荔遍身纯素,纤细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砚舟闯进别院的时候,正好瞧见这样一幕。   漫天飞雪中,沈荔半跪在火炉前,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沈荔半张脸。   那张脸白净纤瘦,淡扫蛾眉,齿如含贝。   纤纤素手握着一沓纸钱,沈荔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烧纸。   闻得身后的吵闹声,沈荔不明所以转首,不偏不倚对上林砚舟一双诧异的笑眼。   管事猛拍大腿,拦着不肯让林砚舟往前。   “大少爷,小少爷吩咐过来,不让外人打扰姑娘的清净。”   林砚舟不以为意勾唇:“怎么,我也是外人吗?”   林恒走丢后,林老爷遍寻未果。   怕后继无人,也怕自己身死后偌大的家业落在旁支手上,林夫人会受族人欺负。   故而从外面又抱来一个孩子,细心抚养长大成人。   可惜林砚舟并未如林老爷所愿,长成谦谦君子。   从小在锦绣堆中长大,林砚舟生来一双桃花眼,吃喝玩乐无不精通。   偏偏他又有经商之才,林家产业交到林砚舟手上后,连着翻了好几倍,林老爷对他又气又无奈。   林砚舟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性子,管事看着他长大,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他抹去额角的冷汗,惶恐不安。   “大少爷说的什么话,您自然不是外人,只是……”   他转眸望向廊下缓缓起身的沈荔,欲言又止。   素衣翩跹,沈荔脸上未施粉黛,清濯如白莲,亭亭玉立。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摇曳,随风舞动。   地上还有飘落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   院中侍女都是老宅过来的,自然认得林砚舟的身份,齐齐福身行礼。   林砚舟摆摆手,负手朝沈荔走去,目光久久落在沈荔脸上。   他唇角噙几分笑:“怪不得我那好弟弟藏着掖着,果然真真是美人。”   管事心急如焚,叠声:“大少爷别闹了,万一小少爷回来,又该发火了。”   林砚舟斜眼看向管事。   管事后颈生凉,讪讪缩回脑袋,讷讷不敢言语,只得干巴巴腆着脸朝沈荔笑道。   “姑娘,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   吃住都在林家,沈荔自是不会对林砚舟的冒失多话,她朝林砚舟福了福身子,转身面向侍女。   “我们回去罢。”   一只手横亘在沈荔跟前,林砚舟偏首:“你刚刚在此处是在……祭拜故人?”   沈荔从未见过林砚舟,也不曾在林恒口中听过他这位养兄,自是不会对他多言。   她脸上淡淡,绕过林砚舟回房。   林砚舟双手抱臂,倚在彩漆朱柱上:“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父母呢?怎么不见你家人?你同林恒是如何认识的?”   沈荔转眸:“大少爷对我如此好奇,怎不亲自去问林恒?”   林砚舟勾唇,探头至沈荔眼前,答非所问:“你是京城人士?”   沈荔眼眸骤紧,往后退开半步,戒备看着林砚舟。   林砚舟漫不经心笑了两声。   沈荔不接话,他也不觉得窘迫,自言自语。   “你说话带着京城口音,这不难听出。”   他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五湖四海的口音林砚舟都听了个遍。   沈荔眉心拢起:“大少爷今日过来,究竟所为何事?若是想找林恒,他可不在。”   “不找他,我找你。”   林砚舟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抬手屏退侍女。   沈荔往后退开好几步。   林砚舟不紧不慢。   “你是京城人士,可林恒却是从闵城将你带回来的,又瞒着家里人将你藏在此地,可见你的身份非同一般。”   若不是林砚舟昨日跟踪林恒到此处,还不知道他这个好弟弟竟还学会了金屋藏娇。   林砚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毒辣。   “你若是不愿意说也无妨,自有人为你说清。”   沈荔陡然张瞪双眼:“你什么意思?”   林砚舟勾着手中的玉佩:“既然来历不明,那就交给官府便是,我来之前已经报官,想必这会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荔脸色煞白:“你——”   她脸上惊恐万分,眼底的惊慌失措不加掩饰。   沈荔猛地望向月洞门,却见冷风徐徐,门前空无一人,寂静清冷。   林砚舟似是看穿她的心思,轻笑两声。   “林恒今日陪我母亲进山上香,日落之前肯定赶不回来。”   姿态散漫,林砚舟眼中荡着笑意。   “你若是这会改了主意,我倒是还可以帮你说情。”   他慢条斯理垂下眼皮,从怀中掏出一块嵌着宝石的怀表。   “还剩……一刻钟。”   ……   闵城天寒地冻,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在半空起舞。   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几艘破冰船横在河面上,侍卫手持长刀,一点一点凿开冰层。   从沈荔出事到现在,他们来回搜寻了二十多日,却还是一点人影也找不到。   随从胆战心惊跟在陆时玖身旁,低声回话。   “大人,护城河那边……还是找不到人影。”   随从觑着陆时玖铁青的面色,斟酌开口。   “不过,今早倒是有人从河中捞出一尾七尺多长的尖嘴鱼。”   南梁没有尖嘴鱼,侍卫找了当地的天竺人问了一圈,才知尖嘴鱼是天竺独有的。   随从磕磕绊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   “当地人说,这尖嘴鱼是吃人的,渔民都怕它,每每遇上这尖嘴鱼,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可惜少有人能从它手中逃生。”   陆时玖猛地看向随从,冷声:“你想说什么?”   随从颤巍巍跪在地上。   “大人,若是五公主真的在河底和这怪鱼撞上,怕是、怕是……”   怕是早就尸骨无存,被这怪鱼一口吞没。   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连带着茶水溅在陆时玖袍角。   他横眉立目,一双漆黑瞳仁阴冷吓人。   “那鱼如今在何处?”   随从身影抖如筛子,支支吾吾:“就在、在外面。”   陆时玖掀开猩红毡帘往外走。   庭院中央横着一尾七尺多长的鱼,尖嘴鱼形态怪异,鱼嘴的尖牙约莫有一尺长。   腹部往下坠,可见生前刚享用过大餐。   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在空中弥漫。   陆时玖拢在袖中攥紧,他朝随从伸手。   随从快步上前,躬着身tຊ子回话:“大人,这事交给属下做便是,这鱼死去多时,若是……”   陆时玖面无表情:“匕首。”   随从再不敢多言,毕恭毕敬献上陆时玖的匕首。   又好心补充道,“尖嘴鱼皮糙肉厚,大人可要换成长剑?”   “不必。”陆时玖嗓子沙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从竟从陆时玖的话中品出一丝颤意。   陆时玖立在尖嘴鱼的尸身前许久,却迟迟没有动手。   好似在斟酌从何处划开鱼腹,才不会伤了腹中的人。   雪花乱人眼,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眉眼。   他不知在雪地上站了多久,直至双手冻得僵冷,陆时玖终于划开了第一刀。   开膛破肚,鱼腹如一块破麻布松松散散朝外敞开,一股恶心又腥臭的气味瞬间占据了庭院。   随从实在忍受不住,疾步奔到树后,连着干呕两三声。   腹中的尸身溃烂,好像一滩烂泥呈现在鱼腹中。   尸身上的衣裙早就瓦解,随从无意看了一眼,差点连早饭都呕了出来。   他虽也上过沙场,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   可如此恶心的死状,随从还是第一次见。   廊下的奴仆连抬头都不敢,双股战战,有胆小的腿软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住。   鱼腹前的陆时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目光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身上停顿片刻,而后面不改色起身。   “处理干净。”   鱼腹中的尸身早就面目全非,连一块完好的骨肉也不剩。   随从捂着嘴,颤颤跟在陆时玖身后。   他甚至连说不敢,害怕一开口全吐在陆时玖身上。   直至进了屋,隔绝了院中那一股腥臭的气息,随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平息数瞬,随从正想开口说话,却见走在前面的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像是没有走稳。   可待随从再要细看,陆时玖却已经面色如常,他平静发号施令,命人将河中的尖嘴鱼全部捞出宰杀。   随从想起刚刚瞧见的一幕,喉咙又一次泛起恶心,身子都在打摆。   上次他这般害怕,还是处理城门口那两具挂了多日尸身的时候。   随从后背生凉,讪讪应了一声,双足却钉在原地,没有退下的迹象。   陆时玖抬眉:“……还有事?”   随从赶忙递上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如今闵城已经收回,大人也该考虑启程回京了。”   陆时玖慢悠悠抬起眼皮。   随从双足一软,指甲掐着手心,声音都在打颤。   “闵城的事已了,大人若再不回去,恐怕会引起陛下的猜忌。”   他再次送上一封书信,“还有一事,闵城先前和我们也有生意往来。”   可从攻城至极,前来做生意的商人都被挡在城外。商会实在无法,只能辗转往陆时玖这边送信,问何时恢复交易。   随从轻声道:“大人不知,天竺人手上的皮料都是好的,往年入冬这会商人来得最勤。”   天竺物资稀缺,常以皮料换南梁的茶叶瓷器丝绸。   陆时玖手指在信上点了一点。   依理,他确实不宜继续留在闵城。   可一想到还生死不明的沈荔,陆时玖双眸冰霜渐染,指骨泛白。   若沈荔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上演金蝉脱壳,待他找到人,他绝不会让她好过。   眉心揉了又揉,陆时玖忽的扬眉:“上个月,可有南梁的商队来过闵城?”   随从立刻吩咐人去查,不消片刻,一张薄薄的纸张送到陆时玖书案上。   白纸黑字,写着上月和闵城有过往来的商队。   陆时玖一目十行掠过,视线落在最下面的一处:“通州,林家。”   通州。   此趟出行,他和沈荔在通州逗留的时日最长。   随从立刻上前:“这家我查过了,往年他们也和闵城这边做过生意,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年了。大人可是觉得这家人不妥,那可要我派人去……”   指骨在纸上“通州”二字上敲了又敲,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若有所思。   少顷,陆时玖缓慢启唇。   “继续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陆时玖:“   第四十二章   朔风凛凛, 侵肌入骨。   冷风从廊下掠过,门前青苔掩映,松柏叠雪。   沈荔立在廊庑下, 拢在袖中的指尖颤栗。   少顷,她唇角很轻很轻溢出一声笑。   大病未愈,沈荔身影单薄纤瘦, 在风中摇摇欲坠。   素白的一张小脸上血色全无, 只余虚弱无力。   林砚舟好奇:“你笑什么?”   沈荔挽唇,拢紧肩上的雀金裘, 慢条斯理揭穿林砚舟的心思。   “大少爷既知我的身份见不得人, 又知道我是林恒带回来的,如今还报案, 难不成就不怕我拖累林恒吗?”   她扬首,直视林砚舟的眼睛。   “还是大少爷想……鸠占鹊巢?”   林恒回来后, 没有人敢在林砚舟面前提及“养子”二字,深怕犯了他的忌讳。   沈荔是第一个。   林砚舟怔了一怔,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抱胸而立, 目光在沈荔脸上来回打量,好像是第一次正眼端详沈荔。   “你倒是还有几分见识。”   他掀袍倚着栏杆坐下,双腿交叠在一处,乌皮六合靴在空中一晃一晃。   林砚舟眉眼弯弯, 笑得坦然。   “不过这事就不必你多虑了, 我既然敢报官, 到时也有底气能将林恒全身而退。栽赃的法子有千百种, 只要将脏水都泼在你身上,何愁林恒会受牵连?”   他双手懒散靠在栏杆上,一双桃花眼笑得狡黠, 肩膀耸动。   “大不了,换回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沈荔咬牙切齿:“你——”   林砚舟敛去唇角笑意,神色凛然:“林恒年轻,容易受人蛊惑,我却不是好糊弄的。”   他偏首,“姑娘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挑拨离间,倒不如想想等会怎么和官府解释?”   一阵风吹来,火炉中还未烧尽的纸钱顺风而起,飘落在林砚舟脚边。   林砚舟拾起,若有所思盯了片刻,又将纸钱送回火炉。   沈荔目睹林砚舟一番动作,转首眺望远处。   “林家是大户人家,若为了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恐怕林老爷也不会高兴。大少爷这般大张旗鼓,应该不止是为了送我去见官罢?”   她收回目光,视线蜻蜓点水在林砚舟脸上掠过,“你到底想做什么?又或者,我该问一句……大少爷想要我做什么?”   林砚舟惊诧扬动眉角,笑意在他眼中如涟漪蔓延。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劲,我如今倒是好奇,林恒究竟是在哪里认得你的?”   既是有利可图,那便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无声松口气:“大少爷有话直说便是。”   林砚舟唇角噙笑:“林恒许诺了你什么,我可以给你双倍。”   沈荔蛾眉蹙起。   林砚舟眸光平静:“你知道他是怎么将你带回来的吗?”   闵城和通州这条线往年都是林砚舟在跑,其中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闵城风雪肆虐路途艰辛,天竺人野蛮凶狠蛮不讲理……   “林恒求了父母许久,家里才同意。我原本还以为他有点脑子,想要夺回家业,如今瞧着……倒是不像。”   沈荔反唇相讥:“他才不是没有脑子。”   林砚舟笑笑,思忖片刻:“你倒是维护他。”   他忽的起身往外走。   沈荔在后面忙忙追上,一头雾水:“你还没说想要我做什么?”   林砚舟转首侧目,悠哉悠哉:“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来去如风,林砚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尘埃落地,庭院风雪飘摇。   侍女从房中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往外张望。   见沈荔孤身一人立在风中,侍女悄声提裙上前:“姑娘,可要我找人去寻二少爷?”   沈荔按住侍女的手。   林夫人缠绵病榻多年,终日在佛前祈求菩萨保佑林恒平安,今儿上山也是为还愿一事。   “你去外面找个机灵点的问问,可有官府的人上门?”   侍女应声而去。   沈荔提心吊胆,在屋内枯坐了半个多时辰,满腹愁思落在手中攥紧的丝帕。   帘栊响处,侍女探头过来。   她对沈荔和林砚舟的谈话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沈荔的担忧害怕。   侍女笑着摇头:“我找门房问了一圈,都说今日除了大少爷,不见其他人登门。我怕姑娘不放心,又找了小厮去官府打听,今日并未有人报过官。”   沈荔如释重负,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往侍女手中塞:“有劳了。”   侍女连连摇头,不敢接:“这是奴婢的分内事,哪里担得起姑娘赏赐,姑娘可真真是折煞奴婢了。”   沈荔莞尔:“一点银子而已,不值当什么。”   侍女再三摇头:“姑娘不知道,二少爷早早吩咐过了,若是伺候得好,自有赏银拿,姑娘且安心住着便是。”   长街风雪交加,银装素裹。   青紬小车缓慢穿过雪色,奴仆躬身,隔着窗子向林砚舟回话。   “大少爷离开后,那位姑娘立刻着人去官府打听。”   林砚舟好整以暇挑开车帘:“……这么急?”   奴仆笑呵呵:“可不是tຊ,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一刻也等不及?可见大少爷真是高瞻远瞩,一眼就瞧处那人身份有异。”   话锋一转,奴仆面露为难。   “只是这事恐怕有点棘手。”   林砚舟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他手上盘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悠然自得。   奴仆脸上堆着笑:“大少爷也瞧见了,这别院的一草一木都是二少爷自个打理的,可见二少爷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若是二少爷知道你今日上门,恐怕会对你……“   他识趣缩回脑袋,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砚舟冷笑两声:“做亏心事的是他,我有何好怕的。”   奴仆跟在林砚舟身边多年,对他的性子一清二楚,忙不迭赔着说好话:“是、是。”   林砚舟薄唇勾起,手串戴上又脱下,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三日之内我要这人所有的底细,若是查不到,你日后也不用继续留在林府当差了。”   奴仆大惊失色,差点跪地求饶。   他左右为难,斟酌着开口:“可若是二少爷知道迁怒,奴才还有命活吗?”   林砚舟笑得坦然:“你怕他,不怕我?”   身子往前倾,林砚舟眼底漫上一层冷意,“还是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奴仆双股战战,跪地告罪:“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林砚舟嗤笑一声,又回到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说,我这也是为了他好。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就敢往家里领,哪日连累了父母族人都不知道。”   林砚舟啧啧赞道。   “林恒还真是走运,有我这个兄长替他照看掌眼,不然哪日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换作旁人,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   奴仆笑着恭维:“可不是这个理,这通州谁不知道大少爷脾气最是软和好说话,心地又良善。”   林砚舟松开车帘:“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有闲心在这说话,不如好好查查这女子的来历,省得到时交不了差,平白惹人笑话。”   奴仆哪还敢多话,屁滚尿流跑得无影无踪。   马车缓慢前行,身后的别院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林砚舟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他盯着指尖的一点香灰,是之前替沈荔捡起纸钱留下的。   微微皱起了眉。   ……   林恒赶在落日前下山,陪着林夫人在府里用完晚饭后,又马不停蹄赶往别院。   儿子回来,林夫人自然喜上眉梢。   “跑那么急做什么,后面又没人追你。”   林恒心虚低眸:“只是昨日父亲让看的账本还没看完,怕今夜来不及。”   林夫人剜了丈夫一眼,横眉立目。   “什么了不得的账本,也值得我们恒儿熬夜。”   林老爷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着晃晃脑袋,一派的和蔼可亲:“恒儿如今也大了,也该学会看账理账,总不能做个甩手掌柜。”   林夫人可不吃丈夫这一套,冷笑两声。   “恒儿在外受了多少罪,这才回来几日,你就看他不顺眼了?”   林老爷慌忙摆手:“什么话,他是我儿子,我怎会看他不顺眼。”   林恒垂首敛眸,为林老爷开脱:“是我自己想学的,和父亲并无关系。”   林老爷笑容满面,拍拍林恒的肩膀。   “这才对。我年岁也大了,往后家业迟早交到你和砚舟手上。你肯上进是好事,日后我不在,你总不能事事都丢给你大哥。这两日我抽不开身,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你大哥。”   林恒面不改色:“大哥事多,我就不打扰了。”   “这叫什么话?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故意藏私呢。”   林砚舟凑上一张笑眼,勾着林恒的肩膀道。   “正好今夜我得空,我去你房里。”   林夫人对兄友弟恭的场面喜闻乐见,连连点头:“这才对这才对。”   言毕,又让婆子备好瓜果,拣了四样林恒和林砚舟往日爱吃的点心送去。   林砚舟抿唇:“母亲还真是偏心,往日我在家看账本,可从未见过你给我送点心。”   林夫人朝林砚舟头上敲了一下:“净胡说,家里何时短过你吃喝了。”   说着,又让人添了两道药膳。   林砚舟心满意足,揽着林恒回房。   转过影壁,林恒立刻从林砚舟身边退开:“我身子不适,今夜想早点歇息,就不劳烦大哥了。”   林砚舟眼疾手快将人拦住:“既然身子不适,那该早早请郎中过来才是。”   林恒张口就要拒绝。   林砚舟扬眸,挡着不让人走:“母亲知道我今夜同你在一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母亲交待?母亲病刚好,你总不想让母亲担心罢?”   林恒眉心紧皱,只觉林砚舟实在难缠。   他耐着性子道:“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解释什么?”   林砚舟垂首敛眸,唇角笑意渐冷,他一步一步逼着林恒往后退去,直至将人逼到朱柱。   手指顺着林恒下颌往下,落在他心口。   “解释你为何在别院藏了一个女子,解释你为何将五公主从闵城带了回来?”   林砚舟下颌绷紧,偏首在林恒耳边低语。   “你可知陆时玖一直在护城河捞人,三日前,还有人来商会查此次出行闵城的商队?”   林恒瞪大眼睛:“她不是五公主!”   “她是不是并非由你我说了算。”   林砚舟冷声,伸手攥住林恒的的衣襟。   “你大可编造理由骗我和母亲父亲,可你想过如何向陆时玖交待吗?他若是找上门,难不成你也是这么同他解释的?我能查到的事,你以为陆时玖查不出来?”   林恒瞳孔骤紧,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他艰难张唇:“那你想如何?”   林砚舟狠狠将人甩开,面如冰霜。   “将人送回去。”   他垂眼睥睨林恒,“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林恒想都不想:“不可能!”   他眼中通红,“现在送她回去,和送她去死有何区别?我不可能送她去陆时玖那里,你想都别想。”   林恒用力推开林砚舟,大步流星往外走。   刚走两三步,又被林砚舟狠命拽回,他手上力道极大,似要将林恒的手腕捏断。   “那你有想过父亲母亲吗?陆时玖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林恒,你想要我们一家子都陪你去死吗?”   林砚舟目光冰冷凉薄,“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可你若是想让父亲母亲陪你一起,我绝不会同意。”   林恒勃然大怒:“你敢?”   林砚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从上到下扫视林恒一眼:“你可以试试。”   “——林砚舟!”   林恒捏拳,朝林砚舟砸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处。   院中兵荒马乱,廊下的珐琅戳灯摔了满地。   侍女吓得四处奔走,有往前院送信的,也有赶着去二门找小厮过来拉架。   满院乱七八糟,就连白日林夫人送来的盆栽也惨遭波连,碎了一地。   林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瞧见厮打在一处的兄弟两人,差点晕厥。   眼泪簌簌滚落,林夫人急不可待:“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拉开!”   她提裙跑过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夫人泪流满面,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林恒鼻梁上被揍了一拳,血流不止。   林砚舟也没好到哪里去,指骨往外渗着血,眼睛肿了大半。   林老爷气得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敲,气急攻心:“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两个逆子都绑起来,送去祠堂罚跪!”   林夫人泣不成声,拿手帕拭泪。   她起身推开围上来的奴仆,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林夫人扶着林恒的肩膀,小心翼翼避开林恒鼻梁的伤处,为他抹去血珠。   “恒儿,你告诉母亲,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林恒垂下眼皮:“没什么。”   林砚舟抱臂,凉凉笑了两声。   林恒抬眸,目露狠戾。   林夫人抬手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肩膀上都拍了一巴掌:“做什么,你们难道还想当着我的面打起来吗?”   怒火攻心,林夫人站立不稳,忽然倒了下去。   林恒和林砚舟大惊失色,不约而同上前扶住人:“母亲!”   林府灯火通明,奴仆手中提着牛角灯笼,在廊下穿梭。   郎中被请到上房,侍女立在门外,战战兢兢,窃窃私语不时在院中响起。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和大少爷打起来了,先前二少爷回家的时候,大少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不是,二少爷回来那几日,流水席都是大少爷亲手操办的。”   “我听着,好像是为了一个女子。”   “胡说什么,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没娶妻,哪里来的女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是养在外宅的女子。”   话犹未了,身后的猩红毡帘倏尔被人掀开。   林夫人身边的陪房妈妈板着一张脸,低声训斥。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侍女纷纷跪地求饶,作鸟雀散。   林夫人枕着软垫,有气无力抬起一只手,林恒低着身子往前,林tຊ夫人捧着他的脸,气若游丝。   “她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真在外面的宅子养人了?”   林恒斟酌片刻,还是摇头。   林夫人笑笑,命人往别院送信。   林恒着急不安,拖着双膝上前,握住林夫人的手,轻声哀求:“母亲。”   林夫人失望闭上眼睛:“所以,别院真的藏了人?”   林恒目光视地,一言不发。   林夫人单手抚心,目光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之间打转,轻声呢喃。   “把人送走罢。”   林恒仓促抬首,惊慌失措:“母亲,不行,我不能……”   林夫人反手握住林恒,声音轻轻:“就当是母亲求你了,可好?”   林恒陷入两难的境地。   林夫人语重心长:“我如今盼着的,就是你和砚舟两个孩子能好好的。那女子还未入门就闹得家宅不宁,若你和砚舟为她生了嫌隙,你让母亲怎么办?”   林恒转眸,愤愤不平朝林砚舟瞪了两眼。   林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若是想成亲,母亲可以为你相看人家,可外面那些……”   她无声叹口气,摇摇头。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子都能进来的。别的不说,家世清白是最要紧的,若是进门就闹得满城风雨,倒不如不要。”   林夫人拍拍林恒的手背。   “听母亲的话,送她走罢,大不了多多添些钱就是。”   林夫人朝婆子招手,取妆奁过来,挑了两支上好的白玉簪子,另有一盒沉甸甸的银子。   “这些银子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此,也不算你对不住她。”   林恒坚持不肯让步:“她、她如今离不得我。”   沈荔刚没了一个孩子,若是这会送她离开,想来没过多久就会被陆时玖找到。   林恒还记得沈荔那日被救起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垂眉低眼。   他朝林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告罪。   林夫人气得身子发抖:“你、你——”   手掌在榻上拍了一拍,林夫人心口堵住,一改往日温和可亲的模样。   “来人,备车。”   林恒一惊:“母亲,外面天色已晚……”   林夫人眼中垂泪:“你不是不想赶她走吗,我替你去便是。”   林恒脸色发青。   林夫人扬声:“怎么,难不成你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林恒别过视线,梗着脖子道。   “若母亲执意赶她走,我便随她一道离开,反正我从前也是……”   林夫人一巴掌扇在林恒脸上,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满屋子的奴仆婆子闹成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   ……   闵城冬日难熬,冰天雪地中寸草不生。   护城河中的尖嘴鱼一尾接着一尾被捞出,开膛破肚,场面血腥。   随从跟在陆时玖身边,从一开始的恶心干呕,到如今的面不改色,仅仅只花了不到半月的时间。   闵城的尖嘴鱼食人不少,可腹中剥出来的尸身,都是天竺人,并非沈荔。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从京城飞回来的书信也一日比一日勤快。   到最后,陆时玖竟然久违收到了赵宝珠的书信。   沈荔从京城离开后,为避人耳目,赵宝珠也搬离公主府,另住在城外的温泉山庄。   她在信中问陆时玖何时归京,又好奇他是不是乐不思蜀,忘了她这个孤家寡人。   陆时玖视线淡淡在白纸黑字上掠过,脑中最先浮现的……竟不是赵宝珠,而是同她有九分相像的沈荔。   半曲的指骨在案几上落下两记响,随从躬身从外面回来,抖去肩上的风雪,毕恭毕敬行到陆时玖跟前。   “大人,东西已经装上车了。”   雪越下越大,若是再不回京,只怕年前都赶不回去了。   陆时玖颔首:“知道了。”   随从又递上一封密信:“这是通州那边送来的,林家这几年都和闵城有生意往来,他们家的银线莲都是从闵城的药商手中收购的。”   陆时玖抬眼:“继续。”   随从低声:“只是前些年都是林家的大少爷过来采买,今年却突然换成了家里的二少爷。我打听了一周,才知道二少爷是林家今年刚认回的亲儿子。”   信纸摊开,一个眼熟的名字闯入陆时玖的视线,他拢眉沉声:“……林恒?”   随从压低声音:“说来这人主子也见过。”   陆时玖凝眸,思忖良久:“竟然是他。”   那回沈荔逃走,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就是林恒。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他如今可还在通州?”   随从点头:“听说前不久还为了一个女子和家里闹翻了……”   案上的茶杯被带翻,陆时玖厉声。   “即刻启程,去通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确实在外   第四十三章   雪染红梅, 簇簇梅枝在院中摇曳,满地残影落在茫茫雪地上。   侍女捧着剪子踩在杌子上,左右张望, 挑着根细长的梅枝剪下。   通透的日光洒落,映着她耳尖的坠子熠熠生辉。   有眼尖的同伴瞧见,笑着艳羡:“哪里来的珍珠, 好看得紧。”   侍女心花怒放, 一张脸凑到同伴面前,左右摇晃。   “还能是谁, 自然是姑娘赏的。”   沈荔出手大方, 身边伺候的侍女跟着也得脸,她抚着耳尖的坠子, 喜不自胜。   “先前我还当这是个苦差事,不想姑娘性子竟如此好。”   主子阔绰, 下人自然也愿意尽心伺候,巴不得日日在沈荔面前转。   侍女眉眼弯弯,视线在两株梅枝流连忘返, 她碰碰同伴的手肘:“你瞧这两株梅枝哪个好,我想送给姑娘插瓶。”   同伴瞥一眼身后的暖阁,压低声音道。   “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侍女狐疑不解:“这话怎么说?”   同伴无奈叹口气:“你还不知道,老宅为别院这位姑娘闹翻天了, 先是大少爷和二少爷打了一架, 夫人知道后, 气得一病不起。“   侍女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二少爷最是明事理的, 怎会同大少爷吵架?”   同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还不是为了这位?这两日二少爷都没登门,想来是在夫人跟前侍疾,夫人本就体弱多病, 前些日子难得有了好转,没想到这会又……”   她欲言又止,重重叹一声。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在说什么,谁病了?”   侍女大惊失色,转首回望。   日光柔和,沈荔一身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羽缎斗篷,眉染曲梅,齿如含贝。   素净的一张小脸未施粉黛,亭亭玉立如画中仙。   侍女瞳孔骤紧,拽紧同伴的手向沈荔福身告罪:“没什么,是、是姑娘听岔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们不说也无妨,我去问林恒。”   侍女手忙脚乱,仓促拦住沈荔。   “姑娘姑娘。”   她眼中泪濛濛,跪在地上拦住沈荔的去路,“我、我也是刚听说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事,都是下人之间乱传的,不知真假,还请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若真是无中生有,想来下人也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且林恒也当真两日不见人影。   沈荔拢紧肩上的斗篷:“可知林恒何时过来?”   侍女面面相觑,一问三不知。   沈荔:“能否让人给老宅递话,就说我找林恒有事。”   侍女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我们都是在别院伺候的,老宅的事不归我们管,姑娘若是有事同二少爷商谈,还得等二少爷过来。”   沈荔皱眉:“可他如今……”   话犹未了,忽听侍女眼睛亮起:“二少爷!”   沈荔循声望去,林恒披着风雪,大步流星走来:“怎么站在外面?”   侍女不安望向沈荔,讪讪缩回脑袋。   沈荔接话:“我瞧院子的梅花开得极好,想让她们折两株回去。”   走近,林恒鼻梁上的伤疤无处藏身。   沈荔唇角笑意渐淡:“你同人打架了?”   “没有。”   林恒欲盖弥彰捂住鼻子,瓮声瓮气,“之前不小心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摔坏了。”   他忙着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院中冷风肆虐,林恒没让沈荔在风中多待,扬声命人送来热茶瓜果。   暖阁点着甜梦香,炉袅残烟,淡淡青烟萦绕在炉壁旁。   炕前供着一个鎏金珐琅象鼻铜脚炉,热气伴着暖香氤氲而上。   沈荔并未同林恒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我想着过两日回一趟老家,这些日子多亏有你。”   她面露赧然,不知日后该如何报答林恒,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思来想去,唯有离开才是对林恒最好的。   林恒震惊:“老家?你还有老家,你父母不是都已经过世了?”   沈荔弯唇,垂眸撒谎道:“我父母虽过世了,可老家还是有亲戚在的,我想着先回去找找。”   沈荔这话糊弄别人还好,可糊弄不了林恒。   他自小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哪会不知人情世故。   若那些亲戚真的惦记沈荔,也不会任由她一人孤零零在京城。   林恒眉心皱起,直言不讳。   “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会管你?”   沈荔强撑着维tຊ持最后一丝体面:“就算他们不管,我自个也可以养活我自己,村里人大都不识字,我可以为他们写信赚些体几,总不会饿死的。”   林恒一万个不同意:“那若是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为你安排亲事呢?”   这事在乡下并不少见,说是安排亲事,其实都是卖女求荣,或是鳏夫或是乡绅,只要能换来几两碎银,他们可不在乎子女的死活。   林恒语重心长:“山高路远,你在老家出了事,等我赶过去,恐怕都晚了。”   沈荔瞬间哑口无言:“这……”   目光闪躲,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低眉垂眸。   “倒也不至于。”   林恒可不信这套说辞:“卖女求荣我从前见多了,这事在乡下可算不上稀奇。”   他凝眉正色,细细凝视沈荔半晌,“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他腾地起身,气势汹汹。   忽见侍女的惊呼在窗下响起:“夫人,夫人你不能进去!”   沈荔一惊,和林恒对视一眼。   林恒掀开软帘,迎面撞上满面怒容的林夫人,骇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明明他来之前,林夫人刚睡下。   林夫人胸前起伏,怒不可遏:“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个狐媚子!”   用力推开林恒,林夫人摔帘而入。   屏风后,沈荔一身素白长裙,鬓间挽着一支白玉海棠珠钗,眉眼如画。   她施施然朝林夫人行了一礼:“夫人。”   林夫人错愕钉在原地。   她原以为林恒在外偷偷摸摸养的女子,定是从烟花柳巷带回来的,不然怎么不敢见人?   可如今瞧着沈荔的做派,却不像是勾栏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   林夫人敛了怒气,抬手屏退左右。   她移目望向林恒,面色稍缓:“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恒低眸,模糊了沈荔和陆时玖两人的事,只将当时自己差点被卖入宫一事告知林夫人。   林夫人捂着心口,气得牙痒痒:“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送你去那样的地方!”   一想到林恒若真的被送入宫,他们母子两人只怕这辈子都无相见的机会,林夫人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撕碎。   林夫人一改之前对沈荔的仇视,握着她的手殷切道。   “我的儿,多亏有你,不然恒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捏着丝帕拭泪,泣不成声,又好奇沈荔怎会孤身出现在通州。   林夫人温声细语,拉着沈荔唠家常:“你家可是在京城?改日我同他父亲定亲自登门道谢。”   沈荔笑意渐浅:“我双亲都不在世,夫人不必麻烦了。我刚正和林恒说,过两日回老家。原还想着离开前去府上拜别夫人,没想到夫人竟亲自过来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夫人惊诧:“这……”   回府途中,林夫人和林恒同坐一车,一路上盯着林恒不语。   林恒好奇:“母亲在看什么?”   林夫人皱眉,疑虑重重:“她既是京城人士,为何你是从闵城将人带回来的?”   林恒压低声音:“她之前嫁了人,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她先前帮过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夫人震惊:“是她夫家动的手?”   林恒半真半假道:“不然还能有谁?只是母亲日后别在她面前提这事,郎中说她如今受不得刺激。她夫家之前以为她死了,将人丢在路上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林夫人默念了两遍阿尼陀佛:“这是自然,母亲再如何也不会去揭人的伤疤。”   林夫人家里是暴发户,父亲见识短浅,不让女儿念书识字。   她从小就喜欢会吟诗作词的女子,今夜在屋里瞧见沈荔书案上垒起的古文,还有案上铺开的宣纸,林夫人八分喜欢立刻化作十分。   如今又听到沈荔的经历,林夫人咬牙,翻来覆去将沈荔的夫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样好的女儿家,旁人求都求不来,他们竟敢这般作践,真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又命林恒好生照看沈荔,“她身子骨弱,也不必急着回去,在通州多住些时日也无妨,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   林恒颔首,又叮嘱:“她夫家如今还不知道她在通州,还请母亲日后莫在旁人口中提她,免得给她招惹祸端。”   林恒甚少有求自己的时候,林夫人自是无有不应。   只是没想到当夜,沈荔便起了高热。   别院上下忙成一团,赶着去请郎中的,也有赶着去老宅拍门报信的。   一夜兵荒马乱,灯火通明。   待到天明,沈荔终于退了热,林恒交待郎中两句,又赶着回府同林夫人报信。   沈荔睡得晕晕沉沉,再次醒来,窗外日薄西山。   晚霞如画,无声笼罩在庭院。   沈荔后背起了薄汗,她起身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有气无力倚在临窗炕前。   侍女送来煎好的二和药,好声好气哄着沈荔喝下。   沈荔伸手推开:“今早不是刚喝过?”   侍女柔声细语:“这是二和药,郎中特意交待的,姑娘可不能偷懒。”   又捧着漆木锦匣上前,拣了颗蜜饯递给沈荔。   “这是夫人刚刚让人送来的,还问姑娘安。如今人还没走远呢,姑娘若是早起半刻,只怕就碰上了。”   沈荔惊讶,忙不迭命人请进来。   她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林砚舟,沈荔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林砚舟抬眸,挥挥手屏退侍女。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大大咧咧坐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如在自家自在。   视线在沈荔脸上来回扫视:“你这是……真病了?”   沈荔别过脸,一眼都懒得多看。   林砚舟也不恼,慢悠悠拿茶盖撇去浮着的茶沫。   他声音轻轻:“……殿下。”   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落下,却如惊雷在沈荔耳边骤响。   她猛地转首,不可思议盯着林砚舟,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   对上林砚舟望过来的视线,沈荔飞快敛去眼中的异样,佯装镇定。   “大少爷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林砚舟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殿下何必同我装糊涂,林恒那些说辞能哄骗了母亲,可骗不了我。”   他身子朝前探,“只是不知殿下为何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听说陆大人在闵城找殿下找了一个多月……”   沈荔怒目而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砚舟笑笑:“殿下若是联系不上陆大人,我倒是可以帮忙。”   沈荔咬紧牙关:“你——”   他一口一个“殿下”,无端挑起沈荔心中怒火,沈荔反客为主,故意道。   “你既知晓我的身份,怎还不给我下跪行礼?”   林砚舟愣住:“什么?”   沈荔这些日子死气沉沉、心如止水,这会脸上难得生出几分活人气息,原封不动将林砚舟的话奉还。   “大少爷又何必同我装糊涂,既知我是谁,你也该早早向我行礼才是。”   林砚舟被反将一军,一时无言:“你……”   沈荔火上浇油:“大少爷这般不知尊卑礼数,难道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林砚舟冷笑两声:“那殿下又为何隐姓埋名藏在林家,难道是不敢去见陆大人?”   沈荔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蜷,面上一派的云淡风轻:“他不过是一个臣子,我有何好怕他?不过是不想见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剑拔弩张。   林恒原本知道后,思忖半晌,不让林砚舟日后登门扰沈荔的清净。   侍女闻言,讷讷不敢言语。   林恒阴沉着脸:“怎么,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侍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隔着窗子,她悄悄朝屋内的沈荔递了两眼,低声呢喃。   “奴婢只是觉得,大少爷来的这两日,姑娘气色倒比先前好了不少。”   林恒不咸不淡道:“是被气的罢。”   侍女忍俊不禁:“二少爷不知,先前姑娘没了孩子,她嘴上虽不说,可我们近身伺候的,哪里会不知姑娘心中的苦。”   孩子没了那夜,沈荔一整宿没有闭眼,后来也常心神不宁坐在窗边发呆。   侍女心有余悸:“我那会都怕姑娘的魂被那孩子勾走了,还琢磨着让少爷请道士来家中瞧瞧。”   林恒眉眼漫上浅浅笑意:“净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侍女听不懂:“我听不懂二少爷口中的大道理,不过姑娘这两日心情比从前好了许多,这我倒是看得明白的,昨儿饭还多用半碗呢。”   林恒挑眉:“……真的?”   “自然是真的,奴婢骗你做什么。二少爷若不信,自己瞧瞧便是。”   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朝里指了指,“姑娘昨日还找我要了通州的话本,还从库房翻出络子,说是想打着顽。”   林恒颔首,又干巴巴补上一句:“她病还没好,别让她一整宿盯着书看,仔细伤了眼睛。”   侍女满脸堆笑:“这奴婢可不敢。二少爷还不知道罢,姑娘正教夫人认字呢。”   寻常的古文枯燥无味,沈荔怕林夫人觉得无趣,tຊ故而命人从书肆买来一些简单的话本,手把手教着林夫人认字。   从前林夫人也想着请先生到家中,可惜她已为人妇,怕学不好平白惹人笑话,且她的身份,也不适合见外男。   后来林恒走丢,林夫人日日以泪洗脸,哪有心思念书习字。   林恒错愕:“这事我并未听母亲提过。”   侍女笑得开怀:“许是夫人不好意思同你说,又或是想学有所成再告诉你。”   因着跟沈荔读书念字一事,林夫人对沈荔赞不绝口,又瞧沈荔举止得体,处事宠辱不惊,和官宦人家教出的姑娘如出一辙,越发对沈荔心生欢喜。   侍女捂着嘴笑:“夫人今日还拉着姑娘的手,说要认她做女儿,见大少爷和姑娘拌嘴,还说了大少爷两句。”   窗前窈窕身影晃动,沈荔螓首柳眉,暗黄光影在她眉眼曳动,一双眼眸透亮清澈。   林恒不知不觉挽起嘴角:“她要做什么都依着她便是,只是有一点。”   话锋一转,林恒忽然变了面色,脸色阴沉。   “她何时有的孩子?”   侍女一怔,旋即双膝跪地,战战兢兢,“是奴婢今夜吃醉酒随口胡诌的,还请二少爷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   林恒目视远方,“若有下回,我定不会轻饶。”   侍女伏跪在地,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守口如瓶。   ……   有林夫人作陪,沈荔不再整日心神恍惚,偶尔林砚舟登门,她还能同人拌两句嘴。   起初林砚舟还琢磨着让沈荔离开,后来被林夫人捶了两下,这才暂时歇了心思,盘算着日后有机会再算账。   寒冬腊月,长街雪花翻飞,枝头透着寒意。   陆时玖一行人扮作客商,轻车简装,随意挑了一家酒楼住下。   通州比不得京城繁华,三层高的酒楼灰扑扑的,门前只挂着两盏红灯笼。   对面的客栈,则是陆时玖上回同沈荔一道住过的,后院小道还有一群猫崽。   陆时玖长身玉立,抬脚步入小道。   青石板路上堆砌着厚厚的积雪,可小道的尽头,却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屋。   客栈的厨娘进进出出,一会给猫崽添水,一会又送来炸得酥脆的鱼干。   厨娘絮絮叨叨:“你们还真是走运,竟然能遇上贵人。若不是那贵人给了银两,我如今可没闲钱养你们。”   厨娘半蹲在地,自言自语,转首瞧见巷口站着的陆时玖,差点吓一跳。   怕惹人注意,陆时玖出门时易容过,此刻的他瞧着和过往的客商无异,平平无奇。   厨娘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咧开嘴笑道:“客官可是来打尖的?”   陆时玖目光越过厨娘,落在她身后的猫崽。   数月不见,猫崽长大许多,一只只油光水滑,圆滚滚很是喜庆。   陆时玖淡声:“这是你养的?”   厨娘摇摇头:“哪里是我养的,是有贵人给我银子,要我好生照看。”   陆时玖双手攥拳,指骨裹着血肉,骨节分明。   他朝身后的随从看了一眼,随从上前两步,塞给厨娘一块金锭子。   通州这样的地方,这金锭子足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   厨娘乐得睁不开眼,美滋滋道:“大人有什么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陆时玖抬抬下巴:“给你银子那位贵人长何模样?”   厨娘抚掌乐道:“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不是我夸大,那位真真是画中走出的仙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陆时玖眸色一沉。   厨娘叹口气:“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没了。”   陆时玖眉心皱在一处:“什么?”   厨娘左右张望,凑上前,声音轻如蚊音:“托我照看这猫崽的,正是当今五公主,她先时曾在我们客栈下榻。”   沈荔的死人尽皆知,厨娘自然也从旁人口中听到,她和沈荔有过一面之缘,闻此噩耗,惋惜摇头。   “都说好人有好报,五公主那样心地良善的人,怎么偏偏就早早去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陆时玖不甘心追问:“你之后可还见过她?”   厨娘吓得捂住心口:“青天白日的,你吓我做甚?冤有头债有主,五公主便是真化作厉鬼,那也得去找天竺人寻仇,找我做什么。”   转出青石板路,随从的消息也随后而至。   他在通州明里暗里打听了一周,无人再见过沈荔。   随从沉吟片刻:“那位在通州待的时日最长,若是真有幸捡回半条命,想来也不会再重回故地了。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总觉得是陆时玖想多了。   但凡沈荔有点脑子,都不会躲在通州。   陆时玖面无表情,雪色在他身后如帏幔缓慢扯开。   他转动手中的扳指:“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随从躬身上前,依言回话。   “林恒在别院确实养了一个女子,听说为这女子,林家兄弟两人还大打出手,闹得很是不好看,连林夫人都差点气得一病不起,勒令让林恒将那女子赶出府。”   陆时玖斜眼看人:“……她被赶出去了?”   “自然是没有的。”   随从一五一十,不敢有半点隐瞒,“那女子颇有些手段,竟能让林家两位少爷日日登门,外面传的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   正在此时,前方书肆传来一声笑。   “林大少爷快里边请,你先前让留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瞥一眼随从,示意他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沈荔,你好   第四十四章   书肆青烟袅袅, 炉壁残香。   林砚舟一身石青色圆领宝相花纹锦袍,长身玉立,眉眼间自带随意散漫。   半边身子倚在墙上, 林砚舟随手翻阅手中的话本,嗓音染笑。   “新出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伙计穿着半旧的袄子,狗腿似的送上热茶点心, 一张脸几乎笑出褶子。   “可不是, 这些是大少爷点名要的,还有这两本是我们掌柜孝敬的。”   伙计凑上前, 一双浑浊眼珠子笑得谄媚, 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可都是好东西, 大少爷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书肆的好东西,除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画册, 还能是什么?   林砚舟嗤之以鼻,单独拎出来摔在伙计脸上。   “少自作主张,再有下次, 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带着笑,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伙计唬得连连后退,叠声告罪。   “是小的一时想岔了,大少爷莫怪。”   林砚舟不以为然, 朝话本抬了抬:“包起来。”   伙计手脚利索, 拿红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余光瞥见进店的陆时玖两人, 又忙不迭扬声。   “两位瞧着面生,可是第一回来我们通州?快里面请,我等会就过去。”   林砚舟转首, 目光似有若无在陆时玖脸上掠过,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又点,漫不经心道:“包得严实一点,我要送人的。”   伙计眼睛一亮:“大少爷这是有心上人了?”   林砚舟笑而不语。   伙计挠挠头,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不知道,前些天街上都传遍了。”   林砚舟不以为意:“都编排我什么了?”   “哪里敢编排大少爷,不过是些无稽之谈。说二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大少爷和二少爷为了她都闹翻了,还有的说那女子是狐妖转世。”   林砚舟笑得自在:“胡说八道,我又没看上她。那样的女人我可看不上,也就我那好弟弟天真,信了那女子的鬼话。”   伙伴大惊:“二少爷这是好事将近了?”   林砚舟摇头:“我瞧他就是故意和家里作对,先前家里不让他去闵城,他非闹着去,采买回来的银线莲被人坑了不说,还从外面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这事闹得家里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半曲的指骨落在案上,林砚舟轻哂。   “这哪里是狐妖,分明是灾星才是。”   伙计不动声色放慢动作:“那人可是天竺的?我听说天竺的女子都会下蛊,说不定二少爷是被下蛊了。”   林砚舟耸肩:“自然不是,他又不会天竺语,难不成鸡同鸭讲。我瞧他就是傻,那人之前救过他一回,他就当了真。”   陆时玖立在博古架后,低垂的眉眼挡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   闵城,救命之恩。   桩桩件件都和沈荔对上了。   书肆人来人往,陆时玖同随从两人的行踪并不引人注目。   外间再次传来伙计的笑声:“竟是这样。我听说大少爷日日登门,还当大少爷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原来竟是我想错了。”   林砚舟扬眉:“我若是不日日登门,赶明儿她就该进我林府的大门了。母亲疼我,为了我,也断不会松口的。”   伙计大惊失色:“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做林家的少奶奶?我说句不该说的,外头来的女子抬个侍妾便是抬举,做正室……总归还是不够格的。”   先前滔滔不绝的林砚舟,此刻却面露难色,不肯透露那女子的一星半点的来历,含糊其辞道。   “外头来的,tຊ谁知道她哪里来的。”   林砚舟走后,伙计见陆时玖只在书肆转悠,只当他和那些穷书生一样,只看不买。   他也不急着招待陆时玖,给同伴推了一碟瓜子,两人坐在一处唠嗑。   伙计脸上不见一点诚惶诚恐,笑着揶揄。   “林大少爷还当真是爱面子,谁不知道林家两位少爷为了那女子吵得不可开交,都撕破脸了。那些话本为谁买的,我们可都是门清,从前可不见林大少爷踏入我们书肆半步。”   同伴往地上吐出瓜子皮:“那他刚刚怎么不承认?”   伙计幸灾乐祸:“谁不知道林二少爷才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若那女子舍他跟了林二少,你让他的脸往哪搁?”   同伴啧啧两声:“林大少爷眼高手低,从不正眼瞧人的,能入他眼的,只怕那女子也是不俗的。”   书肆的伙计凑坐在一处,众说纷纭。   陆时玖黑眸微垂,若有所思。   ……   长街人头攒动,雪落无声。   林砚舟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林砚舟眼中的笑意顷刻化为乌有。   指骨捏得泛白。   自从猜出沈荔的身份后,林砚舟处处留了心眼,深怕陆时玖找上门。   陆时玖虽掩饰得极好,可林砚舟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一双眼睛何其锐利。   虽没明着猜出那是陆时玖,可林砚舟也知那人并非寻常商人。   那双捧着古玩瓷器的手,是沾染过人命的。   林砚舟揉着眉心,慢悠悠吐露两字:“蠢货。”   奴仆跪在一旁,为林砚舟烧水煮茶。   白雾缭绕,炉中的水汩汩往外冒着水泡。   奴仆卑躬屈膝,察言观色。   他不知沈荔的身份,只当沈荔是在外得罪了人,如今被仇家找上门。   “少爷可要往二少爷那边送信,若提早准备,恐怕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砚舟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盯着奴仆:“怎么,就这般急着给我二弟通风报信?还是想抢着在他面前邀功?”   奴仆吓得哆嗦,后颈生凉。   “奴才不敢,奴才生是大少爷的人死是大少爷的鬼,自然以大少爷为马首是瞻,那起背弃主子的事,自是做不得的。”   他觑着林砚舟的脸色,后知后觉想起一事。   若是林恒出事,这偌大的林府只怕就得落在林砚舟身上。   奴仆扬起唇角,笑着说尽好话:“到底是大少爷想得周到,说到底这事是二少爷招惹的,同大少爷可半点干系也无。”   林砚舟眉眼从容不迫,信手接过奴仆递来的热茶。   手指在膝上点了一点。   他早就不止一回提醒过林恒将人打包送走,可惜林恒固执已见,不肯听他的。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林砚舟哼了两声,改道往春台班去。   眼见林砚舟阴转多情,奴仆如释重负:“大少爷许久不曾听戏了,听说春台班新排了两出好戏,就等着大少爷过去呢。”   ……   雪珠子纷纷扬扬,如空中撒盐。   书案前,林夫人捧着诗集,羞赧握唇。   “这如何使得?”   脸颊染上些许通红,林夫人面红耳赤,连声推拒。   “我是什么人,哪能作诗,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话虽如此,可林夫人捧着诗集,却迟迟不肯放下。   爱不释手,翻来覆去来回看。   沈荔眉眼弯弯:“夫人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作诗罢了,哪里用得着分三六九等?”   林夫人目光在诗集上流连忘返:“那也不能过于仓促,我如今才认得几个字,先前你给我的话本,我才只看了一半。”   林夫人挽着沈荔的手,轻声细语。   她如今看沈荔,是越看越觉得心生欢喜。   无奈她那小儿子是个榆木脑袋,一心只想着偿还沈荔的恩情,半点情情爱爱的心思也没有。   林夫人暗自为林恒捏一把汗。   如今瞧着,只能她亲自出马,替林恒留下沈荔。   林夫人不动声色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没脸去问旁人。我都这个岁数了,再请先生来家里,真真是羞死人了。”   沈荔张唇欲辩驳。   林夫人按住沈荔,脸上带了几分抱怨。   “再有,那些老学究,满嘴呜呼哀哉,我听着都烦。还是你好,讲得通俗易懂。”   林夫人搂着沈荔的肩膀笑了又笑,“再过半月就除夕了,越是临近年关,街上越乱。我瞧着你也别急着走,万一路上有个好歹,那可真真是叫天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怕沈荔不信,林夫人又引经据典,“去岁我们家隔壁那户人家就是这样,在半路遇上山匪,差点没命。还有……”   林夫人絮絮叨叨,满眼都是不舍。   沈荔哑然失笑。   林夫人留人的法子千奇百怪,前儿沈荔病好想走,林夫人偏说那几日和沈荔犯了忌讳,不宜出行。   如今又搬出山匪一说,话里话外都想留住沈荔。   林夫人抬手拭泪,欲语泪先流。   “就算不为这事,你先前救了恒儿,我还没好好同你道声谢,正好趁着正月我摆席,好好谢你。”   沈荔迟疑:“这……倒是不用了。”   她低眉,“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且若不是林恒,我只怕也活不下来。”   林夫人温声,抬手轻拂沈荔额前的碎发。   “有因才有果,如不是你先前救了恒儿,他也救不了你。”   一想起林恒差点被卖入宫做太监,林夫人气得牙痒痒。   “别的暂且不提,倘或不是你,我也见不到恒儿,就为这个,你也是我和他父亲的恩人。”   “夫人客气了,我当时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林夫人起身拍拍沈荔肩膀。   “什么举手之劳,街上那么多人,就你向他伸出援手,合该你们有缘。”   夜色已深,林夫人起身告辞,如往日一样,只肯让沈荔送出房门,不许她往外走动半步。   林夫人悄悄和沈荔贴耳朵。   “就送到这里罢,风大,仔细雪迷了眼。”   婆子提着玻璃绣球灯,悠悠扬扬在长廊洒下一片昏黄光影。   沈荔目送林夫人远去,转身翻看林夫人刚送来的功课。   林夫人刚学写字不久,握笔姿势还不熟练,写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斜斜的,还有的缺胳膊少腿。   沈荔勾唇,细细往下看,又在一旁批注。   月影横窗,参差树影摇曳在地。   倏尔,月洞门传来一阵动静。   侍女步履匆匆,面色慌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姑娘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   别院灯火通明,烛光如金色河流逶迤在地。   为首的知府大人官袍加身,负手在身后。   他身后跟着一众的侍卫,腰佩长刀,凶神恶煞。   侍卫呈燕翅立在两旁,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手指轻抬,侍卫训练有素,齐齐将别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管事吓得两股战战,打千儿朝知府拱手请安。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冷汗,忐忑不安。   “这么晚了,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管事习以为常朝知府塞了厚厚的一个红包,“大人还请里边坐坐,我这就去请二少爷过来。”   知府仰首,高高在上,并不伸手接:“二少爷不在里面?”   管事讪讪笑了两声:“自然是不在的,二少爷平日都住在老宅,不常往这边过来的。”   “说谎!”   知府厉声呵斥,朝侍卫抬高下颌,“念。”   侍卫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面无表情。   “昨日午时一刻,林恒进别院,末时离开。前日申时,林恒进别院,两刻钟后离开。大前日,林恒戌时进别院,戌时一刻离开……”   管事后背汗流浃背,赔笑道。   “大人,这是我们二少爷的别院,他想来就来,难不成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拦着不成?”   知府冷下脸:“少在这里给我嬉皮笑脸的,有人看见二少爷在别院藏了贼人,可有此事?”   管事吓得跪倒在地:“这是哪个小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大人明察,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知府板着脸,不为所动:“有没有,搜一遍就知道了。”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拦这个,可他年老体弱,哪里抵挡得住来势汹汹的侍卫。   侍卫随手拨开,管事跌倒在地,心急如焚拍着膝盖。   “天地良心,我们二少爷……”   余音未落,府门闯入一个匆忙身影,林恒翻身从马背跃下,冷声呵斥。   “大人说我在别院窝藏贼人,可有物证人证?若没有,大人凭何擅自搜查我的别院?”   林恒刚从老宅赶过来,身上穿的还是家常的长袍,连氅衣都来不及披上。   管事见有了主心骨,忙退到林恒身后。   知府这些年收了林家不少好处,也不便在明面上得罪林恒。   “我知道这事二少爷是无辜的,今夜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等会搜不到贼人,我自会带人离开。二少爷放心,这院中一草一木,我都不会不会让他们沾手的。”   知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林恒却不买账,强行挡在知府面前,不肯让他们往前半步。   僵持之际,一人慢条斯理掀开帘子。   月光照入轿中,陆时玖清冷眉眼显露tຊ于人前。   林恒瞳孔骤紧,满腔的不安涌上心口:“你、你……”   方寸大乱,林恒连话都说不清,差点闪了舌头。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手:“搜院。”   侍卫井然有序,银白盔甲在月色中泛着瘆人的光影。   林恒心中大乱,语无伦次,他摊开双臂挡人:“后院有女眷,陆大人这是想做什么?”   陆时玖偏首:“林二少爷尚未娶妻,何来的女眷?”   林恒瞥一眼陆时玖,再不管不顾,拔腿往后院跑。   风吹起他的锦袍,林恒跑得飞快,险些被青石绊住脚往前摔去。   后院乌泱泱站满人,奴仆婆子都被赶了出来,可暖阁的门却是紧紧闭着。   陆时玖随后而至,瞥一眼门窗紧闭的暖阁,脸色沉了又沉。   “开门。”   林恒目光闪了又闪,支吾着道:“这里、这里没人住。”   陆时玖勾唇,慢悠悠开口。   “林二少爷方才不是还说后院住着女眷吗,怎么这会又改口了?”   他冷下脸,一字一顿,“开门。”   侍卫不由分说推开林恒,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摇摇欲坠,在空中缓慢晃动。   银白光辉照在凿花木砖上,满屋阴阴润润。   陆时玖抬脚步入屋内,缂丝屏风后飞快闪过一道纤瘦的身影。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稍一抬眸,立刻有人上前掌灯。   烛光落了一地,连带帏幔后的人影也清晰了许多。   林恒亦步亦趋追了进来,双手挡在陆时玖跟前。   “陆大人是想仗势欺人吗?”   陆时玖垂首敛眸,也不急着抓人,冷笑两声。   他掀袍在太师椅坐下,指骨轻敲案几。   “我若是你,就不会多管闲事。”   连着在护城河打捞了一个多月,陆时玖耐心全无,“把人带出来,我可以饶你林家不死,不然……”   林恒红着眼睛,不肯松口。   陆时玖淡声:“二少爷这般有骨气,想必林老爷和林夫人一定欣慰。”   林恒张瞪眼睛:“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同我父亲母亲并无干系!”   陆时玖缓慢抬眸:“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他沉声,“还不出来吗?”   屏风后的人似是被吓住,跌跪在地,连带着身后的花瓶也撞翻。   林恒一惊,慌忙跑进屋:“……没事罢?”   帏幔后,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处,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陆时玖怒气中烧,“哗啦”一声扯下帏幔:“沈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女子躲在林恒后背,纤细身影如蝉翼柔弱无力,满头乌发落在肩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眼中蒙上一层轻薄冷霜,一步步朝女子走近。   林恒挡在女子跟前,却被跟过来的侍卫面无表情摔在地上,林恒捂着肩膀大喊。   “她不是,她不是……”   陆时玖缓声:“她是不是并非由你说了算。”   一只手捏住女子的脖颈,陆时玖忽而怔住,不可思议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谁?”   眼前的女子身段同沈荔如出一辙,可人却长得两模两样。   陆时玖狠命将人摔在地上,像是不小心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   女子娇怯挪至林恒身后,垂首敛眸,身子瑟瑟发抖。   屋里屋外都搜了一遍,除了女子一人,再无旁人。   陆时玖冷脸坐在椅子上,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其他屋子呢,可搜过了?”   侍卫半跪在地,低头回话:“回大人的话,柴房抱厦厢房都搜过了,除了婆子侍女,再无旁人。”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侍女?”   他扬手,命院中所有的侍女都带过来,一一查验。   陆时玖视线一寸寸在侍女脸上掠过,高矮胖瘦都有,别说是脸,就是身段也和沈荔迥然不同。   他一张脸彻底阴沉。   侍卫忐忑不安:“大人,别院伺候的人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揉着额角,不死心将目光投到角落的女子脸上。   林恒叫嚷着:“你要想做什么,难不成堂堂陆大人也想抢夺民女吗?”   陆时玖嗤笑一声。   “既然知道她并非我想找的人,那林二少爷之前是在害怕什么?”   林恒梗着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伸手将女子护在身后,“陆大人莫名其妙带人来搜我的别院,难道我不该害怕吗?”   “是吗?”   陆时玖一步步走近女子,还未开口,却见女子忽然扑进林恒怀里,泫然欲泣。   “林郎,你不是说只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女子往后退开半步,跪在林恒身边,连着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我,我日后定好好服侍林郎和林夫人,求、求林郎不要将我送出去,好不好?”   林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干巴巴解释:“我、我何时要将你送人了?”   红玉本来就是戏班子出身,这种抛妻弃子的桥段不知唱过多少,指着陆时玖脱口而出。   “那他又是谁?”   红玉掩面而泣,杏眼微红。   “我知道林郎瞧不上我,可当日若不是我以命相救,只怕林郎早就落入那天竺人手中。”   红玉扯着林恒的袖子,期期艾艾,“林郎难不成也想效仿那无情无义的小人,将我抛弃吗?”   女子哭得陆时玖心烦,他当即厉声打断:“你救他,何时何地,怎么救的?”   红玉瞥一眼陆时玖,又看向林恒。   林恒在她后背拍了一拍:“无妨,你实话实说便是。”   红玉慢吞吞说了个地点。   那地是去闵城的必经之地,林家采买的药商,也正好在那附近。   红玉抱着林恒,软骨头似的倒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恨不得将两人的初见说得如话本上一样累赘。   陆时玖不耐烦打断:“够了。”   红玉朝陆时玖翻了个白眼,又向林恒表忠心。   “林郎,我是只认你一人的,你若是想将我送出去,我今日就吊死在这屋里,再不活了。”   两人一唱一和,聒噪得很。   陆时玖没有闲心在这屋里瞧两人你侬我侬,抬脚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余光瞥见书案上散落的字帖,陆时玖眸色一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祸害   第四十五章   林恒眉心狠狠一跳, 三步并作两步,想从陆时玖手中夺回。   可惜晚了一步。   陆时玖翻开手中的字帖,剑眉轻拢。   白纸黑字, 字帖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狗爬,俨然是刚习字不久的人所写。   他目光缓慢往上抬, 在林恒和红玉之间来回打转, 最后定在红玉脸上。   眼睛半眯,陆时玖漫不经心开口:“这是你写的?”   红玉扭捏躲在林恒身后, 目光躲闪:“是、是又如何。”   她大着胆子从陆时玖手中抢过字帖, 满脸愤愤不平。   “难不成在家习字也触犯了律法,大人也想抓我不成?”   月色低垂, 银白光辉悄无声息在枝桠间穿梭。   陆时玖黑眸沉沉,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一言不发。   红玉心中惴惴不安,六神无主。   无意抬眸迎上陆时玖幽深双眸,红玉双膝一软, 差点跌跪在地。   她害怕往林恒身后躲,满脸心虚,连和陆时玖对视的胆量也没有。   陆时玖静静凝望着她半晌,缓缓启唇。   “字迹未干, 显然是刚写完不久。既是你写的, 那便再临一篇。”   红玉眼眸骤紧, 摇头如拨浪鼓, 她声音磕磕绊绊:“我、我不要。”   林恒也跟着着急:“陆大人今夜到底想做什么,这字是她写的又如何,不是她写的又如何?”   陆时玖摩挲着掌中的扳指, 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若不是她写的,那这字的主人……又在何处?”   林恒哑口无言:“我……”   陆时玖冷下脸,眉眼肃穆:“还是说,林二少爷这屋子还藏着别人?”   “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红玉脱口,一双美目不住往林恒身上瞟,心中忐忑。   “我、我写就是了。”   她颤巍巍上前两步,自有奴仆上前,递过纸笔。   红玉执笔的手指颤栗,调息数瞬,终落下一笔。   正想着照猫画虎,依着字帖上的字迹临摹一二,却见奴仆躬着身子往前,不由分说从她手中取走字帖。   红玉吓得哆嗦,墨水从笔尖滚落,泅湿了宣纸。   陆时玖不紧不慢呷了一口热茶:“既是刚写不久的字,想必也没忘干净。”   红玉咬唇,左手扶住右手手腕,强撑着落笔。   林恒愤愤不平上前,想要为红玉辩驳,却见她悄悄在底下拽住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林恒别惹事。   满腔怒火哽在喉咙,林恒气得脸色涨红,紧张看向红玉。   暖阁落针可闻,静悄无人耳语。   少顷,奴仆将红玉刚写好的字帖呈给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睁眼,接过对照。   暗黄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中,那张脸一点一点覆上冰霜。   书案上留下的笔墨,竟然真是红玉的手笔。   红玉揉着酸胀的手腕,嗔怒:“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她撇撇嘴,“我知道我字写得难看,大人也犯不着为这个取笑我,还故意勒令我写下来。tຊ”   陆时玖面无表情起身,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抬眼打量屋中的陈设。   竟无一处同沈荔的喜好相似。   黑眸闭上,陆时玖忍着咽下满腔的不甘,大步流星迈入夜色。   身后的林恒眼珠子动了一动,拢在袖中的掌心浮现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汗。   他在进屋时就发现,这屋子的陈设同平日不大一样。   多了几分艳俗,少了几分淡雅。   瓶中的红梅换成了迎春花,博古架上沈荔钟爱的镂空雕银熏香球也不见踪影。   且往日炉中的香饼也换成呛人的蔷薇香。   还有屋内不请自来的女子。   林恒后背冷汗淋漓,险些站不住,他皱眉望向身侧的红玉:“你……”   话犹未了,红玉哎呦一声,娇娇柔柔倒在林恒肩上。   “林郎,我头有点晕,你快帮我揉揉。”   槅扇木门后,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越过,身轻如燕。   林恒大气也不敢出,由着红玉牵着自己的手,覆上她额角。   夜深人静,暖阁的地道中,沈荔竖耳细听上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   冷汗沾湿了后背,直至听见陆时玖走远,沈荔缓慢呼出心中的一口浊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过道不曾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林砚舟抱臂挑眉看她,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胆子这么小,竟还敢在陆时玖跟前弄虚作假?”   沈荔扬眸,剜了林砚舟一眼。   倏尔又想起今日若不是林砚舟及时通风报信,又从戏班子带来红玉在陆时玖跟前上演这出戏,只怕她早就落入陆时玖那人手中。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今日的事,多谢。”   她声音轻轻,几乎低不可闻。   林砚舟好整以暇,低下眉眼凑到沈荔面前。   沈荔唬了一跳,连连后退。   林砚舟明知故问:“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沈荔不服气,可今日的事若非林砚舟出手,只怕整个林家都要受自己牵连。   思忖再三,沈荔不情不愿憋出两个字:“多谢。”   话落,沈荔又狐疑抬眸,视线在林砚舟脸上打量。   光透不进的地方,沈荔只能瞧见林砚舟模糊的轮廓,她心中疑虑重重,不解。   “你今夜……怎会这般好心?”   她和林砚舟向来水火不容,林砚舟见她,都是夹枪带棒,十次中有九次两人是不欢而散。   就连林恒也一头雾水,不知林砚舟为何同沈荔总是针锋相对。   林砚舟心口一滞,好在地道昏暗无光,无人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这是林家的别院。”   敛去脸上的异样,林砚舟冷笑两声,“若是陆时玖发现你在此处,林家上下还能有活口?少给自己脸上添金,若不是为了父亲和母亲,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沈荔:“只是因为这样?”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因为你。”   林砚舟轻哼,“我早说了你不该留在林家,可惜林恒就是不听。”   陆时玖突然找上门,着实吓了沈荔一跳,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沈荔垂首低眸,难得顺着林砚舟的话往下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继续留在林家。”   她原还想着过完年再走,如今却不能再拖了。   沈荔掐指算着时间,“陆时玖赶着回京,应当在通州待不久,待他离开,我也好早点上路。”   絮絮叨叨说了一番,却不见林砚舟说话。   沈荔疑惑抬首:“林大少爷可是嫌弃我走慢了?”   林砚舟往后靠在墙上,答非所问:“你不是还要教我母亲习字,你走了谁教她?”   沈荔无言以对:“林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连一个先生也请不起。”   林砚舟嗤笑:“言而无信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你若是做不到,当日就不该应承我母亲。”   沈荔哑口无言,莫名又被林砚舟挑起怒火。   先前凝聚在胸腔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林大少爷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我故意失信不成?”   林砚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失信于我母亲倒是真的。”   沈荔气急攻心:“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砚舟:“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沈荔不想再同林砚舟多言,捏过脸背对着他。   半晌,却见林砚舟忽然朝前走。   沈荔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往前,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不远不近。   地道的出口是林家院墙后的一口枯井。   沈荔闷着头朝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她捂着发红的额头,正想发作,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沈荔。   枯井上方,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这枯井瞧着都多少年没用过了,总不会真的有人躲里面。”   沈荔后背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月光洒落在枯井中,两人后背抵着墙,立在阴影处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风声鹤唳,万鸟归林。   两个奴仆在枯井上方探头探脑,他们两人都是知府府里的下人,平日使唤人惯了,哪里肯做这种苦差。   在上面看了又看,除了满地的枯草,再无旁的。   奴仆挠挠头,勾肩搭背,背地里偷偷嚼主子的舌根。   “我瞧陆大人真的是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贼人而已,跑了就跑了,哪里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我听前院也没动静了,不然我们也回去罢,这枯井看久了,瘆得慌。”   沈荔屏气凝神,听着上面两人一来一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心中暗暗祈祷两人快些离开。   许是老天听到沈荔的祈祷,须臾,上头两人说说笑笑,从枯井挪开身子。   沈荔悄无声息松口气。   忽而听到身侧“咔嚓”一声,竟是林砚舟不小心一脚踩在枯枝上。   沈荔心神一凛,僵着身影朝前望,果真见那两个奴仆重新折返。   “刚刚那声音,你也听见了罢?”   “不会真的……有人罢?”   “这附近有绳索吗,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若真抓到贼人,岂不是大功一件?”   两人摩挲摩挲手掌,跃跃欲试。   沈荔欲哭无泪,却见林砚舟松开自己,朝前走去。   沈荔伸手拽住他衣袖,大惊,她无声做了做口型:“你想做什么?”   林砚舟朝地道抬抬下巴,示意沈荔往回走。   他自上去应付那两个奴仆。   左右是知府的手下,大不了多花两个钱罢了。   沈荔拢眉,朝他摇了摇头:“若是他们不肯怎么办?”   林砚舟:“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上方的奴仆已经开始搜寻麻绳,只要他们下来,定会发现底下的地道,到时她和林砚舟两人都脱不开身。   奴仆趴在枯井上摇头晃脑,些许黑影洒落在井底。   沈荔忽的掐着嗓子,学着先前的猫崽喵呜两声。   声音孱弱,在夜色中极为明显。   奴仆趴井上听了片刻,双眉紧紧拢起。   枯井中有猫崽不足为奇,只是若为了只畜生坏了自己新做的衣裳,那便万万不值了。   奴仆一甩衣袖,满脸愤懑:“真真是晦气,还以为能捞个功劳,结果却是只畜生。”   两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月光渐斜,直至上方再无脚步声响起,沈荔憋在胸腔的一口气终于呼出,如释重负。   无意踩到林砚舟先前踩过的枯枝,沈荔身子往前晃了一晃。   她小小惊呼一声。   一只手及时握住沈荔的手腕。   林砚舟指腹微凉,贴着沈荔温热的脉搏。   只一瞬,又迫不及待松开。   林砚舟脸色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沈荔不曾发觉,站在枯井下探着脑袋往上望,转首回眸。   光影昏暗,林砚舟身影模糊。   沈荔讶异:“我们怎么上去?”   连着问了两遍,林砚舟都不曾出声。   沈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你怎么了?”   林砚舟遽然回神,视线在那只握了沈荔的手上无声掠过。   迟疑片刻才道:“再等等。”   果不其然过了一炷香,林恒带着红玉步履匆匆往这边赶。   重新见到沈荔,林恒眼睛微红,第一次郑重其事朝林砚舟行了一礼:“多谢大哥。”   林砚舟拂开肩上的泥土枯草,欣然受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锦袍,一脸嫌弃,半点也不客气向林恒道:“母亲前日给你送的香云锦料子,正好可以给我做新衣。”   林恒无有不应。   林砚舟又看向红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请红玉姑娘唱戏的钱也该记你账上。”   林恒颔首:“这是自然。”   沈荔也朝红玉行了一礼,道谢。   红玉忙不迭回礼,又捂着唇笑:“姑娘生得这般模样,怪道先前那位大人看我的眼神那般失望落寞。”   她是戏班子出身,模样相貌自是出挑,可见到沈荔,才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沈荔低眸轻哂。   红玉挽着沈荔往屋里走,压低声音道:“若我没猜错,那位大人应该是姑娘的相好?我瞧着他很是担心姑娘,这样瞒着真的不要紧吗?”   “……担心?”   沈荔唇角勾起几分轻蔑。   她想起那日在城楼下,陆时玖无悲无喜的那双眼睛。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看着沈荔被人胁迫tຊ上了城楼,看着她孤立无援立在城墙上。   沈荔抬眼望向如墨夜色,嗤之以鼻,“他那样的人,怎会有心?”   如沈荔所言,陆时玖并未在通州久留,翌日便匆匆踏上回京的归途。   沈荔原本想悄悄离开,却不知林夫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以为那日前来搜院的是沈荔的夫家,吓得当即将沈荔拦下,苦口婆心劝说。   “他既来通州找过一回,想来日后也不会再来了,你安心在这里住下。”   沈荔还想再推辞。   林夫人笑睨她一眼:“还是你嫌弃我这个学生书念得不好,不肯教我了?”   沈荔唇角牵起一点无奈:“我只是怕若这事牵连到林家,那岂不成我的罪过了?”   林夫人摇摇头:“林家若是贪生怕生之辈,也做不到如今这样。你当林家原先是做什么的,恒儿的曾祖父是镖局出身,做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意,哪会如鼠辈一样胆小。”   她揉着沈荔的手,“别想太多,万事有我呢。”   怕沈荔偷偷溜走,林夫人甚至还将人接到林家,对外只说是老家的远房亲戚。   林家旁枝错综复杂,无人对沈荔的身份起疑。   又见林夫人和林恒都往沈荔跟前凑,下人待沈荔无不巴结讨好,恨不得争相在她屋里伺候。   除夕那夜,林府上下灯火通明,火树银花,香屑满地。   簇簇礼花在空中绽放,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沈荔裹着鹅黄绫子五彩绣金狐皮斗篷,白净的一张小脸裹在毛绒领子中,越发小巧精致。   林砚舟请了戏班子在家中唱戏,戏台上咿咿呀呀,红玉一身戏服,淡妆浓抹,水袖翩跹。   奴仆婆子搬来长条案置在戏台前,案上铺着猩红袱子。   林夫人抚掌,揽着沈荔的肩膀叠声叫好,登时有奴仆往袱子上扬钱。   铜钱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台上打十番的戏子见状,赶着过来向林夫人叩首谢赏。   丝竹绵绵,锣鼓喧天。   沈荔在一片热闹花海中,扬了扬唇角。   她捂着耳朵,抬眸望向天上的梨花,又垂首望向戏台上唱戏的红玉。   一阵出神。   往年这会,她该是同白芍和青禾两人一处过年的。   也不知道那两人如今在何处,可是随陆时玖一道回京。   白芍和青禾本就是陆家的下人,想来这会应是回陆府当差了。   心神恍惚之际,忽听身侧的林砚舟不满嘟哝。   “母亲就这样偏心?”   林砚舟晃晃手中的压岁钱,又看看林夫人手中还没来得及给林恒和沈荔的。   那两个的红包显然比他的厚了一倍。   林夫人笑睨长子一眼:“你可别在我跟前装相,你父亲偷偷给你添了不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林恒回来后,林老爷怕林砚舟心中有疙瘩,悄悄往他院子里添了不少体几。   林夫人知道后,也有样学样,只不过她贴补的是林恒。   沈荔捏着手中的红包,唬了一跳:“这……”   林夫人出手阔绰,红包子的不是寻常的银票,而是地契田铺。   沈荔连连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夫人眉眼弯弯。   “身外之物罢了,哪里谈得上贵重?当年恒儿走丢,我添了多少金山银山,也没将人找回来。如今亏得有你,我们一家才得以团圆,这可是多少金银俗物都盼不来的好事?”   林夫人滔滔不绝,又亲亲热热拉着沈荔的手道。   “你还没见过我们通州的上元节罢,待过两日让恒儿陪着你去,不是我夸大,我们通州的上元节可不比京城差。若不是我如今身子不济,也想去瞧一瞧的。”   林砚舟往嘴里丢了颗蜜饯,笑着开口:“我瞧她的身子和母亲不相上下,走不了多远。”   林夫人狠命剜了林砚舟一眼,温声哄人:“好孩子,别听他胡说。”   □□声笑语,灯烛烟花络绎不绝。   京城雪色翻涌。   陆时玖出其不意攻下闵城,皇帝大悦,宴上对陆时玖青睐有加,擢升保和殿大学士。   一时之间,前来恭贺陆时玖的臣子络绎不绝。   推杯换盏,衣香鬓影。   陆时玖举杯共饮,眉眼温和。   举目望去,宴上酒香四溢,众人微醉。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陆时玖揉着眉心,待下了马车,陆时玖整个人钉在原地。   眉心微微皱起,只当是自己吃醉酒看花了眼。   可甫一抬眸,入目的“梧桐苑”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陆时玖冷声:“怎么来这里了?”   随从一怔,讪讪道:“大人,是你之前自己说的。”   酒意翻涌,陆时玖今夜来者不拒,一双醉眼难得漫上几分惺忪。   他迟疑开口:“……是吗?”   随从胆战心惊,又请陆时玖上车:“我这就送大人回陆家。”   陆时玖沉吟片刻:“不必了,在这里歇息也是一样。”   多日不曾住人,可梧桐苑的一草一木却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庭院日日都有奴仆婆子洒扫,乌木长廊下悬着一溜的五彩琉璃灯笼,放眼望去如同银河徜徉。   陆时玖穿过长廊,倏尔脚步一顿。   尽头处,那人遍身绫罗,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纤细身影落在朦胧夜色中,好似云端之人。   陆时玖刹住脚步,恍惚片刻才开口:“……殿下?”   他凝眉,“你怎么在这里?”   赵宝珠气恼拽下落叶,气势汹汹朝陆时玖走来。   “我若不来,只怕陆大人早忘了我这人了。”   她上前两步,瞥见陆时玖醉眼朦胧的模样,笑着抚掌:“难得,陆大人竟然也会吃醉酒。我还当你这人自律,万不会吃醉丑态百出。”   赵宝珠上下端详着陆时玖,试探开口:“还是说,陆大人是在借酒消愁?”   陆时玖轻笑。   他如今位高权重,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下倒是说说,我何愁之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赵宝珠小声嘀咕,“从闵城回来后,你一直很不对劲。”   陆时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赵宝珠从小同他一道长大,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近来心情差劲。   她上前凑去,未等她靠近半步,陆时玖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你做什么?”   赵宝珠嗤笑两声:“谁稀罕看你,不过是想瞧瞧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时玖淡声:“昨日张太医才请过平安脉。”   赵宝珠歪着脑袋:“那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若不是你对沈荔无意,我还当你真将她放在心上,舍不得她死呢。”   陆时玖一张脸再次冷了下来。   他想到沈荔从城楼跳下时决绝的眼神,唇角挽起一点轻蔑。   “殿下多虑了,她那样的人……死有余辜。若不是她自作主张,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赵宝珠惊诧:“那你还继续找她做甚?”   “她若是死了倒还好,可若还活着,那就是祸害。”   既是祸害,就该早早除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他连日做噩   第四十六章   云影横窗, 青松抱柱。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捂唇忍俊不禁。   暗黄烛光在赵宝珠锦裙上曳动,鬓间的珠钗映照着满室火烛。   陆时玖抬眼, 眉目淡漠:“笑什么?”   赵宝珠勾唇莞尔:“我先当你同她情深意重呢,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理智。”   她对沈荔的为人很是不齿,赵宝珠面露轻蔑, 嗤之以鼻。   “依我说, 是你之前太惯着她了,才把她的胃口养大了。”   赵宝珠抚着自己鬓间的流苏, “她那样的出身, 能代我出嫁天竺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她推三阻四不说, 竟然还敢闹出这样大的事,差点坏了陆哥哥的好事。”   赵宝珠轻哂命, 又开始质疑陆时玖看人的目光。   “你还是比不上我,我从前第一回见到……”   思及自己死去多年的心上人,赵宝珠脸上染上几分悲怆, 眼中笑意尽失,主动换了话题。   “除夕夜,不说这个了。我今夜过来,其实是想向你辞别的。”   陆时玖原本晕晕沉沉, 闻言酒醒了三分:“……辞别, 你想去哪?”   赵宝珠:“江城。”   江城是那人的老家。   她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似是陷入冗长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那时说要带我回老家, 还说要带我去看他亲手种下的杏树,他还说待我去时,那杏树结的杏子都留给我吃。”   赵宝珠眼中缀上热泪, 欲语泪先流。   “可惜他失约了。”   目光垂落在地,赵宝珠缓声,“从前我出不了京城,如今没来五公主这个束缚,倒是可以亲自去尝尝他留下的杏子是酸是甜。”   陆时玖黑眸暗了一瞬。   赵宝珠抬眼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舍不得我走?”   她笑着揶揄,“你若是舍不得,那我也可以考虑留下多陪你几日。”   陆时玖唇角似笑非笑:“若我真舍不得呢?”   赵宝珠一怔,瞬间哑口无言,一时手足无措。   他们从小三人一道长大,那人离开后,就只剩赵宝珠和陆时玖两人。   赵宝珠心中惴惴:“我、我……”   陆时玖笑笑,不以为然:“我开玩笑tຊ的,你想去便去罢,不然我怕他今夜来找我。”   赵宝珠闻言,当即不乐意:“那怎么行,我若真走了,这偌大的皇城就只剩你一人了。”   且话是她先说的,总不好言而无信。   赵宝珠陷入两难境地。   陆时玖久久凝望着赵宝珠,想到今夜皇帝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陆时玖若有所思。   他如今执掌大权,皇帝对他有所忌惮也是常事。   陆时玖目光垂落在赵宝珠脸上,扳指在掌中转动,不动声色开口:“你不是一直盼着离京吗?”   赵宝珠颔首,又摇头。   “可是你……”   她既想着离开,也不舍让陆时玖孤身留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开春后我会离京办公差,你若是……”   赵宝珠抚掌大乐:“那正好,到时你再陪我一起过去,也省得我路上无趣。”   了结一桩心愿,赵宝珠心花怒放离开梧桐苑。   庭院再次陷入冷清寂寥,空荡荡的院子半点人声也没有,一众奴仆婆子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下,不敢大声语。   陆时玖目送赵宝珠纤瘦身影离开,一张脸当即沉了下去,半点也没有刚刚的温和谦逊。   “来人。”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落下,登时有人从角落中躬身而出,如鬼影匍匐在陆时玖脚边,静候陆时玖示下。   “看好五公主,不许她踏出京城半步。”   随从应声而去,转身之际,枝叶沙沙作响,复停下。   夜深人静,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中氤氲着青烟。   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梦中沈荔血淋淋糖在城楼下的一幕再次在眼前出现。   红的是血,黑的是眼。   梦里沈荔就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静静望着自己。   偶尔,陆时玖还会梦到沈荔腹中孩子出生。   可未等他看清母子两人的脸,转瞬沈荔便抱着孩子从城楼一跃而下,摔成一滩烂泥。   额角隐隐作痛,陆时玖双手捏拳,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   外间坐更守夜的随从听到动静,悄声掌灯过来。   端详之下,陆时玖脸色沉得吓人,眉眼阴郁弥漫。   随从觑着陆时玖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大人,可要请太医过来?”   陆时玖双指捏着眉心,沉声:“不必。”   随从张唇,欲言又止。   李帆追随陆时玖多年,对陆时玖和沈荔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频频做梦,有一回守夜,李帆还听到陆时玖唤沈荔的名字。   虽然也只有一回。   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忐忑,李帆悄声道。   “大人,可要请道士上门?”   他语无伦次,“我认识京城一个道士,他那人最是守口如瓶。”   李帆想让道士给陆时玖做法,莫让沈荔的魂魄再来叨扰陆时玖。   暖阁陷入长久的沉默。   甫一抬首,猝不及防撞上陆时玖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李帆后颈一凉,不寒而栗。   陆时玖寒着一张脸,不留情面:“滚出去。”   李帆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陆时玖不肯请道士,李帆无法,只能偷偷买来些纸钱,烧给沈荔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火苗舔舐着纸钱的一角,照亮李帆半张脸。   他对着扬起的纸钱絮絮叨叨,希望沈荔日后别再来烦陆时玖。   “大人他也不是有意的,当初……”   一阵阴风在李帆身后吹起,拂灭了盆中燃起的火苗。   李帆吓得哆嗦,再不敢多语,抱着火盆飞快溜走。   ……   阳春三月,柳垂金丝。   长街人潮如织,灯海如林。   沈荔头戴帷帽,长长薄纱垂到地上,将她的身影罩得严严实实。   林夫人站在沈荔身侧,拿着金簪在沈荔鬓间比划,笑靥如花。   “从前我一心盼着有个女儿,可惜一直不能如愿。不怕你笑话,恒儿小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他做过裙子,只是那孩子死活不肯穿,平白浪费我一番好心。”   林夫人一面在沈荔鬓间试珠钗,一面同她闲话家常。   “待恒儿成亲后,那些裙子倒是可以留给我孙女。虽说有了年头,可那料子却是顶顶好的雨花锦,如今可是有钱也买不到。”   林夫人巧笑倩兮,“等会回家,我让人拿给你瞧瞧。”   沈荔笑着回了声:“好。”   身后忽的有人拽住自己的锦裙,沈荔转首回望,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双螺髻,一身桃红春衫,项上戴着长命锁,可见家里人的用心。   她怯生生攥着沈荔,一双葡萄大小的黑眸朝沈荔眨了又眨,身子只到沈荔膝盖。   说话含糊不清,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   “好、好看,要、要。”   五指都够不上沈荔掌心大小,小姑娘踮着脚尖,半边身子朝前探,几乎倚在身上。   香香软软的一团糯米团子扑在自己身上,沈荔怔了又怔,下意识想要将手中的金钗递给小姑娘。   林夫人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沈荔一惊:“怎么了?”   林夫人握住簪子的一端,笑着道:“这东西尖锐,若是伤到她,可就不好了。”   沈荔唬得忙忙收回手,面带歉意。   林夫人笑着宽慰:“你还未为人母,这些小事不知道也是常事。”   珠钗金簪,耳坠珍珠……   林夫人挨个数过去,语重心长:“这些都是小孩子碰不得的,万一不小心划伤脸或是吞下去,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小姑娘一头雾水,抿了抿唇,泫然欲泣。   楼上有一妇人瞧见,步履匆匆跑过来,一把将小姑娘搂在怀里轻哄,又叠声向沈荔道歉。   “是我不好,一时没看住,竟让她跑来出来。”   妇人凑到小姑娘耳边,柔声细语:“乖,我们该回去了。”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   她这个年纪,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对沈荔手中的金簪恋恋不舍。   沈荔粲然一笑,手中的金簪换成一对拳头大小的貔貅。   貔貅做得小巧精致,巧夺天工。   小姑娘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貔貅身上,喜得合不拢嘴:“喜、喜欢。”   “喜欢便好,这个送给你。”沈荔眼中攒笑。   妇人连连摇头:“这万万不可。”   沈荔挽唇:“一对貔貅而已,不值当什么。”   小姑娘抱着貔貅,喜不自胜,又在妇人的循循善诱中,瓮声瓮气朝沈荔道谢。   沈荔好奇:“她如今……几岁了?”   妇人说了一个月份。   沈荔愣愣站在原地,直至那对母女走远,依旧没有回神。   倘或……倘或那个孩子还在,只怕也是这般大了。   她也会同刚刚那个孩子一样,唤自己“娘亲”吗?   沈荔心神不宁,一颗心飘到别处。   林夫人不知沈荔心中所想,还当她是喜欢孩子,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这么喜欢孩子?”   沈荔红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林夫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如今还年轻,倒不必急着要孩子。”   她拉着沈荔,絮絮叨叨。   “你不知道孩子有多闹腾,折腾起来人,能将人折磨死。恒儿小时候就是这样,三天一哭五天一闹。砚舟也是如此,一点小事不顺他的心,他能将天给捅破。”   林夫人无奈摇头,唇角不自觉往上扬。   “小时候他父亲若是克扣他的月例,他能嚎得半个通州都知道。”   林老爷爱脸,自那之后再也不敢随意克扣林砚舟的月例,偶尔还得偷偷拿自己的体几添补。   “那孩子是个不肯吃亏的,恒儿不在的这些年,也亏得有他在身边闹腾,不然我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林夫人拿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眼泪汪汪。   末了,又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听说今儿砚舟在戏楼设宴,我们也过去,正好瞧瞧新排的戏。”   林恒随林老爷在外做生意,家中一切俗务都交给林砚舟。   沈荔迟疑片刻:“他在谈生意,我们过去不大好罢?”   “这有什么,左右不在一个雅间。”   林夫人不以为然,带着沈荔一道上了马车,往春台班而去。   马车穿过暖融春光,妇人牵着女儿的手,在门前立了许久。   小姑娘不解抬眼张望,她一手捏着貔貅,一手晃晃妇人的手臂。   “娘、娘亲,好、好看。”   貔貅在日光中泛着光影,身后掌柜瞧见,笑着道:“也就林家的人,出手才这样阔绰。”   一面之缘便送上价值不菲的貔貅,教人看了都眼红。   妇人愣住,转眸望向掌柜:“……林家?”   掌柜脸上堆着笑:“夫人可是外乡人,我们通州谁不认识林家的夫人少爷?”   他滔滔不绝,倒豆子一样将林家的事倒得一干二净。   掌柜抚着脸道:“方才那位姑娘不过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可你瞧她身上穿的戴的,有哪样是俗气的?这位姑娘性子也古怪,得空常去养安堂照看孩子。”   妇人望着沈荔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春台班听说是林夫人来了,忙让人开了楼上的雅间。   金丝藤红竹帘低垂,隐约能听到隔壁的把酒言欢。   林砚舟一身象牙白圆领tຊ绣金长袍,眉眼染笑。   他在生意场上向来如鱼得水,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只手撑在窗沿,神采俊朗,龙章凤姿。   宴席上其余人待林砚舟都客气有礼,不敢有半分僭越。   林夫人看戏看得入神,沈荔转眸,细听隔壁传来的笑声。   她还是第一次见林砚舟做生意。   台下戏子唱的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她竖耳听着隔壁的唇枪舌剑,听着林砚舟一人舌战群儒。   宴席上的剑南春换了一壶又一壶,直至敲定生意,原先想要倚老卖老的叔伯也忍不住赞叹。   “当真是后生可畏,今日怕是林老爷在此,也说不过你。”   林砚舟欣然接受:“青出于蓝,我若是说不过我父亲,今日也不会是我出面招待各位叔伯了。”   众人哈哈大笑,揽着林砚舟的肩膀道:“我瞧你才像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这样杀伐决断,颇有林老爷年轻时的风采。”   来人故意挑拨离间,林砚舟却不接话,只让人好生送客人下楼。   宾客尽欢,宴上只剩残羹剩饭。   林砚舟缓步行到隔壁,连着敲了两下门,林夫人依旧不曾发觉,一心扑在楼下缠绵悱恻的戏文中,一双眼睛肿如核桃。   沈荔坐立难安,目光不经意在门后一抹颀长身影掠过:“夫人,可是有人在敲门?”   林夫人怔怔转首:“谁?”   “我。”   林砚舟不请自来,推门而入,“母亲想听戏怎不同我说?”   林夫人弯唇,闻到林砚舟身上的酒气,不由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醒酒汤可喝了?方才那人,可是你父亲在老家的孙三爷?”   林砚舟颔首:“母亲还记得他?”   林夫人冷笑:“怎么不记得?当年他用一批发霉的药材骗了你父亲五万两银子,差点害我们家家破人亡。”   沈荔听着奇怪:“那为何还同他做生意?”   林夫人叹气:“他自己坚持,我和他父亲有何法子?只能任由他胡闹。”   沈荔偏首望向林砚舟,不信他这样记仇的人能不计前嫌。   林砚舟捧着茶盏的手一顿,那夜沈荔撞上来的温热触感再次烫得指尖灼热,林砚舟敛去眼中异样:“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沈荔慢悠悠收回目光,实话实说:“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林砚舟扬眉,刚想着反唇相讥,忽见楼下伙计匆忙赶来,隔着屏风向林夫人请安。   “夫人,楼下有个小姑娘,说是要找你。”   沈荔和林夫人对视一眼,好奇下楼。   门前台阶上坐着先前遇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上还抱着那对貔貅,嘴里嘟嘟囔囔:“找、找林家。”   伙计一个头两个大,将人带上前,满脸无奈:“她只会说这话,多的就不肯说了。”   沈荔拢紧双眉,同小姑娘说了两句,她都低头置之不理,只盯着自己手中的貔貅看。   林砚舟一面派人去寻小孩的母亲,一面命人去报官。   可一直到天黑,小姑娘的母亲仍然找不到踪影。   林砚舟坐在花厅,听着底下奴仆的回禀,手指在案上敲了一敲。   沈荔俯身,好声好气哄着小姑娘用饭,闻言坐直身子:“还没找到人吗,不会出事了罢?”   林砚舟直言:“若真的出事,她就不会那么巧出现在春台班前,还点名要见母亲。”   沈荔不解:“可我们同她非亲非故的,她将孩子丢给我们是何意,且我先前瞧她也不像是苛待孩子的人。”   林砚舟不语,只是静静盯着沈荔怀里的小姑娘看了片刻,倏尔抬手唤人请郎中过来。   郎中连夜赶来,最后朝沈荔摇摇头,扼腕叹息:“这孩子应当是天生有不足之症,我曾在书上见过孤僻症,说的应当就是这样的孩子。”   沈荔愣在原地:“那……还有的治吗?”   郎中长叹一声,委婉开口:“若是耐心教导,兴许还能听懂人话,只是这事棘手,寻常人家遇上这样的孩子,多半是……多半是丢弃。”   沈荔猛地站起身,广袖带翻案上的茶盏。   “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清脆的动静吓到了怀里的小姑娘。   手中的貔貅掉落在地,小姑娘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沈荔吓得手足无措,叠声哄着人。   可不管她说什么,小姑娘都视若无睹,只站在原地号啕大哭。   凄厉声音在花厅回绕,余音绕梁。   沈荔一面拍着小姑娘的后背,一面同林夫人好生安抚,可惜收效甚微,最后还是郎中出手,给小姑娘扎了两针,消停了。   小姑娘安安静静睡在罗汉榻上,双手叠放在腹部。   沈荔还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累得满头大汗,有气无力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水润润嗓子。   郎中摇头感慨:“这样的事只怕日后多的是,姑娘心善是好事,可这孩子的病是长久之症,并非一两日能好,我多嘴说一句,姑娘还得从长计议。”   沈荔颔首:“有劳郎中了。”   她起身先送林夫人回房。   林夫人之前曾丢过孩子,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母亲主动遗弃自己的孩子。   一路走一路抱怨。   “这人也真是的,自个的骨肉说丢就丢了,便是她母亲不要她,那她父亲呢?总不能那样倒霉,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林夫人义愤填膺,“把人丢我们跟前算什么,万一我们是坏人,那岂不是亲自将孩子送进龙潭虎穴?真真是造孽。”   林夫人性情温和,便是府里下人烦事,也不会加以打骂,可见真是气狠了。   沈荔温声劝了两句。   林夫人低声:“不管如何,还是先找到她母亲才是正经。我们林家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可也不能稀里糊涂给人养,总得细细问清楚。”   沈荔赞成:“我也是这般想的,早前大少爷已经让人去寻了。”   服侍林夫人用完安神茶,沈荔悄声离开,又匆匆赶往小姑娘的厢房,亲自在旁守夜。   小姑娘在林家住了三日,沈荔也跟在身边照看了三日。   好在除了那夜忽然爆哭,小姑娘的情绪不曾再崩溃过,只是静静坐在榻上抱着貔貅玩。   沈荔后来给她送了好些玩具,小姑娘都不屑一顾,连眼皮都懒得抬。   倒是有时看见沈荔鬓间珠光熠熠的金步摇,小姑娘会生出好奇心,多看两眼。   有林夫人的嘱托在先,沈荔自然不敢随便拿步摇给小姑娘玩,只让人从金铺中打了一堆模样讨巧的玩意。   或是花生,或是兔子猫狗,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落日西斜,霞映满天。   这日沈荔正拿着拨浪鼓逗弄孩子,忽见侍女过来,低声在自己耳边道:“姑娘,大少爷在外面。”   沈荔抬头往外张望,果真见窗下朱漆彩柱旁立着一人。   林砚舟眉心紧皱,眉眼间乌云密布。   沈荔让侍女好生照看,提裙悄声出门,心中隐隐不好的预感。   “可是这孩子的母亲找到了,她在哪里,是不是不肯带孩子回去?”   林砚舟同沈荔穿过长廊,方长长叹口气:“人没了。”   沈荔刹住脚步,愕然:“什么?”   林砚舟侧眸,于心不忍:“那日她见你们之前,应当就是存了死志的。”   兴许是想给孩子留最后的一点体面,妇人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银子都换成长命锁和锦衣,给孩子穿上。   “今早有人在城外的山中发现有人吊死在树上,官府带人过去核查过,正是这孩子的母亲。若不是遇见你们,她恐怕是想带孩子一起走的。她老家在江城,我打算过段时日过去。”   沈荔果断:“我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撞在陆时玖   第四十七章   日光满地, 杨柳垂金。   林夫人立在院中,看着家中奴仆婆子收拾箱笼。   十来辆马车停在后院的青石小巷,浩浩荡荡, 声势浩大。   婆子拿着名册,一板一眼照着册子清点行囊。   侍女捧着漆匣在巷子中穿梭,衣裙翩跹, 纤腰袅娜。   往日林砚舟出门, 多是带着小厮奴仆,这回因着有沈荔在, 林夫人不放心小厮, 遂从自己院中拨了八个耳聪目明的婆子,又亲自点了四个贴身侍女随行。   侍女多是林家的家生子, 往日跟在林夫人身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得有机会出门, 个个乐得喜笑颜开。   笑声如涟漪在青石小巷中蔓延,有怪旁人踩了她裙子的,也有嚷嚷着自己的珠花掉了。   笑声络绎不绝, 宛若莺啼。   前面的婆子无奈道:“姑娘们可快些罢,再这样拖下去,只怕明日也出不了门。”   林夫人立在台阶上,挽着沈荔的手温声叮嘱。   “若是找不到人也不用急, 大不了养她一辈子。林家家大业大, 多一双筷子不成问题。再不济, 通州的几家养安堂也是我们家的, 她总不会无家可归。”   林夫人语重心长。   “江城民风彪悍,且林家在那边也没有产业,你去了千万当心自己, 可别让人骗了去。”   林砚舟抱臂倚在抱鼓石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tຊ不过一个江城而已,怎的在你眼里就成了龙潭虎穴?”   林夫人睨他一眼:“你少在这里捣乱。”   林砚舟一手撑头,轻哼两声:“母亲当真是偏心,同样出远门,你一句话也没给我留,倒拉着她说半个多时辰。还有箱笼,为何你给她备了十二箱,到我这就只剩三箱了。”   林夫人赧然,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哪里偏心了,不过是姑娘家的衣裙多些罢了,这你也要计较?”   她再不管林砚舟的抱怨,视线落在藏在沈荔身后的小姑娘脸上。   “这孩子……是叫安安罢?”   沈荔点头:“长命锁上刻着呢,应当不会有错。”   魏安怯怯躲在沈荔身后,不肯往外探头。   许是周遭吵吵嚷嚷,魏安眉心皱在一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沈荔的广袖,几乎将沈荔拽得一个踉跄。   沈荔习以为常捂住魏安双耳,朝林夫人歉意一笑。   “我先带她去车上,不然等会发作就不好了。”   林夫人了然,催促沈荔快快上车,又朝林砚舟后背拍了两巴掌:“路上好生照看她们,可不许你在外面耍少爷脾气,不然回来你看我锤不锤你。”   林砚舟扬眉,故意道:“那你还不对我好点,万一我路上偷偷给她们使绊子怎么办?”   林夫人气得瞪圆眼睛:“你敢?”   林砚舟忙向林夫人拱手赔礼,说了一箩筐好话。   待启程,已是晌午时分。   沈荔起初还能照看魏安,可马车行了三十来里地,沈荔精神逐渐不济,苦车的老毛病又犯了,沈荔只觉头晕恶心。   侍女心急如焚,一面命人去请郎中,一面又往沈荔手中塞了两片橘瓣。   “姑娘压在舌头下,兴许还能好点。”   魏安坐在软垫上摆弄自己的貔貅,闻言,好奇看了沈荔两眼,一双圆润的眼睛眨了又眨。   沈荔摸摸她的脸颊肉:“我没事。”   魏安不知听懂没听懂,又若无其事转过脑袋,继续低头玩玩具。   车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侍女挽帘往外张望,竟是快一步的林砚舟。   林砚舟沉眉往里望:“怎么了?”   侍女小声道:“姑娘苦车,瞧着面色不大好。”   林砚舟从小随林老爷四处奔波,知道的偏方也比旁人多,他朝后挥挥手,立刻有奴仆跑着上钱,恭恭敬敬:“少爷,您吩咐?”   林砚舟在他耳边附语两句,不多时,奴仆送来一小碟姜片,还有一盒膏子药。   侍女剪下两块红缎角儿,又拿簪子挑了点膏子药在熏笼上烤暖和,随姜片贴在沈荔额角。   沈荔拿靶镜照了又照,只觉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滑稽。   魏安目光也落在沈荔脸上,好奇盯着她额角的红缎角儿咿咿呀呀。   “要、要……”   沈荔忍着心口的难受,让侍女带魏安玩。   无奈魏安黏沈荔黏得厉害,侍女靠近她,她立刻扯着嗓子准备干嚎。   一人掀帘入内,林砚舟眼疾手快往魏安手中塞了对金麒麟。   魏安瘪着嘴,注意力立刻被金麒麟吸引。   沈荔无声松口气,怏怏依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窗外的风光从山林换成江水。   魏安坐在一堆金锞子中间,金色光晕叠着窗外的落日红霞,差点闪了沈荔满眼。   从前只敢跟在沈荔色号那边的小孩子,此刻却敢坐在林砚舟身边,不哭也不闹。   沈荔揉着眉心,从侍女手中接过温茶,又让人给魏安送牛乳。   侍女弯唇:“姑娘不必担心,少爷之前已经让人送过牛乳和点心了。”   沈荔错愕瞪眼,转而望向林砚舟:“她竟然肯听你的话?”   从前在家里,魏安总不肯安生吃饭,每每都得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魏安鹦鹉学舌:“听、听话。”   林砚舟又往她手心塞了对金锞子,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这有什么难的。”   侍女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拆林砚舟的台:“少爷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倒是忘了魏姑娘是怎么将牛乳倒在你身上了。”   沈荔唇角噙笑,后知后觉林砚舟换过长衫,想来也被魏安折磨得不轻。   她笑笑:“我真是睡糊涂了,竟都没听见。”   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这般有耐心,温声道谢。   林砚舟朝沈荔伸手。   沈荔一愣:“……什么?”   林砚舟眉梢轻挑:“不是要谢我吗,谢礼呢?”   沈荔怔了片刻,眼中的诧异还没褪去,忽见魏安晃晃悠悠起身,将手中的金锞子塞到林砚舟手上,有模有样道:“谢、谢谢。”   林砚舟也跟着茫然,而后换上笑颜,抬手在魏安头上敲了敲。   “拿我的金锞子当作回礼送我,你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沈荔扬唇,忍俊不禁:“好大的脸,竟拿自己比作佛祖。”   渡口晚霞孤鹜,彤云在空中徜徉。   奴仆往船上搬着箱笼,江边风光无限。   江上渔火忽明忽暗,在风中晃晃悠悠。   兴许是林砚舟的方子起了效,之后数日,沈荔不曾再苦船苦车,只是魏安却不大好。   一路上发作了五六回,有一回还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吓得沈荔连闭眼都不敢,睁着眼睛到天明。   后来林砚舟看不过去,替她接下这熬夜的苦差事。   林家的郎中也一路随行,无奈摇头。   “这病就是这样,好不了的。她母亲应当也是带着她问了不少郎中,走投无路才会选择那样的法子了结自己。”   短短十来日,沈荔心力憔悴,眉眼的疲倦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砚舟命人带郎中下去歇息,回来见沈荔一脸疲态,低声道。   “她母亲宁愿将孩子丢在戏班子门口,也不愿交给她父亲,可见孩子父亲也不是个靠谱的。”   沈荔无奈叹气:“那也得问个清楚才是。”   她斜眼看向榻上的魏安,心揪在一处,“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又坐了三日船,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城。   城门大开,长街人潮如织,锣鼓喧天。   魏安一听到锣鼓,开始坐立难安,连往日不离手的金貔貅也丢在地上。   沈荔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捂住魏安耳朵,可惜收效甚微。   魏安显然是被吓到了,号啕大哭。   小姑娘的声音和街上的锣鼓声混在一处,刺耳又尖锐。   侍女无计可施,一面帮着哄人,一面道。   “好像是有谁在接亲。”   沈荔将魏安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哄着:“还有多久到客栈?”   马车忽然停下,林砚舟掀开帘子,从沈荔手中接过魏安。   去往客栈的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怕魏安受不住,林砚舟就近找了一家茶楼,抱着魏安一路上楼。   茶楼座无虚席,客人不约而同朝林砚舟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还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林砚舟视若无睹,掌心在魏安后背拍了又拍,嗓音温和。   “好了好了,别哭了。”   楼上的雅间是林砚舟花了十倍的价格拿下的,原先的客人本还在气恼林砚舟不讲究先来后到,看见银子后,立刻拔腿跑得无影无踪,深怕他后悔。   雅间在茶楼的另一侧,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   锣鼓的声音逐渐被抛在后面,魏安的哭声也渐小,红着鼻子搭在林砚舟肩上,哭得一抽一噎。   沈荔紧随其后,见魏安逐渐安定,如释重负。   林砚舟衣襟被魏安糊了满脸的泪水,深浅不一。   沈荔脸上蕴满歉意:“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去更衣罢。”   不曾想魏安却突然抓着林砚舟不肯松手,林砚舟在她后背顺气:“无妨,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荔蹙眉:“也不知道是哪家在娶亲,阵势这般大。”   江城临近金陵,同为江南富庶地,富贵自然不必多说。   茶楼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手执竹扇,侃侃而谈。   沈荔推窗往外望,正好听见说书先生在讲魏家,她蓦然瞪大眼睛,视线落在炕上的魏安,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会是魏安的父亲罢?”   林砚舟正在净手,连头都没抬:“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荔不明所以:“可他若真如说书先生所言是江城盐商的儿子,怎会连孩子都不要?”   林砚舟面色如常,答非所问:“刚刚在街上迎亲的新郎官正是魏安的父亲。”   沈荔张瞪眼睛。   大堂断断续续飘来客人的笑声,有艳羡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这么大阵仗,也不怕丢人。谁不知道他魏家为了攀上阮家,连糟糠之妻也不要了。”   “何止,我听说连女儿也一并赶出去了,他那女儿好像有不足之症,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   “我怎么听着是生了个傻子?魏家怕说出去惹人笑话,才改口说是病了。”   “只是可怜他原先的妻子,灰溜溜被赶出家门,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带着一个傻子,除了回娘家还能去哪?”   楼下的唏嘘声传到沈荔耳中,沈荔下意识望向魏安。   魏安依旧抱着金貔貅,一言不发坐在炕上,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tຊ,朝侍女使了个眼神。   侍女轻声掩上窗子,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吵闹。   沈荔声音沉闷:“如此倒不必去魏家了。”   连妻儿都可弃之敝履的人,即便这会找上门,也只会闭门不见。   林砚舟:“那是要……回去?”   沈荔思忖片刻:“她外祖家应当也在江城,我想改日上门去见见。”   她揉着魏安的脑袋,“若连他们也不要,那我就带安安回通州,日后也不必让她回来了。”   林砚舟颔首,转而命人去寻魏安外祖家在何处,家里还剩什么人,两位老人可知女儿的死讯。   茶楼的伙计消息最是灵通,侍从请伙计吃了一顿酒,茶楼伙计将魏家的事出卖得干干净净,将魏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侍从回来送上那家人的住处,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侍从挠挠头,讪讪干笑两声:“我刚刚听那伙计说,魏家这般急于攀上阮家,是因为阮家有人在京城的户部当差,听说还是户部侍郎。”   林砚舟嗤笑:“怪道这般着急。”   若是有京城的门路,日后走运,兴许还能混个皇商,往后子孙三代都不必发愁。   侍从不过是林府的下人,听到阮家背后是户部侍郎,当即软了足。   没想到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泰然自若。   侍从腹诽一声,暗笑自己小题大做,比不得两位主子镇定。   魏安的外祖家姓齐,家住在鸣鼓巷往里数第三户人家。   怕魏安在路上发作,沈荔将小姑娘留在客栈,随林砚舟一道出门。   齐家门前伫着两头石狮子,瞧着应当是殷实人家。   林砚舟坦言:“若是小门小户,只怕魏家当初也看不上。”   可两人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沈荔心中起疑:“难不成是出远门了?”   林砚舟同样也是一脸困惑:“就算是出远门,家中也有老奴照看院子。”   他绕着墙根往后门走,比起前门的萧索冷清,后门前却有两排鞋印,应是早起出门的人留下的。   沈荔心中的困惑渐甚。   若是家中有人,为何他们敲门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还没等她想明白,却见林砚舟从旁搬来几块碎石头,三两下跳上石头,攀在墙上往里瞧。   又朝她看了一眼,示意她上来。   林砚舟无声朝沈荔做了个口型:有人。   四下无人,沈荔款步提裙,心惊胆战踩上碎石,身子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学着林砚舟的样子,攀在墙上往里张望。   一个佝偻的身影脚步慌乱跑到内院,气喘吁吁。   “回老爷夫人,那两人……那两人走了,瞧着是生面孔,不知是哪家的,只是看着不像是上门要债的。”   齐老夫人拄着拐杖,两鬓斑白。   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脸上泪痕未干,抡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招呼:“都是你这个孽障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在外输了那么多钱,我们齐家何至于此?”   齐老夫人仰天痛苦,“还有我的女儿,客死异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天要亡我啊。”   齐少爷一脸的不服:“她那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当初不听我的,我姐姐那样年轻,改嫁就行了,何苦去寻死?至于魏安,一个傻子,养她做什么,随便找户人家送过去就好了。”   齐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往儿子身上拍了两巴掌:“那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说这话,你还有心吗?”   齐少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可没有一个傻子侄女。娘你还不知道罢,魏家今日大婚,她爹都不认的玩意,我认她做什么?”   齐老夫人怒火中烧,还想着继续骂儿子,却被齐老爷伸手拦住。   “魏安本就是外姓人,理她做甚?眼下当务之急,是外面那些债主。”   齐少爷小声嘀咕,半点也不觉自己拖累了家人,甚至还打起魏安的主意,想拿她去换些银子使。   三人往内院走去,徒留沈荔在墙上听得惊魂未定。   被林砚舟扶着下到地面也没有回过神。   林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吓傻了?”   他还当沈荔是京城中金尊玉贵的五公主,不是人间疾苦。   林砚舟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嘴里丢了颗粽子糖,又将荷包往沈荔手心塞。   “民间卖女求荣的父母兄弟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沈荔埋首走路,闷闷不语。   许久,方长长呼出心口的浊气:“我知道。”   林砚舟惊讶:“你知道?”   沈荔不设防,随口道:“小时候见过不少,只是那些都是穷苦人家。”   当年老家发大水,街坊邻里卖子女换粮食的多如江中鲫。   若不是沈荔当年岁数大了,她父亲母亲也想将她卖了换钱。   林砚舟脚步微顿,重新望向沈荔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荔一心系在魏安身上,不曾发觉,自顾自念叨:“还好今日没有带安安过来,不然要是被齐家扣下卖给别人,那我日后也只怕无颜去见她母亲了。”   齐家和魏家都是火坑,沈荔避之不及,更不想让魏安沾染半分。   沈荔小声嘀咕:“还是早日带安安回去,省得碰上这两家人。”   还没到客栈,便见林府的奴仆婆子一脸焦急在街上乱转,侍女步履匆匆,一张脸吓得惨白。   “姑娘,魏姑娘不见了!早前我见她喝了汤药睡下,就在旁边打扇子。”   侍女欲哭无泪,跪在地上求饶。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魏姑娘。”   晴天霹雳。   沈荔慌忙扶起侍女,命人去寻,她心急如焚:“安安还小,定是走不远的。且她胆子小,不喜喧嚣吵闹之处,先让人往偏僻的地方去寻。”   一旁的林砚舟又补充道。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那是林家的孩子,别提她是魏家人。”   侍女匆忙而去。   沈荔脸上血色全无,手指掐入掌心。   林砚舟抬手,本想着在她肩上拍拍安抚,可刚抬到半空,又默然收回。   “先找人罢,这会可不能自乱阵脚。”   ……   魏家今日大婚,府中上下灯火通明,红烛高悬。   魏鸣在前院宴请宾客,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   觥筹交错之际,忽然有小厮疾步跑了过来,在魏鸣耳边低语两句。   魏鸣手边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惊诧:“你说谁来了?”   他忙不迭将酒杯塞给小厮,仓促往后院换了锦袍,一路上都提心吊胆,侧身问小厮。   “真是陆大人,他不是在京城吗?”   小厮乐呵呵。   “这还能有假,听说陆大人是在外办公差,正好路过。侍郎家前些年没了的小儿子同陆大人自小交好,陆大人此番过来,应当是存了为阮家撑腰的心思。”   他压低嗓子,“老爷让我带话,让少爷等会回话时仔细点,千万不能惹恼了这位爷。若是能入他的青眼,日后魏家可是前途无量。”   “这还用我爹说?”   魏鸣骄傲昂首,在外拂拂广袖整理仪容,换上谄媚嘴脸迈入花厅。   为在人前行走方便,赵宝珠换上男子装束,脸上也易了容,扮作公子哥跟在陆时玖身边。   魏鸣殷切朝陆时玖拱手,满脸堆笑:“见过陆大人。”   赵宝珠上下打量魏鸣两眼,只觉阮家人眼光真是有问题,竟然看上这样一个俗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敲打了魏鸣两句,魏鸣战战兢兢,后背吓出层层冷汗,跪倒在地。   赵宝珠没眼看,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让人送魏鸣出去,又催促着陆时玖离开。   陆时玖好笑走在她身边:“之前不是还吵着要来吗,这会又闹着回去了?”   赵宝珠撇撇嘴:“阮家女当真是昏了头,竟然看上这样油头粉面的人,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我怎么听说他前头还有一个妻子?”   陆时玖侧眸:“你倒是打探得清楚。”   赵宝珠轻哂,眼中染上几分落寞:“总归是他的老家,你也知道他那人最是菩萨心肠,若是他今日在此,只怕会比我打听得更加细致。”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后院。   下人早就搬好脚凳,恭请陆时玖上车。   陆时玖让赵宝珠先行,倏地,一个模糊的身影猝不及防朝他撞了过来。   魏安一头撞在陆时玖膝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那居然是沈   第四十八章   魏安捂着泛红的额头, 不明所以盯着陆时玖看。   侍立在马车旁的李帆面色一沉,忙不迭上前将小孩拉开。   此处是魏家的后院,今日魏家大喜, 奴仆婆子都在前院忙着招待宾客,方才魏鸣想让人送陆时玖出来,也被他拒绝。   故而此刻院门外都是陆时玖自个的奴仆。   陆时玖皱眉, 静静盯着魏安片刻。   赵宝珠从马车内探出半个脑袋, 狐疑道:“哪里来的孩子?”   巷子内外除了陆家的人,再无旁人。   奴仆欲哭无泪, 上前认罪:“是奴才一时没看住, 竟让这孩子冲撞了大人。”   她扯着魏安往后退,不曾想魏安攥紧陆时玖的广袖不肯松手。   一只手举起, 指向陆时tຊ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嵌着的绿松石珠:“好、好看。”   赵宝珠嗤笑一声:“这孩子眼光还不错,这绿松石珠是……是圣上赏赐这, 自然是好的。“   迟疑片刻,她终还是咽下“父皇”两字。   时过境迁,赵宝珠已经不能在外称呼皇帝为父皇, 省得惹出一堆麻烦事。   御赐的物件,自是不能随意落入旁人的手。   陆时玖上下打量魏安两眼,语气森然:“你是哪家的孩子?”   魏安茫然抬眼,挣扎着要去抢陆时玖玉佩上的那颗绿松石珠。   陆时玖垂眉, 漫不经心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拎着络子的一端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咧开嘴, 嘿嘿笑了两声。   陆时玖循循善诱:“谁让你过来的, 你父母是何人?”   魏安听不懂,踮脚往上探了一探。   陆时玖不动声色握住玉佩,眸光森寒。   奴仆脸上冒出密密冷汗, 强硬抱走魏安。   还没将人挪开,魏安脸色一变,忽然开始拿头撞奴仆,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嚎了起来。   凄厉尖锐的哭声淹没在前院的灯红酒绿中。   赵宝珠冷不丁唬了一跳,双手捂住耳朵,厉声呵斥。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她抱走!”   奴仆方寸大乱,三三两两上前,一左一右扯着魏安的手臂,将人连拖带拽往后拉。   魏安哭得眼睛通红,张口在奴仆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   奴仆大惊失色,猛地松开人。   魏安趁机溜出,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周,鲜亮的衣裙上染尘土,跌跌撞撞朝后走。   李帆刚想命人去追,陆时玖抬手:“不必了。”   目光落在魏安离开的背影,陆时玖双眉拢紧,“应当只是意外。”   李帆欲言又止:“我瞧着也是,这孩子瞧着……像是傻子,估摸着是和家人走丢了。大人,可要我派人跟上去?”   陆时玖眸光沉了一沉,绿松石珠无声在指腹捻过。   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只怕也如魏安这般大小。   李帆战战兢兢:“……大人?”   陆时玖挥挥手:“不必了。”   他对旁人的孩子无甚乐趣。   ……   长街车马簇簇,魏安一张脸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泪流满面,魏安抽抽噎噎,一面抹泪,一面跌跌撞撞朝前走。   她手上本就沾染着泥土,越抹脸上越脏。   路过的孩子瞧见,好奇张望两眼,又拿起地上碎石往魏安身上砸去。   “小叫花子,还不快走远点!”   碎石砸在魏安身上,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甚至抬头怔怔和小孩对望。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会是个傻子罢?”   “哈哈哈傻子,过来!”   “砸中了!我砸中了!”   沈荔找到魏安的时候,她正抱紧脑袋蹲在地上,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见有大人过来,小孩子立刻一哄而散。   侍女跟在沈荔身后,气得破口大骂:“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魏安晕晕乎乎,被沈荔抱着回了客栈。   许是在外受到不少惊吓,魏安回去后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搂着人。   客栈还有别的客人,掌柜硬着头皮,拐弯抹角朝沈荔道。   “姑娘可否请别处下榻?我也是没法子,今日已经有三波客人找过我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店里的生意还做不做?怕是日后客人都不敢来我这里打尖了。”   魏安躲在角落,朝着墙角大喊大叫。   侍女眼疾手快将掌柜推了出去,横眉立目。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明明付了银子的。”   她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且如今天都黑了,你让我们去哪找地方住?”   掌柜求爷爷告奶奶,朝侍女连着作揖。   “姑奶奶,银子我自然会还的,只是你们今夜不能再住了。”   见侍女软硬不吃,掌柜离开换了嘴脸,趾高气扬道。   “姑娘若是再死乞白赖留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侍女两眼一黑,怒气冲冲:“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死乞白赖留在这里了,明明是你们失约在先。”   两人的吵闹声传入屋内,沈荔搂紧魏安,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   忽听门口传来侍女紧张的一声:“少爷。”   再然后,争吵声消失不见。   少顷,侍女眉开眼笑,转过缂丝屏风收拾行囊,兴冲冲道:“少爷在外面赁了一处宅子,让我们手脚麻利些,收拾收拾搬过去。”   沈荔错愕:“……宅子?”   侍女点点头,望向魏安的目光染上些许不忍:“她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便是今夜换了客栈也是一样。”   她叹口气,“先前我还觉得她母亲狠心,如今倒有几分感同身受,想来她那会应当也是走投无路了。”   魏安虽不再嚎叫,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侍女忧心忡忡:“她不会这辈子都这样罢?”   沈荔揉着眉心:“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待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   沈荔精疲力尽靠在榻上。   短短一夜连着换了两个地方,魏安的情绪显然更不稳定,刚刚若不是喝了安神汤,只怕这会还闹腾着不肯睡觉。   沈荔移灯放帐,手指刚碰到魏安,整个人为之一僵。   院中的烛光再次点亮,郎中气喘吁吁,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怎么又发热了?”   魏安一张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她抓着沈荔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娘亲”。   一整夜兵荒马乱,沈荔半点也不敢松懈,深怕魏安又出岔子。   直至下半夜,怀中的小人终于不再哭闹。   林砚舟额外给郎中添了赏银,亲自送他回房。   再次折返,沈荔心力憔悴,却还强撑着朝他道谢。   “还好你未卜先知,提早赁了院子,不然今夜真的无处落脚。”   沈荔低声说了声“谢谢”。   话落,又慢吞吞补上一句,“谢礼我会补给你的。”   林砚舟倚在屏风上,一贯的漫不经心:“用不着你,回去我自会找林夫人要。”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的魏安身上。   “你打算怎么办?”   沈荔脸上愁云惨淡,眉眼间笼罩着忧愁之色。   “夜长梦多,我本来还想着明日就离开,如今看来倒是不行了。”   魏安这病来势汹汹,少说也得十来日才能好全。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贴贴魏安的手背:“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多歇息两日,一路舟车劳顿,她也辛苦。你若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一人留下也可以的。”   林砚舟扬了扬眉:“我若是丢下你一人回去,只怕我母亲会把我皮给扒了。”   沈荔苦中作乐:“林夫人哪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林砚舟笑笑,答非所问:“先住着罢,其他事不必管,照顾好她就行。”   好在翌日醒来,魏安身子不再发热,只是人怏怏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沈荔让厨房熬了鹌鹑粥,一小口一小口喂着魏安。   魏安将头扭到另一边,对沈荔视若无睹,埋首把玩那对金貔貅。   沈荔好声好气劝说,魏安都不搭理。   侍女无可奈何站在一旁,束手无措:“她今日都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鹌鹑粥都不肯喝,更别提茶房熬的药。   侍女想起魏安对苦药的抗拒,一个头两个大。   沈荔蛾眉蹙起,手中的鹌鹑粥递给侍女,她叹口气,起身往外走:“她不想吃就算了,我出去买点零嘴回来。”   昨儿她急着抱魏安回客栈,途中路过一家糖炒栗子,魏安眼巴巴盯着看了两眼。   只是那会沈荔急着带她回去更衣,并未停下驻足。   侍女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我陪姑娘一起罢。”   沈荔将她推回去,轻声叮嘱:“你留在这里好生守着安安,别让她又跑出去了。”   窗外细雨朦胧,苍苔浓淡。   怕魏安被街上的吵闹惊扰,林砚舟特地挑了一处僻静地。   院子落在青石小巷深处,沈荔撑伞往前走,循着昨日的记忆找到那家炒栗子,在门前排队。   栗子的香甜在空中弥漫,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沈荔戴着帷帽站在中间,心下懊恼。   早知如此,她该让侍女过来的。   魏安习惯自己在身边,也不知道等会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又闹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先走一步,忽听前面一阵吵闹。   一位老妇人提着竹篮,挡在年轻公子哥前:“你、你站住!”   老妇人颤颤巍巍,腿脚不利索。   赵宝珠不悦皱眉,面露鄙夷,下巴高高扬起,不耐烦冷笑。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挡我的路。”   她朝后瞥了眼奴仆,奴仆了然,上前“请”老妇人离开。   老妇人不肯,满是皱纹的一张脸透着沧桑年迈:“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何是你先进去的!”   她一双浑浊眼睛紧盯赵宝珠,“我都看见了,你让下人多给了掌柜一些碎银!你这是、这是不厚道!”   奴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既然你都看见了,又何必说出来?你若是不肯排队,大可同tຊ我们主子一样,多多给掌柜一些银子,自然会有人给你开后门。”   老妇人气急攻心:“你、你——”   “我什么我。”   奴仆往地上啐了一口,“没有银子就闭嘴,一脸穷酸样,也敢在这里跳脚。”   老妇人捂着心口,哎呦一声躺在地上,双手拍地。   “这是什么世道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排队的人纷纷上前扶人,有安慰老妇人的,也有忙着指责赵宝珠的,对她评头论足。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赵宝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登时冷下脸。   “我敬你年纪大不同你计较,没想到你还倚老卖老,当真是不要脸。”   有看客看不过去,出声责怪:“你这小公子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样刻薄?”   “我刻薄?”   赵宝珠唇角勾起几分冷意,咄咄逼人,“你若是有能耐,怎的不把掌柜叫出来,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栗子究竟是他主动卖给我的,还是我强买强卖的?你情我愿的买卖罢了,也值当你们在这里跳脚?”   看客哑口无言:“我、我……”   赵宝珠从奴仆手中接过栗子,摔在老妇人身上。   “自个买不起就别在这里说三道四,丢人现眼。”   老妇人原本已经被人搀扶起身。   闻言,两眼一翻,差点喘不过气。   人群混乱中,老妇人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栗子,整个人朝后仰去。   沈荔瞳孔骤紧,慌忙伸手扶住。   人群混乱,不知是谁撞到自己,沈荔措手不及,也跟着往后倒去。   帷帽偏到一旁,露出薄纱后白皙细腻的一张小脸。   沈荔匆忙挡住脸,摸索着端正帷帽。   甫一抬眸,先前引起骚乱的罪魁祸首早不见踪影。   地上洒落着圆滚滚的栗子,沈荔跟随众人起身,周遭此起彼伏都是怨恨声。   “这是哪家的公子,竟这般无理。”   “瞧着面生,应当是外乡人,我昨儿好似瞧见那人从阮家出来。”   闹了这样一通,众人也都歇了心思,对那一袋难求的栗子兴致全无,纷纷各回各家。   转眼长街只剩雨声。   赵宝珠藏在马车后,惊魂未定。   她悄无声息探出一双眼睛,视线一瞬不瞬追随着沈荔的背影,险些以为自己撞客了。   ……沈荔怎么会在江城?   她不是早该死了吗?   虽说下落不明,可从城楼上坠落,有哪个能走大运死里逃生?   赵宝珠一颗心慌乱不安,方寸大乱。   她紧张从袖中掏出靶镜,揽镜自照。   还好还好。   她今早出门特意易容了,怕是皇帝此刻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赵宝珠无力瘫在车壁,惊魂未定。   奴仆还当赵宝珠是被刚刚的看客吓到了,温声安慰:“那起子小人都是乱说的,主子不必当真。”   赵宝珠不屑一顾:“我理他们做什么?”   她转首往后瞧,长街冷冷清清,哪里还有沈荔的身影?   赵宝珠心神不宁回到阮家的老宅。   在江城的这些日子,赵宝珠同陆时玖住的是那人住过的院子。   可惜物是人非,就连那年他种的杏子树也死在他离开的第二年。   树干光秃秃的,半片新叶也不长。   赵宝珠立在杏树下,一颗心飘到远方。   陆时玖将要出门,瞥见树下的赵宝珠,快步过去。   “我这些日子不在江城,你出去多带点人,阮家这边……”   赵宝珠心不在焉。   陆时玖扬眼,还当赵宝珠是在为故人伤感,不痛不痒安慰两句,匆忙带着人离府而去。   赵宝珠愣住:“等等,我有话想同你说。”   可惜陆时玖等不了,赵宝珠连他半片衣角也抓不到。   她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一时看花眼。   赵宝珠心事重重,一夜辗转难眠。   她不敢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心事,在家胡思乱想半日,赵宝珠不许奴仆跟着,只身一人往昨儿的糖炒栗子走去。   在对面茶楼找了个临窗位置坐下。   一双眼滴溜溜乱转,目不转睛盯着那家店肆。   果不其然又看见了沈荔。   许是今日来得早,店肆前只有三三两两几道身影。   昨儿魏安颗米未进,倒是厨房送去的栗子糕,她赏脸吃了两口。   怕魏安今日又闹着不肯吃饭,沈荔今日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   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心,沈荔疾步回家,还未到巷子口,却见侍女带着魏安立在青石台阶上。   魏安蹲在台阶上,正津津有味盯着地上的蚂蚁。   沈荔步履匆匆走了过去,心中大骇:“怎么出来了?”   侍女一脸无奈:“姑娘吵着要见你,奴婢也没有法子。”   大抵是闻到沈荔手中的栗子香,魏安终于舍得从蚂蚁身上挪走目光,好奇盯着沈荔的手看。   又想着去抓沈荔的帷帽,左右无外人,是沈荔摘下帷帽递给侍女。   她粲然一笑,剥开栗子喂到魏安嘴边:“甜吗?”   魏安不语,只朝沈荔再次伸出手。   沈荔连着剥了三颗,带着魏安往回走:“这栗子吃着上火,你不可再吃了。”   她将栗子藏在身后,魏安过去抢夺,沈荔只得换另外一只手。   倏尔,有人从身后接过沈荔的栗子。   沈荔狐疑转首,不偏不倚撞入林砚舟一双笑眼:“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魏安去抓沈荔双手,可惜两只手空空如也,她撇撇嘴,又开始摆弄自己心口处的金貔貅。   昨儿林砚舟让人打了璎珞戴在魏安身前,魏安一早上爱不释手,时不时伸手摸了又摸。   两人走在魏安身后,不时交头接耳,相视一笑。   脚步声在巷子中渐行渐远。   藏在树后的赵宝珠浑身冰冷,手足无措。   沈荔那张肖像自己的脸,她化成灰也不会认错。   且那个孩子……那孩子明明就是前日在魏家撞到陆时玖的小姑娘。   思及那孩子对陆时玖非同一般的感情,赵宝珠后背沁出冷汗,不寒而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那不会是陆时玖和沈荔的孩子罢?   赵宝珠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在街上乱转,忽见有两人从自己身边走过。   “隔壁搬来的那户人家究竟是谁,瞧着都不是江城人,出手倒是阔绰。”   “可不是,昨儿他家也打发人来给我加送礼,说是家里孩子闹腾,让我们多担待,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着应当是一家人,只是那孩子瞧着不像是寻常孩子,不然她父亲也不用挨家挨户送礼了,就怕得罪街坊邻里。”   赵宝珠神色一顿,若无其事转首,同那两人打听沈荔的消息。   那两人本就是碎嘴子,倒豆子倒得干净。   “也就搬来没两日,听说之前是住在客栈,被赶出来的。哪里是为着没钱被赶的,实在是他家孩子闹得不像话,莫名其妙就开始大喊大叫,昨儿夜里我还听见她满院子打滚。”   赵宝珠心中一震:“她是……病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冷眼瞧着……倒像是傻了。”   赵宝珠瞪圆双眼,差点惊呼出声:“傻子?”   那人被赵宝珠吓了一跳,赵宝珠慌不择路解释道:“我只是有点惊讶,那孩子的父母瞧着像是读书人家,怎么会养出一个傻子出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孩子也奇怪,都不喊人的,连自己父母也不喊。”   赵宝珠心中疑虑重重,又听身边的人接话。   “许是别人家的孩子罢,瞧着眉眼不像是她父亲,若是前夫留下的也不足为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连赵宝珠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赵宝珠心事重重回到屋子,坐在炕上心神不属。   以陆时玖的性子,定是不会让沈荔留下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应是沈荔自个偷偷生下的。   她那人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应当是想着待日后孩子大了点,再用孩子威胁陆时玖,好让自己顺理成章成为陆家的少夫人。   一个傻子,竟然还妄想攀上陆家。   赵宝珠又气又恼,抬手狠狠将案几上的茶盏拂在地上。   茶水溅了满地,候在门口的奴仆听见,急匆匆进屋:“主子可是有事吩咐?”   赵宝珠盯着地上的茶水看了片刻,手指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两下。   “陆时玖何时回来?”   奴仆躬着身子:“应当还得等上五六日,若是事情棘手,只怕还要等上十来日。”   赵宝珠拢眉沉吟:“竟要这般久。”   她今日听那两人说话,沈荔好像不会在江城久留。   倘或这回让她跑了,下次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人。   赵宝珠脸上阴晴不定。   奴仆觑着赵宝珠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主子有何吩咐?”   他笑着恭维,“陆大人离开前,特意交待过。若是主子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不必等他回来。”   赵宝珠一手撑额,眼中掠过几分狠戾。   少顷,她低低笑了一声:“我还真是有事找你。”   奴仆附耳过去,脸色骤变。   赵宝珠面不改色:“做得好自有你的好处,若是不好……”   奴仆跪在地上,叠声打包票。   赵宝珠哼着小曲,迫不及待想看到沈荔亲眼目睹魏安死在自tຊ己面前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他和沈荔只   第四十九章   落日西斜, 赵宝珠半张脸落在昏暗光影中,忽明忽暗。   凤眸微挑,赵宝珠瞥眼垂下底下跪着的奴仆, 冷声呵斥。   “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奴仆战战兢兢跪在下首,悄声抬眸觑向上首的赵宝珠。   他胆战心惊:“这事……可要告知陆大人?”   赵宝珠思忖片刻:“不必了。”   陆时玖如今还在为公事忙碌, 这点小事自有她来打理。   且先前陆时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 她为他排忧解难也是应当。   光影悠悠,参差树影摇曳在地上, 如同张牙舞爪的爪牙。   赵宝珠望着台阶上的黑影片刻, 神色渐冷。   ……   连着下了四五的春雨,长街水雾氤氲, 苍苔浓淡。   魏安又半蹲在角落看着地上爬行的蚂蚁,一动也不动。   侍女捧着果盘过去, 不管怎么温声轻哄,魏安都无动于衷。   侍女无奈叹气,原路折返回廊下, 同沈荔诉苦。   “这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姑娘还是看不腻烦。”   她眉眼涨上忧愁,“不会真打算在那里蹲半日罢?”   沈荔从侍女手中接过果子,款步提裙, 缓慢走到魏安身边。   粽子糖在魏安眼前晃了又晃, 魏安连眼皮都没有抬。   沈荔颇觉无奈:“罢了, 我去买栗子回来罢, 先前那栗子她倒是喜欢。”   侍女满脸堆笑:“前日不是还说栗子上火,不肯让她多吃吗,这会倒又改口了。”   沈荔摇摇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今早又不肯吃早饭,这样饿着总不是事。”   如往常一样,沈荔同侍女交待两句,转身欲走。   一只小手突如其来抓住沈荔,沈荔回首,难得见魏安眼巴巴看着自己。   沈荔心花怒放,俯身同魏安轻语:“你也想吃栗子了,对罢?我这就去买,很快回来。”   她将魏安的手递到侍女手中。   魏安却不肯,沈荔甫一松开,她又一次追了上来,穷追不舍。   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沈荔的衣袖,眼中坚定。   沈荔狐疑打量魏安两眼,心中隐约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这是……要同我出去?”   魏安不言,只是盯着沈荔。   侍女喜出望外:“魏姑娘肯出门,那真真是再好不过了。先前郎中也说,多让魏姑娘出去走走。”   她原想跟着沈荔一道出门,不想自己刚一抬脚,魏安立刻虎视眈眈瞅着侍女,不许她靠近沈荔半步。   侍女无计可施,苦哈哈望向沈荔。   魏安这两日都没有再发作,沈荔自然不想逆她的意,她让侍女留在家中,牵着魏安往外走。   “左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我一个人陪她也是可以的。”   侍女忧心忡忡:“姑娘要不等少爷回来,你一人带着魏姑娘,恐怕有点吃力。”   沈荔摆摆手:“那家栗子本就紧俏,去迟了我怕买不到。”   地上还有水坑,晃荡水影映出沈荔和赵宝珠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魏安同别的孩子不一样,对水坑避之不及,恨不得贴着墙角走。   沈荔好笑跟在魏安身后,看着她小心翼翼避开有水的地方,踮着脚走路,眼中满是嫌弃。   沈荔无声挽唇,张开双臂:“要我抱你吗?”   魏安抿唇不语。   相处了这些时日,沈荔也逐渐摸清魏安的脾性。   若是喜欢想要的东西,她自会一言不发接过。   若是不想要,魏安则会抿住双唇。   沈荔笑着弹了下魏安的脸颊肉,眼睛弯如弓月:“那你自己走,我不抱你。”   魏安一声不吭转身,绕开眼前落满雨水的青石石板,沈荔不紧不慢缀在魏安身后,也不急着出声催促。   行到拐角时,沈荔笑着朝魏安伸手:“安安,过来。”   再往外走是大道,她不放心魏安一人独行。   魏安迟疑片刻,正想着牵住沈荔一根手指,忽然有人从巷口探出脑袋,弯腰抱起魏安就跑。   沈荔惊慌失措,尖叫:“安安——”   手中的油纸伞甩下,沈荔紧追不舍,嚷嚷着呼叫。   “来人,快来人!孩子,有人抢我的孩子!”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沈荔抓了个正着,他转首,面无表情将沈荔推倒在地。   魏安吓得六神无主,号啕大哭,拼命往外挣扎。   沈荔飞快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她伸长手拽住黑衣人:“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黑衣人反身将沈荔甩在地上,又有人从前方的马车跳下,前来支援。   同伙也是用黑布蒙着脸,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挡在沈荔身前。   男子人高马大,轻而易举挡住沈荔的去路。   沈荔锦裙沾满泥土,肮脏不堪。   男子一脚将她踹在地上,翻身跃上马,扬长而去。   沈荔扶着膝盖,跌跌撞撞朝前跑去,一时不稳再次跌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魏安被带走。   院子上下乱成一团,有赶着去找林砚舟的,有带人出去追马车的。   可那马车是在城中租赁的,并不起眼,随处可见。   奴仆如无头苍蝇在街上乱转。   林砚舟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回来,难以置信:“青天白日,怎么会有人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   且那两人目标明确,显然是蹲守多时。   林砚舟单手拍桌,当机立断:“报官。”   沈荔拦下:“不可,这里是江城,若是报官,你如何向官府解释魏安的身份?倘或被魏齐两家知晓,他们定是不会轻易松手。”   魏齐两家都是极爱面子的人,便是为了面子,也不会让亲生女儿落入外人之手。   想到齐少爷意欲拿魏安卖了抵债,沈荔双眉紧皱。   林砚舟在花厅来回踱步。   沈荔捏着眉心:“你派人打听打听江城的牙婆都有哪些,若是安安在他们手上,拿钱赎回也容易。如若那两人是绑匪,等会应该就有人送信过来了。”   林砚舟当即命人去找牙婆,又让人去城门守着:“若是看见人,立刻将他们拦下。”   奴仆各自领命而去。   林砚舟低声:“那两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我也好让人去找。”   沈荔细细回想半晌,只觉那两人是有备而来,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沉吟片刻:“我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带上安安的,那两人应是在外面守了许多日,不如问问街坊邻里?他们来了这么多天,总有松懈的时候,不可能日日都裹成那样。”   林砚舟立刻打发人去隔壁敲门,连着敲了三户人家,果真得到有用的讯息。   那户人家家中也有孩子,故而对来历不明的外乡人都留了心眼。   奴仆垂手候在下首:“隔壁的夫人说她曾见到那人摘下布巾,他脸上有铜钱大小的胎记,就在右眼下方。”   林砚舟心神一振,立刻让人着手去找。   与此同时,阮家旧宅。   赵宝珠倚在炕上,慢条斯理拨弄那人留下的旧物,一整盒的玻璃珠子在赵宝珠手上哗啦啦作响。   清脆的碰撞声勾起赵宝珠的注意。   她唇角往上扬。   玻璃珠子光滑圆润,上面的彩色几近褪去。   半旧的玩意,赵宝珠却玩得不亦乐乎。   奴仆立在下首,半晌,上首传来轻飘飘的一声:“如何了?”   奴仆喜笑颜开,谄媚上前。   “那孩子已经关在柴房了,主子放心,我手下的人做事都干净,保管他们找不到这里来。”   赵宝珠轻轻“嗯”了一声,想到那孩子有可能是陆时玖的,她起身往外走:“过去瞧瞧。”   魏安双手手脚都被绳索牢牢捆住,不得动弹。   她怏怏倒在角落,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赵宝珠走上前,垂首敛眸。   怎么看都看不出这孩子同陆时玖有何相像之处。   别说是陆时玖,她觉得也和沈荔长得不像。   赵宝珠心中疑虑渐生:“这孩子……真是他们家的?”   奴仆哎呦一声:“自然是他们家的,听说这会那家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挨家挨户敲门找。若不是自家的孩子,谁会这般上心?”   赵宝珠:“说的也是。”   她抬起魏安的脸,指甲掐入她腮中,赵宝珠冷声。   “你叫什么名字?”   魏安闷闷不语。   赵宝珠嘲讽一笑,故意道:“不会是个哑巴罢?”   她手上力气渐重,试图逼迫魏安开口。   魏安转首,深深在赵宝珠手背上咬下一口,殷红的血主子汩汩往外渗出,赵宝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当即扬手中重重抽在魏安脸上。   魏安跌倒在地,大半张脸高高肿起,印着几道血痕。   “你这个小畜生,竟然敢咬我!”   奴仆大惊,立刻上前护主,连着踹了魏安几脚。   魏安倒在地上,身上灰扑扑的,后背全是脚印。   不管奴仆怎么踹,魏安都木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赵宝珠怒火中烧:“还是个硬骨头,给我打!打到她出声为止!”   登时有婆子上前,可惜还未靠近,却见魏安突然从地上爬起,嗷嗷叫着往婆子身上撞去。   婆子措手不及,竟被她撞得往后tຊ摔坐在地。   “小兔崽子!”   婆子反手一巴掌扇在魏安脸上,魏安嘴角渗出血珠,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婆子。   婆子气急攻心,又想在赵宝珠面前表现,再次高高扬起手。   不想这回却被魏安躲了过去。   婆子扬起的手臂来不及收回来,一巴掌甩在身后的木柱上,疼得她叽里呱啦乱叫。   赵宝珠面露不悦,用力推开婆子:“闭嘴!”   她走到魏安身前,这回没再上手,只一双眼睛来回在魏安脸上打转。   奴仆慌忙上前,讨赵宝珠的好。   “主子放心,我这就让人把她绑下去,定让她死个痛快。”   “死个痛快……”   赵宝珠喃喃念叨,“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奴仆揣测赵宝珠的心思:“主子的意思是……”   赵宝珠居高临下立在魏安身前:“她这般不知好歹,也怨不得我下狠手。”   只是这会她还没想好主意如何折磨魏安。   赵宝珠转身往外走:“先留着她一条贱命,等我想好再说。”   奴仆连连应是。   柴房的木门再次关上,魏安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眼珠子动了一动。   ……   在江城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荔连着一夜都没有合眼。   距离魏安被绑已经过去一日,却迟迟不见有绑匪送信过来,就连牙婆那边也找不到魏安的身影。   林砚舟怕魏安被买入邻县,又着人去隔壁打听,可惜兜兜转转折腾了一圈,还是找不到魏安的身影。   她好似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江城。   沈荔瘫坐在椅子上,一整日不吃不喝,双唇半点血色也没有,她白着一张脸坐在软垫上,心急如焚。   每每有人走进院子回话,沈荔都立刻直起身子,腰杆子挺得笔直,无奈回来的奴仆都是一脸愁容。   佛珠在手中转了又转,忽而,二门处转过一道修长的身影。   林砚舟步履匆匆,直奔沈荔而来。   沈荔“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怎么样,可找到人了?”   林砚舟口干舌燥,不管不顾拎起茶壶,猛地灌下半壶冷茶,他喘着气,额角冷汗点点。   “找到了,有人看见那两人进了阮家旧宅。”   沈荔错愕:“阮家,是和魏家结亲的那个阮家?”   林砚舟嗤之以鼻:“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沈荔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   “她家何时知道安安在江城的?突然带走安安,可是怕她影响到魏阮两家的亲事?”   沈荔气急,“简直是无理取闹,他们的亲事和安安有何干系,当初是魏家先不要安安的,这会又将人带走算怎么一回事?”   怒气冲冲,沈荔猛地起身,想要上门找阮家讨要说法。   林砚舟眼急手快将人拦下:“我来之前已经去过了,阮家不肯承认这事和他们有关,还说他们旧宅早就多年不曾住过人。”   阮家在京城有户部侍郎撑腰,自然看不起林砚舟这样的商贾,只派了管事将林砚舟打发走。   沈荔着急不安:“他们说不在就不在吗?简直是没有天理。安安胆子本来就小,若是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   林砚舟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着急?”   他沉声,“我找人在阮家打听了一圈,他们只说前不久有贵客住进旧宅,别的一概都没有提起。”   “贵客?”   沈荔错愕,“哪里来的贵客?”   林砚舟摇摇头:“多的他们也不知,只说阮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过去打扰。”   沈荔气恼:“别是他们做贼心虚,我看安安一定是被他们关在旧宅了。”   “阮家可比不得别家,他们家如今势头正盛,连官府都不敢得罪。若是明着要人,只怕他们不会点头。”   他温声安抚。   “这事魏家应当是知情的,怎么说都是他魏少爷的女儿,想来他也不会对安安下狠手。带走安安,兴许是怕她扰了两家的好事,又或是怕我们拿安安威胁他?”   沈荔冷笑:“他一个抛妻弃子的人,有何好威胁的。”   林砚舟倒是能理解魏少爷:“他那样心思龌蹉的人,自然是把人都往坏处想,这也不甚新奇。只是他是安安的生父,这事即便闹到官府,我们也必输无疑。”   沈荔单手攥着扶手,指骨泛白。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安安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她父亲又是不靠谱的,万一在里面犯病……”   沈荔不敢往后细想,只觉头顶乌云密布。   林砚舟双眉拢在一处,指骨在案上敲了又敲。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等天黑,我带人翻墙进去将安安偷回来。”   沈荔不可思议瞪大眼睛:“这……能行吗?”   “怎么不可以?”   林砚舟信誓旦旦,“魏家明知道安安在我们手上也不敢明着过来要回,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说明他们也心虚不敢报官,怕旁人知道他们后宅的丑事。”   林砚舟当即拍板,“先让人将行囊准备好,我今夜就带人过去,若是事情顺利,我们明早就离开江城。”   思来想去,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沈荔只能应下,她忙忙让人收拾箱笼,又翻出郎中特制的迷香,扑在巾帕上。   “若是她闹起来,你就先用这个,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沈荔在屋内走来走去,待夜深,又忙不迭跟上林砚舟一道往阮家旧宅而去。   旧宅门前半点亮光也没有,门前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青苔也看不见。   沈荔留在马车上,亲眼目睹林砚舟翻身跃入墙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沈荔掌心沁出细密的薄汗。   蓦地,院中传来几声犬吠,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林砚舟翻墙而出,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一张脸吓得惨白,语无伦次:“快、快走!”   车夫甩了甩缰绳,马车穿过夜色,古老的阮家旧宅被远远抛在后面。   沈荔急不可待,给林砚舟倒了一杯热茶:“怎么,难不成是安安不在里面?”   林砚舟连着喝了两杯热茶,终于缓过劲。   “我看到她了,在后院的柴房。”   林砚舟惊魂未定,他从小怕狗,偏偏阮家在柴房前养了三只膘肥体壮的黑狗,林砚舟手无寸铁,差点被咬。   好在沈荔给的迷药及时派上用场。   沈荔睫毛颤动:“柴房?他们居然将安安关在柴房,简直是丧心病狂。”   林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泄尽心口的郁闷。   “今夜肯定不行了,明晚我再找人过来。”   沈荔摇摇头:“今夜这番动作,肯定惊动他们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连夜换地方。”   林砚舟立刻想让人回去守住旧宅的前后门,沈荔伸手拦下。   “他们这会定是满院子找人,你现下派人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荔想了想,垂眸道。   “我想明早过去,亲自上门和他们谈。我今日找人去魏家打听,才知道安安从小都是被关在屋里,魏家的人都没见过她。”   林砚舟挑眉:“你想如何?”   沈荔咬牙:“她的长命锁在我这里,除了我,谁能证明她是魏安?魏家既然不要脸,我也可以不要,我就说那是我的孩子,魏家绑走我的孩子在先,我上门讨要孩子,也合情合理。”   林砚舟盯着沈荔看了片刻:“我陪你一起去。”   他轻笑两声,自作主张给魏安改姓,“魏安哪有林安好听。”   ……   沈荔睁着眼睛到天亮,怕阮家不肯轻易放人,又点了二十个奴仆,还有十个护卫带上。   隔壁的邻居见过魏安,听说魏安被拐走,也跟着一道过来。   妇人愤愤不平:“哪有将别人家孩子占为已有的,简直是闻所未闻?你放心,他们若是不肯承认,我亲自为你们作证。同样是做母亲的,谁能看不出来你对安安那个孩子的疼爱?”   沈荔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多谢,待事毕,我定亲自上门道谢。”   妇人摆摆手,连说不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阮家旧宅而去,门房看见沈荔的阵仗,立刻缩回脑袋:“你胡说什么,我们这里哪有你的孩子,快走快走!”   沈荔从袖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璎珞:“这是我家孩子身上戴的,却是在你家门前找到,你又作何解释?”   门房支支吾吾。   一旁的妇人看不过去,指着门房骂道:“黑心肝的,不敢说了罢?这璎珞我是亲眼见安安戴过的,难不成是它自个长了脚,跑来你家不成?”   门房语无伦次:“一派胡言,我不知道什么璎珞,快走!”   沈荔挡在妇人面前,寸步不移:“我想见你家主子。”   门房往地上啐一口:“你是什么人,我家主子是你想见就见的。”   妇人为沈荔抱不平:“拐走别人家的孩子还敢这样理直气壮,信不信我去官府告你!”   门前乱糟糟的,偶有行人路过,纷纷驻足张望。   陆时玖今早刚回江城,沐浴更衣后,忽听前院一阵喧闹,他不悦:“外面怎么了?”   赵宝珠眼睛闪躲:“没、没什么,tຊ不过是些无理取闹的人而已,不必理会。”   陆时玖定定凝望着赵宝珠,唇角噙笑:“您何时改了性子?”   赵宝珠可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时玖招来门外候着的奴仆,淡声:“说罢,都做了什么?”   奴仆战战兢兢,朝赵宝珠看了一眼。   陆时玖冷下脸:“……嗯?”   奴仆再不敢瞒着,跪在地上回话:“外面有位夫人找,说是看见有人将她的孩子拐进我们院子,非要进来找。”   陆时玖阴沉着脸,将巾帕丢回沐盆,嗓音透着冷意:“将人请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进来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她看到了陆   第五十章   窗外细雨如银针, 缥缈水雾似有若无,笼罩在江城上。   陆时玖面若冰霜,一双黑眸乌黑如墨, 丝丝缕缕泛着冷意。   赵宝珠心口一紧,没来由心慌。   陆时玖还不知道沈荔偷偷背着他生下孩子,若是知道自己对那孩子下了重手, 只怕会怪她自作主张, 毕竟那孩子也是陆时玖的亲生骨肉。   反正沈荔迟早会回通州,待过些时日再找机会处置便是。   赵宝珠不动声色上前, 拦住奴仆:“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女子罢了, 你又何必同她计较,让人赶出去就是。”   话落, 又朝奴仆使了个眼色。   陆时玖半眯着眼睛,细细端详赵宝珠。   赵宝珠眼睛闪了又闪, 视线心虚挪向别处。   陆时玖往后倚在斑竹梳背太师椅上,一手撑头,偏首望着赵宝珠。   那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 似能窥探人心。   赵宝珠垂首敛眸,不打自招。   “兴许是她丢了孩子,脑子不清醒,误打误撞跑来我们院子闹事。”   陆时玖不说话, 手边擎着茶盏, 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窗外竹影婆娑, 重重树影倒映在屋内的凿花地板上。   赵宝珠双目垂地, 紧张不安攥紧手中的丝帕。   末了,她自暴自弃,甩袖坐在临窗炕上:“她的孩子确实在我这里, 就在后院的柴房。”   陆时玖抬抬眼皮,让人将魏安带过来。   在柴房关了一日一夜,魏安脸上的血痂还在,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就连嘴里也塞了破布。   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好像刚从泥坑里刨出来。   陆时玖手指一顿,认出魏安是之前在魏家见过的小孩。   魏安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半张脸高高肿起,后背肩上都有脚印,木着一张脸,无悲无喜。   赵宝珠冷笑两声:“这小畜生之前冲撞了你,我瞧不过,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陆时玖笑笑:“只是为着这事?”   赵宝珠梗着脖子,露出手背上尚未痊愈的牙印。   “她还咬了我。”   赵宝珠金尊玉贵,何时被人冒犯过,她扬着下巴,振振有词:“只是打了她两巴掌,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前院不时有吵闹声传了过来,陆时玖眉心皱起,挥手赶赵宝珠出去。   “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赵宝珠等的就是这句话,无声松口气,扬手让人带上魏安,气势汹汹出了院子。   奴仆胆战心惊跟在赵宝珠身后,回首瞥见魏安惨不忍睹的一张脸,惴惴不安。   “主子,那夫人带了不少人过来,若是瞧见这孩子,只怕会闹着不肯走。”   赵宝珠冷哼两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她自己管教不好孩子,我替她管教,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奴仆笑得谄媚:“她那样的人自然不懂主子的好心,怕就怕门口那群跟着起哄的,若是他们在门口闹起来,冲撞了主子可就不好。”   赵宝珠若有所思:“你说的在理。”   驻足在原地,赵宝珠转首回望,茫茫水雾中,李帆步履匆匆穿过雨幕,肩上落了两滴雨。   屋内青烟缭绕,连珠瓶中供着晨起下人采摘的新鲜桃枝。   李帆回完公事,忽听上首的陆时玖淡声。   “柴房那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赵宝珠撒谎的水平实在不高明,陆时玖一眼看出端倪,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李帆躬着身子:“属下问过了,那孩子是林家的。”   陆时玖扬眉:“……林家?”   他忽的坐直身子,眉目凛然,“林恒。”   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名字忽然在陆时玖脑海中浮现。   李帆忙不迭开口:“门额爱的是他的养兄林砚舟,并非是林恒。”   陆时玖眼中的戾气褪去。   李帆继续道:“那孩子应当是林砚舟的,不然他又不会带人过来闹事。”   他刚随陆时玖回江城,好些事并未查清,只能照搬门口围观百姓的话。   “林砚舟尚未娶亲,那女子应当是自己在外纳的。听人说,他们两人对孩子很是溺爱。”   李帆欲言又止,“那孩子同寻常孩子不一样,犯病时见人就喊,或是大喊大叫,或是以头抢地,前儿还被客栈掌柜赶了出来。林砚舟一气之下,花高价赁了一处院子。”   他细细诉说林砚舟对孩子的重视,话里话外林砚舟待这母子两人极好,即便孩子得了怪病,也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忙前忙后伺候着。   陆时玖轻哂:“如若真是喜欢,怎么不早日迎进门。”   李帆迟疑片刻:“许是那女子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又或是林老爷不允。他总归是林府的养子,许多事做不了主也是正常。”   李帆对林家知之甚少,他试探开口:“大人,可要往下细查?”   陆时玖揉着眉心,并不想多管闲事。   他此番出差为的是公事,对林家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是让李帆看着点赵宝珠,别让旁人欺负了她去。   “她性子骄纵,在外难免吃亏,且……”   且如今世人都以为五公主赵宝珠死在天竺人手中,没有了五公主这个身份,赵宝珠在外行走难免困难。   李帆联声应是,想了想,又往前院走去。   前院闹成一锅粥,赵宝珠在奴仆的劝说下,没有出面,只打发管事过去。   管事板着一张脸,和沈荔叫嚣,贼喊抓贼。   “是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们主子的东西,我们主子教训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魏安一张脸红肿,血痕道道。   沈荔心疼不已,拿帕子轻轻拭去,又挡在小姑娘眼前,横眉立目:“你们主子呢,我要见你们主子!”   妇人也是做母亲的人,瞧见魏安脸上的伤口,不忍皱眉,也跟着朝管事怒吼。   “是你们先抢了人家孩子,如今还倒打一耙,你们还有良心吗?”   周遭不明事理的百姓听到此话,纷纷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管事一张脸憋得通红,一口咬定魏安是小贼。   沈荔捂住魏安双耳,原先让人先将魏安带回马车上,不想小姑娘却攥着沈荔不肯松开。   沈荔无可奈何,只能让人送来糕点,掰碎一小口一小口喂给魏安吃。   林砚舟和管事对峙,扬声要让管事拿出证据:“人证物证何在,若都没有,你这就是污蔑!”   管事嗤笑:“满院的人都看见她偷了我家主子的东西,又不是只有我一人。”   林砚舟咄咄逼人:“她偷了什么,何时偷的,她一个小孩子,又是如何进的你家门?你们这么多双眼睛,难道还看不到一个小孩吗?”   管事哑口无言。   百姓窃窃私语渐大,对着管事指指点点。   妇人眼疾手快抓住管事:“既然都说不清,那就去报官!自有官府为我们声张正义!”   百姓抚掌同乐:“早该如此了,是非对错自有官府决断,何必在这里废话!”   有好事者甚至想跑去报案。   沈荔心中一惊,和林砚舟对视一眼。   林砚舟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拍:“别怕,万事有我。”   主家并未提到报官,管事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硬着头皮嚷嚷:“小贼就是小贼,去去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他说着,就要闭门。   魏安平白无故被人揍了一顿,沈荔自然不乐意。   她抬手去挡,猝不及防看见转过影壁的李帆,沈荔一张脸煞白,匆忙抱起魏安往马车上跑。   那是陆时玖的贴身随从,沈荔不可能认不出。   林砚舟一脸莫名,又迅速敛去脸上的诧异,为沈荔找补:“孩子不大好,我们先回去。”   跟过来帮忙的妇人见过魏安发病的模样,了然点头:“对对对,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管事趾高气扬:“瞧瞧,听到官府跑得比谁都快,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破口大骂:“你个老货胡说什么呢,那孩子还病着,她爹娘自是着急回去找郎中,轮得到你在这里编排?”   虽然戴着帷帽,可沈荔还是不敢抬头,闷着脑袋往马车上赶,林砚舟紧随而至:“怎么了?”   沈荔指尖颤栗,双唇抖了又抖:“快、快走!”   马车穿过长街,直至回到院子,重重槅扇木门在沈荔身后关上,沈荔无力跌坐在地。   林砚舟递过来一杯热茶,沈荔摇头。   半晌,她喉咙终于发tຊ出声音:“我、我看见陆时玖了。”   林砚舟脸色一变:“什么?”   沈荔喃喃自语:“李帆是他的随从,我不可能会认错。”   她扬首,忍不住胡思乱想,“你说是不是他故意绑走安安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林砚舟皱眉:“他若是故意的,只怕不会让我们这般轻易离开。”   沈荔不安晃了晃脑袋,惊恐不安,思绪一片混乱。   她咬着手指头:“或许、或许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放松戒备,实则早就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沈荔身子抖得不像话,眼中对陆时玖的恐惧显而易见。   林砚舟抓住沈荔的手,不让她继续折磨自己。   “你先别慌,当务之急是离开江城。”   沈荔呢喃:“对,离开、先离开。”   林砚舟立刻着人收拾行囊,思忖片刻忽作罢,倘或大张旗鼓收拾,只会平白惹人生疑。   他当机立断,“我们先出城,只带两个奴仆和郎中就好,别惊动旁人。”   魏安刚敷过药,又喝了一点粥,还没睡下,又被沈荔抱起,魏安不安分在沈荔怀中乱动。   沈荔欲哭无泪,轻拍她后背哄着:“安安,听话。你安静一点好不好,等出了城,你想怎样都可以。”   魏安对沈荔的安慰充耳不闻,挣扎着下地。   沈荔不由分说往外走,马车一早就候在后院,归家的妇人眼见沈荔行色匆忙,只当是孩子不好了,慌忙让开,又柔声安抚。   “是带孩子去医馆罢,别急,小孩子有个小病小灾都是常事。”   沈荔颔首,又从鬓间拔下一支金簪子,“今日的事多谢你仗义执言,我知道金玉俗气,可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相送。”   那支金簪抵得上妇人一年的嚼用,她吓得不敢收,沈荔塞到妇人手上。   “为了孩子不算什么,若是不收,我只怕今夜都睡不了。”   妇人叠声道谢,看着沈荔和林砚舟的马车扬长而去。   长街车马簇簇,雨珠噼里啪啦敲在车顶。   许是察觉到沈荔的紧张,魏安也逐渐开始乱动,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不知路边谁大声喊了一句,魏安吓得哆嗦,立刻弯腰往车外跑。   沈荔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将人拖了回来,口中喋喋不休:“安安,没事,没事的。”   她颤着声音哄人,连林砚舟也掏出金貔貅,试图拿来安定魏安。   魏安尖叫着撞开两人,哭得歇斯底里,脸上满是泪水。   沈荔无计可施,只能强行按住魏安。   魏安哭得更厉害了,尖叫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路人频频朝沈荔的马车投来异样的目光,车夫尴尬解释。   “孩子气性大,闹脾气呢。”   路人叽叽喳喳。   “如今的孩子脾气真是大,一点不如意就闹得人尽皆知。”   “哭得这般厉害,不会是人贩子罢?前儿不是刚丢了孩子吗?若不是做贼心虚,这马车为何挡得这样严严实实?停下,快停下。”   质疑声此起彼伏,登时有人在前挡路。   车夫苦着一张脸,隔着车帘道:“少爷,前面有人挡着。”   林砚舟掀帘往外:“孩子生病,我们急着去医馆,诸位挡在我们前面是何用意?”   挡路的行人面色窘迫,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做错。   “既如此,我同你一道。医馆就在前面,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砚舟冷下脸。   路人昂首挺胸,一副志在必得的小人嘴脸。   魏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往外扭着身子,嗓音都哭哑了。   沈荔束手无措,扯了扯林砚舟的广袖:“去医馆也好,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就在医馆前面,我去给她买栗子吃。”   林砚舟低声和车夫交待一句,马车朝医馆而行。   那人果然一路跟着进了医馆,见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衣着光鲜,又悻悻摸了摸鼻子。   坐堂郎中瞧了魏安一眼,细细把完脉后,朝沈荔摇头叹息。   “夫人为这孩子受了不少罪罢?”   沈荔点点头,唇角挽起几分无奈。   路人不甘心,追问:“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可是害怕他们这两个人贩子才哭闹不止的?”   坐堂郎中哼了一声,随手抡起迎枕砸在路人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若不是她父母,只怕早不在人世了。”   路人本就是为了哗众取宠,一听这话,嘀咕两句抱怨坐堂郎中不是好人心,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落荒而逃。   坐堂郎中对魏安的病也束手无策,只开了点安神的方子,沈荔一面哄着怀里的孩子,一面往马车走。   糖炒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魏安吸吸鼻子,哭声渐歇。   她没有想到会碰上陆时玖。   雨雾灰蒙蒙,陆时玖一身松石绿圆领广袖长袍,负手而立。   那双温润眉眼盛着笑意,他俯身侧耳,细听赵宝珠叽叽喳喳。   沈荔身影僵冷,如坠冰窟。   她猛地转身,想要拔腿离开。   偏偏怀里的魏安不安分,突然尖叫出声。   沈荔又急又无奈,一手慌乱按住魏安双唇,余光瞥见陆时玖望过来的视线,沈荔身影僵硬,连大气也不敢喘。   明明隔着一层薄纱,可陆时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如同利刃,轻而易举劈开沈荔的帷帽。   一道修长身影晃过沈荔眼前。   林砚舟不动声色揽住沈荔,他一手搭在沈荔肩上,一手拿栗子逗弄魏安。   魏安渐渐止住眼泪,伸手接过栗子放在嘴里咬。   陆时玖视线蜻蜓点水从不远处的两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砚舟搂着女子的那只手上。   轻轻拢眉,莫名觉得碍眼。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站在门廊下,陆时玖耳边只剩朦胧雨声。   赵宝珠脸色骤变:“她怎么在这?”   陆时玖转首:“……你认得她?”   赵宝珠语气含糊:“谈、谈不上认识。”   越是心虚,赵宝珠越是急着为自己描补。   她指着沈荔怀中的魏安冷嘲热讽,“若不是她对我无礼,谁想认识他们。”   还在啃栗子的魏安看见赵宝珠,当即瞪大眼睛,扬手将栗子朝赵宝珠身上砸去。   陆时玖面色阴沉,伸手将赵宝珠拽到身后,目光冰冷掠过魏安。   两人之间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沈荔垂首敛眸,急急躲在林砚舟身后,连抬首和他对视的胆量也没有。   脚下踉跄,沈荔差点摔倒在地。   林砚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没事罢?”   他俯身在沈荔耳边低语,“你先回车上,这里交给我。”   陆时玖冷笑两声:“砸了人还想走,这就是林家的家教?”   沈荔脸色惨白如纸,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藏在林砚舟身后。   林砚舟面色也冷了下来,他原想和陆时玖辩驳一二,可一想到沈荔对陆时玖的恐惧,林砚舟无奈叹气,不情不愿朝陆时玖拱手告罪。   “是我管教不严,我替我家孩子替您赔个不是。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同小孩子计较。”   言毕,又催促沈荔上马车。   陆时玖眉宇间阴霾密布:“站住。”   沈荔心口急促,仓皇失措,侧对着陆时玖不语。   按着魏安的那只手轻轻抖动,拢在袖中不敢露出半点。   她不知陆时玖是不是早就看穿自己的身份,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   又或是只是偶然碰上。   沈荔脑子乱如浆糊,心里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祈祷陆时玖没认出自己。   林砚舟往前半步:“小孩子玩闹而已,大人何必斤斤计较?我夫人偶感风寒,还望大人体谅,允她先回车上歇息。”   陆时玖轻哂:“……夫人?”   他微微侧过脑袋,“这事林老爷知道吗?”   林砚舟不卑不亢:“这是我的家事。”   陆时玖目光如炬:“你认得我?”   林砚舟坦然:“曾听我弟弟提过,且那日大人带人搜我弟弟的别院,我也曾去过,只不过迟了些,我到的时候,大人正好离开了。”   陆时玖一张脸覆着薄冰,慢悠悠启唇:“……是吗?”   林砚舟神色自若:“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他进退得宜,“我夫人身子不适,恕小的先陪她上车。”   长街落满雨珠,水雾缭绕,影影绰绰宛若珠帘。   陆时玖目光低垂,不偏不倚落在林砚舟身后那道纤细薄弱的身影。   林家这个养子他略有耳闻,在经商上颇有天分,行事乖张叛逆,能被他相中的女子,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人。   陆时玖瞬间失了所有兴致,也不再理会林砚舟,转而朝赵宝珠道:“还吃栗子吗?”   赵宝珠眼中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敛去,她害怕陆时玖知道自己对那孩子下了重手,害怕他从此和自己疏远。   仓促掩去心口的忐忑,赵宝珠含糊其辞:“不、不吃了。”   她挡在陆时玖跟前,催促着他回去。   陆时玖不明所以:“刚刚不是还吵着出来?”   赵宝珠将罪推到沈荔身上:“还不是因为看见讨厌的人,你都知道那孩子有多可恶。”   沈荔慌里慌张踩着脚凳踏上马车,一时情急,tຊ脚下踩空,抱着魏安直直朝前摔去。   林砚舟忙忙伸手搀扶。   陆时玖闻声转首,只来得及瞥见林砚舟将那母女两人揽进怀里。   眉心渐拢。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只是那女子的身影,倒颇有几分眼熟。   还没等陆时玖细看,林砚舟已经带着两人齐齐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赵宝珠无声松口气,抬眸对上陆时玖意味深长的一眼,她后颈当即生出一层冷汗。   陆时玖凝眸,不疾不徐上下扫视赵宝珠。   赵宝珠头皮发麻,刚要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倏尔见魏公子往医馆而来,遥遥瞧见陆时玖,魏公子喜得合不拢嘴,一溜烟跑过来打千儿请安。   他还以为陆时玖是生病过来请郎中,慌忙自告奋勇,又往自己脸上贴金。   “大人可是身子不适,我府里就有郎中,我马上让他过来。大人不知道,从前小女生病,我请了好些郎中都说治不了,唯有他敢接下这桩差事。孩子生病,我做父亲的,真恨不得替她受罪。”   陆时玖一眼看出魏公子的惺惺作态,慢悠悠道:“是什么病?”   魏公子脸色一僵,凑上前道:“就……有点疯症,若是不如她的心意,她定会尖叫哭喊,怎么劝也不听。我本想留她在家中养病,可惜她母亲不肯,硬生生将孩子带走。”   陆时玖脚步轻顿,没来由想起刚刚那孩子。   她的症状同魏家小姑娘一模一样。   陆时玖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巧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陆时玖站在   第五十一章   陆时玖凝眸不语,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两周,半张脸落在灰蒙蒙雨雾中,让人不敢直视。   赵宝珠心乱如麻, 一颗心忐忑不安。   她催促着陆时玖回去,竹扇挡住了她大半张脸,赵宝珠眉眼透着不屑鄙夷。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没的耽搁我们的时间。”   赵宝珠的声音不高不低, 正好落在两人耳中。   魏公子面上却半点不悦也没有。   高攀上阮家后,魏公子在阮家听到的嘲讽和指桑骂槐比这多多了, 再难听恶心的话他都能面不改色。   如赵宝珠这般轻飘飘的一句, 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掀不起任何波澜。   魏公子神态自若往后退开半步, 让陆时玖和赵宝珠先行,态度称得上谄媚。   “既如此, 我就不耽误两位大人的正事了,请。”   赵宝珠高扬下巴,趾高气扬从魏公子身前走过。   陆时玖侧眸瞥她, 不动声色:“你有事瞒着我?”   赵宝珠眼神飘远,顾左右而言他:“哪、哪有。”   她抬眼愤愤不平瞪向陆时玖,如平日那样耍赖。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请你吃栗子, 你倒好, 竟拿我当犯人审。”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心中长毛, 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回别院:“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不信我?”   她小声支支吾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过是怕你怪我。”   陆时玖侧目:“我怪你什么?”   赵宝珠嘀咕:“怪我以大欺小, 在外惹事生非。”   陆时玖扬眉:“难得,你竟还有这样的觉悟。”   赵宝珠单手捏拳,恨不得往陆时玖脑门上砸。   少顷,又讪讪嗫嚅。   “我如今身份不一样,在外自然不好如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若不是那孩子以下犯上,我也犯不着动那么大的肝火。”   她乜斜陆时玖,“你不会怪我多事罢?”   得了陆时玖一句“不会”后,赵宝珠一颗心总算安定,又见陆时玖神色如常,没再继续纠结林家三口,赵宝珠心中渐安,盘算着过些时日再找沈荔算账。   那孩子断断是留不得的。   陆时玖转过身,步入正房时,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满院绵绵阴雨落在他眼中,阴沉晦暗。   他自然不会相信赵宝珠漏洞百出的说辞。   陆时玖扬手唤李帆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   长街车马簇簇,马车所过之处,惊起满地的水珠。   沈荔心神不宁坐在车中,手脚冰凉,一张脸白得吓人。   帷帽久久戴在头上不敢摘下,沈荔心下惴惴,惶恐难安。   一只手挥开挡在沈荔眼前的白纱,沈荔唬得朝后退,后脑勺猝不及防撞在车壁上。   “哐当”一声重响,连带着魏安也吓了一跳,捏着栗子的手茫然抬在半空。   沈荔强颜欢笑,接过魏安好心递来的栗子,味同嚼蜡:“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魏安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又继续埋首掰栗子。   林砚舟温声安抚:“前面快到城门,等离开江城就好了。我留意过……刚刚那人,没有追上来。”   沈荔眉眼间的郁色却半点也没有缓解,郁郁寡欢。   她见过陆时玖的不择手段,也知道他那人为了目的不罢甘休。   沈荔望着林砚舟,歉意一笑。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倒连累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林砚舟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我若是怕这些,就不会同你来江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峰回路转的一日。”   沈荔挽起唇角,忽听马车外传来门卒的一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沈荔身影僵硬,再次躲在帷帽后。   林砚舟笑容满面下了马车,同门卒拱手,面带愧色。   “我同我妻女过来江城寻医,如今正要回乡,还望大人通融通融。”   说着,又往门卒手中塞了两块银锭子。   门卒掂量着手中的银锭子,一改之前的凶神恶煞,草草往马车中瞥了一眼,例行公事敷衍应付。   “好说好说,都是做父母的,自然以孩子为先。”   言毕,又朝同僚使了个眼色,让放行。   沈荔捏紧的双手缓慢松开,掌心处红痕明显。   魏安坐在沈荔身边,小口小口啃着栗子,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林砚舟谢过门卒,翻身跃上马车:“这会子离开,再有……”   话犹未了,城门口响起一阵吵闹。   魏公子带了十来个护卫上前,将沈荔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门卒认得魏公子,也知晓他如今背后是阮家,笑着上前:“魏公子怎么来了,若是有事,只管打发小的跑腿便成,何必亲自跑一趟。”   魏公子半点也没有在陆时玖跟前的拘谨,扬着缰绳直指马车,大声呵斥:“车上是何人?”   门卒腆着脸笑道:“不过是一家三口罢了。”   说着,又赶着去掀帘子。   林砚舟挡在沈荔和魏安面前,面无表情和魏公子对视。   魏公子莫名一慌,可一想到陆时玖的吩咐,又莫名为自己壮胆,他冷笑两声,翻身跃下马,直朝马车走去。   “什么一家三口,明明是……”   他用力推开林砚舟。   没推动。   魏公子气急攻心,张口大骂:“你竟敢拦我!”   声音尖锐刺耳,原本默默在一旁啃栗子的魏安抖了抖耳朵,忽的抱头蹲在地上,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突如其来的尖叫唤起了魏公子多年的噩梦,他瞳孔骤紧,不可思议嘟囔两声:“……魏、魏安?”   急不可待撞开林砚舟,魏公子难以置信看着蹲在角落的魏安,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魏公子立刻换上慈父的嘴脸,指着林砚舟道。   “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门卒大跌眼镜,踉跄上前。   听见魏安在里头尖叫的声音,又吓得往后退开,抬手捂住双耳。   魏公子扬声命人拦车,控诉林砚舟拐卖自家小女,他声泪俱下。   “当初我不肯让她母亲带走安安,可惜她母亲以死相逼,我怕闹出人命,只能任由她带走。谁曾想孩子跟了她没多久,就病了。”   魏公子眼中垂泪,围上来的百姓不知内情真假,听见这话,不由对魏安生母指指点点,还有人幸灾乐祸。   “这样黑心肝的人,怪不得会被夫家休弃,如此看来,魏家待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管不顾,可见心肠有多恶毒。”   “这车中坐的是孩子的生母吗,我怎么没听见齐家女再嫁的消息?”   “许是为了讨好新婚夫君,才对孩子下狠手罢,这可真真事猪油蒙了心。”   沈荔顾着安抚发作的魏安,无暇顾及别的。   林砚舟冷冷甩下车帘,杜绝外面的一切偷窥。   他一脚踹在魏公子身上:“魏公子这手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厉害,明明是你为了攀附权贵抛妻弃子在先,如今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喊冤?”   林砚舟冷着脸,“若不是你对魏安不闻不问,连她生病也不肯请郎中,她怎会病成这样?”   魏公子涨红了脸,心虚:“你、你胡说!”   他撑地而起,对着林砚舟大放厥词。   “明明是你拐骗我家孩子在先,即便闹到官府,这事也是我占理!”   话落,又赶着冲上前,对着车内的魏安叠声道。   “安安莫怕,有父亲在呢,父亲定不会让这起贼人伤了你。”   他抬手,命人将沈荔和林砚舟拿下。   林砚舟今日出tຊ行,怕引人注意,只带了两个随行侍女。   他半眯着眼睛,拐弯抹角打探:“魏公子不是刚大婚吗,就不怕阮家容不下这个孩子?”   若是以前,即便魏安走在路上,魏公子也不愿同她相认,唯恐怕触了阮家的逆鳞。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背后倚仗的是陆时玖,放眼满潮文武,谁敢得罪陆时玖?   魏公子心花怒放,好像看见自己平步青云、入阁拜相的一幕。   林砚舟最擅长察言观色,瞧见魏公子这般嚣张做派,哪里还看不懂这是陆时玖的授意。   他正想说话,却见魏公子冷哼一声,得意洋洋:“将这两个拐卖幼童的人贩子扭送官府。”   既是得罪陆时玖的人,自然得往死里下狠手。   魏公子一脸的小人得志,当即让人给官府送信,务必好生“照看”好沈荔和林砚舟。   马车中。   魏安早吓得魂不守舍,若不是沈荔用手护着,只怕额头早就撞烂。   她好像听不得魏公子说话。   沈荔百般无奈,只能用手牢牢捂住魏安耳朵,还要分心不让她以头抢地。   车内车外闹成一团,他们势单力薄,自是比不得魏家。   沈荔眼睁睁看着魏安被带走。   消息传到阮家旧宅的时候,陆时玖也只是轻轻扬了扬眉角。   李帆垂手立在下首:“魏公子在外面候着,请大人示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写着公文:“真是魏家的孩子?”   李帆低声:“属下敲打过魏公子,确确实实是他家孩子。”   他可不会只听魏家的一面之词,李帆毕恭毕敬。   “只是这孩子却是魏家自己先遗弃的,那孩子有先天的不足之症,生母为她遍寻郎中,丧尽家财还是治不好,走投无路之下在通州的一处山林自尽了。这孩子还算好运,遇上林夫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陆时玖听到“通州”两字时,眼皮动了一动。   他搁下笔,拿巾帕细细擦去指腹的墨水,黑眸沉沉:“只查到这些?”   李帆不明所以,当即跪倒在地:“属下愚昧,还请大人明示。”   陆时玖轻笑两声,骨节分明的指骨慢悠悠敲着书案,抬眸望向窗前摇曳的树影。   若是只有这些,赵宝珠又为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南梁金尊玉贵的五公主,别说只是打骂一个小孩,便是直接处置了,也不可能会不安。   李帆磕头告罪:“那小孩我查过了,身世并无问题。”   思来想去,唯一的纰漏只有林砚舟身边那个女子。   李帆迟疑:“那女子是林家的远亲,同林少爷经常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这样不起眼的人,他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和赵宝珠扯上关系的。   李帆垂首,随口道:“同殿下认识这般久,好像除了沈姑娘,没人能让她如此失态。”   陆时玖猛地抬起头。   ……   官府前侍立着两个小吏,知府大人毕恭毕敬送林砚舟和沈荔出来。   “误会,真真是误会。今日让林老弟受惊,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砚舟出门前曾同通州知府讨要过一封亲笔信,信中言明魏安是被生母遗弃在春台班前,意外被林夫人捡回家。   林家在通州根基极深,往日往通州知府送去的年礼也不少,通州知府自然乐意为他提笔。   林砚舟留着这保命符,就是为了今日。   沈荔忧心忡忡,出声打断:“那安安呢?”   知府大人叹口气,满脸无奈:“那是魏家的孩子,本官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强抢旁人的孩子。”   沈荔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砚舟拦了下来。   林砚舟低声:“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知府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林砚舟往偏僻处走去。   半晌,林砚舟笑着送知府离开,只是转身刹那,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两人上了马车,沈荔迫不及待追问:“怎么样?”   林砚舟眉心紧皱:“知府所知甚少,只知魏公子愿是想让我们两人在牢里吃点苦头,魏家带走魏安,也是陆时玖授意。如此看来,陆时玖应当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然沈荔不会被带去地牢,而是会被带去陆时玖跟前。   他转而望向沈荔,“不然你先出城,魏安这边……待我和他们慢慢周旋。”   沈荔皱眉:“只怕安安等不了。”   被魏家强行带走的时候,魏安几乎哭哑了嗓子,拼命往回跑。   沈荔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要闹这么一出。   “难不成是在试探我?他是故意引我过去的。”   沈荔念念有词。   林砚舟忽然开口:“不管是不是,你先离开才是最要紧的。此处离城门还有两刻钟,若是快马加鞭,我还能赶得上送你出去。”   沈荔凝眉:“……那你呢?”   林砚舟耸动肩膀:“我同陆大人无冤无仇,即便被他看见也无关紧要。倒是你……”   他上下扫视沈荔两眼,虽想不通沈荔为何会这般惧怕陆时玖,可沈荔不愿说,他也不会开口问。   林砚舟当机立断,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沈荔手中:“再往前三十里有我们林家名下的一家钱庄,你把这个拿给掌柜,他自会为你安排妥当,送你回通州。”   玉佩上刻有林家独有的密文,通身不见半点瑕疵,中间是镂空的铜钱状。   林家上下统共只有两枚,还有一枚在林恒手上。   持有该玉佩者,可在林家的钱庄随意取钱,不限银两多少。   沈荔愣在原地,立刻摇头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砚舟轻哂,强硬塞在沈荔掌中:“又不是送给你,贵不贵重与你有何干系?不过是暂时放在你那里,等我回了通州,自会向你拿回的。”   城门近在咫尺,林砚舟循循善诱。   “你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回通州,不然被陆时玖找到,你我都救不了安安。”   这话倒是实话。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沈荔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头。   雨幕淅淅沥沥,眼前水雾缭绕,林砚舟撑伞立在马车旁,一身石绿长袍衬出修长身影,如松如柏。   他同车夫交待两句,转首,见沈荔掀开帘子,正往自己这边张望。   林砚舟踱步过去,油纸伞挡在沈荔头顶:“还有事?”   雨水顺着油纸伞往下滚落,好似珍珠坠入玉盘。   车夫自觉退到十来步外,披着蓑衣立在雨中。   沈荔斟酌片刻:“你……万事小心。”   想了想,又轻声叮嘱,“陆时玖那人城府极深,你同他打交道,万事留个心眼,千万不要同他硬碰硬。”   林砚舟眉梢轻扬:“这么不相信我?”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低声,“只是他那人向来心狠手辣,可比不得你平日相处的生意人。他来江城应当只是为了公务,怕不会待太久。魏安那边你也不用太心急,我瞧魏家应当也坚持不了多久。”   林砚舟笑笑:“我还当你急着接她回来。”   “我自然是着急。”   沈荔抿唇,欲言又止。   “只是有陆时玖在,倘或引起他的注意,那魏安定是回不来了。不如等他离开再想法子,魏安是魏家的孩子不假,可也是齐家的,若是让齐家出面要回,应当还有五成的胜算。”   齐家如今正在为小儿子的赌债烦得焦头烂额,只要多多给些银两,他们定会动心。   沈荔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雨幕清寒,两人隔着窗子一坐一立,飘摇雨丝落在林砚舟身后,他唇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听着沈荔一本正经发话。   薄纱挽起一点,露出沈荔云愠怒双眸:“我不是在同你说笑,他真的是……”   “我知道。”   林砚舟隔着帷帽在沈荔头顶敲了一下,“我会小心的,不必牵挂我。明日我会让护卫追上你,有他们在,护送你回通州不成问题。”   暮色四合,城门口渐次点起烛火。   林砚舟立在雨幕中,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上,才缓慢转身,眼中半点温和也没有。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他如今还摸不清陆时玖心中的盘算。   早有林家的下人在城门口蹲候,簇拥林砚舟上了马车。   林砚舟唤奴仆上前:“派人守在阮家旧宅门口,若是看见陆时玖出门,立刻来回我。”   ……   江城逐渐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这一日跌宕起伏,沈荔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提心吊胆了整整一日。   她有气无力倚在车壁上,手指无意摸到一物,捡起来,竟是魏安之前掉落的栗子。   狼皮褥子上跌落着五六颗啃得坑坑洼洼的糖炒栗子,都是魏安吃过一半的。   沈荔无奈笑着摇头,蹲在地上一一捡起,又用巾帕包裹起来。   也不知道日后回到通州,魏安会不会喜欢那的糖炒栗子,从前也不见她对栗子有多情有独钟。   沈荔倚着迎枕胡思乱想,冷不丁这会还在魏家的魏安,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早知道会闹这么一出,她该给魏安多多带点栗子在身上,也省得她在魏家受饿。   还有魏安脸上的伤……她那tຊ张脸还肿着,去了魏家定不会有人记得给她上药。   才离开江城不久,沈荔又开始为魏安悬心,忧心不已。   夜色低垂,云影横窗。   马车最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静得吓人,一楼大堂只有掌柜一人在拨弄算盘。   沈荔心口一紧,抬眼望去。   四四方方的三层木屋坐落在雨幕中,无端生出几分孤寂冷清。   客栈只点了一盏烛火,黑黢黢的大门如同血口大张,不寒而栗。   沈荔没来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车夫冒雨跑了回来,面带为难:“姑娘,这家客栈今日不接客了,说是有客人包下整个客栈。”   如果是陆时玖设局,定会引自己进去,而不会拦着不让进。   沈荔莫名松了口气,又暗笑自己大惊小怪。   她揉着眉心:“我记得前面有一家山寺,或许可以借住一夜。”   沈荔手上有林砚舟留下的舆图,这会正好派上用场。   时间不等人,车夫立刻驱车往山寺赶去。   山寺位在山脚,零星雨珠随风飘动。   车夫肩上半湿,亲去敲开山门。   见车上只有沈荔一人,僧人双手合十,请沈荔入内,又让车夫把马车赶去马厩。   马厩空空如也,槽内也无多的干草。   僧人见状,朝沈荔歉意一笑:“山寺偏僻,往日鲜少有香客踏足。”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松。   若是寺中还有别的香客,她还要担心那人是不是陆时玖的人。   如今疑虑渐消,沈荔眉眼浮上浅浅笑意:“是我叨扰了才是。”   僧人不语,只带着沈荔往上客室走去,又让人给沈荔备下一桌素斋,一小盅罗汉斋,一碗般若汤,还有一小碟三丝金卷。   沈荔叠声道谢,用银针试过后才敢动口,只是可惜她心中藏着事,草草吃了两口遂放下。   僧人过来收拾碗盘,察觉沈荔心中有事,又体贴送来安神茶。   沈荔谢过,可待僧人走后,她还是将安神茶泼在屋内的盆栽。   出门在外,沈荔不敢大意。   雨声依旧,寺中一片清幽安静。   忽听有人敲门,沈荔还当是僧人去而后返,匆匆披上外袍开门。   乌云压顶,一人立在门廊下,玄色锦袍好似和夜色融在一处。   陆时玖撑伞而立,站在她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陆时玖,你   第五十二章   雨雾朦胧, 漫山遍野落满点点雨珠。   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掩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沈荔如同撞客一般, 吓得连连后退,双唇嗫嚅几下:“你、你……”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反手掩上房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雨雾在陆时玖身后摇曳, 他披着夜色, 一只手按住晃动的木门,慢条斯理迈步入屋。   陆时玖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还真的是你。”   沈荔惊慌失措, 节节后退, 眼中只剩惶恐忐忑。   趁陆时玖不备,沈荔一溜烟从他身边穿过, 疾步朝外飞奔而去。   却被陆时玖一手握住,狠命摔在地上。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居高临下垂眸往下望。   视线落在沈荔平坦小腹时,陆时玖瞳孔骤缩:“……孩子呢?”   沈荔瞪圆眼睛,眼前晃过护城河冰冷的河水, 晃过自己立在城墙上的孤立无援,还有陆时玖不假思索朝自己抬起的弓箭。   这样狼心狗肺、凉薄无情的人,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提孩子?   沈荔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怒火,风从窗口灌入, 荡起地上垂着的湘妃竹帘。   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 沈荔咬牙, 一字一顿。   “陆时玖, 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孩子?”   心口上下起伏,沈荔想起那日侍女送来的滑胎药,想起身下血淋淋的一片, 还有那漫天飘散的纸钱。   沈荔怒极反笑,颗颗泪珠滑过脸颊,嗓音哽咽。   “不是你先不要他吗?”   沈荔捂着心口,字字泣血。   她想不通陆时玖为何会这样厚颜无耻,会这样坦然在她面前提到“孩子”两字。   沈荔用力推开陆时玖:“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是你先不要他的!”   陆时玖冷声:“我何时说过这话?”   雨声潇潇,陆时玖转着手中的骨指,声如寒玉。   “那日在闵城,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荔抚掌乐道:“好一句‘身不由己’!”   她哭得连着呛了好几声,双眼通红。   “那夜在闵城,你根本没有想过去接我,对吗?”   血淋淋的事实在沈荔眼前摊开,沈荔轻声哽咽。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她愚不可及,是她愚昧无知,总想着舐犊情深、虎毒不食子,她总以为……陆时玖再不济,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可她忘了,陆时玖这样的人……是没有心的。   陆时玖脸上淡然:“你身边一直有钟礼的人,我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让他起疑。”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去死,对吗!”   沈荔几乎是撕心裂肺,嘶吼出声,“陆时玖,时至今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陆时玖默然不语,眸色并无半点起伏。   沈荔不甘心:“如若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救我和孩子,对吗?”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几近泣不成声。   陆时玖眉眼漠然,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这次也是。   “孩子,以后也会有的。”   轻飘飘一句话,是陆时玖对那个不幸离世孩子的所有解释。   沈荔愣在原地,眼中惊诧,颗颗泪珠填满眼眶,她愕然:“……什么?”   陆时玖捏着骨指,想起沈荔今日同林砚舟道别的一幕。   雨幕清冷,两人在城门口难舍难分,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骨指几乎被陆时玖捏碎,他站直身子,视线在沈荔满是泪水的脸上掠过,眉宇间的厉色缓和一瞬。   “明日你随我一起回京。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以后你不必再见林家人了。”   “……回京?”   沈荔错愕失笑,她拖着双足缓缓起身,目光直视陆时玖。   “陆大人如今都用不上我这个傀儡了,还让我回京做什么?”   她想起陆时玖身边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先前不觉得,此刻却觉得那人的身影比起寻常男子单薄了些。   沈荔愤愤抬眸:“五公主也在江城,对吗?”   赵宝珠的身份秘而不宣,陆时玖声音冷漠:“不该你管的事别管。”   沈荔挽起唇角,想起那夜陆时玖脱口而出的那声“宝珠”,心口涌起无尽的恶心。   “那陆大人带我回京又是做什么?我如今是无用之人,同陆大人也井水不犯河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陆大人带我回京不是多此一举,又何必相看两相厌?”   她想起魏安肿了半边的脸,义愤填膺。   “还有,我知五公主身份高贵,可她为何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对着安安也敢下那样的狠手,难不成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荔——”   陆时玖厉声呵斥,眉目凛然。   “是那孩子冒犯她在先,与她有何干系?”   他淡淡,“我知道你对她颇有怨念,可魏安的事本就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难不成是安安的错吗?安安不过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是五公主平白无故抢走安安,又将人关在柴房。她才那么小,五公主凭什么对她动手?”   沈荔冷笑两声,“陆大人既然这般护着五公主,就该时时刻刻同她待在一处才是,何必带我回京?难不成南梁又有和亲,需要五公主出嫁不成?”   陆时玖眼中狠戾:“沈荔!”   沈荔扬起双眼,目光直直撞入陆时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当初不是你亲自送我出嫁的吗?”   沈荔一字一字,“若不是你临时起兵,只怕这会我早就成了天竺二王妃,早就成了钟礼的妻子。如今我对陆大人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陆大人又为何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   陆时玖嗤笑,“你想去哪,找林砚舟吗?还是……林恒?”   他一步步朝前,身影逼得沈荔退无可退,后背抵上香案。   陆时玖想起那日在通州搜查林家的别院,那是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林恒都一口没有见过沈荔。   如今细细想来,那夜沈荔应当就在院中,只不过陆时玖急着回京,没有仔细搜查。   陆时玖眼中涨现层层冰霜。   “我倒还真是小看你了,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勾搭上林家二子。”   他想起林恒为了沈荔不惜以身涉险,想起林砚舟同沈荔依依难舍,眸光冷冽。   沈荔愤怒:“陆时玖!”   她身子气得发抖,眼中猩红,“你说话何必这么难听!再说,我同林家的事与你有何相干?”   陆时玖凝紧双眉,用力握住沈荔手腕,他唇角扯出几丝冷意。   “与我无关?沈荔,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陆时玖黑眸森冷阴寒:“你想去哪,都该由我说了算。除非我哪日不要你了,否则你一日也别想离了我。”   手腕用tຊ力,沈荔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陆时玖负手,扬长而去。   沈荔拖着双膝,一步步膝行至门口,双手在木门上拍了又拍。   凄厉声音在雨中回响。   “陆时玖,你给我开门!开门!”   “我不会随你回京城,我不会的!”   “陆时玖,陆时玖……”   木门摇摇欲坠,门上的铜锁牢牢扣着,随着沈荔的动作一晃一晃。   马厩。   十来匹骏马凑在食槽前,啃着槽中的干草。   李帆执剑立在一旁,凶神恶煞。   腰间佩戴的长剑在光下泛着银白光影。   车夫跪在地上,双股战战,叠声求饶。   他还以为自己是遇到山匪,连声道。   “大人,大人饶命,大人若是想要银子,我立刻就写信给大少爷,只求大人网开一面,放过我同姑娘。”   说着,又朝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李帆嗤之以鼻:“你倒是忠心。既能写信,想必也认字。”   车夫颤颤巍巍:“略、略认得几个。”   李帆拿剑抵着车夫的下颌:“既如此,那就给你家大少爷写封信,我念你写。别想着耍花招,不然我这剑……可是不长眼的。”   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他哪里敢多嘴,颤着手接过纸笔,在信上落下一字。   墨水在纸上糊成一团,李帆不屑瞥了一眼,又重新换了一张新的。   飞鸽传书。   林砚舟收到车夫送来的回信时,已将至天明。   信中言明沈荔担心林砚舟在江城孤立无援,故而无需护卫相送,让林砚舟留着自己做主便是。   她如今已出江城,倘或随行护卫太多,恐会惹陆时玖生疑,倒不如轻装简行回去。   林砚舟来来回回将书信读了三遍,也不曾看出端倪。   奴仆候在下首,斟酌着开口:“大少爷,那门口的护卫……”   门口站着的十来个护卫是林砚舟精挑细选过的,个个都是练家子。   林砚舟想了想,还是决定顺沈荔的意。   “罢了,就依她说的做。”   沈荔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离开江城已经实属不易,若这会大张旗鼓送护卫过去,惹了陆时玖生疑,那就是画蛇添足了。   林砚舟揉揉眉心,一夜未睡,他眼下浮现着淡淡一层乌青。   “陆时玖那边……可有动静?”   奴仆毕恭毕敬:“少爷放心,都让人守着呢,不见有人出来。”   林砚舟一颗心稍安:“总算还有件好事。”   手指在案上敲了一敲,林砚舟转眸望向院中的蒙蒙雨丝。   “齐公子常去的几家赌场,可找到了?他欠了多少?”   奴仆躬身上前,从袖中掏出几张欠条。   “少爷,这些都是齐公子的欠条。”   林砚舟转首侧目,从奴仆手中接过,一一检阅。   “三十万五千两,还真是败家子。”   这样大的一笔钱,只怕齐老爷倾家荡产,卖了祖宅也还不上。   林砚舟眼中沁出些许嘲弄。   他可比不得沈荔好性子,好声好气劝齐家上门讨回魏安。   林砚舟倚着青缎迎枕,漫不经心道。   “找人去一趟齐家,让齐公子三日把钱凑齐了,不然我可保不住他的手。”   奴仆吓一跳:“……三日?少爷不怕他狗急跳墙吗?”   林砚舟乜斜他一眼:“若不把人逼狠了,我又如何和他开口要人,他又怎会心甘情愿去魏家要回安安?”   奴仆似懂非懂。   林砚舟垂眸,又让人备下纸墨,想让家里派人去接沈荔。   奴仆挠挠头:“不用告诉姑娘吗?”   林砚舟拿欠条拍打奴仆的脑门:“告诉她做什么,她又没说不让家里人去接应。”   且沈荔身边只有车夫一人,虽说那车夫是林家的家生子,可林砚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奴仆笑呵呵:“少爷当真细心,处处为姑娘想得周到。”   林砚舟似笑非笑扬眸。   奴仆立刻低头:“是小的多嘴了,少爷莫怪。”   林砚舟慢条斯理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门前的青苔。   忽而想起沈荔昨日絮絮叨叨的叮嘱,眼中不知不觉漫上一层笑意。   稍纵即逝。   ……   山寺清幽,雨声在山中游荡。   沈荔一整日颗米未进,暮色四合,寺中渐次点起烛火。   又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脚步轻快,不似寻常侍女小心翼翼。   沈荔转眸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赵宝珠歪着脑袋,手中提一把羊角宫灯。   昏黄烛影随着她的裙角荡漾。   沈荔嗓音沙哑,戒备往后挪开半步。   赵宝珠如在自家闲适,随手将宫灯搁在案上,悠然自得靠着迎枕坐下。   沈荔别过脸,一言不发。   赵宝珠轻哼一声:“你这张脸……倒是碍眼。”   她一手支颐,视线漫不经心在沈荔脸上打量。   沈荔回瞪:“你以为我愿意?”   赵宝珠轻哂,像是在笑沈荔的不自量力。   “若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你能入得了陆哥哥的眼?”   赵宝珠笑笑,“你该庆幸你还有这张脸,不然你何德何能……能让陆哥哥带你回去?我查过你,当年若不是陆哥哥好心带你回去,你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哪还有脸面在这里同我叫嚣?”   她满脸攒笑,目光肆无忌惮在沈荔脸上扫视。   “这么多年陆哥哥待你可谓是恩重如山,只可惜他养出了一匹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若我是你,就该事事以陆哥哥为马首是瞻,哪怕为他献出性命,也是理所应当,而不是阳奉阴违,口是心非。”   沈荔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对我恩重如山?殿下未免也太高看他了,若不是他一开始就对我有所图,又怎会救我回去?”   “那又如何?”   赵宝珠不明所以,“对你有所图也是正常,至少证明你还不是一无是处。且说到底,不过是替我出嫁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一副风轻云淡的口吻。   “你这样的身份,能以公主的仪仗出嫁,该是祖坟冒青烟才是,难不成你还觉得委屈?”   沈荔咬紧牙关,自嘲一笑。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自己下嫁天竺,倒要我取而代之?”   “放肆!”   赵宝珠拍案而起,面露鄙夷,“你同我怎能相提并论?”   她从一出生就享受万千子民的供养,自然和沈荔这样低贱的人不一样。   赵宝珠哼笑两声,目露轻蔑。   她慢悠悠拉长声音:“再说,你不是喜欢陆哥哥吗?如不是有这张脸在,陆哥哥一眼都不会多看你。做人呐,总得知恩图报,你说是不是?”   “我喜欢他?”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喃喃自语。   赵宝珠神色一顿,旋即挽唇:“难道不是吗?”   沈荔转眸望向窗上的参差树影,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扬起。   “是啊,我是喜欢他。”   她眸光幽深,似是陷入回忆的漩涡。   沈荔神色恍惚,自言自语,“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赵宝珠惊诧:“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如今不喜欢他了?”   沈荔唇角流露出几分冷意,坦然告知。   “自然。”   凤眸流转,沈荔抿紧双唇,一字一顿。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张素净小脸平静无波,甚至连半点恨意也没有。   沈荔自嘲一笑。   “是我以前蠢,竟然会将他那样的人视作好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对陆时玖动了心。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怎配得到旁人的喜欢?他就该下地狱,就该被千刀万剐……”   赵宝珠猛地站起身,怒斥:“你住嘴!陆哥哥从未对不住你,你别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是你自己福薄从城墙上摔下,与陆哥哥有何干系?”   赵宝珠一连拍了两下香案,为陆时玖抱不平。   “你可知陆哥哥在闵城找了你多久?护城河那么冷那么长,他足足找了你一个多月。可你呢?你竟然跟着别人跑了!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竟然还敢出言不逊咒陆哥哥?”   赵宝珠扬高下巴。   “陆哥哥遇上你,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当初他就不该出手救你。”   她偏首望向沈荔,“你既不喜欢陆哥哥,为何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还千里迢迢跑过来江城?”   赵宝珠冷嗤,“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沈荔声音平静:“我来江城,是为了魏安。”   赵宝珠歪着脑袋:“魏安是谁?”   她将人打了一顿,却连魏安是谁都不知道。   沈荔怒火中烧,只觉赵宝珠实在荒谬:“殿下把魏安抓了去,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赵宝珠恍然:“是她啊。”   沈荔别过双眸,嗓音冰寒:“我若是知道陆时玖在这里,定不会踏入江城半步。”   赵宝珠摆明不信,故意道:“就那么不待见他?”   沈荔扬首,不偏不倚撞上赵宝珠的目光。   “这话殿下该去问陆时玖才是,问他为何要把我关起来,问他为何不肯放我走,问他为何还想着带我回京城!”   沈荔厉声,“我如今巴不得离你们远远的,再也别和你们见面!”   一想到接下去的日子都会见到陆时玖和赵宝珠,沈荔没来由泛起tຊ一阵不适。   她冷嗤,“你们二人,真有够恶心的。”   同样的高高在上,同样的盛气凌人。   赵宝珠猛地拍案:“你放肆!”   窗外的雨声陡然大了起来,树影窸窸窣窣。   一人提灯立在廊庑下,颀长身影被拉得长长。   沈荔那一声“恶心”,清清楚楚传入陆时玖耳中。   捏着骨指的指骨泛白,陆时玖眼底涌起阴翳淡漠,还有一股肃杀之意。   赵宝珠吓得连话都不会说,跌跌撞撞朝陆时玖走了过来。   “陆、陆哥哥……”   陆时玖无声抬眼。   视线在空中相碰一瞬,赵宝珠心领神会,自觉退下,“我先去外面等你。”   槅扇木门掩上,地上只剩幽幽满地的烛火。   沈荔一点也不想见到陆时玖,扭头往里间走去,却被陆时玖一手攥住。   他不留情面将沈荔拽到身前,目光一寸寸掠过沈荔。   如毒蛇般阴冷。   “……恶心?”   陆时玖舌尖细细捻过两字,逼视着沈荔,“你觉得我恶心?”   “是又如何。”   沈荔转眸凝视,滔天的怒火在胸腔燃烧。   她想不通陆时玖中意的明明是赵宝珠,为何却抓着她不放?   沈荔扬起眼皮:“难不成陆大人又想把我当作五公主,上次在榻上,陆大人不就……”   “沈荔!”   陆时玖几乎要捏碎沈荔的腕骨,黑眸阴森可怖,“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   沈荔反唇相讥,“陆时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透过我的眼睛,究竟看的是谁?”   她终于想通,为何在城墙上,陆时玖会对自己弃之不顾。   也是,陆时玖心中只有赵宝珠一人,他只会重视他们两人的孩子。   沈荔使劲甩开陆时玖的手,甩不开,她又开始对陆时玖拳打脚踢,手指用力掰开陆时玖圈着的五指。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别碰我!”   沈荔歇斯底里,哭声震天,“恶心,你们两人都无比恶心……”   唇上传来陆时玖熟悉的气息时,沈荔陡然瞪圆眼睛,几乎是撕咬着咬回去。   空着的那只手捏拳砸在陆时玖肩上,却被他轻而易举反扣。   雨声渐小,最后只剩淅淅沥沥。   陆时玖抬手抚平衣襟的褶皱,他唇角破了一道口子,沁出一点殷红。   垂眸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沈荔,陆时玖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山寺前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昏暗。   遥遥瞧见从上客室出来的陆时玖,赵宝珠笑着迎上去。   光影暗淡,只能依稀瞥见陆时玖半点轮廓。   走近才看清陆时玖袍角一个巴掌大小的脚印,是刚刚沈荔胡乱踢开时留下的。   赵宝珠脸色一变:“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你动手!”   陆时玖面不改色朝前走。   赵宝珠追了上去:“陆哥哥,要不你把她给我,正好我身边缺个侍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以为我愿   第五十三章   雨声淅沥, 山色空无。   陆时玖立在乌木长廊下,转眸凝视着赵宝珠。   赵宝珠一如既往的天真娇憨:“陆哥哥做甚这样盯着我,难不成是舍不得?”   她冷哼一声, 扬首望向陆时玖。   “我身边的侍女可都是父皇精心挑选的,让她做我的侍女,已经算抬举她了。”   陆时玖捏着骨指, 一双黑眸平静无波。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   赵宝珠冷笑:“他们敢?”   她抱臂转首,目光穿过朦胧雨幕, 落在那扇紧拢的木门上。   “我只是替陆哥哥不值, 陆哥哥对她那样好,她为何还敢对陆哥哥出言不逊,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时玖笑而不语。   赵宝珠凝眉:“你还笑得出来?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过分,要我说, 她那样的人,就该让她自生自灭才是,也不必带她回京城了。”   陆时玖眸色微顿, 淡声:“不可。”   赵宝珠百思不得其解:“为何?”   陆时玖转首侧目,漫不经心道:“她知道太多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原来是为着这个,还是陆哥哥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她双手捧心, 眼中溢满盈盈笑意。   “我就想不到这上面去, 总想着她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回回都能碰上陆哥哥。不过陆哥哥也是好心, 竟还留她一条命。依我说,死人总比活人容易保守秘密。若你真的担心她在外乱说话,倒不如直接给她个了断。”   陆时玖望向廊下摇曳的树影, 破了一道口子的唇角还隐隐泛着疼。   他眉心不动声色皱了一皱。   耳边的赵宝珠叽叽喳喳,陆时玖却半点也听不到。   重重晃动的树影交织成沈荔婆娑的一双泪眼,耳畔似还能听见沈荔咬牙切齿的“恶心”两字。   陆时玖眼中冷意闪现,冷不丁嗤笑一声。   赵宝珠愣住:“怎么了?”   陆时玖摇头:“没什么。”   赵宝珠跃跃欲试:“那我今夜就让她给我守夜,往常这样的差事,宫里那些人可是争破脑袋的,可真真是便宜她了。”   陆时玖笑笑:“怕是不行。”   “为何?”赵宝珠大为不解。   陆时玖嗓音透着沉着冷静:“她那张脸太容易招惹祸端了,万一哪日被认出来,牵连到你身上……”   陆时玖点到为止。   赵宝珠恍然,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那还真是可惜了。”   陆时玖轻轻捻着手中的骨指。   “你若是身边缺人,大可去找李帆,他自会安排妥帖。至于沈荔。”   沈荔愤懑的那声“恶心”犹在耳边,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哑声。   “日后你别再单独见她。”   赵宝珠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   更深露重,廊下铁马叮咚作响,敲碎长夜的安静。   沈荔有气无力倚坐在角落,唇上口脂乱糟糟的,她埋首在膝间,直至东方既白,门外的锁扣终于传来松动的迹象。   进屋的却是个僧人,他双手捧着托盘,悄然入屋。   盘中是寺中的素斋,一碗鼎湖上素,一盅雪霞羹,还有一盘鹅黄豆芽。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扒住僧人的衣袖,以金银相赠。   “陆时玖给了你多少银子,我可以出双倍,只要你放我出去。”   她急不可待,面上焦急万分。   僧人依旧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孔,脸上无波无澜。   “阿尼陀佛,还请施主莫要为难我们出家人。”   沈荔失笑:“为难?”   她想起那夜僧人故意让自己看见空落落的马厩,唇角挽起几分讽刺,沈荔趔趄朝后跌去。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她拽住僧人,“同我一起来的车夫呢,他现下在何处,他还、还活着吗?”   僧人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失声痛哭:“不是出家人都慈悲为怀吗,为何你们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在寺中作恶!”   僧人依旧面不改色,双手合十:“阿尼陀佛。”   沈荔几近崩溃,盘中所有的素斋都被她推倒在地,满地狼藉。   她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面生的侍女轻手轻脚迈步进屋,收拾完地上的碎片。   又捧来沐盆,为沈荔沐浴更衣。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眼睛哭得红肿,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侍女吓了一跳,忙不迭跪地,身子抖如筛子,惶恐不安。   沈荔无奈敛去眼底的厉色,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怪你。”   侍女悄悄抬眸,颤着声音道:“陆大人、陆大人让我过来伺候姑娘更衣,过会他来接姑娘离开。”   “离开?”   沈荔喃喃,“去哪?”   侍女目光视地,颤巍巍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谨小慎微扶着沈荔起身,亲自服侍她净手净面。   侍女胆子比沈荔还小,一点风吹草动就噤若寒蝉。   沈荔也不想为难她,任由她伺候自己更衣。   一切准备就绪,侍女轻轻松口气。   转而望见落灯罩旁的陆时玖,侍女吓得一张脸都白了,连话都说不清。   “陆陆陆……陆大人。”   她屈膝福身,两股战战,身影瑟瑟发抖。   站不稳,侍女双膝瘫软,跪在地上,差点摔了手中抱着的沐盆。   陆时玖面无表情瞟了一眼:“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侍女唬得脸色惨白,连连朝着地板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奴婢……”   沈荔厉声:“你吓唬她做什么,她又没做错事。”   侍女惊惧忐忑,埋首不敢大声语,只无声抬眸,朝沈荔回了感激一眼。   沈荔心口一紧,摆摆手将人打发走:“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出去罢。”   陆时玖没多言。   侍女又磕了两个响头,方退下。   山中清净,雨声萧瑟。   陆时玖轻轻一哂:“原来你还会在乎。”   沈荔的视线从侍女身上收回,不明所以:“……什么?”   陆时玖似有若无朝侍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荔愣了一愣,旋即想起什么,惊慌失措:“你是说白芍和青禾……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时玖扬了扬眉,唇角噙一点困惑。   “你当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沈荔心口浮现tຊ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之前自己曾向林恒打听过白芍和青禾的下落,林恒每每都顾左右而言他,目光闪躲。   那时沈荔以为他是担心被陆时玖顺藤摸瓜找到,如今细细回想,处处透露着诡异。   沈荔心中一紧,拽着陆时玖叠声道:“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晃晃脑袋,将近崩溃。   “陆时玖,当初是你食言在先,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还答应我会将她们两个安全带回京城。”   沈荔嗓音染上哭腔,泣不成声。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敢对她们下手?”   陆时玖淡声:“下人而已,我怎么不敢?”   便是沈荔,生死也在陆时玖的一念之间。   人命在陆时玖眼中轻如鸿毛,沈荔错愕张唇,一时失语。   沈荔唇角牵出几丝苦涩。   陆时玖言简意赅:“走罢。”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满脸的戒备:“去哪?”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点似笑非笑:“怎么在林家住久了,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沈荔怒目而视。   陆时玖恍若未觉,颇为耐心道:“回京城。”   京城是陆时玖的地盘,一旦踏入,沈荔再想离开,难于上青天。   陆时玖不疾不徐,像是看出沈荔的心思,他嗤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林砚舟同那个孩子,恐怕连江城都走不出去。”   沈荔怒而瞪眼:“陆时玖,你卑鄙!”   陆时玖面上从容:“你倒是很喜欢魏家那个孩子。”   他望向窗口透进来的一点树影,“那个孩子若是还在,恐怕也同她差不多大。”   虽没有明说,可沈荔怎会听不出陆时玖口中的孩子是何人。   她心口起伏如波澜,怒极反笑。   “陆时玖,当初是你先不要他的,你如今这样惺惺作态,又是在给谁看?”   陆时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你在怪我?”   “我难道不该怪你吗?”   沈荔咬紧下唇,出口的话字字带着不甘痛苦,“那时若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会怀上孩子。”   后来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拿掉孩子,可陆时玖却拿甜言蜜语、糖衣炮弹哄骗自己。   他说他会接他们母子二人回南梁,说会对孩子好,陆时玖甚至提前给孩子相看名字。   那时沈荔真的以为……陆时玖是真心期待孩子出世的。   可惜她错了。   大错特错。   沈荔面上落寞,眼中填满怨恨。   她恨陆时玖的无情凉薄,也恨自己当时的愚蠢心软。   陆时玖难得没有反驳:“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提了。”   罕见的好说话。   沈荔别过脸,她不想同陆时玖说话,可魏安和林砚舟还在江城,通州还有林恒一家,沈荔不想因自己牵连旁人。   “安安……不过是我路上偶然碰上的孩子,你大可不必针对她。那孩子小小年纪失了母亲,又摊上一个趋炎附势的父亲,本就命苦。”   陆时玖声音轻轻:“你若是不同我作对,我自然不会对她下手。”   沈荔绝望闭上眼睛。   林家待她恩重如山,她总不可能因自己一人将他们拖下水。   沈荔和陆时玖讨价还价:“我可以跟你回去,只是日后……你不可再找林家麻烦。”   明明占据上风的是自己,可陆时玖却半点高兴也没有。   他又一次想起城门口分别时,沈荔和林砚舟两人惺惺相别动一幕。   那时沈荔离开后,林砚舟还在雨中站了许久。   那双望向沈荔的眼睛缱绻又多情,连林砚舟也不知道自己眉宇藏了多少眷恋。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声音冰冷如霜:“你若是听话,我自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沈荔偏首,自嘲一笑,拇指紧紧掐入掌心。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   左右到最后,都是陆时玖一人说了算。   ……   沈荔像是认命,她不再吵着闹着不肯用膳,也不再和陆时玖争辩过错。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由着侍女摆弄自己,梳妆、更衣、离开山寺。   好像真的妥协了。   只偶尔会旁敲侧击打听青禾和白芍两人的下落,可惜得到的只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马车驶出崇山峻岭,缓慢在官道上穿梭。   前两日赵宝珠还同他们一道走,只不过不同马车。   每每在客栈碰上,沈荔总能收到赵宝珠一记冷冷眼风。   起初她还会觉得可笑,可不知从哪日开始,沈荔只觉得无趣。   直至有一日,伺候沈荔的侍女怀里抱着包袱,她一手搂着锦裙,一手撑伞。   不小心踩到地上的青苔,整个人朝前跌去,连带着沈荔也撞翻在地。   侍女本就胆小如鼠,先前在寺中给沈荔送饭都吓得结巴,此刻更是语无伦次,转而又开始向沈荔伏地叩首。   沈荔唇角轻动了动,朝侍女伸出手:“起来罢,我不会怪你。”   侍女战战兢兢,不敢起身:“可陆、陆大人……”   沈荔低眸:“我也不会同他说。”   侍女如释重负。   沈荔扬手,让人送来药膏给侍女抹上:“你方才摔得不轻,定是肿了,这药消肿极好,拿着药便是。”   侍女感激涕零收下。   偏巧赵宝珠在楼梯听见。   出门在外,她依旧是易容,作男子打扮。   此刻那双凛冽眼眸占满不屑:“原来你还会心疼。”   沈荔皱眉,一头雾水。   赵宝珠面露鄙夷:“你装什么,当初青白两人因你而死,难道你会不知?”   沈荔震惊:“你说什么?”   半盏茶后,沈荔白着脸,连着干呕好几声。   青纱帏幔层层叠叠,门口传来侍女慌张不安的声音。   “姑娘,姑娘你没事罢?姑娘你开开门!姑娘!”   沈荔扶着漱盂,喉咙泛起无尽的恶心。   赵宝珠的话如同鬼魅在耳边回响,沈荔想到被折磨致死的青禾和白芍,想到她们的尸身在城门前挂了那样久,苍蝇虫子绕着腐烂的尸身环绕。   沈荔又一次作呕,泪水滚滚从眼角滑落。   陆时玖过来的时候,沈荔依旧反锁在屋里,谁敲门也不理。   陆时玖敲了两下,往后瞥一眼李帆。   李帆心领神会,一脚踹开木门,又自觉退到门外。   屋内静悄悄,缂丝屏风后晃过一道消瘦的身影。   沈荔蜷缩在暗处,泪眼朦胧望着陆时玖:“青禾和白芍都不在了,是吗?”   陆时玖不悦拢眉:“谁告诉你的?”   沈荔抱起一旁的粉彩人物山水纹烛台,狠命朝陆时玖砸去。   碎片摔了满地,火烛从台上掉落,骨碌碌往外转了好几圈。   沈荔扬起一双泪眼:“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陆时玖缓步走过去,在沈荔跟前蹲下。   一只手刚碰上沈荔,又被她强行甩开,沈荔哑着嗓子:“你滚,你给我滚开!”   沈荔抱住双膝,痛苦不堪,“我不要见到你了,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赵宝珠的话如同利刃在沈荔心口一遍遍凌迟,她一想到青禾和白芍两人的死状,胸腔再次涌现痛苦和绝望。   抱着双膝的手臂颤动,两行清泪无声往下滑落。   陆时玖上前,强势将人抱在怀里。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拳打脚踢:“你别碰我!”   挤压在心口的情绪彻底失控,沈荔红着眼睛,转而在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背上重重咬上一口。   淋漓鲜血在陆时玖手背上蔓延。   沈荔抬起一双肿如杏核的眼,忽的挽起唇角,低低一笑。   笑比哭还难看。   “果然,果然我当初没留下那个孩子,是对的。”   沈荔说话颠三倒四,陆时玖却莫名听懂了,他瞳孔骤紧:“你什么意思?”   陆时玖不是蠢人,沈荔短短几句,他已经理清来龙去脉。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喉咙:“那个孩子,是你不要的?”   白净手背上青筋凸起,陆时玖张瞪眼睛,似是在辨别沈荔话中的真假。   沈荔早就无欲无求,纤细脖颈如同蒲柳落在陆时玖掌中。   她唇角牵出一点笑,坦然承认。   “对啊,是我自己不要的。”   沈荔话中染上恨意,“他本来就不应该来到世上!我一想到他身上会流着你一半的血……”   笑意在沈荔唇角荡开,“就无比恶心。”   “——沈、荔!”   陆时玖气急,攥着沈荔脖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荔脸上的血色褪去,眼前出现濛濛白雾,将近晕眩。   她强撑着从唇齿间挤出一行字。   “陆时玖,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陆时玖指骨泛白,好似要掐断沈荔的脖颈。   沈荔连着咳嗽两声。   “你以为我愿意为你生儿育女吗,做梦!”   “当时在和亲路上,若不是你让人盯着,我早就、早就不想要他了。”   “一个见不得光的孽种而已,死了又如何?”   “他本来就、就该死!”   陆时玖不由分说拖着沈荔往里间走。   沈荔叠声咳嗽,还未缓过气,整个人被陆时玖拎起摔在榻上。   不安如潮涌将沈荔淹没。   她起身想要逃,却被陆时玖抓住手腕,拽着丢回榻上。   银镀金镶碧玺带扣解开,沈荔被推入被褥之中,她惊恐朝后退去:“你别碰我,别碰我!tຊ”   双手在空中乱挥,沈荔一不小心,半边肩膀撞在墙上,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榻前挽着的翠绿帐幔垂落,方寸之间,只剩陆时玖模糊的黑影。   沈荔所有的挣扎在陆时玖眼中如同困兽之斗,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摧毁。   撕裂的罗裙无声落地,伴随着帐中低低的呜咽和歇斯底里的痛斥。   陆时玖掐着沈荔的后颈,咬牙在她耳边落下一句。   “沈荔,你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沈荔瞳孔骤缩,双唇一翕一合,如同溺水的人孤助无援。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陆时玖嗓音阴测测:“来日到了地府,你就不怕他向你索命吗?”   沈荔高高扬手,她想要捂住自己双耳,想要杜绝陆时玖那些难听的话。   陆时玖从容不迫抬手,一点点掰开沈荔覆在耳上的手指。   “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手,你有何好怕的?”   陆时玖眸光追随着沈荔,薄唇勾起一点森冷之意。   “既然做得出,如今又为何听不得了?”   沈荔手脚并用,捏拳砸向陆时玖。   “我是被迫的,我不是有意害他的!你胡说,你根本就是在胡说!”   陆时玖冷笑:“我胡说?沈荔,是你亲口承认自己不要他的,你如今倒反过来指责我胡说?他从城墙上跌落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却死在你手中。”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陆时玖轻轻一哂。   “来日在地府相遇,你敢同他相认吗?又或者,他愿意认你这个刽子手母亲吗?”   陆时玖刀刀见血,一点点剥开沈荔的血肉。   沈荔声嘶力竭,转而怒斥。   “我不敢同他相认,难道你就敢吗?”   沈荔愤愤瞪眼,一字一顿。   “陆时玖,当初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我根本不会被逼跳楼!你凭什么敢指责我?”   “难道你就一点错也没有吗?”陆时玖轻嗤,骨节分明的手指挽起沈荔落在枕边的青丝。   动作透着缱…绻,可惜陆时玖那双晦暗黑眸中只剩彻骨森寒,半分情意也没有。   “他从城楼上跌落的时候,明明还活着。沈荔,是你亲手害死他,你才是罪魁祸首。”   “不是,我不是!”   沈荔哭得嗓子干哑,瞳孔逐渐涣散。   青禾和白芍的惨死如同巨石沉沉压在沈荔心口,而如今,杀害她们的凶手就在自己身前。   怨念如同阴影缠绕在沈荔周身,她忽的扬唇,不再同陆时玖争执。   “对啊,是我杀了他。”   她眼中笑出颗颗泪珠,身影花枝乱颤。   “你知道吗,其实郎中说他可以保得住,林恒也说过会尽全力护住我肚子的孩子,不管多少银两和珍稀药材,他都可以为我寻来。”   沈荔粲然一笑,眼中空洞。   “可我都拒绝了。那是你陆时玖的孩子,我为何要保住他?我恨你,我也恨他!”   “我喝了好多好多的落胎药,你知道吗?我那日一共喝了三碗,我亲眼看着他在我身下一点点化成血珠流逝,感受着他从我腹中剥离。他其实早就该死了……”   “沈荔——”   陆时玖双眼猩红,扯下了最后的里衣。   他眼中的愤懑忽然化作笑意,陆时玖凑到沈荔耳边。   “你不是不想怀我的孩子吗?”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陆时玖强势粗鲁,毫无温情可言。   沈荔一张脸疼得煞白。   良久,沈荔攥着锦衾的手指终于松开。   陆时玖垂眸。   他手指往下,落在沈荔平坦腹部。   “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他自认无愧   第五十四章   帐幔摇曳, 贵妃榻一片狼籍。   层层叠叠的锦裙散落在地,如意宫绦无声垂落在脚凳上。   沈荔杏眼轻掩,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气若游丝, 三千青丝如绸缎散落在肩上。   白净纤细的脖颈上还有明显的一圈勒痕,青紫显而易见,触目惊心。   陆时玖半眯着眼睛, 手指抚上沈荔颈上那一圈伤痕。   甫一伸手, 沈荔身影抖了一抖,下意识避开陆时玖。   陆时玖黑眸凌厉, 不由分说将人拽入怀里。   余光瞥见沈荔皱紧的眉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褪了几分,动作比先前温和些许。   他起身往外走, 又命侍女进屋服侍沈荔更衣。   须臾,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帆在门口拦人, 神色焦急:“大人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还请主子莫要为难。”   赵宝珠横眉立目, 冷声呵斥:“让开!”   她疾言厉色,“陆哥哥说的是外人,同我有何干系?”   李帆纹丝不动。   赵宝珠气势汹汹,用力推开李帆:“你敢拦我?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就敢拦我!”   李帆低眉顺眼, 不卑不亢:“还请主子恕罪。”   赵宝珠怒气冲冲, 张口大骂。   “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在这里同我叫嚣,待我见到陆哥哥,定要教他治你的罪!”   身后的槅扇木门倏地推开, 陆时玖一身素净长袍,剑眉星目,墨发束冠。   风拂过陆时玖的袍角,眉眼间染着不易察觉的一点愠怒。   “……在闹什么?”   李帆忙不迭退到一旁,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回话。   赵宝珠冷声打断,昂首行到陆时玖面前,劈头盖脸骂了李帆一通。   “我来找陆哥哥,他偏拦着不让我进。这样的奴才,就该远远打发才是,陆哥哥还留他做什么?”   陆时玖淡淡:“是我让他拦着的。”   赵宝珠一噎,末了又觉得不服气。   “陆哥哥让他拦的是外人,我又不是外人,自然能进去,分明是这奴才阳奉阴违,挑拨离间。”   陆时玖抬抬手:“你今日过来,找我有事?”   赵宝珠垂眼:“没有。”   陆时玖颔首:“我倒是有事找你,你随我过来。”   赵宝珠眼睛亮起,朝李帆翻了个白眼,兴冲冲踩着陆时玖的身影跟了过去。   “陆哥哥找我什么事?”   瞥见陆时玖眼底的冷冽,赵宝珠慌张失措,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她细细回想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斟酌着开口:“难不成是她在你面前告状了?她可真是有心机有手段,明明是她自己心狠弃青白两人不顾,如今倒还怨上我了?”   陆时玖泰然自若,目光蜻蜓点水掠过赵宝珠,他捧着茶盏轻抿一口,意有所指。   “我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   赵宝珠愣了片刻,讷讷:“陆哥哥……是在怪我?”   从前不管她说沈荔什么,陆时玖都不会说她半句。   陆时玖淡淡:“我同你说过,别再单独见她。”   茶盏轻磕在漆木案几上,陆时玖幽幽抬眼,“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还有下次。”   赵宝珠心口起伏不定,指着一墙之隔的沈荔哭诉。   “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是不是她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赵宝珠又气又恼,转身想要找沈荔理论。   身后忽然传来陆时玖淡漠的一声。   “别在我面前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赵宝珠双唇嗫嚅,不可思议望着陆时玖:“你从前……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从前不管她做了多少荒唐事,陆时玖都不会说她半句。   赵宝珠眼角泛红,满腹委屈。   “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时玖默然不语。   他看着赵宝珠,心中想的却是沈荔。   赵宝珠淌眼抹泪:“陆时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我的……”   泪水流到一半,隔壁忽然传来侍女一声惊呼。   陆时玖猛地起身,眉头紧锁,大步流星越过赵宝珠往隔壁走去。   一抹青色广袖从赵宝珠眼前晃过。   她连陆时玖半片衣角也没抓住。   抬起的手指怔怔顿在半空,赵宝珠望着陆时玖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一双浅色眼眸蕴满愤怒不甘。   “沈荔……”   赵宝珠低声嘟哝,恨不得将沈荔剥皮去骨,杀之后快。   ……   地上的狼籍早被侍女洒扫干净,她跪在脚凳上,战战兢兢看着沈荔身下染血的罗裙。   侍女惶恐不安,一个劲朝陆时玖叩首告罪。   “大人、大人恕罪,我不知为何会这样。我过来的时候,姑娘已经、已经昏迷了。好多血,好多血……”   侍女语无伦次,“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没有做。”   若不是这个侍女是沈荔点名留下,陆时玖断不会留这样愚蠢胆小的人在身边。   他揉着眉心,命人传女医过来。   此处不是京城,李帆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找到一个精通妇道的女医。   帐幔挽起一角,女医瞥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沈荔,再看一旁的陆时玖,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平日城里达官显贵的后宅没少发生这样的事,那些高门贵族草菅人命,视小妾通房为玩物。   命好的还能撑到女医上门,命不好的直接一卷草席裹住丢出府去。   女医愤愤不平,一张脸冷若冰霜,没忍住说了陆时玖两句。   “姑娘的身子禁不起这样折腾,再来几次,只怕命都保不住了。”   陆时玖难得tຊ好说话,没有反驳。   女医见状,还当他有点良心,又多絮叨两句。   沈荔脸红耳赤躺在榻上,拿袖子挡住半张脸,无颜见人。   女医板着脸,一板一眼交待着如何上药。   少顷,陆时玖让人好生送女医离开。   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沈荔心如死灰躺在榻上,一双泪眼惺忪红肿。   透过朦胧水雾,沈荔不偏不倚和陆时玖对上目光。   她别过脸,蜷缩在角落,背对着陆时玖。   那双琥珀眼眸再无往日的盈盈笑意,只剩冷漠怨恨。   陆时玖心口涌起一点无名怒火,冷声:“转过来。”   沈荔充耳不闻。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翻过来,猝不及防撞上陆时玖一双深沉黑眸。   沈荔眼中又惊又惧,可最终还是恨意占据上风。   她凝眸愤怒:“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虎口捏着沈荔的下颌,陆时玖勾唇,轻蔑一笑。   欺声而下。   唇齿磕磕碰碰,咸湿的泪水和血腥气混在一处,沈荔避之不及,只呜呜咽咽发出不满的声音。   “别再惹恼我。”   他想起女医方才背地里拐弯抹角的暗示,她说沈荔因之前落胎身子受损,得好好将养才是,今夜之事不可再有第二次,不然沈荔性命难保。   落胎药是沈荔自己寻来的,又是她自愿喝下的。   陆时玖只觉沈荔实在是活该,罪有应得。   可亲眼目睹她病怏怏躺在榻上时,陆时玖绷紧的下颌又缓和几分。   薄唇轻轻捻过沈荔的唇珠。   沈荔精疲力竭倚在迎枕上,连推拒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由着陆时玖予取予求。   她宛若一滩死水,眼中再难起一点涟漪。   ……   在客栈歇息第三日后,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   李帆拱手侍立在下首:“大人,之前一直跟着我们的人找到了。”   陆时玖如今谈事时再没有避开沈荔,沈荔倚窗坐在炕上,心不在焉。   直至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隔着缂丝屏风,李帆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是林家大少爷,林砚舟。”   沈荔大惊失色,起身得急,手边的茶水被推翻,汩汩茶水落了满地。   陆时玖负手转过屏风。   四目相对,沈荔眉眼蕴满惊诧担忧。   “林砚舟,你把林砚舟怎么了?”   茶水洒了满手,沈荔不管不顾,一颗心系在林砚舟身上。   沈荔疾步走到陆时玖跟前,忐忑不安。   陆时玖瞥一眼攥着他衣角的沈荔,脸色阴沉。   这三日沈荔都没和他说过半句话,不管他如何折腾,沈荔都闭口不言。   宛若玉雕美人,静静躺在榻上,无悲无喜。   而如今,那尊玉雕美人终于有了悸动,却是因为林砚舟。   陆时玖黑眸凌厉,薄霜浸染。   “他对你倒是死心塌地,竟然还找到这里来了。”   沈荔眼眸骤缩:“什么死心塌地,我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你不要空口白牙胡乱污蔑人。”   “清清白白?”   陆时玖嗤笑,“那他大费周章找你做什么,甚至还胆大妄为派人打探我的行踪?”   沈荔急不可待为林砚舟辩驳。   “那不过是怕林夫人担心而已。他答应林夫人会将我完好无损带回去,如今我人不见了,他岂能不急?”   沈荔急得团团转,“还有安安,也不知道安安可救出来了。”   陆时玖轻描淡写:“魏家那个孩子如今在他身边。”   沈荔长松口气,扶着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总算还有一件好事。   陆时玖轻抬眼皮:“你就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将人带出来吗?”   沈荔遽然扬首。   陆时玖哂笑:“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沈荔咬唇:“他是什么我自然知晓,不必你在这里搬弄是非。”   陆时玖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   “林砚舟帮齐家还清了赌债,又让人拿着欠条上门逼齐公子在三日内还清赌债。”   齐公子哪有这个本事。   走投无路之际,又听林砚舟说可以拿魏安来抵债,他自然喜不自胜,在魏家门口闹了又闹,终于让魏家松口放人,还让魏家签了字,断绝和魏安的关系。   沈荔瞠目结舌,虽讶异林砚舟手段的狠厉,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为了救出魏安而已。   沈荔垂眼低眉:“他如今在哪,我想见他一面。”   陆时玖面无表情。   沈荔大着胆子:“他打探你的行踪不过是想找我罢了,我想同他说清楚,让他日后不必再来寻我,你也不想一直被他纠缠不放罢。”   陆时玖嗤之以鼻:“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沈荔深吸口气,果断:“我想见他。”   陆时玖视线往下垂落,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捻过沈荔唇线,而后探入她唇间。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退:“女医说了,不可、不可……”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太师椅上,拽着沈荔手腕往前,循循善诱。   “用别处也可以。”   字字染上温热气息,陆时玖嗓音干哑。   “我不是教过你吗?”   “过来。”   ……   半个时辰后。   沈荔指尖颤栗,连一盏茶也拿不稳。   陆时玖好笑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亲自端到沈荔唇边。   沈荔拿眼睛瞪他,哑声:“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林砚舟?”   陆时玖眼中笑意敛去,指尖抬了抬,当即有奴仆悄无声息退下。   请林砚舟过来。   沈荔下意识想要跟着过去。   陆时玖手指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一敲,眉眼冷峻:“站住。”   沈荔身影僵滞,气恼转身。   陆时玖一字一顿:“就在这里说。”   轻飘飘一句话,轻而易举挑起沈荔心口的怒火。   她疾步走到陆时玖跟前,愤愤不平:“我不过是想让他安心回通州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你在这坐着是何用意?”   陆时玖面色冷峻:“既然不是见不得人的话,我为何不能在这?”   双脚交叠在一处,陆时玖唇角扯出嘲讽一笑。   “还是你自己心虚,不敢让我听见?”   沈荔眼底映着陆时玖讥诮神色,怒火在心口滚动:“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语,沉默以对。   沈荔气得七窍生烟,拂袖坐在一旁的梅花椅上。   不多时,林砚舟牵着魏安过来。   魏安梳着双螺髻,项上戴着金灿灿的璎珞。   遥遥瞧见沈荔,魏安眼睛亮起,登时松开林砚舟朝沈荔飞奔而去,一头扎在她怀里。   沈荔喜不自胜,托着魏安的脸细细端详。   兴许是照看尽心,魏安脸上只剩浅浅的一道疤痕。   沈荔喜极而泣:“瘦了点。”   林砚舟朝陆时玖拱手行礼,好似之前的龃龉全然消失。   又转而向沈荔道。   “约莫是这两日舟车劳顿,待回了通州就好了。”   如同一盆冷水从沈荔头上浇落,她神态怏怏,心神不宁应了一声:“但愿如此。”   她笑笑,事无巨细交待林砚舟在路上如何照看魏安。   “她爱吃甜的,只是安安如今还小,不可吃太多的甜食,仔细伤了牙齿。通州陈记铺子的粽子糖她很喜欢,一次最多只能给她一颗。”   沈荔絮絮叨叨,恨不得倒豆子一样倒得干净。   林砚舟没有打断。   沈荔说了半日,口干舌燥,端起侍女送来的白茶一饮而尽。   林砚舟垂眸,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笑着揶揄。   “这般详尽,早知我该带纸笔过来才是。”   林砚舟单刀直入,“你这是……不打算回通州了?”   沈荔怔了一怔,偏首望向上首的陆时玖:“我……”   低低一笑,沈荔唇角挽起几分苦涩,口是心非道。   “我本来就不是通州人,早晚都会回京城的。”   林砚舟正色:“是你想回去的,还是……”   话中有话。   上首传来陆时玖轻轻的一记笑声,竹扇在掌心敲了一敲,陆时玖声音从容。   “林少爷这话是何意?”   林砚舟躬身:“草民不敢。”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半点畏惧也没有。   “草民只是想着殿下在通州自在快活,想来是喜欢得紧,如今却突然不告而别,草民担心殿下是有难言之隐。”   林砚舟低垂眉眼。   “草民虽人微言轻,却也想尽一份心,好为殿下排忧解难。”   陆时玖缓声:“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只是当初林家既然知晓五公主的下落,又为何知情不报?”   眼见陆时玖想要翻旧账,沈荔当即扬声:“同他们没关系,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陆时玖不动如山。   “那林恒呢,他也不知道吗?当初若不是他私自将你带走,只怕你也不会流落在外那么久。这罪名,他可是躲不开的。”   林砚舟立刻跪地请罪。   魏安茫然站在一旁,莫名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往沈荔怀里躲。   沈荔怨恨剜向陆时玖。   “那也是我的意思,陆大人若想要问罪,只管找我便是,不必牵扯旁人。是我拦着林恒,不让他告诉别人的。”   沈荔挺直腰杆,双唇抿紧。   “我的话,他不敢不听。”   陆时玖一张脸彻底冷了下去。   沈荔视若无睹,转而让侍女扶林砚舟起身。   “先前在林家,多亏有林夫人照看,下月是tຊ林夫人的生辰,我在胭脂记定做了一支簪子,到时劳你送过去,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林夫人至今都不知道沈荔的真实身份,沈荔莞尔,浅浅一笑。   “我的事不必告知林夫人,省得她为我牵肠挂肚,就说我上京寻故友去了,再不必牵挂。还有安安……”   沈荔自顾不暇,她如今性命都在陆时玖手上,自然也不敢留魏安在身边。   “我原想着亲自照顾她,可如今瞧着却是不能了。”   魏安的病非同小可,沈荔面露为难,不知小姑娘该何去何从。   她伸手刮了刮魏安的鼻子。   魏安恍若未觉,低头摆弄自己项上戴着的金项圈。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安安是我带回家的,我自然会照看好她。”   他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你也知道母亲总催促我成亲,若有安安在,她也不会日日盯着我一人。”   魏安对自己未知的命运全然不知,低声跟着嘟哝:“安安,安安。”   一刻钟转瞬即逝,沈荔唤侍女上前,送林砚舟和魏安出门。   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   只是魏安在临出门时,忽的又跑回来,牢牢抱住沈荔。   她人小,勉强抱住沈荔双膝,怯生生道:“一起走、一起走。”   声音带上哭腔。   沈荔怔愣半晌,眼角泛红。   她抱起魏安,不由分说将她送到林砚舟手上。   魏安红了眼睛,挣扎着往沈荔那边探过身子。   沈荔揉揉她的脑袋:“等安安再长高一些,就能见到我了。”   魏安歪了歪脑袋,竟真的止住哭声:“高、长高高。”   沈荔笑得温和,朝魏安点点头。   “安安要听长辈的话,多吃饭多睡觉,也不能再拿脑袋撞墙,若是撞坏了,日后就长不高了。”   魏安似懂非懂。   沈荔朝林砚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窗外日光满地,蝉声掠耳。   沈荔提裙奔到楼梯口,看着林砚舟抱着魏安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一只手从伸手挡住沈荔的眼睛。   陆时玖如同鬼魅,悄无声息行到沈荔身后,温热气息贴着沈荔耳畔而行。   “还没看够?”   沈荔愤愤甩开陆时玖,转身回房。   陆时玖慢条斯理缀在她身后:“你若是想将她带回京城,也不是不可以。”   京城有太医,对魏安而言自是利大于弊。   沈荔刹住脚步,戒备望向陆时玖:“带她回京城,然后呢?让你拿着她威胁我吗?”   她眼睛涨上一层水雾,捏紧的双拳微微颤动。   白芍和青禾的死如同利刃横亘在沈荔的心口,她一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   午夜梦回,沈荔好像还能听见两人的惨叫。   沈荔一双泪眼迷蒙,轻声喃喃。   “好像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时玖拢眉。   沈荔摇摇头,自言自语:“也不是,是因为你。”   她扬起眼皮,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说起来,你才是罪魁祸首,我身上所有的祸事都是你带来的。”   陆时玖面如冰霜:“沈荔,如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有你今日的一切?”   “对啊,我早就该死了。”   沈荔满脸堆着笑意,“那又如何呢?至少我不用被你这个伪善之人蒙蔽了这么多年,不用替赵宝珠去蛮夷之地和亲,也不用日日活在你的恐吓之下,我身边的人……也不用离我而去。”   她抬脚,一步步逼近陆时玖。   “陆时玖,留在你身边,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比死了还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她款步走到窗前,日光穿透指缝,落在沈荔眼角。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肯放我离开,明明你心中的人并不是我。你既然喜欢她,为何又不去找她,偏偏来折磨我?”   沈荔眼中再次有了泪意。   陆时玖冷嗤:“放你离开,然后让你去找林砚舟吗?”   他掐着沈荔脖颈转向自己,“当着我的面就同林砚舟眉来眼去,沈荔,你当我死了吗?”   陆时玖薄唇覆上沈荔脖颈。   他看着那双逐渐涨起泪水的杏眼,心中一滞。   陆时玖摘下宫绦覆在沈荔眼睛上。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好像这样就看不见沈荔眼中的痛苦。   他自认无愧于沈荔,陆时玖嗓音极轻:“我对你究竟有哪里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好久不见   第五十五章   光影斑驳, 日光从支摘窗透入,洒落满地暗黄影子。   陆时玖低沉喑哑嗓音如午后暖风落在沈荔耳边,她眼睛上还蒙着绛色宫绦。   染如红梅的宫绦越发衬得沈荔肌肤赛雪, 通身白净。   她哑然失笑,只觉讽刺。   眼睛上的宫绦被沈荔用力拽下,她双眸圆睁, 一双杏眼落满嘲讽不屑。   “陆大人说这话, 难道不心虚吗?”   沈荔咬牙,字字泣血。   “你从前对我的那些好, 不都是因着我像五公主的缘故, 又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惺惺作态?”   他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又何来“好”字一说?   沈荔愤愤不平, 心口气得上下起伏,染着蔻丹的长指甲直指陆时玖。   “你从前对我好, 是对我有所图,想要我代替五公主出嫁。后来对我好,不过也是为了蒙蔽天竺, 拿我迷惑钟礼罢了。”   陆时玖对自己的好全是有所图谋,这样的“好”,他竟然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当众说出来,当真是厚颜无耻。   陆时玖瞳孔一紧:“那又如何, 我至少没有对不住你。”   “你没有?”   沈荔冷冷勾唇, 逼问陆时玖。   “那当初在闵城, 言而无信的人是谁?陆时玖, 你别忘了,当初在城墙上,是你先将箭对准了我, 你竟然还敢说从未对不住我?了?”   沈荔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觉陆时玖实在是不可理喻,她撕心裂肺怒吼。   “陆时玖,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当真还是人吗?”   陆时玖面色绷紧:“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陆大人所谓的权宜之计,就是眼睁睁看着我去送死?”   城墙上的箭如雨下一遍遍在沈荔眼前上演,午夜梦回,她频频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万箭穿心,死在陆时玖箭下。   而如今,陆时玖却轻描淡写用“权宜之计”掩饰他的见死不救。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声,眼中泪珠闪现。   是不甘,亦是愤怒。   陆时玖垂首敛眸:“当初在闵城,我并未想过要你的命。钟礼一直以为你是南梁五公主,只要他想活,就断不会让你丧命。且我手下的人也有分寸,最多不过受点无伤大雅的外伤。”   他眼睛半眯,上下打量沈荔。   “当初若不是你一意孤行跳下城楼,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沈荔,是你自己先不信我。”   沈荔好笑扬唇,猛地用力推开身前的陆时玖,纤细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咬牙质问。   “陆时玖,你当真还有良心吗?我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从城楼跳下?”   她那时……是真的心如死灰,是真的存了死志。   而那时的万念俱灰在陆时玖眼中,却只是她自作自受。   她所有遭受的苦难,都是她咎由自取。   怒火在沈荔心口熊熊燃烧,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   “你说我不信你。”   沈荔嗓音哽咽,“我若不是因为信你,就不会被骗嫁去天竺,也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我那时真的以为……你不会弃我和孩子不顾,可惜我终究还是看走了眼。”   沈荔泪眼朦胧,泫然欲泣。   陆时玖眉宇间笼着的郁色逐渐缓和,他无声揽沈荔入怀。   “以后不会了。”   这样的承诺沈荔早听过不止一遍,她质疑过,也相信过。   可惜每次她对陆时玖付诸的信任最后都化作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沈荔早就不再对陆时玖抱有期待了。   陆时玖单手托起沈荔的脸,那双如墨黑眸水波晃荡。   “我会带你回京城,日后……你若是不喜欢见五公主,也可以不见。”   沈荔唇角溢出一声嘲讽。   “她是五公主,她若是想见我,难道我还能拒绝吗?”   沈荔抬眼正视陆时玖,步步紧逼,明知故问:“难不成陆大人还会为了我回绝?”   陆时玖拢眉。   赵宝珠是五公主,想见沈荔一面本就无可指摘。   可望着沈荔那双痛苦不甘的眼睛,陆时玖终究还是改了口。   “可以。”   沈荔愣了片刻,旋即挽唇轻哂。   三番两次上当受骗,她若还真的这般轻信陆时玖,那就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   沈荔没想到的是,两日后,赵宝珠忽然留下一封书信,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失踪。   李帆垂手侍立在下首,脑门上冒出颗颗冷汗。   赵宝珠失踪,是他的失职。   他跪在地上,叠声告罪:“大人,那位应该还没有走远,我立刻前去搜寻,三日之内必定将人带回来。”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手中捏着薄薄的一张信纸。   赵宝珠连话也不肯跟陆时玖多说,只留下寥寥数tຊ语便溜得无影无踪,想来是对陆时玖前些日子的警告很是不满。   陆时玖揉了揉眉心,指骨分明的手指在案上落下两记声响。   李帆战战兢兢跪在下首,后背冷汗淋漓。   赵宝珠的身份非同一般,如若不能将人安然无恙带回去,皇帝肯定会降罪。   额头贴地,李帆斩钉截铁:“还请大人再给我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陆时玖一目十行掠过信上所言,半晌,他低声:“不必了。”   李帆难以置信抬头:“可若是圣上怪罪……”   陆时玖眸色不变。   手指在信上点了点。   他同赵宝珠相识多年,她又是常年待在京城,陆时玖不难猜出赵宝珠又回江城的阮家旧宅。   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陆时玖思忖片刻。   “圣上那边不必担心,我自会向圣上言明。至于别的……”   陆时玖眉心皱紧,点了两个暗卫前往阮家旧宅,又让人给阮家送去一封急信。   “不必惊动她,她若是想留在江城也好,随她去。”   李帆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了声“是”。   赵宝珠在江城等了陆时玖两日,起初见阮家族人对自己点头哈腰,待她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僭越无礼。   她心中了然,必是陆时玖暗中打点过。   赵宝珠心花怒放,还当陆时玖心中还是有她。   她自认和陆时玖相识多年,情分比沈荔不知深了多少。   陆时玖定不会弃自己不管。   可赵宝珠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陆时玖回来接自己。   她气得在屋里连摔了三四个瓷瓶,怒火中烧。   赵宝珠对陆时玖说不出重话,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我就知道定是她这个狐媚子在背后挑拨离间,陆哥哥对我从未疾言厉色过,如不是她在中间挑拨,他又怎会待我那般生疏?”   赵宝珠拍案而起,满脸怒容。   门口的奴仆跪了满地,噤若寒蝉。   赵宝珠连着喝了半杯茶,胸腔燃着的怒火终于平息。   她扬眸张望屋里的陈设,忽的想起上回带过来的魏安。   赵宝珠冷笑两声,朝奴仆招招手:“你去一趟魏家,把那个小畜生给我带回来。”   她如今动不了沈荔,可收拾一个没人管的魏安,还是绰绰有余。   奴仆躬着身子退下,片刻后又原路折返,在赵宝珠耳边低语两句。   赵宝珠错愕:“被齐家人接走了,接去哪里了?”   奴仆:“齐家公子是魏安的舅舅,他想接侄女走,本就是无可厚非。”   赵宝珠品出奴仆话中有话:“我听说那小畜生在魏家自幼不讨喜,从前也不见这个舅舅出来主持公道,怎么如今又出来了,难不成是背后有人指使?”   奴仆喜笑颜开,笑着恭维赵宝珠。   “主子果真聪慧,这都让您猜到了。”   他低声,将林砚舟横插一脚,趁机落井下石一事全盘托出。   “齐家公子那会还以为自己撞见贵人,又向林砚舟借了好大一笔钱,后来还不上,只能将祖宅都抵了出去,如今齐家人就住在城北,一家三口挤在一个破落的茅草屋。”   赵宝珠眼珠子转动:“你可知……是在城北哪里?”   青石板路崎岖不平,两边长满青苔杂草,和赵宝珠身上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一股酸臭恶心的气味在赵宝珠鼻尖蔓延,她以袖子捂鼻,面上神色莫测,无意瞥见地上的秽物,赵宝珠差点呕了出来。   她一记眼风飞向奴仆,怒不可遏。   “还要多久才到?”   奴仆抹去脑门上的涔涔冷汗:“就在前面了,主子仔细脚下。”   赵宝珠眼底的嫌恶怎么也掩不住,忽见从前面一处茅草屋闯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赵宝珠唬了一跳,连连往后退开两三步。   男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身上的长袍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一个沧桑老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齐老爷拄着拐杖,颤巍巍从屋里走出,往地上啐了一口。   “滚,你这个不孝子,给我滚出去!”   齐老夫人老泪纵横,扶着齐老爷哭道:“他还小,你打他做什么,好好说话不成吗?”   齐老爷连着咳了五六声,差点气绝:“还小,他都多大了?若不是你从小对他疏于管教,他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副田地?祖宗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齐老爷淌眼抹泪,“来日到了地下,我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齐老夫人也跟着哭。   巷子闹哄哄的,齐公子半点悔过之意也没有,还想着再从齐老爷身上再捞一笔。   “你手上的扳指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给我。”   齐老爷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险些晕了过去:“你这个孽障,我今日就打死你!”   齐老夫人忙上前阻拦,一阵兵荒马乱,赵宝珠站在一旁,瞠目结舌。   齐公子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跑出来。   瞥见巷口的赵宝珠,立刻换上笑脸,他从前也是纨绔子弟,自然知晓这些世家公子指缝漏出一点,就足够他一月的开销。   齐公子满脸堆笑:“这位公子可是来找人的?”   他还以为赵宝珠是来寻姘头,没想到却是来找他。   齐公子上下打量赵宝珠两眼,从前在酒桌上相识的狐朋狗友数不胜数,他还以为赵宝珠是旧识,态度热络,几近称得上谄媚。   “我记性不好,倒忘了公子是何人,该打该打。”   话说一半,又拐弯抹角向赵宝珠借钱。   齐公子信誓旦旦,拍着心口道:“我这两日手气不好,过两日我定将银子赢回来。”   赵宝珠嗤之以鼻,她朝奴仆看了一眼。   奴仆迟疑片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递给齐公子。   齐公子眼睛都看直了:“这、这这……”   赵宝珠冷声:“怎么,嫌多?”   齐公子手忙脚乱将钱袋子往身后藏:“哪里哪里,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他掂量着手中的银子,谄媚望向赵宝珠:“公子有何吩咐只管同我说便是,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义不容辞。”   赵宝珠讥笑:“倒不必你做这些。”   凤眸流转,赵宝珠眼前晃过沈荔那张同自己相像的脸,她对沈荔恨之入骨。   不过是个低贱的人而已,竟然仗着那张同自己相像的脸堂而皇之待在陆时玖身边,赵宝珠想想都觉得作呕。   她上下扫视齐公子,轻飘飘丢下一句:“等我想到再说。”   齐公子喜不自胜,连连朝赵宝珠作揖。   还没办事就拿到一大笔银子,齐公子心中早将赵宝珠视作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盘算着下回再大捞一笔。   赵宝珠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抬脚离去。   空荡荡的巷子回荡着齐家夫妇两人的哀嚎,还有齐公子洋洋得意的笑声。   钱袋子在空中抛了一抛,齐公子正正衣襟,又往赌场走去。   ……   回到京城,已是初秋。   秋霖脉脉,清寒透幕。   马车缓缓在梧桐苑前停下,沈荔掀帘往外张望,熟悉的匾额沐浴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可惜早就物是人非。   酸楚涌上心口,沈荔松开车帘,心不在焉坐在软垫上。   陆时玖抬眉:“还不下车?”   沈荔攥着车帘的指尖泛白,故地重游,她想起的不是从前和陆时玖的种种,而是青禾和白芍两人的音容笑貌。   这座承载了她们三人回忆的府邸,此刻却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她忘不了闵城城楼前悬挂的两具尸身,忘不了青禾和白芍两人的痛苦。   双唇嗫嚅,沈荔难得主动和陆时玖搭话。   “我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陆时玖眉眼稍动:“……为何?”   沈荔不想在陆时玖面前提青禾和白芍,她扭头望向别处,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不喜欢罢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陆时玖哂笑:“是不喜欢宅子,还是不喜欢人?”   沈荔转首侧眸,嗓音平平:“陆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这一路回京城,沈荔都如一滩死水,平静无波。   陆时玖沉下脸,面无表情回绝:“不行。”   沈荔眼睫动了一动,半点也不意外陆时玖的独断专行,自顾自掀帘下了马车。   甫一动作,手腕蓦地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沉声:“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沈荔淡声:“有什么好说的?”   杏眼轻抬,沈荔声音极轻,“若是我低头,你会松口吗?”   陆时玖眸色一紧,那声“你可以试试”还未出口,沈荔就已经替他接上。   “你不会。”   不管她怎么歇斯底里求饶,或是哭诉,或是痛斥,陆时玖都不会因她而变。   既如此,沈荔又何必自作多情。   车帘再次掀起,沈荔还没往外走出半步,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得跌坐在他怀里。   唇齿相依。   沈荔瞳孔一滞,惊魂未定:“陆时玖——”   嗓音骤然消失在唇齿间,沈荔身影颤了一颤,脖颈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马车外还有候着的奴仆,沈荔狠命抿紧双唇,唯恐外面的人听到只言片语。   这般做派落在陆时玖眼中,却成了隐忍痛苦。   陆时玖眸色沉沉,不满沈荔这tຊ番拒自己千里之外的模样。   手下动作越发没有分寸。   良久,耳边落下沈荔一记低吟,她眼中溢满泪水,嗔怒瞪着陆时玖。   陆时玖心满意足收手。   将近掌灯时分,梧桐苑上下各处掌灯,暗黄光影随着沈荔的锦裙曳动,她肩上披着陆时玖的外袍,埋首走路,连抬头都不敢。   唯恐对上奴仆戏谑的眼眸。   暖阁还是原先的摆设,好似沈荔从未离开过。   她怔怔立在门口良久,未语泪先流。   往日她人还没到,白芍和青禾两人早就迎出来,或是打起帘子,或是搀扶着她入屋。   沈荔眼角泪意涌现。   玻璃炕屏后晃过两道人影,沈荔垂下眼睛,心知那是陆时玖为自己安排的侍女。   一道熟悉的嗓音伴着晚风飘落到沈荔耳边。   “姑娘怎么才回来,倒叫我们好等。”   沈荔难以置信扬首,不可思议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白芍和青禾,吓得钉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木讷张唇,心中又惊又喜:“你、你们……”   白芍先一步绕到沈荔身后,取下她肩上的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侍女。   “姑娘舟车劳顿,可用晚膳了?我让厨房做了几样姑娘爱吃的糕点。”   白芍言笑晏晏,笑着为沈荔张罗。   沈荔急不可待攥住白芍和青禾的手。   热的,暖的。   不是鬼,也不是沈荔的幻觉。   她眼中茫然,视线在白芍和青禾之间来回打转,喃喃自语:“我不是在做梦罢?”   青禾大着胆子在沈荔手背落下一记响:“如此,姑娘可放心了?”   沈荔迫不及待挽起两人的衣袂,一颗心怦怦乱跳。   “你们可有受罚,身上可留疤了?”   两人一头雾水望着沈荔,白芍粲然一笑,温声安慰:“姑娘说什么呢?”   她叹口气,娓娓道来。   “姑娘坠楼后,我同青禾两人日夜吃斋念佛,盼望姑娘能平安归来,后来陆大人又让人送我们回京。”   她和青禾在梧桐苑盼了又盼,可惜最后回来的只有陆时玖一人。   白芍热泪盈眶:“我还以为、还以为姑娘回不来了。”   沈荔伸手在白芍后背拍了一拍。   白芍抹去眼角泪水,一面命人在地上铺上油布,备水服侍沈荔沐浴更衣,一面又急急往厨房赶。   三人许久不见,自是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听闻沈荔是被林恒救走,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当初林家摆流水席,我同姑娘还在门口看了两眼,却没想到那人竟是林恒,他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荔笑笑:“他家人的性子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从前那刁奴实在可恶,竟然敢带走少东家。”   青禾嘴快:“那姑娘在林家待着如何,他们没欺负你罢?”   沈荔挽唇:“没有,他们都待我极好。从前在林府,林夫人还让我教她写字。”   在林家的那段日子,对沈荔而言是最舒心自在的。   青禾如释重负,又念了两句佛,她捂着心口笑道。   “这些日子姑娘下落不明,我这颗心一直悬着,深怕姑娘真的回不来了,好在上天垂怜。”   她凑上前,细细端详沈荔的眉眼。   “那林家真的待姑娘好吗,我怎么瞧着姑娘像是瘦了,可别是姑娘为了安我们的心胡乱说的罢。”   沈荔揉揉青禾的脸,仍沉浸在见到故友的喜悦中。   “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么可能不消瘦?我在林家一切都好。”   沈荔抬眸望向窗外婆娑的竹影,“那样的好日子,可惜以后不会再有了。”   暖阁悄然无声,静悄无人耳语。   沈荔回首,好笑勾唇:“怎么都不说话了,难不成是……”   冷不丁瞥见湘妃竹帘后的陆时玖,沈荔当即噤声,缄默不语。   陆时玖一步步走到沈荔身前,垂眼冷嗤:“林家真有那么好?”   沈荔不咸不淡:“再如何,也比留在你身边好。”   她起身越过陆时玖,却被陆时玖拦腰抱了起来。   沈荔半边身子落在陆时玖后背,她双足在空中踢了又踢,挣扎捶陆时玖的肩膀:“你放开、放开我——”   帐幔垂落,烛光摇曳。   陆时玖伏在沈荔后背,掰着她的脸冷嘲热讽:“一个破落户,也值得你念念不忘?”   沈荔扭过脸,沉默以对。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沈荔自从回京,一直闷在梧桐苑不肯出门。   她私下虽还是和青禾和白芍有说有笑,可两人在沈荔身边伺候多年,怎会看不出她心里藏着事。   这日白芍好说歹说,总算劝得沈荔出门。   “整日闷在屋里有何意思,没的闷坏自己。”   白芍撑着伞,絮絮叨叨。   见前面有家糖炒栗子,白芍眼睛一亮:“姑娘之前不是说江城的糖炒栗子好吃吗,我瞧我们京城也不差。”   她兴致勃勃想要往前冲,却不想走得急,一脚踏入水坑。   沈荔让人好生在马车上等着,只身往小摊走去。   摊主戴着蓑衣斗笠,抬首之际,沈荔拔腿就想跑。   眼前的人,是钟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陆时玖从喉   第五十六章   雨声淅沥, 土润苔青。   天街小雨,钟礼佝偻着肩膀,垂落的斗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可那双深色眼眸,却如沈荔初见他一样明亮。   “好久不见,殿下。”   熟悉的嗓音落在沈荔耳边, 却如恶鬼索命。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 琥珀眼眸透着震惊慌乱,攥着油纸伞的指骨泛白, 无声颤栗。   陆时玖的人一直在找钟礼, 沈荔想不到他竟敢这般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出现在京城的闹市。   无意掺合陆时玖和钟礼两人之间的仇怨, 沈荔面色煞白,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当即想要夺门而出。   钟礼掩唇轻咳两声,漫不经心道。   “前面蹲在书肆前的叫花子跟了你一路,酒楼前的掌柜往这里看了第三次, 还有……”   长街人流如织,车马簇簇。   沈荔后颈生寒,咬唇打断:“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钟礼抛下诱饵:“殿下难不成就甘心一辈子这般受制于人?”   沈荔避而不谈,杏眼冷淡。   钟礼循循善诱:“当初在闵城, 陆时玖故意置殿下于水火之中, 殿下难道就一点怨言也没有?”   沈荔目光投向酒楼前晃动的彩幡, 并不顺着钟礼的话往下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钟礼唇角噙一点嘲讽:“殿下还当真喜欢自欺欺人。”   他眼睛弯弯, “你可知那夜我为何能那么快找到你?”   钟礼扬眉,眉宇间难掩讥诮鄙夷。   “若不是有人提早向我通风报信,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殿下的藏身之处, 如此,殿下也毫无怨言吗?”   沈荔无动于衷,答非所问:“你的栗子不新鲜,我不要了。”   钟礼横眉立目:“如不是陆时玖自私自利,殿下如今也不会无家可归,殿下是聪明人,难道就甘愿一辈子躲在暗处?”   沈荔转身想走。   钟礼轻飘飘的嘲笑在背后响起:“你猜他知不知道我们今日见过面?陆时玖那人疑心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沈荔刹住脚步,转首侧眸:“你就不怕陆时玖知道你在京城?”   钟礼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杀气:“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斜眼看向沈荔,不动声色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栗子,“殿下若是想通,明日晌午也可到这里寻我。”   沈荔走得极快,背后像是有鬼在追。   白芍在马车上换了罗袜珍珠鞋,瞥见沈荔步履匆匆折返,眉眼染笑。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过去寻姑娘。”   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裹着香甜的桂花酱,外壳焦焦脆脆,入口软糯。   白芍剥了一颗递到唇边,还未嚼一口,忽而被沈荔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先别吃!”   她从攒盒中取出银针,挨个试过去。   银针毫发无损,没有变色。   沈荔如释重负,瘫坐在软垫上。   是她大惊小怪了。   白芍一头雾水,栗子握在手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荔笑着宽慰:“吃罢,我没事。”   白芍细细咬了一口,嗓音带笑:“吓死我了,我还当这栗子怎么了?”   她笑着打量沈荔,“从前吃东西,姑娘可是最不喜试银针的,如今倒是变了。”   沈荔笑笑不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人是钟礼,沈荔不可能不多心。   兴许是见到故人,沈荔一整宿睡得并不安稳,夜半惊醒,后背冷汗淋漓,泅湿里衣。   遥遥闻得街上传来梆子声,沈荔揉着眉心,转首望见身侧的陆时玖,心口骤然一滞。   她都不知道陆时玖是何时来的。   只是这些天陆时玖一直宿在梧桐苑,沈荔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陆时玖觉浅,沈荔刚一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也随之睁开,陆时玖哑声:“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复又躺下。   锦衾窸窸窣窣,沈荔辗转反侧,闭眼又是倒在血泊中的陆时玖,他心口横插着一把匕首,刀刃锋利尖锐。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沈荔。   她眼睁睁看着匕首送入陆时tຊ玖的胸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那双骤然圆睁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钟礼的诱哄一遍遍在沈荔心口回响,她转首瞥向自己的枕边人。   视线落在陆时玖心口。   眼睛半眯,一寸寸掠过,那是梦中匕首穿透的位置。   钟礼的话固然不可全信,可陆时玖背叛自己却是真的。   沈荔不止一次想要杀了陆时玖。   梦里是,梦外也是。   倘或真有钟礼的助力,那她……兴许真能如愿以偿。   陆时玖长臂一捞,揽着沈荔入怀,嗓音沙哑:“做噩梦了?”   沈荔被迫枕在陆时玖手臂上,她扭脸朝向墙角,欲言又止。   陆时玖:“想说什么?”   沈荔转眸,心口杂乱无章,摇摆不定。   她自知陆时玖一直派人跟着自己,只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钟礼已到京城。   陆时玖嗓音平静:“今日出门了?”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半晌,她轻声道:“我今日在街上遇见钟礼了。”   陆时玖遽然睁开眼睛,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睡意。   他凝眉:“他同你说什么了?”   沈荔回想片刻,原封不动搬来钟礼的原话。   陆时玖追问:“他找你……只是说了这些?”   沈荔恼羞成怒,背过身不理人:“陆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又何必来问我?”   陆时玖忍俊不禁,拽着沈荔入怀:“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不过说了你一句。”   那双晦暗眼眸沉沉,陆时玖眉眼平和:“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沈荔转身,迟疑片刻:“他来京城做什么,我瞧他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五公主另有其人。”   她拐弯抹角想要从陆时玖口中套话,可惜陆时玖擅长四两拨千斤,沈荔问了半日,也撬不开陆时玖的嘴。   她只能作罢,再次缩回锦衾。   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入怀里。   沈荔从陆时玖怀中扬起头,一双美眸似嗔似怒:“你做什么?”   陆时玖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沈荔的长发,柔顺青丝勾在陆时玖指腹。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沈荔一把从陆时玖手中夺过自己的头发,气得七窍生烟,冷声。   “京城那么多人都是你的探子,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总归你早就知道了。”   只怕早在钟礼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陆时玖就一直让人盯梢。   她和钟礼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   想到自己日夜活在陆时玖的目光下,沈荔不寒而栗。   陆时玖并未怪罪沈荔的无礼,眉眼难得温和。   “从你口中听到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时玖笑笑,“我总是不想你对我撒谎。”   沈荔嗤笑一声:“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怨不了别人。”   她不再搭理陆时玖,转而闷在锦衾中,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发顶。   陆时玖笑着将人从锦衾中剥出来:“都多大人了,也不怕闷坏。”   层层锦衾如红莲剥开,露出沈荔白里透红的一张脸。   陆时玖曲指刮了刮沈荔的面颊:“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沈荔垂首敛眸,拢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松开。   掌心赫然是掐红的印子。   ……   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枯燥无趣。   隔壁院子种了一棵柿子树,火红的柿子垂落在枝头上,金灿灿的。   可惜一场秋雨后,好些柿子从树上掉落,满地残枝败叶。   青禾一面让人洒扫地上的狼藉,一面又让人搬来高梯,吭哧吭哧往上爬。   沈荔歇过午晌,还未起身,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响处,青禾捧着五六个柿子,兴致勃勃冲到沈荔跟前。   沈荔睡眼惺忪,一手揉眼睛,一手接过:“哪里来的柿子?”   青禾眨眨眼。   柿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沈荔越看越眼熟,抬眸看人:“不会是你从树上摘的罢?”   青禾目光飘忽,振振有词。   “我又不是没给银子,算不得偷罢,且是他家柿子长我们院子来了,即便我今日不摘,明儿下场雨,那柿子也没了。”   白芍随后而至,为青禾作证。   “她说的倒是实话,且也在他们家树下留了十两银子。”   沈荔扬眸,粲然一笑:“可知隔壁家住的是谁?”   白芍摇摇头。   方才他们在院墙下胡闹许久,也没听见隔壁有人出来。   青禾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刚爬得高,倒是看见那院子有个老妪,佝偻着身子在那扫地。我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应。”   隔壁院子是朝中臣子的旧宅,他外放搬走后,这座宅子多年不住人,只有门房一家看着院子。   沈荔披衣起身:“既如此,我们过去拜会拜会。”   早有侍女切好柿子端到沈荔跟前,沈荔尝了一口,其余的都赏给下人。   思及看护院子的是老人家,沈荔又让人备下两身棉衣。   白芍抿唇笑:“姑娘可是还没睡醒?今年的冬衣还没送过来呢,我那里倒还有两身新的棉衣,想来应当可以用得上。”   说着,白芍回房,捧着一个青袱上前。   “料子和棉花都是极好的,姑娘瞧瞧可还行?”   沈荔摸了摸内衬,笑着点头:“这颜色老人家也喜欢,不跳脱也不沉闷。”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隔壁院子走去。   敲了半日门,也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青禾竖耳贴在门上,好奇:“难不成是在睡午觉?不对啊,先前我看她还在扫地。”   沈荔:“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许是走得慢了,再等一等也好。”   连着敲了三回门,嘎吱一声响,老妇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看向沈荔,一双枯黄眼睛上下打量。   她哑着嗓音:“你是……”   白芍立刻上前,自报家门。   老妇人耳背,在白芍说了第三次之后,她终于听懂,朝沈荔扬唇笑道。   “姑娘客气了,那柿子树是我家夫人从前种的,姑娘若想吃,只管拿去。”   沈荔弯唇,递上手中的棉衣。   老妇人连连摆手拒绝,已是秋日,她身上却还穿着轻薄的夏衣,料子也是浆洗多年,边角泛白。   连着推辞两回后,老妇人眼角泛红,哽咽收下。   “不过是几个柿子而已,姑娘也太客气了。”   青禾嘴甜,立刻上前挽着老妇人的手往里走:“那柿子我们家姑娘吃着却是极好,您若是不介意,我明日还过来拿。”   老妇人叠声应“好”。   之后四五日,沈荔不时让人往隔壁送吃食,或是糕点,或是厨房新做的南方菜,还让人给老人家送了两床棉被和暖炭。   陆时玖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隔壁那家的主子人自从犯事外放,家里在京城的祖宅一直空着,只有老妪一家帮忙照看。   主子犯事,月钱自然是没有的。   老人家先前只能帮人做下浆洗的差事填补家里的嚼用,后来老伴和儿子相继离去,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也跟着去了。   沈荔听说后,又让人做了好些衣物送过去。   老妇人热泪盈眶,挽着沈荔的手连连道谢。   “姑娘对我这样好,我老婆子何德何能。”   她拉着沈荔往里屋走。   “我从前那些金银,都拿出去典当卖了换家用,倒是还剩一个传家宝。”   老妇人神秘兮兮,不让白芍和青禾跟着。   “我只给你一人看。”   老妇人厢房就只剩一榻一桌,家徒四壁,哪里还有值钱的物什。   白芍和青禾心知肚明,只远远站在廊下等着,脸上堆着笑。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过去了。”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老妇人身后,踩着日光往前走。   老妇人絮絮叨叨:“这可是好东西,别处没有的。”   怕有人跟着,她还贴心掩上房门。   沈荔唇角的笑在看见炕上悠然自得喝茶的钟礼时戛然而止。   她错愕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钟礼长腿交叠,手中执一颗白子。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团团包围住,明显落败。   钟礼轻哂,从袖中掏出一个鹅颈长的瓷瓶:“这是断肠草,只需一滴,便可不知不觉夺人性命。”   沈荔转而去看老妇人,却见老妇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屏风旁,一言不发。   钟礼抬脚朝沈荔走来:“别看了,之前你故意把我的行踪泄漏给陆时玖,不就是想在他面前表忠心吗?他如今这般信任你,想来你给他下毒也不难。”   沈荔抿紧双唇,双足钉在原地。   “我为何要给他下毒?”   钟礼歪歪脑袋。   “殿下难道不恨他吗,在闵城的时候,若不是他背信弃义,殿下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殿下曾经是受万民供养的南梁公主,如今却只能居在陋室中,这难道不是拜陆时玖所赐?”   钟礼眼底恨意涌现。   “当初他用殿下的命敲开闵城的城门,如今殿下以牙还牙,也不算过分。”   沈荔刹住脚步,若有所思。   钟礼并不急着让沈荔回答,指骨在瓷瓶上敲了一敲:“殿下大可将断肠草带回去,用还是不用,全凭殿下决断。”   沈荔一眼都没有多看,抬脚便往tຊ厢房外走。   白芍和青禾正凑在一处对着树上的柿子叽叽喳喳,闻得身后的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没有见到老妇人,两人也不惊讶,只当老人家腿脚不方便,沈荔不肯让人相送。   青禾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可看见老人家的传家宝了?”   沈荔唇角往上牵动半分,往青禾额头敲了又敲:“想多了。”   青禾捂着脑门:“我就知道没有,便是真的有传家宝,只怕前些年也拿出去典当了,想来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也是有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又开始琢磨今夜的晚膳。   沈荔心神不宁回到暖阁,待白芍和青禾两人离开,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垂眸往下,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指摊开,断肠草赫然出现在沈荔眼前。   沈荔攥着瓷瓶的手指一直在抖。   窗下秋风习习,廊下铁马晃动。   不时有白芍的笑声传来。   “你若是真把这东西带到姑娘跟前,看她捶不捶你?”   青禾捧着蛐蛐罐,爱不释手。   “姑娘捶我做什么,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功夫逮到的,我听小厮说,外面好些少爷公子都喜欢斗蛐蛐。”   “那是公子少爷,姑娘又不是。”   “那又怎样,谁说女子就不能喜欢斗蛐蛐了?可惜我只逮到一只,待明日凑齐一对,再给姑娘送去。”   怕沈荔在家胡思乱想,青禾和白芍这些日子绞尽脑汁,搜罗了好些顽意博沈荔一乐。   或是竹蜻蜓,或是雪花灯,还从外面找来一班影戏人。   两人默契避开和亲的种种,唯恐触及沈荔的伤心事。   沈荔坐在窗下,明黄烛光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   她转眸凝视铜镜中的自己,出神片刻。   沈荔想起梦中那把横亘在陆时玖心口的匕首,想到那满地的鲜血淋漓。   于她而言,下毒比动刀子容易多了。   只是、只是……   窗下再次涌进来青禾的笑声,她快走两步,往白芍肩膀撞了一撞。   “前儿厨子做的素鱼翅,姑娘很是喜欢,我瞧着明儿倒是可以再让他做了送来。”   “难得,你同我想到一处去了,还有昨儿的糖金杏……”   两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随之远去。   沈荔目光垂落在断肠草上,眼眸暗了一瞬。   她大可和陆时玖一命换一命,可白芍和青禾呢?   倘或自己出事,她们两人也落不得好。   若是受自己牵连,沈荔抱住脑袋,不敢继续往下想。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沈荔盯着手中的瓷瓶看了半日,手上的指甲被她咬得坑坑洼洼。   犹豫不决。   良久,暖阁响起沈荔轻轻的一记叹息。   她轻手轻脚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将瓶中的断肠草悉数倒在高几上的盆栽中。   水珠缓慢淌过青泥,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荔默默注视着盆中的泥土由深变浅,双眸空洞无光。   不知站了多久,门口的毡帘被人掀开,白芍的笑声随之落在沈荔耳边。   “姑娘可知今夜厨子做了什么菜?”   沈荔慌不择路将手中的瓷瓶丢入角落半人多高的梅花瓶中,转身若无其事往外走。   “什么好东西,竟也值当你这般惊讶?”   白芍提着十锦攒盒,站在桌旁布让。   攒盒掀开,竟是用素菜丸子捏造成十二生肖,各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沈荔讶异。   白芍捏着沈荔的肩膀,眉开眼笑:“之前姑娘不是说曾在林家吃过素菜丸子吗,我同厨子提了一嘴,没想到真让他们做出来了,姑娘试试味道同林家相比如何?”   沈荔哑然失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白芍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只要姑娘今夜赏脸多吃两口,也是他们的造化了。”   沈荔反手在白芍手背上拍了拍:“何时同青禾学的油嘴滑舌,从前可不见你这样?”   青禾立刻不满撇嘴:“什么油嘴滑舌,明明是能言善辩。”   屋内花团锦簇,笑声渐起。   缠枝牡丹三足铜香炉中点着百合宫香,满屋花香弥漫,青烟袅袅。   沈荔单手支颐,听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知不觉眼中也浮现笑意。   只是这日之后,沈荔没再踏足过隔壁半步。   白芍只当是老妇人言语冲撞了沈荔,并不稀奇。   倒是陆时玖多问了一嘴。   沈荔含糊其辞,只道:“先前怜她家中只剩一人,如今该送的也送过了,总不好日日上门叨扰。且她家主子也算是罪臣,若是走动勤了,落人口舌也不好。”   陆时玖擎着酒杯的手指轻顿,眉眼高扬:“你竟是这般想的。”   沈荔垂首敛眸:“这有何好稀奇的,树倒猢狲散,若是沾染上一身腥,更说不清了。”   陆时玖薄唇勾起,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你这般盯着我做甚?”   陆时玖抿了一嘴剑南春:“我还以为……你会盼着我倒霉。”   沈荔冷嗤:“如今朝中,怕是陆大人的一言堂罢?那些言官即便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同你作对。”   圣上称病不出数月有余,朝中诸事都落在陆时玖肩上,送往圣上的折子都需由得陆时玖过目。   沈荔起身开窗子。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松垮的广袖落在银白光辉中。   她直言不讳:“只怕只有旁人倒霉的份。”   陆时玖哼笑。   倏地,陆时玖脸色一白,身子朝前晃了一晃。   酒杯自陆时玖手中滚落,摔了满地的酒水,碎片四分五裂。   沈荔惊诧转身,瞧清眼前的一幕,惊得连话也不会说。   “陆、陆时玖……”   陆时玖从喉咙吐出一口血,倒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下毒   第五十七章   目眦尽裂, 陆时玖双眸通红,涨满红血丝。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你、你……”   沈荔张瞪眼眸,琥珀眼底映着陆时玖错愕的眉眼。   沈荔唇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不、不可能……”   那瓶断肠草早就被她倒了, 且梧桐苑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有侍女当众掀盒验毒。   陆时玖素来不喜有人贴身伺候,屋里除了沈荔,再无旁人。   换言之, 只有她有动手脚的机会。   陆时玖眼眸涣散, 他扶着桌子跌落在地,连带着满桌的佳肴美酒丁零当啷摔了满地。   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 后背抵着博古架, 勉强站稳身子。   她眼睁睁看着陆时玖双唇乌紫,一丝殷红的血丝缓慢从他唇角滑落。   沈荔连连摇头:“我、我没有。”   她疾步上前, 方寸大乱,扶着陆时玖的肩膀惊呼:“陆时玖、陆时玖!”   地上的人好似没了气。   沈荔大惊失色, 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快去找太医!李帆,李帆在哪?”   原本在书房候着的李帆如一阵风卷来,亲眼目睹陆时玖中毒的一幕, 李帆脑子一片空白。   他上前两步,从沈荔手中接过陆时玖,眼睛瞪圆:“大人,大人你醒醒!”   梧桐苑灯火通明, 侍女奴仆慌乱身影映在廊下。   有人赶着去找太医, 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卷走细软想要从后门逃走。   可还没跨过二门, 立刻被护卫狠狠摔在地上,护卫凶神恶煞,持令命下。   “所有人都回房, 不许走动!违者,斩!”   短短半刻钟,梧桐苑上下包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铁桶牢固。   侍女奴仆战战兢兢被关在抱厦中,忐忑不安。   张太医提着药箱,一路紧赶慢赶,往暖阁跑去。   暖阁内外每五步都有护卫看守,李帆脑门上落满颗颗汗水,紧张慌乱:“大人,大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时玖气若游丝,喉咙涌起一阵阵血腥。   眼前晃过重重影子,陆时玖视线最后落在被挤在角落的沈荔脸上。   黑眸蕴满阴翳。   他记得,最后碰过那把乌银自斟壶的人,是沈荔。   陆时玖缓缓抬起手,指向角落的沈荔。   而后,软绵绵垂落在地。   李帆震惊:“大人——”   他顺着陆时玖的视线往后望,心口剧烈起伏。   李帆黑眸凝紧,厉声高扬:“来人!”   ……   沈荔被关在一处闲置的厢房。   屋内只有四面白墙,空无一物。   沈荔蜷缩在角落,偶尔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她急不可待朝前走去,双手在门板上拍了又拍。   “来人,快来人!”   可惜无人回应。   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能看见院中萧索的秋色。   沈荔无力跌坐在门边,脑子犹如浆糊,乱糟糟的。   她垂首,指甲在口中咬得坑坑洼洼,沈荔却恍若未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嘎吱一声响,一个面生的侍女打开一道门缝,面无表情推进来一个攒盒。   沈荔惊得起身,拖着酸麻的双足跌跌撞撞往前。   赶在侍女关门的前一瞬,沈荔眼疾手快握住侍女的手腕。   “陆时玖,陆时玖如何了?”   侍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   沈荔攥着那抹衣袂不肯松开,惊慌失措:“他、他还活着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记响亮的关门声。   沈荔tຊ有气无力倚在门上,眼睁睁看着侍女扬长而去。   于此同时,护卫从沈荔的暖阁中搜出一个细长的瓷瓶,他跪在下首,毕恭毕敬将瓷瓶奉给李帆。   “这是在屋里的梅花瓶中找到的。”   李帆猛地起身,疾步走到角落的梅花瓶旁。   花瓶足有半人多高,往里望去,只有黑黢黢一片。   他咬牙,声音都在颤抖。   随即快步朝隔壁屋子走去。   屋内光影摇曳,明黄火烛映在缂丝屏风上。   张太医捏着瓷瓶在鼻尖闻了一闻,他一手抚着斑白须发,沉吟片刻:“敢问李大人这瓷瓶是从哪里找到的?”   李帆如实回答。   张太医脸色凝重,朝他点头:“确实是断肠草。”   李帆身影摇摇欲坠:“陆大人中的……也是断肠草?”   张太医皱眉,思忖良久:“是断肠草,倒好像也不止,陆大人体内的毒物,应当不止一种。”   李帆两眼一黑,双手捏拳,骨节捏得咔嚓作响。   陆时玖这些时日同沈荔朝夕相处,且这梧桐苑除了沈荔同陆时玖有深仇大恨,再无旁人。   李帆捏着瓷瓶,气势汹汹朝厢房走去,他一脚踹开木门。   积攒多年的灰尘在空中舞动,日光从外面透入。   刺眼的光影猝不及防照在沈荔眼睛上,她一只手挡在眼睛上,还未起身,整个人忽的被李帆拽了起来,直直撞在墙上。   后背疼得失去知觉,沈荔扬起脸,不偏不倚对上李帆震怒的目光。   他一字一顿:“解药在哪里?”   沈荔愕然:“……什么?”   李帆怒不可遏,再次提着沈荔的肩膀往墙上撞去,声音都在发抖:“我最后问你一次,解药在哪里?”   沈荔气得发抖:“什么解药,又不是我下的毒,我怎么会知道?”   李帆亮出手中的瓷瓶:“那这个呢,你还认得这个吗?”   熟悉的瓷瓶出现在沈荔眼帘,沈荔眼底闪过的惊恐之色:“这、这是……”   李帆咬牙切齿:“看来你认得。”   沈荔茫然抬头,语无伦次:“不是……我、我已经将它丢了。”   李帆一张脸冷若冰霜:“果然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匕首,抵在沈荔喉咙,李帆双唇颤栗。   “说,解药在哪里?”   血丝染红了刀刃,往沈荔的血肉深了几许。   沈荔哑着嗓子,痛苦启唇:“我不知道,不是我下的毒……”   李帆气急攻心,反手狠命将沈荔推倒在地。   匕首丢在地上,李帆从腰间掏出利剑,直指沈荔。   “不是你下的毒,为何你屋里会有断肠草?”   他气得眼睛通红,一步步逼近沈荔。   李帆想到榻上生死不明的陆时玖,想到此刻还在为寻求解药焦头烂额的张太医。   恨不得一剑杀了沈荔泄愤。   可惜他不能。   即便他要动手,也得等沈荔交出解药再说。   沈荔往后仰着头,一张脸惨白如纸。   “断肠草是钟礼给我的,可我倒在屋里的盆栽,你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李帆立刻唤人上前。   不多时,护卫捧着一个盆栽上前,沈荔如释重负,指着盆栽信誓旦旦道。   “是它,我当初就是将断肠草都倒在这里,你大可请张太医过来。”   李帆面色古怪看了沈荔一眼:“你没认错?”   “怎么可能,断肠草是我亲手倒掉的,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沈荔凝眉,“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若是不信……”   护卫躬身立在一旁,一板一眼道。   “已经请张太医看过了,这盆栽里里外外都查过,没有找到断肠草的踪迹。”   沈荔目瞪口呆,拖着双膝往前,一把从护卫手中夺过盆栽。   整株绿植几乎被沈荔拔起,她捏着松散的青泥,捧着泥土递到李帆面前。   “不可能,我当初就是倒在这里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要去找张太医,我要去找……”   眼前晃过一道白光,李帆亮剑横亘在沈荔脖颈上。   沈荔双足一软,怔怔仰起头。   李帆盯着沈荔,眸色冰冷:“来人,把她送去地牢,我要严加审问!”   沈荔惊惶抬眼:“李帆,你敢!”   话犹未了,两个健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沈荔往外走,动作粗鄙又无礼。   沈荔挣扎着逃脱:“你们给我松开、松开!我没有下毒,不是我!”   声音越飘越有远。   护卫上前两步,迟疑不定:“若是大人醒来……”   李帆面上阴冷:“这事我自会向大人交待,把她盯紧了,若出了岔子,我定不会轻饶。”   陆时玖那边离不开人,李帆说完,又步履匆匆去找陆时玖。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衣襟处还沾染着斑驳血迹。   张太医用银针一一试过桌上的膳食,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酒壶中的剑南春。   他叹口气:“酒水有毒。”   除了断肠草,还混有其他几种毒物。   张太医一时辨不出来,他不敢胡乱给陆时玖喂药,只能先喂点药催吐。   额角上沁出薄汗,张太医用力抹去。   “如今只能先催吐,其他的……待老夫再想想办法。”   陆时玖神智不清,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双唇泛着不忍直视的紫色。   李帆用迎枕垫在陆时玖身后,一点一点往里喂药。   喂得多,吃得少。   陆时玖双唇紧闭,始终不肯张开。   折腾了半日,终于将那碗汤药灌下。   李帆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少顷,陆时玖身子一歪,将刚刚喝下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李帆惊慌失措:“太医,太医!”   张太医神态自若,在陆时玖额间施针:“不必慌,这是自然的的。”   陆时玖奄奄一息,一张脸白得吓人。   李帆愤然,对沈荔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人拖出来大卸八块。   他紧张望向张太医,嗓音染上少许慌乱:“如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把脉,又让人再送来一碗催吐汤。   李帆立在一旁,看着药童进进出出,重重人影在屏风后晃动。   护卫小声过来回禀:“白芍和青禾两人都审问过了,两人对断肠草都不知情,只说当时最后一次去隔壁院子,那老妇人不让她们两人跟进屋,她们也不知里头的事。”   李帆横眉立目:“这样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捏紧拳头,带人往隔壁的院子走去。   一把把火红的烛火照亮夜色,李帆破门而入,数百位护卫鱼贯入院,乌泱泱往后院而去。   地上掉落的红柿子被乌皮六合靴踩得稀烂,混作一团。   “左厢房没人。”   “抱厦没人。”   “上房没人。”   ……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撞开,生锈的铜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明亮的烛火在夜色中穿梭。   李帆面目阴沉站在院子中央,忽听后院传来一道声音:“找到了,在这里!”   他大步流星朝里走去。   木门敞开,一双旧得泛白的鞋子在半空中晃动。   老妇人悬在横梁上,骨瘦如柴的身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护卫立刻将人解了下来,无奈为时已晚。   老妇人悬梁自尽的时间,正好是陆时玖刚用晚膳。   李帆愤愤朝地上的尸身瞪了一眼,着人将院子前后都包围查抄。   老人家家徒四壁,屋里翻出的旧物少之又少,只有一些孩子的旧物。   除了沈荔送来的东西外,还有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颜色鲜艳,针脚算不上齐整,歪歪扭扭。   应当是老妇人最近做的。   李帆命人将布老虎剪开,可里头除了一团棉花,再无别的。   他泄气坐在椅子上:“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护卫几乎将院子掘地三尺,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护卫在茶房找到一包茶叶。   李帆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这茶叶明显是沈荔让人送来的,一点也不稀奇。   护卫又送上来三个茶杯,李帆坐直身子,目光在茶盏上轻轻掠过。   这套茶具是沈荔送来的,一套六个茶杯。   若是招待沈荔,只需拆开两个便可,多出的那一个……   李帆瞳孔骤缩:“当初在这屋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等不及让人去查,正想起身往地牢审问沈荔,忽听隔壁传来奴仆惊喜的声音。   “陆大人醒了!”   屋内青烟氤氲,模糊光影朦朦胧胧映照在地。   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乌发散落在肩膀,眉宇间笼罩着沉沉阴郁之色。   双唇的紫色仍在,张太医跪在脚凳上,愁容满面。   “毒素仍在大人体内,若是能知晓毒物,倒还能对症下药。如今老夫只能施针延缓毒物的蔓延,若是三日内还找不到解药,那就、那就真的是……无力回天。”   张太医垂首低眉,欲言又止。   李帆侍立在下首,忐忑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抬眸,嗓音嘶哑:“她人呢?”   李帆怔了一怔:“大人放心,已经关在地牢了。”   他呈上护卫找到的罪证:“这是在暖阁找到的瓷瓶,瓶中原先装着的……正是断肠草。”   陆时玖捧着瓷瓶端详片刻,唇角溢出几分冷意。   “她当真、当真好大的胆子!”   陆时玖连着咳嗽tຊ好几声,张太医大惊失色,忙劝慰。   “大人此刻不宜再动怒了,若是毒药蔓延到五脏六腑,那便是华佗再世也没用了。”   陆时玖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心口,嗓音透着冷冽阴寒。   “我要去地牢。”   他要亲自审问沈荔。   李帆吓得跪在地上:“大人不可,地牢阴冷潮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陆时玖抬首,漆黑眼眸如枯井空洞。   李帆后颈生凉,再不敢多话,立刻命人备轿。   地牢昏暗无光,冰冷的铜墙铁壁上悬着各色的刑具。   刑房内铺着杂乱枯黄的干草,一股恶心腥臭的气味在过道弥漫。   陆时玖坐在竹椅上,单手支颐,孱弱的面容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如同地府前来索命的白无常。   狱卒小心翼翼跟在陆时玖身边:“大人放心,那人就关在最里间的刑房,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刑房打开,明亮烛光往前一移,照出角落狼狈不堪的沈荔。   地上的手指轻动了一动,瞥见竹椅上的陆时玖,沈荔遽然一惊,跌跌撞撞站起身。   手上脚上戴着的镣铐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   “陆时玖,你醒了?”   李帆立刻挡在陆时玖身前,对沈荔的戒备有增无减。   沈荔钉在原地,为自己喊冤。   “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李帆反唇相讥:“不是你还有谁?”   陆时玖抬抬手指,轻飘飘落下一句:“都退下。”   李帆忧心忡忡:“大人不可,万一她……”   陆时玖抬高眼皮,只一眼,李帆当即低首,自觉退到十来步开外。   陆时玖缓慢起身,一步步挪到沈荔眼前,居高临下。   “解药在哪里?”   沈荔咬紧下唇:“毒不是我下的,我怎会知道解药在哪?”   她干脆全盘托出,一字不落。   “那日在隔壁院子,我见到钟礼,他给了我一瓶断肠草,后来我全倒在暖阁的盆栽。”   那日在屋里的,除了钟礼,还有老妇人。   沈荔攥紧双手,病急乱投医。   “你可以去隔壁问问,那日钟礼给我的……只有一瓶断肠草。”   陆时玖面不改色:“隔壁的人,昨夜悬梁自尽了。”   沈荔双膝发软,脸色大变,骇然:“怎么会……”   她六神无主,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怎么会那么巧,偏偏是昨夜?一定是、一定是钟礼陷害我的,还有老妇人的死,也定是他的手笔。”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走,可惜脚下系着的锁链太多,她连走到陆时玖身前都不行。   最后在距陆时玖两步的地方停下。   沈荔扬着脑袋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面色淡然,并未因沈荔的话有过半分动容,他抚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   “你在隔壁见到钟礼,为何不告诉我?”   沈荔一时失语:“我……”   陆时玖眼眸低垂,视线如毒蛇冰冷缠绕在沈荔身上:“他给了你断肠草,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刑房冷冰冰,一个冷意顺着足尖往上蔓延。   沈荔眼眸紧缩,不可思议:“陆时玖,你还是在怀疑我?”   她几乎失去理智,嘶声怒吼。   “我若是想给你下毒,你又为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陆时玖轻描淡写:“张太医说,是因为我只喝了一口酒。”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我若是真的给你下毒,我又能落下什么好处?当初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人,我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陆时玖轻哂。   “你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   他一只手抬起沈荔的下颌,黑眸幽深,“你说你没有给我下毒,那当初你又为何收下给你的断肠草?”   沈荔目光闪了又闪。   陆时玖那张苍白面容一点点爬上笑意:“因为你也想过杀了我的。”   沈荔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少顷,她很轻很轻笑了两声:“你背叛我在先,我想杀了你,很奇怪吗?”   陆时玖面上阴霾密布:“果然是你。”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的手,愤然昂首。   “我确实是想杀了你,只是后来想想却是不值。”   她若是真的对陆时玖动手,青禾和白芍两人必定会受牵连。   沈荔抿紧双唇:“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也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陆时玖冷冷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荔别过脸,义正言辞:“陆大人与其有时间在我这里磨蹭,倒不如去找钟礼,他手中定有解药。”   陆时玖胸腔泛起一阵血腥,他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去看地上的沈荔。   “钟礼我自然会找的,只是……”   他手指在扳指上点了一点,“你不愿说,你那两个侍女也不愿说吗?”   沈荔愣住。   陆时玖转身,只留给沈荔一个背影。   沈荔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淡定,拖着镣铐往前挪动:“陆时玖,陆时玖你不能这么对我!青禾和白芍是无辜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陆时玖,陆时玖!”   凄厉的哭声在走廊回响,陆时玖头也不回。   沈荔惶恐不安,她求狱卒自己想再见陆时玖一面,可惜狱卒只是丢给她一个白眼,冷笑两声。   “笑话,陆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   不安在沈荔心口膨胀。   当天夜里,白芍和青禾被送入沈荔隔壁的刑房。   过道燃起的烛火晃晃悠悠,映出两人受刑的身影。   沈荔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声声痛不欲生的哭声。   木栅栏在沈荔手中拍得哐当作响,沈荔哭着哀嚎。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都是我的错,她们是无辜的!”   直至天明,隔壁刑房抬出两个血淋淋的人影。   沈荔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李帆前来探望,他立在刑房外,逼问沈荔解药的下落。   他勃然大怒:“沈姑娘若还是不说,今夜受罪的可就是你了。或许,你也可以和那两人一起,只是不知道她们身子受不受得住。”   沈荔将近崩溃:“你放了她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白芍被架起时血肉模糊的双足,泣不成声。   李帆冷声逼问:“沈姑娘如此执着,是想逼死她们两人吗?”   “我没有!”   沈荔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绝望闭上眼睛,“我求你们杀了我,放过……放过她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你杀了我罢   第五十八章   地牢阴冷潮湿,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   长长的甬道落满殷红的血珠,黏稠又恶心。   沈荔双手紧紧握着牢门的两端,一张脸夹在中间, 泪水流了满面。   她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双眸涣散,如同死人呆板木讷。   沈荔嗓音沙哑, 低声呢喃。   “我求你们……杀了我。”   泪水汹涌而至, 漫上沈荔双眸。   她嗓音透着哽咽,惨白的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也没有, 只剩痛苦绝望。   李帆面无表情, 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狱卒匆忙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声音不情不重传到沈荔耳边。   “大人, 有一位快不行了。”   沈荔眼眸骤紧,牢门被她拍得哐哐作响, 她失声嘶吼。   “白芍和青禾怎么了,你把她们怎么了?我求你们,我求你们放过她们,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沈荔语无伦次,崩溃抱头。   “她们连钟礼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解药的下落?”   李帆冷淡抬眼:“那你呢?”   他步步紧逼,“她们不知道, 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沈荔无力跌落在地, 木刺扎入指腹, 殷红血珠汩汩流出。   “毒不是我下的, 我怎么会知道解药在哪里?”   沈荔哭嚎,“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钟礼是如何无声无息让人潜入梧桐苑给陆时玖下药, 更不知那盆可以洗刷她冤屈的盆栽为何会被人调包。   沈荔猛地抬起上半身:“那盆栽、那盆栽定是有人调包的,那人既然有这样神出鬼没的本事,定也能换了陆时玖的酒。”   李帆冷笑连连:“那日在屋里,除了大人和你,根本没有旁人。”   他瞥一眼狱卒,“既然沈姑娘还是不肯说,那就只能让那两人多受一点苦了。”   沈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想做什么,李帆你是不是疯了!”   狱卒悄声退下。   少顷,白芍和青禾两人被拖着过来,沉重笨拙的镣铐脚链哗啦哗啦,在甬道响起。   沈荔冲到门口。   白芍和青禾都受过刑,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裙几乎被血色浸透,一张脸垂落在一旁,奄奄一息。   似是走不稳,青禾脚下踉跄,摔落在地。   狱卒抬手挥下一记鞭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还不快给我起来!”   鞭子顺着青禾脸上挥去,一道深刻的血痕当即出现在青禾脸上。   沈荔吓得连话也不会说,瞪圆眼睛看着青禾缓慢从地上爬起。   “青、青禾……”   沈荔疾步跑到门口,一根根木柱在她眼前晃过。   青禾一手撑地,扶着膝盖起身。   “姑、姑娘……”   她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握住沈荔。   无奈身后跟着的狱卒又一tຊ记长鞭落下,一道深入血肉的血痕顷刻出现在青禾后背。   沈荔大惊怒吼:“你做什么?”   狱卒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支使着人将青禾和白芍送入隔壁的刑房。   甬道上血流成河,沈荔双手拽着木门,痛不欲生。   “李帆,李帆你们把人给我放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看不见隔壁是何模样,只能听见一声声惨叫传来,此起彼伏。   起初还有声音,后来又渐渐弱了,再后来,沈荔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顺着木柱往下滑落,心急如焚。   “白芍怎么了,还有青禾,她们怎么了?”   李帆坐在甬道,对沈荔的哀嚎充耳不闻,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   “盐水呢?不是还有一口气吗,继续。”   沈荔目眦尽裂,双眸通红。   “李帆你还是人吗?”   李帆视若无睹,沈荔目瞪口呆,看着狱卒抬着盐水走来,一整桶泼了过去。   盐水混着血水滚落,一墙之隔,沈荔只能听见微弱的一点气音。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青禾和白芍。   气若游丝的求饶在空荡荡的刑房响起,沈荔声泪俱下,捂着双唇落泪。   她怒不可遏:“我要见陆时玖,我要见陆时玖!”   李帆冰冷的视线投落过来,眼底仇恨如烈火焦灼。   “你还有脸见大人,若不是你,大人又何至于此?”   先前张太医还能施针延缓毒药的蔓延,可仅仅过去一夜,陆时玖的状况急剧直下,一直昏迷不醒。   李帆恨不得提刀向沈荔索命,可不管他如何逼问,沈荔都咬牙不承认。   他气得攥紧腰间的长剑,撇清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两人,李帆目光一转,让人把沈荔“请”出来。   沈荔抬起脸,入目是几乎成了血人的青禾和白芍,乌发覆面,两人的指甲都被拔光。   她面如死灰,愣了数瞬后,当即尖叫痛苦。   “我要杀了你!”   李帆负手立在一旁,有脚链的束缚,沈荔连走都走不远,失足跌落在地。   地上还有先前青禾留下的血,沈荔掌心沾染血污。   她强撑着往前膝行两三步,可惜身后的脚链牢固,沈荔怎么也挣脱不开。   心如死灰。   她抬起一双愤恨眼睛,身影剧烈颤动:“你、你……”   李帆冷着脸:“……解药在哪?”   沈荔别过脸,痛不欲生。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李帆怒火中烧,他重重甩袖,横眉立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继续?”   狱卒怔了一怔,随即立刻扬起沾了盐水的长鞭,甩在刑架上的血人身上。   沈荔再也受不住:“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们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帆指着墙上形态各异的刑具,一张脸冷若冰霜。   “这些用在她们身上,你觉得她们还能活过今日吗?”   沈荔怒吼:“你敢?!”   李帆不动如山:“两条贱命而已,我有何不敢?”   他给了沈荔最后通牒。   “给你最后一日,若还是不说,别怪我不客气。”   沈荔讷讷跌落在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刑房,也不知道隔壁的青禾和白芍是何时被送走。   镣铐是刑房唯一的一点动静。   沈荔心如枯槁,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   狱卒送来的膳食一口也没碰。   消息传到上房时,李帆正站在榻前焦头烂额。   听到沈荔还是不肯吐露半个字,李帆颓废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额头。   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陆时玖的身子等不及,先前还能喂进去汤药,如今却是一口也喝不了,命在旦夕。   怕对外引起恐慌,如今朝中上下还无人知晓陆时玖中毒一事。   李帆站起身:“我去杀了那个毒妇!”   他咬牙切齿,“大人对她那样好,不计前嫌将她带回梧桐苑,她竟还敢恩将仇报。”   张太医拦下怒火中的李帆,他如今也束手无措。   自从陆时玖中毒后,张太医一直没合过眼,没日没夜翻找医书,无奈有用的线索寥寥无几。   他叹口气,收回为陆时玖诊脉的手。   “陆大人脉象极弱,若是还找不到解药……”   张太医摇摇头,扼腕叹息。   “我瞧沈姑娘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还是试试从别的地方下手。”   李帆揉着头发,方寸大乱:“除了她还能有谁?”   张太医轻声道:“如若沈姑娘没撒谎,那个盆栽真的被人调包,能随意进出暖阁的……也就剩那两个侍女了。”   李帆沉吟片刻,当即让人去查青禾和白芍。   两人之前住的抱厦早被翻找了一遍,这会更是掘地三尺,甚至连门口的土壤都翻了出来。   护卫捧着窗下的一点泥土,递到李帆眼前。   “这土……好像不大对劲,像是被人新翻出来。”   张太医凑上前:“拿过来我瞧瞧。”   银白镊子在土中扒拉扒拉,张太医斟酌片刻,脸色大变:“这是断肠草!”   李帆愣住:“下人住的抱厦外,怎会有断肠草?”   电光火石之间,李帆想起沈荔的话,若有所思:“若她当时真的将断肠草倒进土里,那给大人下毒的……岂不是另有其人?”   他转而望向护卫,“临窗住着的……是何人?”   ……   地牢阴森,白芍有气无力躺在干草上,通身上下无一处是好的。   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后背血迹斑驳,不忍直视。   忽听木门嘎吱一声响,铜锁落下,一人身着青色长袍,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李帆面容冷冽,他走得极快,一把拽起白芍,提着往沈荔的刑房走去,随手丢在沈荔身旁。   沈荔瞠目结舌,跪在白芍身边,仰头怒道:“你做什么?”   李帆咬牙切齿:“你该问问……她做了什么?”   沈荔小心翼翼避开白芍的伤处,可她肩上后背伤痕累累,沈荔根本无从下手,她轻轻用袖口抹去白芍脸上的血污,眼泪簌簌往下滚落。   咸湿的泪水砸落在白芍手上,白芍艰难起身,叠声咳嗽:“姑娘、姑娘别哭,我没事、没事的。”   沈荔泣不成声,眼睛红了又红。   李帆冷嘲热讽:“好一个主仆情深。”   他从狱卒手中接过木匣,匣中之物,正是被白芍调包盆栽中的泥土。   白芍大惊失色,双唇嗫嚅:“怎、怎么会……”   李帆面色凝重:“暖阁盆栽中的泥土是你调包的?”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是。”   瞥见身侧的沈荔,白芍恍惚片刻,忽而改口承认:“是、是我做的,全都是我做的。”   沈荔大为震惊:“白芍,你在说什么,什么是你做的?”   白芍展开双臂挡在沈荔跟前,盯着李帆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事和姑娘半点干系也没有,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所为,青禾也不知情。”   一句话,白芍说得磕磕绊绊,一连咳嗽好几回。   李帆默然不语。   沈荔眼中的错愕渐深:“你、你为何调包盆栽的泥土?”   白芍目光闪了闪。   沈荔福至心灵,扶着白芍的肩膀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对陆时玖做什么,怕旁人发现土中有端倪,才偷偷调包了?”   白芍错愕张唇,迎着沈荔惊诧的目光,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心办错事。   那日在窗外无意瞥见沈荔往盆栽倒东西,白芍虽不知那是什么,可沈荔眼中的慌张不加掩饰。   且先前老妇人还神秘兮兮拽着沈荔入屋,不让她和青禾跟着。   白芍心思细腻,一番琢磨后,立刻品中那瓷瓶是老妇人给的。   她支吾着道:“我以为、以为姑娘是来不及销毁,所以才随手倒在盆栽,我就想着……帮姑娘处理了。”   白芍的“多此一举”,阴差阳错将沈荔推到嫌犯的位置。   沈荔愣在原地,热泪盈眶:“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若不是今日李帆突发奇想翻找抱厦外的泥土,只怕白芍被打死也不会说出真相。   白芍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强颜欢笑,她握着沈荔的手,艰难出声。   “是我做错事了吗?都、都怪我多管闲事,连累了姑娘。”   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芍肩上的伤口腐烂,隐约可见白骨。   沈荔仓皇失措,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的,和你无关。”   白芍遽然起身,从喉咙吐出一口黑血,气息渐弱。   沈荔惶恐不安:“郎中,快去请郎中!”   她转首望向李帆,气急攻心。   “断肠草都找到了,你又为何不放我们出去,陆时玖的毒明明就和我们无关。”   李帆冷漠以对:“有没有关系还得等找到钟礼再说。”   沈荔怒发冲冠:“可白芍等不了那么久,她会死的!”   刑房肮脏凌乱,别说是汤药,连一口干净的水也喝不上。   沈荔六神无主,踉跄起身:“你先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好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是无辜的,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李帆静静凝视沈荔半晌,忽而开口。   “除了断肠草,钟礼可还给你过其他东西?”   沈荔钉在原地,单薄身影摇摇晃晃。   “你什么意思,tຊ你还在怀疑我?”   李帆朝后使了个眼色,示意狱卒将白芍带走。   狱卒一左一右架着白芍往外走,沈荔跌跌撞撞想要拦住,无奈困于脚下的脚链。   她泪如雨下:“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她都快要死了……”   沈荔倚着门跌坐,乌发散乱,满手的血腥,一只手伸在半空,她想要抓住白芍。   可惜手指抓了个空。   沈荔眼睁睁看着白芍被带走。   “你们给我放开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沈荔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李帆甩袖从沈荔身前离开,沈荔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她,她真的快不行了。”   李帆眉心皱起,不费吹灰之力从沈荔手中拽出广袖:“我只负责陆大人的安全,其他的事同我无关。她若是真的无辜,我自然会让人放了她。”   沈荔摇头如拨浪鼓:“那还要多久,你还要查多久?”   李帆懒得再和沈荔说话,抬脚往外走。   徒留沈荔一人在刑房中对墙垂泪。   她没再见过白芍,也没再见过青禾。   刑房悄无声息,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一滴接着一滴。   沈荔靠在墙角,双眼空洞无神。   起初见狱卒过来送饭,沈荔还会追问白芍的下落。   可狱卒一直避而不言,只沉默将食盒放在地上,对沈荔的乞求视若无睹。   久而久之,沈荔也不问了。   她浑浑噩噩缩在角落,不知今夕何夕。   刑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浅浅洒落在地上。   沈荔仰头望着那点日光,身心俱疲。   神智不清,沈荔甚至记不得自己是何时进来的。   门口有脚步声响起,狱卒提着食盒过来,瞥见地上沈荔从未动过的吃食,轻嗤一声。   “当真是个硬骨头,难不成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吗?”   沈荔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那一点亮光。   眼前逐渐迷糊,日影如涟漪在沈荔眼中化开。   神思恍惚之际,沈荔只能听到狱卒的一声惊呼:“晕倒了,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缠枝牡丹香炉中点着安神香,青烟萦绕,袅袅白雾氤氲而起。   沈荔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自己熟悉的暖阁,榻前悬着的鎏金珐琅香熏球在风中摇摇晃晃。   眼皮颤了一颤,惊动了伏在榻前歇息的侍女。   侍女大喜:“姑娘醒了,快传太医过来?”   声带受损,沈荔只能艰难发出一点动静。   侍女眼疾手快送过来一杯温茶,服侍沈荔喝下。   沈荔抬眼张望,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是谁?”   眼前的侍女她从未见过,沈荔忽的想起白芍和青禾,用力握住侍女的手臂。   “青禾和白芍呢,她们、她们在哪里?”   侍女一头雾水:“什么青什么白?”   她赧然一笑,“我从前是在陆府做事的,前些日子才被调过来姑娘身边伺候。姑娘问的这两人我都不认识,赶明儿我去找管事问问。”   沈荔脑子晕晕沉沉:“我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牢里吗?   侍女不解摇头:“姑娘不在这里,还能在何处?”   简直是鸡同鸭讲,沈荔翻身下榻,试图找个明白人问清楚。   侍女手忙脚乱将人拦住。   无意碰到沈荔的手腕,沈荔一张脸煞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侍女忙不迭松开。   袖口垂落,手腕上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是之前戴上的镣铐留下的。   在地牢的一幕幕又闯入沈荔脑海,她转首凝视侍女。   “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嗓音依旧哑着,沈荔身影摇摇欲坠,若不是有侍女扶着,她早就跌落在地。   侍女面露为难:“奴婢不知,只是姑娘昏睡了将近半月……”   沈荔瞪圆眼睛:“我、我睡了半月?”   她想起狱中的白芍和青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沈荔战战兢兢,拐弯抹角试探。   “除了我,梧桐苑还有别的养伤的人吗?”   侍女弯弯眉眼:“自然是有的。”   沈荔如释重负,瘫倒在青缎迎枕上。   既然还在养伤,那就说明人还活着。   侍女满脸堆笑:“陆大人也大病初愈呢,如今还在养身子。”   沈荔眼底的喜色瞬间消失殆尽,不甘心道:“没有别人吗?”   攥着侍女的手指颤栗,沈荔一双琥珀眼眸缀着热泪,哽咽道:“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还有两人同我差不多,也是刚……”   缂丝屏风后晃过一道修长的身影。   许久不见,陆时玖身影比先前消瘦许多。   侍女忙忙起身行礼。   沈荔撑榻起身,不依不饶:“白芍和、和青禾呢?”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舀起一勺往沈荔嘴里送:“先喝药。”   沈荔反手打翻药碗,唬得侍女连连往后退开三四步,惊慌失措望向沈荔。   沈荔低声啜泣:“她们、她们还好吗?”   陆时玖凝视沈荔许久,缓缓启唇:“还活着。”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嘴里嘟哝:“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面说,一面又自顾自落泪。   侍女蹑手蹑脚上前,收拾完地上的碎片,悄声退下。   死里逃生,陆时玖脸上的病容依旧。   “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吗?”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冷笑,转而朝向陆时玖。   “陆大人既然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想必奇毒已解,我又有什么好问的?”   “你就不好奇是谁下的毒?”   沈荔嗤笑:“与我有关系吗?”   她想起青禾和白芍在狱中无辜遭受的酷刑,想起自己在陆时玖脚边的苦苦哀求,沈荔唇角泛起一点苦涩。   “陆时玖,我同你说过很多遍,不是我给你下的毒,可你们都不相信。”   沈荔双手捏拳,身影险些不稳,她嗓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真的澄清了很多回。”   陆时玖脸色稍凛:“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是因为这个吗?”   沈荔几近崩溃,扬起双眸怒道,“陆时玖,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从始至终都认为我会站在钟礼那边,认为我会给你下毒!”   陆时玖拢紧双眉:“那也是你先收下他的断肠草!”   “那又如何?”   沈荔歇斯底里,“上回在闵城,你说你身不由己,怪我不相信你。这回又说是我自作自受,因为是我私下和钟礼见面。你既然不相信我,为何又让我留下来?”   陆时玖答非所问:“等过两日,我会让白芍和青禾回来。”   沈荔落寞闭眼:“不用了。”   陆时玖皱了皱眉。   沈荔声音轻轻:“待在我身边对她们有何好处,还不如让她们去别处伺候,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   陆时玖脸色微沉。   沈荔睁眼,视线徐徐落在陆时玖脸上,眼中荡出点点笑意。   “陆时玖,你放我走罢。”   陆时玖咬牙:“不可能。”   沈荔莞尔:“或者,你杀了我。我们在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最好祈祷她们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不然我定想法设法杀了你……”   风过林梢,树影沙沙作响。   陆时玖哑声打断:“沈荔,你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他眼睁睁看   第五十九章   晴天霹雳。   沈荔不可思议扬起双眸, 纤长睫毛颤了又颤。   映在墙上的单薄身影僵硬,她缓缓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不明的一双黑眸。   荒谬又可笑。   沈荔喃喃自语, 嗓音干涩:“我、我有身孕了?”   她自嘲一笑,眼泪顺着脸颊缓慢落下,沈荔眼中泪光闪现。   陆时玖抬手, 轻为她抚去眼角的泪水。   他无声揽着沈荔入怀, 轻拍她的后背。   这次给陆时玖下毒的是钟礼,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在那把乌银自斟壶的壶嘴抹了毒药, 若不是后来张太医摔了自斟壶,也发现不了壶嘴的端倪。   隔壁老妇人的儿子去世后, 老人家家中清贫,无力为儿子择一块像样的坟茔, 只能草草葬在城外的万民岗。   她所剩日子寥寥无几,平生所愿也不过是在自己死之前,为儿子买一块风水好的坟茔, 好祈求他来世投个好人家,莫再跟着她受苦受累。   她帮钟礼做事,为的也仅仅是那块坟茔。   陆时玖言简意赅:“他应当是做了两手准备,又或是……他是故意拉你下水的。”   只要沈荔同他见过面, 不管沈荔有没有给陆时玖下毒, 都脱不了干系。   陆时玖垂眸, 漆黑瞳仁映着沈荔的一双婆娑泪眼。   “你当初若是不见他, 兴许也不会有这场祸事。”   陆时玖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沈荔唇角泛起点点酸涩,苦笑出声。   双手环住膝盖,沈荔埋首在膝间, 泪流满面。   她眼中掠过几分讥诮嘲讽。   “对啊,我当初若是不见他,就不会收到那瓶断肠草。”   她扬眸,目光直直逼视陆时玖,她眼中充斥着浓烈的怨恨和不甘。   “我当初若是不遇见你,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沈荔拔高声音,目眦尽裂。   陆时玖横眉立目:“沈荔,是你自作主张收下那瓶断肠草,你若是早早同我交待,我也不会对你起疑tຊ心。”   “你不会吗?”   沈荔苦笑出声,嗓音透着嘲讽。   “陆时玖,别自欺欺人了,你这种人生来就是这样,你永远不会相信别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陆时玖咬牙切齿:“那也是你先做错事。”   “是啊,是我先做错事。”   沈荔咬紧下唇,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怒极攻心。   “我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有早点对你动手,没有早点杀死你。”   陆时玖沉下脸:“——沈、荔!”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沈荔连着咳嗽两声,一张脸白了又白。   她挣扎着拂开陆时玖的手,嘴角往上扯了一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我当初为何倒了那瓶断肠草,是因为我心软吗?错啦。”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眼角呛出颗颗泪珠。   她转而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沈荔心思恍惚,“我那时只是觉得……杀了你,不太值得。你死了不要紧,可青禾和白芍都会受我的牵连,何必呢?”   她勾唇,视线又一次落在陆时玖脸上。   “可后来在狱中,我又后悔了。明明不是我给你下毒,为何我还要平平担这么多的罪名?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陆时玖捏着沈荔喉咙的指骨泛白。   沈荔一时噤声,再也说不出话。   唇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可那双浅色眼眸流露出的怨恨却不加掩饰。   陆时玖冷声:“你杀了我,然后呢?”   他轻哂,“你以为你跑得掉?不光是你,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沈荔,你已经杀了他一次,难道你还想杀他第二次吗?”   沈荔瞳孔骤紧。   陆时玖单手撑在榻上,目光从上往下,一点点掠过沈荔惊慌失措的双眸。   “我问过通州的郎中,那个孩子本来是可以保住的,是你亲手了结他的性命。沈荔,你可有想过他也是无辜的?你假惺惺为他烧纸钱的时候,难道心里就一点愧疚也没有吗?”   陆时玖一字一顿,“若不是你,他可以活下来的。”   沈荔哭得撕心裂肺:“活下来做什么,我见不得人,难道我的孩子也要和我一样,整日见不得光、受制于人吗?”   她昂首,明知故问。   “还是陆大人想迎我入府?”   陆时玖顿了一顿,答非所问:“我的孩子,自然不会流落在外面。”   沈荔哼笑一声,话中的嘲意显而易见。   陆时玖不紧不慢:“待我成亲后,自会让人接你入府。”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荔脸上半点错愕也没有。   她倚在青缎迎枕上,不再执着孩子的去留。   沈荔精疲力尽,揉着眉心道。   “我想见青禾和白芍。”   她如今半点也不敢相信陆时玖,除非是亲眼所见。   陆时玖淡声:“待过两日你身子好些,我再让她们过来见你。”   沈荔坐直身子:“你……”   陆时玖缓声:“还是你想让她们拖着病体来见你?”   沈荔哑口无言,扭过脸不再说话。   ……   许是怕沈荔真的对孩子动手,新来的侍女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沈荔身后。   沈荔的衣食起居都有专人照看,甚至连起身开窗,侍女都会胆战心惊,抢在沈荔跟前。   沈荔唬了一跳。   侍女赧然一笑,窘迫道:“姑娘何必亲自起来,这儿风大,姑娘还是回榻上歇息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络绎不绝。   廊下铁马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摇摇头,忽而转向侍女,拐弯抹角道。   “你可是住在后面的抱厦?”   侍女摇摇头,满脸堆笑:“那两间房管事不让住人,平日也不让我们往跟前去。”   沈荔若有所思点点头,似是无意提起。   “你住在哪里,我过去瞧瞧。”   侍女愣住:“……姑娘?”   沈荔漫不经心:“陆时玖只说不让我出府,我只在这府里走走……也不行吗?”   侍女面露难色,她迟疑点头:“那姑娘稍等片刻,等我去取伞过来。”   沈荔颔首:“你去罢。”   雨雾朦胧,侍女住的厢房就在后面的甬道,离白芍和青禾住的抱厦隔了两条小路。   沈荔慢悠悠走在雨中,侍女提着玻璃绣球灯,小心翼翼在她身侧照路。   隔着朦胧雨雾,沈荔瞥见落在雨中的抱厦。   门前苍苔掩映,浓淡不一。   沈荔抬脚往抱厦走去,侍女大惊:“姑娘不可,那是……”   沈荔款步提裙,对侍女的劝阻恍若未闻。   踏上踏跺,沈荔望着紧拢的木门,竟生出几分胆怯和不安。   她害怕陆时玖是在骗自己,害怕白芍和青禾早就死在狱中,天人两隔,害怕自己推门进去后,看到的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侍女不明所以跟在沈荔身后,战战兢兢。   忽的,屋内传来青禾的一声怒斥:“混账东西!”   青禾单手拍榻,怒不可遏,“我就知道她们是故意的,一个个磨磨蹭蹭、推三阻四,摆明是不想我们见到姑娘。”   她愁容满面,“你说日后我们还能回到姑娘身边伺候吗?”   白芍垂首低眸,烛光映照在她眉眼。   青禾喋喋不休:“你怎么不说话?”   白芍面带愧色:“我还能说什么,若不是我当初多管闲事,也不会害姑娘白白遭受牢狱之灾。”   她拿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我就该先问姑娘的。”   青禾温声安慰:“这有什么,你本来也是为了姑娘好,便是姑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姑、姑娘?”   白芍一头雾水,顺着青禾的视线往后望,一眼看到站在窗下的沈荔,她怔怔抬头,不可置信道。   “……我、我是做梦吗?”   沈荔从窗口探入上半身,抬手在白芍额头上敲了一敲:“还觉得是梦吗?”   上回见面,还是在地牢中。   三人哭着抱成一团,白芍热泪翻涌,叠声向沈荔告罪:“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姑娘。”   沈荔握紧她肩膀,轻声呵斥:“胡说八道,若真要这样说,那也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瞒着你们。”   白芍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的。姑娘什么错也没有,都是我不好。”   她手指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沈荔小心避开她的伤口,泫然欲泣:“……疼吗?”   白芍摇头:“不疼的。”   骗人。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沈荔亲眼见过白芍受刑后的模样,那时她躺在自己膝上,差点断了气。   眼圈泛红,沈荔抿唇,愧疚又一次涌上心口,酸酸涨涨。   青禾和白芍忙不迭过来劝说。   沈荔咽下喉咙的哽咽:“你们才是病人,如今怎么倒反过来安慰我了?”   青禾眉开眼笑:“什么病人,我刚还同白芍姐姐说过两日就会姑娘身边伺候,不然时间久了,姑娘忘了我们怎么办?如今世道艰难,再想找如姑娘这样性子好的主子,可不能了。”   “油嘴滑舌。”沈荔笑着嗔怪。   可瞥见两人都瘦了一圈,青禾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沈荔霎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眉眼低垂,沈荔一手握着一人,自言自语:“都会好的。”   她如今什么也不要,只想安稳度日,只想青禾和白芍都安然无恙。   沈荔不是陆时玖,能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过错自然而然推到别人头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有千万次唾弃自己,懊恼当初不该收下那瓶断肠草。   如陆时玖所说那样,若不是自己先起了杀陆时玖的心思,青禾和白芍也不会有此一劫。   沈荔日夜沉浸在悔恨中,浑浑噩噩。   有时夜里醒来,一人对窗坐了许久。   若不是侍女听到动静掌灯过来,沈荔能在窗前枯坐一整宿。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陆时玖过来,沈荔也都是一言不发。   先前她还会同陆时玖辩驳,可久而久之,沈荔发现那也不过是徒劳无功,遂不再开口。   她安静得像是一盏美人灯,漂亮但脆弱。   上一个孩子来的时候,沈荔被折腾得不轻,这次却半点不适也没有。   陆时玖坐在榻前,问沈荔明日想吃什么。   沈荔摇头。   陆时玖:“你若是想让白芍和青禾过来,也可以。”   沈荔瞪大眼睛,随后还是摇头。   接二连三的好意都被拒绝,陆时玖皱眉:“还是你想出门?我可以陪你。”   沈荔继续摇头。   陆时玖莫名被挑起怒火:“说话。”   沈荔目光寡淡,蜻蜓点水掠过陆时玖,嗓音喑哑:“装模作样不累吗,万一我在路上又遇见钟礼,陆大人难道就不怕吗?”   陆时玖冷笑:“你不可能会在路上遇见他。”   上次中毒后,陆时玖已将钟礼关入一处隐蔽的偏院,偏院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即便钟礼真的长出双翅,也难逃出来。   沈荔对钟礼一点兴趣也没有,别开视线,望着梁上悬着的彩色灯笼发呆。   陆时玖还在说着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眼皮沉沉,沈荔倚在枕上,昏昏欲睡。   侍女悄声进屋:“……大人?”   无意撞到屏风旁的烛台,刺耳的嗓音在暖阁响起。   陆时玖朝她投去淡漠一眼tຊ。   侍女吓得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纤瘦身影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起身往外走,面无表情丢下一句:“照顾好她。”   侍女叠声应是,又悄悄上前,移灯放帐。   暖阁光影暗了一瞬,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沈荔无声睁开眼睛。   廊下依稀传来陆时玖的嗓音:“她这两日可有说什么?”   侍女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沈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除了之前背着陆时玖同青禾和白芍见了一面,此后数日都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就连白芍和青禾想要回来伺候,沈荔也不让,只说让她们好好歇息。   陆时玖望着暖阁角落亮起的一盏烛火,眉心皱起。   ……   沈荔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留在她屋里的侍女也比先前多了三个。   四人一共八只眼睛,一日不落盯着沈荔,唯恐她出了差池。   张太医这日诊断后,朝沈荔无奈叹气:“姑娘不可继续闷在这屋里了,若是胎儿过大,日后发动起来,容易一尸两命。”   侍女大惊失色,沈荔脸上却还是淡淡。   她机械朝张太医颔首,如平日一样:“有劳太医。”   又命侍女好生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看着沈荔,欲言又止。   他长叹一声,摇头往外走,小声嘟哝:“真真是作孽。”   张太医身为太医,怎会看不出沈荔不关心孩子,也不关心自己的身子。   不管张太医诊脉的结果如何,是好是坏,沈荔都漠不关心,只是照旧向张太医道谢,又让人给张太医拿赏钱。   张太医在沈荔脸上找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   侍女送走张太医,又转而好声好气劝沈荔在院子走走。   “不说为了孩子,便是为了姑娘自己,也不能大意。常言道,妇人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万一要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让人担心?”   话落,侍女又怕一语成谶,忙忙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拍。   “瞧我说的什么话,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沈荔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若是自己出事,青禾和白芍定会牵挂。   沈荔看向侍女:“走罢。”   侍女喋喋不休,差点没听清沈荔在说什么。   回过神后,侍女喜出望外,眉眼弯如弓月:“这才对,姑娘想去哪里?”   沈荔心不在焉:“随便走走便是。”   左右她在梧桐苑住了这么久,早就对这处府邸熟记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秋去冬来,朔风凛凛。   正值寒冬腊月,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纱灯,风一吹,流光溢彩。   沈荔日日都会在院子走上两圈,侍女也逐渐习以为常,不再似之前如临大敌。   许是身子越来越重,这日走了不到半盏茶,沈荔颇觉身子累得慌,无奈之下,沈荔只能坐下歇息。   北风侵肌入骨,侍女扶着沈荔,惴惴不安:“要不,我让他们抬轿子过来?”   沈荔点点头,坐了一会又觉冷得厉害,沈荔又让人给自己送氅衣过来。   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陆续离开,沈荔缩在石凳上,拢紧外袍。   这处平时不大有人走动,身后石径上两个老婆子提着扫帚,指天骂地。   “这种苦差事就知道丢给我们,那些轻省的活计都让那群小蹄子捡去了。”   “可不是,你瞧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往日看人时都是不用正眼的,都是做奴才的,还真当是正经主子不成。”   “什么正经主子,我瞧那屋里住的也不是什么主子,待陆大人成亲后,这位的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那明家姑娘容不下这位?”   “正房还没进门,外室就有了身孕,这在高门大族是大忌。我听说陆大人已经答应明家,日后将这孩子日后记到明姑娘名下,且由她抚养,这才是正经人家做事的理。”   此处风大,婆子揣着手,边说边快步往前走,完全没看到角落的沈荔。   她一张脸惨白如雪。   沈荔低头,怔怔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怪不得。   怪不得陆时玖这些时日看自己时的眼神莫名古怪,原来他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他又在骗她。   沈荔眼底浮现起几分恨意和不甘,攥紧的双手捏成拳头。   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为何要认旁人做母亲,为何要在旁人的膝下长大。   从前她护不住自己,如今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沈荔不知不觉落下两行清泪。   日后陆时玖也会拿孩子做筹码要挟自己吗?一定会的。   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定不会轻易让自己和孩子见面。   待孩子长大,兴许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   沈荔满腹心酸,黯然神伤。   侍女抱着氅衣匆忙赶来,却见沈荔一人枯坐在梅树下,心神不宁。   她忧心忡忡:“姑娘,没事罢?”   沈荔愣了愣,少顷低声:“没事。”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簇簇红梅,展颜一笑:“这梅花开得倒是好看。”   侍女兴致勃勃:“姑娘瞧哪株好,我替姑娘折下。”   沈荔意兴阑珊,猝不及防开口:“我想见陆时玖。”   侍女错愕:“什么?”   沈荔泰然自若:“我想见陆时玖,你让他过来找我。”   风声鹤唳,簌簌雪珠子在空中盘旋。   钟礼这半年来早被陆时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双手双脚都被绑上厚厚的缰绳,他一张脸瘦得皮包骨肉,一双眼睛都凹陷下去。   哪有半分往日的丰神俊朗。   “药,给我药!”   钟礼在地上打滚,全身抽搐,整个人如染上疯病,手指在地上划出深刻的印痕,钟礼拿头撞地。   “我求你们了,给我药,我要吃药。”   一门之隔,陆时玖长身玉立,风雪摇曳在他身后。   隔着一扇窗子,钟礼痛苦不堪的声音传出,随着风声落在陆时玖耳中。   他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生不如死。   “陆时玖,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你这种人,活该下地狱,活该被千刀万剐!”   陆时玖转着扳指,面不改色。   钟礼骂声滔滔不绝,一会诅咒陆时玖,一会又哭又笑。   “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哈哈哈,你以为她日后还会信你吗?做梦!陆时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永远都不会如愿以偿!她只会恨你一辈子!”   陆时玖波澜不惊的黑眸中终于有了一点裂痕,面色紧绷。   李帆撑伞立在陆时玖身后:“大人还是回去罢,这等污言秽语不该污了大人的耳朵。沈姑娘那边……”   陆时玖斜眼看过去。   忽而有小厮步履匆匆翻身下了马背,喜形于色:“大人,姑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请大人回去赏梅。”   陆时玖眉心一动,这些日子沈荔连话都懒得同他说,又怎会心血来潮邀他赏梅?   李帆趁机道:“听闻女子怀孕后会性情大变,兴许沈姑娘是真的想大人了。”   一行人行色匆匆赶回梧桐苑。   后院梅花开得正好,灿如胭脂。   陆时玖疾步匆匆赶到后院,一眼就看见站在戏楼上的沈荔。   长长的台阶一路往上。   沈荔朝陆时玖勾了勾唇角。   风从她身后掠过,好似又回到那年沈荔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那时,她也是这样。   陆时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要——”   他奋力朝前跑,伸手想要接住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故意踩空,一路从楼梯上滚落。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沈荔的锦裙,点点血珠在她身下漫开,如同绽放的红梅。   沈荔仰头望着碧空,很慢很慢扬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簪子穿透陆   第六十章   朔风凛冽, 侵肌入骨。   呼啸的冷风在耳边斡旋,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她艰难抬起手, 掌心一片黏稠温热。   沈荔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孩子。   茫茫雪色穿透指缝,一片氤氲雪雾中, 沈荔看见一张震惊惶恐的脸。   她勾唇, 意外自己竟然能在陆时玖脸上看见“不安”两字。   那双向来运筹帷幄的黑眸出现皲裂,陆时玖半跪在沈荔身边, 喑哑嗓音落在肆虐风雪中, 似乎是在发抖。   “来、来人!传太医!”   玄色氅衣解下,笼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想要抱起沈荔, 可双足踉跄,他差点跌跪在地。   膝盖在青石台阶上磕出青紫红痕, 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他咬牙,不知是不是被风吹迷了眼,陆时玖眼睛微微泛红。   沈荔心中诧异, 正好奇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待要细看,可疼痛模糊了理智,她连睁眼都困难。   意识混沌, 耳边此起彼伏是侍女的惊呼尖叫。   有人赶着去请张太医, 还有人赶着抬轿子。   兵荒马乱。   数不清的人影在暖阁乱晃, 陆时玖怔怔坐在太师椅上, 黑眸低垂,晦暗不明。   攥紧的双手骨节泛白,咔嚓作响。   半晌, 张太医躬身从里屋走出。   陆时玖遽然扬首,双手攥紧扶手:“如何了?”   嗓音沙哑,透着浓浓tຊ的疲惫紧张。   张太医面缀忧愁,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   少顷,他缓慢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叹息。   陆时玖瞳孔一缩,无声跌坐在软垫上。   张太医长吁短叹:“老夫尽力了,可……姑娘腹中的孩子,还是没保住,还请陆大人节哀。”   陆时玖凝眸:“那她呢,她如何了?”   张太医长叹一声:“姑娘性命虽然暂且无忧,可日后若是再想有孩子,只怕是不行了。”   暖阁侍女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缩在角落。   明黄火烛在缂丝屏风上晃动,照不进陆时玖的眼睛。   他在太师椅上坐了许久,缓声:“知道了。”   梧桐苑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场梦,梦里她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戏水。   小姑娘明眸皓齿,嗓音怯怯。   河水溅起,淋湿两人的罗袜。   沈荔笑着让人解下罗袜,却见小姑娘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要沈荔下水给她抓河虾。   沈荔眉眼弯弯,眼睛如明月皎洁:“哪里来的河虾,莫不是你看错了?”   小姑娘不乐意被诬陷,伸长脖子朝前探去。   “在那呢,娘亲你快看!在那边!”   沈荔身影僵硬,难以置信转眸。   她想看清小姑娘的脸,可不知怎的,不管她如何费劲凑上前,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荔惶恐不安:“你、你唤我什么?”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一派的天真无邪:“娘亲。”   她催促沈荔:“娘亲你快点,虾虾快跑了!”   娘亲、娘亲。   沈荔脑中晕晕沉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一滴热泪从眼角滚落,砸在手背。   她喃喃自语:“我、我不是。”   小姑娘懵懂眨眼:“什么不是?”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惊慌失措望着身侧的小姑娘。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我、我没有孩子。”   她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她的孩子明明已经没了。   小姑娘一头雾水,愣愣站起身,河水没过她的脚踝。   她扬眸望着沈荔,模糊的黑影逐渐染上血色:“怎么可能,你就是我娘亲。”   小姑娘懵懂又好奇,指着水中的河虾道。   “娘亲,看河虾,我要去抓河虾!”   她伸长手臂往前探,可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跌落在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点点涟漪往外泛开。   沈荔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想起那个孩子不见了。   她急促想要下水去寻,河水不过刚到脚踝,可沈荔找了半日,却迟迟找不到小姑娘。   她吓得大惊失色,双手在水中扑腾,神色大变。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快出来!”   沈荔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给你找河虾,我这就给你找河虾,你别吓我!”   河水在指间穿过,不知何时,清澈见底的河水忽然变得浑浊,而后,化作一滩血色。   沈荔双手染上血腥,她愣了片刻,满手的猩红映在沈荔眼中,触目惊心。   “不、不会的,不会的……”   沈荔骤然从梦中惊醒,浅色眼眸蕴着化不开的仓皇惊恐。   她坐直身子。   目光所及,青纱帐幔低垂,缠枝牡丹翠叶香炉中白雾缭绕。   陆时玖一手支颐,伏在榻沿。   他缓慢睁眼,无意对上沈荔惊慌失措的视线,陆时玖愣了愣:“你醒了?”   沈荔眨眨眼。   噩梦的余威褪去,转而漫上的是自己晕过去前的回忆。   她记得自己从高高的台阶上摔落,记得染红的锦裙,还有……满地的血污。   沈荔垂眸。   隆起的小腹不再,如今只剩平坦的一层。   沈荔久久不曾收回视线。   蓦地,一只手挡在沈荔眼睛。   陆时玖嗓音干哑,凛冽眉宇难得染上几分疲惫。   他听见沈荔轻声道:“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怔了一怔。   沈荔以为陆时玖是没听清,她仰头,眼睛笑如弓月。   偏首莞尔:“陆时玖,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面不改色:“先喝药。”   沈荔自言自语:“我不是失足跌落的,我是故意的。”   陆时玖低低应了一声,答非所问:“先喝药,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他眉眼温润如春湖,不见一丝一毫的迁怒。   陆时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居高临下欣赏着沈荔所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和绝望。   一股无名之火莫名在心口熊熊燃起,沈荔反手推开汤药,怒不可遏。   她盯着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了我是故意的,你没听到吗?”   陆时玖幽幽抬眸:“听到了。”   沈荔皱眉,不可思议:“你不生气吗?”   她以为以陆时玖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可他只是静静坐在榻前,声音温和:“和你无关,你只是生病了。”   沈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剧烈起伏。   “陆时玖,怎么有你这样惺惺作态的人!”   青缎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声嘶力竭。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你!”   陆时玖神色自若:“不想见我没关系,先将药喝了。”   沈荔抬起一双愤怒的眼睛。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平静无波,衬得沈荔的歇斯底里好像一个疯子。   她无力跌坐回榻上,泪水汹涌而出。   低低的哽咽咽在喉咙,沈荔别过眼睛。   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   掌心之下一片平和,早没有了生命的律动。   陆时玖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心平气和。   “你若是不喜欢孩子,日后我也不会逼你。”   沈荔咬着手背,转而投去讥诮一眼:“虚伪。”   怨恨和痛苦几乎浇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   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失去两个孩子,沈荔开始频频做噩梦。   有时惊醒,沈荔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恍恍惚惚,朝陆时玖要回自己的孩子。   攥紧的双拳如雨水砸落在陆时玖肩上,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眼中涨满水雾,沈荔扯着陆时玖的衣袖,痛不欲生。   “我要我的孩子,他刚刚还在这里呢,怎么不见了?”   局促不安,沈荔扭头四下搜寻自己的孩子。   她推开陆时玖,跌跌撞撞朝外走,无意撞到脚边的梅花高几,沈荔脚下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人扶起,眉眼紧紧拢在一处。   他用力抱紧沈荔:“你做噩梦了。”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摇头,泪流满面。   她低声啜泣:“不是梦,不是噩梦,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是你把他送走了。”   沈荔奋力挣开陆时玖的怀抱,拳打脚踢。   陆时玖环着她的手臂不轻反重,他难得的好脾气,任由沈荔打骂。   沈荔在陆时玖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张太医提着药箱赶过来,在沈荔身上施了两针,她才渐渐平静。   陆时玖抱着沈荔回到榻上,帐幔垂落,榻上的沈荔杏眼紧闭,眼角泪痕仍在。   她好似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眉心紧紧皱在一处。   陆时玖垂首低眸,试图抚平沈荔双眉。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抚不平沈荔眉眼的忧愁。   张太医瞥见这一幕,无奈叹气。   陆时玖转身走出暖阁,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张太医抚着长须,语重心长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姑娘如今这病……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陆时玖冷笑:“我不插手,难不成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张太医“噫”一声,面带不满。   “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医者仁心,哪有让病人自生自灭的道理?只是我瞧姑娘和大人如今这样,倒不如先分开一阵子的好。”   陆时玖冷冷抬起眼睛,目露不善。   张太医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他笑着和陆时玖打哈哈:“陆大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只是分开一段时日,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待姑娘身子大好,陆大人再接她回来,岂不就万事大吉?”   “……万事大吉?”   陆时玖黑眸幽深,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送走张太医,陆时玖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至一片雪花从空中垂落,飘落在陆时玖肩上,他才缓慢往回走。   屋内燃着安神香,自从沈荔生病后,侍女每次都会往香炉中多丢一块香饼。   炉袅残烟,白雾缥缈。   陆时玖在熏笼前站了片刻,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   他缓步走到沈荔榻前,手背贴上沈荔的脸颊。   沈荔转首,正好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逐渐消散,默不作声注视着榻上平静乖巧的沈荔。   也只有在这时,沈荔才不会同他吵架,不会用那样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陆时玖轻声呢喃:“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就好了。”   黑眸凌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狠戾阴冷。   手指往下挪动,陆时玖五指虚虚拢在一处,抵在沈荔喉咙。   若是沈荔死了,日后也不会再同自己争吵,不会再说出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话。   且她还能生生世世陪在自己身边。   冷意在陆时玖眼中翻涌。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手tຊ。   他还是没能舍得杀了沈荔。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时,沈荔正好坐在窗前,愣愣望着院中在风雨中摇摆的树影。   支摘窗半掩,漏出一点光影在沈荔眼角。   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思忖良久,讷讷张唇:“下雨了。”   她神思怏怏,半点兴致也提不起,只是伏在窗前听雨声。   雨雾灰蒙蒙,乌云浊雾。   陆时玖撑伞踱步而来,细如银丝的春雨落在他身后,勾勒出颀长笔直的身影。   早有侍女躬身为陆时玖挽起青缎软帘。   陆时玖左右环顾一周,在临窗炕前找到沈荔的身影。   孩子没了之后,沈荔越发沉默寡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前还会同陆时玖拌嘴,如今却连说话都不肯,每回陆时玖过来,沈荔都闭眼装睡。   “别装了。”   陆时玖自然而然在沈荔身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我方才都看见你了。”   沈荔转过身,拿后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笑着捏捏她的手心:“醉仙楼新来了两位通州厨子,可要去尝尝?”   沈荔单手捂耳。   陆时玖也不恼,自说自话:“还是你想去珍宝阁?昨儿送来的珠翠料子可有喜欢的?”   沈荔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坐直身子。   “陆大人不是在忙亲事吗,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敛去:“……谁说的?”   上回那两个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婆子被打了三十杖后发卖出去,管事趁机上上下下料理了一通,如今梧桐苑各处人人自危,无人敢在沈荔跟前乱说话。   沈荔无意牵连无辜,瓮声瓮气。   “没有人告诉我,我胡乱猜的。”   之前是着急接沈荔入府,故而才急着同明家定下亲事。   如今沈荔的孩子没了,陆时玖遂也没了谈婚论嫁的心思。   好在同明家的亲事还未定下,两家不过是长辈往来提了一嘴,连定亲都谈不上。   陆时玖缓声:“你若是不喜欢明家,日后换别家也可以。”   伪君子。   沈荔悄悄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窗外细雨霏霏,沈荔满头乌发散落在青缎迎枕上,昏昏欲睡。   瞥见身侧的陆时玖,沈荔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陆时玖心领神会,并未强求同沈荔同床共枕:“我去外间睡,有事再唤我过来。”   那个孩子离开后,沈荔失魂落魄过好一阵,每日浑浑噩噩,有一回半夜醒来,瞧见身边的陆时玖,忽而开始掩面泣涕。   她祈求陆时玖不要送她去天竺,她不想替赵宝珠去天竺和亲。   陆时玖浑身冰冷,召来张太医为沈荔施针。   沈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张太医近身,只哭着哀求陆时玖,泪水泅湿了陆时玖的衣襟。   若不是张太医眼疾手快为沈荔扎针,沈荔怕是能哭到天明。   张太医行医多年,自然看出沈荔心结未解。   他摇头叹息,拐弯抹角劝说陆时玖从沈荔的屋子搬离。   “姑娘如今受不住任何刺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后悔莫及。”   陆时玖在榻前坐了整整一宿,随后冷着脸让人将自己的被褥搬到外间的罗汉榻上。   之后他在梧桐苑留宿,都是和沈荔分床而睡。   窗外雨声绵绵,土润苔青。   更深人静,梧桐苑上下悄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唯有雨声飒飒。   将近三更天的时候,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沈荔不知第几回朝他扬了扬唇角,她托人给他带话,说邀他前去后院赏梅。   可陆时玖没等到红梅,他只等来沈荔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身影。   她是那样决绝冷漠从台阶上滚落,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一滩滩鲜红的血色染红了陆时玖的眼睛,那是比红梅还要殷红的颜色。   陆时玖官海沉浮数年,从未有过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   他一次次看着梦中的自己伸出手,看着自己拼命想要接住沈荔,最后却只接住一抔触目惊心的血色。   惊魂未定。   陆时玖揉着眉心,刚想唤人送茶,忽听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闭唇不语,披衣起身往里走。   金丝藤红竹帘掀起一角。   夜色朦胧,沈荔倚在提花方枕上,不知在低头找着什么。   陆时玖轻声迈入:“怎么还不睡?”   暖阁并未掌灯,只有廊下一缕烛光若隐若现照在地上的凿花木砖上。   沈荔闻声扬起双眸,眼中只剩茫然不解,似是听不清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清清嗓子,正想着细说一二。   倏地,沈荔朝陆时玖扬了扬唇角。   如同他做过的千百个噩梦一样。   陆时玖眼眸紧缩,不由分说朝前奔去:“住手——”   他甚至没看清沈荔手中的东西,只是凭着直觉握住沈荔双手。   一股黏稠温热的血流从陆时玖掌中滚落,沈荔手中的簪子几乎穿透陆时玖掌心,血肉模糊。   浓厚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陆时玖顾不上翻看自己的手掌,单手握住沈荔的肩膀,逼迫她同自己对视。   “沈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时玖冷声质问,眉眼透着阴郁森寒。   沈荔茫然同陆时玖对望,愤恨在她眼中逐渐凝聚。   “我想做什么,陆大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陆时玖身影一滞,望着沈荔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他已经记不得沈荔有多久没同自己这样说过话了。   那双琥珀眼眸总是无悲无喜,视陆时玖为无物。   陆时玖艰难启唇:“你……”   掌中传来尖锐的刺痛,汩汩鲜血穿过指缝,染红大片的锦衾。   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恍若未觉,用力推开陆时玖,气势汹汹。   “一个孽种而已,我早就该杀了他的!他本来、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他该死、该死!”   沈荔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她还以为自己还怀着孩子,以为自己还未从高楼摔下。   闻声掌灯赶来的侍女瞧见眼前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刹那,梧桐苑照如白昼。   张太医匆忙赶来,原想先看看陆时玖的伤势,却见陆时玖沉着一张脸,示意张太医先给沈荔施针。   沈荔挣扎得厉害。   陆时玖无奈,只能忍痛,空出一只手按住沈荔的肩膀。   侍女在一旁泫然欲泣,好声好气哄着沈荔。   张太医手忙脚乱为沈荔扎了两针,眼见她情绪逐渐归于平稳,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气,又转而望向陆时玖。   那支簪子几乎还扎在陆时玖掌心,不忍直视。   侍女不忍低头,目光视地。   张太医重重叹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连他也看出沈荔和陆时玖之间只剩孽缘,偏偏陆时玖依旧固执己见,抓着这段孽缘不肯松手。   张太医视线在陆时玖和沈荔之间打转,他如今只觉得病的不止是沈荔,连着陆时玖也该好好吃药治病。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默不作声。   张太医无奈叹息,小心翼翼为陆时玖上药。   陆时玖手上的伤口极深,张太医接连换了好几条巾帕,终于勉强止住血。   满屋子的侍女乌泱泱跪了一地,为首的侍女身子抖如蝉翼,连连朝陆时玖磕头告罪,声泪俱下。   沈荔屋里的玉簪步摇珠钗都搬到别处,她今夜握在手上的簪子,是先前侍女不小心落下的。   侍女泪如泉涌,磕头如捣蒜。   “奴婢、奴婢早不记得这簪子是何时落下的。”   她那时还当是掉在院里,谁想到竟会被沈荔捡了去。   陆时玖瞥一眼管事,管事扬手,立刻有婆子上前,拖着侍女下去。   屋里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沈荔赤足踩在狼皮褥子上,隔着半卷的竹帘同陆时玖对望。   “不是她的错,你又何必为难她?”   陆时玖笑笑:“她做事粗心大意,受罚也不算无辜。还是青禾和白芍伺候尽心,明日让她们过来你身边伺候,我也好放心些。”   “我不要!”   沈荔怒不可遏甩开陆时玖,气急:“陆时玖,你又想拿她们威胁我?”   陆时玖笑而不语。   他俯身垂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畔。   “沈荔,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从我身边离开吗?”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轻而易举粉碎了沈荔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不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我该信你吗   第六十一章   阴冷的嗓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荔头上。   沈荔遍体生寒, 身影僵硬。   陆时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后颈,薄唇贴在她耳畔,好似阴曹地府中阴魂不散的恶鬼。   沈荔闭了闭眼。   陆时玖手指一点点往下, 和沈荔十指紧扣。   沈荔垂首敛眸。   少顷,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先前在狱中,白芍膝盖受了重伤, 如今走路还不利索, 何苦又去折腾她?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什么苛待下人的主子。”   陆时玖漫不经心:“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你若是不喜欢, 换别人过来就是了。”   沈荔缓缓颔首。   目光垂地,思及先前被拉下去的侍女, 沈荔有心想要为对方说tຊ好话,话未出口, 陆时玖先一步开口。   “梧桐苑不可戴簪穿珠钗,她自己做错事在先,本就该受罚。”   沈荔双唇嗫嚅, 自觉咽下到嘴的话。   管事手脚利索,当日就挑了十来个相貌周全、手脚灵活的侍女过来。   他躬着身子侍立在下首,脸上是一派的卑躬屈膝。   “姑娘瞧着哪个喜欢,留下便可。”   沈荔意兴阑珊倚在青缎迎枕上, 眼皮都不曾往上抬。   缂丝屏风上人影晃动, 一水容貌娇艳的女子穿花戴珠立在下首, 花团锦簇, 满屋生香。   沈荔淡声:“我这里不缺人伺候。”   管事脸上恭维的笑意一僵,面露为难:“可陆大人说了,让姑娘……”   沈荔缓缓抬首, 浅色杏眼波澜不起,兴许是同陆时玖相处就了,她身上竟莫名有几分陆时玖的影子在。   管事心下哆嗦,慌忙垂下眼皮,叠声告罪。   “是老奴办事不力,这几个既入不了姑娘的眼,老奴再重新找新的过来,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沈荔转而望向窗外的参差树影:“不必。”   管事脸上窘迫,思忖片刻后,还是不敢当面拂沈荔的面子,点头哈腰道了一声好,挥挥手带着人悄声退下。   沈荔转而埋入枕中,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   梧桐苑除了陆时玖有这个胆量,旁人定是不敢。   沈荔不假思索拂开那只手,往上拉动锦衾,盖在自己头上。   须臾,沈荔猛地从昏睡中惊醒,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谈不上陌生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魏安坐在脚凳上,歪着脑袋和沈荔对视。   沈荔猛地朝后退去,叠声往外喊人。   侍女步履匆匆,掀帘进屋,忧心忡忡:“姑娘,怎么了?”   沈荔指着炕前的魏安,如同撞客一样:“她怎么会在这里?”   侍女粲然一笑:“陆大人怕姑娘孤独,特意接魏姑娘过来小住。姑娘放心,屋子都收拾好了,定不会委屈魏姑娘的。”   晴天霹雳。   沈荔眼眸骤紧,不可思议看向抱着金麒麟的魏安。   多日不见,魏安还是偏爱所有金光闪闪的玩意。   沈荔惊恐不安,往后退开好几步,恨不得离魏安远远的。   她如今连青禾和白芍都不敢留在身边,更何况是魏安一个小孩子。   沈荔半点也不想牵连无辜。   她扬首,身前起伏不定:“把她送回去。”   侍女一愣,左右为难:“这恐怕不行,魏姑娘是陆大人带回来的……”   沈荔气不打一处:“那就让陆时玖过来见我。”   侍女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站住。”   一道冷冷声音在背后响起,沈荔染着蔻丹的手指直指魏安,眼中半点温情也没有,只剩冷漠凉薄。   “把她也带走。”   侍女斟酌,犹豫不决。   沈荔无声抬眸,冷淡视线落在侍女身上。   侍女身影颤栗,上前半步,好声好气劝说魏安离开。   沈荔闭眼躺回炕上,听着耳边传来侍女的温声细语。   “奴婢带你去吃糕糕,好不好?”   魏安不动如山。   侍女使出浑身解数,一张脸都快笑僵了,魏安却还是不为所动。   沈荔从始至终都不曾睁开眼,好像真的心如旁骛,对魏安视若无睹。   侍女无可奈何,又是拿玻璃糖又是拿八珍糕,可惜魏安对吃食兴致缺缺,连抬头都不肯。   沈荔听了半晌,再也忍不住,让人从漆匣中翻出一箱金锞子。   侍女半信半疑,捧着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眼睛闪了闪,伸手想要。   侍女忍俊不禁:“真真是神了,方才还对我爱搭不理的,如今竟目不转睛盯着我瞧。”   沈荔坐在炕上,眉眼难得染上一点笑意。   余光瞥见缂丝屏风后的陆时玖,沈荔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侍女轻手轻脚退下。   陆时玖挨着沈荔坐下,从容不迫:“找我什么事?”   他问得坦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沈荔气急攻心,扭过脸直视陆时玖:“你把安安带来京城做什么?”   魏安还在地上玩着金锞子,沈荔压低嗓音,唯恐惊扰孩子。   她怒目而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陆时玖身上。   “你知不知道她是病人,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   陆时玖眸光平静,“她都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垂眸瞥向地上不谙世事的魏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对小孩半点耐心也没有,可若是魏安能留住沈荔,陆时玖倒是愿意一试。   他抚过沈荔的眉眼,额头和她相贴。   “张太医说,她的病也不一定是无药可医。”   陆时玖以为沈荔会好奇多问上一嘴,可沈荔反应平平,瞧着对魏安很不上心。   陆时玖声音轻轻。   “你若是喜欢,也可留她在梧桐苑住下。”   沈荔遽然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坐直身子:“好好的,我留她在梧桐苑做什么?林夫人呢,她不是由林夫人带着吗?”   陆时玖答非所问。   他和沈荔没有孩子不要紧,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陆时玖堂而皇之:“林家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荔瞪大眼睛:“那你也不能将人扣留在京城。”   陆时玖不悦皱眉,似是不满意沈荔的说辞。   “她留在京城有何不好?且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用大费周章将人带上京。”   沈荔好笑:“……为了我?”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我日后怕是难有孩子,有她相伴,你也不会孤独。”   他笑着挽起沈荔鬓间的碎发,“沈荔,别不识好歹。”   陆时玖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不赶着对他巴结讨好,只有沈荔敢对她甩脸色。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面色沉重。   “我不需要她陪我,你让人送她回去。”   陆时玖自然没有照做。   魏安到底还是在梧桐苑留了下来。   侍女每日都会带魏安过来暖阁寻沈荔,只是不管她如何笑言,沈荔都对魏安不闻不问。   侍女恍若不知,只笑着同沈荔道:“魏姑娘昨儿多吃了两块桃花糕,还吵着要去园子看桃花。”   她莞尔,“奴婢陪她在树下捡了不少桃花回去,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以为桃花和栗子一样,还好奴婢眼尖,不然真吃下去,不得闹肚子。”   侍女事无巨细搬运魏安的日常琐事。   沈荔心不在焉,却在听见“栗子”两字时,眸光微顿了一顿。   从前在江城,魏安常对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念念不忘。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   沈荔眼中怅然若失,她瞥眼看向地上的魏安,眼前的人影逐渐和梦中的小姑娘融在一处。   如若、如若当初她没有狠心从台阶上摔落,这会那个孩子怕是已经出世了。   她在肚子中不吵也不闹,想来性子应当是极好的。   只是可惜,她是托生在自己肚中。   沈荔愁容满面,满腹忧愁落在眉宇间。   一会懊恼自己当初的狠心,一会又怨恨陆时玖的狼心狗肺。   脸上阴晴不定。   蓦地,一道尖锐的嗓音穿透沈荔的耳膜。   侍女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尖叫的魏安,诚惶诚恐。   “姑娘,不是我,我没有碰她。”   侍女仓皇失措,语无伦次为自己辩驳。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只是瞧着那金锞子脏了,想着另换上一个新的给她。”   侍女欲哭无泪,心急如焚,哭丧着一张脸望向沈荔。   暖阁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魏安双手抱头,尖叫声几乎穿过庭院。   园中洒扫的奴仆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这边探头探脑张望。   沈荔攥住手心:“我知道,和你无关,你先下去罢。”   侍女茫然抬首:“可魏姑娘……”   沈荔闭了闭眼,再次道:“下去。”   屋里魏安的声音刺耳,引得不少人驻足旁观,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管事过来,瞧见眼前的一幕,气得连连甩袖。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当差!”   奴仆一步三回头,还在往里张望,议论纷纷,对魏安品头论足。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难不成是姑娘罚她了?”   “胡说八道,她一个小孩子,姑娘怎会同她计较?我瞧着,倒像是犯病了。”   “犯病?天老爷,不会是疯病罢?怪不得我瞧那孩子不对劲,这都多大了还不会说话。”   “都住嘴,那孩子是姑娘养在身边的,哪有你们嚼舌根的份?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叫人扒了你们的皮,狠狠发卖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转眼,暖阁只剩沈荔一人。   她心神不宁坐在炕上,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耳边是魏安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荔掐着手心,竭力咽下满腔的紧张和关切。   她不能对魏安表露半点关心和担忧,不然她来日就和白芍青禾一样,成为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   沈荔想起那日在狱中惨遭酷刑的白芍和青禾,想到她们两人血淋淋立tຊ在刑架上。   眼周红了半周。   她总不能……拖魏安下水。   魏安连着尖叫了半个多时辰,许是最后累了,躺在地上低声啜泣,眼角上尚有泪痕未干。   帘栊响处,侍女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   临窗炕前,沈荔面不改色翻看手中的诗集,对地上魏安的吵闹充耳不闻。   她没想着上前安抚,只是淡漠瞟了一眼侍女。   “把人带下去。”   魏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暖阁洒扫干净,身上半点尘埃也没有,只是梳着的双螺髻乱糟糟的,鬓发松散。   她一手攥着一颗金锞子,满脸糊着泪水,狼狈不堪。   侍女端着沐盆上前,柔声哄着魏安:“魏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手……可好?”   魏安小声抽噎。   侍女稍稍定下心,轻手轻脚握住魏安的手腕往水里按。   甫一碰到水,魏安突然大声嚷嚷,“哐当”一声推翻沐盆。   沐盆掉落在地,重重的一记响。   魏安哭得越发厉害,扯着嗓子嘶吼。   侍女手忙脚乱,一会忙着去捂住魏安的嘴,一会又忙着唤人上前洒扫地上的狼藉。   满屋乱成一团,重重人影在暖阁晃动。   从始至终,唯有沈荔那一方角落不染半点喧闹。   她静静倚在迎枕上,对屋里的慌乱视而不见。   好像魏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她心中掀起不了任何涟漪。   只是那本握在手中的诗集,却从未往后翻。   之后数日,魏安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一如既往安坐在炕上,无视魏安的哭闹,任由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曾抬眸。   倒是前来为魏安看病的张太医,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的病若是早点治,只怕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想来是父母不上心。”   沈荔手指一动,有意为魏安生母辩驳两句,话涌到唇边,忽而又咽下。   她不该给予魏安太多关注的。   侍女见沈荔不接话,无声在心中叹口气,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悄悄和同伴腹诽。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她性子这般冷淡,难不成是不喜欢小孩子?”   “会不会是她自己孩子没了,见不得别家的孩子?”   “我瞧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那小孩子都哭成那样了,也不见姑娘动容,可见真真是个凉薄性子。”   “要死,这话你也敢说出来,不怕隔墙有耳?教人听见,又是一桩祸事。”   侍女眼疾手快捂住同伴双唇,拖着她往前。   “还是快些回去罢,那孩子可耽搁不得,万一要是闹起来,今夜合院上下都不用睡了。”   两人行色匆匆,疾步穿过乌木长廊,往魏安下榻的西厢房走去。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斑驳树影后,沈荔悄声从山石后转出,丝帕攥成一团。   她望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心口涌起无尽的酸楚。   魏安在梧桐苑住的时日越长,院中上下对沈荔的微辞渐多,多是在背后说她狠心冷漠。   管事亲自料理了几个人杀鸡儆猴,梧桐苑的风言风语才渐渐转少。   这些自有侍女拐弯抹角在沈荔跟前提起,沈荔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转眼入夏,蝉声阵阵。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有风吹来,空中花香扑鼻。   湖上波光粼粼,水中种着当下时兴的三叶莲,红莲灿若火焰。   陆时玖坐在沈荔身旁,手中剥着莲子。   颗颗圆润的莲子落在荷叶盘中,相得益彰。   荷叶盘推到沈荔跟前,沈荔意兴阑珊,伸手推开。   陆时玖也不不恼:“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剥给我吃。”   沈荔气恼抬眼,转过视线。   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岸边玩水的魏安身上。   魏安半边袖子在水中晃动,她抱着双膝蜷缩在岸上,目不转睛盯着水中游荡的锦鲤。   陆时玖顺着沈荔的视线往下望。   沈荔低声嘟哝:“你何时送她回去?”她皱眉,“总不能真让她在梧桐苑住一辈子。”   她可不想魏安一辈子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陆时玖转眸:“你不喜欢她?”   沈荔垂眉,口是心非扭过脸:“不喜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莫名其妙,只觉陆时玖这笑实在是渗得慌。   牡丹团扇盖在脸上,沈荔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催促陆时玖离开。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驴唇不对马嘴道:“又瘦了。”   沈荔不悦皱起眉心,试图抽回手:“你……”   话犹未了,忽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沈荔整个人为之僵硬,急不可待往湖边望去。   岸上哪还有魏安的身影。   湖面水花四溅,魏安在水中扑腾,哭声震天动地。   沈荔瞳孔骤缩,眼前晃过自己曾经梦中的一幕。   梦里那个小姑娘也是失足落水,不过是及膝的清水,却轻而易举夺去了一人的性命。   满池的血水犹在沈荔眼前,触目惊心。   岸上的奴仆无动于衷,显然是在等陆时玖示下。   沈荔转首回眸:“你——”   陆时玖漫不经心:“不是不喜欢吗,正好。”   沈荔气急攻心:“我也不喜欢你,你怎么不去死?”   陆时玖笑而不语。   那双墨色眼眸蕴着势在必得的猖狂。   他知道沈荔这些时日是故意对魏安视而不见的,也摸准沈荔心地良善,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安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在等着沈荔求自己。   魏安小小的身影映照在沈荔眼中,一头乌发在水中散开。   湖水虽只有膝盖高,可魏安并非寻常的孩子,她不肯站起身,只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沈荔藏在袖中的双手攥在一处,她清楚知道陆时玖是故意的,故意等着自己开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沈荔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魏安会成为沈荔的软肋,成为陆时玖拿捏沈荔的把柄。   狱中青禾和白芍受刑的一幕又一次闯入沈荔脑海,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耳畔同时响起的,还有魏安惊恐不安的尖叫。   沈荔一颗心揪在一处,自责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明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沈荔还是险入绝望的境地,纤瘦身影在光下摇摇欲坠。   陆时玖慢条斯理踱步到竹帘下,日影无声无息落在他眼角。   竹扇执在陆时玖手中,轻轻扇着风。   一道清脆的声响骤然在背后响起。   漆木案几上的荷花盘摔落在地,盘中的莲子四处散落,骨碌碌落了满地。   沈荔手中握着碎瓷片,血丝在她掌心蔓延。   殷红血珠子淌落满地。   下首的侍女眼尖瞧见,此起彼伏响起惊呼声:“姑娘!快、快传太医!快!”   陆时玖眼眸紧缩,黑眸阴冷森寒。   沈荔默不作声端坐在梅花椅上,神色自若。   魏安哭一声,沈荔手中的瓷片也往里深了一寸。   陆时玖目眦尽裂:“你这是在逼我?”   沈荔岿然不动,杏眼微掀。   “陆大人怕是说反了。”   她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明明是你在逼我。”   就像从前拿青禾和白芍逼迫沈荔一样。   沈荔咬牙,瓷片划破血肉,顺着掌纹淌落一地。   须臾,陆时玖阴沉着一张脸,厉声:“来人!”   当即有懂水性的婆子跳进水中,一把捞起魏安。   魏安在婆子怀里使劲扑腾,明显是吓坏了。   张太医一把老骨头,被李帆拎着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赶到水榭。   看看沈荔,又看看淋成落汤鸡的魏安,一时竟不知先给哪个看病。   陆时玖不管魏安的死活,示意张太医上前。   张太医抹去额角的汗水,沈荔却不肯让他近身,只是盯着魏安看。   张太医看了一眼陆时玖,拐道往魏安走去。   细细把脉之后,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浊气。   “魏姑娘只是呛了一口水,身上并无大碍,不过是受了一点惊吓,还请姑娘和大人放心。”   陆时玖目光冷冽:“你还不松手?”   沈荔攥着那枚碎瓷片,眉眼冷峻。   “明日送魏安回通州。”   陆时玖不理会,只是道:“我答应你,不会再对她动手。”   沈荔嗤笑一声,对陆时玖的承诺嗤之以鼻。   陆时玖拢眉沉声:“你不信我?”   “我该信你吗?”   沈荔挽起唇角,自嘲一笑,“陆大人贵人事多,怕是忘了,当初在前往闵城途中,我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那时她将孩子和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在陆时玖手上,可惜换来的却是陆时玖的背叛。   血还在往下滴落,沈荔朝陆时玖勾勾唇角:“想起来了吗?”   陆时玖黑眸骤紧,视线垂落在沈荔染成血色的手心。   垂在身侧的指骨泛白,白净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陆时玖闭了闭眼:“林家人就在京城,明日我会让人送魏安回去。”   瓷片从沈荔手中滚落,坠落在血泊中。   陆时玖疾步上前,接住沈荔轻盈的身影,唇角苦涩,他哑声:“……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沈荔的马车   第六十二章   那日那支簪子横贯陆时玖的掌心, 他连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tຊ,如今却皱眉盯着沈荔染血手掌。   早有侍女捧着沐盆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陆时玖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 动作轻之又轻。   他小心翼翼避开那道裂痕,一点一点拭去伤口处的鲜血。   沈荔别过脸,柳眉蹙起。   目光落到坐在杌子上的魏安身上。   魏安懵懂眨动眼睛, 她肩上还披着婆子送来的外袍, 一双葡萄大小的眼睛澄澈天真,一派的童真无邪。   她握住了沈荔的一根手指。   沈荔好奇垂眸, 意外发现魏安偷偷给自己塞了一颗莲子。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荔唇角往上勾了一勾。   倏尔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皱眉回首,怒目瞪向陆时玖。   陆时玖神态自若, 视线下移到那颗被沈荔视若珍宝的莲子,唇角挽起几分轻蔑, 明知故问。   “不是不喜欢莲子吗?”   魏安似懂非懂,眼巴巴望着沈荔。   陆时玖轻嗤一声:“地上捡的,你也不嫌脏?”   魏安小脸皱在一处, 看看自己手中还剩的莲子,又看看沈荔。   沈荔气恼剜了陆时玖一眼:“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陆大人刚刚答应我的事, 可别忘了。”   沈荔害怕陆时玖又出尔反尔。   陆时玖冷笑两声, 瞥见沈荔掌心的伤口, 怒火更上一层楼:“就为了她, 你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在乎?”   沈荔反唇相讥:“那还不是你在逼我?”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又要吵起来,张太医忙不迭开口劝道。   “魏小姑娘这病, 倒是不大适合舟车劳顿。”   沈荔平息胸腔怒火,听着张太医心平气和道。   “她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心比寻常孩子高,短时间内长途跋涉,对她的病百害而无一益。”   沈荔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她实在信不过陆时玖。   魏安早一日回通州,沈荔也能早一日安心。   张太医朝后使了个眼色。   下首的侍女心领神会,悄声退到十来步外。   湖边花团锦簇,满园姹紫嫣红。   张太医立在茶花前,轻声道。   “魏小姑娘这病,同先帝的十四公主倒是像。”   十四公主幼时也如魏安一样,后来幸而遇到一位老太医,病才渐渐有了好转。   不再随时随地乱喊乱叫,也不会再拿头抢地,甚至还跟着念了两年书。   沈荔眼睛亮起:“那位老太医呢,他如今可还在京城?”   张太医欲言又止:“他前几年卷入一场谋逆案,出狱后看破红尘,如今在道观做观主,不再管红尘俗事。”   沈荔垂首低眸,脸上难掩落寞:“这样的人,能请得动他出山,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张太医满脸堆笑,眼角笑出褶子。   “若真是这样,我也不会特地跑到姑娘面前来说嘴。”   沈荔扬首,神采奕奕:“张太医有法子?”   张太医袖着双手:“旁人兴许说不动他,可陆大人却是可以的。那年他蒙冤入狱,是陆大人力排众议,替他洗清冤屈的,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他总是记得的。”   沈荔转而望向魏安,心下纠结难安。   她不想魏安被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沈荔希望魏安迫切离开京城、回到通州过安稳日子,不用同她一样日日提心吊胆在陆时玖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可同时魏安的病,也是沈荔的心病。   若是因自己的私怨耽误魏安治病,沈荔自会寝食难安。   沈荔左右为难,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   陆时玖面不改色替沈荔上好药,起身命李帆往道观递帖子。   沈荔遽然仰首,不可思议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淡淡垂下眼:“怎么,你不想求见?”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只是没想到,陆时玖竟会如此轻易松口答应。   沈荔不敢掉以轻心,可等了许久,也只等来了李帆的回话。   那位观主接了陆时玖的帖子,愿意为魏安治病。   沈荔如释重负。   月明星稀,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沈荔手心的伤口虽算不上深,可伤口发炎后,奇痒无比。   眉心紧拢,沈荔下意识想要去抓伤口,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一阵晚风,拂开了沈荔掌心的痛楚。   手中的奇痒逐渐消退,沈荔眼皮沉了一沉,又继续睡下。   一夜无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沈荔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一手扶额,尚未起身,忽见榻边伏了一人。   陆时玖手中握着竹扇,伏在沈荔榻边歇息。   许是怕沈荔自个抓伤伤口,陆时玖一只手还握着沈荔的手腕。   那只手的掌心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结痂,触目惊心。   沈荔望着那道疤痕,心口莫名发堵。   她后知后觉,昨夜的风并非是窗口灌进的风,而是陆时玖为自己扇了一整宿的扇子。   窗前竹影摇曳,苍苔浓淡。   一支山雀在窗下跳动,叽叽喳喳。   沈荔起身的动作惊到了身侧的的陆时玖,他抬起双眼,半梦半醒,嗓音还透着喑哑。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起身命人进屋伺候自己和沈荔盥漱,陆时玖拿清茶漱口,黑眸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明。   视线蜻蜓点水在沈荔手上掠过:“……手还疼?”   沈荔摇摇头,双唇微张,她想问陆时玖昨夜可是守了自己一夜,可话到嘴边,沈荔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默默将话咽下,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只是在瞥见陆时玖手心的疤痕时,眸光轻顿了顿,若有所思。   她听李帆说过,那次自己的簪子差点伤了陆时玖的筋脉,只差一点,陆时玖往后再不能执笔执剑。   李帆明里暗里暗示沈荔狠心无情,对陆时玖下手太重。   “姑娘再生气,也不该拿陆大人的身子开玩笑。也就是大人心善,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沈荔听了只想冷笑:“他心善?”   李帆一时语塞,梗着脖子道。   “陆大人待姑娘还不好吗?前儿如不是为了姑娘,他的手也不会受伤。”   沈荔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为了我?你说这话难道不心虚吗,我如今落到这番田地,还不是因为他陆时玖?你有这番闲心在这里指手画脚,倒不如好好回去劝陆时玖,让他早日放了我。从今往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必碍着谁。”   李帆讪讪无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时玖警告,此后他再也不敢在沈荔跟前提陆时玖的手伤。   往事忆上心口,沈荔默默挪开目光。   之后数日,沈荔每每起身,都能在身边发现陆时玖。   陆时玖不提,沈荔也只当作不知。   倒是张太医好奇多嘴一句,赞沈荔伤口恢复得极好。   张太医乐呵乐呵抚着斑白的鬓发:“我先前还担心姑娘夜里睡熟会不自觉抓伤伤口,没想到姑娘的自制力如此强大,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沈荔心虚别开视线,没有多话。   张太医自说自话片刻,又道:“魏姑娘这两日可还犯病?”   沈荔正色:“先前落水后,倒是不再犯病了。”   张太医沉吟半晌,长叹一声。   “她这病耽搁太久了,若是能治好自是最好的,可若是不能,还请姑娘莫要自责,人各有命。”   沈荔莞尔:“我知道的。”   她转而望向地上抱着金锞子的魏安,眉眼染上几分温柔。   “只不过想着多试试,她如今还小,若是能治好,也是功德一件。”   张太医颔首:“姑娘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也是怕姑娘钻牛角尖。”   那座道观在离京三百里的地方,上山那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魏安惴惴不安坐在马车上,惶恐不安。   一会抱着金锞子在嘴里咬,一会又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她缩在角落,任凭沈荔怎么喊也不肯出来。   金锞子是用金子溶的,沈荔怕磕着魏安的牙齿,放轻了声音哄人。   “拿出来好不好?我用栗子给你换。”   魏安瑟缩着肩膀,双手抱头,拿沈荔的话全当耳旁风。   沈荔换了十来种法子,魏安都充耳不闻。   一张小脸紧紧皱在一处,焦躁难安。   她蹲在地上,抱耳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咬着那个金锞子。   沈荔无计可施,正想着强行从魏安嘴里夺回金锞子。   却见侍女过来,给陆时玖送上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   沈荔不明所以。   陆时玖从匣子中取出一个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在漆木案几上堆高。   金锞子堆如高山,高高砌在一处。   魏安眼睛闪了闪,慢吞吞挪到案几前,有样学样跟着陆时玖堆金子。   见魏安急躁的情绪渐渐转为平静,就连一直咬着不肯松口的金锞子也被她丢开,沈荔无声松口气。   斑驳日影穿过车帘,无声落在地上。   魏安和陆时玖一高一低坐在青缎软垫上,案几上堆起一座又一座的金山。   魏安眉眼舒展,难得喜笑颜开,甚至还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金锞子。   沈荔受宠若惊,抬眸望着陪魏安玩乐的陆时玖,心下一阵恍惚tຊ。   眼前一幕和自己从前所期待的何其相似。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没去天竺和亲,还不知道自己是五公主的替身……那时她对陆时玖只有满心满眼的爱慕和喜欢。   她那时天真以为,陆时玖也是心悦自己的。   她们是两心相悦。   沈荔陷入从前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咕蛹到自己身前。   魏安踮起脚尖,嫌弃沈荔碍手碍脚,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沈荔挤开。   沈荔笑着侧过身子,膝盖无意和陆时玖相擦而过。   她怔了一怔,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温润如玉的一双黑眸,沈荔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扭头别过脸,错开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似是看穿沈荔的心思,伸手握住沈荔双手。   沈荔试图挣开,挣扎时不小心碰到陆时玖的伤处。   明明是他受伤在先,可如今沈荔掌中的伤痕已经脱落,陆时玖手掌却还是结着长长的一道疤。   陆时玖眉心一皱,手上动作却没有松开迹象。   厚厚的一层痂擦过沈荔手背,沈荔愣了一愣,挣扎的力道渐小。   陆时玖趁虚而入,反手握住沈荔,他哑声:“一直这样……不好吗?”   沈荔一头雾水。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张太医没猜错,这家道观的观主确实同我是旧相识。”   若是陆时玖开口,观主定会竭尽全力治好魏安。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欺你骗你。”   沈荔眼角泛红,她忍着心口翻涌的泪意,垂眼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唇角牵出几分苦涩。   “那你想要怎样?”   沈荔抬起一双婆娑泪眼,“你是想让我忘却从前种种,与你重新开始吗?”   “不行吗?”   陆时玖嗓音低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荔,你总要给我机会弥补过错。”   光影落在沈荔眼角,她眼中含着热泪,沈荔苦笑两声。   良久,沈荔从唇齿间溢出三个字:“太迟了。”   她其实给过陆时玖机会的,可惜换来的只有背叛。   接二连三在陆时玖手中摔了跟头,沈荔早就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陆时玖又将自己视作小丑戏弄。   陆时玖拥着沈荔入怀,薄唇覆在她耳边。   “最后一次。”   “沈荔,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   道观设在山上,观主脾性古怪,只肯见陆时玖一人。   沈荔被拒之门外,只能站在院中等着陆时玖和魏安出来。   惴惴不安等了半个多时辰,紧闭多时的槅扇木门终于开启,魏安牵着陆时玖的衣袖,蹦蹦跳跳从屋里走出。   沈荔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放心,疾步上前。   “怎么样,观主怎么说?”   她眼中急切,心急如焚。   陆时玖怔忪片刻,莫名生出几分为人父的错觉。   而沈荔扮演的,自然是孩子的母亲。   沈荔攥着陆时玖的衣袂,急不可待:“难道、难道是无药可医了吗?”   陆时玖:“不全是。”   魏安的病拖了太久,观主也只能尽全力救治。   “眼下只能先针灸吃药,两个月后再视病情而定。”   观主既然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暗自松口气,而后又拢眉。   “可观主不肯见外客……”   陆时玖笑笑:“你怕什么,自是我陪着你一起过来。”   沈荔将信将疑。   陆时玖公事忙得脚不沾地,常有人往梧桐苑送公文,忙的时候,两日未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沈荔不信陆时玖能风雨无阻送自己和魏安上山。   可连着两个月,陆时玖果真一次不落,回回都亲自送沈荔和魏安来道观。   连着吃了两个月的药,魏安竟渐渐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沈荔喜出望外,拿糖炒栗子哄着小姑娘:“安安,看这里。”   魏安伸手戳了戳栗子,学着沈荔的样子:“安安,安安。”   沈荔忍俊不禁:“这是栗子,不是安安。”   魏安鹦鹉学舌:“栗子,好吃。”   沈荔心中大喜。   刚在客栈遇见魏安那会,兴许有母亲在,魏安还肯多说话。   后来生母离世,又接连发生一串变故,魏安索性连话也不肯说了,只在发病时大声嚷嚷,平日时常避而不言。   这日沈荔带着魏安去城外的山庄,竟意外在路上撞见了林夫人。   林家一家正准备收拾行囊回通州,奴仆往马车搬运箱笼时,正好被魏安瞧见。   魏安养在林夫人膝下多日,认出熟人,当即松开沈荔,迈着小短腿往林夫人撞去。   一脑袋磕在林夫人膝上。   林夫人吓了一跳,低首对上魏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   魏安踮脚扯着林夫人腰间坠着的鎏金梅花香熏球,嗓音怯怯:“好看。”   沈荔笑着上前,和林夫人见礼。   她虽戴着帷帽,可沈荔在林家住了那般久,林夫人怎会认不出,她捂唇落下热泪。   “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林夫人并非蠢人,自是知晓沈荔身份不一般,她默契没有提起。   “我听说安安如今有所好转,还当是砚舟那孩子哄我,不想竟然是真的。”   林夫人揉了揉魏安的脑袋,“从前她可不认识我的。”   魏安仰起头,一字一字:“认、认得的。”   林夫人喜极而泣:“竟然还能听懂话了,我们安安果然聪明。”   魏安嘿嘿笑了两声:“安安,聪明。”   沈荔眼睛弯弯,同林夫人相谈甚欢:“她如今好多了,刚来京城的时候,可是犯了好几次病。”   林夫人面缀愁色:“可不是,我从前就是怕这个,安安胆子小,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吓到,可不就坏事。后来砚舟说京城的太医比通州好,又说安安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我想着也是这个理,这才肯松口。”   沈荔郑重向林夫人道谢。   林夫人拍拍她肩膀,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趣,有她陪着,倒还好些。”   说着,又同沈荔聊起自己近来念的书。   林夫人眉梢眼间都洋溢着雀跃,如凤凰展翅高飞。   “我如今也开始学作诗了,那些夫人姑娘都夸我写得好呢。眼下砚舟和恒儿都未曾成亲,待日后有了孙子孙女,我也可教他们习字。”   林砚舟刚好走出客栈,闻言转首。   “母亲说的什么话,孙子孙女还没影,你就想着偏心他们了?我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教我习字。”   林砚舟一如既往,事事都要争第一。   林夫人气得给了他两拳:“在这胡乱攀扯什么,有本事你给我带个孙儿回来。”   林砚舟捂着肩膀,对上沈荔望过来的视线,黑眸有片刻的怔愣。   明明隔着薄纱,可林砚舟还是一眼辨出沈荔身影的消瘦。   她瞧着……在京城过得不甚舒心。   那人待她,也未必有多好。   连一个正经名分都不给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林砚舟对陆时玖嗤之以鼻。   他站直身子,笑着揶揄:“可是在京城吃得不习惯,我瞧你都瘦了,我就说京城的吃食比不上通州。”   一街之隔,陆时玖坐在马车,唇角勾起几分讥笑。   “他胆子还真是不小。”   陆时玖怎会听不出林砚舟的指桑骂槐。   也不知道林砚舟又说了什么,沈荔肩膀笑得直抖。   薄纱也挡不住沈荔眉宇间的欢喜。   她如今在陆时玖眼前,可从未这般肆意自在过。   陆时玖眸色晦暗不明,眼底涨起阴翳狠戾。   他抬手,在李帆耳边低语两句。   李帆猛地望向对街的林砚舟,大惊:“这事若是沈姑娘知道……”   陆时玖竟然想要让林砚舟死在回通州的路上。   陆时玖指骨在案上敲了一敲:“她如今防我防得厉害,自然不会主动同林家通信。”   即便林家真送信过来,陆时玖也有法子拦断。   今夜宫里有宫宴,陆时玖赶着入宫,他轻飘飘丢下一句。   “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看出是我们的人。”   李帆斟酌片刻,心中慢慢有了人选:“……是。”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扬长而去,徒留满地的斑驳光影。   沈荔似有所感回首,长街人潮如织,车马簇簇。   路人络绎不绝,都是些生面孔。   魏安牵着沈荔的手,也想跟着林夫人上马车。   沈荔笑着在魏安的鼻子上刮了一刮:“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跟林夫人一道回通州?”   魏安摇头晃脑,一手牵着林夫人,一手牵着沈荔。   两边都不肯放手。   林夫人温声笑道:“你去的山庄我也认得,我送你过去也是好的。”   沈荔面露难色:“这……也太麻烦了些。”   林夫人不以为意:“有什么好麻烦的,正好我也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同安安说呢。”   沈荔斟酌片刻,最后还是抵不住林夫人的再三邀约,同她一道上了马车。   夜色低垂,宫宴如期而至。   殿中推杯换盏,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   陆时玖一手支颐,一双醉眼惺忪,漫不经心听着身边同僚对自己的恭维。   心思却不在此处——   这会,tຊ沈荔应当已经到了山庄。   那处山庄虽偏远,可后山的栾树却是京城最好的。   陆时玖心不在焉,忽见李帆白着一张脸在长廊下飘荡,身影僵硬,同手同脚。   怎么会……马车上的人怎么会是沈荔?   怕被人发现,李帆故意找了山匪在林砚舟马车下偷偷放了火药包,可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沈荔竟会和林砚舟换了马车。   绑着火药包的马车从山上滚落,烧得面目全非。   李帆恍恍惚惚,猝不及防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狐疑视线。   他钉在原地,后背生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陆时玖在废   第六十三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山林层林尽染,疏林如画,少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林中的悄然。   陆时玖策辔前来,石青色长袍衬出颀长身影。   遥遥可见山道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数百个护卫在山中搜寻, 林中鸟雀翻飞, 喑哑掠过长空。   陆时玖翻身下马,目光所及, 一片废墟残烟。   林家的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 面目全非。   马车旁的山坡上围了十来个人,为首的林夫人被林砚舟搀扶着, 掩面而泣。   她脸上又惊又怕,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夫人泣不成声, 险些晕倒在地。   林砚舟握住林夫人的手,温声安抚:“已经派人在山林搜寻了,兴许、兴许她提前抱着安安跳下车……”   声音越来越低, 渐不可闻。   这场火来势汹汹,林砚舟第一时间带人追下山。   可马车被炸毁,烈焰熊熊燃烧,刺眼的火焰映在所有人眼中, 无人敢上前半步。   待从山庄讨水过来, 马车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骨架。   林砚舟目光垂地, 心中不忍, 他哑声。   “都是我的不是,我当初若不答应安安换马车,他们也不会有此一劫。都是我不好……”   话犹未了, 一记拳头忽然朝林砚舟脑门袭来。   陆时玖身影在夜色中闪现,不假思索给了林砚舟一拳。   林砚舟猝不及防,踉跄摔倒在地。   他捂着肿了一半的脸,起身和陆时玖扭打在一处。   “陆时玖,你有能耐去查马车上的火药包,在这里同我叫嚣算什么?”   陆时玖黑眸阴沉可怖,他单手拎起林砚舟的衣襟,面露凶狠。   “她那人最是心软,我若是在这里把你打死了,你觉得她会不会出来?”   陆时玖拳拳带风,招招往林砚舟的命门上招呼。   林砚舟躲闪不及,生生挨了陆时玖两拳。   林夫人捂唇在一旁惊呼,嚷嚷着让奴仆上前把两人拉开,林夫人热泪盈眶。   “这是做什么?”   林夫人上前两步,扶林砚舟起身,心疼看着他眼角的乌青,“怎么样,疼吗?伤到眼睛没有?”   陆时玖眉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视线从林砚舟脸上移开,落在山坡下残破不堪的马车。   他一步一步,缓慢朝马车走去。   奴仆搬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往马车上倒去。   马车上依稀还有火光乍现,车帘化成灰烬,四周只剩一点骨架。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傀儡一样,操纵着自己的身子往前走。   空荡荡的马车一览无余,马车中的两人早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陆时玖趔趄往前,视线一刻也没有从马车上移开,一张脸阴沉如水。   “不会的。”   陆时玖咬牙,声音彻骨,“她不会死的,她不会!”   奴仆战战兢兢上前,双手捧着一物送到陆时玖眼前。   “大、大人,这是从车上找到的。”   陆时玖一把夺过奴仆手中的金貔貅璎珞,那是魏安常戴在身上的,片刻都不曾离开的东西。   握着璎珞的指骨泛白,陆时玖黑眸空洞如古井,他怔怔望着手中的璎珞出神。   奴仆忐忑不安,瑟缩双肩,一面说一面抹泪。   “火……火太大了,我们找了许久,只找到这个。”   他们甚至连沈荔半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陆时玖抬起一双晦暗眼睛,一字一顿:“胡说八道。”   他不信沈荔会死,不信她会弃自己而去。   璎珞在陆时玖手中捏得变形,陆时玖厉声:“继续找。”   东方既白,晨曦乍现。   护卫几乎是掘地三尺,整座山连着翻来覆去找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沈荔的身影。   林家的人被带走,马车前只剩下陆时玖一人。   他枯立在废墟前,璎珞攥在掌心,在指腹上勒出鲜红的印子。   良久,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被绑上双眼,反手剪在身后带到陆时玖身后。   怕被人发现,李帆这次找来的是和陆时玖八杆子打不着的山匪。   山匪收钱办事,自以为自己做事周全,洋洋得意向陆时玖炫耀。   “那火药我多放了两包,贵人大可放心,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活不了。”   山匪嘿嘿笑了两声,朝陆时玖邀功。   “那车门我也动过手脚,即使他想逃,也逃不了。我这人做事向来可靠,贵人不必担心那人死里逃生,那么多的火药包,他要是能活下来,我跪下来认他做爹。”   一语未落,陆时玖一脚狠狠踹在山匪身上。   山匪整个人朝后仰,被踢出十来步远。   他捂着心口,疼得站不起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李帆跪在地上请罪,大颗大颗汗水从额角滚落,额头贴地:“是我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陆时玖眼眸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视线缓慢落在那堆灰烬上。   陆时玖在那堆灰烬前站了许久。   日升日落,万鸟归林。   山风掠耳,枝叶在陆时玖脚边晃动,犹如生生不息的藤蔓缠绕。   又是一日过去,陆时玖没等到沈荔,只等来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不止这座山,方圆十里的地方护卫都找遍了,愣是连沈荔和魏安的踪影都找不到,也无一人瞧见过两人。   李帆大着胆子上前:“魏姑娘不是寻常孩子,遇到这事肯定会不安犯病,可如今无人瞧见过有孩子哭闹,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四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堵在李帆喉咙。   他哑声:“林家上下都有人盯着,可从昨日开始,林夫人已经哭晕过两次,瞧着……瞧着不像是演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沈荔和魏安已经丧生在火海中,且尸骨无存。   李帆双眼视地,他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的回应。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李帆悄悄抬眸,冷不丁瞥见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他瞳孔骤紧,飞快上前:“大人——”   陆时玖喉咙涌起一点血腥,他眼睛发直,从喉咙中吐出一口血,倒落在地。   梧桐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陆时玖夜里身上起了热,这场病来势汹汹。   病来如山倒,陆时玖在榻上足足躺了两日,再次醒来时,陆时玖眉眼病态尽显,可神色瞧着却同往日无异。   连着两日不曾上朝,皇帝和各府同僚送来的补品药汤如流水般送入梧桐苑。   管事一一登记造册,李帆毕恭毕敬送上礼册,又递来一份回礼单子。   陆时玖揉着眉心,神情怏怏。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来问我。”   李帆躬身应了声是,眼珠子转了又转,欲言又止。   他有意提起林家的后续,可又担心陆时玖如今大病未愈,贸贸然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会适得其反。   犹豫再三,李帆迟迟开不了口。   陆时玖挑眉:“……还有事?”   李帆垂眸敛眉:“没、没有。”   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开口。   “明日去山庄的马车可备好了?还有山庄那边的人手,可都备齐全了?”   他支着额角,神态自若。   “山庄的栾树是京城没有的,想来她应当会喜欢。”   李帆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他声音都在颤抖:“大人,沈姑娘她、她……”   陆时玖瞥了李帆一眼,眉眼如常。   “我知道。”   李帆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缓缓呼出一口气。   陆时玖不紧不慢:“她这些日子一直拘在屋里,想来也无趣,如今她肯陪着魏安去山庄,倒也不错,省得在家里闷出病。”   一股凉意顺着李帆的脊背往上爬。   这话在沈荔前去山庄的前夕,他也曾陆时玖提过。   陆时玖的记忆……好像停留在沈荔未出事的前夜。   李帆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   三年后。   草长莺飞,远处层林叠翠,虫鸣鸟啼络绎不绝。   魏安背着一个小竹篓,蹦蹦跳跳从草坡滚下,口中大声叫唤。   “沈荔、沈荔!”   马车出事时,车门被炸破了一角,沈荔和魏安正好被摔了出去,两人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落。   她顾着护住魏安,自己差点摔得粉身碎骨,脑袋在石头上磕了好几下。   好在那日莲娘下山采药,正好碰见沈荔和魏安。   她做惯粗活,眼看沈荔气息渐弱,二话不说将两人带回山上的农屋。   莲娘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丈夫病逝后,莲娘被夫家和娘家嫌弃,莲娘无处可去,只能在山上给自己搭了个草棚。   后来接连碰上蛮tຊ横的猎户前来索要银钱,莲娘无法,只能再次往偏僻处搬家。   她挑的地方几乎无人踏足,往日上山,还得再爬一段陡崖,寻常人根本不会发现山上还住着人。   莲娘在这一处小小地方自给自足过了二十多年,沈荔是她第一个带回家的人。   屋子前种着草药和菜,魏安蹦跶着跑到沈荔身边,和她炫耀自己刚找到的蒲公英。   她举着蒲公英呼呼吹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我要找莲娘。”   说来也奇怪,当初在通州和京城的时候,沈荔遍寻名医,魏安也只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后来在道观治病,虽说也有好转,可魏安还是害怕陌生人。   倒是对着莲娘,魏安一点畏惧也没有,甚至还会主动和莲娘说话。   虽然都是魏安说,莲娘听。   沈荔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莲娘刚睡下,我们小点声好不好?她病了,总要好好歇息的。”   魏安眨巴眨巴眼睛,有样学样:“小点声。”   沈荔揉揉她的脑袋:“这边晒,你先去屋里玩。”   魏安不肯挪动,蹲在沈荔身边,挨着她臂膀:“不要,我要和沈荔在一起。”   沈荔笑而不语,由着魏安跟在自己身后当小尾巴。   阴差阳错被莲娘救回家后,沈荔在炕上足足躺了将近一个多月,才勉强将伤养好。   下山的路又陡又不好走,沈荔根本不敢走,看了一眼又讪讪收回脑袋。   莲娘却是半点也不畏惧,甚至还下山替沈荔打听了一圈。   过去一个多月,山下搜寻的护卫早就不在,林家也离开京城,重回通州。   一切都井然有序,安然无事。   沈荔只怕陆时玖迁怒林家,得知林家安然无恙,遂收了下山的心思,一心一意留在山上帮莲娘做农活。   可惜沈荔实在不是做农活的料。   帮莲娘做了两日农活,沈荔十指都长出水泡,虎口处甚至还长出茧子。   莲娘吓一大跳,忙不迭将沈荔赶回去。   好在沈荔做不来粗活,可女红却比莲娘好了许多,这三年来,莲娘和魏安身上穿的麻衣布裙,都是出自沈荔的手。   日光西斜,沈荔熬了一锅南瓜粥,亲自端到里屋。   莲娘撑榻而起,连着咳嗽好几声。   声音沙沙的。   沈荔快步上前,按住莲娘的手,温声关切:“好好的,你起来做什么,外面有我看着呢,总出不了事。”   莲娘比划手语,懊恼自己起晚了。   沈荔粲然一笑:“这有什么,你是病人,本就该多歇息。”   她捧着南瓜粥递到莲娘手边,柔声细语。   “你尝尝味道可是和以前一样。”   莲娘从前和丈夫恩爱两不疑,有一回和沈荔提起,她从前生病时,丈夫都会为她熬南瓜粥。   故而沈荔今日特意煮了一样的南瓜粥。   莲娘眼角泛红,未语泪先落。   沈荔慌忙递上丝帕。   莲娘赧然一笑,面露窘迫:让你见笑了。   沈荔摇摇头,挨着莲娘坐下,亲自服侍莲娘喝粥。   莲娘受宠若惊,眼睛弯弯:我今日也是当上主子了,从前可没有人这样伺候我。   莲娘眼中流露出几分落寞和怀念:当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说等他日后赚了钱,也学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姑娘,买两个婢子伺候我,不让我做活。   可惜丈夫走得早,莲娘没等到那一天。   她转而望向沈荔,好奇道:你从前家中定是有很多婢子伺候的,可是真有人端盆伺候洗手?   沈荔从未在莲娘勉强提起过往,她愣了愣,随即点头:“是有的。”   莲娘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那些婢子可是如戏文中说的美貌如花、牙尖嘴利?   沈荔想起能言善辩的青禾,眼角不自觉染上笑意,她挑了几件青禾的趣事。   “她同我一起长大,有时闹脾气,连我说不过她。”   莲娘讶异瞪大眼睛:不会挨罚吗?   沈荔轻声:“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情分自然同那些三等婢子不一样。且我知道,她是一心向着我的。即便真的做错事,我也舍不得怪她。”   莲娘满脸堆笑:那你的夫君定然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刹那,沈荔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刚到山上那两个月,陆时玖频频出现在沈荔梦中。   起初沈荔时常杯弓蛇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挑起她的不安和惊恐。   夜里睡觉时,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外面有风儿吹过,沈荔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总觉得陆时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再不由分说强行将自己带回梧桐苑。   噩梦时常在沈荔脑海中上演,好在时间久了,沈荔也渐渐将陆时玖抛在脑后。   若不是今日莲娘提起,沈荔怕是想不起来。   莲娘笑笑: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你从前的日子过得不差。   沈荔那双手保养得宜,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从未吃过苦头。   莲娘想当然:我想你夫君待你也定然不错。   她以为沈荔和自己一样,都是死了夫君、又被婆家赶出来的可怜人,不然那日也不会那样狼狈出现在山中。   兴许她婆家还有可能想要沈荔陪葬。   怕打草惊蛇,莲娘连陡崖那边的血迹都擦得干干净净,不让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沈荔好笑:“这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莲娘理所当然:他若是待你不好,你嫁过去的时候,定会遭受婆婆百般刁难折磨。   可她瞧沈荔的样子,不像是受过婆家欺负的人。   莲娘想得简单,以为陆时玖同自己夫君一样,每每婆婆斥责自己,都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沈荔被逗乐:“我、我其实还未成亲。”   莲娘眼眸瞪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指着外面的魏安:可她不是你的孩子吗?   沈荔摇头:“安安的事说来话长,她母亲走得仓促,我又不舍得将她送去养安堂,所以只能自己带在身边。”   莲娘不明所以:可是、可是……   她皱眉,仍是不肯放弃:不是夫君,那是心上人吗?   沈荔一双琥珀眼眸闪了又闪,喃喃自语:“……心上人。”   她都不记得自己喜欢陆时玖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似自从替赵宝珠和亲后,沈荔和陆时玖永远是在争吵、在相互猜忌。   莲娘仰首:难道我猜错了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狐疑道:那你之前为何半夜会偷偷流泪?   沈荔一时语塞,面上带了几分窘迫:“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莲娘笑得温和:你就睡在我旁边,我怎会不知?且我夫君刚病逝的时候,我也是日日以泪洗脸。   她习以为常以为沈荔同自己一样,是在思念亡夫。   沈荔冷哼一声:“祸害遗千年,他如今还好好活着呢。”   莲娘困惑眨眼:那他怎么不要你了?   屋子不大,一点烛火摇曳在沈荔眉眼,她转首望向窗前的参差树影:“不是他不要我,是我不要他了。”   莲娘脸上的困惑更深。   沈荔挽唇:“我同他之间,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从前确实待我很好,可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别人,因为我同那人长得极像。”   莲娘震惊:那他岂不就是骗子?   沈荔笑着点点头:“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他确实是骗子。”   莲娘义愤填膺,为沈荔抱不平。   她双手比划得飞快,沈荔差点没看懂。   “他那人谎话连篇,嘴里一句实诚话也没有。”   为着这个,沈荔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最后一次,我以为他真的改了。”   那时沈荔将自己和孩子都托付在陆时玖身上,可惜换来的却是惨痛的代价。   沈荔险些连命都没了。   她唇角勾起一点嘲意:“后来不管他再怎么舌灿莲花,我都不敢再相信他了。”   莲娘单手捧心:你这里还会疼吗?   沈荔思忖片刻,笑意浅浅:“会罢。”   她不是陆时玖,做不到他那样铁石心肠,冷漠无情。   沈荔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   她永远也成不了陆时玖,能对旁人的苦难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莲娘迟疑半晌:他那样凉薄的人,确实不值得原谅。   沈荔难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颔首:“的确不值得。”   莲娘满腹愁容:听你的口气,他像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万一哪日找到这里来,你会跟他走吗?   沈荔苦笑:“我同他之间,从来都由不得我做主。”   她朝莲娘扯了扯唇角,“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不会连累你的。”   莲娘笑着捏拳砸在沈荔肩膀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荔笑着握住:“我自然知道,你若是真的怕招惹是非,当初就不会冒险带我和安安回来了。说起来,你可是我和安安的救命恩人。”   莲娘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我年岁比你大了一轮,不怕你笑话,这些日子我都拿你当女儿看的。我同他缘分浅,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如今有你在身边作伴,我已经知足。   说着,莲娘又咳嗽好几声。   山上什么都好,tຊ可惜草药实在少。   莲娘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熬一点草药喝,硬抗过来的。   这回不知怎的,连着喝了五日的药,也不见好。   莲娘无声叹口气:只怕真的是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年可以过活。   沈荔慌不择路按着莲娘的手在木头上拍了三下:“都多大人了,怎么一点也不忌讳,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莲娘: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沈荔眉心紧拢,也不好在病人跟前多说什么,只挑些好话安慰。   她扶着莲娘躺下,嗓音轻柔。   “你好好歇着便是,别胡思乱想,安安还等着你给她做米糕吃呢。”   魏安在门口探头探脑,闻言,一溜烟跑到莲娘炕前:“糕糕,安安要吃糕糕。”   莲娘强颜欢笑,朝魏安点点头:好,等我好些就给安安做米糕。   只是没想到莲娘的病会急转往下,沈荔夜里起来,总是能听到莲娘强忍着难受,努力将咳嗽咽在喉咙。   有一日沈荔在厨房烧水,竟看见魏安捧着一张帕子,仓促不安朝沈荔跑来:“莲娘、莲娘吐血了!沈荔,她是不是快死了?”   沈荔身影晃了又晃。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得下山为莲娘求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陆时玖抱着   第六十四章   屋里, 莲娘捂着心口,先前喝过的汤药都呕了出来,咳嗽声震天动地, 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   沈荔疾步进屋,一面拍着莲娘的后背,一面又端上来温茶。   “先喝两口, 慢点, 不用急。”   这场病来势汹汹,莲娘肉眼可见瘦了一周, 一双眼睛都凹陷下去。   沈荔愁容满面, 忧心忡忡:“你这病还是得让郎中瞧瞧,可不能再拖了。”   思忖片刻, 沈荔握住莲娘的手,“明儿我下山给你抓药。”   莲娘手忙脚乱拦住沈荔, 不肯让她离开半步。   她手脚慌忙比划:可你不怕遇见他吗?   沈荔粲然一笑:“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别担心,我抓完药就回来,绝不在城里久留。”   莲娘摇摇头, 不管沈荔如何好言相劝,她都不肯松口。   那双眼睛倔强又执拗。   莲娘振振有词:我知道你不想见他,我虽没进过城,可也知道那种大人物都是手眼通天的, 万一你被发现, 那可就真真是我的罪过了。   沈荔勾唇, 温声劝道:“我戴着帷帽呢, 再说都过去三年了,想来他也不会继续找我了。”   莲娘还是不肯松口。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挑了个折中的法子。   莲娘比划着动作:我们镇上有个神婆, 很厉害。以前镇上的人生病,都会向神婆求符水。   她想沈荔替自己也求一张。   沈荔按捺心中的疑虑,皱眉:“这……能行吗?”   莲娘重重点头:我小的时候有一回落水,差点救不回来,后来多亏了神婆的符水,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可惜那次之后,莲娘再也说不了话。   沈荔将信将疑,翌日安顿好莲娘和魏安,照着莲娘的话下山寻人。   悬崖的路一点也不好走,沈荔小心翼翼攀着绳索往下滑落,一路跋山涉水。   莲娘当时为图清静,找的地方又偏又远,沈荔走了半日,终于走到小镇。   镇上人烟稀少,车马寥寥无几。   沈荔照着莲娘说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到了地方才知道神婆早两年去世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女儿一人。   女儿向来不喜欢母亲做这一行,闻言嗤之以鼻。   “不过是些坑蒙拐骗的玩意,若真能救人,她自己怎么不喝符水?”   她上下打量沈荔两眼,眉心紧皱。   “我瞧你年岁也不大,年纪轻轻的,怎么还信奉起这个了?”   沈荔莞尔:“家里人相信。”   女子恍然大悟,望向沈荔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同情。   “老一辈的人都这样,依我说,还是去找郎中看看才是正理。”   她好心为沈荔指路,“从这里过去走两里路就到了,我们镇子小,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他。”   说是郎中,待沈荔找过去,却发现那也是个半吊子的。   沈荔当初从马车摔落后,几乎是身无分文,如今手上的碎银,还是莲娘这些年的积蓄。   给莲娘抓了两副药回去,沈荔马不停蹄往厨房钻。   屋里不时传来莲娘的咳嗽声,魏安猫着身子跑进厨房,自觉搬了杌子坐在沈荔身边,一张小脸皱在一处。   她双手抱着脸,眉眼透着哀怨。   沈荔还当她是饿了,轻声细语。   “桌上有昨儿剩的玉米饼,待我给莲娘煎好药,再给你热好不好?”   魏安半张脸贴上沈荔的后背,乖巧懂事:“我不饿的,我只是担心莲娘。”   她凑到沈荔跟前,还是那副天真懵懂的口吻。   “沈荔,莲娘会死吗?是不是会和母亲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沈荔眼眸紧缩。   当初魏安母亲离世,沈荔怕她伤心,从不在魏安面前提过半句。   她总以为魏安不懂。   魏安摇头晃脑,伸出一根手指在沈荔眼前晃了一晃:“沈荔,沈荔!”   沈荔回过神,轻声:“不会的,莲娘只是生病了。”   魏安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抱紧沈荔的臂膀,念念有词,“那我去盯着莲娘,有我在,她不敢偷偷倒药。”   沈荔忍俊不禁:“你当她是你?”   魏安笑弯眼睛,亲自捧着汤药跑到莲娘炕前,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又悄悄送上一碗糖水。   在山上的日子清贫,没有魏安往日爱吃的麦芽糖和糖炒栗子。   有时候她嘴馋,沈荔会掰下一小块红糖哄她。   家里的红糖都是省着吃的,这一点红糖还是魏安偷偷藏的。   莲娘强撑着起身,揉揉魏安的小圆脸:竟然舍得给我?   魏安视线几乎都要黏在那碗糖水上,却还是朝莲娘小鸡啄米点头:“好喝的。”   莲娘装模作样喝了一口,哄骗小孩子:苦的。   魏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不会的,我喝过,很甜的。”   莲娘将碗推到魏安眼前:你尝尝。   魏安皱眉,半信半疑喝了一口:“甜的。”   莲娘惊讶:明明是苦的,你再喝一口试试。   一小碗糖水,在莲娘一次又一次的“哄骗”中,最后都进了魏安的肚子。   魏安恍若未觉,还以为莲娘是生病了,连糖水都尝不出是苦是甜。   她哀怨望着莲娘,衷心祈祷:“莲娘,你要快点好起来。”   莲娘有气无力点头:会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许是莲娘真的病入膏肓,又或是那郎中医术不精。   莲娘喝完药,依旧一蹶不振,病怏怏躺在炕上,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不在沈荔面前露出半点怯弱。   沈荔眼角泛红,握着莲娘的手柔声道:“我明儿再去一趟镇上,换别的郎中试试。”   莲娘犹豫不决。   沈荔笑笑:“你也说了他是大人物,这种小地方他又怎会踏足。”   莲娘沉吟片刻,细声叮嘱:那你快去快回。   沈荔颔首,转身叮嘱魏安在家好生照看莲娘,头也不回下山。   莲娘病入膏肓,沈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莲娘断送性命。   她想入城求医。   京城一如既往的喧嚣热闹,车马簇簇,人潮如织。   沈荔头戴帷帽,循着从前的记忆往医馆走去。   医馆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沈荔一身麻衣布裙,混在人群中,半点也不突兀,她悄声松口气,寻了个落脚地站着。   小孩在医馆中乱跑,蹦跶的脚步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妇人看不过,呵斥两声,往小孩后背扇了两巴掌。   “再胡闹,我就让官兵抓了你去,看你还敢不敢不听话。”   小孩童言无忌,不甘反驳:“那我要做大官,等我做了大官,他们就不敢抓我了。”   妇人捂嘴笑:“多大官才算大官?”   小孩晃晃脑袋:“像陆大人一样!”   妇人眼睛弯了又弯:“你还真敢做梦,若你真有那一日,娘亲做梦都要笑醒。”   周遭的百姓听到这话,纷纷露齿哈哈大笑,唯有沈荔躲在角落,一张脸煞白,满腹不安落在手中攥紧的巾帕。   “陆大人,那可真是不得了,先前我还想着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陆大人的眼,后来他成亲……”   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荔暗暗松口气。   果然如自己所料,时过境迁,陆时玖早就忘了还有自己这个人。   医馆人多嘴杂,议论纷纷。   “别的不说,那位沈姑娘可真真是命好。”   沈荔身影一僵,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怎么那么巧,陆时玖新过门的妻子也姓沈?   天下同姓的人多如江中鲤,沈荔在经过最初的诧异后,也渐渐归于平静。   想来也只是巧合而已。   话虽如此,可沈荔还是忍不住竖耳细听。   “她可不是命好,就她那样的出身,竟然能攀上陆家,还是正经夫人的名头,想来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然运气也不会这样好。”   “我听说为这事,陆老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差点将陆大人逐出陆家。”   “可不是,还险些断tຊ了母子关系,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也不知道陆大人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说动圣上赐婚,如此陆老夫人也不敢多话了。”   “要我说,这位沈姑娘的手段当真是不得了,不然陆大人也不会这般鬼迷心窍。能得陆大人如此青睐,想来定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若不是天仙一样的人,陆大人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当初那场亲事轰轰烈烈,连着摆了三日的流水席,我如今都忘不了那日的盛况。”   “陆大人用情至深,实属罕见。谁能想到呢,那日的新娘子只是一个牌位,还真是红颜薄命,听说是从马车摔落,人当场没了。”   沈荔如坠冰窖,满腔的侥幸在此刻化为乌有。   一股冷意顺着脊背往上攀。   恰巧轮到自己看诊,郎中连着唤了沈荔好几声,沈荔仓促回神。   郎中皱眉:“难不成是病糊涂了?”   沈荔强行咽下胸腔翻涌的震惊,一五一十复述莲娘的病情。   郎中眉心皱得更深,又问了莲娘这两日的起居。   半晌,他斟酌着开口。   “病得这样厉害,还是得亲自把脉才能对症下药。”   莲娘如今连炕都下不了,更别提下山。   沈荔面露难色:“我家住得远,她如今又下不来床,我也实在没法子。”   她身上穿得并非绫罗绸缎,郎中见多了这种,他无奈叹气。   “先开点药回去试试看,若还是不行,你再过来。”   沈荔叠声道谢,拿着方子去抓药。   一颗心七上八下。   医馆众人的话题早不在陆时玖身上,唯有沈荔心虚垂眼,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陆时玖是疯了吗?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会迎娶自己入门?   还是个牌位。   沈荔心中惶恐不安,多年未有的阴影又再次笼罩在心口。   她抱紧双臂,戒备左右张望,一颗心如掉在油锅中翻滚,诚惶诚恐。   ……   陆府。   将至掌灯十分,府中上下灯火通明,奴仆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垂手侍立在廊庑下。   陆老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一派的雍容华贵。   侍女手持美人锤,轻轻为陆老夫人敲腿。   陆老夫人歪靠在罗汉榻上,眉眼温和,笑着让侍女为陆时玖送上糖蒸酥酪。   “我记得你从小爱吃糖蒸酥酪,特意让他们去醉仙楼买回来。”   婆子笑着恭维:“老夫人为公子操碎心,府中上下有谁不知道?也就是这醉仙楼规矩多,得早早去排队才能买到。”   陆时玖一手支颐,对侍女递过来的糖蒸酥酪视若无睹。   陆老夫人不甘心:“怎么了,可是身子欠安,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的。”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了。”   陆老夫人一时语塞,可她在后宅浸染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轻声:“你喜欢什么,母亲让人去做。你如今不大回家,母亲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话落,陆老夫人嗓音染上几分无助落寞。   陆时玖并不接话,眉眼淡漠:“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陆老夫人一噎,睨了陆时玖一眼。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倒像是母亲一直在逼你一样。这么多年,你想做什么,母亲何曾拦过你?只除了三年前……”   陆时玖视线冷冷往上抬起。   陆老夫人目光闪躲:“那事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你如今一个人冷冷清清在梧桐苑,有何意思?万一哪日生病,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伺候。”   陆时玖漫不经心垂下眼皮,指骨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陆老夫人趁机道:“芸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做事向来周全,有她在身边照看你,我也好放心。”   她招手唤芸儿上前,笑得和蔼可亲,“等会你就随公子回梧桐苑。”   芸儿赧然垂首,怯怯应了声“好”。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裙,云堆翠髻,花容月貌。   陆老夫人身边的人,模样身段自然是出挑的。   陆时玖眼都不眨:“不必了。”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不过是屋里多了一个伺候的人,难不成你连这事都不肯答应母亲?”   陆时玖嗤笑一声。   当众被陆时玖拂了面子,陆老夫人眉心渐拢,嗓音沉了两分:“你这是做什么?母亲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抱着牌位过一辈子……”   茶盏在案几上磕出重重的一记响。   陆时玖面无表情:“宫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言毕,也不管陆老夫人说什么,陆时玖拂袖,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盯着他的背影,身子气得发抖。   “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同我作对吗?前些年他非要抱着一块牌位成亲,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老夫人倒在婆子肩上,声泪俱下。   “为这事,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我,笑我陆家无后。”   婆子是陆老夫人的心腹,自然是向着陆老夫人,连声宽慰。   “老夫人莫急,公子也是一时想左了,待过些日子他转过弯来,自然就好了,哪有母子有隔夜仇的。”   陆老夫人泪眼模糊:“他哪里是想左了,分明是主意大得很。”   她咬牙切齿,对沈荔恨之入骨。   “也不知道那小蹄子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竟勾得他连亲生母亲也不要了。还好老天开眼,教那小蹄子死在火海中,不然他眼里更没有我。”   婆子赶忙为陆老夫人顺气:“那是个没福气的,老夫人同她置什么气,没的气坏身子。再说,一个死人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老夫人怕她做什么。”   陆老夫人愤愤:“我能不怕吗?我儿向来是最孝顺懂事的,三番两次顶撞我,都是为了那个女子。我看那就是个狐媚子,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婆子又劝了陆老夫人许多,无非是劝她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陆老夫人扶着婆子的手站起身。   “这些话你拿去哄骗别人也就罢了,不必同我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哪能真撒开手不管。”   她转而望向下首哭成泪人的芸儿,恨铁不成钢。   婆子挡在芸儿跟前,替她说好话。   “想来是芸儿姑娘的性子不是公子喜欢的,老夫人再替公子掌掌眼就是了,不必为这事心烦。”   陆老夫人扶着眉心,心中忧愁未解。   “只怕我送去的,他都不喜欢。”   婆子在陆老夫人身边低语两句。   陆老夫人一顿:“这……怕是不行,以他的性子,过后定是要同我闹的。”   婆子笑眼弯弯:“我瞧公子是不开窍。待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好了。”   园中疏林如画,树影叠翠。   陆老夫人转动腕间的佛珠:“这事你亲自去办,千万瞒着人,不可让他听到半点风声。”   婆子笑着连声应下:“这是自然。”   暮色四合,日落西斜。   梧桐苑府门洞开,陆时玖走下马车,忽见李帆焦头烂额朝自己跑了过来,在陆时玖耳边低语两句。   “大人,殿下来了。”   陆时玖刹住脚步:“她何时来的?”   自从沈荔出事后,赵宝珠只来过京城一回。   那会皇帝重病,赵宝珠忙着入宫侍疾,无暇顾及别的。   皇帝病愈后,宫里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是在宫里见到五公主。   赵宝珠吓得大惊失色,马不停蹄回了江城。   后来陆时玖大婚,她也只让人送来一封书信。   陆时玖没想到,赵宝珠竟然还会上京。   他沉下脸,眉眼掠过几分不耐烦。   “她来做什么?”   余音未落,陆时玖忽然被满院子的符纸晃了满眼,他愣在原地。   一个道长身着道袍,手中握着桃木剑,在院中央跳来跳去。   廊下赵宝珠锦衣华服,遥遥瞧见陆时玖,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习以为常向陆时玖告状,指着李帆怒斥。   “我想去你的书房,可他不让。”   陆时玖脸色淡淡:“你去我的书房做什么?”   赵宝珠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你做法事啊。我知道沈荔的魂魄扰得你不得安宁,特地为你寻来道长。待道长将她的魂魄收走,陆哥哥也就不用受她的迫害了。”   陆时玖面色阴沉:“……收魂?”   赵宝珠顾着看院中的道长施展法术,不曾留意到陆时玖脸色的难看。   她兴致勃勃:“当然,若不是她的魂魄作祟,陆哥哥也不会同她的牌位成亲。”   赵宝珠小声嘀咕,为陆时玖抱不平。   “她还真是个不安分的,死了还缠着陆哥哥不放。就该让道长把她收走,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话犹未了,赵宝珠余音哽在喉咙。   她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掐住自己喉咙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   “你、你……”   她以为陆时玖是鬼上身了。   李帆方寸大乱,忙着上前拉开陆时玖:“大人、大人息怒!”   陆时玖冷脸甩开赵宝珠。   赵宝珠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连连咳嗽。   院中的道长抱着一个瓷坛,坛口用符纸里三层外三册包住,他洋洋得意朝陆时tຊ玖邀功。   “大人放心,那作祟的魂魄已经被我收入坛中,往后她绝对不敢过来打扰大人。”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个瓷坛上,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赵宝珠嗓子还疼着,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怪道你刚刚突然不对劲,定是被她上身了,我就说她是个祸害,趁早料理干净才好。”   她的眼睛忽然瞪圆——   赵宝珠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从李帆腰间拔出利剑,一剑劈向道长手中的坛子。   坛子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道长的笑意僵在脸上,瓷坛在他手中裂开,点点血珠顺着指缝落下。   而后,利剑横在道长脖颈。   道长双足一软,跌跪在地。   陆时玖厉声:“还不滚?”   院中跟着的十来个道士见状,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陆时玖眉宇间蕴着冰霜,通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长剑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陆时玖头也不回往里走:“收拾干净,还有……日后这里不许外人踏足,任何人都不行。”   赵宝珠目瞪口呆钉在原地。   暖阁,帘栊响处,陆时玖迈步入屋,朝窗前走去。   “沈荔”揉着眼睛倚在青缎迎枕上,眉眼怏怏。   陆时玖笑着走过去:“吵醒你了?”   他踱步过去,从沈荔手中抽出话本,声音温和,“怎么又在看书,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山庄,那的栾树如今开得极好。”   沈荔兴致缺缺。   陆时玖揽着她入怀,耐着性子道:“观主不是说了,魏安不可日日闷在屋里。”   “沈荔”纠结片刻,最后还是点头。   陆时玖笑着唤李帆入屋,让他备车,明日一早送沈荔和魏安出城。   李帆从一开始的错愕,如今已经变得麻木。   自从沈荔离开后,屋里的陈设从未变过半分,依旧维持着原样。   这三年,陆时玖夜夜都会在梧桐苑留宿,同“沈荔”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李帆看着榻上沈荔的骨灰盒,无端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他认出了沈   第六十五章   青纱帐幔低垂, 影影绰绰。   枕边置着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匣子上是用圆月贝成的梨花,若不细看, 无人知晓匣中装的是骨灰。   那骨灰,还是陆时玖亲自带回来的。   李帆亲眼见陆时玖半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收拢着车中的余灰。   陆时玖不肯假手于人, 最后起身时, 差点晕倒在地。   这三年,李帆看着陆时玖在暖阁中一遍又一遍同“沈荔”说话, 他有意提醒陆时玖, 沈荔早死在那场火海中。   可话到嘴边,又自觉咽下。   梧桐苑侍奉的奴仆知晓陆时玖的心病, 默契不敢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两字。   屋里的陈设更是纹丝不动,甚至茶案上的八珍糕, 侍女也会悄悄换上新的。   不多不少,正好三块。   和沈荔当日离开后一模一样。   碧玉兽面三足香炉中青烟氤氲,缥缈白雾悄无声息在半空蔓延。   婆娑树影摇曳在窗下, 陆时玖唤李帆上前,习以为常:“山庄那边可都备下了?”   李帆垂首低眸:“都备着了。”   同样的问题,李帆已经回答了上千遍,如今早就熟记于心, 闭着眼睛也能回答。   他低眉:“管事一早带人过去洒扫了, 山庄那边的鸡鸭鹅一直都是有的, 沈姑娘若是喜欢, 也可尝个新鲜。灶上的老陈到时也会跟着一道过去,沈姑娘偏爱他做的烩鸭丝……”   “错了。”   陆时玖冰冷的声音从上首传了过来,黑眸森冷冰寒。   李帆无端打了个寒颤, 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心下默默将这话咀嚼了三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他慌忙改口:“是我糊涂了,灶上跟着去的是老刘。”   陆时玖漫不经心搁下茶盏,抬抬指尖命李帆退下,命人过来服侍自己和沈荔盥漱。   月明星稀,青松拂檐。   银白光辉落在青石台阶上,陆时玖猛地从梦中惊醒,伸手在旁边探了一探,触感一片冰凉。   枕边空荡荡,哪有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披衣起身,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   奴仆不明所以进屋:“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暖阁渐次亮起烛光,暗黄光影流淌在陆时玖眼角,忽明忽暗。   他一张脸沉得骇人:“沈荔呢?”   奴仆大惊,诚惶诚恐扬起双眸。   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阴冷视线,奴仆后背生凉,惊慌失措低下脑袋,惴惴不敢多言。   陆时玖冷脸上前,单手掐住奴仆的喉咙,一字一顿。   “我问你,沈荔呢?”   奴仆惶恐不安,一张脸霎时失了血色,额头贴地,双肩瑟瑟发抖。   陆时玖掐着奴仆的指骨泛白,一双如墨眼眸闪着猩红血丝。   奴仆在陆时玖手中差点断了气。   地上乌泱泱跪了满地的人,无人敢大声语,噤若寒蝉。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虞,通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耐烦。   他随手丢开奴仆,大步流星往外走。   木门推开,一枚黄澄澄的符纸飘落在陆时玖脚边,上面还有道长用朱砂画的符。   陆时玖眸色一顿,黑眸一瞬不瞬盯着那枚轻飘飘的符纸。   李帆接到信赶过来,正好瞧见陆时玖捏着符纸默然不语。   玄色外袍笼罩在陆时玖肩上,勾勒出消瘦颀长身影。   李帆暗暗叫苦不迭。   庭院中的符纸和道长留下的神神叨叨符水,李帆都让人洒扫干净,这张符纸应当是哪个侍女不小心遗漏的漏网之鱼。   李帆硬着头皮上前,面露窘迫。   “大人,这事是我处置不当,我立刻让人……”   指骨在案上敲下两记响,陆时玖淡声打断:“那假道长人呢?”   李帆如实相告。   那道长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不知在后宅骗了多少夫人姑娘。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眉眼冒着丝丝寒意,不寒而栗。   “若不是他,沈荔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早说过,不论是生是死,沈荔都该留在自己身边,陆时玖是绝对不会随意放手的。   都是那个假道士的错。   是他害得沈荔不得安生,连出来见自己一面都不敢。   陆时玖攥紧双拳,恨不得一剑将那人杀死。   不出半日,一道旨意在京城遍传。   京城多有道士神婆靠坑蒙拐骗欺瞒百姓,陆时玖上折,请皇帝下旨彻查京城内外。   一时之间,京城里外风声鹤唳,往日靠着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再不敢在街上游荡,纷纷夹起尾巴老实做人。   百姓对此喜闻乐见,赞颂陆时玖为民除害。   “这种招摇撞骗的,合该吃苦头才是,先前我娘亲生病,一直不肯吃药,偏信那假道士给的丹药,我怎么劝都不肯听。若是陆大人早早请旨,只怕我娘亲也不会那么快撒手人寰。”   “这些假道士实在可恶,还有那些神婆,也是害人不浅。”   小镇上神婆的女儿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暗暗松口气。   好在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也没有女承母业,不然余生只怕都得在大牢中度过。   众人对此都拍手称快,唯有赵宝珠气得在家连摔了一整套茶具。   “陆时玖这是在做什么,那道长是我带过去的,他如今让人将道长带走,岂不是在打我的脸?”   赵宝珠怒气冲冲,指天骂地。   思及那日自己差点死在陆时玖手上,赵宝珠又心有余悸。   她讪讪坐在青缎软垫上,神色落寞。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赵宝珠唇角勾起几分苦笑,“从前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为我寻来,若是有旁人说我的不是,他也会替我说话。”   她愤愤不平,“都是沈荔的错,若不是她从中作梗,陆哥哥也不会对我如此。”   侍女上前,温声宽慰:“陆大人总归是念着主子的,不然也不会只惩治那些假道士,想来他也只是怕主子受那些假道士拐骗。”   她是赵宝珠的贴身侍女,自然知晓陆时玖和赵宝珠的情意非同寻常。   侍女又挑了幼时的事讨赵宝珠欢心。   “从前主子和圣上拌嘴,陆大人哪一次不是站在主子这边。”   赵宝珠双手捧脸:“你也说了是从前。”   她恼羞成怒,“前日你也看到了,他竟然不许我再去梧桐苑,还当着那么多人给我脸色看,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留在江城。”   侍女善解人意宽慰:“主子和陆大人的交情,岂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主子也不必同陆大人对着干,他既不喜那些假道士假神婆,主子顺着他便是。”   赵宝珠抬眉:“我还要怎么顺着他?”   侍女莞尔,粲然一笑:“这还不简单,主子也让手下人去找那些假道士假神婆,先前那假道士不就是齐公子找来的吗,我瞧他整日无所事事,这事交给他再好不过。”   齐公子自从在江城攀上赵宝珠后,恨不得日日黏在她身边,好赚些零花去赌场松快松快。   那道长便是齐公子为讨赵宝珠欢心寻来的。   侍女小声道:“齐公子正为办砸主子的差事懊恼呢,若是能为tຊ主子分忧解难,也算将功补过了。”   赵宝珠嗤笑一声,摆弄着手中的蔻丹:”就依你说的罢。”   ……   沈荔对京城的风声鹤唳一无所知,她一颗心都系在莲娘身上。   莲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灌下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先前还能撑着同沈荔说上两句话,如今却连睁眼都困难,整日昏昏欲睡。   沈荔愁眉不展,夜里醒来,还会悄悄探过莲娘手上的脉搏,待摸到那一点微弱的脉相,沈荔无声松口气。   魏安也不再吵着要到山中寻蘑菇,老老实实坐在炕前,小声和莲娘说话。   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自己膝上,她有心想带莲娘下山求医,可一来莲娘如今的身子下不了山,二来,她也不愿意。   她总怕拖累了沈荔。   这日沈荔做好早饭,回屋竟惊讶发现莲娘倚在炕上,精气神竟比从前好了不少。   沈荔眉开眼笑,疾步上前。   拿了自己的枕头垫在莲娘身后。   “怎么自己起来了,你今日觉得如何?我熬了粥,可要给你盛一碗?”   莲娘握着沈荔的手,不让她起身忙活:你陪我说说话。   话虽如此,可沈荔还是起身为莲娘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她喝下。   缠绵病榻多日,莲娘骨瘦如柴,捧着茶碗的手只剩薄薄的一片。   魏安也凑过来,抱住莲娘。   莲娘捏捏她的脸:日后我不在,你要听沈荔的话,不可淘气。   魏安晃着脑袋,机灵鬼上身:“若是我听话,莲娘会好吗?”   莲娘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唇角溢出几分无奈:人各有命。   沈荔皱眉,轻声劝道:“胡说什么呢,不过是生病而已,待吃过药,自然就好了。”   莲娘笑笑,转首望向窗外:我这两日总是梦见他。   莲娘口中的“他”,除了她的丈夫,再无旁人。   她扬高唇角,眼睛笑眯了缝:他给我熬了南瓜粥,很甜。   沈荔强颜欢笑:“厨房还有南瓜,你若是想吃,我这就去煮。”   莲娘摇摇头,自言自语,答非所问:他说他如今在那里赚了不少银子,还盖了大房子,还买了两个婢子,说是等我过去,就可以用上。   莲娘气喘吁吁,双手在空中比划,越来越没有力气。   沈荔热泪盈眶,她再也看不过去,拉住莲娘的手不让她乱动,嗓音哽咽。   “婢子有何了不起的,你若是想要,我也能给你买。”   莲娘眼睛弯了一弯:你真好。   她眼中的光影逐渐变得暗淡,莲娘有气无力:我若是早点见到你,就好了。   她一个人在山上孤苦伶仃过了二十多年,早就厌倦了。   莲娘双眼涣散: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在有生之年遇见你和安安。有你们在,我也不算孤苦无依了。   沈荔嗓音沙哑:“如今也不晚,安安还小呢,你还能陪她好多年,安安还等着你给她做米糕吃呢。”   莲娘倒在沈荔肩上,她如今很轻很轻,通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   魏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扑倒在莲娘怀中:“莲娘,我要吃糕糕,我要吃糕糕。”   莲娘挽唇:好,我给你做。   沈荔扭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莲娘手背。   莲娘喘着气安慰:别、别哭。   她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待我走了,劳你帮我葬在镇上陵园的西南角,那处正对着他的坟。如此,我也可日日见他了。   莲娘本是想同丈夫葬在一处的,无奈夫家肯定不许,她也不强求。   沈荔哑声:“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你定会没事的。”   莲娘艰难抬眸:我怕、怕日后来不及。   她倚在沈荔肩膀,气息渐弱:生同衾死同穴,可惜……我要食言了。   沈荔低声啜泣,反手抱住莲娘,嗓音都在发抖:“不会的不会的,我、我去城里给你求郎中,我去找……”   一只手缓慢落下,软绵绵垂在炕沿。   沈荔望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魏安愣了半晌,也跟着淌眼抹泪,抱着莲娘不肯撒手:“莲娘,莲娘……你起来看看安安,看看安安。”   凄厉的哭声在屋里响起,沈荔一手抱着一个,眼泪簌簌落下。   莲娘住的地方偏远,且沈荔也不愿外人踏足。   照着莲娘的吩咐,沈荔将人葬在陵园的西南角。   这一处人烟稀少,往日鲜少有人过来,沈荔遍身纯素,跪在地上为莲娘烧纸钱。   魏安抿唇,有模有样学着沈荔往火里纸钱。   火光跃动在沈荔眉眼,点点泪珠在光中闪现。   魏安在身边蹲得脚麻,起身时差点摔在沈荔身上,小姑娘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沈荔,莲娘是不是不给我做糕糕了?”   沈荔精疲力尽,她抱不动魏安,只能牵着她回去:“镇上应当有卖米糕的,我去给你买好不好?”   魏安这三年跟着自己住在山上,能吃的零嘴只剩下糖水和米糕,沈荔于心不忍,牵着她在镇上搜寻卖米糕的地方。   先前过来,镇上的行人并不多,今日却不知为何,三三两两的行人挨在一处,对着前面一户人家指指点点。   沈荔牵紧魏安的手,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前望,意外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找过的神婆女儿。   妇人一身棉麻裙子,指着前面的人大声咒骂。   “胡说八道,我又不曾做过神婆,你凭什么抓我?”   齐公子趾高气扬,他如今事事以赵宝珠为马首是瞻,且前些日子办砸差事,齐公子正愁没有机会以功补过。   难得抓到一人同神婆有干系,齐公子怎肯轻易放过。   他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强行带走妇人。   “凭什么?就凭你是那老婆子的女儿,谁知道你这些年有没有重操那老婆子的旧业?”   妇人大声为自己喊冤:“我娘的事与我有何干系,你这是草菅人命,是污蔑!”   周遭窃窃私语络绎不绝,齐公子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声。   “什么污蔑,那前些日子来找你打听神婆的又是何人?”   妇人一时语塞,旋即皱眉:“你在胡说什么,那人不过是想来找我娘亲要符水,听说我娘亲不在人世,她便往医馆求药,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医馆的郎中过来,那医馆还是我给她指路的呢。”   齐公子冷笑两声:“还真是能言善辩,你倒是说说,那人在哪里?”   妇人面露错愕:“我同她素不相识,我又怎知她在哪里?”   齐公子坦然:“你的意思是……无人能给你作证?”   妇人左膀右臂都被人按住,她扭转身子挣扎,余光瞥见人群后的沈荔,妇人惊喜抬眸。   “她在那里!就是她来找我打听的!”   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头戴帷帽,她认出齐公子便是魏安的舅舅,立刻将人拉在身后。   虽不知齐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她往前半步,为妇人澄清:“她说的确实没错,我后来也去医馆找郎中开了药。”   方子还带在身上,沈荔掏出递给旁边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在镇上过了大半辈子,一眼认出那是郎中的字迹。   “确实不错。”   妇人气得跺脚:“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放开我!”   齐公子面上挂不住,指着沈荔强词夺理道:“有方子又如何,你之前来打听过神婆的事,想来也是个不安分的!来人,给我把她带走!”   沈荔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招惹上官司的一日,当即抱紧魏安。   “我又没见过神婆,你凭何抓我?”   她刚刚也听明白了,官府要找的是假道士和假神婆,同她半点干系也无。   “再说,我也不是神婆,我若是会画符念咒,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求别人?”   齐公子哑口无言。   百姓对他品头论足,众说纷纭。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又没说要抓请神婆的人,他凭什么抓人?这不是胡作非为吗?”   “瞧着也不像是当官的人,不会是狐假虎威罢?”   “肯定是,不然怎么这么嚣张跋扈,也不知道背地里投靠了哪个主子。”   齐公子从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若不是因为自己好赌赔光了家产,如今也不用在赵宝珠跟前低三下四。   他最忌讳旁人说他攀高枝,一听这话,双眉当即竖起,破口大骂,所有怒火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她给我带走!”   沈荔转身抱起魏安,头也不回往巷子跑去。   一路横冲直撞,差点和牛车迎面撞上。   沈荔对镇子的路并不熟悉,只能往官道跑。   身后是齐公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抓回来!误了主子的好事,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跟在沈荔身后,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官道上驰骋,沈荔惊呼一声,同魏安一道齐齐跌落在地。   好在车夫马术了得,沈荔在马蹄下逃过一劫。   齐公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飞快跑过来,咒骂tຊ声不断。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来人,给我把她带回去!”   转而瞥了一眼马车,齐公子仗着身后有赵宝珠撑腰,不屑一顾。   “你是谁,耽误了爷的正事……”   车夫轻嗤一声,马鞭甩在齐公子脸上:“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挡陆大人的路!”   沈荔浑身僵硬,掌心在地上擦出道道血痕,她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手忙脚乱戴好帷帽,沈荔瑟缩在路旁,一手捂住魏安的嘴。   齐公子大惊失色,仓促跪地求饶,叠声告罪。   “陆陆陆……陆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眼珠子转动,齐公子立刻祸水东引。   “都是这个农妇的错,她私下找神婆被我抓到,竟还当众狡辩,我、我也只是为大人办事。”   马车中迟迟没有陆时玖的声音传出,齐公子拖着双膝试探往前。   “陆大人,我真的是一心向着您的,不信你看……”   一支暗箭从陆时玖袖中飞出,直直穿过齐公子的掌心,齐公子疼得满地打滚。   沈荔惊慌失措,立刻捂住魏安双眼。   脑袋垂得极低,目光垂地,唯恐陆时玖看出端倪。   捂着魏安的手指止不住颤抖,沈荔屏气凝神,后颈生出阵阵冷意。   少顷,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还不滚?”   齐公子一惊,哪还敢多说,当即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沈荔抱着魏安,静悄悄往后挪了又挪。   那面薄薄的车帘甚至都没掀开,马车在沈荔面前扬长而去,直往京城飞奔。   直到那一点黑影消失在视野,耳边再无马蹄声传来,沈荔四肢如泄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陆时玖。   一颗心七上八下,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揉了又揉。   她如今穿的不再是锦衣华裙,鬓间半点珠翠也没有。   且刚刚自己也没有出声,陆时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车帘认出自己。   沈荔自我安慰。   魏安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悄悄拽了拽沈荔:“沈荔,我不要吃糕糕了。”   沈荔立刻握住魏安双唇,轻声叮嘱:“往后在外面,唤我姐姐。”   马车并未走远,车中。   陆时玖捏紧双拳,有一瞬间的恍惚。   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可陆时玖还是立刻认出刚刚在路上的人就是沈荔。   陆时玖揉着眉心,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往日他见到“沈荔”,都是在梧桐苑。   手指在车壁上敲了一敲,陆时玖淡声:“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车夫如实道:“齐公子。”   陆时玖沉下脸:“还有呢?”   车夫战战兢兢:“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戴着帷帽。”   陆时玖沉声:“再说一遍。”   车夫惶恐不安,再次复述。   日光晃动,陆时玖唇角一点点勾起。   原来犯病的不只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我们,到此   第六十六章   月影横窗, 万籁俱寂。   漫上遍野只剩银白光辉洒落,天地间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躺在炕上,辗转难眠。   白日在路上撞见陆时玖的一幕如巨石沉沉压在心口, 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她双手捧心,愁眉不展。   身侧的魏安像是察觉到沈荔的失落,转身抱住她, 额头贴着沈荔的手臂。   “沈荔, 你别伤心。”   夜色中,魏安的声音怯怯, 蕴着孩童独有的天真。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纠正。   “往后在家里, 还是唤我姐姐罢。”   她实在害怕陆时玖。   陆时玖的暗卫遍布京城上下,如若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后果不堪设想。   魏安不明所以,一双乌黑眼睛在黑夜中闪了闪:“为何在家里也不行,会有旁人听到吗?”   她以手掩唇, 轻声细语,“那我小点声,别人会听到吗?”   沈荔笑笑:“会的。”   “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嗯。”   魏安当即噤声,一双小手紧紧捂住双唇, 她好奇眨眼, 一针见血:“那姐姐往后在家里, 可要一直戴着帷帽?”   童言无忌。   沈荔哑口无言, 竟无言以对。   少顷,她似是释怀,莞尔一笑。   是了, 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戴着帷帽躲躲藏藏度日。   若陆时玖真的对自己起了疑心,她便是躲到天边去,也无济于事。   思及此,沈荔渐渐心如死灰,唇角牵起一点苦涩。   魏安警觉,窝在沈荔怀中不安扭动:“可是安安说错话了?”   沈荔笑着安慰:“不是,只是安安说的在理。”   魏安满脸堆笑,自卖自夸:“安安,聪明。”   她期期艾艾望着沈荔,怅然若失,“从前莲娘也夸安安聪明的。”   魏安同莲娘相处极好,沈荔不忍在魏安的伤口上撒盐,轻声哄着人:“那安安可要快点睡觉,不早睡的孩子可是会变笨的。”   魏安闻言,立刻开始打鼾。   沈荔笑而不语,抬手在魏安后背拍了一拍:“快睡罢,有我陪着呢,不用怕。”   魏安一夜无梦,沈荔却睁着眼睛直至天明。   窗外风声飒飒,红叶翩跹。   一夜相安无事,门前并无外人来访,小小的屋子依旧只有沈荔和魏安两人。   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总觉得陆时玖无时不刻在暗处盯着自己。   沈荔整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一日魏安同她玩闹,轻手轻脚踮着脚尖踱步至沈荔身后,从背后捂住沈荔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惊呼出声,险些吓了魏安一跳。   魏安怔愣片刻,旋即捧腹大笑,她朝沈荔做了个鬼脸,嘲笑她胆子小。   沈荔无奈弯唇,装模作样在魏安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忽而身后一记阴风掠过,沈荔后颈生出阵阵冷意,遽然回首,山中空空如也,唯有满地日光。   沈荔手脚冰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魏安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沈荔脸色煞白,几乎是同手同脚。   她努力稳住心神,强颜欢笑:“胡说什么呢,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哪里有别人?”   话虽如此,可沈荔的声音却难掩恐惧害怕。   魏安从沈荔身后探出脑袋:“明明就有。”   一股冷意顺着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沈荔身影僵硬,连声音都在颤抖。   “在、在哪里?”   她战战兢兢抱住魏安,低声,“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魏安摇头晃脑:“就在我们屋里呀,是昨天夜里看见的。”   沈荔寒毛竖起,四肢都不听使唤,一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如纸。   魏安一头雾水,牵着沈荔的手指晃了一晃。   “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沈荔瞳孔骤缩,急急抱起魏安入屋,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半蹲在魏安脚边,心急如焚:“安安,你同姐姐好好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魏安许是被沈荔的慌乱吓坏,愣在原地。   沈荔温声道:“不必急,你好好想想。”   魏安抿了抿唇,声音轻轻。   “就看见莲娘啊,我知道她一直在屋里陪我。”   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沈荔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她无力跌坐在炕上,没忍住伸手在魏安脸上掐了一掐。   “你可吓坏我了。”   魏安听不懂:“莲娘有何好怕的,她是好人。”   沈荔笑着点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做晚饭,很快就好了。”   言毕,转身往厨房走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沙地,沈荔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夜里歇息前,沈荔在窗前和门前都洒了薄薄的一层沙土。   翌日醒来,沈荔差点被沙土糊了一脸,门前用来窥探陆时玖行踪的沙土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漫天黄土飞扬。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声。   她不敢再撒沙土,转而在门闩和窗子上夹了一缕青丝。   沈荔忐忑不安等了一宿,次日瞧见门窗上原封不动的青丝,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   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杞人忧天。   仔细回想,那日陆时玖连自己的面都没见到,且自己在世人眼中都“死”了三年,想来也不会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身上。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背着竹篓往林中走去。   山中的果子不少,她想趁天色尚早采些回去。   林中的路不好走,泥泞不堪。   沈荔没让魏安跟着,独自一人钻进山林。   这三年沈荔跟着莲娘学了不少,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果子有毒,沈荔早就熟记于心。   在山中转了半日,沈荔收获颇丰,刚想着往回走。   蓦地,沈荔僵在原地。   一条硕大无比的巨蟒在草丛中游走,冰凉的蟒蛇卧在地上,正朝沈荔吐着红信子。   先前在林中也曾碰过毒蛇,可那时身边有莲娘,且那会碰到的毒蛇只有手臂长短。   而如今,沈荔孤身一人。   蟒蛇一点点朝沈荔爬来,沈荔惊呼一声,转身疯狂朝后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荔听到自己胸腔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脚下荆棘遍布,沈荔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   她落入了一个温热tຊ的怀抱。   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陆时玖手起刀落,一剑砍断蟒蛇。   又有暗箭从袖中飞出,直扑向蟒蛇的命门。   淋漓鲜血汹涌而出,蟒蛇在地上挣扎片刻,无力回天,一命呜呼。   沈荔惊魂未定,又惊又怕。   转而面向陆时玖,心底深处的惧意再次涌现。   她直直盯着陆时玖,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陆时玖垂首低眉,视线一瞬也没有从沈荔脸上移开。   揽着沈荔的手臂强而有力,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陆时玖后知后觉——   沈荔真真切切是在自己怀里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你。”   陆时玖嗓音沙哑,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   他其实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又看错了,怀疑那日在路上的所见只是自己的错觉。   夜里过来,陆时玖在那扇破败不已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心绪迟迟不能平静。   他害怕自己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害怕屋里空无一人,害怕自己那日又是犯病。   亲眼见到炕上的沈荔,陆时玖连气息也放轻,眼都不眨。   好像只要自己一眨眼,沈荔便会随风而去,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不敢伸手。   沈荔拼命挣扎,从陆时玖怀里挣开,无奈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强劲蛮横,沈荔根本挣不开,她扬起一双杏眼,怒目而视。   “陆时玖,你不是都成亲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低声:“……你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沈荔,黑眸深邃幽黑。   “那你应该知道,我娶的是你。”   沈荔失声怒吼:“你娶的是一块牌位,与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凝眸,一字一顿:“沈荔,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你出事,我也不会娶一块牌位入门。”   如今沈荔既然还活着,那她顺理成章就是陆家的少夫人。   沈荔瞪大眼睛:“陆时玖,成亲的事是你擅作主张,我又不曾答应过你!你若是不愿意,大可迎别的新人入门。”   沈荔愤愤不平,“反正在世人眼中,陆大人也不过是娶了一块牌位入门而已,连和离休书都用不着。”   陆时玖冷下脸:“你想让我娶别人?”   沈荔别过脸,嗓音喑哑:“这是你的事,与我没关。”   “与你无关,那你想要如何?”   沈荔反唇相讥:“我想要如何同陆大人有何干系,这是我的事。”   她调息数瞬,竭力咽下喉咙翻涌的怒意。   “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劳陆大人费心。”   “……很好?”   陆时玖握紧沈荔的手腕,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那双向来保养得宜的手上不知何时长出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砍柴时留下的疤痕。   从前沈荔跟在陆时玖身边,可从未受过这种苦。   她向来是锦衣玉食,骄婢环绕。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在梧桐苑的时候,光是在沈荔跟前服侍的侍女就有十来个,更别提还有在院中洒扫的奴仆婆子。   陆时玖想不通沈荔怎会如此心平气和说出“很好”两字。   在他看来,这山上没有一处是好的,陆时玖处处看不顺眼,只觉沈荔实在是眼瞎耳聋。   她从前连灶台都不敢走近半步,如今却为了生计日日在灶台前忙碌。   这样的日子,同沈荔口中的“很好”相去甚远。   陆时玖冷笑两声,“连那姓齐的都能欺负到你头上来,有什么好?”   那种人他连看一眼都觉得脏,却能肆无忌惮将沈荔逼到绝路。   若不是那日自己回城碰上,沈荔只怕得在牢狱中吃一番苦头。   沈荔咬牙切齿,满腔愤懑:“他能欺负到我的头上来,还不是因为你吗?”   若不是陆时玖心血来潮整顿京城的神婆道士,沈荔也不会被齐公子抓住把柄。   陆时玖一噎,眼中的光影逐渐暗下。   他对神婆和道士下手,其实也是因为沈荔。   陆时玖嗤笑两声:“那道长装神弄鬼,还说自己能将你的魂魄收入坛中。”   如果不是为着这事,陆时玖也不会大张旗鼓在京城搜查假道士和神婆。   沈荔闭了闭眼,实在想不到这事竟还会和自己有关。   她低声:“那又怎样,你如今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陆时玖用力握紧沈荔,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蹦出:“沈、荔。”   沈荔扬起双眸,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挽唇苦笑。   “你说姓齐的欺负我,可从始至终……一直在欺负我的人,只有你!”   沈荔泪眼婆娑,眼角泛着浅淡红色。   “陆时玖,是你一直在欺负我,是你逼着我去天竺和亲,还有……还有那两个孩子,也是你逼我的。”   沈荔泣不成声,所有恨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隔三年,她还是忘不了陆时玖给予自己的痛苦和不堪。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可为何你总是一次又一次来打破我平静的生活?陆时玖,你当真不能放过我吗?”   沈荔哭得歇斯底里,痛不欲生。   多年攒下的委屈顷刻爆发,她用力甩开陆时玖的手,掩面泣涕。   陆时玖难得手足无措,怔怔立在原地。   少顷,他上前两步,声音低哑:“从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沈荔抹去眼角的泪水,唇角勾起一点笑:“都过去了。”   曾经的天真也好,怨恨也罢……都过去了。   沈荔扬首,一双琥珀眼眸澄澈通透,她难得在陆时玖面前展露笑颜。   “陆时玖,我不想再继续同你纠缠不清,也不想再继续恨你了。”   恨一个人实在太累太累,沈荔不想自己的余生都陷入仇恨和不甘中。   陆时玖眼眸骤紧:“沈荔,你什么意思?”   沈荔坦言:“字面意思。”   她往后退开半步,扬眸直视陆时玖的眼睛。   “陆时玖,我们纠缠得够久了。你说你对不住我,那我如今只求你一件事——”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拢在袖中的手背泛起道道青筋。   山风乍起,昏黄光辉洒落在沈荔身后。   沈荔唇角往上牵起,缓声:“放过我。”   她目光垂地,“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孽缘,既是孽缘就该早早斩断,不可藕断丝连,不然必遭反噬。是我从前太蠢太笨,三番两次轻信你。”   后来遭罪,也算是她自食其果。   可人总要吃一蛰长一智。   沈荔温声:“你不喜欢这山上,我却觉得这里处处都是好的。至少,我不用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不用担心自己会连累身边的人,也不用再去琢磨你的心思、去分辨你话中的真假。”   陆时玖眼眸动了一动。   沈荔轻轻笑了两声:“反正在世人眼中,我早就死在那场火海中。只要你不说,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今日你就当没见过我,往后……也不必过来了。”   陆时玖沉下脸:“你想去哪里?”   沈荔:“我哪也不去,莲娘在这山上过了二十多年,我也可以。日后安安若是想下山,我也不会拦着,我只求一个清净。”   沈荔心意已决,陆时玖看了她许久,眉眼透着几分疲惫:“就为了躲我?”   沈荔轻哂:“陆大人倒也不必自作多情,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我自己,同你同旁人都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不死心:“莲娘是被夫家被娘家嫌弃不得已才搬到山上,她在世上没有俗务缠身,可你不是。”   沈荔冷嗤:“除了你,也不会再有人过来打扰我。”   陆时玖缓慢张唇:“那林家呢?林夫人知道你葬身火海后,在榻上躺了小半年。”   沈荔张瞪眼睛,欲言又止。   陆时玖:“还有魏安,她如今还小,留在山上连个正经的夫子也没有,你难道舍得让她一辈子留在山上?”   他目光垂落到地上死去多时的蟒蛇,“山中野兽不少,你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若今日魏安跟着你进林子,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沈荔无言可对,半晌,咬牙从牙关挤出几个字:“那又如何?和你无关。”   陆时玖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从前是我做错事,既是我的错,就不该由你来承受因果。”   他眉眼温和,“林夫人为养病如今在京城久住,她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高兴。沈荔,你难道就不想见她吗?”   话说一半,陆时玖的目光骤冷。   “出事的本该是林砚舟的马车,林夫人因为这事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月月都会去寺中为你祈福。”   “你怎知她月月……”   沈荔骤然瞪眼,不可思议,“陆时玖,你在监视林家?”   陆时玖一时语塞,目光闪了又闪。   “我以为你若是还活着,定会同他们通信。”   可惜他监视了林家三年,也找不到半点和沈荔有关的蛛丝马迹。   陆时玖甚至动过杀了林氏全家的念头,以此逼迫沈荔现身。   他总怀疑当初沈荔和林砚舟换马车一事并非巧合。   沈荔气急败坏,掉头往后走了两三步,复又折返回陆时玖面前。   “我的事同林家无关,日后不许tຊ你再为难他们。”   陆时玖:“还有呢?”   他还以为沈荔回心转意,想同自己下山。   沈荔垂眼:“还有……我刚刚说的不是气话。陆时玖,我确实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到此为止。”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屋子,魏安正踩在杌子上,想要烧开水。   可惜她人小腿短,若不是沈荔及时赶到,只怕魏安整个人都得摔在热水锅中。   沈荔心有余悸,童年的噩梦再次泛上心口。   她急不可待上前抱走魏安,平生第一次对魏安发火。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不可靠近灶台,你怎么如此不听话?”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你娘亲交代?”   魏安抽抽噎噎,小声啜泣:“沈荔不哭,是我不好。”   她指了指桌上空荡荡的水壶,“没水了,我想给你烧水喝。”   歉意漫上沈荔眉眼,沈荔抱紧魏安,竭力压下心中的余悸,她轻声和魏安道歉。   “是我不好,误会了安安。”   魏安咬唇,大方原谅沈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沈荔满脸堆笑,可心底难免担忧。   往日有莲娘在,家里总有人看着魏安。如今只剩下沈荔一人,她实在分身乏术。   陆时玖的话犹在耳边,沈荔小声嘀咕,暗骂陆时玖两句乌鸦嘴。   魏安懵懂抬头:“沈荔,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莞尔,带着魏安在屋里走了一圈,事无巨细交待魏安。   “往后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里,不可登梯爬高,也不可偷偷下水顽。若是有外人过来,切记不可开门,谁叫你都不能理会。”   这些话,沈荔来回车轱辘讲了十来遍,魏安听得昏昏欲睡,她打着哈欠道:“我都记下了。”   沈荔:“那你再讲给我听。”   魏安愣住,抱着沈荔的手晃了又晃,撒娇:“沈荔,我困了。”   沈荔无奈叹气:“睡罢。”   她看着魏安的睡颜,心中回想的却是旧时自己摔进热锅中的一幕,那样惨痛的事,沈荔自是不想让魏安经历。   犹豫再三,沈荔终还是下定决心,日后绝不单独留魏安一人在家。   可秋冬的存粮却成了沈荔的难题,家里所剩的余粮不多,她总不能坐吃山空。   心事重重,沈荔一会忧虑过冬的难题,一会又害怕陆时玖故态复萌,再次将自己抓回去,又或是拿林家人威胁自己。   一夜睡得迷迷糊糊。   次日醒来,沈荔在门前惊讶发现陆时玖,她立刻想要关门。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住,身后的马车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京城时兴的糕点吃食。   沈荔冷着脸:“我不要。”   陆时玖面不改色:“林夫人听说你在这里,特意让我送来的。”   沈荔气急败坏:“你……”   攒盒中的糕点,甚至还是沈荔在通州时常吃的。   沈荔可以对陆时玖视若无睹,可却唯独不能对林夫人视而不见。   从这日开始,陆时玖日日都会登门,有时还会代林夫人给沈荔送信。   沈荔一个好脸色也没有给陆时玖,也从未同他再说过半个字,只沉默接过林夫人送来的吃食书信。   好几次陆时玖想要说什么,都被沈荔拒之门外。   她一直以为陆时玖是早上过来的,直至有一次夜里惊醒,沈荔听到窗外传来一记轻轻的咳嗽声。   透过窗子缝隙,依稀可以瞧见陆时玖立在院中。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单薄瘦削的身影,萧索孤寂。   他站在院中,直直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门窗,一步也不曾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早就不喜   第六十七章   秋夜萧瑟冷清, 山中万籁无声,唯有风声鹤唳。   隔着银白光辉,沈荔好似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她慌乱躺下身子, 一颗心跳动如擂鼓。   片刻后又释然。   做错事的是陆时玖,该心怀歉意的也是陆时玖,她有何好不安的。   这般想着, 沈荔纷乱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兴许是陆时玖来得频繁, 沈荔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   她依旧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除非是林夫人送来的糕点, 旁的沈荔一概不会收下。   林家的厨子是从通州带过来的,手艺自然和京城的厨子不一样。   魏安吃了三回, 逐渐品出不对劲。   她拽着沈荔的衣袂,好奇道:“这个不是姐姐做的。”   沈荔哑然失笑:“怎么看出来的?”   魏安皱着一张脸, 仔细回想:“我很久很久之前吃过这道菜。”   那会她还住在林家,还养在林夫人膝下。   沈荔颔首:“果然什么也瞒不了我们安安,还记得林夫人吗, 这是她着人送来的。”   魏安满脸堆笑:“还有哥哥。“   她还记得林砚舟和林恒。   魏安坐在沈荔怀中,仰头道:“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沈荔唇角笑意窘迫:“安安想他们了?”   魏安重重点头:“想的。”   她赧然一笑,“也想吃糕糕。”   在林家的时候, 林夫人心疼魏安, 时常偷偷往魏安手中塞蜜糖。   沈荔曲指在魏安鼻梁上刮了一刮, 温声细语:“待过些日子天气暖和, 我再带你去见他们。”   山中的天色不比京城,这会窗外狂风呼啸,破败不堪的木门呢在风中摇摇欲坠。   冷冽的寒风从窗缝溜入, 呜咽声如恶鬼低语。   不多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   雨势骤急,山中风雨飘摇,枝桠断裂,随风重重敲在窗上。   骤然出现的黑影吓得魏安直往沈荔身上扑去。   魏安双手抱耳,瑟瑟发抖:“沈荔,沈荔我害怕。”   沈荔反手抱住魏安,一面小声宽慰魏安,一面盯着在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愁容满面。   风声飒飒,如同鬼哭狼嚎,雨水顺着窗子的缝隙灌入。   魏安惊慌失措,指着泅湿的被褥:“沈荔,有水,雨水进来了!”   沈荔大惊,迫不及待抱着魏安坐在高椅上,勒令她不许下地,又忙不迭将炕上的被褥搬到别处。   纸糊的窗子挡不住半点风雨,沈荔匆忙寻来木盆,放在炕上接水。   屋漏偏逢连夜,又有雨水顺着门下的缝隙淌入。   沈荔两眼一黑,匆忙将地上的东西都搬到高处。   魏安双手环膝坐在高椅上,嚎啕大哭:“沈荔沈荔。”   黑影在窗前摇曳,魏安心惊胆战,以手指窗:“有、有鬼!我害怕,沈荔我害怕!”   沈荔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倏尔,一记敲门声骤然在雨夜响起,伴随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如同恶鬼前来索命。   咚咚咚——   魏安大惊失色,血色从脸上褪去,她不管不顾跳下椅子,抱住沈荔躲在她身后,身影颤如筛子。   敲门声渐小,一道狭长黑影猝不及防贴在窗上。   魏安惊得叠声大叫,一头扎入沈荔怀中,埋首大哭:“鬼,有鬼!”   沈荔心惊胆战,后颈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她盯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后,支摘窗猛地被掀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沈荔和魏安的惊呼声。   风雨灌了进来,山风呼啸,来势汹汹。   滂沱雨水中,沈荔终于看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是陆时玖。   陆时玖一身玄色油衣,头戴蓑笠,半边身子在风雨中淋了半湿。   瞥见屋中的沈荔,陆时玖紧绷的眉眼舒展,他朝沈荔伸手。   “雨大,这里不能再继续住人了,马车在外面,我送你们下山。”   沈荔迟疑片刻。   陆时玖皱眉:“这屋子坚持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你想让魏安跟着你一起冒险吗?”   一针见血,沈荔咬咬牙,转身拿了梯己藏在怀里,又捡了棉衣裹在魏安身上。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陆时玖撑伞挡在沈荔头顶,他手上还有两身簇新的油衣。   魏安瑟缩在自己臂膀,沈荔不再扭捏,手脚麻利为自己和魏安换上。   风雨如注,潇潇夜雨在山中响彻。   魏安早早被李帆接过去背在身上,沈荔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席卷肆虐。   陡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动静在身后响起。   沈荔惊恐回首,木屋轰隆一声倒塌在地,尘埃在空中飞扬。   惊天动地的一声,引得四人都驻足回望。   沈荔目瞪口呆,心有余悸。   倘若自己再晚一步,只怕如今和魏安都会陷在废墟中。   陆时玖揽过沈荔,低声:“走罢。”   山崖陡峭,往日下山尚且困难重重,更何况如今还下着大雨。   沈荔立在山崖上,看着李帆背着魏安,一步一步踩着凸起的碎石往下。   心惊胆战。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两人平稳落地。   沈荔如释重负,也跟着缓慢往下爬。   山石在雨水的冲刷中逐渐变得光滑,沈荔小心翼翼踩着砾石往下。   底下凸起的山石不知何时坠落在地,沈荔一只脚在空中探了又探,始终没能找到落脚点。   离地面还有半丈多高,沈荔踟蹰半晌,心一横,正想着闭眼往下跳时。   倏地,一只手递到沈荔tຊ脚下。   夜色中,陆时玖一双如墨眼睛晦暗深邃,他沉声:“下来,我接着你。”   沈荔错愕瞪眼。   陆时玖只当她是害怕,声音温和许多:“放心,总不会摔了你的。”   魏安在底下眼巴巴等着自己,沈荔不敢再磨蹭,一只脚缓慢踩在陆时玖掌心。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时玖托着沈荔安稳落地,马车就在一旁,喑哑的马鸣在雨夜中响起,马蹄渐渐,震碎了林中的枯叶。   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惴惴不安。   沈荔轻声哄着人,眼角瞥见陆时玖掌中的雨泥,想了想,沈荔又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干巴巴道。   “今夜的事,多谢。”   不管如何,陆时玖救了自己和魏安一命是真。   陆时玖笑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荔愤愤抬眼,她有心想要反驳一二,可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血痕,沈荔忽的无言,讪讪:“你的手怎么伤的?”   长长的一道疤痕横在手背上,触目惊心。   陆时玖垂首,视线落在手背上沁出的血珠,眉心皱起。   “兴许是开窗时不小心伤的。”   他那时只顾着找沈荔,不曾留意到窗上的木刺。   沈荔一时语塞,双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轻声道。   “你其实可以喊我开门的。”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那几声敲门声,讷讷道:“大半夜的,我怎么知道是你。”   陆时玖垂眸,不以为然:“小伤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雨越下越大,山路崎岖泥泞。   回城的路早就被山洪堵住,李帆不敢再冒险往前,途中找了家猎户借住。   半夜冒冒失失将人从睡梦中叫起,主人家满脸不耐烦,挡在门前凶神恶煞。   可在见到李帆递过去的银子时,又立刻换上笑颜,招呼着自家妻子烧水做饭。   妇人为沈荔送来热水,又拿来两身干净的衣物:“这是我新做的,不曾上过身,还望贵人莫要嫌弃。”   沈荔叠声谢过。   妇人又捧着两碗姜茶送了过来,姜茶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她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嗓音染上笑意。   “我加了好些红糖,夫人尝尝可还合适?”   沈荔喝不惯姜茶。   从前在梧桐苑,每每白芍让厨房送姜茶过来,沈荔都耍赖不肯多喝,要不就让厨房多多加红糖。   她没想到妇人竟同自己的喜好一样。   沈荔莞尔,粲然一笑:“当真是心有灵犀。”   妇人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哪有什么心有灵犀,不过是你家夫君亲自叮嘱,说你不爱吃姜,要我多多放红糖。”   沈荔愣在原地。   妇人连声赞道:“夫人当真是有福气,竟能寻到这样的良人。不像我家那位,我嫁给他十多年,他连我不吃鱼肉都不知道。”   沈荔笑得勉强,澄清:“我同他……倒不是那样的关系。”   妇人错愕瞪眼:“什么?”   她目光落到魏安身上,惊讶,“可这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沈荔摇头:“不是。”   妇人遗憾惋惜:“这……倒是我想左了,还望贵人莫怪。我就是瞧着两位郎才女貌,同话本上的神仙眷属一样。”   眼珠子转动,妇人惊诧,“难不成你们是兄妹?”   沈荔忍俊不禁:“那就更不是了。”   微顿,沈荔目光垂地,“只是、只是凑巧在路上碰见了,我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妇人窘迫挠头,半信半疑:“那还当真是巧。”她欲言又止,“那……姑娘可要随我一起去隔壁屋子?真是对不住,我家里就只有两间屋子。”   她原以为沈荔和陆时玖是夫妻,才会腾出主屋让他们歇息。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丈夫也无处可去。   妇人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前,陆时玖淡声:“不必了。”   妇人挡在沈荔跟前,目光在陆时玖和沈荔之间来回打转。   她干笑两声:“公子,姑娘的名声最是要紧,这位姑娘既然同你素不相识,那还是……”   陆时玖不咸不淡抬起眼皮,喃喃自语:“素不相识?”   沈荔怕妇人受自己牵连,忙将人请出去:“有劳大娘了,余下的事交给我便好。”   妇人面露担忧:“可是他……”   沈荔展颜一笑:“大娘放心,我同他之前认识,只不过不是夫妻而已。你放心,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原来是一对冤家。   妇人了然,拍拍沈荔的肩膀:“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喊我一声就行。再不济,我家那位也在,他脑子虽不灵光,身手却是极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警告陆时玖不要轻举妄动。   陆时玖轻嗤一声,全然没放在心上。   大雨倾盆,雨珠噼里啪啦砸落在桶鳅瓦泥檐上,屋里点了一盏豆油灯,暗黄烛影在风中摇晃。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黑影蔓延至沈荔脚边。   “就那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沈荔别过视线,嗓音冷漠:“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陆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陆时玖皱眉沉声:“沈荔。”   沈荔抬眸,不经意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伤痕,红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咽下到嘴的冷嘲热讽。   魏安躲在沈荔身后,怯生生握着沈荔的手腕:“沈荔,你别生气。”   沈荔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拌嘴,愤怒剜了陆时玖一眼。   她俯身蹲在魏安跟前,从唇齿间挤出一个笑:“我没生气。”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昏昏欲睡,打着哈欠小声嘀咕:“那就好。”   炕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沈荔安顿好魏安,转首和陆时玖对望。   屋子不大,只有一桌一炕。   沈荔坐立难安,愁眉不展。   陆时玖无奈叹口气:“我去外面。”   山下的屋子,门廊只有窄小的一段,根本不足以遮风避雨。   沈荔卧在枕上,听着窗外的风吹雨打。   一只手撑额,沈荔直起上半身,往窗外张望。   雨雾灰蒙蒙,沈荔根本看不清,只能在茫茫雨幕中找到陆时玖一点身影。   窗外风雨肆虐,陆时玖并未撑伞,消瘦身影立在风中。   似是有所察觉,陆时玖朝沈荔看了过来。   如同之前的每一夜。   沈荔仓促躲回炕上。   她强迫自己入睡,可不知怎的,似又听见一声极力克制的咳嗽声传来。   沈荔双手抱耳,竭力不去想门外的陆时玖。   可那咳嗽声如同鬼魅,一遍又一遍在沈荔耳边响起。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辗转反侧,沈荔披衣起身往外走,一把拉开门。   冷风灌入屋中,雨珠细密,飘摇雨丝落在沈荔脸上。   陆时玖面露诧异,许是在外面站久了,陆时玖眉眼透着几分病态孱弱,脸色也比之前苍白。   他掩唇低咳两声,莫名不解:“你怎么出来了?”   沈荔板着脸,目不斜视。   “你好吵。”   陆时玖怔在原地,愕然:“什么?”   沈荔拢紧肩上的外袍,转而望向别处:“你的咳嗽声吵得我睡不着。”   陆时玖凝眉,眼眸微动。   沈荔反手甩上门,双手扶门,额头贴在木门上。   站了片刻,她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瞧,却只能看见陆时玖薄薄的一片背影。   他朝马车走去。   不远处,李帆急不可待撑伞过来,接陆时玖上车。   雨下了整整一宿。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苍苔浓淡。   妇人早早起来烧火做饭,沈荔在厨房帮衬,却被妇人赶了出去。   “你们姑娘家家的,哪里懂得这个。再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上门做饭的道理?”   沈荔牵动唇角,无奈颔首:“那有劳大娘了。”   妇人递给沈荔一碗粥,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昨夜一直待在车上,今早起了高热。我瞧着病得不轻,得找个正经郎中瞧瞧才是正理。”   沈荔双手捧着粥,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魏安揉着眼睛走出房门,见厨房有吃的,欢天喜地跑了过来:“沈荔沈荔,我也饿了。”   沈荔小心将粥放在桌上,细声叮嘱:“小心烫。”   她说着话,视线却不住往马车上瞟。   妇人似是看出沈荔的心不在焉,上前道:“那位公子也没用早饭,可要送些过去?”   沈荔斟酌半晌。   妇人眼角笑出褶子,亲自把粥推到沈荔眼前:“那就有劳姑娘了。”   妇人还有旁的事要忙,说完,又赶着去后院喂鸡。   沈荔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捧着往马车走去。   李帆不知去了哪里,马车上只有陆时玖一人。   炉袅烟灭,马车上的金丝炭早就用尽,冷意萦绕周身。   陆时玖揉着眉眼,神情怏怏。   抬眸对上沈荔,陆时玖讶异:“……沈荔?”   他嗓音沙哑,脸上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沈荔搁下粥,转首侧眸:“大娘让我送来的。”   猎户家的清粥只有薄薄的一层粥底,陆时玖拢紧双眉:“不用了,等会就回去。”   他又咳嗽了两声,嗓音哑得不像话。   “梧桐苑已经收拾好了,你tຊ屋里的东西我都没动过,白芍和青禾也都在……”   沈荔冷声打断:“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同你回去。”   陆时玖怔忪片刻:“你若是不喜欢梧桐苑,我在京城还有几处府邸。”   “陆时玖。”   沈荔沉下脸,厉声呵斥,“你有必要在这同我装糊涂吗?我说过日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我不会搬到梧桐苑,也不会搬到你名下任何一座私宅。”   陆时玖面色不虞:“那你想去哪里?”   原先的木屋已经倒塌,沈荔无家可归。   陆时玖哑声:“你难道想让魏安跟着你颠沛流离吗?”   沈荔哑口无言:“我……”   她深吸口气,“那也和你没关系。”   京城那样大,她总能找到差事养活自己和魏安。   沈荔低声:“我认字,可以给人写信。我的女红也很好,给人做针黹不成问题。再不济,我还可以去养安堂帮忙,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我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陆时玖眸色沉了两分。   他想不通沈荔为何宁愿在外受苦受累,也不肯同自己回去。   陆时玖视线如毒蛇冰冷落在沈荔脖颈,他不喜欢沈荔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同自己划清界限,也不喜欢沈荔离自己而去,不喜欢她未来的日子没有自己的身影。   陆时玖很想强行将沈荔带回,可一想到那日她毫不犹豫从楼上摔落的决绝身影,陆时玖只能按捺心底深处的阴暗心思。   他总不想再看一次沈荔坠落在自己面前。   陆时玖咽下心中翻涌的狠戾,再次抬首,他眼中只剩波澜不兴。   “我只是见不得你受累。”   陆时玖娓娓道来,“你大可在京城寻一份差事谋生,可魏安呢?她能同外人相处吗?”   沈荔瞪大眼睛,眉心缓慢皱起。   这也是她一直忧心的事。   魏安这三年不曾犯过病,是因为山上并无外人叨扰,可京城不一样。   京城人烟众多,若有不长眼的上前招惹魏安,沈荔不敢保证魏安不会再次犯病。   陆时玖徐徐图之:“你再生气也好,可孩子总是无辜的,你总不能拿她的病做赌注。”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挑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林夫人一直念叨想见你,帖子都往我这里送了好几回。你若是不想同我住一起,也可以先去林家。”   沈荔震惊抬眸:“你竟然肯让我去林家?”   从前在陆时玖跟前提到任何一个“林”字,他都会大动肝火的。   陆时玖唇角笑意浅浅:“人总不会一成不变的。”   他想要握住沈荔的手,可一想到自己还病着,怕过了病气,只能暂时作罢。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沈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逼你。”   沈荔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那若是我要同别人成亲呢,你也会祝福我吗?”   陆时玖脸色阴森,布满重重阴霾:“不会。”   他沉着脸,似是被沈荔的话激怒,“日后别再说这种话。”   沈荔单手支颐,意料之中。   她低哑笑了两声:“你瞧,你还是改不了。”   陆时玖还是同从前一样专制蛮横,不可理喻。   风从马车掠过,不时有鸟啼在林中响起。   陆时玖倚在青缎迎枕上,皱紧的双眉始终不曾松开。   “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荔笑得坦荡:“可我只想要你答应我这件事。”   陆时玖何曾看不出沈荔是故意激怒自己,可别的事尚且还有转圈的余地,唯独这事不可以。   他一字一顿,直接击碎了沈荔的白日梦:“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沈荔笑着低眸,眼中呛出一点泪珠:“陆时玖,是你说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可你如今又出尔反尔。”   陆时玖不止一次失信沈荔,她早就不敢再轻易相信他的承诺。   “你的承诺在我眼中,和一纸空谈没什么两样。我若是相信你,同你回梧桐苑,只会过上从前的日子。”   沈荔唇角笑意苦涩。   “若我还喜欢你,我自然会为你自圆其说,我会骗自己你是有苦衷的,你骗我只是因为身不由己,你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可我现在,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日后还会走   第六十八章   沈荔声音轻轻, 如山风掠耳。   陆时玖眼眸骤紧,嗓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孤寂。   “从前的事是我错了,往后我们好好过。”   “……好好过?”   沈荔唇角牵出几分讥诮, 她用力拂开陆时玖,气急攻心。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想好好过我就得答应吗?”   沈荔歇斯底里。   从始至终, 陆时玖的底色永远是专制的。   陆时玖脸色白了又白, 他一张脸全无血色,透着虚弱隐忍。   他转首, 以手掩唇, 低低咳嗽两声。   沈荔扭过脸,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怒意, 她又一次坐下。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车中响起,陆时玖哑声:“那你想要如何?”   他勾唇, 眉眼透露着无奈,“我总不可能放开你的。”   陆时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荔嫁作他人妻,也不可能看着她离自己远去。   他的神色做不得假。   沈荔恼羞成怒, 脱口而出:“那你就去死。”   她实在想不明白,陆时玖为何要同自己纠缠不清,明明他们两人早就有缘无份,早就该分道扬镳。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会再同你回去, 更不会和你再续前缘。破镜难重圆, 我们之间, 早就该……”   一把匕首忽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不可思议垂首,愣愣望着陆时玖递来的匕首。   匕首的刀柄嵌有珠玉宝石,硕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中泛起殷红光晕。   沈荔一时失语, 不可置信抬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玖眉眼流露出几分孱弱,他眼中荡着笑意。   “你不是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坐直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荔。   “刀在你手上,你想怎么杀我都可以。”   刀刃尖锐锋利,削铁如泥。   陆时玖反手握住沈荔的手腕,一点一点握着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   鲜红的血丝染透刀刃,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沈荔目瞪口中,眼中只剩惶恐惊慌。   她似是能听见匕首穿透血肉的嗓音,似是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滴淌过自己的掌心。   血腥气在马车弥漫。   黏稠湿热的鲜血滴落在沈荔指腹。   沈荔惊得松开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亮白的刀刃上渗出道道血痕。   沈荔猛地抬起眼,大惊失色:“你是不是疯了?”   陆时玖脸色惨白如纸,可嘴角的笑意依旧,望着沈荔不语。   沈荔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后背寒毛竖起,根根分明。   陆时玖坦然:“不是你让我去死的吗?”   沈荔瞪圆眼睛,气急败坏:“我是想让你去死,不是想杀了你。”   “有区别吗?”   陆时玖自言自语,话落,又笑笑,“也是有的,死在你手里和他人手中,总是不一样的。”   沈荔看着陆时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疯子。”她低低又骂了一句。   陆时玖不以为然,扬眸笑望向沈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沈荔手腕轻轻摩挲:“我若是真死了,你也躲不掉。”   他会让沈荔跟着陪葬。   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两人的墓穴,陆时玖从三年前就备下了。   沈荔红唇颤动,猛地用力推开陆时玖,心口剧烈起伏。   她愤愤不平望着陆时玖,浅色眼眸满是怨恨恼怒。   沈荔早就知道陆时玖是疯子,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疯魔成这般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死了同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葬在一处。”   他伸手圈住沈荔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入怀里。   “沈荔,你也说了我是疯子。”   既然是疯子,做事自然是不讲道理的。   陆时玖面带笑意,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她挽唇轻哂。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转首,目光直视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再怎么强行留我在身边,也是徒劳无功。”   从前她对陆时玖还有恨意,可如今岁月蹉跎,沈荔连恨都觉得费劲。   陆时玖眸色微暗,环着沈荔的双臂再次收紧。   “怎么会没必要?”   陆时玖沉声,“你是生是死,都得同我在一处。”   沈荔冷笑两声:“你就不怕我记恨你?”   陆时玖满脸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你记得我就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荔愤愤咬唇,转身走下马车。   马车旁,魏安惴惴不安立在一旁,沈荔大惊失色,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她讪讪开口。   “安安,你怎么在这?”   魏安踮脚往马车张望,她人笑腿短,再怎么费劲心思,也瞧不见车中的人影。   伸手勾住沈荔的手指,魏安战战兢兢:“沈荔,你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沈荔tຊ唇角笑意一僵,蹲地和魏安平视:“没有的事,只不过说话大声了些,不用担心。”   魏安目光闪了又闪,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从前在家里,娘亲和爹爹也经常吵架。”   她面露担忧,“他会不会打你?娘亲在家时,爹爹经常打她,还踢她。”   魏安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   可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却是真真实实的。   沈荔不想魏安担心,温声哄着人:“没骗你,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   魏安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荔原想着让魏安上车瞧瞧,可一想到陆时玖心口的斑驳血迹,又心虚垂眸。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好说歹说,总算将魏安敷衍过去。   再次谢过妇人,沈荔带着魏安上了马车,瞥见陆时玖心口处理干净的血迹,沈荔无声松口气。   她拉着魏安坐在自己身边,听见她小声和自己咬耳朵。   “沈荔,我们要去哪里?”   陆时玖闻言,视线也跟着投过来,蜻蜓点水从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言简意赅:“进城。”   魏安抱着她的手臂:“以后我们就住在京城吗,会不会有大房子?”   沈荔满脸堆笑:“你想住大房子?”   魏安思忖片刻:“小房子也好,但是不要很多很多人,也不要有小虫子。”   她卷起袖子递到沈荔眼前,“有虫虫咬我。”   妇人家中虫蚁不少,魏安昨夜被咬了几个水泡。   沈荔心疼不已:“怎么不早说。”   从前莲娘在院中种满了草药,虫蚁都不敢靠近。   沈荔轻叹一声,心中盘算着若真要在京城找房子,还得寻一处干净妥当的,总不能让魏安跟着自己遭罪。   陆时玖的话再次得到验证,沈荔心中忿忿不平,可惜却无力反驳。   她抬眸瞪了陆时玖一眼。   陆时玖轻笑:“张太医在梧桐苑,还是你想住别处?”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冷声:“陆大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又何必问我。”   眼角瞥见魏安紧张不安的神色,沈荔不得已放缓了语气,硬邦邦道:“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早早收到消息,可亲眼见到沈荔完好无损归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两字可以形容。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青禾热泪盈眶,抱着沈荔不肯撒手。   “姑娘去哪里了,我还当姑娘已经、已经……”   陆时玖一记冷眼扫视过来。   青禾怔了一怔,惊慌失措改口:“是我一时说错话,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沈荔不悦挡在陆时玖跟前:“你吓唬她做什么?”   陆时玖恍若未闻,抬手揉揉沈荔的肩膀:“先去更衣,我等会再过来。”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沈荔这三年都不曾离开过梧桐苑,仿佛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千万个日日夜夜。   沈荔眉宇间的不虞更甚。   白芍和青禾簇拥着她回房,早有侍女躬身为沈荔挽起猩红毡帘。   沈荔目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   暖阁的陈设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几乎是原封不动。   三年前她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在临窗案几上摊开,妆奁上还有那日她丢开的簪花棒,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同她那时吃剩的如出一辙。   沈荔错愕钉在原地。   半晌,她缓慢抬脚,手指从博古架上的槅架一一掠过。   时隔三年,屋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动,好似沈荔只是离开了三个时辰,而不是三年。   白芍像是看出沈荔的困惑,小声在她耳边道。   “这屋子是大人亲自交待过的,不让我们乱动。”   沈荔双眉渐拢,目光落在茶案上的八珍糕:“那个糕点……不会坏吗?”   白芍忍俊不禁:“哪有糕点能放三年的,那不得发霉长虫?”   她低声,“案上的糕点茶水每日都有换新的,其他的都是从前夫人用过的。上次有侍女摔坏了屋里的茶壶,差点被大人拉出去发卖。”   从那之后,他们进屋洒扫的……都恨不得提起十二分精神。   沈荔冷嗤:“他这人……惯会装模作样的。”   白芍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她悄悄打量沈荔两眼,泫然欲泣。   “夫人这三年都去哪里了,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沈荔在她身前转了一圈,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   白芍哽咽。   当年沈荔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到梧桐苑,她和青禾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两人惊得连话也说不出。   “起初我们还安慰自己,是传话的奴才传错话,可后来夫人迟迟未归,我们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白芍轻声啜泣,淌眼抹泪。   “陆大人一直坚信夫人还在世上,不肯办丧事。我同青禾实在无法,也不敢在梧桐苑明目张胆为夫人烧纸,只能偷偷去寺里给夫人求了一盏长明灯。”   白芍破涕为笑,“好在上天有眼,竟真的护夫人平安。”   “夫人”两字,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沈荔有意纠正,可想想却也算了,她不想给白芍和青禾惹麻烦,也不想她们因为自己得罪陆时玖。   魏安站在沈荔身边,鹦鹉学舌:“平安。”   白芍喜不自胜:“魏小姑娘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夫人可是为她寻到名医了?”   “哪有什么名医,我这三年一直在山上,兴许是山上没有外人叨扰,安安也很少犯病。”   沈荔三言两语,同青禾和白芍交待自己这三年的经历。   提到莲娘因病去世一事,沈荔怅然若失。   白芍温声宽慰:“人各有命,夫人也不必过于自责。”   沈荔低眸:“我知道,只是莲娘从前盼着和丈夫葬在一处,可惜我那时人微言轻,只能将她安置在陵园一角,眼下我只盼着她到了地下,能同自己的丈夫团聚,如此也不算遗憾。”   白芍:“好人有好报,莲娘定会心想事成的。”   她露齿一笑,“先前我还担心夫人这三年在外面会受欺负,好在上天垂怜,教夫人遇见的都是好人。”   从前有林家,后来有莲娘。   白芍双手合十,念了两声阿尼陀佛:“如此看来,夫人这三年在山上倒是过得顺心。”   沈荔点头:“虽说日子苦了点,可莲娘为人很好,我同她相处久了,倒也习惯那样的日子。”   白芍心中一滞,忐忑不安道:“那夫人日后还会走吗?”   沈荔挽起唇角,眼中蕴着几分无奈:“若是能离开,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缂丝屏风后转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长身玉立,负手而站。   四目相对,沈荔咽下到嘴的话。   陆时玖在她眼中形同虚设,沈荔转身和白芍交待,让她好生照看魏安。   “她嘴甜,平日常哄得莲娘晕头转向,时常偷偷给她塞米糕吃,你可不许让她糊弄过去了。”   白芍叠声应是,匆忙带着魏安欠身退下。   一切安顿完毕,沈荔连眼皮都懒得往陆时玖那边抬,提裙款步迈入里屋。   榻上的锦衾同她先前离开时别无二样,只是枕边多了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   沈荔惊诧往前:“这匣子……”   她刹住脚步,惊恐回望陆时玖。   陆时玖泰然自若:“是骨灰盒。”   沈荔如坠冰窖,只觉渗得慌,连嗓音都染上颤音:“谁、谁的……”   答案昭然若揭,除了自己,这屋子也不会出现旁人的物件。   沈荔心有余悸,望向陆时玖的目光只剩难以置信。   “你不是不相信我死了吗?”   “确实不信。”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时常产生幻觉,总觉得沈荔并未离开过,觉得她从未去过山庄。   既然不曾去过山庄,自然就不会出事。   这场自欺欺人的梦,陆时玖做了三年。   沈荔听得毛骨悚然,指着那个长方黑匣道:“那这个呢,它怎么来的?”   “马车中找到的。”   火药包威力震慑,震山憾岳。   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就连大理寺过来,也辨不出那堆灰烬是人的尸骸还是车子的骨架。   陆时玖心中虽不肯承认沈荔已经遇难,可他又怕因自己的自大错过为沈荔收尸。   从不拖泥带水的陆时玖,第一次产生畏惧和胆怯的情绪。   这样的瞻前顾后,是从前的陆时玖所没有的。   沈荔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比他知道的多多了。   沈荔牵唇轻哂。   “从前我那样喜欢你,也不见你有多高兴,如今又何必装得情深意重。”   她抬眼,声音淡淡,“兴许那时你还会觉得我是在痴心妄想,觉得我是在攀高枝。”   陆时玖皱眉:“沈荔……”   沈荔不依不饶:“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面露轻蔑,一字一顿,“陆大人难道忘了,从前你让我替赵宝珠和亲,是如何说我的?”   他笑沈荔不识好歹,嘲她贪得无厌。   赵宝珠肯让沈荔替她和亲,是沈荔的荣幸。   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敢挑三拣四。   字字句句,都是陆时玖的原话。   从前说出去的话,此刻都化作回旋镖正中陆时玖的眉心。   陆时玖面色紧绷:“那些话,日tຊ后我不会再说了。”   沈荔笑得苍白:“你会不会再说,都和我无关了。”   她不会因为陆时玖的讥讽崩溃大哭,也不会歇斯底里和陆时玖辩驳。   “我们,就这样罢。”   陆时玖不会放手,她也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除了干耗着,沈荔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沈荔在梧桐苑住下的第二日,门房立刻收到林夫人送来的帖子。   沈荔死而复生一事在京城上下都传遍了,如今人人都在好奇这位陆少夫人。   送到梧桐苑的帖子多如天上星,好些达官显贵的夫人姑娘都想和沈荔攀上关系,好借此和陆家搭上。   沈荔一概没有理会,只让人将林夫人的帖子挑了出来。   管事袖着双手立在一旁,脸上攒满笑意。   “预备送去林家的礼单一早就准备好了,夫人可要看看?”   礼单上多是补品药材,好些还是宫里的赏赐,别处买不到的。   沈荔颔首,命人备车往林府走。   林府府门洞开,林夫人早早候在门前,遥遥瞧见陆家的马车,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亲自上前扶沈荔下车,她上上下下端详着沈荔,眉目和蔼可亲,握着沈荔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之前听到消息,说你一直住在山上,我还当是在哄骗我的。”   林夫人叹口气,“后来亲眼见到你送来的书信,我才肯相信。我的字都是你教的,身为学生,怎会认不出先生的字迹呢。”   沈荔粲然一笑:“夫人快别说这话,没的让臊得慌,我才教了夫人多久,哪敢好意思当夫人这声‘先生’?”   林夫人乜斜沈荔一眼:“若不是你,我如今只怕还是个睁眼瞎,这声先生你自然是担得的。”   两人在门口相互推辞,跟在林夫人身边的婆子看不过去,笑着上前。   “夫人和陆夫人快别在这门前站着了,仔细着凉,快请屋里坐。”   两人携手往屋里走。   林夫人身为长辈,自是对沈荔这三年的过往满怀关心,得知沈荔被莲娘救下后,林夫人如释重负。   “到底是菩萨垂怜,舍不得你这样的可人儿离开。”   她拿丝帕拭去眼泪,“当时看到你的马车着火,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林夫人泣不成声,“那马车本来是砚舟的,若不是你们两人调换,你也不会遭此大难。这三年,我日日诵经祈福,一日也不敢耽搁,就想着能为你……”   沈荔柔声细语:“都过去了。”   她张开双臂在林夫人身前转了一圈,眉眼弯弯,“你瞧我如今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林夫人在沈荔手背上拍了一拍,甚是宽慰。   “这样就很好,过日子……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说话间,忽然有婆子上前,在林夫人耳边低语两句。   林夫人不解:“我们家向来同他们家没什么往来,怎的找过来了?”   婆子笑着摇头:“我的夫人哎,这摆明就是为了陆夫人来的。”   陆时玖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京城人人密切留意着陆家的一举一动。   沈荔前脚接过林家的帖子,后脚这事如雪花飞入各府各门。   他们的帖子敲不开陆家的门,可敲开林家的门,却是绰绰有余。   如今林家已经成了各家夫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荔眉心紧皱,满怀歉意:“是我思虑不周,倒给夫人惹麻烦了。”   林夫人眉开眼笑:“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我在后宅这么多年,平日也会同别家夫人交际。生意、官场往来,有时候他们爷们儿不好意思出面的事,都是我们料理的。”   她朝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挥挥手,带走一众侍女。   林夫人斟酌着开口:“你如今同陆大人可还好?”   林夫人大病初愈,沈荔自然不好让她为自己挂心。   她垂首敛眸:“我们……挺好的。”   林夫人松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三年冷眼瞧着……陆大人倒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辈,当初你出事,他力排众议迎你入府,为这事差点和陆老夫人断了关系,满城闹得沸沸扬扬。那些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却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夫人摇头感慨,“好在他对你始终如一,这三年身边也没有莺莺燕燕出现,倒还算是洁身自好。”   沈荔又陪着林夫人说了会话,起身告退。   穿过垂花门时,正好和林砚舟迎面撞上。   林砚舟气喘吁吁,摆明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一身风尘仆仆,定定看了沈荔好几眼,随后似是想起沈荔的身份,忙拱手行礼。   “母亲一直觉得是我们家连累了夫人,如今见到夫人无碍,母亲定然高兴。”   沈荔弯唇:“本来就是山匪的错,同你们有何关系。”   她只是想不通,林家何时得罪了山匪,竟让对方下如此狠手。   林砚舟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荔瞳孔骤缩。   她想到了陆时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我同陆时玖   第六十九章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沈荔脑海中浮现。   日光满地, 蝉声掠耳。   金黄余晖横亘在沈荔和林砚舟之间,沈荔蛾眉蹙起,忐忑不安道出心中的疑问:“那个山匪……如今在哪?”   林砚舟如实道:“我找到的时候, 他人已经不在了。”   如有午后惊雷在耳边响起,沈荔震惊道:“不在……是何意?”   林砚舟凝望沈荔片刻,徐徐张唇:“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荔久久钉在原地, 心口起伏不定:“是、是陆时玖他……”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还不走?”   陆时玖一身鸦青缂丝狮子纹圆领窄袖常袍, 身影长如玉竹,清冷矜贵, 他负手立在日光中, 黑眸似有若无掠过沈荔和林砚舟,最后落在沈荔脸上。   林砚舟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时玖越过林砚舟, 直直走到沈荔跟前,眉眼温润如春水。   “安安在车上等你许久了。”   沈荔还沉浸在“陆时玖对林砚舟马车上动了手脚”一事的错愕中, 久久不能回神。   她心不在焉由着陆时玖带出林府,直到上了马车,沈荔终于回神, 愤怒瞪向陆时玖。   “之前林砚舟的马车出事,可是与你有关?”   她问得直白,平铺直叙,一点拐弯抹角也没有。   陆时玖冷下脸:“林砚舟都和你说了什么?”   沈荔垂眸皱眉, 急急为林砚舟撇清关系:“他什么也没说, 是我自己猜到的。”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沈荔难以置信望着陆时玖, “所以,都是你做的?”   若不是当时魏安心血来潮想要换马车,那日葬身火海的便是林砚舟。   一股瘆人的冷意顺着沈荔的脊背往上攀。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陆时玖的心狠手辣, 可这样丧心病狂的陆时玖,沈荔还是第一次见。   沈荔浑身生冷,从唇齿间艰难吐出几个字:“你、你当真是可怕。”   陆时玖眉眼低垂,冷嗤:“这么快就给我定罪了?”   他凑上前。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   陆时玖嗓音微冷:“还是说,林砚舟说的你都相信?”   沈荔脱口:“他什么都没说!”   陆时玖不为所动,唇角勾起几分轻蔑:“这么急着为他开脱,是怕我又对他动手?”   沈荔恼羞成怒:“陆时玖,一直都是你在无理取闹,我同林砚舟什么都没有,你少空口白牙污蔑人。”   “什么都没有,那你见到他为何那样高兴?”   沈荔张瞪眼睛,脸上懵懂又茫然:“我何时见到他……”   声音渐弱,低不可闻。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那日出城前,确实同林砚舟说过话。   她怒气冲冲,不可置信。   “就因为这个,你要杀了他?”   陆时玖笑而不语,眼中涨起几分不悦。   他那时只觉得碍眼,后来才知道……那是嫉妒。   沈荔惊诧,满腹气恼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你简直是匪夷所思。”   沈荔心有余悸,倘或当时出事的是林砚舟,沈荔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想到刚刚林夫人对自己的关切,心中歉意更甚。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连累到林家。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她到底还是高估了陆时玖的良心。   无力倚靠在车壁上,沈荔怅然若失,眉宇间弥漫着浓浓的愁思忧虑。   陆时玖压住胸腔怒火,放缓声音。   “如今你回来了,我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他握住沈荔双手,“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沈荔扬起眼皮:“你——”   马车在梧桐苑前停下,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先一步跳下车。   和魏安同乘一车的魏安迫不及待顺着脚凳爬下,张开双臂朝沈荔扑去。   她诚惶诚恐瞥一眼陆时玖,还没对上视线,又立刻收回目光,鹌鹑一样躲在沈荔怀中。   魏安叽叽喳喳:“沈荔沈荔,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沈荔记挂着魏安从前对父母吵架的害怕,敛去眼底的怒意,笑着宽慰。   “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青禾也tຊ忙过来,提着羊角宫灯走在魏安身边。   “安安之前不是还说想为夫人提灯吗?”   魏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从青禾手中接过长柄,她人小,灯穗垂落在地上。   沈荔笑着握着她的手往上提。   青禾不乐意沈荔出手相助,往旁躲开:“我自己提灯,不要你们。”   沈荔眼中柔和,忍俊不禁:“不是说要给照路,跑那么远,我摔了怎么办?”   魏安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再次平移到沈荔身边。   花团锦簇,一行人笑着转过影壁,翩跹衣裙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陆时玖望着沈荔的背影,黑眸深邃沉沉。   李帆上前两步,试探道:“大人,可要将魏小姑娘送去林家?”   陆时玖犹豫片刻,摇头:“罢了。”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一概不喜欢,本想着这两日着手送走魏安,可眼下瞧着,魏安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李帆笑笑:“这也好,夫人本就喜欢魏小姑娘,若是贸贸然送走,只怕夫人心中会有芥蒂。待夫人日后有了孩子再送走也不迟。”   一语落下,李帆猛地收声,惊觉自己说错话。   孩子是陆时玖的心病。   他和沈荔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可惜最后都没有了。   午夜梦回,陆时玖还是能梦见沈荔从高楼坠下的一幕。   她是那样的决绝,半点犹豫也没有。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心口如有针扎刺痛。   他对孩子无意,也没什么执念,只是三番两次的流产,对沈荔的伤害极大。   若是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中的檀香渐散,陆时玖缓慢呼出一口浊气,转而望向李帆:“……张太医呢?明日让他来见我。”   ……   暖阁。   湘帘垂地,金漆点翠玻璃屏风立在屋子中央,香案上供着炉瓶三事,青烟如烟似雾。   沈荔歪靠在提花方枕上,心神不宁。   魏安抱着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兴致勃勃朝沈荔跑来。   “沈荔,我有钱,都给你。”   那是她从前留在梧桐苑的金锞子。   魏安从小对金光闪闪的东西情有独钟,攒了许多金锞子金元宝。只是从前她视若珍宝,从不肯让旁人靠近半步,如今却都舍得都给沈荔。   沈荔莞尔:“都给我,那你呢?”   魏安抱着沈荔撒娇:“我有沈荔就好了呀。”   黄澄澄的金锞子闪了沈荔双眼,她笑着揉揉魏安的脑袋,柔声细语:“这么听话?”   魏安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道。   “安安听话,沈荔不要不高兴。”   沈荔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被魏安一眼识破。   小孩子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沈荔无奈叹口气:“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今日出门累了,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魏安摇头晃脑:“……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荔捏住魏安的鼻子,半哄半骗:“我骗你做什么。”   魏安抱着金锞子,目光闪了又闪:“那这些……”   沈荔朝白芍使了个眼色:“财不外露,日后可不许你抱着这么多金锞子往外跑,仔细教小贼偷了去。”   魏安立刻抱紧匣子,满脸担忧:“都是安安的。”   白芍眉开眼笑:“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隐蔽,我带姑娘过去好不好?金锞子藏在那边,定是无人知晓的。”   魏安斟酌片刻,跟着白芍走了。   青禾在身后摇摇头,送上为沈荔沏上的热茶。   “当真是不如小时候好骗了,再过两年,只怕真的骗不了了。”   沈荔颔首:“从前在山上,她也是这般鬼灵精怪,我本来还怕她不适应山下的日子,倒不想她融入得这般快,竟比我还适应。”   她眼睛弯弯,染上几分无奈。   “你不知道,莲娘刚走那会,我还怕接受不了,好在安安懂事,没有大吵大闹。”   青禾跟着笑:“她如今比起从前,当真是变了不少,想来都是那位莲娘的功劳,我同白芍还想着,过两日去她墓前祭拜,也算谢她当年对姑娘的救命之恩。”   沈荔点点头:“莲娘为人善良,不然安安也不会乐意同她待在一处。”   心中烦闷,留在暖阁又怕被魏安看出端倪。   沈荔不许白芍和青禾跟着,只身往园子走去。   青松拂檐,云影横窗。   廊檐下悬着的铁马随风摇曳,荡起满园的月色。   参差竹影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沈荔漫无目的在园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虹桥上。   白玉虹桥星星点点缀着烛火,零星光影在水中曳动。   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沈荔驻足在虹桥上,盯着涟漪渐起的湖面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   陆时玖迈步踏入暖阁。   屋里空空如也,不见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心中一沉,下意识往窗前望去。   窗前炕上的话本不见踪影,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不见。   一种莫名的恐慌漫上陆时玖心口,他唇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荔呢?”   拢在袖中的指骨泛白,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窗前某处。   可再怎么仔细看,他也找不到沈荔的影子。   好似他在山上见到沈荔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好似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的幻觉。   不安凝聚在陆时玖眉宇,他转首怒视青禾,“我问你,沈荔呢?”   青禾惴惴不安,脸上的紧张彻底激怒了陆时玖。   这三年来,陆时玖记不清自己在奴仆和婆子脸上见过多少这样的表情。   果然,果然又是他出现了幻觉。   沈荔从未回到梧桐苑,从未回到他身边。   陆时玖眉心紧皱:“茶案上的八珍糕呢,谁让你们私自换了?”   青禾战战兢兢,后背沁出道道冷汗。   茶案上的八珍糕是沈荔让换的,可担心陆时玖迁怒沈荔,青禾还是默默咽下到嘴的话,低声道。   “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让人换上。”   她捧着白玉盘子退下,路过陆时玖身边时,再次被喊住。   暖阁的陈设几乎刻入陆时玖脑海,他清楚记得沈荔留下的印记。   陆时玖脸色阴沉:“还有窗前的话本,谁许你们拿走的?”   青禾欲哭无泪:“话本、话本应当是在夫人枕边。”   陆时玖冷笑两声:“你在同我说笑,她怎么可能……”   瞥见枕边的话本,陆时玖一时失语。   青禾泫然欲泣,支支吾吾道:“昨夜夫人拿去看了,许是还没看完,就、就搁在枕边了。”   陆时玖眼底的戾气刹那消失殆尽,用力闭了闭眼。   青禾没听清,嗓音哽咽:“夫人刚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一阵风从青禾身边掠过,陆时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夜色低垂,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满园万籁俱寂,苍苔浓淡。   秋桂的残香裹挟在稀薄的夜色中,陆时玖衣袍带风,步履匆匆。   虹桥上挂着各色绫纸制成的灯笼,暗黄光影勾勒出沈荔窈窕纤瘦的身影。   她倚在白玉栏杆上,半边身子几乎探在外面,广袖沾染着深浅不一的湖水。   陆时玖瞳孔遽紧,疾步行到沈荔身旁,一把拽到身前,气息急促:“你在做什么?”   沈荔吓了一跳,一脸的莫名。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指似是使出十足的力气,深入沈荔骨肉。   沈荔拢眉,不悦抱怨:“陆时玖,你捏疼我了。”   陆时玖直勾勾望着沈荔,手指往下滑落。   十指相扣。   陆时玖拽着沈荔下桥,黑眸一刻也不曾从沈荔脸上移开,他厉声呵斥。   “你刚刚在做什么?”   沈荔莫名其妙,伸出另一只手递到陆时玖面前。   “我的珊瑚手串掉在湖里了。”她低声埋怨,“我刚刚都看见了,要不是你突然过来,我这会子都找到了。”   陆时玖惊魂未定:“真的是手串丢了?”   沈荔不明所以:“那不然呢?”   她品出陆时玖话中有话,可琢磨片刻,还是猜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上下打量陆时玖两眼,觉得他整日疑神疑鬼,可能病入膏肓了。   见沈荔不像是在说假话,陆时玖紧绷的身影渐松,嗓音轻和些许。   “一条手串而已,丢了便丢了。”   沈荔嘀咕:“我也只是随便看看,谁知道你突然跑过来兴师问罪做什么。”   察觉到掌心不同寻常的灼热,沈荔探手轻碰陆时玖的额头:“你发烧了?”   前夜冷雨中赶了半宿的路,后半夜又一直在淋雨。   昨日归家后,陆时玖忙着料理堆积的公务,无暇去请太医,今日又在御书房待了一整日。   沈荔蹙眉,转身让人去请张太医:“怪不得你今夜一直在说胡话,原来是病了。”   暖阁里外灯火通明,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完脉,退到书案后开始写药方。   方子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已经有奴仆疾步匆匆跑着赶去煎药。   张太医躬身:“只是风邪入体罢了,吃两剂药松散松散就好了,夫人大可放心。”   沈荔笑笑:“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张太医一噎,侧眸看向陆时玖。   陆时玖倚在榻上,昏昏沉沉,脸上在烛光的映照中又苍白两分。tຊ   张太医自觉退下。   陆时玖勾着沈荔的手指,神色怏怏:“你去哪里?”   沈荔不留情面:“你在这里,我自然要去别处歇息的。”   陆时玖反手攥住沈荔:“就那么不想陪我?”   沈荔漫不经心低眸,唇角略带讥诮之色。   “有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陆大人就不必明知故问了。”   陆时玖弯唇,手却不曾松开半分。   他一手挡在自己眼睛上,刚刚张太医为自己施针的时候,陆时玖小憩过片刻。   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沈荔也站在虹桥上,陆时玖看着梦中的沈荔毫不留情从虹桥上一跃而下,就像当初从高楼坠下那般决绝无情。   陆时玖拼劲全力想要阻拦,可梦里的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碰不到沈荔半片衣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荔一点一点坠入湖中,乌黑长发在水中散漫。   那张素净小脸在水中沉沉浮浮,湖水漫过沈荔眉眼。   沈荔双手交叠在一处,睡得安详平和。   陆时玖惊出一身冷汗,从噩梦挣脱,入目是满室明黄的烛火。   沈荔不耐烦立在榻边。   那张脸鲜活,不似梦中死气沉沉,半点生机也没有。   陆时玖不由分说握着沈荔的手腕:“陪我躺会。”   他嗓音沙哑,可握着沈荔的手却强而有力。   沈荔试着挣了挣,眉心渐渐皱起,她脸色不虞。   陆时玖低低咳嗽两声,先一步示弱低头:“等我睡了,你再走也不迟。”   沈荔无奈,只能照做。   她原想等陆时玖睡下再走,不想自己竟比陆时玖先一步沉入梦乡。   月色缱绻,朦胧光辉洒落在月洞窗上。   陆时玖久久凝视着沈荔近在咫尺的睡颜。   这张脸,和梦中湖中的渐渐重合在一处。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沈荔尚有气息。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隔空描绘沈荔的轮廓。   这张脸,陆时玖早在梦中画过千百遍。   低迷的夜色蕴着陆时玖很轻很轻的一记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时玖轻声喟叹,眉宇笼着不易抹去的郁色。   ……   沈荔在梧桐苑的日子波澜不惊,一如从前她住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梧桐苑的下人起初还好奇沈荔的“死而复生”,后来被管事敲打后,也不敢再四处打听。   陆时玖为魏安请了夫子,沈荔在屏风后旁听过两回。   她起初还担心魏安畏惧生人,可兴许是请来的夫子很是合魏安的心意,她难得老老实实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不吵也不闹。   沈荔逐渐心安,之后魏安上课,沈荔也不再全程跟着。   她的心思渐渐从魏安身上偏移。   梧桐苑的日子如温水,寡淡无味。   没了魏安的插科打诨,沈荔竟无所事事,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青禾抱着请帖上门,无奈撇撇嘴。   “这么多帖子,夫人当真不去赴宴吗?”   沈荔正在插花,闻言,头也没抬。   “左右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且她如今陆夫人的身份,是陆时玖强行冠在她头上的。   别家的夫人姑娘赴宴结交好友,是为家里的夫君添砖加瓦,好让家里男子的仕途平步青云。   沈荔却对陆时玖的仕途无意,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她宽宏大量了。   正说着话,却见管事惊慌失措跑了过来,脸上冷汗涔涔。   沈荔疑惑不解:“……怎么了?”   “夫人,老、老夫人来了!”   管事如临大敌,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   沈荔并不想和陆时玖的母亲打交道,委婉拒绝:“就说我病了,请老夫人……”   话犹未了,猩红毡帘掀开。   陆老夫人遍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   跟着的婆子侍女如燕翅立在她身后,陆老夫人轻哂。   “这么巧,我刚来你就病了。”   白芍手足无措立在陆老夫人身后,小声告罪:“我没拦住老夫人……”   沈荔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老夫人说笑了,实在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她朝白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陆老夫人讥笑:“你倒是护着她们。”   沈荔挽唇,并不想陆老夫人的关注点停留在白芍身上:“老夫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事?”   她声音轻轻,“大人今早入宫了,怕是赶不回来。”   “我不是找他,我是找你。”   陆老夫人连正眼都没有看沈荔,眼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你和时玖的亲事,乃是陛下亲自赐婚,我不好说什么。只是因为你,我们陆家不知闹出多少笑话。你的家世单薄,不堪入眼,在仕途上也帮不了时玖什么。”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上首。   “我原想着你若是个懂事的,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回京城都多少天了,竟连回陆家拜见我同他父亲都不曾,难不成这是你沈家的家教?”   她终于看清沈荔的模样,拐杖应声落地,陆老夫人指着沈荔,错愕瞪眼:“你、你……”   沈荔怎么长得同五公主那般相像?   陆老夫人惊得话都说不了,想到陆时玖从前和赵宝珠的交情,陆老夫人一时竟看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对陆老夫人的惊诧视而不见,她如今早对陆时玖没了情意,自然不在乎他望见自己的时候,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赵宝珠。   “老夫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陆老夫人呷了口热茶,勉强缓过劲。   她心神不宁唤来两名侍女:“你身子不适,照看时玖不方便,这两个丫头是我亲自掌眼过的,就让她们留在时玖身边伺候。”   两人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沈荔面不改色应下。   陆老夫人愣了愣:“你这是……真心的?”   沈荔不以为然:“自然是真心的。我同陆时玖本就不是两情相悦,他纳多少妾室也同我无关。”   门外,陆时玖身影顿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七十章 沈荔她心里   第七十章   晌午日光高悬, 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时玖立在廊庑下,眉宇间弥漫着乌云浊雾。   一双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帘栊响处,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战战兢兢朝里通传:“大人、大人回来了。”   陆老夫人笑着迎上来,脸上半点不耐烦也没有, 亲亲热热挽过陆时玖的手, 嘘寒问暖。   “时玖回来了,不是说宫中有要紧事吗, 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母亲对我的行踪倒是清楚。”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你是母亲的儿子, 哪有做母亲的对儿子不上心?”   陆时玖不为所动,嗓音平静:“母亲累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   逐客令下得猝不及防,陆老夫人愣在原地。   陆时玖目光缓慢掠过陆老夫人身后眉眼羞赧的侍女, 冷淡赶人:“日后这种脏东西,别再往我府里带,省得脏了我的地。”   两个年轻侍女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圈一红,立刻落下泪。   陆老夫人气急攻心,指着陆时玖怒斥,拐杖在地上敲出重重的的动静。   “岂有此理,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时玖淡声:“你若不是我母亲, 这会也不会好好站在这里了。”   陆老夫人气得身子后仰, 手指发抖。   余光瞥见屋里的沈荔, 她压低嗓音,怒意涨满心口。   “你知道她那张脸会招来多大的祸事吗?万一被人看见,得惹出多少事端?从前你任性胡闹也就罢了, 可她……”   陆老夫人咬牙切齿,“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你是要害了我和你父亲吗?”   陆时玖轻哂:“能闹出多大的事?”   陆老夫人看见陆时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你别在这同我装糊涂,你如今身居高位,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朝中多少人眼红你,巴不得鸡蛋里挑骨头,挑你的错处。”   她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明目张胆把人往家里带,岂不是将把柄亲自递到那些人手上?她若是妾室也就罢了,可她是陆家少夫人,少不得要出门赴宴结交。倘或有些碎嘴子的……”   陆时玖淡漠掀起眼皮,不屑一顾:“那又如何,难不成他们敢在我面前嚼舌根吗?”   他转眸望向管事,“老夫人累了。”   管事了然,毕恭毕敬上前:“老夫人,请。”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院中的奴仆婆子作鸟雀状一哄而散,转眼只剩下陆时玖和沈荔两人。   沈荔转身朝里走,甫一越过缂丝屏风,立刻被陆时玖拽着抵在屏风上。   陆时玖黑眸低垂,周身郁气腾腾。   “我纳多少妾都和你无关?”   沈荔奋力挣脱,气恼:“本来就和我没关系,再说,那两人是你母亲送来的,与有何干系?陆大人自己不满,大可去找……”   余音淹没在唇齿间。   沈荔后背抵在屏风上,鬓松钗乱,她竭力推开陆时玖。   挣扎之间,鬓间的步摇掉落在地。   一点血腥气息在沈荔唇间弥漫。   唇齿相碰,陆时玖力气极大,几乎将沈荔拘在身前的方tຊ寸之间。   捏着沈荔双肩的骨节逐渐泛白。   少顷,陆时玖终于松开人。   他靠在沈荔肩上,一记沉闷的叹息飘落在沈荔耳边。   “沈荔,你就这样厌恶我?”   沈荔扭过脸。   陆时玖站直身子,额头和沈荔相贴。   他视线一寸一寸掠过沈荔,目露不甘。   “到底要我怎么做,我们才能回到从前。”   光影从两人身后退开,沈荔立在阴影中,眼中涨起朦胧水雾。   她哽咽出声:“回到多久以前呢?”   沈荔一双杏眼水雾氤氲,她唇角牵出一点苦涩。   “陆时玖,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的初遇本就是用重重谎言和算计编织而成的。   既是用谎言包裹的糖果,自然是掺了毒的。   沈荔轻笑两声,眉眼流露着无奈。   她和陆时玖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她不可能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也不可能再同陆时玖回到从前。   沈荔苦笑:“我不可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可能忘记你从前骗我瞒我的事。”   她对陆时玖的爱意,早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中消耗干净。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不可能再次被修复。   陆时玖哑声:“你太武断了。”   沈荔笑笑,扬起一双泪眼。   “是吗?”   她甩开陆时玖,嗓音带上哭腔。   “陆时玖,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她也想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也想装聋作哑,对陆时玖做过的那些事视而不见。   沈荔想着,她如今生活很好,身边有白芍和青禾陪着,魏安也开始读书念字。   再过不久,魏安就可以上私塾。   沈荔会像天底下的母亲一样,每日晨起目送魏安上学念书,待她散学,又可拉着她问今日学堂的趣事。   只要她不提过往种种,她和陆时玖也可以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做一辈子貌合神离的夫妻。   “我也想过自欺欺人,想着忘却从前你带给我的不幸。”   可兴许是那些痛苦太过刻苦铭心,沈荔忘不了城墙上的绝望,也忘不了当年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那些淬了毒的字字句句,如同毒药渗入沈荔的五脏六腑。   “我忘不了。”   沈荔坦然相告,眼中泪意涌现。   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一只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陆时玖轻声:“既然忘不了,那就别忘了。”   他低声,“至少你还记得我。”   不管是好还是坏,陆时玖都不在意。   只要沈荔心中还有自己就可以。   沈荔唇角扯出几分错愕:“你……”   当真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这样病态偏执。   ……   梧桐苑上下又增派了好些奴仆婆子,青禾最是鬼灵精怪,偷偷跑来和沈荔道。   “听说那日是垂花门两个婆子私自带陆老夫人进来的,管事发来好大一通火,拿了那两人的卖身契,打了二十板子,通通都发卖出去。”   青禾压低声音,“这事传到陆家,老夫人为此都气病了,还让人过来请张太医过去。”   白芍好奇:“张太医去了?”   青禾摇摇头:“张太医是大人的人,我们陆大人没点头,他哪敢擅作主张?这事归根结底是陆家的事,张太医也不好插手。”   白芍从前也是在陆家当差,闻言感慨道:“老夫人在家怕是气狠了,还好夫人不是住在陆府,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又是长辈,若是拿出规矩那一套,夫人不知得吃多少亏。”   沈荔一面陪着魏安玩九连环,头也不抬:“哪有你们说得那样可怕,不理会就是了。”   青禾笑着坐在沈荔身边:“我的夫人,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这两日陆家有多热闹。”   陆时玖当众下了陆老夫人的面子,过后又不肯让张太医过府为陆老夫人看病。   “为这事,言官都上了两回折子,说是要告我们大人不孝。”   沈荔手指微顿:“怎么闹这么大?”   青禾扬眸,笑着揶揄:“夫人整日待在家里,哪里知道这外面的热闹,前两日百姓茶余饭后都是我们府上的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都在好奇夫人……”   她及时收住声。   沈荔疑惑:“怎么不说了,难不成不是好话?”   魏安也跟着抬头,鹦鹉学舌:“怎么不说了?”   青禾笑着敲敲魏安的额头,无奈挽唇:“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她低头摆弄魏安项上的璎珞。   “也没什么,左右不过说夫人有手段有心机,竟将大人训得服服帖帖,还有人说夫人是给大人下了蛊,不然大人怎么会对夫人这般听话。”   沈荔嗤笑:“越说越没谱了。”   “可不是,但架不住有人相信,如今外面还有卖相思蛊呢,说是和夫人用的是同一款。那些夫人表面嗤之以鼻,背地里偷偷买的却不少。”   沈荔皱眉轻斥:“一派胡言。”   魏安抬头好奇:“沈荔,什么是蛊,好吃吗?”   沈荔曲着手指敲敲魏安:“是害人的东西,小孩不许问。”   “问了又如何?”   “会变笨。”   魏安立刻捂住双耳:“那我不问了。”   她爬下榻,从书案上翻出自己的功课:“安安聪明。”   夫子让写的大字,魏安都写完了,她趁机向沈荔邀功:“沈荔,我可以出去玩吗?”   沈荔整日闷在家里,魏安却坐不住:“我想回山上,我的小树还在山上。沈荔,去嘛去嘛,我要回去。”   山上的屋子倒塌,沈荔自然不会应允魏安回去。   迟疑片刻,她温声道:“不去山上,我带你去别处,可好?”   ……   将近岁末,金鸣寺人头攒动,香客云集。   山下支着各式各样的小摊,香火香烛平安符随处可见。   魏安如今不比从前怕生,可到了人多的地方,还是会心生怯意。   她紧紧抓着沈荔的手,恨不得贴着沈荔走。   可看到有老人家在画糖画,魏安立刻迈不动脚,站在摊前眼巴巴望着沈荔。   青禾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要了一串。   魏安眼睛发亮,喜不自胜接过:“沈荔,这个好吃。”   她悄声和沈荔咬耳朵,“下回去看莲娘,我要带这个去见她,她定会喜欢的。”   沈荔刮了刮魏安的鼻梁:“是你自己想吃罢?”   魏安赧然失笑。   她暂时忘记不能回山上老屋的不愉快,一路叽叽喳喳跟在沈荔身旁,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荔落在眉眼间的郁闷逐渐舒展,脸上难得沾染笑意。   寺里供奉着长明灯,殿前烛火摇曳,明黄光影落在地上。   沈荔牵着魏安在殿前净手,而后方往药师殿走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捏在手心,魏安双手合十,小心翼翼。   沈荔柔声细语:“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魏安抬起眼皮,怯生生道:“沈荔,这个真的能保平安吗?”   她瘪着嘴,后悔不已。   “早知道我也给莲娘求平安符,这样她就不会疼了。”   沈荔唇角笑意凝滞。   魏安好奇:“沈荔,你以前也求过平安符吗?”   久远的记忆浮上沈荔心头。   沈荔嗓音喑哑,半晌才道:“求过。”   那时她怀着满腔爱意,为陆时玖求了一枚平安符,祈求菩萨保佑陆时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沈荔那会也偷偷向菩萨祈愿,想同陆时玖白头偕老。   那时的她肯定没想到,有朝一日和陆时玖的白头偕老竟会成为困住自己一辈子的枷锁。   满殿烛光映照在沈荔眼中,怅然若失。   将近掌灯时分,香客如潮涌逐渐褪去。   魏安在后山玩了半日,精疲力竭,倚在青禾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禾抿唇笑:“刚刚还嚷嚷着要再去买糖画,这会却先撑不住了。”   沈荔眼中攒满笑意:“她今日也玩疯了。”   往常沈荔还不觉得闷在梧桐苑有何不好,可如今瞧见魏安在外面这般快活,她开始改主意,想着日后还是该带魏安出来走走。   沈荔款步提裙,猝不及防瞧见迎面走过来一人,她当即愣在原地。   竟然是……赵宝珠。   帷帽掀开一角,赵宝珠那张和沈荔有几分相像的脸闯入三人视线。   白芍心中咯噔一紧,疾步上前两步,将沈荔护在身后。   赵宝珠讥诮勾唇:“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青禾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夫人……”   沈荔瞥一眼青禾怀里的魏安,低声:“你先送安安上车。”   青禾惊慌失措:“可她……”   沈荔挽起唇角:“没事,你去罢。”   青禾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离开。   山寺悄然无声,唯有木鱼的声音在山林回响。   上客室杳无声息,沈荔和赵宝珠相对而坐。   赵宝珠一手支颐,眉眼的傲慢张扬不加掩饰,腕间戴着的金镶玉手镯沉甸甸,赵宝珠抚着手镯,漫不经心道。   “你还当真有本事,竟然还能死而复生。”   沈荔淡淡:“殿下有话直说便是,若只是寒暄,我看就不必了。”   从前沈荔在赵宝珠跟前,连说话的地都没有,如今却敢当众和她辩驳。   赵宝珠轻哂:“做了陆少夫人又如何,陆老夫人那关你若是过不去tຊ,你这辈子永远也进不了陆府,进不了陆府的祠堂。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要离开陆时玖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讥讽,“难不成是舍不得陆家的荣华富贵,舍不得陆少夫人的名头?”   沈荔端起茶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殿下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找我叙旧?”   赵宝珠冷笑连连。   若不是陆时玖不让她去梧桐苑,她也用不着在金鸣寺堵沈荔。   赵宝珠面露鄙夷:“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同你之间哪有旧可以叙?”   沈荔作势起身。   赵宝珠死死盯住沈荔,眼中浮现出几丝憎恨厌恶。   从前陆时玖对她无所不应,连一句重话也没有。   可沈荔出现后,陆时玖对自己一改常态,之前还差点掐伤了自己。   赵宝珠不信邪,不肯相信陆时玖会弃自己而去,更不信陆时玖会在自己和沈荔之间选择后者。   沈荔本就是外人,从前是,如今也是。   她一双黑眸阴森,泛着阵阵冷意。   “沈荔,你敢同我打赌吗?”   沈荔驻足侧眸,言简意赅:“不想。”   赵宝珠步步紧逼,深黑影子如鬼魅覆在身后后背:“是不想,还是不敢?”   沈荔莫名其妙转身:“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一道银色光影乍然在沈荔眼前晃过。   赵宝珠高高举起匕首,猛地扎入沈荔心口:“你去死罢!”   电光火石之间,木门哐当一声被人重重踹开。   陆时玖闪身至沈荔身前,猛地将人拽开。   沈荔瞳孔骤缩,尚未回过神,她先一步听到了匕首穿过血肉的声音。   大片大片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陆时玖的衣襟。   匕首正对着陆时玖的心口,锋利的刀刃被鲜血浸红。   赵宝珠惊慌失措,无力跌坐在地:“陆、陆时玖……”   她拖着双膝往前,李帆晚了一步,步履匆匆冲入屋,瞧清眼前的一幕,差点吓坏:“大人——”   赵宝珠拖着双膝朝前,却被冲入门的护卫拽到角落。   上客室一阵兵荒马乱,重重人影在地上晃动。   沈荔扶着陆时玖,温热的血珠淌过指尖,空中血腥气浓烈刺鼻。   她脑中空白一片,一颗心空落落的。   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怔怔低头,对上陆时玖逐渐涣散的眼睛。   那双沉如古井的黑眸逐渐暗淡无光,陆时玖薄唇惨白,脸色难看得吓人。   赵宝珠那一刀几乎是使劲全身力气,刀刃没入陆时玖胸腔。   陆时玖抬手,眼前白雾氤氲,烛光影影绰绰,他看不清沈荔的模样,只能依稀辨出她模糊的一点轮廓。   他艰难启唇。   屋里脚步声嘈杂,沈荔听不清陆时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抬起。   他想要握住沈荔。   指尖相距半寸时,沈荔陡然收回了手,目光扭向别处。   陆时玖抓了个空。   那只手无力垂落在地。   李帆大惊失色:“——大人!”   梧桐苑乱成一团,暖阁的侍女进进出出,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里走出。   张太医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张太医抹去脑门上的汗水,嗓音哑得不像话。   李帆快步迈入里屋,急不可待:“大人如何了?”   张太医愁眉苦脸,面缀愁色:“老夫尽力了,能不能醒来……就看陆大人的造化了。”   李帆两眼一黑,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咔嚓作响,一张脸紧紧绷着。   若不是行凶那人是赵宝珠,他早就当众了结那人的性命。   李帆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太医忙不迭开口劝道:“若是明日陆大人能醒过来,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不能……”   他摇了摇头,长吁短叹,“上回陆大人中毒,已经耗尽心血,加之这三年郁结于心,陆大人的身子早不似之前。”   张太医又叹了一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沈荔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心口处的血像是怎么也止不了。   止血的药洒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李帆攥紧双拳,双眼猩红。   他提剑往外走,倏尔听见身后传来沈荔轻轻的一声:“你去哪里?”   沈荔眼下是陆少夫人,李帆自是不能对他视而不见。   他拱手行礼:“回夫人,我去找……”   “我去罢。”   沈荔垂眸,琥珀眼睛敛在鸦羽睫毛中,辨不出情绪,“她要杀的人是我,我去问她比较合适。”   李帆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所以然。   且赵宝珠如今就关在梧桐苑的柴房,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垂头:“我这就让人送少夫人过去。”   “不用。”   沈荔淡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   李帆守了陆时玖整整一宿,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时玖的手指动了一动。   李帆喜出望外,冲到榻前:“大人,你醒了!快,快去找张太医!”   陆时玖缓慢张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幔。   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眉心渐拢:“……沈、沈荔呢?”   李帆一拍脑门:“沈姑娘去找五公主了,我这就让人去找。”   可奴仆跑了一趟,却只在柴房见到赵宝珠一人。   陆时玖眼眸动了一动,挣扎着起身。   李帆不可思议站起身:“不可能,我明明亲眼见她出去的。我这就去柴房……”   陆时玖按住李帆,牙关紧咬:“把她、把她带过来。”   赵宝珠在柴房关了一宿,可脸上却半点狼狈也没有。   她被推着到了陆时玖跟前,眼见陆时玖安然无恙,赵宝珠自嘲一笑。   “想不到你陆时玖还有做情圣的一日,可惜你看走了眼。”   陆时玖冷声:“她在哪里?”   赵宝珠眉眼弯弯,答非所问:“你知道吗,其实我昨日同沈荔赌的是……她心里有没有你。”   陆时玖再次厉声:“她在哪里?”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沈荔身边到处都是你的人,可若是你病危,那些暗卫肯定来不及管她。若这时有人愿意帮她离京,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层黑雾,脸色阴森。   赵宝珠俯身:“陆时玖,她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救了她又如何,她还不是趁你性命攸关之时,跑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李帆脸色苍白进屋:“大人,少夫人……少夫人在半个时辰前离府了。”   那时陆时玖还生死攸关,还未脱离险境。   一口血腥涌上陆时玖喉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沈荔,你就   第七十一章   烛光满地, 赵宝珠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   她转身朝太师椅走去,锦裙在明黄烛光中荡起阵阵涟漪。   赵宝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西湖龙井冲散了赵宝珠心口积攒多日的郁气。   她恨沈荔对陆时玖的不屑一顾, 也厌恶陆时玖的遇人不淑。   “那样狼心狗肺的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我看她就不该回来,要是真死在那场火海中就好了, 也省得给你招惹是非。前两日你为她和陆老夫人闹了一场, 这些日子京城中有关你的是非可不少,可见她就是个扫把星……”   一片黑影忽然落在赵宝珠身上。   赵宝珠怔怔仰起头, 不偏不倚迎上陆时玖彻骨森寒的目光。   那双深色眼眸暗淡幽深, 阴沉如枯井。   他一字一顿,“是你先找上她的?”   赵宝珠一手托腮, 凌厉凤眸从下往上望,半点畏惧也没有。   “陆时玖, 我是在帮你。我想让你好好看看她的真面目,她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为她付出那么多。”   赵宝珠咬牙切齿, 为陆时玖的执迷不悟感到愤怒。   “她本就配不上你,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她那个人就是……”   一记银光在赵宝珠眼前晃过,墙上的长剑被陆时玖抽出, 锋利的剑身抵在赵宝珠喉咙。   “是你先找上她的?”   陆时玖眼中的阴霾密布, 周身如坠在茫茫浊雾中。   赵宝珠气息一滞,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漫上心口。   恐惧和不安笼罩在身上, 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离“死亡”这样近。   好像只要自己说错半个字,那柄长剑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陆时玖身前血衣尽染,握着剑柄的骨节泛着阵阵凉意。   李帆上前两步, 惊慌失措:“大人——”   陆时玖眼皮都不曾抬起,双目沉沉盯着赵宝珠。   赵宝珠仰起头,讷讷咽了咽喉头:“是又如何?我只是想看看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你知道她有多不在意你吗,我甚至还没说两句,沈荔就答应了。”   她讥笑两声,“你瞧,她根本就不在意你。为了离开你,她甚至不惜和我为伍,她也当真不怕我是在给她下套。”   愤怒吞噬了陆时玖所有的理智,抵在赵宝珠喉咙的长剑再次深入半寸,淋漓血珠染红了剑身。   赵宝珠瞠目结舌:“陆时玖,你是tຊ不是疯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   屋里侍奉的奴仆早就被李帆赶了出去,满园悄无声息,只有三人的黑影在地上摇曳。   陆时玖目不斜视:“你是什么?”   他嗓音波澜不惊,沉稳如玉竹。   “当今圣上的五公主早就死在天竺,你以为你是谁?”   赵宝珠张瞪眼睛,面露震惊:“你、你……”   冷意直冲天灵盖,赵宝珠颤抖着声音道,“父皇知道我的,他知道我还活着,你若是真敢对我做什么,他定不会放过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剑身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赵宝珠的喉咙,他淡声。   “她在哪里?”   赵宝珠梗着脖子,咬紧后槽牙:“我不知道。”   喉咙的血珠往下淌落,赵宝珠脸色煞白:“陆时玖!”   不同于上回的“浅尝辄止”,陆时玖这回是真动了杀意。   赵宝珠从未在陆时玖脸上见过这样可怖阴翳的表情。   她双唇嗫嚅,冷汗浸透后背:“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让人送她出城……”   嗓音戛然而止。   赵宝珠的惊呼哽在喉咙,她不可思议捂住自己的喉咙,目光往下,只能看见满手的鲜血。   身子软绵绵,赵宝珠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不可能……”   她瞪大眼睛,眼前的陆时玖长身玉立,身影长如修竹。   可望过来的目光,却是冷漠陌生。   赵宝珠跌落在地,那双明亮的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李帆目瞪口呆钉在原地,双股战战。   “大人,五公主她、她……”   陆时玖目光从容,似有若无从赵宝珠脸上掠过。   “去城外,今日之内我若是见不到人,你也不必回来了。”   李帆浑身一震,他望着陆时玖身前大片的血红:“可大人的伤……”   陆时玖冷冷侧眸,李帆立刻噤声,领命而去。   暖阁内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陆时玖垂眸望着地上断气的赵宝珠,心中不见一点涟漪泛起。   他只是想到了沈荔。   骨节捏得咔咔作响,陆时玖怒极攻心,眼中猩红。   她竟然真的敢离自己而去,她是当真对自己一点留恋也无。   身影晃了一晃。   陆时玖从喉咙中呕出一口血。   ……   张太医再次提着药箱匆忙赶往暖阁时,差点跑掉了一只鞋子。   他才刚躺下歇息不久,就听到奴仆匆匆来报,说是陆时玖出事了。   张太医困意瞬间消失殆尽,立刻拔腿往暖阁跑。   地上的赵宝珠早就料理干净,屋内瞧不出半点异样。   陆时玖病怏怏躺在榻上,脸上白得吓人。   管事立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着急忙慌拽着张太医进屋。   张太医面露诧异:“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晕过去了?”   他伸手探陆时玖的脉象,满脸凝重。   张太医一头雾水:“陆大人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荔失踪一事被李帆瞒了下来,连管事也不清楚内情。   他唉声叹气,面缀愁色。   “这我也不知道,少夫人和李大人都不在,我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张太医这些年也算是陆时玖和沈荔的见证者,闻言,了然叹气。   “若是少夫人的事,那也不必打听了。”   这三年陆时玖过得浑浑噩噩,症结全在沈荔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太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陆时玖的心病。   他扼腕叹息,命管事上前扶好陆时玖,好方便他施针。   屋里的侍女进进出出,漆金粉彩开光花卉纹香炉萦绕着氤氲的白雾。   青烟缓缓,沁人心脾。   陆时玖悠悠转醒,入目是张太医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他揉着眉心,嗓音沙哑:“几时了?”   离他晕过去只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李帆迟迟未归,陆时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太医愁容满面,束手无措。   “大人才刚醒,如今可禁不得动气。”   张太医说得口干舌燥,好说歹说,也不见陆时玖脸上有阴转晴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陆时玖眉眼难得露出几分不耐烦。   “李帆呢,他还没回来?”   管事猛地站直身子:“我这就让人去找李大人。”   “等等。”   还未迈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陆时玖的一声呵斥。   管事忙不迭折返:“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陆时玖眸色不虞:“找人盯紧林府。”   仅靠赵宝珠一人,沈荔跑不了多远。   可林家的钱庄遍布五湖四海,若林砚舟有心相助,沈荔说不定真能跑个三五日。   陆时玖脸上浓云密布:“魏安呢,她可还在府里?”   管事连连点头:“魏小姑娘在白芍屋里,刚刚还说要找少夫人,被劝回去了。”   陆时玖双眉紧拢。   从前他还能用魏安、用林家威胁沈荔留下,可如今陆时玖却不敢赌了。   他怕沈荔真的一气之下一走了之。   怕她会为了离开自己连魏安和林家的生死都不顾。   陆时玖手背上青筋凸起,隐忍着重重怒意。   倏尔,园中传来魏安的笑声:“沈荔、沈荔!”   陆时玖面无表情赶人:“把她带出去。”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实在没有好脸色。   管事刚要应下,忽见陆时玖匆匆起身,他甚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   张太医急得大吼大叫:“大人不可,你身子还没好,万万不可见风……”   陆时玖大步流星往外走,对张太医的劝阻置若罔闻。   湘妃竹帘掀起,沈荔牵着魏安的手,缓慢穿过乌木长廊。   落日的余晖温柔洒落在沈荔眉眼,她唇角噙着浅浅一点笑。   “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你也不怕伤了嗓子。”   魏安摇头晃脑:“才不会!”   她凑上前,嗅着沈荔的衣裙,好奇:“沈荔,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   沈荔弯唇,还未出声,忽而被人紧紧拽入怀里。   猝不及防的怀抱拥住了沈荔。   她愣愣站在原地,被陆时玖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你怎么……”   陆时玖抱着她的力道极大,似要将她按入血肉。   沈荔莫名其妙,还以为陆时玖又在发疯。   余光瞥见怔在原地的魏安,沈荔脸红耳赤,仓促推开陆时玖。   一道闷哼在沈荔耳边落下。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还身负重伤,慌忙收住声:“你伤这么重,跑出来做什么?”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紧盯沈荔,他沉声:“你去哪里了?”   沈荔一头雾水:“就、出城……”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悦:“出城?沈荔,你又想去哪里?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一刻也等不了?”   赵宝珠的话虽然气人,可却是实实在在的实话。   他生死不明躺在榻上的时候,沈荔却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陆时玖面色阴翳,恨不得从此以后都将沈荔锁在梧桐苑。   沈荔不明所以:“我做什么了?”   她用力甩开陆时玖,“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松开!”   挣扎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沈荔袖中掉落。   满园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陆时玖俯身垂首,指腹捻过那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眸色微顿。   他曾经也收到过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那枚平安符,还是沈荔亲手送的。   陆时玖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狐疑抬眸,错愕:“这是……给我求的?”   沈荔飞快从他手中夺下,垂首低眉,否认:“不是。”   “你出城……是为了去金鸣寺?”   “不然呢?”   沈荔渐渐回味出陆时玖话中的不对劲,她凝眉,“是不是赵宝珠找过你了,她同你说什么了?”   陆时玖一言不发。   沈荔冷嗤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陆时玖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他哑着嗓子道:“她送你出城,你怎么不走?”   他还以为以沈荔的性子,定会一走了之。   沈荔双眉紧皱:“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相信赵宝珠。”   她不会忘记从前赵宝珠对自己做过的事,且赵宝珠对自己的恶意从来都不加掩饰。   沈荔轻哂:“我是疯了才会信她的话。”   她可不信赵宝珠会好心送自己离开,只怕赵宝珠给自己准备的不是细软路引,而是刀山火海。   正说着话,李帆一阵风冲到陆时玖面前,气喘吁吁。   “大人,我顺着五公主所说的地方一路找去,没有找到少夫人,但是在附近找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其中一人是齐家公子。齐公子一口咬定没有见到少夫人……少、少夫人?”   李帆错愕瞪眼,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沈荔,目瞪口呆:“你怎么会在这?”   沈荔不解:“不然我还能在哪里?”   李帆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如释重负。   陆时玖却突然开口:“齐家那位还在京城?”   李帆点头:“怕打草惊蛇,我让人将人扣下,如今在柴房关着。”   陆时玖眼中流露出几分冷意:“不必留着了。”   沈荔猛地仰起头,她迟疑张唇:“是不是……赵宝珠出事了?”   李帆欲言又止,他悄声抬眸,觑了陆时玖一眼,又讪讪闭嘴。   沈荔望向陆时玖:“tຊ你对她……做什么了?”   陆时玖神色平静:“没什么。”   风从长廊掠过,参差竹影倒影在青石板路上。   陆时玖抚着心口,咳嗽连连。   沈荔收住声,看着李帆好生送陆时玖回房,她一颗心慌乱跳动,紧随其后。   暖阁寂静无声,炉袅烟灭。   沈荔立在落灯罩前,满腹猜疑落在手心紧攥的丝帕。   李帆识趣告退,转眼屋中只剩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沈荔讷讷张唇:“赵宝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陆时玖轻描淡写:“她死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沈荔耳边,如同晴天霹雳。   身子无声晃动,沈荔扶住一旁的漆木高几,勉强稳住身子。   她朝向陆时玖,不敢相信是陆时玖亲自动的手。   “为何不信?”   陆时玖抬眸,“她当时那一剑,并非虚张声势。”   赵宝珠是铁了心想要杀死沈荔的。   陆时玖声音轻轻:“有一就有二。”   与其日防夜防,倒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沈荔眼珠子颤动:“……可你、可你不是喜欢她吗?”   她永远也忘不了陆时玖当时在榻上把自己错认成赵宝珠的事。   沈荔一直以为,至少赵宝珠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会心甘情愿为赵宝珠谋划好一切,会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陆时玖双眉渐拢:“我何时说过自己喜欢她了?”   沈荔扬高声音,心口起伏不定:“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会错将我当成赵宝珠?”   她颇有几分难以启齿。   而且,还是在那种时候。   陆时玖思忖良久,眸色沉了两分。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坦然,“我同她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心有所属,而我……”   而从前的陆时玖,只迷恋权势。   赵宝珠是圣上最为喜爱的公主,陆时玖和赵宝珠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当初会喊错名字,不过是陆时玖没睡醒,梦到了从前和赵宝珠在宫里的旧事。   那会赵宝珠中意的户部侍郎家小公子也在。   若不是那位小公子出事,只怕如今早成了驸马爷。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忽然从喉咙中冒出一句:“若他不出事,赵宝珠应当也不会同你这般要好。他出事……”   沈荔缓慢抬首,不可置信望着陆时玖,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我听说是珍禽园的兽笼没有关紧,那位小公子不幸死在猛禽手中,这事……同你有关系吗?”   陆时玖定定望着沈荔:“我若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我……”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那次陆时玖是那次珍禽园事故最大的受益者。   当年他舍身救下赵宝珠,从那之后圣上对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随意行走。   沈荔喃喃自语:“你那会才多大。”   若真有这种心机手段,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声“可怕”可以形容。   冷意渗入沈荔骨髓,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一想到赵宝珠这么多年深信不疑的人却是杀害自己心上人的罪魁祸首,登时不寒而栗。   “……害怕吗?”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不由分说握住沈荔下颌,迫使她同自己对视。   “可惜已经晚了。”   他脸上惨白,透着病中的孱弱。   陆时玖低头,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沈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总该对我负责。”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深吸口气。   “你对赵宝珠动手,就不怕圣上动怒吗?”   陆时玖嗤之以鼻:“我有何好怕的。”   这么多年,怕外人起疑,赵宝珠送到宫里的书信都是由陆时玖转交。   他和赵宝珠的关系有目共睹,圣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陆时玖会对赵宝珠下毒手。   沈荔半晌无言。   陆时玖倏尔勾唇:“沈荔,你在担心我。”   沈荔扭过脸:“陆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如今是陆家的少夫人,若是你出事,我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过是不想受牢狱之灾罢了。”   谋害皇室公主的罪名扣下,陆家上上下下都跑不了。   陆时玖贴紧沈荔的额头:“放心,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   沈荔瞳孔骤紧:“你……”   陆时玖身影晃了晃,倒在沈荔肩上。   沈荔惊诧转首。   肩上的陆时玖早就人事不省,沉沉睡了过去。   ……   陆时玖这次失血过多,又接连睡了两日。   张太医在暖阁忙前忙后,满腹怨言。   “才刚醒就跑出去,还在冷风中站了那么久,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魏安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由着张太医替自己把脉。   她这些日子没再犯过病,可沈荔还是不放心,日日都会让张太医为她请一次平安脉。   忽然听到张太医训人,魏安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为自己辩驳。   “我看沈荔半夜还在外面,才跑出去的。”   沈荔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披衣在园中坐了半宿,不想竟被魏安撞见。   她赧然失笑,反手捂住魏安双唇:“张太医说的又不是你,你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   张太医担忧望向沈荔:“少夫人可是身子有恙?若是睡不着,我倒可以为少夫人开一剂安神的方子。”   沈荔笑着颔首:“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得知沈荔夜里失眠,白芍还特地往香炉中添了半块安神的香饼。   她笑着道:“张太医的安神汤向来是最好的,少夫人今日定会一觉到天明。”   魏安凑过来:“沈荔,你如果睡不着,可以过来找我。”   沈荔掐住她的脸:“胡说八道,若再让我看见你半夜在园子乱晃,你明日就不许吃米糕了。”   魏安如临大敌,立刻跑回自己屋子躺下。   白芍忍俊不禁:“还是少夫人有法子,从前可不见她这样听话。”   沈荔无奈摇头,眼角瞥见对面只亮了一盏烛火的暖阁,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今日可有宫里的人上门?”   白芍点头:“都让李帆回绝了。少夫人放心,如今外面只当陆大人是染了风寒,并不知晓内情。”   沈荔撇撇嘴:“谁担心他了?他那人只有算计旁人的份,哪里轮得着旁人算计他。”   白芍抿唇笑:“如此我倒也放心了,我原还以为少夫人这两日心不在焉,是为着大人的病。”   她心有余悸,“当时还好有大人在,不然少夫人定难逃过一劫,如今只怕也是生死未卜。”   沈荔想起那日陆时玖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幕,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那样处心积虑的人,竟也会替旁人挡剑。   许是张太医的安神汤奏效,沈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朦朦胧胧之际,好似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沈荔模糊睁眼,瞥见榻前的黑影,差点尖叫出声。   陆时玖:“是我。”   沈荔惊魂未定:“大半夜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沈荔手腕捏了一捏,像是在确定她的存在。   他身上冷得吓人,全身上下只着轻薄里衣。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孤寂萧瑟的身影。   沈荔目光落在陆时玖心口某处。   听张太医说,若是位置再偏一点,陆时玖性命难保。   她怔怔盯了伤处许久,忽的开口:“你回去罢,我不会走的。”   陆时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离开。   窗外冷风彻骨,陆时玖在榻前坐了一宿,连位置也不曾挪动。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替嫁后白月光回来了》求收藏!【追妻火葬场/双替身】孪生姐姐意外病逝,阮嫣代替长姐嫁入宋家。她知道宋明钰对长姐情深意重,也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新婚当夜,宋明钰连阮嫣的红盖头都没掀开,孤身出城,在长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独留阮嫣一人独守空房。“我这辈子的妻,只会是你长姐一人。”宋明钰自以为自己说得明白透彻,可每每对上阮嫣的视线,宋明钰还是敏锐捕捉到阮嫣眼中的深情爱慕。阮嫣喜欢自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她会为给宋明钰祈求平安,日夜在佛堂前长跪不起。也会为了宋明钰,不惜冒着风雪出城接人。直至后来宋明钰才知道,阮嫣在佛堂所求,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张和他胞弟相像的脸。他的胞弟,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又在他成亲三月后,回到了京城。————预收《我死后他后悔莫及》求收藏!叛军入城,大开杀戒。曾经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沦为新帝床榻间的玩物。红帐曳动,赵旭扼着宋莺的脖颈,咬牙切齿。“宋莺,这是你欠我的。”无人知晓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无人知晓宋莺曾和赵旭定过亲。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可后来,也是宋莺亲自将毒酒送到了赵旭手中。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不是恨我入   第七十二章   晨曦微露, 斑驳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凿花地砖上。   屋内杳无声息,沈荔背对着陆时玖, 一夜未睡。   耳边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腕,起身tຊ往外走。   许是在脚凳上坐了一整宿, 陆时玖起身时, 有过片刻的恍惚。   脚步声渐行渐远,湘妃竹帘挽起, 屋里亮了一瞬, 随后又恢复平静。   沈荔悄悄侧过身子,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晃过缂丝屏风。   可她等了许久, 也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   陆时玖那张惨白羸弱的脸再次晃过沈荔眼前,沈荔心中咯噔一紧, 披衣起身往外。   竹帘挽起,陆时玖惨白吓人的一张脸瞬间出现在沈荔眼前。   他一只手撑在黑漆描金高几上,眉心紧皱, 似是在隐忍着不可言喻的痛苦。   “你……”   沈荔上前两步,不小心碰到陆时玖滚烫的手背,惊呼出声。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明明昨夜过来,陆时玖身上还是带着寒气的。   身前的衣襟透露出些许殷红的血迹, 沈荔匆忙扬身:“来人, 快去请张太医!快!”   廊庑下坐更守夜的侍女打了个激灵, 疾步提裙往外跑。   顷刻间梧桐苑一片慌乱。   沈荔伸手扶起陆时玖, 却不想被他反手紧紧握住。   灼热的掌心紧贴沈荔手背,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陆时玖半边身子几乎靠在沈荔肩上。   气息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张瞪眼睛, 她一手搀扶,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拍。   陆时玖恍若未觉,指腹是陆时玖灼热的体温。   白净脖颈也染上些许薄红。   张太医紧赶慢赶,瞥见陆时玖身前的血红,两眼一黑。   将人扶到榻上后,陆时玖依旧攥着沈荔不肯松手。   张太医无奈叹息:“这是伤口又发炎了,劳烦少夫人搭个手。”   沈荔空出一只手,笨拙解开陆时玖的里衣,入目是猩红的纱布,刺鼻的血腥气在帐中蔓延。   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沈荔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不忍再看第二遍。   暖阁的安神香逐渐被血腥气所取代,张太医半跪在脚凳上,重新为陆时玖上药。   止血的药粉洒落,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哼闯入沈荔耳朵。   沈荔回首,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隐忍痛苦的双眸。   视线下移。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只手突然覆上沈荔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   沈荔清楚听见张太医沧桑老迈的一声:“忍着点。”   还有陆时玖低哑的一道闷哼。   张太医板着一张脸,神色不悦:“伤口发炎可不是小事,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下回老夫可就不管了。”   他实在想不通,“昨儿才有了一点好转,怎么一夜过去,病情又加重了?”   落在沈荔眼睛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陆时玖沉声:“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摆摆手,冷哼两声:“老夫可担不起陆大人这一声‘有劳’,只是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爱惜身子,下回也不必让人请我过来了。”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为陆时玖说好话。   “大人也是担心少夫人。”   张太医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少夫人好端端在府里,有何好担心的?”   他是真的被陆时玖气狠了,张嘴就骂。   “我看陆大人最该治的是疑心病,整日疑神疑鬼,病能好才怪。”   管事大汗淋漓,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时玖。   却见陆时玖面不改色,欣然接受张太医对自己的判词。   张太医发完牢骚,又赶着去为陆时玖煎药。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装模作样。”   她冷笑,“你若真担心我害怕,让我出去不就行了。”   陆时玖眸色渐深:“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以为我意图不轨?”   “难道不是吗?”沈荔自嘲一笑。   “发生那么多事,我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信任你。陆时玖,是你自食其果,与我并无干系。”   她抽出自己的手,忽见陆时玖脸色白了两分,沈荔动作一顿。   眼尾在陆时玖心口出的猩红轻轻扫过,沈荔咽下到嘴的嘲讽,转而望向窗外。   榻上两只手交握在一处。   光影在指间跃动。   少顷,耳边传来陆时玖平缓的气息。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虚弱苍白,陆时玖眉宇间难得显露两分病态。   沈荔转首凝眸,许久,缓慢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试着起身离开,可甫一动作,陆时玖眼皮忽然动了一动,似有清醒的迹象。   沈荔不敢再乱动,她伏在榻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沈荔不是伏在榻沿,而是在榻上。   青纱帐幔垂落,隔绝了园中的好春光。   枕边空空如也,一片冰冷。   陆时玖早就不在。   屏风外陪着魏安玩闹的白芍听到屋里的动静,笑着掀开帘子往里张望。   “少夫人醒了?”   守在门口的侍女端着沐盆进屋,伺候沈荔盥漱。   沈荔揉着眼睛,眉眼倦怠:“几时了?”   魏安爬上贵妃榻,不满控诉:“沈荔,你睡了好久。”   日上三竿,园中日光满地,长廊上铺满金黄绸缎,侍女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在外间摆膳布让。   沈荔揉了揉魏安的脑袋,眉眼弯弯:“你还没用午膳?”   白芍笑着揶揄:“说是要等少夫人醒了才肯吃,结果我出去一趟的功夫,她倒是将桌上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魏安赧然一笑,脸红耳赤,她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零嘴不是午膳。”   青禾笑睨魏安一眼:“我瞧你是自个想吃茯苓糕了,偏拿少夫人做筏子。”   魏安捂住耳朵,当作没有听见,拉着沈荔的手下榻:“沈荔,我陪你用午膳。”   目光滴溜溜乱转,在屋里扫视一圈。   沈荔狐疑:“在找什么?”   魏安怯怯低头,攥皱沈荔的衣袂。   “那个很凶很凶的人呢,他不在吗?”   白芍思忖片刻,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陆大人刚入宫去了,这会还没出宫。”   她好奇,“安安可是找陆大人有事?”   魏安听到陆时玖的名字就打起退堂鼓,怯生生摇头:“没有。”   沈荔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蹲下和魏安平视。   “怎么了?”   她皱眉,“难不成是他找你说什么了?”   魏安摇摇头:“没有。”   “那你找他做什么,你不怕他了?”   “怕的。”   魏安左右张望,眼中惴惴。   青禾了然,清清嗓子,屋里别的侍女立刻识趣,福身悄然退下。   沈荔正襟危坐,拉着魏安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说实话,可是有人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了?”   魏安还是摇头。   沈荔放缓了声音:“那你找他做什么?”   魏安垂首低眉,闷闷不乐:“我都看见了。”   沈荔莫名其妙:“看见什么了?”   魏安咬着下唇,扬起一双水雾眼睛,低声呢喃:“我看见沈荔也给他求了平安符。”   沈荔愣了愣,屋里三人面面相觑,而后弯唇,相视一笑。   “闹了半日,就为这事?”   魏安眼中流露出几分哀怨,不满望着沈荔。   “这是大事。”   她咬牙切齿,着重强调“大事”两字。   魏安为自己抱不平:“那是我的平安符,为何他也有?我以为沈荔只会给我一个人求平安符的。”   沈荔忍俊不禁,肩膀笑得直抖:“从前我倒是没看出来,我们安安竟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打趣:“依你的话,少夫人也不能为我们求平安符了?”   魏安仰着脑袋,认真道:“我可以给你们求,但是沈荔不可以,她只能给我一人。”   三人笑成一团,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膝上,明知故问。   “可我已经为他求过了,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菩萨收回祈福。”   魏安绞尽脑汁,最后也无法,她抓着沈荔的手,学着夫子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   “夫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你莫再给他就是了。”   小姑娘心思细腻,抱着沈荔的手晃了一晃。   “沈荔,你明明就不喜欢他,为何还要给他求平安符?”   魏安异想天开,“难不成是他逼你的?我就知道他是个大大大的大坏人,你以后别和他玩了。”   隔墙有耳,白芍眼疾手快捂住魏安双唇。   “这话日后可不许再说了,让旁人听见,只会给少夫人添麻烦。”   魏安瞳孔一震。   沈荔拍开白芍的手,不以为意:“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吓唬她做什么。”   白芍振振有词:“少夫人也太心大了,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少夫人。这些下人最会编排主子是非,万一传到陆老夫人耳中,又是一桩麻烦事。”   沈荔并不放在心上:“她本就不喜欢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既如此,我又何必在乎她?”   白芍满腹担忧:“可少夫人的名声……”   青禾扯了扯白芍的衣袖:“少夫人心中自有分寸,你我就比不杞人忧天了,没的惹少夫人心烦。”   青禾如今所愿,只有沈荔平平安安,其他的她可管不着。   白芍想想也是,笑着摇头:“倒是我多话了。”   “哪里的话。”沈荔反唇相讥,牵着魏安往外走。   “只是如今我不住在陆tຊ府,天高皇帝远,想来她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且先前陆老夫人被陆时玖拂了面子,只怕日后她也不会再上梧桐苑的门。   既是不相干的人,沈荔自然不会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仅仅过去半日,陆老夫人竟再一次登门。   管事怎么也拦不住,差点被陆老夫人推倒在地。   一只鞋子丢在园子,管事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陆老夫人身后,欲哭无泪。   “老夫人,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时玖如今还没出宫,她倒是有心情睡下。”   沉香木拐拂开管事,陆老夫人怒不可遏,“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来者不善,管事心中叫苦不迭,仓促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好说歹说。   “老夫人莫急,我并非是拦着老夫人的意思,还请老夫人先在花厅等等,我这就去找少夫人……”   “不必!”   陆老夫人横眉立目,耐心全无。   管事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老夫人闯入里院。   刚跨过垂花门,立刻有护卫围了上来。   婆子扬高声音,呵斥:“反了你们,连老夫人都不认识了?”   护卫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只听从陆时玖和沈荔的命令,自是不会将陆老夫人放在眼里。   陆老夫人气急攻心,怒火在心口燃烧。   她猛地望向管事,眉眼急促:“去,给我把沈荔找过来!”   管事点头哈腰,一溜烟跑得没影。   沈荔正在书房检查魏安的功课,冷不丁听见陆老夫人上门,唬了一跳。   她按捺住心中的困惑,轻声细语:“可知陆老夫人是为了什么而来?”   管事两眼一抹黑,慌不择路:“这,我也不知道。只是依稀听着像是和陆大人有关。”   青禾翻了个白眼,无语:“说的什么话,若和陆大人无关,陆老夫人上门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和我们少夫人唠嗑。”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少夫人,你看……”   沈荔迟疑片刻:“将人请去花厅,我这就过去。”   白芍忧心忡忡,拉住沈荔:“少夫人何不等大人回来,若是真有事,少夫人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她覆唇在沈荔耳边,低语,“再怎么样,陆大人也是向着少夫人的,不会让少夫人吃亏。”   管事站在一旁补充:“奴才听着……像是陆大人被扣在宫里。”   白芍和青禾齐齐变了脸色。   花厅烛火通明,陆老夫人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心急如焚。   遥遥瞧见穿过长廊走来的沈荔,陆老夫人也顾不上训话,急不可待起身行到沈荔身前。   “时玖走之前可留话了?他这两日可同你提过宫里的事,你可知他今日入宫是做什么的?”   沈荔怔愣在原地,一问三不知。   陆老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对沈荔恨铁不成钢。   “你究竟是怎么伺候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荔蛾眉渐蹙:“朝堂上的事,他为何要和我一个内宅妇人提起?”   陆老夫人愤愤咬唇,转身坐下,猛拍案几。   今日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发火,大发雷霆,而后立刻宣人传陆时玖入宫。   陆老夫人找人问了一圈,也只知道是陆时玖得罪了圣上,如今被关押在宫里。   她捂着心口,为陆时玖喊冤。   “他这孩子向来稳重,怎会得罪圣上,定是有人污蔑。”   沈荔心中一紧,莫名想到赵宝珠。   她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陆老夫人一双混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似是能洞穿人的心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猛地起身,朝沈荔大跨步走去,一双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沈荔,“你说话啊,如今时玖在宫里生死不明,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青禾和白芍慌忙上前拦住陆老夫人。   沈荔皱眉,自是不会在陆老夫人跟前透露有关赵宝珠的一星半点:“他也不是第一次被留在宫里了,兴许是陛下有要紧事同他商议。”   “不可能!”   陆老夫人振振有词,摇头如拨浪鼓。   “来家里传话的是御前总管的干儿子,他是偷偷溜出来传消息的。”   可惜皇帝面见陆时玖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人,御前总管在门口也只听到一点争吵声。   陆老夫人惊慌失措:“若只是寻常的小吵小闹,定不值当他特地让干儿子出来传话。”   沈荔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越听越觉得是赵宝珠的事东窗事发。   想想也是,赵宝珠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若是知晓赵宝珠是死在陆时玖手中,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惜这些话她都不能在陆老夫人面前提起。   沈荔稳住心神:“老夫人与其来找我,不然去问李帆。他同陆大人向来是形影不离的,知道的定然比我多。”   陆老夫人恼羞成怒,剜了沈荔一眼:“我若是能找到李帆,还用得过来找你?”   她目光上上下下在沈荔身上打量,“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如今时玖出事了,你一点忙也帮不上,若是……”   陆老夫人扶额叹息,再一次看不起沈荔的家世。   她来得匆忙,去得也仓促。   在沈荔这边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陆老夫人又带着奴仆婆子风风火火离开了。   满园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白芍忐忑不安站在沈荔身边:“少夫人,陆大人他……不会真出事了罢?”   沈荔想起陆时玖之前的豪言壮语,斟酌开口。   “应当不会。”   她揉着眉心,轻声叮嘱,“这两日让管事好生管束下人,不可私下妄议主子是非,若有人明知故犯的,直接打卖出去。”   风雨欲来,沈荔隐隐觉出几分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三日后。   梧桐苑杳无声息,书房只有沈荔和李帆两人。   李帆满脸疲惫,一身风尘仆仆。   沈荔狐疑,欲言又止:“圣上可是知道……那件事了?”   李帆面色凝重,艰难张唇:“如今、如今还不清楚。”   沈荔瞪大眼睛,拍案而起:“什么叫不清楚,便是官府抓人,也得有个罪名。”   李帆拢紧眉心,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无人知晓皇帝当日在御书房同陆时玖说了什么,他这三日多番打听,都被搪塞回来。   李帆咬牙,骨节攥得咔嚓作响。   良久,他呼出胸腔一口浊气:“若是陛下不知道还好,若是知晓……”   那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李帆面露难色:“只是陆大人出事,若是五公主还在,定会往宫里递书信求情。如若陛下迟迟见不到五公主的亲笔书信,怕是会起疑心。”   沈荔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身边可有擅长临摹旁人字迹的高人?”   李帆颔首:“有是有,只是陆大人从未向旁人透露那人的下落。”   他看着沈荔,迟疑开口,“属下斗胆,可否请少夫人帮忙往狱中走一趟?”   陆时玖如今被关押在诏狱中,李帆等人是熟面孔,自然混不进去。   他想让沈荔扮作侍女进去送饭,顺带打听那位高人的下落。   “如若能找到那位高人,临摹五公主的字迹向陛下求情……或许还有转圈的余地。”   沈荔无言许久:“……为何不找旁人?”   李帆唇角牵出几分苦涩:“若是旁人,大人定信不过。大人现下危在旦夕,且还大病未愈,我担心在诏狱耽搁久了,大人的身子会受不住。”   他掀袍跪地,郑重朝沈荔行了一个大礼,“还请少夫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救大人一命。”   ……   陆时玖在御前得罪圣上一事,一时如雪花飞往各家各户。   梧桐苑再不复先前的门庭若市,门可罗雀。   从前同陆时玖有往来的官员,有在观望的,也有趁机落井下石的。   一时之间,京城上下人人自危。   梧桐苑的下人也敛了笑意,整日诚惶诚恐,深怕有官府上门拿人。   京城有关陆时玖的谣传如雨后春笋,有说圣意已决,打算秋后问斩,也有的说陆家气数已尽。   众说纷纭。   李帆原本说两日后送沈荔去诏狱,可沈荔在家等了三日,只等来李帆垂头丧气的一句:“狱中这两日看得严,恐怕混不进去,待过些日子再说。”   沈荔心中惴惴,终于在第六日等到了机会。   诏狱潮湿阴冷,穿过狭长逼仄的甬道,沈荔一眼看见了最里间的陆时玖。   许是有人打点过,房间还算干净。   陆时玖一手支颐,他的病还没痊愈,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   广袖拢着一抹伶仃腕骨,松垮的长袍罩在身上,衬出单薄孤寂的身影。   手腕上的镣铐沉重,沈荔双足钉在原地,难以将眼前的人和先前叱咤风云的陆时玖联想在一处。   他抬眸,眼中荡开无尽笑意:“竟然是你。”   沈荔抬脚入屋,盯着陆时玖看了许久,冷冰冰吐出一句:“我还当陆大人有多大的能耐,怎么三日不见,陆大人竟成阶下囚了?”   陆时玖漫不经心接过沈荔手中的攒盒,一碟金丝细卷,一盘糟鹌鹑,另有一壶热茶。   他亲tຊ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没有接,怒目而视。   她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陆时玖,你究竟是怎么得罪圣上的?”   陆时玖慢条斯理抬眉。   沈荔耐心全无:“李帆说如今只有那位救得了你,他说你身边有擅长……”   “你不该来的。”   陆时玖慢悠悠打断沈荔,他身子往前,带着镣铐的手缓慢抚过沈荔眉眼。   “不是说了恨我入骨吗?”   “沈荔,你若是真的恨我,今日就不该来的。”   “还是……你舍不得我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不管他怎么   第七十三章   诏狱昏暗阴冷, 地上铺着枯草。   陆时玖一身象牙白长袍,一双漆黑眼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手腕上戴着沉甸甸的镣铐, 陆时玖一点点抚过沈荔的眉眼,嗓音温柔,循循善诱。   “圣上就在隔壁, 只要你喊一声, 他立刻就能听见。”   额头相贴,陆时玖温热气息落下, 伴着低哑的笑声。   他身子还没好, 脸上的笑意苍白孱弱,可眼中的狠戾却半点也没少。   “不是想报复我吗?沈荔,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荔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着身后那面铜墙铁壁。   墙上挂着一盏老旧的豆油灯, 烛蜡凝结在生锈的灯盏上。   诏狱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沈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瞠目结舌:“陛下还不知道……”   皇帝还不知道赵宝珠的死讯。   换言之, 陆时玖并非因为这事入狱。   沈荔如释重负,无端长松口气,她皱眉:“那你又是怎么得罪陛下的?”   “……重要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眉眼透露着几分漫不经心, 冷冽声音落在沈荔耳畔。   “我如今已是待罪之身, 若再添上谋害皇室的罪名, 你猜我还能不能留得全尸?”   “谋害皇室”四个字轻飘飘从陆时玖蔻口中道出, 沈荔惊慌失措,踮脚捂住陆时玖双唇。   她怒目而视,以手封唇。   “陆时玖, 你是不是真疯了?”   她眼中惊诧涌动,喃喃自语,“你是当真不怕死。”   囚室逼仄狭小,一点小小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荔怔怔盯着那面铜墙,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唯恐话说一半,金吾卫忽然闯进来带走陆时玖。   谋害皇室的罪名一旦扣下,陆时玖立刻会成为千古罪人,受万人唾弃。   兴许,最后的下场还是五马分尸。   可陆时玖眉眼坦然,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明知故问。   “沈荔,你在害怕什么?”   喉咙滚动,陆时玖嗓音淡淡,“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又一次将刀递到沈荔手中。   只要她愿意,他这辈子都永无翻身之日。   陆时玖覆唇在沈荔耳边,“想试试吗?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很简单的。”   沈荔瞳孔遽然收紧,不由分说又一次捂住陆时玖。   她今日是特地易容过来的,可那双琥珀眼眸,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   陆时玖静静凝望沈荔片刻。   须臾,一点点勾起唇角。   “你还是舍不得。”   微凉的薄唇贴着沈荔温热的掌心,她猛地推开陆时玖,却反而被他扣在身前。   笨重冰冷的镣铐哗啦作响,镣铐锈迹斑斑,磨得陆时玖手腕通红。   沈荔垂眸望着陆时玖手上的镣铐,蛾眉蹙起。   心口起伏不一,剧烈跳动。   来之前,沈荔甚至还存着一点疑虑,怀疑这一切皆是陆时玖的苦肉计,怀疑诏狱中关押的只是陆时玖寻的替身。   他那样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人,怎会沦落到阶下囚?   可眼前沉重的镣铐,却一举击垮了沈荔所有的疑虑。   那日入宫,陆时玖本就重伤在身,在诏狱待了这么些天,他身上的伤口不轻反重。   身前衣襟沾染着点点血痕。   陆时玖的伤口还在流血。   沈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视线瞥到另一处,沈荔嗓音喑哑。   “陆时玖,我不是你。”   她没有陆时玖的铁石心肠,没有他的凉薄无情,可以面不改色残害旁人。   沈荔目视地上乱糟糟的枯草,喉咙如有东西堵住,艰难启唇。   她指尖还在颤栗,沈荔转首侧眸,语无伦次。   “而且,而且你还救了我。如若今日在这里的人不是你,我也做不到恩将仇报……”   陆时玖环着沈荔的双臂陡然加重力道,他沉下脸:“你说什么?”   眼中乌云浊雾,阴郁在陆时玖眼底蔓延。   沈荔唬了一跳:“不是吗,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失手……”   陆时玖步步紧逼:“只是因为这样?”   沈荔别开目光,生硬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嗯。”   陆时玖挽唇,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敢看我?沈荔,你在心虚什么?”   他毫不留情戳破,“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对你下死手。追根溯源,我才是罪魁祸首。”   沈荔方寸大乱,哑口无言。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沈荔,你只是舍不得而已,舍不得我去死,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沈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然推开陆时玖,反唇相讥:“我没有!”   这三字说的半点底气也没有。   陆时玖牵唇一笑,可不知何处扯到伤口,他脸上白了一瞬,双眉紧紧皱起。   沈荔一惊,慌不择路上前,半蹲在陆时玖跟前:“你怎么样了?”   她急切挪开陆时玖抚在心口的手,掌心之下,一点猩红渗出。   沈荔急不可待从攒盒中翻出止血的药粉,仓促解开陆时玖的长袍,入目触目惊心。   翻开的血肉狼藉,惨不忍睹。   沈荔倒吸一口冷气,身影摇摇欲坠。   她记得先前在梧桐苑,陆时玖的伤口还没有这么严重。   她愕然抬眸:“他们对你动刑了?”   陆时玖轻哂:“倒也没有这个胆子。”   沈荔眼皮垂落。   诏狱潮湿狭小,身边又无人看顾,陆时玖的伤能好才是怪事。   她抿唇,手一抖,大半瓶止血的药粉全洒落在陆时玖伤口。   陆时玖拢眉,闷哼一声。   沈荔低低骂了一句:“活该。”   陆时玖扬眉。   沈荔低头闷声:“这药你自己留着,待下回过来,我再让张太医……”   “不用了。”陆时玖淡声。   诏狱并非寻常地方,并非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带的。   沈荔一时语塞。   许是陆时玖过于坦然,她竟忘了他如今还是待罪之身。   沈荔面缀愁色:“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诏狱探视,是不容许久留的。   李帆之前虽打点过,让狱卒通融通融。   可陆时玖身份非同一般,狱卒到底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约莫过了两刻钟,狱卒悄声过来,提醒沈荔是时候离开了,他笑着道。   “若是被人撞见了,连我也要受罚的。”   沈荔点头,目睹狱卒离开,又扶着陆时玖坐在角落:“那人在何处,我让李帆去找。”   “不必。”   沈荔愤怒抬眼:“陆时玖,你是真的想死吗?”   都身陷囹圄了,陆时玖竟还能这般淡定自若。   沈荔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说我什么?”   “说你陆时玖气数已尽。”   沈荔这些日子不知听了多少难听刺耳的话,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落井下石的,甚至还有人惋惜沈荔日后只能做个寡妇。   陆时玖眉眼依旧,闻言,轻笑两声。   “放心,我总不会让你改嫁的。”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陆大人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我?”   陆时玖笑笑。   他偏过身子,在沈荔耳边低低说了句:“你让李帆去我的书房……”   沈荔踟蹰:“……这样真的可以吗?”   怕隔墙有耳,沈荔凑到陆时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李大人说,只有她可以帮你。”   皇帝对赵宝珠的宠爱有目共睹,若是能找到人假冒赵宝珠写信求情,兴许还能事半功倍。   陆时玖嗤笑,一派的从容不迫:“我还不至于这么废物,要她来救我。”   沈荔将信将疑,起身瞬间,脚下没站稳,不小心跌落在陆时玖身上。   陆时玖急急伸手,慌乱之间,一枚红色的平安符从袖中滚落。   沈荔眼眸一缩,还未等她回神,一只手先她一步,从地上捡起平安符。   陆时玖神态自若拂开平安符上的尘土。   那枚平安符一直藏在陆时玖袖中,如今也沾染上些许血迹,看着不似从前鲜亮。   沈荔望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眼睛闪了又闪。   许是知道隔壁有人,沈荔不敢在诏狱久留,走出甬道的时候,她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从始至终都是低着脑袋。   陆时玖目送沈荔身影消失在甬道。   直至耳边再无脚步声传来,陆时玖眉眼的温和消失殆尽,转而只剩一片阴沉。   镣铐碰撞在一处,陆时玖垂眸,目光落在身前刚上好药的伤口,黑眸沉了又沉。   那双幽深眸子沉寂,陆时玖面无表情,捏拳砸向伤处。   顷刻血流满手,汩汩鲜血往外渗出。   陆时玖连眉毛都没动过。   ……   从诏狱回来,沈tຊ荔马不停蹄找到李帆,如实转告。   李帆抱拳,郑重朝沈荔行了一礼:“多谢少夫人。”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李帆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转身往陆时玖的书房跑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白芍搀扶着沈荔回房,屏退屋中的侍女,又让青禾在门口守着。   她亲自服侍沈荔卸下脸上的妆容,低声。   “少夫人可见到大人了?”   沈荔点头:“自然是见到了。”   白芍瞥一眼窗外,欲言又止:“那大人……可还好?我听外面传的不堪,说什么都有。还有说大人如今已经上过刑,只剩半条命。”   沈荔回想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切,神思恍惚。   “倒也没他们说的那样可怕,只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起来,沈荔还没见过陆时玖这样狼狈的一面。   白芍扼腕叹息:“大人从小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苦。今儿陆老夫人又打发人过来,我和青禾搪塞过去了。”   如今时局未明,沈荔连陆府老宅也不敢信:“你做得很好,我今日出门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白芍点点头:“这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老夫人那边……怕是又该对少夫人有怨言了。”   出事至今,沈荔一直待在梧桐苑,闭门不出。   陆府上下只有陆老夫人和陆老爷在外奔走打探消息,也怨不得她会对沈荔生气。   沈荔心不在焉,脑海中只剩陆时玖身上那个不忍直视的血窟窿。   她轻叹一声:“等会请张太医过来罢。”   白芍应了声是,望着沈荔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今儿林家托人递了信过来。”   陆家的事在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林家会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林大少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还请少夫人尽管提。”   风口浪尖,沈荔自然不想将林家牵扯进来。   她摇摇头,果断拒绝林砚舟的好意。   ……   陆时玖在诏狱待的时间越久,京城的传言越发甚嚣尘上。   李帆在外多处奔走,连同沈荔碰一面都成了奢侈。   他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沈荔只知上回李帆从书房取走陆时玖的账本,别的一概不知。   李帆愁容满面:“先前还能往狱中传递消息,如今却什么也不能了。”   沈荔猛地站起身:“那他的伤……”   李帆垂头丧气,低声告罪。   他从前还能买通狱卒往里递信,如今却什么也做不了。   沈荔气息一滞,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自言自语。   “难不成、难不成是上回被他们听见了?”   一股冷意蔓延至五脏六腑,沈荔如坠冰窖。   她惊慌失措:“陛下可曾往江城送信?”   赵宝珠从前常住在江城,如若皇帝起疑,定会立刻派人前往江城查探虚实。   李帆脸色紧绷:“少夫人放心,江城那边有我们的人盯着,若有异动,立刻会有人来报信。”   沈荔在屋子转了两圈,束手无措,无奈坐在椅子上。   她想不通陆时玖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   “宫里可有消息传出?”   李帆愁眉苦脸:“从前同陆大人交好的几位大人倒是帮陆大人说过话,可惜差点挨了廷杖。”   再之后,朝中再无人敢妄言,替陆时玖求情。   李帆还有要紧事在身,沈荔摆摆手,屏退左右。   梧桐苑悄然无声,静悄无人低语。   白芍轻手轻脚上前,布让摆饭。   象牙长箸塞在沈荔手中,沈荔却食不下咽,忧心忡忡。   白芍好言相劝:“如今是多事之秋,少夫人更不能倒下。”   她抬手往外指,“今儿还有好几个奴仆想要趁乱卷走细软往外跑,被管事抓住了,打了一顿才消停。”   陆时玖出事,底下跟着伺候的奴仆也开始为自己谋求生路。   白芍轻声:“我们这边还好,听说老宅那边,一晚上跑了将近二十来人,气得老夫人差点晕了过去,那些人连夜被赶到庄子上,不论老少,但凡起了异心的,通通赶走。老夫人平时最爱脸面,可见真真是气狠了。”   沈荔握紧白芍的手,上下打量。   白芍心口遽紧,忐忑不安:“少夫人、少夫人这般瞧着我做甚?”   沈荔拉着她的手:“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等会你拿回去。如今还没定罪,你若是这会走还来得及。”   她名义上是陆时玖的妻子,自然走不了可白芍和青禾却不是。   白芍脸色骤变,伏跪在沈荔膝旁:“少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沈荔扶着她起身:“之前是我思虑不周,竟忘了你和青禾。”   白芍和青禾宁死也不肯收下,沈荔无奈,只能当着两人的面烧了卖身契。   青禾咬唇发誓:“少夫人烧了卖身契也没用,我是定要同少夫人生死与共的。做奴才的,本就该同主子福祸相依,哪有主子遭罪,奴才自个先跑的。”   沈荔敲敲青禾的额头,怅然若失:“油嘴滑舌的,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我。若真有那一日,我还等着你们两人帮我照顾安安呢。”   府里这些时日人心惶惶,除了魏安,其他人都如惊弓之鸟,深怕哪日官兵上门抄家。   沈荔连着好几夜都睡不安稳,或是梦见陆时玖坐在囚车中,或是梦见他被拖到午门斩首,血流满地。   三番两次从梦中惊醒,就连睡在外间的白芍也觉出沈荔的不安。   往日张太医的安神汤也不再有用,沈荔睡前喝了两大碗,依旧半夜惊醒。   白芍劝说无果,又想着怂恿沈荔上山拜拜菩萨。   “心诚则灵,上回大人命悬一线,少夫人不也上山求过菩萨吗?”   沈荔猝不及防想起那枚被陆时玖藏在袖中的平安符,那枚平安符的边缘褶皱明显,也不知陆时玖翻来覆去看了多久。   犹豫的功夫,白芍自作主张,命人早早套车出府。   金鸣寺香客众多,摩肩接踵。   沈荔一行三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得突兀。   梵音悠悠,钟鸣磬响。   沈荔跪在蒲团上,拈香拜了三拜。   倏尔,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试探:“白姑娘,青姑娘?”   沈荔骤然转首,惊讶不已:“……林夫人?”   林夫人莞尔一笑,挽着沈荔的手往上客室走:“这里人多嘴杂,我们屋里说话。”   她动作利索,沈荔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已经被林夫人带到上客室。   “方才我怕隔墙有耳,不敢直呼少夫人,还好没有认错人。”   沈荔笑得温和:“夫人说的什么话,你肯来见我已经很好了,我哪里还敢怪罪。”   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是你不肯来见我们才是,我可日日都盼着见你。”   沈荔品出林夫人话中有话,转过玻璃炕屏,忽见林砚舟负手而立。   沈荔钉在原地。   林砚舟长话短说:“陆时玖的事,你打算如何?”   他推给沈荔路引和盘缠,三言两语为她安排好后路。   “等会你从后门走,我会让人在山门接应,天黑之前就能离开京城。余下的事你不必管,自有我来料理。”   沈荔目瞪口呆:“你同白芍……商量好的?”   林砚舟掩唇,清清嗓子:“事发突然,我知道你不愿连累林家,无奈之下只能请白姑娘帮忙。”   沈荔抿唇:“你也知道我不愿连累林家,如今陆家还在刀口浪尖,若是有人知道我同林家有瓜葛……”   “不会有人知道。”   林砚舟斩钉截铁,“陆时玖给你留下的人倒是有点本事,刚刚跟着你的人都被拦下了。我会让人甩开他们,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林夫人也跟着劝:“恒儿如今就在通州,别的不说,在通州……我们林家还有三分薄面在的。好孩子,你只管放心去,安安那边我会想法子接出来。她并非陆家的孩子,即便真的出事,也不会波及到她身上。”   林砚舟盯着沈荔,忽而牵唇:“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陆时玖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一针见血,“还是,你舍不得他?”   沈荔眼眸骤紧:“我……”   窗外冷风萧瑟,沈荔蓦地想起上回在诏狱见到陆时玖,他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平心而论,林砚舟所言不假。不管陆时玖是不是真的出事,这都是她离开京城唯一的机会。   可、可是……   沈荔又一次想起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幕,想起他身上血糊糊的伤口,还有最后孤身一人在狱中的身影。   她竟然开始犹豫了。   僵持之际,门外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而入,冲向沈荔:“少夫人,李帆派人来说,陆大人出事了。”   一缕青烟氤氲而起,沈荔早就离开,漆木案几上只有她留下的路引和盘缠。   山下早有李帆的马车等候,几经周转,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别院停下。   李帆步履匆匆,带着沈荔入内:“今日有人在狱中意图行刺,陆大人本就……”   沈荔身影晃了一晃:“他、他还活着吗?”   李帆面露难色:“张太医已经在里面了。”   他是趁乱带走陆时玖的,梧桐苑有tຊ人守着,李帆只能暂时将陆时玖安置在自己的私宅。   屋门推开,刺鼻的血腥气迎面而来。   沈荔摇摇欲坠,差点站不稳。   榻上的陆时玖脸色白得如同透明,旧伤添上新伤,他双眼紧闭,气息虚弱,整个人几乎躺在血泊中,气若游丝。   肩膀被利剑刺穿,汩汩鲜血往外流淌,血窟窿好像深渊巨口。   右手手心紧紧攥着,不管李帆如何使劲,都掰不开。   张太医脚不沾地,急得头发都白了两根,一面命人端来参汤给陆时玖灌下续命,一面又忙着止血。   侍女差点打翻参汤,沈荔看不过去,伸手接过:“我来罢。”   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沈荔在榻前枯坐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天明的时候,看见榻上的陆时玖指尖动了一动。   他缓缓圈住了沈荔,那双晦暗眼眸闪着零星笑意。   “我梦见你了。”   陆时玖嗓音沙哑干涩,眼中迷离。   “梦见你生我的气。”   梦里不管他怎么赔罪,沈荔都置之不理。   沈荔红着眼,移开视线。   她背过身抹去眼角的泪水,竭力咽下喉咙的哽咽。   陆时玖忍着伤口的疼痛,一字一顿。   “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时玖摊开的掌心,是一枚被鲜血浸透的平安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我总不会让   第七十四章   朔风凛冽, 侵肌入骨。   风从窗口灌入,拂开地上垂落的湘妃竹帘。   沈荔眼睛泛起水光,还未出声, 又见陆时玖闭上眼睛。   垂落在榻上的手缓慢滑落,那枚染血的平安符也飘落在地。   沈荔瞠目结舌,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怔愣片刻后, 沈荔惊慌失措, 急促寻人:“张太医,张太医……”   原本抱着药箱窝在角落小憩的张太医弹射而起, 跌跌撞撞朝里屋跑去。   沈荔支支吾吾, 语无伦次:“他、他刚刚醒了,又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脉, 长松口气。   “陆大人如今性命无碍,只是这肩上的伤怕是还得养上一段时日, 好在行刺之人不曾挑断大人的手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荔一颗心七上八下,如遭晴天霹雳:“他、他好好在诏狱待着, 怎会有人行刺。”   张太医抚着斑白的长须,长吁短叹:“陆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树敌无数,若有人想趁机落井下石, 倒也不难理解。”   李帆熬好一双眼睛, 双手攥拳:“大人身手向来极好, 若不是旧伤未愈, 那刺客未必能得逞。”   骨节捏得咔嚓作响,李帆咬牙切齿,“只给他一刀未免也太痛快了, 就该千刀万剐才是。”   沈荔揉着眉心,目光落在陆时玖血迹斑驳的伤,心中如荆棘荒芜。   在榻前守了三日,即便是铁人,身子也熬不住。   白芍递过来一杯热茶,温声劝道。   “这里有张太医守着,少夫人还是先去隔壁歇歇罢。”   李帆立刻回神:“隔壁屋子已经让人洒扫干净了,少夫人放心,此处隐蔽,不会有人上前叨扰。”   沈荔从金鸣寺离开后,李帆也让人扮作沈荔回梧桐苑,以免惹人生疑。   “安安一人在梧桐苑,可有人看着?”   这三日她一心扑在陆时玖身上,竟一时疏忽了魏安。   沈荔迫不及待:“她在梧桐苑可好,都是我的不是,竟把她给忘了。”   李帆叠声道:“少夫人放心,夫子一直在梧桐苑传课授业。魏姑娘从前同夫子交好,听闻少夫人是有事耽搁在外,还说让少夫人莫急。”   沈荔欣慰莞尔:“她如今当真是长大了。”   从前若是见不到自己,定是要闹的。   稍顿,沈荔忽然道:“诏狱那边如何了?”   李帆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荔心领神会:“罢了,这些事我也管不着。你在这里好生看着他,若是他醒了,再让人过来找我。”   李帆拱手,亲自送沈荔离开。   厢房点着安神香,博古架上供着紫竹雕牧童戏牛笔洗,白芍提着紫檀木攒过来摆饭。   “我知道少夫人这两日胃口不佳,特地叮嘱厨房做了些清淡的。”   桌上一盘蟹粉酥,一盅清汤宫燕,还有一碟素菜卷。   白芍眉眼弯弯:“这蟹粉酥可是……”   她突然收住声。   罗汉榻上,沈荔半歪靠大迎枕上,沉沉睡了过去。   白芍轻手轻脚,命人悄悄撤下膳桌,又上前为沈荔披上毯子。   沈荔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再次醒来时,天色全黑。   廊下铁马随风摇曳,荡起一片清冷月色。   园中杳无声息,蓦地,一记不小的动静从隔壁传来。   沈荔为之一惊,忙忙披衣往隔壁走去。   玻璃炕屏后隐隐露出陆时玖的轮廓。   他一只手捂着肩膀的伤口,手边还有打翻的茶盏。   热茶泼了满手,陆时玖眉目阴郁冷冽,漆黑眼眸如同古井,无波无澜。   他仰起双眸,目光落在沈荔的藏身处,冷声:“谁在那里,出来!”   一抹石榴红的锦裙一晃而过。   陆时玖眉眼中的阴沉刹那消失殆尽,眼中只剩温和流转。   他低声:“怎么过来了?”   眼角瞥见地上洒落的茶水,陆时玖眼底闪过几分冷意。   “刚刚没拿稳。”   早有侍女躬身进屋,悄声收拾地上的狼藉。   沈荔皱眉:“怎么不唤人过来?”   陆时玖单手捏着眉心:“用不上他们。”   沈荔面无表情:“手给我。”   陆时玖一怔,扬眉:“……什么?”   沈荔不由分说拽出陆时玖拢在袖中的手,果然,手背通红一片,是刚刚的茶水烫伤了。   张太医的药箱就在长条案上,沈荔起身翻出烫伤膏,用簪子挑起一点抹在陆时玖手背上。   手臂牵动肩膀,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觑了他一眼,低声嘟哝:“活该。”   陆时玖不明所以。   沈荔扬首,目不斜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很轻很轻,如春风掠耳。   睡了一觉,沈荔逐渐理清纷乱的思绪。   那日林砚舟在金鸣寺同自己的“偶遇”是早有预谋,难保陆时玖早就听到风声。   别的不说,怎么偏偏那么巧,林砚舟前脚才提出要送自己离开京城,后脚李帆就送来陆时玖遇刺的消息。   未免也太巧了。   沈荔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陆时玖黑眸闪了闪:“遇刺不是。”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所以,受伤是你故意的?”   她嗓音染上些许不可置信。   沈荔想起这三日张太医衣不解带守在陆时玖榻边,想起张太医三番两次偷偷背着人抹泪。   张太医的医术毋庸置疑,若是连他也救不回来,只怕华佗再世,也治不好陆时玖。   沈荔错愕,又一次被陆时玖的疯魔震惊。   她从前只知道陆时玖是个疯子,却不知道他竟能疯到这种地步。   沈荔声音沙哑艰涩:“你知不知道……张太医差点救不回来你?”   长剑几乎穿过陆时玖的肩膀,触目惊心。   沈荔刚见到陆时玖时,险些以为他已经断了气。   陆时玖轻声,伸手揽住沈荔:“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沈荔站直身子,一把推开陆时玖。   “只差一点你的手就废了,若是那剑上涂了药,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坐在这同我好好说话?”   沈荔气急攻心,说得急,连着咳嗽两三声。   一只手在沈荔后背拍了一拍,帮她顺气。   沈荔气恼推开陆时玖,可手刚抬到半空,先一步瞥见陆时玖肩膀上渗血的里衣。   攥成双拳的手指缓慢松开。   她终究还是比不上陆时玖狠心。   陆时玖抬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轻声。   “若是我没有受伤,你如今应当是在前往通州的路上了。”   陆时玖消息灵通,连林砚舟为沈荔安排的假身份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眼中浮现一点狠戾。   先前留着林家在京城,不过是想稳住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然还贼心不死,竟还敢怂恿沈荔离京。   沈荔后颈生凉,戒备望向陆时玖:“你想对林家做什么?”   陆时玖转向沈荔的目光骤然温和,他倚在青缎迎枕上,缓声。   “没什么。雪中送炭难得,他能在这会还想着护你离京,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难得在陆时玖口中听到一句人话,沈荔悄悄松口气。   窗下树影婆娑,照得屋子隐隐润润。   沈荔望着地上晃动的影子,轻声呢喃。   “即使你没有受伤,我也不会同他离开。”   陆时玖一僵:“你说什么?”   沈荔扭头望向窗外:“没听清就算了。”   陆时玖攥住沈荔手腕,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沈荔想甩开陆时玖,可又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口,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眼珠子狠狠瞪着陆时玖。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不相信沈荔会选自己,也不信沈荔会主动留在京城。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作势捏拳砸人:“你还笑得出来?”   陆时玖接住沈荔的拳头,喉咙溢出一声笑。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他总不信自tຊ己在沈荔心中的份量能重于旁人。   从前做过的混账事太多,久而久之,陆时玖竟也犯上了患得患失的毛病。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薄唇也失去血色。   沈荔望着身负重伤的陆时玖,纵有万般埋怨,也说不出口。   “我不是你,喜欢言而无信。”   沈荔低头盯着地上明黄的光影,声音极轻极轻。   “陆时玖,下回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了。”   “也别再试探我,我不喜欢。”   ……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   京城迎来第一场雪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在上朝时突发恶疾,如今瘫在龙床上,朝中的政务都落在年仅三岁的太子身上。   宫里彻查了三日三夜,最后在皇后宫里搜出写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小人,另有蛊虫三只。   太后大怒,下令彻查皇后一党,又发现皇后族人攀污构陷陆时玖一事,且还安排刺客在狱中行刺。   顷刻间,朝中弹劾皇后一族的奏折多如空中雪。   树倒猢狲散,顷刻间,为陆时玖鸣冤的折子堆积如山。   太子年幼,朝中多是陆时玖的门生。   太后甚至亲自请陆时玖入宫,为他平冤,没想到竟会收到陆时玖解官归乡的折子。   太子年幼,如今朝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太后哪里肯松口让陆时玖离开。   一番拉扯后,最后定下陆时玖为太子太傅,太子行冠礼前,朝中的事都由陆时玖全权处置。   雪地茫茫,天上如搓棉扯絮,纷纷扬扬。   沈荔立在廊庑下,抬头望着空中如盐的雪粒子。   青禾端着糕点凭栏而坐,一张小嘴牙尖嘴利,恨不得将外面那些夫人的嘴脸模仿得惟妙惟肖。   “先前我们大人落难,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巴不得离我们陆府远远的。如今竟还有脸腆过来,每日送来的帖子还都是不重样的。”   青禾振振有词,对这些趋炎附势的人嗤之以鼻。   “之前李大人上门求见,都被他们拒之门外,可见当真是鼠目寸光。”   沈荔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色。   “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那是少夫人好性子,我可不是。”   沈荔笑而不语,琥珀眼眸中映照着漫天的雪景。   皇帝病危,皇后落难……她可不信这里边没有陆时玖的手笔。   想来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若非之前陆时玖含冤入狱,又差点命悬一线,只怕如今朝臣就该对着陆时玖喊“清君侧”了。   沈荔唇角勾起一点无奈:“他这人,当真是处心积虑。”   青禾狐疑抬头:“少夫人说什么?”   一语未落,忽见管事匆忙回话:“少夫人,有位姓林的夫人上门求见。”   沈荔错愕:“林夫人,她怎么来了?”   暖阁暖香扑鼻,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   中间供着一扇紫檀木镶嵌板画透雕花鸟纹屏风,正面炕上立着两个青缎迎枕,底下摆着两张黑漆嵌螺钿小几。   屋中处处点缀金玉,门上四扇八窗,往外看,园中雪景一览无余。   林家是富商,林夫人自由长于锦绣堆中,自然认得园中的红梅并非俗物,而是南方进贡的胭脂梅。   色如胭脂,远看如美人描腮,般般入画。   林夫人笑着揶揄:“往日我只在旁人口中听过胭脂梅,果真如传言一样好看。”   沈荔粲然一笑,又让白芍拣了林夫人素日爱吃的点心送来。   “还有这些是宫里送来的,林夫人尝尝,我吃着倒有几分像通州的梅糕。”   宫里的点心自然做得精致,如今天冷,做的样式全都是应景的。   小小的攒盒共有十六格,格中是用梅花粉捏造的糕点。   林夫人尝了一口,面露喜色:“果然像,只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到底精致些。”   她垂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怅然。   沈荔屏退左右,拉着林夫人的手,温声道:“夫人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林夫人摇摇头:“只是想来同你说一声,过两日我们要回通州了。”   沈荔惊讶:“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回去了?”她着急,“可是在京城遇着事了?   林夫人笑得和蔼可亲:“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有点想家了,京城虽好,可到底不是通州。思来想去,还是家里好。”   沈荔狐疑:“那也……不必这么着急。”   林夫人握着沈荔的手腕:“恒儿如今还在通州,若是走快点,兴许还能陪他过个年。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我如今盼着……也只是能多陪他。”   沈荔见林夫人去意已决,点头。   “何时启程,我送送你。”   林夫人摇摇头:“外面天寒地冻的,用不着如此。若说这京城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你了。”   她抬眸张望四周,一颗心稍稍安定。   瞧这屋子的陈设,还有方才管事待自己的毕恭毕敬,林夫人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来之前我还心有余悸,如今亲眼见着你过得不错,倒也可以放心了。”   沈荔眉眼弯如月:“我有何好不放心,夫人真真是多虑了。”   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还不是担心你一人在京城孤苦伶仃的,若是受人欺负,连个给你撑腰的人也没有。”   旁人还有娘家帮衬,沈荔身后却空无一人。   林夫人语重心长:“别的不说,如今陆大人如日中天,朝中多少臣子想把自家女儿送入陆府。”   她压低声音,“光是我听到的,就有五六个了。她们身后都有家族撑腰,就你一人形单影只,我怎么不急?”   沈荔一手支颐,满腹困惑:“哪里有这么多。”   她小声嘟哝,“陆时玖哪里好,值得他们这样前仆后继。”   林夫人乜斜沈荔:“光是这一个‘陆’字就值得了,如今新帝年幼,朝中政事都由陆大人说了算,哪家不会眼红。”   她到底是过来人,看得自然透彻些。   “若是寻常官吏倒也罢了,偏偏是朝中第一人。如若往后他给你委屈受,又或是出尔反尔辜负了你……”   沈荔轻声:“他不会。”   林夫人愣住:“你就这么相信他?”   “倒也谈不上相信。”沈荔笑笑,抬眼望向黄花梨香案上置着的炉瓶三事。   她久违想起和陆时玖的初遇。   长街车马簇簇,人潮如织。   可偏偏是她撞上了陆时玖的马车。   少年一双眼眸深邃如明星,他朝自己伸出手,亲自教自己读书念字。   槛窗上映着一高一低的两抹影子,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四书五经,授她琴棋书画。   沈荔单手捂着心口,眉眼蕴着几分惘然。   “兴许是不甘心罢。”   不甘心自己以前的目光那样差劲,真的看错了人。   “我想……再赌一次。”   沈荔唇角往上勾了一勾,“都输了那么多回了,老天爷总不能这么狠心,又让我再输一次。”   ……   送走林夫人,魏安跟在沈荔身后,依依不舍。   趁着转过花障的间隙,还偷偷淌眼抹泪。   沈荔牵着她,柔声安慰:“你若是想念林夫人,随时都可以给她写信。”   魏安抿住唇角:“真的吗?可我如今会的字不多,沈荔你可以帮我写吗?”   沈荔故意逗弄小孩子:“那可不行,你的信自是要自己写才好,可不能找别人代笔。”   魏安愁眉苦脸:“我如今才认得……”   她皱眉,细细思忖片刻,还是记不清自己认了多少字。   “等我学完,她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了?”   沈荔弯唇:“若是她真忘了你呢?”   魏安腮帮子涨得鼓鼓的:“那我就去找她,我有好多好多银子的。青禾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可以去通州,去找她。”   她晃了晃沈荔的手臂,眼睛眯成一条缝。   “再不然,我还可以让沈荔带我去,沈荔,你还会去通州吗?”   “我……”   “她不会。”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两人背后响起,沈荔循声望去。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颀长身影,他立在月光中,身后是漫天大雪。   魏安躲在沈荔身后,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陆时玖示意白芍将人带走,面露不虞:“她都多大了,怎么还是那么喜欢缠着你不放。”   沈荔敛去唇角的笑意,转身回房。   陆时玖笑着握住沈荔的的手腕:“你如今当真是脾气大了,连我都说不得。”   沈荔挣扎抽出手。   陆时玖正色:“罢了,日后我不说她就是了。”   沈荔扬首:“安安如今大了,你别在她面前乱说话。那孩子本就心思重,万一真以为你是不喜欢她……”   陆时玖淡声:“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且不说魏安是别人家的孩子,便是自己和沈荔的孩子,陆时玖也见不得会多花心思。   思及沈荔对魏安的上心,陆时玖眸色沉了两分。   到底还是心软了,该让林家带走魏安才是。   沈荔怒目而视:“你还说。”   陆时玖敛眸,忽而开口:“我刚刚看见你把玉佩还给林家了。”   沈荔心口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一双琥珀眼眸瞪圆。   那枚玉佩是先前林砚tຊ舟塞给自己的,那是林家的信物,上面有林家的密文。   持玉佩者,可在林家钱庄随意支取银子,不论金额大小。   沈荔震惊:“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她从前存了离开的心思,故而迟迟未将玉佩归还。   想着有朝一日若是真的走投无路,或许可以派得上用场,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时玖伸手揽住沈荔,嗓音喑哑。   “沈荔,我很高兴。”   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脖颈,陆时玖声音伴着夜风飘落在她耳边。   “明日管事会将家里的账本送过来,还有库房的钥匙。”   陆时玖名下的产业田产地契都在里面。   他先前想交给沈荔打理,却被沈荔一口回绝了。   这回也一样,沈荔下意识想要拒绝:“我……”   陆时玖低声:“你是陆家的少夫人,这些本就该交由你打理。”   他拢眉。   倏然想起自己的同僚。   同僚每月的俸银都是由自家夫人掌管,平日在外吃碗面,都得向家里的夫人讨要零用钱。   旁人都笑他是妻管严,连自己的俸银都做不了主。   可那位同僚倒好,每回都笑呵呵,嘲讽他们这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陆时玖从前只当那位同僚是嘴硬,如今却竟生出几分艳羡。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朝陆时玖摊开手:“难不成你也想上交俸银,若是明日陆大人在外……”   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落在沈荔手中,光是银票就有十来张,是陆时玖如今身上所有的体几。   沈荔惊讶瞪圆眼睛。   可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沈荔收下钱袋子揣在袖中,冷嗤一声:“若是明日你陆大人在外请客拿不出银子,可别后悔。”   陆时玖眼中攒满笑意:“不会。”   他往前半步,修长身影笼罩在沈荔身上。   云影横窗,银白光辉落在庭院。   陆时玖哑声:“沈荔,我总不会让你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你有把柄吗   第七十五章   皓月当空, 青松拂檐。   斑驳树影凌乱洒落在乌木长廊下,沈荔瞪圆眼睛,不满控诉。   “你又找人监视我?”   陆时玖面不改色:“暖阁里里外外的奴仆不少, 你以为他们都听不到?”   沈荔一时语塞。   少顷,慢吞吞吐出一句:“可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陆时玖笑笑:“怕是不行。”   他在朝中的政敌无数,想要陆时玖性命的人多如江中鲤。   先前若不是陆时玖派人盯着沈荔, 只怕她刚出梧桐苑, 立刻会惨遭毒手。   陆时玖漫不经心:“皇后一党还有余孽在,他们可不会轻易放过我。”   夜色缱绻, 银霜落在脚下。   乌木长廊下悬着一色的鎏金珐琅灯笼, 沈荔踩着暗黄的烛影闷头往前走,一言不发。   陆时玖笑着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嗓音流露出几分无奈:“怎么又生气了?”   沈荔别过脸,低头不语。   陆时玖往前, 一只手捧起沈荔半张脸:“除了这事,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荔眨眼:“真的?”   她抬首,一字一顿:“那林夫人一家忽然离京, 和你有关吗?”   陆时玖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   答案昭然若揭。   沈荔气急败坏,用力推开陆时玖:“我就知道是你,他们在京城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火急火燎想要回通州, 定是你……”   陆时玖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 双眉皱了一皱。   沈荔立刻收回手, 满脸不安:“怎么了, 可是伤口又疼了?”   她扶着陆时玖回房,长袍解下,陆时玖肩膀上横亘的伤疤无处遁形。   长长的的一道疤痕如同蜈蚣, 蜿蜒往上。   伤痕虽开始结痂,可也只是薄薄的一层,禁不得碰。   眼见结痂处渗出一点血珠,沈荔蓦地生出几分悔意,可一想到这是陆时玖自导自演的好戏,又觉得他是自食其果。   沈荔抿唇,低声嘟哝:“自作自受。”   陆时玖从喉咙溢出一声笑:“还以为你会害怕。”   沈荔别过脸,义愤填膺:“伤口又不是在我身上,我有何好害怕的。”   说归说,可沈荔还是接过白芍递来的药膏,亲自为陆时玖上药。   簪子挑起的膏药细腻薄凉,在烛光中几近透明。   沈荔俯身垂首,轻手轻脚。   一缕青丝从鬓间滑落,正好落在陆时玖肩上,如鸿雁掠湖。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   沈荔一心一意盯着伤口,一句“好了”还未出声,忽而却被陆时玖拽着跌坐在他膝上。   惊呼声溢出喉咙,又消失在交织的唇齿间。   揽在沈荔腰间的手臂逐渐加重力道,陆时玖气息渐重,一手扶着沈荔,一手攥着她的手腕。   光影朦胧,两人相拥的身影映照在玻璃炕屏上。   倏尔,一抹红色的虚影从陆时玖袖中滑落。   沈荔低吟一声,分神瞥了一眼。   视线忽的顿住,那枚平安符……陆时玖竟还留着。   一手撑在陆时玖心口,沈荔俯身捡起,小小的一枚平安符落在掌心,边角浸透着干涸的血迹。   沈荔垂首低眸:“你怎么还留着?”   陆时玖不轻不重捏着沈荔的脖颈,不语。   沈荔捏着那枚边角皱巴巴的平安符:“上回去金鸣寺,我本是想再为你求一枚的。”   可惜后来却被陆时玖狱中遇刺一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陆时玖轻声:“不用,我只要这一枚。”   沈荔一言难尽:“可这都染上血了。”   “那又如何。”   陆时玖勾唇,从沈荔手中接过平安符,黑眸晦暗不明。   “我又不在乎。”   沈荔犹豫不决:“可若是旁人看见……”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我向来藏得好好的,怎会有旁人看见?”   “哪里藏得好好的,刚刚不是掉出来了吗?”   陆时玖笑着捏捏沈荔的耳坠,漫不经心:“他们又不坐我身上。”   沈荔脸红耳赤:“你——”   陆时玖脸色从容:“再说,看见也无妨。我妻子亲自替我求的平安符,哪里轮得上他们说三道四。”   猝不及防在陆时玖口中听到“妻子”两字,沈荔眼中闪过片刻的恍惚。   “怎么,真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陆时玖半眯起眼睛。   沈荔摇摇头:“他们哪里敢。”   先前陆时玖出事,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都被管事赶了出去,如今剩下的巴不得在沈荔跟前讨巧,深怕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陆时玖轻描淡写:“若是人不够,再买一些进来便是。”   梧桐苑这边才刚透出一点风声,陆老夫人那边当即收到消息,立刻送来十来个模样出挑的婢女,还有二十来个相貌清秀的小厮。   为首的嬷嬷是陆老夫人的陪房,在陆家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即便是陆老爷,也要给她两分薄面。   嬷嬷垂手立在花厅,横眉立目。   “这都几时了,少夫人还未起。虽说老夫人体恤,不用她晨昏定省,可这未免也太没规矩了些,若是让旁人知晓,还当我们陆家是那等没家教的。”   侍女奴仆垂手立在廊庑下,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嬷嬷疾言厉色,抬脚就要往暖阁闯,还未跨出月洞门,立刻有人上前拦住。   侍女小心翼翼:“少夫人还没起身呢,嬷嬷这会过去……只怕不妥。”   嬷嬷怒目而视,甩开侍女的手:“哪里不妥,我是陆老夫人的人,难不成她如今翅膀硬了,连长辈也不放在眼里了?”   侍女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大人吩咐过了,不让任何人打扰少夫人歇息,还请嬷嬷莫要为难我们。”   侍女油盐不进,嬷嬷气得眼睛都红了,指桑骂槐。   “好,好,你们如今当真是胆子大了,竟连我都敢拦,待我回了老夫人,看不扒了你们的皮。”   她拂袖而去,留下满院的婢女和小厮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沈荔正坐在妆镜前,对镜梳妆。   青禾在一旁手足舞蹈,模仿老嬷嬷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荔笑着丢了珍珠过去:“瞧你,猢狲上身一样。你若是真无事可做,倒不如将那些人原封不动送回陆家。”   青禾愣住:“这……陆老夫人不得气晕过去?她如今岁数大了,万一有个好歹,还不得讹到少夫人身上去?”   沈荔不以为然:“我若是收下,她下回定是要故态复萌的,倒不如我来做这个恶人。”   想了想,又觉自己实在吃亏,沈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罢了,就说人是陆时玖不肯收的,她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只管找陆时玖去。”   白芍目瞪口呆,忧心忡忡:“可陆大人……不会生气吗?”   沈荔不以为然:“他生气与我有何干系。”   青禾笑着揶揄,一张脸凑到沈荔跟前,故意道:“少夫人若是真不怕大人生气,怎的不敢收下?”   沈荔笑着推开青禾:“你再说,过两日我也送你回陆府。”   青禾立刻作求饶状,叠声喊冤:“我再也不敢了。”   魏安坐在炕上咬着米糕,见沈荔和青禾笑成一团,也跟着过来,有样学样。   “我也不敢了。”   白芍揉着她的脸:“我们tຊ说正事呢,你来凑趣做什么。”   沈荔也好奇:“今儿不上课吗,怎的这会子还不过去。”   魏安怯生生:“夫子今日有事,要晚点才过来。”   沈荔点点头,又拉着魏安到自己身前:“新来的夫子你觉得如何?你若是想上私塾,等来年开春我也可以送你过去。”   之前的夫子因老家有事,不能再为魏安传课授业,沈荔不得已,只能给魏安另寻新的。   魏安咬紧下唇,欲言又止。   沈荔皱眉:“可是新来的夫子教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他长得也太好看了。”   沈荔忍俊不禁:“这也值当你想半天?”   青禾笑着弯弯眼睛:“确实好看,前儿我在前院无意撞见,当真称得上‘惊鸿一瞥’。”   沈荔好奇心被勾起:“此话当真?”   青禾喜笑颜开:“是不是真的,少夫人亲自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魏安眉开眼笑:“沈荔,你要送我去学堂吗?”   沈荔替她理了理衣襟:“就送你到门口,我不进去。”   魏安失望垂眸:“那好罢。”   说是学堂,其实是在梧桐苑特意僻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小院白雪皑皑,门前种着数株青竹。   此刻正值寒冬,冷风凛冽。   沈荔目送魏安进了学堂,悄悄挪步到花窗前,隔着镂空槅子往里张望。   魏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中,她身上穿得笨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沈荔眼中染笑:“往后若是下雪,还是让她坐轿子过来,万一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芍附和:“只怕魏姑娘不肯,她如今大了,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沈荔满脸堆笑:“是这个理。”   说话间,忽见有人走下台阶,魏安立刻屏气凝神,规规矩矩朝那人行了一礼。   白雾缥缈,那人一身松石绿长袍,面如白玉,身如青竹。   似有所感,男子朝花窗看了过来。   沈荔不假思索拽着白芍蹲下,心跳如擂鼓。   两人做贼一样躲在花窗下。   须臾,白芍先反应过来,笑着扶沈荔起身:“少夫人心虚什么,你是这梧桐苑的主子,又是魏姑娘的长辈,过来看一眼夫子也是人之常情。”   园中的人影早就不见,雪地上只有两道脚印。   白芍眼睛弯如弓月:“不过青禾倒是没说大话,这位夫子果真生得丰神俊朗,怪不得魏姑娘也觉得好看。少夫人,你觉得如何?”   沈荔心不在焉:“确实好看。”   “是吗?”   沈荔正在忧心刚刚新夫子有没有瞧见自己,连回头都不曾,连连点头,顺着白芍的话往下说。   “毕竟年轻,怎么说也……”   话犹未了,沈荔僵硬着转首,惊诧:“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往日这会,陆时玖都是在宫里处理政务。   沈荔讪讪牵起唇角:“你是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今日宫里不忙吗?”   陆时玖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李帆候在一旁,袖着双手道:“原本陛下留大人有要事相商……”   沈荔狐疑:“那怎么还回来了?”   李帆目光视地,他以手握拳,清了清嗓子,目光飘移。   “大人听说老夫人派人过来,担心少夫人会受欺负……”   结果没想到,撞见的会是这样一幕。   白芍和李帆对视一眼,识趣悄声退下,偌大的庭院只剩陆时玖和沈荔两人。   沈荔快走两三步,追上陆时玖:“你、你是要回宫了吗?”   陆时玖转首,声音平静:“宫里还有事。”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眼神飘忽,欲盖弥彰补上一句。   “其实,他长得也就还好。”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不是说丰神俊朗?”   沈荔急不可待为自己辩驳:“那是白芍说的,我可没说。”   陆时玖慢悠悠:“年轻人,总归是不差的。”   这话实打实出自沈荔,沈荔无话可说,别开脸望向檐下的铁马。   陆时玖穷追不舍:“怎么不说话了?”   他笑笑,“被我说中了?”   沈荔抬眸瞪人:“你不是急着回宫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磨蹭?”   穿长廊,过影壁。   帘栊响处,沈荔款步提裙步入暖阁,偏头摘下耳尖的坠子。   还未行至妆台,蓦地,沈荔忽然被拦腰抱起。   她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鬓间的金累丝嵌宝簪摇摇晃晃,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轻盈的雪花落在庭院中。   沈荔脸红耳赤,双手攀上陆时玖肩膀,却在触到那一点凹凸不平的皮肤时,忽的顿住。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鼻尖,嗓音沙哑:“怎么了?”   沈荔眉眼低垂,声音带上一点落寞:“……疼吗?”   手指还未碰到陆时玖,忽而被他握住。   陆时玖眉眼如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还好。”   那样长的一道伤疤,怎是“还好”两个字可以概括。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掌心。   罗裙落地,满室芳华。   ……   日光西斜,将至掌灯时分,梧桐苑各处掌灯。   陆时玖沐浴毕,肩上披着松松垮垮的常袍。   屋里并未点灯,唯有陆时玖手中的烛台撑起半点光影。   暗黄光影照亮榻上的狼藉。   沈荔背对着陆时玖,白净的后背落满斑驳印迹。   陆时玖手执烛台,明黄光影摇曳,顺着沈荔脊背一点点往下。   沈荔一手挡住光线,迷迷糊糊转身,猝不及防和陆时玖撞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往里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水雾氤氲。   陆时玖眉眼染笑:“这么害怕?”   沈荔咬着下唇,只拿一双杏眼狠命瞪着陆时玖。   可惜那双眼睛过于澄澈空明,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陆时玖心弦蓦地再次被挑拨,喉结滚了一滚。   沈荔咬牙切齿,捡起榻上的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   无奈通身上下软绵绵,砸出去的迎枕被陆时玖轻而易举躲开,滚落在地。   他笑着弯唇:“怎么这么凶。”   沈荔愤怒瞪着罪魁祸首。   她再怎么胡搅蛮缠,怎么使小性子,也比不得陆时玖刚刚的凶狠。   沈荔气急败坏:“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你更凶吗?”   陆时玖眼中半点悔过之意也没有。   他空出手揉着沈荔腕上丝绦留下的痕迹,云淡风轻。   “总不能让你真以为我老了。”   沈荔昏昏欲睡,偶然听见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就因为我今早那句话……”   她抿住唇角,“你还当真是睚眦必报。”   天色渐黑,众鸟归林。   榻上的锦衾重新换上新的,沈荔倚靠在迎枕上,就着陆时玖的手喝茶。   手腕酸痛,沈荔连手都不愿意多抬,闭眸歪靠在枕上。   “我不过是顺着白芍的话说,你那么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而且……而且我也没有说你老。”   陆时玖用银叉挑了块杏仁酥递到沈荔唇边:“明日我会让新的夫子上门。”   沈荔差点被呛住,连着咳嗽好几声。   她张瞪眼睛,不可思议:“陆时玖,你是不是有病?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夫子而已,你何苦同他过不去。”   沈荔趁机翻起旧帐,“还有林家,他们又没做错什么,我同林砚舟也没什么往来,你何苦看他们不顺眼,非得让人回通州。”   陆时玖黑眸沉沉:“不喜欢他们。”   沈荔惊诧:“你陆时玖不喜欢的人那么多,难不成还能一个个将他们赶出京城?”   陆时玖挑眉:“怎么不可以?”   他揉了揉沈荔的脑袋,“不让他们出现在我眼前已经很好了,我又没让他们去死,你这般惊讶做什么。”   沈荔气得又给了陆时玖一拳。   陆时玖伸手接住,笑着抱住沈荔。   “沈荔,我只想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人,这也不算多过分。”   沈荔埋在陆时玖怀中,挣脱不开,只能低低骂了一句。   陆时玖按住沈荔乱动的双手:“老宅那边的事我都料理好了,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管让人去找我。”   沈荔伏在陆时玖身前,从她怀里抬起头。   “你就不怕同僚知道,会被他们笑话,万一言官又上折子弹劾你不孝……”   陆时玖不为所动,对言官的弹劾嗤之以鼻。   “他们的把柄都在我手上,除非是想死,不然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沈荔好笑:“陆大人好大的官威。”   她明知故问,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你就不怕旁人也拿捏住你的把柄?”   困意漫上眉眼,沈荔打了个哈欠,“陆时玖,你有把柄吗?”   “有。”   “是什么?”   陆时玖伏在沈荔肩上,哑然失笑。   晕晕沉沉之际,沈荔好似听见陆时玖极轻极轻的一声:“你。”   ……   新来的夫子被换走,重新上任的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好在魏安很是喜欢新来的大儒,每日的功课做完,都会迈着小短腿往沈荔这边跑。   有时碰上沈荔午晌,白芍不敢让魏安打扰沈荔歇息,只能将人带回自己的抱厦。   又拿着糕点哄魏安。   魏安一面吃,一面晃动双足。   一张脸笑盈盈,她神秘兮兮道:“我知道我为何不能去找沈荔。”   白芍心中一紧,深怕魏安小小年纪听到什么不该听的tຊ,她强颜欢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魏安伸出两根手指头,讨价还价:“你再给我两块酥酪,我就告诉你。”   白芍没好气剜了魏安一眼,坚持己见:“那可不行,吃坏牙齿,少夫人可是要怪罪的。”   魏安哼哼唧唧,抱怨沈荔的不公。   “沈荔好不公平,她让我早早起床念书,自己却睡到日上三竿。不让我过去,不就是怕我笑话她。我大人有大量,才不会同她计较这种小事。”   魏安抱着酥酪嚼嚼嚼,语无伦次宣泄自己的不满。   白芍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好笑戳了戳魏安的额头。   “你如今还在念书上学,自然不能起晚了。做学生的,总没有让夫子等的道理。”   魏安仰起脑袋:“那我要多久才能念完书?”   白芍答不上来:“这……我也不知道,兴许还要五六年。”   魏安拍拍身上的碎渣,一溜烟从白芍身边穿过:“我去找沈荔问问。”   白芍大惊失色,无奈魏安像泥鳅一样,白芍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安冲进暖阁。   她惊道:“不可……”   毡帘挽起,陆时玖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魏安猛地刹住脚步,硬生生停在陆时玖跟前,干巴巴道:“大、大人。”   陆时玖冷着脸,视线落在魏安身后的白芍。   白芍叠声告罪。   魏安挡在白芍跟前:“是我的错,不关白芍的事。”   白芍拉着魏安退下,眼皮都不敢抬:“是奴婢的疏忽,让魏姑娘……”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一点动静,陆时玖眉眼的冰霜渐渐化解,眼中柔和了几分。   “没有下次。”   面无表情丢下一句话后,陆时玖转身回房。   昨儿闹到天明,沈荔这会只觉浑身疲惫,精疲力尽。   “我好像听到安安的声音了,可是她散学回来了?”   “不是。”   陆时玖坦然,“你听错了。”   他身后拂开沈荔鬓间的乌发,在她眼角落下轻轻的一下。   “还早,再多睡一会。”   沈荔往里缩了一缩,让出半个空位。   陆时玖笑着拢住她的手腕:“这是……要我陪你?”   沈荔睁开眼,脸上飘过两抹彤云。   明明都是天明才睡下的,可偏偏陆时玖神采奕奕,而自己却连眼皮都睁不开。   “得寸进尺。”   沈荔别扭挤出一句,“你不愿意就算了。”   窗外白雪如酥,洋洋洒洒。   银火壶中的炭火溅出火星子,陆时玖抱着沈荔相拥而眠,顺理成章扣住沈荔的手,十指相扣。   “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你是不是从   第七十六章   朔风凛凛, 山林悄然。   临近年关,金鸣寺山下的乞儿比往日多了不少,饥肠辘辘的小孩子躲在搭棚下, 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山的夫人姑娘。   女子心善,他们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必提, 自有侍女提着攒盒走到他们跟前, 将攒盒中的糕点分发给他们。   家里的糕点多是小巧精致,乞儿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一把抢了过来, 疯狂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青禾被拽得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在地。   可往日牙尖嘴利的她此刻却没有动怒,只是小声叮嘱:“慢点吃。”   每至岁末, 朝廷都会开仓放粮,世家大族的夫人也会捐银施粥。   前儿沈荔才往养安堂送了五百两银子,可惜终究是杯水车薪。   车帘放下, 沈荔收回目光:“走罢。”   她轻轻叹口气,“今岁收成不算差,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乞儿。”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漫不经心开口。   “你怎知他们是乞儿?”   沈荔振振有词:“都衣不蔽体了, 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坐直身子:“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总不会背地里还有隐情?”   她晃着陆时玖的手臂, “说一半留一半是何意, 故弄玄虚好玩吗?”   陆时玖笑笑。   沈荔气呼呼甩开陆时玖:“你不愿意说便罢了。”   陆时玖反手抓住沈荔,粲然一笑。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昨儿夜里让你……”   沈荔脸红耳赤, 眼疾手快伸手捂住陆时玖双唇。   “这是在寺里,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耳尖宛若红珊瑚。   陆时玖神态自若:“那又如何,寺里的住持不也是鸣花楼的常客。”   沈荔狐疑皱眉:“鸣花楼是什么?”   陆时玖缓慢抬眸,目光意味深长。   沈荔渐渐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错愕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寺里的住持怎么能、怎么能逛花楼?那不是……”   陆时玖指骨在膝上敲了两下,不以为然:“京城风气多是如此,不足为奇。”   沈荔目光古怪望着陆时玖,上下扫视。   陆时玖凝眸:“怎么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总不会你也……”   话犹未了,沈荔忽的收住声音,不为别的,只为陆时玖骤然冷下的目光。   他掌心撑在沈荔后颈,不轻不重捏着,陆时玖唇角噙一丝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灼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得她连连后退。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有没有去鸣花楼,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梧桐苑度过。   沈荔目光飘忽,强词夺理:“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   陆时玖嗤笑一声,嗓音透着随意:“我若是连这都不知道,只怕早死了。”   陆时玖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手中有住持的把柄不足为奇。   沈荔追问:“那山下那些乞儿又是怎么回事?”   陆时玖倚在大迎枕上,目光透着几分冷意。   “不过都是演戏罢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多是附近好吃懒做的农户,他们家里有田有地,只是不愿意劳作,总想着不劳而获,让孩子出去乞讨,为家里换来米粮。”   这些时日在金鸣寺,过两日又会换别的地方。   官府为这事不知伤了多少脑筋,出来乞讨的都是孩子,他们也不好暴力驱赶,只能好声好气让人离开,可惜收效甚微。   沈荔小声嘟哝:“那些孩子也是无辜,摊上这样的爹娘。”   古刹悠悠,木鱼声遥遥从山林传出。   沈荔同陆时玖下了马车,一道往大雄宝殿走去。   殿前供奉着数千盏长明灯,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是来为夫君祈福的。   沈荔目送女子院子,喃喃张唇。   “先前我出事,白芍和青禾也在金鸣寺为我供奉了长明灯。”   “我知道。”   那时陆时玖怀疑沈荔尚在人世,派人紧盯白芍和青禾,对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白芍和青禾在金鸣寺的所作所为,自然逃不开陆时玖的眼睛。   听说两人在寺中为沈荔请了长明灯,陆时玖疑心病发作,还当沈荔藏在金鸣寺中,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恨不得掘地三尺。   沈荔回了陆时玖一个无奈的眼神。   陆时玖黑眸平静,他原本也想着在金鸣寺为沈荔请长明灯祈福。   沈荔接过话:“后来怎么没有了?”   陆时玖敛眸低眉:“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   年少那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陆时玖看不起所有人,即便是在佛祖菩萨面前,陆时玖也从未怀过虔诚之心。   在他心中,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想到求神拜佛。   他在佛前极尽傲慢无礼,态度和谦恭相差甚远。   后来沈荔出事,陆时玖走投无路之下,也想过祈求菩萨庇佑。   可念头只在陆时玖脑中浮现一瞬,又被他打消。   那么多年对佛祖菩萨不敬,陆时玖怕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惩罚。   若是惩罚落在他身上,他还能说一句自食其果。   可若是落在沈荔身上,陆时玖自是无法接受。   沈荔无语:“你还真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她接过陆时玖递来的香,跪地拜了一拜。   沈荔恭敬将香供在香炉中,往后退开两三步,同陆时玖一道往外走。   长廊一边悬着金漆藤红竹帘,殿前立着一个两尺多高的莲花缸。   兴许是寒冬,水缸中只有几尾锦鲤绕着打转。   沈荔驻足侧眸:“既然不相信神明,你怎么还带着平安符?”   她抬眼瞪人,“该不会又是你在骗我罢?”   陆时玖笑着按住沈荔指控的手指,眉眼温和:“我确实不信神明。”   沈荔:“你果然……”   “我信的是你。”   他单手捧着沈荔的脸,指腹一点点掠过沈荔鬓角。   额头相贴,陆时玖哑声勾唇,“你总会护我周全的。”   沈荔唇角往上扬了一扬,眉眼染笑:“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   她低头,忽然双手握住了陆时玖的手腕。   沈荔眉角往上扬了一扬。   暮色四合,日光西斜。   一缕暗黄光影斜斜落在陆时玖手上,白净腕骨上垂着一串花蜜蜡佛珠。   沈荔目光闪躲,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陆时玖眼中染上笑意:“刚刚鬼鬼祟祟半日,就是为了tຊ去求佛珠?”   “谁鬼鬼祟祟了?”   沈荔反唇相讥,别开视线,“不过是碰巧而已。”   陆时玖浅笑不言,伸手环住沈荔。   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惊起一片颤栗。   沈荔抬手推开:“这里是金鸣寺,你怎么能……”   陆时玖别过脸,薄唇如蜻蜓点水掠过沈荔耳垂。   沈荔通身滚烫,捂着泛红的耳尖。   陆时玖哑声:“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沈荔含嗔带怒:“寺里还有菩萨,你也不怕被瞧见。”   陆时玖眉眼透着漫不经心:“看见了又如何?”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猝不及防开始发难。   “还是你觉得我见不得人?”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沈荔愤怒瞪了陆时玖两眼:“你在胡说什么。”   陆时玖坦言:“只有偷情的人才需要躲躲藏藏。沈荔,我们是在偷情吗?”   “偷情”两个字就这么顺其自然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沈荔脸色红如胭脂:“你你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她左右环顾一周,好在这处僻静,并无外人来往。   唯恐陆时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沈荔连拖带拽将人拉下山,行令言止。   “日后不许你在外面说这些。”   马车穿过如织人潮,陆时玖好笑看着沈荔偷偷摸摸的模样,明知故问。   “那在家里可以吗?”   他勾着沈荔的手指,那串佛珠也随之滑落。   陆时玖贴在沈荔耳畔,气息好似带上几分微醺之意。   “还是说,在榻上可以?”   沈荔一张脸红得滴血,双颊滚烫。   半晌,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怎么、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在膝上,他很喜欢面对面抱着沈荔。   双手环在沈荔腰上,陆时玖埋首在沈荔颈间。   沈荔偏首躲过,含糊其辞:“……痒。”   她挣扎着想要从陆时玖双膝下来,却被陆时玖按住肩膀,他嗓子喑哑:“别乱动。”   沈荔不悦:“你怎么……”   嗓音戛然而止。   沈荔慌不择路,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偏偏陆时玖还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只那双漆黑眼眸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僵硬着身子,干巴巴道:“我、我还是下去罢。”   陆时玖嘴角含笑。   沈荔满脸窘迫,跑也不是,坐也不是。   破罐子破摔,沈荔倚在陆时玖怀里,瓮声瓮气:“要、要多久才好啊。”   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指,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沈荔脸更红了。   她想攥拳砸人,可稍一动作,沈荔双颊的羞赧又添上几分。   她只能偷偷在心里骂陆时玖。   而这些骂人的话,陆时玖在夜里又听了一遍。   ……   除夕将至,宫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待听到陆时玖的声音后,又猛地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抬首。   皇帝惶恐不安:“朕、朕……”   陆时玖不咸不淡:“陛下若是累了,可以早些歇息。”   皇帝眼中的惊惶更甚:“朕、朕不累的。”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欢天喜地跑去歇息,结果翌日等来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功课。   皇帝再也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坐直身子。   他如今还年幼,只能照着太皇太后的叮嘱,事事听从陆时玖,不敢忤逆。   “陆大人刚刚……”   余光瞥见陆时玖手中的佛珠,皇帝诧异。   “陆大人也信佛吗?皇祖母手上也有佛珠。”   广袖垂落,不偏不倚露出腕上的花蜜蜡佛珠手串,陆时玖低眉垂目。   “内子信佛。”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是陆少夫人求的,大人同少夫人的感情果然如传言一样。”   陆时玖慢条斯理“哦”了一声,明知故问:“传言怎么说?”   不用念书,皇帝当即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   “传言道陆大人同少夫人感情极好,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皇帝绞尽脑汁,可惜他刚识字不久,认的字不多,翻来覆去也只是那两句。   陆时玖眉眼舒展,难得没有训斥皇帝,甚至连功课也没有。   皇帝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跑到慈宁宫。   太皇太后喝着茶,隔着大老远就听见孙子的声音,笑着将人揽在身前。   “慢点跑,仔细摔了。”   她摸了摸皇帝的手,面上和蔼可亲,“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   皇帝满脸堆笑。   他如今年岁尚小,最大的苦恼便是功课繁重。   冷不丁得了一日假,皇帝眼睛弯弯,他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心情极好,还夸了朕的字。”   不过是得了陆时玖一句好话便这般高兴,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几许。   她细细为皇帝整理衣襟。   “陆大人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在他面前可不能如在哀家跟前肆意妄为,他终究是外人,比不得你我。”   太皇太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皇帝双眉紧皱,歪着脑袋好奇:“朕觉得……陆大人没有皇祖母说得那样可怕。”   他往上扬高唇角,“朕今儿不过是夸了他一句手上的佛珠好看,陆大人便免了孙儿的功课,可见他当真对那串佛珠喜欢得紧。”   太皇太后和宫人对视一眼,心生疑惑:“陆大人何时开始信佛了?”   皇帝年幼,听不出太皇太后口中的嘲讽之意。   他振振有词:“朕瞧他对那串佛珠很是上心,想来应当是信佛的。”   太皇太后温声笑道:“是吗?”   皇帝重重点头:“若是不信,何苦对一串佛珠上心。”   他抱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晃了一晃,“先前朕总觉得陆大人看着很凶,今日瞧着倒也还好。”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你是皇帝,自古以来只有臣子畏惧皇帝的,哪有反过来的。”   皇帝抿住唇角,不甘示弱:“可朝中那么多臣子都害怕他,皇祖母,你不也害怕吗?”   皇帝小小年纪,却擅长察言观色。   童言无忌。   太皇太后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人见状,忙笑着上前:“陛下今日也累了,奴婢先让人送陛下去偏殿歇息。”   皇帝点点头,转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告退。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感慨:“皇帝到底年轻。”   宫人弯了弯眼睛:“陛下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面缀愁色:“陆时玖权倾朝野,哀家怎能不心急?你说万一有一日他……”   宫人对太皇太后的心病一清二楚,笑着宽慰。   “奴婢这里倒是有一件趣事,太皇太后可想听?”   太皇太后抬起双眸,笑睨一眼:“你这老货,何时也学得装腔作势那一套。”   宫人覆唇在太皇太后耳边:“奴婢听闻,陆大人手上的佛珠是陆家少夫人亲自为他求的,他宝贝得紧,旁人碰都不许碰。”   太皇太后半眯起眼睛。   宫人笑着垂眼:“从前可看不出这陆大人还是个情种,听说对少夫人也是百依百顺的,夫妻二人从未红过脸。”   太皇太后扬起意味深长的一个笑。   “既如此,那哀家可得见见了。”   ……   斑驳光影淌落在青石台阶上。   庭院簇簇梅花开得正盛,魏安正和侍女堆着雪团子,玩得不亦乐乎。   乌木长廊下设有躺椅,沈荔悠哉悠哉卧在躺椅上,听闻太皇太后传自己入宫,惊得差点站起身。   “好好的,唤我入宫做什么。”   白芍也是一头雾水:“太皇太后的心思,岂是我等奴婢能猜着的?或许是好奇少夫人,想见见。”   沈荔如临大敌,仓皇失措。   当初李代桃僵一事,太皇太后可是不知情的,若是见到自己这张脸,太皇太后定会起疑。   沈荔原先还有闲情逸致在廊下烤栗子赏雪,如今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她拽着白芍的手,心中惴惴:“宫里的人可还在前院,要不就回说我病了?”   白芍皱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且若是太皇太后让太医上门,那不就露馅了?”   沈荔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心中方寸大乱:“就没别的法子吗?”   白芍摇了摇头:“可不能再耽搁了,万一去晚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肩膀上,白芍惊恐转首,冷不丁迎上陆时玖一双黑眸。   “大、大人。”   她退到朱柱下,朝陆时玖福了福身子,神情慌张,“刚刚宫里来人,说是太皇太后召少夫人入宫一叙。”   “我知道。”   陆时玖淡声,看向沈荔,眉眼的冷冽悉数散去。   ”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太皇太后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青禾和白芍识趣带着魏安回屋。   沈荔坐直身子,眉眼忧愁:“这样行得通吗?到底是太皇太后,得罪不得。”   陆时玖笑着抬起沈荔半张脸:“往日怎么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   他俯身,目光和沈荔平视。   “那怎么先前敢得罪我?”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冷哼一声:“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得罪我在先。”   她眉宇染上愠怒,陆时玖敛去眼底笑意,轻声tຊ宽慰。   “不想去就别去,万事有我担着。”   沈荔狐疑拢眉:“可万一太皇太后怪罪下来……”   “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时玖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入宫?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沈荔脱口而出:“我不想。”   她凝眉盯着陆时玖,“我若是想去,你真的会同意?”   陆时玖抬眉:“我有何好不同意的?”   沈荔咬住唇角,欲言又止:“你就不怕他们看见我,会想到……想到赵宝珠。”   陆时玖垂低眼皮,直视沈荔的眼睛,他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他们难不成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吗?”   即便真有人看出端倪,也只会闭口不言。   朝中多的是墙头草,且今时不同往日,陆时玖如日中天,但凡脖颈上长了脑袋的,都不会过来讨嫌。   “就算真有人不怕死,我也能让他们闭嘴。”   沈荔重新躺回迎枕,从熏笼中捡起一颗栗子。   她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不想破坏美甲。   思忖片刻,沈荔将栗子塞到陆时玖手中,意有所指。   陆时玖笑了两声。   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掰开栗子的外壳,一股淡淡的蜂蜜香在空中蔓延。   沈荔兴致勃勃盯着栗子看。   陆时玖轻哂:“我若是不回来,你会如何?”   沈荔作苦恼状,伏在扶手上:“应该会进宫罢,毕竟白芍说得也没错,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语未落,沈荔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手中刚剥好的栗子滑落在地。   她瞪大眼睛,面露惋惜:“你怎么没拿稳。”   沈荔又从熏笼上重新拣了颗橘子:“这是最后一颗了,可不许你又掉在地上。”   陆时玖轻飘飘笑了一声:“我如今连颗橘子也比不上了?”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陆时玖风格的阴阳怪气,沈荔撑着扶手抬起双眼。   陆时玖嗓音淡淡:“出了事,你连找我都没想过。沈荔,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   沈荔怔了一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她竭力为自己辩驳:“你在宫里,我总不想、总不想麻烦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后来我回来,也没听你提过一句。”   沈荔搜肠刮肚:“我一时没想到而已。”   陆时玖不依不饶:“是没想到,还是压根就没想过找我帮忙?”   莫名其妙被戳中心思,沈荔哑口无言。   陆时玖站直身子,一点一点将橘子的橘络剔除干净,掰成八瓣塞在沈荔手中。   “我先回去了。”   沈荔一只手勾住陆时玖的衣袂,借花献佛,将陆时玖塞给自己的橘瓣递到陆时玖唇边。   “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以后、以后会改的。”   陆时玖垂首,没有接过沈荔手心的橘瓣,而是偏头在她手背咬了一口。   “下不为例。”   沈荔猛地收回手,吓得左顾右盼,脖颈涨上一点薄红:“你做什么。”   做贼心虚,沈荔将剩下的橘子都塞回自己嘴里,甜腻的橘汁在唇间蔓延,两边的腮帮子涨得鼓鼓囊囊的。   陆时玖眼角含笑,抬手戳了戳沈荔鼓起的腮帮子,黑眸沉了一瞬。   “不管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再喊一声好   第七十七章   冬日负暄, 沈荔仰躺在躺椅上,熏笼在一旁滋滋冒着火星子。   烤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是从前沈荔奢望的安稳平和。   她一双眼睛笑弯, 双手托腮。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   陆时玖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荔一双明亮如玻璃种的杏眼上。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在沈荔脸上看见这样明媚的笑眼。   喉结滚动,陆时玖垂首, 嗓音低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修长如青竹的手指捏着沈荔后颈的软肉, 不轻不重。   那双深如黑曜石的眼眸深不见底,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荔毫无所觉, 笑着在陆时玖掌中丢下一把栗子:“帮我剥开, 不可再掉了,不然我就没的吃了。”   陆时玖眸色一顿, 唇角噙一点笑。   “说了半天,就想让我帮你剥栗子?”   旁人求财求名, 沈荔什么也不求,只想让自己给她剥栗子。   陆时玖眼中笑意蔓延。   沈荔单手支颐:“不可以吗?”   她先发制人,“是你说了什么事都可以找你的。”   暖阳悄无声息洒落在廊檐下, 庭院中冰雪逐渐消融,魏安先前留下的雪人也开始化解,轮廓模糊。   沈荔起身往院子走,试图堆砌雪人。   可惜沈荔实在冷得厉害, 刚修完雪人的脑袋, 沈荔双手僵硬, 连伸直都困难。   她悻悻收回手。   左顾右盼, 廊下连一个侍女也没有,只有陆时玖鸠占鹊巢,占了自己先前的躺椅。   双腿交叠,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躺椅上,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清高。   沈荔望着廊下的陆时玖,忽而有过片刻的恍惚,好似在陆时玖身上找到了他从前的影子。   巾帕不知落在何处,沈荔悄悄折返,拿陆时玖的衣袖当帕子用。   双手在陆时玖广袖上擦了又擦,忽听陆时玖冷不丁道。   “你刚刚在看谁?”   沈荔心虚收回手:“……什么?”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递给沈荔一个红漆描金梅花托盘。   盘中盛着几颗刚剥好的栗子,沈荔伸手去接,却被陆时玖揽着抱在怀里。   陆时玖声音轻轻:“可我不是从前的我。”   沈荔身影僵滞,难以置信陆时玖竟敏锐至此。   她刚刚看着陆时玖,心中想着的确实是初见那会的陆时玖,那时他也如方才一样,眉眼温和,谦逊有礼。   沈荔小声嘟哝:“有何不一样?”   陆时玖嗤笑一声,抬高手臂,故意不让沈荔够着托盘。   沈荔气得踮起脚,争着去抢:“你把我的栗子还给我。”   逗猫一样,陆时玖漫不经心伸长手臂,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单手扼住沈荔的下颌,一字一顿。   “哪里都不一样。”   陆时玖眸色冰冷,“我不是他。”   他的底色永远都是凉薄狠戾的,同从前沈荔喜欢的温文尔雅相差甚远。   沈荔佯装不懂,低声呢喃:“不都是你吗?”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后背生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陆时玖不由分说按住。   他笑着刮了刮沈荔的侧脸,嗓音染笑。   “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沈荔垂首低眸。   陆时玖低头,在沈荔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声音带着威胁之意。   “沈荔,你只能喜欢我一人。”   沈荔含糊不清回应着。   那一盘栗子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骨碌碌掉落满地。   ……   窗外光影西斜,暖阁点着甜梦香。   支摘窗半掩,透出窗外一点落日的余晖。   沈荔青丝披在迎枕上,手执靶镜左右张望。   素白的脖颈上多出两个不明的牙印,沈荔愤愤瞪着从缂丝屏风后转出的陆时玖,不满抱怨。   “都怪你。”   她蛾眉渐蹙,“都说了不许咬这里。”   上回沈荔手背上的牙印被魏安不小心撞见,沈荔绞尽脑汁才糊弄过去,就差说是自己梦游咬的。   沈荔嗔怪,“她那人鬼灵精怪的,万一让她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时玖手指抚上沈荔纤细的颈骨,眸色又暗了一暗。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躲,大惊失色:“你还想做什么?”   陆时玖云淡风轻:“看看而已。”   他神态自若,“下回我换别的地方。”   沈荔气得拿迎枕砸人,咬牙切齿。   “怎么下回不换我咬你?我就不信你能顶着牙印去上朝,等你见了同僚……”   陆时玖眼眸微沉,眉眼漫上笑意。   他俯身低眸,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旁,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缱.绻。   “你想咬哪里?”   沈荔脸红耳赤:“你你你……”   她用力推开陆时玖,往屏风后躲,沈荔语无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等了一下午的烤栗子,结果一个也没吃上。   陆时玖不紧不慢站直身子:“这会街上应当还有,你若是想吃,我让人去买回来。”   “买回来哪有现烤的好吃。”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们出去吃罢。”   长街人潮如织,灯影如金黄丝绸淌落在地。   摊主支着小摊,摊上是新鲜出炉的栗子。   滚烫的栗子抱在手中,沈荔低头捡起一颗,立刻被烫得收回手。   她拿手肘撞了撞陆时玖,发号施令,“你来。”   雪色白茫茫,不远处的圆形犀角灯笼随风摇曳,晃晃悠悠落下明黄光影。   不过半个多时辰,沈荔手中已经多出好几样零嘴。   有牛油纸包裹的饴糖,也有小巧精致的乳糖狮子,还有一包琥珀糖。   沈荔瞧着哪样都觉得新鲜,后来瞧见陆时玖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终于有了一点愧疚之意。   两人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   桌上还有上个客人吃剩的汤碗,陆时玖看着眼前的残羹剩饭,眉心皱了一皱。   摊主见沈荔和陆时玖衣着不凡,忙tຊ不迭拿着抹布上前,恨不得擦上十来遍。   陆时玖眉眼的嫌弃依旧。   沈荔靠过去,捡起一颗琥珀糖递到他唇边。   “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同别人来就好了。”   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也不见陆时玖接过。   沈荔满腹狐疑:“你不喜欢琥珀糖吗?”   她下意识收回手,手腕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转首凝眸,声音没有带任何情绪,听着像是不咸不淡。   他慢条斯理道:“除了我,你还想跟谁过来?”   陆时玖黑眸逼近,“沈荔,你还有别人?”   沈荔莫名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气得给了陆时玖一拳。   还在大街上,沈荔不好直呼陆时玖的大名,她压低声音怒斥。   “你在怀疑什么,我说的是安安。她年岁小,最爱吃这些零嘴。”   陆时玖漫不经心坐直身子:“……是吗?”   沈荔气恼踩了陆时玖两脚,原本递给陆时玖的琥珀糖也收了回去。   陆时玖扬眸:“不是给我的吗?”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反正你也不喜欢。”   “谁说的?”   陆时玖笑了两声,“你别冤枉我。”   沈荔震惊仰头:“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来。”   从来都只有陆时玖冤枉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冤枉他的。   沈荔扭过头,嚼着琥珀糖:“不是你刚刚不要吗?”   陆时玖朝令夕改:“现在想要了。”   沈荔在一堆零嘴中挑挑拣拣:“在这里,你自己拿。”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红唇,目不转睛。   沈荔双颊泛红,抬手捂住双唇:“你想都不要想。”   长街人头攒动,热闹繁华。   摊主端来两大碗馄饨,乐呵乐呵上菜。   汤底是熬了两个多时辰的鸡汤,还洒了一点头水紫菜和鸡蛋丝。   陆时玖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沈荔。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你真的不吃吗?”   陆时玖淡声:“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沈荔偷偷在心中腹诽一句。   陆时玖声音轻轻:“吃两口就算了,别多吃。”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不信邪:“你好扫兴。”   她气鼓鼓,一连将两碗馄饨都吃了。   当天夜里,不扫兴的沈荔半夜闹了肚子疼。   梧桐苑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张太医开了药方,笑着望向面色阴沉的陆时玖。   “少夫人没有大碍,只是外面的食物不干净,日后还是少吃为好。”   沈荔病怏怏躺在榻上,目送张太医出门。   她今夜吃的零嘴不少,如今也找不出罪魁祸首是哪个,抬眸瞧见冷着脸的陆时玖,沈荔勾住他的小指头,晃了一晃。   沈荔小声:“陆时玖,你别生气了。”   她低声嘟哝,“我晚上吃了那么多零嘴,不小心吃到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路边摊罢。”   陆时玖冷笑一声。   沈荔缩了缩脖子,有气无力。   “你看着有点吓人。”   陆时玖眉宇间凝结的冰霜稍稍融化些许,严令禁止沈荔日后再去路边摊吃饭。   沈荔不悦:“以前吃着都没事的。”   陆时玖笑而不语,望着沈荔的视线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沈荔识趣闭嘴,怏怏躺了回去。   昏昏欲睡之际,只觉有人在给自己揉腹。   温热的掌心贴上,缓解了肚子的不适。   沈荔睡得更沉了。   本就是小毛病,一觉醒来,沈荔喝了一小碗白粥,神清气爽,半点也不见昨儿夜里的虚弱。   白芍笑着揶揄:“少夫人都多大了,怎么还贪嘴。昨儿半夜张太医收到信,还当是魏姑娘。”   沈荔面上一红,嘴硬道:“还好昨日没带着安安一道出去,不然她也得跟着我受罪。”   “可不是。”   青禾端着沐盆进来,伺候沈荔净手。   “少夫人带回来的零嘴我都丢了,就怕魏姑娘吃出个好歹。”   话落,又朝外招招手,在侍女耳边低语两句。   侍女转身离开。   沈荔好奇:“怎么了?”   青禾眉开眼笑:“大人担心少夫人,昨夜陪了一宿,今早入宫前特地交代过,若是少夫人醒了,让人往宫里送信。”   沈荔拿帕子盖在脸上,讪讪道。   “一点小病而已,倒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   魏安刚散学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沈荔眼尖瞧见,笑着挥手:“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来。”   早有侍女上前,为魏安解下氅衣。   魏安欢天喜地扑到沈荔怀里:“沈荔,你怎么样了?”   沈荔脸红:“怎么连你也知道了?”   白芍满脸堆笑:“魏姑娘今早就知道了,本来还说要来见你,后来碰上陆大人……”   魏安接过话,趁陆时玖不在开始告状。   “我本来要来看你的,可是他不让,还说让我不要打扰你歇息。”   魏安撇撇嘴,委屈巴巴,“沈荔,我打扰到你了吗?”   “自然没有。”   沈荔莞尔,从攒盒中挑了块樱桃酥塞到魏安手中,“先吃点垫垫肚子。”   她细细问了魏安的学业,又问了夫子的近况。   魏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还有三日夫子就回家了。”   沈荔戳戳魏安的额头:“你是盼着放假罢。”   魏安摇头晃脑:“当然了,谁会不喜欢放假。”   她掐着手指头,“等我放假,我要睡上三天三夜。”   沈荔皱眉:“你这些天可是没睡好,难不成是功课太多了?这可不行,你才多大,若是缺觉,日后可要长不高的。”   说着,就要请魏安的夫子过来一叙。   魏安眼神飘忽,仓促阻拦:“没有。”   她心虚得厉害,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明显心中藏着事。   沈荔心中有了主意,待她离开,沈荔唤魏安的贴身侍女上前。   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沈荔慢悠悠端起茶盏,好整以暇敲着漆木案几,神态竟同陆时玖有几分相像。   侍女瑟瑟发抖,双股战战。   少顷,她颤着声音道。   “魏姑娘、魏姑娘夜里会看话本。”   沈荔搁下茶盏,双眉稍拢:“她哪里来的话本?”   侍女抿唇不语,下唇几乎咬出红血丝。   青禾火冒三丈:“少夫人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不成?”   侍女悄悄觑了沈荔一眼,身影抖如筛子:“是、是院子的……”   沈荔一针见血:“是你们买的?”   侍女低头不敢说话,少顷,才硬着头皮低低道了一声:“是。”   沈荔:“都买了些什么?”   侍女拖着双膝上前,伏在沈荔脚边:“不过是些寻常的话本而已,还请少夫人明察。”   沈荔明察秋毫:“只是寻常的话本,你为何这般害怕?”   侍女颤着声音:“奴婢、奴婢是怕夫人怪罪。”   “既知道我会怪罪,你还给安安买话本,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侍女一时语塞:“奴婢、奴婢只是见魏姑娘一个人孤孤单单,于心不忍,所以才……”   青禾低头,覆唇在沈荔耳边:“可要我去取话本过来?”   沈荔摇摇头:“等我先问问安安,她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   原以为只是小事一桩,不曾想魏安竟同沈荔大闹一场,怎么也不肯将话本交出,也不让沈荔惩罚她身边的侍女。   魏安从小到大都听沈荔的话,除了生病那会,从未同沈荔闹过矛盾。   沈荔被她吼得一愣一愣,怔在原地。   白芍见状,忙哄着魏安回房,又折返回来,好声好气为魏安开脱。   “魏姑娘如今年纪还小,少夫人切莫往心里去。等她长大,自会知晓少夫人的好心。”   青禾给沈荔手中塞了一个暖手炉,满脸的莫名其妙。   “年纪小又如何,少夫人何时对不住她了?不过是多说两句,她就这样甩脸色。依我说,都是那些刁奴私下怂恿主子的,少夫人就该狠狠把他们打一顿才是。”   青禾振振有词,“今儿查出来是话本,明儿说不定就是禁书了。”   “什么禁书?”   陆时玖下朝归家,远远就听见青禾为沈荔抱不平的声音。   沈荔示意白芍和青禾退下,从陆时玖手中接过斗篷。   “不是什么大事。”   沈荔三言两语还原来龙去脉,她捏着眉心,面缀愁色。   “养孩子当真是伤脑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说闹性子就闹性子,脾气怎么比你还大。”   陆时玖眼角稍动:“我脾气大?”   沈荔立刻噤声,巧妙转换话题:“你觉得安安这事该怎么料理才妥当?”   陆时玖口吻散漫:“用不着麻烦,直接打一顿板子赶出去。你若是下不了手,就让管事去。”   沈荔叹口气:“安安不许我罚她的侍女,我若是真打了他们,只怕她又有的闹。”   陆时玖轻嗤一声:“那又怎样?你不是她母亲,留她在身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向来不喜沈荔在魏安身上花太多心思。   沈荔剜了陆时玖一眼:“我既留她在身边,自然得对她负责。且她如今还是个孩子,哪有同小孩子较劲的理。”   陆时玖轻哼一声:“你待别人向来好脾气。”   这话听着比以往还要怪声怪气,沈荔气tຊ恼瞪了陆时玖一眼:“我何时待你脾气不好了?”   陆时玖目光意味深长。   夜里,青纱帐幔垂落,隐隐透出里边的一点轮廓。   陆时玖从沈荔后背移开,抓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笑着揶揄。   “这就是你说的脾气好?”   不过一个晚上,陆时玖后背多出十来道抓痕。   他起身翻出剪子。   沈荔惊慌失措收手:“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言简意赅:“你指甲长了。”   沈荔满脸羞赧:“那也是你活该。”   陆时玖不动声色抬眸:“怎么又成我活该了?我不都是照你说的做?”   他嗓音染笑,“是你让我……”   沈荔慌不择路捂住陆时玖双唇,义愤填膺。   陆时玖朝沈荔伸出手,意有所指。   烛光摇曳,沈荔递出去一只手,好奇:“陆大人也会修剪指甲吗?”   陆时玖抬眉,不疾不徐:“第一次。”   沈荔唇角的笑意消失殆尽,她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轻声叮嘱:“那你可得小心点,万一弄伤我……”   陆时玖挑起眼皮:“……会怎样?”   沈荔哼哼唧唧,原封不动照搬陆时玖的话:“先打一顿板子,再赶出去。”   虽是第一次伺候人,可陆时玖做起这种事竟比旁人还要细心谨慎。   沈荔惊叹不已,指甲在陆时玖手臂上抓了一抓,没有留下红痕。   陆时玖轻声:“还要赶我出去吗?”   沈荔轻哂:“梧桐苑都是你的,我哪敢赶陆大人出去。”   陆时玖正色:“你没看地契?”   梧桐苑早就过户到沈荔名下,如今是她名下的私产。   沈荔错愕:“……什么?”   她后知后觉想起,管事确实给自己送过一匣子的地契田产,沈荔只拣了一点看,还没看完。   陆时玖皮笑肉不笑:“你向来只对那些不相干的人上心。”   比如林家,比如魏安。   沈荔喊冤:“那么多账本和地契,我总不可能一时半会就看完的。”   陆时玖反唇相讥:“你若是少管外人的事,定能看完。”   沈荔不满拍了陆时玖一巴掌:“那是安安,怎么可以说是外人。”   陆时玖嗤之以鼻。   沈荔小声叮嘱:“安安本就心思细腻,这话不许你再提起,仔细被她听见。”   陆时玖眉心拢了一拢,对魏安很是不满。   沈荔再三催促:“你听见没有?”   陆时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她如今年纪也不小,你不必事事都拿她当小孩,有些事让她自个处理就好。”   沈荔侧眸乜斜陆时玖一眼:“陆时玖,你不会……在和一个小孩子吃醋罢?”   陆时玖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心眼比我想的还小。”   从前看不惯林砚舟,如今又看不惯魏安。   沈荔伏在陆时玖心口,眉眼弯如弓月:“陆时玖,你怎么这么小气。”   陆时玖伸手环住沈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又怎样,她本来就是外人。”   既是外人,就该懂分寸知进退,犯不着事事都来打搅沈荔。   沈荔忍俊不禁:“她在我身边的时间可不少,真要说起来,你和我……”   陆时玖目光逼迫,直直凝视着沈荔,一字一句。   “我们怎么了?”   沈荔识趣收住声,缩回锦衾:“没、没什么。”   陆时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沈荔揽入怀里。   “沈荔,我是外人吗?”   落在脸上的视线过于灼热,沈荔抬手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时玖刨根究底:“我是吗?”   他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步步紧逼。   沈荔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陆时玖身上:“不是,你不是。”   陆时玖不满意沈荔的敷衍:“那我是什么?”   落在沈荔后颈的手指动了一动。   沈荔后颈发麻,破罐子破摔:“夫君,你是我的夫君。满意了罢?”   陆时玖眼底浮现笑意,垂首轻啄沈荔的耳尖。   “再喊一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我还以为你   第七十八章   魏安同沈荔的冷战一连持续了三日。   从前在魏安身边服侍的侍女都降等, 打发到厨房做些苦差。   有人趁机偷偷向魏安通风报信,被管事抓了个正着,当着满院奴仆婆子的面, 打了四十板子。   白芍忧心忡忡:“如此,魏姑娘又该心疼了。”   青禾不以为意:“是他们自己乱了规矩在先,怨不着旁人。依理, 魏姑娘那院子也该好好管管了, 不然趁着主子年纪小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往后还不得出大事。”   她俯身为沈荔描眉, 青禾嘴皮子利索, 可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停。   白芍叹口气:“魏姑娘心地良善,那些侍女又是同她朝夕相处的, 她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青禾冷笑一声:“要我说,这些刁奴最可恨了, 仗着主子的喜欢胡作非为。”   她推着沈荔的肩膀,“少夫人这回可不能心软,不然他们可是会得寸进尺, 蹬鼻子上脸的。”   沈荔拣起簪花棒,往掌心倒了一点茉莉花粉。   “我只是担心安安,听说她昨儿二更天还没睡,还好这两日不用念书, 不然身子怎么熬得住。”   白芍满脸堆笑:“知道少夫人惦记魏姑娘, 我一早就打发厨房送了龙井罗勒糕过去。魏姑娘如今还小, 少夫人多让着她就是。”   可惜白芍一番苦心, 终究是辜负了,她送去的龙井罗勒糕,魏安一口也没碰。   沈荔一时无言, 笑着道:“当真是脾气渐长了。”   白芍宽慰:“小孩子大多都是如此,往后还有的闹呢。”   沈荔错愕:“你可别吓我,我还以为过两年就好了。”   白芍眼睛弯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做父母多是如此,若是林夫人还在京城,想必和少夫人很有话说。”   沈荔面露惊讶:“养孩子果然辛苦。”   白芍压低声音:“待日后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   窗外寒风掠过,沈荔唇角笑意渐敛,满腹愁思落在蹙起的一双柳眉。   她想起了那两个胎死腹中的孩儿,愧疚溢满胸腔。   青禾拿眼珠子狠狠瞪了白芍好几眼。   好好的,提沈荔的伤心事做什么。   白芍自觉失言,忙用别的话题岔过去:“这茉莉香粉是珍宝阁新送来的,少夫人觉得如何?”   沈荔心神不宁,强颜欢笑:“不错。”   她低头摆弄自己腕间的金镶玉手镯,忽觉暖阁杳无声息,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疑惑抬首,猝不及防和镜中的陆时玖撞了个正着。   她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又很快抿平。   “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荔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过陆时玖的视线。   他垂眸,单手捏住沈荔的下颌。   “又在为魏安的事烦心?”   沈荔点点头,又摇摇头。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这是什么意思?”   思忖许久,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转而朝向妆镜。   “我只是想到……想到先前的两个孩子。”   陆时玖攥着椅背的手陡然收紧。   那是他和沈荔的孩子,若是没有那些是非,如今应当也同魏安差不多大。   陆时玖俯身贴近沈荔,单手拢在她身后,搭在妆台上。   “那不是你的错。”   沈荔唇角抿出一点苦涩:“我自然知道。”   只是午夜梦回,有时还会梦到那两个孩子。   陆时玖握住沈荔的手,轻声:“更衣,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荔迷迷糊糊跟着陆时玖上了马车。   雪色连成天,马车穿过茫茫雪雾,朝城外飞奔而去。   沈荔一只手挽起车帘,好奇往外张望。   “还没到吗?”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   陆时玖抓回沈荔伸到窗外的手:“还有两里路。”   他抱着沈荔坐在自己膝上:“要不要先睡会?”   沈荔从陆时玖怀里抬起头,听着陆时玖喑哑嗓音落下。   “等会路困难有点难走。”   沈荔心中的疑虑渐深:“你经常来?”   陆时玖眉眼暗了一瞬,转而望向窗外,嗓音似是染上几分沙哑。   “来过两回。”   沈荔一头雾水,直至她看见两个没有刻字的墓碑。   电光火石之际,沈荔立刻明白这两个墓碑是为何人而立,她僵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我……”   沈荔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该、我该带香烛和供品过来的。”   两手空空,沈荔望着那两块无名墓碑,眼角湿润。   她扭头望向远山,泛红的眼角闪动着泪珠。   沈荔低声嘟哝,自言自语:“对不住,我、我……”   山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沈荔垂首低眸,唇角牵出几丝苦涩:“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陆时玖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温声:“不会。”   他眉眼淡淡,“即便要怪,他们也只会怪我。沈荔,错不在你。”   沈荔又对着墓碑嘀嘀咕咕了好一会,才跟随陆时玖下山。   雪越下越大,山路崎岖难行。   沈荔深一脚浅一脚淌过雪地,走路摇摇晃晃。   漫天飞雪中,陆时玖在她身前蹲下,声音平静:“上来tຊ罢。”   沈荔左右张望。   陆时玖弯唇。   山中人迹罕至,连鸟影都不曾看见一星半点,哪里还能看见外人。   沈荔迟疑再三,慢吞吞爬上陆时玖后背。   雪珠子自半空洒落,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   沈荔双手环着陆时玖的脖颈,声音翁翁。   “这两块墓碑,你是何时立的?”   陆时玖淡声:“孩子没了的时候。”   沈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我当时马车出事,你是不是也为我……”   身子晃了一晃。   陆时玖驻足,转首侧眸,目光冰冷:“没有。”   他从未肯相信沈荔是真的离开人世,自然也不会为她立下墓碑。   落在脸上的视线如同利箭尖锐,沈荔讪讪收回脑袋。   “没有就没有,你那么凶做什么。”   陆时玖正色凝眉:“都多大了,连避谶都不会。”   沈荔无端被训斥,莫名其妙:“你不是从不信鬼神吗?”   陆时玖目不转睛盯着沈荔,不语。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晃着陆时玖的肩膀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不提了。”   从上次沈荔出事后,陆时玖的疑心病又更重了,巴不得沈荔时时刻刻在自己眼前。   沈荔埋在陆时玖肩上,声音低低:“安安还是和我闹脾气,白芍说,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沈荔东一句西一句,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我以后……应当不会再想要孩子了。”   车帘挽起,陆时玖抱着沈荔坐在软垫上,俯身为她脱下沾了雪水的鞋袜。   白净纤瘦的踝骨握在掌中,陆时玖面不改色:“嗯。”   沈荔双手托腮抵在膝上:“你不说点什么吗?”   陆时玖扬眸:“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荔凝视着陆时玖。   早有奴仆端着沐盆过来,伺候陆时玖净手更衣。   车帘垂落,马车回程,窗外晃过重重树影。   陆时玖端着姜茶,轻抿一口,觉察出茶温正好,又递到沈荔唇边。   沈荔别过脸,看看窗外,看看车壁上嵌着的红宝石,就是不看陆时玖。   她不喜喝姜茶,往日都得白芍好声好气哄着,还要往里添上两大勺红糖,沈荔才肯屈尊降贵喝几口。   可陆时玖手上的姜茶,一点红糖也没有加。   呛人的姜味在空中蔓延。   沈荔故技重施,拿出自己之前敷衍白芍的伎俩对付陆时玖。   “你先喝,剩下的再给我。”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   沈荔捧着盖碗往陆时玖唇边送:“我说的是真的。”   她恨不得陆时玖一口喝完,不动声色怂恿。   直至看见杯底,沈荔脸上重新绽放笑意,悠哉悠哉倒回迎枕上。   忽而却被陆时玖拽进怀里。   一口姜茶渡到沈荔唇中。   辛辣的姜茶呛得沈荔叠声咳嗽,双手在空中挥舞,又被陆时玖按住。   最后的最后,沈荔捧着奴仆再次送过来的姜茶,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眉眼透着幽怨不满。   陆时玖唇角噙笑。   “我看你的脾气也比魏安好不了多少。”   沈荔恼羞成怒,气愤给了陆时玖一脚。   陆时玖面上从容,冷不丁出声。   “我之前找张太医要过药方。”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沈荔怔了片刻,猛地抬起头。   陆时玖揉了揉沈荔的脑袋。   他早猜出沈荔心肠软,她心中始终对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抱有歉意。如若之后再有孩子,沈荔看着孩子,难免不会想到之前的事。   这对孩子不公平。   既如此,倒不如不要的好。   沈荔僵愣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可是、可是……”   她想到了很多,古板守旧的陆老夫人,素未谋面的陆老爷,还有朝中陆时玖的同僚……   可一想到做出这事的是陆时玖,沈荔又觉得理所当然。   陆时玖这人将傲慢贯彻到底,从来不会将世俗放在眼中,自然也就不会理会旁人的眼光。   陆时玖单手捧住沈荔的脸,语气自然。   “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只要想我一人足矣。”   ……   魏安同沈荔的冷战一直持续了五日,最后还是沈荔先低头,拐弯抹角问了一通,终于知晓魏安为何突然朝自己发脾气。   魏安倚坐在沈荔膝上,鹦鹉学舌。   “他们说待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管我了。”   魏安低眉垂眼,摆弄自己身前的金镶玉璎珞。   “我知道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可我的确不是沈荔的孩子。”   魏安颠三倒四说着话,“我要是沈荔的孩子就好了,就不用担心这些。”   沈荔朝白芍使了个眼色,白芍心中了然,悄声退下,严查在魏安面前嚼舌根的人。   青禾愤愤不平:“这群刁奴着实可恶,背后挑拨离间也就罢了,怎么还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也不怕风大遭报应。”   沈荔抱着魏安,柔声细语:“从前碰到这种事,你都会先来找我,怎么这回倒是变笨了。”   魏安哼哼唧唧:“我本来想来找你的,可是他们说的又都是实话。”   她无力反驳。   魏安垂头丧气,后来她身边的侍女都被调到别处,魏安求了沈荔许久,沈荔都不肯松口。   她那时正处在气头上,整日胡思乱想,总想着若是自己是沈荔的孩子,沈荔应当不会这样狠心。   魏安越说越小声,心虚不已,她忐忑不安:“沈荔,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会赶我出去吗?我会很听话的,我的院子可以还给他们,我、我住在……”   沈荔笑着搂魏安入怀:“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梧桐苑这么大,哪里用得着让你空出院子。”   魏安支支吾吾:“可书上说,这是鸠占鹊巢。”   沈荔一张脸沉了下去:“你看的什么书?”   魏安小声嘀咕:“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她看的是真假贵女从小被调包,真贵女回来后,假贵女被赶到柴房做苦差,日日只能吃糟糠菜,睡在牛棚。   魏安由人度己,潸然泪下。   “我不想吃糟糠菜,也不想睡牛棚。”   沈荔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哪有人会这样狠心的。”   青禾忍俊不禁,笑着宽慰:“这写话本的应当是穷苦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说别的,便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夫人,也不敢这样糟蹋人的,难不成不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   魏安茫然抬头:“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青禾轻嗤一声,“哪个大户人家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也不怕被人笑话。万一传到言官耳朵里,少不得被弹劾。”   魏安似懂非懂。   沈荔无奈叹口气:“就算没有言官,我也不会让你吃糟糠菜睡牛棚的,我就你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别人?”   青禾震惊望向沈荔。   魏安抓紧沈荔的广袖:“真的吗?可是,可是他们都说……”   沈荔握住魏安的手,眉眼弯弯:“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魏安言之凿凿:“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沈荔又陪着魏安说了好一会话,数日不见,魏安念念不舍黏在沈荔身旁,一步也不肯离开。   沈荔眉眼弯如弓月:“你该歇息了。”   魏安一步三回头,刚走到门口,又迈着小短腿跑到沈荔跟前。   “沈荔,如果真的有弟弟妹妹,我也会喜欢他们的。”   她一张脸涨红,“我绝对不会以大欺小,欺负他们的。”   她伸手飞快抱了沈荔一下,“沈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落下最后一句话,魏安提裙飞快奔入夜色,急得青禾在后面叮嘱。   “慢点,仔细摔了。”   槅扇木门掩上,青禾悄声踱步到沈荔身旁,压低声音道。   “少夫人今日怎么同魏姑娘说这些,万一日后真有了孩子……”   沈荔慢条斯理端起茶盏,神情凛然:“没有然后。”   青禾眼眸瞪圆:“可是之前落下的病根?要不我去请张太医过来,若真是身子不适,可得早早根治,切莫讳疾忌医。”   沈荔眼疾手快拦住人:“我没生病,只不过是自己不想罢了。”   青禾如释重负。   她不在乎沈荔有没有孩子,只在乎沈荔开不开心。   “那就好。”   她转身往熏笼中添了半块梅花香饼,念念有词。   “依我说,少夫人先前伤了根本,如今合该好好调理身子才是。女子产子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九死一生,万一因此丢了性命,更是不值。”   沈荔好笑抬眸:“从前可不见你说这些的。”   青禾振振有词:“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如今只盼少夫人平安,别的不敢求。”   她凑到沈荔耳边,“只是陆大人那边,倒有点难办。如果没有孩子傍身,日后陆大人若是有了新人,少夫人在后宅行走难免矮人一头。还是该留点心,切莫将管家权交到旁人手中。”   沈荔粲然一笑:“从前也不见你这样唠叨。”   青禾冷哼一声。   “我这都是为了少夫人才说的,男子最是善变,万一哪日变心,少夫人可没处说理去。远的不说,少夫人可听过工部尚书家的事?他同妻子本来情投意合艳羡旁人,后来还不是宠妾灭妻,他妻tຊ子日日以泪洗脸,最后郁郁不得志。”   怕沈荔掉以轻心,青禾又拉了好些人出来,多是朝中有头有脸的重臣。   “他们的官职还没大人高呢,就敢这样明目张胆。万一大人哪日也……”   沈荔忽然起身,双手握住青禾双唇。   青禾不明所以,拂开沈荔的手,好言相劝:“少夫人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天下薄情寡义的男子多的是,大人……”   余光瞥见落灯罩旁边的陆时玖,青禾立刻噤声,鹌鹑一样缩到角落,大气也不敢喘。   沈荔挽唇:“你过去安安屋里瞧瞧,她院里如今都是生面孔,我怕她不习惯。”   青禾叠声应是,慌不择路溜走了。   陆时玖脸上淡淡。   “你身边的人也该好好整治了。”   不单是魏安身边的侍女没有规矩,沈荔身边的也不遑多让。   沈荔遽然望向陆时玖,双唇紧抿。   陆时玖眼中染笑,在沈荔身旁坐下,自顾自端起沈荔刚未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如今连你屋里的人都说不得了。”   沈荔冷嗤一声:“青禾明明就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   陆时玖偏首转眸,哼笑一声。   “都开始挑拨主子的是非了,还说是为你好?”   沈荔听不得陆时玖说青禾的坏话,出声为她辩驳。   “她也是府里的老人,哪里会不知晓分寸,不过是担心我日后受委屈了。且她说的那些,也并非夸大其词。”   朝中臣子多是妻妾成群,宠妾灭妻的更是大有人在。   沈荔倚着提花迎枕,慢悠悠开口。   “她刚刚说的那几家我也曾在茶楼听旁人提过,世间薄情男子多的是,她还犯不上编排朝臣的是非。”   陆时玖笑着搁下茶盏:“你也觉得我会同他们一样?”   骨节分明的指骨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一敲,陆时玖一字一顿,“宠、妾、灭、妻?”   沈荔一手支颐,眉眼散漫:“那倒不会。”   陆时玖眼中笑意深了几许。   沈荔转首凝眸:“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以早点同我说的。”   她可不想凄凄惨惨老死在梧桐苑,或是在院子苦苦哀求陆时玖回头。   陆时玖沉下脸:“你倒是慷慨大方,竟还想让位。”   沈荔言之有理:“那不然呢,总不能把自己熬成一个深闺怨妇,且你都有新人了,我总不能还占着主母的位置……”   话犹未了,沈荔倏尔被陆时玖拽到身前,她一个趔趄,差点往前跌倒。   沈荔惊呼出声:“陆时玖——”   她跌坐在陆时玖怀里,挣扎着起身,却被陆时玖轻而易举按住。   他眉眼含着笑,可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你还真是看得开,连陆少夫人的位置都可以让出去。”   陆时玖抬手,戴在手上的青玉扳指冰冷,一点点掠过沈荔的侧脸。   沈荔陡然一惊,后背生出阵阵冷意,本能想要逃走。   她伸手推开陆时玖,含糊其辞:“我只是说如果……”   陆时玖冷笑一声,抱着沈荔的双臂逐渐收紧。   一声惊呼从沈荔喉咙中溢出,沈荔脸红耳赤:“你、你……”   烛光摇曳,沈荔的脖颈又白转红,她埋在陆时玖肩上,双唇抿得紧紧的,唯恐让廊下坐更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荔精疲力竭倒在陆时玖肩上,一双杏眼含羞带怒。   陆时玖心情并未有半点好转,他抬手拨开沈荔鬓间的乌发:“没有如果,沈荔。”   他脸色凝重,“陆家少夫人只能是你,绝不可能有旁人。”   沈荔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我又不在乎少夫人的身份。”   陆时玖黑眸沉了又沉,满脸阴郁,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沈荔骤然惊醒,困意全无,她忙不迭往后退开些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似笑非笑,好整以暇望着沈荔:“那是什么意思?”   他嗓音沙哑,“不在乎陆少夫人,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啊。”   沈荔声音很轻很轻,眉眼渐渐浮现困意。   陆时玖瞳孔一紧,望向沈荔的视线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沈荔懒懒打了个哈欠。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要这陆少夫人的身份也没用。与其留在府里同你相看两相厌,倒不如早早离开的好。”   她拿眼睛狠狠瞪了陆时玖好几眼,“且我也不愿在这府里看你同别人你侬我侬。”   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开,他低头贴上沈荔的额头,郑重许诺。   “不会有那一天。”   又一次环紧沈荔,陆时玖喃喃,“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在乎我。” 作者有话说: 预收《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求收藏!【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狐狸是女主的臆想】【封建daddy vs甜妹】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他看着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的纪栀,冷笑。“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纪栀大惊失色,良久,她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裴颂安:?!!!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新年   第七十九章   除夕夜, 宫中设宴。   宴席上推杯换盏,宫人遍身绫罗绸缎,手捧美酒在宴席上穿梭, 衣裙翩跹,花团锦簇。   皇帝高坐在上首,一张小脸紧绷, 好奇望着台下纤腰楚楚, 款按银筝的乐伎。   太皇太后笑着坐在一旁,伸手在皇帝手背上拍了一拍, 和蔼可亲。   “在看什么?”   皇帝目光在朝臣中逡巡, 心生疑虑:“皇祖母,朕怎么没看见陆大人?”   太皇太后满脸堆笑:“皇帝怕是忘了, 陆大人前日就同你告了假。”   皇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了, 朕这两日忙着祭祖,竟忘了这事,该打该打。”   太皇太后乐得开怀, 拍着皇帝肩膀宽慰道。   “陛下功课繁重,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太妃端坐在下首,闻言巧笑嫣然:“娘娘果真胸怀宽广,不比妾身小气。依我说, 宫宴是陛下的赏赐, 皇家的脸面他陆大人竟还敢推辞, 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位太妃年轻时是先帝的宠妃, 膝下无儿无女,先帝驾崩后,太妃留在宫里侍奉太皇太后。   她向来张扬, 从前太皇太后看在先帝面子上,对她多有隐忍,此刻却只觉得厌恶。   “太妃吃醉酒,还是下去歇歇罢。”   太妃一头雾水,反唇相讥:“娘娘,我还没……”   一语未落,早有宫人上前,好声好气“请”太妃离席。   皇帝双唇抿紧,不安望着太妃离开的背影,心中没来由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太皇太后声音轻轻:“陛下不必担心,她只是吃醉酒说胡话罢了。”   皇帝将信将疑。   宴会过半,皇帝起身更衣,他如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自然坐不住。   趁宫人没留意,皇帝悄悄溜走,撒腿奔向白茫茫的雪色中。   簌簌雪珠子从天而降,无声落在皇帝眼角、肩上。   他好奇张唇,接住了一片雪花。   冰凉的雪水在唇齿间漫开,皇帝眉开眼笑,正要往回走,忽听竹林后传来小声的嘀咕声。   “湖上飘着的是什么,怎么看着有点奇怪?”   皇帝满腹疑虑,好奇跑了过去,拨开重重竹影往前张望。   小太监提着羊角宫灯,暗黄光影照亮了湖面的一角。   湖水波光粼粼,涟漪荡漾。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水面上漂浮,皇帝瞪大眼睛,见小太监拿竹竿勾着那团肿胀的黑影。   影子随着水波荡漾渐渐飘到岸边,光影笼罩,一片熟悉的衣角出现在皇帝眼前。   脚下趔趄,皇帝双足发软,跌跪在雪地中,喉咙如有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丝动静。   湖面上的飘着的……是半个时辰前还在宴席上见过的太妃。   惊呼声此起彼伏,小太监吓得六神无主,一哄而散,纷纷跑着去报信。   皇帝一颗心沉到谷底,如坠冰窖。   他愣愣望着湖边漂浮的尸身,双眼空洞无神。   陡地,一只手从后伸出,挡住了皇帝的眼睛。   皇帝惊恐转首。   摇曳雪幕中,太皇太后眉眼慈祥站在他身后,目光一如既往的慈悲温和。   “好好的,陛下怎么在这里坐着,还不快起来。”   “皇、皇祖母。”   皇帝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仓皇失措。   “太、太妃她、她在水里。”   他语无伦次,“皇祖母,快传太医,快!”   太皇太后俯身,捏着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皇帝额角的冷汗,“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一股冷意油然而生,浸透五脏六tຊ腑。   皇帝怔怔扬首,难以置信望着太皇太后:“是、是皇祖母……”   他想在太皇太后口中求一个答案。   太皇太后抚着皇帝双肩,眉目祥和:“是她自己吃醉酒,一时失足跌进湖里。”   太皇太后眼底闪过几分狠戾嫌恶,“真真是晦气,竟然挑在这种时候,还让陛下撞见了。”   皇帝浑浑噩噩跟着太皇太后上了轿辇回宫,一路缄默无言。   他心知这是太皇太后的手笔,可皇帝想不通,讷讷为太妃开脱:“她只是、只是说了一句话。”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太皇太后的嗓音落在沉闷的轿辇中:“她是只说了一句话,可传到陆时玖耳中,可就不止这一句了。今夜若没有我,她也活不了多久。”   皇帝胆战心惊,眼睛都瞪圆了,身影抖如筛子。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搂着孙儿轻声哄道。   “你是皇帝,日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在这宫里,人人都得谨言慎行,不然容易遭来杀身之祸。太妃她还算运气好,落在我手中。若是落在陆时玖手里,她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皇帝打了个寒颤,转首遥望身后的风雪。   太妃的影子早就看不清,红墙黄瓦,高高的宫墙伫立,悄然无声。   原来……这竟是运气好吗?   消息传到梧桐苑时,陆时玖正同沈荔用完晚膳,在院中点着烟花玩闹。   簇簇礼花在夜空中绽放,犹如千万树梨花。   沈荔双手捂住魏安的耳朵,立在廊庑下眉开眼笑,光影点缀在她眼中,好似落下点点金箔。   李帆疾步行到陆时玖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陆时玖眸色一顿,手中的扳指转动半周,神态自若。   “太皇太后也太心急了。”   李帆面色凝重:“听闻陛下今夜吓病了,大人可要……”   “不用管。”   陆时玖言简意赅,他还要说什么,忽见沈荔扬起双眸,在庭院中私下搜寻自己。陆时玖三言两语打发走李帆,转而朝沈荔走去。   沈荔手中捻着香,笑着朝陆时玖招手,跃跃欲试。   “你快点,我要点叠落金银!”   沈荔喜笑颜开,抱着陆时玖的手臂兴致勃勃,拖着陆时玖往前走。   她胆子小,不敢擅自上前点香,只能挽着陆时玖一起。   燃香一路往上火光带闪,忽的冲向夜空,满树金光四落,香屑满地,流光溢彩。   沈荔单手捂着耳朵,喜不自胜。   又有侍女争先恐后上前,一连点了好几个五星连珠。   沈荔慌不择路退到廊庑下,笑声在庭院蔓延,她悄悄拽了拽陆时玖,压低声音。   “出什么事了?我刚看见李帆的脸色不大好。”   陆时玖避重就轻,轻声:“没什么,不过是陛下身子抱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捏了捏沈荔双手,习以为常揣在自己袖中。   “之前不是给你带了暖手炉,暖手炉呢?”   沈荔装聋作哑,佯装被烟花吵得听不见。   陆时玖哼笑一声,抬手在沈荔额头上弹了一弹,转而命人送新的暖手炉过来。   “从前也不见你这样丢三落四。”   沈荔粲然一笑,强词夺理:“我又不冷。”   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似笑非笑:“那你握着我的手做什么?”   沈荔皱眉松开:“不握就不握,谁稀罕。”   说着,转身就要走。   还未走下台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搂着沈荔入怀。   陆时玖好笑:“我何时说过不让你握了,气性这么大。”   沈荔扬眸瞪人:“明明是你先嫌弃我的。”   陆时玖眉眼染笑,从背后抱住沈荔,两人十指相扣。   沈荔赧然,拿手肘推了推陆时玖:“安安还在呢。”   陆时玖面不改色:“她又看不见。”   话音刚落,便见魏安朝陆时玖飞奔而来。   光影昏暗,魏安没看见沈荔身后的陆时玖,直至跑到近前才发现,她猛地往后倒开一大步,惴惴不安仰起头。   她小小声道:“沈荔,我有话同你说。”   沈荔推开陆时玖,俯身和魏安平视:“你想说什么?”   魏安扭捏片刻,猝不及防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她双颊泛红,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须臾,又迈着小短腿匆匆朝沈荔跑来,有模有样朝沈荔和陆时玖行了一礼。   “安安恭祝陆少夫人和陆大人万事如意,福寿绵长。”   言毕,又跑了没影。   沈荔怔了一怔,红封捏在手心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一大沓银票。   她笑得眼睛弯成弓月:“这孩子……总不会是将所有体己都送给我了罢?”   沈荔狐疑数了一遍银票,“她哪来这么多钱。”   陆时玖漫不经心为沈荔解惑:“屋里的金锞子换的。”   小的时候,魏安不爱别的,偏偏对金银之物情有独钟。   沈荔那会为哄她高兴,让人给她打造了不少金银器物,没想到魏安竟舍得拿出来。   沈荔笑弯眉眼,抬头,冷不丁对上陆时玖灼灼视线,她不明所以。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陆时玖挑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荔沉吟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陆时玖目光似有若无在她手心的红封上掠过,意有所指。   沈荔忍俊不禁,抱着红封笑道:“陆时玖,你不会也想要罢?”   她朝陆时玖摊开手掌,“依理,你该给我才是。”   陆时玖勾唇。   月明星稀,云影横窗。   绽放的烟花在陆时玖眼角投下斑驳光影,沈荔望着那双如墨眼睛,有片刻的失神。   陆时玖挽住她的手指,指腹一点一点摩挲沈荔的指骨。   沈荔身影僵了一瞬,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陆时玖反手握得更紧。   陆时玖不咸不淡:“怕什么。”   沈荔含糊其辞,支支吾吾:“谁、谁怕了。”   陆时玖好整以暇:“那你躲什么?”   沈荔转首,一双杏眼在朦胧夜色中闪了又闪:“不是你说的想要红封吗?”   她抬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总得让我回房准备。”   院中火树银花,奴仆婆子今日都得了厚厚的赏封,众人满脸攒着笑意,闹着簇拥在一处。   陆时玖面色如常:“我陪你回去。”   沈荔面露古怪:“有必要吗,我总不会连一个红封都舍不得给你。”   一路嘀嘀咕咕,帘栊响处,沈荔提裙进屋,往自己的妆匣走去。   红底黑面珐琅葵花盒掀开,满满当当的金锞子在烛光中泛着金光。   陆时玖悄无声息踱步至沈荔身后,半曲的指骨在妆匣上落下两记响。   他眉目淡淡,隐隐透露着几分不满。   “你就拿这些俗物打发我?”   沈荔愤愤抬眸剜了陆时玖一眼,不满嘟哝:“不是你说的要红封?”   寻常的红封,不是金银锞子,便是地契银票。   沈荔一头雾水,还当陆时玖是不喜金银。   她翻出一个海棠形象牙镂雕圆盒,盒中是她名下的田产铺子。   还未待沈荔细看,圆盒被陆时玖反手盖上。   沈荔脸上的疑虑渐深,她双手交叠枕在圆盒上,一双杏眼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敢问陆大人想要什么?”   沈荔眉心皱起,“你不会是异想天开,想要我摘星捧月罢?”   “摘星捧月倒不至于。”   “那你想要什么?”   沈荔一脸苦恼,对陆时玖的心思实在是捉摸不透。   她试探开口。   “你想要的东西,我这里有吗?”   陆时玖笑笑,垂首和沈荔对视,声音缓缓。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沈荔迟疑点头。   陆时玖答非所问:“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沈荔眼睛亮起,顺着陆时玖的视线往里望,弯着唇角笑。   “怎么还放在榻上。”   她笑着揶揄,“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罢?”   青纱帐幔掀起一角,沈荔瞳孔骤缩,惊慌失措转身就走。   陆时玖轻而易举将人推倒在榻上,明知故问:“不先试试吗?”   榻上大大咧咧摆着一身凉薄的纱衣,轻纱薄如蝉翼,薄裙往下,是一颗如桂圆大小的银铃。   那银铃是镂空的,似有香气氤氲而起。   银铃的底端,是一根细细的红线。   纱衣瞧着不伦不类,沈荔虽还看不懂为何纱衣会缀着银铃,可这玩意瞧着便知不是正经人穿的。   沈荔脸红耳赤,拂开陆时玖的手往前外走:“我才不要!”   陆时玖恍若未闻,单手轻松拢住沈荔,将她困在身前。   沈荔一步步往后退去,脚下踉跄,失足跌落在贵妃榻上。   陆时玖喑哑嗓音落在她耳畔:“总该试试的,不然怎么知道合不合身。”   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起一片颤栗。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帮你。”   危险的气息迫近,沈荔连话都说不清,磕磕绊绊道:“不、不用。”   陆时玖眉角扬动:“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他循循善诱,沈荔一时恍惚,脱口:“我、我自己来。”   陆时玖缓缓垂眸,等待沈荔的下一步动作。   沈荔满脸羞红,连嗓音都在抖:“你你你、你先出去。”   陆时玖眸色不变,淌着浅浅tຊ笑意:“沈荔,我只答应让你自己来。”   沈荔脖颈涨得通红。   暗黄烛光随风摇曳,点点滴滴光影落在沈荔身上。   莹白肌肤赛过窗下白雪,一点瑕疵也没有。   纱衣轻笼,勾勒出窈窕身影。   沈荔拽着那一根红绳,蛾眉渐拢。   “这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丝绦?可也太短了罢,这怎么能系上。”   沈荔低头,自言自语。   陆时玖喉结滚动,眸色暗了一瞬,他握住红绳的一端,不动声色抱住了沈荔。   嗓音透着几不可闻的喑哑。   “不是这样系的。”   沈荔更为不解:“那是做什么用的,总不会只是为了……”   话犹未了,一声惊呼从沈荔喉咙溢出。   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衾中。   银铃晃晃悠悠,响彻了将近一宿。   ……   大年初一,沈荔是在昏睡中度过的,迷迷糊糊之际,好似被陆时玖扶着起来喝了半杯茶水,而后又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她早记不清窗外是天明还是天黑。   再次睁开眼,已是大年初二。   窗外日光满地,刺眼的光线被槛窗拦住。   暖阁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沈荔一手揉着惺忪睡眼,入目所及是星痕累累的手腕,上面是宫绦留下的痕迹。   宫里的丝织品自然是上等的,柔软光滑。   可也架不住陆时玖的折腾。   那团纱衣皱巴巴的,胡乱堆在地上,不忍直视。   银铃乱七八糟落在纱衣上,水珠在日光中泛着昏黄的光晕,如窗外红梅垂挂的露珠。   沈荔羞赧万分,双颊滚烫灼热,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她不敢唤白芍进屋伺候,慢吞吞支起身子,双足甫一落地,沈荔整个人骤然朝前跌去,摔坐在狼皮褥子上。   膝上的淤青又添了两分,只不过这次不是陆时玖的杰作。   沈荔咬牙切齿,心中翻来覆去将陆时玖骂了一百零一遍。   槅扇木门推开,大片大片的日光晃到屋中。   沈荔大惊失色,急不可待想要躲回帐中。   万一让白芍和青禾撞见,她情愿一头撞在朱柱上。   起身得急,沈荔脚下一软,再次无力跌回地上。   动静惊动了屏风后人影。   陆时玖转过屏风,眼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无声上前,抱着沈荔上榻:“怎么不唤我?”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沈荔捏拳砸向陆时玖。   五指合拢,无奈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百般无奈之下,沈荔只能愤愤不平瞪着陆时玖,声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唤你又如何,你又不会听我的。”   陆时玖不紧不慢服侍沈荔盥漱,脸上端的是谦谦君子的做派。   “我不是都听你的吗?昨儿夜里你不让我动红绳……”   沈荔差点将手中的热茶泼到陆时玖脸上:“你给我闭嘴。”   余光瞥见角落的一团狼藉,沈荔催促陆时玖收拾干净。   她可没脸让旁人看见这些。   兴许是做了错事在先,陆时玖今日竟是对沈荔百依百顺。不管沈荔说什么,陆时玖都一口应下。   他揉着沈荔腕上的星痕,难得的好脾气:“……还有吗?”   这般装模作样的腔调,沈荔无端生出几分戒备:“你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前儿夜里她便是这样被陆时玖哄骗了去,后来发现自己误入陆时玖的圈套,已经为时已晚。   陆时玖唇角噙笑:“你想多了。”   他从高几上端来托盘,“先吃早饭。”   沈荔将信将疑望着陆时玖,她昨日颗米未进,如今早就饥肠辘辘。   接过陆时玖递来的碧粳粥,沈荔心生疑虑:“厨房是换厨子了吗?”   往日厨房送来的碧粳粥,多是用火腿熬成的高汤煮粥,米粒颗颗分明。   可今儿送来的,却是一碗绿油油、糊成一团的玩意。   沈荔没多想,先喝了一口,差点呛了好几声。   碧粳粥不知添了多少盐,咸得她连连咳嗽。   沈荔一手扶榻,朝陆时玖伸手:“水,我要喝水。”   愁眉苦脸,沈荔皱着一张脸,难以置信控诉陆时玖。   “还说是我想多,明明就是你居心不良!”   梧桐苑的厨子多是从五湖四海搜罗的名厨,也不知道陆时玖是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位“高师”?   沈荔惊恐望向陆时玖,只觉匪夷所思:“这厨子是哪里找来的,他是管事的亲儿子吗,不然怎么进来府里当差的?”   陆时玖掩唇轻咳两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有这么难吃吗?”   “何止是难吃。”   沈荔捧着茶杯,一饮而尽。   一连喝了两大杯茶水,沈荔口中的咸味还在,她皱眉。   “若不是我同他素未谋面,我还当自己和他有血海深仇,不然他怎么对我这么狠。”   陆时玖目光飘向窗外,清清嗓子:“也不算素未谋面。”   沈荔疑惑抬眸:“难不成我见过他?”   她细细回想一番,“府里最近来新人了吗,我怎么没发现,总不会是哪次擦肩而过,我没留意?”   沈荔念念有词,心中疑团逐渐膨胀。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闯入沈荔脑海。   她缓慢抬起眼皮,满脸难掩错愕:“总不会……是你做的罢?”   陆时玖脸色坦然:“是。”   沈荔愣在原地,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时玖轻笑,明知故问:“……还吃吗?”   沈荔毫不犹豫往后退缩:“自然不要。”   陆时玖眼底流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荔义正严辞:“既是你自己做的,你怎么不吃?陆时玖,你做饭都不用尝尝咸淡吗?”   若是先前尝过,也不至于给自己端过来一碗咸粥。   “之前不懂。”   陆时玖面上坦坦荡荡,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要怎么尝呢?”   沈荔眉眼弯弯:“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   余音渐渐消弭。   窗外天光大亮,白茫茫的雪地犹如琉璃世界,银装素裹。   鸟雀在枯枝上下跃动,扑棱棱甩下几片羽毛,枝桠乱晃,荡落一片残影。   屋里暖香四溢,沈荔几乎落在陆时玖掌中。   气息交错。   环在陆时玖肩上的手无力滑落。   良久,一抹彤云飘上沈荔双颊。   陆时玖从她唇上退开,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笑意。   他意有所指:“现在会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看看我的新文《和离前夕我成了狐狸》吗,真的好想写这本,求求大家点个收藏,拜托拜托!好想无缝开新【先婚后爱/死对头文学/纯古言,女主是人,狐狸是女主的臆想】【封建大爹vs哭包笨蛋美人】纪栀从小是世家贵女,郎君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成亲后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从未红过脸拌过嘴,这门亲事人人艳羡。无人知晓,她和裴颂安是多年的死对头,两人早已商定三年后和离。纪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和离这日,却没想到和离前夕,她失足从高台坠下,记忆全无,还以为自己是只刚化作人形的小狐狸。小狐狸揽镜自照,心满意足:我这张脸,天生就该做狐狸精的!初涉人世,纪栀处处谨慎,小心翼翼扮演原主。听闻原主同夫君感情甚好,恩爱两不疑。纪栀:简单!夜阑人静,纪栀香鬟堕髻,枕痕红聚卧在裴颂安榻上。她含羞带怯望着裴颂安,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裴颂安青筋直跳:“……”-裴颂安从小看纪栀不顺眼,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得知她失忆,还以为纪栀是自导自演。他看着蜷缩在自己榻上的纪栀,冷笑。“纪栀,你又在甩什么花招,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你还不知道?”纪栀大惊失色:救、救命!她还以为裴颂安是法力高强的道士,一眼看穿她的妖术。良久,纪栀红着脸,慢吞吞道:“那……你要摸摸它吗?”裴颂安:?!!!-从前裴颂安最讨厌纪栀哭哭啼啼,可后来最喜欢惹纪栀哭的也是他:) 第80章 第八十章 她给了陆时   第八十章   沈荔一双杏眼水雾氤氲, 三千青丝垂落在身后。   她抬眸,一双潋滟眸子泛着水光。   那碗碧粳粥自然无人问津,就连陆时玖也不愿多碰。   沈荔推了推陆时玖的肩膀, 视线在碧粳粥上似有若无掠过。   “你自己处理,我可不会帮你。”   她小声嘀咕,“厨房不是有厨子吗, 难不成他们也不教你?”   陆时玖漫不经心:“你从前做米糕时, 也有旁人教你?”   沈荔眉眼弯弯:“那是安安爱吃的零嘴,从前我跟着莲娘学的, 还好不负众望, 安安喜欢得紧,时常缠着我做。前儿还闹着要我做给她吃。”   “好吃吗?”   沈荔单手支颐, 眼睛弯如弓月:“自然是好吃的,不然安安也不会闹着想吃了。”   她拿手指比划, “米糕做起来并不难,可火候却是很难掌握。”   沈荔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陆时玖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荔狐疑道:“米糕是京城再寻常不过的点心, 你没吃过吗?”   陆时玖意味深长看了沈荔一眼:“没有。”   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没见人做过。”   沈荔似懂非懂点点头:“兴tຊ许是不够精致,厨子怕上不了台面,所以才没给你做。”   比起梧桐苑那些精致小巧的点心, 米糕的确排不上号。且府里的厨子多是五湖四海的名厨, 想来也看不上普普通通的米糕。   陆时玖声音轻轻:“是吗?我还以为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沈荔莫名有几分听不懂, 嗓音染笑, “总不会是故意不给你做罢,怎么可能……”   陆时玖似笑非笑望着沈荔。   沈荔后知后觉,陆时玖话中有话。   她凝眸盯着陆时玖, 不可置信:“陆时玖,你不会是想说……我故意不给你做罢?”   陆时玖扬眉,反唇相讥:“难不成你做过?”   他轻哂,“沈荔,你从未为我下过厨。怕是除了我,其他不相干的人都尝过。”   沈荔头皮发麻。   忽而想起上月魏安心血来潮,缠着沈荔做米糕。   多日不曾进过厨房,沈荔手艺生疏了不少,做出的米糕远远比不上先前的好看。   可魏安却喜欢得厉害,和白芍青禾分着吃完了。   那日陆时玖听说这事,也只是不咸不淡笑了两声。   不过那天夜里,陆时玖好似心情不是很好,连着翻来覆去折腾沈荔好几回,直至天明也不肯松开她手腕上的宫绦。   沈荔脸红耳热,抱起青缎迎枕摔在陆时玖身上。   “就为那块米糕,你故意折腾我那么久。”   陆时玖好整以暇回望,接住沈荔砸过来的拳头。   沈荔脚下趔趄,往前栽倒在陆时玖怀中,她咬牙切齿。   “你这人,当真是睚眦必报。”   陆时玖握住沈荔双手,眉眼含笑。   “别打脸,过两日见客,被人看见不大好。”   沈荔张牙舞爪,愤愤咬牙:“你陆时玖做过不要脸的事还少吗?”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沈荔的腕骨。   “你倒是说说,我都做过什么不要脸的事。”   他垂首低眸,眼中荡起一片戏谑之意。   这种事沈荔自然说不出口。   她恼羞成怒踩了陆时玖一脚,面带愠怒:“你自己想!”   言毕,沈荔慌不择路起身,推开陆时玖往外走。   陆时玖笑了两声,伸手拦住沈荔的去路。   手臂稍加用力,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怀里。   薄唇轻启,陆时玖覆唇在沈荔耳边,低语两句。   “难不成是前夜……还是上月末……”   陆时玖神态自若,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个能见得了人。   沈荔耳尖泛起层层红晕,出声警告:“陆时玖!”   陆时玖笑得温和,垂眼对上沈荔的视线。   “你怕灶台,日后还是少往厨房走。”   沈荔冷笑两声:“我还当你也想让我为你下厨做饭呢。”   没想到陆时玖竟还有良心发现的一日。   陆时玖抓过沈荔的手,在她掌心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怎么会。”   他弯唇,“我又不是那些不体谅你的人,做不来这种事。”   这话拐弯抹角骂魏安不懂事,沈荔气急败坏,又给了陆时玖两拳。   “陆时玖,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沈荔温声,“安安很懂事的,她从小丧失双亲,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无。”   陆时玖淡声:“她外祖一家还在江城。”   沈荔回想那日在江城见到的一幕,摇摇头。   “我去江城找过他们,那会他们正在为儿子欠下的赌债烦得焦头烂额,甚至还想拿安安去抵债。这样的亲戚,还不如不认,省得日后伤心难过。”   陆时玖默然不语。   沈荔扬眸:“你怎么不说话?”   屋里杳无声息,噤若寒蝉。   炉袅残烟,青花缠枝牡丹香炉只剩缕缕青烟萦绕。   轻薄光影照入屋中,日光无声攀上沈荔的锦裙,她一双琥珀眼眸浸透着浓浓的不解和疑惑。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明知故问:“你那次去,不是一个人的罢?”   那时沈荔身边的人,是林砚舟。   沈荔唇角的笑意僵住,少顷,她恼怒攥拳。   “陆时玖,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在意这个?”   陆时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然呢?”   旁人的死活与他有何干系,他不在乎魏安的外祖一家是好是坏,只在意当时跟在沈荔身边的人。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轻蔑:“他倒是殷勤,竟还送你去江城。”   沈荔笑而不语。   陆时玖往后倒在太师椅上,语气稀松平常:“你不喜欢,我不提了。”   沈荔哼笑一声:“你少污蔑我,明明是你不喜欢。”   陆时玖坦然接受,不轻不重捏着沈荔的指骨。   “我自然不喜欢他。”   黑眸晦暗不明,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漆黑眼眸沉沉。   若不是林家对沈荔有恩,他是断不想留下林砚舟的,平白碍他的眼。   沈荔觉出陆时玖眼中不善,不悦推了推陆时玖。   “林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可不许你对他们动手。”   陆时玖笑着攥住沈荔的手指。   ……   这几日,因着皇帝身子抱恙,京城不比往年热闹,连上元节的花灯也少了不少,长街冷冷清清,各家各户闭门谢客。   魏安百无聊赖坐在圈椅中,缠着沈荔给她剪窗花。   可惜沈荔手不巧,折腾了半日,也只剪了好些四不像的玩意出来。   白芍捏着红纸的一端,笑得直不起腰。   “少夫人剪的这是什么,鸭子不像鸭子,水牛不像水牛。”   青禾闻言,也跟着凑过来,顿时笑得开怀。   “我怎么瞧着,倒有几分像你。”   白芍恼羞成怒,追着青禾满屋子乱跑。   “你个小蹄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长得这样丑!”   魏安抚掌大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起哄。   “抓到了,快抓到了!”   “快跑快跑!”   “白芍、白芍她在屏风后!”   屋里花团锦簇,侍女笑得东倒西歪,有帮着去拦白芍的,也有帮着抓住青禾的。   满屋笑声徜徉,沈荔笑着戳戳魏安的额头:“你这墙头草,到底是站哪边的,光听见你的声音了。”   魏安喜笑颜开,倒在沈荔怀中,她言之凿凿:“我自然是站在沈荔这边的,我只和沈荔好。”   青禾眼尖听见,绕了一圈到魏安身后,气呼呼捏了捏她的脸。   “好啊你,这么快就叛变了,方才不是还说站在我这边吗?”   魏安跟着跳下地,满屋子跑来跑去。   衣裙翩跹,荡起阵阵香气。   魏安跑累了,挨着沈荔坐在炕上歇息,一双小腿在炕沿晃晃悠悠。   “沈荔,我是不是不能出去看花灯了?”   沈荔眼底笑意敛了两分:“陛下身子抱恙,想来是不能了。”   魏安茫然:“宫里不是有太医吗,怎么还会生病。”   皇帝这病来得蹊跷,京城各处众说纷纭。   沈荔抬抬手指,只留青禾和白芍在身边伺候。   青禾往前半步,轻声细语。   “昨儿老宅那边打发人过来,我倒是听见两句。”   四下无外人,青禾压低声音。   “听说除夕那夜,宫里没了一位太妃,偏巧被陛下瞧见了,这才闹了病。”   魏安从沈荔怀里探出脑袋,一脸的懵懂天真:“没了是何意,和娘亲一样吗?”   她如今也开始识文断字,沈荔不再瞒着魏安,点头:“是。”   又转而望向青禾,“依理太妃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青禾环顾四周,再三确定隔墙无耳,方放心道。   “哪里是病逝,听说是宫宴那夜吃多酒,不小心跌入湖里淹死的。如今宫里宫外说什么都有,还有人说在湖边瞧见过太妃的魂魄,太皇太后气得处死了好几个太监。”   青禾叹口气,“说来陛下也当真可怜,好好的碰上这种事。他如今还是个孩子呢,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荔莫名想起除夕那夜李帆忽然找上门,当初她瞧着李帆面色不对,想来应是为了这事。   白芍握住青禾双唇,提醒:“要死,你连那位都敢置喙,也不怕掉脑袋。”   青禾挤开白芍,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傻子,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我说说怎么了。”   白芍向来谨小慎微,不敢掉以轻心。   “那也不行,大人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被人听了去,添油加醋传到宫里,到那时你可没处说理。”   青禾讪讪住嘴,叠声告罪:“我日后不说了。”   魏安狐疑抬头:“沈荔,宫里很可怕吗?”   沈荔柔声宽慰:“可不可怕也与你无关,你只要好好待在梧桐苑,出门别乱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些人即便有通天多本事,也奈何不了你。”   魏安似懂非懂,忽而又弯起眉眼。   “还好我不是在宫里出生的。”   沈荔一怔,抬手揉揉魏安的脑袋。   魏安再次往沈荔手中递去红纸:“沈荔,你给我剪只喜鹊。”   白芍忍俊不禁:“还喜鹊呢,少夫人能剪出只鸟儿出来,我就阿尼陀佛了。”   沈荔拍了拍白芍的手背,佯装恼怒:“你且等着罢,我今儿定能剪只喜鹊出来。”   白芍眼角笑出褶子:“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少夫人可千万说到做tຊ到。”   沈荔气呼呼,挥手赶走人。   夜深人静,廊下传来檐铃的清脆声响。   漆木案几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张红纸,都是沈荔剪坏的。   窗下竹影交错,忽听廊下传来侍女请安的声音,沈荔起身往外。   陆时玖迈步入屋,眉宇间笼着冰霜。   褪去带着寒气的氅衣,陆时玖转过玻璃炕屏,迎面和沈荔撞上。   他眼中的寒意渐褪:“怎么还没睡?”   沈荔挽着陆时玖往里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宫里又出事了?”   陆时玖揉着眉心的手忽而收住,笑着抬眸:“你都听见什么了?”   沈荔乜斜一眼:“什么都听见了。”   她凑到陆时玖身前,小声呢喃,“陛下怎么样了,他……他真撞见了?”   陆时玖没再继续瞒着沈荔,言简意赅:“太妃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正好被陛下瞧见了。”   沈荔瞳孔骤紧:“……竟、竟是真的?”   她还以为是宫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沈荔忧心忡忡:“那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太皇太后和太医院都陪着,应当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   沈荔面缀愁色,攥着手心的丝帕道:“他还是个孩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陆时玖不疾不徐,在沐盆净过手:“在宫里他是皇帝,不是孩子。”   且宫里这样的事实在是屡见不鲜,陆时玖轻描淡写:“即便他这回没有撞见,还有下回,下下回。”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转首侧眸。   暗黄光影曳动,陆时玖立在烛影中,低垂的眉眼透露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漠厌恶。   沈荔心口一紧,脱口而出:“你撞见过吗?”   话音落下,满室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沈荔仓皇失措,语无伦次给自己找补:“不是,我是说……”   “见过。”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在沈荔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沈荔瞪大眼睛:“什么、什么时候?”   陆时玖黑眸淡漠,一双如墨眼眸低低垂着:“记不清了。”   沈荔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陆时玖跟前,站定。   “陆时玖,你答应不会再骗我的。”   陆时玖仰首,巾帕在掌中皱成一团,他淡声:“五岁。”   那年他随父亲入宫,在御花园撞见前来为先帝贺寿的郡王。   跟在陆时玖身旁的小厮童言无忌,待郡王离开,悄声同人多嘴一句,说郡王的世子比不得自家公子钟灵毓秀。   后来宴席散去,陆时玖迟迟找不到小厮。   最后找遍皇宫,终于在一处偏僻宫殿的水井中打捞出小厮的尸身。   “他是死后被丢进井里的,通身上下伤痕累累,一张脸被匕首划得血肉模糊。”   陆时玖父亲的官职不高,这事在宫里甚至连一点涟漪也掀不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郡王世子耀武扬威立在上首,匕首在他掌心翻出花样。   刀柄上嵌着的红宝石殷红如血珠。   陆时玖看着那把匕首,想到的却是小厮被划得血肉淋漓的脸。   他不在乎小厮的死,可那位世子越过他处置自己的人,这就让陆时玖很不满。   陆时玖不喜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他想要做人上人。   沈荔眼睫动了一动:“那位世子……还活着吗?”   陆时玖唇角露出一点讥笑:“自然没有,后来他被家中妾室捅死在屋里。”   妾室对世子的怨念极深,连着捅了二十来刀,几乎将人捅成血人,比当年惨死的小厮有过之无不及。   沈荔身影僵滞。   陆时玖握着她双手:“害怕了?”   沈荔缓慢张唇:“他死的时候,你多大了。”   陆时玖怔愣片刻,缓声:“十二岁。”   那年郡王也是携世子入京为先帝贺寿,可惜最后带回去的,只有世子的尸身。   陆时玖当时面无表情站在城楼上,俯瞰老郡王抱着世子哭成泪人。   沈荔久久无言。   她不相信世子之死没有陆时玖的手笔。   那位妾室胆敢对世子下手,想来陆时玖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不少。   良久,她低声道:“你就不害怕被人发现吗?”   陆时玖牵起一点笑:“我若是瞻前顾后,只怕早就尸骨无存。”   他抬手碰碰沈荔的眼角,声音轻轻。   “沈荔,心软的人在宫里是活不久的。”   陆时玖抱着沈荔入怀。   他知道沈荔偏爱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就像当时初见时陆时玖在沈荔面前的伪装。   可惜陆时玖双手早就沾染血腥,他早就回不了头。   陆时玖也不想回头。   若非今日他权势滔天,哪里护得住沈荔。   陆时玖自认自己没错。   沈荔心事重重,连睡觉都不安稳,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陆时玖不由分说捞人入怀,喑哑嗓音在帐中响起:“……害怕了?”   沈荔转首,一只手抵在额上,支起脑袋望着陆时玖。   夜色模糊了陆时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淡化了他眉宇间的冷漠凉薄。   沈荔嗤之以鼻:“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不是好人。”   陆时玖勾唇一笑:“那你在想什么?”   沈荔实话实说:“在想五岁的陆时玖。”   陆时玖面色一沉,眉心皱起,想不通沈荔为何会对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孩子感兴趣。   “一个废物而已,有何好想的。”   沈荔差点被气笑,一拳砸在陆时玖肩膀。   她好气又好笑:“陆时玖,你能不能讲点理。有必要对一个五岁的孩子那般苛刻吗?不过五岁而已,他能做什么。”   陆时玖脸色淡淡:“是他太没用了。”   沈荔气急,压低声音吼人:“陆时玖,你有完没完。”   云影横窗,一轮皎洁明月藏在乌云浊雾后,满室静悄悄。   陆时玖眉心皱在一处,面露不虞:“沈荔,你在为他说话。”   沈荔气急攻心,双手握住陆时玖的喉咙,装模作样掐了一掐。   “你再胡说八道,今夜就去外间睡。”   沈荔躺回榻上,望着帐前悬着的鎏金嵌珐琅香熏球。   “五岁的陆时玖不也是你吗?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陆时玖固执己见:“他是他,我是我。”   他能在朝堂上搅动风云呼风唤雨,享受百官的奉承,可五岁的自己却不能。   陆时玖转眸,视线追随着沈荔,他一字一顿:“沈荔,你只能喜欢我。”   沈荔气得邦邦给了陆时玖两拳。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光穿透云层,银白光辉照亮暖阁的一角。   锦衾之下,沈荔缓慢挪动身子,一点一点勾住陆时玖的手指。   “你当时看见水井捞出来的小厮,会怕吗?”   陆时玖挑眉。   沈荔低声嘟哝:“你说实话就好,我又不会笑话你。”   陆时玖的手指动了一动。   他想起那个立在水井前的自己,想起被捞出时面目全非的小厮。   那个偏殿种着一棵桂花树,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桂花香成了陆时玖挥之不去的噩梦。   只要闻到桂花香,他就会想起死相凄惨的小厮。   这事,陆时玖从未向旁人提过。   陆老爷陆老夫人都不知道他的心病,陆家旧宅甚至还种了十来株桂花。   经久不散的桂花香一遍又一遍提醒着陆时玖,提醒他死在井下的小厮。   沈荔为之一僵,恨不得立刻让人将梧桐苑的桂花树都移走。   陆时玖按住她的手,尾音带笑。   “不用了,我早就没感觉了。”   他早就不会对桂花的香气应激,甚至也记不清那个小厮的脸。   沈荔反手环抱住陆时玖,瓮声瓮气:“你怎么不同你父母说?当时你父亲怎么说也是朝廷官员,若是他……”   陆时玖面露鄙夷:“同他说有什么用,他若是有用的话,在宫里欺负人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别人。”   沈荔哑口无言:“你真的是……”   陆时玖反手同沈荔十指交握:“睡罢,都过去了。”   一夜恍恍惚惚,沈荔好似在梦中见到了五岁的陆时玖,她看着他绷着一张小脸跟在陆父身后进宫,看着他因小厮的失踪而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水井中的浮尸被捞出时,沈荔千方百计想要捂住陆时玖双眼,可惜不管如何都无济于事。   沈荔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枕边空无一人,沈荔伸手一探,只摸到了两只衔枝的喜鹊,她面上一喜。   有人挽起青纱帐幔,不同于梦中的失魂落魄,眼前的陆时玖眉眼含笑:“醒了?”   沈荔笑着扑到陆时玖怀里,爱不释手。   日光融融,噩梦逐渐被抛下,沈荔眼前只剩花团锦簇,再无荆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不想在那时   第八十一章   两只喜鹊口中衔着枯枝, 惟妙惟肖。   沈荔倚在青缎迎枕上,津津乐道瞧着手中的喜鹊,她好奇扬起双眸, 眉眼染笑。   “是你剪的吗?”   “不然?”   薄薄的一张红纸捏在指尖,沈荔心生困惑,“你学了多久?”   昨日她辛苦一日, 最后只能剪出一堆四不像。   沈荔拽着陆时玖的衣袂, 笑意漫上眉眼,“你可以教我吗, 我想学。”   陆时玖垂低眼眸:“学什么?”   沈荔唇角的tຊ笑意凝住:“……什么?”   她目光在陆时玖和剪纸之间来回流转,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沈荔脑海中浮现。   “这是……你剪的第几个?”   “第一个,怎么了?”   沈荔一口气提不上来, 目光哀怨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你还真信了?”   他从沈荔手中接过喜鹊,日光穿透缝隙, 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轻声:“小的时候学的。”   沈荔面露诧异:“你小的时候竟还学过剪窗花?”   “算不上学过,只是看家里的嬷嬷剪过。”   彼时陆时玖年幼,捧书立在树下苦读, 二门的嬷嬷领着小孙子在湖边嬉闹,小孙子爱哭爱闹,嬷嬷无法,只能剪窗花哄小孙子高兴。   陆时玖在树后看着那小孩捧着窗花, 咯咯直笑。   他不觉羡慕, 只觉吵闹。   只是窗花而已, 有必要高兴成那样。   他也会。   沈荔想起躲在树后偷学剪窗花的小小陆时玖, 眼中攒满笑意。   她轻声呢喃:“我若是那会碰见你,不知会怎样。”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掌骨,一寸一寸往下滑。   黑眸暗了一瞬。   沈荔异想天开, 缠着陆时玖道:“你那会应当也不大,只是你这人向来可恶得紧,定是目中无人,说不准还会让家里的护院赶我出去。”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皱眉:“你笑什么,难不成是我冤枉了你?”   “没有。”   陆时玖轻描淡写,“只是不想在那时认识你。”   沈荔瞪圆眼睛,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   陆时玖笑着捏住沈荔的脸,深邃眼眸蕴着浅浅笑意。   沈荔奋力拍开陆时玖的手,面含愠怒。   “这么生气?”陆时玖勾唇。   沈荔反唇相讥:“这般嫌弃我,你还坐在我这里做甚,不如早早离了去,我还能落个清净。”   说着,沈荔背对着陆时玖躺下,锦衾往上提,挡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一对衔枝的喜鹊,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沈荔。   满头乌发如轻盈光滑的绸缎散落在枕上,陆时玖摩挲沈荔耳尖的红珊瑚耳坠,黑眸晦暗不明。   他那会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连身边的小厮都护不住,又怎能护住沈荔?   陆时玖不喜从前一无是处的自己,更不愿在那个时间点同沈荔相识。   沈荔转首,一双杏眼怒气未消。   “我那会也不大,哪里用得着你护我。”   沈荔喋喋不休,手指顺着陆时玖掌心的纹路往上爬。   “你不说我都忘了,小时候在老家,确实有人欺负我。”   陆时玖沉下脸,面色说不出的难看:“还记得名字吗?”   沈荔眼睛弯弯:“早记不得了,我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   那会在乡下,小孩子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   沈荔那会吃了年纪小的亏,嘴巴又不利索。   吵也吵不赢,打也打不赢。   沈家父母忙于生计,自是也顾不上沈荔的。   沈荔挪动身子,半张脸栽入陆时玖的掌心:“若是有你在,我就不怕吵架吵不赢了。”   陆时玖抬眉:“只是想让我帮你吵架?”   “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   沈荔眼中涨满笑意,“小孩子玩闹罢了,总不至于喊打喊杀。”   陆时玖轻笑两声。   沈荔从陆时玖掌中抬起头:“只怕你站在那里,他们连说话都不敢。”   在市井三教九流混迹的小孩子,最擅长察言观色。似陆时玖这样的世家公子,他们连靠近都不敢,唯恐给家里招惹是非。   陆时玖笑笑:“那我还有点用处。”   陆父的官职在京城不显眼,可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却是连县老爷也不敢得罪的。   沈荔粲然一笑:“你本来就不是一无是处。”   即使那时的陆时玖只是个孩子,即便他当时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陆大人。   沈荔嗓音温和:“当时在宫里,换做别的孩子早就吓得崩溃大哭了,你能不哭不闹,已经很厉害了。”   陆时玖扬眸:“那现在呢?”   “现在也很厉害。”沈荔不假思索。   陆时玖难得追根究底:“哪里厉害?”   沈荔冥思苦想:“你都是太傅了,还不厉害吗?且如今朝中,有谁敢……”   陆时玖俯身垂首,在沈荔耳边低声呢喃:“我还当你是在说……”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流入沈荔耳中,沈荔脸红耳热,白净的脖颈涨上薄薄的一层绯红之色。   她张瞪双眸,试图推开陆时玖,却不想被搂得更紧。   青纱帐幔低垂,挡住了窗外白茫茫的雪色。   沈荔纤细白净的足背绷紧,又缓缓松开。   满室缱…绻。   白玉玳瑁兽耳三足炉上青烟散尽,只余缥缈的一点白雾。   ……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残阳消失在夜幕。   已是掌灯时分,廊下一众奴仆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垂手袖立在廊庑下。   帘栊响处,白芍端着红漆描金梅花托盘,衣裙翩跹,款步提裙。   她身后跟着六个侍女,都捧着一色的金胎掐丝珐琅凤耳豆。   一盘翡翠羽衣,一碟胭脂鹅脯,一碗琥珀桃仁,还有一小盅冰糖莲子羹,另有六样小菜。   白芍眉开眼笑:“这些一直在暖炉上热着呢,就等着少夫人起身。”   沈荔一觉睡到天黑,她双颊泛起红晕,嗔怪:“怎么不早点唤我起来。”   白芍满脸堆笑:“大人说少夫人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让我们叨扰少夫人歇息。魏姑娘本来闹着要过来,青禾好说歹说,还是没劝住,最后带着人出门转了一圈。”   沈荔喝汤的动作一顿:“外面怎么样了?”   白芍压低声音:“陛下还病着,百姓哪敢大张旗鼓迎新年,我瞧着街上比往日还要冷清,茶楼酒楼都是闭门谢客。半个时辰前宫里又来人了,召大人入宫,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那边……”   沈荔抬眼。   白芍立刻收住声,抿唇不语,转而为沈荔盛了一碗热汤。   沈荔轻声叮嘱:“带着安安去外面,还是该看着她点,她性子贪玩,可不许她自个往街上跑。”   一语未落,魏安带着一身的寒气闯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簇红梅,衬得她越发肌肤如雪。   “沈荔,你又在说我的坏话!”   魏安气鼓鼓,蹬蹬蹬跑到沈荔跟前,叉腰警告。   青禾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叫苦不迭。   “我的祖宗,狐裘还没解下呢,你又跑哪里去?”   侍女纷纷上前,忙着接过魏安的狐裘,替她摘下雪帽。   她人小,手中抱着的红梅却比自己还高。   偏僻魏安性子执拗,不肯交予旁人。   青禾笑着在一旁补充:“这是魏姑娘为少夫人折的红梅,她抱了一路,还不肯让我沾手,说要亲自送给少夫人。”   沈荔喜笑颜开,伸手去接,满脸困惑:“那怎么还不给我?”   魏安气恼,哼唧两声控诉:“你说我的坏话。”   满屋子花团锦簇,沈荔遍身绫罗绸缎,腕上戴着沉甸甸的金玉镯子。   她一手支颐,笑得花枝乱颤。   “我何时说你的坏话了,你问问屋里可有人听见?”   魏安理直气壮,扬着小脑袋振振有词:“我才不管旁人有没有听见,反正我都听见了,你就是在说我的坏话。”   沈荔本想抱魏安过来,可刚一俯身,半边手臂都是麻的,她倒吸一口冷气。   白芍唬了一跳,忐忑不安:“少夫人怎么了?”   沈荔咽下溢出喉咙的惊呼,强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白芍为人谨慎细心,上下打量沈荔两眼:“可要请张太医过来?”   沈荔含糊其辞:“不用了,只是手麻而已,我缓一缓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沈荔心里却将陆时玖骂了上百遍。   若不是他非抓着自己的手,她也不会如此。   听到沈荔身子不适,魏安也不再闹脾气,安静挪到沈荔跟前:“沈荔,你没事罢?”   沈荔摸摸她的手:“冷不冷,可是又没带暖手炉?”   魏安嘿嘿一笑,将手中的红梅塞了过去。   “这可是我亲自爬到梯子上折的,你不许给别人。”   沈荔忍俊不禁:“你送我的东西,我何时给过别人。”   魏安抿唇不语,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沉默寡言。   沈荔不明所以,觉出魏安情绪的不对劲,好奇抬眸。   “这又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青禾笑着接话:“谁敢惹她,不过是陆大人……”   魏安瘪着嘴,义愤填膺:“他抢了我的窗花,那些窗花明明是沈荔给我的,他都抢走了。”   颠三倒四,魏安手舞足蹈,前言不搭后语发了一通牢骚,沈荔听了半天,终于听懂来龙去脉。   她好笑抿唇:“那些都是剪得不好的。”   魏安扬头:“可我就是想要。”   沈荔剪坏的窗花满满当当堆了一张桌子,陆时玖一个也不剩,全部收入囊中。   魏安气不过,找沈荔告状。   白芍在一旁听乐了,瞅着沈荔笑道:“少夫人的喜鹊呢,怎么没瞧见?”   三人六只眼睛,齐齐朝沈荔看了过来。   沈荔赧然一笑,慢吞吞从袖中掏出一物。   衔枝的喜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原本tຊ等着看好戏的白芍愣在原地,不敢置信伸手:“这是少夫人剪的,怎么进步这么大……”   沈荔心虚收回手,拢在掌心。   她清清嗓子,目光闪烁:“其实也不算难。”   魏安眼睛亮起,拽着沈荔的手晃了一晃:“沈荔,我也要喜鹊。”   沈荔进退两难,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这……”   青禾和白芍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心知肚明。   魏安眼巴巴:“沈荔,这只喜鹊可以给我吗?”   沈荔轻咳两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改日我重新给你剪。”   她可不敢随意将陆时玖送的东西送出去,不然以他的性子,沈荔怕是三五日也出不了暖阁。   沈荔找了个妆匣好生收好喜鹊,又让白芍找管事过来。   沈荔轻易不会找管事上门,管事战战兢兢,还当是自己近来的差事办得不够漂亮。   隔着缂丝屏风,管事规规矩矩朝沈荔行了一礼,又说了好些吉祥话。   沈荔端着茶盏,慢条斯理轻抿一口清茶。   “院里的桂花树,都是由谁管着的?”   管事莫名其妙,报了个人名,他忧心忡忡:“少夫人,可是他做事不尽心,又或是他哪里得罪了少夫人?”   沈荔莞尔,不疾不徐:“管事多虑了,他不曾得罪我。”   从上房出来,管事满腹疑虑,差点和候在月洞门外的奴仆撞上,奴仆手中提着羊角灯,为管事照路,满脸的殷勤。   “干爹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管事甩袖:“去去去,你们懂什么。”   他双手负在背后,自言自语:“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要桂花树了,真是奇了怪哉,难不成是这桂花得罪少夫人了,还是少夫人对桂花过敏?”   思及此,管事不由加快脚步。   他如今可不敢对沈荔掉以轻心,万一哪日沈荔因这桂花树出了什么差池,他估计连性命都难保。   转念一想,这事若是办得漂亮,兴许还能得沈荔高看一眼。   奴仆看着管事一张脸由阴转晴,好奇凑上前:“干爹是想到什么好事了,也给儿子说道说道?”   管事拍拍奴仆的肩膀,语重心长:“好生伺候少夫人,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   乾清宫。   一众老臣垂手侍立在西暖阁外,面缀愁色,大气也不敢喘。   雪珠子纷纷扬扬,从半空洒落。   太皇太后手中捏着佛珠,愁容满面。   嬷嬷扶着太皇太后到偏殿坐下,温声安抚。   “陛下如今年岁尚小,一时想不开也是人之常情,待他想通了,这病自然就好了。娘娘还是该保重自己的身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醒来也会不安的。”   太皇太后长叹口气:“哀家何时不知道。”   她捏了捏眉心,一双凌厉凤眸掠过狠戾,“那几个太监都处置了没有?若不是他们伺候不尽心,陛下也不会撞见那晦气玩意。”   太皇太后对太妃恨之入骨,“活着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心,早知如此,那天夜里哀家就不该让她……”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有宫人过来通传,说是陆时玖来了。   太皇太后敛去眼底的厉色,转而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容:“快请进。”   满院乌泱泱站满大臣,唯有陆时玖得以入殿。   太皇太后命人赐座:“陆大人瞧着,陛下如何了?”   陆时玖不动声色抬眸:“臣并非太医,娘娘这话怕是问错人了。”   太皇太后冷笑两声:“那些庸医,竟连皇帝这点小病也治不好,哀家瞧着他们是活腻了。”   她指桑骂槐,意有所指,“或是瞧着皇帝年幼,哀家如今又老了,故意糊弄敷衍。”   太皇太后拍案而起,殿中侍奉的宫人惶恐不安跪倒在地,高声:“太皇太后息怒。”   声音一波高过一波,侍立在外的臣子听见,也跟着伏跪在地。   满朝文武呼声震天,唯有陆时玖不动如山。   太皇太后看着端坐在下首的陆时玖,恨得牙痒痒。   无奈如今新君年幼,还不能同陆时玖撕破脸。   陆时玖神态自若:“娘娘多虑了,陛下自有天龙护佑,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低声喃喃,怅然若失,“那就借陆大人吉言了。”   窗外朔风凛冽,半晌,陆时玖起身告退。   漫天雪花飞舞,细碎的雪片落在陆时玖眼角。   他提灯沿着甬道缓慢朝前走,小太监殷勤上前,打千儿向陆时玖请安,想要为陆时玖提灯照路,却被陆时玖拒绝了。   小太监遗憾退下。   狭长的甬道唯有冷风盘旋,说不出的萧瑟冷清。   红墙黄瓦,雪珠子铺了满地。   宫门口停着数辆马车,各府的奴仆婆子侍立在马车旁,冻得瑟瑟发抖,说出的话都成了白气。   婢子冻得鼻子都红了,还不忘回车门前回话:“老爷还没出来呢,夫人先别下车,仔细又染上风寒。”   车里传来女子戏谑的笑声:“哪里有那般娇贵,我又不是纸糊的,且我若是不过来,谁知道他今夜还会不会回家。”   婢子笑着捂唇:“夫人真真会说笑,老爷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不回府的。”   马车前悬着各家的标识,陆时玖漫不经心瞟了一眼,是之前炫耀自己俸银都在夫人手里的同僚。   陆时玖淡漠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马车走去。   车前的李帆唇角抽动,欲言又止。   陆时玖不耐烦他的吞吞吐吐:“怎么了?”   一面说,一面掀开车帘。   马车宽敞,沈荔捧着话本歪靠在三彩耍戏图方枕上,手边是吃了一半的琥珀核桃仁。   听见陆时玖的声音,沈荔笑着抬眸,手执话本在陆时玖手背上轻拍一下。   “陆大人火气怎么这么大?”   陆时玖眼眸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怎么过来了?”   车内供着鎏金铜脚炉,银丝炭在炉中溅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烛光跃动在沈荔眉眼,她弯弯眼睛,话本挡住半张脸,故意道。   “怎么,难不成是误了陆大人的好事?”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什么好事?”   沈荔卧在迎枕上,她刚被话本中始乱终弃的书生气得心疼,此刻难免迁怒陆时玖:“谁知道呢,兴许陆大人今夜和相好有约……”   话音未落,却见陆时玖正色:“我确实与人有约。”   沈荔可不信陆时玖在外有相好,只当他是有要紧事于同僚相谈,她正襟危坐,立刻敛去眼底的揶揄。   “那先让李帆送你过去罢,别耽误了正事。”   陆时玖垂首低眸,嗓音稍哑:“确实不能耽误。”   沈荔挽起车帘,正想让车夫改道,忽听陆时玖沉声往外道:“回梧桐苑。”   沈荔不明就里:“你不是有约吗,难不成约在梧桐苑相见?”   陆时玖颔首。   沈荔挽起唇角:“是哪位大人,我认识吗?”   陆时玖眼中染笑:“沈荔。”   沈荔抬起双眸,一头雾水:“怎么了?”   陆时玖单手抚过沈荔鬓间的碎发,眼中笑意渐甚。   沈荔恍惚片刻,骤然回神:“你还真是……”   陆时玖环着沈荔坐在膝上,眉眼一派的从容不迫,他淡声。   “怎么,我说错了吗?”   他俯身,眸光落在沈荔泛着水光的红唇,喉咙一紧。   指腹抵在沈荔唇珠上,陆时玖哑声:“何时换的口脂?”   沈荔面上一喜,眉飞色舞道:“你看出来了?”   她从袖中掏出靶镜,借着烛光左看右看。   “你觉得如何,青禾说这颜色有点浅,不大衬我,可我觉得还好。”   沈荔小声絮叨,“且这口脂的味道我很是喜欢,我还是第一次见茉莉花香的口脂……”   靶镜落在织金地毯上,澄澈通透的镜面映出两道相拥的身影。   陆时玖喉结滚动,力道之大,似要将沈荔嵌入骨肉。   沈荔嗓音含糊,细碎抱怨声从唇齿间溢出。   “陆时玖,你咬疼……”   余音再次吞没,沈荔身影僵直。   马车缓缓穿过雪幕,平滑驶在青石板路上。   长街寂静无声,空荡荡的大街只有零星一点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沈荔扶着陆时玖肩膀的手无力滑落在一旁,她靠在陆时玖怀里,手中握着的是刚从地上捡起的靶镜。   那一点口脂丁点也不剩,可沈荔的唇色却比之前还要红润几分。   她气急败坏踢了陆时玖一脚,嗔怒:“都怪你。等会回府,白芍和青禾又不知道该怎么笑话我。”   陆时玖食髓知味,眼眸沉沉:“她们又不会知道。”   沈荔没好气剜了陆时玖一眼:“长了眼睛应该都能看出来罢,她们又不是傻子。”   陆时玖理所当然:“你不见她们不就好了?”   沈荔匪夷所思:“陆时玖,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见她们,谁来帮我卸妆更衣,总不能避开她们让别人过来罢,这和欲盖弥彰有何区别?”   陆时玖贴着沈荔的手掌,同她比手指长短:“不是还有我吗?”   沈荔一脸撞客的表情:“你会卸妆?”   陆时玖大言不惭:“这有什么难的?”   他覆唇在沈荔耳边,嗓tຊ音染笑。   “今夜我来伺候夫人,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今夜试试这   第八十二章   正月十四, 梧桐苑府门洞开,一众婆子手持羊角宫灯,簇拥着沈荔往前走。   魏安打着哈欠, 昏昏欲睡。   青禾笑着揶揄:“昨儿夜里魏姑娘听说今夜要去温泉山庄,兴奋得一整宿也没睡,我劝了好久她都不肯闭眼。”   青禾斜眼看手边的魏安, “这不今日起来, 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魏安撇撇嘴:“我若是起晚了,被丢下怎么办?”   沈荔忍俊不禁, 牵着魏安的手穿过乌木长廊。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过影壁, 早有小厮抬着青轴轿子候在二门处,待沈荔上了轿子, 小厮方现身上前,抬轿往外走。   轿子晃晃悠悠, 魏安困意渐深,倒头伏在沈荔肩上。   沈荔左右张望:“白芍呢,她怎么还不来?”   青禾捂唇, 笑着摇头:“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这会兴许还在门口检查马车呢。”   上回沈荔是在前往温泉山庄的途中出事,白芍再不敢大意,亲自带人过去, 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马车。   沈荔一时语塞:“她怎么……”   她有心想让白芍回来, 青禾按住沈荔的手, 低声。   “少夫人还是让她检查罢, 不然这一路过去,她定是提心吊胆的。”   沈荔无言以对,只能作罢。   漆黑栅栏木门洞开, 门前两头石狮子在烛光的映照下金碧辉煌,如镀金箔。   白芍忧心忡忡立在踏跺上,满腹愁思落在皱起的双眉。   转身瞥见身后从轿子走下的沈荔,白芍敛去眉眼的忐忑,上前搭手。   “少夫人仔细脚下,昨儿夜里下了雪,这会地上滑着呢。”   魏安迷迷糊糊在沈荔怀里睁开眼,举目四望:“到山庄了吗?”   一句话,惹得身后一众的婆子都笑了起来。   青禾笑着揶揄:“你再睁眼瞧瞧呢,怎的这温泉山庄如此奇怪,竟和家里的大门长得如出一辙。”   沈荔转首,唇角牵出浅浅笑意:“你别逗她了,让她好生歇息才是正经。她是个人来疯的,到了山庄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魏安趁机抓住沈荔的氅衣:“沈荔,我要和你同坐一车。”   她乜斜青禾一眼,“我不要和她坐一处。”   沈荔怔了一怔,脸上流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   青禾巴不得看热闹,幸灾乐祸抚掌:“那敢情好,只是等会你别哭着回来找我。”   魏安扭过脑袋,拿后脑勺对着青禾,义正言辞攥拳:“我才不会。”   青禾笑了一声,没有多言。   魏安蹬蹬蹬往沈荔的马车走去,人还未到跟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挽起墨绿毡帘。   车中的陆时玖黑眸冷冽,视线冷冷在魏安脸上扫视一周,转而又望向她身后的沈荔。   眉宇间的冰霜融化,陆时玖低声:“还不上来?”   魏安哪里还敢往前凑,一溜烟钻到后头的马车,任凭沈荔怎么喊都不肯回头。   青禾忍得肩膀都在颤抖,若不是陆时玖在跟前,她定要好好调侃魏安一番。   她推着沈荔往前走:“少夫人还是快些上车罢,魏姑娘有我和白芍看着,定不会有事。”   沈荔一步三回头,提裙踏上脚凳。   陆时玖不动声色抬眉:“她又怎么了?”   这话说的,好像魏安整日只知惹事生非,为沈荔徒增烦恼。   沈荔笑剜陆时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明明是你吓人在先,如今倒倒打一耙。”   陆时玖面上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是她自己胆子小。”   沈荔似笑非笑望着陆时玖,单手捧腮抵在膝盖上。   陆时玖抓过沈荔的手握在掌心,温声:“不冷吗,怎么穿这么少?”   他拉着沈荔的手说了好些,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沈荔却听得认真。   须臾,她心中不安:“明儿是十五,你当真不用入宫吗?”   陆时玖泰然自若:“已经告过假了。”   沈荔疑惑:“满朝文武都在御前侍疾,只你一人告假,你就不怕太皇太后会怪罪?”   陆时玖轻哂:“她如今巴不得我在山庄多待些时日。”   沈荔不明所以:“为何,你得罪她老人家了?”   马车缓慢穿过茫茫雪雾,陆时玖歪靠在宝蓝色提花迎枕上,眉目慵懒闲适,说出的话却如午后惊雷在沈荔耳边乍响。   “陛下迟迟未能痊愈,太皇太后疑心此事与我有关,我不在京城,她正好可以大展身手彻查此事。”   沈荔骇然:“什么?”   给皇帝下药可是株连九族的大事,沈荔满面惊诧:“既如此,你怎么还有闲心上山泡温泉,若有人趁你不在,往你身上泼脏水,你不是说不清了?”   这事若是落在自己身上,沈荔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她实在想不通陆时玖为何能云淡风轻坐在这里。   沈荔催促着陆时玖折返,还未等她唤车夫回府,陆时玖先一步拦下。   “怕什么。”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若是能将脏水泼到我身上,那也算他们有本事。”   沈荔瞥一眼陆时玖:“陆大人好大的口气。”   陆时玖扬眉。   沈荔倚着迎枕,百思不得其解:“陛下生病这事明明同你半点干系也没有,太皇太后怎么还能怪到你身上,好在除夕那夜你没有入宫,不然只怕也躲不过太皇太后的猜忌。”   陆时玖闭了闭眼,从容不迫:“宫里向来如此。”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是宫里人的常态,太后也不例外。   “她若是连一点心机和手段也没有,也不会稳坐高位这么多年。且如今新君年幼,她自然得处处小心,时时刻刻提防我。”   陆时玖并未刻意在沈荔面前避开朝政诸事,可惜沈荔对争权夺势的朝堂纷争实在没有兴趣,不到片刻昏昏欲睡。   她枕在陆时玖膝上,眼皮沉重。   陆时玖垂首低眸,目光久久落在沈荔白皙素净的脸上,一只手不轻不重捏着沈荔的后颈。   沈荔意外睡了个好觉。   起来时外面雪花纷纷,洋洋洒洒。   沈荔翻出怀表,不过过去了半个时辰。   陆时玖手中翻看着公文,见她醒了,动作熟稔推过去一杯热茶。   寒冬凛冽,马车上备着的都是姜茶。   沈荔装模作样喝了半口,趁陆时玖没注意,悄悄放了回去,不动声色往陆时玖那边推了一推,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赏雪。   “快到山庄了吗?”   “还有两刻钟。”   “怎么这么久?”   沈荔心生疑虑,仔细一看,走的官道竟和上回不一样。   车夫特意绕了一圈,为的就是避开上回的路。   沈荔好笑扬唇,明知故问:“是你故意让他们避开的?”   陆时玖应了一声,眼皮都未抬,再次将姜茶推回到沈荔面前。   沈荔佯装看不见。   陆时玖半曲的指骨在漆木案几上敲了又敲:“喝了。”   沈荔磨磨蹭蹭,捧着姜茶喝了半日。   陆时玖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笑着抬眸:“你是打算磨蹭到山庄?”   沈荔目光飘忽:“其实也不冷,且山庄不是有温泉吗?我听说还能药浴,若是真染上风寒,泡一泡就好了……”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心虚垂眸。   陆时玖要笑不笑望着沈荔。   沈荔乖顺噤声,老老实实捧着姜茶喝完。   马车沿着山道蜿蜒而行,窗外雪松朦胧,银装素裹。   管事早早带着人过来,门前的青石板路洒扫得纤尘不染,簌簌雪珠子飘落,宛若撒盐落地晶莹剔透。   魏安难得出门,下了马车,当即乐得合不拢嘴,撒腿在山庄各处狂奔,庄子修得别致,处处点缀新奇。   廊下悬着各色的风铃,风一吹,如同丝弦悦耳。   沈荔命人好生看着魏安,微顿,又笑着道。   ”罢了,让她热闹热闹也好,先前在家里拘了那么多天,着实委屈了她。”   白芍莞尔:“可不是,先前听说街上没有花灯的热闹可瞧,魏姑娘着实萎靡了好一阵。”   沈荔面露惋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京城的花灯向来热闹,我原也等着呢。”   下人早就将屋子洒到干净,暖阁铺着猩红毯子,中间设着象鼻三足鳅鎏金珐琅银火壶,屋内温暖如春,半点冷意也没有。   舟车劳顿,沈荔身心俱疲。   白芍上前为沈荔解下狐裘,又替她松了发髻。   “浴池已经备好了,少夫人可要先过去?”   沈荔点点头,浴池在梅林后,远远只见水雾氤氲。   往前走了十来步,沈荔后知后觉白芍并未跟上,她狐疑转首,身后空空如也。   沈荔低声呢喃:“人呢,刚刚不是还在的吗?”   转过山石,却见一人手执乌银自斟壶倚在岸边的青石上,陆时玖眉眼淡然,轻飘飘朝沈荔投过来一眼。   烟雾缭绕,如置仙境。   沈荔眉眼弯如月,提裙款步上前,眼中漫上一丝戏谑。   “怪道白芍她们没有跟过来,原来是为着你的缘故。”   她半坐在池子边上,没有接过陆时玖的酒杯,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   甜腻的果酒香在舌尖蔓tຊ延,沈荔眼睛亮起,又低头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酒,怎么喝着同从前不一样。”   不信邪,沈荔又喝了四五杯,还是品不出是什么酒。   沈荔白皙纤细的脖颈漫上一层绯红之色,越发衬得她肤若凝脂,莹白如玉。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漫不经心抬手,又斟了一杯。   只是这回却没有再送到沈荔唇边。   沈荔眼中水雾潋滟,晕晕乎乎。   她伸手夺过陆时玖的酒杯,不悦皱眉:“你怎么又欺负我!”   陆时玖手指一顿,挑眉:“我怎么欺负你了?”   沈荔一饮而尽,催促陆时玖继续为自己斟酒。   “你连酒都不肯让我喝了,还说没有欺负我。”   脑袋沉沉,晕头转向。   沈荔揉着眉心,蛾眉渐蹙:“这是酒吗,我怎么喝着像是甜水?”   若真是甜水,沈荔如今也不会头重脚轻了。   陆时玖晃晃手中的乌银自斟壶,循循善诱:“……还要吗?”   果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眼前的陆时玖逐渐变得模糊,重重影子在沈荔眼前晃动。   沈荔脑袋一歪,乖乖点头:“要、要的。”   陆时玖眼中噙一点笑:“要什么?”   沈荔伏在陆时玖身边,双手抱住他执着自斟壶的手,晃了一晃。   “要、要这个。”   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沈荔一双醉眼惺忪,“陆时玖,你帮我倒酒。不对,不是酒……”   她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一样。   沈荔一头栽在陆时玖掌心,她迷糊睁开眼睛,说话含糊不清。   “陆时玖,我的酒呢?”   陆时玖慢条斯理倒了一杯,擎着酒杯在沈荔面前摇了一摇。   “要喝吗?”   沈荔双眸迷离,茫然点头。   陆时玖勾唇,当着沈荔的面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沈荔怒而瞪大眼睛,握着陆时玖的手肘愤懑:“你怎么……”   余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沈荔整个人跌入池中。   水花溅了满地,沈荔双手在水中扑腾。   纤纤素腰盈盈一握,落在陆时玖掌心。   她终于又一次尝到了酒香。   酒香醉人,沈荔双眼渐渐漫上雾气,双手环在陆时玖脖颈。   后背抵着青石,沈荔头晕脑胀,连站都站不稳。   细碎的动静从唇齿间溢出。   罗裙湿透,勾勒出窈窕纤瘦的身影。   陆时玖落在沈荔肩上的手一点点往下。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水中荡开,溅湿了岸上的青石。   ……   翌日。   晨起的钟声在山谷中回响,悠扬绵长。   沈荔一手揉着惺忪的眼睛,扶榻而起。   甫一起身,沈荔半边身子都是骂的,双膝青紫遍布。   沈荔怔了一怔,愣在原地。   一抹绯红延迟漫上沈荔双颊。   她想起浴池中飘在水上的锦裙,还有岸边光滑的青石。   沈荔暗暗咬牙,心中翻来覆去骂了陆时玖数遍。   白芍在外听见窸窣动静,悄悄探头进来:“少夫人?”   沈荔咽下喉咙的怒意,转而唤白芍端水进来。   她嗓音哑得厉害。   白芍闻言,慌不择路转过缂丝屏风,疾步上前。   霞影纱帐幔挽起,日光洒落在帐中,沈荔扶着白芍的手起身,用过早膳,仍不见陆时玖的身影。   白芍看出沈荔的心不在焉,笑着道:“陆大人有事去书房了。”   陆时玖身居高位,朝堂和后宫都虎视眈眈,错眼不眨盯着陆时玖的错处。   沈荔垂下眼,言不由衷:“谁问他了,要你多话。”   白芍眉开眼笑,放软了声音哄人:“是是是,少夫人没有问,是奴婢多嘴了。”   沈荔左右张望:“安安呢,不会还没起罢?”   白芍喜笑颜开:“她哪里睡得早,一大早就带着青禾出门去了,说是要去山中找果子。”   沈荔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果子。”   白芍压低声音:“可不是这个理,可青禾和我好说歹说,魏姑娘还是不信,非要亲自出去瞧瞧才甘心。”   沈荔无奈摇头:“她性子执拗,若不是亲眼所见,定是不肯信的。也罢,让她松快松快也好,省得在家里闷坏了。只是山中说不定有野兽,还是得让人看着点。”   “这个是自然的。少夫人放心,山庄附近都洒了药粉,寻常野兽不敢靠近。”   她端来一碗圆子,糯米粉裹着黑芝麻,大小如桂圆。   白芍粲然一笑,”这是厨房送来的,少夫人吃一个应应景。”   沈荔抬眉好奇:“厨房只送来一个过来?”   再怎么没有眼力见,厨房也不会做这种事。   “哪有的事,锅里还有好些呢。只是大人让煮了冰糖雪梨,这两样都是甜的,我怕少夫人吃多了积食……”   沈荔差点被口中的汤圆子呛住,叠声咳嗽。   白芍手忙脚乱端了热茶过来,拍着她的背顺气:“好好的,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沈荔单手捂心,脖颈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我……”   白芍轻声细语:“少夫人快别说话了,喉咙都哑了。”   沈荔本就心虚,一听这话,当即连话也不敢说,闷声不响结果白芍手中的雪梨水。   山中悄然,雪落无声。   沈荔偷偷摸摸给自己上完药,转而又睡了回笼觉。   起来时外面天光大亮,长条案上立着醒目的一个竹篓,魏安坐在炕上,小口小口喝着姜茶。   见沈荔起身,魏安喜出望外,抱着竹篓往沈荔身前凑。   她喜滋滋和沈荔分享自己的战利品。   “这是我在山林中捡的,你瞧这片落叶,它中间的洞好像星星。还有还有……”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多姿多彩,千奇百怪。   魏安滔滔不绝,脸上的雀跃挡也挡不住。末了,又扯着沈荔的袖子道。   “沈荔,我想吃你做的汤圆子了。”   先前在山上,沈荔和莲娘都会在上元节这一天做汤圆子,魏安也会过来打下手。   白芍过来搭腔:“厨房送来的汤圆子,魏姑娘一口也不肯碰,说是只吃你做的。”   魏安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厨房送来的有何乐趣,汤圆子要自己做的才好。”   沈荔向来对魏安有求必应,听她如此惦念,当即让厨房预备,魏安心花怒放,一路上走路都在蹦跶,又异想天开缠着沈荔。   “沈荔沈荔,我要糖葫芦内陷的汤圆子。”   沈荔敲敲她脑门:“没有这样的。”   灶台上摆放着糯米粉和开水,沈荔拿开水浇在糯米粉上,揉成面团,又掰开一小块递给站在杌子上的魏安。   她细心叮嘱:“仔细烫,可不许靠近柴火,小心火星子蹦到身上。”   魏安点头如捣蒜。   青禾和白芍见状,也纷纷加入做圆子的行列。   厨房笑声不绝于耳,四人中有三人往日鲜少踏足厨房,做出来的汤圆子千奇百怪,煮熟后黑芝麻馅漏了满满一锅。   眼看自己的汤圆无望,三人又盯上沈荔的汤圆子,“好心”过来搭手。   沈荔挥挥手赶人:“这可不是给你们玩的。”   青禾挤眉弄眼:“少夫人好生小气,连几个破圆子也舍不得给我们。”   魏安接话:“就是!”   沈荔往青禾身上洒了一把糯米粉:“这是准备送去书房的,你也要帮忙吗?”   青禾登时变脸,拉着魏安退避三舍,摇头如拨浪鼓。   送给陆时玖的东西,她自然是不敢沾惹的。   待汤圆子出锅,沈荔分给三人各一碗,除了送给陆时玖的,其余三人碗中都洒了金黄的桂花蕊。   书房烛火高照,下人通传后,屋内传来陆时玖低低的一声:“进。”   花梨木博古架后,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在他眉眼跃动,照亮一双如墨眼眸。   瞥见沈荔送过来的汤圆子,陆时玖眼中荡出笑意:“给我的?”   沈荔点点头:“安安闹着想吃,我想着你今日应该还没汤圆子,就多做了点。”   陆时玖眼底的笑意立刻荡然无存,汤勺在碗中舀了一舀,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慢悠悠道。   “我还当是你今日兴致好,竟然还念着我。”   陆时玖瞥眼,不紧不慢开口。   “若不是她想吃,我应当也没有这个口福,如此倒是要多谢她了。”   这话听着要多阴阳怪气有多阴阳怪气。   沈荔笑着觑了陆时玖一眼:“你若是不想吃,我拿回去便是。正好安安喜欢吃甜的,先前给的那一碗她怕是也吃不够。”   陆时玖淡淡朝沈荔看了过来。   沈荔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推推陆时玖坐下。   “你少在这里拐弯抹角骂人。”   陆时玖抬起眼皮:“难不成我说错了?”   沈荔压低声音:“只有你这碗是没有桂花蕊的。”   陆时玖没再多言。   沈荔盯着陆时玖,莫名有几分不安:“怎么样,我许久没做了,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陆时玖凝眉:“你还没吃过?”   沈荔摆摆手:“我哪里顾得上。”   做汤圆子最忌讳磨蹭,偏偏用开水和出的面团最是烫手,沈荔手都烫红了。   陆时玖皱眉:“日后她若是想吃,让厨房做便是。”   他冷笑,“都大一岁了,想必也该懂事点。”   沈荔忙忙转移话题:“你今日在书房忙什么tຊ,可是宫里有急事找你?”   陆时玖面色缓和,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沈荔狐疑挽起墨绿毡帘,双足钉在原地。   屋里彩灯高悬,一盏盏紫檀珐琅顶镂雕六方宫灯高悬,灯上的美人或坐或卧,形态不一。   细看方知灯笼上的美人是自己。   十来盏灯笼,都是出自陆时玖之手,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做的这些。   沈荔惊讶不已,叠声惊叹。   往里走,罗汉榻上竟还有一盏,沈荔拎起细看,脸色骤红,恨不得立马丢得远远的。   灯上的人,是昨夜伏在青石上的自己。薄纱覆深,似有若无。   灯笼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完画不久。   沈荔羞赧万分:“你你你……”   陆时玖从背后抱住她,灯笼共有六面,面面不一样。   “今夜试试这个,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接住了他的   第八十三章   罗汉榻上的美人眼睛蒙着轻盈的白纱, 泪光点点,半卧在榻上。   光洁白净的后背肤若凝脂,一览无余。   她身后还伏着一人。   参差竹影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若隐若现,只能依稀瞧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灯笼转动,灯上的两人似是也“动”了起来。   沈荔目瞪口呆, 一张脸滚烫如烧炭。   她甩手将灯笼摔在陆时玖身上, 脸红耳热:“陆时玖,你你你……”   简直是道貌岸然, 有辱斯文。   灯杆子握在陆时玖手中, 他眉眼稍挑,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明知故问。   “怎么了,画得不合夫人的心意吗?”   陆时玖轻声, “那我重新再画一个?”   沈荔恼羞成怒,怒目而视:“你……”   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气得后仰。   她急不可待推开陆时玖往外走, 刚走没两步,又被陆时玖拽了回去。   脚下踉跄,沈荔跌坐在罗汉榻上,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步步逼近。   灯笼点亮, 斑驳烛影跃动在陆时玖眼角。   颀长身影欺身而下, 沈荔耳尖泛红, 语无伦次:“你、你别乱来, 我等会还要回去用晚膳。汤圆子你喜欢吗,我再重新给你做一碗。其实厨房还剩很多……”   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   一记很轻很轻的笑声从头顶飘落, 沈荔一张脸越发红得不能见人,她期期艾艾抬首。   陆时玖提着灯笼,温热气息洒落。   灯笼转动,面面都有不一样的两人。   有在书案上的,也有在玻璃炕屏上的。   还有的,是在月洞窗前。   园中树影婆娑,明月高悬,地上两个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陆时玖循循善诱:“想选哪一个?”   沈荔双手撑在身后,指尖颤栗。   目光飘忽不定,抿唇缄默不语。   耳尖垂着的鎏金耳坠晃晃悠悠,荡起一片烛光。   陆时玖嗓音温和,握着沈荔的手转动灯笼,难得的好脾气:“还是,我帮你?”   “不、不要。”   “不要什么?”   陆时玖好整以暇,“不要自己选,还是不要我选?”   他捏着沈荔的掌心,眉眼弯如山月,“沈荔,你总要说清楚的。”   沈荔身影抖如筛子,转首侧眸,心跳如擂鼓。   视线在灯笼上一一掠过,每一面都让她面红耳赤,心惊胆战。   陆时玖贴在她耳畔,细心为她“讲解”灯笼上的画,还有自己的喜好。   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字句,可落在陆时玖口中,却莫名添了几分缱…绻。   沈荔耳根子红如珊瑚,她想着抽回自己的手,无奈陆时玖的力道极大。   沈荔抽不回。   那些恼人的字句飘落在耳旁,无端令人生出遐想绮念。   心跳近乎要跳出胸腔,沈荔咬着下唇,胡乱指了其中一面不那么吓人的。   支支吾吾开口:“就、就这个。”   陆时玖眼角往上扬了一扬,抚着沈荔的后颈揶揄:“原来你喜欢这个。”   沈荔羞赧万分,恨不得原地刨个洞将自己埋了,她扬眸为自己辩驳。   “你、你少诬赖我,明明是你自己让我……”   灯笼上置在榻前的梅花高几上,悠悠烛光如江水徜徉在沈荔身上。   烛光明亮,沈荔羞得睁不开眼,小声乞求陆时玖灭了烛火。   她说得可怜,一双杏眼水雾氤氲。   陆时玖静静凝望片刻,没有答应。   沈荔哭得更可怜了,梨花带雨。   她伏在迎枕上,簌簌泪水泅湿了迎枕。   陆时玖俯身,垂首在她耳边轻语。   “总要看着的,不然错了可怎么办?”   陆时玖嗓音染笑,“难不成要再来一回吗?”   沈荔埋在枕中,听不得陆时玖说这些。   起初还能胡乱骂两句“混账”,后来却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哭哭啼啼。   可惜那些泪水也没能换来陆时玖半点怜悯。   他照着灯笼上的画摆弄。   十来盏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亮如白昼,看得分明透彻。   陆时玖从身后抬起沈荔的脸,薄唇贴在她耳边。   明明知道沈荔听不得这些,却还要一遍又一遍问人。   问她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问她自己做的可是如灯笼上画的一样,又问她下回想选哪个。   沈荔气急败坏,张牙舞爪想要找陆时玖算账。   无奈她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泪眼婆娑瞪着陆时玖。   一夜无梦。   天色将明之际,书房的动静终于停歇。   沈荔迷迷糊糊听见陆时玖唤人传水,青纱帐幔挡住了窗外朦胧的日光。   屋里的烛火早就燃尽,那盏不可见人的灯笼不知落在何处。   沈荔强撑着握住陆时玖的手腕,沙哑着嗓子:“灯、灯笼。”   她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惦记着不可让侍女瞧见灯笼上的画。   陆时玖扬眸,松开帐幔,垂首覆在沈荔耳边。   “哪还有灯笼?”   以为陆时玖是不记得睡前做过的事,沈荔遽然睁开眼睛,惶恐不安,她磕磕绊绊:“罗汉榻、罗汉榻上的灯笼……”   陆时玖目光意味深长。   帘栊响处,侍女捧着沐盆步入书房。   沈荔急得六神无主,催促陆时玖起身:“快、快收走!”   说得急,沈荔连着咳嗽两三声。   陆时玖薄唇往上扬了一扬:“不是被你弄坏了吗,哪来的灯笼?”   昨儿夜里沈荔晕过去好几回,哪里还记得自己何时弄坏了灯笼。   她悄悄松口气,还当是自己混乱中不小心踩坏了灯笼。   陆时玖不紧不慢开口:“都是纸做的,自然禁不起那么多的水。”   沈荔愣了一愣,随即耳根滚烫,她飞快捂住陆时玖双唇,张瞪的眼眸流露出错愕惊诧。   模糊的记忆漫上沈荔的脑海。   她记得自己昨夜被陆时玖抱着下了罗汉榻,两人跌跌撞撞走向博古架。   那盏灯笼也不知被谁踢到脚下。   帐幔外传来侍女轻手轻脚的声音,沈荔羞得不敢抬起头。   陆时玖单手捏着她的后颈。   须臾,又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已经丢掉了。”   丢掉的是何物,两人心知肚明。   沈荔如释重负,无力瘫在陆时玖怀里。   脖颈上星痕点点,从陆时玖的方向低眸垂望,一览无余。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   骨节分明的手指笼在沈荔颈后,纤细脖颈落在他手中,好似羔羊坠入狼窝。   一头蓬松如云的乌发散落在沈荔身后,青丝滑落在陆时玖手背。   地上铺着油衣,侍女悄无声息抬来浴桶,又轻手轻脚退下。   书房落针可闻,只有窗前一点日光跳跃。   沈荔晕晕沉沉坐在水中,差点又呛了几口水。   还好陆时玖及时将人托住。   ……   山庄的日子悠闲自在,无忧无虑。   又一次下雪时,管事让人在院子的八角亭中摆了烤架和铁网,铁丝上串着一只烤全羊。   油水滚落,烫得底下的火星子滋滋作响。   魏安兴致勃勃围坐在一旁,抚掌大乐。   她眼巴巴望着转动的烤全羊,垂涎欲滴。   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烤全羊上。   青禾笑着调侃:“哪里来的小馋猫,都流口水了。”   魏安飞快抬手抹了一抹,什么也没有。   “青禾,你又骗我!”   气急败坏,魏安追着青禾在院中跑了两圈,呼出的气息在空中都化成白雾。   忽而一个趔趄,魏安身子不稳,整个人一头栽入雪中。   青禾刹住脚步,慌不择路上前。   刚攥住魏安的手腕,立刻被她反手握住,青禾得逞扬唇,得意洋洋:“我抓到你了!”   青禾气恼笑道:“好啊你,都学会骗人了。”   魏安学着夫子摇头晃脑:“这叫智取。”   她目露鄙夷,“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懂,笨死了。”   青禾眼珠子转动,忽然从地上捧起一抔雪,朝魏安扬了过去。   纷纷扬扬的雪珠子洒落在魏安身上,魏安不甘示弱,也往青禾身上砸去雪团子。   白芍哎呦一声,赶着上前劝人。   “这是怎么了,天这么冷,你们也不怕冻着。”   沈荔伸手阻拦,眉眼弯弯:“难得安安兴致好,别扰了她的兴致。”   白芍闻言驻足,满脸堆笑:“少夫人说的是,前两日见不到花灯,魏姑娘委屈得什么似的,我瞧着都不忍心。”   沈荔如今可没脸想起花灯,她尴尬清清嗓子,扭过脸问起烤全羊。   庭院笑语弥tຊ漫,有侍女瞧着好玩,也跟着打起雪仗,不过片刻功夫,院中混乱不堪。   青禾跑出一声热汗,怕天冷受寒,白芍忙命人带青禾回去更衣。   白芍无奈弯唇:“当真是小孩子,闹腾起来不管不顾,刚刚还嚷嚷着要吃烤羊肉呢,这会全忘了。”   沈荔转眸去瞧烤架上的全羊,厨子动作娴熟用刀子片下羊肉,又撒上孜然香料。   黑漆描金托盘上摆着羊肉片,厨子的手艺极好,外皮烤得酥酥脆脆,且羊肉用香料腌制过,半点膻味也没有。   沈荔尝了一口,果真不错。   见厨子动作熟稔片肉,沈荔手痒痒,跃跃欲试。   白芍唬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出声租赁阻拦:“这可碰不得,万一划伤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荔撇撇嘴:“我只试一次,且我瞧着也没有多难。”   白芍不肯让步,厨子也露出为难的脸色。   沈荔的身份不容小觑,若是真伤到手,山庄定容不下他们。   沈荔不想让他们为难,笑笑:“罢了,我也就随口一说。”   蓦地,身后传来陆时玖淡淡的一声。   “……说什么?”   侍女大惊失色,慌忙起身请安。   白芍自觉退到角落,为陆时玖让路。   沈荔眼睛亮起,挥挥手屏退厨子:“你会片羊肉吗?我想试试。”   匕首就在漆木案几上,银白刀刃在光下泛着光。   陆时玖转首偏眸:“想试试?”   沈荔一双眼睛明亮通透,盛着无边的向往:“……可以吗?”   陆时玖朝沈荔招手:“过来。”   他从身后罩住沈荔,一只手笼在沈荔手背,牵动着她片下羊肉。   沈荔惊讶转身:“你真的会?”   陆时玖笑着收手,又让侍女送来菊花叶熏过的绿豆蕊过来洗手。   沈荔兴致勃勃,接连片了一整盘的羊肉,亲自撒上香料递到陆时玖跟前。   陆时玖身子往后仰。   沈荔难以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羊肉?”   陆时玖坦然:“太腻了。”   沈荔皱眉不悦,开始数落陆时玖的罪过:“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亲手做的你都不领情。”   陆时玖笑着抬眉:“你做的?”   除了最后一步,其他都是厨子代劳。   沈荔心虚别过视线:“我……我片的,怎么不算是我亲手做的。”   雪落无声,院中落针可闻。   陆时玖漫不经心瞥了沈荔一眼,倚在亭中美人靠上。   “那怎么我上回熬的粥,你一口都没吃。”   沈荔想到那碗碧粳粥,心里就开始打怵。   她梗着脖子道:“你还好意思提,那碗粥那样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家里的盐都倒进去了。”   陆时玖抬高眼皮:“我第一次做,失败也是正常。”   沈荔凑过去,半仰着脑袋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做一次?”   陆时玖低眉敛眸,视线似有若无从沈荔唇上掠过。   下首还站着侍女,沈荔戒备往后退开两三步,满脸警觉:“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笑得温和:“不是要我尝羊肉吗,你拿那么远,让我吃什么。”   沈荔松口气,款步提裙,盘子递到陆时玖跟前,他却没有接,只就着沈荔的手尝了一口。   那块羊肉是沈荔吃剩的,沈荔脸上泛起红晕,心虚左右一瞧。   好在侍女站得远远的,众人目光垂地,无人敢明目张胆抬头张望。   沈荔推了推陆时玖,抱怨:“你吃我的做什么。”   陆时玖一手支颐:“……不行吗?”   深邃眼眸透露着几分不解,陆时玖扬眸,“这么小气?”   沈荔双颊微红,垂首避开陆时玖的目光。   闷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羊肉。   好巧不巧那块羊肉是刚片下来的,含着热油,烫得厉害。   一口咬下去,溅出的油水烫伤沈荔的唇舌。   沈荔脸色骤变。   陆时玖沉下脸,两指捏住沈荔双颊:“吐出来。”   沈荔脑袋嗡嗡,依言照行。   羊肉吐在巾帕上,沈荔蛾眉紧蹙,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陆时玖俯身低眸,指腹抵在沈荔唇珠,嗓音喑哑:“张嘴。”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沈荔眉眼轻颤,一时竟也忘了疼,她怔怔凝望着近在眼前的陆时玖。   两人气息交织,她甚至能看清陆时玖眼中倒映的自己。   陆时玖牵唇低眼:“……不疼吗?”   “还、还好……”   沈荔恍惚回神,含糊不清。   陆时玖低低笑了一声:“都红了。”   侍女步履匆匆送来冰块,满满当当的一碗冰块晶莹剔透,陆时玖捡起一颗,缓慢推到沈荔唇齿间。   “我自己来……”   话犹未了,那一颗冰块已经落入沈荔唇中。   冰块冰冰凉凉,冻得沈荔一个激灵,可随之落入口中的,还有陆时玖的手指。   修长手指抵着冰块的一角,在沈荔唇间滑动。   陆时玖缓声:“伤的是这里?”   沈荔被迫张唇,连话都说不清楚,耳尖渐渐漫上一层绯色。   唇上的伤痛早就消失,只剩一片冰冷的寒意。   沈荔握住陆时玖的手腕,结结巴巴:“不、不疼了……”   陆时玖偏首,明知故问:“……什么?”   沈荔恼怒瞪眸。   下一瞬,眼前落下一片黑影。   唇中的冰块落入陆时玖口中,沈荔大惊失色,下意识去寻下首侍女的身影。   陆时玖黑眸一沉,容不得沈荔分神。   冰块在两人唇上化开。   四面雪花簌簌,如搓棉扯絮。   沈荔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山风凛凛,侵肌入骨。   沈荔伏在窗前,双手交叠枕在窗上,她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心中想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   陆时玖刚沐浴毕,转过屏风朝沈荔走来。   “怎么坐在这里?”   沈荔头也未回,往后倒在陆时玖肩上。   “我听说山庄也有二度梅,和金鸣寺中的一样。”   陆时玖颔首:“怎么了?”   沈荔扯动陆时玖的袖子,笑靥如花:“我想看。”   窗外风雪飘摇,已经是二更天,廊下除了坐更守夜的婆子,再无别人。   陆时玖哑声:“现在?”   沈荔点点头。   目光下移,陆时玖眼中笑意闪现:“刚刚不是还说站不住?”   沈荔闹红双颊,飞快上前握住陆时玖双唇:“不许你说。”   陆时玖薄唇落在沈荔掌心,一点点沿着掌纹往下。   “外面冷,我让他们备轿。”   “好好的,折腾他们做什么。”   双手环在陆时玖脖颈,晃了又晃,沈荔轻声:“你背我过去。”   陆时玖轻哂:“不折腾他们,单折腾我?”   沈荔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同他们又不一样,他们是下人,你是……”   陆时玖唇角勾着笑,明知故问:“我是什么?”   沈荔视线飘忽不定,一会看香案上供着的炉瓶三事,一会看高几上的青花瓷瓶。   单单不看陆时玖。   陆时玖攥着她掌心,薄唇贴在沈荔脖颈,沉声质问:“沈荔,我是你的什么?”   灼热气息洒落,惊起一片颤栗。   沈荔手忙脚乱挣开陆时玖,赧然:“夫君,你是我夫君,好了罢?”   陆时玖心满意足,拎起一旁的玄色氅衣披在沈荔身上。   北风呼啸,万鸟归林。   鹤唳风声在山中呜咽,沈荔伏在陆时玖背上,手上提着一盏玻璃绣球灯。   微弱的烛光在冷风中若隐若现,悠悠照出一片夜色。   风雪掠耳,却半点冷意也没有。   沈荔望着灰蒙蒙的夜色,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有一年雪夜,我被困在金鸣寺吗?”   陆时玖脚步微顿。   他和沈荔两人总会刻意避免谈及从前的种种。   陆时玖从未想过沈荔会主动提起往事。   沉吟片刻,陆时玖声音低低:“记得,怎么了?”   沈荔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你应当不知道,那时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对我而言真的如神兵天降。”   雪夜山寺,沈荔从未敢期盼神明能听见自己的祈祷,祈祷自己能见到陆时玖。   可陆时玖真的来了。   他冒着风雪入山,风尘仆仆出现在沈荔面前。   他眉眼凝聚着雪白的山雪,凛冽眉宇在见到沈荔的那一刻骤然化作一汪春水。   沈荔低声呢喃:“你那样好,好到我以为自己真的走运了,竟然能和你相遇。”   陆时玖默然不语。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我那时不该那样骗你。”   沈荔冷哼一声,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思。   两人沿着乌木长廊往前走,那株二度梅就在长廊的尽头。   那年沈荔也曾同陆时玖约好去看金鸣寺的二度梅,可她从未想过,这个月约定竟过了这么多年才得以实现。   沈荔从陆时玖后背跳下,倚在美人靠上。   美人靠上摆着青缎软垫,沈荔歪在美人靠上,伸手拨弄眼前灿若胭脂的红梅。   陆时玖在沈荔身后站定,温声:“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   沈荔扬起眼皮,嗤笑一声。   “我哪里打得过你。”   陆时玖眉梢微动,泰然自若:“我又不会还手。”   沈荔反唇相讥:“可我打你手会疼的。”   她可舍不得自己受伤。   沈荔这样子,实在不像是在和陆时玖生气。   陆时玖眼底几tຊ许不安褪去:“那你想要如何?”   他抬起沈荔的脸,笑着调侃,“难不成你还想找人帮忙?”   这话一点诚意也没有。   沈荔歪倒在陆时玖掌中,目光从下往上看,瓮声瓮气。   “谁敢打陆大人,难不成是活腻了?”   陆时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沈荔的鬓角,嗓音温和。   “那怎么办呢。”   沈荔坐直身子,挽唇一笑:“陆时玖,你给我折一株红梅罢,我想要最好看的。”   二度梅近在眼前,陆时玖眸色微顿,心中思绪万千。   他迟迟没有迈开脚往前走,沈荔怔愣片刻,面色不虞:“你不会连一株红梅都不肯给我罢?”   陆时玖扬唇:“只要一株红梅就好?其他呢,你都不要?”   沈荔抱起双膝,朝陆时玖郑重点头:“我只要红梅。”   她看着陆时玖缓步走入雪色,看着他在梅树下斟酌片刻,而后折了一株一尺多高的红梅。   陆时玖手捧红梅,朝沈荔步步走近。   暗香浮动,簇簇红梅夺目,流光溢彩。   那只握着红梅的手修长如青竹。   陆时玖长身玉立,缥缈雪雾落在他身后,如梦如幻。   沈荔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她等不及,一跃落地,穿过夜色朝陆时玖飞奔而去。   风拂过沈荔身上的氅衣,她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夜色。   陆时玖笑着张开双臂,接住了他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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