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下海摆摊算命-jjwxc 作者:人生若初 简介:   天师贺玄一穿越到八十年代,鳏夫带四娃   妻子刚死,两儿两女嗷嗷待哺,家里只剩下一个茅草屋   贺玄一只能干起老本行:摆摊算命   “小妹,你命犯烂桃花,此次婚嫁非死即伤。”   家暴男婚前暴露真面目,竟是凶残杀人犯   “老阿婆,你女儿就在隔壁邻居的地窖里。”   五旬老汉慈眉善目,暗地里干得人贩子勾当   “大哥,三个孩子两个不是你的。”   瞎眼老哥只打亲生娃,可怜之人更可恨   ……   一开始:算命那是封建迷信,举报投诉抓起来   后来:大师救命啊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爽文 年代文 玄学 轻松 第1章 第 1 章:家徒四壁   老杉木的房梁黑黢黢,往上就是瓦片,针尖大的光点从瓦缝漏进来。   贺玄一两眼无神,躺在木架子床上发呆。   借尸还魂?!   上一世以身合道,镇压鬼王,本该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幽冥深渊。   谁知天道网开一面,竟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没等他适应,一股记忆涌进大脑。   消化完记忆后,贺玄一的脸色变得微妙。   上辈子至死童子身,借尸还魂后,老婆孩子齐全了,二十五岁低龄青年居然有四个孩子。   都是亲生的!   不幸的是,老婆一个月前因为生小儿子难产过世。   鳏寡孤独残,贺玄一上辈子命犯前四,这辈子已成鳏夫。   五十出头的女人端着一个碗进来。   看到他睁着眼,女人连忙上前:“儿子,你可算醒了。”   “婷婷没福气,她走了,你们还有四个孩子呢,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得快点好起来啊。”   贺玄一撑起身,靠在床头,看着满头白发的母亲心情复杂。   这个家处处都写着穷。   土瓦房漏风漏雨,墙角堆着锄头扁担,连地面都是夯土。   老鼠来了,都找不到下嘴的地儿。   原主是小儿子,上面三个姐姐,虽然家里穷,从小没吃过苦。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结果书没读出名堂来,倒是跟初中女同学姜婷未婚先孕,草草早婚。   生下大女儿后,原主书也不读了,也不正经找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浪荡。   贺父活着的时候能干,还能养活一家老小,连带着养儿子媳妇孙子孙女。   又有三个姐姐的补贴,日子不算富裕,倒也能过得下去。   三年前贺父帮人造房子,从架子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亲爸没了,原主大哭一场,临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依旧是不求上进。   贺母和妻子劝他两句,就开始抱怨学历低工作累。   花光贺父的赔偿金后,贺家的日子越来越难。   贺母跟妻子姜婷不得不出门讨生活。   姜婷会早产难产,跟挺着大肚子干活脱不开关系。   结果原主倒好,老婆死了又是痛哭一场,亲娘不理,孩子不管,整天躺在床上装颓废,还得人伺候他吃喝。   一个月下来,贺母硬生生老了十岁。   “儿子,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糖鸡蛋,红糖还是你大姐送回来的,快吃啊。”   见他不吱声,王金花顿时急了,生怕儿子伤心出个好歹来。   贺玄一心底叹气。   原主能变成那副德行,离不开贺父贺母不分缘由的溺爱。   “妈,你吃了吗,孩子们吃了吗?”   王金花忙道:“吃了吃了,我们都吃饱了,这些是特意给你留的。”   她一屁股坐下来,端着碗就要喂小儿子吃。   贺玄一连忙接过去:“妈,我自己来。”   “哎,那你快吃,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好起来。”   贺玄一刚咬了一口鸡蛋,外头响起婴儿的哭闹声。   “肯定是老幺拉了尿了,你先吃,妈去看看。”王金花起身走出去。   屋外传来王金花哄孩子的声音。   贺玄一知道,那是原主妻子姜婷难产生下来的小儿子,刚满月。   这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妈,原主压根不管,全靠王金花养活到现在。   家里穷买不起奶粉,王金花就熬米汤喂着,哭起来也跟小猫崽似的有气无力。   “爸,你醒了吗?”   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贺玄一抬头,是大女儿贺姜莱。   因为是头一个女儿,那时候原主夫妻俩感情正好,连名字都加上了妻子的姓氏。   作为最受宠的大女儿,贺姜莱跟原主亲昵,不太怕他。   “过来。”   贺玄一招手。   小姑娘哒哒哒跑到床前,眼巴巴的看着他。   “吃吗?”贺玄一注意到她的眼神。   虽然上辈子没结婚生子,但师门内年幼的师兄弟不少,他对孩子很有耐心。   贺姜莱连忙摇头:“这是奶特意给爸补身体的,我不吃。”   贺玄一心底越发不是滋味,暗骂原主不是东西。   原主从来不亏待自己,全家就他吃的最好身体最壮实。   眼前的小姑娘瘦瘦巴巴,一看就营养不良,看着糖水鸡蛋直咽口水,却还是强忍住。   看到记忆中王金花姜婷让小孩儿让着亲爸的画面,贺玄一嘴角抽搐。   原主的女儿,现在也是他女儿了。   因果已成。   贺玄一张嘴,一口吃掉鸡蛋,将剩下的红糖水递给女儿。   “爸吃不下了,你帮我喝完好不好?”   贺姜莱这才接过去,低头喝了口,眼睛都眯了起来:“甜的。”   她小口小口喝着,忽然又停下来:“剩下的留着,等阿遇和玥玥回来,给他们喝。”   贺遇贺玥是一对龙凤胎,才五岁。   家里乱糟糟的,原主大姐做主把孩子带回她家,说等几天再送回来。   贺玄一为小姑娘的懂事感到心酸:“喝完吧,等他们回来,爸再给他们泡一碗。”   小姑娘不吱声,抿着嘴坐在床边。   “怎么了?”贺玄一开口问。   哪知这一问,小姑娘的金豆豆啪嗒啪嗒掉下来,吸着鼻子,眼眶红彤彤好不可怜。   “爸,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她了。”   贺玄一叹气,小孩子还不懂死亡的意思。   他伸出手,生疏地摸了摸大女儿头发:“别怕,还有爸在。”   结果倒好,小姑娘直接扑到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害怕。”   “他们说我以后都没有妈了。”   “爸,你别死,不然我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贺玄一哭笑不得,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慰。   “咋还哭上了。”   王金花抱着孩子进来,听见哭声就皱眉头:“你爸刚醒,你可别招他再哭了。”   吓得贺姜莱一个劲擦眼泪,吸着鼻子强忍住:“我,我不哭,哭不吉利。”   贺玄一轻咳,翻身下床:“妈,让我看看孩子。”   王金花将孩子递给他:“这孩子命不好,生来克母,但到底是你亲生的,是该抱抱。”   贺玄一接过孩子,低头一看微微皱眉。   一个月大的孩子跟猫崽似的,脸上还泛着青,让人担心养不大。   见他皱眉,王金花又说:“妈知道你跟婷婷感情好,不乐意见到这孩子,可总归是你亲生的崽,咱可不能干那种丧良心的事儿。”   一副生怕他发火要丢孩子的架势。   贺姜莱也伸手抱住他大腿:“爸,你别把弟弟送走。”   贺玄一心底叹气:“你们别瞎想,姜婷临走的时候还放不下这孩子,我怎么可能把他送人,之前那是说气话。”   王金花这才松了口气。   她真怕小儿子想不开,跟之前似的闹着要把这孩子送人。   贺玄一伸手抚摸孩子的脸颊。   天庭饱满,地阔方圆,这孩子是一副有福气的长相。   只是不知为何,居然生来丧母,不应该啊——   蓦地,襁褓中的婴儿心有感应,忽然抓住他的手指。   “他这么小,能养活吗?”贺玄一忍不住问。   王金花也叹气:“可惜村里没别家生孩子,不然还能讨一口奶喝,现在只能用米汤喂着,肯定能养活,以前没奶水的时候不都是喂米汤,肯定能养活。”   “二姑说有奶粉。”贺姜莱仰着头说。   王金花连连摆手:“别听你二姑瞎说,那东西多精贵,巴掌大一盒子就得好几十块,喝不到几天就没了,咱家烧不起这钱。”   “这孩子生来是穷命,用不着那精贵玩意儿,以前打饥荒的时候想喝米汤都没有。”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不喜欢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可环顾四周,家徒四壁,也知道王金花说的是实话。   刚办完姜婷的后事,仅剩的积蓄都花了个精光,贺家哪里还有钱买奶粉。   轻轻扯了扯手指,贺玄一感受到一片柔软。   “妈,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王金花一愣,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你能有什么办法,穷有穷的养法,你可别走岔路。”   这些年风气越来越开放,社会也乱起来,销声匿迹的地痞流氓又冒头。   王金花宁愿吃苦受累,也不想儿子走向歪路,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妈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踏踏实实地找个活儿干,要是不乐意出去干活就在家种地,别再跟以前似的瞎混。”   贺玄一也不解释,将孩子还回去。   “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儿啊?”   王金花着急了:“刚醒人还没好利索呢,儿子,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去我姐那儿。”贺玄一喊道。   王金花这才放心,以为儿子是拉下脸去问几个姐姐借钱买奶粉。   贺玄一当然不可能跟原主似的,但凡手头紧就找三个姐姐要钱。   走出贺家的泥瓦房,贺玄一就看到一栋栋小二楼的砖瓦房。   这几年经济渐渐活泛,村里南下打工的多,不愿意跑远的去工地矿场干活,一天也能有个三五块。   几年下来,新房就一茬一茬地冒出来了。   也就原主,有老婆孩子,愣是靠老娘老婆养,就是不乐意出门干活。   日子越过越差,住的还是贺父当年造的老房子。   不过——   贺玄一翻了翻记忆,南下太远,工地矿场来钱慢,靠这些路子养一个老娘四个孩子,日子肯定紧巴巴。   他心思一转,准备干老本行。   掏出原主最后的积蓄,搭车进城,贺玄一顺着记忆,找到最繁华的商业街。   大刀阔斧往地上盘腿坐下,摆开两块红砖,中间写上。   【一百一卦,每日三卦】 第2章 第 2 章:不准不要钱   闹市区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贺玄一席地而坐,纹丝不动,任人打量。   破四旧刚过去没多久,普通百姓将信将疑,看的人多,问的人少。   尤其是贺玄一连身行头都没有。   洗的发白的衬衫,脚下半新不旧的解放鞋,红砖搭配炭笔字,怎么看怎么寒碜。   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是骗子。   “小哥,你这是一百块钱算一卦?”   后头服装店老板出来,低头瞅见地上的炭笔字,眼珠子快掉出来。   等看清贺玄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更是一脸看到骗子的表情。   “街头那个老瞎子给人算命,一次只要五块钱,你倒好,张口就要一百块,小心待会儿有人把你举报进公安局。”   要知道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一百出头,一百块就是一个月工资,谁舍得。   贺玄一抬头打量她,女老板穿得光鲜亮丽,烫着卷发很洋气。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准不要钱。”   上辈子求上门的人,何止千金,贺玄一有天师的骄傲。   女老板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底发毛,嘴上依旧不饶人:“得了吧,你要便宜点,我正闲着没事干,倒是能给你开个张。”   贺玄一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静坐。   这幅身体没经过修炼,一天三卦已经是极限,价格低了不划算。   女老板见他长得好,对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来了兴致,就靠在店门口看热闹。   果然,偶尔有人停下,一看一百块,问都不问摇摇头走了。   一个小时过去,只有一个试探着问能不能降价,得到拒绝后径直离开。   贺玄一也不着急,精心等待。   女老板已经开始嗑瓜子:“我说小帅哥,你这样不行,得降价,得吆喝,干坐着天上哪儿会掉馅饼。”   “要不这样,你便宜点,五块给我看个手相。”她凑过去,笑眯眯的。   贺玄一头也不回:“不来就是无缘。”   “嘿,愣头青还挺有骨气。”   女老板心想这小帅哥八成是骗子,还想一次骗个大的,白瞎那张英俊的好脸。   便打定主意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商业街的人可不好骗。   眼珠子一转,女老板往隔壁走去。   “王姐,王姐。”   服装店隔壁是一家金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低头擦柜台。   “你瞧外头,今儿个新来一个算命的。”   王姐长得圆润白净,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咋了,瞧人小伙子长得好看动心了?”   女老板连喊冤枉:“别打趣我,这不是你整天念叨着没孩子,想找人算算,这不是现成的,我可是好心来找你。”   王姐一听,果然心动。   只是往前两步,看到地上的字,王姐嗓门一下子拔高:“一百块这么贵,比我店里头的金子还贵。”   “人小帅哥说了,不准不要钱。”   女老板朝她使眼色,带着促狭:“小帅哥是吧,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贺玄一抬头看向两人,点了点头:“是我说的,一卦一百块,不准不要钱。”   “反正中午没啥客人,闲着也是闲着,你算算呗,不准不要钱,我们都给你作证。”   女老板一嚷嚷,周围几家店的老板都出来看热闹。   “呦,一百块也太贵了,一个月工资了。”   “我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他一张嘴就一百块,心真黑。”   “算命都是骗人的,可别信他。”   “小王,你真要算啊?”   “可别被骗了,他们这些算命的最会骗人。”   女老板笑起来:“小伙子自己说的,不准不要钱,我们都给王姐作证。”   王姐一脸无奈,瞪了她一眼:“我没说要算。”   女老板直接把她拉过去:“为这孩子你吃过多少药,不知道花了几个一百,就算算呗,反正不准不要钱。”   说着又看向贺玄一:“要是不准我们可不给钱,大家伙儿都听着呢。”   “对,我们可都听着。”   “别说那些糊弄人的话,我们可不信那套。”   “不准还收钱我们可不答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得出来王姐的人缘不错。   贺玄一细细打量着她,淡淡开口:“你想算子女缘分?”   王姐犹豫了一下。   她今年已经三十三,结婚十年还没孩子,一直是心头病。   医院不知道跑了多少,检查做了,药也吃了,愣是没结果。   再等下去,年纪大了她可就生不了,心底是很着急。   “既然这样,你就给我算算,我到底啥时候才能要个孩子。”   提起孩子,王姐脸色发苦。   “这是我跟男人的生辰八字,之前我们也去算过,都说缘分不到。”   “可我都三十三了,孩子再不来都老了,先生,你看我这辈子还能要个孩子吗?”   “男孩女孩都行,我不重男轻女,只要有个孩子就行。”   贺玄一接过皱巴巴的纸条,扫过两个八字,眉头微皱。   见他皱眉,王姐心都沉了:“怎么了,难道我这辈子注定就没孩子?”   女老板不忍心,连声安慰:“小帅哥还没说话呢,王姐你先别急,再说了,老陈对你多好啊,前两天还说不生就不生,领养一个也一样。”   听到丈夫的名字,王姐脸色缓和不少:“老陈是个好人,我十年没能生孩子,他从来不怪我。”   “咳咳。”   贺玄一轻咳,打断两个女人的话。   他抬头,同情的看了眼王姐:“已经有孩子了。”   “什么?”   王姐蹭的站起身,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人微胖,肚皮也有些圆滚滚,这会儿一摸满心欢喜:“你的意思是我怀上了?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   王姐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赶紧去医院检查。   女老板连声道贺:“王姐,大喜啊,你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要当孩子干娘,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周围喊恭喜的声音一片。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再次开口:“不在你肚子里。”   王姐脸色一沉:“你这人咋回事,刚才说我有了,现在又说没有,这不是让我空欢喜吗。”   贺玄一抬了抬眉头:“我说明白点,你的孩子还没出生,但你丈夫的孩子已经出生。”   热闹的商业街瞬间寂静。   一双双眼睛唰的一下钉在王姐身上。   “什么意思,老陈外头有人了?”   “不能够啊,王姐跟他感情好着呢。”   “这小子为了骗钱胡说八道。”   王姐脸颊涨红,气愤的胸脯起伏,指着贺玄一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陈对我一心一意,结婚十年我们连吵架红脸都没有,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破坏我们夫妻感情。”   她气得蹲下身,抓起红砖就要砸人。   女老板赶紧给拦住,免得闹出人命:“王姐你冷静,杀人偿命犯不着。”   “这小子咋乱说话,不会算命还出来骗钱,咱们商业街谁不知道王姐夫妻俩感情好。”   “这种话也能乱说,为了骗钱没底线。”   “就是啊,赶紧给人道歉,真不要命。”   “王姐家里三个哥哥,回头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贺玄一后退一步,避开攻击和唾沫。   “我有证据。”   “你往街尾走三百米,左拐,现在去能抓现行。”   王姐的砖头停在半空。   贺玄一看着她:“其实你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欺骗自己。”   王姐嘴唇哆嗦起来。   压制许久的怀疑崩塌。   衣服上的香味,时不时的晚归,她怀疑过,却被一次次哄好。   她宁愿相信男人在外面忙工作,得应酬。   “去不去,决定权在你。”   贺玄一淡淡道:“但我算准了,一百块。”   他朝着王姐摊开手。   女老板暗暗后悔,谁知道这个算命的这么敢说,这下可要捅娄子了。   “要是真算准了,这钱我给。”王姐猛然开口。   说完朝着街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   女老板一拍大腿,赶紧跟上。   周围街坊一看纷纷追上去帮忙。   王姐人胖,平时不爱运动,跑了一百米就吃不消,愣是靠着一腔怒气撑下来。   “陈柏宏,你这个陈世美!”   小巷子里,一个男人与年轻女子并肩而站,十分亲密,女人怀中还抱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   一家三口的模样刺痛眼睛,王姐嚎叫一声就冲过去,一把薅住他头发。   甩手就是两个大巴掌,王姐一边骂一边哭。   “当年你一穷二白,老娘彩礼没要嫁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要不是先生算得准,老娘还不知道你外头孩子都生了。”   “真以为老娘好欺负的,看我不揍死你。”   旁边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想帮忙插不上手:“你是谁,快放开我表哥。”   女老板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来,看见这情况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一把拦住凑过去的女人孩子:“滚一边去,我呸,勾引别人老公真不要脸,贱货,野种!”   要不是看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份上,她连女人一起打。   陈柏宏脑子嗡嗡作响,一直瞒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被发现了。   他此时还在狡辩:“老婆,老婆你误会了。”   “这是我乡下表妹,她进城来看病,是我爸妈托我照顾的。”   “你真的误会了,咱们十年的感情,你要相信我。”   说着,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老婆,我真的是冤枉的。”   “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最知道啊。”   “除了你我真的没别人,这是个误会,小莲,快跟你嫂子解释一下。”   叫小莲的年轻女人惨白着脸,搂紧孩子一直哭。   “嫂子,你误会了,我跟表哥清清白白。”   “是舅舅舅妈说你们想领养一个孩子,我才带着孩子进城的。”   “你们这么侮辱人,我没法活了。”   这一下,倒是让王姐犹豫起来。   女老板更是说:“会不会真的是咱们误会了。”   贺玄一姗姗来迟,哪里会让快到手的一百块跑掉。   “搜他口袋。” 第3章 第 3 章:一百块的购买力   陈柏宏下意识捂住口袋,恶狠狠瞪向贺玄一。   “就是你这个骗子胡说八道,算命都是封建迷信,我要报公安抓你。”   转头就扑到王姐身边,抱着她大腿哭嚎。   “老婆,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啊,你宁愿相信一个江湖骗子也不信我,你对得起我吗?”   王姐脸色松动,显然是心软了。   男人见状哭得更大声:“咱俩结婚十年没孩子,我怪过你没有,领养孩子的事情之前跟你商量过啊,你也同意的呀,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误会我。”   “是啊嫂子,我跟表哥清清白白,啥事儿都没有。”小莲也哭得好不可怜。   王姐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丈夫拽起来:“老公,我也想相信你。”   陈世美刚松了口气,王姐的手快如闪电,从他口袋掏出一张纸。   “还给我!”陈世美脸色大变,扑上去要抢。   贺玄一不动声色上前,恰好拦住他的去路。   王姐刚才还有些心软犹豫,看到丈夫的反应心如死灰。   十年夫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迅速摊开那张纸看了个仔细,王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女老板凑过来瞄了一眼,惊呼出声:“呀,父亲姓名咋写了老陈。”   话音一落,周围的街坊邻居齐刷刷变了脸色。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算命的小年轻有本事,一算一个准,帮王姐抓奸成双,要不是他,王姐还被蒙在鼓里。   “现在你怎么解释!”王姐脸色发冷,盯着同床共枕十多年的男人。   陈世美还想垂死挣扎:“我,我是为了好上户口,才让写了我的名字,这孩子真不是我的。”   “小莲,你快跟嫂子解释清楚啊。”   小莲哭哭啼啼,眼底闪着精光,肩膀一抽一抽却不肯说话。   王姐冷笑一声,真相大白反倒是冷静下来:“市医院的出生证明,我表姐就在那上班,什么情况问一声就知道。”   陈世美暗道不妙,扑通一声又跪下来。   “老婆,我错了老婆,我就是太想要个孩子了。”   “我都快四十了还没孩子,别人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你要理解我啊。”   “要不是你生不出孩子,我至于——”   “住口!”   王姐怒发冲冠,冲上去就是噼噼啪啪十几个大巴掌,直打得陈世美脸颊红肿如猪头,说话含糊。   他还想还手,被几个街坊按住动弹不得。   打够了,王姐一甩头发。   她转身看向人群之外的贺玄一,三两步上前。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王姐深深一鞠躬。   “先生,谢谢,要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说不定傻乎乎的替人养野种。”   她生不出孩子,领养可以。   但那孩子不能是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只要一想,王姐心底都觉得犯恶心。   十几年夫妻,好不容易打拼到有房有钱,没想到男人嘴上说着不介意,外头孩子都生了。   王姐擦了把眼泪,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钱全塞过去:“卦金还请收下。”   这一把钱远不止一百块。   贺玄一数了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还回去:“一卦一百。”   顺手将钱塞进口袋,贺玄一往回走。   “哎,先生——”王姐抓着一把钱,脸色复杂。   刚才她心底还在怀疑算命先生,想着他是不是认识自己,提前踩过点,看到陈柏宏出轨的事情。   现在看来是她小人了,这位算命先生看着年轻,道行却高。   多给钱都不要,很有高人风范。   王姐还想再多问一些,回头看到鼻青脸肿的丈夫和哭哭啼啼的小三,柳眉一竖。   “今天谢谢大家帮忙,你们两个,抱着孩子跟我过来。”   剩下就是王姐的家务事,街坊邻居没好意思继续跟上去看热闹。   女老板眼珠子一转,飞快往回跑。   “小帅哥,小先生,哎,你等等。”   贺玄一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女老板追上来:“先生,大师,你也给我算算呗。”   贺玄一擦掉地上的炭笔字:“时间不早了,我要赶车回家。”   女老板还以为他介意刚才的事情,忙不迭地道歉。   “刚才真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骗子,没想到你居然有真本事,姐给你道个歉,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头去啊。”   “现在我是真信了,一百块是吧,姐有钱,你就给我算一算吧。”   贺玄一瞥了她一眼:“明天,还是这位置。”   说完双手揣兜转身就走。   女老板喊了几声都没把人叫住,只能懊恼跺脚。   街坊邻里陆续回来,没瞧见人忙问:“那算命先生呢?”   “算这么准,我还想找他算一卦呢。”   “人咋不见了?”   女老板无奈解释:“说回家去了,只能等明天。”   “啥,有钱都不赚啊?”   也有人发出质疑:“会不会是骗子?拿了钱就走人。”   “不能够,老陈那事儿瞒得多好,咱们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他给算出来了。”   “万一是他碰巧撞见了呢?”   听他们这么议论,女老板心中没底,又升起几分怀疑。   她看了看贺玄一消失的方向:“是不是骗子,明天再算一卦就知道了。”   贺玄一揣着新鲜出炉的一百块,走进百货超市。   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贺玄一庆幸这时候大部分票据已经取消,否则他还得先去弄奶粉票。   径直走到奶粉柜台:“你好,要两罐奶粉。”   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不太热情地招呼:“你要哪种?”   贺玄一抬头看向一排排奶粉,一时抓瞎,触及知识盲区。   售货员解释:“塑料袋装的三块一斤,甜滋滋的,大人小孩都爱喝。”   “好一些的就这个,铁罐头的,八块钱。”   “这款上面画着个鹿头的更贵点,十八一罐,现在卖得很好。”   贺玄一完全不懂奶粉,本着越贵越好的想法,刚想开口要鹿头的,又顿住。   “这款金属罐头的呢,金色罐头蓝色图案的。”   柜台里只放了一罐,摆在不起眼的角落,但金光闪闪。   售货员挑眉:“那是进口奶粉,一罐就要三十三。”   三十三块,婴儿一周就能吃个精光,普通人家压根吃不起。   贺玄一毫不犹豫地点头:“就要这个。”   售货员惊讶,再次打量他,心想看着挺朴素的居然这么有钱。   “铁罐头的也要两罐,不,四罐。”   “两罐进口奶粉,四罐红星,一共九十块。”   贺玄一想到头发花白的母亲,瘦瘦巴巴的孩子,当机立断掏出钱。   刚到手的钱花了大半,贺玄一没敢再在百货商店停留,搭车回了临山镇。   摸了把口袋里的十块钱,贺玄一索性去了肉铺。   猪肉一块五,比奶粉还便宜,贺玄一大手一挥买了五斤。   左手拎着奶粉,右手提着猪肉,一百块只剩下个零头。   自打小儿子出门,王金花坐立难安,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又怕他为了钱干出坏事儿来。   她一次次出门看,可一直到天黑也没见小儿子身影。   “奶,我爸咋还没回来。”贺姜莱坐在门槛儿上问。   王金花坐不住了:“不行,你看着弟弟,我去村口看一眼。”   刚起身,贺玄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爸爸——”   贺姜莱欢呼一声冲过去。   贺玄一腾不开手,只能笑着点了点头:“先回家,爸给你们买了好东西。”   “哇,好多肉。”贺姜莱看到猪肉眼珠子都不动了。   王金花看到儿子回来才放心,等看清他提着的东西又是大吃一惊。   “这么多东西哪儿来的?你姐给钱了?哪个姐姐给的?你咋问他们要了这么多。”   “进去说。”   贺玄一将东西放到桌上,先掏出奶粉:“妈,以后给老幺吃奶粉,先吃这个金色罐头的,另一个也是奶粉,你跟几个孩子泡着吃补补身体。”   王金花吓了一跳,顾不得欢喜儿子孝顺,连声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   “儿子啊,就算你姐给了钱,你也不能这么花啊,她们挣钱也不容易,补贴娘家次数多了就得吵架,你——”   王金花疼儿子,但也心疼女儿。   贺玄一轻咳一声:“姜莱,你把肉拿进厨房,咱们晚上炖红烧肉吃。”   贺姜莱欢呼一声,拎着猪肉就走。   贺玄一这才看向母亲:“妈,你坐下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王金花心底更不安了,脸色发白:“钱到底哪儿来的,你可别为了钱做了啥坏事儿。”   贺玄一无奈。   “妈,我是你亲儿子,我是什么样人你还不清楚,我能做什么坏事儿。”   王金花一想也是,儿子虽然懒了点,不爱干活喜欢瞎溜达,但从小到大心地善良,连蚂蚁都没踩死过。   贺玄一要知道她的想法,肯定十分无语。   “妈,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算命先生吗?” 第4章 第 4 章:变化   王金花回想起来,那还是破四旧最厉害的时候,村里头下放了几个臭老九,其中一个说是北京有名的风水先生。   那老头饿得皮包骨头,受了天大的罪。   她见人可怜快饿死了,心软给了一碗米汤。   那先生指着她怀胎六个月的肚子,说这一胎必定是个儿子。   当时她还不信,怀儿子的时候肚子圆圆,人人都说肯定又是个女儿。   哪知道生出来一看,果然是个带把的。   贺老头跟王金花都觉得,那算命先生虽然是个臭老九,成分不好,但人是有真本事的,所以偷偷摸摸的接济过几次。   明面上不敢走得太近,也怕被牵累。   说起来贺玄一这个名字,还是那老头给起的。   不然按照贺老头起名字的习惯,贺玄一应该叫贺铁根。   王金花满脸疑惑:“他都走了多少年了,你问他做什么?”   贺玄一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   “妈,其实自打我懂事开始,就拜了他做师傅,跟他学了风水算命。”   “只是前些年大家不信这个,传出去还会被批斗,他不让我往外说。”   “后来师傅走了,我也就没跟你们提起过。”   “啥?”   王金花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咋回事,我跟你爸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跟臭老九玩,你还拜什么师傅,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得了,全家都跟着倒霉。”   “妈,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臭老九,早平反了。”   贺玄一轻咳一声:“今天买奶粉的钱,就是靠给人算命挣来的,来路清清白白,你只管吃用。”   王金花大脑一时转不过弯。   她琢磨了半天,皱着眉问:“这,这不对吧,他死的时候你才几岁?”   王金花记得那老头命苦,平反前一年熬不住走了。   那时候儿子才多大,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说话还不利索,能学什么东西?   贺玄一板起脸:“师傅说我有天赋,是天生的玄学苗子。这些年我偷偷自学,一直没放下。”   上辈子他确实是天赋出众。   见王金花不信,他反问:“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觉得我没本事,学不会。”   儿子一强硬,王金花就没办法,连忙解释:“妈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事儿——”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贺玄一起身,打开一罐奶粉:“先给老幺冲一碗,他自打落地就没喝过奶,瘦得跟小鸡崽似的,今天多喝点。”   王金花顿时傻眼,啥事儿就定了,咋就定了?   她望着儿子背影,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难道儿媳妇一走,儿子就开窍了?   贺玄一没泡过奶粉,但他看得懂说明书,按照上面的法子泡了一大碗。   此刻他才知道买了奶粉不够,还得买奶瓶,现在去买也迟了,只能先拿饭碗对付着用。   见贺姜莱馋得流口水,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头。   贺玄一索性打开另一罐,直接又泡了两大碗。   “妈,莱莱,你们喝,我来喂老幺喝奶。”贺玄一接过孩子。   王金花嘴上推辞:“我都老太婆了哪儿要喝这个,太腥气喝不惯,还是你喝吧,最近都瘦了得好好补补。”   贺玄一不得不板起脸:“妈,这是我特意孝敬你的,你要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行行行,我喝还不成吗,咋还发火了。”   王金花眼底带着笑,咕咚咕咚三两口就喝完了,末了吧唧嘴:“是比米糊糊香。”   “哎,儿子能挣钱了,我这当妈的享福喽,你们喝着,我去把肉炖上。”   说着跟吃了仙丹似的,倍儿精神的进了厨房。   贺玄一挑眉微笑,心想这老太太跟小孩儿似的。   “爸你别难过,奶这是高兴呢。”   贺姜莱笑眯眯的捧着大碗,珍惜的小口小口咕咚。   “真好喝,真香,比过年二姑给的大白兔更好吃。”   大白兔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现在要退位第二了。   “好喝就多喝点,以后想喝就能喝。”   贺玄一拿着调羹喂奶,喂一口流出半口,小家伙闻到奶味,嗷嗷叫着嘴巴张开老大,奈何他亲爹不给力。   “爸,还是我来吧。”   贺姜莱一看,放下大碗跑过来。   她人小手却稳,比贺玄一强多了,偶尔小家伙嘴角流出一点奶,贺姜莱都能眼急手快给刮回去,半点不浪费。   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帮忙带孩子。   “爸,我厉害吧。”小姑娘得意的仰起脸。   贺玄一毫不吝啬夸奖:“我闺女真厉害,比我强。”   “这个月都是我帮奶照顾小弟弟,给他喂米汤,爸,你别把弟弟送走,我能照顾他。”   贺玄一听着这番话,心底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原主不干人事,才七岁的小姑娘都能熟练照顾弟弟,还不是因为亲爸不着调,被逼出来的。   贺玄一摸了摸小姑娘脑袋,给了保证:“好,不把他送走。”   “莱莱,以前是爸不懂事儿,以后不会了。”   “爸会好好挣钱养活你们。”   “那爸爸也别太辛苦,奶跟妈说了,你打小身体差,不能累着,不然会生病的。”   贺玄一心底叹气,原主结婚生完孩子,还能浪荡十年,全是身边人给惯坏的。   他同情的看着小姑娘,才七岁,从小被亲妈教导照顾二十五的亲爸,这叫什么事儿。   贺姜莱喂完一大碗,熟练的摸了摸小婴儿肚皮:“弟弟吃饱了。”   小婴儿自打落地只喝米汤,哪儿吃过这么香甜的奶,依旧张着嘴啊啊啊。   “吃饱就不能再吃了,不然会肚子疼的。”贺姜莱一本正经的教训。   贺玄一笑着点头:“听姐姐的,等你饿了再吃。”   小婴儿自然听不懂他们的话,啊啊啊了半天也没见再来一口奶,倒也不哭,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过干瘾。   当天晚上,贺家果然吃上了红烧肉。   五斤猪肉,王金花节省惯了。舍不得一块儿炖,只切了两斤下锅。   往里头扔了自家做的笋干蘑菇干,炖了满满当当一大锅子。   她手艺好,贺姜莱吃的抬不起头,就连贺玄一也胃口大开,一口气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王金花看着高兴:“能吃得下就好,人吃饱了身体就能好起来。”   又给孙女夹肉吃,自己却专挑笋干蘑菇。   贺玄一看不下去,往她碗里头夹了两大块肉:“都吃,以后我都能挣钱。”   王金花眼眶发热:“好,妈也吃。”   前些时候儿媳妇难产走了,儿子躺在床上要死不活,可真把她吓坏了。   要不是还有三个女儿搭把手,那段时间王金花都坚持不下来。   吃过饭,贺玄一刚起身收拾,王金花连忙拦着。   “放着我来,你哪儿会这个。”   贺玄一直接撩起袖子洗碗:“不会就学,我又不傻,想学总能学会的。”   王金花提心吊胆的站在旁边,生怕儿子把碗筷都摔烂了,回头家里连饭碗都没得用。   等看见他利索的洗碗刷锅,脸色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儿子,妈知道你孝顺,以后妈干就成,你打小就没干过这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也得学着干活。”   贺玄一很坚定。   家里就两个成年人,他不干,家务活难道全丢给亲妈,还是要让七岁的女儿干?   王金花听了感慨万千,以前她总盼着儿子长大,如今孩子忽然懂事了,心底又不是滋味。   忍不住说了句:“婷婷没福气,她要是还在多好,你懂事能挣钱了,她好日子才开头。”   一出口,王金花又怕刺激到儿子,忙道:“瞧我,不说这个了。”   贺玄一顿了顿。   原主跟姜婷少年夫妻,生了四个孩子,感情肯定是有的,妻子走了伤心也是真的。   但论真心有多少也很难评。   贺玄一又不是原主,对死去的姜婷没有感情。   看在这幅身体的因果份上,他会照顾好活着的母亲和孩子。   “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哎,哎哎。”王金花连声应道,眼角发酸,一个劲的擦。   看着灶台前的儿子,王金花露出欣慰的笑容。   心底还是忍不住惋惜,怎么就不能早一些呢,儿子要是能早些懂事,说不定儿媳妇也不会走。   “奶,爸,弟弟吐了,你们快来啊!” 第5章 第 5 章:命格   蓦的,外头传来贺姜莱的尖叫声。   贺玄一赶紧放下碗筷出去。   襁褓中的小婴儿浑身抽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刚才吃进去的奶全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王金花也没见过这情况,吓得脸色发白,“这奶粉有毒啊!”   “快送医院。”   贺玄一拦住她:“不对,让我看看。”   他伸手接过孩子,拧起眉头,分明感受到一丝阴冷的怨气,像冰线一样缠在婴儿脆弱的脖子上。   这不正常。   刚出生的婴儿至纯至净,怎么可能沾染这种东西?   来不及多想,孩子开始开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眼看就要不行了。   王金花连声喊道:“还等什么,赶紧送医院啊。”   话音未落,她惊讶的睁大眼睛。   贺玄一咬破食指,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飞快在婴儿额头画下一道平安符。   父子俩血脉相连,至亲之血就是最好的载体。   平安符迅速成型,灵光一闪。   “哇哇哇——”小婴儿发出一道响亮的哭声。   王金花张了张嘴,刚才儿子说会算命,她心底是不大信的,觉得儿子八成是假装会糊弄人。   可现在——鬼画符似的一阵,发羊癫疯的孙子就好了。   贺玄一身体微晃,凭空画符对他还是勉强了些。   王金花连忙抱过孩子,刚才还翻白眼的小婴儿,这会儿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转着,正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这,这就好了?”   她上下检查好几遍,小婴儿哭得中气十足,小胳膊小腿乱蹬,比平时都精神。   王金花不可思议的看着儿子,仿佛重新认识他。   贺玄一提醒:“刚才吃进去的奶都吐了出来,应该又饿了,再给他喂点。”   王金花被转移注意力,嘴里絮絮叨叨:“要我说就不该吃奶粉,这孩子生来命贱,之前喝米糊糊一直都好好的,喝了精贵的奶粉就犯病,可见是个没福气的。”   她看着地上的呕吐物心疼不已。   “妈,以后你别再说这种话。”   贺玄一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孩子要是没福气,我怎么能赚到钱,哪能给他买奶粉?”   “要我说,他就是生来带着口粮,命里头有这个福气才对。”   王金花一时没法反驳。   心底不太认可这话,虽说她疼孙子,但这孩子刚出生就克死亲妈,命肯定不大好。   贺姜莱机灵,已经泡了奶粉过来,刚才她看着爸爸泡奶粉,立刻学会了。   “奶,给弟弟喝。”   王金花一边喂孩子,一边嘀咕:“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上纲上线了。”   “这叫避谶。”   “啥秤砣不秤砣的,我不懂。”   贺玄一听不惯她总是拿命苦命不好说话,耐心解释:“言出有灵,我们说的话天地能听见,所以要多说好话,少说丧气话。”   “打个比方,要是一个人总说自己命苦,短命,天地听了会当真。”   王金花愣住:“还有这说法?”   她激动起来:“哎呀,都是你爸不好,小时候老说你没出息,天老爷听见了,这得耽误了你多少年啊。”   “要不是他口无遮拦,你这么有本事早就有出息了。”   王金花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还说:“李老头当年说过,你长大是个人物,都怪你爸整天骂你,把你的好运气都骂走了,避谶对吧,以后妈肯定避。”   贺玄一失笑,摸了摸鼻子不吭声。   只能委屈底下的贺老头子背上这口黑锅。   小婴儿喝完一碗奶,打了个饱嗝,含着手指头睡着了。   自打出生后一直蜡黄的小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红润。   贺玄一抱起孩子仔细端量,心中闪过孩子的生辰八字,微微皱眉。   不应该,不对劲。   刚才他有一句话没说错,这孩子生来带着福气,理应是父母双全,兄弟和睦。   可现在——   贺玄一想到什么,细细摸过小孩儿根骨,除了早产弱了些,并没有别的问题。   刚才那一缕怨气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要不是地上的那一滩呕吐物还在,贺玄一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妈,我出去一趟。”   将孩子交给亲妈,贺玄一走出门。   “天都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贺玄一没回答,出门看过老宅子,虽然是泥瓦房,但位置没大问题。   又往后山走了一趟,祖坟没问题,姜婷那座新坟也没问题。   农家人的坟头算不得风水宝地,谈不上荫蔽,但也不至于妨碍子嗣。   既然都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孩子本身。   这就麻烦了。   贺玄一叹气,他现在是小婴儿的生身父亲,血脉太近,反倒影响掐算。   再者,这幅身体毫无灵力,强行掐算有损寿元。   回到家,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王金花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老幺没事,这回吃了奶睡得香喷喷的,你也快去休息吧。”   贺玄一进去看了眼,果然没有任何异样。   他暂且将这事儿寄下,回屋并未躺下,而是五心朝天开始修炼。   等这具身体灵力充沛,上辈子的实力恢复,穿透血缘掐算也不成问题。   第二天一早,厨房传来动静。   贺玄一睁开眼,一夜未睡,脸上不见疲惫,反倒是神清气爽。   经过一晚上修炼,身体内灵力若有似无,比昨日好了许多。   “妈,我来吧。”   贺玄一走进厨房,果然是王金花起来煮粥。   “就煮个粥蒸个菜不费事,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虽然她这么说,贺玄一还是留下来帮忙:“昨天睡得早,早上醒的也早。”   “早睡早起身体好,别跟以前似的三更半夜才睡,早晨又起不来,眼下都黑乎乎的。”王金花习惯性又开始唠叨。   “当爸了就得像样子,不然孩子都跟着你学,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只要不是丧气话,贺玄一也随她,左耳进右耳出。   吃过饭,他收拾好准备出门。   “爸!”贺姜莱抱住他大腿不松开,“你带我一起去吧。”   没等贺玄一说话,王金花帮着敲边鼓:“莱莱也好久没出门了,你就带上她吧。”   贺姜莱一个劲撒娇:“我会乖,会听话,不给你添乱,爸,你就带上我吧。”   贺玄一想了想,索性伸手抱起女儿:“行,那就一起去。”   小姑娘顿时欢呼起来。   王金花一个劲给孙女使眼色:“莱莱,跟着你爸要乖啊,千万别乱跑。”   “奶,你的话我都记着呢。”贺姜莱搂着爸爸的脖子,拍着小胸脯保证。   贺玄一挑眉,等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才问。   “说,你奶给你什么秘密任务了?”   贺姜莱捂着嘴,嘿嘿傻笑不吱声。   刚才王金花眼睛都使得快抽风了,打量他看不出祖孙俩的眉眼官司。   贺玄一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还是不相信我,派你这个小家伙来监督。”   贺姜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搂着他撒娇:“爸,奶不相信你,我相信,你肯定是有真本事的,我爸爸是大英雄。”   一番话,倒是夸得贺玄一脸红。   “就你机灵,等爸待会儿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一路从村里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市区,整整花了两个小时。   贺姜莱还是头一次来闹市区,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拉着爸爸的手左看右看,眼珠子都用不过来了。   “大师,这儿。”   贺玄一还没摆开阵仗,女老板就瞧见他,大声招呼。   “我特意帮你收拾的,瞧着还像样吧?”   过去一看,昨天那块地鸟枪换炮,不但摆了个小凳子,还用红砖压着白布。   像个正经的算命摊位了。   “一什么一什么,什么什么三什么。”小姑娘没上过学,只认得一二三。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她脑袋:“一百一卦,每日三卦。”   倒是想起来按照年龄,大女儿下半年就该上学了。   “大师,这是你闺女啊,长得可真可爱。”女老板笑盈盈的夸道。   “谢谢阿姨。”贺姜莱也不怕生。   “呦,嘴真甜。”女老板笑得更欢实。   贺玄一客气的道了声谢:“要算卦吗,可以给你打折。”   “我有钱不用打折,就是……”   女老板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颊红扑扑的支支吾吾。   没等贺玄一发问,隔壁金店打开门。   王姐看见他就连声道谢:“大师,昨天多亏你了。”   “钱货两讫,不必再谢。”贺玄一淡淡道,他收钱算卦,自然替人消灾解难。   王姐却说:“要不是遇上大师,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你们是不知道那姓陈的多恶心人,当年瞧上我家境好,上头三个哥哥都是工人,死乞白赖的追着我,哄得我心甘情愿不要彩礼嫁给他。”   “他那时候一穷二白啥都没有,我都不嫌弃,结果他背地里嫌弃我胖,嫌弃我长得丑,处处看不上我,压根不想让我给他生孩子。可怜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处处迁就他,原来是他背地里搞鬼。”   女老板听了大惊:“什么,你不能生是他害的!”   王姐双眼红彤彤的,昨晚上哭惨了。   这会儿倒是平静,像是说别人家事儿:“以前我觉得自己有福气,嫁给一个温柔体贴愿意下厨做饭的好男人,哪儿知道他偷偷往饭里头下避孕药。”   “家丑不可外扬,但他这人太恶心,一边给我下药,一边拿我娘家的钱开金店。”   “以前我觉得愧疚,他拿钱补贴老家人,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没想到养大了他的心,拿这钱在乡下养了个小的,孩子都已经生了俩。” 第6章 第 6 章:八字   这可把街坊邻居都给震撼到了。   老陈看着多老实,多疼媳妇的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王姐冷笑:“你们没听错,昨天怀里头抱着的是老二,老大都已经七岁了,我们结婚没两年,他在外头孩子都生好了,陈家人都知道,光瞒着我一个。”   “要不是大师给算出来,他还想拿野种蒙混过关,骗我领养回家,让我辛苦一辈子为他和野种挣钱。”   这话一出口,街坊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姐越想越心寒。   她除了长相不如男人,哪样不比他强?   这些年对陈家掏心掏肺,花钱花力,帮老陈家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公婆生病住院,每次都是她跑上跑下端屎端尿,结果他们就这么报答,一窝子白眼狼,合伙儿骗她。   虽然已经带人砸了陈家,王姐心中依旧气不顺,要让所有人知道陈世美的真面目。   “他打的好算盘,如今被我抓住证据,钱和房一样都别想要,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王姐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贺玄一倒是很欣赏敢爱敢恨的女人,笑着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命里该断的缘,断得越早越好。”   王姐眼神动了一下:“大师,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损失的何止是一千块一万块,我……”   说着又要掏钱。   贺玄一打断她的话:“昨天的一百块足矣。”   王姐一听,索性在他对面坐下来:“那您能再帮我算一卦吗?”   贺玄一看向旁边的女老板。   女老板忙道:“先帮王姐算,我不急。”   贺玄一这才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王姐看向蹲在旁边的小姑娘,见她两只眼睛黑黝黝的,心底喜欢的不得了。   她下意识摸着小腹,声音低了下去:“大师,我就想问,这辈子我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十年啊,最好的年华都被耽误,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药,王姐心底发苦。   昨天问出真相后,她联合三个哥哥暴揍了陈世美一顿,压着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又气势汹汹地冲到陈家,把老家砸了个稀巴烂,把陈家人干的恶心事宣扬的整个村都知道,狠狠出了一口气。   可人打了,十年的时间却回不来。   一晚上,王姐都担心自己身体坏了,怕自己这辈子再也当不了妈。   贺玄一闭眼掐算,其实他用不着这招式,但出门算命总得让人看个专业。   一分钟后,贺玄一睁开眼,语气笃定:“你命中有一女。”   王姐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太好了,女儿好,女儿贴心,我就喜欢女儿。”   她二话不说直接掏钱:“大师,有你这句话我就吃了定心丸,卦金还请收下。”   贺玄一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塞进口袋。   看到爸爸几句话就挣来好多钱,贺姜莱眼睛噌的一下瞪得圆溜溜。   见她心诚,贺玄一再次打量,王惠印堂赤纹已散,夫妻宫泛出桃花新色。   当下笑着补充:“孽缘已了,你的正缘已经出现,未来的丈夫比你小六岁,这一次,你们虽有磕磕碰碰,但会白头偕老。”   “什么,小六岁?”王姐先是一惊,随后脸色通红。   她拍着大腿笑出声来:“哎呦,我还老牛吃嫩草了,这,我身边也没小六岁的小伙子啊。”   这年头女大三的都少见,更别说女大六,王姐一时高兴,一时又有些忧心发愁。   女老板哈哈笑着说:“小六岁怎么了,就许男人娶小媳妇,还不许咱们找小伙子了,小伙子身体才好,生出来的孩子更健康。”   更是把王姐说得脸色通红,不过她也不是扭捏的人,当下大大方方的说。   “大师,要是哪天我再婚生孩子,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说完红着脸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徐家妹子,你不是也想算,快坐。”   徐来娣方才说得热闹,轮到自己却有些害臊。   她红着脸,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生辰八字:“大师,我只有出生年月日,时辰不记得了,这能算的准吗?”   贺玄一接过去,没急着说话。   扫了眼八字,贺玄一抬头打量起女老板的面相,身形,又问了她是哪里人。   “你家里有兄弟,初中肄业后南下打工,一直没结婚没找对象,如今在青州市定居,对吗?”   徐来娣一听,连连点头,满脸佩服:“对对对,大师您算的真准。”   “我家是安庆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家里穷供不起读书,早年就出来打工了。”   “一开始给人刷盘子洗碗,后来开始倒腾点小生意,前两年才开了这个服装店。”   贺玄一从兜里拿出笔,三两下补全了八字:“收好,这是你的八字。”   徐来娣张大嘴:“这都能推算出来?”   她看着出生的时辰,眼眶发酸,自嘲笑道:“我活了快三十年,才知道自己是这个点出生的,以前我妈只说是早晨,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   心底对贺玄一越发佩服。   小心翼翼的将纸条收好,贴在胸口,像揣着一样稀世珍宝。   平复了心情,徐来娣又问:“大师,我也想问姻缘。”   “这些年一直在外打工,没遇上合适的人,如今我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结婚就晚了。”   “前些时候家里来电话,说帮我找了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让我回去相亲。”   “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贺玄一身上。   贺玄一掐指一算,眉头微皱。   见他皱眉头,徐来娣顿时紧张起来,连声问道:“是不是成不了?我就说人家条件那么好,哪儿瞧得上我一个个体户。”   虽说现在南方经济放松,风气开放的快,但个体户还是少数,低人一等受歧视。   徐来娣说话颇有几分没底气不自信。   贺玄一仔细看了看她的印堂,果然隐隐发黑,蒙着一层灰。   叹了口气:“不但成不了,你这次回去还会有血光之灾,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丢掉性命。”   “什么!”徐来娣吓得脸色发白。   贺玄一声音带着凝重:“你五行属木,喜水忌火,青州属水,是有利于你的城市,留在这里发展对你很好,将来会有一番成就。”   “安庆属火,这地方克你,能不回去就别回去。”   徐来娣嘴唇哆嗦,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安庆是穷,可毕竟是她老家,爸妈兄弟都在那边呢。   这些年她在外打工,也没怎么孝敬爸妈,可逢年过节还是都会回去的,一直也没出过事情。   心底两个声音在打架,徐来娣犹豫不决。   贺玄一看她脸色,便知道肯定劝不住,她命中有这一劫。   想了想又说:“如果一定要回去,别一个人回去,带上一二好友,最好是男人。”   王惠因昨天的事情,对贺玄一十分信服,此时开口劝道:“来娣,要我说你就别回去了,听大师的,相亲哪有性命重要。”   “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你这条命可就一条。”   徐来娣将信将疑,抿了抿嘴站起身:“谢谢大师提醒,我会注意的。”   说着痛快掏出一百块,但没说信不信。   贺玄一也不强求,该说的都说了,其余的便是自身选择。   徐来娣回到服装店心神不宁,想着贺玄一的话心底发慌,眼皮子直跳,做生意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叹了口气往外看。   算完她们这两卦,算命摊又冷清下来,毕竟一百块不是小数目,能舍得的人少之又少。   贺玄一也不急,一大一小并排坐着。   徐来娣看了眼瘦巴巴的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   她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总是穿别人剩下的旧衣服,补丁叠着补丁。   那时候见别人穿新衣裳,她只有眼馋的份儿。   想了想,徐来娣挑了一身小裙子走出去:“大师,这套衣服不小心沾了油渍没法卖,您要不嫌弃的话给小妹妹穿吧。”   她怕大师不肯要,故意这么说。   粉黄色小碎花裙子很鲜亮,贺姜莱一眼就喜欢,却懂事的看向爸爸。   贺玄一才注意到女儿穿得破烂,自打贺老头过世,贺姜莱就没买过新衣服,身上这套裤腿都短了一截。   昨天他光顾着买奶粉,把这事儿忘了。   家里太穷,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只能一样一样来。   贺玄一摸了摸女儿小脑袋:“喜欢吗?”   “喜欢,裙子好看。”贺姜莱用力点头。   贺玄一笑起来:“喜欢就去换上。”   他回头道谢:“徐老板,多谢,我当然不嫌弃。”   又说:“我不会挑衣服,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再给她挑两身,另外要一身五十出头女人穿的,身高一米六,人很瘦,加起来价格别超过两百块就行。”   徐来娣笑着答应:“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就是做这个生意。”   “我这儿都是最时兴的款式,给你成本价,孩子两身只要三十,大人的贵一点,加起来算你七十块,质量您放心,回去要不合适你只管来换。”   “那就再选两套孩子穿的,五岁,大概一米一,人也瘦。”   既然买了新衣服,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双胞胎现在不在家,迟早是要接回来的。   “行。”   她手脚利索,一会儿就给挑好了包起来。   贺姜莱已经换上粉色小裙子,美滋滋的跑到贺玄一跟前,转了个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爸,好看吗?”   “真好看,看着很精神。”贺玄一笑道。   原主长得好,姜婷也不差,几个儿女底子都不错,只是营养不良皮肤发黄,穿着嫩黄色有点显黑。   可小姑娘美滋滋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瞧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神,贺玄一下定决心,要把他们都养得白白胖胖。   今天带着女儿,中午时分,贺玄一就打算收摊走人。   “走,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贺玄一拎着衣服袋,牵着女儿,打算找家店吃饭。   刚起身,两个男人气势汹汹的堵住父女俩。 第7章 第 7 章:冲突   “就是他,公安同志,就是他搞封建迷信,破坏我家庭。”   陈世美鼻青脸肿,指着贺玄一怒气冲冲:“要不是他胡说八道,我老婆也不会闹离婚,大舅子也不会把我打成这样,你们可得为人民做主啊。”   “他算命骗钱搞封建迷信,快把他抓起来吃牢饭。”   贺姜莱吓了一跳,躲在爸爸身后。   贺玄一轻拍女儿安抚,看向对面的制服,微微皱眉。   公安看了眼地上的字脸色严肃:“一卦一百块?抢钱呢!”   “几句话一百块,这不是骗钱是什么,公安同志你快把他铐起来。”陈世美哭道。   王姐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顿时大怒。   “放你娘的狗屁,陈柏宏,昨天的教训没吃够是不是!”   “刘公安,你别被他骗了,这男人是我前夫,婚内出轨孩子都生了两个,昨天是我带着娘家人上门要公道,这是我们家务事。”   “人是我打得,要抓就抓我,跟他没关系。”   “要不是他挑拨离间,你能跟我离婚,我看你是贼喊捉贼,你俩肯定有一腿。”   “我呸,臭不要脸的玩意儿。”   王姐怒吼一声,扑过去一把揪住男人头发,哐哐哐开始扇巴掌。   两人顿时打成一团,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出来帮忙,全都拉偏架,陈世美被打得嗷嗷叫。   刘铁刘公安来之前还以为有人算命骗钱,苦主找到公安局,这会儿一听才知道家务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好了,都给我住手,否则都带回去录口供。”他厉喝一声。   王姐这才停手,手上薅下来一把头发:“呸,老娘见你一次都觉得恶心,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见一次打一次。”   陈世美这两天吃到苦头,怕了前妻的战斗力,吓得躲在公安背后。   “公安同志,她当着你的面就敢打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刘铁也瞧不上吃软饭还出轨的男人:“这是你们家务事,公安也管不着。”   王姐一听,立刻用力冷哼一声。   陈世美吓得打哆嗦,不敢跟前妻较劲,调转枪头:“家务事你不管,这人装神棍骗钱总要管吧。”   王姐柳眉一竖,正要说话。   贺玄一止住她的话,看向眼前的人:“公安同志,你家里有个六岁的儿子,对么?”   刘公安一愣,看向旁边的人:“你们告诉他的?”   众人纷纷摇头:“我们可没说过。”   “这小师傅算命准的很。”   “他昨天才来,没见过刘公安,一眼看出来他有儿子,神了。”   刘公安向来不相信这些,见贺玄一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对他的印象更加不好。   “你说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干点正经事,还带着女儿出来招摇撞骗。”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儿子出事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你咋还咒人呢,走,跟我回局里一趟。”刘公安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拉他。   贺玄一注视着他:“再晚就迟了。”   王姐连忙帮腔:“刘公安,大师算命可准了,你快回去看看。”   徐来娣也出来说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公安,你可就一个儿子,人命关天的事情,赶紧回去看看。”   众人纷纷开口,刘公安虽然不信,心里头也七上八下。   如今计划生育政策越来越严格,他又是吃公家饭的,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那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蛋。   刘公安心头不定,指着贺玄一道:“你要敢拿这种事吓唬我,就等着吃牢饭吧。”   到底是不安心,转身就往家里头跑。   陈世美喊了两声都没叫住他,再看王姐虎视眈眈的架势,屁滚尿流的跑了。   “都怪我,大师,回头不会有事儿吧。”王姐愧疚不已。   贺玄一笑了笑:“没事,刚才谢谢大家了。”   说完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拉着她就往饭店走。   刘公安一路狂奔回家,暗骂自己中了邪,怎么就信了那算命的鬼话。   跑都跑了,他索性一口气跑回家。   进门一看,亲妈正在做饭,瞧见他这个点回来还奇怪:“还没到饭点呢,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妈,明明呢?”   刘奶奶不在意的回答:“在后院玩呢,刚才还听见他在嚷嚷。”   刘铁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往后院跑。   三两步跑到后院,刘铁看见情景目眦尽裂。   角落处的大水缸里,小孩儿正胡乱挣扎,水缸上都是青苔滑腻腻的很,压根爬不上来。   刘铁冲过去,一把揪住儿子拎出来。   小人儿被整个拎出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都开始发紫。   “啊——这是怎么了,明明,明明你可别吓唬奶奶啊。”   刘铁一下一下拍着儿子后背,脑袋嗡嗡作响。   终于,哇的一声,水从孩子口中涌出来,混着胃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吐在地上。   刘明撕心裂肺的咳嗽,胸膛剧烈起伏,睁开眼全是惊恐和茫然。   “让你调皮,让你往水缸里爬,今天老子要是没回来,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刘铁又是急又是气,抓起儿子就打屁股。   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   刘奶奶连忙护着小孙孙:“他才多大不懂事,刚捡回来一条命,快别打他,回头再把他吓坏了。”   “都让你们宠坏了,无法无天。”   刘铁见儿子哭得眼泪鼻涕一脸,也没能继续下狠手。   气呼呼的转了一圈,一脚将水缸踹了个稀巴烂。   刘奶奶心疼那口大水缸,但搂着好不容易醒来的小孙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且不说刘铁连忙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一家人知道前后因果后啧啧称奇。   刘奶奶更是拍着大腿说:“你这是遇上高人了,要不是先生大义,咱家明明恐怕不好。”   “刘铁啊,人家救了你儿子的命,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得好好谢谢他。”   刘铁无神论唯物主义信仰遭受冲击,点头答应下来。   儿子掉进水缸这事儿突然,连前院的刘奶奶都不知道,算命先生不可能提前知道。   难道他真的遇上高人了?   另一头,贺玄一拉着女儿走进一家饭店。   国营饭店还得要粮票,但这会儿青州城已经有很多私营小饭店,贵一点,但都不要票。   “想吃什么?”贺玄一低头问道。   贺姜莱仰起头,咽了咽口水:“爸,我不饿,在外吃饭多花钱,咱们回家再吃。”   一听就是王金花教过的。   贺玄一挑眉,索性自己点:“来一份粉蒸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爆炒猪肝,一个青菜蘑菇,再来两碗白米饭。”   “好嘞,一共十九块,您点的多,待会儿送您一个番茄蛋花汤。”私营饭店可比国营热情多了。   贺玄一二话不说掏钱。   贺姜莱眼巴巴看着爸爸挣钱,又把钱一把一把花出去,小脸发愁。   出门前,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爸做坏事,不能让爸乱花钱,贺姜莱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怎么了,还想吃什么?”贺玄一低头问。   贺姜莱靠在他身边,压着声音说:“爸,我吃很少的,咱少点几个。”   “没事,爸饭量大,能吃完。”贺玄一笑着回答。   小姑娘更发愁了,爸怎么就不听话呢,刚才她都看到了,刚到手的钱花出去好多。   很快,小姑娘就没工夫发愁了。   一道道菜上桌,香味扑鼻,都是她以前没见过没吃过的。   贺玄一先给女儿夹了一块粉蒸肉:“尝尝。”   贺姜莱咬了一口,顿时顾不上奶奶的交代,大口大口吃起来。   见她吃的高兴,贺玄一也高兴,父女俩将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看吧,是不是都能吃完,一点不浪费。”贺玄一笑着说。   贺姜莱摸着鼓鼓的肚皮,大人样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贺姜莱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难题,如何拦住亲爸大手大脚的花钱。   贺玄一惦记着奶瓶,吃饱喝足就带着女儿去了百货公司,直奔柜台。   “要一个奶瓶。”   售货员还认得他:“只要奶瓶吗,奶嘴家里有吗?”   贺玄一傻眼,索性说:“都要,家里婴儿喝奶,还有什么需要的劳烦你帮我配齐。”   “玻璃奶瓶两块,塑料的一块五,奶嘴五毛一个,我建议多配几个,这个容易咬坏。”   “那就两个玻璃奶瓶,五个奶嘴。”   “好嘞,收您六块五,这只要不摔坏能用很久了。”   贺姜莱鼓了鼓脸颊,这是弟弟要用的,该花。   买了奶瓶奶嘴,贺玄一拉着女儿奔向其他柜台。   “大白兔有吗,给我来一斤。”   “还有桃酥呢,你奶爱吃,来两斤。”   “这画笔不错,买一套,你跟弟弟妹妹都能用,回头爸教你们认字画画。”   “……”   贺玄一买买买,完全停不下来。   蓦的,贺姜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起来:“爸,求求你别再买了。”   正在兴头上的贺玄一傻眼,手忙脚乱的哄女儿:“莱莱别哭,怎么了,快告诉爸爸,你想买什么吗,爸都给你买。”   贺姜莱哭得鼻子红彤彤,好不可怜。   “我,我想回家。”   “好好好,不买了,咱们回家。”   王金花抱着小孙孙望眼欲穿,一直到晌午时分才看到父女俩回来。   结果一看,一个大包小包,一个眼眶红红,王金花吓了一跳,连忙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贺姜莱看到奶奶,吸着鼻子抹眼泪:“奶,对不起,我没拦住爸爸花钱,今天赚的钱都给花光了。” 第8章 第 8 章:经济大权   贺姜莱越哭越伤心,金豆豆不停往下掉,抽噎着停不下来。   “钱花光了,咱家就没钱养小弟弟,就只能把小弟弟送给别人养。”   “没钱,阿遇玥玥就得住大姑家,不能回自己家。”   “没钱就要饿肚子,挨饿受冻。”   “呜呜呜,都怪我没看住爸,钱都花光啦。”   贺玄一听了这番话,眼神看向王金花。   王金花一脸尴尬,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怕你大手大脚乱花钱,想让孩子看着点,这才故意说得严重吓唬她。”   “妈,孩子都会当真的。”   贺玄一叹了口气,蹲下来搂住女儿:“莱莱,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剩下的零钱全拿出来,塞进小姑娘手中。   “钱没花完,就算花完了爸明天还能赚,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送走小弟弟,阿遇玥玥只是去大姑家借住几天,明天我们就去把他们接回来,好不好?”   贺姜莱眼眶湿漉漉的,看了看手头的钱,又看了看奶奶。   王金花连忙道:“是奶不好,不该吓唬你,我逗你玩儿呢。”   贺姜莱这才吸了吸鼻子:“那拉钩。”   贺玄一笑得无奈,伸手拉住女儿小拇指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就是小狗。”小姑娘补充。   贺玄一笑着帮她擦干眼泪:“好,谁变就是小狗,爸可不想当小狗,所以绝对不会变。”   贺姜莱吸了吸鼻子,总算是安心了。   小孩儿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一会儿破涕为笑:“哇,好多钱,爸,咱还剩下多少钱,够买粮食吗?”   “够啦够啦,这么多够吃一年。”王金花笑着打趣。   贺姜莱哒哒哒跑过去,把钱都塞给奶奶:“奶,你来管钱。”   王金花愣了愣,看了眼儿子。   虽说儿子懂事了也孝顺,但这些年来,都是贺玄一问他们要钱,哪儿给过钱。   “妈,你拿着吧,手头有钱心底不慌。”   贺玄一心底叹气,知道自己粗心了。   这个家一穷二白,王金花手里压根没有积蓄,生活没底气,自然会瞎担心。   人瞎担心就会胡思乱想,这才闹出这场笑话。   想了想,贺玄一就开口:“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百,买菜做饭应该够了,剩下的你存着当零花。”   王金花吓了一跳:“哪儿要这么多,咱家有菜地,一年到头都用不了二百。”   “再说了,我一个半老婆子要什么零花钱,存着给几个孩子上学用。”   贺玄一很坚持:“你拿着,用不了就存起来。”   不等王金花再说什么,贺玄一表示:“你也知道我手松,花钱大手大脚存不住,钱在我手里有多少花多少,还不如给你存着。”   王金花一想也是。   儿子能挣钱她当然是高兴的,但这花钱的劲头也让人心底发慌。   啥条件的人家,买奶粉一口气六大罐,肉五斤五斤的割。   再看今天也是大包小包的,孙女哭成小花猫,就知道挣到手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   “好,那我拿着,妈不乱花,给你们存起来将来用。”   王金花都打算好了,一个月二百,一年得二千,这可是一笔大数目。   存上五年就是万元户了,到时候几个孩子上学结婚都不怕。   贺玄一没想的那么长远,只是想让祖孙俩手头有钱,有底气,不会看见他花钱就发慌。   “老幺今天怎么样,还乖吗?”   贺玄一接过孩子,吃着奶粉,孩子脸色红润不少,才一天看着就胖乎了。   提起奶粉,王金花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乖着呢,我就没带过这么省心的小孩儿,除了饿了拉了都不哭。”   “这奶粉也好,泡了一股子奶香味,孩子喝得嗷嗷的,也是,买来大价钱呢,肯定比米糊糊强多了。”   这会儿也不说米汤养人了。   贺玄一知道她肯定舍不得喝,索性又给他们泡了两大碗:“你们也喝点补补身体。”   贺姜莱没推辞,捧着大碗就咕咚咕咚。   王金花却犹豫:“奶粉多贵啊,我有肉吃就行了,又不是小孩儿还喝这个,留着给孩子们喝。”   贺玄一见她头发苍白,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完全是操劳过度的样子。   “妈,我特意多买了,喝光了再买就是,现在您儿子能挣钱了。”   “可是——”   贺玄一板起脸:“你要是再这样抠抠搜搜节省,把自己身体弄坏了,那我挣钱有什么用,还不如跟以前一样。”   一听这话,王金花生怕他又变回去,低头就喝了个干净。   “这就对了,挣钱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以后咱家只会越来越有钱。”   王金花喝了一肚子奶,整个人都暖呼呼的舒坦。   她忍不住问:“儿子,你给人算命真的能挣钱吗?不会被抓吧?”   “你情我愿的事情,不会有任何问题。”贺玄一斩钉截铁的回答。   王金花还是不放心,但又怕自己问多了儿子不耐烦,只好拉着小孙女问东问西的打听。   贺姜莱是个爸吹。   “奶,我爸可厉害了,人还没到,店里头阿姨就招呼,还帮忙布置摊位。”   “爸就说了几句话,那阿姨都感动的哭了,塞给爸一把钱。”   “人人都夸爸厉害,阿姨一个劲感谢爸。”   “阿姨还送我衣服呢,你看,好看吗?”   王金花听得越发糊里糊涂,再看小孙女的碎花裙,满口称赞:“好看好看,我家莱莱是村里头最好看的小姑娘。”   心底想,虽然听着不太靠谱,但儿子似乎真的混得不错。   到了晚上,贺玄一抱起小儿子:“妈,今天让老幺跟我睡。”   王金花不太同意:“你哪儿会带孩子啊,万一半夜哭了闹了,你知道怎么弄吗?”   “我都是四个孩子的爸爸了,当然会。”   贺玄一笑着抱起孩子回屋。   王金花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眼大孙女:“等着吧,半夜你爸肯定得来喊我帮忙。”   虽然是个四个孩子的爸爸,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   她这儿子被宠坏了,以前都是儿媳妇带孩子,他也就偶尔哄一哄逗一逗,哪儿会换尿布喂奶。   贺玄一可不知道自己被瞧扁,带着孩子回到屋里头,伸手上上下下再次摸骨。   小婴儿还以为他跟自己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贺玄一轻轻捏了下脸颊。   昨天那一闪而逝的怨气,让他心底很在意,找不到根源就不安心。   想了想,贺玄一盘膝而坐,将襁褓放在两腿中间,刚好卡住。   等他开始修炼,空气中漂浮着若隐若现的灵力,襁褓中的孩子眼睛圆溜溜,咬着手指头不吵不闹。   一会儿功夫,小婴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比平时更香很沉,甚至开始打小呼噜。   一呼一应,一饮一啄,父子俩的呼吸慢慢同步。   午夜子时,阴渐极,阳渐生。   蓦的,一缕怨气凭空而生,朝着襁褓中的小婴儿纠缠而来。   熟睡中的小婴儿心有所感,忽然拧紧眉心哭嚎起来。   贺玄一猛地睁开眼,精光顿现。   他双手结印,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堪堪触碰到襁褓边缘的怨气无声崩解,化作几丝凉风,从空中溃散。   小婴儿收起哭声,吸了吸小鼻子,再次熟睡。   贺玄一却拧紧眉头,事情比他想的更加棘手。   怨气无形,却是极其厉害的东西。   被纠缠上后,凡人运势持续走低,通俗来说就是霉运缠身,怨气越多越倒霉,甚至连身边人都会受到牵连。   通常而言,只有大奸大恶之人才会被怨气缠身,不得安宁。   贺家老幺刚刚出生,身上不该这么浓厚的因果,祖坟没问题,那就不是祖上业力。   可那一缕怨气无根无缘,目的明确,分明直奔着他家老幺而来。   贺玄一拂过孩子稚嫩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如今这是他亲生的儿子,有他在,总是能护住孩子一生平安。   父子俩睡得踏实,隔壁王金花倒是翻来覆去睡不好,生怕儿子不会带孙子,回头把孩子整生病了。   结果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听见哭声,半夜好像嚎了一声,没等她听清又没了。   天刚亮,王金花就忍不住跑起来,敲了敲门。   “儿子,老幺没哭没闹吗?”   贺玄一已经醒了,起身抱着孩子出去。   “没哭没闹确实很乖,半夜吃了两顿,拉了一次。”   王金花傻眼,再看小孙子脸色红润,比自己照顾的时候更好,一时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妈,我今天出门就不带莱莱了,回来的时候正好去大姐家把老二老三接回来。”   王金花一听,连忙点头:“是该接回来了,住久了你大姐夫心里头肯定不高兴。”   又掏出一张大团结:“买点东西过去,别让人说咱小气。”   “不用,我先去挣钱,挣了钱再去接孩子。”   贺玄一挥挥衣袖,两手空空的出了门。   舟车劳顿到市里,贺玄一感叹交通不便,来回太折腾人,看了眼路边的小车很是心动。   可惜他没钱。   一天三百块还是太慢了,得想个法子开源才行。   还没想好法子,刚踏进商业街,一群人火急火燎的围上来。 第9章 第 9 章:灵验   “大师,你可算来了,摊位我都给摆好了。”   “大师能不能先给我算算,一百块是吧,我有钱。”   “凭什么先给你算,我先来的。”   贺玄一不得不高声喊道:“大家静一静,先让我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看,他那简陋的摊位鸟枪换炮,桌椅板凳齐全,甚至还挂上了一道幡,上面写着:【神机妙算】   贺玄一拧起眉头,走过去将帆布收起来,太高调,他不喜欢。   刘公安正要说话,一看他动作就知道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大师,昨天真谢谢您了,是您救了我儿子一命。”   刘公安眼眶发红。   “我家那小子淘气,自个儿栽进水缸里,我妈在前头做饭没听见。”   “我要是晚回去一步,孩子小命都没了。”   “孩子要没了,我妈我老婆都没法活,大师,您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刘公安这会儿也不说无神论了,满脸感激,就差给他跪下来磕头道谢。   贺玄一看了眼他的脸色,微微颔首:“死劫已过,以后这孩子会平安长大。”   刘公安一听这话更是安心,连声道:“昨儿个孩子吓坏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挂水,等改日他好了,我带他来给大师磕头道谢。”   “这就不必了。”   贺玄一淡淡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   “大师,规矩我懂,这是昨天的卦金,请您一定要收下。”刘公安掏出一百块,双手递上。   贺玄一接过,直接揣进兜里。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别耽误我做生意。”   刘公安一拍脑门,转身冲街坊们扯开嗓子:“街坊邻居们,贺大师救了我儿子性命,以后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昨天还在将信将疑的街坊邻居,听见这话纷纷瞪大眼。   都是熟人,刘公安为人他们都清楚,肯定不是那种会配合说谎做戏的人。   再者,昨天刘明贪玩掉进水缸,差点淹死的事情都传遍整条街。   一时间,众人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带着敬畏。   先是王姐,后是刘公安,一算一个准,这位年轻的大师有真本事。   忽然,王姐一拍大腿:“坏了坏了,昨晚上隔壁小徐接到家里电话,说老娘病了,她急急忙忙连夜就赶回去了。”   “大师,她不会出事吧?”   两人隔壁开店,平时关系不错,王姐是真心实意的为徐来娣担心。   贺玄一掐指一算,只说:“她命中有这一劫,只能看自身造化。”   王姐坐立难安,想了想往回跑:“不行,我得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当心点”   贺玄一大刀阔斧的坐下来:“一百一卦,每日三卦,谁先来?”   原本闹着要算卦的人,一听一百块,又缩了回去。   一百块毕竟不是小数目,工人一个月也就挣这点钱。   “你们不算让开,先给我算。”   四十出头的男人一屁股坐下来,他带着金项链,挂着BB机,派头十足一看就是有钱人。   “我不想给八字,直接看手相行不行?”   贺玄一点头:“可以。”   没有八字,推算起来不够精准,但对贺玄一而言没什么本质区别。   上辈子灵力最盛的时候,打一个照面,他就能将对面人算的七七八八。   男人伸出手,手掌粗糙,茧子厚实,看起来也是苦过的人。   “眼前有一个机会,干好了就能发大财,我想问问这次顺不顺利,能不能挣到钱。”   旁边的街坊起哄:“老刘,你还不够有钱啊?”   “去去去,谁会嫌钱多。”老刘笑骂道。   贺玄一垂眸看着老刘摊开的手掌,并未触碰,目光扫过纹路。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老刘的面相。   “你的财运起得晚,前半生苦,后半生能得财。”   老刘笑呵呵的说:“贺大师算的对,我小时候家里穷的吃不饱饭,十五岁就出来干活,这两年才慢慢挣到钱。”   心底却不以为然,毕竟这事儿十里八乡都知道,能说准不奇怪。   贺玄一挑眉,指尖隔空点了点老刘掌侧的一处细纹:“这里出了个斜叉,叫暗劫纹,主小人作祟。”   声音不大,却让老刘心头一跳。   “按时间,会应在这次的生意中,你想要发财,想要利润,别人却想要你的本金。”   老刘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这生意不但不赚钱,反倒是会亏本?”   贺玄一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命犯小人,熟人做局,破财只是其次,你若是去了,只怕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老刘将信将疑,嘴唇打哆嗦。   “老刘,贺大师算的多准,我看你还是别冒险了。”   老刘什么都没说,起身递过一百块,转身走了。   “这老刘还不死心,挣钱能有家里人重要?我看他是钻进钱眼子了。”   贺玄一默默收起一百块,他只管给人算卦,至于人家信不信,那就不在他的负责范围内。   “下一个。”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拉着女儿坐下来。   “贺大师,都说你算姻缘特别准,能不能给我女儿算算?”妇人满脸热切。   她女儿却满脸不情愿,板着脸说:“妈,你能不能别搞这些封建迷信?这都是骗子,一百块干点什么不好。”   当妈的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贺大师可不是那些骗子,他算的可准了,前两天还帮小王抓奸。”   女儿冷哼一声,斜着眼打量贺玄一,看清他年轻英俊的样子愣了愣。   随即嗤鼻,长得好看有啥用,还不是骗钱。   一次一百跟抢劫一样,说不定是找人配合做局骗钱。   她妈可不管,连珠炮似的说:“贺大师,我女儿刚处了个对象,条件样貌哪儿哪儿都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总是不踏实,您给算算他们俩能不能成。”   “妈——张哥对我一心一意,家里爸妈都是领导,你到底有啥不满意的。”女儿脸黑了。   “我没啥不满意,算算怎么了,又不要你花钱。”   妇人一把将一百块拍在桌上:“钱都给了,你给我坐好。”   贺玄一轻咳一声:“八字还是手相?”   妇人刚要回答,女儿冷笑一声:“你不是很厉害吗,看面相不就成了,要什么八字。”   贺玄一也不恼,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他眼神专注,瞳仁漆黑如墨,即使穿着朴素,也掩不住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   女儿脸色缓了些,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贺玄一挑眉,开口道:“你命犯烂桃花,已成桃花劫,此次婚嫁非死即伤。”   姑娘噌的一下站起身,涨红脸指着他骂:“就知道你是个骗子,故意说这些吓唬人,回头就骗我们买什么平安扣、法器。”   “妈,我跟张哥是真心处对象的,你要信这个江湖骗子,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她妈拦都没拦住。   妇人急得直跺脚:“这孩子,大师话还没说完呢。”   她也被这话吓了一跳,又慌又怕:“贺大师,你刚才那话啥意思,我闺女对象有问题?”   贺玄一神色淡然,不紧不慢解释:“你女儿命中注定晚婚,至少要等到三十岁后才能遇到正缘,在此之前,不管是跟谁,都是孽缘,结局不好。”   他目光沉了沉。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出在她这位对象上,你们不妨多打听打听,免得女儿嫁过去,命都保不住。”   赵荷花听得一惊一乍,心头乱跳,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姐从里头出来,听见这番话劝道:“既然来算卦,宁可信其有,婚姻大事可得想清楚,你们还是回去打听清楚了再说。”   妇人一咬牙站起身:“我这就去找人打听。”   贺玄一见她真的听进去了,微微点头。   这母女俩的面相都不太好,当妈的中年丧女,当女儿的早婚不幸,嫁人后被活活打死。   若能避开这个孽缘,拖到三十岁再考虑结婚,就能避开烂桃花。   连算两卦,都是家破人亡非死即伤的坏事,周围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坐下来。   生怕自己也被算出坏事儿。   贺玄一口袋里已经装了三百块,看了眼周围人的脸色,索性打算提前收摊走人。   刚要起身,刘公安拉着一个人过来。   “贺大师,请留步。” 第10章 第 10 章:身死   刘公安身后的婆子六十出头的样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是个文化人。   眼镜背后,一双昏黄的眼睛依旧锐利,上下打量着贺玄一。   “贺大师,今天三卦还没算完吧?”   刘公安擦了把汗。   贺玄一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这位是白婆婆,跟我住同一个巷子,早些年她女儿离家出走,十多年没消息,人一直没找到。”   刘公安说起白婆婆的家事。   白婆婆早年读过书,在中学里教书,后来赶上动乱被下放,丈夫儿子都跟她划清关系。   唯有小女儿不肯走,陪着她一起下放吃了不少苦。   后来平反,白婆婆回到青城市继续教书,母女俩相依为命。   哪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天,母女俩大吵一架,女儿白萱萱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十年间,白婆婆跑遍了公安局,求过人,还去外地找过,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十年过去,公安局都劝她算了。   白婆婆不肯死心,一个月总得跑几次公安局,问问有没有女儿的消息。   身为邻居,刘铁也认识白萱萱,心底同情母女俩,平时没少帮忙。   可惜他想尽办法,白萱萱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昨天——   刘铁看向贺玄一,大师这么厉害,看他一眼就知道儿子要出事,说不定能找到人。   街坊邻居显然都知道这事儿,纷纷议论起来。   “萱萱都走了多少年了,八成是不想回来。”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在外头出了意外。”   “天南地北的,中国这么大上哪儿找。”   白婆婆没理会闲言碎语,拿出一块手帕,数出十张大团结放到桌上。   “贺先生,阿铁是个实诚孩子,他说你有真本事,那肯定是有本事的。”   “劳烦您给我算算,我不求萱萱能回来,只想知道她好好的。”   “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害得她吃了那么多苦,只要她现在过得好,回不回来都行。”   白婆婆年轻时候坚定唯物主义,是绝对不信命理玄学的。   可一年年过去,她都已经退休在家,一直都找不到女儿的消息。   白婆婆不求别的,只想求一个心安。   “这是我女儿的八字。”   贺玄一低头看了眼八字,眉头微蹙,没收那一百块。   “白婆婆,您自己的八字有带吗?”   白婆婆点头,又拿出另一张纸:“这是我的。”   贺玄一将两张纸并排放置,相互验证,很快有了结果,微微吐出一口气。   “白婆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刘铁脸一沉,赶紧拉着贺玄一去旁边,压低声音。   “贺大师,白婆婆找了女儿十年,其实心底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她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如你说点好话,别让老人家太伤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要是白萱萱死在了外头,也请说个谎,给老人家留个念想。   贺玄一皱了眉头。   白婆婆此时却开了口:“阿铁,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都想知道。”   “最苦的时候都过来了,我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贺先生算到什么,只管跟我说实话,我受得住。”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很坚定,不愿意听那些哄人的谎言。   贺玄一沉吟许久,思索着如何开口,在脑中组织好语言。   “你女儿十年前就死了。”   即使早有猜测,亲耳听见女儿死讯,白婆婆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白婆婆!”刘铁连忙扶住。   好一会儿,白婆婆缓过劲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愣是没让泪掉下来。   “十年前?难道是我们吵完架那天,她跑出去遇到了意外?”   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悔恨像刀子一样剜心。   如果她脾气好一些,对女儿再耐心一些,她就不会跑出去,就不会死。   含着眼泪,白婆婆几乎说不成话:“先生,能不能帮我找到她,就算——就算她已经没了,我也想带她回家。”   贺玄一心底叹气,说出更残忍的事情。   “你女儿的尸骨,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什么?”   白婆婆脑袋轰的一下,浑身颤抖。   刘铁急了:“这怎么可能,白萱萱失踪没几天,白婆婆就报警了,当时公安局排查过,方圆几里都翻遍了,压根没找到人,也没有发现无名女尸。”   贺玄一索性起身:“老人家若信我,我陪你回去,把尸骨找出来。”   一连串的打击下,白婆婆咬紧牙关,撑着刘铁站起身:“先生请,若能找到我女儿,老身下半辈子为您立长生碑,日日供奉。”   刘铁搀扶着白婆婆:“我来带路。”   街坊邻居一听要找尸体,心惊肉跳又同情,乌泱泱跟上去。   白婆婆家距离闹市区不远,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老巷子。   这块住的都是本地人,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砖瓦房。   贺玄一走到一栋房子前停下:“这是谁家?”   白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铁看了眼白婆婆:“这是白婆婆前夫刘老根,白萱萱亲生父亲的家,她大哥也住在这里。”   “当年排查过,他家都说没见过白萱萱。”   贺玄一没兜圈子,直接道:“尸骨就在里面。”   “婆婆——!”   刘铁惊呼,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白婆婆。   她再次撑住,咬紧牙关:“撞开。”   刘铁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踹开。   “你们干什么,刘公安,你咋踹我家的门。”屋里头,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惊呼道。   “妈,你咋过来了?”妇人是白婆婆的大儿媳妇。   但因为早年的事情,两家人不太走动,也就是逢年过节点个头。   白婆婆没回答,眼珠子扫过整个院子。   这是她当年住过的地方,宽敞,院子里还有一颗桂花树。   “贺先生,麻烦你了。”   贺玄一不用掐算,目光落到院子西北角的猪圈上,那里升腾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黑气。   这年头市里面还在家养猪的,也是少数。   他走过去,猪圈里养着两头猪,呲牙咧嘴嗷嗷叫。   “哎,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犯法的。”   妇人连声阻止:“妈,你带着这么多人上门做什么,爸跟大柱都不在,有什么话等他们回来再说。”   她脸色慌张,整个人都拦在了猪圈前。   贺玄一压根不管她,精准的指出石槽下方:“就在这里。”   “什么在这里,这是猪圈,吓着我家的猪不长肉谁负责!”大儿媳尖声叫起来。   刘铁公安出身,早就注意到她神色不对劲。   “我来挖。”   说着拿起墙角的锄头,抡起膀子就开始挖。   “住手,快住手!”   “刘铁你别仗着是公安就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我要去公安局告你。”   妇人扑过去想拦住,却被跟上来的两个婶子死死拉住。   白婆婆沉着脸上前:“继续挖,要是没找到,我来负责。”   猪圈的地面压得很结实,刘铁这样的大男人抡着锄头都吃力,震得虎口发麻。   几个男人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回来,看见院子里情况大惊失色。   “你们干什么,快住手。”   正是白婆婆的前夫刘老根和大儿子刘金。   刘金冲过去就要抢锄头,刘老根更绝,往猪圈一躺就哭:“都多少年不来往了,你还上门抢房子,哎呦我不活了。”   “刘铁,我爸可是你表叔,你咋偏帮外姓人。”刘金连声喊道。   白婆婆声嘶力竭地喊:“继续挖!”   “这房子在我名下,我才是房子的主人,给我继续挖。”   “好你个死老太婆,你就是见不得我家安宁。”刘老根满地打滚,爬起来抡着拳头要打人。   刘金也跟着叫唤:“妈,你可是我亲妈,萱萱跑了,你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为什么非得跟我过不去。”   其他人哪儿能看着白婆婆挨打,连忙拦住这俩。   白婆婆哆嗦着嘴唇,看着胡搅蛮缠的前夫,色厉内荏的大儿子,心底一阵阵发疼。   她的萱萱啊,从小就听话懂事贴心的小女儿。   “挖,给我挖。”   白婆婆爆发出力气,竟是一把推开刘老根,抢过锄头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   夯实的黑土裂开,露出一截发黄的骨头。   “骨头,是人的骨头!” 第11章 第 11 章:冤孽   “萱萱——”   白婆婆凄厉悲悯,疯一样扑上去,用十指挖掘,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找了十年的女儿,早已化作白骨。   甚至就在距离家不远的地方,在她亲生父亲和亲哥哥的猪圈中。   刘铁看到人骨暗道不好,脸色铁青:“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公安局叫人。”   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刘家父子身上。   “完了完了完了。”刘金两条腿筛糠似的抖。   刘老根猛地给儿子一巴掌:“什么骨头,我们不知道,肯定是别人干的。”   “表侄子,萱萱可是我亲生的女儿,虎毒不食子,我真不知道这事儿啊。”   “是别人干的,杀了人故意埋在我院子里。”   “我冤枉啊——”   刘金跟着狡辩:“对对对,一定是别人杀了萱萱,偷偷埋在我家猪圈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是冤枉的。”   这话别说刘铁,街坊邻居都不会相信。   别说埋一个人,就算埋一只鸡一条狗,都得刨坑半天,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白婆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挥着锄头砸过去。   刘老根惨叫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唉唉叫着后退:“杀人了,疯婆子杀人了,你们快拦住她。”   白婆婆还要再砸,刘铁从身后死死抱住她。   “白婆婆,别!交给公安,公安会判他枪毙!”   “萱萱可是你亲女儿,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杀了你为萱萱偿命。”白婆婆再也忍不住,凄厉的哭声听者落泪。   街坊邻居多少知道白家的事,这会儿都红了眼眶。   “萱萱多好一孩子,从小就听话,看见我还会笑着喊婶婶。”   “这刘老根也太狠心了,虽然不跟他姓,可毕竟是亲生女儿。”   “我说十年前他家好好的怎么就开始养猪,原来是——”   “那时候我就闻到很臭,上门吵过一次,他家不讲道理。”   “这人心肝都是黑的。”   那时候有邻居闻到臭味,都以为是养猪闹的。   谁能想到是当爹的杀了女儿,把她埋在院子里不说,还故意养猪掩饰。   邻居们纷纷退开两步,远离刘老根这种畜生。   众人震惊厌恶的眼神中,刘老根满脸是血,眼底满是恶毒。   贺玄一微微叹息,退出人群,慢慢走出刘家。   他见过太多的人间惨剧,见识过人性的光辉和丑恶,早已波澜不惊。   巷子里,行色匆匆的公安与他擦肩而过。   白婆婆十年的等待和寻找,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贺玄一没再去商业街,直接坐车回到临山镇。   贺家三女一儿,贺老头王金花跟村里大部分夫妻一样,有些重男轻女。   好在夫妻俩都不是刻薄的人,虽然最疼小儿子,对前面三个女儿也还不错。   当然,这个不错,是跟村里头那些格外重男轻女的人家相比。   贺大姐叫贺萍萍,比贺玄一大十岁,长姐为母,从小家里家外一把抓,最小的弟弟更是她一手带大的。   在贺家,王金花是亲妈,贺萍萍就是半个妈,没少帮弟弟收拾烂摊子。   贺家人都长得好,贺萍萍年轻时候很漂亮,嫁给了在镇上当工人的大姐夫李长华。   在贺玄一记忆中,李长华是个闷葫芦,十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贺萍萍嫁过去后生了两个儿子,她性子泼辣,如今是李家话事人。   但这些年她没少贴补娘家,李家那边肯定是有意见的。   贺玄一上一次见她,还是姜婷葬礼上。   见家里乱糟糟的,弟弟半死不活,怕亲妈照顾不了这么多孩子,贺萍萍做主把双胞胎带回去养一段时间。   这一养就是大半个月。   贺玄一算着李家人口,买了两瓶好酒,一袋绿豆糕,一袋枣花酥,又挑了两罐子麦乳精,想到他还有两个便宜大外甥,又拎了两个黄桃罐头。   双手提得满满当当的往李家走。   李家住在筒子楼里,李长华是独生子,亲爸走得早,亲妈跟着他们一起住。   原本一家五口住两室一厅的屋子已经很拥挤,最近多了两个孩子,在家都转不开身。   李长华跟两个孩子每天上班上学还好,李婆婆却很有意见。   不敢跟泼辣的儿媳妇抱怨,就拉着邻居埋怨。   “以前看在她给我生了两个大胖孙子,补贴娘家我也不计较,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哪儿有把侄子带回来住的,一住就是一个月。”   “李婆婆,你媳妇家这两个大侄子,不会住下就不走了吧?”邻居八卦道。   李婆婆顿时更发愁:“谁说不是呢,她弟媳妇走了,孩子没人养,不会真让我们养吧。”   养孩子可不是给一口饭的事情,读书上学都要钱。   贺家穷的叮当响,哪儿有钱,到时候还不得他们给出。   早知道贺萍萍拖累这么大,她当年就不该答应儿子的鬼迷心窍。   李婆婆心疼儿子一个人干活养活一大家子,怨气更重。   “妈,你瞎担心什么呢,阿遇玥玥住一段时间就回去。”   贺萍萍板着脸出来,瞪了眼跟婆婆长舌的婆娘。   “我是他们亲姑姑,弟妹走了,我养几天怎么了,以后你别说这话,让孩子听了心里头难受。”   李婆婆讪讪嘟囔:“我也没说什么啊。”   贺萍萍蹲下洗衣服,用力搓着,嘴上硬,心里乱的很。   别看她平时泼辣,外头都说她厉害,收拾的老公婆婆不敢吭声。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娘家穷没底气,贺萍萍想到要死不活的弟弟,心底也烦得很。   昨晚上她男人已经提过两孩子的事情,虽然没直接说让她送回去,但就是那意思。   “萍萍,今儿个我遇上你弟弟了。”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人,推着自行车,烫着卷发,是筒子楼里的时髦人王娟。   平时跟贺萍萍不对付,没少吵吵。   贺萍萍一愣:“我弟?你去乡下了?”   “什么乡下,咱们镇上的衣裳太土了,我特意去市里头买时兴货,你猜怎么着,在衣裳街遇上你弟了。”   贺萍萍奇怪:“会不会看错了,我弟去衣裳街做什么?”   王娟夸张的说:“肯定没看错,就是你弟。”   “他在那边摆摊给人算命呢,围着好多人,萍萍,你弟还学过这个?”   贺萍萍顿时傻眼,她弟啥时候会算命了。   “什么算命,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以前就觉得贺家那小子不靠谱,整天游手好闲的,现在骗人骗到市里头了。”   “萍萍,你可得好好劝劝他,回头别让公安抓了。”   贺萍萍听得心慌意乱。   王娟扯着嗓门喊:“他给人算一次,就收一百块,跟抢钱似得。”   贺萍萍脸唰的一下白了,手都在哆嗦。   一百块。   完了完了,弟妹一走,家里没人能管得了这臭小子,居然去市里头骗人。   还骗一百块这么多!   她男人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奖金补助都算上,也就一百出头。   贺萍萍哆嗦着嘴唇,已经在计算家里有多少积蓄,回头人找上门够不够赔。   李婆婆更是一把拽住她:“你弟骗人是犯法的,到时候可别连累咱家。”   贺萍萍赶紧起身,顾不得擦把手:“不行,我得回家一趟问问清楚。”   王娟乐得看笑话。   贺玄一拎着大包小包刚到筒子楼下,正撞上急急忙忙往外跑的大姐。   “大姐,你去哪儿?”   贺萍萍猛地止住脚步,等看见他提着的东西,倒抽一口冷气。   “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些!”   贺玄一见她脸色不好:“先上去,回屋我慢慢解释。”   贺萍萍沉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邻居瞧见贺玄一这造型,纷纷开口:“萍萍弟弟,你真去给人算命了?”   “小小年纪会这个,不会是骗人吧。”   “要不你给我算算。”   “买这么多东西肯定发财了,王娟说的是真的。”   “去去去,都不干活烧饭啦。”贺萍萍没好气的骂道。   王娟靠在自行车上,故意扯着嗓门喊:“萍萍姐别生气啊,我们也是好心问问,免得你弟弟误入歧途,骗人可是犯法,要吃枪子的。”   “关你屁事。”贺萍萍叉腰骂回去。   王娟黑了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贺玄一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扫过邻居们八卦的面孔,落到王娟身上。   “你印堂发黑,若再搬弄口舌,必有血光之灾。”   话音未落,贺萍萍一把扯着他往上走:“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上来。”   李婆婆一溜烟儿跟上去,满脸着急。   王娟气得胸口起伏:“我好心好意提醒,不听就算了,咋还骂人呢,真不是个东西。”   “得了吧,你就盼着看萍萍笑话,能安啥好心。”   王娟怒道:“你他娘是贺萍萍养的狗吗,主人不在还到处乱叫,咋不蹲她家守门去。”   “我让你满口喷粪。”女人嚎叫一声扑上去。   “啊,见血了——”   楼上,贺萍萍砰的一下关上门,黑着脸看向弟弟。   “贺玄一,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李婆婆急得直搓手:“小舅子,你可不能为了挣钱犯法啊,你要被公安抓了,我俩孙子以后都抬不起头来见人。” 第12章 第 12 章:龙凤胎   “姐,李婶子,你们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贺玄一将东西放到桌上,又把糊弄亲妈那套说辞拿出来说一遍。   可显然,贺萍萍没有王金花那么好骗。   她听得眉头打结,对弟弟的话将信将疑:“你啥时候跟那老头学的,我咋不知道?”   小时候她带弟弟的时候多,从来没发现过。   贺玄一毫不心虚,眼睛眨都不眨:“既然是瞒着人,当然不能让你知道。”   “那你也不能去给人算命,这是封建迷信,被抓了咋办。”贺萍萍反对道。   贺玄一只说:“时代不同了,现在咱村里有仙婆,市里头摆摊算命看手相多的是,也没见谁被抓起来。”   “那怎么能一样,人家是有真本事,祖传手艺。”贺萍萍眉头皱得更厉害。   贺玄一不得不再次强调:“姐,我也有真本事,没有骗人。”   贺萍萍不太信这话,可见弟弟满脸沉稳,让人看了信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婆婆听了,忍不住问:“萍萍弟弟,你真能算,算的准吗?”   贺玄一笑着看她:“准,婆婆,不如我来给你算一卦?”   李婆婆差点就点头答应了。   “咳咳!”贺萍萍用力咳嗽提醒。   李婆婆赶紧打住,讪讪道:“算了算了,我不信这个。”   再看一桌子的好东西,老太太笑了:“你说你来就来,咋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两瓶酒给姐夫,麦乳精和点心大家分着吃,黄桃罐头是特意给两个外甥买的,我记得他们爱吃这一口。”贺玄一笑着说。   李婆婆见他还知道惦记人,笑容更真诚了。   暗道贺家穷是穷了点,好歹还知道有来有往:“下次可别再破费,都是自家人,不用客套。”   贺萍萍扫了眼那些东西,眉头皱得更紧。   “你跟我进来。”   她扯着弟弟进了房间。   “刚才那些话你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想糊弄我,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还真本事,老娘可不信你这个邪。”   贺萍萍瞪着眼,转身从枕头下翻出一块手帕,里头藏着她私房钱:“赶紧把钱给人退回去,别真惹出事情来。”   贺玄一按住她的手:“姐,你就相信我一次。”   “一次一百,要是没真本事谁会给,能随便拿出一百块的人,能是傻子?”   贺萍萍瞪大眼睛:“啥意思,你真能算?”   “千真万确。”贺玄一竖起手指发誓。   贺萍萍欲言又止,想问你真有本事的话,以前咋不去挣钱,还让老娘媳妇出去干活。   弟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在做工,结果生孩子难产走了。   又怕自己一说,弟弟恼羞成怒。   “大姐,等时间久了,你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贺萍萍抿了抿嘴,幽幽道:“姐不指望你有多大本事,只想你踏踏实实的做人,好好把几个孩子拉扯长大。”   别跟以前似得吊儿郎当,娶了老婆孩子也不养,全靠她们补贴。   她有心多问几句,李婆婆就敲门喊:“萍萍,你弟还没吃饭吧,今天留家里吃个便饭。”   贺玄一忙道:“婶子,今天就不吃了,没跟我妈说,回去晚了她担心。”   这才问:“姐,阿遇玥玥呢,我来接他们回家。”   贺萍萍指了指外头:“今天放假,阿文阿勇带他们出去玩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心底还是忍不住担心:“这就接回去,反正我不上班能照顾的过来,再住几天也行。”   “妈跟莱莱想他们了。”贺玄一解释。   贺萍萍这才没阻止。   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四个孩子满头大汗的跑回来。   看到贺玄一,两个孩子满脸惊喜,一边一个扑上来:“爸,你来接我们回家了吗?”   “两个小没良心的,大姑家不好啊?”贺萍萍故意说。   贺遇贺玥才四岁,虽然是龙凤胎,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大姑姑好,但我想奶和姐姐了。”   “姑姑,等我回家看看他们,再来陪你玩。”   两张小嘴倒是很会哄人。   贺萍萍扑哧一笑:“行,那大姑等你们来看我。”   李文李勇一个十五,一个十岁,已经是半大小伙子。   看见舅舅脸色不太好,怀疑又是来问亲妈要钱,两个孩子挤眉弄眼。   “咳,阿文阿勇,这是舅舅特意给你们买的。”贺萍萍也知道儿子看不惯弟弟,想尽办法描补。   俩孩子一看东西瞪大眼。   贺玄一正要带着双胞胎走人,大姐夫匆匆忙忙的回来了。   “萍萍,我咋听说小舅子在市里头给人算命?他这不是瞎胡闹——”   进门一看,李长华顿时脸色尴尬:“小舅子,你在呢。”   “大姐夫,我来接两个孩子回家。”贺玄一像是没看到他的尴尬,笑了笑回答。   李长华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只能一个劲儿干笑。   贺萍萍推了下男人:“四弟,你别往心里头去,你姐夫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大姐夫是个好人。”   贺玄一心想,不管李长华心里头怎么想,但在贺萍萍没工作不挣钱的前提下,这些年允许妻子补贴娘家,人肯定不坏。   蓦的,他扫过李长华的脸色,微微皱眉。   “姐,家里有纸笔吗?”   贺萍萍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转身拿出儿子的作业本:“你要纸笔做什么?”   下一刻,却见贺玄一提笔画符,一气呵成。   贺玄一将平安符叠成三角形,塞进李长华口袋。   李家几个人面面相觑,之前只是听说,这会儿亲眼所见。   小舅子真成神棍了。   “姐夫,我观你面相,近日会有一难,这几日随身带着这个平安符,能保平安。”贺玄一提醒。   若是别人,他才懒得多管闲事,但既然是大姐夫,总是要提醒一句。   “啊?”   李长华傻眼,看了眼妻子,又讪笑着点头:“好,好,我会带着的。”   贺玄一知道他不信,也不多说,弯腰抱起双胞胎:“姐,那我就先走了。”   “路上当心点。”   贺萍萍一路把他送下楼,察觉邻居的脸色都不太对,还以为他们心底在骂骗子,脸色顿时不太好。   送走弟弟和两个侄子,贺萍萍叹了口气往回走。   “萍萍,出大事儿了。”   “刚王涓跟人打架,把脸打破了,流血了。”   “你弟弟算命还真准,刚说血光之灾就应验了。”   贺萍萍没看到王涓,心中犯嘀咕:难道那小子没撒谎,真有本事?   回到家一看,李文李勇已经在吃罐头,满嘴都是汤汁。   “妈,快来吃,黄桃罐头真香,真好吃,真是舅舅给买的?”   从小到大,他们就没吃过舅舅的一颗糖。   贺萍萍点了点头,看清桌上的东西又叹气。   不管是不是真本事,弟弟花钱这劲头倒是跟以前一样,穷大方,手松存不住钱。   谁家上门送这么多东西,一个罐头也就够了。   李长华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道:“摆摊算命算什么正经事儿,四弟要是乐意,回头我找找关系,给他找个活儿干。”   贺萍萍拿不准直叹气:“你还不知道他那人,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的。”   不然好歹读过高中,不至于一直在家蹲。   倒是李婆婆看得开:“要我说只要能挣钱,干啥不是干,就是说话难听了点,动不动就血光之灾的吓唬人。”   贺萍萍想到王涓的事儿,看向丈夫:“四弟给的平安符呢?”   “在我兜里,你要?”李长华显然不信这个。   贺萍萍只说:“既然他给你,那你就好好放着,别丢了。”   “行吧。”李长华嘴上答应,心底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乡间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   贺玄把双胞胎稳稳当当搂在怀里。   双胞胎在李家住了大半个月,脸色红润,看着倒是比在家时候胖了点。   原主以前从没抱过他们。这会儿坐在爸爸腿上,俩孩子浑身不自在,屁股扭来扭去。   “别动,小心摔下去。”   敞篷的拖拉机没有栏杆,一个急转弯就能把人甩出去。   俩孩子立刻变成小木头,不敢动,生怕挨骂。   翻了翻原主跟双胞胎的相处,原主没耐心,对双胞胎非打即骂,俩孩子看见他就跟老鼠见到猫似得。   贺玄一微微摇头,往他们嘴里塞了奶糖。   “糖,甜的。”贺遇瞪大眼睛。   贺玥眼睛弯成月牙儿,像只偷腥的小猫。   因为一颗糖,双胞胎就没那么紧绷了。   好不容易到了上河村,贺玄一翻身下车,顺手将两个孩子抱下来。   一手拉着一个。   贺遇抬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忍不住一次次打量着爸爸。   以前爸爸从不带他们玩,更别说牵手走路了。   但是这次,爸爸好像不一样了。   “奶奶,姐!”   王金花早就惦记着孙子孙女,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等。   瞧见双胞胎,她立刻心肝宝贝起来:“胖了,白了,你们大姑照顾的好。”   “快进来,奶做了红烧肉,今晚吃肉。”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贺姜莱像个小大人照顾双胞胎,带他们洗手,给他们擦干,吃饭还给他们夹菜。   “咱家莱莱真乖,有当姐姐的样子。”王金花满口夸道。   贺玄一微微挑眉,帮大女儿夹了一大块肉:“莱莱也吃。”   “谢谢爸爸。”贺姜莱笑眯眯的咬下一大口。   贺遇贺玥对视一眼,抿了抿嘴,低头吃饭。   贺玄一没注意到两个孩子的小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拿着。”   王金花一看,顿时愣住:“这,你一天就挣到了?”   “运气好。”贺玄一淡淡道。   王金花又是欣慰,又是感慨,红着眼眶将钱收起来:“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妈给你存着。”   家里多了两个孩子,顿时变得热闹不少。   当天晚上,依旧是贺玄一带着老幺睡,三个孩子跟王金花挤一张床。   贺玄一盘膝而坐,小婴儿在他腿上睡得安稳,那一缕奇怪的怨气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上河村一夜平静,青州市却有人坐立难安。 第13章 第 13 章:人各有命   刘恒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里总想着算命先生那番话。   “老公,你还在想那个算命先生呢?”   刘恒发索性爬起来,抹黑点了根烟:“你说……他到底准不准?”   他老婆转身道:“我是不信这些的,但咱家现在也不缺钱,你也说这次风险大,咱就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其实每次你出远门,我都提心吊胆的,咱家现在全靠你,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刘恒发沉着脸不吭声,烟头一明一暗。   “要不就算了,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老婆劝道。   刘恒发琢磨着老婆的话,又想到贺玄一,心底发沉,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刘恒发还是收拾行李要出门。   “我想好了,不管能不能成先去看看,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就不信会被骗。”   “钱我拿一半存银行,只带存折,这样别人抢走也没用。”   “剩下的留给你,放哪儿你知道。”   机会就在眼前,不去的话得后悔一辈子。   刘恒发觉得自己脑子聪明,为人谨慎,要是对面是骗子,他一定能发现。   再说了,他当初能从小山村走出来,靠的就是这份敢闯敢拼的胆量,总不能因为算命先生几句话就畏首畏尾,放弃改变人生的好机会。   刘家婆娘满心担心,却又知道丈夫的脾气,拦不住他。   “那你可一定要小心,钱没了就没了,人一定要平安回来。”   刘恒发点了点头,亲了口儿子脸蛋:“儿子,等爸发财了,将来送你去市重点。”   “爸爸,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回家。”小儿子乖乖挥手。   刘恒发最后看了眼老婆孩子,一咬牙,狠心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上门。   “老刘,老刘在家吗?”   刘家婆娘打开门:“张哥,你咋来了,我家恒发刚出门。”   “糟了糟了,他咋就这么急。”   老张急得火上眉梢:“你们没听说吗,昨天商业街出大事儿了,那个算命先生神准,帮白婆婆找到了失踪十年的女儿。”   “什么白婆婆,什么女儿,我没听说啊。”   “哎呀,还说这个做什么,赶紧把你男人追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家婆娘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火车已经开走了。   这头刘家兵荒马乱的,另一头,赵荷花刚到家,就被丈夫儿女一顿埋怨。   “老婆子,燕燕说你被人骗了一百块钱?”   “妈,不是我说你,你可是党员,咋还封建迷信,快去把钱要回来。”   “一百块都够咱们两个月菜钱。”   “燕燕男朋友斯斯文文的,家庭好,工作好,长得也好,你为啥老不满意。”   “这事儿传出去让亲戚朋友怎么看咱家。”   赵荷花一句话没说,灰头土脸的。   她一声不吭,板着脸坐下来:“那是我私房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反正没花你们的。”   “妈,你咋这么顽固呢。”儿子媳妇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女儿孟燕更是说:“我看妈是年纪大脑子拎不清了,不信自己女儿,倒是信外头那些骗子,以后要吃大亏。”   气得赵荷花晚饭都没吃,气呼呼回了娘家,对弟媳妇一顿抱怨。   “我为啥花这个大价钱算命,还不是为了她好,她不领情就算了,一个个翅膀硬了,指着我鼻子骂,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老娘。”   弟媳妇一听:“一百块算命,是不是商业街那个?”   赵荷花连忙点头:“就是他,你也知道?”   “哎呦喂,那你可遇上真本事了。”弟媳妇顿时来劲了,“我也是刚听说,咱们后街那个白婶子,女儿跑了十年没找到那事儿你知道吧。”   “你猜怎么着,那先生掐指一算,算出来她女儿早死了,被她前夫杀了埋在猪圈里。”   赵荷花吓了一跳:“什么?真的假的?”   “公安都把人抓走了,还能有假,都说尸体挖出来了。”   “附近都传遍了,我傍晚出去散步听见的。”   赵荷花原本是愤怒抱怨,听了这番话心头害怕:“完了,先生算的这么准,他说燕燕对象有问题,那肯定有问题啊。”   “弟媳妇,他们都不信,我说破嘴皮子都没用,你说这可咋办啊?”   “燕燕是我亲女儿,我不能看着她进火坑啊。”   弟媳妇细细一问:“燕燕还没嫁过去,你急什么,咱们偷偷摸摸过去打听。”   两个女人一合计,天一亮就往外跑。   “是这儿吗?”弟媳妇看了看明亮的楼房。   这块是新分的房子,比筒子楼明亮宽敞,男方家条件确实是很不错。   赵荷花点头:“就是这,我偷偷跟着燕燕来过一回。”   “我们怎么打听,直接进去问吗,人能说实话?”   赵荷花心底冒出个主意,靠在弟媳妇耳边嘀咕了半天。   “这法子好,走,咱们去问问。”   青州城里闹翻天,上河村依旧很平静。   贺玄一盘膝打坐,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一睁眼,就对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小婴儿吃了两天奶粉,长出奶膘来,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贺玄一捏了捏嫩生生的脸颊,心情大好。   “看来奶粉的钱没白花。”   既然孩子能吃,爱吃,吃了对身体好,贺玄一决定今天去市里头再买点备着。   结果他还没起床,贺萍萍带着两个妹妹杀到娘家。   “妈,四弟,你们在家吧。”   贺萍萍打头,老二贺艳艳,老三贺莹莹一道儿来了。   三姐妹回娘家,敲了门直接进了堂屋。   贺艳艳满脸不信:“大姐,你是不是弄错了,就四弟那样能当算命先生,还一卦一百块,市里头那些有钱人都是傻子啊?”   不是她瞧不起自家弟弟,这弟弟心比天高命比纸,又被家里惯坏了,说话做事容易得罪人。   就这种性子,出门能骗到人才怪。   贺莹莹满脸忧心:“四弟是不是干啥坏事了,这可咋办,咱就他一个弟弟,可不能让他走歪路?”   话音未落,贺玄一抱着孩子走出来。   “大姐,二姐,三姐,你们来了。”   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她们来的这么快,隔天清早就到了。   “坐,你们吃了没?”   贺萍萍是个急性子:“吃什么吃,今天没外人,昨天那事儿咱再说说。”   “啊啊啊——”怀里头小婴儿饿了。   贺玄一转身,先给小儿子泡了一瓶子奶。   小婴儿大口咕咚咕咚,屋里头飘逸着一股子奶香味。   贺艳艳三两步上前,先看奶粉,再看奶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进口奶粉,这一罐子就得三十块,你买的?”   老二贺艳艳是三姐妹里长得最出挑的,人也最精明,她男人做小买卖有点钱,见识也比姐妹多,一眼认出来。   “四弟,你哪儿来的钱,真给人算命挣钱了?”   贺莹莹看了更担心:“到底咋回事儿啊,四弟咋变成跳大神了?”   “你们三说好的吗,咋一块儿回来了?”   王金花听见动静出来,看到三个女儿也高兴,露出笑容来。   “这么早过来肯定没吃饭吧,妈给你们煮粥去,昨晚上的肉还有呢,待会儿给你们下粥吃。”   贺萍萍忙道:“妈,你先别忙活。”   她伸手拉住母亲:“弟在市里头给人算命的事情,你知道不?”   王金花笑着点头:“知道,你弟弟现在长本事了。”   “妈,知道你咋不拦着点,这不是骗人吗?”贺萍萍顿时急了。   贺艳艳眼珠子乱转,细细打量自己弟弟,总觉得他脸色淡淡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两个样。   那种虚头巴脑、虚浮急躁都消失,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质——大概是神棍?   王金花听不得别人说儿子坏话,就连女儿也不行:“你咋回事,嘴里头没一句好话,你弟弟咋就骗人了,他跟李老头学的真本事。”   “城里人又不是傻子,他要是不灵验,谁找他算,一次一百块呢。”   “有人找他算,心甘情愿的给钱,那就是他凭本事挣来的钱。”   “就你扯着嗓门瞎嚷嚷,让人听见还以为你弟做啥违法犯罪的事情了,赶紧给我闭嘴。”   贺萍萍被亲妈一阵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妈,大姐二姐三姐,咱先吃饭,吃完了我跟你们慢慢解释。”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贺玄一不得不开口。   王金花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贺萍萍没法子:“妈,我来给你帮忙。”   贺莹莹也连忙跟进去帮忙,贺艳艳却不去,歪头打量着弟弟。   贺玄一不慌不忙,转身进屋叫了孩子起床,任由她上上下下的打量。   “大姑!二姑,三姑!”贺姜莱看到三位姑姑很高兴。   她哒哒哒跑进屋子,再出来拿着奶糖:“姑姑,给你们吃,爸爸给我买的。”   贺萍萍哪儿要她的零嘴:“姑不爱吃这个,你自己吃。”   “不,大姑你吃。”贺姜莱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姑姑口中。   贺萍萍含着糖块,眼神欣慰:“莱莱真是个好孩子。”   贺莹莹更是笑着搂住小姑娘亲了好几口,爱得不行。   “那可不,还不是你弟教得好。”   王金花冷哼:“你们都是我教出来的,不会干那种骗钱骗人的事儿。”   她这会儿是半点不提,就在前两天,自己也怀疑过儿子不干正经事。 第14章 第 14 章:找上门   贺萍萍知道亲妈偏心,宠溺弟弟,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妈,四弟真挣钱了?还有钱给莱莱买大白兔吃。”贺艳艳进来问。   她嘴里也含着一颗糖,大侄女刚给塞的。   王金花得意洋洋地点头:“那当然。”   “看见我这身衣服没,你弟新买的,他还给我买了奶粉喝,说补身体,我就知道他是个孝顺的,以前没白疼他。”   三姐妹一看,可不是,刚才太激动没发现,王金花穿的居然是新衣服。   不只是王金花,三个孩子都穿着新衣服,怪不得特别精神。   “你弟说了,以后每个月给我两百块,用不完就让我自己存着。”   “两百块!”三姐妹都惊呆了。   贺萍萍掌管家里经济大权,两百块是能拿出来,但李长华一个月一百多养五口人,精打细算的,伙食费不超过三十。   贺艳艳男人做生意,倒是见过很多钱,但他男人一个月也只给一百家用。   这已经算很多了。   至于贺莹莹,她嫁出门后手里头一直紧巴巴的。   王金花看着女儿们惊讶的眼神,更是得意洋洋:“这个月已经给了,还能有假。”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玄一以前还小不懂事儿,如今长进就开始挣钱,挣钱了就孝顺,以后咱们都能沾光。”   贺萍萍拧了拧眉头:“可摆摊算命这事儿,靠谱吗?”   王金花没好气地瞪她:“不偷不抢你情我愿的,有啥不靠谱,又没人逼他们算。”   虽然生气女儿不相信儿子,但她们难得回来一趟,王金花想了想,除了昨晚上的剩菜红烧肉,还单独煎了荷包蛋。   一边煎蛋一边心疼。   “三个人就三张嘴,你弟说几个小的都得吃,一天下来就得七个蛋,地主家都没这样吃的。”   贺艳艳见不得她抠搜:“妈,四弟给你两百块一个月,你还心疼几个鸡蛋啊。”   “你知道什么,算命又不是天天有,我得存着点。”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到底没省这一口。   心底觉得算命生意做不长。   贺艳艳忍着笑:“那你打八个蛋,不然待会儿看着吧,我们吃你不吃,弟弟肯定不高兴。”   王金花一想也是,又往里头磕了一个。   “你说的对,玄一最孝顺,比你们强多了。”   贺艳艳对着大姐挑眉,压着声音说:“瞧,咱妈就是偏心眼。”   “嘘。”贺萍萍给了妹妹一个别挑事的眼神。   一顿早餐从未有过的丰盛。   贺姜莱不用人照顾,自己就吃得很好,贺遇贺玥虽然年纪小,但捧着饭碗扒拉稳稳当当。   只有老幺还要人抱着。   “妈,你先吃,我抱着老幺。”   贺萍萍主动开口,伸手要接过孩子。   “不用,都坐下一起吃。”   贺玄一避开她的手,左手抱着孩子,右手自己吃饭,半点不耽误。   三姐妹却看傻眼了。   这还是她们亲弟弟吗,以前吃饭的时候,不是妈照顾,就是弟媳妇照顾,他啥时候帮过忙。   结果他现在都能一边抱着孩子喂奶,一边自己吃饭了。   “玄一真的长大了。”贺萍萍忍不住感叹道。   心底又叹息长大的太晚,弟媳妇已经没了,几个孩子没了妈到底可怜。   吃过饭,三姐妹欲言又止。   贺玄一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将孩子递给王金花。   “大姐,二姐,三姐,我现在确实是靠给人算命挣钱,但请你们放心,凭的是真材实料,绝对没骗人,不会被公安抓。”   他说的郑重其事,反倒是让三人不知道如何开口。   贺萍萍抿了抿嘴角,看了眼亲妈,最后叹息一声:“我们都盼着你好,但算命这事情吧,怎么听都有点不靠谱。”   “前些年破四旧你们忘了,万一再来一次呢?”贺莹莹也反对,满脸担心。   “摆摊算命说出去也不好听,别人会笑话的。”   被她们这么一说,王金花也跟着紧张起来。   倒是贺艳艳一挑眉:“四弟要是骗人骗钱,那是要吃牢饭的,我们肯定得拦着。”   “可要是有真本事,靠本事吃饭不丢人,外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呗,咱又不会掉一块肉。”   因为家里做小本买卖,她比姐妹看得开。   贺玄一惊讶的看了眼二姐,感激的笑了笑。   贺艳艳紧接着问:“老四,算命真的这么赚钱吗,一次一百,那十次就是一千,一百次就是一万块,很快就成万元户了。”   “我们是来劝四弟的,你咋还怂恿他。”贺萍萍拉住妹妹。   贺艳艳只是笑:“我这不是好奇问问,四弟,这几天你挣到手多少钱了?”   贺玄一算是看出来了,一家子兄弟姐妹,性格差距太大了。   他目光落到满脸担忧的三姐身上,扫过她总是拧巴的眉眼,微微皱眉。   “你们要不是不放心的话,让三姐留家里住几天,顺便看着我,这样总行了吧。”   “啊?我吗?”   贺莹莹愣住。   贺艳艳也奇怪:“咋要你三姐,不得让大姐留下来看着你才放心。”   “大姐得照顾一大家子,二姐肯定不乐意待在娘家,三姐家距离近,没孩子,公婆都在,留下来几天不碍事。”贺玄一不紧不慢的回答。   贺萍萍一想也是,连连点头:“莹莹,那你回家住几天,盯着点。”   老三还在犹豫,贺艳艳已经开口:“孙家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同意。”   贺莹莹看了看亲娘姐妹,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留下来住几天。”   事情确定了,她眉宇倒是放松些,脸色比刚才也舒展了一些。   定好了,贺萍萍两个就急着要走。   人还没出门,却见一辆车往这边开过来。   “咱们村谁家发达了啊,这还开上小汽车了。”贺艳艳说不出的羡慕。   结果小汽车直接往贺家的院子开过来,停在了门口。   “这儿是贺大师家吗?”   贺萍萍一头雾水。   贺艳艳迅速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找我弟弟贺玄一,他在家呢。”   贺玄一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是刘铁。   刘铁看到他脸色激动,三两步上前:“大师,昨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算到萱萱的下落,白婆婆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贺玄一轻轻挣开他的手:“特意过来,有事吗?”   刘铁连忙拿出钱:“这是白婆婆给的卦金,昨天你没收下,我特意送过来。”   “钱我收下了。”   贺玄一等着剩下的话,刘铁总不会专程送钱过来。   “一百块。”贺艳艳推了推身边的姐姐,比了个口型。   刘铁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拉着贺玄一去了旁边:“大师,我想麻烦你去一趟青州市。”   “萱萱的尸骨找到了,刘家父子已经招供,刘老根当年是入赘的,说好了老大跟他姓,老二跟白婆婆姓,谁知道他心底一直怨恨,觉得白家亏待他,侮辱他,不把他当人看。”   “经过审讯,我们才知道白婆婆当年被批斗,是他写的举报信。这人为了霸占白家的家产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他没想到白婆婆还能平反,他们怕房子被抢走,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亲生的女儿啊,就为了一个房子,他们把她杀了,还把她埋在院子里,为了掩盖臭味在家里头养猪,一养就是十年。”   刘铁唏嘘不已,这还是他表叔,如今跟他一个姓氏,刘铁都觉得丢人。   贺玄一早已算得七七八八,微微点头:“善恶到头终有报,既然真相大白,就等法律制裁他。”   刘铁愣了一下。   “大师,你还挺懂法律嘞。”   贺玄一微微挑眉。   刘铁轻咳一声,低声解释:“我今天过来,除了送卦金之外,还想请你帮个忙。”   “白婆婆昨晚上身体就不行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身体没啥毛病,但她自己不想活了。”   “街坊邻居劝了又劝,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大师,能不能请您过去说两句,她一定会听。”   怪不得大清早开着车过来,原来如此。   贺玄一回头看了眼:“妈,大姐二姐三姐,我跟他去一趟青州市。”   “行,你去,家里有妈在呢。”王金花忙道。   她两只眼盯着那小汽车,第一次对儿子的厉害有了深刻认识。   原以为能挣钱已经够厉害,可现在呢,开小汽车的人亲自上门请。   这代表什么,代表她儿子分外有能耐。   不只是王金花,贺萍萍三姐妹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那辆小汽车,她们都要怀疑四弟故意雇人回家演戏了。   一路无言,刘铁直接开到了医院。   “就在楼上。”   贺玄一跟着上楼,打开病房,等他看清床上的人,不禁皱起眉头来。   白婆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蜡黄,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身上毫无生气。 第15章 第 15 章:念想   “贺先生,您来了。”   白婆婆硬撑着一口气想起身。   刘铁连忙上前搀扶,让她靠在床头上。   “多谢先生帮我找到了女儿,十年了,萱萱终于可以回家了。”   贺玄一拉过凳子,不紧不慢在床前坐下来:“我算卦,你给卦金,不必言谢。”   白婆婆眼眶通红,她以前不信这些,会过去算卦,也不过是听了刘铁的话求个念想,谁知道阴差阳错找到了女儿。   一想到女儿就埋在离家不到一里的地方,白婆婆心痛难忍,被愧疚懊悔淹没。   “都是我的错。”   “我年轻时候脾气差,总是得罪人,跟谁都处不好,只有萱萱不嫌弃我这个亲妈,愿意跟着我下乡受苦。”   “可我对不起她,好不容易回城,我偏要争一口气,想把白家的房子抢回来。”   “要不是我去争去抢,也许萱萱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年轻时候的她性子刚烈,不肯让前夫占便宜,回城之后便到处找关系,要把他们从老房子赶出去,为此不知道吵过多少次。   那晚上她跟女儿会吵起来,也是白萱萱劝她算了,不如彻底断开,好好过日子。   白婆婆懊悔,一切都太迟了。   如果早知道,她宁愿丢了白家祖宅,也不想女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如果她没去抢房子,也许女儿还活着,如今早已结婚生子。   刘铁见她老泪纵横,心底堵得慌:“白婆婆,你别责怪自己,谁能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狠毒的人。”   “证据确凿,刘老根父子俩肯定会枪毙,为萱萱姐偿命。”   “萱萱姐要是还活着,肯定不希望你这样,你可得早些好起来啊。”   白婆婆听着安慰,哪里能想得开:“就算枪毙,我的萱萱再也回不来了。”   刘铁手足无措,赶紧给贺玄一使眼色——您倒是开口说两句啊。   贺玄一没有立刻开口,他看得出来,白婆婆认定自己害死了女儿,已经心存死志。   他皱了皱眉头,思索两分,缓缓开口:“你女儿被亲生父亲所杀,横死怨结,又被埋在猪圈秽土之下,灵魂不得安息。”   白婆婆猛地抬起头,身体向前:“萱萱还在?大师,你能不能让我再见女儿一面?”   刘铁四下环顾,后颈部一阵发凉。   贺玄一微微摇头:“她三魄散去两魄,只剩一缕魂魄怨气未散,你见不到她。”   “如今尸骨被挖出来,阳气冲煞,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白婆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力气。   随即猛地,她挣扎着要起身,拉着贺玄一的手就要跪下来。   “先生,求你帮帮她,萱萱苦了一辈子,至少帮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信女愿意折寿十年,吃斋念佛,求求你了。”   贺玄一伸手托住她:“你先起来。”   “先生,我愿意拿这条命换她一个投胎的机会。”白婆婆泣不成声。   刘铁听得眼眶泛酸:“贺大师,如果您有办法的话就帮帮她吧,钱不是问题。”   “对,我有钱,这些年我攒了很多钱,还有退休金,都可以给你。”白婆婆连声道。   贺玄一眼神微沉:“不是钱的问题,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费时费力。”   “想要投胎轮回,就得把消散的魂魄养回来,至少需要十年八年。”   “而且需要至亲之人,血脉相连,效果才能最好。”   刘铁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白婆婆已经抢着开口:“我可以,我还不到六十,可以养女儿十年,别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可以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灰败的光芒慢慢消散。   贺玄一见她目光坚定,涌现出勃勃生机,语气依旧冷淡平静。   “白婆婆,你想好了吗,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谁都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也许你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   白婆婆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这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后能为女儿做的,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贺玄一点了点头:“既如此,取她一截骨头来。”   白婆婆立刻看向刘铁。   刘铁头皮发麻,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先出院,不然待会儿吓着别人就不好了。”   白婆婆哪里还有方才了无生气的样子,催着他们赶紧办理出院。   白萱萱的尸骨还在警察局,不过案件清楚,刘老根父子俩已经认罪,白婆婆作为亲妈,想要申请领回来不难。   刘铁自告奋勇去跑手续。   贺玄一跟着白婆婆回到家,一栋很常见的平房,院子里还种着菜。   “这就是萱萱的房间,十年来,我每天打扫,就盼着她能回来。”   屋子里还是白萱萱离开时的样子,碎花窗帘,蓝布床单,收拾的干干净净。   床头还放着两本泛黄的书,一个塑料蝴蝶发夹,翅尖上的漆磨掉了大半。   白婆婆抚摸着枕头,擦了擦眼泪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嚎哭声。   “先生,你随便坐,我出去料理了他们。”   脸色一沉,白婆婆带着杀气往外走。   门外头,刘家媳妇披头散发,拉着两个孩子跪在门口,连哭带嚎:“妈,爸跟阿金已经知道错了,那只是一个意外啊。”   “萱萱没了,阿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快帮忙求求情,让他回来吧。”   “老大,老二,你们快给奶奶磕头,让她饶了爸爸,不然以后你们就没爸了。”   两个孩子嚎啕大哭:“奶,你放过爸吧,以后我们孝顺你,给你养老。”   白婆婆冷着脸出来:“用不着。”   “妈,你可算出来了,您就松松口行个好,难道你真要看着阿金去死吗?”   “阿金也是你亲儿子,你不能只疼女儿,不要儿子啊。”   “你看看这俩孩子,这可是你亲孙子,难道你忍心看他们小小年纪没了爸爸。”   两个孙子膝行往前,试图抱住白婆婆的腿哀求。   “奶,你放过我爸吧,我不想没有爸爸。”   “求求你了奶。”   “你要是不放过爸,以后我再也不认你了。”   白婆婆低头,看见两个孩子埋怨的眼神,心底一片冰凉。   这些年白萱萱不在,儿子隔三差五上门讨好,尤其是这俩孙子经常来玩。   白婆婆虽然不待见前夫和儿子,但并不迁怒两孙子,时不时给些零嘴零花钱,关系不算差。   可现在——   白婆婆弯下腰,一把扯开他们的手:“就算你们想认,我也没你们这种狼心狗肺的孙子。”   “我告诉你们,刘老根刘金必须枪毙,给我的萱萱偿命,他们狠毒的连亲女儿,亲妹妹都杀,真回来了,街坊邻居都睡不了安稳觉。”   一听这话,原本还觉得母子三可怜的邻居,顿时都不吭声了。   白婆婆冷眼看着儿媳妇:“他们俩揽了罪名,但你在那院子住了十多年,到底知不知情你心底清楚。”   “识相的,你就赶紧带着这俩小子滚蛋,那房子是我的,我不许你们继续霸占。”   “要是不识相,我就去公安局,去市里头,去北京告,我就不信拿你们没办法。”   刘家媳妇黑着脸,瞧见邻居指指点点,更是没脸见人。   她拉着俩孩子站起身:“妈,你真这么狠心!存心要逼死我们。”   “你都是老太婆了,要那么多钱那么多房子有什么用,将来都没人给你摔盆。”   白婆婆盯着她,用力啐了一口:“滚。”   刘家媳妇胸口起伏,恨不得扑过去撕扯,看着探头的邻居到底没敢继续闹,最后一咬牙,扯着俩孩子走了。   “等着吧,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白婆婆脊背挺得笔直,冷冷盯着母子三人的背影,转身回屋。   “贺先生,让你看笑话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当断则断,反倒是好事。”   他看过刘家儿媳妇面相,绝不是知恩图报的人,白婆婆要是心软,将来才会有大麻烦。   白婆婆自嘲一声:“萱萱没了,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如今她一看到那俩孩子,就会想到他们的爷爷,父亲,打心底觉得恶心。   略等了一会儿,刘铁就匆匆忙忙赶过来。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纸包。   “这是萱萱姐的小拇指指骨,好说歹说才让我先带回来,贺先生,您看能用吗?”   泛黄的指骨,在纸包中散发着冷意。   贺玄一点了点头,又看向白婆婆:“家里可还有白萱萱的心爱之物?”   白婆婆连忙打开床头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   “这还是下乡之前我缝的,萱萱一直很喜欢,带在身边十多年。”   贺玄一将指骨,布老虎并排放在一起,又问白婆婆要了一截白发。   一圈。   两圈。   三圈。   白发缠绕在指骨上,屋子里忽然暗了一瞬。   贺玄一念着咒文,一直跟随着白婆婆的丝丝怨气回笼,凝结在一起。   白婆婆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听着咒文,忽然觉得昏昏沉沉的脑子清明起来。   贺玄一将布老虎剪开,把指骨和头发一起塞进去。   “缝起来。” 第16章 第 16 章:养女   白婆婆连忙取出针线包。   她手指微微发抖,一针一针却缝得极稳,针脚细密,把布老虎的肚皮合上。   最后一针收尾,她咬断线头,把布老虎捧在手心,像捧着刚出生的珍宝。   贺玄一叮嘱道:“每日清晨三炷香,默念她的名字呼唤,平时也可以供奉些她爱吃的食物,暂时别带她去寺庙教堂。”   白婆婆捧着布老虎,愣了愣:“这就可以了吗?就不需要别的?”   贺玄一点头。   过程太简单,白婆婆反倒是不安起来:“不需要以命换命,供奉人血什么的吗?”   她眼中带着偏执:“只要萱萱能投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刘铁轻咳一声。   贺玄一语气比方才沉了沉:“白婆婆,你是要女儿投胎转世,还是想把她变成厉鬼,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会害得她不得超生。”   一听会影响到女儿,白婆婆立刻打消疯狂的念头。   贺玄一缓和了语气,又说:“你可以理解为,现在她回到你的腹中,是刚刚孕育的胎儿,还未发育健全。”   “当母亲的只要吃好喝好,腹中胎儿就能慢慢生长,等她长到健全,就能成功投胎。”   白婆婆一知半解,只紧紧搂住布老虎,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离开之前,贺玄一看向门内的人:“耐心点,胎儿发育到一定程度,就会回应你。”   白婆婆眼神微变,浑浊的泪眼下有什么被点亮了。   刘铁陪着贺玄一往外走,忍不住一次次看他。   “想问什么直接说。”贺玄一语气淡淡。   刘铁憨憨一笑,低声问:“贺大师,刚才那事儿真的假的,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那啥也太……”   他说不下去,两只手比划起来。   贺玄一回头看他:“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刘铁一拍脑门,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那就是假的呗,为了让白婆婆有个念想,能好好活下去,所以贺大师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他心底感慨贺大师人真不错,掏出一个蓝布包来:“这是白婆婆给的,她怕你不肯收。”   贺玄一没说什么,直接接过去。   一捏,肯定不止一百块,白婆婆很大方。   不枉他耗费灵力,将白萱萱快要消散的三魂六魄重新凝聚,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   刘铁完成任务松了口气,又问:“大师,您是去商业街摆摊,还是回去,我送你。”   “去商业街。”   贺家缺钱,老房子年老失修,贺玄一还想早点攒够钱造新房子。   不然刮风下雨,老人孩子住着太折磨人。   “行,我送你过去。”   把人送到商业街,大老远就看见有人在等。   “大师,如今你可是红人了。”刘铁打趣道。   贺玄一还没坐稳。   一个女人挤进来,红着眼眶,连声问道:“先生,我男人出门做生意了,他不会有事儿吧,您能不能给算算?”   “你是昨日那位生意人的妻子。”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男人叫刘恒发,昨天刚来算过。”   “我都劝他听大师的话,别出去冒险,偏他不信邪,非得去试试。”   丁素琴听了白家的事情,认定贺玄一有真本事,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大师,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贺玄一扫过她的面相,山根发青,夫妻宫暗沉,又要了八字,沉吟不语。   丁素琴连忙递出一百块。   贺玄一沉声道:“他出门在外,一切就看自己造化,不过……”   “不过什么,是不是能做个法事?我听说道行高的能保平安。”   “大师,那你快给我做法,保证我男人平安归来,钱不是问题。”   贺玄一嘴角一抽。   暗道自己要是个骗子,这会儿就该狮子大开口。   “你回家后,找一个娘家的男丁,能多找几个就多几个,让他睡大房间,自己带孩子睡小房间,睡觉之前,找一个铁盆,装满水放在门框上。”   丁素琴听着这话,愣住了:“啊,这样就行?”   “这么做我男人就能平安归来?”   贺玄一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丁素琴将信将疑的起身:“多谢大师,要是我男人平安回来,肯定亲自来道谢。”   她走远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凑过来,好奇地打听:“贺大师,这门框放水盆是什么讲究,还得是铁的,是不是那个啥,金生水?五行相生相克。”   “这样就能保平安吗,那我回家也摆上。”   贺玄一听着,只是笑而不语。   王姐忧心忡忡的等在旁边,等丁素琴走了才开口:“大师,我一直联系不上徐家妹子,她会不会出事了?”   贺玄一顿了顿,淡淡道:“人各有命。”   王姐抿了抿嘴,忽然问:“如果我去找她呢,会有危险吗?”   贺玄一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王姐索性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徐家妹子嘴上没把门,但是个好人,我们当了两年邻居,她没少帮我忙。”   “临走还说要给我未来孩子当干娘呢!”   “她这一走了无音讯,我心底担心的很,要是不妨碍我,那我想去看看她。”   贺玄一收下了钱:“可以,带上你哥哥。”   王姐紧绷立刻放松下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哎,都是女人,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小王,你真去找她啊?”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走一趟多费事儿。”   王姐只说:“就是求一个心安,不然我老记挂着这事儿,晚上都睡不着。”   众人又看向贺玄一,七嘴八舌的问起来,想知道徐来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等他们追问,贺玄一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起身收拾摊子。   “要下雨了。”   众人抬头,万里无云,太阳火辣辣的照下来。   “这个天哪儿会下雨,贺大师会算命,但不会看天气。”   话音未落,远处天边炸开一道闷雷,大风刮起来不到十分钟,大雨倾盆。   众人抱头鼠窜:“还真下雨了,贺大师真神了。”   王姐站在金店里头往外看,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她拧起眉头,更坚定了去找徐来娣的念头。   另一头,贺玄一被小汽车接走,在小小的上河村引发轰动。   左邻右舍都上门打听。   王金花知道儿子给人算命的事情瞒不住,索性敞开了说。   “以前牛棚那个老李你们还记得吧,他以前可是大名鼎鼎的风水先生。”   “玄一跟他学了几年,如今出师了。”   “他算命可准了,就是贵了点,一次一百块,你们要有心也可以来算。”   几个婆娘交换了个眼神,撇嘴嗤笑。   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贺玄一什么人。   好好的高中不上,弄大女同学肚子,当初人娘家闹上门来,赔了钱才同意他们结婚。   结婚后生了三孩子,一点不长进,整天游手好闲。   贺老头死后,王金花婆媳俩起早摸黑的出门干活养他。   “就他那样的还能算命,八成是骗子。”   “我看也是瞎蒙的,回头让人打上门来。”   “瞎猫抓到死耗子,还一百块,一块钱我都不去。”   王金花也不管他们,催着老大老二赶紧回去,别耽误家里的活儿。   等家里头只剩下老三,王金花拉着她进屋:“莹莹,你肚子还是没消息吗?”   贺莹莹脸色发苦,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吭声。   王金花心底着急:“你结婚都好多年了,一直没孩子算怎么回事儿,要不去市里头看看。”   说着翻出自己的手帕来,狠狠心数了五张:“我这儿有钱,你先拿着看病。”   贺莹莹连忙推回去:“妈,我真的没病。”   “没病咋就不能生孩子,不生儿子,能生女儿也好啊。”王金花更着急了。   贺莹莹把头埋得更低了:“有才说没孩子也没关系。”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现在还年轻,想想办法还能生,再过两年就晚了。”   王金花着急,一心为女儿打算:“如今你弟弟出息了,妈手头宽裕,还能给你出个医药费,咱可不能让孙家瞧不起。”   “这女人没个孩子就不行,将来谁给你养老,他孙有才万一变心怎么办?”   说了一堆的话,贺莹莹就是闷不吭声。   王金花气急了拍她:“你这丫头,我生了三个女儿,就你嘴笨,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你到底咋想的啊。”   “妈,你别管。”逼急了,贺莹莹就这么说。   大雨落下来的时候,贺玄一刚坐上回临山镇的大巴车,晃悠晃悠到了镇上,雨刚刚停歇。   贺玄一先去了一趟供销社,吃的喝的用的,觉得家里缺的都买了一顿。   大包小包的回到家,还没进门,王金花把他拉进屋。   顾不上数落儿子乱花钱,王金花开口就问。   “儿子,能不能给你姐算算,她到底啥时候才能生孩子?” 第17章 第 17 章:三姐   “妈——”贺莹莹脸颊涨得通红,臊得直跳脚。   王金花瞪了她一眼:“这是你亲弟弟,有啥好害臊的。”   “玄一,你三姐嫁出去都七年了,一直没孩子,我一想到这事儿晚上都睡不着,你不是会算命,快给她算算到底啥时候能怀上。”   贺玄一看着急吼吼的亲娘,又羞又恼的三姐,还有旁边瞪大眼睛的三个孩子,心底叹气。   “妈,你先别急。”   他放下手头的东西,招呼孩子们过来。   往每人兜里塞了一把糖:“莱莱,你带弟弟妹妹出去玩好不好。”   贺姜莱是个小人精,知道这是大人想支开小孩说私房话,乖乖点了点头,一边拉着一个弟妹出去了。   王金花赶紧关上门,转身报出女儿的生辰八字。   “怎么样,你快给算算。”   贺玄一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特意留下三姐。   “妈,三姐,你们先坐下来,慢慢聊。”   王金花听着,心底咯噔一下,欲言又止,怕儿子说不好。   贺莹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绞着手指不吭声,也不抬头看弟弟。   贺玄一只问:“三姐,你自己想要孩子吗?”   “她有啥不想的,都快三十了,再不生可就生不了了。”王金花比女儿着急。   贺玄一沉下脸:“妈,你要是再打断我,那你出去。”   他和声和气说话的时候还好,板着脸气势十足。   王金花讷讷嘀咕:“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还不是为了她好。”   贺玄一不管她,盯着对面的三姐,又问了一句:“三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贺莹莹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掉着眼泪,就是不说话,王金花急得要开口,看到儿子的眼神硬生生忍住。   贺玄一心底叹气。   贺家三个女儿,老大泼辣,老二精明,老三怯懦。   虽说家里重男轻女,但老夫妻对女儿不算差,老大老二嫁人的时候,只是按照风俗要了彩礼,还给了陪嫁。   大姐二姐都是自由恋爱,自己处了对象嫁出门。   但轮到老三贺莹莹的时候,偏偏出了原主那档事儿。   当年贺玄一跟姜婷处对象,未婚先孕,被姜家人发现闹上门。   姜婷一口咬死是自愿的,姜家人却狮子大开口要一千块彩礼,否则就要告到公安局去。   老夫妻掏空了积蓄,还差五百。   正好邻村孙有才上门提亲,愿意出五百块彩礼,还放话说不带回去也可以。   贺老头问了女儿意愿,贺莹莹当时也是低着头不吭声,最后不声不响的嫁了过去。   这一嫁过去就是七年。   贺莹莹一直没生孩子,在孙家过得不咸不淡,每次回家也低着头,话越来越少。   王金花疑心她挨打,强行检查过,却没发现伤口,只能不了了之。   原主欠贺莹莹的,如今因果在他身上。   贺玄一微微叹息:“三姐,如果你想离婚,那就离婚回来,孙家不同意,我们就把当年的五百块还回去。”   “离婚?”   王金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怎么就要离婚了,这十里八乡都没人离婚,传出去咱家名声都毁了,不能离婚。”   贺玄一没有跟她吵,站起身将王金花推出门:“妈,莱莱一个人看着孩子我不放心,你盯着点。”   “哎,你——”   王金花想嚷嚷,又怕隔壁邻居听见,只能急得直跺脚。   一低头,贺姜莱扯着她衣角:“奶,你也被赶出来啦。”   王金花:“……”   屋里头,贺玄一坐下来,静静等着贺莹莹的回答。   贺莹莹哭了个痛快,吸着鼻子擦去眼泪:“离婚哪儿那么容易,再说了,我跟你三姐夫过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   “他对我还不错,这些年没缺我吃喝,也从不打骂,是个好人。”   “哎,没孩子就没孩子,就当我这辈子没子女缘分,日子能过就行。”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贺莹莹掩饰着什么,她不肯说,连母亲姐姐都不知道。   贺莹莹闪躲着避开他视线:“四弟,姐知道你有本事,可我真的不想离婚。”   不等贺玄一再说什么,她连忙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孩子。”   贺玄一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能算命,却无法改变命运,可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无法干涉。   人生中有些坎儿只有自己想通了,才能走顺。   否则他强行干预,避过一次,下一次只会越发惨烈。   贺玄一经历过无数次血与泪的教训,才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他能做的,是在紧要关头拉一把。   “三姐,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贺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你是有家的。”   贺莹莹背影一顿,擦了把眼泪,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嗯,知道啦,这是我家,我以后经常回来。”   贺莹莹勤快,细心,带孩子做家务都是一把好手。   有她在,王金花都觉得轻松许多。   只是心底藏着事儿,想问儿子不敢开口,只能趁着半夜,等三个小的睡着了,这才偷偷问女儿。   “莹莹,你弟到底咋说的?”   贺莹莹翻了个身:“妈,你就别管了。”   “你是我女儿,我哪能不管。”   王金花蓦的坐起身,压着声音问:“难道是孙有才不能生?他不行?”   “妈,你瞎想什么啊,没有的事儿。”   贺莹莹生怕她继续盘问下去,连忙岔开话题:“妈,你咋把老幺给四弟了,那么小的孩子,他会带吗,可别闹生病了。”   王金花被带开去:“你弟现在可会带孩子了,前两天也是他带着,乖得很,一晚上不哭,比我带的时候还乖,那孩子跟他爸亲。”   贺莹莹听了也惊奇。   不过见过弟弟喂奶,她倒是能想象。   “可惜弟妹走的早,不然现在弟弟出息了,一家子日子多好。”   “谁说不是呢。”   “没妈的孩子到底可怜,莱莱才七岁就这么懂事,跟小大人似得,看得人心疼。”   “你弟弟还年轻,以后总得再找一个,到时候我可得好好挑,可别找个搅家精,得对莱莱四个好我才点头。”   两人都压低声音,怕睡着的孩子听见。   隔壁屋,贺玄一盘膝而坐,调息吐纳,一股温热之气在身体内游走,滋润着这具身体。   小婴儿依旧乖乖躺在他腿上。   贺玄一惊讶的发现,每次自己调息,小婴儿竟能不自觉的吸收一二。   虽只是极微量,也足以调理小婴儿早产虚弱的身体,帮他一点一点变得健康。   怨气来源还未找到,这倒是意外之喜。   贺家老宅夜深人静,青州市里头灯火通明。   丁素琴没心思乱逛,听了大师的话,特意回了一趟娘家,再回来就带着哥哥和两个堂兄弟。   “那大师说了,你们得睡大房间,这样恒发就能平安回来。”   丁大哥不以为然:“我看你就是闲的,有这时间还不如买票出去找找。”   吐槽着妹妹不靠谱,丁大哥还是带着俩堂弟住进主卧。   堂弟瞧见丁素琴往门框上放铁盆,更是奇怪。   “姐,你往那儿放,万一有人推门进来不得砸地上?”   “大师这样说的,这是法器,你不懂。”   丁素琴放得稳稳当当,左看右看没问题才放心:“你们路过小心点,别撞到,不然会坏了法力。”   三兄弟对视,挤眉弄眼。   “妹夫不在,我妹神神叨叨的。”   “等姐夫回来,咱可得跟他说说,这么大房子就姐跟孩子两人,心底肯定害怕。”   “女人就是胆小,那个狗屁算命先生八成骗钱,明天找他算账去。”   三人嘀咕了一阵子,不敢让隔壁听见,躺下就开始打呼噜。   丁素琴心里头记挂着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你怎么了?”   丁素琴亲了亲儿子额头:“没事,就是想你爸,不知道他啥时候才回来。”   “我也想爸了,他说会给我带小汽车。”小孩儿迷迷糊糊的嘀咕。   丁素琴帮孩子盖好被子,心底盼着算命先生不准,丈夫压根没事儿,又盼着他有真本事,男人才能逢凶化吉。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   哐当!   一声巨响,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   铁盆砸在地上格外刺耳,丁素琴一个激灵醒过来。   “妈妈?”孩子揉着眼睛要醒。   丁素琴搂住儿子哄了哄,坐起身朝着外头看:“恒发,是不是你回来了?”   外头无人回答。   丁素琴浑身上下汗毛竖起来,下意识捂住儿子的嘴,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18章 第 18 章:凶险   “妈的,死女人在门框上放水盆。”   “别嚷嚷,赶紧动手。”   两道黑影爬起来,一前一后扑向大房间,动作飞快,显然对刘恒发家很熟悉。   “待会儿你把那女人按住,我去拿存折金条。”   “刘恒发婆娘长得挺好,待会儿让我爽爽。”   “随便你,别让她认出来就行。”   “怕啥,认出来老子做了她。”   打开房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摸向衣柜,一个扑向床铺,伸手就往被子里摸。   “啊——”   同伙发出惨叫声,钻进衣柜找金条的男人头也不回:“小声点,捂住她嘴弄,别让人听见了。”   惨叫声变成闷哼。   男人抓住一个铁盒子,惊喜叫道:“找到了,你那边动作快点。”   话音未落,脚步声靠近,背后一道黑影照下来。   隔壁房间,李素琴听见动静,脸白得像纸。   心底担心兄弟,伸手将儿子塞进床底下,她抓起一把凳子冲出去。   “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房间里灯打开,三兄弟把小偷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姐,你找的算命师傅还有点本事,真被他算准了,家里进贼了。”   李大哥拎着小偷往外推:“幸好我们在,不然你一个女人得吃亏。”   抓着凳子,李素琴惊魂未定,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两人我认识,是我男人发小,一个村出来的,经常一起喝酒。”   “什么!”   李大哥反手一巴掌过去:“还是有预谋的。”   再看大门也没被破坏的痕迹,李大哥黑着脸搜身,果然找出一把钥匙。   刘恒发舍不得发财的好机会,不听劝出了门。   可等上了火车,他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头总惦记着贺玄一那番话。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刘恒发攥着包,猛地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艰难,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还没上学。   他要是没了,他们孤儿寡母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得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一想到儿子也会过上自己小时候的悲惨日子,刘恒发就接受不了。   “也许老子就是没有发大财的命。”刘恒发跳下火车,急急忙忙的买票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要是没下车,真去了广东碰头,不但会钱货两失,还会惹上官司。   等处理完官司回家,听到的将是家中遭贼,妻儿被杀的惨烈消息。   刘恒发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夜里头赶到了青州市。   顶着夜色往家里走,心底还惦记着:“小汽车也没买,儿子怕是要闹,要不明早带他去吃油条烧饼,他爱吃这口。”   刚到楼下,却见家家户户开着灯,门口围满了人。   “老刘回来了!”   “快回去,你家进贼了。”   “幸亏你大舅子在,不然就糟了。”   刘恒发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老公!”李素琴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子抱着他大腿哇哇大哭:“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好怕。”   李大哥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个糊涂玩意儿,这交的是什么朋友,家门钥匙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刘恒发看清两张熟悉的脸孔,脑袋嗡嗡作响。   “我杀了你们!”他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   “啊啊啊~”   贺玄一睁开眼,就听见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婴儿两只大眼睛圆溜溜,醒了也不哭不闹,抓着贺玄一的衣角玩。   看见贺玄一醒来,小婴儿立刻开始吧唧嘴。   “饿了?”   贺玄一起身泡奶,打开奶粉罐一看,赫,才两天就下去一大截。   小婴儿熟练的捧着奶瓶咕咚咕咚,都不用人帮忙,喝得那叫一个香。   贺玄一笑看着:“真是只吞金兽,幸好我养得起。”   就这架势,一罐奶粉只能喝一周,后面孩子大了,喝得只会越来越多。   贺玄一想到什么,打开白婆婆给的蓝布包。   里头厚厚一叠大团结,数了数,竟然高达一千块。   贺玄一将这两天攒着的钱放进去,还不到一千五。   他抬头看了看透光的屋顶,决定明天就问问王金花,在乡下造房子要多少钱。   小婴儿喝完奶,满足的打了个饱嗝,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贺玄一转身洗奶瓶的功夫,一道黄色身影从窗户缝钻进来,滋溜一下上了床,蹲在小婴儿身边。   “吱吱吱。”小家伙黄衣白面,身形灵巧,四肢短小,站起来人模人样。   小婴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歪过头看着它。   小家伙凑过去嗅闻起来,似乎很喜欢奶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婴儿脸颊。   蓦的,外头传来贺玄一的脚步声。   一进门,他就察觉不对劲,拧眉四望。   “出来!”   “吱吱吱。”梁上露出一颗小脑袋,对着他指手画脚。   贺玄一冷哼:“哪儿来的黄皮子,不知道别人家的门不能乱进吗。”   “咔咔咔——”黄鼠狼顿时炸毛,凶狠的呲牙咧嘴,竟是直接朝着小婴儿扑过去。   贺玄一脸色一沉,随手一甩。   啪叽一声,黄鼠狼砸在墙壁上,软塌塌滑下来,成了一摊饼。   贺玄一抱起孩子,小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吧唧吧唧嘴睡得安稳。   黄皮子哪儿吃过这么大亏,双目竖起,声音变得尖利,竖起尾巴炸成毛球。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哪儿来的黄鼠狼,这东西会放臭屁,难闻的很,赶紧放了吧。”   大清早,王金花被外头的声音吵醒,出来一看傻眼了。   他儿子不知道从哪儿抓到一只黄鼠狼,用绳子拴住绑在柱子上。   小小一只蔫头耷脑,趴在那边一动不动,要不是眼珠子滴溜溜转,还以为已经死了。   贺莹莹看了也劝:“这东西没几块肉,还是放了吧。”   “而且都说这东西邪性,很记仇的,杀了一只来了一堆。”   贺玄一淡淡笑道:“别急,这是人质,待会儿会有人来赎身。”   “啥玩意,一只黄皮子还赎身,你睡糊涂了吧。”   跟大人不同,小孩儿瞧见小动物就好奇,贺姜莱三个哒哒哒跑出来,围着黄鼠狼打转。   “爸,你从哪儿抓的?”   “他肥嘟嘟的好可爱,我能摸一下吗?”   “他会咬人不?”   贺玄一只说:“这东西野生的,身上很多细菌,看看就得了,别摸。”   “吱吱吱吱吱——”黄鼠狼骂得很脏,你才有细菌,你浑身都是细菌。   贺玄一微微挑眉。   黄鼠狼连忙缩起脑袋不吱声了,这家伙可怕的很。   王金花跟贺莹莹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打算吃早饭呢,外头传来敲门声。   “金花妹子,你在家吧。”   王金花往外看了眼,心底纳闷:“是观香婆,大清早她咋来了。”   “妈,去把人请进来吧。”贺玄一将孩子递给三姐看着。   王金花反应过来,瞥了眼那只黄鼠狼,抿了抿嘴去开门。   很快,王金花就带着个四十模样的女人进来,她穿着老式的直筒袍,头发乌黑,看着比王金华年轻。   实际上,两人是同龄人,王金花还小了一岁。   “香阿婆,你咋来了?”贺莹莹也认得这人。   观香婆原来只是个寡妇,唯一的儿子养到十岁没了,住在长河村最西边的竹林旁。   动乱那会儿人人都说她发神经,脑子有问题,避而远之。   这些年风气开放后,她就对外宣称自己能掐会算,做起了观香的生意。   长久下来有些名气。   十里八乡占卜吉凶,丢魂找魂都爱找她来算算。   观香婆一进来,先看地上的黄鼠狼,见它跟狗似得被拴着,顿时心疼的不得了。   “嘤嘤嘤。”黄鼠狼发出悲戚的求救声。   观香婆嘴唇哆嗦了两下,抬头朝着贺玄一看去。   昨天听到村里头的传言,说贺玄一跟李老头学过,现在给人算命,她心底压根不信。   贺玄一她亲眼看过,就是个浪荡的命,年轻时候吃父母,中间吃婆娘,老了吃孩子,一辈子是家人的拖累,哪可能有真本事。   这就压根不是玄学道上的人。   晚上大仙闹着要出来玩,观香婆就让它顺道儿来看看,贺玄一要是在外骗人,会败坏他们上河村的名声。   哪知道大仙有去无回。   观香婆板着脸,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古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仙调皮,但它没有恶意,从未伤害过上河村的人,还请高人抬抬手,放过它这一回。”   王金花张大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心底已经信了儿子真能算命,可观香婆不同,那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   现在观香婆对儿子恭恭敬敬,王金花震惊不已。   贺玄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它擅自闯入,就得做好被收拾的准备。”   还说喜欢小婴儿,要带回去玩,呲牙咧嘴凶悍的很,贺玄一才会出手教训。   观香婆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替它赔罪。”   她平时总阴沉着脸,这会儿挤出讨好的笑容:“我知道它犯了忌讳,但昨晚上是我同意它出门玩的,还请您大人大量,看到都是乡亲的份上,放过它这一回。”   贺玄一没回答,倒是好奇的问了句:“你不是观香婆吗,怎么养着保家仙?”   观香婆见他脸色平和,不像是喊打喊杀的样子,心底微松。   “早些年机缘巧合救了大仙一命,它愿意留在家中当保家仙,不过寻常占卜,观香即可。”   贺玄一听懂了,又问:“你这只是从哪儿抓来的,我也想养一只。” 第19章 第 19 章:缘分   观香婆脸黑得像锅底,换了旁人,这会儿早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偏偏人在屋檐下,只能低下头:“就在后山,不过您既然会算卦,应该知道保家仙讲究一个缘分,并不是抓一只回家就能行的。”   心底倒抽冷气,贺家小子给人算命没两天,口气倒是不小。   贺玄一没再为难她,起身解开绳子。   黄鼠狼滋溜一下钻到观香婆长袍底下,连个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贺玄一也没收那十块钱:“我算卦,你占卜,各走各路。”   不提方向,就看价格,两人的客户群也不相干。   “多谢。”观香婆听懂了他话里头的意思。   等她一走,王金花再也忍不住:“儿子,你们刚才打的什么哑谜,那黄鼠狼是什么保家仙,那是不是成仙了?”   贺玄一没回答,起身往外走:“妈,我上山一趟。”   “哎,你倒是说清楚啊。”   王金花没能叫住人,气得跟女儿抱怨:“你弟现在主意太大了,越来越不听话,我的话一句都不听。”   贺莹莹能怎么办,只能哄着亲妈呗。   “吱吱吱嘤嘤嘤叽叽叽!”   离开贺家大门,黄大仙立马活过来,跳到观香婆头顶告状。   观香婆一脸无奈:“大仙,不是我不想帮你报仇,实在是做不到啊。”   “你瞧瞧我,老胳膊老腿的,我连金花妹子都打不过,更别说人小伙子了,贺玄一身强力壮的,推我一把,我就得散架喽。”   “到时候谁给你养鸡,谁给你煮鸡腿吃?”   黄大仙不服,竖瞳里寒光直冒,把她头发抓得一团乱。   观香婆好脾气劝道:“咱们本事不如人,就得认栽,你还想被当狗拴起来啊?”   黄大仙气得浑身毛都炸起来。   蓦的,观香婆看到贺玄一从家中出来,径直走向后山。   她皱了皱眉头:“年轻人,有些本事就心高气傲,怕是要吃大亏。”   黄大仙竖起耳朵,忽然“嗖”地蹿出去,撒开四条腿朝后山狂奔。   “大仙,你去哪儿?”   观香婆心底咯噔,暗道糟了,黄大仙最是记仇,八成瞧见贺玄一进山,找老朋友帮忙去了。   贺玄一不紧不慢的走进后山。   临山镇一带都是丘陵,山多水多田地少,不过山头都矮,少有高山。   上河村往后的盘山,就是附近最高的一座。   沿着小路往上走,周围多是竹林,少见乔木,间隙露出几颗老松树,偶尔有动静,一看多是蛇和野鸡。   贺玄一时不时停下来感应,每次都以失望告终。   他想养一只保家仙,倒不是为了自己。   老幺身上出现过的怨气,阴冷黏腻的感觉总让他心底在意,但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带着孩子。   谁知道怨气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出现。   贺玄一可不想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的儿子,出门一趟回来就没了。   养一只保家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可惜,翻过山头,贺玄一还是没找到。   并不是所有动物都能成为保家仙。   想成为保家仙,首先在于灵字,物先生灵,后才有结缘保家。   其中狐黄白柳灰赫赫有名,也是因为他们多有智慧,容易开窍升智。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偌大山头上灵力稀疏,看来他要白走一趟。   蓦的,贺玄一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动。   黄大仙站在最高那棵老松树上,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对着他就一阵叽叽叽。   【人类,得罪本大仙,要你好看!】   它抓起松球往下丢,贺玄一眼疾手快的避开。   黄大山更生气了,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尖利的声音在山头上萦绕。   一道白光电闪雷鸣,朝着贺玄一冲过来,双腿一蹬,直直撞向他脑门。   【呔——吃你兔爷一脚!】   贺玄一退开两步,定睛一看——兔子。   这倒是出乎所料。   【叽叽叽叽——】干他丫的,黄皮子一个劲呐喊。   兔子通体雪白,毛色亮的发光,体型比寻常野兔还胖了一圈,圆滚滚像一个大雪球。   红彤彤的眼睛瞪得溜圆,它一脚蹬空,在地上打了个滚,后腿直立,前爪叉腰,仰头看向贺玄一。   【吱——】竟敢欺负我小弟。   贺玄一挑了挑眉:“呦,吃得好肥。”   兔爷大怒,后脚一蹬,一记回旋踢直奔门面,动作快如闪电。   贺玄一侧头避开,兔爷空中一个滑铲,回身弹射,这次是头槌。   “砰!”   贺玄一五指收合,稳稳接住。   揪着两只兔耳朵三百六十度回旋转,直甩的兔爷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叽……叽……】住手,快住手,兔爷我不行了。   贺玄一忽然笑了,拎着兔耳朵将胖兔子提到眼前:“小兔子,送你一场机缘,要还是不要?”   【放开你爷爷!】胖兔子用力挣扎,奈何被人抓住要害。   血红的眼睛瞪得像同龄似得,嘴巴张开,露出两颗大门牙。   “嘶——”张嘴就咬。   贺玄一伸出左手,捏住三瓣嘴。   下一秒,异变陡生。   手中沉甸甸的胖兔子忽然变得冰凉滑腻,白毛褪去,鳞片翻涌。   一条手臂粗的毒蛇嘶嘶吐信,毒牙朝着他手腕狠狠咬下。   贺玄一眯起眼睛,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幻想破裂,兔爷还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叽叽叽——】你倒是上啊。   黄大仙也傻眼了,它大哥咋这么不给力,这就给抓住了。   它鼓起腮帮子,身体膨胀,吹出一口气。   山头上泛起白雾,深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胆小的这会儿已经撒腿就跑。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贺玄一。   贺玄一不但不怕,反倒是饶有兴致的问:“看来还有些能耐,还有别的招数吗?”   这点本事,比起上辈子遇到的灵兽可差远了。   兔爷黄大仙被彻底激怒,发出又长又尖的声音,在山头上回荡。   白雾越来越浓,哭声越来越近。   雾中走出一红衣女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脚不沾地,晃晃悠悠飘过来。   贺玄一脸色终于严肃起来。   【怕了吧,快放开我。】兔爷嘚瑟起来,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红衣女鬼伸出惨白的双手,十根指甲又长又黑,直直朝着他脖子掐过来。   就在指甲碰到贺玄一的瞬间,他抬起空着的左手,凌空画符。   指尖划过的地方,凭空亮起一道金线。   “散!”   一个字,轻飘飘的。   红衣女鬼瞬间被狂风吹散,整个人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天地之间。   白雾紧跟着驱散。   黄大仙累惨了,从树上啪叽一声掉下来,大口大口喘气:【我不行了。】   兔爷傻眼了,红眼睛瞪得像铜铃,蜷缩着一动不动,活像是一只毛绒玩偶。   【叽叽叽,你从哪儿招惹来的煞神,害死兔爷了。】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看向两小只:“就这点本事?看来你们没什么用,不如直接扒皮炖了,好歹能混一顿饱饭。”   黄大仙炸毛,尖叫一声转身就往树冠深处蹿。   【别吃我,我不好吃,黄鼠狼的肉是臭的。】   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   贺玄一露出恶劣的笑容,拎起装死的兔子:“怎么办,小弟丢下你自己跑了。”   兔爷耳朵抖了抖,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肚子。   “你这么胖,肉一定很嫩吧?毛这么白,做成围脖一定很暖和,你说,从哪儿开始扒皮最好呢?”   贺玄一伸出手指,划过胖嘟嘟毛茸茸的兔头:“不如从眼睛开始,一点都不会浪费。”   【不要啊——】   兔爷嗷呜一声,抱着他的手指就嚎啕大哭:【爷爷,你才是我亲爷爷,兔爷我是被它骗了,以为你是坏人,要祸害山头,所以才想教训教训你。】   【兔爷从来没做过坏事,从来没害过人,顶多客串一下山神。】   【饶了我吧,不要吃兔兔,兔兔一点都不好吃。】   看着挺傲气,滑跪得比谁都快。   贺玄一扑哧一笑,挑眉问道:“这山上还有山神?”   【早就没了,现在哪儿还有神仙,鬼魅魍魉倒是不少,平时兔爷我一口一个替它们超度了,不让它们害人。】   贺玄一挑眉:“哦,那你还是只正义兔。”   兔爷搓了搓前腿:【那倒是算不上,看在我守护山林数百年的份上,放了我吧。】   贺玄一露出笑容,捏了捏兔耳朵,手感真好:“不行。”   兔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咯嘣死过去。   贺玄一索性将兔子往怀里头一揣:“我说了,要送你一份机缘。”   红眼睛滴溜溜转悠,兔爷嘀咕:【咱俩真没缘分。】   山里头日子自由自在,有吃有喝,后宫成群。   兔爷才不会想不开,跟黄大仙似得下山给人当保家仙,好处没捞着,破事一大堆。   贺玄一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点在兔爷的眉心。   一缕灵力渗透,兔爷早已开了灵智,当然知道这是好东西,如饥似渴的吸收起来,每一根兔毛都舒坦的发颤。   灵力一闪而逝。   兔爷不干了,一个劲往他怀里头钻:【好东西,再给兔爷我来点。】   贺玄一似笑非笑的反问:“现在我们有缘分了吗?” 第20章 第 20 章:保家仙   兔爷瞪大眼睛。   忽然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拳作揖:【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与我有万中无一的缘分,不如请我下山当个保家仙,我定能保佑你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王金花左等右等,心底担心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看见儿子从山上下来,过去一看:“呦,哪儿来的胖兔子,这得七八斤吧,够吃两顿了。”   【叽叽叽】咱可说好了,是保家仙,不是兔肉煲。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兔耳朵:“妈,介绍一下,这位是兔爷,从今往后,它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啥?”王金花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倒是三个孩子接受得快,哒哒哒跑出来围着兔爷转圈圈。   “哇——好漂亮的兔子,是白色的。”   “爸,咱家要养兔子吗?”   “它好可爱,好乖啊,爸爸,这只可以摸吗?”   贺玄一放下兔子,笑着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小脑袋:“这只可以,你们可以喊它一声兔爷爷。”   “兔爷爷你好,我叫莱莱。”   “兔爷爷,我是阿遇。”   “兔爷爷,我是玥玥。”   王金花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啥爷爷,哎呦喂,你爸才死几年,家里又多一个爷爷,还是只兔子,儿子你咋想的。”   贺玄一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妈,咱们村盖新房子要多少钱?”   “盖新房子?”王金花愣住。   虽说儿子能挣钱了,但老房子住了一辈子,王金花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住上新房子。   贺莹莹倒是知道一些:“砖瓦平房便宜,有个三五千就能造,咱们村那种小楼房,至少得一万块,宽敞的得两三万。”   “镇上还有一种洋房,听说得五万打底,普通人可造不起。”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里头只有不到一千五。   他顿时感受到自己的贫穷。   王金花见他面露难色,就知道他钱不够,连忙说:“咱家还住得开,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现在住着宽敞也舒坦。”   “妈,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年底之前我们肯定能住上新房子。”   贺玄一心底已经计算好了,一天三卦,一卦一百,每天满额,那就有三百块。   一个月就是九千,满打满算,下个月就可以开始准备造新房。   要是遇上大单子,钱立马就够了。   农村造房子速度快,年底住上新房不是梦。   王金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怕打击儿子的自信心。   “爸,你今天也去市里头摆摊吗?”贺姜莱抬头问。   贺玄一刚点头,腿上就多了个人。   “爸爸带上我,你都带大姐去过了,今天带我去吧。”贺遇缠着不放手。   贺姜莱双手叉腰教训弟弟:“阿遇别闹,爸是去摆摊挣钱,不是玩。”   “不嘛不嘛,大姐可以去,为什么我不能去,爸你偏心。”贺遇气呼呼的鼓起脸颊。   大眼睛却一下下偷看,打量着贺玄一的眼色。   贺玄一挑眉。   家里四个孩子,最小的还看不出性格不论,贺姜莱是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儿,但是原主跟姜婷的爱情结晶,原主也真心疼过几天。   小小年纪很懂事,尤其是姜婷死后,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老二贺遇跟老三贺玥是龙凤胎。   贺遇是头一个儿子,王金花的宝贝孙子,姜婷还活着的时候也很疼他,性格活泛很会看人脸色。   相比起来,老三贺玥经常被忽略,在家不怎么吭声,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   略作思索,贺玄一便点了点头:“带你去也行。”   “耶!”贺遇原地蹦起来。   王金花不太赞同:“阿遇太小了,万一跑丢咋办,带着他给你添乱,还不如带上莱莱,莱莱乖,不会惹麻烦。”   “奶奶,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保证听话。”贺遇连声哀求。   贺玄一笑着解释:“小孩子要见见世面,我带着他,不会弄丢。”   他看了眼抱着兔子,怯生生蹲在旁边的三女儿:“以后我轮流带他们,上次带莱莱,这次带阿遇,下次就带玥玥。”   贺玥猛地睁大眼睛,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也能去吗?”   “能。”   贺玄一答应下来,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拉着老二往外走。   王金花目送儿子出门,心里头七上八下,拉着贺莹莹抱怨。   “你弟弟想一出是一出的,咱家房子老是老了点,但还能住,怎么忽然想造新房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贺莹莹犹豫了下:“要不我回家问问有才,家里应该还有些积蓄。”   王金花也想让三个女儿出出力,每个人拿点钱回家。   但还是摇头:“先别问,等过几天再说,指不定明天他又改主意了。”   从上河村去青州市,依旧得拖拉机换大巴车,周转麻烦。   贺玄一抱着贺遇,小孩儿头一次出远门,恨不得将脑袋探出窗户,吃了个板栗才老实。   “爸,青州市热闹不,好不好玩,是不是有很高的楼?”   “姐说那边人可多了,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我们能在饭店里吃饭吗,我还没吃过呢。”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青州市。”   “爸……”   贺遇一个人就是五百只鸭子,嘴巴一直没停下来过。   贺玄一一开始还耐心回答,一搭腔,贺遇的话就更多,小嘴巴嘚啵嘚不消停。   “阿遇,你口渴吗?”   贺遇眨巴眨巴大眼睛:“爸,你要给我买汽水吗?我要橘子味的。”   贺玄一笑着伸出手,轻轻弹了下他脑门:“渴了就闭嘴休息一会儿,现在力气用光了,待会儿哪有力气玩。”   意识到自己被嫌弃,贺遇安静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又开始在他怀里头扭来扭去。   好不容易到了青州市,人来人往分外繁华,贺遇倒是有些怕生,紧紧拉住贺玄一的手。   “爸,你可得拉紧我,别让人把我拐走了。”   贺玄一哭笑不得,索性一把抱起来:“这样可以了吧,谁来都拐不走。”   小家伙对这位置很满意,靠在他肩头左看右看,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看到街边卖吃的喝的,贺遇就会张大嘴,口水咽了又咽。   贺玄一挺意外,他以为贺遇会闹着要吃要喝,结果小孩儿馋归馋,一直忍着没开口。   “要吃吗?”贺玄一主动问。   贺遇摇了摇头,靠在他耳边,压着声音说:“我早上吃了鸡蛋,不饿,爸,咱先做生意。”   “做生意得趁早,晚了就没人啦。”   小屁孩还挺有生意头脑。   贺玄一刚踏进商业街,又迎来昨天的待遇,呼啦一下被人围住了。   “贺大师,你今天可来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大师还不知道吧,老刘家出事了。”   “昨晚上他两个老乡,配了他家钥匙进门偷东西,身上还带着刀。”   七嘴八舌的,贺玄一听了个大概经过。   贺玄一笑着坐下来,摊位人都给摆好了。   “诸位散一散,别挡着想算卦的人。”   街坊邻居这才慢慢散开,眼底心里都是信服敬畏。   王姐那事儿能说刚巧撞见,白婆婆女儿能解释为运气,可老刘家这事儿,简直是神机妙算。   谁能想到好好的老乡发小,平时称兄道弟的人,居然会偷偷配了老刘的钥匙,趁他出门做生意上门偷东西。   只是偷东西倒也罢了,这俩还带着刀,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要不是李素琴听大师的话,请了娘家三兄弟守夜,昨晚上人财两空。   佩服是佩服,但一口气拿出一百块算卦,他们还是舍不得。   贺玄一也不急,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两家店。   “大师,王姐真去找徐来娣了。”有邻居解释。   贺玄一点了点头,心中有数。   王姐是个热心肠,虽然第一段婚姻伤筋动骨,但很快会迎来第二春,这一次能幸福圆满。   她愿意为了邻居关店找人,看起来吃亏,实则福祸相依。   贺玄一坐得住,贺遇却坐不住。   大眼睛左看右看,到处打量,见没有人算命顿时着急起来。   “爸,怎么没人来算卦啊?”   贺玄一点了点他脑袋:“别急,耐心等。”   贺遇捂着脑门:“大姑说,做生意都得招呼,咱们干坐着不行啊,得大声招揽生意。”   他还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面:“你瞧,人家都在喊。”   贺玄一听见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招揽声,嘴角抽了抽。   “爸,你是不是脸皮薄不好意思,那我来。”   贺遇往摊位前面一站,双手叉腰,声音稚嫩嗓门可不小:“算卦嘞,一百块一次,百算百灵,不准不要钱。”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算一次不会吃亏上当。”   “不准不要钱嘞——”   看着卖力招揽生意的儿子,贺玄一默默低头捂住脸。   “贺先生,这是你儿子啊,哎哟,小家伙真有劲儿。”   刘铁路过巡逻,听见奶声奶气的声音乐呵。   贺遇立刻盯着他问:“叔叔,你要算卦吗,一百一次。”   “我爸爸可厉害了,一算一个准,不准不要钱。”   刘铁哭笑不得,从口袋里掏出个桃子:“叔叔已经算过了,喊这么大声口渴了吧,来,吃桃子。”   贺遇一听不算,小脸顿时垮下来,看见桃子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他爸。   贺玄一点了点头,贺遇顿时欢呼一声接过去:“谢谢叔叔。”   说着就咔嚓咔嚓啃起来。   刘铁见摊位上也没人,正想跟贺玄一聊两句,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哪个不长眼的——”   正要发火,回头一看,是个半老头子。   骂不得,是他三大爷。 第21章 第 21 章:瞎眼老哥(三合一)   “你就是那个算命先生,听说你算得很准。”   三大爷顶着个秃头,露着腱子肉,面相凶悍,说话也很不客气。   往那儿一坐,昂着下巴开始摆谱。   贺遇啃着桃子不动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那秃头看。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搬了个凳子,让孩子在身边坐下来。   这才慢悠悠开口:“是我。你要算卦吗?”   “你这一百块也太贵了,简直是骗钱,能不能便宜点,你看十块钱行不行?”   嗓门大的整条街都能听见,唾沫星子溅了一地,一副给你十块钱都算便宜你的架势。   贺玄一脸色淡淡:“拒不还价。”   三大爷拧着眉头急了:“你这人咋这样,一百块几个人能拿出来,你几句话工夫就拿一百块,这钱拿在手里头不发慌啊?”   刘铁在旁边臊得耳朵根都红了,扯了扯三大爷衣袖:“三爷爷,人家明码标价,你不给就赶紧起来。”   “我想算啊,就是让他打个折,咋了,还不许还价了。”三大爷理直气壮。   “阿铁,你还是公安呢,你说他要一百块是不是太贵了?街口那个瞎子只要十块,还还价三五块也行。”   刘铁心知这位长辈是个无赖,深吸一口气:“那您去那边啊,缠着人家贺大师做什么。”   “贺大师是有真材实料的,您不算赶紧走。”   三大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你也姓刘,咋胳膊肘往外拐,当了公安就看不起亲戚是不是?”   刘铁气得脸涨成猪肝色。   气他仗着辈分大,总是人五人六的,让人很瞧不上眼。   贺玄一撩起眼皮子:“我看你不算也好,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幸运。”   三大爷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别想吓唬我,老子从小被吓大的。”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一只大手扒拉到了一边。   “去去去,不算命就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三大爷骂骂咧咧,一看刘恒发带着金项链,身后还带着五大三粗的男人,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都咽了回去。   刘恒发把人提溜走,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头,连声解释:“贺大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现在信了。”   “信信信,我可太信了。”   刘恒发感激涕零,大老爷们差点给跪下来磕头:“大师,您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啊。”   “都怪我鬼迷心窍,偏要出门往南方去,要不是大师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因为我害死了老婆孩子,我这辈子都没活头了。”   千算万算,刘恒发都没想过自己的发小会偷配钥匙。   昨晚上公安连夜审讯,才知道那两个发小见刘恒发有钱,蹭吃蹭喝还不够,心生贪念。   他们知道刘恒发每次出门,都会把金项链金首饰放在家里,还会把钱分一半留给老婆孩子。   两人早就盯上了他,偷钱还不算,带着刀没打算留活口。   刘恒发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对人,他们怎么能这么狠毒,幸好老婆听了大师的话,请了大舅子回家,不然他怕是再也见不到母子俩。   后头,李家三兄弟好奇的盯着贺玄一看,想看出点明堂来。   贺玄一脸色淡淡,即使穿着布衣,也很有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你给钱,我算卦,钱货两讫。”   刘恒发连连摇头:“大师,你救了我们家三条命,一百块怎么够。”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   贺遇看到纸包,咔嚓一声,把桃核都咬碎了。   刘恒发怕他不肯收,满脸急切:“自打出了昨晚的事,我这心里头总悬着,大师,您能不能再给我算一卦。”   贺玄一点了点头。   这次刘恒发不敢托大,连忙拿出准备好的八字。   他想到上次半信半疑,只给看手相,讪笑着说:“我想着有八字,肯定算的更准一些。”   贺玄一不置可否,伸手接过来。   很快,他抬起眼皮淡淡开口:“你虽幼年家贫,中年劳碌,但晚年有福。”   “从今往后,只需要踏踏实实做生意,会辛苦一些,但只要不贪图一夜暴富,必能守住财富,蒸蒸日上。”   “另外多陪陪孩子,这孩子将来必能考中大学,养你终老。”   刘恒发听完这番话,已经乐得蹦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儿子聪明,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担惊受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欢喜,对未来的憧憬。   刘恒发将纸包一推:“大师,您一定得收下,等将来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要大办升学宴,到时候您可一定得来。”   说完生怕他不收,转身扯着李家兄弟就跑,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贺遇傻乎乎看着三人背影,又看向桌上的纸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贺玄一没再推辞这份谢礼,将纸包塞进口袋,顺手帮儿子擦了擦吃得黏糊糊的嘴角。   “爸,这么厚,得多少钱?”贺遇神秘兮兮的压着声音问,生怕被人听见。   贺玄一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回家看。”   小家伙也不吆喝了,就蹲在旁边看着口袋,生怕被人偷了去,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   “真的假的,纸包里头不会是黄纸吧,你俩配合着演戏给大家伙看。”三大爷没走,站在旁边说风凉话。   贺玄一撩起眼皮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三大爷猛地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那眼神凉飕飕的,像是能看穿人心,让人心底瘆得慌。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刻薄话,愣是不敢再说出口。   “贺大师!”   三大爷转身要走,看到来人又不走了:“这不是后街的赵荷花吗,你咋来了?”   赵荷花压根不搭理他,一屁股坐下来就道谢。   “贺大师,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家燕燕一辈子。”   知道前情的街坊邻居纷纷开口问:“燕燕对象有问题?”   赵荷花拍着大腿就骂:“可不就是有问题,他装的太好,连我家老头子都被骗了,还以为他是个好对象。”   “一开始我们上门打听,什么都打听不出来,人人都说他们家父母和睦,家境好,还分到了新房子。”   “我都要怀疑大师算错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有人心急:“你快说啊,还卖什么关子。”   赵荷花咬牙切齿的骂:“我就想着,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总不是第一次谈对象。”   “就让我弟媳妇假装成他前头对象的妈,上门打听,这一打听,果然出问题了。”   “他看着斯斯文文,简直不是人,因为几句口角把前头对象打成伤残,赔了人家一大笔钱才压下来。”   “他家打的好主意,搬了家换了新房子,以为能够瞒天过海。”   “得亏我长了个心眼,不然就被骗过去了。”   围观群众哗然:“居然打女人,就该抓起来。”   “还不是老婆呢,对象都敢打,要娶回家岂不是往死里打。”   “得亏燕燕没嫁过去,不然后半辈子都毁了。”   赵荷花也是心有余悸:“我回家告诉燕燕,她还不信。”   “后来还是我找到了前头那家对峙,燕燕才信了我的话,这两天都在哭。”   “大师,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哪儿能看到那人的真面目,等女儿嫁过去就晚了。”   贺玄一微微点头,反问道:“你们报警了吗?”   “啊?这,这还要报警吗?”赵荷花愣住。   贺玄一解释:“他打人致使伤残,即使双方是男女朋友关系,也是犯法的。”   刘铁也连忙开口:“打人都是犯法的,更何况是打得这么严重,婶子,待会儿你跟我去一趟公安局。”   赵荷花连忙道:“要的要的,他这是犯法,待会儿我跟你去报案,让他进去吃牢饭,省得祸害别的姑娘。”   贺玄一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结果。   赵荷花说完了,又掏出一百块。   “大师,之前你说我女儿要晚婚,得等到三十岁才能结婚,我想着三十岁也太晚了,能不能给她做个法,喝点符水,让她早几年结婚。”   贺玄一十分无语:“没用。”   “姻缘天定,你们要是不怕她遇人不淑,半生凄凉,也可以让她早些结婚。”   赵荷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晚点就晚点,被人笑话总比女儿过得凄惨强。”   说完也不把钱拿回去,起身就走。   三大爷一把拉住她:“荷花,你该不会跟他串通了骗人吧。”   “呸,贺大师是有真本事的,才不会弄虚作假骗人。”赵荷花拍开他的手,风风火火的跟着刘铁走。   三大爷心底犯嘀咕,刘恒发他不认识,不相信。   可赵荷花他熟悉,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这婆娘总不会骗人。   眼看又有人蠢蠢欲动要坐下来,想到一日三卦,现在已经去了两卦,三大爷抢先占了位置。   贺玄一看了眼对面的人,微微挑眉:“拒不还价。”   三大爷讪笑起来,抠抠搜搜掏出一把钱,一毛两毛的数,好一会儿才凑足一百块。   “不就是一百块吗,我有钱。”   钱刚放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过来,瘦瘦高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   “爸,妈让我喊你回家。”   三大爷恶狠狠瞪了眼女儿:“老子有正事儿,滚一边去。”   女儿显然被骂习惯了,肩膀缩了缩,低着头说:“她说——”   三大爷没耐心,抡起巴掌就往女儿身上甩:“整天哭哭啼啼的霉气,老子就多余养你这个赔钱货。”   “咳咳。”   贺玄一打断他动作:“到底算不算?”   “算算算。”   三大爷讪讪收起手,顾不上骂女儿,重新坐下来。   女儿瞧了眼桌上的钱,抿了抿嘴,眼底满是委屈。   她爸愿意拿出一百块来算命,也不愿意给她交学费读高中,难道她真是捡来的吗。   三大爷开口就问:“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三,一个十岁,我就想问问他们谁才是读书的料,将来谁能挣大钱,谁最孝顺,谁能给我养老。”   贺玄一挑眉,目光落向他身后的人:“你不是还有个女儿?”   “赔钱货都是要嫁出去的,将来就是别人家的,我可不指望她。”三大爷满脸不屑。   青州市重男轻女的多,但不把女儿当人看的也少,此刻对他指指点点。   “刘老三是个心狠的,不把女儿当人看,从小没少打骂。”   “儿子都是宝,女儿不如草。”   “招娣多好的孩子啊,成绩也好,愣是说没钱不让她读高中。”   “前两天还在打听谁家给的彩礼多,要卖了女儿换彩礼。”   “有这样的爸妈,招娣也是可怜。”   三大爷不以为然,冲着围观的众人啐了一口唾沫:“滚滚滚,我家的事情管你们屁事,我是她爹,这是我女儿,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了。”   刘招娣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没落下来。   骂完了人,三大爷看向贺玄一:“大师,您就直接说,三个儿子里头哪个最有出息最孝顺。”   贺玄一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可是你命中只有一女,没有儿子。”   闹哄哄的街道瞬间安静,众人看向刘老三的眼神都不对了。   刘老三更是涨红脸,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贺玄一鼻子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明明有三个儿子,三个!怎么可能没儿子。”   “你就是个骗子,看我不掀了你这破摊子。”   刘老三怒吼一声,弯腰抓住桌沿就要掀摊子。   贺遇吓得尖叫起来。   贺玄一冷下脸,抬起右手,轻轻按住摊位。   刘老三用力一掀,简陋的摊位纹丝不动。   他惊讶抬头,却见贺玄一稳稳当当坐在对面,连坐姿都没变过,看着他眼凉如冰。   “刘老三你不行啊。”   “贺大师一算一个准,我看你还是坐下来问问清楚。”   “会不会你三个儿子都短命,赶紧问问啊。”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像是闻到腥味的乌鸦凑过来。   刘老三一听也是,顿时着急。   他也是个能伸能屈的,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坐下来:“大师,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三个儿子都走在前面,没法给我养老送终?”   贺玄一微微摇头:“就是字面意思,你命里头就一个女儿,没儿子,那三个儿子都不是你的种。”   轰的一声,平地惊雷,炸的刘老三外焦里嫩。   “真的假的,刘老三偏疼儿子,打骂女儿,结果儿子不是亲生的。”   “我以前就觉得那三孩子不像刘家人。”   “真看不出来老三媳妇是这种人。”   刘招娣此时也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贺玄一,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从小到大,爸妈都偏疼弟弟,把她当做丫鬟使。   她以为自己命苦,已经认命。   可现在算命先生却说,只有她是爸亲生的,三个弟弟都是别人的种。   刘老三涨红猪肝脸,浑身都在哆嗦:“你胡说八道,那就是我亲儿子,亲生的。”   贺玄一脸色淡淡:“你愿意带着绿帽子,那我也只能尊重祝福。”   轻描淡写的话,比啪啪啪打他巴掌还难受。   刘老三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天塌了。周围人都在看自己笑话,他恨不得掀翻摊子,狠狠揍这个算命先生一顿。   偏偏贺玄一淡淡坐着,气势惊人,让刘老三不敢动手。   刘老三梗着脖子:“不可能,你就是个骗子,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贺玄一嗤笑一声。   看了眼那倒霉的小姑娘,倒是生出几分好心。   “你妻子生下大女儿后,月子里就被婆婆磋磨,你还放话说她要是生不出儿子,就要把她扫地出门,是也不是。”   不等刘老三说话,人群里一个熟人开了口:“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老三娘都走了十年,他媳妇还时不时拿出来说呢。”   刘老三黑着脸:“老人家想要孙子有什么错,这事儿有啥关系。”   贺玄一淡淡道:“你们母子重男轻女,虐待坐月子的媳妇,当时便种下了恶因。”   “生下女儿后两年,你妻子一直没怀孕,你们母子对她非打即骂,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实际上,当时不能生的是你,不是她,你在工厂中发生意外,伤到了子孙根,从此之后就不能再生育了。”   刘老三脸色大变。   “我是记得有一年刘老三受伤,还拿了个劳动标兵呢,他吹嘘好多年。”   “刘老三不能生,那他家三儿子——”   “都是别人的呗。”   人群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对着刘老三指指点点。   刘老三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   当时他子孙根是受了伤,床事上有些不行,但还能用。   后来媳妇接连怀孕生儿子,刘老三便没放在心上。   贺玄一说出更加残忍的话:“你不能生,却因为没儿子打骂妻子,她自然只能找别人生。”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刘老三又羞又恼,不想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脑中飞快闪过几个人名,刘老三很快找到了怀疑对象。   他一拳锤在桌子上,站起身,咬牙切齿骂道:“这个贱人,我饶不了她。”   转身就往家里头冲。   围观群众呼啦啦跟上去看热闹,商业街都空了大半。   刘招娣看了看贺玄一,抿了抿嘴角,转身要跟上去。   “等一下。”   贺玄一开口叫住她。   “你叫刘招娣?坐下来,我帮你算一卦。”   刘招娣犹豫了一下,怯生生的看着他:“我……我没有钱。”   她说完低下头,显得局促。   贺玄一指了指桌面上的毛票:“他替你给了。”   刘招娣想到他方才的那些话,抿了抿嘴角,还是坐了下来。   贺玄一要了八字,抬头笑起来:“你会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啊?”   刘招娣惊讶多过惊喜。   从小被爸妈打骂着长大,连高中都没上,刘招娣知道,自己的命运大概是早早嫁人生子,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美好。   贺玄一继续说道:“你马上就会得到读书的机会,要好好读书,能考多远就去多远。”   “你爸会让你养老,你可以给他钱,但不能留在他身边,不然会被拖累一辈子。”   “他是个失败的人,说出口的建议没有任何价值,你可以听,但不用听进去,按照你自己的脚步走。”   刘招娣似懂非懂,好一会儿,她红着眼眶站起身,深深一鞠躬:“谢谢。”   “不客气。”   贺玄一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儿,慢悠悠收起那一堆毛票,将桌椅板凳一收,抱着儿子就收工了。   “爸,我们这就回家了吗?不给人算命了?”贺遇傻眼了,依依不舍的看向自家摊位。   贺玄一笑着回答:“一日三卦,已经算满,可以收工了。”   “可是——”   贺遇抬头看了看天,这还没到中午,谁家做生意这么早收工的。   小家伙人小鬼大,想到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奶奶跟妈妈累死累活的样子,小脸皱成一团。   妈已经没了,他不想看奶奶那么辛苦。   “爸,我不累,我觉得我们还能再干一会儿。”   贺玄一挑眉:“你不累,但你爸我累了,走吧。”   贺遇一步三回头,心底直叹气。   爸还是老样子,干活就喜欢偷懒,这可咋办呦。   蓦的,贺遇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好法子:“爸,你能不能教我算命?”   贺玄一看了看儿子的面相,微微摇头:“你不适合。”   是个聪明脑袋,可惜半点玄学天赋都没有,学了也是个半吊子,纯属浪费时间。   一听这话,贺遇小脸板起来,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贺玄一也不管他,抱着孩子走进百货商场,打算多买几罐头奶粉带回去存着。   另一头,刘老三怒发冲冠回到家,一脚踹开房门。   王翠莲正等他回家吃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刘老三已经扑上来,揪住她头发质问。   “王翠莲,你老实交代,这三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娘的你给我带了绿帽子是不是,那个奸夫是谁。”   “老子这些年亏待过你没有,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王翠莲吓了一跳,没成想这事情会败露,她还想要狡辩。   刘老三怒吼一声:“老子早就不能生了,说,儿子到底是谁的!”   “放开我妈!”小儿子没上学在家,这时候扑上来想帮忙。   刘老三以前最疼小儿子,这会儿越看越生气,一脚踹开去:“你这个野种,我打死你。”   小儿子被一脚踹翻在地,哇的一声哭出来。   眼看儿子挨打,王翠莲哀嚎一声,扑过去,指甲往刘老三脸上招呼。   “刘老三,你这个没卵用的畜生,敢打我儿子。”   “老娘给你带绿帽又怎么了,你自己不能生,还想让我断后吗?”   “当初不是你自己闹着要儿子,儿子我给你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给你戴绿帽,你生的出儿子来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刘老三心上。   他心里最后一丝期望落了空。   “说,奸夫是谁,老子要弄死他。”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你个乌龟王八蛋,活该绝后。”   刘老三到底是男人,很快占据了上风,把王翠莲按在地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   眼看亲妈挨打,小儿子哭着跑出去。   “放开她!”   刘老三挨了一拳头,看清来人更是怒上心头:“好啊,你就是那个奸夫。”   “别血口喷人,我就看不得你打女人。”   来人是巷子里的老光棍,家里穷一直没娶上媳妇。   刘老三仔细看,越看越觉得三儿子都像他,再也顾不上理智打起。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膝盖脑门全用上,屋子里乱成一团。   街坊邻居赶过来,看了一场大戏,等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才上前拉架。   “别打啦,待会儿闹出人命了。”   “有话好好说,都见血了。”   “老三媳妇你快说话啊。”   贺玄一没看到这场热闹。   拉着儿子走进百货商场,贺遇顿时顾不上生气了,好奇的东张西望起来。   贺玄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冰淇淋店。   门口放着大大的广告牌,上面是火炬形的冰淇淋,图案画得鲜亮,在这年头显得格外稀罕。   “想吃吗,去买一个。”   贺遇馋的咬手指了,却还是连连摇头:“我可不是小屁孩,不爱吃这个,费钱。”   “买一个尝尝味,不算费钱。”   贺玄一直接走过去:“要两个。”   父子俩一人一个。   贺遇嘴上说着不要吃,拿到手稀罕的不得了,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个宝贝。   巧克力脆皮裹着奶油,一口咬下去咔嚓脆响,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甜蜜融合在一起,又凉又甜。   贺玄一三两口吃完,觉得味道真不错,就是价格贵了点。   普通雪糕三五分钱,贵一点的也就一角两角,但这个得一块钱,实打实的奢侈品。   贺遇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他小口小心的舔,先啃外面的巧克力脆皮,再慢慢品味里面的奶油,最后才小心翼翼的咬碎蛋筒。   贺玄一笑盈盈看着,觉得此刻的儿子像一只小老鼠。   感受到爸爸的眼神,贺遇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嘴角糊了一圈巧克力,像长了黑胡子。   他舔了舔嘴角,半点不浪费,意犹未尽的说:“可惜棒冰会融化,不然带回去给奶奶尝尝。”   “那就买点不会融化的带回去,回头带他们来市里头吃。”贺玄一笑道。   父子俩和和睦睦,手拉着手继续逛。   贺遇走在前面,还在回味火炬冰淇淋的美味,他已经想好回家怎么炫耀了。   咂摸着嘴巴,光想着小孩儿美得不行。   贺玄一目标准确,迅速买了奶粉,又挑着时兴玩意儿买了几样。   想着兜里头还揣着一包钱,看厚度肯定不止一千,贺玄一拎着东西,牵着儿子,打算先回家。   “爸,我帮你拿,我力气可大了。”贺遇主动要求。   贺玄一想了想,把轻的那包递给儿子抱着。   哪知刚走出百货公司,忽然有人撞过来,差点撞翻小家伙。   “对不住对不住,没事吧,怪我不好没看路。”那人连忙弯腰赔不是。   贺遇大方的说:“没关系。”   那人笑了笑就要走,贺玄一快步追上,反扣住人:“拿出来。”   “我已经道歉了,你咋还动手了。”   男人脸色一变,大声嚷嚷起来:“打人了,乡下人当街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   周围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怎么回事!”   “这可是青州市,还有人敢打人。”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伸手搜身,果然找出熟悉的纸包。   “小偷,你是小偷。”贺遇瞪圆了眼,声音又尖又脆。   男人眼珠子一转:“他不但打人还抢钱,这钱是我的,你们瞧瞧他一个乡下人,打着补丁穿着布鞋,从哪儿来这么多钱,这是当街抢劫。”   他压低声音:“我在公安局有人,识相的赶紧撒手,不然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贺玄一冷笑:“要吃牢饭的人是你!”   他声音带着冷意,男人皱眉,嚷嚷的更大声:“抢劫啦,大家伙快搭把手,别让他跑了。”   男人穿的光鲜亮丽,笔挺的中山装,皮鞋。   贺玄一父子俩却穿着发白的旧衣,脚下还是沾着泥巴的旧鞋子,一看就不像是有钱人。   人群中站出来两个男人,撸起袖子要主持公道。   “他撒谎。”贺遇扯着嗓门喊,“这钱是我爸赚来的,公安局叔叔当时看着。”   一听公安,两人顿时犹豫。   贺玄一看了眼儿子,暗道这小子倒是机灵。   “各位,到底是谁贼喊捉贼,一去公安局就知道,直接把人送过去。”   他声音不大,却让人信服。   男人暗道不妙,这泥腿子不但不害怕,反倒底气十足,他今天是偷到铁板了。   “算我倒霉,老子赶时间,钱送你了,快放开我。”   贺玄一冷笑,手如铁钳:“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站出来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去公安局,让公安查个明白。”   贺玄一押着小偷,贺遇哒哒哒跟上来,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只充满斗志的小公鸡,一块儿去了公安局。   一大一小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看着这一幕。   刚到公安局,这边围满了人正热闹,乱成一锅粥。   刘铁一个头两个大,他刚接了赵荷花的报案,把人带回来调查。   结果人还没审完,外头来了一群人。   一问,刘铁傻眼了。   啥玩意,三大爷四个孩子,三个不是亲生的。   都是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戚,刘铁对他家的事情门清。   三大爷对女儿非打即骂,把三个儿子宠上天。逢人就夸我家三个小子,女儿在他嘴里永远是赔钱货。   结果真相大白:四个孩子,只有会被嫌弃了十几年的女儿才是他亲生的。   三个人都带着伤,刘老三看起来最惨。   脸上被指甲划花,全是青青紫紫,鼻血横流。   “阿铁,你要为三爷爷做主啊,这俩奸夫淫妇真不是人,抓他们一个流氓罪。”   王翠莲也不怕他,叉着腰嗓门更大:“你自己不行,难道还要让我守活寡,儿子甭管是谁的种,最后还不是跟你姓。”   野男人眼珠子滴溜溜不吭声。   刘老三气了个仰倒,今天面子里子都没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巷子里的笑话,再也抬不起头。   他忽然捂着胸口:“哎呦哎呦,我不行了,我头晕,都是这对奸夫淫妇打的。”   王翠莲更豁出去,直接往地上一躺。   “没天理了,老娘一辈子为刘家累死累活,生儿育女,临了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三个儿子就是你的,凭什么说不是。”   “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   刘老三目眦尽裂,他扑过去要打人,被两个民警死死拉住。   “刚才你都承认了,你这个潘金莲。”   “我是潘金莲那你就是武大郎,不,你比武大郎还不中用,你不行。”王翠莲骂道。   刘铁连吼带叫都拦不住他们。   正乱糟糟的,外头又进来一群人。   刘铁看到打头的贺玄一,连忙喊道:“贺大师,你是不是算到什么,特意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贺玄一莫名其妙看向他,将小偷一推。   “在商场抓到个贼,偷了刘恒发给我的那包钱。”   刘铁定睛一看,顿时没好气:“又是你,平时小偷小摸就算了,今天还偷到贺大师身上,我看你是找死。”   “小赵小孙,把人压起来慢慢审。”   小偷来的路上就知道不好,几次想逃都被按住,这会儿面如死灰被架着拖走了。   “贺大师,你要为我做主啊。”   贺玄一刚说完,腿上一重,低头就看见一张老脸,眼泪鼻涕糊满,简直没眼看。   “大师,这贱人给我戴绿帽子,三个儿子都不是我的,刚才她说漏嘴承认了,现在到了公安局又不承认了。”   “你得给我作证,让公安抓他们,治他们流氓罪,让他们给我赔钱。”   贺玄一沉下脸:“撒手。”   冰冷的声音,刘老三哆嗦了一下,委委屈屈收了手。   刘铁凑过来,低声问:“真不是啊?三个都不是?”   贺玄一微微点头。   王翠莲脸色阴晴不定,扯着嗓门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证据,结果找了个神棍,刘老三,你可越活越回去了。”   “你不就是嫌弃我黄脸婆,不想要我跟三孩子,也行,那咱们就离婚。”   “离婚可以,家里房子归我,我好歹生了三个姓刘的,要个房子不过分吧。”   刘老三气得跳了起来,被旁边的野男人一把拦住。   “我呸,你还想要房子,没门,这些年我花在那三个野种身上的钱,你们也得还回来,不然我们刘家也不是没人。”   眼看他们又要对骂起来,刘铁低声问:“贺大师,你有办法吗?”   贺玄一淡淡道:“问我做什么,去问医院,医院有办法。”   众人都是头一次听见,面面相觑:“啥,医院还能查这个?”   贺玄一懒得去管刘老三家的糟心事。   王翠莲不是好人,但刘老三也不是东西,这夫妻俩纯属狗咬狗,只可怜投胎成他们女儿的那位小姑娘。   “走了。”   贺玄一摆了摆手,抱起儿子就走,没给刘老三阻拦的机会。   刘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恶狠狠的瞪着奸夫淫妇:“好,就去医院,我绝不会认这三个野种。”   王翠莲瑟缩了一下,又不信医院还能查这个。   “去就去,老娘怕你不成。”   刘老三阴沉沉的盯着她:“查出来不是,你们都给我滚蛋,一分钱都别想要。”   “凭什么我滚蛋,这个家我也有份。”王翠莲也不是好惹的。   正闹闹哄哄,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   “闹什么,这里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   刘铁看到来人,连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李队,医院还能给查这个吗?”   李长彪皱了皱眉:“他说的应该是DNA检测技术,是外国传进来的先进科技,可以用来侦查破案,理论上可以用于确定亲子关系。”   心底有些诧异,这技术刚推行,他也是去上面开会才听说,青州市刑侦都还没用过。   诧异过后就是不喜,这还是个读过书的,知道先进技术,这样的人干点什么不好,居然给人算命骗钱。   王翠莲听不懂这番话,但她心虚,嚷嚷着不去医院了。   李长彪沉着脸:“不去医院可以,你们自己回家处理好,别动不动就闹来公安局。”   “下次再来,打人有斗殴罪,偷情有流氓罪,统统依法办案,免得浪费国家资源。”   一团子乱麻的事情,闹到最后都是家务事。   吓得刘老三也不装病了,麻溜爬起来就走。   公安局终于清净下来。   刘铁给自家队长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李队。”   李长彪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儿,上次白萱萱案说神棍,这次又说神棍,刘铁,你是警察,别搞那些封建迷信。”   刘铁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贺大师不是神棍,他有真本事,就是他救了我儿子。”   “不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不信这套。”李长彪骂了一句。   让他头疼的是,在公安局听下属说封建迷信,回到家还得听老娘的。   “长彪,妈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这人咋这么固执,听不进别人说话呢。”   李母气得捶儿子:“那先生真有本事,一算一个准,你堂妹都说了,要不是先生算的灵验,她跟孩子都要没命。”   “不就是一百块,你一个月工资而已,咱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你要是不舍得,我来拿总行了吧。”   李长彪头疼不已:“妈,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素琴遇上这事儿,纯属妹夫信错了人。”   “素琴说了,先生算准了晚上会来人,让她放了铁盆,请了哥哥回家住,算的这么准怎么可能是骗人。”   李母见他不答应,转身开始掉眼泪。   “我该死,都怪我没看好孩子,孙子丢了,我也不想活了。”   “要不是我,儿媳妇也不会跟你离婚。”   “我的小孙孙啊,现在也该七岁了,要是还在都能上小学了。”   “你说他到底在哪里,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我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眼看老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长彪深吸一口气:“妈,你想去就去吧。”   他留下一百块,转身走出门,心底对那算命先生越发厌恶。   以前李母也这样,到处找人算,希望能找到孩子。   结果每次都是失望告终。   算一次,失望一次,失望一次,李母就病一次。   李长彪也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可他就一个妈,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   自打孩子丢了,李长彪也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临山镇上,回过一次娘家后,贺萍萍心底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信了弟弟真学过,虽然看着神神叨叨,但不至于违法犯罪。   她没有正经工作,平时除了洗衣做饭带孩子,偶尔会跟着婆婆做点手工活,挣几块菜钱。   这天也是这样,婆媳俩坐在院子里扎娃娃,一个能卖五分钱。   李婆婆吃了贺玄一送来的东西,吃人嘴短,这几天倒是没再说贺家不好。   “妈,差不多了,你上楼做饭吧,待会儿俩孩子跟长华该回来了。”   李婆婆撑着腰站起身:“行,那我先去做饭。”   她知道儿媳妇心疼自己眼神不好,不想让她多干活。   正因为贺萍萍心地好,知道疼人,李婆婆虽然对她有些意见,但婆媳俩感情还算不错。   “呦,又在扎娃娃了,这东西值几个钱,眼睛做花了都不够买一罐奶粉。”   贺萍萍看到来人,撩起眼皮子:“王涓,你别没事找事。”   王涓笑嘻嘻的凑过来:“萍萍,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好弟弟进公安局了。”   “什么?”   贺萍萍吓了一跳,勉强稳住心神:“你别胡说八道。”   “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今天在商场门口瞧见的,一群人押着他去的公安局。”   王涓夸大道:“怪不得上次有钱买礼物,原来是偷来的,抢来的,啧啧,这次怕是要倒霉喽。”   “你们吃的不愧是赃款吧,公安指不定会找上门。”   贺萍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心想出去打听打听,又觉得王涓肯定是瞎说。   她黑着脸上楼,身上掩不住的焦躁。   李婆婆忙问:“这是怎么了,王涓又说什么了?”   “妈,我不放心,我回娘家一趟。”   说完也不管李婆婆脸色,放下东西就走。   李婆婆连忙跟出去,正巧听见王涓大声嚷嚷的话,小舅子进公安局了!   “这可怎么办,我就说他会惹事儿,可别连累我两个孙子!”   李婆婆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她心底着急,想着等儿子回家后,赶紧让出门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偏偏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李长华回家。   天色暗下来,李文李勇都已经到家,还是不见李长华身影。   “奶,我饿了。”李勇揉了揉肚子。   李婆婆伸长脖子往楼下看:“这都几点了,你爸咋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李婆婆心底咯噔一下,连忙呸呸呸,念叨坏的不灵好的灵。   “奶,我爸到底啥时候才回来,他今天说要加班了吗?”李文也忍不住问。   李婆婆只能说:“早上也没说啊,估计有事耽误了,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吃。”   就在这时候,有人骑车进了院子,仰着头就喊:“李长华是不是住这儿,他出事了,赶紧去医院。” 第22章 第 22 章:福大命大   贺萍萍黑着脸,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赶回娘家,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就知道算命不靠谱,现在进局子了吧,这可就坏事了。”   “四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咋办,妈咋办。”   贺萍萍越想越怕,急火攻心,口中发苦,只能盼着王涓胡说八道。   “大姐?”   贺萍萍浑身一震,连忙回头。   正瞧见贺玄一好端端的,抱着孩子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头还拎着东西,完全不像出事。   “四弟,你没进公安局啊?”贺萍萍连忙冲过去,上上下下打量。   “谁跟你说的?”   “还不是王娟那个八婆,她说你偷东西被抓了。”贺萍萍咬牙切齿。   贺玄一无奈摇头,笑着解释:“这什么跟什么,那是我在商场买东西,遇到个贼,扭送公安局了。”   贺遇一个劲点头:“大姑,那小偷可坏了。”   “没想到被人看到,还去你跟前搬弄是非,大姐,吓到你了吧?”   贺萍萍心神一松:“你没事就好,我就知道王涓胡说八道,看我回去不撕烂她的嘴。”   骂完了又看向弟弟:“玄一啊,你这算命虽然挣钱,但风险大,要不还是换个活儿。”   贺萍萍心底还是不相信。   贺玄一没回答,只是细细打量着大姐的脸色,目光落到暗沉的夫妻宫上。   “姐,我陪你回家一趟。”   贺萍萍满脸疑惑:“没事你赶紧回家,别让妈等急了,去我那儿做什么?”   贺玄一也不解释,一把拉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回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帮啥忙,我那好好的——”   话音未落,穿着工服的男人认出贺萍萍,大声喊道:“你不是长华媳妇吗,他受伤进医院了,你还在这儿做啥,赶紧去看看。”   贺萍萍脸色刷地白了:“什么,长华受伤了!”   “姐,先去医院看看。”贺玄一提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姐夫会没事的。”   贺萍萍听着弟弟的声音,心不由安定一些。   她顾不得其他,撒腿就往医院跑,贺玄一抱着孩子,拎着东西,速度不比她慢。   “医生,我男人叫李长华,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录:“李长华啊,是不是建材厂工伤送过来的。”   “对,他就是建材厂的。”   “在楼上302病房。”   贺萍萍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一把推开病房,见李长华人醒着,双手双脚都还在,顿时松了口气,两腿一软差点摔倒。   “姐夫,没啥事儿吧?”贺玄一单手扶住大姐。   李长华惊魂未定,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惧,看见妻子跟小舅子一道儿过来,脸上带着惊奇和感激。   “萍萍,四弟,你们来了,放心,我没事,我就撞了一下。”   李长华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   贺萍萍连忙按住他:“你别动,快躺着,好好的怎么受伤了,医生咋说的?”   李长华比了比手:“胳膊断了,医生说断得干脆,养几个月就能好,不会有后遗症。”   贺萍萍眼底掩不住的心疼,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长华顾不得安慰她,目光灼灼的盯着小舅子。   “玄一,这次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给的平安符,你姐夫我今天就交代了。”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没事就好。”   “什么意思?你在厂里头受伤,跟四弟有啥关系?”贺萍萍没听明白。   李长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贺玄一给的平安符。   此刻,平安符烧焦了一个角,变得焦脆,一不小心就捏碎了。   李长华小心翼翼的捧着,像是稀世珍宝。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我跟几个工友去卸木头,谁知道那么寸,新来的没抬稳,木头直接滚下来,当时往我脑门砸过来。”   他咽了咽唾沫:“当时我就想,完了——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当场就头破血流。”   “我还以为要死了,那当口这口袋一烫,木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往旁边偏了一寸,只砸到胳膊。”   李长华心有余悸,抬了抬胳膊:“你看,就这力道,砸我脑门上还得了。”   “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他以前不信封建迷信,可经过这一次不得不信。   小舅子这是救了他的命啊,以后媳妇再补贴娘家,甭管多少,他都没意见。   贺萍萍盯着那张烧焦的平安符,瞳孔猛地一缩,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贺玄一走到床前:“这张平安符已经没用了。”   两根手指一撮,符纸就变成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李长华立刻紧张起来:“四弟,那你能不能再给我画一张?”   “姐夫福大命大,此劫已过,已经不需要平安符了。”贺玄一开口道。   若是没有平安符,李长华会被木头砸中,人没死,却落到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工厂赔再多的钱,人却恢复不了,李家失去了唯一的顶梁柱,从此坠入深渊。   贺萍萍不得不出门干活挣钱养家,李文李勇小小年纪辍学南下打工,一家子都过得很艰苦。   一直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李家才能缓过劲来。   不过现在,李长华命中大劫已过,从今往后十分顺堂。   李长华还是不安心:“没有平安符,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想起差点被砸到脑袋。”   贺玄一想了想,便道:“姐夫想要当然可以,我手头没材料,不如过几天让大姐回家拿。”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李长华如释重负,想着到时候让媳妇多带些东西回去,这么好的平安符,他可不能白要。   贺玄一见他没大事,贺萍萍也冷静下来,抱着孩子要走。   “四弟,吃个饭再走吧,让萍萍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李长华连忙挽留。   贺玄一客气拒绝:“出门前没跟妈说,回去晚了她心底着急,下次吧。”   “大姑父再见,你要快点好起来。”贺遇挥着手。   李长华不禁笑起来:“姑父马上就能好,回头跟你爸一块儿来家里,让你阿文阿勇表哥带你玩。”   等父子俩离开,贺萍萍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长华,那什么平安符真的管用?”   李长华如今对贺玄一五体投地,连声道:“当然管用,这可是救命的东西,难道我还会撒谎骗你?”   “可是四弟打小也没露出什么天赋来。”贺萍萍嘀咕。   李长华沉吟道:“以前他敢显露吗,现在风气不一样了。”   贺萍萍一想也是,经过丈夫这件事,她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不见。   我弟弟有大本事了,贺萍萍想着,忍不住有些骄傲得意。   这时候李婆婆带着李文李勇赶过来,进屋就哭天抢地:“长华,我的儿啊,你没事儿吧长华,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   李长华一脸无奈:“妈,你哭丧什么呢,我还活着。”   “呸呸呸,别瞎说话。”   李婆婆看到儿子吊着手,又开始抹眼泪:“你这手疼不疼?医生咋说,要养多久,以后会有后遗症吗?”   话没问完,她瞧见儿媳妇也在:“萍萍,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要回娘家吗?”   想到小舅子被抓进去公安局,李婆婆哭丧着脸:“咱家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小舅子被抓了,你又受了伤。”   “萍萍,你弟弟要是真犯了法,你可不能——”   “妈!”   李长华厉声打断亲妈的话,迅速把平安符的事情说了一遍。   “小舅子那是有大本事的人,以后你对人家客气点,别总挑三拣四的,要是得罪了人,我上哪儿去弄平安符?”   李婆婆不敢置信的张大嘴,啥玩意,萍萍弟弟有真本事。   她一时恍惚,慢慢眼神变得坚定:“你说的对,萍萍弟弟救了你的命,那就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   “萍萍,你弟弟不是爱吃糯米糕吗,回头我多做一些,你给他送去,让他敞开了吃。”   嫁进李家这么多年,贺萍萍还是头一次看见婆婆对娘家人这么客气殷勤,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   李文李勇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两兄弟面面相觑。   浪荡不成器,人人都瞧不上眼的舅舅,忽然变成高人了?   回家路上,贺遇一次次觑着自家亲爸。   贺玄一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了?”   小孩儿凑在他耳边:“爸,我真的不能学吗,我想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贺玄一依旧摇头:“你没天赋,学了也是事倍功半,不值得。”   看着小孩儿一脸失望,贺玄一补了一句:“你的天赋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贺遇眼睛亮了起来。   贺玄一笑着摇头:“不可说,你自己慢慢找。”   贺遇小脸垮下去。   “小小年纪,别这么心急,你的日子还很长。”   贺玄一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越小的孩子,人生的变数越大。   外力干涉的多了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弄巧成拙。   没有大灾大难的前提下,倒不如顺其自然。   民间常说命越算越薄,就是这个缘故。   贺遇气嘟嘟鼓起脸,哼哼不吭声了。   父子俩坐在拖拉机车斗里,晃晃悠悠往上河村去。   “贺老四,买这么多东西,你是从市里头回来吗?”旁边有人搭话。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想起来是同村的邻居赵兴国。   两家住得不算远,赵兴国也是上河村里头数一数二的穷户,房子连贺家都不如。   虽然都很穷,但原主跟他不对付,瞧不起赵兴国没读过书,两人一个浪荡,一个无赖,谁都瞧不上谁。   赵兴国早两天就听说了贺家的事,知道贺玄一给人算命。   瞧瞧这大包小包买回家,肯定没少挣钱。   赵兴国心底认定贺玄一骗钱,又嫉妒他能骗到钱,这会儿凑过来阴阳怪气。   “贺老四,咱们都是一个村长大的,你有发财的路子带带我呗。”   “兄弟我保证,等我挣了钱分你一半,你看怎么样?”   赵兴国贼眉鼠眼的往他身上瞟,眼珠子往大包小包上打转,恨不得上手扒拉。   “不怎么样。”   贺玄一怎么可能搭理这种刻薄寡恩的小人,到了村口,抱着儿子就跳下车。   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你等等。”赵兴国急了,翻身想跟上去。   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车斗里栽出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呸呸!”   赵兴国吐出满口脏泥巴,又羞又恼,抬头看着贺玄一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毒的像是要咬人。   “他娘个小白脸,竟敢瞧不上我。”   一想到两家一样穷,贺玄一却仗着长得好,骗了个漂亮媳妇回家,自己却只能一直打光棍,三十好几了,连寡妇都瞧不上他。   赵兴国狠狠啐了一口,嘴上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心底嫉恨到了极点。   忽然他一拍脑门,想出个坏点子来。   “奶,大姐,玥玥,三姑姑,我回来啦。”   贺遇人还没进门,嗓门扯得老大,哒哒哒撒腿跑进去。   王金花一把搂住大孙子:“哎呦我的乖孙,可算回来了,市里头好不好玩?”   “好玩好玩。”   贺遇一个劲点头,两只手比划得老高:“楼这么高,路这么宽,好多好多人,好多店,卖什么的都有。”   “我们今天还吃了冰棍,跟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可香了,爸说外面那个叫巧克力……”   贺姜莱越过弟弟,伸手要接东西:“爸,累不累,我来拿吧。”   “还是莱莱最贴心。”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她头发,没把东西给她,直接放到了桌上。   王金花看到这么多东西,笑容立刻变成了埋怨:“你咋又买这么多,家里什么都不缺。”   “早晨还说要攒钱造新房子,花钱还是这么大手大脚,啥时候才能存够钱,阿遇你也不劝着点。”   “都是你爸惯得,打小就存不住钱,手咋这么松。”   贺遇吐了吐舌头,笑嘻嘻说:“爸说花得值。”   “值什么,一块钱的冰棍哪儿值了,村口五分钱的能买二十根,都够吃一夏天了。”王金花喋喋不休起来。   她穷惯了,哪儿经得住儿子这么花。   “咳咳。”   贺玄一只当听不见,啪的一下,将纸包拍在桌上。   王金花一愣,奇怪的问:“这又是啥,点心饼干吗?”   “打开看看。”贺玄一笑着说。   贺遇捂住嘴偷笑。   王金花狐疑的瞅了眼父子俩,嘀嘀咕咕的打开纸包,一看傻眼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猛地捂住心口:“钱,这么多钱,这得多少钱。”   话音未落,王金花察觉不对劲,定睛一看,气得抬手打儿子:“你咋拿死人钱给我,让你捉弄我。”   “妈,这不是死人钱,就是人民币。”   王金花将信将疑:“钱最大不就是大团结,十块,哪儿来的一百块,不是死人钱是什么?”   她上手搓了搓:“做的倒是挺真的。”   贺玄一连忙解释:“今年四月份刚发行的第四套人民币,最大面额一百块,你看看上头都是领导人,死人钱敢印这个吗?”   贺莹莹走过来一看,也点头:“妈,这就是真钱,发行时间短,咱们老百姓用的少,您没见过也正常。”   王金花彻底傻眼了。   “哎呦喂,都是一百块,那这里得多少钱啊。”   她顾不得别的,吐了口唾沫就开始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翻得飞快,刷刷刷数了三遍。   “一万块,整整一万块。”   王金花脑袋都在嗡嗡响,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玄一,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抢银行去啦?”   “算得准,救了人,人家给的谢礼。”贺玄一淡淡道。   他也没想到刘恒发出手这么大方。   不过再一想,刘恒发身上带着金项链,腰上别着BB机,家里做生意,实打实的有钱人。   一万块是不少,但换成三条人命也不贵。   王金花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币,忽然捂着脑门坐下来。   “我滴个老天爷,这世道有钱人这么多,居然舍得给一万块,他们是不是傻啊。”   贺莹莹也吃惊不已,虽然早知道弟弟算命挣钱,但一万块,远超过她认知范围。   “妈,快把钱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了。”她提醒道。   王金花猛地起身:“对对对,得收起来,不能让人瞧见,不然夜里头肯定遭贼惦记。”   “莱莱,阿遇,玥玥,你们可记住了,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不然你们的奶粉,鸡蛋,大白兔都没了。”   三孩子似懂非懂,只知道一个劲点头。   贺玄一等她藏好了钱出来,才开口:“妈,既然钱够了,咱们早点开始造房子。”   王金花有些恍惚。   早晨儿子说造新房,她还觉得不可能,一时半会儿没这个钱。   哪知道就一天功夫,造房子的钱够了,还能造小二楼。   “这,会不会太急了?”王金花忍不住犹豫。   贺玄一却道:“既然咱有钱,当然越快越好,把钱变成房子谁都偷不走,不然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你能放心?”   王金花肯定是不放心的。   当下也不再犹豫,蹭的站起身:“我去找村长问问,你结婚生了孩子,按道理能批一块地基。”   “妈,带上个罐头。”贺玄一扒拉出个黄桃罐头。   王金花接过去,风风火火的就走。   上河村村长也姓王,跟王金花还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喊她一声堂姐。   王村长就住在村口,家里早就盖了小二楼,光鲜亮丽。   王金花冲到门口,想起堂弟妹平时瞧不起自己,脚步不由一顿。   但转念一想,现在不一样了,她没本事,却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一天就带回家一万块。   而且她还提着东西上门,没道理怕她。   王金花立刻昂首挺胸的走进去。   “老金,你在家吗?”   村长媳妇孙梅坐在门口择菜,听见声音抬头:“呦,稀客啊,金花姐你咋来了。”   “我找王金有事儿,他人呢?”   王村长从屋里头出来:“啥事儿啊?”   没等王金花说话,孙梅阴阳怪气的开口:“金花姐,我可听说你儿子不学好,在外头给人算命骗钱,虽说现在不搞破四旧,封建迷信也没人管,但他这样可不好。”   “什么骗人,我儿子学了真本事,一算一个准。”王金花朝她翻了个白眼。   王村长皱了眉头:“姐,这话你骗骗别人就得了,我看着玄一长大,还能不知道他几斤几两?”   “孙梅说话是难听点,但道理也对,算命骗钱容易出事,回头别让人找家里来。”   王金花气得跳脚:“我都说了,玄一没骗人,他就是有本事,不信你们找他算一卦,他比观香婆强多了。”   甭管她怎么说,王村长只是摇头不信。   “行了行了,你家的事情我也管不了,回头真出事你可别找我哭。”   王金花憋着一口气:“阿金,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批一块地基造新房子。”   “我家玄一早就该有地基了,这事儿你可不能推脱。”   按照村里头的规矩,成年男丁都可以批地基,王村长倒没二话:“村里还有几个空地,你自己选一个。”   想了想又问:“你家攒够钱了吗,要是不凑手,我这儿还有一点。”   “咳咳咳!”孙梅在旁边用力咳嗽,生怕他借钱出去。   谁不知道贺家的情况,贺玄一好吃懒做,如今媳妇都没了,哪儿还有还钱的能力。   这钱一旦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王村长没理她,到底是亲戚,贺玄一还喊他一声叔,他总不能一毛不拔,这点人情还是要有。   王金花一听,脸色缓和下来。   “姐姐多谢你这份好意,钱够了,暂时用不着借钱。”   她迅速看好了一块地基:“就这儿吧,就在我家老房子旁边,到时候看顾也方便。”   “行,手续我去办,几天就能下来。”   王村长说完,心底纳闷,造房子至少也得三五千,贺家儿媳妇刚死,办丧事家底都掏空了,哪儿来的钱盖房子。   难道贺玄一给人算命,这么挣钱?   王金花得了准话,将黄桃罐头一塞,风风火火的来,匆匆忙忙的走。   等她一走,孙梅立刻站起身:“她家真要盖房子,哪儿来的钱,不会是贺玄一骗来的钱吧。”   王村长摇了摇头:“说不准。”   “反正我不信他能算命,不过能骗到钱,那也是他本事,没骗自家人就好。”孙梅冷哼道。   “还送了个罐头,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只要不问他们家借钱,孙梅也懒得管。   回到家,王金花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意,气呼呼的说:“一个个从门缝里瞧人,等着,到时候一个个羡慕死他们。”   “妈,谁惹你生气了?”贺玄一问,出门时候还高高兴兴的。   王金花冷哼:“还能是谁,仗着自己男人是村长,就瞧不起人。”   贺玄一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来是谁。   倒是贺莹莹想到了,笑着说了句:“孙梅婶子就是这个脾气,您跟她较什么劲。”   “她瞧不起我可以,凭啥瞧不起我儿子。”王金花冷哼。   “整天说她家慧东考上大学,哼,上大学有个屁用,一年到头也没回来两趟。”   “我儿子能挣钱还孝顺,还给我生了四个孙子孙女,比她家强多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觉得人家瞧不起原主很正常。   大小伙子整天好吃懒做不干活,以前靠老爹养,老爹死了靠老娘老婆养,别人瞧不起那不是应该吗。   但看王金花怒发冲冠的样子,贺玄一觉得自己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妈,快消消气,来吃点新鲜东西,几个小的说等你回来一起喝。”   “我儿子孝顺,孙子孙女都孝顺,她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羡慕呢。”王金花一听,果然喜笑颜开。   贺玄一指了指桌上的汽水:“外国货,说叫可口可乐,一瓶就要四毛五,您尝尝喜不喜欢。”   王金花瞪大眼:“啥汽水要四毛五,这里头放人参啦?”   透明瓶子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乍一看还以为是中药。   王金花更是心疼,恨不得揪着儿子耳朵骂一顿,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儿子给我买四毛五的汽水,他们喝过吗?”   贺玄一笑而不语,默默打开瓶子,每人一瓶。   贺莹莹受宠若惊:“我也有?这多贵啊。”   “三姐愿意留在家里帮忙,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贺玄一笑道。   贺莹莹听了感动,算着价格又咋舌。   之前听亲妈抱怨弟弟手松乱花钱,贺莹莹还帮弟弟说话,今天一看,玄一确实是太会花钱了。   四毛五的汽水,买一瓶尝尝鲜倒也罢了。   怎么还一人一瓶。   “喝吧,都尝尝味道,喜欢的话以后再买。”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低下头闻了闻:“一股子怪味,不如五分钱一根的盐水棒冰。”   低头喝了一口,捂着嘴就抱怨:“这啥味啊,咋这么奇怪。”   贺姜莱喝了一小口,抬头说:“汽水刺拉我舌头。”   三孩子比大人有尝新精神,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嗝——”贺遇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瞪大眼睛。   “好好玩,好喝,我喜欢。”   贺姜莱也评价:“没有橘子汽水那么甜,但是也好喝。”   “我也喜欢。”贺玥小声说。   贺莹莹喝了两口,不太喝得惯,主要是太贵了肉疼,喝一口都觉得带着钱味。   王金花也不喜欢,想到什么忽然起身:“我得让他们瞧瞧去,四毛五的汽水,他们肯定没见过。”   说完提着瓶子就出门了。   贺玄一拦都拦不住,只能随她去。   这些年家里穷,儿子没出息,王金花也是憋坏了。   王金花这一炫耀,却给贺家引来一桩糟心事。 第23章 第 23 章:糟心   王金花端着汽水瓶,雄赳赳气昂昂到了村口大樟树下。   她也不说话,就站在树下,仰脖子咂摸一口,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响得故意。   “金花,你这喝的是啥呢,看起来黑乎乎的,跟酱油似的。”果然有人憋不住问。   王金花就等着这句话,扯着嗓门喊:“叫什么可口可乐,国外来的洋汽水,我是喝不惯这个,但玄一挣了钱非得给我买,说让我尝尝鲜。”   说完又咂摸一口:“一股子怪味,喝不惯喝不惯。”   几个婆娘挤眉弄眼:“喝不惯倒了呗,汽水能值几个钱。”   “四毛五呢,喝不惯我也不能糟蹋钱啊,只能忍着慢慢喝。”王金花大声道。   “啥,四毛五?”   “这得是金子做的吧。”   “里头是放了人参还是鹿茸,咋卖得这么贵。”   王金花慢悠悠咂摸一口:“谁说不是呢,洋人玩意儿就是贵,要我说还不如供销社里的橘子汽水好喝,几分钱就能买一瓶,那才叫实惠。”   村里头没秘密,贺玄一死了老婆后忽然成了算命先生,给人算卦挣钱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你儿子真挣钱啦?”   “摆摊算命这么来钱吗,都舍得买四毛五的汽水了,这都能割半斤肉了。”   “要不我也去给人算命,不就是装瞎子嘛,我也行。”   王金花瞪了眼说瞎话的,笑着道:“以前李老头就说,我家玄一天生是富贵命,以前是孩子小不懂事儿,现在不但能挣钱,还知道孝顺。”   要是贺玄一在这儿,肯定会无语吐槽。   原主可不就是富贵命,一辈子靠别人养,怎么不算富贵命。   几个婆娘听得啧啧称奇。   贺老头死后,贺家每况愈下,后来姜婷生孩子难产走了,贺玄一半死不活的。   人人都说贺家要完了,王金花一个半老婆子拉扯一大四小孩子,日子压根没法过。   哪知道峰回路转,贺玄一这浪荡子还能挣到钱。   王金花有心洗刷儿子的坏名声,轻咳一声:“我们家攒了点钱,打算造新房子了,今天刚找村长批了地基。”   “到时候大伙儿要来帮忙啊,我给你们炖肉吃,保证每顿饭都吃的饱饱的。”   上河村的规矩,谁家造房子都会搭把手,主家只要管饭就行。   以前贺老头还在的时候,也没少给别人家帮忙。   “你家要造新房了,平房还是小二楼?”   王金花笑起来:“那肯定得小二楼啊。”   村民一个个倒吸凉气,心想贺玄一给人算命,这是挣了多少钱,这才几天都能盖小二楼了。   “行,到时候我们肯定去帮忙。”   也有人打趣:“金花,你要不爱喝给我尝尝呗,我还没喝过四毛五的汽水。”   王金花哪儿舍得,翻了个白眼:“哎呀,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做饭了,回头再聊。”   说完脚不沾地的跑,没给他们分汽水的机会。   “一瓶汽水四毛五,贺家小子可真舍得。”   “那小子打小爱花钱,以前花钱就没个数。”   “他们家要造房子,还是小二楼,真的假的?”   “总不能是说大话骗我们玩吧?”   “真的假的过几天就知道了,没起房子咱们笑话她去。”   人群中,忽然冒出个声音:“难道那小子真能算命?要不咱们也找他算算?”   村民面面相觑,都是看着贺玄一长大的人,实在不相信他真有这本事。   “你想算找观香婆多好,贺老四才几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村民想了想都摇头。   家里头,贺玄一将卦金定在一百块,也没把村民当目标群体。   他喝了一口汽水,裤腿一紧。   兔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起身扒拉着他裤腿:【给兔爷来一口。】   贺玄一低头看它:“你是兔子,能喝吗?”   【兔爷我可不是普通兔子。】三瓣嘴气呼呼的翘了翘,拿脑门拱他的腿。   【你说我也是家里一份子,大家都有,我也要喝!给我给我!】   贺玄一挑眉,弯腰把汽水瓶递过去。   兔爷急切的伸出两条前腿抱住,举起来就咕咚咕咚。   红彤彤的眼睛彻底亮了,一边喝一边嘀咕:【好喝,真好喝,蟠桃宴上的仙酿也就这样。】   贺玄一嗤笑:“你还去过蟠桃宴?”   【比方,打个比方动不动,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兔爷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它抱着汽水瓶,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兔爷我也算享受了一回,这辈子值了。】   贺玄一嘴角抽了抽,瞧着那躺得四仰八叉,活像是大爷的白兔子,简直没眼看。   把这家伙带回家当保家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贺玄一伸腿踢了踢,兔爷一动不动,抱着瓶子随地大小睡。   蓦的一抬头,四双眼睛都盯着他。   贺莹莹欲言又止,满脸担心,弟弟咋跟鬼上身似得,跟一只兔子说话。   贺姜莱没顾虑,歪着脑袋问:“爸,兔子也能喝汽水吗?”   “别的兔子不行,咱家这只可以。”贺玄一只能这么解释。   兔爷哼哼唧唧:【兔爷不但能喝汽水,还能喝酒吃肉。】   贺玥听了,哒哒哒跑过来,伸手摸了摸兔爷圆鼓鼓的肚皮。   “它肚子好圆,肯定吃饱了。”   兔爷瞥了她一眼,嘀咕两声:【小屁孩。】   随后发出猫咪似得咕噜咕噜声,还转过身:【给我挠挠,对,耳朵后面,舒坦。】   贺玥像是跟兔爷心有灵犀,小手一下一下帮它挠痒痒,位置精准。   兔爷舒坦得不行。   贺遇喝完自己的汽水,看到这一幕:“爸,咱家的兔子好奇怪,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   “也许真的能听懂也说不定。”贺玄一笑着回答。   贺遇一听,跑到兔爷身边,伸手就去揪它耳朵:“小兔子,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话音未落,兔爷张嘴就咬。   贺遇吓得往后一跳,飞快闪开,回过神气得伸手要打它:“坏兔子,让你咬我。”   兔爷滋溜跑出去,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爸,兔子会咬人,我们把它吃了吧。”贺遇气鼓鼓的告状。   贺玥一听,立刻红了眼睛:“不要,不要吃兔子,是二哥不好,你把小兔子揪疼了,它才会咬你的。”   贺遇更生气了:“我是你哥,你为啥不站在我这边,你还是我妹妹吗。”   贺玥吵不过他,开始低着头抹眼泪。   头一次看俩孩子吵起来,贺玄一皱了皱眉头:“都过来。”   他看了眼贺遇:“咬到你了?”   贺遇将手藏起来,低下头磨蹭了两下,才说:“没有,幸亏我闪得快。”   贺玄一抬手,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板栗子:“活该。”   “兔爷是家里的一份子,不是你的玩具,以后对它好点,不然被咬了我可不负责。”   贺玄一知道兔爷有分寸,不过是吓唬他,真咬的话,贺遇哪儿能避开。   “还有,玥玥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你欺负妹妹做什么?”   “跟妹妹道歉。”   贺遇不吭声了。   贺玥知道兔子不会被吃掉,吸了吸鼻子:“不用道歉,二哥没欺负我。”   “阿遇!”贺玄一皱了眉头。   贺遇心底委屈,眼眶也红了,偷偷看了眼贺玄一,磨磨蹭蹭的开口:“玥玥,对不起,我不应该骂你。”   “没关系,我不怪你。”贺玥连忙拉住他的手。   贺姜莱作为大姐姐站出来:“好啦,我们去外面玩,走。”   三孩子呼啦啦冲出去。   一会儿功夫,双胞胎又好的跟一个人似得,一块儿跑到院子里,拿汽水瓶推着玩。   贺莹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阿遇才几岁,你对他也太凶了。”   “教孩子得趁早,不然性子养成了,再教也来不及了。”   贺莹莹失笑,心想弟弟哪有资格说这话,以前他是啥样子,结婚生孩子也没改。   如今不还是浪子回头了?   王金花风风火火的从外头回来,进门就嚷嚷。   “他们还想尝尝汽水的味道,一瓶四毛五,我自己都舍不得一口气喝完,哪能分给他们,赶紧回来了。”   贺玄一抬头看,汽水还有大半瓶。   “妈,你喜欢的话明天我再给你带。”   王金花柳眉一竖:“千万别,苦不拉几没啥好喝的,我不喜欢这个,你可千万别花这个冤枉钱。”   想到这一瓶子四毛五,她就肉疼的直抽抽。   贺玄一也就没再提。   忽然想起说了句:“大姐夫受了工伤,断了一条胳膊,在医院躺着。”   “什么!”   王金花一惊:“长华受伤了,没啥事儿吧,胳膊还能好吗,以后还能挣钱不?”   她顿时担心起来:“你姐家全靠他挣钱,上头一个老娘,下头两个孩子,他要是倒下家里可就垮了。”   贺玄一见她急得脸色都白了,连忙解释:“妈,别担心,没啥大事儿。”   “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能好,而且他是工伤,厂里负责医药费还赔钱。”   顿了顿,贺玄一补了句:“也许还能因祸得福,得到晋升。”   一听这话,王金花眼睛亮了起来,拉着儿子问:“真的?就长华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样子,他还能当领导不成。”   不是王金花瞧不起这女婿,实在是李长华不是那块料。   不会说话,不会送礼,只会闷头干活,在建材厂干了十多年,愣是没升职过。   “儿子,你是不是算到了,赶紧说说,回头我跟他们报喜去。”王金花催促道。   贺玄一赶紧把人按住:“妈,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反倒会坏事。”   不等王金花再说什么,他表示:“那是我姐,我姐夫,能帮忙我肯定会帮忙。”   王金花直叹气:“哎,算命先生讲究可真多,这不能那不能的。”   说完幽怨的看了眼儿子。   贺玄一轻咳一声,生硬的岔开话题:“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刚喝完汽水哪儿会饿,我都饱的打饱嗝。”   嘴上这么说,王金花还是赶紧转身进厨房忙活起来。   一会儿功夫,厨房里就传出饭菜的香味来。   红烧肉,笋干炒肉片,韭菜鸡蛋,蒜苗炒肉丝,腊肉蒸土豆。   最打眼的事中间摆着一盘子豆沙八宝饭,上头镶着红丝绿丝红枣,看着就喜庆。   贺玄一也是头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晚饭。   “奶奶,咱家今天要过年吗?”贺姜莱瞪大眼睛问。   贺玄一憋不住笑出声。   王金花没好气的横了眼父女俩:“你爸挣钱了,咱家马上就能盖新房子,不得庆祝庆祝?不做你们嫌我小气,做了还有错了。”   贺姜莱赶紧改口:“没错没错,奶奶最好了,哇,看起来就很好吃。”   “促狭鬼,帮忙盛饭去。”   贺姜莱嘿嘿一笑,连忙跑到厨房帮忙。   饭菜丰富,大人小孩都胃口大开,愣是吃得干干净净。   就连肉汤都没留下,王金花直接倒进碗里头拌饭吃。   三个孩子捧着豆沙八宝饭,你一口我一口的挖着吃,连黏在盘子上的米粒都要刮得干干净净。   贺玄一吃得很满足:“妈,以后咱家都这么吃。”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偶尔吃一次就得了,谁家能天天这么吃,地主家也不行啊。”   “你儿子有钱。”   贺玄一想了想,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我每个月再给你加一百块,咱家吃好点。”   王金花咂舌,还是肉疼:“瞧把你能的,有钱也不能乱花,村里哪家顿顿这么吃的。”   “吃不穷穿不穷,有钱不花王八蛋。”   贺玄一指了指三个孩子:“你瞧莱莱三个,面黄肌瘦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吃好点补补底子,不然以后长不高。”   王金花也心疼孙子孙女,可她就是老思想,穷惯了。   “哪儿有这么多讲究,你小时候饭都吃不饱,不还是长成大高个,比别人差哪儿了?以前白米饭都没得吃,现在顿顿白米饭还不够,还得每顿吃肉啊?”   “要不我每天炒几个鸡蛋,鸡蛋也补身体。”   贺玄一觉得不行,鸡蛋得吃,肉也得吃,鸡鸭鱼肉蛋奶都得跟上。   知道王金花脾气,贺玄一不跟她掰扯,直接说:“您要是不乐意做,那我直接买了带回来。”   王金花黑了脸,伸手拍他后脑勺:“我做还不行吗,哪有天天下馆子的,真是不会过日子,莱莱妈不在,现在没人能管你了是不是!”   贺玄一挨了两下也不吭声。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亲妈打两下又打不坏。   提到姜婷,原本捧着八宝饭啃的三姐弟停下来。   “我想妈妈了。”贺姜莱忍不住说了一句。   王金花连忙打嘴,一把搂过孙女安慰:“都是奶奶不对,好好的提她做什么,反倒是让你们伤心。”   “莱莱,阿遇,玥玥,你们好好过日子,只要你们过得好,她在地底下才能安心。”   三孩子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贺莹莹抱着老幺哄,怀里头孩子暖烘烘的,桌上三个外甥外甥女也乖巧懂事。   她很喜欢,但想到自己一直没孩子,心底叹了口气。   贺玄一见他们心情低落,起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端着三碗奶。   “喝喝看,爸往里头加了糖。”   王金花忍不住又想翻白眼,哪有刚吃完饭就喝奶的,以前咋没看出来,这小子疼孩子没个底,就知道惯着。   再这样下去,迟早把孩子惯坏了,还得她这个当奶奶的看着点。   “啊,甜的。”   贺姜莱喝着甜滋滋的牛奶,笑着眯起眼,伤心劲儿散了大半。   “好喝好喝,爸,以后我的奶都要加糖。”贺遇提要求,喝得满脸白胡子。   “谢谢爸,爸真好。”贺玥也喝得美滋滋,两条小腿都在晃悠。   小婴儿闻到哥哥姐姐的奶味,嗷嗷叫着开始蹬腿,显然也饿了。   贺莹莹刚要起身,贺玄一已经泡好奶拿出来,把奶瓶塞进小儿子口中。   小家伙立刻捧住,大口大口喝起来。   贺莹莹看得满脸是笑:“这孩子能吃能喝,肯定能健健康康的长大。”   之前孩子早产,生出来瘦瘦小小的,哭起来跟猫崽子似得,她还担心养不活。   如今可算是放心了。   贺莹莹抬头看向弟弟,笑着夸了句:“四弟现在总算是有点当爸的样子了。”   除了花钱大手大脚,王金花对儿子也满意。   但还是忍不住跟了句:“你弟跟你同一年结婚,都四个小孩了,你也得抓紧啊。”   贺莹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低下头不吱声了。   王金花见她不说话更着急,又想问儿子能不能给算算,她家老三这孩子到底啥时候才能来。   还没开口,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贺家女婿,在家没有?”   王金花一听声音,黑着脸站起身:“他们怎么来了。”   来人是姜婷的娘家人,姜老爹带着三儿子儿媳妇,一群人闹哄哄乌泱泱的来。   贺家重男轻女,但老夫妻对女儿还算不错,从来不苛刻,也没想过把她们卖了换彩礼。   姜家就截然相反。   三儿一女的家庭,按理来说姜婷作为唯一的女儿,理应很受宠才对。   偏偏姜家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儿子是宝,女儿是草,姜婷从小过得苦不堪言,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是三个哥哥的小丫鬟。   等到了年纪,姜家就想把女儿嫁出去换彩礼,要了一千块钱的高价。   至于女儿嫁给谁,人品怎么样,多大年纪四肢健全脑子灵光不灵光,那是一概不管。   姜婷一直逆来顺受的长大,一直到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有暴力侵向的傻子时,终于爆发了。   后来才有了原主跟姜婷好上,未婚先孕的事情。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姜家人哭着喊着要报警,带着人打上门来。   贺家也不是好惹的,上河村一半人家都姓贺,沾亲带故,怎么可能让姜家人欺负。   姜婷咬死了是自愿,就是要嫁给原主,不管姜家如何打骂都不改口。   闹了好久,最后以贺老头拿出一千块,算彻底买断姜婷跟姜家的关系,闹剧这才结束。   自此之后,姜婷再也没有回过娘家。   她知道因为自己,害得贺家拿出一大笔钱,丈夫还因此高中辍学,一直很愧疚。   后来贺老头过世,姜婷挺着肚子出门干活养男人孩子,任劳任怨,直到难产过世。   姜婷过世那会儿,原主浑浑噩噩,王金花想着毕竟是亲爹亲妈,还是通知了姜家人。   哪知道姜家人连面都没露,算是彻底断了亲。   “三姐,你带孩子进屋,别出来。”   贺玄一脑子一转,猜到几分,怕待会儿闹起来孩子难过。   贺莹莹心头一紧,连忙拉着孩子们进屋,坐立不安的往外看。   王金花走到院子里,看到一群男人就皱眉:“先头婷婷走了,你们连她出殡都不来,这会儿还来做什么。”   “我不跟女人说话,你让贺玄一出来。”姜老爹冷哼。   王金花气了个仰倒,指着他鼻头骂:“我呸,你个没娘的卵蛋,咋地,你是从你爹裤裆里爬出来的吗,你老姜家可真稀奇,男人都能生娃娃。”   贺玄一走出来,就听见他妈大战四方,把对面骂得狗血淋头,战斗力爆表。   姜老爹黑着脸,瞧见贺玄一就问:“女婿,我女儿为你生了两个儿子,你就看她这样骂我?”   “少在那儿攀人情,当年都说好了,一千块彩礼一分不带回来,婷婷就是我们贺家人,跟你们姜家没关系,赶紧给我滚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王金花抓起扫把要动手。   姜老大忍不住,梗着脖子喊:“死老太婆,再骂骂咧咧我就不客气了。”   贺玄一冷笑一声:“你要怎么不客气?”   扫过姜家人丑陋的面孔,他嗤笑道:“怎么,当年挨的打还不够?”   想到当年姜家人上门闹事,结果被贺家围着一顿乱打,姜老大哆嗦了下。   他连忙往外看了看,生怕又被围住。   姜老爹连忙拉住儿子,打着老丈人的身份开口了。   “玄一啊,虽说我们两家不太来往,可婷婷毕竟是我亲生女儿,我也是你老丈人。”   “你家那四个孩子,还得喊我一声外公,喊他们几个舅舅。”   “天大地大,娘舅最大,是这个道理不?”   王金花气笑了:“你们也配当外公当舅舅,自打孩子出生,你们是给过金还是给过银,我家四个孩子,连口米汤都没喝你姜家的。”   贺玄一拉住亲妈:“妈,你歇一歇,别把自己气坏了。”   他看向对面人,只在他们眼底看到贪婪。   “七年不往来,婷婷走了你们也没来送,今天过来,总不会是要把外孙的出生包补全吧?”   他伸出手:“你愿意给,那我替四个孩子收下。”   姜老爹厚颜无耻,此刻也觉得尴尬。   他轻咳两声:“女婿,婷婷是个好姑娘,嫁到你们贺家这么多年,为你生了两儿两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   “如今我女儿没了,我心底也不得劲,这些日子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我可怜的婷婷啊,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贺玄一冷笑:“来哭丧,那你来得晚了些,婷婷已经出殡,要不带你们去她坟头慢慢哭。”   见他软硬不吃,姜老爹黑了脸。   索性露出真面目:“我女儿是为你生孩子才死的,后半辈子都没办法给我们夫妻俩养老,你得赔钱。”   “对,赔钱,至少得一千块。”姜老大喊道,三兄弟满眼贪婪。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钱,我们去公安局告你们。”   “我妹妹人都没了,无论如何你都得给钱。”   即使早知道姜家不是好人,可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王金花依旧气急。   她心底为姜婷不值,多好的儿媳妇,多好的妻子,怎么就投胎到了这种人家。   “我呸,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你还有脸上门要钱。”   “要钱是吧,老娘今天非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说着抡起扫把就砸过去。 第24章 第 24 章:不接你这一卦   王金花抡起扫把就往姜家人身上砸:“滚,都给老娘滚蛋。”   姜老大一把抓住扫把杆子,呲着黄牙:“老太婆,你找死。”   用力一推,王金花整个人往后头倒下去。   贺玄一伸手撑住母亲,将她往身后一拉:“妈,你站后面。”   不等姜家人反应,一巴掌抽在姜老大脸上,夺过扫把顺势往他肚子一捅,姜老大疼得跪趴在地上,胆汁都快吐出来。   “你敢打我大哥!”姜老二红着眼冲上来。   贺玄一不闪不避,抬脚踹中他胸口,直接把人踹飞出去,撞上院门才停下。   姜老三怂了,往后缩了缩。   贺玄一没给他跑路的机会,上前揪住他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往外拖。   “放开我,爸,快救我!”姜老三吓得屁滚尿流。   贺玄一把他甩出门外,不偏不倚砸在爬不起来的姜老二身上,兄弟俩滚成一团。   姜老爹看傻了眼,腿肚子直打颤:“贺玄一,你,你敢,我可是你老丈人!”   贺玄一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   姜老爹吓得连连后退,扯过三个儿媳妇:“反了天了,我女儿给你生儿子死了,你就这么对我这个老丈人。”   贺玄一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所谓的老丈人,回忆起姜婷来,心底为她不值。   “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出去。”贺玄一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姜老爹猛地打了个哆嗦,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贺家小子这么混不吝,连大舅子老丈人都打。   贺玄一冷哼,伸手拽住姜老爹衣领。   “我自己走——”姜老爹慌得直叫唤,生怕他飞起一脚,把自己也踹飞出去。   贺玄一转身走向姜老大,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姜老大叫都叫不出来,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至于那三个儿媳妇,哪儿敢说话,灰头土脸往外跑。   贺玄一将人往地上一扔,四个人摔成一堆。   姜老大捂着肚皮,姜老二捂着胸口,姜老三缩着脖子,姜老爹只知道唉唉叫,哪有还有刚才讹钱的嚣张气势。   贺玄一站在门口:“再敢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王金花看得目瞪口呆,儿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一个打四个轻轻松松。   她愣了两秒,立刻支棱起来,叉着腰站在门口骂:“给脸不要脸,婷婷早就是我们贺家人,跟你们姜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什么玩意儿也敢来我家撒野,赶紧滚,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贺莹莹听见打起来的动静,心惊肉跳:“莱莱,你看着弟弟妹妹,三姑出去看一眼。”   她生怕亲妈弟弟吃亏,毕竟姜家一窝子儿子,她家就一个弟弟。   抓着门栓冲出去,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画面,顿时张大嘴。   姜家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她弟站在门口,衣裳都没乱。   外头,王村长听见消息,带着村里十来个大小伙子过来帮忙。   原以为姜家人多势众,贺玄一肯定要吃亏,就跟当年似的,家里都被砸得稀巴烂。   哪知道一看,王村长都愣住了:“这,玄一,这都是你打的?”   姜老爹看到来人,连哭带嚎:“王村长,你可算来了,你得为我做主啊。”   “我女儿为他家生孩子没了,我这个当爹的上门要点补偿金,是不是合情合理?”   “贺玄一居然敢对大舅子老丈人动手,你瞧瞧他把我们打的。”   “赔钱,这次还得加上医药费,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王金花生怕人误会,扯着嗓门喊:“我呸,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死到临头还颠倒是非。”   “当年的事情村里谁不知道,是你自己要一千块钱买断父女情分,这些年都没来往。”   “前些时候我儿媳妇没了,你们连她出殡都不露面,现在看我儿子挣钱了,就上赶着要钱,没门,老娘宁愿把钱扔水里打水漂,也不会给你一毛钱。”   “王金,刚才是他们先对我一个老婆子动手,玄一见不得亲娘挨打才帮忙,打死他们都是应该的。”   王村长当然帮自家人:“老姜,你说你多大人了,咋这么不要脸?”   “一家子男人好吃懒做,就想着从女儿身上吸血,当年你们可是立了文书,断绝父女关系,不需要玄一媳妇养老。”   “别以为大声嚷嚷就有道理,有本事你上公安局去,问问政府贺家要不要给你钱。”   “现在你带着儿子打上门来,是不是觉得我们上河村没男人?”   王村长一发话,村民立刻团团围住,提着锄头扁担很能吓唬人。   姜老爹吓得往后退:“你们不讲道理,我,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脚底抹油就跑,生怕再挨一顿打。   姜老大三个连忙跟上去,连媳妇都不管,生怕晚一秒就挨打。   “他娘的一家子怂蛋玩意儿。”   “真不要脸,女儿死了还要讹钱。”   “下次再敢来,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后生们笑骂着,把锄头扁担往地上一搁,好奇的打量贺玄一。   以前真没看出来,这贺老四这么猛,一个人能打四个,把老丈人大舅子打得嗷嗷叫。   王村长解决了外人,也打量着贺玄一。   他上次见这表外甥还是在葬礼上,当时贺玄一胡子拉杂要死不活的,王村长私底下觉得这人八成是废了。   哪知道姜婷没了,贺玄一反倒是浪子回头了。   今天一看,腰背挺直眼神清亮,板板正正的小伙子,身上有一股子以前没有的精神气。   这是开窍了!   贺玄一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笑着开口:“多谢各位叔叔伯伯来帮忙,大家进屋坐会儿。”   王村长笑了笑:“我们就不坐了,都是沾亲带故的,这点事应该的,不用说客气话。”   “表舅,那你等会儿。”   贺玄一转身进屋,再出来拿着一大包糖果,那是他为几个孩子准备的。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想通了,以后会好好挣钱养家。”   贺玄一说着,往来帮忙的人口袋里塞大白兔,一人一大把。   “大家别嫌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村民当然不嫌弃,虽说现在大白兔没以前稀罕,但也是好东西,拿回家哄孩子不错。   “不嫌弃不嫌弃,玄一真是长大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这样才像话啊。”   “听说你家要起新房,到时候喊一声,我们都来帮忙。”   王村长也收下了那一把大白兔,笑着拍了拍便宜大外甥肩膀。   “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能立起来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   村民们散了,各自回家,心底都觉得贺玄一真是大变样了。   以前这小子被贺老头夫妻俩宠坏了,见人都不乐意叫,更别说给他们吃糖了。   王金花又是欣慰儿子懂事儿,又是心疼那么大一包大白兔。   等人走了,她忍不住嘀咕:“每人给一颗甜甜嘴就成了,咋给那么多,一大包都分完了。”   “妈,咱家又不缺这个。”   贺玄一解释:“都是一个村的,他们听见动静就来帮忙,可见人不错。”   “再说了,咱们以后还要住在村里头,有来有往才能打好关系。”   王金花心底也认可,欣慰的点头:“玄一,你可算懂事了。”   “自打你爸走了,你阿金舅舅没少照顾咱家,他人不错,做人还算公道。”   这么一想,一包大白兔也不亏。   贺玄一回头,瞧见三姐还握着门栓:“姐,没事了。”   “哦哦哦。”   贺莹莹才回过神,丢开门栓,看着弟弟的眼神带着惊异。   “玄一,你刚才的本事也是跟李老头学的?”   弟弟变化太大,贺莹莹都有些不敢相信。   贺玄一不置可否:“算是吧。”   屋里头,三孩子忍不住跑出来。   贺遇贺玥一边一个抱住爸爸的手:“爸,你没事儿吧。”   “没事,吓到你们了吗?”贺玄一笑着摸了摸他们脑袋。   贺姜莱仰起头,眼睛里亮晶晶:“我们才不怕,你看,就连小弟弟也不怕,他还笑呢。”   低头一看,可不是,小婴儿乐呵呵的,完全没被吓到。   “我才不怕,等我长大了,要帮爸爸一起打坏人。”贺遇眼神坚定。   想到爸爸大杀四方的威风凛凛,贺遇满眼都是仰慕。   贺玥吸了吸鼻子,怯生生问:“爸,刚才那些人是外公舅舅吗?”   王金花听了张嘴就骂:“算什么外公舅舅,他们也配。”   贺玥瑟缩了下。   贺莹莹扯了扯亲妈,让她别口无遮拦,回头让小孩子伤心难过。   王金花很不服气,但看了眼三孩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贺玄一想了想,索性拉着三个孩子坐下来说话。   “从血缘上来说,他们确实是你们妈妈的亲生父亲和哥哥。”   三孩子面面相觑。   贺姜莱板着脸,冷哼道:“才不是,我妈都不认他们。”   “妈说了,他们都是坏人,从小对她不好,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还想把她卖给傻子换彩礼。”   作为头一个女儿,贺姜莱跟姜婷关系亲密,没少听她提起以前。   贺玄一耐心解释:“血缘是无法改变的,但姜家人重男轻女,苛待你们的妈妈,嫁到贺家后,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两家算是断了亲,你们知道这件事就好,但没必要把他们当做亲人对待,记住了吗?”   三孩子似懂非懂。   王金花无奈摇头:“你跟他们说这个做什么,小孩儿哪儿听得懂,反正姜家都不是啥好人,你们离他们远点。”   贺姜莱立刻点头:“我只有爸爸和奶奶,大姑二姑三姑,没有外公舅舅。”   这回贺遇贺玥都很赞同。   “这就对了,认谁都不能认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王金花对姜家是十万个瞧不上眼。   贺莹莹心底也这样想。   忽然问:“他们怎么会知道四弟挣钱了?”   王金花笑容僵住,想到自己带着四毛五的汽水满村走,顿时面露尴尬。   贺玄一笑着解释:“村里头有点事情就瞒不住,他们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闹过这一场也好,知道我们的厉害,他们以后就不敢再来。”   另一头,揣着奶糖回家的村民,也正议论着贺家的事情。   “看来贺老四真的挣到钱了,都舍得发大白兔。”   “金花婶子说要起房子,八成也是真的。”   “几天不见,贺老四大变样了,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赵兴国忽然冒出来:“姜家人这就走了?”   “不走能咋地,他们怎么说都不占理。”   “就是,当年贺家可是给了一千块彩礼,那可是七八年前。”   “闹到公安局也不可能给他钱。”   “打也打不过,再闹还得挨一顿打。”   赵兴国眉头一皱,暗骂姜家人废物,这么多男人居然都打不过一个贺玄一。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转身往村西边跑。   “他这贼眉鼠眼的干什么,整天不干正经事。”   “就他还不如以前的贺老四,至少贺老四不祸害别人。”   “他怎么知道姜家人来了,不会是他去通风报信的吧。”   村民猜测没错,姜家这么快就知道贺玄一挣了钱,就是赵兴国通风报信。   原想着看贺玄一倒霉,哪知道姜家这么没用。   赵兴国心底嫉恨的牙痒痒,脑瓜子一转,又冒出个主意来。   “耀祖,你在不在?”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子酸臭酒味,钱耀祖半躺在床上磕花生米喝酒,唯一的女儿跟小丫鬟似得伺候。   瞧见来人,钱耀祖翻了个白眼:“赵兴国?你来做什么?”   “有好事儿。”赵兴国一屁股坐下来,想吃两颗花生米,却被一巴掌拍开。   钱耀祖啐了一口:“空手上门你也好意思,也不说给我带点下酒菜。”   摆明了瞧不起赵兴国。   “我找你有正事儿,大好事。”赵兴国憋着火,挤出笑容。   钱耀祖灌了口酒:“就你?得了吧,能有啥好事儿。”   “真是好事儿,贺玄一知道吧,都说他算命厉害,一算一个准。”   “那关我屁事。”   赵兴国眼底满是恶意,觑了眼旁边的小丫头。   他心底也十分瞧不上钱耀祖。   钱耀祖上头六个姐姐,就他一根独苗苗,从小备受宠爱,比贺玄一还离谱,在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小皇帝。   没钱娶媳妇,卖姐姐换彩礼。   缺钱了,就问六个姐姐要,不给就堵在人家门口。   钱耀祖从小被惯坏了,平时就喜欢喝喝小酒,喝醉了就打媳妇。   等到钱家爸妈一死,越发没有人管,又染上了赌博的臭毛病,输钱打老婆,赢钱吃喝嫖赌。   王村长看不过去管过几回,奈何这就是个混不吝。   一年前,他老婆马秀兰被打得受不了,跑了再也没回来。   钱耀祖去马秀兰娘家闹过几回,没占到便宜,人也一直没找到。   丢了老婆,钱耀祖不但没迷途知返,反倒是越发摆烂,整天喝的醉醺醺的,整天打女儿。   谁敢劝就打谁,狠起来连对他掏心掏肺的六个姐姐都打。   赵兴国眼底满是幸灾乐祸,压着声音说:“他不是会算命吗,你让他算算马秀兰跑哪儿去了,到时候不就能把人抓回来。”   砰一声,钱小丫把碗碟摔了。   钱耀祖伸手就是个大耳刮子:“赔钱货,丧门星,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钱小丫不敢反抗,蜷缩成一团挨打。   赵兴国见他打骂女儿,也不拦着,看他打够了才开口:“马秀兰可是你媳妇,凭什么跟别人跑了,她就活该给你当牛做马,你说对不对。”   钱耀祖眼睛一亮:“他贺玄一还能有这本事?”   他当然想把媳妇找回来,没有马秀兰,谁给他挣钱花伺候舒坦。   赵兴国笑着说:“他要是算的准,你就能把媳妇找回来。”   “要是算不准,你就说他招摇撞骗,让他赔钱,不然就去报公安,左右你也不亏,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耀祖前几天输光了,正愁没钱,猛地坐起身:“对啊,兴国,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脑子。”   赵兴国脸上赔笑,心底痛骂。   要不是想给贺玄一找麻烦,他才懒得哄这大傻子。   钱耀祖越想越美,反正他不亏,能找到老婆最好,找不到也能讹一笔钱。   至于贺玄一不愿意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到时候他往贺家门口一趟,就堵着他们大门,贺家除了贺玄一,不是老婆子就是小娃子,能拿他怎么办。   “走,现在就找他去。”钱耀祖迫不及待。   赵兴国眼底泛着恶意,忙不迭跟上去,就等着贺玄一倒霉。   钱小丫看着两人背影,心底急得不行,她不想妈妈被找到,不想妈妈回来挨打。   这会儿已经天黑,贺家已经关上院门打算休息。   钱耀祖伸手就把院门拍得啪啪响,大声喊:“贺玄一,我来找你算命,赶紧开个门。”   屋里头,贺玄一正打坐调息,听见声音皱了眉头。   隔壁王金花也起身,往外看了眼:“好像是钱耀祖,他个混不吝的来做什么。”   “妈,我出去看看。”   贺玄一披上衣服走出屋子,打开院门,看到门口两人。   钱耀祖浑身酒气,赵兴国贼眉鼠眼,一看就不安好心。   贺玄一微微眯起眼睛。   “你会算命是吧,我来找你算命。”钱耀祖推开他就要往里面走。   贺玄一伸手一动,门板拍回去,直接把人挡在了门外。   “今日三卦已结,明日再来。”   钱耀祖没防备,鼻子撞了个正着,酸疼的倒抽冷气。   赵兴国立刻煽风点火:“贺玄一你啥意思,瞧不起我们耀祖哥是不是,他又不是没钱,怎么,送上门的生意你还不接了?”   钱耀祖一听,果然更加恼怒。   “我能瞧得上你,找你算命那是给你脸,赶紧开门。”   王金花听见动静出来,奇怪的问:“儿子,啥事儿啊,他来找你算命?”   “金花婶子,你来的正好。”   赵兴国连忙扯高嗓门喊:“你儿子不是会算命吗,耀祖哥想找你儿子算算,他媳妇马秀兰跑哪儿去了。”   “你不是说他算命最准,都是乡亲,这点小事儿也不帮忙啊?”   “还是说他就是个骗子,不敢给耀祖哥算?”   王金花看清门口的人,撇了撇嘴:“他要是学点好别打老婆,秀兰能跑?”   马秀兰跑了,名声不太好听,但村里人都能理解。   谁也不是铁打的啊,天天挨打不跑才怪。   钱耀祖横上心头:“你快给我算,那婆娘到底藏哪儿了,等找到人,老子有的是钱给你。”   贺玄一挑眉嗤笑:“我不会给你算。”   “什么?”钱耀祖愣住了。   “贺玄一,你是不是瞧不起耀祖哥。”赵兴国挑拨道。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没错,我瞧不起他。”   “别说他没钱,就算他有钱,捧着一万块跪在我门口,我也不会给他算。”   说完这话,贺玄一手臂用力,直接将两人甩出门口。   利索的栓上门。   这次不用赵兴国挑唆,钱耀祖愤怒无比,一个劲开始拍门。   “你踏马敢瞧不起老子!开门,赶紧开门,今天你不跟我道歉,老子就不走了。”   王金花拧起眉头:“这钱耀祖是个混不吝的,怕是要缠上咱家了。”   贺玄一淡淡挑眉:“放心,吵不了多久。”   王金花不明所以,看了眼儿子说:“儿子,你能算到秀兰跑哪儿去了吗?”   “能。”贺玄一点头,却又说,“但我不会给他算。”   王金花听了,反倒是松了口气:“不给他算是对的,他就不是个好人,把秀兰往死里头打,好几次秀兰被打得起不了身。”   “哎,秀兰也是命苦,咱可不能为了几个钱做亏心事。”   没说几句话,外头忽然没了声音。   王金花心底奇怪:“他走了吗,这可不像他平时的脾气。”   往日谁要被缠上,那就没个安宁。   “也许是喝醉摔沟里了。”贺玄一微微笑道。   王金花瞧了眼儿子的脸色,心底犯嘀咕,咋儿子笑起来让人冷飕飕的。   门外,钱耀祖不依不饶的拍门,甚至拿起石头砸门。   “娘的,竟敢瞧不起我,老子非得给他点教训。”   赵兴国揣着手在旁边拱火:“耀祖哥,就该给他点教训,算个命还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听说他挣了不少钱,家里都打算盖新房子了,还给村里发大白兔,手里肯定有钱。”   “至少也得给你赔一顿下酒菜钱。”   钱耀祖听了,砸得更用力了。   乡下院子都是木门,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偏偏钱耀祖砸了半天,木门依旧稳稳当当。   赵兴国暗骂废物,连个木门都砸不开。   忽然,一阵冷风贴着头皮吹过,赵兴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回头,夜里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兴国心底咯噔一声,不对,就算贺家没开灯,这还不到八点钟,村里怎么可能都没开灯,不可能这么黑。   别说灯光,连星星月亮都不见了。   “耀、耀祖,好像不对劲。”   钱耀祖口中骂骂咧咧:“老子饶不了他。”   他砸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腰,嘴里头不干不净。   蓦的,黑暗中亮起两道红光。   钱耀祖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会儿酒意被凉风一吹,散了大半。   “什么鬼东西!”   赵兴国尖叫一声,撒腿就跑:“见鬼了。”   “啊啊啊啊啊——”   钱耀祖也想跑,可刚转身背后一痛,整个人被踹飞出去,脸朝下摔进泥地里,磕了满嘴的泥巴和碎石。   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有鬼,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赵兴国也没逃脱,跟钱耀祖撞到一起,两个男人抱成一团。   【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分不清是男是女。   红光猛地一聚,红衣女鬼朝两人扑过来。 第25章 第 25 章:离开   “啊——”   钱耀祖浑身一僵,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往后一倒下,竟是吓晕过去。   赵兴国牙齿大战,一个劲跪地求饶:“饶了我,大仙饶命,不关我的事啊。”   “是他——是钱耀祖要找贺玄一麻烦,跟我没关系,我啥也没干。”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碎石地上,一会儿糊了满脸血。   【嘻嘻嘻——】   笑声就在脑后,冰凉凉,阴恻恻。   赵兴国发出杀猪似得尖叫,连滚带爬就跑。   早知道贺玄一这么有本事,还能用邪术害人,他哪儿敢来招惹。   黑暗中不分方向,赵兴国一头撞到路上的大石头,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红光渐渐散去,兔爷一屁股蹲在钱耀祖脸上,嫌弃的蹦跶两下,留下几个爪印。   【呔,就这胆量还敢招惹老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黄皮子滋溜从暗处冒出来,三两下扒光钱耀祖衣裳。   兔爷双腿一踹,直接把人踹进了臭水沟。   钱耀祖半死不活的躺在臭水沟里,连个遮羞布都没保住。   【老大,我干的怎么样,你看我配喝可乐吗?】   黄皮子将衣服丢了一路,忙不迭的凑上来问。   兔爷翻个个白眼,三瓣嘴耸动:【去去去,那是我的,找你那个去。】   黄皮子顿时苦了脸,耳朵耷拉下来。   听兔爷说可乐美味如仙酿,它早就馋的不行,结果回家一提,观香婆两手一摊。   “大仙,不是我不想买,这东西市里头才有。”   “而且一瓶就得四毛五,也太贵了。”   “不如咱们喝瓶汽水,这东西实惠。”   黄皮子幽怨的鼓起脸颊。   兔爷这会儿嘚瑟上了,直哼哼:【你大爷还是你大爷,我随便选的人家,比你精心挑选的强百倍。】   黄皮子更幽怨了。   心想你那是随便挑吗,那就是被打服了,不得不下山给小屁孩当保家仙。   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还吃香喝辣了。   黄皮子忽然冒出一股子斗志,不行,它得回家催观香婆好好挣钱,它也要喝可乐。   兔爷一蹦老高,往钱耀祖后脑勺上一踩,心满意足。   两只红眼睛滴溜溜,想着赶紧回家要好处。   白天老贺分给村民的那种奶糖就不错,闻起来就香甜,它也要吃。   蓦的,兔爷两只耳朵支棱起来。   贺玄一打开门出来,扫了眼阴沟里半死不活的两人:“处理完了?”   【完了完了,他俩以为见鬼了,吓得屁滚尿流,保证以后不敢再来贺家】   兔爷拍着胸脯:【老贺,我要大白兔当奖励,要一大把。】   黄皮子原本瞧见煞星,已经麻溜躲起来藏好,一听有奖励又冒出头来。   滋溜一下出现在兔爷身后,叽叽叽表示:【我也帮忙了,我也要。】   贺玄一微微挑眉,倒是也不小气,从兜里摸出两把大白兔奶糖,一只分了一大把:“悠着点吃,糖吃多了会长蛀牙。”   【兔爷我才不会长蛀牙。】   兔爷迫不及待的吞下一颗糖,糖纸都舍不得剥开,嚼得嘎吱作响:【果然好吃,怪不得叫大白兔,我们白兔家族干啥都出息。】   黄皮子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见贺玄一没要回去的打算,一溜烟儿跑了。   跑出去老远,黄皮子才剥开一颗大白兔,舔了一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呔,居然这么香这么甜,兔爷说的都是真的。   黄皮子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捧着回到家。   刚进门,观香婆正在堂屋里等着呢。   “大仙,您回家啦?”   黄皮子得意洋洋的跳到了八仙桌上,推过去一颗糖:【吱吱吱。】   你也尝尝鲜。   观香婆一看,居然是大白兔。   再想到傍晚时分的事情,猜到是贺玄一给的,老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老婆子不爱吃糖,大仙留着自己吃吧。”   【吱吱吱,吃。】黄大仙对自己人很大方。   观香婆笑着接过去一颗,塞进口中,甜香味立刻弥漫整个口腔。   她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子,鳏寡孤独残占了三样,幸而,身边还有大仙陪伴。   尝着奶香味的糖果,观香婆笑着说:“大仙喜欢,改明儿我去镇上多买一些。”   是她疏忽了,总是用鸡腿供奉,却忘了大仙还是个孩子,孩子么,当然喜欢新鲜玩意。   黄大仙一听顿时高兴:【吱吱吱,要兔爷没吃过的。】   “这可难喽,贺玄一都敢吃一块钱的棒冰,四毛五的汽水,我看他八成犯了鳏和财,老婆没了,手里存不住钱。”观香婆直摇头。   被认定存不住钱的贺玄一,扫了眼一滩烂泥的两人,继续往前走。   兔爷歪了歪脑袋:【嚼嚼嚼……去哪儿?】   【嚼嚼嚼——这两货咋办,要不吃了?】   【嚼嚼嚼——丢山里头也行,让他们自生自灭。】   贺玄一深吸一口气,转身捏住它的三瓣嘴:“别吧唧嘴。”   【混蛋,你这个混蛋,我帮你,你还嫌弃我,兔子嘴巴就这样,我没吧唧嘴。】   唾沫星子都要喷贺玄一脸上。   贺玄一顺手捏了把耳朵:“乖,帮我看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哼哼,这可是你求我的,明天我还要喝可乐。】   兔爷边哼哼,一边蹦跶着往家里跑。   一点儿不介意被当做看门狗,啥看门狗能喝汽水。   贺玄一看着那敦实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不由为它的体重担心一秒钟。   夜色愈深,上河村越发宁静,只有虫鸣鸟叫的声音。   钱小丫蜷缩在屋子角落,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她怕钱耀祖回来听见,又会被一顿毒打。   心底又想到赵兴国的话,担心钱耀祖真的找到妈妈的下落,到时候妈妈又要回来吃苦。   虽然村民经常笑话她,说妈妈丢下她跑了,再也不会回来,取笑她是个没妈的孩子。   钱小丫却从来没怪过她。   挨打实在是太痛了,妈妈在的时候,总是会护着她,要是不跑,妈会被打死。   妈走的时候说过,等她安顿好了,一定会回来接她走。   钱小丫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缩得更小。   好辛苦,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咕咕咕的叫声。   钱小丫猛地抬头,眼底冒出希望的光芒,这是她跟妈妈约好的信号。   她连忙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要往外跑,想到什么,转身钻进房间,再出来拿了个小布包。   “妈!”   看清围墙外的身影,钱小丫惊喜异常,压着声音喊。   时隔一年,马秀兰瘦削却结实,脸色红润,看得出来在外头过得还不错。   趁着月光看清女儿脸上的淤青,马秀兰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打你了,这个该死的畜生,小丫,是妈妈回来晚了。”   钱小丫一个劲摇头:“没有晚,妈,你回来接我了吗?”   “对,妈来接你,我们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马秀兰一把抱起女儿,七八岁的丫头,瘦得一点重量都没有,她抱着都走的轻轻松松。   夜色中,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   马秀兰一口气跑到村口大樟树下,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妈,你累了吗,我可以下来自己走。”钱小丫挣扎道。   马秀兰摸了摸女儿头发:“妈不累,咱得赶紧走,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不然就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大樟树下出现一道人影。   马秀兰浑身上下的血凉了半截,下意识搂紧女儿。   “你,你是贺玄一?”她透过夜色,隐约认出来是谁。   当下心神打乱,扑通一声跪下来:“玄一,嫂子求你了,放我们母女俩一条生路吧。”   马秀兰心知钱耀祖是什么人,娘家靠不住,一旦被发现,她们母女俩就跑不了。   继续留在钱家,她跟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将一个纸包放到地上。   “离开这里后,往北边走,别再去南边。”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转身就往家走,没再多说一句话。   马秀兰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跪在那边没回过神。   钱小丫跑过去捡起纸包,捏了捏:“妈,好像是钱。”   马秀兰猛地回过神,顾不得细想,拉着女儿就往村外跑,一直跑到镇上才停下来。   等车的功夫,马秀兰才打开纸包。   “这么多。”   里头至少有五百,够她们母女俩活一年。   钱小丫靠在母亲怀中,在她耳边说:“村里人都说他会算命,一算一个准,妈,他是不是算到你会来接我?”   马秀兰神色有些恍惚。   很快,她脸色变得坚定:“不管是不是,至少他是个好人。”   原本接了女儿,她打算继续去南方干活,毕竟那边工厂多,机会多,挣钱的门路也多。   可听了贺玄一的话,马秀兰一咬牙,索性买了北上的车票。   “妈,你看这是什么。”钱小丫想到什么,掏出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布包。   马秀兰认得那布包,以前公婆没死的时候,就是用这个装钱。   如今里头只有几十块的毛票,是钱家最后的积蓄。   “我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哼,让他喝西北风去吧。”钱小丫眼底闪着恨意。   马秀兰鼻子发酸,紧紧搂住女儿:“小丫,你受苦了,以后妈再也不会丢下你,我们母女俩永远在一起。”   天还没亮,母女俩就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哐当哐当声中,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奔向全新的未来。   贺玄一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方才见到钱耀祖,他便算到马秀兰凄凉的一生。   好不容易逃出魔窟,却因为舍不得女儿回来,这一回,却再也没能离开。   没有今天的意外,钱耀祖今天在家,即使母女俩再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钱耀祖抓住逃跑的马秀兰跟钱小丫,将她们狠狠揍了一顿,甚至用铁链将马秀兰锁在了家里头。   对外就说家务事,马秀兰娘家靠不住,竟然无人能管。   每次马秀兰要跑,钱耀祖就用女儿小丫威胁,为了女儿,马秀兰再一次掉入火坑。   母女俩过得苦不堪言,一直到钱小丫十二岁,趁着钱耀祖出门喝酒,偷偷解开了母亲的铁链,母女俩一块儿逃了。   厄运却没放过他们,马秀兰带着女儿南下打工,好不容易看到了盼头,却因为三班倒疲劳过度,倒在了机器上,成了残疾。   钱小丫为了给母亲治病,误入歧途。   贺玄一懒得干涉别人的命运,但偶尔日行一善,倒也算一桩乐事。   襁褓中,喝饱奶的小婴儿吧唧嘴,睡得香甜。   兔爷占据了有利位置,哼哼唧唧:【这小子能吃能睡,比猪还好养,为啥让兔爷看着他?】   贺玄一淡淡道:“偶有怨力纠缠,找不到根源。”   【怨力?】   兔爷四仰八叉的躺下:【这么小的娃娃哪儿来的怨力,该不会是你们祖传业力吧?】   贺玄一微微摇头。   “你只管帮我看好他,想吃什么都有。”   一听这话,兔爷也不刨根问底,念叨起自己想吃的东西来,恨不得立刻开一桌满汉全席。   马秀兰带着女儿奔赴新生。   原本已经离开家,事业干得蒸蒸日上的徐来娣,却因为家里一通电话,听到母亲病重,忙不迭的回到出生的小山村。   在青州市待久了,徐来娣看到落后的小山村,有些不适应。   以前想家的时候,记忆中的小山村山清水秀。   可现在看去,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徐来娣行李都没带,一路到了村口,忽然止住脚步。   她猛然想起贺玄一说过的话,让她别回家,要是回家,至少也要带上人。   可她回来的太匆忙,别说人,连东西都没带。   徐来娣脸上闪过挣扎。   忽然,她想起母亲说过千百次的话。   小时候她生病,母亲抱着她硬生生走了十里地,到镇上卫生所打了针,才把她救回来。   那是疼她爱她的亲妈。   徐来娣咬了咬牙,埋头往家里走。   “爹,娘,我回来了。”   徐来娣大声喊道:“俺娘没事儿吧,现在怎么样,有病咱赶紧去大医院啊。”   话音未落,屋里头走出来个妇人,正是徐母。   她手里拿着擀面杖,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徐来娣见状,心底咯噔一下。   “他爹,来娣回来了,”徐母连声喊道。   三两步上前拉住女儿,满脸笑容,看着她一脸慈爱:“来娣可算回来了,你这都一年多没回家,娘都想死你了。”   “快进屋坐,路上累了吧,饿不饿,娘给你烙饼吃。”   徐来娣挣了下,没能挣开,徐母干习惯农活力气很大。   屋里头,徐老爹靠在炕上,看见她露了个笑脸:“回来了。”   两个弟弟面对面坐着,瞧着她眼神不太对,像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徐来娣一颗心往下沉。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往炕上一坐:“娘,你别忙活了,不是说生病了吗,现在怎么样,好了吗?”   徐母讪讪笑,一脸尴尬。   徐老爹敲了敲烟杆儿:“你娘没病,我要不这样说,你能回来?”   “爹,你这说的啥话,我是你亲女儿,怎么可能不回家。”徐来娣皱眉道。   徐老爹瞥了她一眼:“前年我们给你相看,你觉得人条件太差不同意,去年过年都没回来,十里八乡都在笑话咱家。”   想到前年那桩事,徐来娣差点没稳住脸色。   徐老爹继续说:“这次我们挑了好人家,既然回来了,你就收拾收拾等着嫁人吧。”   见女儿不吭声,徐母一把拉住她:“来娣啊,你都快三十岁了,可不能再挑挑拣拣,你要是不嫁人,让你底下两个弟弟咋办?”   “这些年你不在家,村里头说什么都有,还有人说你在外头卖,可难听了,我跟你爹都抬不起头做人。”   “要不是你,你大弟二弟也不能耽误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就当娘求你了,赶紧嫁了,等嫁了人你还想出去挣钱,那你就跟男人商量,两人一道儿出去也成啊。”   徐来娣一颗心沉到谷底。   前年大过年的,爹娘找人相看,啥条件都不挑,只看彩礼。   那男人脑子不灵光,徐来娣不同意,跟家里大吵一架走了,去年过年都没回来。   人没回来,但她一直有寄钱回家。   可没想到爹娘不但不心疼她一个女儿在外挣钱不容易,只嫌弃她丢人。   甚至还拿亲妈重病当借口,骗她回家嫁人。   徐来娣低下头:“听着口气,你们已经看好人家了?”   见她没大吵大闹,徐母还以为有戏,拉着她说:“就是前年那个,人小伙子就中意你,等了你两年呢。”   徐来娣气笑了:“那他可真有心。”   “可不是,太有心了,彩礼给的也多,家里条件也不错,你嫁过去再生两个儿子,就等着享福吧。”   徐母说着,自己都信了这话。   徐来娣扫过屋子里的亲人,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她在笑自己的天真,明明知道爹娘重男轻女,只看重两个弟弟,却还是被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情骗了,眼巴巴的赶回来。   笑自己不听劝,如今自食恶果。   笑这家人满腹打算,她每个月寄钱回来还喂不饱,还要把她卖了换钱。   徐老爹脸一沉,拿着烟杆子就打她:“你笑什么,像什么样子,我看你是在外头心野了,得了失心疯。”   “别打她,你把她打坏了,三天后的婚礼咋办?”徐母连忙拦住。   徐来娣脱力坐在炕上:“原来你们连婚礼都定好了,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我女儿,你要有什么想法?”徐老爹冷哼。   他跳下炕:“这次你们把她看好了,再跑了,彩礼可得赔人家。”   徐母只一个劲劝:“来娣,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你嫁给谁不是嫁,人家条件是真的好。”   两个弟弟穿着她买的衣裳鞋子,斜着眼睛瞧不起她。   “姐,你不嫁人,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做人。”   “你一个女人总往外跑,能是什么正经生意,别丢人了。”   “就因为你,我们俩兄弟都娶不上媳妇。”   徐来娣心底那点亲情彻底散去——她没有家了。   见她沉着脸不吭声,徐母讪讪退出去,临走不忘记锁上门。   “她怎么说?”徐老爹不耐烦的问。   徐母直叹气:“怎么说都不吭声,我看来娣心底还是不乐意。”   “由不得她。”   徐老爹骂骂咧咧:“谁家闺女不嫁人,就她拖到快三十丢人现眼,还挣钱,她一年拿回家几个钱。”   “前年那会儿就该把人关起来,嫁过去就老实了。”   徐母讷讷道:“到底是咱亲生的女儿,我再好好劝劝。”   “还劝什么,三天后直接压上车,她想嫁也嫁,不想嫁也得嫁。”   徐来娣坐在炕上哭哭笑笑,将外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底知道,爹娘铁了心要把她嫁过去,这次想跑都跑不了。   接下来两天,家里果然把她看得很紧,吃的喝的都直接送进来,不许她出门。   两个弟弟轮流在门口站岗,夜里头直接上锁,窗户都钉上了。   徐来娣心底发苦,再次懊悔没听先生的话。   她怎么就非得回来,怎么会认为亲娘重病,家里会需要自己呢。   一切都是她太高看了自己。   她徐来娣,对于徐家而言,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婚礼前一天晚上,徐母再次端着鸡汤进来劝。   徐来娣看着清汤寡水,只有鸡头脖子的“鸡汤”,心底发寒,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妈,我想通了,女人到了年纪就该嫁人,以前是我太任性,以后我都听你们的。”   徐母一听,欣慰的笑起来:“这就对了,爹娘总不会害你,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娘,那我能出去走走吗,等明儿个嫁人,我也不能经常回娘家。”   徐母心底犹豫。   “您要是不放心,让大弟跟着我,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徐来娣笑着说。   徐母讪讪道:“那也行,你回来后没出过门,到处走走也好,跟亲戚长辈打个招呼,别让人说闲话。”   徐老爹不同意。   徐来娣开口道:“爹,我明天就嫁人了,总得去看一眼爷爷奶奶,大伯大娘,不然他们不得说闲话,指不定还要说你卖女儿。”   这戳中了徐老爹要面子的脾气。   “老大,那你陪着她去,别出岔子。”   徐大弟点了点头,闷不吭声的跟着徐来娣走。   徐来娣果然去了亲戚家,进了谁家都客客气气带着笑容,说自己明天就嫁人,请他们上门喝喜酒。   徐家人早就知道,纷纷点头答应。   离开最后一家,徐来娣忽然笑了一声:“真可笑,明明是我的婚礼,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   除了她,亲朋好友都知道了。   徐大弟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徐来娣停在一个山道旁,指着山坳说:“大弟,你还记得这里吗?”   “小时候咱家穷,吃不上零嘴,我就背着你上山采野果,每次我自己舍不得吃,都给了你。”   听她忆往昔,徐大弟满脸不耐烦:“说完了没有,赶紧回家吧,我都累了。”   徐来娣抿了抿嘴,自嘲一笑:“算了,回家吧。”   徐大弟见她走得慢吞吞,心底不耐烦至极。   “大弟,你看那是什么?”徐来娣指着旁边问。   徐大弟下意识看过去。   徐来娣伸手用力一推,直接把他推进了土坑里,转身撒腿就跑。   这块儿靠近村口,徐来娣什么都没带,她只知道一定要跑出去,不然等到明天,她就会被压着嫁人,这辈子再也没有出路。 第26章 第 26 章:新家   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徐来娣咬牙往前跑,只觉得肺都要炸开。   尖锐的刺痛从脚底板传来,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碎石子扎进肉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徐来娣却不敢停,一旦停下,她就会被抓回去,嫁给一个傻子,再也跑不出这片小山村。   “死丫头跑了,快追!”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徐家人的吼声,很多人,徐家人都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田野间乱扫,像一条条毒蛇。   徐来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出去,再也别回来。   玉米地落下狰狞的影子,她翻过那道土坡,就能踏上通往镇上的大路。   “她往镇上跑了。”   “快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死丫头,老子要打断她的腿。”   徐老爹带着两个儿子,身后还跟着一群徐家人追上来。   距离越来越近,徐来娣收不住脚,从土坡上滚下去,疼得眼前发黑。   徐老爹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得徐来娣耳朵嗡嗡作响,口中弥漫开铁锈味。   “你再跑一个试试,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一把揪住女儿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老实跟我回家。”   徐大弟冷眼看着姐姐挨打:“姐,求你别作了,你这时候跑了,往后我们家还怎么做人。”   徐二弟在一旁阴阳怪气:“姐,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再丢人现眼了。”   “我不回去!”徐来娣声音沙哑的像是含着砂砾。   黑暗中,她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我不回去,也不嫁人,你们再逼我,我宁愿去死。”   徐老爹不耐烦又要动手,被徐大伯拉住。   “孩子不懂事就劝劝,可别再动手了,打坏了咋结婚。”   “明天就要结婚了,脸上有伤不好看。”   “来娣啊,你也体谅体谅你爸妈,他们养你这么大,你咋这么不懂事。”   “嫁过去吃香喝辣的,有啥不好。”   徐来娣看着眼前的这群人,她的亲爹亲娘,她的亲弟弟,还有平时笑呵呵的爷奶长辈。   在他们眼里,不听话不嫁人就是不懂事,就是丢人现眼。   “爹,你别再逼我,不然我就跳下去。”   徐来娣笑起来,指着山脚下的急流。   听着女儿的话,徐老爹却冷笑一声:“那你就跳,死了倒是干净。”   他压根不信女儿有这胆量。   从小到大,徐来娣都是家里最孝顺,最老实的一个。   让她辍学就辍学,让出去挣钱就挣钱,每年往家里寄钱。   如今只是让她嫁人,又不是让她去死,闹成这样,徐老爹不反思,只怪女儿不懂事。   徐来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嘴里头,咸的发苦。   “姐,你别演了行不行,让大家看笑话,你丢不丢人。”   “就是,有本事你就跳,爹娘只是让你嫁人,又不是害你。”   徐来娣深吸一口气,扫过一张张冰冷的脸孔,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灯光扫过来,紧接着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吉普车从镇上方向驶进来,车灯将整条土路都照得亮如白昼。   车门哐的打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跳下来。   王姐穿着红色夹克,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她扫过河边的这群人,目光落到浑身狼狈的徐来娣身上。   “来娣,快过来。”   徐来娣强撑出来的坚强瞬间崩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王姐……”   她顾不得脚下钻心的疼,跌跌撞撞跑过去。   王姐一把接住她,低头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脚,眼底的冷意像结了霜。   “什么人,来娣是我女儿,你们不能带她走。”   “乡亲们,围住车,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有本事从我身上压过去。”   徐老爹带着人就要堵车。   王姐冷笑一声,往前两步:“不怕死的试试。”   车里头走下来三个高大的男人,身上都是腱子肉,往那儿一站,像是三堵墙。   王大哥威胁似得拍了拍腰上鼓鼓囊囊的东西,露出一口大白牙。   “都他娘滚远点,不然老子的枪子可不长眼。”   “枪,他们带着枪。”徐大弟惊呼一声,迅速躲到了人群后头。   一听对方有枪,吓得徐家人纷纷后退,徐来娣又不是他们女儿,只是来帮忙,犯不上搭上自己的性命。   徐老爹哆嗦了一下,脸色铁青,紧紧盯着女儿:“来娣,你今天要是敢走,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徐来娣背影一僵。   徐来娣以为戳中女儿要害,继续说:“你妈从小疼你,对你比两个弟弟都好,当年你生病,她背着你硬生生走了十里地,才救回你这条小命。”   “如今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你舍得让她伤心?”   “你今天敢走,往后就再也别回来。”   徐来娣凄然一笑,回头看向这群血脉相连的家人:“好,从今往后,我们就断绝关系。”   说完毫不犹豫的上了车。   “来娣!你连亲爹亲娘都不要了!”   “你这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年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走了就别回来,老子就当你死在了外头。”   一声声咒骂中,王姐给了司机一个眼神:“赶紧走。”   不然等村民反应过来,真围住车,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司机迅速踩下油门,车飞一般蹿出去。   小山村与咒骂声一起慢慢远离,直到消失不见。   车上,王姐见徐来娣浑身都在发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你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徐来娣再也绷不住,抱着王姐嚎啕大哭起来。   好一阵子,她才缓过劲,将心底的委屈都哭够了。   “王姐,你怎么会来?”徐来娣从未想过,有人会从天而降来救自己。   王姐帮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你走之后,我越想越是不安,就找贺大师又算了一卦,幸好听了他的话,不然真怕来不及。”   徐来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是我傻,贺大师说的那么明白,我偏偏不听劝。”   王姐拍着她后背安慰:“那是你亲妈,哪个做女儿的听到亲妈重病能不回家看看。”   徐来娣吸了吸鼻子:“我妈以前很疼我的,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对我。”   她扑倒在王姐怀中:“王姐,从今往后,我就没有家了。”   王姐心底一阵发酸,她是家里受宠的小女儿,一辈子都有爸妈哥哥撑腰,完全想象不出还有父母会这么对亲生女儿。   轻拍着徐来娣,王姐开口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姐,要是不嫌弃,我们就拜个干亲,以后我就是你亲姐姐,我家就是你家。”   “不嫌弃,我不嫌弃,姐,大姐。”徐来娣破涕为笑。   旁边的王大哥见她笑了,笑着插话:“不应该喊大姐,既然你俩拜干亲,那你也是我妹妹,得喊我大哥,青州市还有你二哥三哥,惠惠是你四姐,你排行老五。”   徐来娣一愣,随即大声喊道:“大哥。”   “哎,这趟值了,我又多了个妹妹。”王大哥哈哈笑道,车上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姐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什么,好奇的问:“哥,你哪儿来的枪?”   王大哥笑得更大声,从腰间掏出个弹弓:“我哪儿有枪,黑灯瞎火故意吓唬他们的。”   刚才情况太乱,王大哥怕车被堵住,所以才故意吓唬人。   这会儿徐来娣才知道,王惠找贺大师算完后,回家说服了大哥帮忙,两人一道儿来了安庆。   王大哥还特意找到当年的战友,借来这辆军用车,又请了两个战友来帮忙壮声势。   有车有人,他们才能顺利把徐来娣接走。   徐来娣看着那小孩儿玩的弹弓,阴影散去,终于放松的笑起来。   从今往后,她又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把她当人看的家。   天光从山脊线浮起,徐来娣靠在王惠的肩头上,睡得安稳。   日光斜斜地打在屋脊上,为村庄镀上了一层金光。   “啊——”   王金花是被外头的尖叫声吵醒的,一个激灵爬起来。   “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她急急忙忙套上衣服,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跟着声音跑过去。   村东头的阴沟边已经围了一群人,几个婆娘捂着嘴,脸上表情又是嫌恶又是好奇,兴奋的像大过年看大戏。   王金花挤进去一看,好家伙!   阴沟里躺着两个大男人,身上精光,四肢交缠,浑身都是烂泥巴和臭水。   “这不是钱耀祖跟赵兴国吗,啧啧啧,他俩咋摔这儿了。”   “怪不得赵兴国一直没婆娘,原来跟钱耀祖有一腿。”   “真不要脸,连衣服都不穿,可别带坏我孙子。”   王金花眼睛瞪大老大,瞬间想到昨晚儿子的那番话。   她满是幸灾乐祸,扯着嗓门喊:“这是喝多了吧,这俩平时就不干好事儿,村长,你可得好好管管,简直是伤风败俗,咱们村的风气都让他们搞坏了。”   王村长脸黑的像锅底,上前一人一个大逼斗。   赵兴国先醒过来,一脸惊恐:“鬼,有鬼啊!”   等看清楚眼前是一群活人,顿时愣住。   钱耀祖也跟着醒了,捂着脑袋嗷嗷叫,等看清楚情况脸色难看无比。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王村长可不怕他,指着他鼻子大骂:“你看看自己成什么样子,大晚上不睡觉遛鸟呢,要再这样,你就滚出上河村,我们村容不下你这种人。”   钱耀祖低头一看,才发现两人光溜溜的,连个遮羞布都没有。   他灰头土脸的从阴沟里爬起来,骂骂咧咧:“贺玄一,肯定是贺玄一搞的鬼,村长,他——”   话音未落,钱耀祖跟被掐住脖子似得哽住。   人群外,贺玄一脸色淡淡的站着,目光扫过两人,宛如看两具尸体。   “妈,回家吧,这看多了恶心吃不下饭。”   王金花一听,立马扯着嗓门喊:“是恶心人,我要是他都没脸见人了,走走走,谁要瞧他那二两肉,都不够小鸟啄一口。”   贺玄一憋住笑,觉得在损人这一方面,他妈天赋出众。   钱耀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股彻骨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顿时不敢再嚷嚷,生怕贺玄一再给他做法。   两人浑身上下臭气熏天,围观的村民纷纷后退,嫌弃的扇着鼻子。   “哎呦我天,这味比茅坑还臭。”   “自己喝醉酒摔阴沟里,还怪人家玄一,脸皮真厚。”   “走走走,回家吃饭去,看多了犯恶心。”   钱耀祖黑着脸,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赵兴国没敢招惹他,想到昨晚上的女鬼,他依旧心惊肉跳,暗骂自己不该去招惹贺玄一。   谁能想到贺玄一真有本事,还能招来女鬼对付他们。   摸了摸脖子,赵兴国现在还心有余悸,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哆嗦,没敢细想。   钱耀祖瘸着腿回到家,推开大门就骂骂咧咧:“赔钱货,死哪儿去了,快给我滚出来。”   隔壁听见动静,忍不住骂他:“这钱耀祖,自己喝醉摔沟里,回家找小丫撒气,真不是个东西。”   怕钱耀祖没轻没重,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邻居连忙起身走出去,想着拦一拦。   哪知道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声音。   钱耀祖骂了两句就觉得不对劲,平时他一嚷嚷,钱小丫就跟耗子似得跑出来,怎么会没动静。   他心头一跳,涌起不妙的预感,三两步冲进屋里头。   柜门全开着,丫头的衣服没少,但钱丢了,人也不见踪影。   钱耀祖双眼一红:“这个死丫头,白眼狼,跟她妈一样是贱骨头!”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碗筷就摔了个稀巴烂,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   “钱耀祖,你这大清早摔摔打打的干什么,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钱耀祖冲出去:“小丫跑了,昨晚上你看没看见。”   邻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家的事情我哪儿知道,小丫才七岁,她能跑哪儿去。”   “死丫头偷了我的钱跑了,让老子抓回来,我打死她!”   钱耀祖心底怀疑邻居,狠狠瞪了她一眼:“不会是你藏起来了吧,平时你就爱给那死丫头送吃送喝。”   邻居可不怕他,叉着腰骂回去:“你自己打老婆打女儿,把人打跑了还有脸怪别人,晚上不睡觉到处遛鸟,真把你老子娘的脸都丢尽了,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省得丢人现眼。”   “你他娘——”钱耀祖喘着粗气就要动手。   结果拳头还没过去,邻居家走出来三个大男人,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你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试试。”   钱耀祖欺软怕硬,顿时泄气。   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要把女儿找回来。   钱小丫早就跟着马秀兰坐上火车,哪儿还找得回来,钱耀祖不过是白跑一趟。   他还想找王村长帮忙,哪知道王村长早就从贺玄一那边知道,钱小丫不是自己跑了,而是跟着亲妈走了。   王村长口中应付,说会去找公安帮忙寻人,实则压根不打算插手。   过了几天,钱小丫依旧不见踪影,谁都知道孩子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钱耀祖阴沉着脸,心底恨极了贺玄一,想找他算账。   可一想到那晚上的事情,钱耀祖心底就打哆嗦。   他不敢。   可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钱没了,女儿没了,他总得找个人出气。   钱耀祖猛地想起一个人,赵兴国。   要不是赵兴国撺掇他去找贺玄一,就不会发生昨晚上的事情,他好好的在家,钱小丫就跑不了。   越想越气,钱耀祖抄起门口的棍子,气冲冲出了门。   赵兴国正光着膀子擦药,疼得直抽气,口中骂骂咧咧,却不敢太大声,生怕被贺玄一听见了,回头再收拾他。   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钱耀祖提着棍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朝着赵兴国砸过去。   “哎呦——”   赵兴国连人带板凳摔在地上,药瓶子摔了个粉碎。   “钱耀祖你疯了!”   “都怪你,你他娘把我害惨了,要不是你,我女儿能跑,你个王八蛋,赔钱!”   钱耀祖红着眼,专挑肉痛的地方打。   “你个乌龟王八蛋,老婆女儿跑了算你倒霉,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兴国一头撞过去,两人打作一团,旁人知道这俩都不是啥好人,连个劝架的都没有。   另一头,王金花一脸兴奋。   “儿子,刚你瞧见了吗,他俩身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没少被收拾。”   “昨晚上还砸咱家门,活该他们倒霉。”   “恶人自有恶人磨。”   贺玄一轻咳一声。   王金花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儿子,是不是你干的,你咋做到的?”   “一点小把戏,吓唬吓唬他们。”贺玄一笑着说道。   王金花哎呦一声,对自家儿子的本事有了新的认识。   她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到家,进门就喊:“莹莹,刚才你是没去看,钱耀祖赵兴国两个可倒了大霉。”   “被人扒光了丢进臭水沟,那场面,简直没眼看。”   贺姜莱听得兴奋,仰着头问:“奶,连裤衩子都没穿吗?”   “那可不——哎呀,小姑娘家家不能听这个,奶给你们煎荷包蛋去。”   王金花好歹知道,这事儿不适合说给小孩儿听。   兔爷趴在屋檐上啃奶糖,深藏功与名。   贺玄一刚想进厨房帮忙,贺玥哒哒哒跑过来,也不撒娇,就安安静静的跟前跟后,像一只安静的小尾巴。   “玥玥,待会儿爸带你去市里头,你有什么要带的吗?”贺玄一当然知道小孩儿在担心什么。   一听这话,贺玥顿时高兴起来,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没有,爸,我会乖乖听话的。”   王金花端着荷包蛋出来,听见这话就问:“真要带玥玥去啊?”   “说好了轮流带他们,等老幺懂事了,也带他。”贺玄一表示。   王金花也没想阻拦,笑着说:“带玥玥也好,这丫头比阿遇乖,不会乱跑。”   贺遇气鼓鼓的反驳:“奶,我也很乖,爸,你说我昨天听不听话乖不乖?”   “阿遇也乖,昨天还帮我招揽生意。”贺玄一笑着说道。   贺遇被夸了一句,得意的挺起小胸膛,尾巴都要翘上天。   吃饭的功夫,王村长背着手从外头走进来。   “阿金,你咋来了,坐下来再吃点。”王金花招呼堂弟。   王村长摆了摆手:“吃过才来的。”   他看了眼贺玄一,有心想问问钱耀祖两人那档子事,但又觉得不好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但闹鬼这事儿,王村长不大信。   犹豫了一下,王村长还是没提这茬,只问:“姐,玄一,你家这小的啥时候去上户口?”   贺玄一这才想起来,他家老幺还没上户口,是个黑户。   原主结婚早,贺姜莱跟龙凤胎都卡住了时间,不需要缴纳罚款。   但老幺出生的时候,上河村计划生育政策已经普及,虽说管得没有城里头严格,但罚款肯定是要缴纳的,不然不给你上户口。   没有户口,将来念书、看病、出门,处处是麻烦。   王村长解释:“这几年咱们这块计划生育越来越严格,你们要打算养这孩子,还是早点交了罚款上户口好,不然过两年,罚款更多。”   王金花听着就肉疼,忍不住埋怨:“国家还不让人生孩子,真是没法说理。”   “上头这么规定的,有啥办法。”   王村长其实也不太理解,但每次去镇上开会,计划生育都被拿出来强调。   “上次去开会,上头还说什么一个结扎全家光荣,再怀上就得拉去流产,你说这事儿闹得,我两边不好做人。”   王金花吓了一跳:“这么严格,不会把我家老幺抱走吧。”   “这倒是不至于。”   王村长劝道:“现在农村户口,超生一个罚款一千,后面只会罚得越来越多,能早点上户口就早点。”   之前他知道贺家没钱,所以就没提,总不能带人扒房子吧。   “啥,一千块!”王金花瞪大眼,怀里头的小孙孙都不香了。   王村长也叹气,就为这计划生育罚款,他愁的头发都要秃了。   “可不是,这还算少的,城里头得三千打底。”   王金花咋舌:“金疙瘩也不止这么多啊。”   贺玄一也觉得这事儿不能拖,转身进屋,再出来就拿着钱:“叔,那就麻烦您帮忙走一趟,先把孩子的罚款交了。”   “成。”王村长看到钱,心底也松了口气。   罚款收不上来,他这个村长也得挨骂。   又问:“我顺路帮孩子把户口给上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你们想好了吗?”   王金花没好气地说:“叫一千吧,生出来就值一千块。” 第27章 第 27 章:星扬   贺莹莹无奈,扯了扯亲妈:“哪有人大名叫一千的,要不叫贺超,也蛮好听的。”   “贺超,一听就是个超生的,是还不错。”王金花低头,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生来精贵。   谁家生了就罚一千块,每顿还得喝三十多的奶粉,真是个富贵命。   贺玄一赶紧拦住她们,免得贺家老幺背上奇奇怪怪的名字。   “叫星扬吧,贺星扬,天上星星的星,扬帆起航的扬。”   这孩子天生好命,压得住这样的名字。   贺玥难得开口:“我是玥玥,弟弟是星星,我们是星星月亮。”   王金花一听也觉得好:“成,那就这个,听起来就斯文,以后能当个大学生。”   说完又补了一句:“小名就叫一千,等他长大了可得记得家里为他花了多少钱。”   贺玄一无奈,知道她对花了一千块耿耿于怀。   “行,听您的。”反正就是个小名。   怕上户口弄错名字,贺玄一拿了个本子,端端正正写下贺星扬三个字。   确定了名字,王村长这才带着罚款要走。   贺玄一想到马秀兰母女俩的事情,追上去,压着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表舅,您心底知道一声就好,她们母女俩也不容易。”   王村长点了点头:“怪不得钱小丫能跑,原来是当妈的回来接她了。”   “也好,钱耀祖这人不会改,我劝了好几次也没啥效果,秀兰小丫留在钱家也是受罪,跑了也好。”   “这事儿我心中有数,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封建老头子。”   他看了眼贺玄一,笑着说:“玄一外甥,你昨晚上有分寸,这样就好,下手收着点,闹出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贺玄一眼神微动,知道村长误会了,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屋里头,王金花还在念叨:“一千块就这么给出去了,挣的还没花的快。”   “一千,你可得快点长大,不然白瞎了一千块。”   贺星扬出生一个多月,倒是背上了一千块债务。   小婴儿还以为奶奶在哄他,高高兴兴咧开嘴,露出无齿笑容。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自己还拿了五百块给马秀兰母女俩当盘缠。   蓦的,他看了眼贺莹莹。   起身进屋再出来,贺玄一将钱递给三姐:“姐,当年家里困难,拿了你的彩礼,现在我手头宽裕了,给你补上。”   贺莹莹看着那一千块,愣住了。   王金花欲言又止,但想到这些年孙家没少拿五百块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贺莹莹回过神来,连忙推脱:“当年爸妈也给了陪嫁,好几个樟木箱子呢,现在都还能用,家里要起新房子,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哪儿能要你钱。”   “拿着。”   贺玄一强硬的放到她手里:“当年家里亏欠了你,如今我有钱,自然要给你补上。”   “造房子钱够了,我每天都有收入,不差这点。”   王金花也说:“拿着吧,就当补给你的陪嫁,回头你婆婆再提彩礼,你就拿这一千块堵住她的嘴,看她还有啥好说的。”   贺莹莹嘴唇哆嗦了下,心底感动不已。   弟弟以前是不争气,如今出息了,第一时间就想到补偿自己这个姐姐。   贺莹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疼爱没白费。   “那我只要五百,剩下的我不能要。”   贺玄一笑着说:“这么多年不要利息啊,姐,让你拿着就让着,手里有钱心底不慌。”   贺莹莹眼眶泛红,鼻子发酸,没再推脱将钱塞进口袋。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以后你要用钱再问我拿。”   贺玄一知道她的意思,并不觉得自己还会有缺钱的一天,但还是点了点头。   送完钱,贺玄一就带着贺玥出门了。   贺玥满脸兴奋,出门前还朝家里挥了挥手,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蹦跶。   贺姜莱贺遇满脸羡慕,但一想到明天后天就轮到自己,又高兴起来。   “爸肯定会带玥玥去吃火炬,可好吃了。”贺遇想到就舔嘴角。   贺姜莱表示:“那我明天也想吃。”   王金花听见了,对着女儿就抱怨:“你瞧瞧,你弟自己大手大脚就算了,把几个孩子都带得大手大脚,一块钱的棒冰有啥好惦记的,真是花钱没个数。”   “老幺罚款一千,给你一千,造房子也得花钱,算一下还得倒欠。”   不能算,一算就肉疼。   王金花是真拿儿子没法子,能挣钱,但花钱这劲头拦都拦不住。   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出门就大手大脚。   她总不能一直跟着儿子,盯着他不给花钱吧。   这几天王金花也看出来了,儿子出息了,但也不听话,压根管不住。   贺莹莹连忙拿出自己的一千块:“妈,这一千块还是还你吧。”   王金花是很想要钱,但忍住了,瞪了眼女儿:“妈不是这意思,你弟弟给的,我哪能收回来,赶紧收起来,看得我心疼。”   “我看以后是得管他要钱,钱放我这儿还能存起来,在他手里就不过夜。”   贺莹莹笑了一声,听话的收起来。   王金花又开始嘀咕:“我就是愁他花销大,手里头留不住钱,这钱你拿着也好,回头他真缺钱了,上门找你,你总不会不借。”   “那肯定的,玄一是我亲弟弟。”贺莹莹一口答应。   王金花低声道:“钱你自己藏着,别让女婿和亲家母知道,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弟弟挣了钱,把当年的彩礼还你了,就五百,剩下五百瞒着,别让他家知道你手里还有钱。”   “孙有才还不错,但他爸妈心眼小,知道你有钱,肯定会想着法子从你手里头掏出去,你就瞧着吧,孙婆子不是啥好人。”   贺莹莹知道王金花这番话,也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乖乖点头。   下一秒,王金花又开始担心:“哎,你现在就缺一个孩子,要是能生一个就圆满了。”   贺莹莹无奈,赶紧起身收拾,避开亲妈的催生。   另一头,贺玄一刚带着贺玥坐上车。   虽然是龙凤胎,但贺遇贺玥的性格差很多。   贺玥没哥哥那么跳脱,沉得住性子,一直乖乖拉着他的手,车上就坐在爸爸怀里,还会往前挪一挪,生怕压着人。   只有一双大眼睛左看右看,带着对外界的好奇。   贺玄一搂着女儿,时不时介绍路过的地方,贺玥话很少,听得却很认真。   蓦的,贺玄一整个人顿住。   冥冥之中,像是有人往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天灵盖灌进来。   他闭上眼睛,不是幻觉。   功德!   实打实的功德!   贺玄一猛地睁开眼,诧异不已。   功德比灵力更难得,是玄学中保命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上辈子他率领众人斩杀鬼王,最后与鬼王同归于尽,也只得到几分功德,换来重生的机会。   今生他夺舍原主,虽被世界容纳,到底有些隔阂。   如今功德金光灌入,将他身上的最后一丝隐患祛除,从今往后,他的修炼会顺利许多。   贺玄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坦,仿佛全身窍穴都被打通。   舒坦过后,贺玄一疑惑起来,这道功德是从哪儿来的?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青州市,白婆婆家中。   白婆婆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女儿供奉爱吃的早餐,大油条荷包蛋,都是白萱萱在世时候最爱吃的。   供奉完女儿,白婆婆又拿出一个长生牌。   “贺大师,信女说过,只要找到萱萱就为你立长生牌。”   “信女愿以一生功德,从今往后吃素念佛,换萱萱与先生平平安安。”   随着白婆婆的供奉,一缕功德化作两份,一份涌入白萱萱的身体,一份落到贺玄一身上。   蜷缩在布老虎体内的白萱萱,肉眼可见的凝实几分。   贺玄一瞬间明白,白婆婆是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身上功德不少。   如今她心甘情愿的送出,倒是让贺玄一占了个便宜。   贺玄一睁开眼,微微勾起嘴角,倒是不枉他费尽灵力,将白萱萱散开的魂魄重新凝结,让母女俩能再续前缘。   蓦的,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贺玥。   贺玥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忽然,她伸出手,在贺玄一的眉心轻轻摸了一下:“爸爸在发光。”   贺玄一愣住。   细看女儿的面相,从记忆中挖出八字测算,一时脸色复杂。   贺家四个孩子,居然是最不起眼,排行老三的贺玥,最有修行天赋。   只是,修行之路可不好走,一旦踏上,便要面临五弊三缺。   沉默了两秒,贺玄一笑了笑:“好看吗?”   “好看。”贺玥不懂,只知道点头。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连奶奶和姐姐都不能说哦。”   贺玥眨巴眨巴眼睛,用力点头:“好,我不告诉别人,这是我跟爸爸的秘密。”   贺玄一把女儿的手握在手心,没再说什么,贺玥还小,现在做决定还太早,不急。   下了车,青州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贺玥牵着的小手紧了紧,抿着嘴角,人群让她有些紧张。   小孩儿也是第一次来青州市,很快,好奇心就让她放松下来。   “贺大师,你来啦。”   “大师早啊。”   “贺大师来出摊喽。”   贺玥听见声音,好奇的抬头:“爸,他们是在跟你打招呼吗?”   “没错。”贺玄一笑着回答。   贺玥惊讶的张大嘴,她爸在村里头人缘不怎么样,没想到在青州市这么受欢迎。   “贺大师,我想着这两天日头毒,这遮阳伞不错吧。”   说话的是小百货店老板,四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乐呵呵的,街上都喊他一声老曹。   贺玄一抬头看了眼红蓝条纹的遮阳伞,底下不但支了张小桌子,还放了四个小板凳。   桌子上甚至摆了一壶凉水。   他笑着道谢:“多谢曹老板。”   “谢什么,我就佩服有本事的人。”曹老板搓了搓手。   贺玄一回头看了眼小百货店,店面不大但五脏俱全,针头线脑、搪瓷脸盆、暖水瓶胆、塑料凉鞋、散装雪花膏应有尽有。   不过很奇怪,别的店面客似云来,小百货店却稀稀拉拉,没什么客人。   贺玄一打量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曹老板,你把门口这货架搬到左边,门前敞亮,来客才顺利。”   曹老板为了揽客,特意将新鲜玩意摆在门口,堆得满满当当,店门口都堵住了大半。   一听这话,他二话不说,直接将东西搬走,清空了大门。   “店里头也要调整一下,货架别直放,要交错,不然一进门就能望穿后门,这叫穿心煞,财气直进直出留不住。”   贺玄一顿了顿,指了指半人高的玻璃柜台:“可以把这个放进门处,稍作遮挡,既能展示商品,又能藏风聚气。”   曹老板听得一知半解,但他有一个好处就是听劝,一五一十的照着贺玄一说的办。   一会儿就挪好了。   他自己站在店门口看,心底觉得比之前确实是敞亮,看的人就想进去逛逛。   正要转身道谢,客人呼啦啦就来了,曹老板连忙招呼起来。   周围店面老板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心想贺玄一就这么提点了两句,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个忍不住问:“贺大师,你看我这店面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贺玄一点了点面前的字。   一卦一百,一日三卦。   生意不错的老板可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觉得不算也罢。   贺玄一也不在意,笑着倒了一杯水递给女儿。   贺玥捧着水杯慢慢喝,一会儿转头看一眼。   “爸,你好厉害。”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   贺玄一笑起来:“哪儿厉害?”   “反正很厉害,那位叔叔笑得合不拢嘴啦。”   客似云来,老曹笑得像弥勒佛。   贺玄一觉得笑眯眯的女儿也很可爱,笑着揉了揉她头发。   “贺先生。”是白婆婆。   她背着个靛蓝色的布包,里头装着布老虎,相比起前些天,白婆婆有了精神寄托,人瞧着也有精神气了。   白婆婆脸色柔和:“这也是你女儿吗,没想到贺先生年纪轻轻,居然都有三个孩子了。”   “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这是老三,一共四个孩子。”贺玄一笑着回答。   因为那一缕功德,他对白婆婆越发和颜悦色。   白婆婆吃了一惊,直道看不出来,又从包里头拿出一个点心:“我自己做的酥饼,给孩子尝尝鲜。”   她手巧,如今退休了有时间,早晨特意起来做的荷花酥。   酥皮层层绽开,像真的荷花似的,顶端一点红曲粉染出的胭脂色,瞧着就让人咽口水。   这也是白萱萱以前爱吃的,只是那时候没条件,统共没吃过两回。   贺玥抿着嘴角看向爸爸,等他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接过去:“谢谢奶奶。”   荷花酥闻着香,长得更好看,贺玥哪儿见过这样精巧的点心。   她捧在手里舍不得吃。   “哎,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白婆婆笑得慈祥,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乖,眼神愈发柔和。   摸了摸布老虎,白婆婆递出一百块:“先生,我想再算算。”   但这一次,贺玄一却把钱推回去。   “婆婆,往后你会得偿所愿,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多算无益。”   白婆婆明白过来,连声道好,见他执意不肯收下,只能将钱塞回袋子,站起身慢悠悠的往回走。   “爸,咱俩一人一半。”贺玥还捧着荷花酥。   贺玄一见那荷花酥小小一个,也就巴掌大,再分都尝不出味道来。   但他没拒绝孩子的好意,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爸吃过了,剩下的你吃。”   贺玥这才咬了一口,甜的眯起眼睛来:“好香啊。”   咬了一口,她就要收起来:“剩下的带回去给奶和哥哥姐姐吃。”   贺玄一无奈:“都吃了吧,大热天一会儿坏了,带回去弄碎了也浪费。”   贺玥想想也是,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品尝。   今天生意不怎么好,一直到贺玥吃光了荷花酥,也没人坐下来算卦。   偶尔有人经过,看了眼价格就咋舌,脚步都没停。   贺玥抿着小嘴,又开始担心起来。   大姐跟着爸出门,能赚到钱。   二哥跟着爸出门,也能赚到钱。   今天她跟着爸出门,要是赚不到钱的话可怎么办?   贺玥脸颊鼓鼓,左看看,右看看,想到二哥传授的揽客绝招。   可她不是贺遇那种自来熟性子,鼓足勇气只蹦出一句:“来,来,来看看。”   声音不大,倒是把自己吓着,脸色唰的红了。   话音未落,李母拉着不情不愿的李长彪过来,一屁股坐下来。   “您就是贺大师吧,给刘恒发李素琴算命的大师。”李母声音又急又快。   贺玄一点了点头。   李母见他这么年轻,心中没底,可想到堂侄女的话,还是拿出一百块。   “大师,我孙子丢了,你能不能帮我算算他现在好不好,人在哪儿,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李母一开口,李长彪眉头都皱起来。   哪有坐下来就把自家老底掏出来的,这不是上赶着被骗吗。   李长彪冷眼看着贺玄一,就等着他顺势胡说八道,到时候他再爆出公安的身份,抓他一个现行,省得继续骗人。   再一看,这骗子还带着孩子一起骗人,真不是东西。   贺玄一微微皱眉:“孩子的八字带了吗,要推算他现在的位置,最好连父母的一起给。”   芸芸众生何止千万,要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人可不容易。   要不是早晨得到一缕功德,以贺玄一刚刚入道的实力,此时也不敢打包票。   “呵,口气不小。”李长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以前他妈算命被骗,顶多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个倒好,上来就算位置。   算命要是能找到孩子,他还当什么警察。   李长彪不信,可李母信。   她回头瞪了眼儿子,转身将三个八字拿出来:“有有有,我都备着呢,我的八字也有。”   想到李素琴说的话,李母眼底涌起希望。   贺玄一将纸张摊开,低头细细推算起来,感应着孩子与父母之间天生的关联。   找人不比算命简单,尤其是孩子,他们的命数变化太大,千丝万缕,差一分都不行。   李母见他沉着脸掐算,心底也是七上八下的。   “妈,你没事儿吧!”李长彪见亲妈脸色不好,捂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连忙扶住她。   李母坚持道:“没事,老毛病了。”   “要不先去医院看看,你的身体最重要。”李长彪劝道。   李母却不同意:“不行,找不到孩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合眼,我没脸下去见你爸。”   见她执意不肯,李长彪一个头两个大,对贺玄一越发有意见。   只等着他说谎骗人,立刻就要把人拿下,免得再添受害者。   贺玄一终于停下,抬头看向母子俩。   “找到了。”   李母猛地坐起身,紧紧盯着他。   李长彪却在冷笑:“我找了一年都没找到,你掐指一算就找到了?”   贺玄一抬头瞥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既然你们来算,就应该相信我,若是不信,就把钱拿回去。”   “信信信,大师,我们信的。”   李母气得转身揪着儿子骂:“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想逼死我是不是。”   挨了一顿骂,李长彪脸拉得更长了,但也不敢再开口。   贺玄一这才缓缓说道:“你孙子还活着,不过现在情况不太好,你们必须马上找到他。”   李母先喜后惊:“我就知道安安肯定还活着。”   连声追问:“安安怎么了,他是不是挨饿了,挨打了,都怪我,怪我没看好孩子,才害得他丢了受罪。”   李长彪眉头打结,生怕算完这次,他妈情绪波动太大进医院。   他闷声开口:“谁不知道要找到他,可我们去哪儿找?你要有本事就指一条明路,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骗人。”   当年孩子丢了,他差点把青州市都翻遍了,愣是没找到。   李长彪打心底不信算命先生能算到。   贺玄一挑了挑眉:“从你家出发,往南边走,距离大概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你儿子就在那里。”   三十公里?   那就是还在青州市内!   李长彪脸色极其难看,这怎么可能。   李母却猛地想到什么:“南边,三十公里,那不是老君村吗!我就是老君村人啊。”   那是她以前的娘家,不过李母嫁人后,爹妈早死,慢慢跟娘家人不太来往,如今早已断了联系。   “安安在老君村,他怎么会在那儿?”李母想到什么,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长彪黑了脸:“胡说八道,孩子丢了后,周围村庄我都搜过,我儿子怎么可能在那里。”   贺玄一只淡淡地看着他:“人就在那里,信不信由你,我要是你就赶紧出发,去晚了,就只能给你儿子收尸了。”   李长彪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李母猛地站起身:“走,现在就走,我要去找安安。”   说完也不管别的,拽着儿子就要出发。   “你把人都叫上,我现在就要去老君村,就算把整个村子翻过来,我也要把安安找出来。”   李母不知道别的,只知道贺大师说了,孙子就在老君村,危在旦夕,他们去晚了孩子就没了。 第28章 第 28 章:枯木逢春   李母急匆匆拽着儿子就走,就算只有一线希望,她也绝不肯放弃。   贺玄一看着两人背影,只希望他们快一些,否则可就真的太迟了。   “爸爸,奶奶和叔叔能找到小弟弟吗?”贺玥蹲在他身边,仰着小脸问。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会的。”   李母带着儿子过来,就是抓住了孙儿的一线生机。   “那就好。”贺玥一听,立刻露出笑容来。   贺玄一想起方才小孩儿鼓足勇气帮自己吆喝的模样,嘴角微扬:“刚才多亏玥玥招呼客人,这才让咱们开张了。”   贺玥的脸颊腾地红了,低头害羞地笑起来。   “贺先生。”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贺玄一抬头,是刘招娣。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收拾的利落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新生的精神气。   站在摊位前,刘招娣有些不自在,迅速将手中的盒子放下来:“先生,这是我亲手做的桔红糕,味道很好的,请您尝尝。”   贺玄一没推辞,点头收下:“多谢。”   贺玥好奇的歪着脑袋,看着摊位前的大姐姐。   见他收下,刘招娣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红着脸,声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先生,我爸妈离婚了,他们让我选跟谁,我说谁能供我继续读书,我就跟哪个。”   “爸他同意了,说只要等他老了,我愿意给他养老,他就一直供我读书。”   刘招娣一口气说完,眼眶泛红。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读高中的机会,将来或许还能考大学,走出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这一切都多亏了贺先生,要不是他说破了三个弟弟都不是爸亲生的,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刘招娣不傻,她比谁都明白,别看爸现在对她挺好的,甚至愿意供她继续读书。   实际上,爸心底最重男轻女,以前压根没把她当女儿看过,满口都是赔钱货,将来要嫁出去换彩礼。   如今愿意,只是怕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跑了,将来无人养老送终。   想到母亲头也不回的带着三个弟弟离开,只留下一句让她别后悔,刘招娣心底隐隐作痛。   贺玄一微微挑眉,目光平静如水:“既然得到了机会,那就好好读书,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不能强求。”   刘招娣神色舒缓,带着苦涩的脸孔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抿了抿嘴,低声问:“先生,我想改名字,您能帮我起一个新名字吗?”   说完,她又红了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手里头没钱,等将来我挣了钱,肯定会……”   贺玄一抬手,点了点那一大盒桔红糕,这是青州市一带的特产,做起来麻烦费工夫。   吉利意头好,带着十足的心意,贺玄一很喜欢。   “你已经给了卦金,既如此,我帮你算一个新名字。”   刘招娣眼眶一热,心知那一盒子桔红糕,是远远不值一百块钱的,但她现在拿不出别的,只能厚着脸皮坐下来。   心底暗暗发誓,自己能得到读书的机会,全靠贺先生,等将来有了出息能挣钱,一定要回报这份恩情。   贺玄一推算完,声音不疾不徐:“东风到梅柳,枯木自逢春,不如就叫逢春。”   “希望你记得往日之难,牢记眼前萧瑟不值一提,但东风一到,枯木自然会焕发生机。”   “苦尽甘来,绝境重生。”   刘招娣默念着这段话,眼底迸发出希望之光:“好,以后我就叫刘逢春。”   她站起身,用力一鞠躬:“谢谢先生。”   转身离开的时候,少女分明眼眶通红,脸上却满是希冀。   贺玄一打开盒子,拿出一颗桔红糕送入口中。   粉红色的小块,软软糯糯不粘牙,橘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酸甜恰口,偶尔能吃到橘皮颗粒,更添一分嚼劲。   “尝尝。”贺玄一笑着递给女儿。   贺玥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这才塞进口中品尝。   她笑着眯起眼睛来:“好吃,爸,剩下的咱们带回家,大家一起吃。”   “好。”   这么大一盒,够全家人吃过瘾了。   贺玥将盒子收起来,懊恼的说:“忘记带袋子了,只能拿在手上。”   “待会儿买一个。”   贺玄一看了眼女儿,贺玥今天穿的是新衣服,就是上次在徐来娣店里头买的。   因为要出门,王金花特意给孩子穿上,显得十分精神。   不过贺家四个孩子新衣服少,尤其是贺玥,总是穿姐姐留下来旧衣服,小姑娘也没首饰,头发剪的短短的。   贺玄一扫了眼紧闭的店铺,琢磨着待会儿再去买几件新衣服,连带着鞋子发夹一起配齐。   之前答应大姐夫的平安符也没做,还得找找有没有卖黄纸朱砂的店。   这么一算,今天要买的东西可不少。   贺玄一顿时坐不住,摸了下口袋里的一百块,觉得先买东西要紧。   正要起身,曹老板急匆匆跑过来。   “贺大师,你这就要回去啦?”   “今天要去买些东西。”贺玄一点头。   曹老板赶紧拿出一百块:“大师,您可得收下,要不是你,我店里头生意哪儿能这么好。”   “你要是不收,那我以后可没脸见你了。”   贺玄一挑眉,也不矫情,伸手利索接过来。   曹老板这才安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自己拍贺大师马屁,是有些想法在里头。   可谁想到贺大师不只能算命,还会看风水,这随便指点了两下,店里面就客似云来,简直是尊活财神。   曹老板拍着胸脯表示:“大师,以后我帮您占位置,这伞和桌椅板凳都放我店里头,方便的很。”   “那就多谢曹老板了。”贺玄一笑着回了句。   “对了,你知不知道市里头哪有卖黄纸朱砂的店面?”   曹老板听了就拍胸脯:“这事儿你问别人或许不知道,我门清,你往后街走,那边有白事铺子,都能买到。”   他还想说什么,店里头客人喊结账,曹老板只能回去了。   贺玄一揣着两百块,一手抱着女儿往他说的地方走。   越过两道商品街,就到了错综复杂的本地小巷子,这儿未开发,街道狭窄,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贺玥搂着爸爸的脖子左看右看,心想原来青州市也不都是高楼大厦。   很快,贺玄一果然看到了白事铺子。   店门口摆着花圈,橱窗里就能看到寿衣,甚至门口还有纸扎的汽车小房子。   花花绿绿的,乍一看荒诞又透着几分阴森。   门头上挂着个显眼的招牌:【殡葬一条龙】   贺玄一扫过五花八门的服务项目,代哭丧、代披麻、代摔盆……心底大为震惊。   人类的丧葬服务已经丰富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您好,要买点什么吗,我们店里啥都有,叠好的元宝纸钱也有,都是念过经的。”店老板笑着招呼。   贺玄一扫过那一堆毫无愿力,纯属新货的粗糙纸币,嘴角微微一抽。   买这样的纸笔烧下去,中看不中用,底下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有朱砂和黄纸吗?要最好的。”   店老板一愣,再看他还抱着小孩儿,心底犯嘀咕。   面上却笑着招呼:“有有有,我这儿货全的很,想要啥都有。”   说完就从柜台里翻出两样东西。   “上好的黄纸,表芯纸,万载那边的货,就是价格贵了点。”   “这朱砂也是顶好的,你看这颜色,纯度高的很。”   贺玄一扫了眼就知道,店家这话一半真一半假,黄纸确实是表芯纸,但是次品,上面连个头印都没有。   至于朱砂就更差了,纯度不行,估计添加了人工色素,但至少是真品,没用假东西糊弄人。   “这两样加起来多少钱?”贺玄一点了点。   老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开口就比了个五。   “五块钱?”贺玄一挑眉。   老板连忙摇头:“都是最好的东西,五块哪够,至少要五十块,这都是成本价了,要不是这两样不好卖,我才不给你便宜。”   贺玄一挑眉,目光淡淡看着他表演。   被他那双寒潭似的眼睛一盯,老板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可没多要,门口那种黄纸,几毛钱一刀就行,可你要最好的,价格就上去了。”   他干巴巴解释:“净皮宣纸知道吧,一刀就得几千块,我这黄纸是比不得,但进价也高啊。”   贺玄一冷哼:“老板,你怎么不说光明砂收购价格也就两百一公斤,就你这朱砂可差远了。”   听他说光明砂,老板就知道是个行家。   他讪讪一笑:“哎呦,你识货早说啊,瞧我,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兄弟,你也是道上的,瞧着不像啊。”   贺玄一懒得跟他废话,敲了敲桌面:“说个实诚价,以后还来你这儿买,朱砂帮我进最好的。”   老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一咬牙:“行行行,我就当开门生意,十块钱你一块儿拿走,我还送你一支笔,这划算吧。”   “可以,包起来。”贺玄一觉得跟心理价位差不多,就没再还价。   老板见他爽快,眉开眼笑的包起来,果然送了一支笔。   这利索的速度,让贺玄一觉得自己是冤大头,十块钱给多了。   老板收了钱,又追问:“你说要最好的朱砂,这话当真?这东西收购价是便宜,可卖价不便宜。”   贺玄一点头:“不拘价格,黄纸也一样。”   “可别我费劲收了,到时候你嫌贵不要了,那我可就砸在手里头了。”老板狐疑的打量他。   实在是这年头会买黄纸朱砂的人少,毕竟破四旧的风头才过去没几年,他干这行当也没多久。   贺玄一只说:“我就在商业街摆摊算命,收到了,你可以去那边找我。”   一听这话,老板猛地一拍脑门:“什么,你就是那位贺大师?”   他惊奇的上上下下打量,见贺玄一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英俊,手里头还抱着个小娃娃。   这哪儿像是道上的,瞧着分明是个小年轻,过年画报上那种。   心思一转,他压着声音问:“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白婆子刘恒发那事儿,你是不是瞎猫抓到死耗子?”   贺玄一脸色不变,目光淡淡的看着他。   贺玥却不乐意了,鼓起腮帮子:“我爸有真本事,才不是瞎猫。”   “我老蔡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   联考班嘿嘿一笑,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擦了擦上头的灰,双手递给贺玄一。   【殡葬一条龙服务蔡时】   下面还有一串座机号码,五花八门的生意门路。   “我呢,平时除了这白事铺子,偶尔也帮人接风水堪舆的活儿,你有本事,我有门路,咱俩强强联合,那钱还不是哗啦啦的来。”   “兄弟,你要有意向,咱俩好好聊一下,多的是合作的机会。”   蔡时搓了搓手指:“我就收一个佣金。”   贺玄一正愁赚钱慢,家里造房子钱不够花,这就有人送上门来。   “酬金多的活儿可以找我,低于一千块就免了,还不如摆摊。”   贺玄一丢下一句话,拎起东西,抱着孩子就走。   “哎……”   蔡时喊了一声,人都没影了。   他只能摇头:“开口就要一千块,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哪条道上的,以前也没听说过姓贺的,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   再一想最近街坊邻居的传言,蔡时又嘀咕起来:“难道是有真本事?”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经过那些年,国内有真本事的没几个,传承都断绝了。   就像他,家里头祖父是风水大师,他爸学了个鸡毛蒜皮,到他这一辈刚好赶上特殊时期,连个皮毛都没学。   到现在只能开白事铺子挣钱养家。   “我得想个法子试一试。”蔡时嘀咕,贺玄一要是有这本事,他肯定是上赶着交好,朱砂黄纸送他都行。   可要是假的,他何必白费功夫。   贺玄一将黄纸朱砂往裤兜里一揣,抱着女儿就开始大买特买,但凡他觉得家里缺的就买。   贺姜莱贺遇之后,贺玥瞪大眼睛,终于懂了奶口中的大手大脚是什么意思。   这边贺玄一敞开了买买买,另一头,李母一次次催儿子开快点。   “安安就在老君村等我,你倒是开快点啊。”   “长彪,你说安安为什么会在老君村?”   “早知道我就该多带他回老家看看,要是有人认得孙子,人早就找回来了。”   不同于近乎疯魔的亲妈,李长彪心底完全不抱希望,眼里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那年儿子走丢后,李长彪亲自排查过附近的村镇,什么线索都没有。   安安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与后座的两个朋友对视一眼,李长彪心底叹气,开口时声音干涩:“妈,算命先生的话不能当真,您别……”   哪知道一听这话,李母浑浊的老眼中冒着火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找到安安,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那可是你亲儿子。”   李长彪被骂得灰头土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后座来帮忙的朋友连忙开口打圆场:“婶子,彪哥的意思是不能完全当真,万一他没算准呢。”   “别人算的不一定准,但贺大师算的肯定准。”   刘恒发作为表妹夫,这时候插嘴说得斩钉截铁。   他是李长彪堂妹的丈夫,论起来得喊李长彪大舅子,听说了这事儿,他自告奋勇跟来帮忙。   “表姑,贺大师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他是有真本事的,他说安安在老君村,那肯定就在。”   李母一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催得更厉害了。   李长彪头疼不已,用力瞪了眼这不靠谱的表妹夫,自己被骗就算了,还祸害他妈。   刘恒发误会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保证:“大舅子你放心,待会儿找到孩子,你抢了就走,我们拦住当地人,绝对不会让他们堵住。”   “咳咳。”来帮忙的俩朋友面面相觑。   李母一个老人神神叨叨就算了,咋彪哥这妹夫也跟着封建迷信。   “恒发,待会儿就全靠你们了。”李母不放心的叮嘱。   忽然想到什么,又问:“要不要先跟你舅舅说一声,让他们帮忙找,他们是本地人,肯定比咱们有门路。”   警察的直觉让李长彪皱眉。   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安安丢的时候都六岁了,已经记事,如果真被人拐走卖到了老君村——   李长彪眼眸发沉,想了想就摇头:“两家都不太来往,还是别麻烦舅舅他们了。”   李母一想也是,她哥那人靠不住,大嫂更是个刻薄的,要不然爸妈走后,两家关系也不会越来越差,如今都十多年不走动了。   如今遇事找上门,还不知道被怎么刻薄,倒不如直接进村找更快。   车子越来越靠近老君村,李母往窗外看,十多年没回来,她已经快认不得这地方了。   村里依旧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越来越颠簸,一直到看到熟悉的大柳树,李母才指着说:“往那边走就是你舅舅家,小时候你还来过几次。”   李长彪瞥了眼,确实来过,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车不能开过去,太扎眼,人还没进村就被发现了。”   五个人就在村外下了车。   “妈,你年纪大了,体力也不行,不如留在车上等我们,我保证会好好找。”李长彪劝道。   李母却不肯答应,咬牙道:“不行,我得去,安安是我弄丢的,我得亲自找到他。”   李长彪劝不住,只能给了三人一个眼神,让他们多照顾一些。   五个人踩着泥路进了村。   老君村不算大,统共就百来户人家,因为这地方山多地少,房子造的很集中。   土路两旁都是砖瓦房和土胚房,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上面写着计划生育好。   李母心底焦躁不安,一路上忍不住嘀咕:“肯定是有人家生不出儿子,拐了咱家安安。”   “儿子,等找到安安,你得把人抓起来枪毙,他们这是犯法了。”   “我可怜的安安,不知道他们对他好不好。”   李母只盼着拐走孙子的人家想要儿子,对拐来的孩子也善待,没让孙儿吃苦。   李长彪拧着眉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户人家。   他们走过村头的小卖部。   里头探出个人:“你们哪儿来的,找谁?”   这年头外乡人进村,总会引起注意。   李母嘴角动了动,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我是李贵妹子,回来探亲。”   “李家婶子?是你啊,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不年不节的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李母扯了扯嘴角:“有点事情,回头再聊。”   店主心底奇怪,但也没追问,毕竟谁家没点事儿。   五个人对视一眼,目光从在路边玩的孩子身上扫过。   李长彪微微摇头,都是生面孔,他儿子不在里头。   “这样太慢了,咱们分头找,我跟妈去西边,恒发去东边,你俩一个南边一个北边。”   李长彪不放心亲妈,跟着她一起走。   他们都看过安安的照片,孩子才丢了一年,应该能认出来。   没有——   不是——   全都不是——   找了一圈,五个人再碰头都是摇头。   李长彪一颗心往下沉,轻轻拍着李母的后背:“妈,咱回去吧,安安不在这里。”   李母却不肯。   “不,他肯定就在村子里,大师算了说就在这儿,咱们再找找。”   李长彪拧紧眉头:“妈,那大师就是个骗子,咱们上当了。”   “不会,他不是骗子。”李母黑着脸不肯离开。   “妈,求你别闹了,咱回去吧。”   刘恒发开口为贺玄一辩驳:“大舅子,贺大师不会骗人的,会不会有地方没找到?”   “我听说有些孩子买了孩子,怕人跑了就会把他关起来,安安会不会被关起来了?”   李长彪一听这话就暗道不好。   下一秒,李母疯了似得冲进旁边的人家:“安安,你在不在这里,奶奶来找你啦。”   “妈!”   屋里头,那家刚好有个五六岁的孩子,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   “安安,是不是你,是不是安安!”李母冲过去就要抱孩子。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头出来,见状抄起扫帚就往李母身上招呼:“干什么的!抢孩子啦,来人啊,人贩子进村了。”   “误会,误会!”   李长彪连忙上去拦:“我们是来找孩子的,不是人贩子。”   老太太护住孙子,举着扫帚不敢放下:“什么孩子,这是我孙子,快来人啊,人贩子进村了!”   动静一大,四面八方的村民都围过来,有扛锄头,有拎菜刀,一个个义愤填膺就要动手。   “谁敢来我们村抢孩子。”   “乡亲们把人围住了。”   “别让人跑了!”   李长彪额头青筋直蹦,将李母护在身后,连声解释:“真的是误会,我是李贵外甥,这是我妈,我是警察,我们不是人贩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们来。   “好像真的是李家婶子。”   “李贵叔呢,快让他来认认人。”   “这婆子是不是疯了,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这抢孩子总是真的吧,吓死个人了。”   闹了一会儿也不见李家舅舅出现。   老太太紧搂着小孙孙:“我管你们谁家亲戚,赶紧滚,不然老娘可要打人了。”   李长彪沉着脸,转头紧紧拉住母亲:“妈,算了吧,孩子真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李母经历一次又一次失望,这会儿面如考妣,行尸走肉般被推着走。   浑浊双眼再次暗沉,里面的火光灭了。   村民还不放心,一路跟着他们,要看着他们离开村子。   李长彪搀扶着母亲,感受到她身体都在往下沉,这次回去八成又会大病一场。   他恨得咬牙切齿,只等回到青州市就去找那骗子算账。   刘恒发蔫头耷脑的跟在后头,嘴里嘀嘀咕咕:“贺大师怎么就算错了呢,不应该啊,他明明算得那么准。”   “闭嘴吧你。”看不过去的朋友推了他一把,让他别再刺激李母。   就在这时候,西边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哭嚎:“拖油瓶掉水里了!”   李母猛地抬头,竟爆发出巨力,一把挣开儿子的手朝着那边冲过去。 第29章 第 29 章:命悬一线   “安安——”   李母发出尖锐的嘶吼,她根本没看清水里头是谁,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不会水,直接跳下了水塘。   “妈!”   李长彪一个壮年男人,居然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亲妈跳下水塘。   他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来,跟着跳下去,先朝着母亲游过去。   老君村的水塘不大,却很深,每年都会淹死贪玩的小孩。   李母压根不会游水,下了水只会扑腾,一个劲喊着孙儿的名字:“安安,先救安安,别管我。”   “快帮忙啊!”   刘恒发第一个反应过来,往水塘一看,脸色骤变:“水里有孩子,快救人。”   他赶紧脱了鞋往下跳。   水塘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下沉,只剩下一截小手露在水面上,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岸上也已经乱成一团。   在刘恒发三人的帮忙下,李母跟孩子一块儿被推上岸。   “是不是安安,是不是我孙子?”   孩子被平放在草地上,嘴唇发紫,小脸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   除了肚皮鼓鼓喝了不少水,浑身瘦得没有一点肉。   最扎眼的是露出来的两条胳膊,瘦得像麻杆,上面青青紫紫,新伤旧伤叠在一起。   李长彪浑身都在发抖,跪下拨开孩子遮住脸的长发。   “安安!儿子,儿子你快醒过来。”   李长彪发出一声哀嚎,迅速跪下,双手交叉按压着孩子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安安,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来晚了。”   “你快醒醒啊。”   “爸以后什么都依你……你醒醒啊……”   他声音在抖,手在抖,动作不敢停一下。   李母已经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刘恒发三个面面相觑,眼眶红了一片,孩子找到了,可——   不知道按了多久。   孩子哇的一声,一口水喷出来。   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剧烈咳嗽。   “活了,活了!”刘恒发激动的声音都劈了叉。   李长彪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紧紧的箍住。   孩子被他勒得难受,咳嗽着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   李长彪心底咯噔一下:“安安,你还认得爸不?”   孩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母扑过来,等看清他身上的伤痕,想摸都不敢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安,我是奶奶啊,我的乖乖,奶奶终于找到你了。”   安安看着她,又看着李长彪,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是一个劲的哭,委屈的哭,却不说话。   “别哭,儿子别哭,爸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李长彪抱着孩子想起身,双腿一软,差点没再次跪下去。   刘恒发一把扶住他,使了个眼色:“大舅子,赶紧走,动静闹得太大,等会儿村里人都围过来了。”   李长彪回过神,安安在这里,这证明村里人牵扯其中。   他一把抱住孩子就要走。   “等一下。”村长连忙喊道。   李长彪恶狠狠的盯向他,像一只被侵犯的雄狮,随时准备撕下一块肉。   村长被吓得一哆嗦,连声解释:“长彪,这孩子是你舅舅家的,半年前才来村里。”   “他家对外说,是儿媳妇弟弟的儿子,夫妻俩离婚了都不要,所以丢给了他们养,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我们可没掺和。”   村长显然猜到了事情经过,暗道不好,连忙为自己推脱。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点头:“是啊,李贵说这孩子脑子有毛病,不会说话,所以芬芬弟弟不肯养。”   “我还说他们家心眼好,居然愿意帮儿媳妇养弟弟的儿子。”   “我们可不知道这孩子是拐来的。”   村民七嘴八舌的解释,生怕自己背上人贩子的坏名声。   “叔,这件事我会上报细查。”李长彪没有发作,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往村外走,安安的情况不对劲,他心底担心,先去医院最重要。   安安趴在他怀里,两只细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一点重量都没有。   一年之前,这孩子还被养的白白胖胖。   李母跟在后头,步履蹒跚,却走得比谁都快。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村子,更没有去找所谓的亲人。   “大舅子,我来开车。”   刘恒发见母子俩情绪都不对劲,连忙抢过了开车的任务。   “快点,直接去医院,安安情况不对,他好像不能说话了。”李长彪忍住心底的悲痛,语气还算平稳。   刘恒发一脚踩下油门。   “安安,我是奶奶,你还认得我吗?”   李母一次次想跟孩子说话,可孩子只趴在李长彪怀中,一动不动。   “妈,安安只是累了,咱们先去医院。”李长彪安慰道。   李母擦了擦眼泪,眼底迸发出恨意:“一定是李贵干的,是他拐走了安安。”   “儿子,你快报警,抓他们坐牢,绝不能放过他们。”   李长彪点了点头,即使是亲舅舅,但拐走李安安,虐待他儿子的事情,他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车内,安安的呼吸声变得细弱,一看睡着了。   李长彪低头,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泪砸在儿子湿漉漉的头发上。   “妈,贺——贺大师有真本事,回头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李母忙不迭点头赞同。   她还记得贺大师的话,让他们快些过来,晚了就迟了。   想到孙子掉进水塘挣扎,他们要是晚来一步,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这孩子。   李母后怕不已,只差一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刘恒发跟着点头,一脸与有荣焉,他就知道贺大师有真本事,不是那种骗人的算命先生。   另外两位朋友面面相觑,心底都觉得神了。   被惦记着的贺玄一,此时已经带着女儿,回到了上河村。   贺玥背着个新书包,里头装着那盒子桔红糕,高兴得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小姑娘很好满足,不吵不闹,贺玄一看着都觉得心疼。   一进门,却没看见王金花和俩孩子。   贺莹莹坐在屋檐下折菜,贺星扬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啃得啧啧有声。   “玄一回来啦,累不累,快坐下来喝口水歇一歇。”说着就要起身倒水。   贺玄一将东西放下:“姐,我自己来就行。”   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茶,解了渴,贺玄一才问:“妈呢?她去哪儿了?”   难得回来没看到王金花,他还有点不习惯。   “找人问造新房的事情去了,说要早点定材料。”   贺莹莹扫了眼桌上的大包小包,对亲妈的担心有了理解,笑着说:“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妈怕不抓紧点,回头钱都被花完了。”   这话贺玄一无法反驳,只能摸了摸鼻子坐下来。   “小姑,你吃桔红糕吗,一个大姐姐送的。”   贺玥打开书包,捧着盒子跑到她跟前。   红彤彤的小点心很喜庆,贺莹莹一听这话误会了,奇怪的问:“姑娘家送的?是不是对你——”   “姐,你误会了,是客人为了感谢送的。”贺玄一直接打断她的话。   贺莹莹见他皱眉,知道自己误会了,讪笑着接过。   尝了口就夸:“味道真好,肯定是花了心思的。”   “我也觉得好吃,小姑,大姐和二哥呢?”   “跑出去玩了,你去找找,正好喊他们回家。”   贺玥一听,又把盒子装回小书包,背上才往外头跑,可见对书包新鲜的很。   “姐,我也出去一趟,顺便问问啥时候能把房子造起来。”   贺玄一琢磨着房子的事情,索性起身走出去。   “去吧,家里有我看着。”   贺莹莹头也不抬的说。   贺玥蹦蹦跳跳的跑出去,她知道平时孩子们都在哪儿玩,一路往晒谷场那边跑。   她想赶紧让大姐哥哥尝尝桔红糕的美味。   一会儿功夫,果然看见一群小姑娘围成一个圈,正在玩过家家。   树叶当碗树枝当筷,碗里头放满了各种泥巴做的饭菜。   贺姜莱是这群孩子的头儿,一呼百应,负责当妈妈,手底下一群孩子归她管。   贺玥一看人多,有些心疼桔红糕,磨蹭着不想过去了。   这么好吃的小点心,还是被人送给爸爸的,贺玥小心眼不想分给别人吃。   “玥玥,你们回家啦。”   贺姜莱看到她过来,噌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自己的小伙伴摆了摆手:“我爸我妹回来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明天再玩。”   几个小姑娘舍不得她:“莱莱姐,我们能去你家玩吗?”   贺姜莱大手一挥:“当然可以,但别吵到我弟弟,不然我奶会生气的。”   几个孩子一听,哗啦啦的一块儿跑。   走出去几步,贺姜莱才发现妹妹脸色不对劲,奇怪的问:“玥玥,你怎么了?”   贺玥抿着嘴,觑了眼旁边的一群小姑娘,嘟着嘴不吭声。   她只有一个大姐,可大姐却有好多好多妹妹,哼,多的都数不清。   “大姐,玥玥。”   贺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玩得浑身脏兮兮,看见妹妹就喊:“新书包,爸给你买的吗?”   “玥玥,爸有带你去吃火炬不,好吃吧,我觉得那是最好吃的棒冰。”   他围着贺玥转了两圈。   “你们还吃啥好东西了?给我们带了没?”   他嘴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伸手就去扒拉妹妹的书包:“你咋回家还背着,里头放了什么?”   “别动,你都没洗手。”贺玥急忙喊道。   贺遇动作快,已经抓住那盒桔红糕:“穷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着就往嘴巴里丢。   “啊,这是什么?”   “看着红彤彤很好吃。”   “莱莱姐,我们能吃一口吗?”   一群小姑娘全围上来了,七嘴八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盒桔红糕。   贺姜莱反应过来,知道妹妹刚才为什么会停下脚步了。   她轻咳一声挡在弟妹跟前:“这是我妹的,不能分给你们吃。”   不等孩子们失望,她又从兜里头掏出一把橘子糖:“不过我这儿有糖,你们要吃吗?”   “吃吃吃!”   有糖吃就好,几个小姑娘吃了她的糖,眼睛都笑眯眯的。   贺姜莱一人分了一颗,又说:“我刚才忘记了,这个点我弟弟睡着了,家里不能吵闹,你们明天再来找我玩好不好?”   “那好吧。”几个小姑娘虽然失望,但都很懂事,纷纷跑回家。   贺姜莱打发走小伙伴,一回头,二弟还在吃桔红糕,手指上还沾着泥巴。   贺玥抱着书包,低头看着上面那道灰印子,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遇,放回去。”贺姜莱板起脸。   贺遇鼓起脸颊:“凭什么,我跟爸去市里头的时候,也给你们带好吃的了,凭什么我不能吃,玥玥你太小气了。”   贺姜莱可不惯着他,直接拧住耳朵:“你还有理了,玥玥特意给咱们带的,吃当然能吃,可你瞧瞧自己的泥巴手,把她新买的书包都弄脏了。”   “脏了就脏了呗,哭唧唧真烦人。”贺遇不服气。   “你再说!”   贺姜莱杏眼一瞪,柳眉竖起:“我把鼻涕擦你衣服上,看你痛不痛快。”   “姐,你咋这么恶心。”贺遇一个劲翻白眼,再看妹妹哭唧唧的样子,又说,“好啦,待会儿我帮你洗干净不就行了。”   贺玥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这是爸刚给我买的,下次不洗手不许碰。”   “切,我还不想碰呢。”贺遇嘴硬,心底酸溜溜。   爸给大姐买了画笔书包,给玥玥也买了,就没给他买。   小孩儿越想越气,气鼓鼓撒丫子就往家里跑,他要问问爸是不是偏心眼。   “你跑慢点,别摔了。”   贺姜莱无奈,拉着妹妹往回走:“玥玥,下次有事儿你就跟大姐说,不然万一我没猜到你的心思,桔红糕就全分完啦。”   贺玥抿了抿嘴角,低下头不好意思:“姐,我是不是特别小气,特别小心眼。”   贺姜莱噗嗤一笑,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   “这算什么,大家都这样。”   贺姜莱靠在妹妹身边,压着声音说:“我刚出门玩的时候,奶还塞给我一把硬糖,说这东西便宜,可以分给别人吃,大白兔咱们就留着自家吃。”   “谁家好东西不留着自己吃,全分出去那叫傻大方。”   她冲着妹妹挤了挤眼,笑得像一只小狐狸:“桔红糕这么好吃,咱们留着自己吃,不爱吃的便宜的再分出去,我可不傻。”   贺玥跟着笑起来,两人手拉着手,心想果然还是大姐最好了。   贺玄一走出去没多远,半道儿上就遇上王金花往回走。   “妈,房子的事情说好了吗?”   王金花连连点头:“都是你阿金舅舅介绍的熟人,靠谱,给的价格也公道,我问过别人,价格差不离,口碑也不错。”   她挨个报名字,都是十里八乡叫得出名字的泥瓦匠。   “儿子啊,你想好要造多大的房子了吗,咱家孩子多,房间得多几个,不然等孩子长大住不下。”   “怎么样也得三间吧,到时候我住一楼,你们都住二楼,肯定够了。”   贺玄一点头,村长的人品信得过,又是自家人,做事一直很公道。   有村长和亲妈在,造房子的事情贺玄一都没操什么心。   “妈,我想造大一点。”   贺玄一说出自己的要求:“咱家六口人,每个人一个房间就是六个,再留三个房间,这样大姐二姐三姐回来也有地方住。”   王金花听了吓了一跳。   “啥玩意,按你这么算至少得九个房间,谁家房子造这么大。”   王金花直摇头,掰着手指给他算:“我一个,你一个,莱莱跟玥玥是姑娘,以后肯定是要嫁出去的,她们俩先住一个。”   “阿遇跟一千都是男孩,也可以先住一间,等他们长大要娶媳妇再分开住也不迟,那时候莱莱肯定已经嫁出去了,她的房间可以腾出来。”   “你三个姐姐都嫁出去多少年了,哪儿需要给她们留房间,不用留,这样咱家四个房间就够住,普通小二楼就能住的下。”   贺玄一听了直摇头。   “妈,你听我说。”   王金花斜着觑他,想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贺玄一轻咳一声:“你也看到了,我手里头存不住钱,算命的五弊三缺,你儿子我犯了财运,所以手里有钱也留不住,得花出去才行。”   “啥?”王金花傻眼了。   世界上还有人能存不住钱的?   她怀疑儿子就是习惯大手大脚,花钱没数,所以为自己找借口。   贺玄一继续一本正经的忽悠亲妈:“钱在我手里就是流水,抓不住自己会跑,但变成房子永远都在。”   “所以我就想,房子能造多大就造多大,至少钱没了,房子还在,你说是不是?”   王金花心底狐疑,又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   毕竟房子能住一辈子,可儿子花钱的架势,她看一次心疼一次。   贺玄一再接再厉:“既然要造大房子,那给每个人都留一个房间不挺好,将来您八十大寿,儿孙满堂,大家伙儿回家拜寿也有地方住。”   王金花顺势一想,自己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一群子子孙孙都在家住下,确实不错。   贺玄一笑着说:“所以咱造大一点,一步到位,省得后头麻烦。”   王金花越听越觉得不错,可刚要答应又皱眉头。   “你阿金舅舅说了,现在造房子跟以前不一样,得钢筋水泥打地基,都得花钱。”   “三间房的地基就得两千五,砖墙梁柱得五千,楼板屋面又得两千多,还得装门窗,买沙发,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得要个三千,这就要一万三了,我还没算人工费呢。”   她越算越心惊,就算只造三间屋两层楼,现在手里头的钱都不够。   要是按照儿子的想法造,至少也得三万块,三万块啊,王金花想都不敢想。   “你想造大点,地基倒是没啥问题,咱家分到的地基够宽敞,可钱呢?”   “总不能为了造房子欠下一屁股外债吧?”   王金花要强,不喜欢欠别人,这么多年她家过得穷,也没想过借钱过日子。   贺玄一听完价格,倒是松了口气。   这比他预料的价格还便宜一些,应该是村长出面,对方给了优惠。   他想了想,开口道:“这些钱不是一次掏出去的,妈,我每天都在挣钱,挣钱速度能赶上花钱的速度,等房子造起来,后头装修的钱就能到位。”   王金花一听这话就发愁,哪有人钱还没到手,提前就给花了。   “哎,这事儿咱们再琢磨琢磨,你想造大一点的理由妈懂,可总得有个计划。”   贺玄一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提女儿,姐姐们嫁出门,但也还是贺家人,贺玄一既然有能力,自然是要为她们留下一间房。   而且——迟早会用上。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想起殡葬一条龙的蔡老板,不知道他手里头有什么门路,能不能介绍点赚钱的单子。   只要钱够了,王金花也就不会反对。   母子俩一边走一边商量,刚回到家,王金花一眼瞧见桌上的大包小包。   她捂着心口,等看见里头两大罐奶粉,还有各种各样新奇的吃食,忽然懂了儿子的那句话。   “玄一啊,你,你好歹省着点花钱。”   “你瞧瞧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的,不买不就存下钱了?”   “要不这样,以后你别再买东西,钱给我,妈来负责管钱。”   贺玄一微微一笑:“妈,我命中注定省不了钱。”   至于都给王金花,这可不行,就王金花这抠抠搜搜的性子,贺玄一过不了一天抠搜日子。   王金花倒抽一口冷气,觉得儿子这话在点自己。   最后只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是你挣钱,你要是能拿出三万块,咱们就造九间房。”   “啥,九间房?”贺莹莹听了一耳朵,不解的抬头。   王金花没好气的说:“你弟说家里每个人一间房,给你们姐三也留,那不就得九间房。”   这还是没算厨房客厅储物间,这么算,即使是二层楼,地基也得至少六间屋才够。真造起来,在上河村也是头一份。   贺莹莹没成想还有自己的房间,瞬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劝一劝,可没等她说什么,贺遇呼啦啦从外头跑回来。   “爸——你偏心!”   贺遇站到贺玄一跟前,满脸气呼呼,歪着头梗着脖子,一脸欠揍样。   贺玄一还没说什么,王金花不高兴了。   “咋跟你爸说话的,你这孩子越发没大没小了,我看你是骨头痒了。”   说完就要找扫把揍孩子。   家里三个孩子,老大听话,老三乖巧,就贺遇挨打最多,以前没少被王金花和姜婷上手揍。   眼看要挨打,贺遇缩了下脖子,很快又挺直了,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崽子。   贺玄一赶紧拦住亲妈,挑眉看向一脸不服气的倔强小孩:“我怎么偏心了,你说说看。”   “你给大姐买书包画笔,给妹妹也买书包,为什么不给我买,你就是偏心,就喜欢她俩,不喜欢我。”   贺遇越说越委屈,梗着脖子抹眼泪,鼻涕都拉得老长。   最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仰着头哭得能瞧见喉咙眼。   看着这棒槌儿子,贺玄一好气又好笑,暗道孩子多了果然不好带,一个书包还得争一个高低偏心。   幸好,贺玄一早有准备。   他轻咳一声,不慌不忙从身后拿出个深蓝色的书包。   跟贺玥那个浅紫色的是同一款,只有颜色不一样。   “你看这是什么?”   贺遇立刻瞪大眼睛:“书包?给我的吗?”   他破涕为笑,伸手就要去抓书包。   贺玄一故意提起来:“我还偏心吗?”   “爸不偏心,是我不好,我骨头痒了。”   贺遇嘿嘿直笑,鼻涕泡泡都冒出来,转身找到个竹条,屁颠屁颠递给亲爸。   “爸,您快抽我两下出出气。”   “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王金花看了直摇头,眼底却藏不住的笑。   以前儿子压根不带孩子,除了莱莱哪个都不搭理,现在总算是好多了。   再看那蓝色的小书包,心底又叹气。   巴掌点大的东西看着就贵,贺遇贺玥才几岁,压根用不上,白费钱。   王金花看了又觉得,是该造房子,至少房子不会跑,不像书包用两年就得丢。   贺玄一接过竹条,高高举起来。   贺遇到底还是怕疼,下意识缩起脖子,眼睛紧闭。   等了好一会儿,疼痛也没落下来。   贺遇偷偷睁开一只眼。   贺玄一拿着竹条子,轻轻敲了下他脑门。   “这次就算了,下次先弄清楚,别再这样咋咋呼呼,一点都不稳重。”   贺遇站得笔直,举手保证:“爸,我再也不说你偏心啦,不然你就揍我,狠狠揍,揍得我三天下不了床那种。”   说着又想去拿书包,一伸手,看到自己手掌脏兮兮又顿住,哒哒哒跑进屋子洗手。   贺玄一失笑摇头。   过了一会儿,贺姜莱跟贺玥手拉着手回家了,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先问好,这才去洗书包。   两个小姑娘面对面蹲着,拿面盆肥皂洗得小心翼翼。   贺遇一点点磨蹭过来,偷偷看了眼妹妹,低声说:“玥玥,对不起,我不该弄脏你的书包。”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的。   因为太喜欢,即使用不上,贺遇也早早地背上不肯放下来。   “我也有新书包了,现在可算知道你刚才为啥气哭了。”   贺玥瞪了他一眼:“哼,你知道就好。”   一会儿工夫,双胞胎再次和解,贺遇毛手毛脚要帮忙,被姐妹俩赶到一边,又翻出自己私藏的大白兔赔罪。   贺玄一没管孩子们的官司,发愁怎么样才能快点赚到三万块。   他没想到的是,机会第二天就送上门。 第30章 第 30 章:婴灵   晚上,哄睡了贺星扬,贺玄一坐在桌前,摊开白天买来的黄纸朱砂。   旁边放着一个破瓷碗,里头还有半碗水。   贺玄一也不嫌弃,直接将朱砂倒进去,慢慢磨开。   一磨,贺玄一就叹气,这朱砂的品质不行,杂质太多,跟他上辈子用的精品没法比,用起来很不顺手。   贺玄一运气用力,灵力顺着他的动作慢慢融入朱砂,半小时后,粗劣的朱砂已经变成浓稠的红色浆体,在碗底泛着暗沉的油光。   灵力养砂!   一缕灵力入朱砂,朱砂的品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粗糙化作光烁。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上推崇品质,就是鲜少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若是蔡老板看到这一幕,定会大为惊叹,再不怀疑贺玄一的本事。   “还行,凑合着用吧。”   贺玄一摊开黄纸,蔡老板送的毛笔派上用场。   毛笔蘸饱朱砂,悬腕,落笔。   第一笔落在纸面正中心,符文从中间缓慢洇开来,如大树生根,稳扎稳打。   最后一笔收束,贺玄一看了眼时间,用了十分钟。   他轻吹一口气,随意将符纸放到一旁晾干,开始画第二张。   画完第三张,贺玄一脸色发白,额头上浸满汗珠,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不得不停下来。   他轻轻捏着眉心放松,心底叹气,到底是这具身体实力不行,还得慢慢磨练。   这个世界灵力稀微,想恢复到上辈子的实力,还不知道要多少岁月。   贺玄一不禁想到那份意外得来的功德,心思一转,若是能再多一些——   心念转过,贺玄一又压下,功德讲究缘分和顺应天道,若是强求反倒是会弄巧成拙。   他索性丢开念头,不急,反正这世界没鬼王危害人间,他有得是时间慢慢修炼。   晾了许久,朱砂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赭,像陈年的血迹。   这三张平安符被灵力浇筑,灵光微闪,普通人带上三五年保平安不成问题。   之前贺玄一随手用作业本铅笔画的,就是一次性用品,作用低微,跟眼前的平安符完全没法拿来对比。   贺玄一十指翻飞,迅速将三张平安符叠成三角形。   做完这些,贺玄一才回到床上,五心向天,盘腿调息。   贺星扬已经习惯躺在父亲的怀中睡觉,被挪动的时候哼唧一声,睡得更香了。   第一缕灵力涌入身体,疲惫饥渴的身体迅速复原。   贺玄一微微睁开眼,一只毛茸茸的大家伙大摇大摆从窗口钻出来,大大咧咧的挤到小婴儿身边。   力道太大,把小婴儿供得翻了个身。   贺星扬也是好脾气,不吵不闹,用小拳头抓住兔爷短尾巴。   “去哪儿了?”贺玄一弹了下它的脑门。   兔爷哼哼唧唧不吭声,自顾自蹭灵力。   贺玄一挑眉,脸色冷了下来:“请你回家,是让你看孩子,再有下次,我就换一只保家仙,我看那黄皮子就很不错。”   兔爷不乐意了,瞪大红眼睛。   【你偏心】   【他们都有礼物,我却没有】   【明明说好要给我带汽水】   【兔爷我被黄皮子笑话,很没面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贺遇异父异母异种族的亲哥哥。   贺玄一盯了它三秒,微微叹气,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犯独,犯了孩子多,原主生了四个,领回家的这只保家仙也活生生一讨债鬼。   “你是兔子,也需要书包?”贺玄一反问。   兔爷更不高兴:【那我的汽水呢?】   “在桌上,一天天跑得没影,我还得喂进你嘴里是不是?”贺玄一冷笑,朝着桌角抬了抬下巴。   兔爷愣住,赶紧蹦跶到桌上,一看,可不,那边赫然放着一瓶汽水。   红彤彤的眼睛眨巴两下,兔爷表情从委屈难过,立刻变成心虚谄媚。   变脸比翻书还快。   【瞧这事儿闹得。】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兔爷】   【就是黄皮子胡说八道,看我不狠狠收拾它。】   甚至还讨好的蹭了蹭贺玄一大腿:【主人,你的小兔兔可听话啦,白天我可一直待在家看孩子。】   说完就蹦过去,两只前爪抱住瓶子,兔牙咯嘣一下盖子就开了,扬着脖子就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长叹。   贺玄一闭目调息,懒得搭理这家伙。   灵力重新在经脉里流转起来,丹田慢涨,四肢百骸泛起微微的温热,贺星扬睡得更熟了。   一夜过去,贺玄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睡得四仰八叉的兔爷,然后才是被它挤到旁边,醒了也不闹腾,乖乖啃手指的贺星扬。   再次体会到兔爷不靠谱,贺玄一无奈摇头,伸手拎着兔耳朵,将它丢到旁边。   兔爷翻了个滚继续睡,嘴巴里哼哼唧唧:【兔爷我天下第一。】   贺玄一嘴角抽搐,扫了眼汽水空瓶子,心想这家伙到底是喝了可乐,还是吃了迷魂散。   “啊啊啊——”贺星扬见爸爸醒了却不搭理自己,蹬着两条小短腿叫唤起来。   “饿了吧,爸给你泡奶去。”   贺玄一抱着孩子往外走,一手抱孩子,一手泡奶,熟练的像是祖传手艺。   隔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金花披着外套出来。   “我来我来,毛手毛脚你也不怕摔着孩子。”   王金花出来一看,生怕儿子把孩子摔了。   “妈,你还信不过我啊,你看,稳得很。”贺玄一把孩子往上一掂。   贺星扬被逗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王金花却吓了一跳,伸手就拍儿子,瞪着他要骂人:“作死啊,孩子是让你这么玩的吗,一千还没满三个月,不能竖着抱。”   “我都不想说你,莱莱小时候你倒着抱,差点没把她摔死,你倒是忘了个精光。”   贺玄一翻了翻原主记忆,还真有这么一档子事。   他坚信那是原主太废,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母子俩正说着话,贺姜莱背着小书包跑出来,高高兴兴的围着她爸打转。   “爸,今天轮到我了,你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姑娘明显特意收拾过,穿着新衣服,头发抓着两个花苞揪揪,鞋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王金花好笑道:“莱莱昨晚上就把书包收拾好了,就等着你带她出门。”   贺玄一笑着弯下腰:“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   “水杯,毛巾,大白兔,没吃完的桔红糕……”贺姜莱细心的不得了,把也许能用上的都带着。   贺玄一无奈:“缺了什么咱可以买,背着不重吗?”   “不重不重,我可以自己背着,爸,咱家要造新房子,你可不能乱花钱。”贺姜莱使劲摇头,一板一眼的教训亲爸,得了王金花真传。   王金花笑着夸道:“还是咱家莱莱知道省钱,不像你,花钱没点数。”   “妈,你可别老说弟弟,如今他可长进了,挣了钱知道孝敬你多好啊,做人可不能不知足。”   贺莹莹打趣道,顺手将贺遇贺玥也叫起来。   “是是是,你们都是一国的,就我乐意当恶人。”王金花笑骂道。   两个小孩儿舍不得新书包,虽然知道今天不出门,但也坚持背上。   乍一看,餐桌上三个孩子都背着书包,特别逗。   在贺玄一的强烈要求下,贺家的早餐格外丰盛。   除了咸菜白粥外,每个人都有荷包蛋和牛奶,甚至还有蒸好的玉米土豆。   “妈,这些我都吃腻了,回头弄点新鲜的吃吧。”贺玄一却还不满意。   王金花忍不住翻白眼:“这还不好吃啊,我看你是想吃仙丹。”   贺莹莹倒是说:“镇上倒是能买到油条烧饼,咱们村里哪有,要不今天我做点馄饨,明天早上下锅就能吃。”   “惯的他,爱吃吃,不吃就饿着。”   王金花骂了句,转头却又问:“要不再做点水饺包子馒头,我都会,就是费事儿废面粉,以前家里可不敢这么吃。”   “那好啊,我要吃白菜猪肉的,不要韭菜。”贺玄一选择性忽略了前面的话。   王金花点头答应,又问女儿和孙子孙女要吃什么口味,看架势是要大干一场。   “我都行,白面哪有不好吃的。”贺莹莹笑道。   三个孩子倒是不客气。   “我要吃猪肉粉丝。”   “我想吃纯肉馅。”   “那我选玉米猪肉。”   “行,奶都给你们做,每样口味多做一些,反正家里人多能吃完。”王金花一口答应,脸上带着笑。   正说得起劲,观香婆从外头走进来。   “金花,贺大师。”   贺玄一抬头,见她有些惊讶:“孙婆婆,您是村里的长辈,叫我玄一就好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喊你一声玄一。”   观香婆见他诚恳,倒是也没客气。   “嫂子,快坐,莹莹,去拿一双碗筷。”   贺莹莹刚要起身,观香婆拦住她:“不用了,我吃过了才来,有事儿想找玄一商量。”   她扫了眼在场的孩子,指了指外头:“借一步说话,咱们去院子里说。”   “行。”贺玄一跟着走出去。   王金花心底纳闷,这观香婆找自家儿子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到了院子里,观香婆这才开口:“老婆子做观香婆十多年,在附近有些名声,前两天镇上有个人找过来,让我帮忙。”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黄大仙说他们家惹了婴灵,十分凶悍,它打不过。”   “玄一,婆婆知道你有真本事,你家兔仙也比黄大仙厉害,这才想着请你帮忙。”   听到婴灵两字,贺玄一就忍不住皱眉。   婴儿怀胎三月后,便有灵魂先至,如果没能降生,它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鬼,会卡在阴阳之间,走不出去也回不来。   此时需要家人超度,婴灵就能回到阴间,重新投胎。   可若是无人超度,婴灵等同于黑户,没有户籍路引,过不了奈何桥入不了轮回。   它们只能飘在阴阳之间的地带,直到灰飞烟灭。   在灵力稀松的世界,婴灵要成灾伤害活人,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定是有极大的怨念。   贺玄一拧眉看向观香婆:“那户人家做了什么?”   “还不是计划生育闹得,家家户户都想要生儿子,怀了女孩能咋办,只能打掉。”观香婆叹气道。   她也看不懂那些人,都是自己的亲骨肉能这般狠心。   不过相比起将女孩生下来淹死的,倒不如胎死腹中,至少孩子不用生下来受罪。   观香婆见他皱眉,又说道:“那户人家早年下海做生意,家里有钱,他家说了,只要能解决这桩事,愿意给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比。   “老婆子没帮上忙不要,都给你。”   贺玄一挑眉,正缺钱呢,生意送上门,这就是缘分。   立刻点头答应:“可以,什么时候。”   “还等什么时候,现在就走,再晚就怕闹出人命,到时候想超度也难。”观香婆忙道。   贺玄一点头答应。   转身进屋看到贺姜莱期待的眼神,才想到今天应该要带着她去市里。   贺玄一只能开口解释:“莱莱,爸今天有点事情,明天再带你去市里好吗?”   小姑娘很失望,但她向来懂事,乖乖点头:“那好吧。”   眼睛里期待的光芒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贺玄一怕婴灵太凶,带着孩子危险,摸了摸她的头发到底没松口,转身走进屋。   兔爷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甚至还大大咧咧的占据了贺玄一的枕头。   虽说他平时用不上,还是不想惯着这德行。   一把揪住耳朵晃了晃:“别睡了,我要出门,帮我照看孩子们。”   【兔爷我在,邪祟逃命。】兔爷哼哼。   贺玄一这才把它放下,拿着三个护身符出去。   “妈,这东西你先拿着,要是大姐他们过来,就把东西给他们,没来你自己先留着。”   王金花赶紧收起来,又追问:“观香婆找你啥事儿啊?”   “挣钱的事儿。”   贺玄一笑着交代了一句,没细说,转身离开。   观香婆见他两手空空,欲言又止:“你,你不带点法器?再不济带上兔仙也好啊。”   她依旧穿着老式的裙袍,身上背着个自己做的蓝布挎包,里头冒出个小脑袋,正是黄大仙。   黄大仙脸颊肿了一大块,看起来被狠狠揍了一顿。   “用不着。”   贺玄一瞥了眼黄大仙,好奇的问:“那只婴灵打的?这么凶?”   【叽叽叽叽叽叽——】黄大仙出离愤怒。   观香婆一脸幽怨的看着他,幽幽叹气:“婴灵哪儿有这本事,是兔仙打的。”   “玄一啊,看在你喊我一声婆婆的份上,能不能劝劝兔爷别老打我家黄大仙,大仙还小,经不住它这么折腾。”   贺玄一露出尴尬的笑容,想起昨晚上兔爷的话,八成黄大仙取笑兔爷不成反挨打。   他摆了摆手:“小孩的事情,我们大人不好插手。”   观香婆更幽怨了,得,这也是个护短的主。   坐上摇摇晃晃的拖拉机,观香婆路上将这事儿交了底。   “镇上这户人家姓严,男主人叫严华,原先在电子厂当车间主任,门路很广,后来下海自己做买卖,干的是倒卖电器的生意,什么手表彩电冰箱洗衣机都卖,生意做得很大。”   “前些年还差点吃了官司,但这两年国家放开了,生意越来越好,如今镇上买电器基本都去他家。”   “早些年夫妻俩生了个女儿,如今有钱了不怕罚款,就想再生一个儿子,还是老一辈传宗接代的陈旧思想。”   观香婆压低声音:“为了生儿子,严家媳妇已经连续打了四个女胎,好不容易怀上男胎,刚生下来就坏事儿了。”   贺玄一拧紧眉头。   “四个女胎,都没生下来?”   观香婆摇头:“三四个月能看性别,去医院检查完就打了,没生。”   “婆婆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贺玄一反问。   观香婆叹气:“前面堕掉的女胎,他家都是找我做的法事,所以我都清楚。”   贺玄一都不知道说什么。   要说严家封建迷信吧,敢做堕胎还连续四个这种事,不迷信吧,还找人做法事。   “不对劲,既然做了法事,怎么会惹上婴灵?”   观香婆摇头:“老婆子也不知道,明明之前四次法事都很顺利,那四个可怜孩子理应再次投胎,谁知道刚生了儿子,家里就开始不太平。”   “一开始只是儿子爱哭闹,总是半夜惊醒,他们还以为男孩子娇气,精心伺候着。”   “后来孩子身上总是出现奇怪的伤痕,开始高烧惊厥,整天跑医院。”   “近些时候,家里其他人也接连出事,先是爷奶摔跤住院,后是当爸的摔断腿,当妈的磕破脑袋,最惨的是大女儿,从楼梯上滚下来,差点摔死。”   贺玄一眉头拧得更紧:“见血了?”   观香婆脸色沉凝,点了点头。   “严家察觉不对劲找到我,非要说我之前超度错了,才让婴灵作乱害人。”   黄大仙从布包里冒出半个脑袋,叽叽叽比划起来。   【婴灵,好大一只。】   【很凶,会咬人。】   【打不过,兔爷来了也打不过。】   贺玄一挑了挑眉,翻身下车,他转身伸出手。   观香婆抓着他的手下车,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暗道这孩子知道尊敬长辈。   下一秒,就听见贺玄一淡淡开口:“这么凶,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观香婆只得劝道:“咱们先去看看,能解决当然好,解决不了就赶紧走,他们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也是应该的。”   她怕贺玄一年轻气盛,到时候不行也硬上。   “等回头带上兔仙,也许兔爷跟黄大仙联手,还能对抗一二。”   好歹是一个村的晚辈,贺玄一真出点什么事情,她回去也不好跟王金花交代。   贺玄一左耳进右耳出,脑中思考买卖电器能赚多少钱,他开口要多少才合适。   “婆婆。”他忽然停下脚步。   观香婆连忙问:“是不是要先准备点什么?”   贺玄一开口就说:“彩电冰箱洗衣机加起来,得要多少钱?”   观香婆一脸无语:“至少也得小一万吧,不过你家那老房子,买了都没法用,电路根本吃不消,插上就得跳闸。”   “那就等新房子造好。”   贺玄一都想好了。   彩电看起来痛快,洗衣机实用,冰箱最好,以后在家就能吃火炬,他可以批发一堆回去放着慢慢吃。   哎,怎么不早点想到呢。   这会儿他倒是忘了,造新房子还差着快两万,哪有钱买这些“奢侈品”。   蓦的,贺玄一再次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脸色沉凝。   “那就是严家。”贺玄一说得斩钉截铁。   观香婆点头,奇怪的问:“你知道他家?”   贺玄一脸色越发严肃,不远处,浓郁的怨气笼罩着整个新房,如同实质。   “婆婆,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   观香婆朝着严家看过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来,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   【叽叽!】黄大仙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观香婆一个哆嗦,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家,他家怎么了?”   【叽叽叽】黄大仙顶住她手掌心,一个劲催着她跑。   贺玄一沉声道:“要出人命了。”   “这,这可咋办?”   观香婆心慌意乱:“要不报警吧,这事儿咱处理不了,不能再掺和了。”   “这才隔了几天,怎么就凶成这样,是老婆子不好,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观香婆忙不迭的懊悔。   贺玄一侧身挡在她身前,冷声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哎——”   观香婆想拽住他,却拉了个空,顿时心急如焚:“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这可怎么办?”   她生怕贺玄一出点什么事情。   【叽叽叽】黄大仙倒是很放松。   【安啦安啦,这家伙能追着兔老大梆梆揍,绝对死不了。】   观香婆听着安慰的话,悬着的心依旧没放下。   “不行,我得去看看。”人是她带来的,总不能让贺玄一自己冒险,观香婆咬牙跟上去。   黄大仙恨铁不成钢的叽叽叽也没能拦住,气得抓乱观香婆束好的发髻。   贺玄一步履轻松,快速靠近那栋新房子。   严家赚钱后从厂区搬出来,房子是新造的,外墙都贴着白瓷砖,在周围房子里显得鹤立鸡群,就是贺莹莹口中那种费钱的小洋楼。   奇怪的是,大早上的,严家家门紧闭,一点声响都没有。   在贺玄一眼中,整栋房子都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裹住。   严家铁质的大门高高耸立,上面是尖锐的铁刺,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浓郁的怨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翻涌,整栋房子浸泡在脏水里,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不对劲。   四个孩子,绝对引不来这般如同实质的怨气。   贺玄一眯起眼睛来。 第31章 第 31 章:根源   贺玄一站在严家大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喊人,更没有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铁门。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贴在冰冷的铁皮门上,闭眼感知。   “嘶——”   贺玄一后退一步,再看自己的手心,原本红润的手掌心变得惨白,仿佛一瞬间被吸干血气。   粘稠的、厚重的,充满攻击性的怨气缠上他的掌心,贺玄一不得不运转灵力驱散。   “玄一……”观香婆追上来。   贺玄一转过头,朝观香婆方向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不要出声。   观香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紧紧拽着布包不敢作声。   黄大仙从包口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又嗖的一下缩回去,连叽叽都不敢。   贺玄一拧紧眉头,抬头再次审视那栋被怨气笼罩的小洋房,暗道难办。   婴灵凶悍到这种程度,绝对不只是见血——   贺玄一左右环顾,找出一根树枝做笔,在小洋房门口涂画起来,一个复杂的符咒渐渐成型。   树枝触碰门口的水泥地,发出微妙的摩擦声,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观香婆心急如焚,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睛:“他,他这是在布阵?用树枝都行?”   好歹是同行,观香婆也见过别的道士,大部分都纯纯骗人。   少数几个画符有用,也得焚香净身,祭拜天地,还得挑毛笔朱砂黄纸,可贺玄一就地取材,落笔成符。   一瞬间,观香婆对贺玄一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能做到这样的,观香婆只见过一个人,那就是当年下放到上河村的李老头。   他死后十多年,观香婆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第二个。   是了,金花妹子说过,贺玄一是李老头的亲传弟子,果然学了他的本事。   观香婆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横生突变。   一辆红色铃木AX100飞快开过,直接停在小洋房门口。   骑摩托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翻身下车,一脚踩在图案上。   他瞅了眼贺玄一骂骂咧咧:“你谁啊,在我师傅家门口做什么?鬼画符呢!”   说着话,小年轻已经一把推开门。   “别进去。”贺玄一沉声警告。   “神经病,你管得着吗。”   小年轻哪儿会听他的,一脚跨进铁门:“师傅,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店里,客人问上次那批货还有没有?人家等着要。”   话音未落,小年轻整个僵住,喉咙发不出声音。   严家门缝下,赫然有东西往外渗,黏糊糊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门底下挤出来。   血液慢慢的舔上了他的鞋底。   “啊啊啊啊——”   小年轻倒抽一口冷气,他拼命想往后退,腿却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整个跌倒在地。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爸爸的兄弟叫什么?】   【叔叔,你来陪我玩呀~】   小年轻迸发出一声惨叫,被人拽住双腿,硬生生拖进屋子。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朝着贺玄一方向大喊:“救我,里面有鬼,快救我。”   小年轻腰已经过了门槛,两只手还扒着门框,十个指甲已经翻起三个,血淋淋的。   贺玄一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踹开那辆摩托车,将被破坏的符咒复原。   观香婆被那惨叫声吓得一个哆嗦,颤颤巍巍看向贺玄一:【不救他吗?】   她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贺玄一淡淡回答:“好言难劝该死鬼,画完锁魂符更重要。”   他动作不紧不慢,用树枝将摩托车碾花的那一截符线重新描绘。   很快,他丢开树枝:“画完了,孙婆婆,麻烦您在门口看着,别让任何人破坏,否则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受害人会增加。”   “好好好。”   观香婆一口答应,说完了察觉不对劲:“我看着,那你呢?”   哪知道刚抬头,贺玄一迈步跨进铁门,还贴心的将门锁上,以免再有人误入。   “你这孩子,明知道里面有危险还进去,咋就不怕死!”   观香婆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眼跳出来。   贺玄一踏入铁门,周围的怨气越发凝重。   一道童声儿歌从屋里头飘出来。   【妈妈的爸爸叫外公】   【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妈妈的弟弟叫什么?】   【你是我舅舅吗?来陪我玩呀~】   贺玄一沉着脸,一脚踩住地上的怨气:“我是你祖宗。”   【坏蛋】   【欺负宝宝的坏蛋】   【嘻嘻嘻,进来你就出不去啦】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贺玄一上前,一脚踹开实木大门。   哐当一声,餐厅里的惨状显露眼前。   血腥味,屎尿味掺在一起,让人反胃。   严华早年是工厂小领导,下海后顺风顺水,一路变成有钱人,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都很喜欢摆老板派头。   此时却浑身狼狈,满脸是血,摔断的手臂扭曲的挂在胸口。   手臂像被人硬生生拧了一圈,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他媳妇王春梅也没好到哪儿去,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睛完全睁不开,像是被人打了一天嘴巴子。   最惨的是两个老人,一个被扭断了脖子,血流了一地,偏偏还有气,只会发出呼啦呼啦抽风的声音。   另一个被倒吊起来,四肢软趴趴的垂下来,关节断得非常彻底,像失去骨头的面条。   两个孩子好一些,大的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抽噎,小的不知道发生什么,咬着手指头发呆。   “大师,快救我。”刚被抓进来的小年轻尖声喊道。   话音未落,他就被揍了两巴掌,血沫子伴着两颗大牙吐出来,吓得只会呜呜哭。   几双惊恐的眼睛盯在贺玄一身上,仿佛看到救星,却都不敢发出声音。   贺玄一略过几个活人,目光落到小婴儿的襁褓上。   原以为严家为了求子堕胎,才导致婴灵找上门,可进门之后才发现,这孩子才是婴灵所在。   婴灵寄居在小婴儿身上,随着他一起降生,在短短几个月内强悍到如此境地。   严家为自己请来一尊恶神。   贺玄一拧紧眉头,事情更难办了。   他一步步逼近。   【你是谁?】   【你要收我吗?】   【嘻嘻嘻嘻,来跟我一起玩啊!】   轰隆一声,天花板上的大灯重重砸下来。   贺玄一飞快避开,只差一点,他就会被砸个正着。   就在这时候,严华不知道从哪儿迸发出力气,一把抱住桌上的襁褓,朝着他丢过来。   “带他走,先带我儿子走。”   严华声嘶力竭的喊道。   贺玄一伸手接住,翻了个白眼,迅速剥开婴儿襁褓。   “你干什么,快带他走啊!”严华喊道。   下一秒,他整个人砸在地上,像是有人抓住他的后脑勺,用力砸地板。   没两下,严华满脸是血,只能发出含糊的哀叫声。   严父严母动弹不得,看到儿子受苦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换来更多痛苦。   客厅墙壁上出现一张张婴儿面孔,她们张开嘴发出尖叫,每一声都是攻击。   “乾坤借法,律令九章。锁魂缚魄,禁锢汝身。”   墙壁上婴儿的面孔凝固了一瞬。   贺玄一咬破食指,鲜血落下,迅速在婴儿身上画下符咒。   婴灵此时才感受到威胁,发出嘶吼尖叫,屋内活人七窍流血,就连屋外的观香婆都连连倒退,吓得黄大仙一脑袋扎进布包,再也不敢冒出头。   嗡嗡嗡过后,屋内平静下来。   小年轻最快恢复,颤颤巍巍站起身:“好,好了吗,那东西被抓了?”   谁知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被控制的严母砸在地上,严父更是瘫软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爸,妈!”严华发出凄厉的哭声,拖着断臂,撕心裂肺的扑过去。   王春梅母女更是吓得大哭出声。   “都住口。”   贺玄一冷声呵斥:“不想死都给我闭嘴。”   冷眼撇过眼前几人,贺玄一目光落到严华身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引来这般凶煞的婴灵。”   提到婴灵,严华一个哆嗦,连声解释:“我,我就是想要个儿子,查出来是女儿就堕胎,一共四个,但我都给她们超度了,每年都给她们烧纸钱啊。”   “我请了道士,请了神婆,给她们花了好多钱。”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是他们亲爷爷亲奶奶,爸,妈,你们快醒醒啊。”   贺玄一冷眼看着:“不可能,只是堕胎不可能引来这么大怨气,除此之外,你们还做了什么?”   “说。”   王春梅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看他。   贺玄一目光冰冷:“死到临头还不肯说,既如此,我现在就走,等你们全死了再来收尸。”   王春梅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两下。   严华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春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快说啊。”   “我,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没做。”王春梅崩溃的哭喊道。   贺玄一冷笑:“现在婴灵被暂时封锁在这孩子体内,若不解决,这孩子活不过今晚。”   “不要!”   王春梅再也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秘密。   “真的不是我,是爸妈,是他们找了算命先生,说我一直怀女胎,是她的灵魂不肯走,非得投胎到我肚子里享福。”   “那个算命先生教他们,要把——把她们的尸体挖出来,埋在后山的婴儿坑里头,这样女孩的灵魂被镇住,再也不会来投胎来咱家。”   “我也不想啊,爸妈做完了才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敢再把她们挖出来——”   哭声回荡在客厅,变成一种奇怪扭曲的回音。   严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看已经断气的亲爸,不成人形的亲妈,脸色颓然。   他使劲擦了一把脸:“大师,求求你救救我们家,我有钱,我愿意补救,我给她们办法事烧纸钱,只求把她们送走,别再祸害姐姐和弟弟了。”   贺玄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咒骂:“想儿子想疯了,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大师,您一定就是观香婆请来的救兵吧,求你帮帮忙,救救我们。”   严华满脸发苦:“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可我们罪不至死啊。”   “您能不能把那个婴灵送走,饶了我儿子,我儿子才刚出生,他是无辜的。”   贺玄一冷笑,低头看向还在啃手指头的孩子。   这对夫妻就没发现,这孩子生来就缺了魂魄,之所以体弱多病,并不只是婴灵缘故。   即使养大了,这孩子也只会是个傻子。   “五万,不,十万,只要大师能救我们性命,我愿意出十万。”严华喊道。   十万块,在这时候已经是天价。   严华这样的大老板,一口气拿出十万块也够呛,但比起一家人性命,尤其是心心念念的小儿子性命,还是值得。   贺玄一冷哼。   从进门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甩手走人,婴灵见血十分凶煞,放任不管会酿下大祸。   严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一咬牙:“大师,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不过只要我活着就还能挣钱,往后大师家缺什么说一声,我全送上门,一分钱不要。”   贺玄一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婴儿坑在哪里,带我去,找到根源才能彻底解决。”   严华立刻看向妻子。   王春梅眼底有恐惧,后悔:“老家的东山上,就是以前的野猪凹。”   严华很快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地方,因为山连着山很偏僻难走,以前孩子夭折了不能进祖坟,总有人往这边丢。   更甚者生下来的孩子有残疾,或是女孩,家里不愿意养,也往这边丢。   时间久了,那山坳里不知道埋了多少没能长大的孩子,慢慢的成了个尸坑。   老一辈提起野猪凹,都会说那边不干净,晚上能听见婴儿哭。   如今孩子精贵,这地方早就没人再去。   他脸色青白,想不通爸妈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可再一想,他们夫妻俩为了要个儿子,接连把四个女儿堕掉,跟爸妈的做法又有什么不同。   严华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他怎么就着了魔,非得生这个儿子不可。   他咬牙站起身,声音暗哑:“大师,我带你去。”   “你好好留在家里,照看着珍珍,我去去就回来。”   王春梅搂着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实在是害怕极了:“那你小心点,大师,你可得让他们爷俩平安回来啊。”   小年轻吓破了胆,这会儿连声喊:“师,师傅,我就不去了,我留下来照看师娘和珍珍。”   “还照看什么,一团乱,赶紧报警吧。”贺玄一丢下一句话。   观香婆一直守在门口,担心的不得了。   蓦的,黄大仙冒出脑袋:【叽叽——消失了。】   观香婆心底一顿,暗道难道贺玄一这般厉害,这就把婴灵搞定了。   等看见贺玄一抱着孩子,跟着严华走出来,观香婆看清惨状吓了一大跳。   “严老板,你这是怎么了?”   再看贺玄一怀里的孩子,她脸色更加难看:“这,这是——”   贺玄一点了点头:“以后再说,快点,拖得时间越久,对你儿子越不利。”   “走,贺大师上车。”   严华一只手撑起摩托车,他也是厉害,手臂骨头都看得见,愣是一声不吭咬牙坚持。   摩托车更加颠簸,但速度比拖拉机更快。   很快就到了山脚下,严华根本不敢进村子,绕过圈直接上山。   “往上走,大概要走一小时。”   严华解释道,他咬着牙,脸色惨白,全靠着一腔意志力撑着。   贺玄一抱着孩子一言不发,抬头再看,眉头拧得更紧。   东山上果然萦绕着无数怨气,山不高,却很陡,层层叠叠的树将山头裹得严严实实。   野猪凹的怨气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甚至每一寸泥土里。   整个山头上坟头不少,埋在这里的人家子孙后代都沾染业力,一路倒霉。   “你们村是不是很穷,容易吵架斗殴?”   严华愣了下,随即苦笑:“大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我们村风气不好。我小时候在村里头住过几年,三天两头有人打架,兄弟为了一分地能打破头。”   “你爷爷没埋在东山头吧。”贺玄一又问,不然严家发不了财。   严华心头一凛:“我爷爷以前是当兵的,早年退伍后就进城当了工人,死后没埋在这里,在城里头公墓呢。”   他以为贺玄一还会说什么,却只听嗯了一声,语气淡淡,没再说一个字。   严华心底忐忑不安,他想到什么,低声问:“大师,是不是东山风水不好?”   “这么大一个尸坑摆在山头上,你说呢?”贺玄一反问。   严华心底暗暗叫苦,他们家早就搬走,逢年过节都少回来,后来王春梅一连打了四个,实在是没地方埋,所以才偷偷埋在了山后头。   谁想到他爸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一路没听见孩子的哭声,严华一颗心悬起来:“大师,我儿子他,他不会已经……”   “没死。”   不等严华松了口气,就听见冰冷的声音:“但他天生灵魂不全,是个傻子,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   严华脸色一片惨白,晚年得子的高兴,早已在这次变故中驱散。   儿子出生后种种不对劲,如今回想起来明明白白。   严华一脸苦涩:“都是我造的孽,是我对不起他们,都是我的错。”   贺玄一闷头往上走,完全没有当心理辅导员的意思。   他脚步飞快,已经越过严华走在了前头。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山坳。   山坳在背阴处,被野草覆盖,郁郁葱葱茂盛到让人头皮发凉,连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   有一处地方有明显的挖掘痕迹,严华那四个夭折的女儿,应该就是埋在了这里。   还未靠近,一股湿冷的,黏腻的腐朽味道,就缠了上来。   贺玄一停下脚步。   严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也跟着停下来,喘着粗气问:“到了?”   没得到回答,严华越过人往前看,看着那片疯涨的野草,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   他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自己,随时会蹦出来咬他一口,下意识往贺玄一身后躲。   “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   看在十万块的份上,贺玄一叮嘱了一声。   他抱着孩子,一步步踏入野猪凹。   “大师!”严华想追上去,却又没有那个胆子。   山坳里的风停了,骤然消失,温度骤降。   一只无形的手捂住整座山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严华已经控制不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话都吐不出来。   贺玄一脸色不变,继续往里头走。   怀里的小小身体猛地一僵,四肢绷紧,手指蜷曲,黑不见底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贺玄一,让人心底发毛。   沸腾的怨气从小婴儿体内往外渗。   观香婆没撒谎,她的超度很成功,严华那四个女儿早已重入轮回,“尸骨”也仅仅是一堆骨头,不具备成为婴灵的可能。   偏偏严家人自作聪明,听了邪门歪道的话,将孙女的尸骨带到野猪凹埋下。   想必严父严母埋葬孙女的时候,口中还念叨着请男胎的话。   阴差阳错,将那些被家人丢弃,被困在野猪凹多年,怨气恒生的怨灵听到投胎两字,一窝蜂涌来,被请了回去。   王春梅生下孩子的那一刻,他们请回家的怨灵已然一起降生。   他们并不知道,请回家的是一群讨债鬼。   它们怨恨了太多年,小婴儿的身体根本装不下那么多灵魂,怨灵无法投胎新生,便将更大的怨恨报复到严家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严父严母,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贺玄一停下脚步。   泥土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天地转瞬变色,方才还晴空万里,几秒钟变成墨黑色,不是乌云,是怨气从地底下涌出来,遮天蔽日。   野猪凹里的怨气像溃决的堤坝,洪流冲出,朝着贺玄一怒吼而来。   婴儿的啼哭,孩子的尖叫全部混在一起,成了穿透耳膜的咆哮。   【坏人】   【欺负小孩的坏人】   【杀了他,吃了他】   贺玄一心知,怨灵早已惊醒,一旦他退却,这些怨气会直接吞噬整个东山,继而吞噬山脚下的村庄。   吞噬的人命越多,怨气只会越发厉害。   而那些被困在野猪凹多年,无法投胎转世的孩子,将会失去最后一次机会,永世不得超生。   在他身后,严华哪儿见过这场面,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道金光,挡住漫天黑雾。   贺玄一站在风暴中心,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情。   伸手点住小婴儿眉心:“我们来做一个交易。”   【赫——骗子】   【该死,你们都该死】   【我要杀光你们】   【杀——杀——杀!】   婴儿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贺玄一拧眉,怨气太重,凝结的灵魂只剩下对生人的憎恨,难以沟通。   他吐出一口气,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胸前。   既然说不通,那就只能先打,打服了再说。 第32章 第 32 章:偷家   金光如一道利刃,将漫天黑雾劈开一道裂缝。   贺玄一手指抵在婴儿眉心,指尖光晕流转。   黑雾吃痛,如同受伤的野兽,痛苦咆哮,却依旧不肯商量,以更猛烈的势头反扑。   怨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刺耳,像无数根细针扎入贺玄一的耳膜。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能投胎——】   【不公平——不公平——】   贺玄一眉头微蹙。   指尖下,小小的婴儿身体内挤着至少十几个怨灵,它们在争夺唯一的投胎机会。   黑雾中的怨灵失去了理智,互相撕咬,将无尽的恨意宣泄在彼此身上。   孩子小小的脸孔涨得发紫,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玄一灵力顺着指尖渡入,驱散婴儿体内的怨灵,但下一秒,更多的怨灵涌入。   这个生来魂魄不全的孩子,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如同一个敞开的破屋,任凭魑魅魍魉进进出出。   感受到威胁,黑雾翻滚得越发剧烈,山坳里温度骤降,连空气都结了霜。   贺玄一拧紧眉头,口中低声念诵,金光从婴儿身上扩散,如涟漪一般,所过之处,黑雾冰雪消融。   他抬头望向黑雾弥漫的天穹,面对尸坑,最省力的办法是引下天雷。   邪祟恶灵最怕的就是天雷,一道天雷落下,怨灵灰飞烟灭,山河立时清净,他直接拿钱走人,干脆利落,不沾因果。   但是——   随着怨恨恶毒一块儿涌来的,还有更多的委屈。   【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丢掉我!】   【不公平,凭什么我不能投胎——】   哭声太过凄厉,穿透时间空间,撞进贺玄一的心口。   贺玄一额角渗出汗珠。   金光与怨气碰撞的刹那,无数画面如碎片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残缺的孩子,包裹在破布里,被人从山头丢下。   一个女婴被按进水盆,连裹住尸首的破席子都没有。   一个痴傻的孩童被带上山,推下野猪凹。   一年年,一代代,那些不被期待的孩子,永远停留在这个荒僻的山坳间。   他们的怨气年复一年地沉积,被死死锁在原地,挣脱不得。   贺玄一幽幽吐出一口气,放弃引雷。   天雷落下,这些怨灵就失去了最后转生的机会。   他们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将他们丢弃,害得他们滞留阴阳之间,无法挣脱的人。   贺玄一盘腿坐下,将婴儿放在膝上,双手结印。   金光变得柔和,不再是锋利的刀锋,化作母亲的怀抱,抚慰着狂躁的怨灵。   “杳杳冥冥,天地同声。太上敕令,超度亡灵。”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哭嚎咆哮。   “生不得养,死不得葬。今日吾为汝等开咽喉、破地狱、化血湖、度仙乡。”   “此门过后,前尘尽销。”   金光洒下,缓慢的,持续的灵力,注入这片被怨恨浸透的土地。   黑雾不再翻涌。   尖啸和哭嚎声渐渐变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严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压在胸口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奋力抬头,只看到贺玄一盘踞在金光中心。   一团团黑影从地底下浮起,漂浮在半空中,它们不再狰狞嘶吼,化作模糊不清的人影。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刚出生,它们蜷缩起来,像还在母体之中。   贺玄一睁开眼,抬头看着这些灵魂。   他嘴唇微微发白,眼神平静如水,透支着体内灵力。   “走吧。”   金光猛地亮了一瞬,撕开一道裂缝。   【谢谢大哥哥。】   最大的孩子发出一声笑,头也不回的扎入通道之中。   灵魂头也不回,一个接着一个,纷纷涌入那道门。   最后一道灵魂消失,贺玄一再也坚持不住,猝然倒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打开阴阳通道,这般大规模的超度,对这具身体而言太过勉强。   超度亡灵比预想中更加吃力,灵力不受控的在体内乱窜,撕裂出一道道伤口。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重新露出蓝色的天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次亏大了。”   区区十万块,弥补不了他折寿三年。   但是,贺玄一不后悔。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沫,撑着地面站起身,看着那片不再阴森的山坳。   蓦的,一股极其纯净的功德没入他的眉心。   与上一次白婆婆给的杂乱功德不同,这一缕功德分外纯粹,这是天地给予的馈赠。   贺玄一脸色恍惚。   那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百年的亡灵,终于得到解脱,山坳背负的罪孽和怨气,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净。   天道有衡,渡人者自渡。   贺玄一体内的灵力还未恢复,功德之力却沉淀下来,如同一颗生机勃勃的种子。   他预感到,日后若遇到生死之劫,功德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严华还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似得。   贺玄一从他身边经过,嫌弃的瞥了一眼:“走了。”   严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他回头看了眼野猪凹,欲言又止。   “大……大师……我想把四个女儿带走。”   贺玄一奇怪的看着他:“她们早已被超度,四月堕胎,如今连骸骨都不存,你带回去做什么?”   严华吓得一个哆嗦。   但硬着头皮坚持:“到底是我亲生的女儿,我不想她们留在这荒郊野地,我会找个公墓好好安葬她们,希望她们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贺玄一脸色莫名,淡淡道:“自欺欺人。”   堕胎的时候毫不犹豫,这会儿扮什么慈父,不过是被婴灵吓破胆,想做些什么来自我安慰罢了。   灵魂既然已经转世投胎,就算把尸骨供起来,也于事无补。   贺玄一脸色淡淡:“想去就去吧。”   严华用力点了点头,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帮忙的意思,鼓起勇气走向那块新地。   他找来一根树枝挖掘,断了一只手很不方便,挖了整整一小时才看到深埋的盒子。   一个小小的饼干铁皮盒子,一看就知道从家里随意拿的。   很轻,里头居然装了他四个孩子。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严华不知道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明明前些年就一个女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为什么非得生个儿子。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严华哭道:“是爸爸对不住你们。”   他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抱在怀里,撑着站起身:“大师,走吧。”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山脚下的村落冒着炊烟。   严华忽然开口问:“大师,那些孩子已经被超度,那村子是不是也没事了?”   贺玄一似笑非笑:“积存多年的怨气,哪那么容易溃散。”   “那——那他们——”   “死不了。”   严华听出贺玄一语气中的冷淡,畏惧他的本事,这会儿讷讷不敢造次。   他不敢吭声,贺玄一却出了坏心眼。   上车之前,贺玄一忽然开口:“从今往后,这村子不会再有女婴诞生。”   “啊?”   严华愣住了,不敢置信:“这,难道是那些孩子被超度,不肯再来村里投胎,所以往后家家户户都生儿子?”   这么说,岂不是大好事儿,毕竟村里都想生儿子。   贺玄一露出笑容:“确实如此,这个村的人只会生儿子。”   “不过嘛——”   严华忙问:“不过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大师怀中不哭不闹的孩子,心痛好不容易求来的儿子,竟然是个天生的傻子。   贺玄一挑了挑眉:“不过生下来的儿子,个个都是讨债鬼。”   做过孽的人,都将付出代价,一辈子为儿孙费心费力,掏空家底,熬干心血,到头来儿孙不孝,孤苦终老。   贺玄一看得分明,丝毫没有为他们解决隐患的意思。   严华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   他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来老家,幸好他们夫妻俩还有个大女儿,若是好好培养长大,将来接手他的生意,也许愿意赡养傻子弟弟。   一直到靠近临山镇,严华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摇摇欲坠。   惨白着脸,严华下车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大,大师,我想请你为她们再做一场超度。”   贺玄一脸色不动,直接将怀中孩子还给他:“我说了,她们灵魂不在,超度无用,你若是执意要做,不必找我。”   被一口回绝,严华心底叹气,但也只能接受。   “大师,大恩不言谢,等我收拾残局,钱和东西都会送上,剩下的事情不敢再麻烦您。”   贺玄一挑了挑眉:“想走也走不了,我也得去录口供。”   “啊?”   严华回头,才看到自家门口已经拉起明黄色警戒线,几个公安站在门口,禁止周围的邻居靠近。   “严华回来了。”   “警察同志,那就是严华。”   “他家到底出啥事儿了?”   严华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公安按住了:“严华,跟我们走一趟。”   贺玄一不出意料,一块儿被请到了派出所。   帮贺玄一做口供的人叫王明东,下河村人,跟他沾亲带故,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   王明东翻着笔录,眉头拧成疙瘩。   “啪”的一声把本子拍在桌上,没好气的瞪着贺玄一。   贺玄一飞快避开。   王明东黑着脸骂道:“83年严打才过去几年,你胆儿也太大了,看到血还敢往里头跑,要不是有人为你作证,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   贺玄一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的解释:“我要是不进去,他们都得死。”   王明东不信鬼神,可一想到严华那邪门的画面,死掉的老头脖子都被扭断了,痕检只有小婴儿的巴掌手印。   活着的老太太四肢残废,醒来就成了半疯,一个劲喊有鬼。   王春梅跟严珍珍倒是没疯,但也被吓得不行,两个人口供都能对上,连带着第二天才进门的徒弟,三个人都说有鬼。   偏偏口供跟痕检对上了,把法医公安都给干沉默了,上头也在头疼怎么处理这种案件。   王明东压着声音,怕被外头同事听见:“真有鬼?鬼还能杀人?”   贺玄一微微挑眉:“信不信在你。”   “得得得,录完口供快滚,回去老实点,不然我可亲自抓你,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气。”   贺玄一刚从派出所出来,观香婆就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安然无恙,观香婆大大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不然我可没法跟你妈交代。”   她有心想问一问那野猪凹,但在派出所门口,又觉得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贺玄一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婆婆,你可知道严家口中那位算命先生在哪儿?”   出这般狠毒的主意,要么跟严家有仇,要么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绝非善类。   一旦婴灵失控,不止严家,周围无辜邻居都会被牵连。   这种败类,贺玄一自然不能留下。   观香婆愤愤地啐了一口:“公安派人去找过,可那算命先生早就跑了,邻居说是外地来的,忽然冒出来不知道根脚,也不知道严家那两老东西怎么找过去的。”   她越说越气:“我就知道这种黑了心肝的玩意儿,肯定不是本地人,出这般狠毒的主意。”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这么巧。   警察去之前就跑了,难道对方早就猜到严家会发生惨案。   “跑了就跑了,公安局会通缉他,等着倒霉吧,都怪这种人坏了道上名声,连带着拖累我们。”观香婆愤愤不平。   【叽叽叽】黄大仙表示,要是它遇到,一咬一个准。   贺玄一若有所思。   “时间不早了,咱赶紧回去吧,谁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   观香婆想想也后怕,见血的婴灵难对付,被抓进派出所更麻烦。   派出所二楼,赵局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眉头打结。   王明东敲门进来:“赵局,这是贺玄一的口供,跟其他人都能对上,他是今天早上才来的,跟命案没关系,纯属倒霉。”   “您放心,他年纪轻轻搞封建迷信,我已经批评过了,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干了。”   王明东有心为表弟说话:“你能不能看在他上有老下有小,干这行也是为讨口饭吃的份上,放过他这一回。”   赵局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让他坐下。   没看口供本,赵局沉吟道:“野猪凹那边,派人去看过了吗?”   “人还在路上,估计得下午才有消息,不过我也听说过一些,很早之前的事情,现在也不好查证了。”王明东汇报。   赵局点了点头,好半晌,忽然说了句:“你这表兄弟真学过?回头你帮我问问他,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王明东瞪大眼睛愣住。   回家路上,观香婆见贺玄一脸色不大好,衣领子上还洇着干涸的血迹,眼底掩不住的担心。   “玄一,你真的没事儿吗,咱们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贺玄一微微摇头。   观香婆叹气,语重心长的劝他:“咱们虽然干这行,可不能讳疾忌医,该看病还得看病,医院的退烧针可比喝符水强多了。”   贺玄一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冲着观香婆竖起大拇指。   “婆婆,您是有进步精神的,科学与玄学相结合,灵活运用,与时俱进。”   观香婆翻了个白眼,轻抚着黄大仙:“那是,我可不是那种思想封建的老顽固。”   “像是那种骗人的事情,我从来不干,村里人找我看香,真不舒服我也劝他们去大医院,别耽误病情。”   “算命只能看命,治不了病。”   贺玄一频频点头赞同。   “婆婆,今天的事情,待会儿别告诉我妈,我怕吓着她。”   观香婆答应了,又忍不住多劝几句:“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她那个人全副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情,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们可咋办。”   “玄一啊,婆婆知道你年轻有本事,难免年轻气盛,可你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打不过咱就跑,没什么丢人的,保住命最重要。”   “婆婆,你的话我记住了。”   贺玄一确实把这话听进去了。   今日在野猪凹确实惊险,他托大了,差一点就得栽跟头。   结果虽是好的,还得到天地功德赚大发了,但人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气。   贺玄一琢磨着,为保安全,得尽快找个像样的法器防身才行。   正低头琢磨去哪儿才能找法器,这年头连朱砂黄纸都是次品,法器就更难寻。   观香婆忽然直起身子:“玄一,那是不是你妈?”   贺玄一仰头一看,村长老舅蹬着二八大杠,正吭哧吭哧往镇上赶。   “妈?”   贺玄一定睛一看,王金花满脸急色,怀里还抱着贺姜莱。   他来不及思考,没管拖拉机还在跑,迅速翻身跳下车:“妈,莱莱怎么了?”   观香婆可不敢这么翻车,急得喊停车。   王金花看见儿子,心底有了主心骨,哭着喊:“早晨还好好的,忽然就发了高烧,我给她喂了药也没用,都开始吐白沫了。”   “先去医院。”村长年纪大了,载着人骑车吃不消,这会儿大喘气,“玄一,正好你来载她们去,赶紧的。”   村里到镇上的拖拉机有班次,王金花等不及,才让王金骑车带她去镇上。   贺玄一拧紧眉头,伸手接过孩子。   早晨活蹦乱跳的贺姜莱,这会儿烧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发烧。”   贺姜莱印堂上,分明蒙着一层黑气,像一块霉斑,额头右半边月角暗沉。   四个孩子生母早逝,月角凹陷很正常,可此刻月角黑气萦绕,今日清晨,贺姜莱还没露出这般面相。   贺玄一刚要运气,灵力透支的身体空空荡荡,野猪凹把他体内灵力榨干的一滴不剩,还未恢复。   “妈,我早上给你的平安符呢,带没带着?”   王金花反应过来,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来:“带着,我带身上了。”   贺玄一接过一个,塞进贺姜莱衣襟。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小孩儿滚烫的额头,默念护身咒。   “哎呀,还磨蹭什么,赶紧送医院啊。”村长急得不行,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弄什么平安符。   孩子发烧抽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少孩子去晚了,直接烧成了傻子。   观香婆终于赶过来,见状一把拦住村长:“别打扰他。”   “这娃娃情况不对劲,怕是在哪儿招惹了脏东西。”   王金花欲哭无泪,又是担心又是自责:“莱莱很乖,早上一直在家帮我照顾弟弟,她都没出门,去哪儿招惹脏东西。”   “咳咳——”   大约过了一分钟,高烧不醒的贺姜莱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醒来。   “爸爸,我怎么了?”小孩儿发出软乎乎的声音,显然还有些不舒服。   贺玄一松了口气,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下去了一些,但还在发烧。   “莱莱,好些了吗,你还记得生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贺姜莱靠在他怀里:“我帮奶奶照顾弟弟,忽然头疼。”   王金花连忙补充:“是啊,莱莱没出门,就在家待着,怎么会招惹脏东西。”   观香婆上前查看,也是满脸疑惑:“好像又没事了,难道脏东西已经走了?”   又觉得古怪,贺家有兔仙在,怎么会有脏东西敢靠近。   王村长扶着自行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瞠目结舌。   “这,孩子好了总归是好事,那这还去医院吗?”   王金花念了句阿弥陀佛:“幸好你及时赶回家,莱莱没事就好,那咱们就别去医院了,没必要费那个钱。”   贺玄一脸色却并未轻松,仔细查看贺姜莱月角,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妈,阿遇三个呢?”   王金花解释:“莱莱发烧,我急得不行,就让阿金送我去医院,让你三姐留家里照顾三小的。”   贺玄一脸色一沉:“不好,得赶紧回去。”   “这,这是怎么了!”王金花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没工夫解释,表舅,借你自行车一用。”   贺玄一跨上车,将孩子往身后一背:“莱莱,抓紧了。”   唰的一下,带着孩子就往村子的方向赶。   “哎,你倒是带上我啊。”王金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另一头,贺莹莹抱着贺星扬,坐立难安,隔几分钟就跑到门口看一眼。   贺姜莱忽然发高烧,抽搐不停还吐白沫,可把他们都吓坏了。   龙凤胎也没了玩闹的心思,背着书包排排坐在门口,托着下巴发愁。   “姑姑,我姐会没事吗?”   贺莹莹自己也担心,还得安慰孩子:“小孩子哪儿有不生病的,去医院打完针就没事,放心吧,有你奶在,莱莱肯定没事。”   “打针很疼的。”   贺莹莹怕他们吓到:“打针能快些好起来,一会儿莱莱就能回家了。”   心底又盼着贺玄一早些回来,不然她心中没底。   等了一会儿,贺莹莹见日头越来越大,正想叫两个孩子进屋休息,忽然听见哐当一声闷响。   “哥!”   贺遇整个人栽倒在地,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牙关紧咬口吐白沫,症状跟贺姜莱一模一样。 第33章 第 33 章:阴婚   “阿遇,你别吓姑姑啊!”   贺莹莹吓得声音发抖,手忙脚乱放下怀里的贺星扬,弯腰去抱贺遇。   哪知道贺遇还没抱起来,身后又是一声闷响。   贺玥直挺挺跌在哥哥身边,瘦小的身体跟着抽搐起来。   “阿遇,玥玥!”   贺莹莹疯了似的,一手捞起一个想往外冲,没走两步,摇篮里的贺星扬扯着嗓门哭起来。   趁贺玄一不在家,钻进厨房偷懒的兔爷一个激灵蹦起。   一团白影闪电般窜了出去。   它飞快冲到院子里,浑身白毛根根炸起,猩红眼珠子盯着虚空怒吼。   【什么东西,竟敢来这儿撒野。】   兔爷呲牙咧嘴的吓唬,却怎么都找不到暗处的东西,只能急得围着摇篮团团转。   “三姐!”   贺莹莹急得发疯,一个人压根抱不了三孩子,听见弟弟的声音如蒙大赦,连声喊道:“玄一,快,阿遇玥玥发烧了,一千也在哭,你快看看。”   “别急。”   贺玄一放下大女儿,三两步走到老二老三身旁。   低头一看,心头沉了下去。   症状完全一样,月角暗沉,黑斑弥漫,仿佛有人狠狠掐过。   三个孩子同时出事,不可能是意外,一定是他们共同的母亲姜婷出了问题。   早前贺星扬被怨气缠上,贺玄一查看过姜婷坟头,绝无问题,这到底生了什么变故。   他迅速翻出仅剩下的两张平安符,分别贴在两个孩子胸口,默念护身咒。   “咳咳——”   灵力过度消耗下,贺玄一还未念完,嘴角就溢出鲜血。   “玄一,你流血了!”贺莹莹急得眼泪直掉。   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贺玄一咬着牙将咒语念完,在护身咒和护身符的双重作用下,两个孩子的情况暂时稳住,却还是没能醒过来。   他扭头去看摇篮里的贺星扬,虽然焦躁不安哭得脸颊红彤彤,却比哥哥姐姐好一些,并未发烧。   印堂和月角只有一丝黑气。   贺玄一不解的眯起眼睛,若是姜婷出事,为什么偏偏年纪最小最弱的贺星扬反倒无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刚才还好好的,还问我莱莱啥时候回来,忽然就这样了。”   贺莹莹见孩子不再抽搐,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大侄女好好的:“莱莱没事了?这是不是啥传染病,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话音未落,贺姜莱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两眼发蒙。   “莱莱!”贺莹莹吓了一跳,连忙想抱起孩子。   贺玄一想起身查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兔爷蹦起来,小小的身体扛住他,闷闷道:【对不起,兔爷没保护好他们。】   “咳,不怪你。”   若是孩子母亲阴魂出了问题,兔爷根本没法管。   贺玄一顺势盘膝坐下:“兔爷,我体内灵力虚浮,请你帮个忙。”   【什么都可以,来吧。】兔爷三瓣嘴一动。   贺玄一看向脸色惊慌的姐姐:“三姐,劳烦你看护他们,有我在,不会有事。”   贺莹莹张了张嘴,三个孩子都躺在地上,她哪儿能不担心。   但看到弟弟严肃的神色,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贺玄一闭上眼睛,双手掐诀。   左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相交,拇指扣在无名指根,结成一个“借灵诀”。   “三魂开窍,七魄通灵。借兔仙灵力一用——合!”   最后合字一出,兔爷浑身一震,化作一道白影,直直撞进贺玄一胸口。   【来嘞!】   贺莹莹半搂着孩子,瞪大眼睛,恍惚之间弟弟与那只古怪的白兔融为一体。   蓦的,贺玄一睁开眼,人类的黑瞳变得猩红锐利。   冰冷、锐利,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玄一,你!”   贺莹莹试探着想要说话,触及那双冰冷的竖瞳,吓得将剩下的话全咽了下去。   贺玄一扫过她一眼,翻身站起,动作如同兔子一般轻盈跳跃,轻轻一纵,身影消失。   贺莹莹张了张嘴,想叫他又心生畏惧,眼前的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   只能抱起三个孩子,将他们安顿在一起。   姜婷的坟头就在后山,半山腰的地方,距离贺老头的坟头不远。   贺玄一借了兔爷灵力,感知力比平时更为敏锐,一上山,他便皱起眉头。   山头上有不该有的气息,是一股人为牵引过的死气。   人活为阳,人死为阴,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归于天地,重入轮回。   死气非阴非阳,乃是将死之人身上的恶气,人死即散。   姜婷都已经下葬超过一个月,怎么可能还有死气残留。   除非,有人在这里开了一道门,把别处的死气脏东西引了过来。   因为姜婷是孩子生母,死气循着血缘纽带,第一个就找上了孩子,才导致他们发烧惊厥。   贺玄一停下脚步,蹲下来查看坟头,坟头草长得好好的,墓碑未歪,封土未动,连下葬头七、五七、七七时烧得纸钱灰烬都还在。   看起来一切正常。   按理来说,只需要驱散这股死气,四个孩子就不会再受难。   【还不动手?】兔爷哼哼,【让兔爷吞了它们!】   弄了半天只是天地游离的死气,兔爷想到受罪倒霉的孩子,气得不行。   贺玄一皱紧眉头。   越是看起来正常,越是不正常。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墓碑上。   灵力如丝如缕从掌心渗到地下,一路摸到了棺木位置。   棺木和尸骨都还在,难道是他猜错了?   贺玄一从不怀疑自己的第六感,将灵力催得更细更密,继续摸查。   蓦的,他脸色一冷。   坟头后面最不起眼的地方,封口位置,少了一块土。   贺玄一盯着那个缺口,眸中寒光乍现。   上河村,王金花三个终于赶回来。   观香婆路上还在安慰:“孩子只是染上脏东西,你家玄一有大本事,不会有事的。”   王村长也没回家,听得心底犯嘀咕,索性跟着一道儿去看看。   王金花一颗心七上八下,等回到家一看,差点没跟着晕过去。   “阿遇玥玥怎么也这样了!”   贺莹莹欲哭无泪:“忽然就发烧抽搐,跟莱莱那时候一模一样,幸好玄一及时赶回来。”   她看了眼孩子胸口的平安符:“玄一给他们贴了平安符,倒是不抽抽了,但人一直没醒。”   “怎么会……”王金花吓得手脚发软。   观香婆连忙上前:“让我看看孩子。”   贺莹莹知道她的本事,起身让开位置。   观香婆摸了摸三个孩子额头,脸色凝重。   黄大仙从布包钻出来,跳到床上,这个闻闻,那个嗅嗅,对着观香婆一阵叽叽叽。   “大仙说什么了?”王金花忙问。   观香婆眉头拧得更紧:“大仙说,这儿没有脏东西,倒像是祖上业力。”   王金花顿时傻眼:“什么业力?贺家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清清白白根正苗红啊。”   观香婆无奈,没法跟他们解释这里头的门道。   “玄一回来了。”   王村长第一个发现,看清贺玄一的模样愣住。   贺玄一双眼依旧猩红,竖瞳未散,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诡异,像是山里头跑出来的精怪。   【叽叽叽!】黄大仙看出奥妙,冲过去围着贺玄一打转转,扯扯裤腿拉拉鞋带,一副好奇心过剩的样子。   观香婆也看出不对劲,连声喊道:“大仙,快回来。”   她心知请神上身时规矩多,说不准哪下冒犯了,惹出乱子来可不好收场。。   王金花都吓了一跳,声音发颤:“儿子,你眼睛咋红了?”   贺玄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闭上眼睛收敛气息,再次睁开已经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一点小意外。”   他走到村长跟前:“老舅,我要请几个人,一起去一趟下河村。”   王村长眉头打结:“你带人去下河村做什么?”   贺玄一脸色发沉:“几个孩子同时犯病,不是普通感冒发烧,有人动了姜婷的坟头。”   “啥?”   “我怀疑姜家用了什么手段,给姜婷配了阴婚。”   王金花跳起来:“我就说孩子好好的怎么忽然生病,他们没要到钱,女儿死了都不放过。”   “做人怎么能这么缺德。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干这事儿。”   “婷婷已经是我家媳妇,他们竟敢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情,阿金,这事儿你可得帮忙啊,不能看着人欺负咱们上河村。”   王村长将信将疑,听了这话瞪大眼睛:“人我帮你喊。”   不到十分钟,贺玄一领头,王村长带着七八个壮汉,浩浩荡荡的往下河村走。   王金花怕儿子年轻不会吵架,将家里交给贺莹莹和观香婆,自己也跟了去。   上河村下河村距离不到七八里地,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了。   贺玄一带着人赶到时,天刚擦黑。   下河村远远地瞧见他们,奇怪的喊:“老金,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那不是姜家女婿吗,姜婷嫁过去那个贺家老四。”   “咋带这么多人,可不像是走亲戚。”   “前些时候姜家去上河村闹,没要道歉反挨了一顿打,估计来算账的。”   贺玄一一概不理。   他记得姜婷家的位置,时隔多年,依旧还是老样子。   远远的,姜家大门紧闭,似乎天还没黑人就睡下了。   “开门!”贺玄一冷声喝道。   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故意装死。   下河村民围过来看热闹,扯着嗓门问:“贺老四,你们找老姜家做什么?”   王金花抬手就拍门:“姓姜的,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开门。”   “你他娘有脸做这种恶心事,怎么没脸开门,快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丧良心的玩意儿,这种事情你都敢做,也不怕生的孙儿全没屁眼。”   任由她如何叫骂,姜家就是不开门。   贺玄一冷笑,清晰的听见门后几道压抑的呼吸声,他们以为躲在家里头就没事,那就太天真了。   “妈,你让开点。”   王金花迅速退开一步。   贺玄一上去一脚,姜家两扇老式木头门直接被踹飞。   门后传来一声惨叫。   姜老头一直躲在门后面偷看,这一下被门板拍了个正着,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姜老娘一看不好,连哭带嚎:“老天爷啊,女婿上门打老丈人了,婷婷生孩子没了,你们还欺负上门来。”   “打人了,贺家打人了,大家伙儿快帮帮忙。”   下河村民一看不好,不管怎么说,姜家也是村里人,总不能让外村人欺负到头上,纷纷上来拦着。   “你们这就不对了,女婿哪儿能动手打老丈人。”   “上河村是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再这样我可报公安了,婷婷都死了,你们咋还闹上门了。”   “我呸。”   王金花叉着腰,对着他们就骂:“知道他家做了什么丧良心的事情吗,你们就帮忙,也不怕霉运上头。”   “不就是婷婷生孩子死了,他们想再要点钱,这事儿是他们不对,可你们打也打过了,怎么隔了几天又上门来闹。”   两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看着就要动手。   下河村长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看见这情况也头皮发麻。   连忙拉着王村长劝:“阿金哥,你快劝劝啊,不能看着小辈胡闹,到时候打出个好歹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什么交代,他们得给我家一个交代。”王金花可不怕家丑外扬。   “丧良心的玩意,卖女儿的畜生,断子绝孙的狗东西,他把我儿媳妇配了阴婚。”   空气忽然安静。   围观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摸着胳膊往后退。   “配阴婚?”   下河村长也傻眼了。   他们都听过这种邪门事儿,但多是将还没结婚的儿女配成夫妻,说是在地底下有个伴儿,这样不算早夭能进祖坟。   建国后这么干的人就少了,前些年几乎绝迹,但这些年风气慢慢变化,又开始有人暗地里干。   你情我愿的事情,不闹到明面上来,也就没人管。   可姜婷?   姜婷都嫁出去七八年,给贺老四生了四个孩子,这都能配阴婚?   “老姜,这事真的?”村长不敢置信的问。   姜老头眼神闪了闪,大声喊冤:“胡说八道,她满口喷粪。”   “女儿死了,我比谁都心疼,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情,再说了,婷婷棺材埋在上河村,我哪有本事挖出来配什么阴婚。”   下河村民一听也是,真挖坟,上河村能没人发现?   姜老娘接到老头眼神,坐在地上又哭又闹:“没天理了,死老太婆往我家头上扣屎盆子,婷婷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欺负亲爹亲妈,九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死到临头还狡辩,要不是你们搞鬼,我孙子孙女好端端怎么会生病。”王金花对骂。   姜老头捂着额头唉唉叫,姜老娘哭得更大声。   “没根没据的事情,他们就是想讹钱,我好好的女儿给你生儿子死了,你没良心啊。”   下河村长眉头打结:“阿金哥,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觉得姜家虽然人品不行,但拿早已出嫁的女儿配阴婚这种缺德事情,还是太突破底线了。   “呵——”   贺玄一发出冷笑,声音不大,却没由来让人背脊发凉。   姜老娘的哭丧声都顿了顿。   “你们有没有做,就让姜婷自己出来说。”   姜老头脸色大变,梗着脖子嚷嚷:“你胡说什么,她都死了,死了的人怎么出来说话。”   王金花王村长想到什么,纷纷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微微闭目,灵力穿透整座老宅子。   忽然,他睁开眼,径直穿过院子,朝着厨房走去。   “你,你干什么!”姜老头连声喊道,“都是死人啊,快拦住他。”   可姜老大三个上次被吓破了胆,只知道当缩头乌龟,哪儿敢动手。   贺玄一走进厨房,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迅速踢开稻草堆,露出一个白色的包袱。   崭新的白布包裹着槐木盒子,盒子上涂满了血液。   “这,这是什么东西!”   村民吓得纷纷推开,光看外形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我家的东西,还给我!”姜老头还想垂死挣扎。   “给我蹲下。”王村长带着两个壮汉把人按住。   贺玄一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两个生辰八字,左边是个陌生男性,右侧正是姜婷的。   下面压着一张白纸,打开,赫然写着“婚书”。   两张纸下面压着一团带着湿气的坟头泥,一件旧衣裳,应该是姜婷早年的衣服,当年留在了姜家。   生辰八字、阴婚婚书、坟头泥、亡人旧衣,姜老头夫妻以父母名义,将姜婷再次许配,怪不得阴婚能成。   “南县张小树,聘金一千三。”贺玄一念出关键字眼。   “啊,我知道,隔壁南县的张家小子,独生子,年初贪玩掉下河淹死了。”有人惊叫。   姜老头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想否认,又知道铁证如山。   他索性豁出去不要脸:“老子是她亲爹,生她养她,反正她都死了,配个姻亲怎么了,不犯法,警察来了我也不怕。”   “她一个人早死,在地底下孤零零的,我们给她配阴亲,也是想让她有个伴儿。”   姜老娘也喊道:“贺老四,你还年轻,将来肯定会再娶媳妇,那我女儿不是亏了,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真是配阴婚……”   “老姜太狠心了,姜婷可早就嫁人了。”   “死要钱不要命。”   即使早知道姜家人无耻,村民听着这番倒反天罡的话,依旧觉得震惊。   王金花气得直喘气,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偏偏除了打一顿,还真奈何不了他们。   贺玄一冷冷一笑。   他忽然咬破右手手指,一滴血下,压在阴婚信物上。   “荡荡幽都,冥冥夜府。姜氏之女,魂在何处?”   “阴司有路,阳间有门,请君网开。”   “姜婷,速归!”   院子里的风停了,议论声消失,寂静无声。   夜色一下子暗沉下来,变得晦暗不明。   姜老爹猛地哆嗦:“你,你别吓唬人,告诉你,这儿是下河村,我可不怕你。”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杀了我,你也得吃牢饭。”   “不然这桩阴婚我收了钱,她就得嫁!”   “呵,不知死活。”   贺玄一慢慢退开两步:“答不答应,让她自己说。”   夜色中,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院中央。   是个女人,二十七八的模样,穿着一件崭新的寿衣,面白如纸,脚不沾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姜婷,她真的出现了。   “啊——”   不知道谁第一个发出尖叫,紧接着院子里炸开锅,有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有人连滚带爬往外走,有的吓得跪在地上念经。   王金花嘴唇哆嗦,眼眶泛红,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婷,婷婷——”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王村长也吓得双腿发软,全靠着后生们搀扶才没倒下,他们比下河村人好一些,至少没跑。   姜老娘看清楚院子里的姜婷,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屋里头,姜家三个儿子媳妇甚至不敢出来一步,将老娘拖回去。   姜老头也好不到哪儿去,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牙齿磕得咯咯作响,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赫…赫赫赫……”他拼命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人掐住,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姜婷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我不答应——】   姜婷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含混不清的灌入耳中。   姜老头哐当磕在地上。   “婷婷,爸对不住你,爸不是人,是爸鬼迷心窍,你放过我吧。”   他磕得额头破了皮,血混着泥糊了一脸。   “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我绝不再招惹贺家,求求你放过我,我可是你亲爸啊。”   他说得越多,姜婷眼底的怨恨愈发浓烈,连带着生前的怨念一起迸发。   【你不该伤害我的孩子。】   一双猩红的手指触及眼球,姜老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晕死过去,口吐白沫,竟是直接中风了。   “回来!”贺玄一冷声呵斥。   姜婷僵住,被硬生生扯了回去,幽怨的看着院中人。   贺玄一拧眉:“从今往后,我会照顾好孩子,请你安心离开。”   他能召回姜婷,却不能放任她屠杀姜家人,否则沾上人命,她就成了怨灵,难入轮回。   姜婷歪着头看着他,许久,微微点头。   她看向相依为命多年的婆婆,黑眸中暗光流转,最后什么都没说,身影轻轻一晃慢慢消失。   “婷婷她走了?”王金花愣住,“她咋什么话都没留下。”   “妈,人鬼殊途。”贺玄一提醒。   王金花擦着眼泪,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姜家三兄弟颤颤巍巍地出来,一看,姜家夫妻眼歪嘴斜,显然都中风了。   吓得半死的三兄弟不敢咋呼,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只盼着贺玄一赶紧走。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贺玄一冷眼落下:“这个主意,是谁给你们出的?”   不动棺木尸骨想配成阴婚,难度极大,背后定有人指点。   姜老大哆嗦着回答:“是张家,他们在镇上找的算命先生,说看上了婷婷的八字旺夫,主动找上门的。”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爸妈拿主意。”   “早知道——我们肯定不敢啊。”   “妹夫,求求你放过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三个人纷纷跪下来磕头,已经被吓破胆,哪里还有以前嚣张样。   贺玄一扫了眼三个软蛋,心知从他们口中套不出什么来。   又是算命先生,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第34章 第 34 章:换命   姜家院子里,两个老的吓得中风,三个小的跪地磕头,媳妇孩子躲在堂屋不敢吱声。   王村长怕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出来打圆场:“到底是姜婷娘家,玄一,你听表舅一句劝,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不然真的闹出人命,谁都兜不住。   姜家三兄弟更是一个劲磕头求饶。   “我们再也不敢了。”   “妹夫,婷婷就是你贺家人,我们再也不敢打扰她。”   “不然就天打雷劈,让婷婷夜里头找上门。”   最后一句说出来,满院子人都觉得背脊发凉,仿佛姜婷就在暗处盯着,心底大骂姜家不要命。   王金花回过神,狠狠唾了口老东西,一把拉住儿子:“走走走,别沾了他们家晦气。”   生怕儿子不肯收手,连拉带拽的把他推出门。   哪知道刚离开姜家,贺玄一浑身一软,整个人像面条似得倒在王金花身上。   “玄一,儿子,你怎么了。”王金花吓得嗓门都劈了叉。   王村长连声喊道:“都过来搭把手,先把人抬回去。”   村民亲眼见识过方才画面,对贺玄一又是敬畏又是仰慕,七手八脚的把他抬起来。   “观香婆,快出来看看玄一这是怎么了。”人还没进门,王金花扯着嗓门喊。   观香婆留在贺家,帮着贺莹莹一起照看孩子,一次次摸着他们额头。   “温度退下去了,睡得也安稳,应该没事儿了。”   来不及松一口气,贺玄一就被人抬了回来,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观香婆一上手,心头猛地一跳,贺玄一额头冰冷,摸上去跟死人没两样!   她连忙去探鼻息,幸好,气息和心跳都是正常的,甚至比普通人还平稳。   【叽叽叽。】黄大仙指了指,不知何时,兔爷蜷成一团趴在枕头边,显然也累坏了。   观香婆弄清楚来龙去脉,心中有数,转头安慰:“他没事,只是请神上身,力竭而已。让他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就好了。”   知道儿子没事,王金花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该死的姜家人,下畜生道的玩意儿,要不是他们闹事,我儿子我孙女能这样。”   一抬头,王村长跟来帮忙的村民都没走,围在门口看。   一个个都盯着贺玄一,像是头一回认识贺玄一似得,眼神又敬又畏。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下,生怕传出去不好的事情。   她连忙起身,狠了狠心,把柜子里精贵的点心拿出来分了。   “今天谢谢大家伙来帮忙,光我们自家哪儿能讨回公道,关键时候还得靠大家,你们带回去甜甜嘴。”   “不用不用,金花婶子别客气。”   “都是一个村,应该的。”   “婶子千万别客气,不然贺老四——贺大哥醒来,还以为什么……”   王村长轻咳一声:“都收下,不然以后贺家有点事情,哪儿还敢找你们帮忙。”   村民这才讪笑着收下。   心底却对贺家彻底改变,今天之前,即使贺玄一挣了钱要造新房子,村民多觉得他在外面骗钱。   今天之后,谁再敢说贺玄一骗钱,村民第一个给喷回去。   “走吧走吧,让玄一好好休息。”   王村长摆了摆手,拎着自己的那包点心离开。   村民纷纷跟上,到了外头声音才大起来。   “村长,贺玄一好生厉害,居然能把死人请回来。”   “以前我还说他骗人,哎呦,太不应该了。”   “就算咱们不去,他这般本事,姜家人也是吓破胆。”   “咱们白拿了婶子一包点心。”   王村长却说:“请咱们过去,主要是做个见证,不然他们母子闹上门,姜家两个老的中风,说不清怎么办?”   众人一想也是。   忽然,有人问:“贺老四这么厉害,那我能不能找他算算啥时候才能发财?”   王村长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百块一次,你舍得吗?”   那人想了想,讪笑道:“不舍得。”   这不是想仗着乡里乡亲的份上,让贺玄一便宜点。   但一想到贺玄一是个能把死人从地底下请回来的狠角色,他立刻打消了这样的主意。   这样的人最是得罪不得,往后对贺家人还是客气些。   送走村长众人,王金花坐在床边,摸了摸儿子额头,眼底藏不住的担心。   “怎么这么凉,他真的没事吗?”   观香婆安慰道:“请神上身是这样的,你要是担心,等他醒来,多给他吃点肉和蛋补补。”   “是得补补,最近都瘦了,玄一给人算命费脑子。”王金花把这话听进去了。   等只剩下自家人,贺莹莹小心翼翼的开口。   “妈,到底咋回事?”   王金花义愤填膺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将姜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要不是那俩老东西中风了,我非得撕了他们不可。”   贺莹莹也被姜家人的无耻震惊,一贯温柔的脸上难得露出气愤:“真不是东西,活该他们倒霉。”   “瞧着吧,老东西重男轻女,恨不得趴在女儿身上吸血,姜家那三儿子能是啥好人。”   王金花冷笑:“现在他们中风,儿子不孝顺,有的是苦头吃,都是自己造的孽。”   说完这话,王金花想到什么,瞧了眼女儿:“爸妈对你们可不差,当年用了你的彩礼,如今也还给你了。”   贺莹莹知道她的意思,一时失笑:“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们。”   “哼,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王金花为自己找补完,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头没个男孩,在村里头就被欺负,你们嫁出去也没人能撑腰。”   “如今你弟弟出息了,回头你婆婆再阴阳怪气,你就骂回去,大不了回娘家住,哼,惯得她。”   贺莹莹轻咳一声,不想掰扯这个问题:“妈,弟弟真把弟妹请上来了?”   王金花点了点头,压着声音说:“我跟婷婷一块儿过了七八年,看得真真的,就是她,还穿着下葬的那身衣裳。”   “哎,她也没跟我说什么话,很快就走了。”   “姜家人怕她,我不怕,我可没虐待媳妇,没做过亏心事。”   贺莹莹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三个孩子的脸颊:“要是婷婷还活着多好。”   看着孙子孙女,王金花也连连叹气:“谁说不是呢,她也狠心,不搭理我就算了,咋不回家看看孩子。”   “大概是人鬼殊途,她不能回来,不然对孩子们不好。”贺莹莹解释。   王金花一想也是,村里头经常有孩子上坟,回来就发烧,民间都说被老人看了眼,沾上了阴气。   小孩子八字轻,阳气弱,不能靠近已经死去的人。   所以他们这一带,没长大的小孩子寻常不跟着去上坟。   贺玄一精疲力尽,白天在野猪凹里头,他全身灵力耗尽,本应该立刻调息休息。   哪知道还没回到家,又发生了姜婷被强配阴婚的事,贺玄一为救孩子,不得不借助兔爷的灵力。   即使兔爷心甘情愿很配合,对人类的身体而言,依旧是巨大的消耗。   解决完姜家,贺玄一没抗住,直接坠入昏迷。   身体疲惫到了极限,天地降下的功德萦绕全身,代替灵力滋补着身体。   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几乎枯竭,这样“空”的转改,反倒是让功德之力毫无障碍的改造,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经脉泛起莹润的光泽。   贺玄一如久旱甘霖,如饥似渴的吸收着。   破而后立!   他索性放任自己昏迷不醒,调转身躯配合。   功德之力化作涓涓细流,出丹田,过会阴,经玉枕,直入泥丸宫,一路通畅。   法力正在被精炼,只等待合适时机,一举突破,脱胎换骨。   【大师——】   冥冥之中,一道轻柔的声音穿透混沌,进入贺玄一的梦中。   看清来人,贺玄一意外皱眉:“姜婷。”   姜婷缓缓鞠躬,身影明灭不定,如一盏残火,随时都会熄灭。   她双眼满是忧愁:【求大师救救我的孩子。】   她已经认出,眼前法力无边的人,并非相伴多年的丈夫,而是一个外来者。   但姜婷更知道,若不是眼前的人,她连重回人间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姜婷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唯一的牵挂就是四个孩子,尤其是刚刚出生就失去父母的老四。   【有人要害他,我能感觉到危险,却救不了他。】   姜婷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原本应该凝实的身体,千疮百孔,像烧过的纸灰,正在一片片剥落。   贺玄一瞳孔收缩,瞬间明白过来。   在姜婷死后,原主颓废,贺星扬能活到现在,靠的是生母的荫蔽。   死去的姜婷一直留在贺家,以自己的灵魂庇护,才让那孩子活到自己的出现。   只是七七之后,姜婷魂归地府,再也不能庇护自己的孩子。   怪不得,在姜家的时候,贺玄一就察觉不对劲。   姜婷被召回的灵魂太虚弱了,只能吓唬吓唬普通人,有道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贺玄一声音沉下来:“那个人是谁?”   姜婷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仿佛回忆起可怕的东西,茫然中透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很恐怖,很肮脏,它盯上了我的孩子。】   贺玄一心头猛地一沉。   蓦的,他抬头问:“生产那一日,你可曾遇到过陌生人?”   姜婷挣扎回忆起来。   死去的人,记忆也会零落,只留下最深的执念。   许久,姜婷才断断续续开口:【肚子……好疼,有人……好心人送我去医院。】   “好心人?”   贺玄一翻找原主的记忆,在贺家人的认知中,姜婷外出劳作累到早产,被人送到了医院,那人将人送到就走,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原主压根没找过这个好心人。   生产,流血,这个好心人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母子俩的胎中血。   【时间到了。】   姜婷的身影晃动,声音满是急切:【大师,求你保护我的孩子……】   贺玄一点头承诺:“现在,他们也是我的孩子,我会庇护他们平安长大。”   承诺是一道定魂符,姜婷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下来。   她露出微笑,灵魂虚弱到只能入梦,甚至没能最后去看一眼心心念念的孩子,身影便散了。   夜最深的时候,贺玄一猛然睁开眼。   眼底金光一闪,转瞬收敛的无声无息。   贺玄一伸手按住兔爷,将它那一声舒坦压回去:“嘘——”   兔爷眨巴眨巴红眼睛,滴溜溜一转,不明白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在功德之力的作用下,身体的疲惫彻底消失,此刻丹田饱满如满月,法力更胜一筹。   贺玄一握了握拳,身体从未这样好过,能一口气画上十张平安符。   但他没有时间欣喜,姜婷的话压在心头。   怀孕、生产、流血、胎中血……一桩桩事情连起来,指向最可怕的可能。   藏在暗处的毒蛇有计划有预谋,甚至姜婷早产,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只为让贺星扬在那个时辰出生。   换命!   贺玄一眼神冰冷。   世上有一种阴损至极的邪术,选一个孕妇,用手段让她在特定的时辰生产,取胎血,用生辰八字做法,将这孩子的福运、寿命,甚至命格生生剥夺,转嫁到别人。   这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成为替死鬼,别人作恶,他来承担。   被盗取命格的孩子,会一天天虚弱下去,轻则多病多灾,重则夭折横死。   怪不得贺星扬身上的怨气来无影去无踪,难以追溯。   因为这份怨气,根本就不是他的,这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替人受难。   这般操作十分隐蔽,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查不出缘由。   若非贺玄一阴差阳错,代替原主出现,又意外召回姜婷,至今都想不通这一点。   一想到如果没发现,自己会不停给贺星扬驱散怨气续命,间接给对方打工,贺玄一冷若冰霜。   “呵——”   贺玄一抚摸着兔爷,身上散发着寒气,吓得兔爷老老实实趴着不敢动弹。   他在等——   阴阳交接,子时过半。   一股阴冷气息从西面而来,直奔隔壁房间而去。   因他昏迷,王金花不放心,将贺星扬挪到了自己房间,几个人挤在一起睡。   “果然来了。”   严家惨案,姜婷阴婚,时间掐的太过巧合。   贺玄一怀疑,那人藏在暗处,一直关注着贺星扬,只是藏得太深。   对方定然发现了他的存在,甚至知道兔爷,心生戒备,故意设下圈套。   接二连三的事情,能够彻底消耗贺玄一全部灵力,让他无力保护孩子。   今晚,就是他动手最好的时机。   贺玄一按耐住立刻出手的冲动,将气息压到最低,灵力收敛,一人一兔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歹毒。   隔壁房间,小小的婴儿睡在王金花和贺莹莹中间。   贺星扬是个分外好带的孩子,睡前喝饱奶,打了个哈欠就呼呼大睡,压根不需要人哄。   怨气钻入屋内,越过带着护身符的三个孩子,直奔贺星扬。   贺星扬原本睡得很安稳,怨气落下,他的小脸皱了起来,红润的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焦黄。   贺玄一抿紧嘴角,克制住冲过去的冲动,他在等。   背后施术者十分警觉,若是这次打草惊蛇,再想抓住就难上加难。   贺玄一可不想小儿子身上,一辈子背着个定时炸弹。   等,必须等怨气深入,等对方以为自己无力反抗,等他松懈露出破绽。   贺星扬难受的哼哼唧唧,过了片刻,发出低低的哭声。   “哦哦哦——”王金花察觉,轻轻拍着孩子哄。   贺星扬的哭声沉寂下去,黑暗中,似乎被掐住了脖颈,发不出声响。   小脸涨得紫红,四肢无力的垂落,怨气化作一根根黑色丝线,缠绕着孩子的口鼻、耳孔、囟门,正奋力往里钻。   怨气试图进入贺星扬的眉心祖窍。   一旦成功,从今往后,贺星扬便是傀儡,活着一日便要替人受难一日,再难摆脱替死鬼的命运。   最后一秒,贺玄一出手了。   右手五指并做刀刃,灵力化作一道金光,精准的斩断怨气与孩子的连接。   不等对方反应,贺玄一手指一反,将那团怨气攥在手心。   怨气疯狂扭动,挣脱不能便要故技重施,断尾求生,却已经太迟。   贺玄一左右手并用,虚空掐诀成符,重重撞在怨气之上。   怨气发出无声尖啸,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依旧无法挣脱。   反噬——   这道怨气成为媒介,反噬烧回施术者,他将承受贺玄一的怒火。   临山镇,一间不起眼的地下室里。   一个老道士猛然睁开眼,脸色剧变。   若是严老头、张家人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便是给他们出馊主意的老道士!   他面前摆着祭坛,胎中血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贺星扬的。   布局一年,好不容易推算出来,最适合作为替死鬼的孩子,原本计划很顺利。   可偏偏一个月前出了变故,替死鬼消失了。   道士原以为贺星扬年幼,承受不住怨气夭折,前去查看却发现,竟是贺家出了个算命先生,将贺星扬气息藏起,让怨气寻找不到他!   他耗费心血,怎容一个毛头小子坏了好事,这才定下毒计。   “大胆!”   老道士双手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暗室里烛火忽明忽灭,映得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感受到沿着怨气追溯而来的力量,老道士冷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灵力耗尽后,还敢跟他斗法。   简直是自寻死路。   今日他便做个好事,送那贺玄一去地下,跟那女人再做夫妻,过不了几年,贺家齐齐整整都会下去,在地府一家团圆。   老道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找死,老夫就送你一程!”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老道士稳操胜券,嘴角的冷笑还没收住,下一秒脸色骤变。   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往后倒下。   对方精纯刚猛的灵力,远超过他的预料。   “怎么可能!”一个刚刚入道的黄毛小子,就算有天赋,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不等老道士反应,更凶猛的反扑紧接而来。   趁他病要他命,对付这种邪门歪道,贺玄一最知道厉害,就得用非常手段,一击毙命。   灵力化作大网,一寸寸往源头收拢。   【因果了结,宿业销账。魂兮归来——】   老道士慌了,法力陷入泥沼,他的手段在对方面前,竟然完全落入下风。   更可怕的是,功德之力对阴邪天然克制,老道士这些年替人换命改运、夺福消灾,手中积累的命债,被催发了!   几十年积攒的怨煞,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反噬。   老道士越是挣扎,越陷越深。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道士至死都不敢相信,年纪轻轻的贺玄一,身上怎么会有功德之力。   明明他已设下圈套,用两件事耗损贺玄一的灵力,让那只保家仙灵力耗竭,两个都无法反抗。   他怎么会输——   老道士发出一声惨叫,七窍开始渗血。   暗室里的蜡烛同时熄灭,老道士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中倒映出最后一幕——那些被他折磨至死的灵魂,正快意吞噬,撕扯下他的灵魂碎片。   怨气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贺玄一缓缓收起掐诀动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拧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坏东西死了,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兔爷奇怪的问。   贺玄一弹了下兔爷脑门。   “死的是道士,可盗窃星扬福运的人,却还活着。”   老道士气绝,贺玄一没办法再找到隐藏更深的人——因果线断裂了。   对方因为一己之私,将人类作为待宰羔羊挑选,甚至很可能为了合适的时辰,选中姜婷,导致她早产而亡。   如今却逃过一劫,实在让贺玄一心生不悦。   【他会遭报应的。】兔爷冷哼。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总有一天,他还会跟那万恶之源对上,但不是现在。   贺玄一微微勾起一个冷笑:“便宜他了,因果业报,迟早都是要还的。”   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从贺家彻底消失,就连屋子都变得温暖许多。   贺玄一感知到,贺星扬已经再次熟睡,小脸依旧是红扑扑的,胸膛起伏得安稳,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蓦的,贺玄一脸色微微一顿。   又是一缕功德金光落下,这一次比野猪凹的微弱许多,若有若无。   “这个世界意志倒是大方。”   蚊子再小也是肉。   贺玄一笑着挑眉,却之不恭,他就快乐的收下了。   兔爷眼馋不已,围着他转圈圈,恨不得自己上去一口吞了。   “白天分给你的还不够?做兔子别那么贪心。”贺玄一点了点它的鼻子。   兔爷哼哼唧唧:【功德哪儿会嫌多,再给兔爷来一打。】   贺玄一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肚皮,笑而不语。   倒不是他小气,而是兔爷乃精怪,根本消化不了,给它再多也是浪费。   送过去一缕灵力,兔爷顿时舒坦的四脚朝天,满足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来。   一人一兔得了好处,满足的不得了。   临山镇,派出所排查许久,终于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处问出线索,查到算命先生的地址。   趁夜全体出动,十几条人影摸黑围住了那间地下室。   “上头说了,安全第一,那老道有古怪,待会儿我先冲,你们跟上,先把人控制住。”   王明东负责此次行动,压着声音叮嘱。   公安纷纷点头,出发之前,局里已经强调过,他们都亲眼见过严家的惨状,不会掉以轻心。   王明东一马当先,一脚踹开门,持枪冲了进去,大喝一声:“举起手来!你被包围了!”   下一秒,他僵住了。 第35章 第 35 章:结仇   王明东胃里一阵翻涌,扑到墙角,大口大口吐了出来。   不是他一个,冲进来的公安都扛不住,接二连三大吐特吐。   其中几个新兵蛋子更受不了,有人吐空了胃,干呕得像要把肺也翻出来。   老道士仰面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眶空荡荡,只剩下两团黑洞。   更可怕是,他全身上下都是被啃噬出来的伤口,身上血肉消失了大半,张大的嘴空空荡荡,舌头连着舌根一块被咬断消失。   皮肉泛白,森白的骨头下,胸腔里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脏器。   王明东吐得只剩酸水,烧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这才勉强忍住,捂着嘴,慢慢靠近那具尸体。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颤抖地碰了碰地上的液体。   “热的,血还是热的——”王明东声音发飘,自己都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到底是什么野兽,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真见鬼了。”   地上诡异的图案,在手电筒下泛着幽光,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王明东脸色严肃,哑着嗓子说:“先撤出去,上报,请法医过来。”   退出去之前,他举起手电筒,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图案。   依稀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的文字,被污血染红,已经支离破碎看不清晰。   王明东想起严家的惨状,心底发沉,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妖魔鬼怪。   老道士暴毙,跟贺玄一有没有关系?   他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弟,莫非真的有本事?   王明东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重塑。   老道士惨不忍睹的死状,在小小的临山镇派出所内部引发一场骚动,最后以意外死亡封存了档案。   遥远的北方,一座藏在大山深处的道观里。   老道士气绝的瞬间,供桌上一块刻着生辰八字的命牌啪地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   看管命牌的小道士大惊失色,连忙往外跑。   “师傅,六师兄的命牌碎了。”   小道士跪在门口,压着脑袋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触怒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候,屋内响起电话铃声。   须发尽白,童颜鹤发的老道士缓缓睁开眼,枯瘦手指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急躁的声音,老道士脸色不变,从头至尾只说了一句:“嗯,知道了,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老道士沉下脸,露出阴鸷的底色。   蠢货,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小六去的是哪里?”   小道士忐忑,声音发颤:“青州市,两年前就去了,三个月前六师兄还传信回来,说一切顺利,前几次福运汲取,怨气排放也确实没问题。”   老道士冷笑,声音如铁皮刮过:“废物,定是被人抓住马脚。”   “青州市……”他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情。   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小道士的心尖上。   “李怀玉当年下放的地方,就在青州市,难道是他留下的徒子徒孙?”   小道士壮着胆子问:“可要派人去查?”   老道士沉吟半晌,微微摇头:“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不要因小失大,丢了一个替死鬼而已,无足轻重,想办法补上一个就是。”   六徒弟的本事,老道士心中有数,在他十二位徒弟里面也排的上号。   既然连他都葬送了性命,就证明青州市有个硬茬子,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眼前最重要的是推人上位,趁着时局变动占据最好的位置。   死了一个徒弟不值一提。   等将来——他自然会亲自去讨这笔账。   仇已经结下,早还晚还,都是要还的。   贺玄一白得一分功德,一夜过去神清气爽,哪还有半点气虚体弱。   趁着第一缕阳光落下,他重新研磨朱砂,提笔画符。   这一次果然更加顺利,一气呵成。   贺玄一画到第六个就停下来,今天还得去青州市,得留着点灵力。   正盘腿调息,隔壁响起哭闹的声音。   王金花一个激灵醒来,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门,确定没再发热微微松了口气,气不顺又把姜家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顿。   “妈,一千是不是饿了?”   贺莹莹也醒了,心底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底牵挂着生病的孩子,但昨晚上她睡得分外沉,半夜都没醒过来。   她泡了奶过来,平时好伺候的贺星扬,这次却扭来扭去不肯喝,扯着嗓门哭得更起劲了。   “咋不喝,一晚上没吃奶,不饿啊?”   王金花拍了拍孩子,摸了摸肚子瘪瘪的:“嗓门这么大,看来是真没事儿了。”   贺莹莹倒是想到:“不会是醒了没见到弟弟,所以才哭吧。”   “不能吧,这孩子平时也不认人。”王金花嘀咕,贺星扬打小就好带,只要吃饱了、没尿湿,谁抱都行,从来不挑人。   话音未落,贺玄一声音传来:“妈,把孩子给我吧。”   王金花抱着孩子往外走,嘴巴里还在念叨:“这么小孩子哪儿能认人,该不会哪儿不舒服吧,要不要再去卫生所看看?”   哪知道孩子刚到贺玄一怀里,立刻就不哭了,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似乎真的认得亲老子。   “嘿,真认人了?”王金花啧啧称奇。   贺玄一接过奶瓶塞过去,小婴儿立刻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哪还有半点刚才闹腾的样子。   “奇了怪了,刚才给他都不喝。”   贺玄一笑着挑眉,暗道哪儿是小婴儿认人,是认他每天的灵气。   从小在贺玄一怀中长大,贺星扬对灵力感知越发敏锐,往常这个点,正是贺玄一调息结束,用灵力洗涤儿子和兔爷的时候。   这会儿补上,自然就不哭了。   “你倒是很有眼光。”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儿子胖嘟嘟的脸颊,贺星扬也好脾气,任由他随便捏。   也是,贺星扬命格若是不好,又怎么会引来觊觎。   “爸爸!”   贺姜莱从里屋跑出来,羊角辫一翘一翘的,仰着头问:“咱们今天去市里头吗?”   小姑娘已经完全好了,这段时间吃好喝好,脸色养得红润许多,完全看不出昨天发过烧。   一听这话,王金花一脸不赞同:“不行,昨天抽筋吐白沫了,今天好好在家休息,哪儿都不许去。”   贺姜莱听了,小脸顿时垮下来。   她素来懂事,也不反驳,就那么眼巴巴地站着,一双大眼睛幽幽怨怨地盯着贺玄一,可怜巴巴的。   贺玄一绷不住笑了,点头道:“去,你要背书包吗?”   “要!”   贺姜莱一声欢呼,转身回屋拿书包。   王金花瞪着儿子:“病还没好全呢,别带着孩子到处跑,万一在外头发烧了怎么办?”   “妈,昨天那就不是生病,已经解决,不会再发生了。”   王金花还是不同意:“那也够吓人的,还是在家安心,市里头哪天不能去。”   “妈,昨天已经食言过一次,我都答应莱莱了,不能再变卦。”贺玄一表示。   王金花没办法,只能嘀嘀咕咕地进了厨房,撸起袖子做早餐。   想到昨天观香婆的话,王金花狠了狠心,大清早不但煎了蛋,还把剩下的一斤肉全炒了,一时间肉香扑鼻。   奶粉更是每碗加了两大勺,生怕不够浓郁。   “昨天没来得及做包子,待会儿我去村口买肉,多买点,以后咱家顿顿都吃肉。”   上河村离镇上远,平时村口会有早市,普通的蔬菜肉类都能买到。   贺玄一听了惊奇:“妈,你改性子了?”   王金花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肉丝,没好气地翻白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老娘不做你唠叨,做了你咋还这么多话。”   贺莹莹憋着笑:“昨天观香婆说了,你做这行伤身体,平时得吃点好的补补,妈这是心疼你。”   王金花也说:“妈想通了,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嘴,你辛苦挣钱,吃点好的也应该。”   “人是铁饭是钢,从今往后咱们家就是炼钢厂,挑好的吃。”   这倒是阴差阳错,直接改掉王金花爱节省,省不得吃穿的老习惯。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没解释昨晚因祸得福,法力突破,现在壮实如牦牛。   “就知道妈疼我,你也吃,大家都吃,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健健康康。”   王金花舒展了眉眼,吃着儿子夹的肉,心里美得很。   吃完了,避开几个孩子才问:“玄一,你跟妈说一句实话,干这行到底伤不伤身体?”   “咱家是缺钱,可不能拿命换钱啊,要不就别造新房子了,这些钱留着过日子,你找个安稳的工作。”   “妈知道你有本事,但咱老百姓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一想到昨天儿子直接昏迷的样子,王金花依旧觉得后怕。   她爱钱,爱面子,但更爱儿子。   贺玄一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安心,我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怕王金花不相信,胡思乱想,他举起手:“我发誓,绝对不骗你。”   王金花看到他眼底的认真,这才安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又冷下脸,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以后量力而行,再跟昨晚那样,我非得揍你一顿,不,让你爸从地底下爬上来揍你。”   “妈,我爸早就投胎了。”   “老东西咋光顾着自己投胎,也不知道多保佑咱家两年,哼,那就让婷婷上来,我还治不了你。”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决定乖乖听话,暂时别触霉头。   母子俩说着悄悄话,贺姜莱已经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乖乖站在门口等。   贺玄一没让她多等。   “换上。”贺玄一拿出新画的护身符。   “一人一个,都带在身上,可以塞口袋里,但不能浸水,坏了就告诉我换一个。”   王金花又是惊奇又是诧异:“这玩意还能治病?”   “只是平安符,保平安用的,真的生病治不了,得去医院。”   贺玄一蹲下身,帮贺遇贺玥收好。   昨天那两个打开一看,符纸已经发黑焦黄,被火烤过似的,朱砂纹路模糊成一团。   “这——咋变成这样了。”王金花吓了一跳。   贺玄一眼底闪过冷光,昨晚的怨气杀伤力不小,目标是贺星扬,只是略过沾染到其他人身上,却让平安符都直接报废。   若是没有平安符,长久以往,除了贺星扬之外的贺家人也会走背运,生病倒霉。   过不了几年,就得去地底下团聚。   那老道士如此狠毒,死有余辜。   他怕吓到王金花,只说:“之前画的不够好,带新的吧,妈,三姐,你们也带上。”   “好好好,这可是好东西,我一定贴身带着,莹莹,你也带上,千万别摘下来,这东西能保命。”   贺玄一将多余的塞进王金花手中:“要是大姐过来,就把这个给她,回头我多画几张,一人一张,全家都有。”   “那莱莱呢,她再不换?”王金花忙问。   贺玄一牵起女儿的手往外走:“莱莱今天跟着我,用不着。”   王金花一想也是,谁能有她儿子厉害,儿子在,哪儿用得着平安符。   “爸,咱们还去步行街吗?”   上了车,贺姜莱就忍不住问。   贺玄一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爸,怎么了?”   贺玄一拍着脑门:“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奶了。”   他忘记昨天出门赚了十万块,自家修新房的钱已经够了,连带着能把冰箱彩电洗衣机都给配齐了。   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就把这十万块抛之脑后。   迎着女儿关心的眼神,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小脑袋:“不是什么大事儿,等回家再说。”   严家闹出人命,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开身,得过几天再来送钱。   赖账是不可能赖账的,没有人敢赖他的账。   贺玄一盘算的好好的,却漏算了诡异事件的震慑力。   严华恨不得当天就凑满十万块送过来,只是进了派出所脱不开身。   等大晚上老道士被找到,法医给出人半夜刚死,是被未知生物活生生咬死的结论。   这是案卷上写的,私底下,法医透露:【就是人的牙齿,从刚长牙到七八岁的孩子,但小孩牙齿的咬合力造成不了这么深的伤口。】   更别说内脏都被吃完了。   定了案,严华就被放了出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不提。   第二天清早,严华就蹲在银行门口,一开门就取出十万块钱,开着摩托车往下河村走。   双方一前一后,刚好岔开没遇上。   贺玄一晃晃悠悠到了青州市,拉着女儿往商业街走。   “贺大师,快坐。”   招呼最热情的依旧是曹老板,桌椅板凳阳伞都放好了。   桌上不但有白开水,还放了两瓶汽水,冰镇过的。   “您昨天怎么没来,好几个人来问。”   贺玄一没解释,只问:“谁来问?”   曹老板一拍脑门:“大师,您还不知道吧,就公安局那个大队长李长彪,他儿子找到了!”   “前天听了您的话,他们母子俩带着人去了老君村,你猜怎么着。”   “孩子就在那边,掉进池塘里差点淹死,他们要是再晚一点,人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曹老板也是个像消息通,说起来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就在当场。   “贺大师,您太神了,简直就是活神仙,一算一个准。”   他笑盈盈的指了指自己店铺:“我按照您的指点改了方位,生意就没停过,周围都要眼红了。”   “这两瓶汽水是我请客,贺大师千万别客气。”   贺玄一没客气,递给女儿一瓶:“那就谢谢了。”   贺姜莱红着脸接过去,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甜的眯起眼睛。   她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在贺玄一身边,一边喝,一边四处打量。   “跟赚到的钱比,这点算什么。”   曹老板都想好了,以后有事儿就找贺大师算算,他这是遇上真本事了,绝对要抱住这条大腿。   正说着话,两个女人手拉着手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   王姐看到贺玄一,露出满脸笑容,扯着嗓门就过来了。   “大师,你看这是谁。”   跟在她后头出来的,可不就是徐来娣。   徐来娣收拾过,已经看不出在小山村里的狼狈不堪,又是那个做生意爽利的泼辣老板娘。   她走过来后深深一鞠躬。   “谢谢贺先生,你救了我一条命。”   徐来娣如今都不敢回想,自己要是没能逃出来,被压着嫁了人,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贺玄一扫过两人的脸色,微微摇头:“救你的人不是我,你感谢错了。”   徐来娣眼眶泛红,紧紧握着王惠的手:“我知道,王姐不远千里去救我,从今往后,她就是我亲姐姐,我又有了一个新家。”   “哎呀,你是我亲妹子,应该的,咱俩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王惠笑着说道:“先生,要不是你提醒,来娣不会有机会,我也不会去找她,所以还得谢谢你。”   怕别人议论徐来娣的事情,他们没对外细说,只说在老家遇上了麻烦,幸好去的及时。   “你救了我,又救了我妹子,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徐来娣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贺玄一却推了回去:“你已经给过卦金,够了,不需要再给。”   徐来娣还想说什么,王惠却拉住她,把她拉进了金店。   再次出来的时候,姐妹俩手里头拿着四个小盒子。   “大师,我知道你们出家人不看重钱财,钱我就不给了,这四个小东西不值钱,你可一定要收下,就让孩子带着玩,图个好意头。”   盒子里放着四个一模一样的小花生,精致小巧。   王惠满脸真诚,已经打开一个盒子,要把花生挂在贺姜莱脖子上。   贺姜莱连忙跑到贺玄一身边,眼睛却往那边看。   “大师,这是我们表达感谢的一点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徐来娣也说。   姐妹俩嘴皮子都利索,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像贺玄一不收,她们就寝食难安。   贺玄一挑眉,看了眼跟在王惠身后的男人。   “曹老板,店里头有红绳吗?”他回头问。   曹老板一会儿就送了一把过来。   贺玄一十指翻飞,很快编织出两对同心结,伸手递给眼前的姐妹。   “你们俩好事将近,这就当我的贺礼。”   徐来娣愣住。   王惠反应极快,伸手接过去,连声道谢:“真好看,谢谢贺大师,那就承你吉言了。”   没再打扰贺玄一做生意,两人都回去开门做生意。   年轻男人跟着王姐进了金店,避开人问:“惠姐,那人靠谱吗?”   王惠嗔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我可不会去来娣老家,更不会再遇上你。”   男人一听,顿时嘿嘿嘿笑起来:“嘿,那这不就是咱俩天定的缘分。”   他磨磨蹭蹭过去,厚着脸皮问:“惠姐,你有两个同心结,那里头是不是有我一个?”   王惠没同意,将同心结往包里头一塞:“还得看你表现。”   隔壁服装店里,徐来娣摩挲着两个同心结,低着头若有所思。   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情,徐来娣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只想一心一意干事业了。   可现在——   不知道想到什么,徐来娣脸色慢慢变得坚定,也许她应该更勇敢一些。   贺玄一三两口吸溜完汽水,打了个饱嗝。   他不太喜欢里面的气泡,但大热天喝冰饮确实不错。   回头家里买冰箱,得买个最大的,这样装满汽水冰淇淋西瓜,什么时候想吃都行。   贺姜莱坐在旁边,把玩着脖子上的小花生,爱不释手。   “爸,好看不?”   贺玄一点头夸道:“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在阳光下亮晶晶金灿灿的。”贺姜莱眯起眼睛来。   贺玄一心想,好看是好看,就是小了点,女儿要是喜欢,等十万块到手,可以买些大的戴着玩。   “贺先生!”   贺玄一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长彪眉宇间还带着找到儿子的喜色,眼底藏着愤怒和后怕。   “先生,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你不是骗子,是有真本事的人。”   李长彪满脸诚恳,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顽固不化,不肯听母亲的劝,错过这次机会的话,他们就一辈子见不到安安。   明明孩子就在青州市,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偏偏擦肩而过。   要是他们没去,安安会不会淹死在池塘里,被随便一埋,连尸骨都找不到。   一想到自己会错过孩子,李长彪就悔恨不已。   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会儿满脸是泪。   贺玄一看着他,脸色淡淡:“赶上了就好,这也是你积攒的福报。”   李长彪张了张嘴,想问如果他们去晚了,孩子是不是就真的——   他不敢问。   擦了把眼泪,李长彪冷笑道:“那是我妈的亲哥哥,我的亲舅舅,贪得无厌,两家早就闹掰了,十多年没来往。”   “三年前,他来找我借钱,被我妈骂出去,心底记仇。”   “谁会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居然偷偷拐走了安安,藏在儿媳妇娘家,过了几个月才带回去。”   “村里人都以为那是他儿媳妇家的孩子,就这么瞒住了所有人。”   “他们根本没把安安当人看,不让他吃饱,不让他穿暖,怕他露馅不许他说话,一说话就打他,我们找到孩子的时候,安安已经被吓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李长彪眼泪止不住,擤了把鼻涕:“医生说孩子还小,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我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作为父亲,他恨不得杀光那些畜生,但作为警察,李长彪还是选择了相信法律。   他们拐卖儿童,虐待儿童,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先生,原本我妈也想来感谢你,但她犯了老毛病,跟孩子一块儿住院了,她醒过来后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得来感谢你。”   “谢谢。”   李长彪起身深深一鞠躬。   贺玄一心底叹气,今天还没开张,光让人感谢了。   “我说过,这是你自己积攒的福报,不必再谢。”   李长彪粗鲁地擦了把脸,又说:“先生大义,我却不能不记恩,您救了我们全家人性命,等孩子出院,我要带他亲自来感谢。”   眼看李长彪堵着不走,身后的人等不及,推了推他:“李哥,你倒是让让我啊。”   小年轻一屁股坐下来。   贺玄一看他一眼,不禁皱起眉头。 第36章 第 36 章:十万块   自打找到儿子,李长彪对贺玄一心悦诚服,连带着帮忙的俩朋友也是如此,都说要去见识见识。   昨天李长彪就来过商业街,不巧贺玄一没来,白走一趟。   今天他刚出门,朋友张帅就找过来,死活要一起来看看。   张帅比李长彪小几岁,家世比他强不少,家学渊源,刚进入青州市刑警队。   之前陪着李长彪去老君村,张帅知道李家糟心事,知道李队长肯定是被亲妈闹得没办法,心生同情。   出发时,张帅拉着李长彪:“等回来,我带几个人去商业街抓人,免得婶子再被骗。”   可谁想到,人还真找到了!   张帅一不客气的屁股坐下来,好奇的上下打量贺玄一。   第一眼:太年轻,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寸头短发,跟他印象中的白胡子道士完全不同。   第二眼:这人沉得住气,说话做事颇有几分风度,那气质,就是比别人高一截。   张帅掏出钱包,拍下一百块。   “大师,我来算一卦。”   贺玄一慢慢悠悠收起纸币,塞进女儿小书包,贺姜莱立刻抱住书包,警惕的瞪大眼睛,一副誓死保卫钱财的架势。   见他们要说话,还翻出两个杯子,给客人倒了一杯水。   贺玄一瞧着这一幕,眼底带着笑意,自家女儿实在是太可爱。   收了钱,贺玄一才开口问:“你想算什么?”   张帅眼珠子一转,啪的一下,将一张照片拍在桌面上。   “大师,这是我亲叔叔,失踪了好些年,您帮我看看他还在不在,在的话在哪个方向。”   李长彪看清照片就皱眉,伸手捏了捏张帅肩膀,让他别胡闹。   张帅对他使了个眼色。   贺玄一扫过照片,脸色越发冷淡:“此人命犯天煞孤星,父母早逝,无兄弟姊妹,无妻子儿女,命中注定活不过四十五。”   他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帅:“确定这是你叔叔?丧事刚办完吧,怎么不戴孝?”   “哎呀,大师您算的真准,这人确实不是我叔叔,是我邻居,出生就没了妈,没到五岁就没了爸,确实没有兄弟姐妹,也没娶媳妇。”   张帅被震慑住,满脸惊奇。   邻居半个月前出意外死了,死后还是他们街坊领居帮忙收尸,正应了算命先生的话。   李长彪踢了他一脚:“算命就好好算,别乱来。”   “大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年轻不懂事,不是故意冒犯,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用死人的照片试探,不就是不信任,回头惹怒了贺先生怎么办?   张帅哈哈一笑,低头道歉:“是我不对,先生,这是我的生辰八字,这次肯定是真的,您再帮我算算。”   贺玄一微微挑眉,手指敲了敲桌子。   张帅没反应过来。   李长彪飞快掏出一百块,放在桌上。   张帅看了看那一百块,再看贺玄一施施然把钱递给女儿,小姑娘飞快塞进书包抱住。   贺姜莱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叔叔,一副生怕他要回去的架势。   这个叔叔在找茬,哼,小姑娘年纪小,脑袋瓜可聪明的很。   张帅倒吸一口冷气,就那么一句话,一百块就没了。   他心底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刚才怎么就嘴贱非得试探,一百块打水漂了。   “你想问什么?”   贺玄一不以为意,给钱算卦,越省事越好,一百块一句话的生意他希望多来几个。   张帅笑呵呵的开口:“我这人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暂时还没娶媳妇,还真没啥好问的。”   “这样吧,您帮我算算事业运,刚开始工作,我想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将来能不能立大功,步步晋升当大领导。”   李长彪站在旁边眉头打结,欲言又止。   贺玄一翻开生辰八字,指尖掐算。   “难。”   张帅笑不出来了,脸色僵住。   他好歹有家里人看顾,又是正规警校毕业出来的,谁都说他前程似锦。   只需要稳打稳扎,他的事业运可比李长彪好走多了。   张帅怀疑刚才得罪了算命先生,人家故意说难听的话。   贺玄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心底怎么想,淡淡道:“你这个人讲义气,但太过冒失激进,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会在这上头吃大亏。”   他停了停,看在两百块的份上多说几句。   “童年幸福,青年得意,一路走来太过顺风顺水,这并非好事,虽然你本性不坏,但清高狂妄,必定会栽一个大跟头。”   “这是你命中一劫,过不去,别说当大领导,就连性命也难保。”   张帅脸上没了笑容,抿了抿嘴角,拧眉打量着贺玄一,想看清他是不是故意吓唬人。   绷紧下巴,张帅浑身上下写着老子不信四个大字。   贺玄一也没有再劝的意思。   算命生意钱货两讫,他又不是大善人,好言难劝该死鬼,言尽于一百块。   李长彪却立刻信了,连声追问:“这可怎么办,大师,您有没有办法帮他度过这一劫?”   说完推了推张帅,让他赶紧说好话。   张帅皱着眉头没吭声。   贺玄一指了指对面的人:“他不信我,不改脾气,说破嘴皮子也无用。”   李长彪一看朋友倔强的脸色,气得伸手拍他。   “小帅,今天可是你自己要来的,来都来了,你就得听大师的劝告。”   张帅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大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贺玄一挑眉:“修身养性,改掉急躁的坏毛病。”   “这不——”屁话吗!   张帅气得磨牙,从小到大,他因为这急脾气没少挨打,亲爹亲妈棍棒教育都改不了的坏毛病,哪儿是算命先生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改的。   他心底怀疑贺玄一就是记恨刚才的事情,故意这么说。   没了继续算命的心思,张帅站起身:“行,大师这话我记住了。”   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这家伙压根没往心里头去。   李长彪不由担心。   他跟张帅不同,因为大师一句话找到了儿子,再晚一些,孩子就没命了。   李长彪心中信服,认定贺玄一有真本事。   当时他说话也不中听,满脸不信任,但贺大师并未计较,可见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张帅试探固然过分,但大师收了钱,一定不会故意说假话吓唬。   心知劝不动张帅,李长彪索性推开他,自己坐下来。   再次递出一百块,李长彪情真意切的问:“大师,他不信,我信,能不能帮我算一卦怎么避开这一劫?”   贺玄一没客气,将钱递给女儿。   就这么几分钟功夫,三百块就没了,顶得上他们两个月工资。   张帅家里不缺钱,看这架势也觉得牙疼,但好歹知道李长彪好意,冷着脸没说什么难听话。   贺玄一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有些劫难是避不开的。”   李长彪顿时更加担忧,看了眼张帅:“小帅性子是急了点,以后我一定劝着他,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拿人钱财,自然是要替人消灾。   贺玄一敲了敲桌面:“你身上可有硬币?”   李长彪一摸口袋,掏出一把硬币放在桌面上,数量不少。   贺玄一扒拉开这堆硬币,从中选中面值最大的壹元硬币。   铜镍合金的硬币,在阳光下闪着银灰金属光芒,背面是长城图案,这样的硬币,在临山镇很少流通,大家都更习惯用纸币。   长城图案十分考究,万里长城宛如东方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五座烽火台首尾相接,气势磅礴。   贺玄一看着喜欢,决定回头收集一些藏着玩。   方才曹老板送来的红线还有,贺玄一手指翻飞,红绳在硬币上下缠绕、打结,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三分钟功夫,红绳编成一个紧致的网扣,把那枚长城币严丝合缝地兜在中间。   绳头一收,成了一根项链。   “带在身上,会派上用场。”贺玄一递给李长彪。   李长彪双手接过去,连连道谢。   暗道硬币还能这么用,编织后还怪好看的。   “谢谢贺大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些硬币送孩子了,让她带回去踢毽子玩。”   李长彪也不管桌上那一堆硬币,拽着张帅就走,生怕他那臭脾气又得罪人。   张帅心里头憋着气,走出商业街就忍不住了:“李哥,你不会真让我带这玩意吗,娘们唧唧的。”   “我不戴。”他脖子一梗。   李长彪黑着脸:“既然你还愿意喊我一声哥,给我戴上,不许摘下来。”   他没管张帅难看的脸色,直接往他脖子上套。   张帅黑着脸:“我承认那家伙有点本事,但开口就说我性命难保,肯定是私人恩怨。”   “我拿别人的照片试探是有错,但他诅咒我也不对吧。”   李长彪拧眉:“贺大师高风亮节,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张帅撇了撇嘴,扯了扯脖子上的红绳,越看越反感,总觉得自己跟狗似得,被人套上了项圈。   碍于李长彪就在跟前,张帅没摘下来,脸色还是不好看:“有本事跟小心眼是两码事。”   “你到底带不带,不带以后别来找我,咱俩绝交。”李长彪使出杀手锏。   张帅顿时没了办法,黑着脸:“至于吗,我带着还不行。”   “那就好好带着,每天到局里我都要检查。”   李长彪见他服软,叹了口气劝道:“小帅,其实贺大师说的有道理,你这臭脾气真的得改改,自打你工作得罪了多少人,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早就有人给你下马威了。”   “我实话实说,是他们自己小心眼,新中国还不让人说真话了?”   张帅不以为意,提到亲爸,他心底很不是滋味。   甭管他警校毕业多优秀,人家提到他,总提他爸的名字,活像他有现在的成绩,全是他爸走后门出来的。   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结果都淹没在他爸的名字下。   李长彪拧紧眉头:“不提这些,安安的事情总不能作假,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帅没再说话,手插在兜里,眼睛无意识往胸口撇。   硬币显得分外沉,压在胸口冰凉凉的,像一块石头。   两人前脚刚走,贺玄一后脚就开始收摊。   贺姜莱傻了眼:“爸,这就要回去了?”   贺玄一手脚利落,阳伞唰地收起:“对,一日三卦,今天的三卦已经算完了。”   “那不是一个叔叔吗?”   “一个叔叔算三次,也是三卦。”   “爸,我们才刚来,可以再坐一会儿。”   贺玄一看出来了,大女儿不想回家,想继续留下来做生意。   老大老二老三,都对做生意赚钱有莫名执着。   可惜,他这个当爹的不想。   一百一卦发不了财,摆摊算卦纯属做口碑引流量。   贺玄一笑着弯下腰,拍了拍女儿的小书包:“三百块到手,就是三卦,早算完,早收摊,早回家——不好吗?”   小姑娘皱了眉头:“可是我汽水都还没喝完。”   橘子汽水依旧冰凉凉的,贺姜莱小口小口喝,现在还剩下一大半。   她歪着头看亲爸,心想原来一日三卦,给同一个人算三次也算啊。   总觉得爸在偷懒,但书包里确实是有三百块,三百块是很多很多钱。   “那就快点喝,趁着日头没上来赶紧回家,免得晒成小黑炭。”贺玄一乐呵呵的说,已经将东西还回去。   贺姜莱拿他没办法,只能鼓起脸颊咕噜咕噜喝完汽水。   “曹叔叔,谢谢你的汽水。”小姑娘跑到杂货铺,将汽水瓶子还回去。   曹老板笑得眯起眼睛:“不用谢,贺大师,你家闺女可真懂事。”   “可不,这可是我女儿。”   贺玄一笑了笑,放下东西拉着女儿就要走。   “贺先生,今天这么快回去啦?”曹老板今天生意好,刚才没注意。   贺玄一笑道:“说好了一日三卦,算完就走。”   看着父女俩手拉着手离开商业街,曹老板感叹摇头:“贺大师真是个高人,说好三卦就三卦,这才几点,生意就不做了。”   有钱都不愿意挣,太有高人风范了。   再看他自己,恨不得起早天黑多赚几块钱,思想觉悟完全不能比。   要是他能给人算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蹲守在这儿。   曹老板正感叹着,瞧见几个人匆匆忙忙的过来,满大街打转。   “老板,问您一件事,这儿是不是有个算命先生,算的特别准?”   曹老板哈哈笑:“这事儿问我就对了,你们是来找贺大师的吧?”   “好像是姓贺,就是之前帮刘恒发算命,帮他避开杀人犯那个。”   “对对对,听说还能找人,走丢的孩子一找一个准。”   “我还听说死了十多年的人,他都能找到。”   曹老板指了指旁边收起来的阳伞:“你们来迟了,贺大师今天来了,但刚才已经算完三卦,收摊回家喽。”   “啥,这就收摊走了?”   “还不到十点钟啊?”   “那他明天还来吗?”   曹老板哪儿知道,贺玄一昨天就没来。   他只能说:“不知道,得看缘分,你们有心算的话早点来,贺大师可不等人。”   结果人面面相觑,只能失望离开。   曹老板数着人头,暗道一个一百块,这不得好几百,哎,要是他能做这生意多好,太赚钱了。   “明天见到贺大师,我得问他要个联系方式,这样万一有事儿也能联系得上。”   贺玄一拍拍屁股走人,拉着女儿就要往商场走。   贺姜莱使劲拦住他,一本正经的表示:“爸,咱们有钱也得省着点花,奶说了,家里得造新房子,还差好多钱呢,这些钱得攒着。”   不等贺玄一说话,她又说:“家里有吃有喝,棒冰也不能天天吃啊,会坏牙齿的。”   做老子的被当女儿的教训,贺玄一顿时汗颜。   “赚了钱就得花,留着又不会下崽。”贺玄一辩解道。   贺姜莱很坚持:“那也得买需要的,这段时间咱家买了好多吃的,都没吃完,家里还有好多点心呢,再买放坏了多可惜。”   “你还给我们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真的不需要再买啦。”   看了看爸爸身上洗的发白的衣服,贺姜莱开口道:“要买的话,就给爸爸买,不能我们穿新衣服,爸爸穿旧的。”   女儿太贴心,贺玄一感动的不行,搂住女儿亲了一口。   “好好好,爸听你的。”   他对新衣服没兴趣,全家上下,就原主的新衣服最多,压根不需要再买。   倒是想起来法器。   黄纸朱砂做的护身符,到底是太差了些,扛不住事儿。   贺玄一索性拉着女儿往后街走,再次踏进殡葬一条龙。   贺姜莱对这地方陌生,看到纸人纸马花圈寿衣,心生怯意,紧紧拉住爸爸的手。   贺玄一见她害怕,索性把孩子抱在怀里。   丧葬店生意冷清,蔡时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到进门的人一顿。   “贺大师来了,您之前要的朱砂,货还没到。”   贺玄一扫了眼店铺,摆在明面上都是大通货,主打一个便宜实惠没鸟用。   他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问:“你这儿有没有古钱币,老桃木、虎骨龟骨这些,要是能有雷击木陨铁,那就更好。”   蔡时吓得杯子都掉了,猛地站起身。   “贺大师,您这是要……做法器?”   他两眼冒光,这世道骗子多,有真本事的少,能算命的多,能制作法器的凤毛麟角。   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一件真正的法器,能镇宅驱邪,甚至能改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眼前这位要是真的能做法器,那就是能生产宝贝的超级金疙瘩。   贺玄一也不回答,只问:“有吗?”   蔡时一脸为难:“不瞒你说,要是往前几十年,我爷爷手里肯定有这些好东西,但时过境迁,现在可难了。”   贺玄一敲了敲柜台玻璃:“直接说,懒得兜圈子。”   蔡时摸准了这位的脾气,笑呵呵道:“古钱币我倒是收了一些,老桃木也能找到,虎骨龟骨花一些时间能收一些,但不瞒你说,都是大路货,想做成法器——难。”   同样是桃木,十年的,百年的,千年的,那差距可太大了。   “至于雷击木陨铁,这些没门路想找都找不到,我暂时没办法。”   贺玄一早有预料,真正的法器太难找。   如今他也没什么门路,只能试试看自己炼制,暂时凑合凑合,等将来机遇。   蔡时这番话说的真诚,没故弄玄虚。   贺玄一点头问:“古钱币在哪里,我想先看看?”   “我放家里了,这东西精贵,收回来费了老鼻子力气,怕店里头人多手杂弄丢了,真丢了我可没地方哭去。”   蔡时眼珠子一转,笑着说:“贺先生,您要是要的急,报一个地址,我待会儿就给您送去。”   “不提古钱币,桃木骨头都占地方,您带着孩子也不方便是不是?”   “我不收运费,你可以先验货,看好了再付钱。”   贺玄一一想也是,尤其是回临山镇还得坐车周转,确实是很麻烦。   “这是我家地址。”   贺玄一刷刷刷写下地址:“东西好都要,你只管送来。”   “得嘞,咱们都道上人,自己人不骗自己人,我保证给你送最好的。”   蔡时笑着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畏缩:“就是这个价格。”   “价格好说。”   贺玄一想到严家欠着的十万块,觉得价格不是问题。   蔡时顿时笑得更高兴了。   之前他就去打听过眼前这位,知道了他一些本事,虽然还摸不准是瞎猫抓到死耗子,还是真的有本事。   但蔡时确定,这家伙手里头有钱。   有钱就是活祖宗,蔡时笑得更加谄媚了。   说定了这事儿,贺玄一也没多留,拉着女儿回家。   他前脚刚走,后脚蔡时就忙不迭关门,飞快跑回家,喊老婆把床底板掀起来,将压箱底的家伙什都搬出来。   “你不是说没人识货,这些东西都要压箱底卖不出去了吗?”   里头好些东西还是老爷子留下来的,前些年东躲西藏的才保住。   蔡时嘿嘿一笑:“遇上个识货的,看来我要发财了。”   离开殡葬店,贺姜莱就叹了口气,不赞同的看着亲爸。   贺玄一挑眉,捏了捏小姑娘脸颊:“怎么了,这次我可没乱花钱。”   贺姜莱一本正经的提醒:“爸,买东西要先问价格,讨价还价,说好了再定。”   “绝对不能说什么‘价格好说’,这是要被杀猪的。”   贺玄一被她人小鬼大的样子逗笑:“别担心,这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宰你爸。”   小姑娘幽幽叹气,更担心了。   哎,爸总是这样大手大脚,花钱不自知,这可如何是好哦。   另一头,临山镇上河村,王金花吃饱喝足就闲不住,让女儿在家看孩子,自己往菜地里跑。   结果没一会儿,贺遇跑过来喊人:“奶,家里来人了,开着摩托车。”   王金花连忙往家跑,还没进门先看到那辆红色铃木AX100。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这年头,开摩托车就是路上最靓的仔。   严华一只手还绑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因为家里就贺莹莹一个,他很有分寸的没进门,就在大门口等着。   看到王金花,严华立刻猜到她的身份,笑得十分客气。   “婶子,贺大师在家吗?”   王金花眼珠子从那辆摩托车上好不容易收回来:“他出门做生意了,您这是?”   “要不我们进屋再说?”   王金花见村民围得水泄不通,连忙点头:“快进来,莹莹,给客人泡茶。”   反手又把门关上,免得村民挤进来看热闹。   贺莹莹连忙上了茶,好奇的站在旁边看。   严华拘谨的坐下来:“婶子,不知道贺大师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   王金花估摸着时间:“他做生意每个准数,有时候中午就回来了,有时候天都抹黑了。”   严华心知贺玄一做的是什么生意,心底理解。   他想了想,打开手提袋,直接将钱放在桌上。   “婶子,贺大师救了我们全家性命,这是说好的酬金,请您收下。”   王金花一听是钱,笑得满脸褶子,连忙接过去:“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客气,还特意送到家里来了。”   结果一上手就察觉不对劲,这也太重了。   打开一看,王金花惊呼一声:“这,怎么这么多钱?”   “不多,就十万块。”严华解释。   十万块!!!   王金花拿着钱的手都在打哆嗦,连忙放回去,像被烫着了一样。   一百两百她立刻收下,一千两千也能壮着胆子,可十万块?   王金花都要怀疑儿子干啥犯法的勾当了,杀人放火也没十万块啊。   她连忙道:“不行不行,太多了,你赶紧收回去。”   严华怎么可能收回去,这是说好的酬金,要不是他钱都在货物上,只能拿出这么多现金,恨不得再加十万。   两人就这么推来推去。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安上门了!”   王金花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完了完了……我儿子犯事儿了!” 第37章 第 37 章:抽成   十万块,被抓起来还不得直接吃花生米。   王金花救子心切,迸发出老年人不该有的矫健,一把将钱塞进手提包,推着严华往后门走。   “快走,从后门走,别让人瞅见。”   严华吊着手臂一脸懵:“婶子,我走啥啊?”   王金花急得直跺脚:“我不要你的钱,赶紧走,别害了我儿子。”   “莹莹,你快把门堵住,别让人进来。”   贺莹莹啊了一声,下意识听话地走向门口。   结果一看,门外是个熟人:“明东哥,怎么是你?”   王明东穿着制服站在门口,正一脸尴尬地被围观,周围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莹莹,我来找玄一说点事儿,表姨,您不认得我啦,别喊公安来了,回头别人还以为出啥事儿了。”   表姨人老眼花,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拍着大腿说:“哎呀,这不是明东吗,你可好几年没来我们村了。”   王明东打了个哈哈,暗示贺莹莹开门。   “妈,不是公安,是下河村的明东表哥。”贺莹莹回头喊,想了想也不对,王明东不就在镇上派出所当公安。   严华反应过来,回头喊:“婶子,你误会了,贺大师没犯事,相反,他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十万块是说好的酬金”   “严老板?这不巧了,你也在啊。”王明东打招呼。   王金花看清来人,心底大石头落地,拍着胸脯喊:“吓死我了,外头喊公安来了,我还以为……”   说到一半,她赶紧咽下剩下的话,怕弄坏儿子的名声。   贺莹莹已经麻利地泡了第二杯茶出来。   王明东听说贺玄一不在家,面露难色,想了想还是坐下来:“金花姨,那我坐会儿等等,你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中午留这儿吃饭,姨给你做红烧肉吃。”   王金花笑起来,两家虽然亲戚关系离得远,平时不太走动,但好歹连着亲。   在王家族亲里,除了村长家考上大学的儿子,王明东也算是一个出息的后辈,王金花当然欢迎。   说完,她看了眼严华。   严华连忙赔笑:“婶子,那我也厚着脸皮蹭个饭,等见到贺大师再走。”   王金花欲言又止,到底不好拒绝,想到那十万块还是心惊肉跳。   啥买卖能一次十万块,儿子不会是把人给骗了吧。   王金花绝对不敢收下这十万块,见严华不肯走,只能点头同意了。   没过多久,大门传来敲门声。   “妈,你在家吗,大白天咋还关着门呢?”   是贺萍萍两口子回来了。   她踩着自行车载着李长华,李长华胳膊还没好全,打着石膏,跟严华造型相似。   也是巧了,正好都撞在了同一天。   贺莹莹赶紧过去开门:“大姐,大姐夫。”   贺萍萍推着车进门,口中还在念叨:“你也在家呢,都在家为啥关着门,大白天——”   “咳咳。”王金花用力咳嗽。   贺萍萍抬头一看,堂屋坐着两个客人,一个她勉强认出来,另一个是生面孔。   “妈,家里来客人了?”   王金花使了个眼色:“都是来找你弟弟的,长华,你来的正好,陪客人说说话,萍萍,你来给我搭把手。”   说完拽着贺萍萍就进了厨房。   王金花往外看,见堂屋两人没注意,压着声音说:“待会儿你从后门走,去村口等着你弟,把家里来客人的事儿告诉他一声。”   “干啥搞这么神神秘秘的,玄一回来不就知道了?”贺萍萍被弄得一头雾水。   王金花紧张的嘴唇都在哆嗦:“这两个,一个是公安,一个手提包装了十万块。”   “十万块!”贺萍萍惊呼出声。   “作死啊。”   王金花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别让他们听见了。”   贺萍萍眼前发晕,十万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怎么出门带这么多钱,不怕被人抢了啊?”   王金花顾不得解释,推着女儿往后门走:“谁知道,开口就说玄一救了他们一家人性命,要把钱给我,我哪儿敢收。”   “你快去,堵住你弟告诉他,让他有个准备。”   好事儿不提,要是坏事儿,让儿子赶紧跑。   就算王明东是自己亲戚,王金花想了想心底还是不踏实,这才另做打算。   贺萍萍一听,十万块,确实是大事。   她麻溜的从后门溜走,一路小跑往村口赶。   可怜李长华被忘记在堂屋,跟严华王明东三足鼎立的坐着,大眼瞪小眼。   他又是个老实沉闷的性子,只能笑得一脸尴尬。   “抽,抽烟。”憋了半天,李长华憋出三个字。   严华连忙掏出自己的:“来来来,抽我的。”   点上烟,气氛才好了一些。   严华试探着问:“您是贺大师的大姐夫?瞧瞧,咱俩一个断了右手,一个断了左手,还对称了。”   李长华憨憨笑,摸着胳膊说:“多亏了我家小舅子,要不是他,我命都没了,哪儿会只砸断一条手臂。”   “怎么说?”严华烟也不抽了,身子往前探,“李哥,你给仔细说说呗。”   李长华把护身符的事情说了一遍,满脸后怕:“当时我心底还怪他胡闹,结果是我从门缝里看人,得亏我带着,不然死定了。”   “虽然小舅子说我以后没啥大事,但想到那天的事情我就后怕。”   “这不,仗着是亲戚,我上门来求平安符了,想着带在身上才安心。”   严华是个人精,一会儿功夫,把李长华的老底都掏空了。   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脑子快转,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平安符!   他更需要啊,不只是他,家里吓破胆的老娘老婆女儿,甚至傻儿子,都需要。   唯有王明东听着这番话,就跟听天书似得,心底啧啧称奇。   另一头,在小管家婆的殷殷叮嘱下,贺玄一到底没买什么,揣着女儿早早回家。   结果刚跳下拖拉机,就瞧见大樟树下的贺萍萍。   “大姐?”   贺萍萍快步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妈说家里来了客人,两个,一个带着十万块,一个是公安,怕是要出事。”   十万块造成的冲击力太大。   贺萍萍急得眼眶都红了:“玄一,你跟姐说实话,你在外头干啥事儿了,要不咱赶紧跑,去你二姐那边藏起来,他们肯定找不到。”   “不对不对,老二那边能查到,还是去山里头最保险。”   贺玄一听得哭笑不得,反手拉住她:“姐,你急什么啊,我没做坏事。”   “可那十万块……”谁家算命给十万块啊,抢银行都没这么多。   贺玄一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解释:“对咱们家而言,十万块是很多,但对严家,用十万块换全家人性命,便宜实惠。”   贺萍萍张大嘴,脑子转不过弯来,十万块还能跟便宜扯上关系?   “姐,走,一起回家,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贺玄一拉着女儿往回走。   贺萍萍心急如焚,跺了跺脚跟上去。   王金花一次次往外看,生怕儿子虎,直接回来被逮个正着。   别看她对王明东客气,实际上提放着呢。   结果没一会儿功夫,贺玄一拉着贺姜莱,光明正大推门进来。   “坏了!”   王金花脸色一变,也不装着做饭跑出来,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大女儿。   就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   贺萍萍苦着脸摇头,她也劝了,弟弟就是不听啊。   “贺大师!”   严华噌的一下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腿一屈就要跪下来行大礼。   贺玄一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严老板,不必如此。”   严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满是诚恳:“要不是您,我们一家人就得死一块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救了我们一家五口,那就是三十五级浮屠,您功德无量啊。”   贺玄一嘴角抽了抽,浮屠是能这么计算的吗。   严华实在是太夸张,感激涕零的样子,恨不得把贺玄一夸成活神仙。   王金花贺萍萍几个都愣住,全看呆了。   “大师,这是说好的酬金,钱不多,压根不够表达我的感激,您可一定要收下。”   严华将手提包再次打开。   贺玄一扫了眼,倒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了。”   王金花瞪大眼睛,这就收下了?那可是十万块,这也能收?真没问题吗?   严华终于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酬金没送到位,他总是心中没底。   如今他可算安心了,用仅剩下的手拍着胸脯表示:“大师,刚才您大姐夫说了,家里正在造新房子,等您房子造好了,直接来店里找我,家电我都包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不用,钱从这里扣除。”   他有钱,就完全不需要欠人情。   严华执意不肯,大声喊道:“不成不成,要不是您,别说做生意,我这条小命都交代了,要是收您的钱,我严华还是个人吗。”   说完又凑上前,堆着笑,谄媚讨好的看着他。   “就是经过这事儿,我们全家人都吓坏了,大师,您看能不能卖我几张平安符,不求别的,就求一个安心。”   李长华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贺玄一见他有所求,反倒是没拒绝:“等着。”   说完转身走进房间。   严华满脸笑容的等在堂屋,还对李长华感激的笑了笑。   李长华闷不吭声,心想这大老板咋还搞截胡这套呢,不对,刚才那手提包里到底塞了多少钱?   王金花连忙跟进去,把门一带,拉住儿子的胳膊:“十万块,你就这么收下了?”   “妈,这钱你拿着,造房子肯定够了,想造多大就造多大。”贺玄一直接将手提袋塞进亲妈怀里。   王金花觉得手提包重逾千金,像是抱着烙铁:“儿子,咱们可不能为了钱丧良心啊。”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贺玄一不得不耐心解释:“我救他性命,十万块还少了,您赶紧收起来,我得画符了。”   王金花晕晕乎乎被推出去,手提包放下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只能先放到里屋去。   贺玄一提笔,一气呵成。   十分钟不到,五张平安符已经晾干,折叠成三角形。   贺玄一放在手心,感知上面的灵力流动,还算满意。   虽然比不上他上一世全盛时期,但勉强合格,不再是之前那种半成品。   功德的作用果然不同凡响,若是能持续得到,或许他会突破后天,造就先天境界。   这念头转瞬即逝,贺玄一微微摇头,功德可遇不可求,且再看吧。   严华等得心急,没心思说话,一次次往房门口看。   贺玄一刚出来,他就蹭的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   “随身携带,不可浸湿,若有灼烧感便打开看看。”   贺玄一叮嘱了一句。   严华下意识擦了把手,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虔诚的塞进胸口的袋子。   “大师,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谢谢。”   正要付钱,一摸口袋尴尬了,除了十万块,他身上没别的钱。   贺玄一淡淡道:“等新房造好,我去店里面挑选电器。”   严华秒懂,拍着胸脯保证:“成,我给您留着最好的一批。”   这才心满意足的出门,单手开着摩托车走了。   “咳咳。”   王明东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使了个眼色:“玄一,咱们去院子里聊聊。”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贺玄一,跟记忆中的表弟对比,果然是大变样了。   毕竟是亲戚,虽然离得远,但王明东还是见过贺玄一两次。   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被表姨和表姨夫宠坏了,四支不勤五谷不分的。   好不容易考上高中,还以为能继续考个大学,结果高中把女同学肚子搞大,半路退学回了家。   孩子一连生的四个,却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得,不找工作整天溜溜达达的玩,以前靠爹养,后来靠老婆养。   王明东常听人说起,心底也很瞧不上这样的男人。   可现在——   贺玄一眉目清朗,自有风度,穿着旧衣服往那儿一站,就是跟村里人不一样。   “表弟,你变了好多。”王明东感叹道。   贺玄一挑眉,直接开口问:“明东哥,你特意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说废话吧。”   “啧,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不讨喜。”   王明东摇了摇头,没再纠结这件事。   “临山镇上死了个老道士,这事儿你知道吗?”   贺玄一面露诧异:“哦,什么时候死的,在哪儿死的?我大清早就带着莱莱去市里头做生意,刚回来,当然不知道。”   王明东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破绽。   他笑了一声:“昨晚上死的,严家事情刚解决,他就死在了地下室,法医说是被野兽咬死的。”   “要是在荒郊野外倒也罢了,偏偏是在镇上,哪儿来的野兽,大晚上那么大动静,周围一个人都没听见声音,你说奇不奇怪。”   贺玄一心知肚明,顺着他的话点头:“确实是很奇怪,你们得好好查。”   “怎么没查,但奇了怪了,这人从哪儿来,叫什么,干什么的,一样都查不到,就跟凭空出现似得。”   王明东也头疼,虽说这几年放松了,但出门在外也得查证件,什么都查不到本身就古怪。   贺玄一挑了挑眉头,心中更加确信。   老道士有备而来,精心挑选了姜婷腹中的孩子作为替死鬼,所以才会隐藏身份。   如今被反噬而死,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只是——王明东今天过来,不像是兴师问罪,也不像探案,倒像是专门送消息来的。   贺玄一疑惑的看向这位表哥:“表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想让我帮你算他的身份吗?”   “这也能算?”王明东惊奇的问。   贺玄一微微摇头:“当然不行。”   玄门中人自有隐藏手段,要不是贺玄一将计就计,趁着对方大意反扑,以老道士的谨慎,恐怕连他在哪里都找不到。   如今人被反噬而死,因果消亡,更难追溯。   王明东讪笑,拍了下脑门,是他犯傻,要是什么都能算到,还要他们公安做什么。   “表弟,我今天过来,是帮我们所长送个信,他说想请你去一趟,帮了忙。”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   王明东解释:“赵所长为人正直,让你过去绝对不是钓鱼执法,这点你只管放心。”   对方是临山镇的地头蛇,既然有心邀请,贺玄一当然不会拒绝。   “明天可以。”   “那就明天,就这么说好了,你直接来派出所,我带你去见他。”   约定好,王明东也就不多留,回头喊:“姨,我还有点事儿先走啦,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王金花知道儿子没犯事,这会儿镇定许多,笑着跑出来:“着急吗,不着急吃了再走啊。”   “下次下次,下次一定留下吃饭。”   客套了几句,王金花看着他骑车走远,才松了口气:“得亏不是来抓你的,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妈,我都说了,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您就别瞎担心了。”贺玄一一脸无奈。   王金花压着声音:“十万块,我能不担心吗。”   “儿子,刚才那个是什么大老板,出手这么大方,这可是十万块,都够咱家花一辈子了。”   “他还说要包咱家的电器,真的假的,别等咱家造好房子就变卦了。”   贺玄一无奈,进屋打开手提包,点了一万块。   “这次是观香婆介绍的生意,我把钱送过去。”   王金花心疼那一万块,这可是一万块,够家里吃好几年。   可一想人家介绍生意,给点感谢费也是正常,忍住没阻止。   观香婆住在公婆留下的老房子里,位置靠近竹林很偏僻,因为家里缺少劳力,这些年过得清贫。   但再穷,观香婆也不肯亏待黄大仙。   每天都有鸡蛋,隔三差五还有鸡腿吃,逢年过节就一整只鸡。   观香婆替人看香赚到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黄大仙身上。   只是这几天,她分外为难。   【叽叽叽】我就要喝汽水。   【叽叽】要吃火炬冰淇淋。   【叽】还有桔红糕、桃酥、大白兔。   以前容易满足的黄大仙,在兔爷日复一日的炫耀下,小家伙眼红的不得了。   观香婆好声好气的劝:“零食也不能天天吃,我待会儿给你煎鸡蛋吃好不好?”   桔红糕大白兔就算了,什么可乐火炬,她听都没听过。   黄大仙活像是熊孩子,得不到满足就在地上打滚:【就要就要,兔爷都有。】   “婆婆,我进来了。”   外头传来贺玄一的声音,黄大仙吓得一个激灵,飞快窜到屋顶藏起来,生怕被逮住。   见识过贺玄一徒手收拾婴灵,黄大仙更怕他了。   贺玄一察觉小家伙的动静,没在意,直接将钱放在八仙桌上。   “婆婆,这是严家的酬金。”   观香婆一看,吓了一跳:“怎么给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就是,不用给我。”   她只是帮忙介绍,压根没出力,可不好意思拿这个钱。   贺玄一笑起来:“一共十万块,您介绍的生意,抽一成不过分。”   扫了眼房梁上探头探脑的小家伙,贺玄一取笑道:“您不收,黄大仙也该收,给它留着买糖吃吧。”   不等观香婆拒绝,贺玄一转身就走。   观香婆追了两步没能追上,回头看向桌上的一万块,脸色复杂。   黄大仙滋溜一下跑下来,蹲在厚厚的一叠钱旁边,歪着脑袋问:【有钱了,现在可以买了吗?】   “买买买,大仙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观香婆笑了起来。   贺老四真大方,明明不给她也可以,偏要送过来一万块。   一万块,够她老婆子花用好几年喽。   没想到老了老了,居然还能成了万元户。   观香婆小心翼翼的将钱收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她这辈子无儿无女,没想到晚辈缘分倒还不错。   贺玄一回到家,堂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奇怪,里屋传出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走进去一看,大大小小,有一个算一个都围在这里,中间正是打开的手提包。   “怎么了?”贺玄一疑惑的问。   王金花抬起头,眼睛里金光闪闪的:“儿子,咱家成万元户了。”   贺玄一奇怪反问:“咱家不是早就成万元户了?”   之前他带回家的钱就超过一万块。   王金花拍着床板:“这怎么能一样,一万块跟十万块差远了,哎呦,咱们老贺家发财啦,这辈子都花不完。”   贺莹莹贺萍萍两个十分赞同点头,几个孩子更是点头如捣蒜。   贺玄一算了算家里花销,理智的提醒:“以现在的物价计算也花不了一辈子,更别说现在物价涨得飞快。”   “怎么不够,造了新房子,咱家就没花大钱的地方了,吃吃喝喝足够了。”   王金花掰着手指计算:“按照你的要求造新房,顶多花三万,那就还剩下七万块。”   “平时家里吃吃喝喝能有几个钱,菜自家就能种,回头我再养两头猪,根本不需要花钱。”   “莱莱几个读书的钱都有了,儿子啊,往后你可以歇一歇,不需要每天出门干活那么累,干这行还是太伤身体了,得悠着点。”   贺玄一享受着亲妈的关心,笑而不语。   贺姜莱看着奶奶欲言又止,很想告诉她,爸今天到城里头,干活花了还不到半小时,她汽水都没喝完,爸就收摊回家了。   下一秒,贺玄一就开口:“妈,既然咱家有钱了,晚上炖猪蹄膀吃吧。”   王金花立刻挂了脸:“吃肉还不够,又不过年过节的吃啥猪蹄膀,有钱也得省着点花。”   贺玄一正要争取一下,忽然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又是谁来了,咱家今天可真热闹。”   王金花立刻将钱锁好,笑盈盈往外走,正巧跟蔡时打了个照面。   见他开着拖拉机来,八成又是上门送钱的,王金花脸上笑开了花。   她哪儿知道,蔡时就是她儿子命中注定的散财童子,老天爷专门派来给她添堵的。 第38章 第 38 章:有钱就花   贺玄一听见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那辆沾满泥巴的拖拉机,贺玄一微微挑眉。   蔡时这是有多想做成这桩生意,当天就送了过来,生怕他改了主意。   “东西找齐了?”   蔡时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那必须的,您要的东西,我肯定得第一时间送到。”   一边说,一边往后车厢走:“你先看看货,绝对包你满意。”   王金花听出不对劲来,扯了扯儿子问:“来干嘛的,又是来做生意的?”   “算是吧。”   只不过花钱赚钱的人反过来。   贺玄一跟着走出去,帮忙将后车厢的东西卸下来,好大两个大箱子。   李长华挂着一条手臂都要来帮忙,蔡时哪能要他们动手,自己三两下卸下来,直接搬到了院子里。   打开箱子,蔡时拿出一个小口袋,往地面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来。   大大小小,锈迹斑斑,有的发绿,有的发黑,不像是正经玩意儿。   王金花凑近看了一眼,撇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咋拉了一车破铜烂铁过来。”   蔡时嘿嘿一笑,没搭话,只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枚,在指尖翻了个面,在耳边弹了弹。   “成色不错。”他没仔细挑,直接点头,“我都要了。”   “爽快!”   蔡时哈哈一笑,没想到贺玄一这么痛快,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打开第二个箱子。   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木头,颜色发黑发紫,外面一层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百年的老桃木,我爷爷那时候从一座庙里头拆下来的,现在都找不到的好东西。”   贺玄一顿时来了兴趣,细细查看,果然从桃木上闻到了香火味。   百年的桃木难得,而这种在庙宇中受过香火熏陶的桃木就更稀罕。   绝对是对付邪祟的最佳利器,也就比雷击木差一些。   要不是前些年破四旧,压根不会流落出来。   “我要了。”贺玄一毫不犹豫的点头。   蔡时笑得更加高兴,打开第三个木箱子,里头用棉布层层包裹,打开了,是一个乌龟壳。   另一个布包打开,却是一根粗壮,泛着暗沉黄白色的骨头,足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   王金花凑过来看了眼,吓得连连后退:“这是啥玩意。”   “虎骨。”   蔡时连声解释:“这东西更不好找,现在都成保护动物了,杀不得碰不得,流传下来的,用一块少一块。”   贺玄一对虎骨兴趣不大,仔细端详那块乌龟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是很满意。   “年头太短了,没有灵性,派不上什么用场。”   蔡时哈哈一笑:“您这话一听就是行家,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可真想找到千年万年的可不容易,反正我听都没听过。”   贺玄一自然也知道。   虽然失望,但眼前这些勉强能用,贺玄一点头开口:“我都要了,还有吗?”   “什么都要了?”   王金花琢磨出不对劲,用力拉住儿子,压着声音问:“儿子,你要啥要啊,不会是要买这些破铜烂木头吧,那骨头看着多渗人,你要这玩意干什么?”   “妈,我买来有用,派得上用场。”贺玄一指了指房间。   王金花反应过来,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心里头犯嘀咕,暗道算命先生要的东西可真奇怪。   这种破铜烂铁,平时扔路上她都懒得捡起来。   “蔡老板,我都要了,你算个价吧。”   蔡时这下彻底放心了,笑嘻嘻的拿出个本子,直接递到贺玄一面前。   “贺大师痛快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今天我带来的都是好东西,大部分都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卖完就没有了,少部分是我这些年慢慢收拢的,也是废了心思。”   “铜板十块钱一个,一共一千零六个,给你抹了零一万块。”   王金花刚才还在想,儿子想要就买,毕竟家里钱都是他挣来的,买点不算什么。   一听价格脑袋都炸开来,声音猛地拔高了三度。   “啥,就这玩意儿送回收站都没人要,十块钱一个,你抢钱呢。”   “婶,您不知道,这些都是古董,古钱币,虽然品相一般,但货真价实。”   王金花翻了个大白眼,叉着腰拿出买菜杀价的劲头来:“啥古董我不懂,一块钱一个卖不卖,这都便宜你了,废品站一分钱一个。”   蔡时脸都黑了,拿眼睛觑着贺玄一。   贺玄一捏了捏眉心,轻咳一声,伸手将亲妈推到厨房:“妈,我饿了,你先做饭。”   王金花急得直跺脚:“还不让人还价了,他这是杀熟,宰你呢。”   “妈!”贺玄一无奈。   王金花黑着脸摔摔打打,心底不痛快,没好气的骂道:“行行行,我还管不了你了,挣一千花一万,你就是散财童子投胎。”   “钱到手都还米捂热,就过了个眼瘾就花出去了,你咋就留不住钱。”   只要不拦着,贺玄一听着当唱歌,安抚了亲妈,转身回到院子里。   蔡时正竖着耳朵听,生怕贺玄一改变主意不要了,那他今天就白走一趟。   见他出来,连声解释:“老人家不懂正常,可咱们肯定懂,你收铜板是想做五帝钱吧?”   “你仔细看看,我送来的铜板里,大部分都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的,横跨180年,正好是风水一轮回。”   “大五帝钱难找,但秦半两、汉五铢、开元通宝、宋元通宝、永乐通宝,我也给你筹齐了一组,虽然不是传世品,品相差了点,可都是真货。”   “均价十块钱是贵了点,但我真没占你多少便宜。”   蔡时舔了舔嘴唇,边说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古钱币大部分都是他爷爷和他爸的遗物,堆在床底下许多年,一直没人要。   蔡时看中人多房少肯定能涨价,想在市里头多置办几个房子,手头缺钱,这才想一块儿出了。   十块钱,是他觉得不算亏的价格。   再低,他还不如继续堆回去,反正这东西放不坏,等过些年肯定能涨价。   蔡时咬着牙,心想贺玄一要还价的话,他掉头就走,就当看错人白跑一趟。   贺玄一对此心知肚明,蔡时肯定没少赚钱,但能凑齐这么多古钱币也是难得。   随着时代开放,想要找齐只会越来越难。   这才是贺玄一全部买下来的原因,把将来的麻烦都省了。   “就按蔡老师的价格。”   蔡时彻底安心,脸上瞬间开了花:“大气,爽快。”   “虎骨龟壳都便宜,加起来只要一千五,也就是这东西有些年头,不然还能便宜点,新货几百块就顶天了。”   “这块桃木贵一些,这种品质,以后也难找,我给你凑个整,算八千五。”   他拿笔飞快计算完,抬头看着贺玄一,声音满是期待。   “全部加起来两万,贺大师您看怎么样?”   贺玄一点了点头:“可以,就两万。”   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王金花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价格摔了锅铲,差点没晕过去。   贺萍萍两个赶紧搀扶住亲妈。   “妈,别急,就算花了两万,家里还有八万呢。”   王金花不停劝自己:“对对对,你说得对,还剩下八万。”   说完捂着心口:“你弟弟这花钱的劲头,我真是吃不消了。”   更可怕的是,蔡时还没停下。   他打量着贺玄一神色,见他拿出两万眉头都不眨一下,就知道手里头还有钱。   笑呵呵的转身去了拖拉机,再回来又拎着个小木箱子。   啪嗒一声打开,蔡时招呼:“贺大师,之前你没提这些,但我想着可能用得上。”   盒子里,赫然放着一块块玉石。   以软玉和田玉为主,偶尔夹杂着几颗翡翠,在软布上闪烁着莹润的光芒,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都是羊脂级籽料,你看这个油性这个润度,可遇不可求。”   “一口价,三万块。”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是三万块,贺玄一犹豫起来。   蔡时见状,压着声音说:“前些年这些是便宜,卖不上价格,但这两年不一样了,都是成倍的涨价。”   “国外还弄什么拍卖会,一颗石头能拍出几百万的天价,还是美元。”   “当然,我手里头这些没法跟拍卖会比,但买不了吃亏。”   蔡时感叹道:“要不是缺钱,我还真舍不得卖,留着当传家宝也是好的,您就算暂时用不上,光放着就能涨价挣钱,当投资也很不错。”   贺玄一听着这半真半假的话,挑了挑眉:“一共五万,你等一下。”   说完转身,再出来就拎着一包钱。   “点点。”   蔡时眼睛都直了。   他刚才过来,看到贺家的老旧房子,心底就咯噔一下,生怕贺玄一口气大,口袋小,拿不出现钱来。   谁能想到这家伙拿出五万现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对,什么人能在家里放五万现金。   蔡时连忙接过去,手指都激动的微微发抖:“不用点,难道我还信不过您不成。”   “当面点清,钱货两讫,出门概不负责。”贺玄一强调。   蔡时一听,吐了口唾沫,唰唰唰飞快数完:“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贺大师,今天就这些东西,回头我收到好货再来找您。”   又从怀里头掏出个小布包:“头一回买卖,这些就当见面礼,以后常来常往啊。”   说完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一溜烟开出村子,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王金花再也忍不住,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满院子的破铜烂铁欲哭无泪。   “玄一啊,你,你真的是,妈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这是想要了老娘的命啊。”   “哎呦哎呦,我不行了,萍萍快扶我一把。”   贺玄一见状哭笑不得,上前扶着亲妈:“妈,才花了五万,家里不还有五万?”   “哪儿还有五万,统共十万块,你给观香婆拿了一万,转手花了五万,就剩下四万,也就够造个新房子。”   贺玄一立刻问:“之前还有一万。”   “那一万块不能动,那是我给莱莱几个存的读书钱。”   王金花今天算看明白了,她这儿子是有本事挣钱,但更有本事花钱。   什么人几分钟就花掉五万块,就买了一堆吃不得用不了的破烂玩意。   钱要是放在儿子手里头,没两天就不明不白的没了。   王金花瞪着他:“剩下的钱都归我,你不许再花,想花自己挣去。”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也知道今天花钱的速度,已经超过王金花的承受极限,老老实实点了头。   “好好好,剩下的钱都放您这儿,归你管,我绝对不动。”   王金花这才松了口气:“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一毛钱都不会拿出来。”   想到已经花出去的五万块,王金花还是心疼。   “赶紧把这些破烂玩意收起来,别让我瞧见,看一眼就心疼。”   贺玄一无奈,只能赶紧收拾。   贺萍萍贺莹莹两个来帮忙,眼底也满是不赞同,但亲妈都劝不住,两个姐姐很识趣的没开口。   几个孩子也忙前忙后的凑热闹。   贺遇翻了翻铜板,仰着小脸问:“爸,这跟村里做毽子的有什么不一样,为啥这么贵?”   贺玄一解释:“古董的年代,品相,存世量,都会影响价格,差一点,价格就天差地别。”   顿了顿,他看了眼两位姐姐:“大姐,三姐,你们平时看到老东西,也可以先收着,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卖出大价钱。”   贺萍萍姐妹面面相觑。   “咱们这边都是贫农,哪儿来的老东西。”贺萍萍直摇头。   “破四旧那会儿,值点钱的都给砸了,想找也找不到。”贺莹莹也跟着说。   贺玄一也没多说,没多看铜钱和骨头,摸着桃木爱不释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这盒子玉价格最贵,你怎么最喜欢那烂木头?”贺莹莹奇怪的问。   贺玄一笑起来:“这可是好东西。”   除了他,其他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烂木头哪儿好,看起来黑乎乎的,扔地上都没人要。   这时候,贺姜莱抱着小书包跑进来。   打开书包,小姑娘拿出珍藏的三百块,连带那一堆硬币一块儿塞给他。   “爸,今天的钱给你,你可得省着点花。”小姑娘一本正经的叮嘱。   刚才她都听见了,其他钱都给了奶,爸身无分文,贺姜莱见不得亲爸受委屈,又怕他转身乱花钱。   哎,爸可真让人发愁。   “哎呦,还是我家莱莱知道疼人。”贺玄一丢开木头,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大手揉着她的头顶。   看到那堆硬币,贺玄一数了数,索性分给孩子。   “来,一人三块,拿着当零花钱。”   他低头数了数,一分一毛五毛都有,倒是一块钱少见,每个孩子分了三块还有剩。   贺姜莱一摆手:“我不要,我在家吃喝不花钱,用不着零花钱。”   她这么一说,想伸手的贺遇也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小孩脸颊:“让你拿着就拿着,平时买个橡皮零嘴都行,放我这儿,没两天又花完了。”   “莱莱快拿着吧,你爸就是个存不住钱的,还不如给你们。”贺萍萍也笑了。   贺姜莱一听也是,把钱收起来,塞进书包内层:“好吧,那我替爸存着。哪天爸爸没钱了,就问我要。”   “我也替爸爸存着。”贺遇头一次领到零花钱,新鲜的很。   贺玥也跟着直点头。   虽然气不过儿子乱花钱,但难得大女儿女婿回来,王金花还是做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   “喏,炖猪蹄,快吃吧你。”上了桌,王金花先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眼刀子也跟着飞过去。   贺玄一低头看,还真有炖猪蹄,油光水亮的,吃一口皮糯肉烂,美得人眉毛都飞起来。   “好吃,还是妈的手艺最好。”   王金花绷着的脸总算松了:“马屁精,刚才咋不知道听话点。”   提到这事儿,贺玄一埋头苦吃,只当没听见。   贺莹莹奇怪的问:“哪儿来的猪蹄膀,早晨不是没买吗?”   她早晨一块儿去买的菜,知道的清清楚楚。   王金花瞥了儿子一眼:“你弟爱吃,他现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他想吃我当然得想办法弄来,找人换的,明天得多添上一斤肉。”   心底有气,就憋不住阴阳儿子两句。   贺玄一笑着竖起大拇指:“还是妈足智多谋,是咱家的诸葛亮。”   “呸,吃你的吧。”王金花被气笑了。   这儿子气人,但也会哄人,打小嘴就甜。   到底是亲儿子,王金花气恼一阵子就过去了,难道还能动真气。   贺萍萍笑个不停:“我们沾了弟弟的光,今天能吃一顿好的。”   王金花连忙给女儿女婿夹菜,堆得碗里冒尖:“那还不多吃点,你弟弟现在是大款,吃不穷他。”   倒是弄得李长华很不好意思。   吃过饭,李长华在桌子底下悄悄推了推媳妇,不知道怎么开口。   贺萍萍当然知道丈夫的意思,想到刚才那惊人的价格,一时也有些开不了口要平安符。   之前就算了,现在知道能卖钱,贺萍萍哪儿好意思占便宜。   “差点忘了。”   王金花眼尖,瞧见夫妻俩使眼色,倒是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平安符。   “早晨你弟弟出门前就交代的,要是你们过来,就把这个平安符给你们。”   “谁承想刚好撞上了,闹得我差点就忘了。”   贺萍萍红了脸。   “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着啊。”王金花催促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李长华开了口:“玄一,我不知道平安符这么值钱,不能白要。”   贺萍萍已经开始掏口袋。   “大姐,姐夫,你们要是给钱的话,以后别再回来了。”   贺玄一冷下脸:“前些年家里日子难过,我上门打秋风,哪次我姐没给钱?”   “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现在一个平安符你都要付钱,就是没把我当弟弟。”   王金花也连忙说:“可不是,你们又不是外人,哪儿能要你们的钱。”   说着拉出自己的那个:“瞧瞧,我也有,莹莹也有,大家都有。”   贺萍萍感动的红了眼眶:“好,大姐不跟你客气,我们可是亲姐弟。”   她心想,这些年没白疼弟弟,以前不懂事,现在有本事能挣钱了,不就开始惦记自家人了。   要不是王金花千叮咛万嘱咐,钱的事情不能往外说,怕引来坏事儿。   贺萍萍恨不得拿着喇叭去村里头喊一圈。   “你们等一会儿。”   贺玄一进门,再出来又拿着四个平安符。   “不能落下我两个大外甥,正好一人一个。”   李长华一看,这是把他妈也算进去了,顿时心头一热。   俩口子还有事,没留下过夜,吃过午饭就骑车走人。   半道上,李长华不禁感慨:“以前总觉得四弟不懂事儿,谁承想弟妹一走,他就开窍了,现在可真能耐。”   十万块啊,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挣到十万块。   李长华一个老实人,这会儿都觉得羡慕。   贺萍萍跟着说:“可不是,哎,可惜弟妹没福气,丢下他跟孩子走了。”   “要我说,弟妹要是没走,指不定四弟开不了窍。”   李长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活像是说姜婷死得值。   贺萍萍倒是没多想:“四弟挣钱厉害,花钱也厉害,今天那花钱的劲头,别说妈了,我都觉得吓人。”   李长华十分赞同,一口气花掉五万块,他想都不敢想。   送走大女儿,王金花赶紧进屋,又把钱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贺莹莹看着好笑:“妈,您都数了好多遍了,不会丢。”   “那谁知道,我这辈子也没拿过这么多钱。”王金花感慨道。   又觉得柜子那锁不牢实,刚儿子进来一拉一扯,压根防不住,满屋子找地方藏钱。   “您要是觉得放在家里不放心,那就存银行去。”   王金花一听存银行又摇头,觉得不踏实:“万一我存进去,人家不认了怎么办,还是放手里最安心。”   “不,我赶紧去把造新房的钱先付了,钱花出去,你弟弟再想花也没钱可花。”   王金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起身往外走。   刚到堂屋,就看见八仙桌上放着个布包。   “玄一,这什么东西,你可别把骨头放这儿,我看着渗人。”   王金花想到刚才那画面,都不敢擅自打开。   真想不通儿子买那些东西做什么,王金花不敢多想,怕自己心疼的喘不过气。   贺玄一正在屋里头折腾那堆东西,头也没抬,朝外头喊了一声:“蔡老板给的添头,妈你带着玩。” 第39章 第 39 章:打架   “啥添头,这姓蔡的也真小气,赚了我们家五万块,就给这么个小东西,越有钱越抠门。”   王金花嘀嘀咕咕地上前,打开布包,眼睛一下子直了。   布包里头,赫然装着个金戒指,放在手心沉甸甸的,实心的。   王金花下意识拿起来咬了一口:“真的,还真是金子。”   贺莹莹凑过来看了看:“这么大一个,至少也得七八百块,蔡老板还挺大方。”   “大方啥呀,赚了五万块给个七八百的添头也是应该的。”   王金花嘴上不饶人,心里头乐开花,飞快戴上,戒指是活扣,调整了一下就刚合适。   她左看右看美得不行。   “奶,我也有。”   贺姜莱看到金戒指,想到自己的金花生,从脖子上扯出来。   王金花奇怪:“也是金的?你爸给买的?”   给小孩子买金子戴,也就她这儿子做得出来。   贺姜莱摇了摇头,将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一共送了四个,我跟弟弟妹妹都有,每人一个。”   王金花瞪大眼睛:“哎呦喂,开金店的,怪不得这么大方。”   她脑袋发晕,难道是她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了?   现在外头大家都这么有钱,动不动就上万,给小孩都送金子?   王金花朴素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贺莹莹摸着小花生,觉得金子确实是好看,笑着给贺玥贺星扬带上玩。   王金花回过神,又开始叮嘱:“在家戴戴就好了,可别带出去,这可是真金,丢了没地方哭去。”   不只不让孩子戴出去,她自己也不会带出去。   自家又是造新房,又是戴金子,太招眼可不是好事儿。   闷声发大财她懂,好东西在自家戴戴过过瘾就行了,用不着炫耀。   王金花不知道的是,经过下河村姜家那件事,贺玄一凶名在外,十里八乡都没人敢招惹他。   “知道啦,不让别人知道。”贺姜莱贺玥乖乖点头。   王金花笑着夸了句孙女,没瞧见贺遇,奇怪的问:“阿遇跑哪儿去了?”   “应该是出去玩了。”   不算还在襁褓里的老幺,家里三个孩子,就贺遇平时性子跳脱,屁股下长钉子坐不住,总是跑出去玩。   乡下孩子都是放养,王金花听了没往心里头去。   她哪儿知道,贺遇见爸爸喜欢铜板,揣着一兜一分钱跑出去。   准备做大生意!   出了门直奔晒谷场,贺遇目的明确,就是那群喜欢在晒谷场踢毽子,跳皮筋的小孩儿。   晒谷场,一群孩子正在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   贺遇瞄了眼跳皮筋的小孩,盯上在旁边踢毽子的小姑娘。   农村舍不得花钱买玩具,毽子都是用自家鸡毛做的,中间套着一颗铜板。   贺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毽子落地,立刻凑上去:“小花姐,我拿一分钱还你的铜板,行不?”   小花眼睛一亮:“真的?”   铜板是她从地里头捡的,不值钱,可一分钱能用,至少能买一颗糖。   贺遇掏出一枚崭新的一分钱硬币,在阳光下晃了晃:“当然是真的,你看。”   小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分钱不够,你想换的话,至少得给我一毛钱。”   她也不傻,知道坐地起价。   贺遇苦了脸:“一毛钱也太贵了,那我不要了。”   一听他不要,小花顿时急了,拉着他喊:“那给你便宜点,五分钱行不行,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地里刨出来的。”   贺遇还是摇头,两个小孩学着大人的模样,有来有往的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两分钱成交。   小花手脚利索的解开毽子,把铜板往他手心里一拍:“鸡毛不能给你,我还要用。”   “我也不稀罕你的鸡毛。”贺遇完全瞧不上那色彩鲜艳的鸡毛。   接过那一枚铜板,贺遇用力擦了擦,觉得跟家里头的差不多,爸肯定喜欢。   “阿遇,你还要铜板吗,我也有。”   旁边几个孩子早就在竖着耳朵听,这会儿全围了上来问。   两分钱,够他们买两颗糖甜甜嘴。   贺遇点头:“两分钱换一颗铜板,只能是你们自己的,可别偷家里的,要是你们大人找过来,你们得把钱还给我。”   “知道知道。”几个孩子纷纷点头。   一会儿功夫,贺遇就换了十几颗,兜里头放不下,只能先放书包里。   忽然,一道敦实的黑影罩住小孩儿。   贺遇抬头,是村里的小霸王周铁蛋,他爷爷他爸都是杀猪的,一家子都长得膀大腰粗。   周铁蛋自小吃得好,长得又高又壮,经常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被欺负的孩子找上门,周家又是护短的,每次都不了了之,惯得周铁蛋无法无天。   “喂,谁让你在这儿换铜板的,晒谷场是我的地盘。”   贺遇仰起头:“这是村里公用的,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在这儿换铜板,得给我交保护费,一毛钱,快给我。”   周铁蛋叉着腰,居高临下。   他早就盯上了贺遇,知道他兜里头还有钱。   昨晚上爸妈也在说贺老四赚大钱了,要造房子,造的比他们家新房还大。   贺遇将书包拉链拉好:“你是流氓吗,还收保护费,哼,我就不给。”   两人站在一起,差了足足一个头,周铁蛋能有贺遇两个大。   “你找打!”周铁蛋抡起巴掌拍过去。   贺遇飞快矮下身躲开,伸出左脚,一脚踹中周铁蛋小腿。   “啊——”周铁蛋腿上一痛。   贺遇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头把他撞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让你欺负我。”   周铁蛋一时没反应过来,挨了两下,嚎叫一声就开打。   他到底年纪大长得高,力气也比贺遇大,三两下就把人掀翻。   两个孩子顿时扭打成一团。   贺遇年纪小吃亏,鼻子挨了一下,鼻血甩飞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炸开。   “放开我弟弟!”   贺姜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揪住周铁蛋的头发,使劲一扯。   周铁蛋疼得松开手,贺遇趁机爬起来,也不管还在流鼻血,一脑袋撞在周铁蛋肚皮上,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你们两个打一个,不要脸。”周铁蛋摔掉了一颗牙,哇的一声哭起来。   贺遇可不惯着他:“呸,你要脸还抢我东西。”   “你抢我弟弟什么了,还回来。”   贺姜莱抄起地上的竹竿,一下戳在他肚子上。   周铁蛋被逼得连连后退:“我都没抢到,我要告诉我奶奶,你们给我等着。”   “打不过就告家长,你就是个窝囊废。”贺姜莱竹竿一扫,抽到他屁股上。   周铁蛋撒腿就跑,生怕晚一点竹竿又会打在自己身上。   贺遇从地上爬起来,不在意的一抹鼻子:“姐,你好威风。”   贺姜莱连忙抬起他下巴看:“流鼻血了,快仰头,我帮你捏着,周铁蛋真不是东西,他比你大四岁,也好意思欺负你。”   被捏住鼻子,贺遇说话都瓮声瓮气:“他就是纸老虎,我才不怕他。”   贺姜莱看着弟弟狼狈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戳了戳他脑门:“傻不傻,你比他小这么多,就不知道先跑回家喊我帮忙。”   贺遇梗着脖子:“我是男孩子,打架怎么能喊小姑娘帮忙,丢人。”   一听这话,贺姜莱竖起眉毛,手下一用力。   “啊啊啊——疼。”贺遇吃痛。   贺姜莱冷笑道:“你还敢嫌弃我了。”   “姐,我没嫌弃你,轻点轻点。”   贺遇疼得龇牙咧嘴,只敢在心里头嘀咕,他一个男孩子,在外头打架输了就回家喊姐姐帮忙,说出去多没面子。   但他不敢说,怕大姐收拾他:“姐,周铁蛋不会真的回家告状了吧?”   “随他去,本来就是他不对。”   贺姜莱嘴上说的坚定,心里头其实也有在打鼓。   周奶奶出了名的不讲道理,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泼妇,无理都要闹三分。   以前周铁蛋欺负人,孩子爸妈找上门,周奶奶又哭又喊的,最后挨欺负的人家反倒是赔了鸡蛋才了事。   贺姜莱拉着弟弟往回走,心想周奶奶要是找上门,奶跟三姑姑不知道骂得过骂不过。   贺遇没想那么多,刚进家门就往屋里头跑。   “爸,你看这是什么。”   他拎着书包,将铜板哗啦啦倒在桌子上。   贺玄一看清铜板,微微挑眉:“这么多铜板,哪儿来的?”   “我找人换的。”   贺遇骄傲地抬起小下巴,鼻子下血渍都没擦干净:“两分钱就能换一个,我拿零花钱跟他们换的,他们可高兴了。”   说完挺着胸膛等待表扬。   贺玄一心底哭笑不得。   村里头孩子玩的铜板,大部分都是地里头捡的,没有方孔,是清末机器大批量压制的铜元。   这样的铜钱发行量太大,存世量不少,压根不值钱,在玄学上更没有丝毫用处。   其中倒是有两颗普通小平钱,放上十年八年,也许能卖个五块十块。   论价值,贺遇这生意肯定亏大了。   “爸,你买的十块钱一颗,我的只要两分钱,是不是赚大发了?”   贺遇仰着头,一脸你快夸我的小表情。   贺玄一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错,小小年纪就有做生意的头脑。”   “那当然,我可是你亲生的。”   得到表扬,贺遇心满意足,一挥手:“这些都送给你,你留着用。”   “以后再看到铜板,我都收回来送给爸爸。”   贺玄一扬起笑容:“谢谢阿遇,爸爸很喜欢。”   他伸手将十几枚铜板一颗颗收好,放在专门的小盒子里存着。   价值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这份孝顺的心,贺玄一可不会泼他冷水。   贺遇高高兴兴地背着小书包往外走,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外头,王金花一眼就发现姐弟俩不对劲。   “你俩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贺姜莱支支吾吾的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奶,周奶奶会不会找上门?”   “她敢来,看我不骂她个狗血淋头。”   王金花怒气冲冲,站在门口指桑骂槐:“老的小的一个德行,都不是东西,占便宜没个够。”   “周铁蛋才几岁就抢钱,再不好好管管以后保准吃枪子,呸,啥玩意,欺负我孙子,真当我是泥巴捏的。”   嗓门大的半个村都能听见。   她都等着姓周的上门,大战三百回合,哪知道左等右等,天都黑了,也不见周家人。   王金花纳闷起来:“奇了怪了,周铁蛋挨了打,周家老婆子居然没来找茬。”   贺莹莹知道周奶奶的战斗力,忙说:“她那人撒泼打滚的,不来最好。”   她想到周婆子那阵仗就头皮发麻。   王金花往外看了看,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难道周家知道理亏,周老婆子也改性子了。”   贺玄一端着汤碗慢慢喝,闻言微微挑眉。   他大概猜到周家为什么没上门。   周铁蛋哭着跑回家,抱着奶奶大腿就撒泼打滚:“奶,贺家姐弟合起伙来打我,你快去帮我报仇。”   “我的乖孙孙,快让奶看看伤哪儿了。”   见到靠山,周铁蛋嚎哭的更大声,鼻涕糊了半张脸。   周奶奶搂着孙子,急得大骂:“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居然敢欺负到咱家头上来,等着,看我不骂死他们。”   气势汹汹就要出门。   周铁蛋一擦鼻涕,两眼冒光的跟上去,恨不得立刻看到贺家姐弟被骂的狗血淋头,不得不低头道歉,还得赔他鸡蛋和钱。   这次一毛钱可不够,得一块,不,十块。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哪知道周奶奶还没出门,就被他爸周大虎拦住了。   “妈,别去,你不能去贺家闹事儿。”   周奶奶指着他鼻子大骂:“儿子被打成这样子,你这个当爸的也不知道心疼,今天我要是不去,明天是个人都能欺负咱家铁蛋。”   “铁蛋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亏,老娘非得收拾贺家那两个小兔崽子。”   周大虎挨了骂也不让开,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生怕他妈冲出去。   等她骂够了,周大虎才说:“妈,前两天姜家那事儿,你忘了?”   周奶奶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周大虎见她想起来,压低声音说:“那天我也跟着一块儿去了,千真万确,贺玄一挥了挥手,他那死掉的老婆就回来了,伸手掐姜家人脖子,差点没把他们都掐死。”   他越说越夸张,贺玄一变身阎王爷,想收谁就收谁。   “妈,贺玄一是个狠角色,能把死人叫回来,咱决不能得罪他,这样的人咱得罪不起。”   周奶奶已经收回脚步,还在嘴硬:“我看你是昏了头看错了,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能有什么真本事。”   “再说了,都是乡里乡亲,他能这么对姜家,还敢这么对咱家?不然我找村长去。”   周大虎也不反驳,继续说:“当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真的假不了。”   “原本咱们两家的关系不错,有来有往,说不准将来咱们有事儿求到他头上去。”   “村长还是他表舅,真闹起来,你说他会帮谁?”   “孩子打架正常,咱们大人别掺和进去坏了事儿。”   周大虎不是讲道理,而是单纯被吓怕了。   不只是他,那天但凡跟着去的,如今见了贺玄一都老老实实,恨不得装孙子。   周奶奶哼哼两声,想到贺玄一能使唤鬼魂,哪儿还敢去。   万一她白天骂的痛快了,晚上就有鬼敲门,她往哪儿说理去?   这事儿闹到派出所,公安也管不了阎王殿啊。   周铁蛋不知道亲奶奶心生畏惧,一个劲痴缠:“奶,你倒是快去啊,不是说要帮我报仇。”   没等周奶奶说什么,周大虎一巴掌过去:“闹什么闹,你都八岁了,打不过一个小姑娘,你还有脸了。”   周铁蛋挨了一巴掌,扯着嗓门哭:“他们两个打我一个,你是不是我亲爸,不帮我还打我。”   “一个小姑娘,一个比你小四岁,我看你是白长个头了,以后给我好好待家里,再敢惹事,看我不揍你屁股开花。”周大虎吓唬道。   周奶奶心疼孙子,一把将周铁蛋搂进怀里,推着周大虎往外赶:“咱铁蛋已经受了委屈,你还打他做什么。”   搂着孩子一个劲的心肝宝贝,但再也没提去贺家找茬的话。   她是蛮横不讲道理,可不傻,惜命的很。   周铁蛋这次哭哑了嗓子,也没能报仇,打这次后就知道贺家是硬茬子,他爸都不敢惹。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贺家那姐弟俩,他得绕着走。   贺家,贺玄一吃过饭,早早的回了屋。   盘膝坐下,贺玄一轻轻推开挤进来的兔爷,甚至将贺星扬的襁褓放到右腿边。   占据最佳位置的是一块桃木。   “这木头难得,香火气用得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贺玄一抚摸着温润的木头,并未急着动手,打算用自己的灵力养一养,等熟悉了再动手,效果更好。   兔爷识趣的没硬挤进去,红眼睛往贺玄一头顶看。   “想都别想。”贺玄一干脆利落的拒绝。   兔爷幽幽吐出一口气,只能占据了左腿边,跟贺星扬一边一个。   一夜过去,原本暗沉的桃木上,荧光温润,仿佛被人涂上了一层油脂,有一种羊脂玉质感,呈现出鲜亮的红色。   贺玄一眼底闪过惊喜,这块木头活过来了。   “还差最后一步。”   贺玄一翻身下床,打开抽屉,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布包。   红布包里是七枚铜钱。   蔡时只猜到一半,他买铜板,一是为五帝钱,二是为七星剑。   这七枚铜钱,是这一批铜钱中品相最好,气运最足的,下午时候,贺玄一就用灵力冲刷过。   原本锈蚀的铜钱,褪去青绿,露出金灿灿的金属光泽。   “以北斗为骨,以七钱为星,以桃木为基石。”   贺玄一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桃木上,左手飞快将七枚铜钱嵌入桃木。   坚硬的桃木,此刻化作海绵,竟然将七枚铜钱容纳其中。   忽然,桃木震动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贺玄一死死按住,掌心滚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木头里往外顶,要将闯入其中的铜钱排斥出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将全身灵力灌注双手,沿着北斗七星的轨迹,一路穿透。   兔爷早早叼着襁褓避开,这会儿猛地站起身,两只红彤彤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幕,三瓣嘴都合不拢。   灵力化作红绳,穿过每一枚铜钱,挣扎慢慢减弱,桃木与铜钱的真正融合开始。   冥冥之中,桃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人吟诵着古老的经文,那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   原本闪耀着温润光芒的桃木,瞬间收敛光芒。   鲜红的色彩褪去,再次变成不起眼的黑红暗沉。   贺玄一捧着那块桃木,眼中露出满意。   木头两面隐隐约约显现出铜钱的纹路,交织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由内而外,若隐若现,不凑近仔细看很难发现。   “七星剑,成了!”   兔爷立刻好奇的凑过来。   说是七星剑,但贺玄一直接用了桃木,并未铸造,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块长方形的木头。   原本足足有一人手臂长短粗细,现在却缩小了一大圈,黑乎乎的一块,能握在手中把玩。   【就这?】兔爷歪了歪脑袋。   刚才那么大动静,结果就弄出个木头疙瘩。   贺玄一没有说话,右手握剑,轻轻挥动。   随意的一下,一股澎湃的力量从七星剑内涌出,活了过来。   嗤——   兔爷头顶的一小撮白毛,齐刷刷地断了一截,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贺玄一微笑,十分满意。   兔爷猛地缩起脖子,再看地上的白毛,气得骂骂咧咧:【混蛋,你这个混蛋。】   【竟敢拿兔爷我试剑。】   【兔爷我的发型啊。】   贺玄一嘴角抽搐,一只兔子哪儿来的发型。   不过拿兔爷试剑,确实是他的不对,贺玄一理亏,轻咳一声道歉:“对不住,屋里头只有你一只非人类,我这不是没别的能试了嘛。”   “不过我有分寸,只伤了几根毫毛,不影响你英俊风姿。”   见兔爷义愤填膺,贺玄一又补了一句:“明天给你买汽水赔礼道歉,行不行?”   兔爷哼哼:【三瓶,不,要五瓶。】   贺玄一伸手捏了捏它肥嘟嘟的肚皮:“成交。”   得到了赔偿,兔爷立刻不计较了,大摇大摆凑过来闻了闻,不敢靠的太近,怕七星剑把它变成死兔子。   【这是什么法器?】   贺玄一笑着收起来:“七星剑。”   兔爷瞪大眼睛:【七星剑?你这炼制的方法,跟兔爷听说的不一样。】   “独门秘方,概不外传。”贺玄一打了个哈哈。   其实这把七星剑依旧是半成品,没有经过雷击,作为法器,终究是差了点。   不过,暂时应该够用了。   贺玄一能感知到七星剑内源源不断的灵力运转,从今天开始,他会不停用灵力灌输,直到七星剑彻底脱变,能够承受雷击。   等那一日,贺玄一会带着它接住天雷,得到一把真正的七星剑。   兔爷瞄着那木头:【为什么不做成剑的形状?现在看起来像个木头疙瘩。】   “桃木并非铁器,本身不具有杀伤性,做成什么形状都不会影响法器的作用。”   兔爷蜷缩着腿趴下来:【你可真是不拘小节,也不嫌丑。】   贺玄一当然不觉得丑,他穿透外表看本质。   七星剑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看的,再像个木头疙瘩,也是对付邪祟的一把利器。   但显然,全家只有他不觉得丑。   第二天早上,就遇上了点小意外。 第40章 第 40 章:旧事   贺玄一分外喜欢新鲜出炉的七星剑,正把玩着。   经过一晚上的灵力灌输,七星剑光华内敛,剑身通体乌黑,血红色被压得微乎其微,只有隐约血纹涌动。   “咿咿呀呀——”贺星扬不甘寂寞的扑腾起来。   半个月功夫,小婴儿吃够了奶,被养成一个小胖墩,愈发像个白面团子。   使出吃奶得劲抬起头,手脚朝着贺玄一用力。   贺玄一失笑,伸手把儿子抱在怀里,食指抵住他眉间,渡了一缕灵力。   感受到灵力的气息,贺星扬立刻消停,舒服的眯起眼睛来。   点到即止,贺玄一很快收起灵力。   普通人的身体承受有限,过犹不及,若不是贺星扬命盘特殊,自小习惯了灵力,他也不会贸然这么做。   “年纪不大,倒是机灵。”   见时间还早,贺玄一索性将七星剑放到襁褓中,继续调息恢复灵力。   兔爷可着劲想挤占最佳位置,挤不过大胖墩子,只能半颗脑袋耷拉在襁褓上。   王金花年纪大了,睡眠少,总是家里起床最早的一个。   照旧先煮粥,蒸上一大锅肉包,昨天说好要做包子,虽然被很多事情耽搁,王金花还是做了好多,什么口味都有。   正煎着鸡蛋,贺莹莹也起身,进来帮忙。   “咋不多睡一会儿,这点事情,我顺手就做了。”   贺莹莹笑起来:“昨天睡得早,睡够了。”   王金花看了看女儿气色,觉得在家这几天养得好,脸色红润了许多。   心底认定她生的女儿,身体肯定没毛病,嫁过去这么多年没生育,要么是三女婿有问题,要么是被老孙家苛待了。   偏偏三女儿是个锯嘴葫芦,问她也不吱声。   正要再说几句,外头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王金花赶紧泡好奶出去:“一千醒了,给我吧。”   伸手接过孙子开始喂奶,压着声音问:“儿子,妈再问问你,你三姐到底啥时候能生孩子?”   贺玄一没法回答。   王金花急了:“她可是你亲姐姐,你得放心上啊,赶紧给她看看。”   “妈,我去洗脸刷牙。”贺玄一赶紧找了个借口走开。   气得王金花翻白眼,对着吃奶的孙子吐槽:“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个家没人把这事儿放心上,就我瞎操心。”   贺星扬不语,埋头猛嘬奶瓶。   王金花抱着孩子走进厨房,贺莹莹都忙得差不多了:“妈,你抱着一千还进来干嘛,这儿我来就行。”   “那我来烧火。”王金花坐到灶膛后。   啪嗒一声,一块黑木头掉在地上,贺星扬光顾着喝奶,总算舍得丢开七星剑。   “黑乎乎的啥东西,从哪儿捡来玩的?”   王金花不知道这东西金贵,随手捡起来塞进灶膛里,就当添柴。   贺玄一当然知道亲妈在急什么,但三姐那事儿,他真不好说。   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也给了,贺莹莹是成年人,怎么选得看她自己。   “爸,我跟你一起刷牙。”贺遇哒哒哒跑过来,刷得满嘴都是泡泡。   一会儿功夫,父子四个排排站刷牙,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干净吧?”   贺姜莱吐掉泡泡,张大嘴露出齐整的牙齿让他看。   贺玄一拍了下小脑袋:“干净,别咽下去。”   觉得牙膏凉飕飕很好闻,偷偷咽了好几口的贺玥低下头,呸呸呸吐掉。   “早饭好了,快来吃,待会儿凉了。”   贺玄一跟着孩子们过去,吃了颗鸡蛋才想起来,七星剑还在小儿子兜里头。   伸手一翻,东西没了。   “妈,星扬手里头那块木头呢?”   王金花头也不抬:“脏兮兮黑乎乎那块?我丢灶膛里了。”   “什么!”   贺玄一赶紧站起身往厨房跑,弯腰去看灶膛。   王金花吓了一跳:“那玩意有用啊?我瞧一千啃着玩,还以为哪儿捡的炭头,随手给丢灶膛了。”   兔爷冒出头,幸灾乐祸:【我就说你太不讲究了。】   幸好,炼化后的桃木水火不侵,贺玄一很快翻找出来,原原本本一点没坏。   拍了拍七星剑上的炭灰,上面还带着余温。   王金花不知道一块黑炭有什么好找,但见儿子着急,也跟着着急:“这玩意有用吗?瞧我,怎么就丢灶膛里了,可别烧坏了。”   “没坏。”   贺玄一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对:“是我不该丢给星扬玩,回头我放放好。”   王金花反应过来:“该不会是昨天买的木头吧?”   “哎呦喂,幸好捡出来了,要不然一顿饭烧八千五,非得心疼死我。”   贺玄一摊开手让她看:“放心,烧不坏,这东西寻常想坏都坏不了。”   炼制过的桃木就是法器,水火不侵,拿菜刀直接砍都没事。   王金花低头一看,果然,一点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讷讷咋舌:“这啥木头啊,烧都没关系。”   “所以才值八千五。”贺玄一笑着打趣了一句。   一想到八千五的天价,王金花又觉得合理,要是没点神奇之处,什么木头能卖这个高价。   回到堂屋,王金花笑着说:“虚惊一场,昨天买的那木头,居然烧不坏。”   贺莹莹几个听了也惊奇,纷纷围过来看。   黑漆漆的木头,看久了泛着莹润的光芒,似乎还有暗纹涌动,显得格外不同。   贺玄一解释:“这不是普通的木头,遇上邪祟能派上用场。”   “那不就跟平安符似得?”王金花问。   贺玄一点了点头:“差不多,比平安符还强一点。”   区别在于平安符重点保护,七星剑侧重攻击,两者不是一个级别。   “那你可得好好带着,不然你在外头,妈这心底总是不放心。”   王金花还记得前两天的事情,贺玄一直接晕过去,可见做这行还是会有危险。   如今有这一块奇奇怪怪的木头,儿子说有用,王金花顿时安心不少。   暗暗觉得要是能保儿子安全,八千五花得值。   大人说话的功夫,贺遇已经背上小书包,期待的站在门口:“爸,咱啥时候出发?”   他恨不得蹦跶两下,表达自己的兴奋。   贺玄一这时候才想起来,今天得先去派出所。   虽然不知道那位赵所长找他做什么,但显然去不了商业街。   “爸今天不去市里头,去镇上,明天再带你好不好?”   贺遇瞪大眼睛,眼珠子一转:“去镇上也可以啊,爸,我跟你一起去。”   王金花连忙说:“你爸有正事儿,听话,明天再带你。”   贺遇噘着嘴不高兴,站在门口磨脚尖,就是不肯答应。   “前两天有事,不也没带你大姐,昨天就带上了,咋地,你还说不通了?”王金花板起脸,一副说不通就动手的架势。   贺遇一溜烟儿跑到院子里:“好吧,那就明天再去。”   他摸了摸书包,里头藏着他剩下的零花钱。   本来他还想着去市里头,到时候买火炬吃,自己一个,爸爸一个,他有钱请客。   “你想一起去也可以,不过今天去了镇上,明天就轮到玥玥,到时候不能耍赖。”贺玄一开口道。   “镇上不比市里头,也许会很无聊。”   贺遇一听,点头如小鸡啄米:“去去去,我才不会耍赖。”   说完欢呼起来,一蹦老高:“出发喽。”   “大姐,玥玥,奶,三姑,等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父子俩手拉着手,去村口等拖拉机,搭车去镇上。   王金花看得直摇头,转身对女儿吐槽:“你弟花钱没个数,阿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俩搭档出门,我看着都担心。”   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得先去把新房子的材料买了,省得钱在手里不安心。”   说完一阵风跑了。   留下贺莹莹三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贺遇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一个人赛过五百只鸭子,从出发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贺玄一觉得这儿子八成是鸭子投胎。   “阿遇,你歇一会儿,现在说太多话,待会儿就累了。”   谁知道贺遇打开书包,拿出个汽水瓶:“爸,你看,我带水了,咱们路上可以喝。”   贺玄一低头一看,就是前些天喝完汽水留下的瓶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软木塞当瓶盖。   “你不觉得重吗?也不怕撒了。”   贺遇打开汽水瓶,举起来递给他:“爸,你先喝一口。”   “上次你问我渴不渴,我就想着应该带点水,这样就不用花钱买水喝,多实惠。”   小孩儿一本正经的计算:“家里的水不要钱,有钱还不如留着买火炬吃,那个好吃,划算。”   儿子是个好儿子,就是话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带着汽水瓶多重,待会儿正好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水壶卖,等夏天过去,贺姜莱要去上学,也需要用到水壶。   贺玄一低头喝了一口,把汽水瓶递回去。   贺遇举起来咕咚咕咚两口,又塞回去小书包:“爸,咱们直接去派出所吗,还是去热闹的地方摆摊?”   “直接去派出所。”   “那去完派出所还去摆摊吗,我觉得可以去供销社外头,那边人最多。”   “到时候看时间。”   “咱们不去市里头,就不急着回家,可以多摆一会儿,是吧?”   拖拉机吭哧吭哧,很快到了镇上。   贺玄一跳下车,吃了一路的灰,人也颠的七上八下,还不如坐摩托车舒坦。   他想到以后每天都要来回,已经开始思考买车的事情。   “爸,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答我?”贺遇扯了扯他的手。   贺玄一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爸待会儿去办事,你就跟明东舅舅一起,在派出所别乱跑,记住了吗?”   “嗯嗯,我可听话啦。”贺遇终于收了一肚子的话。   等到了派出所门口,小孩儿板着脸,一脸严肃。   “表弟,你可算来了。”   王明东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就招呼:“哎呦,阿遇一块儿来了,长高了不少。”   贺遇喊了一声舅舅,没了刚才的话痨样。   “你坐这儿,吃饼干。”王明东笑着招呼,还翻出两本小人书来给孩子打发时间。   这才领着贺玄一往领导办公室走。   “赵所一早就问过,在里头等你呢。”   路上叮嘱道:“赵所人很好,他说有事儿找你帮忙,应该是那方面的事情,能办最好,不能办你实话实说,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贺玄一点了点头,领了他这份好意。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三屉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   桌上只有烟灰缸和搪瓷缸子,还印着为人民服务,边沿都磕掉了好几块瓷。   赵所长快五十岁,国字脸,鬓角花白,看起来确实如王明东说的很和善,不像个老警察。   听见动静,他站起身,上前握住贺玄一的手,力道十足。   “贺同志,谢谢你愿意来这一趟,快坐。”   他转身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   王明东已经体贴的带上门出去了。   赵所长推过茶杯,笑着打量着贺玄一,目光里透着审视,又带着几分期待。   “赵所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贺玄一笑着开口。   赵所一拍桌子:“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的解开,露出里头的平安扣。   羊脂玉的平安扣上,布满蛛丝网的裂纹,仿佛碰一下就会碎裂。   “认识这个吗?”   贺玄一猛地皱眉,盯着那块平安扣,玉石里头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道家灵力。   “玉质的平安符,它替主人挡过一劫,如今灵力已尽,废了。”   赵所见他一眼识别,眼神微动。   “没错,这是一位老朋友送我的平安扣,他送给我的时候,说是祖传的东西,留个念想。”   “不瞒你说,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应该是看出来了,所以只说是礼物,让我留着当念想。”   “后来——”   赵所想吸烟,又强行忍住,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他出身普通,能做到现在所长的位置已经是顶了天,全靠着年轻时候敢打敢拼,冲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辈子最惊险的一次,他们踏入敌人的陷阱,一个队七个人,六个人都牺牲了。   赵所满眼感慨,拂过平安扣上的裂缝:“是他救了我一命,不然,我也会死在那鬼地方。”   他忽然弯下腰,解开衣领子。   胸口上,一道狰狞的旧疤痕从锁骨,一直蜿蜒到心脏处。   贺玄一扫过那道疤痕,也能看出当时的惊险。   赵所指了指桌上满是裂纹的平安扣:“给我这东西的人姓李,叫李怀玉。”   贺玄一满脸莫名。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所微微皱眉,提醒道:“因为成分不好,他被打成了黑五类。六九年,他被下放到临山镇上河村,村里都叫他李老头。”   贺玄一眉头微动。   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巧,随口给自己找的师傅,居然还有故人。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大手,将他推入其中。   赵所见他想起来,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在出任务,没能帮到他,等后来知道消息,我一直在走动,想帮他平反。”   “只差一点,他死在了那年冬天。”   赵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敢去想自己的无能,去看当时的痛苦。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点燃了一根烟。   好一会儿,他才缓了缓神,声音哑了:“人人都喊他李老头,但他其实没比我大几岁,居然就这么走了。”   “我不相信他会死。”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他是病死的。”   快二十年前的事情,原主压根没有相关的记忆。   但王金花还记得,在他说拜师后,王金花没少在家里回忆,懊悔当年没勇敢一些,多帮着李老头一些。   这事儿怪不得她,那时候氛围就这样,大家都对黑五类避而远之,怕靠近了自己也被牵连。   李老头之所以被叫李老头,是因为他来长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一头白发,看起来十分苍老。   来到上河村之后,李老头又过着食不果腹还得干活的日子,没撑到平反不奇怪。   可按照赵所的说法,李老头跟他年龄相仿,那时候才三十出头!   “我不信。”   赵所眼角抽搐了一下:“我不信他会病死。”   “那一年,我们已经恢复了通信,我写信告诉他再等等,就能找到平反的办法,一切都会过去。”   “他给我回了信,说已经看到了黎明,说我们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答应了我,又怎么可能会死。”   赵所激动的咳嗽起来,他手指微微发抖,掐灭了那根烟。   愤怒背后,更多的是愧疚。   夜深人静时,赵所一次次想,如果怀玉哥没把平安扣送给自己,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可现在,他活了下来,李怀玉却早已不在了。   “后来我托关系,调到临山镇派出所当了这个所长,想尽办法翻查旧案,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人都已经把他忘了。”   “什么都查不到。”   贺玄一拧紧眉头,预感到事情不太妙。   果然,下一秒,赵所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我知道你在撒谎,你的本事,不可能是跟他学来的。”   贺玄一脸色不变,心底却咯噔一下。   赵所显然提前查过他,甚至对他十分了解,糊弄王金花和村里人的谎言,在他面前一戳就破。   “快二十年前的事情,赵所长倒是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赵所紧紧盯着他,似乎想看出几分破绽。   可惜,他打错了主意,贺玄一稳稳当当,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忍不住又点燃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只是燃在指尖。   “我倒是盼着你是他徒弟,这样,他还有传人在世间,还有人跟我一样记得他。”   “可惜,你不会是。”   “别人不知道,但你我心知肚明,你不会是他的徒弟。”   “虽然不知道你要隐藏自己的师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也不想追究原因。”   贺玄一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赵所今天找我来,是忆往昔,一起回忆故人吗?”   赵所终于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再次抬头看向贺玄一,似乎在重新评估。   许久,再次掐灭手中的烟,赵所缓缓站起身:“你在市里头做的生意,我略知一二。”   “严家的事情很古怪,那老道士死的更加古怪,如果不是我把这两件事按下去,你会惹上麻烦,指不定就得进去待上两年。”   贺玄一微微挑眉。   软的不行,就上硬的了。   赵所感受到他的防备,低声笑了笑:“当然,我特意找你来,不是为了找你麻烦,而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帮我查清楚,是谁害死了他。”   贺玄一眼眸微动,有些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人执着至此,人都死了二十年,各方面都证明是病死,他依旧不信,还不依不饶的寻求答案。   烟雾后头,是赵所那双疲惫却满是执拗的眼睛。   贺玄一伸出手:“一卦一百。”   任赵所见识过多大场面,这会儿也愣住。   显然没想过贺玄一会理直气壮的问自己要钱。   要钱,要到他这个派出所所长身上来。   他顿了顿,憋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的打开抽屉,数了一百块。   贺玄一心安理得的收下,才开口问:“生辰八字。”   赵所顿了顿。   贺玄一面露诧异:“你不知道?”   赵所黑着脸:“谁会有朋友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也正常,而且怀玉哥是道上人,他们对自己的生辰八字很在意,不会随意对外说。”   贺玄一挑了挑眉,一脸无语。   点了点那一叠纸钞:“没有八字,有子孙后代,或者血脉相连的人也可以推算。”   赵所脸更黑了:“没有,他家人都已经不在,也没有留下子嗣。”   贺玄一很想赚这一百块,但也只能摊了摊手:“赵所,不是我不帮忙,而是帮不上忙,你什么都没有,我又不是神仙,还能凭空掐算不成。”   赵所瞪着他:“你还好意思自称是他徒弟,既然是徒弟,怎么不从你自己身上找找。”   “你不也说了,我是个冒牌货,好巧不巧借用了他的名声。”   贺玄一比了比手指,索性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赵所问:“他的坟头就在临山镇。”   贺玄一眯起眼睛:“想从尸骨找答案,现代科技发达,你直接请法医开棺更好。”   谁知道听了这话,赵所脸色略显尴尬。   贺玄一皱眉问:“你已经开过了?”   赵所叹了口气:“我不相信他会病死,调过来的第一年就偷偷打开了棺材,请法医检查过,但法医查不出来。”   贺玄一想到什么,捏了捏眉心。   “你别告诉我,你还顺便帮他火化了?”   赵所愣住,无声回答。   贺玄一直接把钱退回去:“赵所,尸骨都火化了,这事儿你找阎王爷才能查清楚,找我没用。”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   赵所冷声开口:“站住。”   “赵所,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能力有限,帮不上。”贺玄一直截了当地拒绝。   赵所拧紧眉头,忽然开口。   “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你们道上人人都想要,求而不得的法器。”   “只要你帮我找到死因,这东西,就是你的。” 第41章 第 41 章:合作   贺玄一停住脚步,微微回头,眼里并没多少兴趣。   法器虽然好,但他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想要什么自己慢慢锤炼,远比接受别人的法器更实在。   就如新鲜出炉的七星剑,贺玄一有自信,已然超过这世间大部分法器。   赵所见他不为所动,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子很久,边角因为长久的盘摸,已经磨得油光发亮。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贺玄一目光落到那花纹上,终于露出几分凝重神色。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道家符文,即使距离这么远,他依旧能感受到灵光浮动。   赵所将木盒推到桌面中间:“你若是识货,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贺玄一收回脚步,坐了回去。   他伸出手,拂过一道道符文,感受到封禁的力量。   “你可以打开看看。”赵所开口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沉凝,若不是查了这么多年,依旧找不到任何线索,他也不会跟别人合作。   想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再过几年就要面临退休,等到那时候,李怀玉的死就成了永远的谜题。   赵所满是孤注一掷。   贺玄一脸色谨慎,指尖落到锁头上,轻轻打开。   下一秒,他心头微跳,垂眸掩住眼底的不敢置信。   木盒子里装着一颗圆润的珠子,温润如玉,只有他知道,那是一颗骨珠,俗称舍利子。   舍利子上,萦绕着纯粹的,没有丝毫杂质的功德之力。   这种力量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耗尽精血,诛杀鬼王的最后时刻,他使出同归于尽的大杀招。   那时候,贺玄一以为自己会死,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天地降下功德,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   贺玄一手指微微颤抖,目光紧盯着那颗舍利子。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世界,并非他上辈子生活过的世界,怎么会存在他的舍利子。   偏偏同根同源的力量做不得假。   贺玄一猛地抬头:“这东西,不属于李家,他们从哪儿得来的?”   赵所拧紧眉头,下意识想反驳,但不知想到什么,只是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怀玉哥留下的。”   赵所看着那颗珠子,眼神复杂:“他曾经说过,李家祖上曾经是呼风唤雨的大天师,甚至做到国师的位置。”   “只是朝代更迭,道法没落,李家也大不如前,许多传承都已经丢失。”   “平安扣和这颗舍利子,都是李家祖辈传下来的。”   贺玄一盯着舍利子,脑子在飞速运转。   穿越之后天道的偏爱,几次三番得到功德,使得他与这具身体完美融合。   如今又有舍利子出现——   贺玄一不得不开始怀疑,两个世界存在共通性。   李家……或许真的与他有些渊源。   赵所打量着他的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来。   心底感叹眼前这小年轻不是寻常人,至少这份气定神闲的本事,不是谁都有。   “我之所以觉得他的死有问题,就是因为这颗舍利子。”   “这是我在临山镇找到的,被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如果不是他提前察觉到危险,怎么会把传家宝藏起来。”   “一定是他已经知道,有人要害他,不会放过他,所以才会提前准备。”   至于赵所为什么能找到,这又是他与李怀玉之间的秘密。   贺玄一啪地合上盒子:“我可以帮你,但这东西,我今天就要带走。”   赵所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按住盒子:“不行。”   “先找到死因,东西才能给你。”   贺玄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难道没告诉你,这东西在有缘人手中才有价值,其他人拿着,还不如一颗破石头。”   “而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赵所心头一跳,看着贺玄一的眼神越发审视。   一模一样的话,他年轻时候曾经听李怀玉提起过。   李家祖传的两件传家宝,平安扣能消灾避难,舍利子却不同,还在等一位有缘人。   【人人都想得到这颗舍利子,但他们不知道,就算白送给他们,无缘之人也用不了。】   赵所缓缓收回手,眼睛里弥漫血丝,手指不自觉的抖动两下。   “我只想知道真相,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贺玄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成交。”   贺玄一将木盒收进口袋,“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时间过去太久,线索又太小,连尸骨都已经火化,我不保证一定能查出来。”   赵所脸色绷紧。   “不过,既然答应了你,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会帮你查清李怀玉的死因。”   贺玄一缓缓站起身:“毕竟,他也算是我师傅。”   赵所缓缓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我已经等了二十年,再等几年也不算什么,只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知道真相。”   贺玄一微微挑眉:“他的骨灰呢?”   “我重新放回了墓穴。”赵所解释。   他想到那时候的事情,不禁皱眉。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开棺查找死因,但不知为何,验尸后,鬼使神差地直接火化。   就跟——被鬼迷了心窍。   赵所伸出手指,不由自主的摩挲着那块碎裂的平安扣:“贺大师,我把他火化,是不是反倒坏了事?”   “也不算。”   贺玄一耐心的解释了一句:“对死人而言,尸骨什么形态都差不多,重要的是灵魂有没有投胎。”   赵所一怔,猛地抬头追问:“如果他灵魂还在,我能再见他一面吗?”   贺玄一奇怪的瞥了他一眼:“他还在,当然没问题。”   不等赵所欣喜,贺玄一泼过去一大盆凉水:“身死道消,他死了二十年,于情于理早就投胎转世了。”   赵所并不失望,反倒是说:“投胎转世也好,只希望他能投一个好人家。”   贺玄一没再接话,转身离开。   推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赵所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   从办公室出来,王明东正靠在走廊尽头抽烟。   “表弟,赵所没为难你吧?”王明东见他出来,赶紧掐了烟过来问。   贺玄一笑了笑:“没有,赵所人果然很和善。”   王明东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赵所这人吧,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通情达理,对我们这些下属都很宽容。”   他很有分寸,没打探赵所找贺玄一到底为什么。   “爸爸!”   贺遇原本坐在那边看小人书,听见声音立刻抬头,眼睛一亮跑过来。   贺玄一走过去,摸了摸小脑袋:“事情办完了,我们走吧。”   “孩子喜欢小人书,给他带上吧,反正放这儿也没用。”王明东招呼。   贺遇抬头看,等贺玄一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塞进书包。   “谢谢明东舅舅,小人书真好看。”   “这孩子嘴真甜,下次再来玩啊。”王明东笑着招呼。   父子俩前脚刚走,后脚王明东就被围住了。   “明东哥,刚才那位就是贺大师?严华家那位?”   等确认了身份,公安们纷纷打听起来:“他是你表弟,从哪儿学的本事,真能给人算命吗,算的准吗?”   “明东哥,你算过吗,他咋说的?”   “赵所找他有什么事情,难道赵所也信这个?”   “严家和老道士的事情真邪门,我以前不信这些,现在么……”   王明东笑骂道:“他口风严的很,什么都没说,你们问我去哪儿知道。”   “去去去,真好奇自己找他算命去,一百一卦、童叟无欺。”   几个公安打着哈哈:“那还是算了吧,一百块,都够我花一个月了。”   “我们好歹是人民公仆,不能带头搞封建迷信,让人知道可不好。”   明面上都这么说,可暗地里,见过严家和老道士惨状的,谁心底没点敬畏。   揣着木盒子,贺玄一脑袋里转着许多念头,一时理不清情绪。   “爸,咱去供销社摆摊吗?”贺遇心心念念着摆摊赚钱。   贺玄一哪儿还有心思摆摊,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还是开口:“今天太阳这么晒,摆摊就算了,咱们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就回家吧。”   一听不去摆摊,贺遇顿时失望,但想到还能去供销社,立刻又高兴起来。   临山镇不算大,父子俩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供销社。   相比起青州市的百货公司,镇上供销社还是老样子,带着年代的气息。   镇上发展比市里头慢很多,虽然也有个体户和小卖部冒头,但供销社已经是最大的商场,地位无可撼动。   供销社两旁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进门就是一长溜半人高的厚重木质柜台,柜台上方还挂铁丝,连接着柜台和收银台。   顾客挑好商品,售货员开票,把钱和票夹在铁夹子上,用力一推,“唰”的一声滑到收银台,收银员盖个章,再“唰”的一声滑回来。   贺玄一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供销社分外好玩,比百货公司接地气许多。   唯一不好的是,供销社的服务员,也很有年代特色。   有客人进来也不招呼,说话的说话,嗑瓜子的嗑瓜子,脸上写着不耐烦不伺候。   “你好,来三个水壶,要这种轻便的。”贺玄一走到日用百货柜台,“要这种不用票的。”   这时候供销社买东西,大部分已经不需要票,但紧缺货还要。   柜台后坐着个女售货员,烫着时兴的发型,慢吞吞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眼,瞧见沾着泥巴的裤腿,嘴角一撇。   “一块二一个,三个三块六,先付钱再拿货。”   贺玄一拿出钱,直接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收了钱开了票。   随手从柜台里拎了三个水壶,啪的往柜台上一撂。   贺玄一原本不想计较,哪知拿起来一看,左边那个壶口都裂开了,明显是残次品。   “同志,这个坏了,麻烦换一个。”   “就这些,爱买不买。”售货员双手抱胸,语气十分不耐烦,“乡镇供销社就这样,想要好的你去市里头百货公司。”   贺玄一拧起眉头:“这么明显的裂口,次品怎么能当正品卖,里头不是还有,帮我换一个。”   售货员更不耐烦了,翻了个白眼:“买个水壶还要挑来挑去,也不看看自己那副穷酸样。”   贺玄一还没说话,贺遇先忍不住了,小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我爸又不是没给钱。”   “小兔崽子跟谁嚷嚷呢,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货就这样,爱买不买,不买赶紧走。”售货员扯高嗓门,其他人都看过来。   贺玄一沉下脸,眼神发冷。   售货员白眼翻到一半,生生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贺玄一脸色淡淡的看着她,一双眼睛静若寒潭,却透着让人彻骨的寒意,多看一眼,魂儿都要被冰冻住。   售货员浑身僵住,脸上的不屑还未褪去,看起来十分古怪。   她想骂乡巴佬,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夏天的,供销社明明闷热的很,她却觉得背后一阵一阵发凉。   “翠芬,翠芬?”旁边的售货员察觉不对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了?”   翠芬猛地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后退两步,直接撞上了柜台,疼得她呲牙咧嘴。   她再看贺玄一时,眼睛就跟大白天见鬼似得。   没有了刚才的盛气凌人,取而代之是耗子见到猫,本能的畏惧。   “这个水壶是裂开了,我帮你换一个吧。”年纪大些的售货员看不过去,直接弯腰拿出个新的来。   “你再看看,有问题我再给你换。”   她瞧不上苗翠芬仗着年轻有靠山,在供销社作威作福,平时没少骂顾客。   贺玄一扫了眼:“没问题,多谢。”   原本还打算再买一些,这会儿没了兴致,贺玄一拎起水壶,拉着儿子打算离开。   “你站住!”   苗翠芬哪儿吃过这种亏,躲在售货员身后,色厉内荏的叫骂:“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嗓子再次被什么东西堵住,舌头也像是打了结,说不出一个字。   贺玄一回头,冷冷扫过她的脸:“做人要留口德,否则引火烧身。”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牵着儿子离开。   年长的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转身推开苗翠芬,没好气的说:“人家好好的来买东西,水壶有质量问题你就换一个,干嘛为难人家,也不怕遭报应。”   “要你管,别以为你早来几年,仗着资历大就欺负人。”苗翠芬压根不分好赖。   好心劝她的售货员脸色一沉,索性丢开她,回到自己的柜台。   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怕顾客闹起来,她才懒得管。   苗翠芬见她退让,还以为她怕了自己,心底更得意了。   “同志,这水壶能拿出来看看吗?”   正好又有顾客进来。   苗翠芬正憋着气,头也不抬:“看什么看,穷酸鬼你买的起吗。”   来人皱紧眉头,敲了敲柜台:“同志,我想买水壶,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呸,爱买不买,不买滚蛋,老娘懒得伺候。”   苗翠芬骂了个痛快,忽然察觉不对劲,供销社啥时候这么安静了。   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长相,脸色煞白。   穿着中山装的领导背着手,板着脸:“原来供销社的售货员,就是这样工作的,怪不得供销社销售量每况愈下。”   苗翠芬双腿一软,暗道完了。   离开供销社,贺遇还有些气呼呼,脸颊鼓鼓的:“太过分了,哼,供销社早晚倒闭。”   贺玄一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阿遇说得没错。”   “爸,你都不生气吗?”贺遇仰着头问。   贺玄一挑了挑眉:“这种人迟早自食恶果,没必要因为她生气。”   这样的人,压根不配占据他一分钟注意力。   贺遇抿了抿嘴角,哼哼两声,还是忍不住:“但我还是很生气,怎么办?”   “爸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就不生气了。”   贺遇眼睛一亮:“去摆摊做生意吗?”   贺玄一笑而不语,拉着贺遇绕过一个路口,这块都是老街民房,如今小商贩开放了,多是二楼主人,一楼做买卖。   跟敞亮的供销社不同,老街铺子门面不大,老式的朱漆木板排门,早上卸下来,晚上一块块装回去。   贺玄一翻原主记忆才知道这地方,藏着不少小店。   原主没少过来打牙祭,只自己来,媳妇孩子一个没带过。   拉着儿子走进铺子,空气里弥漫着甜香味。   店面不大,摆着四张八仙桌,搭配长条板凳,木料磨得油亮亮的,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贺遇果然顾不上生气,仰着头去看冒着热气的老虎灶。   老板是个胖大嫂,见有人进门,立刻热情招呼:“店里有糕团,糖芋艿、赤豆汤、红豆汤、酒酿圆子,还有馄饨和面,客人想吃点什么?”   贺遇头一次知道,镇上居然还有这样的铺子。   小孩儿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看不过来,哪个都想尝一尝。   犹豫了下,贺遇抬头问:“爸,哪个好吃呀?”   “要不都试试,反正咱们两个人,可以分着吃。”贺玄一看他一副馋猫样,笑了。   贺遇眼睛程亮:“真的吗,好呀好呀。”   贺玄一笑着抬头:“老板,不要面跟馄饨,别的每样来一份。”   胖大嫂是个厚道人,见就他们两个,好心劝道:“我们家份量大,你们怕是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我带回去。”   “那行,要热的还是冰的?”胖老板一听,利索应了。   贺遇立刻说:“冰的,我想吃冰的。”   这几天越来越热,贺遇每天都想着吃冰。   胖大嫂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工夫,点心都端上了桌。   糕团都是肉馅,放在瓷白的碟子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香。   糖水都盛在大号的搪瓷缸里,份量真不少,打开盖子就冒着冷气。   贺玄一也是头一次吃,想尝了一口糖芋艿。   本地产的芋头,个头不大,圆滚滚的,也不知道怎么煮的,皮色红润润的泛着光。。   糖水像是用了红糖和冰糖,还透着一丝丝桂花香。   咬一口,绵软粉糯,恰到好处。   赤豆汤绿豆汤都熬得出了沙,浓稠得能挂住勺子,喝一口,冰冰凉凉,暑气全消。   贺遇最喜欢酒酿圆子,软软糯糯香香甜甜,吃得抬不起头来。   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愣是把几大碗都吃了个干干净净,撑得肚皮都圆滚滚的。   贺遇打了个饱嗝:“爸,真好吃,咱再买一点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行,老板,能外带吗?”   胖大嫂笑着喊:“能啊,直接给您装水壶里成不成,这东西还保温,带回去也是冰凉凉的。”   贺玄一一听,立刻递出水壶:“要赤豆汤红豆汤和酒酿圆子。”   糖芋艿太大,不好塞进水壶里,只能作罢。   贺玄一已经想着,下次带上家里人一块儿来吃。   胖大嫂接过水壶,仔仔细细用开水涮了两遍,才一勺一勺往里灌。   灌得满满当当,也没多收钱。   “爸,这个老板好,会做生意,她这儿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贺遇压着声音说。   贺玄一挑了挑眉,可不是吗,看这位老板的面相,将来定能把这家小店做大,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糖水店。   父子俩吃的心满意足,早把供销社那点糟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更不知道苗翠芬摆架子摆到了大领导头上,被树立典型赶回家吃自己。   贺玄一惦记着舍利子,也没打算继续溜达,拉着儿子往回走。   正要去等车,忽然听见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舅子?玄一,萍萍弟弟?”   贺玄一往后看去,认出来是贺萍萍的的婆婆,两人不太熟悉。   李婆婆三两步上前,满脸笑容:“真是你啊,我大老远瞧着就像。”   “都来镇上了,咋不来家里看看,长华和萍萍老念叨你,两个孩子也想舅舅了。”   贺玄一被她这一通热乎劲儿弄得有点不适应。   在原主的记忆中,李婆婆对他可没啥好印象,谁受得了儿媳妇弟弟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   “只是来买点东西,正要回去。”   贺玄一解释了一句。   李婆婆以前是不喜欢贺玄一,现在可不一样了,贺玄一救了她儿子的性命。   平安符的作用,李婆婆可是亲眼见过的,如今再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满脸堆着笑,拉着他说了不少感激的话,才拐着弯问:“萍萍弟弟,你待会儿没事儿吧,我厚着脸皮,想请你帮个忙。”   怕他误会,李婆婆连声解释:“就是请你帮人算个命,给钱,不少给。”   “就是,你能不能别告诉萍萍。” 第42章 第 42 章:闹鬼   “往这儿走。”   李婆婆走在前头带路,脸上带着笑:“不让你告诉萍萍,是怕她多心,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贺玄一拉着儿子跟在后头:“婶,你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   贺萍萍跟李长华过得好好的,两个都是本分人,贺玄一完全没有插手姐姐家事的意思。   更别提是高敏感婆媳矛盾了。   李婆婆立刻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她多想。”   镇上的路弯弯绕绕,贺遇瞪大眼睛,指着一个地方:“爸,咱们吃过的店。”   “你们去花娘家吃点心啦,她做生意实诚,味道也不错,最主要是干净。”   李婆婆居然认得。   “快到了。”   又绕过一个街口,这块都是老居民区,没有前面靠大马路热闹。   因为房子太多,过于拥挤,许多地方大白天都晒不到太阳,显得阴沉。   李婆婆停下脚步:“玄一,钱我先给你,待会儿你就说是来帮忙的,别跟她提钱的事情。”   说完就掏出腰包数毛票。   贺玄一按住她的手:“婆婆,先进去看看,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的话不收钱。”   毕竟是亲家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   李婆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叮嘱了一回:“那你记得别提钱的事儿,结束了我给。”   说完心底很不好意思,毕竟她背着儿子媳妇藏私房钱,还给别人花。   见她神神秘秘的,做好事还不让人知道,贺玄一倒是好奇几分。   李婆婆压低声音解释:“里面住着的胡婶子,打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感情还好。”   “你姐夫他爸走的早,那时候长华小小年纪就去工厂顶班,家里过得艰难,她没少帮衬我。”   “当年我们还开玩笑要结娃娃亲,结果孩子没能看对眼。”   “哎,她也是个命苦的,养大三个孩子,老大夫妻孝顺,偏偏早些年出意外走了,只留下一个小孙女,老二又是个不孝顺的,从来不管她,也就老三还能时不时回来看一眼,能帮的也有限。”   “她跟小孙女住在老房子里,就靠做手工收废品挣钱过日子。”   贺玄一听了就明白,怪不得李婆婆不让他跟大姐提。   原来是李长华的青梅竹马,早些年还想过定亲,李婆婆怕大姐多想。   “她家出什么事情?”   李婆婆见四下无人,心有余悸的说:“她家闹鬼了。”   “闹鬼?”贺玄一微微挑眉。   “可不是,一到晚上就有人呜呜呜的哭,渗人的很,更怪的是就她家能听见,左邻右舍都说没听见,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家里就她带着小孙女住,都吓坏了。”   李婆婆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前两天你姐带了平安符回来,我想着过来住两天,结果当天晚上你猜怎么着,睡得好好的就听见了哭声。”   “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握着平安符才安心,大清早起来,门口居然印着两个血手印!”   血手印?   贺玄一拧起眉头:“婶子,让我看一眼平安符。”   李婆婆连忙解下脖子上的荷包,放到贺玄一手中。   贺玄一打开一看,眉头微动,没说什么将荷包还回去:“先去看看。”   “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   李婆婆快步往前走,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下,拍了拍木门。   “阿莲,是我,快来开个门。”   贺玄一跟在她身后,目光从木门上扫过,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上头明显有擦拭过的痕迹,中间两块擦得特别干净,颜色都跟旁边不一样。   “血手印擦掉了?”   李婆婆解释:“早晨我壮着胆子擦的,一股子血腥味,吓死个人。”   主要是院子里就只有老人和孩子,李婆婆怕这事儿传出去,左邻右舍议论纷纷,祖孙俩日子更难过。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   李婆婆的老朋友满头白发,看起来至少比她大了十岁,走路瘸着一条腿。   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料,应该是祖孙俩捡回来卖钱的。   屋檐下还放着不少做手工的纸盒子,串珠子。   “我带了个人过来,咱们进去说话。”李婆婆抢先说。   胡婆婆还没来得及开口。   屋里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妈,这地方就不干净,我看八成是这丫头命太硬,引来什么脏东西了。”   “回头你收拾收拾住我那儿吧,我那边房子是小了点,但好歹是楼房,总不会闹鬼。”   “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丫头,好歹是我亲侄女,我不会不管,你们俩一起搬过去总行了吧。”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瞧见门口站着外人,明显愣了一下。   “李婶子,你来的正好,我妈就乐意听你的,你也劝劝她。”   男人沉着脸:“今天她只是崴了脚,明天要是送了命怎么办?”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接话,转身就走。   李婆婆忙问:“老二愿意让你搬过去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胡婆婆叹了口气,把门关上,领着人往里走。   “你还不知道老二家那德行,我们搬过去就得看人脸色吃饭,到时候干得多吃得少,我一个老婆子就算了,秋秋怎么办?”   她也知道搬过去是解决的办法,可又不想孙女跟着过去看人脸色受委屈。   老大夫妻都没了,她再辛苦,也想帮他们把唯一的孩子拉扯长大。   李婆婆没少听她抱怨老二夫妻,听到这话也理解,跟着叹了口气。   “这是?”胡婆婆疑惑的看向父子俩。   李婆婆连忙介绍:“这是长华的小舅子,他跟下放的大师学过,是有真本事的,正好今天遇上,我就想着请他过来看看。”   胡婆婆显然知道他,看着贺玄一的眼神更加好奇。   “你信我,玄一肯定能把妖魔鬼怪都抓住,再也不敢来骚扰你们。”李婆婆拍着胸脯保证。   胡婆婆露出感激的笑容:“不管能不能,我都领了你这份心。”   “玄一,你快帮忙看看,这儿是不是有脏东西?”李婆婆转过身使眼色。   贺玄一点了点头,迈步在院子里查看起来。   这房子不算大,但院子还算宽敞,靠东边还有一口水井,白天压着井盖,自家用水很方便。   房子是那种老式的木瓦结构,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但收拾的很干净,看得出来胡婆婆很会过日子。   蓦的,贺玄一迎上一双好奇的眼睛。   “这就是我家孙女,秋秋,这是你李奶奶亲戚,来给我们帮忙的。”胡婆婆招呼孙女。   许晚秋瘦瘦小小一个,梳着羊角辫,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她哒哒哒跑出来,搀扶着崴了脚的奶奶:“李奶奶,叔叔,你们好。”   “姐姐好。”贺遇大声喊道。   贺玄一笑了笑,摸了摸儿子小脑袋:“阿遇,你跟姐姐在院子里玩,我跟两位奶奶进屋说一会儿话,好吗?”   “秋秋,你带弟弟去院子里玩,别跑出去知道吗?”   胡婆婆看出来贺玄一有话要说。   许晚秋一步一回头的走出去,年幼却懂事儿,还从厨房拿出个番茄,洗干净塞进贺遇的手中。   “小弟弟,吃番茄,我自己种的。”   “哇,你好厉害,还会种番茄。”贺遇拿起来咔嚓一口,“好甜。”   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姐姐吃糖。”   见两个小孩儿能玩到一起,三个大人放心的进屋说话。   李婆婆心急的问:“玄一,你是不是看出哪儿不妥当了?”   胡婆婆连着半个月没睡好,眼皮子底下都是黑青,这会儿也紧张起来。   贺玄一转头问:“婆婆,家里有没有大头针?”   “有,我给你拿。”   胡婆婆撑着桌子站起来,从老式缝纫机的抽屉里翻出针线包,连带着剪刀、顶针一块儿摆在桌上。   怕贺玄一要别的,一起摆在了八仙桌上。   贺玄一拿起一根针,直接往地面上一戳,成了个弯钩。   又拿着一根线穿过去,很快,一个鱼钩做好了。   “玄一,你做这个做什么,难道是用来当什么法器?”李婆婆奇怪的问。   “总不会要扎小人吧?”   贺玄一笑了笑:“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院子里的小菜园走了一趟,挖出一条蚯蚓直接挂上。   推开井盖,将鱼钩抛下去。   “这?这是井水,里面没有鱼。”胡婆婆解释道。   话音未落,鱼线直接绷紧了,贺玄一手腕一沉,整个人往下一顿——底下那东西力道不小。   水面哗啦一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提了上来。   “啊,一条大鱼,我爸爸钓到鱼了。”   贺遇欢呼一声,也不玩了,跑过来看热闹。   那东西浑身黏滑,四肢短粗,一张大嘴扁扁的,摔在地上拼命扭动,试图回到井水里头。   李婆婆瞪大眼睛:“啥玩意,井水里头还能有鱼,呦,这么大一条,都能吃一顿了。”   贺遇胆子大,伸出手指戳了戳挣扎的大鱼。   贺玄一抓住鱼尾巴:“家里有水缸吗?”   “厨房有。”许晚秋清脆的喊。   眼看贺玄一拎着那条鱼,径直走向鱼缸,两个婆婆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下一秒,贺玄一就把鱼甩进了鱼缸里。   “呜呜呜——”   胡婆婆吓得倒退两步,脚下发软,差点没摔倒在地:“就是这个声音,总是在半夜响。”   贺玄一叹了口气,指了指水缸里的娃娃鱼。   “这东西叫大鲵,受惊的时候会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它在井里头发声,声音通过那口井往上传,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哭。”   “其实白天它也会发出声音,不过白天左邻右舍动静大,井盖又盖着,所以听不清。”   “夜里头,靠东边是大马路,西边隔得远,所以只有你们听见。”   李婆婆听得瞠目结舌,壮着胆子往前走,靠在水缸边上看。   水缸里头,受惊的大鲵一会儿吱吱,一会儿呜呜,虽然没晚上声音大,但确实是这个声音。   “就是它,闹了半天,原来是一条鱼。”   李婆婆一想,琢磨出不对劲:“不对啊,水井里怎么会有鱼,阿莲怕秋秋年纪小摔下去,白天总是压着井盖。”   “再说了,晚上的哭声是这玩意,那门口的血手印又从哪儿来的?”   贺玄一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胡婆婆:“那就要问胡婆婆了。”   “哭声出现之前,家里有没有来过外人?”   胡婆婆心底咯噔一声,握紧孙女的手。   好一会儿,她艰难的说出一句话:“大概一个月前,老二来找我,说有人看上我这老房子,想买,价格给的不错。”   “我一口就回绝了,这房子虽然破,可也是我跟秋秋的家,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吃什么?”   “老二夫妻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嘴上说的再好听,绝对不是靠得住的人,愿不愿意养我这个亲妈都说不准,更别说替他们大哥养侄女。”   “真搬过去,秋秋就得跟我一起受委屈。”   李婆婆想通其中关键,黑着脸骂道:“难道这条鱼是他放的,这个丧了良心的东西,你可是他亲妈。”   胡婆婆闭了闭眼:“半个月前,他下班顺路过来,还给秋秋买了一块糕,当时我还觉得高兴,心想他还没坏到骨子里,谁想到——”   怪不得那天老二鬼鬼祟祟的,可夜色晚了,她眼神不大好,也没看清他在院子里折腾什么。   李婆婆气得想骂人:“我就说他咋这么好心,门口的血印子肯定也是他弄的。”   她越想越觉得是:“早晨我擦的时候,就觉得那手印大小像个男人,一定就是他。”   胡婆婆脸色越来越白,不敢相信亲生的儿子,为了逼她卖房子,居然使出这么缺德的坏招。   许晚秋紧紧搀扶着奶奶,咬着唇没说话。   祖孙俩依偎在一起,看得让人揪心。   李婆婆铁青脸:“太不是东西,我找他去。”   胡婆婆连忙拉住他:“这事儿闹到派出所都没用,他不承认,咱们又能怎么办。”   摸了摸孙女的头发,胡婆婆只说:“你别急,我有办法。”   贺玄一见惯了人性,此时只是微微叹气。   方才在门外,他看过李婆婆身上的平安符,上头没有丝毫阴气存在,就知道肯定不是闹鬼。   等在门口闻到残余的血腥味,与人血截然不同,进屋一看就知道问题所在。   剩下的就是家务事,该由胡婆婆自己决定。   贺玄一轻咳一声开口:“屋子很干净,绝对没有闹鬼,婆婆可以安心住。”   胡婆婆扯了扯嘴角,拉着孙女深深一鞠躬:“谢谢。”   说完要掏出布包给钱。   贺玄一指了指水缸:“用这条鱼抵扣卦金吧。”   胡婆婆连忙道:“鱼能值几个钱,不能让你吃亏。”   “够了。”   贺玄一再次捞起鱼,拉着儿子就往外走。   李婆婆连忙追上来:“玄一,钱。”   贺玄一止住她给钱的动作:“婶子,我刚才说了,用这条鱼作为卦金就够了。”   “这……”   见他满脸坚持,李婆婆到底没坚持:“你是个善心的孩子,哎,遇上这种儿子,阿莲以后的日子太难了。”   李婆婆叹着气走回去。   院子里头,胡婆婆坐在板凳上,眼皮垂着,一滴眼泪从皱纹的沟壑里慢慢淌下来。   许晚秋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小脸埋在老人的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   李婆婆于心不忍,开口劝道:“老二是个黑心肝,为了这房子,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情来。”   这次识破了,那下次呢?   祖孙俩一个老一个小,哪儿经得住夜夜防贼。   看着孙女,胡婆婆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大妹子,你帮我看着秋秋,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儿啊,我跟你一道儿去。”李婆婆哪儿放心她一个人。   许晚秋更是一把抱住奶奶不肯撒手:“奶,我们一起去,我永远都不要离开奶奶。”   “好孩子。”   胡婆婆摸了摸孙女头发:“好,我们这就一起去。”   锁上门,离开老屋,胡婆婆一路往老二的厂子走。   李婆婆预感她要做什么,顿了顿,没阻拦。   到了工厂门口,胡婆婆一把扯开头发,坐在保安室就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为了卖房子要我这个老娘的命。”   “老头子,你咋走的这么早,老大,你走了,妈跟你闺女就这样被人欺负。”   “就为了个老房子,你就要装神弄鬼吓唬我们,可怜我的秋秋,被吓得整夜整夜的哭。”   许晚秋接到奶奶的眼色,扑在她怀中,哇的一声哭起来。   一开始是装的,可想到爸爸妈妈不在了,留下她跟奶奶吃苦受累,还要被二叔欺负,顿时悲从中来。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工人都停下脚步。   没一会儿,有人认出胡婆婆来。   “那不是第二车间老许的妈吗,她在哭什么呢?”   李婆婆抹着眼泪,拉着路过的人一个个解释。   当儿子的为了卖房子,为了钱,在亲妈家里放娃娃鱼吓唬人,还在门口贴血手印,顿时掀起轰然大波。   没一会儿功夫,工厂领导听到了消息,连忙让人把老太太请进去说话。   胡婆婆不肯,就坐在门口:“让老二出来说话,我就问问他,是不是要为了几个钱逼死我这个亲妈。”   老太太豁出去,许晚秋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周围的工人心生怜悯,暗骂老许不是好东西。   若是贺玄一知道老太太这一招,肯定会竖起大拇指。   这种扮鬼吓唬人的案件,即使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这会儿也没人管。   更别说双方是亲生母子关系,闹到派出所也是调解,最后让老二道个歉了事。   可胡婆婆掐准老二要面子,带着孩子来工厂闹,找领导要说法,却能让他死了卖房子的心。   领导一听这事儿就头大,把老许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还为老婆婆做主,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除十块钱,当做她的养老费。   老二心底恨毒了亲妈,却也没办法,从此往后再也没上门,算是彻底断绝关系。   胡婆婆也对他死了心,只一心一意带着孙女过活。   而许晚秋小小年纪,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奶奶为了保护自己付出了什么,她不服输,一心一意读书出人头地,二叔不愿意给奶奶养老,她愿意。   另一头,贺玄一拉着儿子,走到镇岔路口的溪流旁,随手将娃娃鱼丢进去。   娃娃鱼头也不回游走,滋溜一下不见踪影。   “爸,你咋丢了,不带回家吃吗?”贺遇傻眼了。   刚才他还在想,虽然没收钱,可收了一条鱼,至少能吃一顿。   结果一转眼,鱼也被亲爸丢了。   贺玄一洗了把手:“这鱼不好吃。”   贺遇鼓起脸颊哼哼:“你都没吃,咋知道不好吃,爸,咱今天可亏本了,刚才你为啥不收钱?”   贺玄一捏了捏他的脸颊,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收吗?”   贺遇愣住了。   他舍不得一百块,一百块能买一百个火炬,能吃上一个月。   但蹭了蹭脚尖,贺遇吸了吸鼻子:“小姐姐没有爸爸妈妈,很可怜,那个叔叔是坏人,居然扮鬼吓唬她们。”   他心想,小姐姐给的番茄很好吃,可她那么小,看起来比大姐还小。   拉着他的手却很粗糙,上面长满了茧子,一定过得很辛苦。   贺遇纠结了一会儿,仰起头:“爸做的对,我们不该要她们的钱。”   贺玄一笑起来:“人生在世,心存善意总是好的。”   贺遇还小,不太能听懂,歪了歪脑袋没吱声。   忽然,他啊了一声:“咱们耽搁了这么久,糖水不知道还冰不冰。”   贺玄一觉得悬。   毕竟他买的是水壶,不是保温壶,保温效果很一般。   果然,等他们坐着拖拉机到家,倒出来的糖水只剩下一丝丝凉气。   “奶,你们快喝啊,现在还有点凉呢。”贺遇催促道。   王金花喝了口就摇头:“你俩也真是的,还花钱买这个,想喝赤豆汤你说啊,我给你们做一大锅。”   “妈,那你尝尝酒酿圆子,甜滋滋的。”贺玄一劝道。   王金花喝了口,这次倒是评价:“酒酿倒是做得不错,比我手艺强一点。”   贺姜莱姐妹俩却很喜欢。   “可惜没那么凉了,在店里头吃可好吃了,比现在更好吃。”贺遇惋惜道。   王金花听了就忍不住唠叨:“啥条件还去店里头吃,多费钱。”   贺玄一轻咳一声:“儿子挣钱了,还不许我孝顺,带当妈的享受享受,下次咱们一起去,店里头还有糖芋苗,到时候每样都尝尝。”   贺莹莹瞧着亲妈被哄得眉开眼笑,心想弟弟花钱的架势止不住,亲妈也得负很大的责任。   王金花虽然爱念叨,但也真疼孩子。   见他们都喜欢,当天晚上就泡上了一大桶红豆绿豆,打算明天煮来吃。   夜深人静,贺玄一终于有时间打开木盒子。   摩挲着舍利子,同源的力量越发清晰,交相呼应。   贺玄一微微拧起眉头,眼神明灭不定。   蓦地,贺玄一站起身,丢下一句话:“看好孩子。”   兔爷哼唧一声,趴在贺星扬身边不动了。   贺玄一循着王金花的说法,一路往李怀玉的坟头找去。 第43章 第 43 章:李怀玉   李怀玉是外乡人,还是下放的黑五类,死在平反的前一年,自然没可能葬在后山。   他的坟头在距离上河村十分钟路程的一座小山头上。   说是小山头,不如说矮土坡,上面都是灌木丛,荆棘扎堆。   山头要什么没什么,平时没人过来,荒山荒坟。   贺玄一头一次来,却很快找到坟头所在,土坡上有一道明显的小路,应该是赵所经常过来祭拜。   顺着小路一路往上,左右荒坟不少,大部分已经没了墓碑,只留下个土包。   土包长满了杂草,再过几年,这些没有人祭拜的坟头就会在时间冲刷下消失。   贺玄一停下脚步。   李怀玉坟头在半山腰,有人修缮维护,连墓碑上的字都刚描过红漆,与周围的荒坟截然不同。   贺玄一绕着坟头转了一圈,微微拧眉。   土坡风水不好,葬的都是无家之人,尤其是这半山腰的位置,向阳背阴,非常不适合当阴宅。   李怀玉既然是风水先生,怎么会把自己葬在这种绝地。   转念一想,贺玄一又明白过来。   李怀玉死得突然,当时下放自身难保,哪儿有能力为自己挑选阴宅。   这地方恐怕是他死后,村里草席一卷,随意找地方一埋。   坟头还是赵所过来之后,重新修缮,才看起来这么新。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手指拂过墓碑,果然没感应到任何灵魂存在。   “难道真的已经投胎往生了?”   普通人灵魂过不了头七,就得前往地府,但会玄学风水的不同,他们常年与天地灵气打交道,灵魂远比常人坚韧,死后滞留人间数十年的例子并不少见。   贺玄一微微垂眸,目光落到墓碑上若有所思。   如果李怀玉并非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理应心怀怨恨,留有执念才对。   “看在这颗舍利子的份上,答应的事情,总得做到。”   贺玄一盘膝坐下来,打开木盒子,将舍利子置于左掌上。   他闭目凝神,两指掐诀,将一缕灵力渡入舍利子。   舍利子是李家祖传宝物,虽然李家无法使用,但千百年的守护,早已在双方身上打下印记。   贺玄一现在要做的,便是以舍利子作为媒介,试图找到李怀玉的魂魄。   弄清李怀玉究竟为何而死,也算是还清了李家保存舍利子的情义。   灵力一入其中,仿佛回到老家,瞬间激起层层涟漪,珠子焕发白金色光芒,发出一声古老的嗡鸣。   贺玄一眉头微动,意识顺着波动向外延伸,以舍利子为核,搜索着天地间残留的灵魂烙印。   掌心传来温热,热度在增加。   贺玄一如同握住刚从火塘里扒出来的石头,热度顺着手掌,直冲天灵盖。   冥冥之中,贺玄一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满头白发的李老头,站在山顶,悲天悯人的望向远方。   “引灵摄召,幽冥为路,魂兮归来!”   贺玄一预感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灵力不减反增。   他能感觉到,李怀玉的魂魄果然还在,只是在极遥远的地方,微弱的回应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魂兮归来!”   灵魂回应慢慢减弱,贺玄一拧紧眉头,加大灵力输送。   舍利子爆发的光芒越发强烈。   蓦的,剧烈的危机感袭来。   贺玄一正要收诀回神,却已经迟了一步。   牵连着舍利子与魂魄之间的那根丝线,被人猛地拽住。   贺玄一身体一晃,三魂七魄差点被拽出身体。   “不好!”一旦魂魄脱体,他将陷入巨大的危险。   贺玄一反应极快,右手猛地按住地面,七星剑腾空而出,一剑斩向虚空。   电闪雷鸣,无声的咆哮震慑整座山头,吓得魑魅魍魉纷纷逃窜,不敢靠近。   贺玄一还未起身,铺天盖地的怨念蜂拥而来,如潮水倒灌进他的意识。   “啊——”   贺玄一嘴角溢出血渍。   血、漫天遍地的腥臭、无穷无尽的折磨,不停的相互吞噬。   混乱凶恶的念头,如同刀片,在贺玄一的脑海中翻滚厮杀。   贺玄一试图斩断链接,那股力量却不依不饶,无形锁链顺着灵力,缠上了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无边深渊。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嘶鸣,千百张嘴在同时哭嚎。   贺玄一看见了。   黑暗深处,是被血色锁链镣铐的李怀玉,那张脸上,赫然是一双血红的,残暴的,完全失去人类理智的眼睛,只有野兽般的凶残和疯狂。   “拘魂!万魂幡?”   贺玄一心头大震,李怀玉的魂魄被人拘在万魂幡中,为人作恶!   “舍利浮屠,诸邪不侵。”   金光从掌心爆射而出,那股缠上来的怨念被火灼烧,发出无声尖啸。   “垢尽光生,照见本来。”   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怎么肯就此放过骤然缩回去的恶意。   “净念心开,万魔——消散。”   轰——   李怀玉猩红双眼凝住,理智浮现。   百里之外,云栖观。   半山腰的道观,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青瓦白墙,在苍松翠柏之间很有雅韵。   偏僻的殿堂内,地面上用鲜血画着繁杂的阵法。   阵眼处赫然就是李怀玉。   被炼制后混沌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正是这一瞬清明,让怨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轰然巨响,地上的阵法寸寸碎裂,黑影在殿内盘旋一圈,怨气如实质般蔓延开来,殿内烛火尽数变成惨绿色。   下一刻,屠杀开始。   第一个遭殃的是门口看守的年轻道士,他甚至没能反抗,黑气穿透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牌匾上。   另一个道士试图结印反击,黑影直接撞碎了他的护体灵光,尸首震飞出去。   “啊啊啊啊——”   深夜的道观被惨叫声覆盖。   “不好!”   正殿内,老道士猛地睁开眼,迅速起身奔向后殿。   “住手!”   看到满院狼藉,尸横遍地,老道士额头青筋暴起,不明白一直听话的杀人凶器,怎么会忽然失控。   不等他想通,李怀玉已经直扑过来。   老道士心头一慌,连连后退,法器不堪一击,连声破碎。   顾不得心疼,老道士连滚带爬,慢一点,他也要葬送在李怀玉手中。   黑影即将贯穿老道士胸口瞬间,一道铃声响起。   李怀玉的攻击瞬间顿住,眼底再次被猩红占据。   一个灰袍中年人缓步进来,右手摇晃着一个铜铃,铃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咒声不断,铜铃在院中回荡,压制着李怀玉最后的清明。   许久,中年人吃力,额头渗出汗珠。   李怀玉的脸孔终于再次怨念吞没,乖顺的回到殿内。   中年人迅速收起铜铃,咬破指尖,将地面被破坏的符文补全。   “师,师叔。”老道士挣扎着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   中年人冷冷扫了他一眼:“废物,关键时候,竟惹出这样的麻烦,你又让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啊。”   老道士扑通一声跪下来,连声辩解:“这段时间我很安分,并未驱使李怀玉杀人,殿内阵法符文也有日日描补,从不懈怠。”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晚上他不知为何忽然发疯,见人就杀,就像——就像是清醒了。”   中年人脸色更冷:“胡言乱语,师傅亲自下的阵法,万魂幡的阵眼怎么可能恢复清醒。”   他上去就是一脚,踹翻老道士。   “定是你修炼不到家,触怒了它还不自知。”   老道士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中年人发泄够了,冷声道:“把这儿处理干净,绝不能被人发现,尤其是不能把警察招来,若惹出麻烦,你知道后果。”   老道士想到师门的心狠手辣,一个哆嗦,连连点头答应。   中年人眼底满是冷光,李怀玉魂魄忽然出问题,让他心生戒备。   不禁想到李怀玉都死了二十年,还有只疯狗一直追查,实在是麻烦。   看来,他得找个机会把人处理掉,一劳永逸。   上河村。   贺玄一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血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泥土里。   休息了一会儿,贺玄一才觉得好了一些,慢慢爬起来。   “这下麻烦了。”   好消息是,李怀玉的灵魂还在人间。   坏消息是,李怀玉不是自愿留下的,他的灵魂被人用极其恶毒的法术困住,剥夺理智,炼制成听命于人的凶器。   难怪赵所花了二十年,依旧查不到任何头绪。   玄学之术,能害人于千里之外。   若是有心术不正的道士想害人,李怀玉这样的风水师,反倒是最好的材料。   他们的灵魂比常人坚韧,更受得住炼制,炼制完成后,凶煞也远超寻常。   贺玄一拧紧眉头,眼神发沉,心底满是厌恶。   不管是哪个世界,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心,做出害人利己的恶行来。   他回头看了眼李怀玉的墓碑,红漆描过的字,在夜色中宛如血淋淋的伤口。   “咳咳——”   一阵凉风袭来,贺玄一忍不住轻咳两声,嘴角溢出鲜血。   方才只是一交手,他受伤不轻,神魂留下了一道创伤。   若非舍利子护主,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贺玄一会被直接撕碎。   “还是太弱了。”   贺玄一拧了拧眉,再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变强的心思越发浓烈。   七星剑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在他怀中微微摇摆。   “方才谢谢你。”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剑身。   揣起舍利子,贺玄一没再回头,径直往家里走。   回到家,贺玄一再也坚持不住,倒头就睡。   兔爷窝在贺星扬身边呼呼大睡,听见动静耳朵抽了抽:【兔爷我有好好看孩子,汽水,我要汽水。】   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得呼噜噜。   贺星扬却睡得不太安稳,自小不闹夜的小孩儿,忽然睁开眼。   “咿咿呀呀——”   他扑腾着小手小脚,朝着贺玄一的方向使劲。   才刚三个月的小身板,支撑不了贺星扬这么折腾,扑腾半天还在原地。   贺星扬鼓起脸颊,忽然一把拽住兔耳朵,越来越紧。   【呔,谁敢拽兔爷耳朵。】   兔爷吃痛清醒过来,后腿本能一蹬——好悬在半空中刹住了,没一脚把孩子踹下床。   【小屁孩,手劲儿倒是不小。】   看清拽住耳朵的小手,兔爷气得呲牙咧嘴。   “啊啊啊——”贺星扬朝着爸爸的方向叫唤。   兔爷支棱起来,顺着小孩儿的目光看向倒头就睡的贺玄一,心里头忽然打了个突。   成为保家仙这么久,它就没见过贺玄一睡觉,每天晚上都是用打坐调息代替。   兔爷蹦跶过去,一靠近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贺玄一,你怎么了?别吓兔爷。】   兔爷用脑袋拱了拱,贺玄一依旧没反应。   【大晚上你又去干什么了,灵力耗竭成这样,再来几次,经脉都得干断了。】   【兔爷真是欠了你的。】   【给你灵力,你得加倍还给我。】   兔爷骂骂咧咧,却还是毫不犹豫的趴上贺玄一胸口,将自己的灵力渡过去。   保家仙与宿主气息相通,又曾上过身,兔爷的灵力毫无屏障的进入贺玄一身体。   一会儿功夫,几乎昏迷的贺玄一缓缓醒来。   “好沉。”贺玄一哑着嗓子,抬手推了推胸口的毛团,“你该减肥了。”   兔爷没好气的朝他呲牙:【兔爷救了你,你还嫌弃,真没良心。】   贺玄一没力气斗嘴。   他也没想到会伤的这么厉害,要不是经历过两次功德冲刷,这具身体都要被干报废了。   差一点,今天就交代在李怀玉坟前。   是他大意了,仗着上辈子厉害,这辈子几次三番轻敌,却忘了他早已不再是他。   深吸一口气,贺玄一强逼着自己盘膝坐起,依仗着兔爷给的灵力开始调息。   下一秒,他眼神骤变。   打开木盒子,舍利子如奶糖遇热一般化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化作一汪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百川归海一般渗入经脉。   不是被动吸收,而是舍利子主动往他经脉中钻,温热的、磅礴的、带着源源不断生机的力量,百川归海,毫无滞涩的融入他干涸的灵脉中。   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归家。   兔爷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瞪大猩红的眼睛:【啥玩意,这是啥玩意。】   它闻到一股让它骨头缝都发痒的香气,馋得哈喇子都快掉下来,想都不想就扑上去想蹭一口。   哪知道刚刚扑过去,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它弹了出去。   兔爷整一只被掀翻,在床铺上滚了两圈,顿时炸毛。   【吃独食,兔爷我刚刚救了你,快分我一口!分我一口。】   贺玄一立刻明白过来,他这是因祸得福,得以顺利融合舍利子中残留的力量和功德。   舍利子入体的瞬间,上辈子走马观花,定格在一切结束的时候。   贺玄一听见经脉里传来的咔嚓咔嚓声,身体紧闭的诀窍,在舍利子的冲击下打开。   过度使用而近乎干枯的经脉,此刻被暖流一寸寸温养、拓宽、重塑。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并非小气,这力量,你吞不下。”   李家保管传承几代人,舍利子始终如顽石。   现在,它终于等来自己的主人。   兔爷不服气,认定就是贺玄一小气,一个劲想蹭过来吸一口。   可刚凑近,就被那股无形力量推得东倒西歪。   兔爷不知道,若非保家仙身份护体,贺玄一对它心怀善意,就不是推开这么简单。   忽然,兔爷浑身毛发根根直立。   【怎么会——】   贺玄一盘膝闭目,身上涌动着危险的气息,让兔爷不敢造次,麻溜滚开,一缩脖子,将脑袋埋在贺星扬小被子里,以免被误伤。   屋内都变得雾蒙蒙的,那是如同实质的灵力,被舍利子牵引而来。   雾气的中央正是贺玄一。   兔爷时不时伸出脑袋,狠狠吸一口,又怕被教训缩回去。   在发现贺玄一并不在意后,立刻敞开四肢大吸特吸,甚至还不忘记带上贺星扬一起蹭好处。   一夜过去,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眸子深处,一抹金光转瞬即逝,随即归于沉寂。   贺玄一并未停下,飞快抽出七星剑,趁着体内灵力翻涌如潮的机会,将散溢的灵气强行收拢,一缕一缕地灌入剑身。   七星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原本木墩子似的模样开始变化——粗糙的外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墨玉的剑身。   黑中透红,红中泛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淬火的炭。   许久,贺玄一才停下来。   如今的七星剑,再也不会被人当成烂木头了。   剑身修长、线条冷峻,隐有暗纹流动,星光微闪,像是一条蛰伏的蛟龙。   这是一把真正的法器,和昨日那个半成品,不可同日而语。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昨晚的反噬再来一次,他现在也无所畏惧。   只是——   舍利子已经消失不见,融入他的骨血经脉,再想要找到李怀玉难上加难。   不急,只要对方继续驱使李怀玉作恶,他迟早都会发现。   等到那时——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   兔爷见他醒来,鬼鬼祟祟蹭过来,两只前爪搭在他大腿上,一脸谄媚:【亲爱的主人,你又变强了?】   贺玄一挑了挑眉,笑着捏了捏兔耳朵:“昨晚,谢谢了。”   要不是兔爷及时唤醒他,一觉过去,再醒来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有些机缘,错过就是一辈子。   兔爷抽了抽鼻子,讨好的笑道:【那你分我一口呗。】   贺玄一瞧着它贼溜溜的红眼睛,哭笑不得,也没小气,伸手抵住它那毛茸茸的脑袋瓜子。   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兔爷顿时舒坦的发出呻吟,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得打了个颤。。   虽然不如昨晚上的那么有吸引力,但精纯的本源灵力也是好东西,对兔爷而言也是天大的造化。   只是,人类变强这么简单吗?   不是说末法时代,道士都是骗子,人类早已断绝传承?   兔爷耳朵动了动,更下定抱大腿的决心,这么好这么大方这么强大的主人去哪儿找,果然它兔爷有眼光!   贺玄一没管一脸陶醉的兔爷,伸手抱起贺星扬。   小孩儿被养的白白胖胖,脸颊红扑扑的,一双黑葡萄似得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分外可爱。   贺玄一知道昨晚的事情,心底意外。   再次伸手摸过小孩儿根骨,贺玄一诧异挑眉。   这孩子命运多舛,原本被人陷害提前出生,作为替死鬼存在。   贺玄一穿越后,横插一杠,等同于给了贺星扬全新的生命。   这些时候,贺玄一每晚修炼,必定将孩子放在身边,灵力灌输下,贺星扬不但变得身强体壮,对灵力的感知也分外敏锐。   四个孩子中,父子俩的血脉相连的分外紧密,远超其他。   怪不得,兔爷都没发现,贺星扬却心有所感,硬是把他从昏迷边缘拽了回来。   贺玄一心想,这样也好。   若还有人不知死活盯上贺星扬,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捏了捏小孩儿胖嘟嘟的脸颊,贺玄一心情大好。   感受到父亲高兴,小婴儿咧开嘴,露出无齿笑容,乖巧的不像话。   就在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贺玄一猛地起身,推开门就瞧见王金花大惊失色,拉着他就往后院菜园子跑。   “大事不好了。”   “儿子你快来看。”   “见鬼了,咱家见鬼了。”   贺家后头有个菜园子,大概一亩地的样子,平时用竹篱笆围起来。   王金花勤快,菜园子里种的满满当当。   平时家里吃个青菜黄瓜番茄,都是从这儿摘,根本不用花买菜钱。   可现在——   篱笆墙里的菜地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韭菜窜到了半人高,绿得发黑发量。   西红柿像一串串小灯笼,个个都比成年人拳头大,把架子都压弯了。   黄瓜更是离谱,密密麻麻的挂着,数都数不清。   院墙上种着的南瓜,居然一夜之间全熟了,王金花明明只种了三颗苗,地上却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三四十个大南瓜。   篱笆竹片都被压倒下,一个个大的跟脸盆似得,瓜皮油光锃亮。   王金花激动的唾沫横飞:“你看你看,昨天还不是这样,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你妈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年纪大看花眼了。”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掩住眼底的一丝心虚。   昨晚上他自己爽了,实力蹭蹭往上涨,却忘记大量灵力造成的后果,吓到了亲妈。   他扭头一看。   王金花几个也得了好处,之前因为营养不良养出来的焦黄皮肤褪去,脸色红润,身体积攒的毛病一扫而空。   菜园子就更夸张了。   贺玄一轻咳一声:“妈,你没看花眼,可能是我的问题。”   他琢磨了一下,没提舍利子,只拣能说的讲:“我昨晚上突破了。”   “你可以理解为,儿子变得更厉害,突破的时候灵力外泄,所以菜园子才变成这样。” 第44章 第 44 章:好吃大吃特吃   王金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话都不会说了。   “不过你放心,灵力是好东西,这些瓜果蔬菜还能吃,味道只会更好,吃了还能补身体。”   贺玄一连忙补充道。   王金花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呦喂,儿子,你,你这是变成神仙了?”   她知道儿子有本事,可没想到还有这作用,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贺玄一无奈:“距离成神仙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弯下腰,摘下一个番茄递过去:“尝尝看。”   王金花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比之前好吃多了,哎呦,老了老了还能吃上仙果。”   她三口两口啃完,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再看向满院子的蔬菜,眼神从惊恐变成狂喜。   “儿子,多吃几个是不是能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贺玄一哭笑不得的解释:“也就味道好一点,别的作用微乎其微。”   虽然是灵力催熟的菜园子,但残存的灵力微乎其微,怎么可能长生不老。   王金花却听不进去,自顾自地念叨起来:“那也是极好的,不行,这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一个个上门要,我给是不给。”   “快去把他们都喊起来摘菜,全摘下来,给你大姐二姐送点,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吃,可不能便宜别人。”   王金花撸起袖子忙忙碌碌起来,翻出几个大箩筐,拿着剪刀就开始咔嚓咔嚓。   贺莹莹几个听了还觉得奇怪,菜园子能出啥事儿。   过来一看,大大小小也都惊呆了。   “这,这,这,我是在做梦吗?”   王金花塞过剪刀:“还愣着干什么,快干活啊,早饭就吃这个。”   “哦,哦。”贺莹莹弯腰干活,偶尔回头,看向弟弟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弟弟居然厉害到了这样的程度,这不就是戏文里的点豆成兵,神仙手段。   她弟弟,成神仙了?   几个小的却没那么多心思,欢呼一声冲进菜园子,干的少,吃的多。   兔爷趁机溜达进来,抱住南瓜啃了一口。   汁水四溅,它眼睛一亮,啃南瓜的速度更快了,恨不得将脑袋都埋进去。   “哈哈哈,爸,你看兔子。”贺遇指着兔爷哈哈大笑。   吃美了的兔爷抬起头,半个脑袋都变成了黄色。   它不在意的舔了舔嘴角,哼哼两声,再次埋头苦吃,这样的好东西,多吃一口都是赚了。   傻小子还有脸笑它,也不看看自己啥样。   贺遇刚啃完番茄,脸颊上还粘着番茄汁,成了只小花猫。   “擦擦脸。”贺玄一指了指脸颊。   贺遇舔了舔嘴角,随便糊弄擦了把,又开始上蹿下跳摘果子。   跟他比起来,贺姜莱跟贺玥就有条理许多,吃完还是干干净净,就连摘下来的水果蔬菜也堆得整整齐齐。   一会儿功夫,厨房都堆得满满当当,家里能用的竹筐都装满了。   “这么多,全靠咱家也吃不完啊。”贺莹莹说道。   王金花翻了翻,分出几个箩筐:“哪儿会吃不完,给你大姐二姐家送一筐,给你们阿金舅舅送一筐,你回去带上一筐,剩下的也就不多了。”   “放不住的吃新鲜的,南瓜放得久,可以留着慢慢吃。”   甚至已经开始打算:“真吃不完就做成酱菜,吃上一两年没问题。”   贺玄一可不想吃上一两年酱菜。   灵气会随着时间流逝,新鲜吃效果最好,放久了才叫浪费。   他开口提议道:“难得的好东西,每家多送点,留够咱家吃的就行。”   王金花想了想没反对。   这天早晨,贺家大改食谱,也不吃白粥咸菜了,直接炒菜吃。   黄瓜西红柿凉拌都好吃,南瓜切一切,蒸出来粉甜粉甜,就连孩子们平时最不爱吃的青菜,清炒一下都鲜美异常。   “好好吃,比肉还要好吃。”贺遇吃的抬不起头。   王金花笑起来,使劲给孩子们夹菜:“好吃咱自己吃到就好,别人问起来,就说奶平时伺候的精心,其他话都憋在肚子里,不许出去乱说。”   她时时刻刻不忘记叮嘱孩子。   三孩子连忙点头。   “妈,待会儿我去给大姐二姐送菜吧。”   贺玄一想到今天要去镇上一趟,将李怀玉的消息告诉赵所,开口提议。   又转头问贺玥:“玥玥,你跟爸爸一起去,还是等明天去市里头?”   贺玥正啃南瓜,听见这话歪了歪脑袋:“我想跟爸爸一起去。但是爸爸带我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下次再去。”   “方便,怎么会不方便。”贺玄一笑起来。   贺遇眼珠子滴溜溜转,抬头问:“爸,你一个人能拿那么多东西吗,要不我也去,我帮你提东西。”   贺玄一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就你,也就能搬一个南瓜,还得再长长。”   听了这话,贺遇不服气,跳下凳子哒哒哒跑到院子里。   小孩儿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将地上的箩筐抬起来,脸都涨红了,箩筐纹丝不动。   王金花怕孩子用力太大脱臼,连忙劝道:“阿遇,算了算了,你还小,再过两年才能搬得动。”   尝试失败,贺遇耷拉着脑袋走回来。   贺玄一哭笑不得,递了个番茄过去:“再吃一个,多吃点才能长力气。”   “吃!”   贺遇接过来就咔嚓咔嚓,吃美了,就忘了刚才的那点不愉快,大声发誓:“爸,我一定会快点长大,等我长大就帮你干活,到时候你就当老太爷,光着手走路就成。”   “哎呦,我家阿遇是个孝顺孩子,你爸就等着享福了。”贺莹莹笑着打趣道。   吃过饭,贺玄一扛着扁担,挑着两个箩筐,果然只带了贺玥。   其实镇上距离近,他可以把三个孩子都带上。   可既然定了规矩,一次带一个,轮流着来,他就不能坏了规矩,免得孩子觉得他这个当爸爸的偏心。   贺玥也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包,坚持拎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番茄黄瓜,她也能拎得动。   东西多,上拖拉机的时候,贺玄一还得多付一个人钱。   到了镇上,贺玄一这次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大姐家。   “大姐,你在家吗?”   瞧见紧闭的房门,贺玄一大声喊道。   门一开,出来的是李婆婆,看见他就笑:“玄一,你咋有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   “太不巧了,刚萍萍陪着你姐夫去医院复查,估计中午就能回来,你俩外甥都去上学了。”   见她又是泡茶又是倒水,还拿出麦乳精来给小孩儿喝,贺玄一连忙开口。   “婶,家里菜园子大丰收,我妈喊我给大姐送一点过来,你们留着慢慢吃。”   “别泡茶了,我还得去二姐家一趟。”   李婆婆刚才就瞧见那两个大箩筐了,一听忙推辞。   “自家种的也能卖钱,你留两样尝尝就得了,哪能给这么多。”   贺玄一直接留下:“我妈交代的,您要是不肯要自己跟她说去。”   李婆婆见他坚持,只能收下,一路送他到了路口。   “下次一定要在家里吃饭,婶给你做红烧肉吃,我做的红烧肉你姐都说好吃。”   见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说:“玄一,昨天的事情婶子还得谢谢你,多亏了你,不然我那老姐妹要吃大亏。”   她把胡婆婆去儿子单位闹的事情说了一遍,神清气爽。   “就该这么治他,从今往后,单位直接扣下十块钱当养老费,阿莲祖孙俩日子也能轻松些,狗东西以后也不敢再来骚扰。”   贺玄一听了也觉得痛快,笑着说:“胡婆婆晚来有福,虽没有儿子孝顺,却能享到孙女供养。”   李婆婆一愣,更加高兴。   “哎呦,这可太好了,回头我就告诉阿莲,让她把心放到肚子里。”   走出去一段路,贺玥摇了摇爸爸的衣角:“爸,刚才李奶奶给的。”   她摊开手,赫然是十块钱。   “李奶奶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贺玄一知道,李婆婆肯定是昨天没给钱,心里头过意不去,今天找借口塞给女儿。   他腾出手摸了摸女儿脑袋:“给你就收下吧,自己留着当零花钱。”   “可是我已经有零花钱了,大钱给爸爸,爸给我存着。”贺玥举起纸币。   贺玄一被逗得哈哈笑:“还是别给我了,不然一会儿爸都给花光了。”   “花光也没关系。”   贺玥坚持道:“给了爸爸,就是爸爸的,爸想花就花。”   女儿暖心窝的话,贺玄一受用了,钱却没要:“爸现在有钱,你先存着,哪天爸没钱就问你们要,好不好?”   “那好吧。”   贺玥抿了抿嘴角,将纸币叠了叠,小心翼翼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放好。   二姐贺艳艳住在临山镇的另一头,姐妹俩一个东一个西,得走上半小时。   贺艳艳是三姐妹里长得最好,最会来事儿的一个,嫁给了读书时候的同学潘鸿飞。   看中潘鸿飞爹妈早死,自己又进了工厂,家里负担小家底厚。   跟李长华的憨厚老实不同,潘鸿飞长得好,心思活络,早两年政策放开的时候,他就大着胆子停薪留职,自己出来做小买卖。   几年下来,倒是被他赚到不少钱,眼看着富裕起来。   夫妻俩这些年就生了个女儿,叫潘芸,比贺姜莱大两岁。   贺玄一脑子翻了翻,才找到去二姐家的路,穿越后,他还没见过这位二姐夫。   在一栋二层楼前停下来,贺玄一仰头认了认,确定没走错。   “二姐,你在家吗?”   潘家去年刚造的新房,白墙崭新,听见声音,二楼的房门打开。   贺艳艳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出来,往下一看愣住:“老四,你咋来了?”   “你等会儿啊。”   她赶紧进屋,一会儿再出来已经换好衣裳,三两步下了楼打开门。   贺艳艳不收拾也比姐妹洋气,烫了个半卷的头发,穿着时兴的连衣裙,脚下也是小皮鞋。   “姐,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才刚起来?”贺玄一奇怪的问。   贺艳艳揉了揉脸颊:“别提了,昨晚上你姐夫应酬回来,喝了酒闹了半宿,我也没睡好,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你叫醒了。”   贺玄一挑眉。   “那他人呢?芸芸呢?”   贺艳艳打了个哈欠,拿出两瓶橘子汽水招待:“说有事儿,大清早又出去了,哎,他也累,现在接活儿都要喝酒,都喝吐好几次了,赚点钱真是不容易。”   “芸芸上学去了,她手里有钱,都是在外头买早饭吃,你姐夫疼孩子的很,惯得她老挑剔我做饭难吃。”   见他们不喝汽水,直接给打开,塞进孩子手里:“玥玥快喝,你芸芸姐最喜欢喝这个。”   “谢谢二姑。”贺玥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哎呦,我家玥玥咋这么懂事儿,越长越好看了,比你芸芸姐漂亮。”贺艳艳是真喜欢几个侄子侄女,不说别的,长得都出挑。   亲香了好一会儿,贺玥脸颊都红彤彤的。   贺艳艳这才看向贺玄一:“大清早的你咋来了,家里有事儿吗?”   她琢磨着,弟弟如今挣钱了,总不会又是为了借钱吧。   倒是听说家里要起新房子,她手里头还有点,只是给太多的话,潘鸿飞会有意见。   贺玄一拎起箩筐:“妈让我送来的,你留着慢慢吃。”   贺艳艳一看,愣了愣:“这么多,妈还想着我呢。”   抬头又问:“专程给我送的?”   “大姐那边也有,二姐还在家住着。”贺玄一解释。   一听这话,贺艳艳抿了抿嘴角,又没那么高兴了,大家都有,就不是特意惦记她。   她抚了抚头发,轻咳一声:“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眼巴巴送来,妈也不怕累着你。”   贺玄一挑眉,心知贺艳艳特别爱跟姐妹别苗头的脾气,没往心里头去。   “家里要造新房子了?钱趁手吗,我这儿还有点,待会儿你带回去,别让你姐夫知道。”   果然,下一句,贺艳艳又开始补贴娘家。   补贴娘家,对弟弟好,是根植于三姐妹心底的顽固念头。   贺玄一心底叹气:“姐,钱够了,私房钱你自己留着花吧。”   “真够了?”贺艳艳惊讶的问。   她可是知道现在造房子多花钱,去年他们造这个新房子,几年积蓄都掏空了。   贺玄一笑起来:“真的,要是没钱,我还能骗你,肯定开口问你借钱了。”   想到弟弟以前不客气的架势,贺艳艳也觉得是。   一时眼神惊奇,疑惑的问:“这才多久,你那算命摊子这么挣钱?”   贺艳艳脑子活络,甚至已经想到弟弟是不是嘴巴功夫了得,骗的人倾家荡产。   再一想,潘鸿飞累死累活,几年下来才换了个房子,这才多久,她弟就攒到钱了。   贺玄一没多说,直接推过去三张平安符:“这是专程给你们带的,保平安用的,你记得给芸芸和姐夫。”   既然大家都有,自然不能拉掉二姐一家三口。   “你还会这个?”   贺艳艳接过去,翻来覆去的看,满脸好奇,恨不得拆开看看。   “你记得带,别沾水。”   贺玄一拉着女儿站起身:“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这就走?”   贺艳艳连忙拉住他:“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我去老街买卤鸭,老黄头家的卤鸭特别够味,你肯定爱吃。”   “下次下次,我真有事儿。”   二姐太热情,贺玄一好不容易才脱身。   “呼——”贺玥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贺玄一低头,父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姑姑里头,贺艳艳说话做事最热情,刚才一个劲搂着贺玥亲,弄得小姑娘很不好意思。   别说贺玥,贺玄一都招架不住,贺艳艳一张嘴比贺遇更能说。   贺玄一拉着女儿,一路到了派出所门口。   刚进门,王明东正好出来,瞧见他们就打招呼:“表弟,你来找赵所?”   贺玄一点了点头:“他交代的事情有了眉目,特意来说一声。”   王明东一拍脑门:“不巧,他不在所里。”   “昨天晚上接到的紧急命令,去市里头开会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儿,急急忙忙就开车走了。”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人不在,那就暂时没法告知李怀玉的消息。   王明东问道:“啥事儿,紧急吗,急的话给他去个电话,不过不一定能联系上。”   人在外头,想联系他们容易,他们反过头联系就难。   “不急,如果他打电话回来,你跟他知会一声就好。”贺玄一留下一句话。   王明东点头答应:“行,如果赵所联系所里,我帮你记着。”   没找到人,贺玄一也没在派出所多留,转身就走。   “爸,我们回家吗?”   贺玥看了看日头,还很早,中午都没到。   “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买完了吃个饭再回家吧,不然白出来了。”   贺玄一想到每天等拖拉机的麻烦,动心思想买车。   到了供销社,还以为会遇上昨天那个讨人厌的,结果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你是昨天买水壶的客人?”   售货员叫住他,压着声音说:“翠芬吃批评,被赶回去反省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上班呢。”   她挤了挤眼睛,显然有些幸灾乐祸,毕竟谁乐意跟有靠山,整天欺负同事的人一起干活。   贺玄一挑眉,早知道那人会倒霉,但没想到倒霉来的这么快。   他对旁人漠不关心,并没有追问:“供销社有车卖吗?”   见他没八卦,售货员还有些失落,听见这话指了指:“都在那边。”   贺玄一拉着女儿过去一看,都是自行车,没有摩托车,更别提小汽车。   “你好,没有摩托车吗?”   售货员惊奇的上下打量他,经过昨天的事情,他倒是还算客气。   “摩托车得去市里头的国营机电销售点,我们镇上哪儿有啊,而且你想买摩托车,得有供车券,这可是紧俏货,没券有钱都买不到。”   “喏,供销社只有自行车,凤凰牌的,要么?”   贺玄一顿了顿,才想起来现在是双轨制。   大部分东西都已经不需要票据,限制的没那么紧张,但少部分紧俏货,还得准购证。   摩托车小汽车这种都是专控商品,没票连购买的资格都没有。   贺玄一想到严华那一辆,叹了口气。   摩托车价格也贵,得小一万,实打实的奢侈品。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暂时打消了买摩托车的打算,转而问道:“自行车要票吗,我没票。”   “你运气好,现在不要票了,小的一百五,大的两百块。”   售货员笑着说:“再早两年都得凭票买,也是这个价格,现在可划算多了,你要不,今天上了牌就能骑走。”   贺玄一直接掏出两百块。   “要这辆最大的。”他想着贺家人身材都高挑,大的载人也方便。   一会儿功夫,贺玄一再次口袋空空,骑着自行车,载着小女儿,朝着老街去。   贺艳艳送走弟弟和侄女,又回到屋里头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下楼瞧见还没收拾的箩筐,贺艳艳笑了笑,搬到了厨房里。   她拿起番茄咬了一口,又酸又甜,胃口大开,昨晚没睡好的头疼都减弱了。   贺艳艳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这时候,潘芸中午放学回来:“妈,饭好了吗,待会儿我又要迟到了。”   贺艳艳面露尴尬,她光顾着吃的高兴,忘记女儿中午要回家吃饭。   “好了好了,这就端上来。”   潘芸擦了把汗,结果一看,小脸垮下来。   饿了半天,她妈就准备了一个凉拌黄瓜,白糖番茄,还有个番茄蛋花汤。   一看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她都听见切黄瓜声音了。   潘芸噘嘴看着亲妈:“妈,我还是你亲女儿吗,你就给我吃这个,我不吃了,出去买面吃。”   “去哪儿,家里没准备饭啊,整天就知道买来吃,都是你爸惯得。”   贺艳艳把女儿薅住,按回去:“快吃,外婆让你小舅舅特意送来的,味道特别好,跟买来的完全不一样。”   潘芸眼皮都耷拉下来,心底直哼哼,都是菜能有什么不一样。   她就爱吃肉,不爱吃菜,尤其是这种清汤寡水的菜。   贺艳艳可不管女儿先想什么,直接瞪一眼:“不是说要迟到了吗,赶紧吃。”   潘芸磨磨蹭蹭,最后夹了一块番茄,至少上面撒着白糖,不会太难吃。   一口咬下去,潘芸瞪大眼睛。   贺艳艳还能不知道女儿,笑着说:“好吃吧,好吃多吃点,别整天吃肉,瞧你胖的都有小肚腩了。”   潘芸甩开筷子吃个不停,平时不喜欢的黄瓜也吃了大半,小肚皮鼓起来还意犹未尽。   “妈,外婆种的菜就是好吃,晚上我还要吃。”   贺艳艳笑起来:“行,晚上我多做点,还有南瓜呢,咱蒸南瓜吃。”   想到美味,潘芸舔了舔嘴角,临走还不忘记顺个番茄,打算课间吃。   女儿高兴,贺艳艳更高兴,心底觉得妈还是惦记着自己。   王金花可没想那么多,她正围着儿子新买的自行车稀罕。   一家人轮流骑车,笑声洒满了院子。   青州市公安局里,气氛却没这么轻松,赵所抿紧嘴角,眼神凝重。 第45章 第 45 章:意外   “老赵,这事儿你怎么看?”身旁的老公安低声问。   赵所抬起头,藏住眼底的神色,声音平淡:“怎么看,用眼睛看,从档案看。”   老公安瞪了他一眼:“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就这么糊弄我。”   赵所不接话。   摇了摇头,老公安又凑过来:“早些年你一直在查的事情,这两年咋都没动静了,是已经放弃了吗?”   赵所手指顿了下,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老公安拍了拍他的肩头:“这都快二十年了,再深厚的感情,再多的亏欠,你也还得差不多了。”   “你说你这么多年,为了个说不清的真相,爹妈不要了,一直没成家,一辈子就这么搭进去了,真的值得吗?”   赵所沉默下来。   许久,他抬头说了句:“值得。”   老公安亲眼见过他的执拗,张了张嘴,无可奈何。   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他们几个生死相交的兄弟,也都帮忙查过。   档案都翻烂了,当事人问遍,就连尸骨都挖出来重新检验。   结论始终只有一个:人是病死的。   可老赵偏偏就是不信,坚持这么多年还在查,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头人说完,轻咳一声,提醒下面说小话的两个家伙。   “我们掌握的案件就是这样,上头给的压力大,大家伙儿都说说看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他敲了敲桌子:“今天在这个办公室里,大家随便说,不拘怪力乱神。”   众人看着手头的案卷,一个个眉头打结。   他们都是接受唯物主义长大的,从来不相信鬼神,可眼前的案件却处处透着诡异。   人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到,鬼使神差总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真是见鬼了。   “老赵,你来说说看。”上头人点名。   上头人显然也知道老赵的经历,相比起其他人,老赵或许看法不一样。   赵所抬头:“排除所有可能性,剩下的那个可能,不管多离奇,就是答案。”   众人面面相觑,讨论了半天,依旧没有结果。   从办公室出来,老公安拧着眉头提醒:“这事儿邪门得很,这些年轻人不相信,但咱们都经历过,要心存敬畏。”   “你都安稳这么多年了,眼瞅着就要退休,别掺和太深。”   赵所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倒是想起来给所里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异常。   电话正好是王明东接到,立刻把贺玄一来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有眉目了?”   赵所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心头直跳。   “他是这么说的,但又说不急,可以等你回来再说。”   赵所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回去,但任务在身上,他现在没法离开。   狠狠吸了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赵所开口道:“好,我会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他下意识抚摸着胸口的平安扣,即使平安扣已经碎裂,这些年,赵所一直待在身边,遇事摩挲成了习惯。   “不急,我都等了二十年,早一天晚一天关系不大,我等得起。”   赵所安慰自己。   他不会知道,自己这一次没有年轻时候的好运。   天没亮,贺玄一就听见外头嘻嘻哈哈的声音,伴随着自行车的铃铛声。   八十年代末,自行车早已不再是时兴东西,长河村大半人家都有。   但对贺家而言,这还是头一辆。   王金花跟三个孩子都在兴头上,昨晚一直玩到天黑摸不清,怕摔着金贵的自行车这才停下。   这会儿天蒙蒙亮,他们就爬起来继续玩。   王金花踩得特别来劲,她本来不会,一学就上手,跟小孩儿似得玩。   贺姜莱个子不高,干脆从横杠下头钻进去,半站着蹬脚踏板,姿势怪异但走得飞快。   贺遇贺玥是真没办法,个头太小了,握着车把手就没法踩脚踏板。   但这难不倒俩孩子,一合计,一个坐着握着车把手,一个在下头蹬脚踏板,不愧是龙凤胎,这会儿默契十足,配合的天衣无缝,居然走得稳稳当当。   贺玄一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他拍了下脑门,不忍直视。   “爸,你看我骑的好不好?”贺遇扯着嗓门喊,蹬得满头大汗。   话音未落,车头一歪。   “啊,要倒了。”   贺遇一分神,车就不走了,吓得贺玥尖叫起来。   王金花赶紧扶住车,伸手拍了下贺遇:“让你嘚瑟,摔坏了看你拿什么骑。”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贺姜莱紧跟着踩上去。   贺遇吐了吐舌头,乖乖跳下来,几个人玩的满头大汗。   “妈,你要是喜欢的话,咱家一人买一辆,可以买小点的,阿遇他们也能骑。”   贺玄一提议:“等下半年莱莱上学,还能自己骑车去,省得等车麻烦。”   王金花连连摇头:“可别,啥家庭一人一辆车,你给莱莱买一辆上学用就行,我们就待在村里头,十天半月也用不上一回。”   自行车虽然好,但儿子花钱劲头还是太吓人。   怕儿子想着买车的事儿,王金花拉着他说起正事:“玄一,今天你别出门了,我都跟人商量好了,今天打地基。”   “这么快?”   贺玄一都被亲妈的效率震惊了一下。   想到自家终于能造新房子,王金花脸上乐开花:“你不是说想早点住进去吗,当然得快点。”   “你放心,我找观香婆看过日子,老黄历写着诸事大吉,可以动土。”   贺玄一看了眼亲妈,表情复杂:“妈,我就是干这行的,您还找观香婆看日子?”   王金花愣了下,拍着脑门哈哈大笑:“瞧我,差点忘了你也会。”   毕竟是亲儿子,王金花虽然知道他有本事,但总转不过脑子。   又说:“咱们这儿十里八乡看日子都找观香婆,大家都习惯了,她说你给了一万块,不肯收我的礼金,我就给拿了个大南瓜去。”   贺玄一除了拿钱,造新房的事情就没操过心。   这会儿当然全听王金花的。   天亮之后,贺家门口就热闹起来。   王村长最先到,后头还跟着几个村民,都扛着铁锹镐头,是主动来帮忙的,人还不少。   “快进来坐。”   王金花满脸是笑,转身从屋里头拿出一条烟,扯出两包塞进贺玄一:“去给大家伙儿分分。”   贺玄一才想起来,同一个村子盖房子,大家都会搭把手,不兴给钱,但要准备烟酒管饭。   村里都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讲究人情分子。   当年贺老头还在的时候,也没少给人帮忙。   幸亏王金花早早准备好了,不然贺玄一还真忘了这码事。   “各位叔伯兄弟,待会儿留家里吃饭,酒菜管够,麻烦大家了。”   王村长笑盈盈接过烟,也不愁,夹在耳朵上头。   “你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一个村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也没少帮衬别家。”   在场其他人纷纷点头,一个个都好奇打量着贺玄一,心想着这才多久,贺家都大变样了。   贺家老四以前游手好闲的,一个大老爷们靠老娘老婆养活,结果忽然就出息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贺老四这个浪子,如今是镶了金边。   想起贺老头还在的时候,为了这宝贝儿子累死累活,临死都放不下这烂摊子。   村里人心情越发复杂。   “咱先走吧,别误了时辰。”   一群人闹闹哄哄往老屋东边走,新批下来的宅基地距离不远,走上十数步就到了。   宅基地距离大路远,位置有些偏,靠近后山,左右都没什么人家。   胜在地方够大,地势也高,下雨天不会积水,唯一的坏处是得自己修一条路,不然进出不方便。   王金花选在这里,是想着以后孩子长大了,再造房子也够,不像前头那么拥挤,住不开。   要不是有一层姻亲关系,这样的好地方,还真不一定能轮到贺家。   地上已经用石灰粉画上了白线,方方正正的一个框,比寻常人家的宅基地大了整整一圈。   贺玄一还是头一次过来,抬头四处打量。   王金花见状,压着声音问:“儿子,这地方好吧?要是不好,现在换还来得及。”   “还不错。”贺玄一评价。   其实上河村山清水秀,是个不错的好地方,但要论多出色也没有。   寻常百姓安居乐业的聚居地,在村子的范围内,地基都差不离,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贺玄一没管地基就是因为这个,他实在没必要为了差距的1%劳心劳力,犯不着占村里头这份便宜。   “那就这儿了,离老宅也近,菜园子都不用挪地方。”王金花笑起来。   转身就喊:“村长,你来。”   村里头规矩,宅基地第一镐要请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来刨,王金又是长辈,又是村长,当仁不让。   他笑着上前一步,抡起镐头,泥土翻开。   贺玄一迅速点燃了鞭炮,这也是王金花提前准备好的。   鞭炮立刻噼里啪啦的响起来,贺姜莱贺玥躲在王金花身后,双手捂着耳朵。   贺遇却兴奋的直蹦跶,还要往鞭炮旁边跑,试图将没炸响的小鞭炮捡起来玩。   贺玄一薅住儿子,敲了下他脑袋:“别捡了,小心炸到手。”   贺遇吐了吐舌头,贼心不死,一个劲往那边看。   好不容易等到鞭炮放完,他一溜烟儿跑过去,试图翻出还能玩的鞭炮。   不只是他,好些来看热闹的孩子都涌过来。   贺玄一微微摇头,接过村长递过来的镐头,开始铲土。   高高抡起——   落下。   冥冥之中,贺玄一与世界的联系更加紧密,落叶生根。   来帮忙的纷纷动手,宅基地的泥土翻开,圈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形状来,远比其他人家的宅基地更大一些。   “这就行了,明天工程队过来,直接用机器挖,速度更快,宅基地也打得更结实。”   王金花想到付出去的钱肉疼:“挖掘机是好,多贵啊,工程队价格就是贵。”   “金花嫂子,你儿子挣钱了,还舍不得花啊。”有人打趣道。   “人工十几天才能挖好的地基,挖掘机一天就给弄好了,人家工程队收钱也有道理。”   “除了村长家,你家还是头一个请工程队的。”   王金花含蓄的笑:“我是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的,还不是儿子说,该花的地方就得花,我们家人多房子造的大,请工程队更安心。”   王村长感叹道:“舍得花钱好,要不了三个月新房子就能造好,今年冬天就能搬进去住,到时候你们在新家过年。”   “不舍得也得花,孩子多,家里都要住不下了。”   王金花很知道卖惨的好处,拉着人抱怨:“玄一这孩子花钱没数,造了新房子,家里就没积蓄了,还得问他三个姐姐借点。”   贺玄一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   心想妈倒是很知道在乡下生存的智慧,果然听她一念叨,众人眼底的羡慕嫉妒都少了。   “哎呀,不说这个了,走走走,回家吃饭去,莹莹肯定做好饭了,今天谁没吃饱吃好可不许走。”   王金花大声招呼着,一马当先领路。   贺玄一正要跟上,瞧见王村长越走越慢,似乎在等他。   “表舅?”贺玄一走过去。   王村长不自然的笑了笑,放慢脚步,跟前头拉开一段距离,等只剩下他们两个才开口:“玄一外甥,舅舅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表舅,这些年您没少照顾我们家,有事儿您直接说,什么求不求的,你这不是打我脸吗。”贺玄一无奈道。   要不是村长照看,贺老头死后,原主一家会过得更惨。   王村长见他说的真心实意,心底顿时舒坦。   暗道虽然这孩子前些年不像话,撑不起来,可到底是好孩子,有良心。   他硬顶着家里婆娘的反对,明里暗里照顾他们一家子,如今也算有了回报。   虽然为了儿子的事情心烦,王村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舅舅没看错人,从小到大,你都是个好孩子。”   贺玄一笑而不语,暗道原主要是没走,一辈子就是享福的命,他享福,别人替他操劳,是不是好孩子仁者见仁。   王村长拿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没抽,放在鼻下闻了闻,借那股烟草味儿给自己提神。   “是你慧东表哥的事情。”   提起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王村长带着几分骄傲。   王慧东是村长家老大,上河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而且是上京的大学。   同辈人中,王慧东一直是最聪明,最有出息的那个,原主活着时候的对照组,心底羡慕嫉妒的很。   算算时间,王慧东已经毕业两年,听说是留在上京,进了一个不错的单位,一毕业就吃国家饭,端着铁饭碗。   儿子有出息,王村长夫妻俩在村里也有脸,即使上京太远,王慧东一年到头也没能回来两次,依旧挡不住他们为之骄傲。   可今天,头一回,提起儿子,王村长不是得意,而是忧虑。   “孩子有出息,我心底是高兴的,可他这两年很不对劲。”   王村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隔三差五就生病,发烧,头疼,浑身没劲儿,去医院检查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他工作太累。”   “今年开始,工作上也不太顺,领导找他谈了好几次话,慧东心里头苦。”   贺玄一听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原先他还想瞒着我们,前几天打电话回来,你舅妈发现他声音不太对,追着问才知道又生病了,这次直接住院了。”   王村长满是忧愁。   儿子出息固然好,可他们夫妻俩就一个儿子,更希望孩子平平安安。   “你舅妈急得睡不着觉,满嘴都是燎泡,偏偏慧东不让我们过去找他,一个劲安慰说没事,说身体已经好了,舍不得我们折腾。”   王村长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贺玄一:“你慧东哥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玄一,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不是上京这地方克他,所以才老生病。”   “真要是,我宁愿他回来。”   贺玄一皱眉,王慧东远在千里之外,听起来更像是水土不服。   扫过村长的面相,子女宫饱满,儿孙出息孝顺,儿子不像是短命人。   他没直接回绝:“表舅,你有慧东哥的八字吗?”   “有有有,我备着呢。”老村长连忙拿出来。   其实他昨天偷偷找过观香婆,可观香婆点了香,啥都没看出来,还劝他找贺玄一。   观香婆说,贺玄一本事比她大许多,真有问题一定能看出来。   王村长是村长,自己平时还教育村民不能太封建迷信,结果遇事自己也开始求神拜佛。   一时面子有些挂不住,左思右想的,还是孙梅问他,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王村长这才趁着今天开了口。   贺玄一飞快扫过,在脑中计算,脸上疑惑更甚。   “慧东哥命格不错,虽有几分劳碌,但童年幸福,青年得力,中年稳步上升,不算一帆风顺,但也没有大波折。”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离家远,工作忙,劳碌奔波才能有所得,这辈子注定与父母聚少离多。   但看王村长夫妻的骄傲,就知道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王村长见他这么说,又是高兴,又露出几分失落来。   “哎,难道真的只是太累了?”   他叹了口气:“毕业后连着两年都这样,每个月都生病,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身体好的很,从小到大都不太生病。”   毕业后?   那水土不服的可能性大大减少。   贺玄一拧眉,没急着下定论:“表舅,要不这样,等吃完饭我跟你回家,到时候再算一卦,仔细算算。”   他解释了一句:“通过父母血亲测算孩子的命格,比八字更加精准。”   王村长一口答应下来。   王金花准备的饭菜丰盛,有鱼有肉有酒,恨不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可王村长哪有心思喝酒,心里头记挂着儿子的事儿,筷子都没怎么动,一次次往贺玄一身上看。   次数多了,王金花也察觉不对劲。   趁着添菜的功夫,拉着儿子问:“他老看你做什么?刚才你俩在后头说啥了?”   贺玄一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一点小事儿。”   “少糊弄我。”王金花不信,但外头还有人等着,只好暂时作罢。   结果刚吃完饭,王村长就站起身:“玄一,表舅有些喝醉了,麻烦你送我回去。”   “村长,咱们顺道儿啊,我送你回去就行了。”有人热心的站起来。   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王村长黑着脸摆了摆手:“别,你自己都喝得醉醺醺的,还送我,我就要大外甥送。”   贺玄一笑着起身:“行,表舅我送你。”   说着搀扶着王村长往家走。   王金花看着两人心底犯嘀咕,私底下对女儿说:“肯定有事儿,还瞒着我呢。”   贺莹莹也觉得奇怪,刚才村长老舅就没喝几口酒,哪儿会醉。   王村长记挂着儿子,脚下生风越走越快,进门就喊:“阿梅,快出来,给玄一上杯茶。”   “玄一,快坐。”   孙梅显然知道算卦的事儿,因为跟王金花关系不对付,这会儿脸上有几分尴尬。   “这是舅妈自己摘自己炒的茶叶,你喝喝看喜不喜欢,喜欢待会儿带点走,家里还有好多。”   她挤出笑容来,搪瓷缸里塞了半罐茶叶。   贺玄一抬手制止了她:“舅妈,别忙活了,正事要紧。”   夫妻俩对视一眼,赶紧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一前一后报了八字。   贺玄一微微点头,伸手沾了点茶水,在老旧的八仙桌上不紧不慢地画了起来。   孙梅张大嘴,下意识看了眼丈夫。   王村长对她使了个颜色,让她收着点,耐心点。   “啊——”   孙梅下意识捂住嘴。   只见贺玄一画完最后一笔,桌面上灵光微闪,普通的茶水,竟然散发出点点荧光,仿佛有了新的生命。   孙梅使劲揉了揉眼睛,要不是亲自泡的茶,她真要怀疑贺玄一动过手脚了。   “表舅,表舅妈,需要挤一滴指尖血,落在中间这个位置,两个人都有最好。”   贺玄一抬头道,点了点图案正中心。   王慧东八字没问题,夫妻俩的子女宫也不见凶兆,可偏偏一直在生病,两年不是短时间。   贺玄一敏锐的察觉到危险。   看在村长经常照顾贺家份上,贺玄一才会大费周章。   用父母指尖血推算儿女命格,费时费力,却远比八字更为精准。   “快去拿根针。”王村长首先反应过来。   他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更加惊奇,想起姜家的所见所闻,脸上多了一份敬畏。   孙梅连忙起身,拿出针线包。   狠了狠心戳破手指头,挤出一颗血珠子落下,王村长连忙跟上。   “玄一,这够了吗,不够我拿刀子。”   贺玄一点了点头:“足够了。” 第46章 第 46 章:莲花山   夫妻俩紧紧握着手,目光落到桌面上,绷紧神色。   贺玄一双手掐诀,神情不如之前轻松,眉眼全是肃穆。   两滴血落入茶水画就的符文中,并不散开,宛如两颗红色珍珠。   蓦的,血液亮了起来。   王村长与孙梅同时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孙梅甚至想凑近点看,被王村长拉住,连忙止住身体,生怕影响到贺玄一。   贺玄一闭上眼。   他的意识顺着两滴血下沉,循着父母命数,顺着血脉牵连,沿着父母与孩子之间看不见的线,跨越千山万水,看向远在上京的王慧东。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许久,贺玄一终于捕捉到了王慧东的气息。   代表着王慧东的轮廓忽明忽暗,如一盏在风中摇曳不定的油灯。   周围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它,大部分是白色的,代表着他自身的命运。   莹白色的命线中,赫然掺杂着一抹红色。   红色细线宛如藤蔓,缠在王慧东的命数之上,贪婪的吸食着他的生机。   宛如毒蛇,不,比毒蛇更为致命,潜移默化中,一点一滴的将王慧东的寿元吞噬殆尽。   日积月累,足以让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从根子上被彻底拖垮。   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桌面上,两滴血赫然已经变成暗黑色,荧光熄灭。   茶水绘制的图案迅速干涸龟裂,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光。   王村长见他脸色不好,心底咯噔一下。   孙梅更是忍不住追问:“怎么样,慧东没事吧?”   贺玄一抬起头,神色凝重。   “不太好。”   王村长夫妻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心口。   “什么不太好,他怎么样了,又生病了吗,我就劝他不要太拼,偏他不听话。”   孙梅急得都要哭出来。   王村长勉强镇定:“玄一,你仔细说,慧东到底怎么样了?”   贺玄一摇了摇头:“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但他身上有脏东西,那东西在吞噬他的元气,所以慧东哥才会经常生病。”   “以目前的情况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长此以往,会损伤根本,等到那时候就迟了。”   贺玄一还是往保守的说。   那东西吞噬的,是王慧东身上的一切,气运、经历、寿数……   孙梅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往后一翻。   王村长手忙脚乱的扶住她:“先别慌。”   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连忙看向贺玄一:“玄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解?”   “对对对,玄一,舅妈求你救救你慧东哥,他才十二出头,都还没娶妻生子,他不能出事啊。”   孙梅连声喊道:“不管要花多少钱,我们家都给,只要慧东能没事。”   贺玄一皱了眉头,解释道:“如果慧东哥在家,我或许有办法,但他不在这里。”   “血,用我们俩的血,多少血都可以。”王村长指了指桌面。   贺玄一还是摇头:“血脉能用来推算,但作用有限。”   “表舅,表舅妈,如果你们相信我,就尽快让慧东哥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言尽于此。   贺玄一没再说什么,丢下脸色难看的夫妻俩,转身走出门。   屋里头只剩下王村长和孙梅两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夫妻俩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梅忽然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头:“你也听见了,慧东肯定惹上脏东西了,让他回来,让他赶紧回来。”   王村长皱眉:“这不年不节的,慧东不好请假,肯定不愿意回来。”   孙梅气得直骂人:“命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命都没了,还要工作做什么?”   王村长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打结。   “我相信玄一的本事,可慧东能信吗,上次打电话我提了两句,他一口咬定玄一在外头骗人,还让我管着点。”   孙梅也想起来这事儿。   儿子是读书人,从来不相信封建迷信,之前因为她去庙里头烧香的事情,母子俩还吵过架。   直接说他们找人算命,儿子身上有脏东西,王慧东绝对不可能相信。   孙梅脸色变幻,就刚才贺玄一那手,她亲眼所见,深信无疑。   “那可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儿子出事啊。”   孙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忽然抬起头:“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摔了一跤,磕到脑袋快死了,让他回来送终。”   为了救儿子,孙梅把自己都诅咒了。   王村长犹豫:“真这么做?要是慧东回来发现咱俩骗他,肯定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为了他的小命,我宁愿他一辈子生我气。”孙梅连声道。   王村长终于有了决定,姜家的事儿,王明东传过来的消息,还有刚才的所见所闻。   让他坚定的选择相信贺玄一。   他走到电话机前,因为儿子出息,特意给他装的电话,就为了平时联系方便。   拨号的时候,王村长手指头哆嗦了好几次,拨错了两回。   终于,电话接通了。   “您好,我找王慧东,请帮忙送个消息,就说家里出事儿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王慧东的声音。   “爸,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家里出啥事儿了?”   听着儿子中气不足,略显虚弱的声音,王村长嘴唇哆嗦了两下。   “慧东,你妈起夜不小心摔到脑袋,眼看要不成了,你快回来,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什么!”   王慧东在那头喊起来,声音又急又尖:“我马上回去,连夜回去,爸,你让妈坚持住。”   挂断电话,王村长吐出一口气。   “只希望慧东别生我们的气。”   孙梅按住他的手:“不会的,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慧东要是生气,我们就跟他赔礼道歉,只要慧东能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可以。”   夫妻俩握着手,脸上满是坚定。   贺玄一皱着眉头回到家,人已经散了,王金花贺莹莹正在收拾碗筷。   看见他回来,王金花探出头:“到底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暂时不好说。”   贺玄一解释了一句,忽然抱起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兔爷,走进房间。   “兔爷,你活得时间长,可曾见过能吸食一个人寿元的东西?”   要是上辈子,另一个世界,贺玄一倒是见过不少,可这个世界灵力衰微,理论上养不出来这般凶悍危险之物。   兔爷瞪大眼睛:【啥玩意?吸食寿元这么邪门?】   【兔爷我活了几百年,听都没听过。】   贺玄一叹气,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紧拧的眉头并未舒展,贺玄一沉吟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玄一抬头看向远方,微微勾起嘴角,这个世界,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州市。   会议室一直没出结论,事情却不能耽搁,公安陆陆续续都被派出去。   赵所年纪大,马上要退休,虽然这次把他喊上,却没安排任务。   “老赵,待会儿你就回去吧,这事儿你知道一下就行,让下头多多协助,这边让年轻人上。”   老公安出发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取笑。   赵所笑骂了一句,也没抢先,年纪上来,他现在体力确实是大不如前。   正收拾东西,电话响起。   “老赵,刚接到线报,莲花山方向发现在逃嫌疑人,你带队去,马上进山,赶在天黑前把人控制住。”   “行,我知道了。”   赵所皱了皱眉头,出去就知道为什么摊派到他身上,除了他,能带队的都已经派出去,在路上回不来。   敲了敲桌面:“能出外勤的都跟上,带上真家伙。”   呼啦啦站起几个人。   “赵所,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吗,我是本地人,经常去莲花山玩,对那块很熟悉。”张帅大声喊道。   眼看其他人都跟着出任务,偏偏他这个新人被落下,他早就坐不住了。   赵所一听,点头:“行,你跟着我,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别擅自行动。”   “李强,王建国、孙大伟、刘洋、陈红、吴猛,还有你——”   “张帅,我叫张帅。”   “张帅,五分钟后出发,都准备上。”   张帅麻利的穿上外套,抓起桌上的枪别在腰上,动作比谁都快。   刚要出门,他瞄见桌上的硬币,想起李长彪的话。   顺手捞过来带上,张帅心想,他可不是怕死,而是给李哥面子,免得他拿绝交说话。   两辆车飞快驶出青州市去。   赵所摩挲着口袋里的平安扣,不知为何心头总是乱跳。   他往窗外看了眼,远处的莲花山被云层遮挡,看起来雾气萦绕。   “要下雨了。”赵所皱眉。   张帅开车,听见这话就表示:“莲花山这边经常下雨,但都是阵雨,一会儿就停了,山坡不算陡,下雨也不难走。”   赵所的脸色却并未缓和多少。   车停在山脚下,再往上只能步行。   赵所再三叮嘱:“带好装备,两人一组开始搜山,记住,安全第一。”   “这次我们抓捕的嫌疑人十分凶恶,犯下几次命案,记住,绝对不能落单。”   “局里头已经得到消息,支援肯定在路上,发现嫌疑人后别轻举妄动。”   又看了眼年纪最小的张帅:“你跟我走。”   七个人分成三组,鱼贯钻入树林。   张帅跟在赵所身后,眼底满是兴奋,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别说嫌疑人,连只兔子都没瞧见。   他忍不住问:“赵叔,嫌疑人真的在莲花山上吗,这山头就这么点大,他们藏这儿做什么?”   莲花山不高,是青州市民最喜欢春游秋游的地方,小学生都能一口气爬到山顶。   赵所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停下脚步。   “你听。”   张帅立刻竖起耳朵。   好一阵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他猛地愣住,什么声音都没有才不对劲。   张帅来过莲花山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虫鸣鸟叫,这现在,山上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没有。   仿佛出现了巨大的危险,威胁极大,导致山头所有生物销声匿迹。   张帅猛地打了个哆嗦。   “砰——”   这时候,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枪声。   “那边!”张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跑。   赵所刚要跟上去,却见张帅的背影一晃,竟然就在他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帅!”   赵所脸色冷凝,越是心惊,越是冷静。   他紧紧握住枪,一步步往前走。   蓦的,赵所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双眼瞳孔皱缩。   那身影像一把尖刀,毫无预兆的撕扯开陈年旧伤。   山脚下,接二连三的枪声传来,让身穿制服的公安脸色极差。   为首的黑着脸,连声骂道:“查清楚没有,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让老赵带人过来围捕?”   “是空号。”汇报的技术员脸色极其难看。   他们都清楚,在电话号码管控这么严格的时候,出现空号意味着什么。   从一开始,莲花山就是针对警察的陷阱。   嫌疑人嚣张的挑衅。   “肯定出事了。”   老公安抓起枪,枪托撞在腰带上发出闷响:“不能再等下去,我上去看看。”   “老黄,我知道你跟老赵交情好,但这事情太古怪了。”   公安一抹脸:“我们来了一小时,调了三个中队搜山,结果全他妈在上头兜圈子,什么都没发现。”   “明明枪响就在耳边,偏偏找不到人,这不合常理。”   老黄骂道:“难道就这样等着,老赵是我兄弟,我等不了。”   “八个人,我们有八个人一起上了山,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我不担心?”   “就因为这样,更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这时候,队伍中站出来一个人:“报,报告。”   “说。”   “局长,黄队,莲花山就这么点大,我们这么多人,肯定已经翻遍了,不可能有遗漏。”   李长彪一咬牙:“我怀疑是鬼打墙,赵所张帅他们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被困住了。”   “我知道一位大师,有真本事,我们可以请他帮忙。”   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局长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空白:“你们都是党员,都是人民警察,找不到人跟我说鬼打墙?请什么大师?”   李长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局长冷着脸:“嫌疑人很狡猾,也许是他们发现有追捕,跟老赵几个交了火,我们的人被抓了,关在某个隐蔽的地方,山洞、地窖、矿坑,都有可能。”   “再调人过来,加大地毯式搜索,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   “局长——”李长彪还想劝说。   在场不少公安都是本地人,来过莲花山,这地方能有什么山洞。   “咳咳咳——”山林方向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所有人同时转身,手电筒齐刷刷地照过去。   李长彪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张帅,是张帅。”   一个人影从雾气里踉跄着跌了出来,像一只被野兽追赶的猎物,浑身是血,衣裤上糊满了泥浆和枯叶。   李长彪心惊肉跳的接住他:“小帅,你怎么样,哪儿受伤了?”   入手一片湿滑,是血。   温热黏腻的血,从张帅身上各个地方淌下来,浸透了警服。   “其他人呢?”局长连忙追问。   张帅的眼睛是散的,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翻来覆去只有:“死了,都死了。”   “小帅,清醒一点。”   李长彪一狠心,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张帅眼神终于聚拢了,看清眼前的人,连声喊道:“有鬼,山里头有鬼,真的有鬼。”   他如同疯魔,连声喊道:“我们找到了嫌疑人,开了枪,子弹明明击中了他们!”   “可他们没有死,没有倒下,好像没有知觉,怎么都打不死。”   “他们不是人,是鬼,是恶鬼。”   “李强他们都死了,赵所,是赵所救了我。”   老黄揪住他,几乎咆哮:“老赵人呢,他人在哪里?”   张帅一个劲摇头,眼泪糊着血液:“我不知道,赵所拦住了那几个东西,让我快走,我,我,我……”   他猛地摸向胸口,从衣服里拽出一个挂坠。   一元钱硬币,正中央嵌着一颗子弹,只差一点,子弹就会洞穿张帅的心口。   绑着硬币的红绳仿佛被灼烧过,张帅轻轻一拽,绳子便彻底断裂。   “李哥,去找贺大师,他一定有办法,要不是这块硬币,我也会死在里头。”   全场死寂。   李长彪抬头看向局长。   黄公安连声喊道:“刘局,老赵还在里头,他还活着。”   终于,刘局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话:“去请,以专家身份,请他协助调查。”   “我去。”李长彪立刻起身。   刘明已经转身朝车跑过去:“我来开车,现在就走。”   贺玄一可不知道青州市的惊心动魄。   他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摸不准王慧东身上的到底是什么,随性暂时撇开手。   反正等王慧东回来,他就能弄清楚。   趁着今天有时间,贺玄一打开一个个盒子,打算再做点什么。   法器有七星剑已经足够,后续只需要不停锤炼,提升法器的品质。   剩下的铜钱,贺玄一清理了一遍,暂时用不上,留着将来也能升值。   虎骨直接用来泡酒,龟骨质量实在是太差了,用不了。   贺玄一想了想,索性用石臼碾成粉末,掺进朱砂里,勉强能提升品质,画符的时候更加顺畅。   倒是那一大盒子的玉石,价格最贵。   贺玄一挑出品质最好的一块羊脂玉,巴掌大小,温润如脂,大小刚好能分成四块。   他走进仓库,翻出贺老头年轻时候用过的刻刀,打算趁着有空,将这块羊脂玉做成平安符。   玉质的平安符不惧水火,比黄纸更耐用,长久带在身上,还能起到温润身体的作用。   给四个孩子用刚好,不用隔一段时间替换平安符。   贺玄一说干就干。   可惜,他这天注定空下不了。   刚落下第一刀,外头就传来汽车引擎声。   “贺大师,贺大师你在家吗,十万火急。”李长彪两个急匆匆跑进门,连招呼都顾不得打。   贺玄一走出房间,目光扫过两人,眉心猛地一蹙。   “你们去哪儿沾惹了这么浓厚的阴气。”   李长彪一把拽住他:“来不及解释,先上车,路上再说。”   贺玄一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去办点事,不用等我回来。”   王金花追出来时,只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发动了。   她扯着嗓门喊了一声:“那你自己可得小心啊,千万记得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别……”   别为了挣钱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蹿出去了,王金花只能把担心都咽回肚子里。   “妈,四弟心中有数,您别太担心。”贺莹莹安慰道。   王金花连连叹气:“他哪儿有数,上次在姜家就差点晕过去,我看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想到市里头有人开着车来接,王金花又是骄傲又是担心。   最后忍不住说:“哎,孩子没出息操心,孩子有出息更操心,如今家里钱够花了,我就想着安安稳稳。”   刘明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李长彪满脸急色,压着担心解释:“大师,您没算错,张帅果然出事了。”   “幸好他带着您给的护身符,有惊无险,好歹是保住了性命,但跟他一块儿进山的七个人都没出来。”   李长彪没提具体案件,只说:“他们进山抓捕的嫌疑犯穷凶极恶,连续作案,前几天流窜到我们青州市。”   “我们当地公安找了很久,一直没线索,谁知道就这么巧。”   贺玄一听出不对劲,蓦的问道:“带队的人是赵所?我们临山镇派出所所长?”   “对,是他。”   李长彪疑惑:“贺大师认得他?”   贺玄一拧起眉头:“不是简单的鬼打墙,不说莲花山地形简单,不容易形成鬼打墙,就说你们这么多人,阳气十足,鬼打墙拦不住你们。”   公安是人间正义,大部分都是壮年男性,阳气十足,凶悍不少,普通魑魅魍魉都要靠边站,是最不容易撞鬼的人群。   李长彪心底咯噔一下:“不是鬼打墙,那是什么?”   贺玄一摇了摇头:“等到了才能知道。”   沉默了片刻,李长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帅说,里面有鬼,嫌疑犯不是人,开枪都打不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吓坏了,产生了幻觉。”   贺玄一抿了抿嘴角,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到李怀玉被拘禁的魂魄。   前脚他刚发现异样,还没来得及告诉赵所,后脚他就身陷囹圄。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条线若隐若现,盘旋在贺玄一脑中。   三人都没再开口说话,一路疾驰,恨不得开出飞机的速度来。   赶到山脚下时,天色也已经黑透了,山上亮着手电筒的白色光线,其中还有红线。   “那是红外线设备,能感知体温,特意申请下来的,但一直没找到人。”李长彪解释。   贺玄一明了,推开车门。   一下车,贺玄一就迎上几双审视的眼睛。   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恨不得把他这个人拆开来看看。   刘局看清贺玄一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简直是死马当活马医,跟生死关头求神拜佛的老妇人有什么区别。   “情况小李应该已经说过,我们有七位同志困在里面,如果能找到他们,我记你一功。”   贺玄一点了点头,没有回话,看向云雾缭绕的莲花山,心头发沉。   莲花山上,分明有阵法的痕迹存在。   七星剑在他怀中微微震动,那是法器感知到危险。   贺玄一扫过张帅,朝着莲花山迈出一步。   “大师,你去哪儿?”李长彪连忙跟上。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不是要救人吗,不进去怎么救人?”   刘明开口解释:“兄弟们已经搜了很多遍,树林子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人。”   “他们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   贺玄一想到什么,回头说了句:“想进去的,跟在我身后,记住,十米之内,跟着我的脚步走,绝不能乱。”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再次走向莲花山。   李长彪毫不犹豫地跟上,刘局皱了皱眉头,点了几个人,黄队也在其中,两人紧跟着贺玄一。   “我也去。”张帅坚持跟上。   “赵所救了我,他还在里面,我不能当缩头乌龟。”   刘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头答应。   “我倒是要看看,新中国的土地上,到底是谁在搞妖魔鬼怪。”   众人暗暗发誓,要把这些不法分子全部绳之以法。   黄公安更是满脸坚定,心底只想快些找到老赵,把他带出这个鬼地方。   走进莲花山,周围都是密林,刘局皱眉,正要问问前面的大师在弄什么鬼。   忽然,他脸色骤变。   声音消失了,救援队搜索的声音全部消失,就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一回头,他们来时的路不见了! 第47章 第 47 章:死局   漆黑的树林中,只剩下一队人呼吸的声音。   他们走了多久,有十分钟吗,走到了哪里?   时间仿佛被扭曲,来时的路已经完全消失,身后只有化不开的浓雾,像一堵墙,将他们和外界彻底隔绝。   “喂喂喂——”李长彪拿起对讲机,却只听见嘈杂的吱吱声。   刘明看了眼手表:“只过去三分钟。”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分钟,就算他们走得飞快,也不可能进入完全陌生,听不见大队伍动静的地方。   黄公安沉着脸,扯着嗓门喊道:“老赵,你在哪儿,听见喊一声。”   树林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依旧毫无动静,寂静如死。   “大,大师?”众人目光都落到领头的贺玄一身上。   贺玄一脸色越发凝重,目光扫过树林,眼神发冷。   “困阵,果然有人动了手脚。”   贺玄一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向前方,前方浓雾忽然散开一道裂缝。   众人手电筒齐刷刷照过去。   “李强!”   李长彪惊叫一声,三两步上前,按住李强的颈动脉,抬头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他捡起丢在旁边的配枪,子弹已经打空。   发现同僚的尸体,气氛越发沉凝,队伍中有人抹了把脸,强忍住眼泪。   贺玄一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具尸首,寻找布阵之人留下的痕迹。   “这边。”   走出去十步,树下躺着另一具尸体,瞳孔已经散开,眼睛凝固着恐惧,像是死前看到了不可名状的东西。   “吴猛,怎么会这样。”刘明捂住嘴巴,他认识这位新入职不久的警察,两人打过几次交道。   吴猛身手很好,总想着办大案子,却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跟李强相比,吴猛死状更惨,身上骨头都被打断,临死前,他一定进行了激烈的反击。   刘局深吸一口气,压住汹涌的愤怒,看向贺玄一。   “贺先生,我们的人不能白死,请尽快帮我找到嫌疑人,还有——活口。”   贺玄一微微点头,心底也涌出愤怒。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第三具尸体。   死状几乎与吴猛一模一样,区别是皮肤干枯,眼窝深陷,像是在无声尖叫。   “这些畜生,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弹匣里一颗子弹都不剩,进入莲花山的警察并非被动,他们都进行了反击。   张帅情绪一度失控,哭着喊:“嫌疑犯不是人,枪都打不死,我明明打中了。”   李长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小兄弟护在身后,避免他看到尸体的惨状。   蓦的,贺玄一脸色骤变。   空气中阴气在加重,如涨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咔哒,是人踩断树枝的声音。   众人猛地抬头,所有手电筒都照向一个方向。   看清楚那一道人影,张帅爆发出剧烈的惊喜:“王建国,是建国哥。”   “别过去!”   贺玄一厉喝一声,拦住想跑过去的人。   张帅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穿着制服的身影从雾气深处走出来,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具提线木偶,低着头不声不语朝他们逼近。   那不是人类会有的姿势。   张帅猛然惊醒,王建国此刻的状态,跟那些围攻他们的怪异嫌疑人一模一样。   他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人呼吸停滞了一瞬。   手电筒下的人影,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疤,几乎把整个喉咙都切开。   这样的伤势,不可能还能走动。   “尸傀。”   贺玄一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见过这种东西。   上辈子,在另一个世界,那时候他还年轻,下山历练偶遇尸傀。   世界上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对同类下手,用血腥邪术将人类变成傀儡,成为活生生的工具。   一具尸傀,需要无数血液供养,否则尸体就会腐烂。   这东西不怕刀枪,不怕火土,子弹造成不了致命伤害。   贺玄一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杀意。   众人还未反应,尸傀张开嘴,磕磕碰碰的扑过来。   贺玄一向前跨出一步,一张黄符贴在王建国额头。   王建国顿住,垂下脑袋,仿佛陷入了沉睡。   不等众人喘息,树林深处接二连三走出一道道黑影。   “是那个通缉犯。”刘局立刻认出通缉令上的人。   “一共七个人,没错,就是他们,他们果然流窜到了莲花山!”   只是通缉令上的照片,与眼前灰白色的脸孔相差甚大。   话音未落,尸傀猛地扑过来,他们速度远超王建国,发出野兽的咆哮。   刘局开枪了。   子弹射中尸傀身体,石沉大海,只阻挡了稍稍一瞬。   眼看尸傀就要攻击到面前,撕咬他们的身体,   “退后!”   贺玄一向前跨出一步,将所有人拦在身后。   七星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声,剑身上,七枚铜钱同时亮起,北斗七星荧光从天落下。   “贺大师,小心!”   眼看第一只尸傀扑到面前,李长彪心跳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众人纷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贺玄一没有退,反倒是迎上去,七星剑横斩,玩具似得木剑化作剑影,划过尸傀。   一声闷响,刚才子弹都打不死的尸傀,仿佛腐朽的木头,不堪一击。   黑色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贺玄一眼神更冷,手腕反转,挥向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具尸傀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大师,留一个活口——”刘局喊道,说完意识不对,这样的嫌疑人还算是活口吗,谁家活人的血是黑色的。   贺玄一听懂了他的意思,飞快收割第五第六具尸傀,留下最后一个。   七星剑上的七枚铜钱同时亮起,飞出七道星光,分别钉入尸傀的七处穴位。   星光入体的瞬间,尸傀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以扭曲的姿势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贺玄一挽着剑花,收起七星剑。   “解决了?就这么解决了?”众人不敢置信,看向贺玄一的眼神仿佛看神仙。   李长彪看向那具贴着黄符的伙伴,忍不住问:“大师,他还有救吗?”   众人纷纷抬头,眼底满是期盼。   可惜,贺玄一注定要让他们失望。   他微微摇头,冰冷的告知:“活人已死,无可挽回。”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被这些尸傀的阴气影响,起尸了,尸体最好尽快火化。”   方才没直接毁掉尸傀,已经是看在他身份上,保留全尸,也好让家人见到最后一面。   无可挽回的答案,让众人眼底悲哀,心情越发愤怒。   “什么鬼东西,害死了这么多人。”张帅忍不住狠狠踹了那尸傀一脚。   刘局惊声道:“别动它,把它带回去,到时候……”   到时候上头不信,他们就把这东西交上去,也好结案。   总不能让兄弟们白白牺牲。   想起方才的诡异画面,刘局看向贺玄一:“大师,它还会醒来吗?”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心底暗道麻烦。   “四十九日内不会,多晒晒太阳,能延长这个时间。”   他扫了眼刘局的脸色,提醒道:“越快火化越好,否则一旦出现意外,后果自负。”   刘局点了点头,又问:“大师,他们怎么会变成这种鬼东西,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作祟,能不能找到他?”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贺玄一也很想找到背后之人,但尸傀被毁后,阵法已破,阴气大量流失。   “他不在这里。”   众人脸色又是一沉。   恨得咬牙切齿,害死他们这么多兄弟,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   “你们可以从这几个人的身份开始查,也许会有线索。”贺玄一提醒。   刘局深吸一口气:“请大师帮忙,找到其他人。”   他此时还心存侥幸,希望七个人里还有活口,可惜,每一次发现都是尸体。   直到在一棵老槐树下,他们找到了赵所。   他靠坐在树干上,右手死死握成一个拳头,仰着头,双眼怒睁,胸口没有起伏。   黄公安飞快上前,颤抖着手指靠近,量过呼吸,按了脉搏,沉重的摇了摇头。   “赵所!”张帅噗通一声跪下来。   “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死,他明明可以逃出去的。”   李长彪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用力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老赵……老赵你怎么就……”   黄公安声音都在颤抖,他摇晃着赵所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你他妈给我醒过来,你不是要查李怀玉吗,我帮你,我帮你还不行吗!”   刘局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摘下帽子,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贺玄一站在人群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还没来得及将李怀玉的消息告诉这个男人。   哭得满脸通红,黄公安强撑起,试图合上赵所的眼睛,却怎么都合不上。   “老赵还有未了的心愿,他合不上眼。”   黄公安声音沙哑:“老赵,我答应你会继续查,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追查当年的事情,你安心的走吧。”   可赵所依旧不能合眼。   贺玄一微微皱眉,走上前去。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中,有的是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黄公安忍住眼泪,看向那个紧握的拳头,想到什么,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可不管他多用力,依旧无法掰开。   “我来。”   贺玄一蹲下身,伸手按住那个拳头。   然后,众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赵所左手忽然抬起,死死抓住贺玄一的手,力道大的惊人。   【你答应过我——】   贺玄一听见了。   赵所临死前唯一的执念,是他应允的那件事,找到李怀玉的死因。   贺玄一微微吐出一口气,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我会遵守诺言。”   无论如何,无论过多久,都会帮你找到李怀玉的死因。   我会找到李怀玉的灵魂,将他从囚禁中释放,转世投胎。   现在,请你安心的离开吧。   贺玄一松开手。   赵所的眼睛安详的合上了,紧握的拳头舒展开来。   碎裂的平安扣化作粉尘,随风散落,贺玄一皱眉,伸手一挥,将碎末收拢进口袋。   众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都落到赵所掌心。   冰冷的掌心赫然剩下一样奇怪的东西。   “钉子?”   贺玄一拿起钉子,三寸来长,非金非木,通体乌沉,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指尖甫一触碰,便感受到一股彻骨的阴寒。   锁魂钉。   贺玄一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这些恶心的东西怎么还没断绝。   “这是什么?”刘局凑过来,声音冷凝。   “锁魂钉,驱使那些尸傀的法器。”   贺玄一冷声解释:“有人提前将锁魂钉钉在这棵树上,那几个嫌疑人出现在莲花山,并非意外。”   “赵所发现了钉子,拔了下来,所以张帅才能逃出去,不然他也会死在这里。”   怪不得尸傀对付起来这般容易,原来法阵已经被破坏了一半。   贺玄一低头看向赵所的尸体,心情沉重。   这位长者靠着一腔意志力,和所剩无几的平安扣,硬生生为张帅留住了一线生机。   自己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贺玄一并非热心肠的大善人,对这样的人也会心生敬意。   “这东西还会不会惹祸?”   贺玄一没有回答,取出一张黄符,裹住锁魂钉,这才站起身,将钉子交给刘局。   “黄符先别掀,多晒晒太阳就没事了。”   “这种材质很特殊,乃是阴沉木,十分稀有,你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去查。”   刘局小心翼翼的接过去,手头一沉,脸色极其难看。   乌黑的钉子上有暗红色光泽,像是在血液中长时间浸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并未放开钉子,眼底满是坚决:“我一定会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这是对牺牲同伴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带上兄弟们,回家。”刘局沉声道。   黄公安抹了把脸,半跪下来,将赵所轻轻背起来。   张帅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的颤抖。   李长彪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不要辜负他们的牺牲。”   其余人默默上前,将一具具遗体抬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们。   贺玄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还残留着锁魂钉的阴寒,真让人不爽。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用鲜血喂养尸傀,用阵法拘禁死者,用邪术残害人命。   真是——十分该死。   萦绕在莲花山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对讲机传出嘈杂的呼叫声。   外面的人已经等疯了,刘局亲自带队进去,要是出不来的话怎么办?   幸好——   “出来了,他们都出来了!”   惊喜戛然而止,众人就看到那一具具被抬出来的遗体。   笑容僵在脸上,人群发出压抑的哭声,愤怒的咒骂声,所有人脱下帽子,挡住眼底的悲愤。   贺玄一没有站在队列里,独自走向一旁。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长彪走过来,眼眶红肿,声音带着嘶哑:“贺大师,刘局让我先送你回去。”   “这儿——暂时结束不了,刘局说您今天受累了,他会向上申请特殊表彰。”   贺玄一并不在意所谓的表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离开莲花山。   后视镜里,人群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连压抑的哭声都消失不见。   车里面很安静。   李长彪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开口。   “大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贺玄一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枪打不死,刀砍不动,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李长彪拽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今天的所见所闻,实在是超出了他的世界观。   即使知道贺玄一算卦准,可用这些害人?   李长彪闻所未闻。   “大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想替兄弟们报仇。”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如果知道是谁,我不会放过他。”   可惜,那人太过谨慎,跑得太快,贺玄一也没找到。   李长彪沉默许久,再次开口问:“杀人于千里之外,他们就这样无法无天,学了些本事就用来害人,这算什么!”   说完,他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贺大师,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藏头露尾的畜生。”   贺玄一自然不会介意,淡淡道:“确实畜生不如。”   “不过你可以放心,会这样本事的人少之又少,用来作恶的人更是万中无一。”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们迟早会自食恶果。”   贺玄一开口道:“利用邪术害人,人人得以诛之。”   听着这不算安慰的安慰,李长彪微微吐出一口气,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汽车一直开到上河村村口,贺玄一让他停下。   “天色已晚,我妈他们肯定已经睡了,车子动静太大,在这里停下就好。”   他推开车门下去。   李长彪连忙跟着下来,追了两步:“贺大师,我——”   “回去好好休息,多晒晒太阳。”   贺玄一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李长彪叹了口气上车掉头,开出去才想起来:“我想求一张平安符来着,怎么就给忘了。”   再一想,现在都三更半夜了,再去打扰不像话。   不如等一等,等局里头这摊子事情处理好了,再去商业街求平安符也不迟,拉着大家一起去,一人一个。   夜风很凉,贺玄一快步回到家门口。   这个点,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堂屋却亮着一盏灯。   贺玄一推门进去,就看见王金花托着下巴,坐在八仙桌上等他回来。   心底一暖,贺玄一轻轻拍了拍母亲:“妈?我回家了,你回屋睡吧。”   王金花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站起身上下打量儿子。   见他果然没事,顿时大大松了口气:“怎么才回来,莱莱几个说要等你,结果睡着了都没等到。”   又问:“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吃,吃饱了再睡吧。”   “妈,别忙了,吃饱了睡不好,快去睡吧。”   贺玄一无奈,把亲妈推进房间。   王金花压着声音:“那你也早点睡,明天晚点起来,多睡一会儿。”   哄好了母亲,贺玄一转身回屋。   贺星扬在隔壁,床上只躺着一只肥兔子。   兔爷睡得四仰八叉,忽然抽了抽鼻子跳起来:【好臭好臭,你又去了哪里,沾染了一身煞气,臭死兔爷我了。】   贺玄一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嫌臭滚一边去。”   见他心情不好,兔爷不敢吱声,悄默默蹲在床脚。   贺玄一盘膝坐下,灵力运转,驱散了带回来的煞气,顺便将整个贺家冲刷了一遍,没留下任何隐患。   李怀玉、尸傀接连出现,让贺玄一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不是恐惧,而是本能的警觉。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更可怕的是,他们藏在暗处,蛰伏不出,不知道在哪儿盯着他,择人而噬。   贺玄一心神不宁,忽然起身,翻出剩下的材料。   略过黄纸,目光落到铜钱上。   伸手拿出一枚铜钱,贺玄一已经有了想法。   他将铜钱全部倒出来,飞快挑选出需要的,一枚一枚摆开,总共四十九枚。   左手掐诀,右手灌输灵力,第一枚铜钱褪去铜臭,莹润如新。   兔爷支棱起两只耳朵,目光灼灼的看着这一幕,再一次认识到自己主人的牛气。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最后一枚铜钱闪过荧光。   贺玄一闭目调息片刻,收起桌上的铜钱,走出房门。   此刻天边泛起紫光,再过一会儿就会天亮。   贺玄一纵身一跃,踩在屋檐上,目光扫过整个上河村。   四十九枚铜钱腾空而起,按照天罡方位排列,形成一个完整的守护阵图。   贺玄一以灵力牵引,铜钱深入地下,作为阵法节点遥相呼应,将整个上河村笼罩其中。   从今往后,但凡有恶意触及,就会遭遇阵法反弹。   上河村之内,邪祟不侵,魑魅魍魉都得避着走。   贺玄一从屋顶跃下,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   还是太勉强了。   身体内灵力用尽,疲倦就涌了上来。   【臭主人,让你逞强。】   兔爷小小的身体蹦起来,撑住大大的主人,硬把他扛了回去。   贺玄一趴在床上,勾起嘴角笑了笑:“总算能睡一个安稳觉。”   穿越之后头一次,贺玄一没了打坐调息的心思,盖上被子昏昏睡去。   薄被上有阳光的味道,一定是白天王金花刚拿出去晒过,她不知道儿子晚上不睡觉打坐,总是尽所能照顾他。   兔爷还想哼哼两句,见他睡熟了,闭上嘴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兔爷往枕头旁挤了挤,趴在它身边不动了。   这头贺玄一布置好阵法,睡得安安稳稳。   另一头,莲花山下,青州市局,无数人都没有合眼。   刘局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却执意不肯趴一会儿。   “时间就是金钱,耽搁的时间越长,线索越少。”   刘局眼底满是冷意:“查,从嫌疑犯的人际关系查,但凡有接触过阴沉木的,先抓起来,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同伴牺牲的愤怒,让警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反扑,抓捕迅速展开,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第48章 第 48 章:重创   莲花山事件后的三天,是青州市局有史以来最高效,也最暴烈的三天。   刘局将办公室搬到了审讯室,浓茶灌了一壶又一壶,眼底布满血丝。   白板上,一个个名字和线条,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收紧。   “开始抓捕。”   这是他三天中说的最多的四个字。   刑警队带着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从嫌疑人与阴沉木开始,一条条线往外扯。   整个青州市风气为之一紧,甚至比当年严打时期还要紧张,一时间宵小都消失不见。   躲在暗处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警察的反应会如此迅猛决绝,甚至不顾后果。   城郊废弃厂房里、青州市下辖的乡镇,甚至还有跨市追捕。   “啪——”   隔壁市公安局队长怒气冲冲地摔下本子:“青州市局是什么意思,跨市抓捕,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这是违规操作。”   话音未落,就被叫进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青州市太不懂规矩了,我知道他们损失了很多人,正在气头上,但也不能这样乱来吧?”   局长拧眉抬头:“省里头让我们全力配合,这伙人连警察都敢杀,穷凶极恶,一定要全部抓捕。”   他起身安抚道:“其他的问题先放一放,等这件事结束再说。”   想到那些牺牲的同志,队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打通了关系,抓捕越发顺利,嫌疑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落网。   一座偏僻的老茶楼里,老干部打扮的男人沉着脸,连喝茶的心思都没了。   “师兄,我们在青州市铺开的网都被破了,下线被抓的被抓,剩下的察觉风声不对跑了。”   老干部黑沉着脸:“一群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关键时候,师父叮嘱过多少次不要节外生枝,偏偏在这时候去招惹警察,给我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想到自己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打开青州市的局面,却被别人破坏得一干二净。   更可恨的是,那人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来收拾烂摊子。   老干部摩挲着手中串珠,忽然问:“市局请来破阵的算命先生,可找到了?”   “姓贺,临山镇上河村人,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据说是李怀玉的传人。”   老干部忽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来:“这可巧了——”   是不是李怀玉的传人另说,可能破除阵法,手头有些本事。   可惜了,选了跟警察合作,不能为他所用。   就在这时候,外头冲进来一个人,脸色慌张:“师兄,小马栽了,警察肯定会找到我们。”   老干部闪过冷意,淡淡地道:“怕什么,警察再有本事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心底到底担忧,他猛然起身:“先离开青州市,等风头过去再说。”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   老干部摆了摆手:“地盘没了,可以再打,这次是栖云子惹出来的麻烦,师父要怪罪,也得先怪罪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栖云子背着师父,偷走了李怀玉的灵魂做万魂幡。   前些时候云栖观封锁,老干部暗线传出消息,说是李怀玉的灵魂出了问题。   栖云子大费周章,把那几个尸傀弄到青州市,是想斩草除根,断绝所有能影响到李怀玉的意外。   一听这话,师弟们都不敢反对。   临走之前,老干部眼底泛着冷意:“就这么走,太便宜那姓贺的,一个小小算命先生,竟敢跟我作对。”   “你去孔家送个消息,给他找点麻烦。”   “是。”   几道人影离开茶楼,分头行动。   警察局里,刘局猛地一锤桌子:“好不容易抓到的人,现在你们说,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死了?”   下属脸色都不好看。   “一开始审讯的很顺利,那个小马根本熬不出,马上就要交代。”   想到当时的画面,他哆嗦了一下:“就在他要开口交代的时候,忽然就掐住自己的脖子,扯都扯不开。”   当时审讯室里两个警察,都没能拽开小马的手。   人就这样死在了他们面前。   刘局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继续查,从他日常生活查,我就不信他们没留下任何马脚。”   忽然,李长彪敲门进来:“局长,有发现。”   “我们通过走访对比,发现这个小马经常去一家很便宜的茶楼喝茶。”   “每个月至少去一次,每次都待半个小时左右。”   “这跟他日常习惯很不同。”   刘局眼底迸发出红光:“立刻出发。”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围住茶楼盘查了一天,只抓到几个虾兵蟹将,真正的领头人早已离开青州市。   贺玄一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懒洋洋的。   一转头,吃了一嘴毛。   兔爷靠在他枕头边,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差点塞进他嘴巴里。   贺玄一无奈,推开兔脑袋,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活络了一下筋骨,贺玄一才想起昨晚收起的平安扣粉尘。   拿出黄纸垫在桌上,贺玄一翻出口袋,全部倒在了上头。   赵所身上那块平安扣,如今只剩下小小的一堆粉尘,灰白色的粉末,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玉石。   贺玄一伸出手掌感应,失望的叹了口气:“一丝灵力都没剩下。”   想必是在莲花山中,平安扣感知到危险,用最后一缕灵力保护自己的主人。   可惜——碎裂的平安扣,没能留住赵所的性命。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他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既然答应了赵所,自然是要做到的。   只是,如何找到李怀玉是个问题。   贺玄一想了想,取出一块质地相似的玉石,指尖灵力引动,粉尘落到玉石上,慢慢渗透其中。   白玉上出现斑斑点点,那是刚刚侵入的杂质,看起来像是玉中生藓,质地差了许多。   贺玄一并不在意,取出红绳,穿过那块拇指大小的玉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是什么?】   兔爷迷迷糊糊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奇怪的问:【你为什么要带这块,看起来好丑。】   “自然是有用。”   贺玄一没解释缘由,带在身上日日夜夜的浸润,有灵力牵引,说不定能召回那块平安扣的一丝残留。   平安扣出自李怀玉,两者之间有所联系,或许能成为他找到李怀玉的突破口。   做完这一切,贺玄一听见外头蹑手蹑脚的声音。   打开门,门外蹲着三小只。   贺姜莱懊恼的抬头:“爸爸,我们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   贺玄一笑着把孩子拉起来:“爸爸已经睡醒了。”   看了眼日头,倒是明白三小只为什么蹲在门口,这都十点多,快到中午了。   “儿子醒了,快来吃饭,妈算着就知道你该醒了。”王金花招呼道。   贺玄一过去一看,大清早居然还有猪蹄膀:“妈,这也太丰盛了。”   “你忙到半夜才回来,人都瘦了一大圈,是得补补,我特意起大早去买的,你快吃。”   贺玄一哭笑不得,暗道有灵力冲刷,这具身体的健康程度远超之前。   既然是亲妈的关心,贺玄一只得收下,坐下来吃了顿早午饭。   “爱吃就多吃点,明天妈再去买,咱家天天吃。”   王金花见他胃口好,松了口气,昨晚上儿子回家的时候,脸色可真不太好。   正说着话,隔壁响起机械声。   王金花解释:“是工程队来了,开始打地基,你今天不出门吧,待会儿过去看看,给那几位师傅发个烟,让他们好好干。”   贺玄一点头答应了。   昨晚的事情还没结束,估计这几天青州市气氛紧张,他还是别去冒头为好,省得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摸了摸贺姜莱脑袋,贺玄一表示:“过几天爸爸再带你去青州市。”   贺姜莱很懂事:“爸,正事儿重要。”   吃过饭,贺玄一往新房子走了一趟。   有工程队在,王金花付钱爽快,他们的速度效率也都拉满。   才头一天,贺玄一过去的时候,地基已经挖得老深,远比人力强。   要是能保持着速度,估计过完夏天,房子就起好了。   工程队队长严鹏接过烟,也不抽,脸上带着笑:“房子交给我你只管放心,我们有经验,镇上严华严老板知道吧,他家小洋房就是我给造的。”   “虽然我们是私人工程队,但质量绝对不差。”   他拍着胸脯表示:“造好了,房子但凡有问题,你来找我。”   贺玄一观察着他的面相,确实是个实在人,村长表舅介绍的工程队很靠谱。   “哥,那就拜托你了,我平时不能经常过来,劳烦你多盯着点。”贺玄一索性将剩下的半包烟全塞过去。   严鹏哈哈一笑:“我拿了钱,肯定得盯着。”   又说:“潘鸿飞潘哥是你二姐夫吧,昨天他特意来找我,说我要是不好好干,他饶不了我,潘哥那是我兄弟,我还能不上心。”   贺玄一才知道,中间还有这一层关系。   脑子一转,二姐夫虽然油腔滑调的,但有事儿也是真上。   不过贺玄一来之后,还没跟这位二姐夫打过交道,不知道原主的记忆能信几分。   溜达了一圈,有工程队在,贺玄一压根插不上手,索性转身回家了。   刚进屋,贺遇捧着个奶粉罐跑过来。   “爸,弟弟的奶粉罐空了,可以送我吗?”   贺玄一奇怪:“你要空罐子做什么?”   “想喝奶粉的话,让你奶泡,家里还有。”   他之前觉得三孩子跟王金花都营养不良,得补补,所以小孩成人奶粉买了不少。   贺遇嘿嘿笑:“我就是想玩,能不能送我?”   “想要就拿去吧,就一个罐头。”贺玄一笑道。   贺遇欢呼一声,抱着奶粉罐就往外跑,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走进院子,贺玄一就知道贺遇为什么堵在门口问。   王金花一边切南瓜一边念叨:“奶粉罐也能卖钱,价格比铁皮还贵,阿遇这孩子真是的,汽水瓶还不够,还要罐子。”   即使现在手里有钱,王金花还是改不了抠搜的习惯。   “就一个罐子,他想要就给他呗。”贺玄一劝道。   王金花挑眉瞥了他一眼:“得得得,就我唠叨,孩子想要啥就给啥,我看你是要把他们都惯坏了。”   贺玄一不同意这话:“妈,咱家莱莱阿遇玥玥都是好孩子,聪明懂事孝顺,惯不坏。”   被夸了的两姐妹眉眼弯弯。   贺姜莱立刻跑过去:“奶,我帮你一起干活。”   王金花也疼孩子,听了就笑:“就几个南瓜,奶一会儿就干完了,你跟玥玥也出去玩吧。”   她可不敢让孩子拿刀,万一切到手可不好。   贺莹莹在对面煮南瓜,听见这话就笑:“咱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最疼孩子了。”   “切这么多南瓜做什么?”贺玄一好奇的问。   他也想帮忙,结果一上手就被嫌弃笨手笨脚,给推一边去了。   王金花头也不抬:“你不是爱吃南瓜饼吗,我想着家里的南瓜甜,给你做一些尝尝鲜。”   贺玄一顿了顿,原主是爱吃南瓜饼。   准确的说,原主啥都爱吃,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会,典型的享福命。   王金花手脚麻利,又有贺莹莹帮忙,一会儿就切完南瓜,开始做南瓜饼。   她特意做了两种。   一种加了糯米粉,压成一个个圆饼,上头印着手指印,蒸一下就能吃,虽然没放糖,但灵力催生出来的南瓜够甜,吃一口软糯香甜。   另一种就麻烦些,捏好后在中间裹上豆沙馅,用铁锅油煎,煎出来的南瓜饼表面金黄酥脆,内里糯香,口感更复杂。   “儿子,你来尝一个甜不甜。”   第一锅出炉,王金花就抬头招呼。   结果一喊,贺玄一领着两个女儿都过来了,一人一个,就站在灶台旁边吃。   “唔,好吃。”贺玄一竖起大拇指夸,“妈,你这手艺去镇上开店都够了。”   王金花被逗得哈哈笑,谦虚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前你奶做饭才好吃,我才学了她三分,哎,可惜她走的早,我都没学全。”   “莹莹,你也别忙了,过来吃一口歇一歇。”   贺莹莹接过一个,咬了口眯起眼睛来:“真好吃,妈,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不是我手艺好,是咱家的南瓜好,如今也舍得放油了,以前哪儿敢。”   王金花自己也尝了一块,香味十足,认定是南瓜的功劳。   大家都吃得香,可怜贺星扬还小,在摇篮里使劲啊啊啊,想要尝一口。   “你现在可吃不了,只能喝奶,等一千长大了,奶再给你做。”   王金花笑着捏了捏小孩儿脸颊。   如今的贺星扬,早已经没有刚出生的瘦猴子样,白白胖胖的,爸妈优秀的基因得到了充分发挥,看着就招人疼。   被捏着脸颊,贺星扬还以为逗他玩,手舞足蹈的笑起来。   王金花更是高兴,忍不住夸道:“再没见过比咱家一千更好养的孩子,能吃能喝不爱哭,这才刚过百天,晚上都能睡整觉了。”   “看来几十块一桶的奶粉还是有用,我瞧着比喝人奶还好。”   贺玄一笑而不语,暗道要不是他在,贺星扬可活不到成年,更别提这么健康。   正吃得高兴,贺遇抱着奶粉罐头哒哒哒跑进来。   “啊,你们都在吃好东西,怎么不喊我。”一看,贺遇顿时气鼓鼓。   王金花没好气的骂回去:“你自己跑得没影,还有脸怪别人,去哪儿弄得一身泥巴,赶紧去洗洗。”   “洗干净点,不然吃了闹肚子。”贺玄一提醒。   贺姜莱吃完最后一口,拉着弟弟往脸盆走。   “把罐头放下吧,家里没人跟你抢。”贺姜莱无奈,觉得弟弟偶尔有些虎。   “那不行,里头都是我的宝贝。”贺遇吸了吸鼻子。   贺姜莱双手叉腰:“你还吃不吃南瓜饼了?”   “那好吧。”贺遇依依不舍的放下来。   贺姜莱见他这么宝贝,好奇的凑过去看。   “啊!”   她被恶心的连连倒退,指着弟弟惊叫:“阿遇,你弄回家这么多蚂蟥干什么,赶紧丢掉。”   贺玄一过去一看,可不是,奶粉罐里全是蚂蟥,一条条纠缠在一起,那画面,看得他都觉得恶心。   生怕奶粉罐被丢掉,贺遇急得直跳脚:“你知道什么,蚂蟥能卖钱。”   王金花也觉得蚂蟥恶心人,冷着脸呵斥:“蚂蟥能值什么钱,赶紧丢掉,别弄家里来。”   贺遇涨红脸:“就是能卖,我听老仇伯伯说的。”   他口中的老仇伯伯,是村里的一个孤寡户。   五十出头的样子,无儿无女,跟侄子住在一起,平时靠打打零工,抓鱼摸虾换钱过日子。   因为自己没孩子,所以特别乐意带着村里的孩子一起玩。   贺遇护住奶粉罐子不肯让开:“这都是我辛辛苦苦抓来的,不许丢,我要留着卖钱。”   眼看要闹起来,贺玄一轻咳一声。   “蚂蟥确实能卖钱,但得晒成蚂蟥干,供销社农技站应该都会收购,能有7、8块一斤。”   一听这话,王金花几个都傻眼了。   凑过去看了看恶心人的蚂蟥,王金花满脸诧异:“这东西田里头多的是,烦人的很,居然真的能卖钱?”   “哎呦喂,我家阿遇才几岁,居然都能挣钱了。”   甚至觉得蚂蟥看起来金灿灿,也没那么恶心人了。   贺遇骄傲的挺起胸膛来:“那当然,我可不是瞎玩。”   贺玄一扶额,大概是从小生存环境堪忧,家里头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勤俭节约,贺遇更是满脑子挣钱。   但也不算坏事儿。   贺玄一想了想,觉得不能阻止儿子的小爱好。   “阿遇自己愿意,那就让他自己干吧,到时候爸带你去镇上卖掉,卖掉的钱你自己存着。”   贺遇眼睛一亮:“真的吗,爸,你真好。”   贺玄一见他满脸兴奋,不得不泼了盆冷水:“六七斤活蚂蟥,才能晒出一斤蚂蟥干,你还得把蚂蟥干分类,大的小的价格不一样。”   就奶粉罐里那么点蚂蟥,估计晒干了,一两都不足。   贺遇完全不在意,嘚瑟的说:“反正我每天都要出去玩,抓蚂蟥也很好玩,还能挣钱,以后我每天都要去抓,攒够了再去卖。”   “爸,等我卖了钱,我请你去吃糖芋苗。”   钱还没到手,贺遇就给安排好了。   王金花忍俊不禁,笑着问:“就请你爸,奶没的吃吗?”   “奶不骂我的话,我也带你去,大姐玥玥三姑也可以去。”贺遇得意的扬起小下巴,“我请客。”   王金花笑得停不下来,往他嘴里头塞了一块南瓜饼:“好好好,奶等着那一天。”   得到支持,贺遇更来劲了,特意在院子里规整出一块竹篾,将活蚂蟥放上去晒干,不许任何人碰他的宝贝。   其实除了他,也没有人愿意碰,连靠近都不乐意。   贺姜莱路过都要闭上眼睛,一条条蠕动的蚂蟥,实在是太吓人了。   但知道能挣钱,家里没有人反对。   王金花还特意找出几块砖头,将竹篾压得严严实实,免得被风吹走了。   贺遇怕蚂蟥逃走,也不出去玩了,就叼着南瓜饼坐在旁边盯着,十分上心的样子。   贺玄一看着有趣,就是不知道这孩子能坚持几天。   第一天,贺遇兴致勃勃。   第二天,贺遇坚持不懈。   第三天,贺遇使劲给自己鼓气。   “玄一,在家呢。”   王村长背着手走进来,看到这架势也吓了一跳。   “弄这么多蚂蟥做什么?”   “孩子闹着玩儿的。”   贺玄一起身,递过去几块南瓜饼:“我妈做的,味道很好,尝尝。”   王村长咬了一口,心底记挂着儿子,没啥吃东西的兴致。   “昨天我给你慧东哥打电话,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不过上京离得远,还得转车,路上就得三五天,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你说来得及吗,路上不会出事吧?”   贺玄一见他愁的眼皮下一片青黑,估计连着几天晚上都没睡,只能安慰。   “暂时不会有事,等慧东哥回来,我看了再想办法。”   王村长松了口气:“好好好,到时候还得辛苦你。”   他又说:“工程队那边开工了,表舅知道你忙,每天会过去看一眼,你不用太操心。”   这话的意思,就是会帮他当监工。   贺玄一笑着接受了这份好意。   王村长一走,王金花就奇怪的问:“慧东要回来?这不年不节的,他工作不忙吗?”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贺玄一没回答。   王金花瞪了他一眼:“神神秘秘的,啥事儿还不能跟我说。”   正要多说两句,门外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王金花还以为是工程队呢,结果人进门,她立刻拉下脸。   “怎么是你!”   蔡时堆着笑容,对她的冷脸并不在意,笑着说:“婶,好久不见啊。”   王金花撇了撇嘴,觑眼看儿子,生怕他又大手大脚的花钱,这才几天,这人咋又上门了。   贺玄一也奇怪:“蔡老板,你今天过来是?”   王金花故意说:“哎呀,刚付了工程队的钱,我家可没钱了。”   蔡时哈哈一笑:“婶子,贺大师,我今天不是来卖东西,是来送钱的,有一户人家听说贺大师的本事,让我上门牵个线。”   一听不是来赚钱,是来送钱,王金花敌意顿消,客客气气的招呼起来。   蔡时连忙拦住,笑着摆了摆手:“他家说了,事情能成,就给这个数。”   “五百?”王金花诧异的问,这可不少了。   蔡时摇了摇头:“婶,五百哪儿值得我跑一趟。”   王金花瞪大眼睛:“啥,难道是五千?”   “五万!”蔡时笑着说出一个数字。 第49章 第 49 章:陷阱   “五万!”   王金花倒抽一口冷气,嗓子差点没劈了叉。   虽说她见过十万块,可请人算命,开口就要五万块,她儿子这么值钱吗?   王金花这会儿不敢再插嘴,只转头看着儿子。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也有些诧异。   这年头万元户还是稀罕物,能一口气拿出五万块的人家少之又少,更别提是拿出五万来算命。   刘恒发会给一万块感谢费,是自己一卦,救了他妻儿性命。   严华舍得拿出十万块,是全家差点死绝,这才狠心拿出来,即使如此也心疼的很。   两人的共同点是下海早,挣钱快,所以积攒了家底,舍得拿钱。   可现在,他人都没去,对方就开出五万块的高价。   五万块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一百来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个一两千。   五万块,够他们攒上二三十年。   贺玄一挑眉:“对方什么来头?”   蔡时见他没一口回绝,笑着说:“青州市,姓吕,说是家里不安宁,怀疑祖坟出了问题,想请大师上门看看。”   “吕?”贺玄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王金花欲言又止,心底直打鼓,谁家五万块请人看坟头,这家人怕不是钱多烧得慌。   蔡时笑着说:“有钱人讲究,这家人我认识,只要能找到原因,肯定不能赖账。”   “贺大师,您在青州市商业街的名声传出去,人家才会想到你,要不是这几天你都没去,他家也不能找到我牵线。”   贺玄一连着几天都没去商业街,主要是杂事缠身,手里也没那么缺钱了。   不过五万块。   他之前还想着买摩托车,来回方便,王金花手里头的钱要造房子不能动,能有五万块外快也不错。   连着几天休息,骨头都懒了,是该出去松松筋骨。   贺玄一没犹豫,点了点头:“行,这活儿我接了。”   蔡时更是高兴:“那还等什么,吕家等得着急,咱这就出门,今天就能把这五万块拿到手。”   “这么着急?”贺玄一诧异。   蔡时压着声音说:“祖坟出问题可不得着急吗,人有门路,认识的人多,咱不快点去,生意就被别人抢了。”   “能舍得给五万块的主,青州市也没几个。”   贺玄一一想也是,既然都答应了,早去晚去都一样。   “妈,那我出门一趟,不一定啥时候回来,你别等我。”   他叮嘱了一句。   担心王金花又等到三更半夜。   蔡时拍着胸脯说:“婶子放心,我会照顾好贺大师,要是晚了,他就住我那儿。”   贺玄一跳上拖拉机,蔡时吭哧吭哧摇着火,突突突地开出了村。   王金花站在门口,眼里藏着担心。   “五万块看个坟,这活儿靠谱吗?”   贺莹莹倒是说:“市里头有钱人多,咱们这边万元户都稀罕,可青州市里,万元户遍地都是。”   “哎,也是。”王金花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心底不安稳。   蔡时开着拖拉机,扯着嗓门交待。   “吕叔是我爸的朋友,两家一直有来往,他家从老爷子那一辈开始,发展的挺不错。”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吕家的背景,老爷子和吕叔都是从政,当过小干部,在青州市有些脸面。   等到吕兴这一辈,一路干到了国营厂厂长位置,算是杰出青年。   蔡时自嘲道:“虽说一块儿长大的,但我跟他没法比,他是七几年高材生,如今都干到了厂长,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杰出青年。”   祖辈交情好,蔡时跟吕兴却没什么来往,主要就是差距太大了。   “这次是吕叔找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了你的名声,这才找我牵线。”   蔡时解释道:“他家啥都好,儿子出息,媳妇孝顺,就是连生了三个孙子,头一个难产没了,第二个生下来没过满月,好不容易生了第三个,结果体弱多病。”   “眼看着孩子又要不行了,吕叔心里着急。”   贺玄一点了点头:“子孙养不住,通常是祖上有业力。情况如何,还得到地方再看。”   拖拉机吭哧吭哧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村庄口停下来。   蔡时跳下车:“就是这儿,吕叔退休后住在老家,祖坟就在山头上。”   贺玄一仰头看向小村庄,就在青州市市郊,村落不大,顶多十几户人家,房子倒是都造的很不错。   “吕兴这个人有本事有才华,但他读过书,不信这些,见了我也没好脸色。”   蔡时一边带路,一边解释:“这次吕叔找我们是背着他,咱直接跟他谈。”   贺玄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吕叔。   吕叔就在村口大柳树下等着,瞧见他们就招呼:“阿时,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贺大师吧,久仰久仰。”   大概是当过干部,说话打着一股子官腔。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落到暗沉的子女宫位置,微微眯起眼睛来。   因为小孙子的事情,吕叔愁眉苦脸,眉宇间有重重的川字纹。   蔡时笑着说:“叔,咱还客套什么,直接上山看坟吧。”   “我来带路。”   吕叔转身:“大师,待会儿请帮忙仔细看看,我家祖坟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连着夭折了两个孙子,如今第三个体弱多病,医生都说难养大。”   “我这辈子不算大善人,可也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这样了。”   唠唠叨叨了一会儿,他再次表示:“只要能解决我孙子的问题,五万块,一分不少。”   蓦的,贺玄一停下脚步。   吕叔疑惑的回头:“贺大师,怎么了?是不是山路难走?爬过这一段就好了。”   蔡时也一脸疑惑。   贺玄一扫过两人神色,脸色淡淡:“不必上山了。”   “什么?”蔡时惊讶。   吕叔更是连声问道:“为什么不上山了,答应的五万块我给,大师您好歹上去看一眼。”   贺玄一挑了挑眉。   不等他们追问,忽然,山脚下传来一阵热闹声音。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带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连带着村里干部一块儿冲上来。   “就是他。”   吕兴满脸愤怒,看着贺玄一眼神不善:“就是这个骗子,装神弄鬼,说什么上坟做法事,骗了我爸五万块,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啧——贺玄一眯起眼睛。   蔡时心头一跳,猛地看向吕叔,不敢相信他居然给自己设套。   吕叔却比他更震惊,拦在两人跟前:“误会,都是误会。”   “阿兴,是我主动请他上门看祖坟,这还是我们俩头一次见面,他没骗我钱。”   吕兴黑着脸:“爸,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被个骗子糊弄。”   蔡时顿时明白过来,没好气的骂道:“吕兴,你自己不信就算了,怎么能这么下作。”   “谁下作,你仗着这么多年的情分,骗我爸掏钱才下作。”   吕兴比他更生气:“以前我只觉得你不求上进,没想到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情,跟人合伙骗我爸的棺材本,真有你的。”   蔡时气得脸都黑了:“放你的狗屁,我——”   “警察同志,不用跟他们掰扯,光天化日他们弄这套封建迷信骗钱,被咱们逮了个现场,快抓起来。”   吕兴一开口,为首的民警上前,直接按住贺玄一的胳膊。   吕叔气得直跳脚,指着儿子大骂:“你这个不孝子,老子到底是为了谁,今天你要把他抓走,那就连我一起抓。”   蔡时更是试图阻拦,结果自己也被按住。   吕兴沉着脸:“爸,不管你怎么生我气,我都不能看着你被骗。”   民警推了推贺玄一:“走吧,回去好好交代,大老爷们有手有脚不好好干活,尽干这种骗人的事。”   贺玄一没有反抗。   从吕兴出现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陷阱。   蔡时吕叔也许不知道,但吕兴肯定是知道的。   任何反抗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贺玄一乖乖听话,不紧不慢的跟着民警下山。   只是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费周章的陷害他。   坐上车,贺玄一从窗口探出头:“蔡老板,不必告诉我妈,一会儿就能出来。”   蔡时愣住。   民警没好气的摇起车窗:“还想出去,你这罪名得蹲上三五年。”   贺玄一笑而不语。   吕兴对上那双眼睛,平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心底咯噔一声。   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贺玄一被拷在椅子上。   对面坐着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长的敲了敲桌子:“说吧,你是怎么诈骗的。”   贺玄一挑了挑眉:“我没有诈骗。”   “搞封建迷信就是诈骗,你诈骗老人,被人儿子告到了派出所,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五万块,你知道这是什么数额啊,早两天严打都够你吃枪子了。”   贺玄一脸色不动:“第一,我没有收钱。”   “第二,是朋友所托,我才过来帮忙看坟。”   “第三,我没有诈骗。”   “还不老实,认证物证都在,这次你跑不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本身就是犯法的。”年轻的民警在旁边接话。   贺玄一知道争辩没用,对方故意做局,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头整。   认清事实,贺玄一反倒是更冷静了。   他靠在椅子上,淡淡开口:“三天前,我在莲花山执行任务,协助警方破获大案,当时青州市局的刘局长,说要为我申请奖章。”   “两位,我的身家背景,刘局长比谁都清楚,不如你们打个电话,了解清楚再审讯也不迟。”   “什么刘局长马局长,别跟我来这套,今天神仙来了你也得交代。”年轻的一拍桌子。   年长的却皱紧眉头。   莲花山大案他有所耳闻,当时他们乡镇派出所的精英也被抽调,回来后那表情——   只是碍于上头的命令,大家都不敢说太多,言语遮掩。   难道——眼前这骗子,就是他们口中那位有真本事,协助查案的大师?   他按住年轻民警的肩膀:“等等,我出去找人问问。”   “老大?”年轻的愣住。   一个简单的以风水名义诈骗的案子,还要找人问?   年长民警没管他,深深看了眼贺玄一,起身走出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审讯室大门再次打开,年长民警走进来,脸色复杂。   “你可以走了。”   他直接过去打开手铐,看着贺玄一的眼神变了,从看骗子的不屑,到现在的惊奇审视。   贺玄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拷得发红的手腕,笑着道了声谢谢。   “你——”   年长民警叫住他:“小伙子,我有几位朋友,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说在莲花山多亏了你。”   “打击黑恶势力人人有责,不必客气。”   贺玄一挑眉微笑。   看着他背影,年轻民警目瞪口呆,一拍脑门:“老大,咋回事啊,咱就这样把人放了,这不好交代吧。”   年长的低声骂道:“交代个屁,惹上硬茬子了,等着吧,有人要倒霉了。”   派出所外,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   李长彪靠在车旁,穿着便装,正低头抽烟。   看到贺玄一出来,他掐灭烟头,走过去上下打量,见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这叫啥事儿啊,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九溪这边居然不认识你。”   贺玄一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小气,不会跟他们计较。”   李长彪被看穿讪讪一笑,这不是见过贺玄一拿木剑,砍尸傀如切西瓜,心生敬畏。   他也是底层民警,知道下面基层办事更加粗暴,动手也是常有的。   刚才来的路上就在担心,幸好,贺玄一没受伤,也不打算跟民警计较。   “贺大师,您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咋还给你举报进派出所了?”   贺玄一没有回答,目光看向另一头。   “等会儿。”   他朝着那边走过去。   蔡时脸色难看,吕叔更是铁青着脸,指着儿子鼻子大骂:“你这个混蛋玩意儿,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没被骗,你赶紧进去跟警察说清楚,他是无辜的。”   “你这么弄,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老子死了你才高兴?今天你不去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无论亲爹怎么闹,吕兴就两个字:“不去。”   蔡时阴沉着脸,他是看在上一辈交情份上,才特意去请了贺玄一过来。   结果闹成这样,这事儿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做人,道上谁还会相信他。   蓦的,他脸色一变。   “贺大师,你出来了?”   蔡时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人,这才多久,贺玄一居然完完整整的从警察局出来了。   贺玄一略过他,看向父子俩,微微勾起嘴角。   冰冷的笑容,让吕兴猛地打了个寒战。   吕叔下意识挡在儿子跟前,低头道歉:“大师,今天是我儿子不对,是我们家理亏,但这孩子也是担心我,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头去。”   “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车马费。”他连忙递出一个纸包。   贺玄一看都没看那个纸包,径直走到了吕兴跟前。   “告诉你身后的人,我会去找他。”   说完这话,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吕兴的肩膀。   “你干什么,别碰我。”吕兴反应极大,飞快往后退,脸色惊恐。   贺玄一笑容更甚,眼底满是冷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没再看父子俩,转身就走。   蔡时连忙跟上去:“大师,我真不知道他会来这一出,我要是知道,打死我都不能干,我——”   “我知道。”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迁怒。   对方既然设局,这件事迟早都会发生,有没有蔡时牵桥搭线都一样。   亲眼看着贺玄一上了车,蔡时看见车牌,心底咯噔一声,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身后,吕家父子俩还在争吵。   吕叔盯着儿子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做了什么,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不对,前几天是你忽然回来,跟人嘀咕祖坟的问题,还提到了贺大师。”   “你是故意的,谁让你这么做的!阿兴,你是不是疯了,他们这种人,就算不能交好也万万不能得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吕兴满脸不耐烦:“爸,这件事你别管,我心中有数。”   目光落到远走的吉普车上,吕兴忽然背脊发凉。   明明贺玄一只是轻轻的拍了他一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浑身不舒服,仿佛双肩压上了两块沉重的石头。   这会儿更是酸胀难忍,连抬胳膊都费劲。   吕兴并不知道,贺玄一看似随意的一拍,却拍灭了他身上两把火。   三把火仅剩下一把,阳气衰减,运势便持续走低,招惹的冤孽都会找上门来。   李长彪开着车,一次次看向身边的人,眼底带着好奇。   “贺大师,刚才你做了什么?”   贺玄一转过头,微微勾起嘴角:“你觉得我做了什么?”   李长彪讪笑:“那啥,杀人是犯法的啊,就算您是大师,也得遵守法律。”   贺玄一挑了挑眉,淡淡道:“放心,我要杀人,绝对没有人可以抓住马脚。”   李长彪一个哆嗦,脸色大变。   “不是,您不会真的要杀他吧,大师您这——”   他是警察,可不能坐视不管。   贺玄一翻了个白眼:“瞎想什么,我又不是杀人狂魔,再说了,修道之人最忌滥杀,会沾惹因果,我才不会因小失大。”   他只是拍掉了吕兴的两把火,让他自食恶果罢了。   修道人有仇当场就报,算什么因果。   “那就好那就好。”   李长彪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就说,贺大师仙风道骨,绝对不是滥杀的人。   他都佩服吕家那小子,居然敢跟贺大师作对,明摆着设套,粗浅的他都看得出来。   “贺大师,吕家那边,需不需要我帮你查查?”   贺玄一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拒绝:“不必了。”   过不了几天,吕兴自己就会送上门来,何必浪费这份人情。   李长彪欲言又止,等车子开到了上河村附近,才堆着笑容开口。   “贺大师,局里兄弟都想求一个平安符,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张帅靠着一个平安符才活下来,但凡经历过那天事情的公安,这会儿都想要。   只是连着几天,局里面太忙,贺玄一又没去商业街,大家只好暂时把这事放下了。   贺玄一挑眉:“可以,就当这次的感谢费。”   “不行不行,我们人多,哪能白要您东西。”   李长彪连忙道:“一百块一张,您看价格合适吗,您要是不肯收钱,我们真不好意思拿。”   “那就一百块。”   价格是低了点,但跟官方打好关系没坏处。   就像是这次,要不是刘局插手,贺玄一真的进去坐两年。   封建迷信这个罪名,在这时候还是有些敏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李长彪见他答应,高兴的咧开嘴:“那您看我什么时候来拿比较好?”   “你要是不赶时间,今天就可以带走。”   “啊?”   李长彪愣住了。   王金花正担心呢,听见外头的汽车引擎声,出来一看,跟早晨还不是同一辆车。   “儿子,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这车?”   这还不到中午,王金花原以为儿子就算当天能回来,至少也得天黑了。   “婶子,我又来打扰了。”李长彪笑着打招呼。   王金花认出他来:“这不是李公安吗,快进来,喝茶,莹莹,你去拿几个南瓜饼出来,李公安,这都是自家做的不值钱,你尝尝。”   李长彪很擅长跟老人家打交道。   “哎呦,那我今天有口福了,婶子做的肯定好吃。”   一会儿功夫,两人打成一团,熟悉的像是亲戚。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等一会儿。”   说完转身进屋了。   王金花奇怪:“你咋走了,也不陪李公安说说话。”   “婶子,贺大师进屋画平安符,我这次是来求符的。”李长彪连忙拦住她。   王金花愣了愣,暗道李长彪一个公安,居然也这么迷信,还亲自上门求平安符。   李长彪看出她的心思,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吱声。   他总不能说自己怕死吧。   轻咳一声,李长彪拿起一块南瓜饼吃,这一口,倒是真爱上了,凉透的南瓜饼别有一番风味,比刚蒸出来的更有嚼劲。   不知不觉,李长彪一口气吃了三块,这才不好意思的放下:“害,早上没吃饭,这不饿了。”   “你喜欢就多吃点,家里多的是。”王金花笑着招呼。   李长彪看着天色,想着今天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天黑了可不好走。   哪知道不到半小时,贺玄一就从房间出来了。   “一共十张,你先带回去,多的话可以退给我,还需要下次再来。”   贺玄一甚至没拿袋子,直接递过来十个三角符:“不能浸水,别的没什么讲究。”   李长彪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接住:“不多不多,肯定还不够分,谢谢贺大师,我一定好好保存。”   心想这三角符轻飘飘的,跟张帅那个硬币完全不一样。   一摸口袋却尴尬了。   出门太匆忙,他压根没带钱。   贺玄一看出他的窘迫:“钱不着急,下次给也一样。”   “我明天就送来。”李长彪忙道,带着十张平安符高高兴兴地走了。   人一走,王金花就憋不住话,连声道:“警察都信这个,儿子,如今你生意越做越大了。”   又问:“蔡老板介绍那生意怎么样?”   “没成。”贺玄一简单明了地回答。   王金花见他神色如常,没多想,还说:“也是,五万块哪儿那么容易挣,没成就算了,反正咱家现在钱够花了。”   却没看到儿子眼底的冷意。   买卖不成仁义在,但故意陷害他,贺玄一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倒是想看看,吕兴看见那两个缠在背上的孩子时,表情会多么精彩。 第50章 第 50 章:冤亲债主   李长彪开车回到市局,天色已经发黑,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摸到罪魁祸首的蛛丝马迹,结果却被人跑了,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长彪抱着平安符走进来,还没开口,就被人看到了。   “李哥,你手里拿着啥?”   一个眼尖的小年轻从椅子上蹦起来,三两步冲上前,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卧槽,平安符!不愧是李哥,这么快就求到平安符了,快给我一个。”   李长彪连忙举起手:“一百块一个,钱还没给呢。”   “一百块就一百块。”   十来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把李长彪堵在门口,七嘴八舌的嚷嚷。   “给我一个,我也要一个。”   “我先要的,上次在莲花山我就说了,李哥你先给我。”   “李哥你垫钱啦,来,我带着钱,现在给你。”   小年轻毫不犹豫,一百块是贵了点,但也就一个月工资,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舍得。   倒是有些年纪大,已经成家的,家里花钱地方多,一下子掏出一百块不容易。   李长彪被挤得差点喘不过气,扯着嗓门喊:“别抢,一共十个,这次没有下次再拿,不差这么点时间。”   话音未落,袋子就被人从手里头拽走。   “干什么呢!”刘局威严的声音传来。   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刚才抢的最凶的几个小年轻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李长彪涨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在分赃平安符吧。   “有用的东西,先给有需要的,没那么紧迫的就排队,抢什么,没规矩。”   刘局冷哼一声,拿出一张三角符,理直气壮的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待会儿来我办公室拿钱。”   等刘局离开,办公室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李长彪笑着摇了摇头,将袋子打开:“出任务抓捕嫌疑人的先拿,其他人先等等,明天还有。”   “放心,每个人都能拿到,亏不了谁。”   听了刘局的话,一个个都变得彬彬有礼,相互谦让起来。   李长彪自己也没留,但特意扣下一张给张帅。   分完了,李长彪就往医院跑。   张帅虽然留下了性命,但伤势不轻,最严重是心理受到了创伤,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头。   走到病房门口,李长彪撞上提着热水瓶出来的张母。   张母脸上带着愁容,眼下青黑,看见他就说:“长彪,你跟小帅关系好,待会儿进去劝劝他。”   “嫌疑犯穷凶极恶,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想不到,可小帅钻了牛角尖,一直在责怪自己。”   “再这样下去,我怕他走不出来。”   李长彪点了点头:“婶子,我进去劝劝。”   病房门关上,张母叹了口气。   早知道儿子会遇上这么凶险的事情,还不如干个文职,偏偏父子俩都不同意。   李长彪走进房间,病床上的张帅比前几天瘦了一圈,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凸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神情颓丧。   “小帅。”   张帅抬头,看见是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李哥,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局里头这么忙,我没事,你不用抽时间来看我。”   李长彪在床边坐下来,笑着说:“我可不是来看你的,是来给你送东西。”   说着,拿出那张三角符。   张帅眉头一动。   “贺大师的平安符,我特意求来的,往后咱们局里头一人一张,谁都不会再出事。”   张帅握着那个小小的三角符,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眼底闪过泪光:“贺大师说的对,是我太冲动,鲁莽害人,如果当时我听赵所的话,不擅自行动,说不定他还活着。”   随即陷入无尽的自责愧疚中。   李长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别这样想。”   “嫌疑人很狡猾,用假号码骗赵所出去,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你们的陷阱。”   张帅眼神一颤:“李哥,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针对赵所?”   “可是为什么?赵所这些年都在临山镇,他是个老好人,从来没得罪过人,为什么是他?”   如果不是这次的行动,他们也对这位老所长不熟悉。   李长彪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猜测,或许嫌疑人只是想挑衅警察,阴差阳错选中了你们。”   张帅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当时他太过害怕,如今想来,确实很不对劲。   “刘局那边怎么说?”   “线索断了。”   李长彪见他脸色暗淡下来,强硬的将平安符塞进他手中:“拿着,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局里的兄弟都在等你回去。”   张帅攥紧那个三角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折痕:“我还没正经谢过贺大师,要不是他,我恐怕也已经——”   平安符薄薄的,在手中几乎没有重量,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拿着,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沉重就慢慢散去。   半晌,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着了。   “李哥,我不会再逃避,赵所为了救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要为他报仇。”   李长彪见他打起精神来,拍了拍他手掌:“好,我们一起。”   紧握着那张三角符,张帅一直颤动的心脏,忽然镇定。   很快,他就沉沉睡去。   张母回来,看到儿子睡熟了,眼底闪过惊喜。   “小帅终于睡着了,这几天他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眼看身体都要拖垮了。”   李长彪目光落到那张平安符上,眼神微动,总觉得张帅能安睡,除了自己的安慰,更多是平安符的效果。   贺大师,果然是深不可测。   另一头,吕兴从警察局回来就感觉不对劲。   先是肩膀,那两处被贺玄一拍过的地方,起初只是发凉,慢慢变得酸胀,到了夜里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更加明显。   肩头沉甸甸的,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索性坐起身,伸手去摸后颈。   “怎么了?”旁边的妻子周敏被他的翻来覆去弄醒了。   吕兴打开床头灯,推了推妻子:“你起来帮我看看,这两个地方总觉得不舒服,是不是长什么东西了?”   周敏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仔细看。   灯光下,丈夫后颈和肩膀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周敏上手摸了摸,“没红没肿的,是不是你白天太累了?”   吕兴皱了眉头:“没事,睡吧。”   他关了灯又躺下,大夏天的,后脊梁却一阵一阵发凉,仿佛有人站在他后头,对着他的脖子吹凉风。   吕兴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熟睡的妻子,窗户在妻子那边,窗帘一动不动,显然没什么风。   “还是不舒服吗,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我知道你工作忙,但身体也要紧。”周敏关心的说。   吕兴心底发慌,却没法对妻子解释,只应付了一句。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其实白天在九溪镇派出所,看到贺玄一不到半小时,轻轻松松就出来的时候,吕兴就暗道不好。   原以为只是帮孔家一个小忙,给骗子算命先生一点颜色瞧瞧,哪知道——   半小时就出来,那算命先生,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有真本事。   无论是哪一种,他这次怕是撞上铁板了。   吕兴心底懊悔,不该为了攀上孔家,上赶着帮忙,连问都不问就使出这损招。   如今人没教训到,孔家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好处,自己却被弄得心神不宁的。   不,不能被吓到,肯定是那算命先生装神弄鬼,故意吓唬他。   他不能中计,自己吓自己。   “爸爸——”   又尖又细的声音钻入脑中,吕兴猛地惊醒过来,寒毛直竖。   他一把推醒身边的妻子:“是不是孩子哭了,你快去看看。”   周敏被他推得一个激灵,茫然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没哭啊。”   “让你去看就赶紧去,磨蹭什么!”吕兴声音忽然拔高。   周敏吓了一跳,他们结婚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孩子夭折的时候,丈夫都没对她疾言厉色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好好,我这就去。”   她没多想,只以为丈夫心疼孩子,毕竟这可是他们求了十多年,才终于又生下的独苗苗。   周敏也心疼小儿子,才三岁的小孩儿,自打出生就开始吃药,这些年吃的药比奶还多。   走到隔壁房间,周奶奶陪着小孙子睡,两人都睡得很安稳。   周敏细心的摸了摸孩子额头,没发热,睡得很熟。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蹑手蹑脚,没吵醒婆婆和儿子。   “孩子睡着呢,没生病也没哭闹,妈陪着睡得好好的。”   瞧见丈夫满头冷汗,脸色煞白,周敏低声道:“平安已经三岁了,你也别太担心,咱们好好养,他肯定能平安长大的。”   吕兴没接话,沉着脸按下电灯。   黑暗中,周敏拧了拧眉头,还以为丈夫在担心孩子,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没看到,吕兴压根没闭眼,死死盯着床尾。   两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里。   吕兴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跑,四肢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两个小小的影子慢慢向前移动,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一个刚出生的模样,浑身青黑,皮肤皱巴巴的。   一个两三个月的模样,脸色青白,穿着他亲自套上去的寿衣。   两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正对着他。   【爸爸,你为什么要杀我?】   【爸爸,我好疼啊,一直疼到现在。】   【爸爸,小弟弟为什么还不下来陪我们玩?】   两个孩子伸出青紫色的小手,按住了吕兴的口鼻。   【小弟弟不来,那爸爸就下来吧,下来陪我们玩。】   【嘻嘻嘻,我最喜欢爸爸了,爸爸快下来。】   “啊啊啊啊——”   吕兴终于崩溃。   “滚开,都滚开,别怪我,谁让你们投胎成我儿子。”   “我给了你们生命,用你们换考上大学,换好的仕途,有什么错。”   “不献祭了你们,我怎么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哪能年纪轻轻成为厂长。”   “老子年年给你们烧那么多香,你们怎么还不去投胎。”   “别缠着我,滚开!”   他语无伦次的尖叫起来。   啪的一声,卧室的灯被打开。   吕兴猛然清醒,看到妻子冰冷的面孔,正用怀疑、憎恶、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吕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吕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梦,居然把应该永远埋藏的秘密说了出来。   脸色瞬间比见鬼还要难看:“我,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敏敏,我明天还有事情,快关灯睡觉吧。”   “我问你,用孩子换上大学当厂长,献祭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敏声音拔高了八度,声音尖锐的像一把把刀子。   她死死的盯着同床共枕十多年的丈夫,像是看到了怎么可怕的东西。   周敏想起来,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正是丈夫第三次参加高考。   第一次没考上,第二次还是没考上,第三次的时候,公婆都开始劝他死了这条心,既然考不上,就好好在工厂上班,有他们照看,日子也能过。   吕兴不肯放弃,说这一次肯定会成功。   周敏那时候觉得他有志气,一直很支持他,怀孕后也坚持上班,说有她在,家里花销不用操心。   还记得高考前半个月,忽然早产,孩子生下来就断了气。   她想不通自己身体一直好好的,前一天还摸到孩子在动,怎么第二天忽然就早产了。   当时她自责不已,怪自己太逞强,才害得孩子早产去世,一度灰暗的想要跟着孩子一起走。   是吕兴一次次劝导,给她买各种好吃的,陪着她安慰,一次都没责怪过她,说他们还会有别的孩子,才让她慢慢好起来。   就是那一年,吕兴考上了大学。   周敏心底高兴的同时,还担心过吕兴成了大学生,将来会瞧不起自己。   幸好,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一直很好,吕兴从来没外心,就连她爸妈都夸他是个好女婿。   男人有出息,温柔体贴对她一条心,周敏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看错人。   夫妻俩除了没孩子,平时连吵嘴都少,吕兴从来都是哄着她。   后来,她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周敏恍然记起来,她怀老二的那一年,吕兴正跟人竞争副厂长的位置。   吕兴虽然是大学生毕业,起点高,但资历太浅,按理来说几个竞争人选中,他上位的可能性很低。   可偏偏——   她全都想起来了,老二生下来的时候健健康康,手脚有劲,一切都好好的。   可等她把孩子带回家,老二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医生只说什么新生儿猝死,说不清什么原因,只能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孩子死了,吕兴却爆大冷门,越过几个热门人选成了副厂长,后来又成了厂长。   周敏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肯落下来。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   周敏手都在发抖:“畜生,你这个畜生,他们是你亲生的骨肉,你怎么下得去手。”   吕兴脸色一沉,捂着发疼的脸颊,瞪着妻子,脸色变了几变。   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脸色,柔声安抚:“敏敏,别闹了,我都说了是做噩梦,梦里头都是相反的。”   “咱们夫妻十多年,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周敏就是太了解他了,心底忽然冒上来一股彻骨的寒意。   如果是污蔑,吕兴早就愤怒的破口大骂,怎么可能还跟她好声好气的解释。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半辈子,爱了半辈子,信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他。   蓦的,她想到隔壁的小儿子。   从出生起就多灾多难,就没好过一日,被医生断定养不大的小儿子。   周敏一个激灵,猛地翻身起来,转身走到隔壁房间,迅速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跑。   吕兴顿时慌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敏敏,你干什么,快把孩子放下来,大半夜你要上哪儿!”   “不管去哪儿,反正不能留在你身边,放手。”周敏厉声喝道。   吕兴心底发慌:“敏敏——”   “放手,不然我立刻大喊,让整栋楼都知道吕厂长干了什么好事儿。”   周敏冷笑:“我不怕丢人,我只要平安好好的。”   她眼底带着疯狂,仿佛被激怒的母狮,为了保护孩子能做出任何事情。   吕兴一顿,抓着她的手松开。   吕母听见争吵的声音醒来,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敏敏,怎么啦,是不是平安又生病了,阿兴,你快拿钱,咱一起去医院。”   “怪我睡太沉了,孩子生病都没发现,咱——”   却见周敏一句话不说,直接甩开儿子的手,打开门就走。   吕母连忙想跟上去:“快跟上啊,大半夜的,哪能让她一个人去。”   她想到儿媳妇连衣服都没换,担心是孙子病重了,满脸急色。   吕兴拽住她:“妈,我——”   见他脸色不对劲,吕母脸色发沉:“你什么你,你是不是做啥对不起敏敏的事情了,阿兴,做人得讲良心。”   甩开儿子的手,她急急忙忙追上去。   吕兴呆愣愣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急还是害怕。   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解释:“我也没办法啊,不用这个办法,我哪儿能考上大学。”   “考不上大学,一辈子比人矮一头,辛辛苦苦几十年都熬不到副厂长位置。”   “我才四十多就当上了厂长,只用了两个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嘻嘻嘻嘻嘻嘻——值得,很值得】   【爸爸,我很贵吗?】   【爸爸,小哥哥和妈妈走了,你来陪我玩吧】   吕兴猛地抬头,客厅穿衣镜里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他的肩膀上,赫然蹲着两个孩子。   一左一右,小手抓着他的脖子,黑洞洞的眼睛正直直看向镜子里的他。   【爸爸,你看到我们了——】   镜子里,两个孩子同时咧开嘴。   吕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   周敏抱着孩子低头猛走,她听见了婆婆的喊声,但不想停下来。   同床共枕十多年的丈夫都信不过,公婆她更加信不过。   可怜她前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没能看看这个世界。   都怪她,是她信错了人,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都是她的错。   抱紧怀中的小儿子,周敏心底恨极了,三岁的孩子,轻飘飘的,抱着还没有别人家一岁的重。   夜风吹过,小儿子动了动,靠在她怀里叫了一声妈妈。   周敏猛地惊醒过来,贴着他的小脸蛋:“妈妈在这里,平安,有妈妈在,谁都别想伤害你。”   彷徨的站在街头路口,周敏却迷茫无比。   她能去哪儿?娘家?她跟娘家关系不错,可大哥三弟都靠着吕兴才有工作,低人一头,见了妹夫跟见了财神爷似的点头哈腰,哪儿敢跟吕兴对着干。   警察?怎么报?即使报警了,谁会相信这种话,她什么证据都没有。   说不定她反倒是被当做疯子抓起来,她没了,平安就又落到吕兴手里。   蓦的,周敏想到公公,前些天公公透露过想找什么算命先生,觉得孙子接连夭折,是家里的祖坟出了问题。   公公前脚刚找的算命先生,后脚吕兴就出事,指不定有关联。   那个算命先生,是公公以前老朋友的儿子给介绍的,蔡时,在老街开白事铺子。   周敏一咬牙,抱着孩子找到了老街,伸手敲响白事铺子的大门。   大半夜的,殡葬铺子有些渗人,周敏却不觉得害怕,再可怕的东西,也比不过吕兴。   “蔡时,蔡老板,你在不在里头,求你给开个门。”   也是周敏运气好,蔡时平时都不住店里头,但今天刚闹出了事情,他心情不好,怕回家吓到老婆孩子,所以在店里头将就一晚上。   大半夜听见有人叫门,蔡时一个哆嗦。   抹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张了一眼,看清来人,他才连忙打开门。   “嫂子,你怎么来了?”两家走得近,蔡时当然认得吕兴的媳妇。   月光下,周敏抱着孩子,披头散发,穿着睡衣,赤着一只脚,要不是认出是她,蔡时都不敢开门。   他连忙拉开门栓。   “嫂子,这大半夜的——”   周敏抱着孩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   “蔡老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蔡时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她:“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平安又生病了,那赶紧送医院啊,你找我有什么用?”   “不是,这大半夜的,你咋找到我这儿来了,这到底?”   周敏悲从中来,搂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平安没生病,是吕兴,吕兴他疯了,他拿儿子的性命换上大学,换好前程,换他能当厂长,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是人,他连畜生都不如。”   蔡时整个人都愣住,啥玩意?   周嫂子这番话,他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第51章 第 51 章:三姐夫   “哇哇哇——”   婴儿啼哭的声音惊醒了早晨。   贺玄一睁开眼,面露无奈,伸手揪住兔爷的长耳朵。   “又在胡闹什么,吵醒了你哄吗?”   兔爷哼哼唧唧挣扎,为自己辩解:【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就知道站好位置。】   合着是一孩一兔抢占好位置引发的矛盾。   贺玄一丢开兔爷:“他多大你多大,就差这么点?”   天知道在腿上还是在旁边,能汲取到的灵力差不离,真不知道兔爷为什么要争抢,千岁老兔子幼稚的可以。   别以为他不知道,兔爷好几次尝试把小婴儿挤到床底下去,还喜欢用尾巴压着它睡觉。   贱嗖嗖的,看得人想抽它。   【哼,你就是偏心,偏心鬼。】   兔爷在空中一个翻滚,呲牙咧嘴一阵子,见贺玄一压根不搭理它,自顾自开始泡奶哄孩子,骂骂咧咧的跑了。   【我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记得关门。”贺玄一头也不抬的回。   贺星扬叼着奶瓶,霸占了爸爸的怀抱,美滋滋的晃悠着小腿,脸上眼巴巴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兔爷说的对,你也是个鬼灵精。”   每次抢位置就干哭,一点眼泪都没有,三个月的婴儿满肚子小心眼,也不知道咋长得。   贺星扬听不懂亲爸的话,喝完奶美滋滋的吐了个泡泡,对他露出无齿笑容。   捏了捏小婴儿鼻尖,贺玄一顺势掐指算。   预感到吕兴倒霉的样子,贺玄一十分满意,闭目调息。   兔爷也没亏待自己,离开房间,记得关门,临走还带上了个最喜欢的大南瓜。   小小的兔子,顶着大大的南瓜,以怪异的造型往前蹦跶。   “什么东西!”喝得醉醺醺的钱耀祖惊呼,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等他看清楚,忽然脑门一疼,整个人栽倒在菜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啥玩意,脏了兔爷我的爪子。】兔爷不屑的蹭了蹭爪子,继续往前蹦。   一路蹦跶到观香婆的小院子外。   黄大仙早就在这儿恭候,看见兔爷就谄媚的迎上来。   【老大,你可来了,我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兔爷切了一声,放下大南瓜:【吃不吃?】   【吃!】黄大仙一口答应。   两只一左一右蹲着,就跟兄弟聚餐似得开始啃啃啃,一会儿功夫,大南瓜就只剩下个南瓜蒂。   兔爷吃完最后一口:【你不是不吃素?咋吃这么多?】   黄大仙不好意思的笑了,腼腆道:【好东西谁嫌多,老大,还是你聪明,当保家仙也比我强,哎,平时我都吃不到这种好东西。】   它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兔爷看,羡慕的实打实。   这才多久,兔老大的实力又上升了一大截。   吃够了马屁,兔爷才慢慢悠悠的说:【一般一般,要不是看他心诚,够大方,兔爷我才懒得给人当什么保家仙。】   【我跟你说,贺玄一整天供着我,每天请我吃好喝好,还喂我灵气,他稀罕我,怕我跑了。】   【我就是看在他家小崽子还算可爱,不然才懒得留在村里头。】   黄大仙很识相的没戳穿,一个劲夸夸:【不愧是老大。】   一番吹嘘,在黄大仙跟前刷够了存在感,兔爷心满意足要走。   黄大仙站起身:【老大,等等。】   【昨天晚上我爷爷的妹妹的小姨子的表叔的干儿子传信过来,说莲花山有些不对劲。】   【闹尸变了,死人到处跑。】   【听说死了好多人。】   兔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就解决了,等你消息,黄花菜都凉了。】   黄大仙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为自己的没用感到羞愧。   兔爷眼珠子一转,又问:【你家亲戚多,帮我问问还有没有人记得李怀玉,就是村里那个李老头,以前跟咱们打过交道那个白头发老头。】   【要是能找到他的消息,南瓜随便吃。】   黄大仙一个劲点头:【好的老大,我这就去问。】   兔爷吩咐完,挺着小肚腩慢悠悠往家里头走,心想等他找到李怀玉的消息,就给贺玄一惊喜,让他知道兔爷的厉害。   哼哼,到时候它要兔子大开口,饱餐一顿才把消息告诉贺玄一。   黄大仙跟着蹦跶两下,搓着手嘿嘿笑。   兔爷气得一瞪眼:【还没吃够,你可别太贪心。】   黄大仙立马摇头,半站立指了指天:【兔爷,您是贺家保家仙,又是我老大,那我的亲戚,就是您的亲戚,能不能别把自家亲戚拦在外头。】   【我保证,它们不会干坏事,就是想蹭一口。】   【就一小口——】   法阵圈地的那一刻,黄大仙就感知到了。   好东西啊,法阵设下,整个上河村的灵力水平都上升了一大截,对居住在村里的人和物都是好事儿。   就连猪圈里的猪,鸡窝里的鸡,这几天都精神抖擞的。   唯一的不好是,它那些旁门左道不太干净的亲戚,都进不来了,只能眼巴巴蹲在外头。   如果贺玄一在这儿,一定能发现这两只小表情一模一样的,活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远处,阵法之外,一只只黄皮子脑袋冒出来,有一只算一只都闪着星星眼。   拱手求情:【拜托拜托拜托啦~】   兔爷没直接答应,哼哼两声:【行,我回家问问,我开口,贺玄一肯定给面子。】   【谢谢兔爷】   【兔爷威武】   【兔爷就是最棒的老大。】   兔爷转过身,红眼睛里满是懊恼,怎么就死要面子答应下来了。   要是贺玄一回绝,它岂不是很没面子?   哼哼,要是没办成,那些黄皮子敢嘲笑它,就把它们都揍一顿,揍得满地掉牙。   兔爷想好了解决办法,顿时没了心理负担。   路过昏迷的钱耀祖,兔爷觉得碍眼,一脚把他踹的更远了。   回到家,兔爷熟练的擦了擦脚掌,这才跳到了床铺上。   以前野生的兔爷可没这讲究,但经历过不洗脚上床,被贺玄一直接丢出去的经历后,兔爷就学乖了。   兔在屋檐下,也只能低头。   兔爷哼哼唧唧靠在贺玄一腿边,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大方的耷拉上去,一副你快来摸的温顺模样。   贺玄一挑眉:“什么事,直接说。”   兔爷支棱起来:【爷爷我有一群小弟,想进来蹭蹭灵气,都是刚开智的黄皮子,修为还不如黄老三,吃不了多少。】   【你弄的法阵,把它们都拦在外头了,它们进不来。】   贺玄一淡淡瞥了它一眼,心想兔爷脾气大,心思浅,论狡猾可比黄大仙差远了。   喊一声老大占尽便宜,该说不说,黄皮子口碑在。   兔爷见他不说话,顿时耷拉下耳朵:【不行吗,我保证它们不会捣乱,也不会让村里人发现。】   瞧它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贺玄一挑了挑眉:“可以。”   不等兔爷欢呼,贺玄一补了一句:“让它们安分点,惹出事情,我唯你是问。”   【知道啦知道啦,有兔爷在,它们不敢。】   办完了事儿,兔爷大大咧咧一躺,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   贺玄一微微摇头,双手掐诀,为那群黄皮子开了个口子。   【吱吱吱吱吱!】黄皮子们发出欢喜的声音,排好队一只只钻进来。   黄老三站在树上训话,关于在上河村蹭吃蹭喝的一二三个注意事项,那架势,比兔爷可合格太多了。   见它们还算规矩,贺玄一没多关注。   兔爷心大的很,管求情不管细节,吃饱喝足就呼呼大睡。   哪知道第二天起来就坏事儿了。   王金花去菜园子摘黄瓜,打算早晨拌黄瓜下粥,刚进去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正奇怪,仔细一看,惊叫起来。   “哪儿来的老鼠,敢偷吃我家黄瓜。”   王金花一叫,被发现的黄皮子滋溜一下想跑,却被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爪子按住。   “叽叽叽!”黄皮子发出可怜巴巴的尖叫声。   兔爷气坏了,昨天它刚保证,今天就被打脸,抡起黄皮子就往地上砸。   真是一群恩将仇报的家伙,它特意求情才放进来,结果就来偷东西吃,可恶!太可恶了!   王金花看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啥玩意,兔子还能抓老鼠?”   “妈,那好像不是老鼠,是黄鼠狼,你瞧,跟观香婆养的那只很像,不过小了点,是不是还没断奶啊?”贺莹莹也看到了。   王金花一听,连忙拦住兔爷:“别弄死了,哎呀,这不会也是观香婆养的吧?”   “算了算了,就吃了根黄瓜,这东西居然吃黄瓜,黄鼠狼不是爱吃鸡吗?”   兔爷这才骂骂咧咧的松开爪子,愤愤踢了它一下,让它赶紧滚蛋。   黄十三被连踢带踹,毛都乱糟糟的好不可怜。   只见它一双眼睛黑黝黝转悠,不但没跑,反倒是朝着王金花站起身,举起手拜了拜。   “呦,这小东西还挺通人性。”   王金花看着有趣,笑着劝道:“兔爷,算了算了,它也没吃多少,让它走吧。”   话音未落,黄十三忽然跑到她跟前,嘴巴一骨碌,吐出一颗金灿灿的东西,推到了王金花跟前。   王金花整个愣住,眼睛都看直了。   “金子?”   她捡起来,用水冲了两下,还真的是金子,指甲大小,实心沉甸甸的。   “妈,它不会是想拿金子换咱家的黄瓜吃吧?”贺莹莹惊奇道。   弟弟养的兔子通人性,能听得懂人话,村里观香婆养的黄皮子,大家都说成了精,这会儿见到聪明的黄鼠狼,两人接受良好。   王金花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捡了两个黄瓜递给黄鼠狼。   “吃吧吃吧,以后想吃什么自己拿,你这金子够换一个菜园子了。”   黄十三下意识想接过去,想到什么,耷拉下脑袋,可怜巴巴的看向兔爷。   “你看它干啥,这个家听我的,给你就拿着。”   黄十三这才接过去,顶着两根黄瓜迅速消失。   兔爷气歪了三瓣嘴,恨不得骂它贱人,就会装可怜。   无人在意兔爷生气,王金花笑呵呵的揣起金子,觉得这买卖赚大发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金花就把这事儿当个故事讲。   “你们是没看见,那只黄鼠狼小小的一只,特别机灵,眼神亮晶晶像是能听懂我的话。”   贺姜莱瞪大眼睛:“奶,它真的能听懂人话吗?跟咱家兔爷一样。”   “那当然,还朝我拜拜呢。”   王金花拿出那块金子:“瞧,这就是它给我的,拿来买咱家的菜,可聪明了。”   “哇——”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围着金子看。   贺莹莹笑着说:“看起来还没断奶,居然不爱吃鸡爱吃黄瓜,指不定是观香婆那只生的。”   孩子们纷纷惊呼,一个劲问。   “奶,那它还会来吗?”   “我想跟它玩。”   “它真的会学小狗拜拜吗?”   知道真相的贺玄一微微挑眉,笑而不语,意味深长的看向兔爷。   兔爷默默趴下,用长耳朵遮住两只红眼睛,不敢看主人的视线。   哼哼哼,竟敢不听话,还敢跟它争宠,这群黄皮子可真是欠揍。   怒上心头,兔爷跳起来,朝着外头就蹦出去,它非得找到黄十三,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正热闹着,外头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王金花端着饭碗出去看热闹。   “金花,快来快来。”   村里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个都端着饭碗看热闹,朝着菜地里的人指指点点。   钱耀祖一觉醒来,人丢大了,神志不清的喊:“有鬼,顶着南瓜的鬼,好多黄皮子,它们要吃人了。”   “他是不是疯了,哪儿来的鬼,鬼还顶南瓜。”   “啥黄皮子,身上也没伤口。”   “八成是喝酒喝疯了。”   王金花看得津津有味。   “又是那个钱耀祖,自打媳妇跑了,女儿也跑了,越来越不像话了。”   “整天喝的醉醺醺的,没钱就找赵兴国麻烦,这俩狗咬狗闹个没完。”   “啧,夏天也不能光溜溜趴在人菜地里啊,瞧把人家小媳妇吓得。”   王金花还记恨上次的事情,朝着那边呸了一声:“没卵蛋的玩意,就他这样的,是我我也跑。”   刚骂完,结果一回头,王金花捧着脸脸色尴尬。   “有才,这大清早的,你咋过来了。”   站在她身后不远的,正是贺莹莹的丈夫,贺家三女婿孙有才。   孙有才长得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整个人都带着一股书生气。   “妈,早上好。”   看到丈母娘,孙有才客客气气的打招呼,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话。   王金花扫了眼他的手,是拎着东西来的,看起来像是糕点。   她笑起来:“你好你好,就村里一酒鬼,没啥好看的,走,咱家里去。”   “正好莹莹弟弟也在家呢,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待会儿可以说说话。”   孙有才显然也知道贺家的事情,提到贺玄一,眼底升起几分好奇:“妈,玄一真的在给人算命?”   “可不是,他现在可有本事了,挣了钱,家里都要造新房子了。”   王金花有心为女儿挣面子,笑着说:“手头一有钱,玄一就拿了五百块给莹莹,说当年亏待了她,现在把嫁妆补上。”   说这话的时候,王金花偷偷打量着女婿的神色,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孙有才愣了下,微微低下头:“小舅子心疼他姐姐,但给出去的彩礼,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莹莹嫁到我们家操持家务,这些年也少回来,没能照顾您多少,不该拿的。”   王金花听了这番话,顿时舒坦。   她笑着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小舅子脾气臭,莹莹不拿着他反倒是生气,这钱不是还给你,是给莹莹拿着,当私房钱也好的。”   “将来你俩生了孩子,她手里有钱,给孩子买个零嘴什么的也好啊。”   哪知道提到孩子,孙有才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金花皱了眉头,下意识想多问两句,可女婿到底不是亲生的,她忍了忍,还是把话憋回去。   “玄一,莹莹,你们看谁来了,有才,快进来。”   饭桌上,贺莹莹看到来人愣了下,下意识站起身,表情复杂。   孙有才扫过桌上的饭菜,再看贺莹莹模样,分明比来之前胖了一圈,气色也养的极好。   他扯了扯嘴角:“莹莹,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贺莹莹抿了抿嘴,下意识看了眼弟弟。   贺玄一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三姐夫,笑着开口:“姐夫,坐,一起吃点。”   被他扫了眼,孙有才浑身不自在,尴尬的笑了笑:“你们吃,我吃过才来的。”   “吃过也能再吃点,来来来,这是我们自家种的菜,味道特别好,外头买都买不到。”王金花热情的招呼着。   孙有才顶着小舅子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坐下来。   尝了一口,他倒是惊讶,丈母娘没开玩笑,这菜口味确实是好,比镇上店里头卖的强。   只是——   孙有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小舅子,依稀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葬礼上。   那时候小舅子一脸憔悴,半死不活的样子,恨不得跟着弟媳妇一起走。   可如今却大变样了。   孙有才心底纳闷,小舅子以前长这样吗?   他一直知道贺家姐弟长得好,一个个容貌出挑,不然当年他爸妈也不会选中贺莹莹。   但贺玄一长得有这么好吗?   用书上的一句话形容,那就是丰神俊朗,英姿挺拔,可以前,他见过贺玄一不少次,从来没这样的感觉。   带着疑惑,孙有才下意识看了一眼又一眼。   “咳咳。”贺莹莹忽然轻咳两声。   “有才,弟妹没了,孩子都还小,妈一个人照顾我不放心,我想再住几天。”   孙有才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说:“应该的,就是妈催得急,所以我才来看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催你回去。”   王金花听了这话直皱眉,虽说女儿在家她轻松许多,可问题是,不回去咋能生外孙?   “不用,真不用,莹莹,待会儿你就跟着有才回去。”   就算女婿没意外,亲家母亲家公肯定有意外,不然能让儿子来接?   王金花连声道:“莱莱三个都大了,压根不用人照顾,我就照看一千,哪儿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用不着你。”   “再说了,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在家住这么久的,回头你婆婆要不高兴了,你俩一块儿回去吧。”   贺莹莹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这孩子,妈真的不用人帮忙。”王金花轻轻拍了下女儿,“有才,这菜味道不错吧,待会儿带点走,不值钱,带回去让亲家公亲家母也尝尝。”   孙有才连忙客气,两人推来推去。   这时候,贺玄一轻咳一声:“妈,我忙着摆摊做生意,你一个人照顾四个孩子,还得管着新房子的事情,哪儿忙得过来。”   “三姐夫,既然你没意见,那就让三姐再住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孙有才忙道:“没意见,我没意见。”   “弟妹不在了,莹莹当姐姐的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家里也没啥事儿。”   气得王金花拿眼睛瞪儿子,人家就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碍于女婿在跟前才没动手。   贺玄一无辜的看着她:“妈,你瞪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你——”王金花就要发作。   贺玄一笑着开口:“妈,你要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多准备点东西让姐夫带回去。”   王金花憋着一口气,气鼓鼓的进屋收拾了。   贺莹莹连忙跟进去。   “你弟弟这个棒槌,有才客气两句他还当真了,孙家不急的话哪儿能上门来接,也不想想到时候你难做人。”   “瞧着吧,你今天不回去,孙老太婆肯定要骂骂咧咧,她可不是好性子的人。”   贺莹莹笑着搂住亲妈:“妈,弟弟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为了我好。”   “啥为了你好,为你好就该早点算一卦,看看你啥时候能有孩子,真受不了他,简直听不懂人话,还算命先生呢,自己都不会做人。”   一提孩子,贺莹莹又低头不吭声了。   王金花拿儿子女儿没办法,狠了狠心,把最贵的那一盒饼干塞了进去。   “吃人嘴短,希望你那婆婆吃了咱家的饼干,能说几句好听话。”   贺莹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硬生生忍住。   堂屋里,贺玄一跟孙有才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孙有才先忍不住,笑了一声说:“玄一,你现在这样挺好的,看着也比以前精神,算命虽然不好听,但只要咱不骗人,靠本事挣钱不丢人。”   贺玄一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意外。   他仔细看了看孙有才,忽然开口:“三姐夫,要不要我帮忙算一算,你这辈子有没有儿孙缘吗?”   孙有才愣住。   贺玄一挑眉:“看在你是我姐夫的份上,不收你钱。”   孙有才下意识扶了扶眼镜,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摆了摆手:“我不信这个。”   “哦,可惜了。”贺玄一淡淡道,“我可是算的很准的。”   孙有才更是尴尬,默默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小舅子的眼神。   他总觉得小舅子一眼,就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了,浑身不自在。   等王金花贺莹莹出来,孙有才蹭一下站起身:“妈,莹莹,我待会儿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这就要走啊。”   王金花忙推了推女儿:“莹莹,那你送送有才,夫妻俩好好说说话,有才,下次来可一定要多坐一会儿,别急着走。”   夫妻俩肩并着肩往外走,一个斯文,一个清秀,看起来都是脾气温和的人,很般配。   只是到了外头,两人自然的拉开距离。   蓦的,贺莹莹看了眼丈夫,抿了抿嘴,忍不住问:“你刚才盯着玄一做什么?” 第52章 第 52 章:求上门   话一出口,贺莹莹就怔住,手足无措的看向丈夫。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孙有才推了推眼镜:“我就是觉得小舅子变化挺大,变了个人似得。”   提到这话,贺莹莹也深有同感。   “可不是,我这次回来也发现四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她思索着,感叹起来:“四弟从小被宠坏了,没什么责任心,以前就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性子还是跟小孩儿似的,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   “大概是弟妹不在了,他心里难过,为了孩子变了很多。”   贺莹莹脸上带上了几分笑:“你是没瞧见,他对几个孩子可有耐心了,晚上都是他带着一千,就是老幺睡,泡奶粉换尿布都不用人帮忙。”   孙有才听得仔细,频频点头:“真好,这样丈母娘以后也不用操心了。”   说了几句,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夫妻俩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快到村口大樟树下,孙有才忽然停下脚步。   “莹莹,妈说小舅子算命准,他真的能看出点什么来吗?”   贺莹莹心头一紧,抬头看了眼丈夫没回答。   孙有才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离开村子的路:“其实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想回家,我同意。”   以前他提起这个话题,贺莹莹都是摇头拒绝。   但这一次,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爸妈不会同意的。”   想到家中偏执的父母,孙有才眉头打结,还是坚持说:“总要接受的,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会说服他们的。”   贺莹莹眼眶泛红,没直接答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让我再想想。”   “好。”   孙有才没再逼她,拎着饼干盒慢慢离开了村子。   贺莹莹站在大樟树下,静静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许久,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心底纠结不已,说实话,虽说当年是为了彩礼才嫁过去,可嫁过去后,孙有才从来没亏待过她,甚至对她很不错。   孙家公公婆婆除了催生孩子,偶尔说话刻薄了一些,也没别的毛病。   贺莹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都是嫁人,孙家不算太差,不咸不淡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站了好一会儿,贺莹莹才转身往家里走。   院子里,三孩子吃完饭,正围着兔爷叽叽喳喳的说话,王金花抱着一千在哄。   贺玄一搬了个桌子,把一盒子玉石倒在桌上,拿着刻刀比划。   “回来了。”贺玄一抬头招呼。   “嗯,回来了。”   贺莹莹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贺玄一继续自己的刻画,没催着姐姐开口。   好一会儿,贺莹莹才开口:“玄一,你,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贺玄一抬头,微微挑眉,并没有回答。   迎着弟弟的眼神,贺莹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你姐夫一直对我很好,在家在外都护着我,要不是他,我这些年也不会这么轻松。”   “其实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除了没孩子,我们俩没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弟弟。   贺玄一叹了口气:“三姐,你真的这样想吗?”   弟弟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贺莹莹说不出肯定的答案。   贺玄一又说道:“你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年轻的时候,如果你能活到八十,那人生还有五十年。”   “我知道三姐夫人不错,对你也不错,可五十年的时间,你真的要用来蹉跎吗?”   贺莹莹整个人都怔住。   是啊,她还有漫长的岁月,五十年?难道这五十年都这样过吗?   可一想到要离婚,离开孙家,面临无数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可能拖累娘家弟弟,贺莹莹就下不了决心。   现在的日子是蹉跎,可离开后呢,会不会是更大的风浪。   “当年是家里拖累了你,现在不会了,你只需要遵从本心,妈那边我来做工作。”   贺玄一没逼着她立刻决定,只说:“三姐,有我在,你永远都有家。”   “我记得当年你成绩不错,只是考试前太紧张,发挥失常才没考上高中,如果你回来,可以再去读书。”   贺莹莹一听,连忙摇头:“我都快三十了,哪能再去学校。”   “当年高考恢复,别说三十,四十去上学的也大有人在。”   贺玄一见她连连摇头,又说:“除了高中,现在还有很多夜校培训班,英语数学、财会机械,甚至连服装剪裁都有。”   “总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贺莹莹若有所思,把这话真的听进去了。   但七年的婚姻生活,已经熟悉的孙家人,她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你让我再想想,真要——那我也得跟他商量商量。”   贺莹莹带着心思回到堂屋,王金花推着摇篮,赶紧问:“咋样,女婿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让我安心在家待着。”贺莹莹解释。   王金花笑起来:“哎,虽然你婆婆说话刻薄了点,但有才是真不错,说话做事都和声和气的,从来不会对你发脾气。”   “要我说你俩就是绝配,除了没个孩子,别的哪儿哪儿都合适。”   王金花一想到孩子就发愁,压着声音问:“有才到底咋想的,你不急,难道他也不急吗,他还比你大三岁呢,这都三十好几了。”   贺莹莹抿了抿嘴角,穿过堂屋,她能看见三个侄子侄女玩耍笑闹的身影。   “妈,其实我——”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王金花伸长脖子往外看:“又有人上门了,哎,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看着一千,你去看看谁来了。”贺莹莹咽下喉咙里的话,觉得现在说不是时候。   王金花也没顾得上追问,擦了把手站起身往外走。   “贺大师,贺大师,救命啊!”   蔡时满头大汗的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蜷缩成一团生死不知。   “这不是蔡老板,你这是咋了,歇一口气慢慢说。”   蔡时顾不上打招呼,三两步冲到贺玄一跟前:“贺大师,孩子眼看着要不行了,您快帮忙看看。”   周敏一晚上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求了蔡时同意帮忙,这会儿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看清院子里的人,周敏双腿一软,直接跪下来:“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贺玄一皱了眉头,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孩子。   一看就是胎中带病,营养不良,小小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睡得迷迷糊糊的。   伸手一摸,额头有些发热,但不算严重。   贺玄一扫过萦绕在孩子身上的怨气:“把孩子给我。”   周敏下意识搂紧孩子,理智又让她哆嗦着交出来,口中只知道哀求:“救救他,大师你救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折寿十年都可以。”   贺玄一没回答,抱着孩子放到桌子上,翻出一张折成三角的平安符,塞进孩子衣襟。   双手一挥,缠在孩子身上的怨气消失不见。   孩子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好一会儿嘤嘤一声醒来:“妈,我饿。”   “平安,妈在这里。”周敏下意识想起身,却双腿发软,撑了两下都没能站起身。   王金花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安慰:“大妹子,你先别急,孩子肯定会没事的。”   她看着这架势,还以为这孩子被魇住,亦或者是丢了魂。   周敏好不容易站起身,看到孩子醒过来喊饿,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她扑上去紧紧搂住孩子,一个劲贴着他的额头:“妈在这里,有妈妈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安抚住孩子,她再次扑通一声跪下来:“贺大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哎,大妹子,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好说,你可别这样啊。”王金花连声道。   周敏心慌的不行。   路上的时候,蔡时就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周敏立刻想到昨晚上吕兴的异样,肯定是得罪了贺大师,所以才会泄露了那个秘密。   要不是贺大师,指不定她会被隐瞒一辈子,连小儿子也保不住。   周敏又恨又急又担心,害怕贺大师迁怒于他们母子俩,不肯救孩子。   幸好,进门后,贺大师二话不说就出手相助,周敏微微松了口气,可孩子问题一日没解决,她就提心吊胆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贺玄一沉下脸:“起来说话。”   周敏还想再说什么,就看到他冰冷的眼神。   “起来说,或者滚出去。”   周敏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爬起来。   王金花见母子俩实在是可怜,倒是帮忙说了两句话:“孩子生病,当妈的肯定担心,急了点失态也正常,儿子,你也好好说话,别吓唬人家。”   “妈,你带这孩子进屋,喂他吃点东西,吃完饭给他喂一颗退烧药。”   王金花一愣,下意识看向周敏。   “大娘,麻烦您了。”周敏连忙道。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顺手的事儿。”   王金花抱起孩子来,一上手心底吃惊,怎么轻的跟猫崽似得,还没有一千压手。   再看孩子青黑的脸色,王金花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孩子养不活。   幸好,孩子虽然看着体弱多病,却很乖巧听话,喂粥喂药都乖乖的吃。   外头,贺玄一扫了眼两人,丢下一句:“进来说话。”   他转身进了房间。   扫了眼屋子,贺玄一觉得不方便,家里人多房间少,单独说话的地方也没有。   等新房造好,他得弄个独立的书房出来,不然总不能每次招待客人都进卧室。   贺玄一十分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   蔡时亦步亦趋跟进来,猛地看到床上站着一只白兔子,吓了一跳。   兔爷大摇大摆的站立,红彤彤的眼睛审视着两人。   蔡时好歹家学渊源,又是做白事铺子的,多少了解一些,心底猜测这是贺家的保家仙,不过兔子做保家仙倒是很少见。   他不敢多看,进屋就开口解释:“贺大师,昨天的事情真对不住,我不知道吕兴会这么做,给您再赔个不是。”   “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调查,绝对不乱介绍生意。”   贺玄一淡淡瞥了他一眼:“废话少说,直接说正事。”   蔡时讪笑,连忙解释:“这位是吕兴的媳妇,周敏周嫂子。”   周敏哆嗦着嘴唇,大概是孩子恢复正常,她镇定了很多,上前深深一鞠躬。   “大师,吕兴故意设局陷害您,是他不对,他罪该万死,可我真的不知情,孩子也是无辜的,求求您救救孩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记在心上。”   她一咬牙:“只要孩子没事,我愿意拿出一半家产。”   蔡时都诧异了下,吕家不穷,房产和存款可都不少。   贺玄一神色不变,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孩子本来就没事,不需要我救。”   “啊?”   周敏愣住。   昨晚上她实在是吓坏了,生怕平安出事,大半夜敲响了蔡时的铺子,天一亮他们就往上河村赶。   偏偏路上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一度脸色青白,一副要断气的样子,可把周敏吓坏了。   “他只是沾染了两个哥哥的怨气,所以体弱多病,祛除怨气吃饱喝足就会没事。”   贺玄一解释:“其实不找我,带他多晒晒太阳,他很快也会没事。”   两个哥哥?   周敏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带着哽咽开口:“大师,那两个孩子在这里吗,他们——他们还好吗?”   “不在这里。”   贺玄一直截了当的回答:“他们一直跟着你的丈夫,对你和孩子没有恶意,不然那孩子早就没了。”   只是吕平安年纪小,出生后一直生活在吕家,或多或少被怨气沾染,所以才会体弱多病。   周敏不知道想到什么,捂着嘴呜呜呜哭起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   蔡时见她哭得凄惨,再想到昨天听到的事情,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更是敬畏。   暗道吕兴陷害到贺大师头上来,真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   “贺大师,吕兴他真的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这,不应该啊,他一直不信这个,以前还骂我封建迷信。”   要不是周敏说的话,蔡时猜都不敢猜。   周敏猛地抬头,也想从贺玄一口中得到答案。   贺玄一挑眉,淡淡道:“我说什么,你们不会尽信,不如等一等。”   蔡时与周敏面面相觑,不知道要等什么。   贺玄一看向狼狈不堪的女人:“三姐,你带周嫂子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吧。”   周敏才想到自己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刚才光顾着孩子,现在一看很不自在。   贺莹莹进屋,拉着她去了隔壁。   “嫂子,不嫌弃的话你先穿我的衣服,咱俩身形差不多,穿着应该合适。”   周敏连忙道:“谢谢,不嫌弃,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洗了脸换上衣服,周敏显得精神许多,只是拧着眉头化不开担忧。   贺莹莹开口安慰道:“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咱都要想开点。”   周敏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想到丈夫的狠心,她实在是没法想得开。   贺莹莹又说:“孩子刚喝了一碗粥,说饿还想吃,我妈怕他一口气吃撑了,正哄着在院子里玩呢。”   提到孩子,周敏果然打起精神来。   两人走出房间,周敏就听见一道清脆的笑声,再一看,小小的吕平安跟在贺姜莱姐弟身后,正满院子跑。   依旧苍白的脸上,此刻露出大大的笑容,再不见以前病恹恹的样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周敏看着看着,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妈妈!”   小平安发现了母亲,撒丫子跑过来,冲进她怀里头:“妈妈,你为什么哭了,你不舒服吗?”   周敏摸了摸孩子脸颊,已经不烫了,玩了一会儿,小孩脸上难得有两分血色。   “妈妈只是高兴,高兴的哭了。”   小平安歪了歪脑袋:“高兴要笑,我喜欢看妈妈笑。”   周敏忍不住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好,妈妈会笑,平安喜欢小姐姐小哥哥对不对,你们继续玩吧,妈就在这儿看着你。”   小平安听了,撒欢的跑回去,四个孩子又玩作一团。   贺姜莱脾气好,会带孩子,又知道小平安是客人,很会哄着他玩儿。   一会儿功夫,小平安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周敏红着眼眶看着这一幕,她都忘记多久没见孩子笑得这么高兴,记忆里,小平安自打落地就在生病,总是吃药打针。   他身体弱,长得慢,说话也有些迟钝,大院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   偶尔出门,平安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平安不该是那样的。   看着孩子的笑脸,周敏眼神变得越发坚定,心中下定了决心。   不管做什么,用什么办法,她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趁着周敏不在的时候,蔡时谄媚的端茶倒水,恨不得跪下来给贺大师洗个脚。   被拒绝后也不生气,一副老老实实的憨厚样。   过了一会儿,蔡时忍不住开口问:“贺大师,世界上真的有用亲骨肉换前程的邪术吗?”   贺玄一挑眉看他:“怎么,你也想试试?”   蔡时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好奇问问,虎毒不食子,我哪儿舍得。”   贺玄一见他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倒是好心解释。   “当然有,不过但凡邪术,都要付出代价,吃多少拿多少,都会成倍的还回去。”   蔡时被这话里的冷意吓得一个哆嗦。   他搓了搓手臂,想甩掉竖起来的鸡皮疙瘩。   贺玄一没再说什么,闭目养神。   蔡时不敢打扰,只能将一肚子的疑惑都压下去。   没过一会儿,贺玄一忽然睁开眼:“来了,你去把人接进来。”   蔡时一愣,连忙抬脚往门外走。   院子里除了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外,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开口问,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吕叔?”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蔡时脸色微变。   吕叔阴沉着脸,眼底带着压抑的愤怒,看到他点了点头:“阿时,过来搭把手。”   后车厢打开,忽然传出凄厉的嚎叫声,吕兴被绑在一副担架上,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帮忙的七手八脚把他抬下来,不小心碰掉了吕兴口中的布团。   “滚开,你们已经死了。”   “别缠着我。”   “我是亲爹,亲爹就能决定你们的命。”   吕叔飞快上前,一把捡起布团,再次堵住了吕兴的嘴。   蔡时立刻明白过来,周敏说的都是真的,吕兴他害了两个亲生骨肉,换来今天的发达,如今被那两个孩子上身了。   吕兴用力挣扎着,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眼白。   抬担架的两个男人看着都觉得害怕,要不是吕家钱给的多,他们这会儿早就跑了。   蔡时吓得不敢上前,硬着头皮开口:“吕叔,贺大师在屋里头等着,让我来接你们进去。”   他顿了顿,警告道:“叔,贺大师本事大,您可别再得罪他。”   吕叔苦着脸,心想儿子都成这样了,他哪儿还有胆子得罪人。   这会儿只盼着贺玄一大人有大量,教训一下儿子就好,不然他儿子这条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   蓦的,吕叔看到院子里的媳妇孙子,整个人僵住。   “爷爷!”小平安不知道大人的恩怨,兴奋的喊道。   吕叔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小孙子跑得满脸红扑扑,精神头十足。   “爷爷,你怎么来了,你来接我回家吗?”小平安仰着头问。   他舍不得的看向贺姜莱三个:“我还想玩一会儿,可以吗?”   吕叔强压住心底的激动:“当然可以,你们去玩吧。”   “好嘞。”小平安欢呼一声,转身跑了。   吕叔看向屋檐下的媳妇,愧疚难当,正要说话,周敏冷哼一声,转身先进了屋,看都没看担架上的丈夫一眼。   “叔,嫂子只是一时想不开。”蔡时劝道。   吕叔抹了把脸:“是我没教好孩子,怪不了她。”   今天有人来找他,说他儿子发了疯,当时眼神古古怪怪的。   吕叔一开始还以为儿子得罪了贺玄一,被他用手段教训了,哪知道到了那边,才知道出了大事儿。   听着儿子的只言片语,吕叔已经猜到了真相,心惊的同时更多是自责愧疚。   当时连他都有杀了儿子的心,可冷静下来,吕叔还是没能下狠手,带着他来找贺大师求救。   一进屋,吕叔扑通一声跪在贺玄一面前,老泪纵横。   “贺大师,求求你网开一面,放过他这一次吧。”   “我知道他不是人,可他到底是我儿子啊,求求你,饶了他这一次。”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让他赎罪,让他补偿。”   贺玄一还没开口,周敏便忍不住。   “那是两条人命,是我亲生的骨肉,他们死了,回不来了,你再怎么补偿赎罪都没用,他就该偿命。” 第53章 第 53 章:孔家   吕叔老泪纵横,短短一天老了不止十岁。   他想不通好好的儿子,怎么会做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那可是他亲骨肉啊。   听着儿媳妇怨怼的话,吕叔抬不起头来反驳,任由她劈头盖脸的骂。   等周敏骂够了,他抹了把脸,沉声开口。   “我知道吕兴犯了大错,是我没教好孩子,让他误入歧途,可——可他是我亲儿子,我总不能放着他不管。”   “大师,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你留下他一条命,老头子求求你了。”   他想到什么,连忙打开手提包,拿出厚厚的一叠钱。   “这是先前答应的五万块,如果大师能高抬贵手,绕过吕兴这一次,我再给五万。”   厚厚一叠钱放在眼前,贺玄一眉头都没动一下。   周敏却紧张起来,拽紧了拳头。   “爸,我原以为你是堂堂正正的好人,如今吕兴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你还想包庇他,简直是是非不分。”   周敏越说越气:“吕兴会有今天,猪狗不如,就是你们吕家造了孽,坏到了根子上。”   “你以为几万块就能收买贺大师,老娘有的是钱,大师,你可千万别听他的。”   挨着儿媳妇的骂,吕叔只是低头不反驳,任由她发泄。   他心知肚明,自家儿子犯下大错,偏偏还得罪了贺玄一,这才引来反噬。   如今辩解没意义,他只能哀求,求着贺玄一高抬贵手,饶过儿子一条性命。   “大师,这不是收买,是酬金,原本昨天就应该给的,只是被事情耽搁了。”   吕叔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吕家的错,求大师消消气。”   这一番唱作俱佳,倒是让贺玄一微微挑眉。   蔡时眼底也露出几分同情来,他了解吕叔的人品,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事先不知情。   见他这么大年纪,还为了儿子跪地求人,涕泪纵横,忍不住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脸色淡淡:“要吵架,你们回家去吵。”   冰冷的声音,直接掐住两人喉咙。   周敏不敢再骂,吕叔也哆嗦了一下,收起求饶。   贺玄一起身,走到担架旁,那两个小鬼死死趴在吕兴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感受到威胁,两只小鬼呲牙咧嘴,对着贺玄一咆哮。   不用贺玄一动手,兔爷一看,这俩小东西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威胁主人,立刻气呼呼冲过去。   砰一声,直接撞翻两个小鬼。   周敏猝然听见孩子尖利的哭声,她意识到什么,猛地上前两步。   “别伤害我的孩子!”   兔爷顿住,抽了抽鼻子,歪着脑袋看这个奇怪的人类。   周敏眼眶通红,死死的盯着吕兴,她知道,自己那两个没能相处多久的孩子,就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抚摸着空气。   “别怕,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保护你们,别害怕。”   贺玄一拧起眉头。   两只小鬼被兔爷吓到,蜷缩成一团,感受到周敏的气息后歪了歪头,疑惑的蹭了蹭她的手掌心。   周敏感受到手心发凉,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往下掉。   “是你们对不对,妈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眼泪一颗颗落下,穿过两只小鬼的灵魂。   灰蒙蒙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触动,小鬼仰头看向周敏,无声的张了张口:【妈妈——】   滚烫的泪水擦去积年的尘垢,两个孩子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大一点的孩子,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颗痣。   小一些的孩子,脸颊肉嘟嘟的,嘴唇天然往上翘。   他们长得都像周敏,跟在外头玩耍的吕平安有七八分相似。   可惜,除了贺玄一与兔爷,在场其他人都看不见他们的样子。   周敏眼泪决了堤,蹲下身,张开双臂,试图穿越阴阳两隔,将那两团冷意拢在怀里。   “我是妈妈,对不起,是妈妈来晚了,妈妈没有早一点发现,妈妈找到你们了。”   吕叔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捂住嘴哭出声音来,愧疚淹没了这位老人。   蔡时张大嘴,下意识后退两步,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楚。   兔爷难得安静下来,蹲在贺玄一身边,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候,担架上的吕兴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喘息。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慢聚焦,他醒了。   “啊,别过来!”   吕兴猛地坐起身,看清那两个依偎在周敏身边的孩子,连连嚎叫着往后退。   “滚开,都给我滚开,别缠着我!”   吕兴连滚带爬,看到了贺玄一,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珠子转了转,吕兴背脊发凉,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孩子依旧在,正阴恻恻的盯着他,要拉他下地狱。   “大师,贺大师,你快收了它们,求求你收了它们。”   他扑到贺玄一跟前,连吼带叫:“多少钱都行,我出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十万,二十万,我把房子卖了都给你。”   “你快收了这两个孩子,让他们赶紧消失。”   周敏浑身一颤,发出嘶吼的悲鸣:“吕兴,你不是人,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害我的孩子!”   “你,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吕叔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这句话,猛地往后头倒下去。   “叔!”蔡时一把搀扶住他。   吕叔靠在他身上,勉强站稳,狠狠盯着吕兴:“我这辈子行得正站得直,从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畜生。”   “那是你的亲骨肉,亲生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看得出来,一直到现在,这个儿子一点悔意都没有,甚至还要对死去的孩子下狠手。   吕兴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敏敏,孩子早就没了,可我还活着啊,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贺大师,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做了手脚,让那两个孩子找上我,我都已经把他们镇压了!一定是你。”   “贺玄一,杀人是犯法的,你敢杀我就等着坐牢吧。”   极端恐惧下,吕兴再也承受不住,撕破脸破口大骂。   他状若癫狂:“我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等着一起倒霉吧。”   吕叔不敢相信儿子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两步,扶着蔡时才没倒下来。   贺玄一脸色冰冷。   方才已经恢复清晰的两只小鬼,听见亲生父亲恶毒的话,再次变得癫狂。   青白的脸,长出獠牙,扑到吕兴身上撕咬起来。   虽然不能造成实质性伤害,却足以让吕兴浑身不舒服,喘息心颤不停。   贺玄一冷冷一笑:“坐牢?你有证据吗?”   他摆了摆手,淡淡道:“我可没动你一根手指,就像你害死那两个孩子,法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事儿你很有经验,对吧。”   吕兴慌了。   他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认定贺玄一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因为自己得罪了他,现在要拿孩子害死性命。   “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你亲儿子,你不能不管我啊。”   吕叔失望至极,闭上眼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贺大师,这个畜生,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老头子我……我会给他收尸。”   吕兴脸色阴沉,狠狠的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忽然,他惨笑一声:“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明明你是干部,却不肯为我放下一点原则,工农兵名额弄不到,大学名额也弄不到。”   “你清高,你正直,你眼睁睁看着儿子在一线生产线累死累活,就是不肯动动嘴。”   “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顽固不化,我怎么会用这种办法。”   失望太多,吕叔反倒是冷静下来。   他任由儿子咒骂,藏起眼底的受伤,闭上眼不理不睬。   吕兴眼看父亲撒手不管,立刻转向周敏:“敏敏,救救我,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啊,就算为了平安,你也得救我,不然平安就成了没爹的孩子,会被人欺负,被人耻笑。”   周敏冷着脸听他说完,用力啐了一口。   “从今往后,平安没你这么狠心的爹。”   身上越来越痛,身体越来越冷,吕兴的眼神从慌乱变成惊恐,从恐惧变得绝望。   贺玄一俯视着他,见过太多丑陋的面孔,听见他求饶恐惧,眼底依旧毫无波澜。   “吕兴,你听好了,我不会收掉他们。”   “你用亲生骨肉换前程,他们因你而死,这是你造的孽,你欠他们的。”   “从今天开始,他们会一直跟着你,你看不见他们,但你能感觉到。”   “你要用剩下的时间来偿还,吃饭,他们先吃,睡觉,他们先睡,一直到你还清的那一天。”   “你们会一起生,一起死,一起投胎,下辈子,你会成为他们的孩子,由他们来决定你的生死。”   “这是你的报应。”   吕兴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发紫,目眦尽裂。   “不……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反倒是吕叔,听出贺玄一言下之意,知道儿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微微松了口气。   周敏只是恨极了,转头看向贺玄一。   “贺大师,我能不能见一见两个孩子?”   她抹了把眼泪:“我对不起他们,我愿意补偿他们,可以让孩子跟着我,我会给他们烧香,让他们早些投胎转世,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两个孩子同时一震。   它们仰头看向母亲,又看了看外面的弟弟,那些小小的嫉妒和不舍终于散去。   小鬼站起身,朝着贺玄一微微一拜,同时摇头。   他们手拉着手,一起钻入吕兴的身体,一个盘踞在心脏,另一个钻进大脑,融为一体。   贺玄一叹了口气。   十多年的折磨,早就让两个孩子怨恨太深,母亲的爱意也只让他们清醒一瞬。   不让他们解开这口气,它们是不会罢休的。   贺玄一没说出真相,只是摇头:“阴阳相见,对你对它们都不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等那一天来临,你可以为他们立碑,念经超度,让他们能更顺利的往生。”   周敏满脸失望,听见外头小儿子的笑声,又迅速恢复过来。   她狠狠瞪了眼吕兴:“我要跟你离婚,孩子归我,从今往后姓周,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靠近平安。”   丢下一句话,周敏转身就走,不肯再让吕兴看孩子一眼。   吕叔靠在蔡时身上,泪流满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阻止。   他自知理亏,唯一的小孙子跟着周敏,反倒是一件好事儿。   吕兴瘫软在地,身体一阵阵发凉,明明他才四十多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如今体虚到满头冷汗。   他预感到什么,恐惧到极点,眼珠子转了两下,忽然盯在贺玄一身上。   “救我,你救救我,不然别想知道到底是谁要对付你。”   贺玄一脸色不变,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说,我也能知道。”   小鬼感知到冷意,狠狠撕咬着吕兴。   吕兴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起来:“啊,停下来,快停下,我知道错了,是爸爸不好,爸爸再也不敢了。”   “我说,我说!”   好一会儿,他奄奄一息的停下来。   吕兴撑着地面坐起来,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带着恐惧,声音发抖。   早知道贺玄一是这种狠角色,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招惹。   一想到是孔家让他动手,惹上这个煞神,吕兴眼底闪过恶毒,要倒霉就一起倒霉,要死大家一起死。   吕兴一咬牙:“是孔家,青州市那个孔家。”   蔡时脸色一沉:“孔家?这怎么可能?”   吕叔想到什么,看向儿子的眼神更加凝重:“你跟孔家还有来往,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他们家手里不干净,让你离远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他们的话,吕兴恍若不闻,一口气将孔家卖了个干脆。   “就在几天前,孔家人找到我,说你招摇撞骗得罪了他们,让我想个办法教训教训。”   “我,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个骗子,就旁敲侧击,让我爸动了看祖坟的心思,我知道爸肯定会找蔡时,蔡时能找到你。”   “你果然上当了,只是——”   想到后头发生的事情,吕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怪不得教训一个普通的算命先生,孔家人自己不动手,而是让他来。   这哪儿是骗子,这是煞神。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翻遍记忆,他也压根不认识什么孔家人。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孔家,让他们拐弯抹角的找麻烦。   蔡时见他脸色不对,低声解释:“孔家在青州市很有门路,有些地位。”   他这话保守了,吕兴是厂长,虽然厂子不大,但能使唤他的人,地位当然不简单。   吕叔想到什么,脸色一沉。   他颤抖着开口:“青州市的孔家,是上京孔家的分支,他们家很奇怪,生下来的孩子总是身体不好,只有最小的一个能养大。”   “当年老蔡还活着的时候,曾经提醒过我,要避着孔家人走,说他们家不干净。”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以为是别的不干净,没想到——”   看向执迷不悟的儿子,用亲生儿子献祭的邪术,吕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吕兴抓住机会,连声喊道:“要是我出事,孔家一定会发现,他们不会放过你。”   “你救救我,把那两个小鬼送走,我愿意帮你瞒着孔家。”   吕兴恶狠狠的威胁:“别仗着有几分本事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孔家人的能耐,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对吕兴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脾性倒胃口。   “哦,是吗?”   他淡淡道:“那你可以走了,帮我给孔家送个信,就说,我随时恭候。”   吕兴还要再说什么,被吕叔一把按住,死死拽出去:“走,跟我回家!”   半老头子爆发出力气,居然真的把人拽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贺家三姐弟,吕平安已经被亲妈带走了。   屋里头,蔡时欲言又止,见贺玄一脸色淡淡,还是开口劝道。   “贺大师,我不知道你跟孔家有什么过节,但他们家,确实不好对付。”   他苦笑一声:“他们那种人家,想要对付平头老百姓多的是办法,这次你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贺玄一眉色不动:“你跟我讲讲这个孔家。”   蔡时抓了把头发:“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的,孔家有权有势有门路,还有上京的关系,就算市长也得给几分面子。”   贺玄一皱了皱眉,一个躲在暗处放暗箭的敌人,确实麻烦。   从蔡时这边打听不出什么消息,贺玄一想到刘局。   既然孔家有权有势,也许刘局会知道一些。   “玄一,办完事儿了吗?”王金花在外头问,刚才里头吵吵闹闹的,又是哭又是叫,她听着也心惊肉跳。   贺玄一低头,看到吕叔留下的一叠钱。   蔡时连忙解释:“吕叔交代,说这是赔礼,也感谢您救了小平安,请你一定要收下。”   至于吕兴,吕叔走的时候提都没提。   贺玄一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来。   “妈,你收着。”   王金花一捏,吓了一跳,压着兴奋的声音问:“咋回事啊,给这么多钱,刚才那人是不是鬼身上了,一个劲叫唤可吓人了。”   贺玄一挑眉:“也算是鬼上身。”   “幸亏来找了你,啧啧,早知道我也进来看看,我还没见过鬼上身呢。”   王金花八卦了一会儿,又开始招呼蔡时留下来吃饭。   蔡时哪儿敢啊,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大师,到时候就有鬼找上门。   忙不迭的找了借口就跑。   另一头,吕叔一上车,甩手狠狠给了儿子一个大嘴巴子。   “爸,你打我!”吕兴红着眼。   吕叔气得浑身颤抖:“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后悔,阿兴啊阿兴,就当爸求你了,低个头认个错,从今往后行善积德,别再走歪路了。”   吕兴低头不语,掩住眼底的冷漠。   他刚才吓破胆,才会不管不顾供出了孔家。   现在离开上河村,吕兴理智回归,又觉得不必那么担心。   不过是两个被镇压多年的小鬼,怕什么,贺玄一不肯帮忙,有的是算命先生能帮忙。   孔家那边就有门路,他有的是办法救命。   吕叔见他低头,还以为他终于知道悔悟,语重心长的叮嘱。   “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可咱们可以慢慢弥补,爸妈会吃斋念佛,找人超度,只要能让那两个孩子平息怨气,爸妈都会去做。”   “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离孔家人远远的,他们家邪门的很,会害死你的。”   吕兴沉默不语,心中不以为然。   他也知道孔家不是好人,可好人能干什么,能保证他考上大学,能让他升官发财吗?   到了青州市,吕兴压根不管父亲劝阻,捂着发凉的心口就往孔家走。   青州市中心巷子里,一栋院子别有洞天,推开门,远比外头看得宽敞。   里里外外收拾的十分雅致,有着超越年代的奢华。   穿着中山装的半老头子,正坐在院子里品茶,喝了一口不太满意:“这次的雨前龙井口味一般,炒制的手艺不行。”   “说是特供,但我看也就那样。”对面的男人笑着说。   老头子放下茶杯,抬头问了句:“你让吕兴去试那个算命先生了?”   男人点头,一脸不以为意:“一个村里头出来的算命先生,不知道从哪儿学到的本事,上蹿下跳,差点坏了咱们大事儿。”   老头皱起眉头,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简单,莲花山那阵仗,就是他破的,手里头有些真家伙。”   男人嗤笑道:“爸,你也太小心了,要我看,他纯属运气好,去的时候阵法已经破了大半,平白占了个好名声。”   “他要是有真本事,能窝在小山村过得苦哈哈的?我可不信。”   老头又倒了一杯茶:“不管是不是,你都不该在这时候去招惹他,警察查得紧,那群老道士都撤出了青州市,孔家不能掺和进去。”   挨了骂,男人摸了下鼻子支支吾吾。   老头察觉不对劲,猛地放下茶杯:“说,你还做了什么?”   男人连忙摆手:“没,爸,我就想试试看他深浅,别的什么都没做。”   “您还不知道我吗,我做事情最小心,这次也是让吕兴冒头,没露孔家的消息。”   “我一直记着您的话,孔家走的是正经的白路子,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咱们家跟他们的关系。”   老头审视着儿子,许久才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记住,孔家的今日,是用无数子孙换来的,绝不能出错。”   男人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候,有人过来禀告:“吕兴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男人不耐烦的摆手:“让人去打发了。”   “让他闭紧嘴,不然,哼——”   下属听令,男人低咳一声:“吕兴也是没用,姓贺的在派出所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不过您放心,牵扯不到咱家头上。”   老头沉吟不语,继续喝茶。   陪着喝完茶,男人急急忙忙的往外走,脸色不大好看。   他没回家,反倒是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巷子,推开后门进去。   “老公,你总算回来了。”   容貌姣好的女人见到他就开始撒娇:“咱家小虎又生病了,早晨就嚷嚷着难受,老公,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男人进屋,看到气息奄奄的儿子,心疼不已。   他人到中年,跟不同的女人生过不少孩子,但无一例外,都没活下来。   虽说都是为了孔家,为了更好的明天,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可他还是心痛。   如今最喜欢的女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男人背着家里和亲爸,偷偷把他们养在了外头。   甚至瞒着家里偷偷跟那群道士合作,才让孩子好好的活到了五岁,会叫爸爸,会撒娇,聪明伶俐。   之前一直都好好的,直到——   在青州市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跟孔家作对。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搂着女儿孩子,柔声安慰:“别担心,我会有办法的,咱们小虎一定会平平安安的长大,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女人得到了允诺,靠在他怀里露出得意的笑容:“我相信你,你是我最爱的男人,是孩子的爸爸,我们俩只有你了。”   “小虎总是想爸爸,老公,他都五岁了,是不是也该见一见爷爷奶奶了?”   哪知道一听这话,男人脸色大变,皱眉呵斥:“胡说八道什么,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女人吓了一跳,立刻捂着脸呜呜呜哭起来:“我就是太爱你了,想得到你爸妈的承认,你对我发什么火。”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无名无分地跟了你,如今孩子都生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屋里头又是一阵哄。   他们背后的床上,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正在熟睡。   五岁大的孩子,眉宇之间居然萦绕着浓浓的业力,纠缠不去。 第54章 第 54 章:挣钱   吕兴在孔家门口徘徊不肯走,等到天黑透都没能见到人。   他心底清楚,这是孔家放弃了他,根本不打算管他了。   这时候已经是夏天,天热日晒,按理来说晚上也不该觉得冷。   可吕兴却觉得巷子里凉风一直往脖子里灌,身上没有一寸暖和,就连心口都被人塞了冰坨子,脑子嗡嗡作响。   耳边总有声音在哭,在笑,在骂他,想让他下去陪那两个小鬼。   吕兴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头抖索不停,下意识按住,却根本控制不了。   又等了一个钟头。   孔家的人还是没见他。   吕兴狠狠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妈的,老子帮你办事,居然连面都不露。”   心底又是愤恨又是气恼,更多的是害怕。   猛地将烟头扔在地上,吕兴低声咒骂:“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老子就没办法,天底下多的是算命先生。”   骂着骂着,心口疼得更加厉害,吕兴闷头往回走。   家里头空空荡荡,往常这个点,周敏早就做好了热菜热饭等着他回来,平安会抱住他大腿喊爸爸,那孩子虽然身体差,却懂事孝顺。   可现在,屋子里冷冷清清,连他妈都不见了,黑乎乎连灯都没开。   吕兴黑着脸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空了。   周敏的衣服都没了,孩子的玩具、小被子、奶瓶一件没剩。   吕兴眉头抽动,脸色发白:“贱人,这个贱人,大难临头丢下我就跑。”   一直到此时此刻,吕兴不反省自己,还在责怪周敏。   刚骂完,头皮忽然一疼,吕兴惨叫一声。   镜子里,两个小鬼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发出渗人的笑声。   【坏蛋,骂妈妈的坏蛋】   【打你,打死你】   “滚开!”   吕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门口跑,可门像是被焊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吕兴颤抖着转过身,两个孩子飘到他面前,冰凉的小手摸上了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   左邻右舍听见他的惨叫声,纷纷探出头来看。   “吕厂长这是怎么了,大半夜嚷嚷的厉害,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刚才我瞧见周姐回来了,抱着孩子收拾东西就走,说要跟他离婚。”   “啥,周姐这么好的脾气都要离婚,那肯定是吕厂长不对。”   也有人疑惑:“叫这么厉害,不会出啥事儿了吧?”   “吕厂长那人你还不知道,咱们过去帮忙,他还记恨你,觉得你看他出丑,回头给你穿小鞋。”   一听这话,原本打算过去看看的人都停下脚步。   吕兴看似和气,实际上心眼还没芝麻大,自从当了厂长没少以权谋私,看谁不顺眼就疯狂穿小鞋。   偌大的宿舍楼,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看。   另一头,上河村里。   送走一堆人,院子里又清净下来。   贺玄一正想着找时间问问刘局,打听孔家的底细,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跟他过不去。   贺遇哒哒哒跑过来:“爸,你今天还去青州市吗?”   看了看日头,贺玄一就摇头:“去不了,这几天都不去。”   他算着王慧东回来的时间,也就这两天,打算等一等解决完再去做生意。   再者,如今手头有钱,贺玄一摆摊算命挣钱的热情就下去了。   贺遇立刻指了指自己的宝贝:“那能带我去镇上卖蚂蟥干吗?”   他得意的蹦跶两下:“我都晒干了,奶帮我称过,加起来够一斤重。”   贺玄一过去一看,还真是。   知道蚂蟥能卖钱后,贺遇热情高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跑,不但自己抓蚂蟥,还让村里孩子帮忙,每天收获不少。   贺姜莱贺玥虽然觉得渗人,但想到能还钱,硬忍着帮他晒。   几天功夫,居然晒了一小竹篓。   贺遇抱着小竹篓,像是抱着宝贝。   王金花在屋里头听见了,笑着喊道:“你要没事儿就赶紧带他去卖了,这孩子是着魔了,睡觉都惦记着,说梦话都是蚂蟥。”   看着儿子眼巴巴的模样,贺玄一哈哈一笑:“行,咱们这就出发。”   “好嘞!”贺遇欢呼一声。   再看贺姜莱贺玥站起身,同样一副眼巴巴的样子。   贺玄一索性开口:“妈,三姐,咱们一块儿去镇上吧,正好手里有钱,家里缺什么一次买齐了。”   王金花听了就摇头:“家里啥都不缺,你可别挣了钱就想花,好歹存着点。”   “怎么不缺,你身上的衣服都穿了好多年,都洗薄了,现在儿子挣钱了,不得孝顺孝顺你。”   贺玄一当机立断:“再说了,阿遇之前说了,卖了钱邀请你们吃饭,你们不去怎么行。”   贺遇频频点头:“是啊是啊,奶,你就答应吧,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王金花哭笑不得。   贺玄一又说:“你不是怕我乱花钱,一起去,到时候你来把关。”   王金花琢磨了一会儿也是,她这儿子手松,存不住钱,出门一趟五万块都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还不如她跟着去。   “那一千怎么办?”王金花犹豫道。   贺莹莹笑着说:“妈,你就去吧,我留下来看孩子。”   “留什么,喂饱了带上,镇上来回快,一千也好带,不会闹的。”   贺玄一没给她们犹豫的机会,直接走过去抱起孩子:“走吧。”   兔爷意识到自己没法跟着去,气呼呼的蹦跶进房间,假装不在意。   “得,那就都去吧,跟过年赶集似得。”   王金花把门一锁,一边拉着一个孙女,笑盈盈的出门了。   路上有乡亲瞧见了,好奇的问:“金花,你们这一大家子去哪儿呢?”   “去镇上买点东西,哎,儿子说我在家待着闷,说带我去逛逛。”   王金花扯着嗓门说:“要我说有啥好逛的,花钱还费力,不如咱们村好。”   话这么说,笑容比谁都灿烂,恨不得将我儿子孝顺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贺玄一挑了挑眉,瞧见后头的贺莹莹也憋着笑,姐弟俩对亲妈的脾气心知肚明。   村口等车的功夫,王金花已经跟好几个人炫耀。   “玄一说挣钱了,要给我买新衣服,我一个老婆子穿什么新衣服,上次他买的我都还没穿。”   “说要去镇上吃什么小吃店,多费钱,还不如在家自己做。”   “可不是,孩子总算懂事了,我就算死了也能安心喽。”   村里人都知道贺玄一的本事,不敢得罪,自然都是捧着她说话。   上车村还没通公交车,平时载客的是私人拖拉机,成人一毛钱,小孩儿不占座不要钱,东西太多占位置就得多给一毛钱。   拖拉机载客来回的时间掐不准,每次都要等上一会儿。   远远听见拖拉机的声音,王金花就开始吩咐:“莱莱坐奶奶怀里,玥玥坐你三姑怀里,阿遇跟一千挤一挤,让你爸抱着,这样咱家只要三毛钱。”   说完还心疼:“哎,咱家人多,来回一趟就要三毛,太费钱了。”   贺玄一劝道:“这样多挤,让孩子自己坐吧,咱家不差这三毛钱。”   “咋不差了,大家都这么坐,就你手松。”王金花狠狠瞪了眼花钱没数的儿子,“该省省该花花,有钱也得花在刀刃上,三毛钱都够吃一碗青菜肉丝面了。”   “听我的,就这样坐,孩子都还小,自己坐不稳当,我不放心。”   贺玄一无奈。   贺姜莱三个捂着嘴偷笑,没敢让奶奶知道,爸每次带他们出去,都会给两毛钱,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可以坐。   不对,不只两毛钱,镇上去市里头的车票更贵,爸也都是买两张。   王金花安排好,又说:“待会儿车停了就上,不然好位置都让别人占了。”   结果拖拉机还没停下来,远远的开过来一辆小轿车。   “儿子,该不会是来找你的吧?”王金花停下动作。   慢了一步,拖拉机上位置都被占满了。   村里头没人有车,这几天车来车往的,每次都是往贺家走,都是找贺玄一。   贺玄一抬头一看,还真是,开车的是李长彪。   “贺先生,这是要出门吗?”李长彪探出脑袋。   “别挤拖拉机了,上车,我送你们去。”   得,不用抢位置也不用挤一挤,现在有专车接送了。   王金花满脸是笑:“哎呦,这多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上车的动作比谁都快。   “快上车啊,这车比拖拉机敞快,挤一挤能坐得下。”   贺玄一无奈,让贺莹莹抱着贺姜莱坐到副驾驶,后座两个大人,三个小孩,妥妥的超载。   幸好,现在也没有交警管这个。   李长彪看着大大小小,目露羡慕,笑着说了句:“孩子多就是好,看着热闹。”   可惜城里头独生子女政策严格,像他这样吃公家饭的,更不可能知法犯法。   贺玄一想到他那失而复得的孩子,问了句:“孩子好些了吗?”   李长彪来了精神,露出笑意:“好多了,胖了些,如今也能跟我们说话了。”   “贺大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   贺玄一轻咳:“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布包递过去:“今天的。”   “嘿,谢谢贺大师。”李长彪就是为了平安符来的,没拿到的兄弟可着劲催他,还把局里头公车都让给他开。   见儿子没说话的意思,王金花笑盈盈的开口。   “长彪啊,你们局里头忙不忙?”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熬夜了,年轻人可不敢这么糟蹋身体。”   “不是我自夸,我儿子做的平安符,那效果杠杠的。”   李长彪扶着方向盘,有问必答。   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有王金花在,车子里安静不下来。   车子慢慢离开上河村范围,因为有孩子在车上,李长彪开得很慢。   蓦的,贺玄一忽然坐直了身体。   刚离开上河村,准确的说,离开了贺玄一布置的阵法范围,一股怨气来得毫无预兆。   仿佛凭空而生,从天而降,朝着贺星扬抓过来。   阴冷,让人汗毛倒竖的冰凉。   这股怨气,贺玄一太熟悉了,正是从出生就纠缠着贺星扬的东西。   “怎么了?”李长彪从后视镜发现他神色不对,心底咯噔一声。   “没事。”   贺玄一并不想吓到家人,声音很平静,手却已经按在贺星扬额头上。   上河村有法阵保护,怨气无法进入,如今贺星扬离开保护范围,立刻便被缠上。   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原以为老道士反噬而死,这件事已经终结,没想到背后的人依旧不罢休。   贺星扬感受到危险,嘤嘤了两声,又在父亲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贺玄一不动声色的拂过孩子的脸颊,落在他脖子上那块平安符上,灵力浮动。   【嗤——】   无声的撞击,使得车身一震。   李长彪疑惑的看向后视镜,也没有土坑,怎么刚才震动的这么厉害。   王金花笑着说:“乡下土路就是这样,坐车就跟坐船似得颠。”   倒是坐在她怀里的贺玥察觉到什么,歪过头看向爸爸。   怨气发出一声常人听不见的惨叫,四下溃散。   贺玄一没有给它逃窜的机会,又是一道法诀,将那些碎片彻底碾碎。   不,这还不够。   贺玄一心底升起一股怒意,他向来不喜欢多事,偏偏有人要把手伸到贺星扬身上,这就触了他的逆鳞。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搅风搅雨。   “儿子?”   王金花伸手推了推:“到了,咱下车吧。”   贺玄一反应过来,没急着下车:“妈,你们下车等我一会儿,我跟李公安说几句话。”   “好,你们慢慢说,不着急。”王金花连忙拉着孩子下车等。   李长彪转过头:“贺大师,喊我长彪就行了,您有什么交代的吗?”   “青州市那个孔家,你知道多少?”   贺玄一直截了当的问,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除了莲花山事件,能把他与孔家连接起来的,只有贺星扬。   李长彪愣了一下:“孔家?您怎么突然问起他们来?”   “随便打听打听。”   李长彪不是傻子,知道贺玄一不是那种随便八卦的人。   他斟酌着开了口:“孔家,我知道的也不多,青州市的大户,往上头有关系,家里老爷子刚退下来,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顿了顿,他忽然说了句:“贺大师,听说孔家人最恨封建迷信,大力主张清扫道观寺庙,前些年是破四旧的中坚力量。”   “您跟孔家有过节?”李长彪小心翼翼的问。   贺玄一意外挑眉,破四旧?最恨封建迷信,这可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回答李长彪的问题:“麻烦帮我给刘局带一句话,让他查一查孔家的底细,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哎?”   李长彪正要问清楚,贺玄一已经抱着孩子下车。   他脸色变了变若有所思,心知贺玄一不会无的放矢,只是孔家,刘局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贺玄一走过去,贺遇已经等急了。   小孩儿一路上都紧抱着背篓,生怕丢了,这可是他一条一条捉回来晒干攒起来的。   “爸,咱去哪儿卖蚂蟥干?”   贺玄一提前打听过,直接带着孩子往收购站走。   收购站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临山镇中药材收购站。   柜台后坐着个带眼镜的老头,正拿着一杆小秤称金银花。   贺遇垫着脚尖往里头看,好奇的盯着那捆金银花。   “九斤二两,没晒干,只能按一毛一斤算,卖不卖?”   前头的生意做完,老头看向一群人:“卖什么?”   贺玄一对儿子点了点头。   贺遇举起小竹篓:“蚂蟥干,爷爷,您看看这些能卖多少。”   见大人不开口,倒是让孩子说话,老头有些诧异。   他也不嫌弃,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端详。   贺遇没什么炮制药材的经验,但胜在用心,抓的蚂蟥够大,晒得干透,看起来颜色暗红发亮,身体卷成小圈,品相不错。   “呦,品相不错。”   老头赞了一声,笑着问:“小娃娃,这都是你抓的?”   “是啊,大姐和妹妹也有帮忙。”贺遇也不怕生,露出大大的笑容,“爷爷,这能卖钱吧,能卖多少钱。”   “这小孩有意思,小小年纪就知道挣钱了,以后可了不得。”   老头拿过小秤:“一斤一两,你这品质不错,给两块钱一斤,算你两块两毛,卖不卖?”   “卖卖卖!”贺遇一个劲点头。   拿着新鲜出炉的钞票,小孩儿眼睛都亮晶晶的,左看右看高兴的不得了。   王金花看着也惊奇:“还真能卖钱,这还不少呢。”   她看着眼热,都想自己去挣钱了。   贺玄一笑起来:“是能卖钱,但抓蚂蟥累,晒干也麻烦,你瞧咱家阿遇都成黑炭头了。”   他估摸着,上河村的蚂蟥都被抓得差不多,再想凑满一斤都难。   黑炭头自己不在意,举起两块两毛钱:“爸,奶,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爸,就去上次那家吧,奶还没吃过糖芋苗呢,她肯定会喜欢。”   王金花被逗得合不拢嘴:“哎呦喂,没想到我这辈子不但能享到儿子的福,还能享到孙子的,这辈子可算是值了。”   贺遇得到夸奖,又跑到姐妹俩身边:“大姐,玥玥,你们帮我晒蚂蟥,这是分给你们的。”   他一人分了一毛钱。   贺姜莱没想到自己还能分到一毛钱,连连摆手:“都是你自己抓的,我也没帮什么忙,我不能要。”   “哎呀大姐,你不要的话,下次我哪儿好意思让你帮忙。”   贺遇塞过去,一人一毛,又捏着剩下的两块:“肉丝面三毛钱一碗,糖芋苗一毛五,绿豆汤红豆汤五分钱,酒酿圆子贵一点得两毛,我们一人来一碗,两块钱也够花啦。”   他美滋滋的计算着,虽然手里有钱,但那都是爸爸给的零花钱,跟自己花力气挣来的不一样。   贺遇扒拉着手指头,算的美滋滋。   王金花听着孙子的话,忍不住摇头,对着贺莹莹吐槽:“瞧瞧,又是个有多少花多少的,兜里存不住一个子,跟你弟一模一样,不愧是亲生的。”   到了小吃店,贺遇小手一挥:“奶,你们随便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来付钱。”   那口气,不像是赚了两块钱,倒像是挣了两百块。   王金花故意逗他:“那我可敞开点了,到时候钱花光了,你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   贺遇扬起下巴:“爸说了,挣钱就是为了花,吃进肚子不算浪费,是吧爸?”   贺玄一瞧着他这小模样也觉得有趣,笑着点了点头:“尽管点,钱不够爸给你补上。”   “嘿嘿,老板,我要酒酿圆子,一人一碗,咱们吃个够,要加桂花蜜,那个好吃。”   贺遇来过一次,这会儿很老道。   贺姜莱拉着妹妹往老虎灶旁边跑,看到新奇的就想尝一尝,反正老弟请客。   一会儿功夫,桌上摆满了一盆盆。   “客人吃好喝好,你们点的多,我单送了一碟莲子糕,是店里头的新品,你们尝尝。”胖老板热情的招呼。   王金花正心疼呢,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老板,你可太会做生意了,以后一定发大财。”   别说,莲子糕的味道很不错,吃起来粉粉糯糯。   顾不上心疼,王金花吃了也夸:“别说,味道是比我自己做的好,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又甜又香的。”   吃饱喝足,贺遇的两块钱也花了个精光。   刚才说的大方,这会儿掏钱出去,小孩儿顿时苦了脸,眉头都拧巴了,满脸舍不得。   王金花哭笑不得,正要掏钱。   贺玄一却按住母亲的手,笑着说:“阿遇说请客,当然是要付钱。”   “你咋还跟个孩子计较。”王金花瞪了眼儿子,心想平时花成千上万眼睛眨都不眨的人,咋还计较这两块钱。   贺遇瞄了眼他爸,还是把钱递过去,一甩脑袋:“说好了我请客,老板,付钱。”   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贺玄一笑而不语。   贺遇摸了摸空空荡荡的口袋,幽幽叹了口气,心想人果然不能穷大方。   谁都看得出来小家伙肉疼,还得装作不在意,王金花贺莹莹都憋着笑,怕笑出声孩子懊恼。   王金花拉着女儿嘀咕:“瞧瞧,现在知道心疼了,要是你弟也知道心疼多好,整天大手大脚,我都管不住。”   贺莹莹有心帮弟弟说两句好话,可惜,话刚说完就被打脸。   贺玄一直接带着他们杀到了供销社,开口就要再买三辆自行车。   “自行车得买,孩子上学能用,妈来镇上也方便。”   “衣服得买,自己做麻烦,直接买成衣吧,时兴,洗一洗就能穿。”   “妈年纪大了,得吃点营养品补补,这个我看不错。”   “姐,你在家帮我带孩子辛苦了,这身衣服算我给你的工资。”   “铅笔橡皮多买一些,以后都能用上,省得一次次来。”   王金花听着买字都觉得头晕目眩。   她进了供销社都不敢乱看,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儿子就买。   这不,王金花只瞄了眼雪花膏,这东西不经吃不经穿还贵,她只看别人用过。   “妈,你喜欢这个?那买两罐,你跟三姐一人一罐。”   贺玄一开口就要:“要那个上海女人,最贵的这个,对,五块钱一罐那个。”   他付钱的速度飞快,压根没给王金花阻拦的机会。   等离开供销社的时候,几个大人都是大包小包,连小孩身上都挂着袋子。   贺玄一还意犹未尽:“妈,你还有啥想买的吗?”   王金花狠狠翻了个白眼:“还买,我看你是连天上的月亮都想买下来。”   “走走走赶紧走,回家了,以后再也不敢跟你来供销社了。”   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没拉下来过。   贺玄一笑而不语,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东西跟上去。   贺家人吃得高兴,买得尽兴,玩得乐不思蜀。   殊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王村长就遇上了麻烦。 第55章 第 55 章:发疯   王村长这两天右眼皮直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自打算完命,村长夫妻俩口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说慧东到哪儿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孙梅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儿子。   王村长回答不了,儿子上了火车,联系不上,他们只能在家等着。   “再等等,慧东这孩子孝顺,知道你病了,肯定能回来。”   每天吃过饭,王村长先蹲在廊下等。   等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就往村口走,蹲在大樟树底下继续等。   孙梅也想跟着去,王村长不同意:“你往那儿一站,慧东回来瞧见了,一看就知道咱骗他,万一生气转身就跑怎么办。”   “那行吧,我在家等,孩子要是回来,你先往家里领。”   王村长蹲在村口,夹着烟也不抽,时不时抬头望远处看。   “村长,你等车呢,车都来两趟了,咋不上车?”   王村长扯了扯嘴角:“不等车,等孩子,我家慧东说要回来。”   “呦,慧东要回来啊。”   “上次回来还是过年,这都小半年了,你俩也该想孩子了。”   “慧东多出息,上了大学,在上京当干部呢。”   村人议论纷纷,但瞧王村长蹲着的模样,又觉得可怜。   心想读大学也不都是好的,孩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   王村长没心思跟他们唠嗑,伸长脖子等,就盼着孩子早些回来。   那天晚上接到家里头电话,王慧东二话不说请了假回来。   只是票难买,第二天才上了火车,哐当哐当到半路还得转车。   想到亲妈重伤,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自己回家,王慧东急得长出满嘴燎泡。   好不容易到了青州市,偏偏遇上严查,出站还被盘查了老半天,这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到了镇上,王慧东心急如焚,压根耐不住性子等拖拉机,迈着两条腿就往家里头走。   “妈,你可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回家。”   王慧东心底默念,走了几步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原本就刚生完病,身体不大好,舟车劳顿后脸色惨白的吓人,没有一点血色。   大热天的,他还披着一件薄外套,一边流汗一边又觉得风太凉。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王慧东不停给自己打气。   终于,他看到了村口那颗大樟树,隐隐约约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爸!”   王村长蹭的一下站起身:“慧东,我儿子回来了。”   王慧东下意识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哪知道越走越近,心脏没由来的发慌,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   “慧东!”   王村长惊叫,三两步上前扶起儿子,触手冰凉,一摸满脑袋都是汗,皮肤却是冰冰凉的。   “你这是咋了,快进村子。”   见儿子累成这样,王村长不由懊悔,不该用亲妈病重的理由骗他回来,瞧把孩子急成什么样了。   “没事,可能路上折腾的。”   王慧东强撑着摆摆手,急声问道:“我妈呢,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你妈——”村长都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她,她在家呢。”   “什么,医生都让抬回来了吗?”王慧东一颗心往下沉。   王村长忙道:“走走走,先回去,回家了再说。”   他常年干农活力气大,拽着儿子就往村里头走。   村口几个乘凉的都纷纷打招呼。   “慧东回来了。”   “快回家看看,别让你妈等急了。”   “待会儿来我家吃饭啊,你弟可想你了。”   王慧东意识到不对劲,看了眼父亲,皱起眉头。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   “慧东!”王村长心惊肉跳,扯着嗓门就喊,“快,快去把玄一喊过来。”   附近村民连忙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想把人抬起来。   “村长,贺老四一家大清早出门了,不在家啊。”   再一看王慧东的样子,都被吓到。   “慧东这是咋了,羊癫疯?”   “不该吧,慧东以前没这毛病。”   “还往家抬做什么,赶紧送卫生院啊。”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的抬着人往外走,刚迈出去几步,王慧东忽然又平静下来。   王村长急得满头大汗,见状连忙伸手摸他额头:“儿子,你没事吧?”   啪嗒一声,王慧东拍开他的手。   “我要回去。”   “回上京,现在就走。”   王慧东居然硬撑起来,推开王村长,一步步往外走。   村民面面相觑,闹不清他在弄什么鬼,一回来就发病,好一点就要走。   王村长想到什么,一把拽住儿子:“不行,你先跟我回去。”   看起来虚弱不堪的王慧东,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力气大的出气,居然把王村长甩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王村长脸色都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事情,还有贺玄一的话在前头,立刻发现儿子的表现太反常。   以前闹再大的矛盾,儿子也没跟他动过手啊。   “慧东,你不能走。”王村长挡在儿子面前。   王慧东的眼神变得陌生,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让开。”   王村长看得心底发寒,这不是慧东的眼神,这不是他儿子。   “慧东,你听爸说……”   “我说让开!”   王慧东伸手就要推开父亲,村民连忙上来阻拦。   “慧东,有话好好说,别生气。”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可不能跟村长动手。”   “孩子脸色这么白,先回家歇一歇,怎么急着走。”   王慧东却根本不管他们的话,挣脱开来就要走。   “拦住他,大家伙儿帮个忙,帮我拦住他。”村长尖声喊道。   村民更加不解,不知道父子俩这是在闹什么。   谁知道七八个大男人一起动手,居然拦不住看似文弱的王慧东,都被甩开去。   这会儿村民也都意识到不对劲,哆嗦起来不敢阻拦。   王村长尖声喊道:“放开我儿子,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   王慧东冷冷的瞥过他,越过人群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村口灌木丛后冒出一颗颗小脑袋,盯住王慧东。   拖拉机上,被颠的上下起伏的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有东西碰了他设下的防护阵。   “玄一!”   看到儿子翻身跳下拖拉机,王金花惊叫起来。   “妈,有事先走。”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撒腿就跑,速度远超过拖拉机。   这可把司机都看呆了,张了张嘴,惊呼道:“跑这么快,还坐什么拖拉机。”   贺玄一赶到村口处,就看到乱成一团的画面。   十几只黄皮子围着王慧东团团转,抓着石头砸他脑门。   王慧东想走却走不了,王村长一边想护着儿子,一边又怕他真跑了,左右为难。   威胁感越来越重,王慧东顶着满头包就要跑。   “王慧东。”   一只手搭在他肩头,看似随意,王慧东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   “玄一,你可算回来了,慧东他不对劲,他不敢进村子。”   王村长见到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他实在是心底怕,千算万算没想到,儿子回来的这一天贺玄一偏偏不在家。   贺玄一拧起眉头,伸手轻轻一捏。   方才几个男人都拦不住,力大无穷的王慧东,就这样软软倒下来。   “玄一,我儿子他——”   贺玄一扫了眼在场的人:“先把人抬回去再说。”   “好好好,大家来搭把手。”王村长连声喊道。   等抬着人往家里头走,他才想起来:“不行不行,刚才慧东一进村子就难受,口吐白沫,他……”   “放心。”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充满说服力,让王村长心惊肉跳的心安定下来。   果然,这次王慧东被抬进去后,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闭着眼睛昏睡。   孙梅在家等得焦急,听见声音赶紧站起身,一看吓得魂不附体。   “儿子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了?”   王村长摆摆手:“先进屋。”   孙梅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惊觉儿子的手冰凉无比,大夏天像冰块。   村民七手八脚把人抬到了屋子里,都不肯走。   王村长冷静下来,推着他们出门:“今天辛苦你们了,慧东就是累着了,等孩子好了一定上门道谢。”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慧东这是——鬼上身?”   “这大白天的鬼上身,太邪门了吧。”   “还有那些黄皮子,跟能听懂人话似得,上次钱耀祖说被黄皮子打了我还不信。”   “刚才你们听见没,那鬼不敢靠近咱们村,嘿,肯定是贺老四做了什么。”   “太好了,有贺老四在,咱们村就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门一关,夫妻俩差点没给贺玄一跪下来。   “玄一,你哥到底怎么了?”   “刚回来的时候,他还能好好说话,结果忽然就这样了。”   “慧东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就跟——跟鬼上身似得。”   贺玄一没回答,上手按在王慧东额头上。   许久,他拧起眉头:“是蛊。”   村长夫妻面面相觑,压根听不懂:“什么鼓,要一个鼓吗,家里没有,我这就去找。”   贺玄一摇头,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蛊,蛊虫,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虫子。”   “这虫子在慧东哥体内,不停吸食他的生气,天长日久,慧东哥的身体慢慢亏空,所以才会变得体弱多病。”   夫妻俩脸色煞白煞白。   “虫子,家里有宝塔糖,能有用吗?”孙梅连忙问。   王村长气急了骂:“宝塔糖有用的话,儿子能成这样吗,你闭嘴,听玄一说。”   贺玄一继续解释:“蛊虫不是普通的寄生虫,常用的打虫药没用,即使送到医院,现在的医疗水平,也没办法将蛊虫祛除。”   “我现在让慧东哥跟蛊虫同时沉睡,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蛊虫一日在他体内,他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差,一直到死。”   “那怎么办?”孙梅差点哭出声,“我的儿子,我的慧东,怎么就惹上这种玩意了。”   王村长连忙追问:“玄一,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上次你说,只要慧东回来,你会有办法。”   夫妻俩把希望都放到了贺玄一身上。   贺玄一看了看日头:“要等。”   “现在日晒太大,蛊虫不会轻易出来,等到午夜时分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话做事四平八稳,总让人心生信任。   夫妻俩都镇定了一些:“只要能救慧东,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贺玄一见他们心慌意乱,索性说了几样东西,让他们准备起来,有事情做免得胡思乱想。   中间有村民听说了消息过来,王村长一概不开门。   就连王金花上门问,也是隔着门被劝走了,没能进门。   当天夜里,月上中天。   王村长家院子里清空了,只剩下正中间一张竹席,王慧东躺在上面,依旧昏迷不醒。   村长夫妻站在屋檐下,大气都不敢出。   贺玄一在院子里布置着简单的法阵,竹席四脚用硬币压阵,能最大限度的困住蛊虫。   “我要开始了。”   贺玄一对夫妻两点了点头,抽出一根针,封住王慧东头颅和心脉,防止待会儿蛊虫乱窜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势。   “蛊虫通常是以施蛊人的精血养出来的,以宿主的血液为食,慧东哥是男人,还是身强体壮的青壮年,所以这只蛊虫必定喜欢阳气充足的血液。”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咒,飞快划破王慧东右手中指。   “杀鸡!”   一声令下,王村长二话不说,直接割断公鸡脖子,这是提前准备好的。   低沉晦涩的吟诵下,王慧东忽然蜷缩起来,面露痛苦,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孙梅下意识往前两步,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忍住,捂着嘴不敢发出哭声。   院子里温度骤降,仿佛一瞬间从初夏进入了深冬。   王慧东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皮肤下面,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包,不等夫妻俩看清,鼓包消失,又出现在别的位置,就是不肯靠近右手。   贺玄一皱眉,这蛊虫狡猾的很,鸡血的吸引力远远不足。   “用我的血,只要能救慧东,要我的命也可以!”   王村长一咬牙,割破自己的手掌心,鲜血瞬间滑落,与鸡血融合在一起。   贺玄一皱眉,双手变化法诀,灵力汇聚于指尖。   王村长一腔爱子之心,阴差阳错,倒是错打正着。   他生活在长河村,刚吃过王金花送来的大量蔬果,因为年纪大吸收不行,血液中残留着灵气。   这样的血液,对蛊虫吸引力极强。   【嗤——】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响起,王慧东右手胳膊鼓起一个大包,朝着伤口处一拱一拱的靠近。   王村长屏住呼吸,心脏仿佛都停止了。   王慧东中指处有什么东西往外钻出来。   先是两根触须,漆黑发亮。   然后是圆滚滚的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密密麻麻倒刺的口器。   接着是身体一节一节的往外爬,明明只有蚂蚁大小,却让人害怕至极。   孙梅死死捂住嘴,眼泪哗哗的流,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王村长脸色铁青,不敢想象这东西让儿子吃了多少苦头。   蓦的,蛊虫震动,朝着王村长划破的手掌扑过来。   “啊——”王村长下意识踉跄后退。   贺玄一眼疾手快,用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罐罩住蛊虫,迅速封口。   【嗤——】   蛊虫在玻璃罐里头剧烈翻滚,发出刺耳的嘶鸣,罐头被撞得砰砰响。   “罐头要碎了!”孙梅惊呼道。   严实的玻璃罐上,居然被撞出一条条裂缝。   贺玄一脸色不变,迅速贴上一道符。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罐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蛊虫始终没能冲出来。   “玄一,慧东他?”   贺玄一蹲下身,迅速拔掉王慧东身上的针。   王慧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些血色,紧皱的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   不多时,王慧东缓缓醒来。   “爸,妈?我这是怎么了?”   “儿子,你吓死我了。”孙梅扑倒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王慧东记忆还停留在村口,满脸疑惑:“妈,你没事,你没摔到脑袋?”   “我没事,有事的人是你,要不是玄一厉害,你这条小命就玩完了。”孙梅心有余悸,搂着儿子不肯撒手。   “你中蛊了,身体里被人放了虫子,那虫子在吃你的血,啃你的肉,所以你才老生病。”   王村长擦了擦眼泪,见孩子清醒过来,总算是安心了。   “慧东,你在外头到底得罪什么人了?惹上这么厉害的东西?”   王慧东一头雾水,才发现除了爸妈,院子里还有个生面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表弟贺玄一。   等听清楚爸妈的话,王慧东脸色更加古怪。   他才小半年没回来,游手好闲的表弟成了算命先生,还神准?   只是——   王慧东摸了摸脖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就跟没睡饱似得。   不管睡多久,大脑还是跟生了锈似得转不动。   身体总是不舒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每次去看医生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最后只会说压力大,让他想开点,或者多吃点红糖猪肝补补身体。   最近一年,身体的异样越来越严重,好几次他睡过去,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可现在,身体忽然恢复,就连大脑都变得灵敏起来,完全不像在火车上熬了几天的样子。   王慧东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惊奇。   夫妻俩却误会了,以为他还是不相信。   王村长指了指玻璃罐头:“事到如今你还不信,自己过来看,这东西就是从你身体里爬出来的,你看看,这是正常虫子吗?”   王慧东连忙起身,靠近玻璃罐。   那还是个杨梅罐头,上面标签都没撕干净。   王慧东刚凑过去,蛊虫凶悍的扑上来,对着他呲牙咧嘴。   他清清楚楚看到那长满獠牙的口器,倒吸一口冷气。   吓得连连后退,右手一疼,才发现指头上破了个大口子。   “这,这是我身体里钻出来的?”   王村长见他这时候还迷迷糊糊,急得直跳脚:“你到底得罪哪路神仙了?”   “我,我不知道啊。”   王慧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谁会用这种方式害他。   “爸,你还不知道我吗,出门在外我从来不得罪人,对人都客客气气的。”   王村长一想也是:“玄一,你慧东表哥从小就老实本分,在单位也兢兢业业,哪儿会得罪什么人。”   孙梅想的更多:“外面太危险了,儿子,你别再去了,就好好留在村里头,有玄一在,你就是安全的。”   王慧东抿了抿嘴,不赞同。   看到那蛊虫他也害怕,可农村出来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进了上京的单位,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蛊虫不是老鼠药,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但凡能驱使蛊虫害人的,身上都有些修为道行,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慧东哥,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顿了顿,他又说道:“有些人脾气古怪,也许你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得罪了他。”   王慧东苦思冥想,还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我去上京后,接触最多的都是同学,大家都是无神论者,后来毕业进了单位,人人都想着进步,哪儿会弄这些。”   他甚至没女朋友,没什么私人社交,人际关系十分简单。   “你倒是再想想啊,肯定有这么个人。”王村长催促道。   “不急,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让慧东哥好好想想。”   贺玄一起身,点了点那个玻璃罐:“你们要吗?”   王村长三人连忙摇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贺玄一直接揣在怀里头:“那我就带走了,慧东哥,你好好休息,多吃点营养品补补,你还年轻,亏空能补回来。”   王村长忙不迭起身送他离开,在贺玄一再三推辞下,才没坚持送他到家。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乡间土路一片银白。   蛙鸣鸟叫此起彼伏,上河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宁静。   【嗤——】   贺玄一不耐烦的敲了敲玻璃罐:“老实点,不然弄死你。”   蛊虫害怕的打哆嗦,两根触须都垂下来,蜷缩成一团。   蓦的,路边冒出几个小脑袋。   【叽叽叽叽叽叽——】   黄老三冒出头,帮自家亲戚翻译:【老大的老大,今天发现个坏东西,它们都有帮忙。】   这什么称呼。   贺玄一抽了抽嘴角,从一堆黄皮子中,精准的发现了一张熟面孔。   就是拿金子换黄瓜,被兔爷狠狠揍了一顿那只。   脑门上兔爷啃掉的毛都还没长出来,一双眼睛却贼溜溜的,一看就是个小机灵鬼。   注意到他的眼神,黄十三出列,站起身,学着小狗的样子拜拜。   黄老三默默捂住脸,该死的丢人,早知道就不该让黄十三去人类的地盘上混,好事儿不学,就学了猫狗招数。   贺玄一倒是觉得有趣。   看得出来,虽然是亲戚,都是开了窍的黄皮子,但它们的修为比黄老三差远了,也就是刚刚脱离野兽范围。   不过,倒是很识趣。   贺玄一挑了挑眉,蹲下身来:“过来,一只一只来,排好队。”   话音未落,滋溜一下,十几只黄鼠狼都排排站好。   黄老三厚着脸皮站在最前面,这会儿不嫌丢人了。   贺玄一也没略过他,手指轻点,送过去一小颗灵力。   黄老三露出陶醉的样子,还没吸收完就被黄十三一脚推开。   【求求,求求。】黄十三又拿出小狗拜年的招数。   贺玄一扑哧笑出声,没吝啬,多送了他半颗。   黄十三欢喜的疯狂摇尾巴,看起来像是在人类家庭进修过。   十几只黄鼠狼都轮流吃了一回灵气,满足的不得了,有几只体质差受不住灵力,已经翻着肚皮躺下来晒月亮。   黄十三资质最好,依依不舍的靠在贺玄一腿边,试图撒娇再来一回。   贺玄一挑眉,轻轻踢开他:“别贪心,吃太多会爆炸。”   灵气是好东西,但这几只小家伙实力不行,真不是贺玄一小气,一下子给太多会消化不良。   不等黄十三再纠缠,黄老三冲过去撞飞小家伙:【大老大,我会教好他们的。】   “以后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们。”   贺玄一丢下一句话,算是收了它们当编外人员。   至于带回去?   十几只黄鼠狼,还是算了,他可没养小动物的闲情逸致。   被装在罐子里的蛊虫观察着这一幕,两根触须不安分的耸动起来。 第56章 第 56 章:抉择   贺玄一回到家,堂屋的灯果然还亮着。   “回来啦。”王金花站起身,“慧东到底咋了,都说他发了羊癫疯,都口吐白沫了,还有的说他鬼上身。”   贺玄一简单解释了句:“在外头惹上点麻烦,没事,已经解决了。”   王金花顿时来了精神:“真的是鬼上身?”   “妈,都这么晚了,你快去睡吧。”贺玄一无奈劝道。   王金花打了个哈哈,没好意思说自己八卦心太重,睡不着才等在堂屋。   “桌上有蒸好的馄饨,你吃点再睡,别饿着肚子上床。”   贺玄一随手将玻璃罐放到桌上,打开菜罩,里头除了一碗温热的馄饨外,还放着切好的西瓜,专程给他留的。   大半夜的,闻着味道贺玄一也饿了,拿起筷子吃起来。   兔爷忽然蹦出来,一下跳到了八仙桌上,红眼睛瞪得溜圆:【呔,啥玩意!】   贺玄一正啃着西瓜没回答。   兔爷凑过去闻闻嗅嗅,厌恶地直抽鼻子:【脏东西,一股子酸臭味,你咋啥东西都往家里头带,快丢出去。】   感受到兔爷的嫌弃,蛊虫愤怒起来,不安分地左右试探,口器里倒刺磨得玻璃罐沙沙作响。   【呔,吓死只兔子,快捏死它。】兔爷吓得浑身炸毛,变成个棉花球。   贺玄一咽下最后一口西瓜:“安静点。”   兔爷跟蛊虫同时安静下来。   【你留着这玩意想做什么?】兔爷委委屈屈地问,不敢靠近玻璃罐。   蛊虫触须贴在玻璃壁上,虽然没有眼睛,却似乎正盯着他们看。   贺玄一没回答,起身进厨房把碗筷洗了,这才拎着玻璃罐进屋。   兔爷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奇又害怕。   贺玄一将玻璃罐放到桌上,从柜子里翻出铜钱和黄纸朱砂,一一摊开。   预感到危险,蛊虫哆嗦了一下,猛地缩成一团,试图装死。   “现在知道怕了。”   贺玄一冷笑一声,这东西现在看似可怜,实际上凶悍无比,比豺狼野兽都可怕。   一旦给它逃脱的机会,就会钻进另一个人体内,吸食他们的精血为生。   贺玄一翻出铜钱压阵,研磨开朱砂,加了龟骨的朱砂磨开后,颜色更正,隐隐约约有灵力波动,再不是之前次品的样子。   狼毛蘸朱砂,一道符落到玻璃罐外部。   屋内灯光一闪,符文隐隐发亮,像是穿透玻璃,渗透到罐子内部。   蛊虫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在玻璃罐里横冲直撞,口器发出尖锐的嘶鸣,刺耳万分。   兔爷猛地抱住脑袋,两只耳朵耷拉在眼前。   隔着瓶子都觉得危险的蛊虫,在贺玄一手中却如蝼蚁一般脆弱,兔爷越想越怕。   【幸好兔爷是保家仙。】这些手段用不到兔子身上。   兔爷暗暗发誓,以后要更加听话,力争抱住贺玄一大腿,成为他身边第一小弟。   就在这时候,玻璃罐再也承受不住夹击,寸寸碎裂。   蛊虫嗖地弹射出来,却不敢朝着贺玄一攻击,而是扑向房间中最弱的兔爷。   【我嘞个去——】兔爷吓得连滚带爬。   七枚铜钱同时发出嗡鸣,荡出一圈涟漪,将蛊虫死死锁在桌面范围内。   只见蛊虫试图四下突围,却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啪叽一声掉在玻璃渣里,认命的安静下来。   脱离危险,兔爷又支棱起来,骂骂咧咧:【竟敢偷袭兔爷,弄死它,把它捏扁,捏爆,丢茅坑里。】   【咿呀——】蛊虫发出可怜巴巴的叫唤声。   贺玄一压根没搭理,双目微阖,口中念诀,右手中指与拇指相扣,对着蛊虫轻轻一弹。   叮——   随着清脆的声响,蛊虫身体开始变化。   漆黑发亮的甲壳开始褪色,密密麻麻的倒刺软化萎缩,触须不受控制的不断颤动,朝着远处传递求救的信息。   兔爷还算有见识,猜到贺玄一要做什么,不敢打扰,缩着脑袋等待。   贺玄一闭眼感受。   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顺着蛊虫的触须延伸出去,像一根看不见摸不到的丝线,穿墙过院,翻山越岭,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南方。   贺玄一凝神去追。   忽然,丝线戛然而止,像是被剪刀咔嚓剪短,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贺玄一睁开眼,眉头微皱。   对方感知力太强,发现不对后直接切断了跟蛊虫的联系,毫不犹豫的舍弃了这只蛊虫。   舍弃蛊虫,等同于壮士断腕。   此人心智决绝到让人佩服。   “南方?”贺玄一心底疑惑,王慧东大学和工作都在北方,与他的感知南辕北辙。   【嘤——】   被主人舍弃,气势汹汹的蛊虫瞬间像被抽干了力气,变得气息奄奄起来。   生机正在流逝,用不了多久,这只蛊虫就会彻底断绝气息。   【你主人不要你喽,啧,真可怜。】兔爷幸灾乐祸起来,【让你吓唬我,现在威风不起来了吧。】   甲壳已经完全褪去,露出蛊虫的真面目,贺玄一低头一看,面露诧异。   此时趴在桌上的,居然是一只软乎乎,通体雪白的蚕。   “蚕?”   贺玄一惊讶的弯下腰,仔细查看,确实是一条蚕,而且不是野蚕,更像是家养的蚕,只是体积更小,只有寻常蚂蚁大小,是缩小版本。   圆润润胖乎乎,随着生机缺失雪白变成灰暗,可怜巴巴的趴在桌上。   贺玄一挑眉,伸手轻轻拨弄。   雪蚕被拨弄的肚皮朝天,蚕足生僵,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死去。   “倒是有趣。”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一缕灵力顺着肚皮,钻进雪蚕的身体。   气息奄奄的小家伙迅速叼住,身体卷起来。   兔爷不干了:【老大,你该不会要养这条虫子吧,它会吃人可怕的很,还是捏死比较好。】   【嘤嘤嘤——】   雪蚕八对足抱住贺玄一的手指尖,一个劲亲昵的蹭蹭贴贴,小小的身体写满了谄媚。   贺玄一挑眉,笑意更浓:“自古以来,蛊虫多是山间毒虫,它原本只是一条蚕,却能通灵成为蛊虫,实在难得。”   再者,被抓,被主人舍弃,小家伙还没放弃,求生欲极强。   贺玄一没有养虫子的爱好,却也为这份求生欲改观,愿意再给它一次机会。   “反正吃得不多,留着吧,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兔爷气得直跳脚,但也改变不了贺玄一的想法,只能恶狠狠瞪着雪蚕。   雪蚕压根不搭理兔子,吸食完灵气,一扫奄奄一息,变得活蹦乱跳。   身体一卷,抱住贺玄一的手指头就咬。   “不必。”贺玄一轻轻一弹,将雪蚕弹飞出去。   兔爷立刻抓住把柄,连声叫道:【你看你看,居然敢咬你,这东西养不熟,让兔爷吃了吧。】   【嘤嘤嘤——】雪蚕全身上下写满了无辜。   贺玄一摸了摸那光滑无比的雪色:“不必认主。”   他自然能感知到,雪蚕并无恶意,方才动口,是要吸食他的指尖血,完成对蛊虫重要的认主环节。   一旦认主,贺玄一与雪蚕的联系更加紧密,雪蚕也会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   但他不需要。   雪蚕不解,在它的认知中,既然贺玄一给了灵力,那就是要认主炼化。   贺玄一将桌上的铜钱收起,整理好笔墨,这才回到床上盘腿调息。   兔爷迅速占领了最佳位置,难得贺星扬不在,它当然不会放过这好机会。   雪蚕一开始乖乖趴在桌上不动,很快,它感知到空气中灵力波动。   嗖的一下,雪蚕落到了床上。   它吭哧吭哧靠近,还没爬到贺玄一腿上,兔爷尾巴飞快一扫,直接把它抽飞出去。   啪叽一声,雪蚕落到地上,被砸扁成一滩。   没过一会儿,小家伙不依不饶的继续爬上来,又被抽飞。   这天晚上,兔爷尾巴就没闲下来过,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兔爷撑不住放弃了。   就没见过这么执着的虫子,完全不长记性。   算了算了,这么小的虫子吃不了多少,兔爷大人有大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天刚亮,王村长夫妻就带着王慧东上门了。   孙梅提着一篮子鸡蛋,拎着一只鸡,王村长揣着一条烟,拎着两瓶酒。   就连王慧东也没空着手,领着一箱饼干一箱牛奶,都是高档货。   王金花听见门口动静,打开门,吓了一跳:“阿金,你们咋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来坐。”   她目光忍不住往王慧东身上看,心想这会儿看着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昨天村里人说的吓人样子。   “我们是不是来太早了,玄一还没起吧?”   王村长一脸不好意思:“别吵醒孩子,我们在门口等着就好。”   “这哪儿行啊,快进来。”   王金花伸手把人拉进来,口中念叨:“咱们两家是亲戚,你还是玄一舅舅,都是自家人有啥好客气的,你再这样说话,以后我可不敢上门请你帮忙了。”   村长一家三口这才进门。   孙梅更是拉着王金花的手:“金花姐,以前都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好,如今我可算知道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不是玄一,我家慧东就要倒大霉了。”   王金花以前都求着表弟办事儿,没少看孙梅的冷眼。   如今见表弟媳妇服软,心底得意的不行,这都是儿子有本事为她挣来的面子。   王金花倒是也没拿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金以前也没少帮我,昨天到底咋回事啊,村里说啥都有,昨晚上玄一回来啥也没说。”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想贺玄一口风倒是很紧,连亲妈都没说。   两人也没瞒着王金花,一五一十把那事儿说了一遍。   孙梅这会儿说起来还是后怕,脸色发白:“那么大一只虫子,就在慧东肚子里,你说这人能不生病吗,外面的人咋这么坏。”   王金花头一次听说,也被吓得惊呼连连。   贺玄一调息结束出来的时候,就瞧见八仙桌上四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王慧东坐在凳子上,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瞧见他连忙站起身。   “玄一。”   他将东西往桌上一推:“这是我跟爸妈的一点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是啊是啊,就算是亲戚,也不能让你白忙活。”王村长也开了口。   孙梅更是拿出个红包,直接塞进了王金花怀里:“不能因为是亲戚就坏了规矩,要不然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贺玄一对亲妈点了点头。   王金花笑着收下来:“行,那我就拿着,不过就这一次,往后可不许客气。”   “你们聊,我去厨房做饭,待会儿留下来一起吃啊。”   贺玄一看向王慧东:“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王慧东活络了下筋骨,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跟你说实话,这两年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不踏实,身上哪儿哪儿不舒服,到了医院又查不出来。”   “可昨晚上我睡的可沉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醒来后神清气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王村长在旁边附和:“可不是,大半夜我放心不下,偷偷进去看都没吵醒他。”   孙梅看了眼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儿子,担心的问:“玄一,你慧东哥会不会留下病根?”   “慧东哥还年轻,好好养着就是。”   贺玄一补充了一句:“身体是有亏损,平时多吃些好的,鸡蛋、牛羊肉、牛奶,有条件每天吃,过上三五个月就补回来了。”   占据王慧东身体的蛊虫虽凶悍,但吸食的速度却不快,甚至算得上温柔。   这才让王慧东坚持了两年,身体也没留下特别大的隐患。   听完他的话,夫妻俩顿时安心不少。   “慧东啊,咱家不差这个钱,以后你每天吃,每顿饭都要吃。”孙梅叮嘱道。   “妈,我记住了。”   王慧东自己也后怕啊,脑子越清醒,他越是能意识到这两年的不对劲。   原以为只是工作了压力大,哪想到身体里居然养了虫子。   一想起来,王慧东就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向贺玄一,张了张嘴,脸色有些复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王村长看不下去:“你有话就说,别在这儿耽误玄一的时间。”   王慧东深吸一口气,避开爹妈的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爸,妈,我还是想回上京。”   “什么,你还要回去,那边这么危险,到现在也没弄清到底是谁要害你,就算弄清楚了,这种手段防不胜防。”王村长差点跳起来。   孙梅也是语重心长的劝说:“慧东啊,妈知道你上进,有出息,可工作再好也没有身体重要,上京那么远,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情,爸妈都不在你身边。”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我们老两口想一想,你要是回去上京,我们俩就得整天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少活十年。”   “是啊,什么能有你的命重要,上京有好工作,咱们青山市也有啊,你是大学生,就算回来也能找到好工作,为啥一定要留在上京?”   夫妻俩十分反对,这次儿子出事,可把他们都吓破了胆。   贺玄一轻咳一声:“表舅,表舅妈,不如先听听慧东哥是怎么想的。”   他一开口,夫妻俩只能咽下一肚子反对的话。   王慧东感激的笑了笑,下意识喝了口茶。   他长出一口气:“我知道爸妈的担心,也知道躲在暗处的危险,可是表弟,咱们上河村太小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出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学校,看到上京市时心底的震惊,才知道世界那么大,我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我在上京努力了六年,好不容易从小科员干到现在的位置,马上就能落户了,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儿子有多努力,没有人比夫妻俩更清楚。   可王村长更在意的,还是孩子的安全:“慧东,爸知道你想留在上京,可你要是回去了,又被人放了一次怎么办?”   “是啊,不是每次运气都能这么好。”孙梅在旁边抹眼泪。   王慧东看向贺玄一:“所以我想求表弟一件事,你有通天手段,能不能想个办法,至少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贺玄一挑眉,猜到了他的来意。   他倒是很理解王慧东的选择,从小山村走到上京,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   王慧东见他没答应,又说道:“我知道这是在为难你,但我不求无病无灾,只希望不再被这种阴损手段陷害。”   他自嘲一笑:“不瞒你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得罪人。”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缘还算不错,可现在想来,表面上好的,不一定是真的好,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也不一定是真朋友。”   “我不愿意以恶意揣测别人,左思右想,还是找不到谁会这样做。”   贺玄一手中有王慧东的八字,再看他一脸坚毅的面相,心中有了决定。   “可以。”   王慧东一愣:“你答应了?”   贺玄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跟我进来。”   王慧东给了爸妈一个安心的眼神,连忙跟上去。   刚一进屋,王慧东整个人都僵住,目光落到桌面那只雪蚕身上,身体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   那是根植于灵魂的恐惧。   贺玄一轻咳一声,伸出手指。   雪蚕顺势往上爬,一溜烟儿到了肩头,亲昵的贴了贴他的脸颊,一副安全无害的小模样。   “这,这东西是?”   “没错,就是你体内的那只蛊虫。”   贺玄一笑了笑:“慧东哥安心,现在它是安全的,不会再伤害你。”   即使如此,王慧东一点儿也不想靠近雪蚕,只敢远远站着,完全不想沾边。   贺玄一打开柜子,想了想,没拿黄纸朱砂,直接取了七枚铜钱。   黄纸朱砂固然省力,但这东西容易破损,王慧东既然要去遥远的上京,万一坏了还得回来,来回折腾太过麻烦。   铜钱制作不易,但不容易坏,更方便。   其实玉石更好,不过玉石制作更加困难,需要精心雕刻,贺玄一为四个孩子做的平安扣都还没做完。   他跟王慧东交情一般,自然不想费这份力气。   王慧东进屋后害怕,很快被贺玄一玄乎其神的动作吸引,顾不上心惊胆战了。   贺玄一缠绕着红绳,随着符咒将七枚铜钱依次绑起来,打了个复杂的绳结,确保除非用刀剪,否则很难破坏。   “这是七星符,能驱邪避祟,诛邪不侵,以后寻常脏东西无法靠近你。”   贺玄一将七星符递给他:“七星符还有一个好处,遇到对你心怀恶意的人,符咒会微微发烫提醒,当然,这个恶念要非常重,它才能感知到,只做参考,不能作准。”   王慧东连忙接过去,直接挂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铜钱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却让他分外安心。   “谢谢表弟,我一定会好好戴在身上,就连洗澡睡觉都不会取下来。”   贺玄一笑了笑,又提醒了一句:“七星符不是万能的,若是对方法力在我之上,依旧能轻而易举的伤害你。”   王慧东脸色微变。   他紧握着铜钱,抿了抿嘴角,心底天人交战。   但很快,王慧东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我知道了,多谢表弟提醒,如果真有那种厉害的角色要对付我,那也是我的命。”   目光落到雪蚕身上,王慧东吐出一口气,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贺玄一不是他爸妈,自然不会再劝,只说:“你自己决定就好。”   顿了顿,又问了句:“慧东哥,你去过南方吗?青州市以南的区域。”   王慧东一脸莫名,很快摇头给出答案:“没有,我没去过南方,离开青州市就去了上京,这些年一直留在上京。”   蓦的想到什么,他脸色微变:“难道害我的人在南方?”   他苦思冥想起来:“大学同学里头,倒是有两个南方来的,但我跟他们不熟悉,也没什么来往。”   贺玄一打断他的猜测:“暂时无法确定,慧东哥若是发现异样,可以打电话告诉我。”   王慧东连连点头:“好,玄一表弟,谢谢你。”   “你都说过好多次了。”   贺玄一笑了笑:“这些年表舅没少照顾我们家,应该的。”   王慧东心底叹气,暗道自己能活下来,还多亏了亲爸。   想到自己还曾劝说他爸,让他年纪大了就别再干村长,整天管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费力不讨好。   那时候他还说贺玄一烂泥扶不上墙,两家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让他爸别在管,现在想来太不应该。   以前他老觉得自己大学生,有见识,见了村里同龄人颇有几分瞧不上。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目光短浅,老从门缝里瞧人。   王慧东在心底对自己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下定决心改掉这个以貌取人的坏习惯。   贺玄一可不知道他心底怎么想,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并不干涉王慧东的选择。   更不会知道,王慧东经此一遭,性格更加沉稳,倒是让仕途更顺利几分。   村长一家到底没留下吃饭,夫妻俩不赞同儿子回上京,但没在贺家吵吵,一家三口心思各异,打算回家好好商量。   与此同时,青州市外宅中,五岁的孩子浑身抽搐起来。 第57章 第 57 章:夺命   五岁孩童躺在凉席上,口吐白沫,身体蜷成一团,四肢不受控制的抽搐。   女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搂住儿子,却见小孩已经眼睛翻白,嘴唇发乌,像一条马上要死的鱼。   “老公,你想想办法啊,孩子快不行了!”   女人跪在凉席边哀求,哭得妆都花了:“志诚,这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孔志诚帮忙压着孩子的手脚,撬开他的嘴,免得他咬伤自己。   好一阵子,孩子的抽搐才慢慢平息,身体越发虚弱,胸口起伏几近于无。   孔志诚脸色铁青,他知道,再不想办法,这孩子迟早都会死。   “老公,求求你救救孩子,要是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院子里回荡着女人的哭声,孔志诚站起身,颤抖着手指掏出一包烟,点了好几下都没能点着。   “老公,用上次的办法,上次孩子就没事了,求求你,我不能没有孩子。”   孔志诚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好!”   答应了情人,孔志诚转身就往外走,脸色越发阴沉。   孔家祖上传下来的业力,会一代代反噬在子孙身上,每一代都只能活下一个,其余的都是祭品。   这是孔家隐藏最深的秘密。   他送走了太多孩子,早已经冷硬了心肠,可这个已经养到五岁的孩子是不同的。   孔志诚穿过一道道巷子,走进一个偏僻的院子,挣扎再三,还是抬手敲响了院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明明是白天,屋子里却泛着阴冷。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孔志诚绝不来这种地方。   他低下头,从他背着父亲,跟最爱的女人生下私生子,在女人一次次哀求下答应保住孩子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与虎谋皮。   孔志诚深吸一口气。   不用害怕,他是孔家人,即使父亲知道了,也只会帮他扫尾。   他根本不用害怕这群江湖术士。   安慰着自己,孔志诚刚进屋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呛得捂住口鼻。   “都多少次了,你还没习惯。”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挲铁皮。   屋内没开灯,靠墙的地方摆着神龛,神龛里并非神像,而是一个黑乎乎的邪神,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   一个瘦小干瘪的身影坐在神龛前,伛偻着腰,脸上皱纹像老树皮。   孔志诚掐住手心,他知道,眼前的道士并不老,甚至比他还年轻好多岁。   “鲁道长,我儿子又发作了。”孔志诚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这次发作的比上次更严重,我想请你再出手一次。”   鲁道长嗤笑一声:“请我出手?你拿什么请我?”   阴冷的招子盯在孔志诚身上:“为了你那小儿子,我师兄死在了临山镇,尸骨无存,孔家连他的尸体都要不回来,你现在又来求我?”   孔志诚下意识辩解:“他养鬼不成被反噬,跟我有什么关系。”   鲁道长脸色更冷,浑浊的双眼仿佛要吃人,孔志诚赶紧闭上嘴。   心底却暗骂老道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原本他费了大力气,才找到合适的替死鬼,能让孩子平安长大。   偏偏老道士贪心不足,看上了那个尸坑,盘踞在临山镇打算养出一只婴鬼。   要是成了,他还赞一声好本事,结果自己被反噬,尸骨无存不说,还引来警方注意。   孔志诚费了一番力气才扫清尾巴,免得警察发现孔家的痕迹。   心思一转,如今还要求着人,孔志诚缓和了声音:“鲁道长有所不知,那替死鬼的父亲,就是李怀玉的传人。”   “仗着学了几分本事,冒然插足万尸坑的事情,他就是导致您师兄反噬而死的罪魁祸首,哎,一想到道长尸体落到警察手中要不回来,我也为之心痛。”   “就算不看孔家的面子,您也应该为师兄报仇啊!”   鲁道长冷哼一声,知道孔志诚在挑拨离间。   但他亦对贺玄一恨之入骨,要不然也不会在大部队撤离后,独自留下来伺机报仇。   “李怀玉,呵,姓李的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自己的魂魄还被压着,什么传人,也就骗骗你们外行人。”   孔志诚观察着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经心动。   “可不是,要我说他就是个神棍,不过是运气好,阴差阳错得了几分名声。”   “道长若是愿意出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那姓贺的过不了两招。”   鲁道长脸色一沉,闭口不语。   他自然不会告诉孔家人,自己早已试过,只是还未靠近,便感受到威胁。   派出去的役鬼根本不敢靠近上河村。   贺玄一不可能是李怀玉的传人,但同样的,他手头定有几分本事,并非孔志诚口中的神棍废物。   鲁道长想报仇,但更怕死,一度怂恿上头对付贺玄一,偏偏他们并未把贺玄一这样毫无名气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莲花山事情一闹,上头都已经撤离,鲁道长无人帮衬,更是畏手畏脚。   眯起眼睛,鲁道长慢悠悠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倒是你外头生的小崽子,可等不了时间了。”   孔志诚心头一跳。   鲁道长冷笑道:“你们孔家作孽太多,子孙业力太重,理应生下来就夭折,靠着我师兄才活到今日,如今吗——”   孔志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鲁道长,您有没有办法救我儿子,多少钱我都愿意出。”他低下头。   鲁道长脸色冷下来:“谁稀罕你的钱。”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孔志诚心底挣扎,想到情人与孩子的眼泪,到底没舍得走。   鲁道长在心底冷笑:“你们孔家藏着的那样东西,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我,做个信物,你看如何?”   孔志诚听了脸色大变,连连摇头:“道长,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也拿不到,那东西在我父亲手中,我连东西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鲁道长沉下脸,转过头闭上眼睛:“既如此,请回吧,贫道无能为力。”   孔志诚黑着脸,一咬牙:“道长,只要能救下孩子性命,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东西,送到您的手中。”   鲁道长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贪婪:“此话当真?”   “我哪儿敢毁约。”孔志诚低声道。   鲁道长眯了眯眼睛,也是,孔志诚要敢毁约,光那孩子的存在,就够他吃一壶。   捏住他的把柄,鲁道长信心满满,开口道:“那孩子在贺玄一眼皮子底下,贫道也动不了。”   不等孔志诚着急,他继续说道:“不过吗,贺玄一只有一个,他又不会时时刻刻盯着那孩子,怎么做用不着我教你吧?”   孔志诚皱紧眉头,嘴唇哆嗦了下。   “不能换一个孩子吗?”   鲁道长冷笑:“自然是可以,不过你家那小娃娃出生时辰特别,再想找到一个八字一模一样的难上加难,你要是能找到,贫道自然会帮忙。”   “只是不知道,那小娃娃能不能等到。”   孔志诚黑着脸离开,心知再找一个的困难程度。   要是人选那么好找,当初他们也不用算准时辰,故意催生,凭空造出一个替死鬼来。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偏偏那小崽子命大,亲爹居然是个算命先生。   可那又怎么样。   孔志诚眼底全是狠厉,能替他儿子的命,是那小兔崽子的福气。   上河村那种穷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就不信没人肯替他办事。   低着头行色匆匆的孔志诚,并未发现身后的视线。   青州市公安局内,刘局正听着汇报。   “刘局,我们仔细调查过孔家,老爷子刚退下来,上头领导都会给他几份脸面,如今是推着唯一的儿子孔志诚上位。”   “这位孔家公子大学毕业,家世好学历好,如今也混出几分名堂。”   刘局皱了皱眉头:“就这些?这些我都知道,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从李长彪那边得了消息,刘局就对孔家心生怀疑。   孔家面子上做得极好,不知情的人都觉得他们家为人正直,但刘局多少知道,孔家底细不太干净。   只是有些事情,拿不到实实在在的证据,就算是他也不敢擅自动孔家。   “还有一件事,孔志诚与夫人先后生育了五个孩子,都没活过三周岁,如今夫妻俩常年分居,名存实亡,孔夫人住在上京。”   “但是孔志诚在青州市有个情人,叫徐艳,比他小了二十岁,今年才二十五。”   “他们五年前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体弱多病,好几次送进抢救室,医生说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养不活。”   “但奇怪的是,孩子满周岁后,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下属查的很仔细:“我接到线报,说那孩子周岁后看起来很健康,能跑能跳能上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开始生病。”   “徐艳哭得很大声,周围邻居都能听见,我查过,她没送孩子去医院。”   刘局敏锐的察觉其中不对劲。   “继续盯着,记住,别碰孔老爷子,先盯着孔志诚。”   如果只是婚外情,桃色新闻,刘局也懒得管,可若是——   刘局眼底闪过冷意。   “刘局,有发现。”   黄公安敲门进来:“我们的人跟着孔志诚,找到了个藏匿处,地方很隐蔽,经过走访打听,里面住着个外地来的老头,很可疑。”   刘局猛地站起身:“盯住他。”   再想到之前打草惊蛇,跑了主谋,又立刻道:“等等,先别轻举妄动,盯着,但不要靠得太近,摸清楚他的底细。”   “是!”黄公安立刻行动起来。   外头纷纷扰扰,上河村依旧安安静静。   王慧东到底还是说服了父母,在家待了一天就出发上京,他得回去销假。   临走前,他特意来了一趟贺家,找贺玄一道谢。   “表弟,我一有空就会回来,不在的时候,还请你多照看爸妈一些。”   贺玄一自然不会拒绝。   人一走,王金花就开始念叨:“慧东也不知道咋想的,这样还要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情,他爸妈可怎么活。”   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心想还是自家好,没出息归没出息,总归是留在身边。   话音未落,一颗小脑袋从贺玄一肩头冒出来,歪歪扭扭的朝她看。   王金花欲言又止,恨不得伸手把那东西拍下去。   “玄一,你真要养这条蚕啊,这东西活不了多久。”   “它不是普通的蚕,是蛊虫,能活很久。”贺玄一解释。   被灵气喂养了两天,雪蚕胖了一圈,白白胖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并不可怕,反倒是平添几分可爱。   贺姜莱将它放在手掌心玩,雪蚕也不跑不闹,乖乖巧巧。   再可爱乖巧,王金花也不喜欢,她知道就是这玩意差点害死了王慧东,是会吃人血的妖精,吓人的人。   “养什么不好养一条虫子,这还不如那只能吃能睡的肥兔子,再不济养黄耗子也行啊,至少不渗人。”   王金花嘀嘀咕咕,奈何说服不了儿子,只能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是不是当儿子的,都不乐意听爸妈的,慧东不怕死非要去上京,玄一非得养那虫子,真是的,一个个都不听劝。”   贺莹莹听了亲妈的抱怨,笑着说:“妈,弟弟都说没事,你真没必要担心,难道你还信不过亲儿子啊?”   “得,你也帮着他,现在我说话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往后院走。   “哎呀,你又来吃黄瓜啊,来来来,尝尝番茄,这也好吃,还甜。”   看到冒出头的黄耗子,对比之下,黄十三简直眉清目秀。   王金花想到那狗头金,热情的招呼起来。   听见亲妈夸张的嗓门,贺玄一失笑,朝着后院喊:“妈,我带莱莱出门了,不用等我们吃午饭。”   “去吧,早点回来。”王金花头也不抬的回答。   贺姜莱一听,立刻蹦起来,迅速冲进房间,一分钟就换上了新裙子,背上了小书包。   “爸,今天去哪儿?”   “去青州市,也好多天没去摆摊了。”   这些天事情太多,贺玄一确实是很久没去商业街,正好解决了王慧东的事情,腾出时间来。   顺道儿还能找一找刘局,问清楚孔家的情况。   贺玄一盘算着,牵着大女儿往外走,不忘交待剩下两个:“别乱跑,听奶和三姑的话,晚上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贺遇贺玥十分羡慕,用力点头,想到明天自己也能去,又高兴起来。   拖拉机颠簸都没能影响孩子的好心情,贺姜莱高兴的眯起眼睛。   “爸,镇上好玩,但我更喜欢去市里头摆摊。”   贺玄一笑着问:“为什么?”   “摆摊能挣钱,而且爸爸好厉害,特别厉害。”贺姜莱嘴巴甜的很。   她歪了歪小脑袋,还有几分忧愁:“等九月份,我就得上学了,到时候就没办法跟爸爸去青州市,好可惜,我喜欢陪爸爸摆摊挣钱。”   “周末放假还是可以去。”贺玄一笑道。   贺姜莱掰着手指头算:“放假两天,上学五天,回头我得跟阿遇玥玥商量,他们平时去,我周末去,这是我的原因才换时间,他们可以轮流多一天。”   “哎,幸好阿遇玥玥还小,不用上学,不然周末就两天,我们三个不够分。”   “等一千长大,四个人就更不够分啦。”   贺玄一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也想的太长远了,也许等他们上学,爸已经不再摆摊做生意。”   “啊?为什么?”贺姜莱瞪大眼睛,一副失望的样子。   贺玄一挑眉:“就你爸我这么厉害,不得开个店面当老板。”   贺姜莱小小的世界里,当老板是很风光的事情,失望的眼睛顿时变得瓦亮瓦亮的。   父女俩手拉着手来到商业街,刚进去就被发现了。   “贺大师,这儿,这儿。”   曹老板大声招呼:“您这都好几天没来,我还担心你不来了。”   依旧是大阳伞小桌子,茶水都是现成的,看得出来曹老板很用心。   可不是用心,自打贺玄一指点了两句,小卖部生意兴隆,曹老板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曹老板,生意兴隆啊。”   贺玄一笑着打招呼。   曹老板哈哈大笑:“都是托您的福,来,尝尝我新进的汽水,这可是外国货,卖得特别好。”   贺玄一一看笑了,就是那个什么可乐,接过来就要付钱。   “就两瓶汽水,您这不是寒碜我吗。”曹老板笑着说。   贺玄一却说:“你开门做生意,要是不肯收钱,我以后可不敢买东西了。”   曹老板只得收下:“瞧我,成强买强卖了。”   贺玄一拉着女儿坐下来,一人一瓶冰汽水喝着,还没开张,倒是先享受上了。   他回头看了眼小卖部,瞧见来来往往生意不断,心底闪过一个迷糊的念头。   “贺大师,早啊。”服装店听见声音,徐来娣走出来打招呼。   她如今改了名字,不再叫徐来娣,叫徐倩,周围都知道。   “莱莱,喜不喜欢这个,拿着玩儿。”徐倩特别喜欢贺姜莱,硬塞过来一个小玩偶,是一只小兔子,巴掌大,毛茸茸的。   “这是买衣服送的赠品,不要钱,快收下吧。”   看见父亲点了点头,贺姜莱才收下,比划着想挂在书包上。   贺玄一想到家里的孩子,索性又问徐倩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省得贺遇老嚷嚷着偏心。   孩子多就是这个不好。   徐倩笑眯眯的装起来,只要了一块钱,说这是进衣服送的添头,她这还赚了。   “贺大师,你知道今天王姐为啥没来开店吗?”徐倩压低声音。   贺玄一笑着挑眉:“红鸾心动,好事将近。”   徐倩满脸惊讶,一想又理所当然,贺大师算的那么准,肯定早就算到了。   “可不是,王姐同意跟小张处对象了,小张就是上次跟我们一块儿来的那个小伙子,果然比王姐小六岁。”   “一开始王姐不同意,说差太多了,让人笑话,可人小张很坚定。”   “后来还是我劝她,提起您之前的那一卦,让她好好想想,王姐才松了口。”   徐倩有些担心,又打心底为小姐妹高兴,忍不住问:“贺大师,王姐跟小张能成吧,他们将来能过一辈子吗?”   贺玄一点了点头,算给了个准确的答复:“虽然有磕磕碰碰,但能白头偕老。”   徐倩听了,顿时安心下来。   “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只要两个人一颗心就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贺姜莱就竖着耳朵听着。   等徐倩回到店里头,贺姜莱靠在爸爸身边,托着下巴笑眯眯:“爸,你真好。”   “我又哪儿好了?”贺玄一笑问道。   贺姜莱回头看了眼两位老板:“大家都感激爸爸,所以爸爸一定做了大好事,我爸爸是个大好人。”   直白的夸赞和骄傲,倒是让贺玄一生出两分羞愧来。   上辈子多的是人骂他冷漠无情,如今转世,女儿居然夸他大好人。   贺玄一反省了一秒钟,撇开无情冷漠的部分,他可不就是大好人,从来不主动害人。   美滋滋的接受了女儿的夸奖,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女儿小脑袋。   “爸,能不能别这么摸我头发,辫子都乱了。”   贺姜莱鼓了鼓脸颊,为了出门,她特意找三姑扎的小辫子。   贺玄一哈哈一笑:“爸帮你重新扎好。”   结果一上手,越弄越遭,看起来简单编起来难。   贺姜莱嘴巴都撅起来了。   徐倩在屋里头看得哈哈笑,伸出脑袋喊:“莱莱,到阿姨这边来,阿姨帮你扎。”   贺姜莱蹭的站起身,哒哒哒跑过去。   贺玄一回头看,在他手里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到了徐倩手里分外乖顺。   一会儿功夫,贺姜莱头顶两个小花苞,还带上了花朵样的新发绳,照着镜子美滋滋。   贺玄一不得不感慨一声术业有专攻。   王金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儿子一走,她就忙活起来。   先收拾屋子,收拾完屋子收拾菜园子,收拾完菜园子还想去地里头。   贺莹莹连忙拦着:“妈,咱家的地都租给别人了,你还去干嘛。”   “哎,早知道就不租出去了,自家种收成还多。”   王金花感慨,之前儿子不下地,她跟儿媳妇干不了多少,地都租给了村里人,秋收给一些粮食。   “妈,要我说你也该享享清福了,如今弟弟能挣钱,挣了钱还乐意给你,你干嘛这么累。”贺莹莹无奈劝道。   王金花忙道:“有钱也得干活啊,这人不能闲着,闲下来身体就垮了,你想想老三叔不就是,以前每天下地身体结实,儿子让回家享清福,没两年就走了。”   “哎,我去新房子那边看看,虽说请了工程队,但也得自家人盯着才放心。”   贺莹莹说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了。   “三姑,我能出去玩吗?”贺遇跑过来问。   贺莹莹当然不会拦着:“去吧,别去河边,注意安全,到点回家吃饭。”   贺遇背上自己的小竹篓出发了,最近蚂蟥不好抓,贺遇就开始采摘金银花,他那天看到了,金银花也能卖钱,就是少了点。   “玥玥,你不跟阿遇一起去玩吗?”   贺玥看了看老晒的日头,摇了摇头:“姑,我来看着一千,你歇一会儿。”   “行,那我去把绿豆泡上,咱们煮绿豆汤,等你爸回来正好能喝上。”   贺莹莹知道贺玥乖巧懂事,笑着起身走进厨房。   反正都在院子里,喊一声就听得见,她放心得很。   贺玥托着下巴坐在摇篮边,时不时推一下:“一千,好不好玩?”   “呀呀~”贺星扬吃饱喝足,睡得像一只小猪崽,是王金花都夸过好带的孩子。   姐弟俩都没察觉,院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眼底藏着恶意的光。 第58章 第 58 章:抢孩子   青州市商业街上,上午九点刚过就热闹起来。   贺姜莱扎着花苞头,吸溜着可乐,坐在小马扎上晃悠着,书包上刚挂上的毛绒兔子一晃一晃。   “爸,今天生意好冷清。”小姑娘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她汽水都没喝完,爸就要收摊了。   贺玄一打量着她的花苞头,研究到底是怎么把头发扎成一朵花的。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贺姜莱不满意,站起身,轻咳一声就要吆喝:“走过路过——”   “乖女儿,坐下来歇一歇喝汽水吧,大热天你也不嫌热。”贺玄一无奈。   贺姜莱一脸不赞同:“我不能白跟着来玩啊,花了车票,喝了汽水,我就得挣回来。”   一番话,衬托的当爹的特别不上进。   贺玄一哭笑不得:“你才七岁,不是十七,也不是二十七,不用担心家里生计。”   拉过女儿,贺玄一在她耳边说:“偷偷告诉你,爸已经赚够钱,足够把你们养大成人。”   说完朝着女儿眨巴眨巴眼睛。   贺姜莱笑着捂住嘴,嘿嘿笑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爸,我知道,但是咱不能白来,能多赚一点是一点,谁还会嫌钱多呢。”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人在摊子跟前徘徊,上上下下打量着贺玄一。   贺姜莱顿时来劲:“伯伯,你要算命吗,我爸爸算的可准啦,不准不要钱。”   “你,你就是贺大师吧?”   中年男人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贺玄一抬眼看他,中年男人面向周正,额头饱满,但眉宇之间带着常年不得志的抑郁。   “是我,请坐。”贺玄一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   中年男人犹豫了下,弯腰坐下来,坐下后下意识整了整衣摆。   他轻咳一声:“没想到贺大师这么年轻,我还以为算命先生都长白胡子了。”   听他说话的内容和腔调,不像是会上门算卦的人。   贺玄一脸色不动,点了点桌面上的字。   【一百一卦,一日三卦。】   男人愣了下,这次没多犹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   应该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都是毛票,但叠得整整齐齐。   “贺大师,我姓方,这是我的生辰八字,今天过来,我就想问问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说话的时候,他眉宇之间的郁郁更浓,浑身带着不得志的郁闷。   贺玄一低头扫过八字,掐指算卦,忽然眉头一动。   倒是巧了——   方远志是个极为内敛的人,平时沉默寡言,典型的工科男,就连对亲生父母,妻子儿女,要好的兄弟,他都很难敞开心扉。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听了邻居几句闲话,居然找了个算命先生卜卦。   坐下来后,方远志不但没后悔,反倒是敞开了心扉,一叠串的话往外冒。   “我是77年第一届高考生,毕业后因为家庭原因,我就回到了青州市。”   “一开始,我也是有抱负有志向的人,可等进了工厂才知道自己太天真,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办到。”   “我出生差学历好,没什么靠山,这些年一直受人排挤,升迁速度还不如高中生。”   “说实话,我心底是不服气的,可奇了怪了,每次遇上升迁的机会,我总是很倒霉,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出事,次次都错过。”   “论资历,论本事,我都不比人差,可每次都……”   “今年我都四十五了,再不挪一挪,恐怕就没机会了。”   “大师,您说我是不是就没那个命,好运气在考大学的时候都用光了,这辈子只能当个小干部。”   在心底憋了大半辈子的话,方远志一股脑儿倒出来,越说心底越是丧气。   有时候他自己都想不通,怎么就过成这样了,这几年晚上也睡不好,有时候都想找一条河跳下去一了百了,不用面对家人朋友的失望。   贺玄一听完都有些同情。   与方远志自认为的运气差相反,他原本的事业运理应很好才对,一路遇贵人提携,如今早就该登上高位。   可惜——被人压制了。   贺玄一眉头微挑,没想到这么巧,前脚送走吕兴,后脚就遇上受害者。   这方远志也是倒霉,偏偏跟吕兴前后脚进厂,吕兴有邪术加持,自然是把同期的人都压下去,抢走了他所有的贵人运。   即使方远志兢兢业业,仕途也一波三折。   十几年的打压挫折下,方远志自己也丢了信心,运势持续走低,每况愈下,精神状况也不大好,变得沉郁寡言。   不过,这份霉运到此为止了。   贺玄一笑了起来:“方先生不要灰心,依我看,你的八字极好,贵人运十足,马上就要走好运了。”   方远志整个顿住,惊喜抬头。   随即却又苦笑起来:“大师,您不用说好话安慰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哎,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心底觉得自己犯傻,没法晋升找个算命先生有什么用,付了钱,人家自然是说好话。   再想想自己好歹是大学生,如今沦落到封建迷信,心底顿时羞愧难当。   贺玄一忽然伸出手,拍了下他的额头。   “醒来。”   方远志一个激灵,原本沉郁不堪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些。   “现在起身,马上回家,你会得到一个好消息。”   方远志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心底还是不信这话,认定只是口头安慰。   “多谢大师,听了你的话,我心情好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爸爸,这个伯伯好像不相信你。”贺姜莱鼓起脸颊。   贺玄一笑着伸手,想摸摸女儿脑袋,看到花苞头又停下来:“他会信的。”   离开商业街,方远志低着头猛走,回到家就出了一身热汗。   “回来啦,我泡了凉茶,你喝一杯去去暑气。”   方远志没回答妻子,径直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做的规划,眼神暗沉。   这是他花了十多年时间,为工厂量身定制的发展方案,可惜,根本不受重视,已经被打回来好几次。   方远志合上规划本,郁郁吐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也许他这辈子就没那个命。   蓦的,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方在家吗,快,王书记找你。”   方远志连忙走出来:“王书记找我?”   他前几天跟厂长吕兴再一次爆发冲突,被停职在家反省。   “你还不知道吧,吕厂长病了,家里给办了停职病休,如今厂里头乱作一团,需要找人顶上去当代厂长。”   说是病了,其实是忽然疯了,整天喊见鬼,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吕家只能把人接走,留下一堆烂摊子。   “原本是轮不到你的,但王书记大力推荐,说你是第一批进厂的大学生,有经验,有资历,对工厂了解,所以推荐了你,老方,你这次可走大运了,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方远志浑身一震:“我?”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成为代厂长的人选。   “就是你,王书记等着呢,咱快点,别让他等急了。”   方远志猛地想到算命先生的话,脑子瞬间清明,匆匆忙忙回屋拿上规划本。   “走。”这一次,他一定会抓住机会。   贺玄一将一百块塞进女儿书包。   一开张,生意接二连三的来。   方远志前脚刚走,后脚一男一女就并肩过来,刚要坐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抢先坐下。   “大婶,你咋回事,是我们先来的。”   “小伙子,大妹子,我有事儿真的很急,能不能让我先算,这样,我请你们俩喝一瓶汽水。”   “谁稀罕你的汽水,赶紧起来,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男的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头发还用了发胶。   女的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手腕上还带着金链子。   两人一看就不差钱,当然不会被一瓶汽水收买。   眼看双方要吵起来,贺玄一轻咳一声:“先来后到,今日还有两卦,都能算。”   他瞥了眼火烧眉毛的中年妇人,示意她起来。   妇人憋着一口气,黑着脸站起身,但就站在旁边不走。   年轻女人也不管她,翻了个白眼坐下来:“大师,听说你算姻缘可准了,你帮我们合一合八字,看看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贺姜莱见男人站着,自己起身,将小凳子搬过去。   “叔叔,你也坐。”   “嘿,这小孩还挺懂事儿,来,拿着买糖吃。”男人往她手里放了一块钱。   贺姜莱摆了摆手不肯要:“谢谢叔叔,您照顾我爸生意就好,我不要。”   男人还要打趣两句,女人转身掐了他一把:“还算不算。”   他嘶了一声,讨好的笑了两声,递出一百块新钞。   “算,咱俩肯定是天作之合,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夫妻。”   说完,还朝着贺玄一挤眉弄眼,明示他说好话。   “德性。”女人嗔怒的瞪了他一眼,脸上满是笑容。   贺玄一打量着两人的面相,再看他们的八字,陷入沉默,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原本漫不经心,不像是专程来合八字,倒像是逛街路过,顺路打发时间,就跟去看电影打发时间一样。   见贺玄一拧眉沉默,女人倒是有些紧张:“大师,难道我们俩不合适?”   “咳咳,怎么可能,大师,我们肯定合适,对吧?”男人挤了挤眼睛,点了点桌上钞票。   贺玄一挑眉:“要说合适,是非常合适,但要说不合适,这辈子也会吵吵闹闹。”   “什么意思?到底是合适还是不合适?”女人瞪大眼睛问。   贺玄一微微叹气。   眼前的男人面相精致,眉目俊朗,夫妻宫桃花纹明显,是风流成性的标志。   女的也不遑多让,水汪汪的桃花眼,颧骨生痣,主心思活泛,不安于室。   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谁也别嫌弃谁。   再看八字,两个风流人物纠缠一辈子,吵吵闹闹离不了婚,最后还能白头偕老。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般配呢?   可贺玄一总不能直接开口,说你俩结婚后各玩各的,都会婚外遇偷情。   瞧这两人的暴脾气,回头把他摊子给砸了也是麻烦。   想了想,贺玄一轻咳一声,从女儿书包里拿出纸币,写下两个字。   分别折起来,递给一男一女:“该说的话都在纸上,若能做到,这辈子能白头偕老。”   两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看向对方手中的那张纸。   旁边的女人等不及了,连声问道:“你们到底算完了没有,算完赶紧走,我还等着呢。”   “切,都说你算的灵,我看也就这样。”女人撇了撇嘴站起身。   男人笑着搂住她:“算命当不得真,只要你相信我爱你,咱俩就能和和美美一辈子。”   走出去几步,两人停下。   对视一眼,分别转过身打开那张纸,纸张上,赫然是一个:【瞒】   女人脸色微变,下意识捏紧纸张,暗道自己骑驴找马的事情,难道被算出来了?   男人慌忙的塞进口袋,心想自己脚踏两只船的事情,难道被发现了。   “我就说他肯定是骗人的,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电影。”   “就是,不能当真,只要咱俩一心一意,谁都拆不散我们。”   两人前脚刚走,中年妇人后脚就坐下来。   “大师,我听白婆婆说你算命神准,是有真本事的,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贺玄一见她急得满头大汗,推过去一杯凉茶:“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我叫白淑芳,是白婆婆的远方表侄女,是从她那边知道您的,我连着来了几天了,好不容易才等到大师您。”   白淑芳说话就跟倒豆子似得,节奏快的很。   “出事的是我儿子,我跟男人都是老师,就一个独生子。”   “儿子小时候可乖可听话了,什么都听我们的,成绩也很好,名列前茅。”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喜欢他,人人都夸他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上了高中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上课睡觉,不肯做作业,不肯学习,回家就躺着。”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白淑芳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前两天,他,他居然用美术刀割破手指头,在房间里画符,可吓人了。”   “我都被吓坏了,赶紧把他拉出来,他又开始不吃不喝,只要我一说话,他就闹着要跳楼,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大师,他肯定是被鬼上身了,你能不能跟我回去,给他驱邪,我有钱,为了孩子好,让我出多少钱都可以。”   她说话又快又急,声音又尖,听的人耳朵都生疼。   贺玄一听得眉头大皱,再看女人的面相,心底连连叹气。   他索性不插话,等女人倒豆子似得说完。   “确实是有点问题。”   白淑芳连声道:“我就知道有问题,不然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大师,现在怎么办?白婆婆说您能做法,你快救救我儿子?”   贺玄一轻咳一声:“孩子爸爸是不是三年前过世了?”   白淑芳顿住,惊讶的看着他,连连点头:“是,就他刚上初一那会儿,他爸得病过世了。”   “我们俩都很伤心,好两年才缓过来,如今我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能有事儿啊。”   贺玄一挑眉:“这就对了。”   “孩子爸爸舍不得他,所以不肯走,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白淑芳脸色大变:“什么?”   “他没有坏心,但人鬼殊途,停留的时间越久,就会对活人造成影响。”   “这三年,你是不是经常觉得累,打不起劲,明明睡足了时间,可一醒来还是累?你儿子身体弱,八字轻,所以受到的影响更大,如今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白淑芳更加惊讶。   她确实很累,男人没了,婆家靠不住,她白天工作晚上带孩子,孩子还越来越不听话。   可白淑芳不能告诉任何人,连孩子都不能说。   她是妈妈,儿子只有她了,她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   白淑芳没想到,这竟然是孩子爸爸造成的,他舍不得走,牵挂着他们母子俩。   “这,那现在怎么办?”白淑芳抹着眼泪,“我知道他舍不得孩子,舍不得这个家,可再这样下去,儿子还读不读书,考不考大学了。”   贺玄一淡淡问:“需要我跟你回去,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吗?”   白淑芳脸色大变,连连拒绝:“别别别,他,他没坏心思的。”   “大师,他不是恶鬼,是我孩子爸爸,他就是舍不得我们,你能不能想个别的办法,既能把他送走,又不会伤害他。”   贺玄一沉吟起来:“只怕很难。”   “他已经在人间多停留了三年,如今地府之门已经关闭,打散他的魂魄容易,要送去投胎却难上加难。”   白淑芳又疼又急,连声道:“请大师想想办法。”   贺玄一挑眉微笑:“倒是有个办法,但是——”   “只要他们父子俩能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白淑芳连身道。   贺玄一点头:“你是他的妻子,若能每日诵读往生经九十九遍,再抄写九遍,抄完之后供奉在家中,日积月累,便能让他重新投胎。”   “诵读抄写的次数越多越好,记住,心要诚,错一个字就得从头再来,日常少荤腥,多素斋。”   白淑芳还以为是什么难事,都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听完这话,立刻点头答应下来:“可以,我可以做到。”   诵经抄经有什么难的,她本来就会,只要死去的丈夫和活着的儿子能好,她一定会做到。   “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回去诵经抄写吧。”   贺玄一顿了顿,又提醒:“只要心诚,快则七天,慢则四十九日,一定能见效。”   “多谢先生。”白淑芳得了办法,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人刚走,白婆婆从小卖部走出来,笑眯眯的看向贺玄一。   “还是贺大师有办法,淑芳这孩子从小就倔,听不进别人的话,我好声好气劝她,她当时听进去了,回头又忘了个精光。”   “这样也好,那孩子终于能喘口气了。”   贺玄一看向她随身的挎包,问了句:“婆婆,近日可好?”   “好好好,我总能梦见萱萱,她一直在我身边。”白婆婆有了寄托,精神很好,觉得自己能活到九十九。   贺玄一正要多说两句,忽然脸色一变。   上河村,贺莹莹把绿豆泡上,想了想,索性又翻出红豆黄豆来,打算多泡一些。   堂屋里,贺星扬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梦里头吃什么好东西。   贺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摇篮边,一边看小人书,时不时推一下摇篮,让弟弟睡得更熟些。   “玥玥,我们要去摘莓子,你要一起去吗?”   外头传来小伙伴的声音。   贺玥摇了摇头:“我要看着弟弟,不去啦。”   院门外,鬼鬼祟祟的人影徘徊了好一会儿。   “这小丫头咋这么坐得住,喊她都不肯出来玩。”   钱耀祖蹲在贺家院柴火堆后头,太阳晒得满头大汗,整个人都臭烘烘的。   想到那个人的要求,钱耀祖眼底闪过狠意:“不能等了,你帮我望风,我进去抢了孩子就跑。”   赵兴国战战兢兢:“这,直接抢啊?万一被人发现咋办?”   “耀祖哥,要不还是算了吧,贺老四不好惹,他真能招来鬼魂。”   “一万块,咱一辈子都挣不到那么多钱,拿到钱就走,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比待在这穷地方强多了,怕他个球。”   钱耀祖都等了好多天,贺玄一总是在家,他压根不敢过来。   好不容易他今天出门,屋里头就剩个小丫头,现在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一想到贺家小兔崽子能换一万块,钱耀祖眼睛猩红,贪婪压过了恐惧。   “干了!”   钱耀祖直接冲进门,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抱起摇篮里的贺星扬就要跑。   贺玥吓得拼命挣扎,小人书掉在地上,可她人小力气小,哪里是大人的对手。   钱耀祖的目标是贺星扬,怕贺玥叫唤,索性一块儿抱走。   眼看要离开贺家,马上就能得到一万块,钱耀祖贪婪的舔了舔嘴角,打算将贺玥当添头,说不定能多卖一千块。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正中钱耀祖的正脸。   “姑姑救命啊!”贺玥趁机一口咬住钱耀祖手掌,跌倒在地,尖声叫喊起来。   “你干什么!”   “来人啊,快来人,有人抢孩子!”   贺莹莹听见动静跑出来,瞧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冲了上去。   钱耀祖被砸了个正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见状不好:“滚开,不然我摔死这孩子。”   吓得贺莹莹脚步一顿。   “你放下孩子,我让你走,不告诉别人,快放下孩子。”   钱耀祖眼底冒着凶光,忍着疼痛,将扑在身上撕咬的东西甩出去,居然是一只胖兔子。   不等他反应,兔爷冲上来,一口咬穿了他的小腿。   “啊——”钱耀祖惨叫起来。   他心知已经无法善了,猛地将孩子丢出去:“接住。”   贺莹莹吓得心跳暂停,却见赵兴国扑出来,抢过孩子就走。   贺莹莹尖叫一声要冲过去,却被钱耀祖拦住,他抽出菜刀挥舞起来。   “坏事的臭娘们,老子弄死你。”   “真当老子怕你,大不了一块杀了。”   话音未落,手腕嘎吱一声,被一口咬断,兔爷浑身炸毛,这次是愤怒。   居然有人在兔爷眼皮子底下,把贺星扬偷走了,该死的人类。   菜刀落地,钱耀祖惨叫连连,压根不是兔爷对手。   贺莹莹抡起扫把就是一顿猛揍,只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赵兴国也不管身后的惨叫声,抱着贺星扬就跑,生怕被人发现,绕过大路从后山的小路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找到人换钱,从今往后再也不回上河村。   终于,他看到了村口的小轿车。   两人早有预谋,小轿车停在芦苇丛后,没被发现。   赵兴国抱着孩子飞快钻进车后座,声嘶力竭的喊:“开车,快开车,我们被发现了。”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车飞弹出去。   “孩子呢?”坐在副驾驶的人长相凶狠,转身就问。   “这儿,在这儿。”赵兴国还没喘口气,想到孩子能换一万块,又咧开嘴傻笑。   那可是一万块,足够他花一辈子,娶老婆生孩子,没了钱耀祖,他能一个人独占。   正要将孩子交出去,赵兴国察觉不对劲。   他低头看去,等看清怀中的孩子模样,发出惊恐的惨叫。 第59章 第 59 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吗   毛茸茸,滑溜溜,散发着一股子骚臭味。   赵兴国低头,对上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尖尖的嘴巴,棕黄色的皮毛,分明是一只肥硕的黄鼠狼。   “啊——”   赵兴国惨叫一声,下意识要把怀里的东西甩出去。   可那黄鼠狼像是黏在他身上一样,爪子死死勾住他的衣领,猛地张口,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救命!救命啊!”   赵兴国鲜血淋漓,疼得眼泪鼻涕横流,拼了命想把黄鼠狼扯下来。   可越扯,黄鼠狼咬得越紧,锋利的牙齿嵌进皮肉里,鲜血顺着脖子染红一片。   “怎么回事?!”副驾驶的凶狠男人扭过头,看清后座的情况,脸色骤变。   “妈的,你眼瞎啊,这都能弄错,孩子呢!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车还没停稳,副驾驶伸手去抓黄鼠狼尾巴。   谁知那黄鼠狼分外机警,松口避开他的手,从窗口跳出去。   “那畜生跑了,孩子呢,孩子在哪儿?”   赵兴国疼得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这,这是钱耀祖丢给我的。”   司机与副驾驶对视一眼,知道这次打草惊蛇,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两人眼底闪过冷意:“要不直接杀回去,抢了就跑,贺家就剩女人孩子,不是咱俩对手。”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双双黑得冒绿光的眼睛亮起来,密密麻麻,将小轿车包围住。   “外面是什么?”司机声音发抖。   想到孔志诚不让他们直接进村子,拐弯抹角找当地人,是因为上河村这地方有些说法。   话音未落,十几只黄鼠狼从芦苇丛后窜出来,团团包围住。   它们就那么安静的蹲在车外,半身站立,齐刷刷盯着车里的人。   大白天的,车内三人也被这场景吓得背脊发凉。   “开车!快开车!”凶狠男人终于慌了。   司机手忙脚乱的踩下刹车,打算直接冲过去,可车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发动机空响,轮胎空转,就是动不了。   “妈的,什么鬼东西,踩油门撞死它们。”   “我也想,车动不了!”   车外的黄鼠狼歪了歪头,确认了什么,齐刷刷扑上来。   “砰砰砰——”   车门被撞得哐哐作响,玻璃出现裂缝,它们从窗口钻进来,用爪子,用牙齿,用身体撕咬着。   “啊啊啊啊,放过我,是他们,是他们指使我去偷孩子的。”赵兴国吓得蜷缩在座椅上,抱着脑袋惨叫。   凶狠男人掏出匕首:“来啊,来一个老子杀一个,不过是一群畜生。”   啪嗒——匕首落地。   “啊啊啊啊——”男人惨叫起来。   另一头,贺家院子里。   贺莹莹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没想过就在自家院子里,居然还有人能冲进来抢孩子。   “一千!”她嚎叫一声就要追上去,不敢想象孩子丢了该怎么办。   “姑姑。”贺玥喊道。   “弟弟在这儿。”   小姑娘力气小,吃力的抱着小襁褓举起来:“弟弟没被抢走。”   贺莹莹整个愣住,仔细一看,可不,贺星扬就在姐姐怀里,正吮吸着手指咯咯笑,压根没被吓到。   “这——”   贺莹莹傻眼了,连忙接过孩子检查,贺星扬还以为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   “一千在这里,那赵兴国抢走的是什么?”   贺玥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钱耀祖把弟弟丢给她,赵兴国不知道抱着什么就跑。   “咯咯咯~”贺家院子里,只有贺星扬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贺莹莹抱着小婴儿,看向钱耀祖。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钱耀祖已经被咬的不成人形。   兔爷暴怒下压根没留口,咬断了钱耀祖拿菜刀的手,身上全是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会儿还在钱耀祖胸前玩蹦跶,一次踩断一根肋骨。   “兔,小兔子,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贺莹莹连忙劝道。   兔爷这才罢休,啪叽一声,从钱耀祖身上下来,跳到板凳上舔毛,毛茸茸一脸无害的小模样。   贺莹莹咽了咽口水,姑侄俩对视一眼,都打了个哆嗦。   以前她们可不知道兔子这么厉害,还能看家。   王金花在新房子转了一圈,听见闹哄哄的声音才连忙往回跑,进门吓得脸色都白了。   “一千呢,被谁抢走了,谁敢来我家抢孩子。”   贺莹莹怕她吓出个好歹来,连忙安慰:“妈,没事没事,一千在我怀里,没被抢走。”   她指了指地上的人,把方才的事情说一遍:“这两人得失心疯了,进门就抢孩子,幸好有兔爷在。”   贺莹莹忍不住又看了眼兔子,心想怪不得弟弟让他们喊兔子一声爷,这可真是大爷。   王金花确定孙子还在,压根没事,大大松了口气。   随即拎起地上的扫把,对着钱耀祖就是一阵招呼:“混蛋玩意,我干你十八代祖宗,让你抢孩子,老娘今天打死你,省得留着祸害。”   贺莹莹也恨极了钱耀祖,等亲妈出了一顿气,怕真的闹出人命来,连忙拦住她。   “妈!妈!别打了,打死了便宜他,送他去劳改,吃一辈子牢饭。”   贺玥冲过来,一把抱住奶奶的小腿:“奶,我怕。”   王金花这才冷静下来,弯下腰抱住孙女:“别怕,有奶在,谁都欺负不了你们。”   见孙女惊魂未定,脸上还有吓哭的泪痕,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又朝着地上的人狠狠啐了一口:“这种人渣留着也是祸害,生出来就该掐死的玩意,怪不得老婆孩子都跑了,活该断子绝孙。”   王金花蓦的开口:“不对,一千就在你怀里,那赵兴国抱走的是什么?”   贺莹莹下意识看向兔爷。   兔爷正舔着爪子上的血,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悠悠别过头,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三人面面相觑,没来得及细想,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金花,人抓到了,三个都在。”   王村长喊道,等他们赶到村口,看清那三人的惨样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三人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屎尿沾了一身,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村长惊讶的看向围观村民:“这,这都是你们打的?”   人贩子该打,可打成这样有点难以收场。   村民连连摇头,畏惧的指了指芦苇丛:“村长,不是我们,是它们。”   芦苇丛中,十几颗小脑袋冒出来,齐齐整整的歪头看向王金花,嘴角爪子都是血,乍一看十分渗人。   王金花却不害怕,反倒是拍着手:“干的好,人贩子自己活该,黄大仙这是在保佑咱们村子。”   她迅速辨认出黄十三,暗道自己那些黄瓜番茄都没白给。   一听这话,村民也回过神来,纷纷赞同。   黄大仙从来不伤害村民,却抓咬那群人贩子,可见是有灵性的。   王村长蹲下来查了查,人还有气,就是被抓得太惨了,渗人。   “现在怎么办?”   王金花一口咬定:“送公安,让他们吃牢饭,人贩子罪该万死。”   “对对对,送公安,这种人就该枪毙,抢孩子的人最可恶。”   “不能放过他们,不然等他们好了再来怎么办。”   “索性打死算了,打死往山里头一扔,谁知道。”   王村长听见这危险发言,赶紧开口:“那就送公安,把钱耀祖和赵兴国一块儿送去,钱耀祖那几个姐姐要是有想法,让她们来找我。”   商业街,贺玄一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拧起眉头。   他迅速站起身收摊,拉着女儿走人。   贺姜莱小跑着:“爸爸,你走慢点。”   小姑娘舍不得喝完的可乐都颠出来了。   贺玄一低头看,这才收敛了阴沉的神色,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   “爸爸,你怎么了?”贺姜莱察觉到不对劲,担心起来,乖乖跟着。   贺玄一只说:“出了一点小事。”   他心底没那么担心,毕竟有兔爷和那群黄鼠狼在,贺星扬身上还带着平安符,怎么都不会出事。   只是——   有人触碰他的底线,伤害无辜的孩子,贺玄一眼底布满冷意。   父女俩手拉着手,走进一处僻静的巷子,四下无人。   贺姜莱疑惑的抬头:“爸,不去车站吗,这儿没有车啊。”   贺玄一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莱莱,爸爸要变个戏法,这是我们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可以保密吗?”   “可以,我可以。”贺姜莱兴奋的点头,伸出手指头。   “拉钩上吊,做不到我就是小狗。”   贺玄一笑着勾了勾女儿的小手指,伸手捂住女儿的眼睛:“莱莱,闭上眼睛。”   贺姜莱立刻用力闭上眼睛:“爸爸,我闭上了。”   “要开始了,别害怕,有爸爸在。”   下一瞬,小姑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她有些难受想吐。   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却被爸爸的手捂住,只看到一片黑暗。   幸好,爸爸的怀抱是温暖的,贺姜莱靠在他怀中,安心下来。   前后只持续了片刻,风声停了,贺姜莱感觉脚底踩在了实地。   “可以睁眼了。”耳边传来爸爸的声音。   贺姜莱睁开眼睛,猛地瞪大,愣在原地。   眼前是上河村,不远处就是那棵熟悉的大樟树。   她惊讶的张大嘴看向爸爸,完全说不出话来。   “嘘,这是我们的秘密。”贺玄一笑着比了比小手指。   贺姜莱用力捂住嘴,使劲点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爸爸,你变成神仙了吗?”   “只是借道,离神仙可差远了。”贺玄一笑着解释。   人借鬼道游走人间,对贺玄一而言不是难事儿。   但除非必要,贺玄一并不想经常使用,这办法用多了,他自己有灵力扛,但其他人容易被阴气影响。   贺玄一曾经见过道行不行的人,图方便屡屡借道,最后迷失在阴阳之间。   牵着女儿的手往村子走。   “玄一回来了!”   “你回来的正好,钱耀祖赵兴国伙同外人抢孩子。”   “我们正要把人送派出所。”   王金花方才骂得凶悍,打得痛快,这会儿看见儿子,先是一喜,随即红了眼眶。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他们这是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要不是莹莹警醒,一千就被抢走了。”   贺玄一拍了拍母亲后背安抚:“妈,没事就好,一千这孩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王金花擦了擦眼泪,愤恨的踢了脚地上的赵兴国:“就是这个混蛋玩意,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   贺玄一冷眼看着地上的人。   最惨的是钱耀祖,断了几根肋骨,手脚都扭曲着,八成废了。   赵兴国三人好点,但也是全身伤口,好几处深可见骨,动弹不得。   看到贺玄一,赵兴国吓得浑身剧烈颤抖:“饶命,饶了我,是钱耀祖让我这么干的,他收了人家一万块。”   他毫不犹豫的出卖钱耀祖。   钱耀祖已经奄奄一息,瞳孔骤缩,心底害怕的不行,暗骂赵兴国没骨气。   “贺,贺大师,我也是被指使的。”   他哆哆嗦嗦的求饶:“他抓着我把柄,我要是不肯干,他就要对付我,我只能听他的。”   “就是这个脸上有疤的,是他指使我。”   贺玄一可不管他们狗咬狗,看向凶狠男人。   “你背后的人是谁?”   凶狠男人瑟缩了下,想到孔家的手段,恶狠狠骂道:“老子烂命一条,有本事弄死我。”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   王金花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儿子,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杀人犯法啊!”   贺玄一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妈,你儿子我遵纪守法,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没等王金花松一口气,他迅速站起身。   蓦的,一只黄鼠狼从芦苇丛后窜出来,对准凶狠男人的脖子就是一口。   贺玄一笑容更甚:“乡亲们都看到了,人贩子被野兽咬了,可不关我的事情。”   村民纷纷退开两步,觉得贺玄一这笑容太过渗人。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到了。”   “他们自己倒霉被黄鼠狼咬,可怪不得我们。”   “人贩子最可恨,这是遭报应,被咬死也活该。”   凶狠男人疼得在地上翻滚,想要反抗,却发现那黄皮子力大无穷,压根甩不开。   听见村民的声音,他心底升起恐慌。   贺玄一是真的想杀了他,被黄鼠狼咬死也太憋屈了!   原本想着被送派出所也无所谓,孔家有的是办法把他们捞出去,可现在——   孔家再厉害,也没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凶狠男人一咬牙:“是孔家,孔志诚让我们来的,他要那个孩子。”   “他说,只要能把孩子带给他,给我们十万块。”   十万块?   钱耀祖赵兴国破口大骂,他们冒了这么大风险,被折腾成这惨样,结果就给一万。   周围村民面面相觑,十万块,就买一个孩子?   贺家那孩子难道是金子打得。   蓦的,他们看到贺玄一冰冷的眼神,心底一个哆嗦,不敢深想。   就贺老四这凶悍本事,别说十万块,再多钱也不敢碰。   孔家,孔志诚。   贺玄一得到答案,没有再问:“送派出所吧。”   “哦哦哦,好。”王村长连忙点头,招呼人帮忙。   送派出所做笔录又是一番折腾,王明东原本还想拉着贺玄一,说一说赵所的事情,结果一回头,人就没了。   贺玄一伸手接过孩子,一到他怀里头,贺星扬就开心的咯咯咯直笑,欢喜的不得了。   “幸好一千胆大,没被吓着,不然我吃了他们的心都有。”贺莹莹心有余悸。   母女俩第一次达成共识,把钱耀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虽然人被抓了,王金花还是不放心,一次次叮嘱:“以后你们别一个人出去玩,一定要在奶能看到的地方,记住了吗,不然被人贩子抓走,这辈子都见不到家人了。”   “奶,我不怕,遇到人贩子我揍死他们。”贺遇挥舞着小拳头。   贺姜莱用力拍了下弟弟脑门:“就你,人家把你一扛起来就跑,你能打得过谁。”   “阿遇,这话你姐说的对,你还小,哪儿打得过大人。”贺莹莹也说。   贺玄一怕她们惊吓过度,指了指兔爷:“妈,倒也不用那么担心,在上河村还是安全的,有兔爷和那群黄鼠狼在,坏人不会得逞。”   兔爷骄傲的抬起下巴,接受了这份表扬。   贺莹莹也夸道:“真没想到兔爷这么厉害,咬人比狗都凶。”   兔爷哼哼,狗算什么,怎么能跟它比。   “那也得小心点。”   王金花想到什么,扯过儿子低声问:“玄一,那个孔家咋回事儿,你在外头得罪人了?”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贪得无厌的蠢货罢了。”   “妈,你放心,今晚过后,孔家不会再有威胁。”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下,紧紧拽着他:“你要干什么?儿子,你可不能做傻事儿。”   “不会。”   贺玄一笑着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有您在,还有四个孩子,我怎么会做傻事。”   王金花还是不太放心,大晚上都警醒着,生怕儿子跑出去报仇,闹出事情来吃牢饭。   贺莹莹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道:“妈,玄一聪明着呢,不能干傻事,你就别担心了。”   “你弟弟疼孩子,今天气坏了,我这不是怕他气头上坏事。”   贺莹莹笑道:“一千在他屋里呢,他能去哪儿,你就安心睡觉吧。”   王金花一想也是,儿子总不能丢下小婴儿跑出去报仇。   这么想,王金花顿时安心不少。   殊不知,她们都安心的太早了。   贺玄一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怎么可能容忍孔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事儿,如今还抢孩子,完全是踩着他的红线。   等到夜深人静,隔壁屋都睡熟了,贺玄一猛地睁开眼。   兔爷立刻支棱起来:【要去报仇吗,兔爷可以帮忙,只要一点灵气。】   贺玄一笑着敲了敲兔子脑袋:“今天谢谢。”   他倒是也没吝啬灵气,办事给钱的道理,贺玄一十分懂。   兔爷馋的要死,猛地吸溜了一口。   一抬头,却见贺玄一站起身来,将贺星扬直接绑在了胸前,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你去哪儿?】兔爷下意识想跟上去。   贺玄一止住它的动作:“你留在家里,帮我照顾着些。”   无声无息的离开家,外头冒出来十几颗小脑袋。   贺玄一照旧大方的甩出去一颗颗灵力,黄皮子们享受的露出笑容,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黄十三依旧是最机灵的,指了指院子:【我保护。】   贺玄一笑着点了点头,下一秒,一大一小就在它们眼前消失了。   兔爷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趴下:【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不会。】   黄十三滋溜一下靠近,殷勤的给它捶腿踩奶。   兔爷不乐意的把它抖下去:【拍马屁没用,我是不可能收下你当小弟的,没门。】   黄十三被骂了也不生气,继续献殷勤。   “呀呀~”   变换了地方,贺星扬不但不害怕,反倒是兴奋的咿咿呀呀,似乎想再来一次。   这孩子没少蹭灵气,身体素质比贺姜莱强多了,白天贺姜莱还觉得难受想吐,贺星扬才这点大,一点不适应都没有。   贺玄一挑眉,掂了下孩子:“走,报仇去。”   “呀!”   贺玄一脸色微沉,凭空画符,一道追溯符落到贺星扬眉心。   半晌,一缕若有似无的业果联系浮出水面。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对方既然选了贺星扬作为替死鬼,双方之间的联系是不可能完全斩断的。   距离越近,这份联系就会越明显。   只是这种联系太过微弱,他之前感知过很多次,都无法精准抓取。   贺玄一点了点肩头的小家伙:“剩下的交给你了。”   【嘤——】   雪蚕殷勤的贴了贴脸颊,发出无声嗡鸣,迅速抓取到那一缕业力。   蛊虫在这上头的灵敏远超贺玄一,没过多久就指向明确的方向。   贺玄一迈步跟上。   七绕八弯,每一次停下,贺玄一都需要重新画符,激活追溯,再用雪蚕来抓取这微乎其微的联系。   对方很小心,在老道士被反噬后,这种联系深埋地下,若不是孔家又动了歪念头,贺玄一几乎找不到他们。   想到贺星扬早产,姜婷的死,贺家的悲剧,贺玄一眼底结满冰霜。   终于,他在一栋小院子跟前停下。   院门紧闭,最后一缕联系蜿蜒入内,慢慢淡去。   “哇——”屋内传出小孩儿啼哭的声音。   怀中的贺星扬似乎察觉到什么,仰起头朝着屋子看,黑黝黝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呀!”   贺玄一眼底闪过杀意:“找到了。” 第60章 第 60 章:业果   院子里,孔志诚翻来覆去睡不好,心底记挂着那孩子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冒险,父亲的提醒,鲁道长的暗示,都代表贺玄一不是江湖骗子,手头有真本事。   在这个时候招惹贺玄一,实在不是明智的决定。   可偏偏——贺玄一那孩子,就是眼前最好的人选。   孔志诚一次次安慰自己,贺玄一有再大的本事,也防不住身边人。   等把那孩子弄到手,鲁道长有的是办法对付贺玄一,父子血脉相连,就是最好的武器。   到这时候,他儿子便能安然无恙,贺玄一倒大霉,一举两得,说不定还能得到父亲的赞赏。   孔志诚一次次安慰自己。   蓦的,睡在中间的小儿子发出呜咽的哭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女人惊醒,连忙抱着孩子哄。   孔志诚皱了皱眉头,拉亮点灯,看见孩子满头大汗,拧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好像又有点发烧,老公,怎么办,儿子最近发病的越来越频繁了。”女人哭道。   孔志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脾气哄。   “我已经想了办法,再等等,很快就没事了。”   女人抱着孩子,依偎在他怀中:“我相信你,我老公是世间大英雄,一定会有办法的。”   院子外,贺玄一将屋内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五岁的孩子,祖上业力缠身,生来就活不过一岁。   理应早夭的孩子,却硬生生活到了现在,靠的便是替死鬼。   恐怕在贺星扬之前,孔志诚就为心爱的儿子找到替死鬼,那孩子活到五岁,活的是别人的命。   他想让儿子活下来,却要了别人儿子的命,实在是自私可恨至极。   稚子无辜,但孔家该死。   贺玄一拍了拍怀中不安的小婴儿,忽然变了主意。   只对付这父子俩,实在太便宜孔家了。   这般浓厚的祖上业力,注定子孙凋零,可孔志诚却已经四十多,如今都活得好好的,背后不知道要了多少人命。   至于那孩子——无人替死,活不过这个月。   贺玄一勾起嘴角,露出冰冷的笑容:“去,送他一份大礼。”   雪蚕蹭了蹭他的手指,飞了出去,悄无声息的落到孔志诚耳边,轻松的从耳孔钻入。   孔志诚刚安抚好孩子躺下,忽然觉得耳朵一疼。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夏天蚊子叮咬,很快察觉到不对劲,那股疼痛不但没消失,反倒是愈演愈烈。   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身体,撕咬着他的内脏。   业力反噬!   “啊——”   孔志诚忍不住发出痛呼。   “老公,你怎么了?”女人连忙起身。   孔志诚却顾不上情人,一把推开她就往外跑。   “这不可能,我是安全的,业力不可能反噬到我身上!”   “是谁,是谁在对付我,我得赶紧回去。”他完全不顾身后情人的呼唤,踉跄着往外跑。   作为孔家人,孔志诚最知道自己的秘密,更知道反噬的可怕。   身体变得虚弱,生机慢慢断绝,备受折磨的死去,他曾亲眼看过很多次。   每走一步都变得更加虚弱,孔志诚惊恐至极,甚至恨上了情人孩子,要不是他们,他此时应该在老宅,怎么会遇到危险。   贺玄一目送着他狼狈逃窜,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求生的本能激发出孔志诚的力量,他一路往老宅狂奔。   深夜的老宅大门紧闭。   “爸,快救救我,救救我。”   嘶哑的嚎叫惊醒了整栋宅子。   孔老爷子退休后,最讲究养生,这会儿早已睡下,被儿子的声音惊醒眉头大皱。   不悦起身,等看清儿子的模样,孔老爷子心头一跳,大惊失色,再也没有那副泰山不崩的假面。   “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孔老爷子怒喝道。   孔志诚疼得整个人都在哆嗦,短短半个小时路程,竟然苍老不止十岁。   乌黑的头发变得苍白,脸上爬满了皱纹,乍一看,比孔老爷子年纪还大。   “爸,救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孔老爷子脸色阴沉:“不可能,你一定做了什么,不然家族业力找不到你。”   蓦的,他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阴沉:“是不是你养在外头那孩子,我看你是被女色迷了眼蒙了心,竟然要用自己的命救那孩子!”   孔志诚想摇头,想否认,想告诉亲爹自己没有。   情人儿子固然重要,但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最看重的还是自己。   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救那孩子,从始至终,他想都没想过这办法,只是用别人的孩子去替死罢了。   别人的孩子?   贺玄一,一定是贺玄一!   孔志诚死死抓住父亲的手,想告诉他真相,却已经张不开嘴,眼睁睁看着皱纹爬上自己的手指。   “赫赫赫——”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孔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是心疼气愤,这毕竟是他唯一还活着的孩子。   “去,请鲁道士过来。”   孔老爷子终于下令,如今青州市内,只有鲁道士还在,孔志诚的情况肯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下属连忙出门。   孔老爷子脸色阴沉,用力拍了下桌子:“色令智昏的蠢货,现在好了,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听这语气,孔老爷子早就知道情人母子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孔家之外,贺玄一停下脚步。   与那栋小院子不同,孔家老宅布有精妙的阵法,还未靠近,贺玄一就感受到排斥。   看得出来,孔家人很怕死,自知业力深重,想尽办法避灾。   抬头看向萦绕在孔家上方,不得入门而入的浓重业力,贺玄一嘴角笑意更冷。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嗡——】   七星剑出鞘。   咔嚓一声,守护老宅多年的阵法瞬间碎裂。   贺玄一刚要踏出脚步,却感受到另一股力量朝着这边而来。   屋内,正为儿子担心的孔老爷子猛地抬头,预感到什么。   他下意识往屋内跑,却只觉得后脑勺一痛,有什么东西钻入体内。   孔老爷子挣扎着回头,只看到孔志诚七窍流血,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间内气绝而亡。   “志诚!”   孔老爷子发出悲戚的哭声,很快,他就没时间为儿子心痛,因为他的心脏真实的剧痛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吞噬着他的生机,让反噬来得越发凶猛。   它噬咬着孔老爷子的五脏六腑,从里面往外咬,痛的他满地哀嚎,再也不见平时的儒雅。   鲁道长匆匆而来,蓦的停下脚步,警惕看向暗处。   半晌,一道人影缓缓出现。   贺玄一看着眼前的生面孔,目光落到他的道袍上:“呵,原来是你在捣鬼。”   “贺玄一!”   鲁道长立刻认出来人,心中越发警惕,目光落到他胸前孩子身上,脸色狠厉。   “不识好歹,今日贫道便杀了你,为我师兄报仇。”   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朝着贺玄一扑过去。   谁知还未靠近,一道剑光迎面劈下,鲁道长飞快闪开,依旧被划破道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贺玄一脸色发沉:“七星剑只杀有罪之人。”   “好大的口气,黄毛小子,井底之蛙,真以为凭三脚猫功夫就能对付我,看招——”   鲁道长叫嚣的厉害,足下飞转,竟是转身就逃。   只一个罩面,他就知道贺玄一难以对付,竟然还有七星剑这般凶悍的法器,简直是他的克星。   怪不得师兄死在了临山镇。   他还以为贺玄一阴差阳错导致反噬,没成想这家伙凶悍至极。   鲁道长哪儿还管孔家人,先逃再说。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贺玄一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祸害,挥剑拦住去路,数十张符咒凌空飞行,将鲁道长生路完全锁死。   鲁道长脸色大变,竟是不顾脸面求饶:“贺大师,我们无冤无仇,实在不必生死相斗。”   “其实我与你师父李怀玉还有些渊源,曾有来往,请你看在他面子上,放我一条生路。”   “孔家的事情,贫道绝对不会再插手,要杀要剐都随便你。”   竟是连李怀玉都拉出来说话,唯有一双眼睛藏着恨意。   但凡贺玄一放走他,鲁道长定会恩将仇报,找到帮手卷土重来。   贺玄一微微一笑:“我这个人不喜欢杀生,我不杀你。”   鲁道长心底狂喜,暗骂黄毛小子就是嫩,不杀生好啊,等将来他定会狠狠报复。   下一秒,鲁道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贺玄一拎着他,直接甩进了孔家老宅:“因果业报,才是正解。”   “且让我看看你做了多少坏事,上天允不允许你活下来。”   十指掐诀,鲁道长身上的法器护阵瞬间失灵,铺天盖地的因果线纠缠而来。   冥冥之中,鲁道长昔日做下的恶事,开始清算。   天地因果,十分公正。   鲁道长意识到什么,还未破口大骂,就被无数因果缠上,步上孔家父子后程。   “啧,看来是不允许。”贺玄一挑眉,对上天的决定很是满意。   因果清算,弹指瞬间。   鲁道长的哀嚎声从孔家深处传来,那不像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尖利却又戛然而止。   贺玄一站在大门之外,怀中的贺星扬似乎被这声音吓到,手脚动了动,小脸紧紧贴着爸爸的心口。   轻轻拍了拍儿子安抚,贺玄一抬脚,正要跨过门槛。   忽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夜风倒灌,吹得孔家哗哗作响,门口的灯笼仿佛两道招魂幡。   贺玄一望向孔家深处,黑夜藏着一双眼睛,正恶毒的盯着他,打量他,掂量他,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贺星扬似乎感应到什么,小眉头皱了一下,蜷缩在父亲怀中安静无比。   贺玄一收回了脚,双手掐诀。   指尖灵光一闪而逝,在夜风中挑了挑,瞬间熄灭。   贺玄一瞳孔微缩,方才他为自己占卜,此时踏入孔家会沾惹上大麻烦。   他想起莲花山,又想起被囚禁的李怀玉。   贺玄一拧紧眉头,抬头看向天空,纠缠着孔家的业力慢慢消散,不,不是消失,而是隐藏的更深。   孔家,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卦象在前,贺玄一没有硬碰硬的意思,缓缓后退了一步。   那股注视消失了。   最后看了眼寂静无声的孔家,贺玄一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再也没回头。   贺玄一走后不到半个小时,两辆警车拉响警报,一路开到了巷子口。   刘局亲自推开车门下来,腰间带着配枪,脚步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刘局,您不是说孔家水深,暂时不能打草惊蛇吗?”   那日贺玄一提醒后,刘局便让人盯着孔家,试图找出他们与莲花山的联系。   可孔老爷子整天在家喝茶养花不出门,孔志诚搞婚外遇私生子,倒是暴露出一个鲁道长。   除此之外,警察盯了几天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都做好了打长久战的准备,哪知道今天局里头忽然接到电话,说孔家老宅闹出了人命。   “先进去看看。”刘局沉声道。   电话直接打到他办公室,又是个空号,让刘局不得不多想。   下属没有再问,轻轻一推,院门就开了,根本没上锁。   院子里一片狼藉,仿佛刚扫过十级狂风,横七竖八倒着人。   “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   没等刘局松一口气,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院子里青石板上,有拖拽的血痕,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堂屋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时那种味道。   “刘局,这边!”前去查看的张帅喊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刘局快步上前,脚步顿住。   堂屋地面上躺着三个人,孔家父子和鲁道长。   孔老爷子仰面躺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脸上皱纹像书皮一样干枯皲裂,整个人还保持着抓握挣扎的姿势。   旁边,孔志诚蜷缩成一团,须发尽白,七窍流血,已经结成黑色的硬痂。   鲁道长倒在供桌下,全身上下带着一种从体内渗透出来的青紫色,像是全身血管瞬间炸开。   三个大活人,以不同的诡异姿势死在堂屋。   警察面面相觑,见识过莲花山的怪事,他们对这场景接受度极高,都知道不对劲。   “正常走程序。”   刘局沉声道:“勘察现场,验尸,走访周边,该干嘛干嘛。”   他沉着脸离开堂屋,抬头,遥遥看向莲花山。   孔家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但他绝不会放弃,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遥远的上京,清风观。   再次听见徒弟丧命的消息,老道士眉头都没皱一下。   “技不如人,死了也活该,还有什么事情?”   “师傅,我们在青州市的人传来消息,说孔家父子都死了,孔志诚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也病发身亡。”   听见这话,老道士神色才变了一下。   “查清楚原因了吗?”   小道士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说:“查不到,现场很干净,没有第四个人留下的气息,孔家旁支业力消失,回归本家,后续有些麻烦。”   “不过——”   老道士眸色发冷。   小道士连忙道:“查看现场的师兄说,好像有蛊虫的气息。”   “蛊虫?”   老道士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成事不足的废物,谁让他们去招惹南疆那群疯娘们。”   小道士吓得直打哆嗦。   许久,老道士冷声道:“罢了,死了就死了,派人安抚孔家,不要因为一颗弃子生出嫌隙,大局为重。”   等徒弟离开,老道士的脸色却不轻松,他掐指算起来。   一切如常,并无异样,老道士心底依旧隐隐不安。   冥冥之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偏偏天机被遮蔽,就连他也窥探不透。   贺玄一抱着孩子出现在贺家院子里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嘤~嘤嘤~】自觉帮了大忙的雪蚕摇摆着,一副邀功的小模样。   贺玄一挑眉,送过去几缕灵力,雪蚕来者不拒一口吞灭。   别看它个头小,天赋可比黄皮子强,连兔爷都比不上,一口气吃掉几颗不在话下,还贪心的想要更多。   贺玄一冷酷无情的拒绝,伸手一弹,小家伙飞出去,落到一颗鸡冠花上不动了。   没一会儿,等贺玄一盘腿坐下调息,雪蚕不请自来,哼哧哼哧爬到他肩头,占据了有利位置。   贺玄一瞥了眼,雪蚕足够小巧,趴在肩头也没感觉,索性随它去了。   兔爷可看不惯,凭什么不让它趴在肩上,却让小虫子趴着,恨得牙痒痒。   它也不看看自己胖成了啥样,一个肩头压根不够它趴的。   红眼睛滴溜溜一转,趁着雪蚕吸食灵气,兔爷尾巴飞快抽过去。   【嘶——】   抽飞失败,雪蚕瞬间张嘴,露出一口獠牙,吓得兔爷赶紧收起尾巴,一脑袋扎进贺玄一怀里头。   可怕,太可怕,小虫子会咬人。   雪蚕闭上嘴,恢复了玉雪可爱的无害小模样。   清晨第一声鸡鸣,王金花就醒了过来。   “妈,起这么早?”贺莹莹迷迷糊糊的问。   王金花拍了下女儿:“你继续睡,我还是不放心,去看一眼你弟弟在不在家。”   她麻溜的套上衣服往外走。   来到隔壁,王金花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瞧见儿子好端端躺在床上,孙子就在旁边,连那只肥兔子都在,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玄一长大了,没以前那么冲动了。”   王金花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吓自己。   起都起来了,她索性没再躺回去,转身去了菜园子。   床上,贺玄一微微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一睁眼,贺星扬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他,咯咯咯直笑。   兔爷也挤过来:【我们装的可像了,她肯定没发现。】   贺玄一平时都打坐充当睡觉,这会儿躺着,自然是为王金花特意准备的。   看了眼没办法上锁的门,贺玄一盼着新房子早点造好,省得一点隐私权都没有。   “哎呦,你又来啦,今天还带了伴儿。”   经过昨天的事情,王金花更喜欢黄鼠狼了,大方的准备了一个竹篮子:“来来来,喜欢什么自己拿,不用客气。”   黄十三摆了摆手,一群黄鼠狼有序上前,也不贪心,每只都只拿了一颗。   “嘿,还挺有礼貌,以后想吃了就来,别客气。”   一会儿功夫,贺家就热闹起来。   贺遇醒来第一件事,衣服也不好好穿,鞋子也不穿,哒哒哒跑到隔壁。   “爸,咱啥时候出发,今天轮到我了。”   贺玄一装作刚醒来的样子,一看儿子这架势,没好气的拍他额头:“去,先把衣服鞋子穿上。”   “嘿嘿。”贺遇讪笑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那咱到底啥时候出发?”   “吃过饭。”   得了答案,贺遇满意了,好歹把衣服穿戴整齐。   临了也不刷牙,又跑过来问:“爸,那我晚上能跟你一起睡觉吧,我是男孩子,我想跟你一起睡。”   “不行,我嫌你话多。”   “那我可以不说话,我很安静的,真的,我保证。”   贺玄一直接拒绝:“等新房造好,一千也得自己睡,你爸我喜欢清净。”   贺遇嘟起嘴不高兴,嘀咕着:“一千都跟你睡好久了,凭什么我不行。”   不管他怎么说,贺玄一都不可能答应。   不然怎么解释他晚上不睡觉光打坐,再者,灵力太过充沛,对人类不一定是好事。   “阿遇,大早上可不许生气,不然一天都会倒霉。”   王金花开始摆饭,瞧见孙子气鼓鼓就教训。   贺遇用力扯了扯嘴角:“奶,我没生气,我高兴着呢。”   瞧见弟弟作怪的样子,贺姜莱跟贺玥都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贺星扬刚喝完了奶,打了个奶嗝,听见姐姐们的笑声,也跟着咯咯咯直笑,眼睛亮晶晶地到处看。   “一千越长越快,瞧,奶喝得也更多了。”贺莹莹看着孩子,眼底都是笑。   王金花也跟着点头:“可不是,以前还担心养不活,现在长得白白胖胖的。”   她接过孙子,贺星扬笑得更欢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掉。   “咱家一千长得真好,这鼻子这眼睛,跟玄一一模一样。”   “奶,那我长得好吗?”贺遇立刻问。   王金花笑着逗他:“也好,就比你爸差一点。”   “等我长大就能超过爸爸了,谁让我还小呢。”贺遇摇了摇小脑袋。   王金花乐得不行:“那你好好吃饭,快点长大,争取把你爸比下去。”   贺遇用力点头,三两口吃掉鸡蛋。   正笑闹着,外头忽然传来汽车轰鸣声,王金花立刻抱紧孩子,紧张起来:“谁来了,不会又是人贩子吧。” 第61章 第 61 章:顾问   王金花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王明东率先跳下来,后头坐着刘局和张帅。   “明东,是你啊,快进来。”王金花连声招呼,“这两位是?”   王明东落后刘局半步,目光复杂地看着贺玄一。   刘局没绕弯子,锐利的眼神看向贺玄一:“贺先生,让一步说话。”   “进屋说吧。”贺玄一笑着起身。   等两人进了屋,王明东拉过王金花嘀咕起来,张帅笑着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屋里头,刘局一开口就是:“昨天晚上,孔家出事了,孔家父子突发心脏病猝死,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身穿道袍的人,身份暂时不明。”   贺玄一神色不变,淡淡挑眉:“哦,这么倒霉,父子俩一起死,估计是遗传病吧。”   刘局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惜什么都没有,贺玄一轻描淡写,眼神连个波澜都没有。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法医的意思,三人都是急病猝死,没有外力造成的伤。   贺玄一远在上河村,就算是跟孔家有龃龉,当天晚上也不可能出现在青州市才对。   这般想着,刘局放下心底的怀疑:“也许吧,可惜了。”   “之前你让长彪提醒,我已经派人盯着孔家,结果还没找到线索,孔家父子就死了,实在是可惜。”   贺玄一微微挑眉,暗道也不算太可惜。   藏在孔家背后的势力不简单,昨天晚上的毛骨悚然还在眼前,现在硬碰硬不是好选择。   “凡是作恶,必定会留下痕迹,迟早都能找到线索。”   刘局笑了一声:“那就借你吉言,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好让兄弟们九泉之下瞑目。”   话锋一转,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信封,推到贺玄一面前。   “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贺玄一接过去,打开一看,诧异挑眉。   刘局解释道:“我想以青州市公安局的名义,正式邀请你担任特殊顾问,不占编制,没有固定工资,但每次协助办案有补贴。”   贺玄一没什么兴趣:“我这个人不喜欢束缚。”   “先别忙着拒绝。”   刘局继续说道:“特殊顾问这个身份,只是方便你办事,局里只有遇到棘手,涉及非人的案件,才会请求你的协助。”   “平时贺先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局里不会干涉。”   “再者,有这个身份在,上次吕兴设局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贺先生也能得到几分便利。”   贺玄一听懂了,特殊顾问这个身份虽然没有工资,但带来的隐性福利很多。   只要答应了,他就是半个公家人,能获得这层身份的保护。   刘局见他沉吟,指了指外头:“摆摊算命,不知情都以为是骗子,不如公安局特殊顾问好听,贺先生有母亲,有子女,这层身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作用。”   贺玄一眼神一动。   他承担了原主的因果,奉养母亲,抚养子女,是脱不开的因果责任。   摆摊算命来钱容易,但就像刘局说的,在这个年代不好听。   心思一转,贺玄一开了口:“当顾问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只参与玄学案件,普通刑事案件你们自己处理,别来找我。”   贺玄一可不想被琐事缠身,沾染一身因果。   刘局一口答应:“这个自然,破案是警察的职责。”   “办案时我有自己的方法,不汇报,不走流程,先斩后奏,后果不计,办案时你们得听我的命令,是绝对服从。”   刘局皱了皱眉头。   贺玄一补了一句:“放心,我有原则,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刘局这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可以。”   “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万一再遇到莲花山案件,我们自然都听你的。”   随即又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就这两个。”贺玄一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刘局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商量完,刘局四下环顾,笑着说了句:“贺先生——”   “你是长辈,叫我玄一就好了,毕竟以后你可是我顶头上司。”贺玄一笑着说道。   刘局顺势说道:“玄一。”   “你家这倒是返璞归真,如果你愿意,可以搬到青州市住,住房我来帮你解决。”   话说的好听,实际上是看贺家实在是太破了,这年头还住土瓦房的少之又少。   “这就不必了,家里正造新房子,年前肯定能搬进去。”   刘局哈哈一笑,想起下面送来的消息,贺玄一确实是不缺钱。   想了想,他又从公文包抽出一个纸包:“这是上次莲花山的奖金,钱不多,但会给你颁发好市民奖,这是荣誉,到时候你可以挂在家里。”   贺玄一对公安局能给的奖金期待值不高,接过来随意放到一边:“多谢。”   事情谈完,刘局出去跟王金花打了个招呼。   “大妹子,你这儿子教育的不错,为国家解决了难题,以后他就是半个公家人。”   简单一句话,可把王金花乐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都是孩子自己争气,局长,你先别走,留下来吃饭啊。”   刘局没有多留的意思,但挡不住王金花热情。   上车的时候两只手都满满当当,都是王金花塞过来的菜篮子,一边放满了新鲜采摘的蔬菜,一边是她自己做的包子馄饨。   趁着这空档,张帅走到贺玄一跟前。   他身体伤势不重,主要是精神打击,现在已经恢复大半。   “贺先生,之前的事情谢谢你,我当时态度不好,您可别往心里头去。”   贺玄一当然不会在意:“以后做事前多想想,别太冲动。”   “好。”   经过这次的教训,张帅早已改了暴脾气,说话做事都沉稳起来,就连家里爸妈都夸他长大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贺大师,这是我跟家里人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贺玄一瞥了眼厚度,比刘局给的厚了不少,至少得两三千,他没接。   “上次你已经付过钱,以后是同事,不必客气。”   张帅见他不肯收下,急了:“那怎么能行,要不是你,我小命都没了,这是我爸妈特意交待的,您要是不肯收,我心里头过不去。”   “要不这样,您手里头还有平安符吗?我想为爸妈也求一个,就是求一个安心。”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红包,掏出两张平安符递过去。   张帅飞快塞进口袋,一副生怕别人抢的架势。   另一头,刘局已经上了车,摁了两下喇叭催促。   张帅连忙道别,小跑着上了车。   王明东却没跟着走,站在车边挥了挥手,等送走两人,转身又进了门。   “哎呦喂,公安局局长夸我儿子,玄一,那你以后是不是公安,吃上公家饭了?”   王金花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年贺玄一高中退学,高考都没参加,别说国家饭,连工厂都没能进去。   这是贺家老两口的遗憾,当年贺老头还在的时候,没少想办法想把儿子塞进工厂当工人。   后来贺老头没了,王金花也知道儿子高不成低不就,早就断了这个念头。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时隔多年,贺玄一居然进了公安局,还是青州市局,不是镇上的派出所。   王金花兴奋的恨不得拿起喇叭到处嚷嚷,让全世界都知道。   贺玄一见她兴奋的过了头,轻咳一声解释:“妈,我不是公安,是特殊顾问,你可以理解为代课老师,没编制的。”   王金花却说:“代课公安也不错啊,那也是公家人,吃公家饭。”   “我儿子可算是出息了,哎,我得给你爸烧点纸,让他在地底下也高兴高兴,我们老贺家可算是改换门庭喽。”   她乐颠颠往屋子里跑,吆喝着贺莹莹来帮忙,那架势拦都拦不住。   贺玄一哭笑不得,暗道自己拿十万块回家的时候,王金花都没这么高兴。   看来世俗观念不同,对于王金花而言,特殊顾问的名头比十万块更值钱。   王明东笑着打趣:“瞧婶子多高兴,你答应刘局是对的,朝中有人好办事。”   顿了顿,他拉着贺玄一去院子,压着声音问:“表弟,赵所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贺玄一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王明东脸色越发复杂,他现在看不清这位表弟,连市局局长都亲自上门请人,还让他陪着一块儿过来。   以前他总瞧不起这游手好闲的表弟,结果风水轮流转,如今倒是沾了他的光。   王明东对莲花山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上头禁止议论,他也是一知半解。   再想到赵所,王明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东哥,答应赵所的事情,我会办到。”李怀玉灵魂还在,贺玄一会找到他,唤醒他。   等那一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王明东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好,赵所也能走的安心。”   他用力拍了拍贺玄一肩头,笑着说:“昨天送来的人贩子已经交代,那两个生面孔咬死说自己起了坏心思,没供出别的。”   “放心,他们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指不定还要枪毙,以后不敢再来村子里。”   王明东提起昨天送到派出所的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牢饭,唯一的遗憾是到了局里,那两个又改了口供,说是自己的主意。   贺玄一心知肚明,孔家父子身死,再追究也没必要。   “好好干,要是有哪儿不懂的,只管来问我。”王明东丢下一句话,没再多留。   “婶,所里还有事情,我先走啦。”   王明东最后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王金花奇怪的问:“明东咋又走了?不留下吃饭了?”   “下次吧。”   贺玄一将两个纸包递给亲妈:“公安局的奖励金,张帅给的感谢金,妈,都放你这儿。”   王金花擦了擦手,美滋滋的接过去:“行,哎呦,还不少。”   她捏了捏就知道分量不少:“上次你阿金舅舅给了一千,加上这两个,咱家新房子的家具电器都有了。”   “也别都给我,你自己手里头留一点,不然万一要用钱也麻烦。”王金花塞回去一个纸包。   贺玄一一想也是,顺势塞进口袋。   “到时候买个大冰箱,多买点棒冰冻着,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贺玄一建议。   王金花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儿子能挣钱,可也太能花钱了,冰箱多贵啊,他们上河村压根没人买。   结果下一句,贺玄一就说:“再买个洗衣机,这样衣服全丢里面,以后就不用手洗了。”   王金花连忙道:“洗衣机哪儿洗的干净,洗衣服不费事,别花这个冤枉钱。”   贺玄一也不跟她争辩这个,只说:“妈,花钱买了电器摆家里,至少能派上用场,不买,钱放我手里一会儿就给你花没了。”   “那你就不能省着点花。”王金花瞪了他一眼。   贺玄一摊了摊手:“不能,天生存不住钱的命。”   气得王金花伸手要锤他。   贺莹莹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看够了才站出来为弟弟解围。   “妈,绿豆汤应该好了。”   “哎呀,差点忘了。”   这是昨天贺莹莹就泡上的绿豆,结果孩子差点被抢走,没来得及熬,王金花早上就给炖上了。   想到还在锅里头的绿豆汤,王金花急吼吼往厨房走,掀开锅盖一看,果然已经熬出沙了。   直接喝太烫,王金花就盛出来放在桌上,拿着蒲扇使劲扇风。   贺遇嘴馋,恨不得立刻就能吃上,爬到凳子上:“奶,我来我来。”   “行,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王金花笑盈盈的把蒲扇递给他。   贺遇用尽力气呼啦呼啦,一会儿就热的满头大汗。   王金花憋着笑,暗道确实是该买冰箱,不然瞧把孩子累的。   结果一会儿功夫,贺遇就趴在了汤碗边上,吸溜了一口:“真甜,嘶,好烫。”   被烫到也不放弃,一边扇风,一边吸溜吸溜个没完,等其他碗里头的绿豆汤凉透,他都喝得差不多,热得满头大汗。   “唔,凉透了,奶,爸,姑,大姐玥玥快来喝,不然我都喝光啦。”贺遇招呼道。   贺玄一坐下来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自家舍得放料,绿豆熬得沙沙的。   就是不够冰,要是能冰镇一下更好喝。   王金花就说:“剩下的装罐子里,待会儿放井水里,晚上喝刚好。”   “妈,给装修队送一些,大热天的,别让人中暑了。”   王金花点头答应,看了看日头又说:“今年可真热,这才六月底就这么晒,玄一,你今天还去市里头吗?”   贺玄一想到孔家,摇了摇头:“不去,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爸,带上我。”贺遇大声喊道。   贺玄一哭笑不得,使劲揉了揉小孩脑袋:“行,忘不了你。”   桑塔纳开出去老远,刘局看着上河村,微微吐了口气。   “局长,您怎么了?”张帅疑惑的问。   刘局苦笑一声:“活了大半辈子,才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张帅心有余悸,跟着感叹起来:“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世界上能有那些东西,上次我还骂贺大师是骗子,幸好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计较。”   刘局听了点头:“是啊,幸好。”   幸好贺玄一有家有子,注定有拖累,看起来脾气极好,是个良善之人。   不然掌握着这般本事,岂不是想害谁就能害谁,那就太可怕了。   想到莲花山案件,刘局眼底满是冷光。   但当着张帅的面,他没再说什么,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咔嚓一口。   一口下去,刘局愣住了:“这黄瓜。”   “黄瓜怎么了?”张帅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黄瓜味,局长,给我也来一根呗。”   刘局丢给他一根,低头咔嚓咔嚓起来,吃完一个黄瓜啃番茄。   一口气吃了四个才停下来,意犹未尽:“果然还得吃农家菜,味道好,市里头菜市场卖的都不新鲜。”   他年纪大了胃口差,好久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   张帅也觉得好吃,吃完了笑:“我看不是新鲜,是贺大师种的好吃,他们这样的高人干什么都比普通人强。”   刘局失笑,暗道他想多了。   殊不知张帅随口一句话,倒是猜中了真相。   喝完绿豆沙,贺玄一就拉着小孩儿出门了。   耽搁了一会儿,这时候日头正大,走在路上都觉得火辣辣,一会儿满头汗。   贺玄一再次动了买车的念头,至少开车不用晒太阳。   只是价格——想到那高昂的价格和购买资格,贺玄一只能叹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到了镇上,贺玄一拉着儿子就往供销社跑,直奔风扇柜台。   “这是什么,爸,它自己会动。”   贺遇盯着那一台台风扇,瞪大眼睛,凑过去吹风:“哇,它还会吹风。”   “这是风扇,有了这个,以后不用蒲扇也有凉风。”贺玄一解释。   抬头开口就是:“给我来三台风扇。”   售货员惊掉下巴,下意识反问:“多少,三台?”   “同志,我们供销社的风扇是太湖牌的,180一台,三台就得540,您确定要三台吗?”   供销社的风扇只有一个款式,都是站立式,三个扇叶设计。   扇叶和底座都是鲜艳的湖绿色,外面罩着金属壳,通过一根可调节高度的立柱连接扇头,看起来十分亮眼。   贺玄一二话不说,直接掏钱。   王金花给他的一千块,立刻花掉了大半。   售货员用看大款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热情的介绍起来:“得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您看这里的按钮,可以控制风速档位与摇头功能,按一下就可以调整。”   她简单介绍了几句,三台电风扇就打包好了。   “同志,这是你的发票,您直接搬走,还是放一会儿找人来抬?”   这会儿的电风扇都沉甸甸的,压手的很。   贺玄一试了试,直接扛了起来:“直接带走。”   “爸,我来帮你。”贺遇很想帮忙,可惜人小腿短,只能帮忙托着点。   售货员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啧啧称奇:“这谁啊,穿得那么普通,结果一开口就买了三台电风扇,也太有钱了。”   “我记得他,上次来买自行车的也是他,一口气买了好几辆。”   “好像真是他,之前买点心也是,贵价的桃酥,他一口气要两大包。”   几个售货员一对,好家伙,贺玄一是供销社常客,每次都大包小包的买。   忽然,人群中有人说了句:“那人看着眼熟,是不是贺萍萍她弟啊?就住纺织厂家属楼李长华他媳妇。”   “真的假的,萍姐不是乡下人吗?”   “以前娘家还经常上门打秋风,我听见他们吵过好多次。”   “上次那个谁不是说,贺萍萍她弟给人算命骗钱被抓了?”   “你们那消息都落后了,我可听说了,她弟真能算,一算一个准,咱们镇上那个严华你们知道吧,开电器店的。”   说贺萍萍还有人不知道,一提严华都知道。   毕竟严华能在镇上开电器店,跟供销社抢生意,那肯定是有些门路的。   “他们家的事情总听过吧,吓人的很,当时闹得很大,听说就是他给解决的,严华给了这个数。”   看清数字,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变得酸溜溜起来。   “怪不得舍得一口气买三台风扇,这么多钱,这辈子都花不完了。”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干活了,就你们这服务态度,怪不得供销社生意越来越差。”   严厉的声音传来,售货员们赶紧散开。   一个个心底嘀咕却不敢抱怨,生意差是外头私人的店铺多,哪儿能怪得了他们。   看着黑着脸的领导,售货员眼神一转,忽然拉住他。   “孙哥,你是不是发愁家里的事情,我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提起了贺玄一。   姓孙的领导听完,没好气的骂道:“什么封建迷信的东西,早两年都要抓起来批斗,赶紧干活去,别偷懒。”   售货员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孙领导一转身,眼底是若有所思。   另一头,儿子一出门,王金花就忙活起来。   她把剩下的绿豆汤都装进大盆里凉着,又拿竹篮子装了几个小碗。   “莹莹,我把绿豆汤送过去,你多看着点孩子,记得关上门。”   “知道了妈。”   昨天的事情把母女俩都吓坏了,以前白天从来不关门,现在得拴上,生怕又有人冲进来抢孩子。   兔爷哼哼两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暗道有他在,就算有人来也抢不走。   贺姜莱贺玥也没出去玩,坐在堂屋里帮忙照顾弟弟,贺莹莹不敢走开,索性搬了个凳子,就在堂屋里收拾菜。   王金花提着篮子走得飞快,日头正毒,晒得地面都发烫。   工地距离不远,走路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砖头水泥堆了一地,十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在干活,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王金花压根不怕热,她每天都要过来转一圈,看着房子一点一点造起来就高兴。   “各位师傅,歇一歇,喝完绿豆汤再干吧。”王金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工头老陈先停了手,大声喊道:“兄弟们歇一会儿。”   他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把嘴舒出一口气。   虽说贺家工程要求高,赶得紧,每天都有人过来监工,但老陈还是挺喜欢这桩生意。   给钱痛快,每天的伙食也好,有菜有肉米饭管够,时不时还有一顿甜汤。   就像是今天的绿豆汤,甜滋滋的,喝着没少放糖,不是所有主家都舍得给。   “王大姐,你这绿豆汤来的太及时了,喝完一碗暑气全消,干着更得劲了。”   王金花带着笑:“爱喝就多喝点,来,这儿还有。”   老陈哈哈笑,要不是顾及脸面,他都想带一碗回去给媳妇尝尝。   其他工人围过来,人手一碗,喝得呼噜响。   王金花趁着他们喝得时候,绕着地基转了一圈,看着进度十分满意,指不定不用等年前,秋天他们就能住进来。   正高兴,她瞧见几个工人低头喝绿豆汤,时不时觑她一眼,欲言又止。   王金花心底皱眉,觉得奇怪。   老陈几个都是爽快人,平时有什么话都直接说,这是怎么了?   她也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开口就问:“陈师傅,你是不是有话说?是不是缺什么材料了?”   老陈轻咳一声,看了眼兄弟们,声音压得极低:“王大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别害怕。”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声。 第62章 第 62 章:怪事   “你说。”王金花紧张起来。   老陈舔了舔嘴唇,脸上的表情又怕又古怪:“今天早上,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刚上工,忽然听见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老陈声音压得更低:“有婴儿在哭——”   王金花脸色一变:“这儿怎么会有婴儿哭声,左右邻居都没小孩儿啊,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老陈无奈道:“要是我一个人听见,那或许是听错了,可总不能十几个人都听错了吧?”   “我当时以为是老鼠,或者是黄大仙,带着人去里头看了看,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老陈想起来也觉得渗人:“我也不知道咋形容,总之听的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后来太阳起来了,那声音就没了,但你刚才转了一圈就没发现,今天这块地方比周围都冷。”   王金花眉头打结,仔细回想,她刚才转了一圈,确实是凉快,路上出的汗都收起来了。   “王大姐,我就多嘴问一句,你家这宅基地,以前是不是……不干净?”   王金花心底发毛,听见这话连声反驳:“不可能,谁家都可能不干净,我家不可能。”   “我儿子你知道吧,他就是算命先生,之前来看过说没问题。”   “他本事可大着呢,市里头公安局都请他去帮忙,要是有问题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老陈一听也是,贺玄一的本事,这几天他们在村里头干活,也是知道的。   “也许是我想多了?或许只是风声。”   话虽这么说,老陈脸上还带着犹豫。   “你别瞎想,等我儿子回来,我再问问,让他过来看一眼。”王金花强撑着说了句,提着空篮子匆匆忙忙往家里走。   她一走,其他工人都围过来。   “老陈,他们怎么说?”   老陈摇头,只说:“也许是咱们听错了,主家自己就是算命先生,能有啥事儿。”   工人们面面相觑,都没敢再说什么。   可等他们进入宅基地继续干活,总觉得背后发凉,外头是暴晒的日头,里面却凉飕飕的。   王金花匆忙回到家,脸色不大好。   贺莹莹觉得奇怪,追问了几句,听了也皱眉:“这,不应该吧,弟弟那么厉害,没道理自家的宅基地出问题。”   “谁说不是呢,我就是听陈师傅那么说,心底发慌。”王金花叹气道。   贺莹莹劝道:“妈,先别急,等弟弟回来再说。”   “哎,他去了镇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   王金花眼睛落到兔爷身上,冒出个念头来。   她蹲下身,好声好气的商量:“兔爷,你跟我去工地上看看行不?”   兔爷瞥了她一眼,扭过身,又闭上眼睛睡觉。   王金花黑了脸,直接把它抱起来教训:“让你去就去,看一眼又不费事儿,回头我让玄一好好谢谢你。”   兔爷正要挣扎,听见这话不动了。   到了工地,老陈见她这么快回来,怀里头还抱着一只兔子,顿时奇怪。   王金花把兔爷放在地上,指了指宅基地:“你看看,这儿有啥不对劲?”   兔爷站起身,红眼睛盯着宅基地看了一圈,然后又爬下来,一脸无趣的样子。   “没问题?”王金花问。   兔爷好歹点了点头。   王金花舒出一口气,笑了起来:“我就说肯定没问题,大家伙儿别自己吓自己。”   说完一把抱起兔爷就往回走,这次是安心了。   老陈几个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工人指了指脑袋,老陈赶紧摇摇头,让他们继续干活别乱说。   王金花回到家,进门就说:“兔爷说没问题,我看八成是他们胡思乱想。”   贺莹莹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   结果没安心多久,老陈黑着脸跑过来,开口就是:“王大姐,工地出事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你走没一会儿,就有工人说肚子疼。”   “一个跟着一个喊,不是肚子疼,就是脑袋疼,现在除了我都说难受,看着不太好,得送医院。”   话音未落,老陈跟着一个踉跄,脸色发白,嘴唇发乌,捂着自己的腹部:“我,我也肚子疼,想吐。”   王金花吓了一大跳:“这是咋了,怎么会一起生病。”   “妈,不会是绿豆汤喝坏了吧?”贺莹莹忙问。   “不应该啊,我们都喝了,不都没事儿。”   王金花连忙跟着走:“老陈,走,我们去看看。”   “妈,我也去。”贺莹莹不敢把孩子单独放家里,索性抱着一块儿去。   贺姜莱贺玥姐妹俩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帮忙。   王金花赶到工地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好好的工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抱着肚子哼哼,有的趴在旁边干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这是咋了啊,刚才还好好的。”   王金花连忙蹲下身,想把人搀扶起来:“这样不行,先送医院。”   “王大娘,我起不来,肚子像刀绞一样,吐出来全是苦水。”一个年轻的工人有气无力的喊。   旁边年纪大的工人更惨,已经吐得站不起身,脸色发青。   大太阳的天,他们嘴唇哆嗦着喊冷。   王金花急得直跺脚,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兔爷的耳朵:“死兔子,你不是说没问题吗,这叫没问题?”   兔爷傻眼了,眨巴眨巴眼睛,努力闻闻嗅嗅,它确实没感应到邪祟,但这群人的状态——倒像是被阴气冲撞了。   “妈,赶紧送人去医院吧。”贺莹莹生怕闹出人命来,“村里没车,他们这样坐不了自行车,去村口等。”   王金花黑着脸:“他们这样也走不了,莹莹,去喊阿金舅舅过来帮忙。”   幸好,看起来严重,除了难受想吐之外,工人们的状态还算稳定。   王金花回头看向地基:“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家闹鬼。”   说完,一把抓起铲子就往里头跑。   “王大姐,别去!”老陈喊道。   王金花已经冲进去,大声嚷嚷道:“狗东西,给我滚出来,也不打听打听你奶奶我是谁,等我儿子回来,把你们打得魂飞魄散。”   “赶紧滚,别再来害人,不然饶不了你们。”   结果嚷嚷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   王金花满脸疑惑的跑出去:“老陈,啥也没有啊,你看我就没事儿,会不会真的是你们吃错东西了?”   老陈苦了脸:“早晨都好好的,除了你送的绿豆汤什么都没吃,午饭都还没吃呢。”   他也难受的很,时不时干呕两下。   蓦的,王金花胸口一烫。   她低头一看,手忙脚乱的扯出那枚平安符,这是贺玄一要求带上的,王金花挂在了脖子上。   现在,黄符焦了一个角,边缘微微发烫。   王金花心底咯噔一下,连忙远离地基,拉着孩子们后退。   “走走走,赶紧回家去,等你爸回来再说,都离宅基地远点。”   她心里暗道坏了,他们家选的宅基地真有脏东西。   “奶,什么都没有呀。”贺姜莱拉着妹妹的手,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候,贺玥歪了歪小脑袋,眼睛盯着宅基地,慢慢抬起手指:“那儿有只猫。”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阳光下空空荡荡,宅基地一眼能望到底,别说猫,连只鸟都没有。   王金花刚进去过,更知道里头压根没猫,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哪儿有猫,玥玥,你是不是看错了?”   “就是那根柱子后头,黑色的,很小的一只。”贺玥眨巴着眼睛,语气天真又笃定,“比兔爷小一圈。”   兔爷站起身,直勾勾盯着那地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老陈跟几个工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想起早晨听见的婴儿哭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大姐,你家这孩子……是不是有阴阳眼?”   老陈声音都在发颤,联想到贺玄一就是算命先生,看向贺玥的眼神都不对了:“她,她是不是看到那东西了?”   王金花没搭话,使劲张望,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奶,它很害怕,它在发抖。”   贺玥说着,竟然抬脚要走进去。   “玥玥回来。”贺姜莱死死拉住妹妹,不许她过去。   王金花也一把拉回孙女:“你去干什么,啥黑猫,那边什么都没有,走走走,赶紧回家待着,等你爸回来再说。”   “可是……”贺玥抿了抿嘴角。   她回头看向柱子后头,小小的黑猫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似乎比他们更加害怕。   蓦的,贺玥蹲下身:“呀,它过来了,咪咪过来。”   王金花贺姜莱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拽开贺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贺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猫的小脑袋,小家伙似乎饿了,用还未长全的奶牙啃着她的手指头。   “啊,好痒!”贺玥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在笑,其他人却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陈最先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哎?我,我肚子不痛了。”   “我也是,不想吐了。”年轻工人爬起身,甩了甩脑袋,一脸惊奇。   其他工人的症状都在快速消退,热气回笼,刚才那种冷飕飕的感觉消失了。   王金花咽了口唾沫,看向贺玥手里头那团看不见的东西,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个啥?   “玥玥,快把它放下来,到奶身边来。”王金花声音发紧,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贺玥抿了抿嘴角,第一次没听话,仰着头问:“奶,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养吗?”   王金花头皮都要炸开来,恨不得冲过去拽孩子,还养,她都快要吓死了。   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红眼睛直勾勾盯着贺玥的手,表情变了。   眼底带着好奇、忌惮,呲了呲牙。   贺玥连忙挡在兔爷身前:“兔兔,它很可怜,没有做坏事,你不要伤害它。”   王金花深吸一口气,完了完了,她孙女被鬼迷住了眼睛,这可咋办。   “妈,阿金舅带人过来了,拖拉机在村口等着,现在就能走。”   王村长听说了消息,呼啦啦带着一群人过来帮忙。   结果到地方一看,除了脸色古怪,一个个脸色红润都好好的。   “不是说食物中毒吗,看起来没啥事儿啊?”   王金花欲言又止,看了眼村民,连声道:“误会,没啥事儿,是吧老陈?”   老陈连连点头:“没事没事,就是有个工人晒晕了,现在已经好了。”   王村长看出几分不对劲,接到王金花的眼色,还是把人打发走。   回头又问:“到底咋回事?”   贺莹莹也一脸奇怪:“妈,怎么又都好了?”   王金花咬牙:“先回家,回家再说。”   回到家,王金花赶紧把门一关:“玥玥,别进屋,你跟——跟那只猫在院子里玩。”   “哦,那好吧。”贺玥乖乖答应了。   王村长跟贺莹莹满脸惊讶:“哪儿有猫?”   王金花压着嗓门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两人脸色变幻不定。   最后还是王村长拿主意:“甭管是什么,只要等玄一回来就能解决,先别急,我陪你们一块儿等着。”   又提醒:“老陈那边受了惊吓,待会儿拿条烟过去散散,免得他们出去乱说。”   “好,我记得。”王金花点了点头。   大人等得心惊肉跳,小孩儿却没想那么多。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贺姜莱跑到妹妹身边,好奇的问:“玥玥,真的有猫吗,它在哪儿?”   “它就在我手里头,很小的一只,轻轻的,还没有兔爷一只腿大。”贺玥解释。   贺姜莱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戳了戳空气,依旧什么都没感应到:“为什么我看不到。”   “我也不知道。”   贺玥比划起来:“它就在这里,毛茸茸,小小的一团,摸起来可舒服啦。”   “大姐,你说爸会同意我养小猫吗?”   她知道,只要爸爸同意了,奶就算反对也坚持不了多久。   贺姜莱很为难,回头看了眼堂屋里商量的三个大人:“普通猫的话,爸肯定同意,可这只,你得自己问问。”   “那我等他回来问问。”   贺玥越看越喜欢,尤其是小猫崽软乎乎趴在她手心,时不时蹭一下她的掌心,柔软到了人心窝里。   王金花瞧见姐妹俩挤着脑袋说悄悄话,心底着急的不行。   “你俩别玩猫,就让它自己待着,小心点知道吗?”   “哦。”贺玥乖乖点头。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听见外头有动静。   贺玄一扛着三个电风扇回家,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目光落到小女儿身上。   “玥玥,你手里拿着啥玩意?”   王金花猛地站起身:“真有啊?这,你也能看到?”   贺遇跟在后头,一脸莫名:“爸,哪儿有猫?我咋没看见?”   贺玄一放下东西,走过去扫了一眼:“猫崽子?”   “爸爸,你吓到它了。”   自打贺玄一进门,小猫就蜷缩成一团,脑袋埋进了小姑娘手掌心,一动不动,仿佛一直小玩偶。   他一回来,满屋子的人都有了主心骨。   王金花倒豆子似得开口:“出大事了,宅基地那边闹鬼,老陈说他们早晨听见婴儿哭,一开始我没当一回事儿,想着你在,自家怎么可能有鬼。”   “结果他们十几个人,上吐下泻的,差点都给送医院去。”   她举着那个平安符:“我往里头走了一圈,结果平安符就烧焦了,幸好有这东西在,不然我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玥玥说她看到一只黑猫,可除了她,我们都没看到,玄一,你赶紧给孩子看看她是不是中邪了。”   贺玄一眉头微挑,先安抚:“妈,别着急,不算什么坏东西。”   贺玥蹲在那里,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爸爸,它只是害怕,没有害人。”   贺玄一没说话,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来,缓缓伸出手。   “玥玥,先把它给我好吗?”   贺玥抿了抿嘴,对父亲的信任,还是让小姑娘点了点头,将小猫崽放到他手心。   小黑猫正要挣扎,一股精纯的灵力袭来,让它浑身放松下来,忍不住喵了一声。   “啊,猫叫,我也听见了。”贺姜莱惊喜的瞪大眼睛。   不只是她,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都看向贺玄一掌心。   一道白色光芒在掌心亮起,光芒散去后,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显出轮廓,看起来刚出生没几天,还没断奶的样子。   只见它通体乌黑,一根杂色都没有。   金黄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奶声奶气的叫着,讨好的舔着贺玄一的手指尖,似乎饿坏了。   贺玄一瞬间就认出了它。   月华灵猫!   转念一想,他就想到这东西从何而来。   他连着开了两次阴阳道,大量阴气外泄,上河村在阵法保护内,灵气远比周围高一截。   按理来说,这点阴气在法阵的保护下,很快就会散去,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偏偏昨晚正是圆月之夜,村中碰巧又有母猫生产,七只小猫死了六只,唯有最后一只黑猫半死不活,在阴阳交接之际,吞噬了那些阴气,成功转化为月华灵猫。   月华灵猫自带天赋,能够游走在阴阳之间,是阴阳行者。   小猫还小,出生后又被母猫遗弃在宅基地,激发了求生本能,这才会陷入阴阳间隙,将周围的阴气都凝结在宅基地内。   工人们只听见猫叫,却看不到猫崽,被它身上不能收敛的阴气影响。   普通人身体虚弱,被阴气冲撞后才会生病。   一直到贺玥看透了阴阳,将灵猫抱走,连带着阴气也跟着消失,工人们症状缓解。   贺玥竟然能一眼看透,也让贺玄一心底惊讶。   再看月华灵猫亲近她的样子,贺玄一心底若有所思,或许贺玥的天赋,远超过他之前认为的。   撇开思绪,贺玄一微微叹气,这只小家伙的出现带着阴阳差错,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猫崽子太小,根本不知道收敛,全凭本能行事,放出去会惹出乱子来。   在月华灵猫学会游走阴阳,熟练收敛阴气之前,他也不能不管。   见他沉吟不语,贺玥怯怯开口:“爸爸,我可以养它吗?”   王金花看见黑猫也是惊奇,听见这话连忙道:“这可不行,黑猫不吉利,玥玥喜欢猫的话,我改天去换一只回来,村里多的是,随便你挑。”   “不行吗?”贺玥吸了吸鼻子,眼泪都要掉下来。   贺玄一挑眉,翻过猫崽子,肚子瘪瘪的,估计生下来都没喝上一口奶,就被母猫丢弃了。   猫具有灵性,母猫感受到黑猫身上的阴气,心生畏惧,才会丢弃自己的小猫崽。   “黑猫招福纳吉,镇宅驱邪,只是它还小,没学会这些本事。”   一听这话,王金花诧异不已:“啥,这小东西这么有用?”   说完还嫌弃的瞪了眼兔爷。   兔爷无辜,月华灵猫这种随机刷新的灵兽,千百年都出现不了一次,而且隐藏技能天赋异禀,它发现不了也正常。   贺玄一抬头:“妈,去泡点奶粉出来,它应该饿坏了。”   “真要养啊?”   王金花还是觉得渗人,实在是小家伙黑漆漆,一团煤球,总觉得带着阴气。   “要是好东西,你给的平安符怎么会烧起来?”   贺玄一解释:“它刚出生,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所以误伤,放心,我会教它的。”   “等它长大一些,能控制了,养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以说诛邪不侵。”   可不是诛邪不侵,邪祟对月华灵猫而言都是口粮,长成后一口一个。   唯一的麻烦是,月华灵猫成长不易,半途夭折不计其数。   遇上贺玄一,也算是这只月华灵猫的运气。   有了儿子的准话,王金花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就端着一碗奶,嘴里头嘟囔着:“行吧,你想养就养,反正家里已经有一只兔子了,还有那么多黄鼠狼,再养一只猫也没什么。”   “太好了,我可以养小猫了。”贺玥欢喜的叫起来。   奶碗刚放下,月华灵猫就扑上去,小脑袋都扎进去呼噜呼噜喝起来。   “吃得还挺香。”王金花打趣了一句,又发愁,“它吃这么多,养大得花多少钱,奶粉多贵啊,咱家自己都舍不得敞开了喝。”   贺玄一轻咳两声,回避了这个问题:“妈,我去宅基地看看。”   “把烟带上,多发点,一人一包,免得他们出去乱说。”   王金花这会儿倒是不小气了。   王村长跟着一道儿出门,好奇的问:“玄一,养黑猫这么有用吗,要不我也养一只。”   “普通的黑猫只能抓老鼠。”贺玄一委婉地表示。   月华灵猫可不是什么大路货,到处都能捡到。   王村长心底遗憾,刚听贺玄一说完他就眼馋了,恨不得给儿子弄一只护身,但再一想,这小东西难养。   就今天这事儿,他儿子也扛不住,只能遗憾放弃。   “能抓老鼠也好。”王村长想好了,还是得养一只黑猫,不能镇邪看着也安心。   贺玄一当然不会阻止,去了宅基地,工人们果然惊魂未定,都在议论刚才的事情。   看见贺玄一还有些讪讪。   等他发了一圈的烟,老陈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算啥事儿,我们走南闯北什么奇怪事情都见过,压根不怕。”   不管真的假的,反正他办事用心,贺玄一将剩下的烟都塞进他口袋。   顺势拍了拍每一位工人,将他们身上残余的阴气驱散,免得后续体弱生病。   这下轮到老陈不好意思:“房子交给我们你只管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们出去一句都不会乱说。”   其他工人也纷纷保证,绝对不会有难听话传出去。   毕竟新房子,谁家喜欢有不好听的传闻。   贺玄一这才放心。   转身刚回到家,还没进门,屋里头就传出王金花的惊叫声。   贺玄一连忙快步进门:“妈,怎么了?” 第63章 第 63 章:兔妈妈   贺玄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却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哭笑不得。   王金花站在八仙桌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旁边的三台崭新的电风扇,脸涨得通红。   “你买这么多风扇做什么,一屋一个还不够,你买三个,咱家啥时候这么阔气了,还得留一个备用啊?”   贺玄一早有准备,挑眉笑起来:“妈,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   “这还不叫事儿?”   王金花心疼地直抽抽:“一台一百八,都够咱家吃一年,你倒好,一口气买三台。”   又指着外头的自行车:“你看看,我说一辆自行车就够了,你非得买三辆,买回家就放着占地方。”   “吃不了一年,光一千的奶粉都不够。”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气得拿拳头捶他:“让你瞎花钱。”   贺莹莹在旁边偷笑,抱着孩子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被母亲的怒火扫射到。   贺遇捂着嘴钻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抱歉地看着他爸。   “妈,买都买了,先插上试试。”贺玄一挨了两下,压根不痛。   王金花打心底疼孩子,每次看似气势汹汹,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然原主也不能被惯成那副模样。   贺玄一径直走过去,打开包装盒,露出里面的电风扇,三两下就组装好。   站式的老式电风扇,翠绿的叶子和底盘,外头罩着金属壳,为贺家堂屋平添了几分亮色。   插上电,咔哒一声,扇叶转动起来,凉风呼呼往外吹。   堂屋闷热的空气瞬间被吹散大半,连王金花的火气也被一块儿吹走了。   “呼——好凉快。”贺姜莱凑到电风扇跟前,小脑袋迎着风,头发丝被吹得乱七八糟,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奶,好凉快啊,你快来试试。”   王金花嘴上还在念叨:“我就知道不该让你拿着钱,兜里有点米都过不了夜,觉得热买一台就够了,一口气买三台。”   脚却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到底没忍住,凑过去试了试风。   凉飕飕的,确实舒服,比蒲扇强多了。   她表情缓和下来,嘴上还是不饶人:“行吧,买都买了,供销社可不给退货,哎,这得费多少电,咱家下个月电费可贵了。”   “妈,两台搬你们屋子,一台放堂屋,我不需要。”贺玄一表示。   隔壁屋两张床,放在不同的位置,一台风扇照顾不了,贺玄一才会直接买了三台。   王金花一听,瞪了他一眼:“咋地,你铁打的啊,堂屋白天用,晚上你就搬进去,又不费事。”   贺玄一笑着应了,没解释自己每晚盘腿调息,冷热不侵,压根用不着风扇。   修道之人对冷热的耐受度大大提升,这也是他一直忽略了天气的原因。   一家人都坐在八仙桌上,享受着电风扇的凉风,舒坦的不得了。   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凳子,蹲在风扇的正前方,眯着眼睛,一身白毛被吹得东歪西倒。   “瞧这兔子,比人都会享受。”   王金花被逗笑,又嫌弃它:“享受的时候比谁都勤快,结果派不上什么用场。”   兔爷默默低下头,将脑袋埋在胸口,掀了掀眼皮没搭理。   心底哼哼都怪月华灵猫,害它挨了一顿骂,好好的保家仙不被信任,简直太丢人。   等风扇吹了一会儿,堂屋里暑气散尽。   王金花这才想起正事儿,眼睛落到那只小黑猫身上:“玄一,咱家真要养这只猫?”   贺玥立刻紧张起来,仰着头可怜巴巴看着爸爸。   贺玄一笑了一声:“养着吧,也不费事,长大后能看家。”   “养着也行。”   王金花又说:“可这猫太小了,看着刚出生,都没断奶,用奶粉喂着也太贵了,要不我去打听打听谁家有母猫,到时候拎过去喂一段时间。”   贺玄一听了直摇头:“普通母猫喂不了它。”   小家伙看似孱弱无害,毕竟是月华灵猫。   这时候,兔爷忽然站起身,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贺玄一身边,伸出前腿搭在他身上。   贺玄一低头,一大一小对视片刻。   兔爷指了指小黑猫,又指了指自己:【交给我,我来养它。】   贺玄一怀疑自己听错了,弯下腰看着它:“你来养?你怎么养?”   他伸手想看一看兔爷的肚皮,分辨公母,结果被一脚踹开。   “呦,咱家兔爷是只母兔子?”王金花惊讶道。   “就算母兔子也养不了猫崽子吧,它又没奶。”   兔爷炸毛,气哼哼的站起身叫起来:【月华灵猫又不是凡猫,用灵力温养就可以,我来给它当妈妈,不过带孩子辛苦,我得坐月子。】   【每天灵力得有,汽水得有,还要最新鲜的黄瓜番茄青菜,胡萝卜我不要,一股子怪味爷不爱吃。】   【那个什么火炬冰淇淋每天来一个,爷还没尝过味道。】   贺玄一默默扶额。   兔爷是灵兽,灵力温和绵长,确实比他更适合养育小猫崽。   但是——你一公兔子要求坐月子,是不是有点过分?   “这兔子哼哼唧唧说啥了?”王金花追问。   贺玄一失笑:“它说可以养小猫,但要坐月子,每天开小灶。”   一时间堂屋里大家脸色怪异,纷纷看向兔爷。   虽说早知道这不是普通兔子,可坐月子这是不是太超前了?   “它不是公兔子吗,坐什么月子?”   兔爷顿时炸毛,冲着王金花指手画脚,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干活的架势。   贺玄一忍着笑:“其他都可以答应,冰淇淋得等等,现在家里没冰箱,带不了。”   【行吧,先欠着。】   兔爷甩了甩脑袋,慢悠悠走到贺玥跟前,低头盯着那只黑猫。   黑猫刚喝完奶,嘴角还有一圈奶呼呼,猫崽子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仰起头,对上兔爷的红眼睛。   两只面对面放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大一小,猫崽只有兔爷的四分之一大,显得越发娇小。   兔爷忽然凑过去,用脑袋拱了拱小猫身体,开始给它舔毛。   先从奶呼呼圈开始,从头至尾很快舔舐了一遍,猫崽顿时变得干干净净,顺滑无比。   “喵~”   小猫崽被拱得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无辜可爱,萌得家里三孩子都凑过去看。   兔爷趴下来,将黑猫崽子塞进肚皮底下,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那是它积蓄已久的灵力,黑猫崽被灵光笼罩,舒服的直哼哼,小爪子不受控制的开始踩奶。   “这,这兔子成精了。”   王金花下意识喊道,说完自己也笑,兔爷可不就是成精了。   贺莹莹也是啧啧称奇:“兔爷还真会带孩子,瞧瞧,有模有样的。”   听到夸奖,兔爷得意的抬起头,朝着贺玄一哼哼两声。   【看到了吧,给我坐月子不亏。】   贺玄一哭笑不得,没提醒这家伙,甭管坐不坐月子,那些东西它本来就能得到。   “爸爸,你看小猫,不一样了。”贺玥忽然喊道。   王金花几个看了又看,奇怪道:“这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了?”   贺玄一也看出不同。   在灵力的滋润下,月华灵猫的毛色似乎更深了一些,油亮亮的,天赋自带的阴恻恻感觉消失了。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有兔爷在,倒是给他省心了。   “兔爷,你还真有两下子。”贺玄一由衷夸了一句。   兔爷扬起脑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黑猫崽吃好喝足,在它肚皮底下拱来拱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噜呼噜睡着了。   王金花想到什么,看向儿子:“玄一,咱家玥玥是不是有那个阴阳眼啊,不然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她却能看到。”   一说这话,屋里头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贺玄一,等着回答。   贺玥抿了抿嘴,有些紧张。   “玥玥,到爸爸这边来。”贺玄一招了招手。   贺玥乖乖走到他跟前。   贺玄一摸了摸小姑娘脑袋,将她沾惹上的阴气驱散,顺手拉出那个平安符,果然已经微微卷边。   “玥玥不是阴阳眼,只是对某些东西的感知力很高,她有玄学天赋。”   贺玥瞪大眼睛,露出几分惊喜。   王金花却有些担心:“这是好事儿吧,玥玥还小,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我听说有些孩子八字轻,很容易惹上脏东西,玥玥不会就这样吧?”   她作为奶奶,首先担心的还是孙女的安危。   贺玄一开口安抚道:“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有我在,玥玥不会有事儿。”   “那就好。”王金花一想也是,顿时安心不少。   贺玥却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仰起头问:“爸爸,那我能跟你学算命,变得跟你一样厉害吗?”   贺玄一摸了摸小女儿脑袋,再看旁边瞪大眼睛的两个孩子,心底有些复杂。   他能看出贺玥根骨不凡,但没想到她居然能看透阴阳两界,这份天赋,比很多修行多年的人都强。   但这般敏锐,不一定是好事儿。   “你看到这些东西,不会觉得害怕吗?”贺玄一反问。   贺玥摇了摇头:“不害怕,小猫很可爱的。”   贺玄一没直接回答,继续说:“若踏入此道,你会看到许多青面獠牙、狰狞可怖、面目可憎的东西,比你现在害怕的那些更可怕千倍百倍。”   “世间任何事情都需付出代价,五弊三缺至少会有一样,无可避免。”   贺玥听的一知半解,拧起眉头苦思冥想。   “玥玥,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别学了,多吓人啊,反正有你爸在呢,他会保护你。”王金花劝道。   她光听着就觉得渗人的很。   贺玥抿了抿嘴角,眼底闪过执着,仰着头说:“可是我想变得跟爸爸一样厉害。”   “别急着做决定。”   贺玄一笑着开口:“你还小,就算要学,至少也得等到上学识字后,不然入门太早,会移了心性。”   “你有时间慢慢考虑,等你上小学那一年,如果还想学就告诉我,爸爸定会倾囊相授。”   贺玥点了点头:“那好吧,爸爸,我会好好考虑的。”   旁边的姐弟俩却羡慕坏了。   贺遇早就憋不住了,跑过来扯住父亲的衣角:“爸,我也想学,你能不能也教我?”   贺姜莱虽然没直接开口,但一双眼底的渴望显而易见。   这次,贺玄一却没答应。   他伸手拍了下两个孩子的脑门,摇头道:“你们俩的天赋不在这里,勉强入学,顶多学个鸡毛蒜皮,犯不着。”   相比起天赋出众的贺玥,贺姜莱贺遇聪明伶俐,但根本不是这块料。   如果执意要学,不是不行,而是成就十分有限。   放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擅长的方向,因为父亲的影响而入了玄门,被五弊三缺影响一生,实在是得不偿失。   贺玄一索性一口回绝,直接断了他们的念头。   被拒绝,贺姜莱还好,点了点头:“我听爸爸的,爸爸总不会害我的。”   贺遇却很不高兴,气得直跳脚:“偏心,你就是偏心,爸爸就喜欢大姐和玥玥,不喜欢我。”   “上次我说想学,爸爸都不答应,玥玥一说你就答应了,你就是偏心妹妹。”   贺遇越说越伤心,张着嘴就哇哇大哭,弄得贺玥不知所措。   “瞎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你爸这是为了你好。”   王金花听了很不高兴,叉腰教训孙子:“再扯着嗓门嚷嚷,我可要揍人了。”   贺遇不服气的梗着脖子,虽然没反驳,但小脸上写满不高兴。   倒是没再哭,因为他奶说揍人,那是真揍,用竹条抽疼得很。   贺玄一笑着挑眉:“阿遇,既然你执意想学,那也可以。”   “不过你得通过一个考验,否则连入门都做不到,你爸我也不想白费时间。”   贺遇一听,立刻上当:“可以,我绝对能做到。”   “爸,你快说吧。”   贺玄一笑了起来:“去把小黑猫找出来,天黑之前,只要你能找到,就算你赢。”   他看向贺姜莱:“莱莱如果想学,也可以加入,只要能找到,爸就同意。”   贺姜莱看了眼弟弟,微微摇头:“算了吧,我看不到小黑猫。”   她年长几岁,还是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再说两个月后她就要上学,也没弟弟那么执着。   贺玥却高兴的蹦起来:“爸,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   “那是自然。”   得到应允,贺遇欢呼一声,转头看向兔爷,仔细一看傻眼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贺遇张大嘴:“小猫呢,那么大一只小猫呢?”   他跑过去,试图翻开兔爷的肚皮翻找,被兔爷一脚蹬开也不放弃,满屋子到处找,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摸索。   屋子里找不到,他就跑到院子里找,恨不得连菜园子都翻过来。   一会儿功夫,小孩儿就变成了泥人。   王金花气得直摇头:“你就惯着他吧,跟他瞎扯什么,揍一顿就老实了。”   “不让他试试总是不死心。”贺玄一笑道。   众人也不管满屋子乱窜的贺遇,重新坐回去吹风扇,能享受凉风习习,谁要满屋子乱跑。   贺遇却跟月华灵猫较上劲了,咬牙不肯放弃,屋里屋外闹得满头大汗。   一天里头,也就吃饭的时候消停一会儿。   眼看着快天黑,小黑猫依旧不见踪影,贺遇都要急哭了。   蓦的,他眼珠子一转,趁着贺玄一不在,磨磨蹭蹭到了贺玥跟前。   “玥玥。”   贺玥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过身。   贺遇跟着挪过去:“玥玥,咱俩是双胞胎对吧,大姐不学,你一个人学多寂寞,到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学啊。”   “哼,我才不会帮你。”   贺玥直截了当的拒绝:“你答应爸爸要自己找,不能耍赖皮。”   被妹妹瞪了眼,贺遇小脸更苦了。   他都找了一天了,愣是连根猫毛都没发现,心底免不得有些丧气。   “小黑猫,你快出来,出来我就给你喂奶吃。”   贺遇开始威逼利诱:“大白兔奶糖你知道吗,兔爷最爱吃了,出来我就送你。”   屋子里安安静静,小黑猫已经不见踪影。   贺遇鼓起脸颊,目光落到兔爷身上,讨好的笑起来:“兔爷,你帮我找找呗,只要能找到,以后我的奶糖都给你。”   兔爷咧了咧嘴,发出无声嘲讽,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一直到天黑,贺遇还不肯放弃,满屋子做最后的努力。   王金花都看不过去,劝儿子:“阿遇真想学的话,你就教教他呗,等学不会他自己就会放弃了。”   贺玄一挑眉不语。   等最后一缕日光消失,贺玄一轻咳一声。   贺遇耷拉着小脑袋过来,吸了吸鼻子:“爸,我没找到。”   贺玄一没取笑儿子,指了指另一头:“你去把兔爷抱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贺遇还是跑过去,把正在吹电风扇的兔子抱过来。   “爸,兔爷来了。”   贺玄一接过去,顺手放到地上,又指向八仙桌:“你看那是什么。”   小孩儿抬头,看见八仙桌上赫然蹲着一只小黑猫,小小的一团蜷缩着,但在日光灯下十分显眼。   贺遇惊讶的张大嘴:“它,它就在这儿?”   一想到自己白天摸遍了整个屋子,一无所得,结果小黑猫就在八仙桌上趴着,贺遇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玄一伸出手,轻轻弹了下他额头。   “懂了吗,这就是天赋带来的差距。”   “你能轻而易举的找到兔爷,但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都找不到小黑猫,天赋的差距,并不是靠着努力就会扯平。”   “如果你坚持,那就得继续找,也许哪一天运气好,忽然就找到了,但更大的可能是一直找不到。”   贺玄一看着孩子的眼睛:“一直找不到的时候,你也能坚持吗?”   听着父亲的话,贺遇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他蹭了蹭脚尖,回头去看,贺玥走到桌边,轻松的抱着小黑猫玩。   小黑猫也很喜欢她,不躲不藏,还会主动蹭蹭她的脸颊。   贺遇脑袋更低了,刚才他试着摸一摸小黑猫,差点被挠了一爪子。   吸了吸鼻子,他心底没由来的委屈。   贺玄一揉了揉他的头发:“每个人擅长的都不一样,你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那就是自找苦吃。”   “是啊,阿遇可别钻牛角尖。”   王金花难得耐心的劝道:“你这孩子心思活络,还知道抓蚂蟥晒干还钱,也许你的本事就是赚钱,都是赚钱,干嘛非得跟你爸学。”   贺遇嘟起嘴巴,在他心里,爸爸就是最厉害的人,一下子就能赚到好多钱,人人都说他厉害。   小小的男孩,只是将贺玄一当做榜样,想成为他一样的人。   “我要再想想。”贺遇保守的说。   贺玄一笑了笑,点头道:“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等孩子跑开,王金花忍不住摇头:“多大点孩子,心思倒是多,不知道是不是婷婷走得早的缘故,这几个孩子都早熟。”   贺莹莹跟着点头:“也是,我们这么点大的时候,哪儿会想这些。”   王金花想到什么,忽然看向儿子:“玄一,咱家马上有新房子了,到时候也住的开,你还打算找吗?”   说完,王金花连忙解释:“倒不是妈催着你找,婷婷才走不到半年,再等等也好。”   “只是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冷被窝,身边没个人,而且几个孩子也需要妈。”   “前些天有人来打听,虽说咱家孩子多,但给彩礼的话,还是有人愿意嫁。”   提到这话题,贺莹莹也看向弟弟。   贺玄一一口回绝:“妈,我不会再找了。”   王金花愣了愣:“不是让你现在找,再过两年也成,你放心,人选我仔细挑,肯定不能选那种虐待小孩的。”   “不是这个原因。”贺玄一解释。   王金花奇怪:“那是什么原因,妈知道你还想着婷婷,可你才二十五,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   她还想着,是不是儿子对儿媳妇一往情深,所以才不想再娶。   结果贺玄一开口就是:“我克妻。”   “哈?”   “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我犯了鳏,娶一个死一个,还是不要害人了。”   贺玄一笑着扔下一个炸弹:“以后再有人上门问,直接回绝吧,咱不能害人性命。”   王金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骗我吧?”   “妈,人命关天,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骗你。”   贺玄一长叹道:“反正我都有四个孩子了,没必要再娶,也不会再害死别人。”   说完起身,挥挥衣袖回屋去了。   剩下母女俩面面相觑。   王金花还是有些了解儿子,一拍大腿:“我咋觉得他在驴我。”   “妈,弟弟既然这么说,你就按他的做,他现在能挣钱,有本事,真想找还用得着你催?”贺莹莹劝道。   王金花一想也是,她跟姜婷感情不错,这会儿立刻放弃了念头:“也对,哎,我还是少管点,人老了话多招人嫌。”   话锋一转,又开始盘问贺莹莹:“你弟就算了,那你呢,孩子的事情你可得放心上啊。”   贺莹莹脸色尴尬了一瞬,赶紧起身跑了。   气得王金花连声嘀咕:“一个个都嫌我烦,我是你们亲妈,难道还会害你们不成,这不都是为了你们着想,咋都不听劝呢,等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贺莹莹充耳不闻。   想到弟弟的话,又想到孙有才的那番话,贺莹莹眼底闪过深思。   四岁的小侄子侄女,都想着以后,她这个当姑姑的是不是太保守了?   贺莹莹不知道的是,孙有才没把她接回去,刚回家,孙家就开始了一场风暴,愈演愈烈,即将烧到贺家门上来。 第64章 第 64 章:孙家   孙有才被亲妈逼得没办法,过来接媳妇,结果一个人来,一个人回,倒是提着一篮子东西。   孙母站在门口等着,心急得不行。   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回来,连忙跑过去:“咋就你一个人,莹莹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孙有才好声好气的回答:“弟妹刚走,我让她多住几天,给丈母娘搭把手也好。”   “什么住几天,她这都住了多久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孙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用力抓住儿子:“谁家儿媳妇回娘家住这么久,传出去让人怎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苛待她了。”   孙有才吃痛,但没挣扎:“妈,回家再说吧。”   “就在这儿说,今天你给我交代清楚,不然我就去贺家接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儿。”   孙有才见她情绪激动,深吸一口气,安抚道:“妈,贺家的事情你也知道,四个孩子都还小,莹莹多住几天怎么了?”   “反正咱家也没啥事儿,这些年她也没怎么回过娘家,就让她多住一段时间吧。”   孙母脸色青黑,正要发作,屋里头传出孙父的声音。   “进来说话,还嫌不够丢人吗?”   等进了屋,孙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才,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你跟莹莹至今没个孩子,爸妈心里着急啊。”   “现在莹莹还回娘家住了,一回去就这么多天,那孩子啥时候才来?”   孙母一个劲点头:“就是就是,你都三十多了,怎么就一点不着急。”   “我们老孙家不能断根。”   孙父盯着儿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好歹生一个孩子,等生了孩子,我们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咋样就咋样。”   又是这套话。   孙有才深吸一口气:“爸,妈,当年你们背着我上门提亲,婚期都定了,我这个新郎官都不知道,第二天婚礼,我前一天晚上才知道。”   “原本我是要退亲,但你们说退亲了女方名声不好听,说只要结婚就再也不管我。”   “结果呢,结了婚,你们就要孩子,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多少。”   孙父孙母脸色越发难看。   “你还有理了!”   孙父猛地一拍桌子:“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结果你就这样回报我们,哪个男人不结婚不生孩子?”   “你都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们孙家,老子一辈子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多生几个。”   孙母用力推了下丈夫:“瞎说什么呢,儿子学习好,还是老师,村里谁不夸?”   她看向儿子,抹着眼泪跟着劝:“有才啊,妈不求别的,就想要个孙子,反正莹莹都嫁过来了,生一个怎么了?”   “你自己不想要孩子,那你问过莹莹没有,她岁数也不小了,现在不生,以后可就不能生了。”   孙有才脸色一冷:“那就离婚,放她自由。”   “胡说八道什么,不行,绝对不行。”孙母惊叫起来。   “莹莹都当了七年孙家媳妇,咋能离婚,离婚她就是二手货,谁还能要她?你这是要害了她一辈子。”   孙父更是气得直跳脚:“孙有才,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贺莹莹,我就问你这辈子对得起谁。”   “你为啥非得跟我们对着干,听话生个孩子,所有的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孙母已经大声哭起来:“老天爷,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这样了,儿子,你就听爸妈这一回,难道我们还能害你不成?”   “我保证,孩子生下来我们养,你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带着莹莹和孩子过,这还不行吗?”   孙有才黑着脸:“妈,我是人,贺莹莹也是人,我们不是你们传宗接代的工具。”   “什么工具,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所有人都要结婚生孩子。”孙父骂道。   孙有才心累无比,蓦的站起身:“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打开门就走,压根不管隔壁探头探脑的邻居。   孙母追出来还想说什么,一看没好气的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娘老子跟儿子吵架啊。”   到底是没能追上去。   屋里头只剩下孙家父母,两人面对这面坐着,都开始抹眼泪。   蓦的,孙父蹦出一句:“莹莹这么久没回来,不会真打算离婚吧?”   孙母吓得一个哆嗦,犹豫道:“不,不能吧,离婚她能去哪儿?”   孙父沉吟道:“我听说她弟弟在外面给人算命,挣了点钱。”   “就他能挣几个钱,就算挣了钱能给莹莹花,不问我们借钱就不错了。”   孙有才一回来就吵架,压根没来得及提五百块的事情。   夫妻俩一商量,都觉得贺莹莹不可能同意离婚,毕竟离了婚的女人能去哪儿?   贺家?   贺家自己一摊子烂事儿,鳏夫带着一群孩子自身难保,还不如留在他们孙家呢。   再说了,虽说他们看媳妇严了点,可对她也还不错,没打没骂没苛刻不许吃饭。   孙父孙母顿时安了心。   “罢了,就让她再住几天,到时候让有才再去接,要是真敢不回来,我找贺家老婆子去。”   儿子不在家,老夫妻俩只能按耐住性子等。   哪知道左等右等,孙有才不回家,贺莹莹也不回来。   越等心底越是不安,孙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孩子的问题今年必须解决,一狠心,直接找到了孙有才学校。   孙家大闹学校的事情,贺莹莹当然不知道。   倒是贺萍萍比妹妹先知道了这事儿,还是从儿子口中得知。   李文李勇一个四年级,一个六年级,都在孙有才教学的学校上学。   “妈,今天孙家爷爷奶奶来找小姨夫,说了好多话,孙奶奶还哭了。”李文先提起。   李勇一个劲点头:“可不是,我还看到校长了,说反正要放假了,让小姨夫回家。”   贺萍萍一愣:“什么情况?你们小姨夫被停职了?”   两孩子不清不楚,只说:“不知道,反正小姨夫走了。”   “我听隔壁班说,小姨夫没来上课,应该是跟着回家了。”   贺萍萍眉头大皱,她跟老孙家其实不熟悉,虽然是三妹夫,但来往不多,跟孙家老夫妻更是不熟,也就见过几面。   但孙有才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孙家老夫妻很疼他,当年才愿意出高价彩礼。   这些年三妹没生孩子,贺萍萍心底也跟着担心。   “不会是出啥事儿了吧,你们小姨还在娘家呢。”   贺萍萍一听不行,着急起来:“妈,你看一眼孩子,我回去一趟。”   自打见识过贺玄一的厉害,李婆婆就很支持儿媳妇回娘家。   “别空着手去,把我房间里那盒饼干拿上。”   贺萍萍不肯要,但拗不过婆婆只能拎着。   结果刚到楼下,李长华满脸笑容的回来:“萍萍,我升职了!”   “什么,太好了,可算是轮到你了。”贺萍萍顿时高兴起来。   李长华为人老实憨厚,只会干活不会拍马屁,这些年在工厂里头兢兢业业。   好事儿轮不到他,累活脏活都是他,贺萍萍心疼,为丈夫不平。   李长华难得情绪外露,笑得合不拢嘴:“多亏了小舅子,这次工伤,厂里头说我有功劳,阻止了一场意外。”   “上次玄一说我能往上走,我还不信,结果机会就来了。”   “我都没想自己能升职,小舅子可真有本事,咱可得好好谢谢他。”   一看,贺萍萍一副要去做客的架势,连忙问原因。   等贺萍萍一说,李长华拍了拍自行车:“上来,咱俩一块儿回去,骑车更快。”   “还是我来骑车吧,你手还没好。”贺萍萍抢过骑车的活儿。   两人哼哧哼哧骑到上河村口,大樟树下乘凉的人瞧见了。   “这不是萍萍吗,咋这时候回娘家?”   贺萍萍脚下不停:“想我妈了,反正有车方便。”   刷的一下就过去了。   “金花运气真好,三个女儿都孝顺,现在儿子也出息了。”   “谁能想到呢,以前她家老四整天游手好闲,现在可不一样喽。”   “不过她家老三咋一直住娘家,不会让孙家赶回来了吧?”   “嘘,可不敢胡说,小心贺老四作法诅咒你。”   一句话成功终结八卦,说的人赶紧扯开话题,生怕真被贺玄一那煞星找上门。   自行车刚到门口,贺萍萍人还没下车,嗓门先扯起来:“妈,三妹还在家吧?”   屋里头正吃午饭,王金花听见动静就奇怪:“听着怎么像是你们大姐的声音?”   端着饭碗出来一看,可不就是贺萍萍李长华夫妻俩。   “咋这时候回来了,出啥事儿了?”   贺萍萍风风火火的往里头走:“今天两孩子回来,说三妹夫家好像出啥事儿了,他爸妈去学校哭,都惊动校长了,后来给他提前放假了。”   “我想着三妹还在家,肯定不知道,就回来报个信。”   王金花脸色一变:“啥,还有这事儿,孙家也没来人啊,不会是哪个长辈走了吧。”   “莹莹,别吃了,快回家一趟看看,骑车去。”   贺莹莹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   王金花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心想还好买了车,这会儿能派上用场。   贺玄一无奈起身:“妈,大姐,孙家肯定没死人,不然早就来报丧了。”   “就算没死人肯定也出事了,不然能去学校找人?肯定是急事。”   王金花瞪了眼儿子:“你姐毕竟是孙家媳妇,甭管大事小事都得回去搭把手,不然别人怎么看她。”   “莹莹,妈跟你一起去,别理你弟弟,他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贺萍萍立刻说:“我在家看着孩子。”   眼看他们都安排好要出门,贺玄一只得拦住:“妈,我陪三姐去吧。”   “你去?”王金花目露怀疑。   毕竟儿子有前科在,他就不是个能办事儿的人。   贺玄一点头:“你是长辈,急吼吼的过去让人瞧见了,还以为上门找事儿,我去更合适。”   “那快走吧,去了好好说话,别跟人吵起来。”王金花虽然不放心,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看着姐弟俩出门,王金花转身要进厨房:“你俩肯定也还没吃饭吧,来来来,一起吃。”   “行,那我也坐下来吃一口。”贺萍萍抢过母亲的活儿,“妈,你继续吃,我还能不知道灶台在哪儿啊。”   很快就盛了两碗饭出来,一看,桌上鸡鸭鱼都有,还有两个炒菜,丰盛的像是过年。   “妈,你知道我们要回来?”要不然咋这么多菜。   王金花带着笑:“我哪儿会知道,你弟弟挑嘴,挣了钱就要吃好的,我想省着点都不行,今天省了,明天他就买现成的。”   贺萍萍心底咂舌,暗道弟弟这是挣了多少钱,每天都这么吃的话,一个月光吃饭就得一两百打不住。   再一想,弟弟自己挣了钱,吃好点也没什么。   瞧瞧几个侄子侄女被养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贺萍萍也为娘家高兴。   王金花怕他们俩客气,使劲往他们碗里头夹菜:“长华,你多吃点,这手还没好呢?”   李长华憨憨笑:“医生说恢复的不错,再有一个月就能卸石膏。”   “那就好,来,吃个鸡腿补补身体。”王金花笑道。   倒是闹得李长华不好意思,红着脸连忙拒绝:“妈,给孩子吃,我一个大人哪儿要吃鸡腿。”   “大人也得吃,大家都爱吃鸡腿,我特意多买了几个,都有。”   扛不住丈母娘的热情,李长华只得求救。   贺萍萍笑着开口:“妈,长华升职了,厂里头说他表现好,让他当组长,工资一口气涨了二十多块呢。”   “真的!太好了。”   王金花也为大女儿高兴,虽说女婿是工人,但一个人挣钱一家子花,以前还时不时补贴娘家,负担也很大。   “哎呦喂,我就说长华踏实本分,将来肯定有出息,这不运气来了。”   王金花逮着大女婿一阵夸,夸得李长华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这才说起新房子的事情。   贺萍萍一听,连忙说:“家里起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们怎么也得回家帮忙啊。”   “请了工程队,除了每天过去转一圈当监工,用不着帮什么忙。”   王金花笑道:“长华得上班,你得照顾一家老小,总不能有点事情就让你往家跑。”   一番话说的夫妻俩都熨帖,只恨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另一头,贺玄一贺莹莹骑着车离开上河村。   到了村外头,贺莹莹主动放慢速度,看向旁边的弟弟:“玄一,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贺玄一索性停下车:“孙家恐怕不是出事,是闹矛盾了。”   一听这话,贺莹莹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沉吟了一会儿,贺莹莹才终于说出口:“上次有才过来,他问我要不要离婚,如果我愿意,他都同意。”   贺玄一看着姐姐:“三姐,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贺莹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对不起他。”   这话让贺玄一诧异挑眉。   贺莹莹回忆起来,脸色复杂:“其实那时候孙家上门提亲,爸妈问我愿不愿意,我点头答应了,反正嫁给谁不是嫁,孙家也不算差,有才又是老师。”   “说真的,我那时候是有过期盼的,觉得嫁给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也不错。”   要说感情,婚前都没见过,贺莹莹对孙有才也不是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只是当时的情况,姜家都逼上门,家里被砸得稀巴烂,弟媳妇肚子都鼓起来了。   爸妈也没把她胡乱嫁人,而是精挑细选,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   就差那五百块,贺莹莹就努力说服了自己,家里养她这么大,从来没亏待过她,嫁到孙家就当是回报爹妈了。   原本以她跟孙有才的性格,日子是能过得和和美美的。   可惜——   “后来我才知道,公公婆婆是瞒着有才定下的婚事,婚礼前一天他才知道。”   “那天晚上他来上河村找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没办法喜欢女人,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媳妇,更不会生孩子。”   “他说要退婚,彩礼不必退,就当是给我的补偿,只要我同意,坏名声都由他来背。”   在心底藏了七年的事情,终于说出口,贺莹莹心头一松,像是搬开了那块大石头。   “我当时不能理解,只知道第二天就要结婚了,退婚的话我们全家都被人耻笑,爸妈跟我都没法出门见人。”   “我哭着求他,甚至要跪下来求他别退婚,说不在意他喜不喜欢,只要娶了我就行。”   贺莹莹长出一口气,一时又觉得当时的自己吃了猪油蒙了心。   她只是太害怕了,也不懂孙有才到底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后来的七年中,贺莹莹心底其实是后悔过的,可每次念头刚起来,她就会死死压住,不肯承认。   “有才是个好人,这些年一直对我很好,他觉得亏欠了我。”   “可是玄一,其实我才是对不起他的那个,原本他都打算离开临山镇,去更大更远的地方,却因为那场婚礼,没能走成。”   “七年了,我们一直像兄妹相处,是我一直对不起他。”   贺玄一听完,心底也很难受。   这桩阴差阳错的婚姻,原主得背大部分责任,要不是为了他跟姜婷,贺莹莹当时也不会匆忙出嫁。   “三姐,你们都还年轻,现在挽回还来得及。”   贺莹莹情绪上头,抹了把眼泪:“你说的对,不能因为我心底害怕,担心外面的风言风语,就耽误他一辈子。”   都到这时候了,贺莹莹还一心为别人着想。   贺玄一心底无奈,开口表示:“姐,有我在,没人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是啊,弟弟出息了。”   贺莹莹破涕为笑,要不是这段时间住在家里,看见弟弟挣钱的能力,眼看着造新房买自行车电风扇,她压根不敢想离婚的事情。   其实这些年孙有才提过好几次,每次都被她岔开话题,贺莹莹承认,自己不敢,她太害怕了,宁愿蜷缩在小小的孙家。   “公公婆婆闹到学校,恐怕是因为我。”   贺莹莹想着,心底越发愧疚:“我一直住在娘家没回去,上次有才上门来接,我也没回,公婆肯定有意见了。”   “前两年还好,这两年公婆年纪大了,总催着我们生孩子,越来越急。”   贺莹莹其实也知道公婆的心思,可她跟孙有才越相处越像是兄妹,感情是有的,但一直保持着距离,怎么可能有孩子。   “三姐,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待会儿别说话,我来处理。”贺玄一表示。   贺莹莹愣了愣:“你怎么处理?”   “公公婆婆老思想,要不然当年也不能按着有才结婚,现在提离婚,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贺玄一挑眉:“你只管看着。”   “那你悠着点,别吓着他们,其实他们也可怜。”   贺莹莹心底也理解公婆,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传开了,他们在村里头没法见人。   当年她不就是怕退婚难听,才求着孙有才结婚。   “要是他们不肯答应,咱们可以慢慢来,我就在娘家住着,时间久了,他们也就接受了。”   贺玄一呵呵一笑,暗道不可能。   要是他没出现,原主撑不起一个家,贺家自顾不暇,贺莹莹三姐妹没娘家撑腰,还得反过来添补。   贺莹莹更是被公婆捏住软肋,只能同意他们要一个孩子的要求。   孙有才不肯,公婆就会把他关起来,要死要活强逼着他就范。   从头开始,这桩婚姻就是个悲剧,贺莹莹怀上孩子,孙有才抑郁自杀,孩子还没落地就没了父亲。   孙家公婆这时候还不知道错,只会怪儿子不懂事,儿媳妇抓不住他的心,甚至连刚出生的小孙女,都要承担克死父亲的坏名声。   孩子有了,日子却泡在苦汁里。   母女俩一辈子的悲剧,从此愈演愈烈。   贺玄一见到贺莹莹第一眼,就看到她曲折悲惨的一生,仿佛泡在苦汁里,没有一天轻松的日子。   他在等,等贺莹莹自己想通,离开孙家,开启真正的新生活。   现在,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正如贺玄一猜测的那样,孙家父母能闹到学校,就证明他们的情绪紧绷到极致,连儿子的体面工作都顾不上了。   姐弟俩刚到门口,就看到左邻右舍张头探脑。   “莹莹,你可算回来了,有才跟他爸妈又吵上了,这次吵得很厉害,你快进去劝劝。”   贺莹莹连忙加快脚步。   刚进门,贺玄一拽住姐姐避开。   哗啦啦一声,屋里头一片狼藉。   孙有才站在堂屋里,捂着额头,半边脸都是血。 第65章 第 65 章:愧疚   “你今天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孙母歇斯底里地发抖,她最喜欢的那个红色牡丹花暖水瓶都打碎了。   “孙有才,你要是敢离婚,我现在就撞死在这墙上。”   孙父脸色铁青,堂屋里八仙桌都被掀翻,碗筷碎了一地,饭菜汤汁淌得满地都是。   堂屋里剑拔弩张,孙有才捂着额头站着,半边脸都是血,指缝渗出殷红,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贺莹莹姐弟俩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要冲过去搀扶孙有才。   “姐,别急。”贺玄一拽住三姐。   贺莹莹愣了一瞬,再看屋子里的场景,一下子想到什么,眼眶红了一圈。   这时候,孙有才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到姐弟俩站在门口,愣了愣,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莹莹,玄一,你们怎么来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才——”贺莹莹还是不忍心,连忙上前。   “你额头怎么样,流了这么多血,快去卫生院包一下啊。”   “死不了。”   孙有才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不错,那双眼睛里却满是灰败。   他站在那边,却像是一根燃尽的火柴,最后的火星子若隐若现,即将熄灭。   孙父孙母见儿媳妇回来,非但没消停,反倒是来劲了。   孙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莹莹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给评评理,这不孝子要跟你离婚啊,他不要你,他要当陈世美。”   “莹莹你放心,这事儿我们绝对不会答应,这辈子他都别想离婚。”孙父说的斩钉截铁。   孙有才垂下双手,张了张嘴,口中发苦,什么都说不出口。   贺莹莹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孙有才,后者却转过脸不敢看她。   她心底明白过来,抿了抿嘴角,挡在孙有才跟前。   “爸,妈,你们别怪有才,离婚是我提的。”   听见这话,孙有才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妻子。   贺莹莹迎着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孙有才眼底快熄灭的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   “什么,你提的?”   孙母大受打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不同意,莹莹,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不是他逼你的?”   “你别怕,爸妈不会答应的,什么放你自由,你值得更好的人,这都是他骗你的,女人离了婚怎么办,十里八乡都会笑话你没人要,连着娘家都被人瞧不起,你这辈子都毁了!”   贺莹莹听的脸色发白,下意识拽紧拳头。   孙母一番话,说出她心中最大的恐惧。   “咳——婶子多虑了,人这一辈子活一个实在,贺家怎么样,用不着你来操心。”贺玄一淡淡开口,打断孙母的话。   贺莹莹听着弟弟的话,回过神来,脸色变得坚定。   孙母目光盯在贺玄一身上,勉强认出来是谁,来不及思考贺家老四怎么看着大变样。   “莹莹,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离开孙家还怎么过日子,就贺老四这不着调的样,他还能养你一辈子?”   “我可以。”贺玄一淡淡道。   孙母连声道:“放屁,现在说的好听,等莹莹离婚回了娘家,帮你把孩子带大没有利用价值,你就会把她扫地出门。”   “莹莹,只有爸妈是真心为你打算,瞧着吧,到时候他们会赶你走,或者找个愿意出彩礼的老男人,再把你卖一次。”   要是以前,贺莹莹心中没底,真的会信了这些话。   但是现在不一样,贺莹莹知道,弟弟是真心的,而且——   贺莹莹抿了抿嘴角,从怀中掏出手帕,打开,将一叠钱放到唯一完好的凳子上。   “爸,妈,是我对不起你们,这是当年你们给的五百块彩礼,我现在还给你们。”   “我跟有才不合适,我们俩过不下去了,请你们成全。”   孙有才脸色微变:“我说过,不用退彩礼,离婚是我的原因。”   “要的,我不能白拿你们家钱。”贺莹莹说道,她不想离了婚,还欠着孙家的人情,让人说爸妈卖女儿换彩礼。   再者,她太了解孙有才了,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头咽,当年被逼着结婚,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哭声戛然而止。   孙家夫妻看着那一叠钱,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按着以前的做法,用彩礼拿捏儿媳妇,没想到贺莹莹居然真能拿出来,毫不犹豫就还了。   孙母坐下地上,仰着脸看着儿媳妇,忽然,她一骨碌爬起来,抓住贺莹莹的手腕:“莹莹,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了,你别听他们的。”   “我们已经跟有才说好了,今年就要孩子,等有了孩子,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多好啊!”   贺莹莹被她攥得手腕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红着眼眶:“妈,你们别再逼有才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七年前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从哪儿知道的?”孙母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你别这样!”   孙有才试图拉开母亲,怕她过于激动,伤害到贺莹莹。   孙母却嚎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哭着喊道:“老天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儿媳妇回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就闹离婚。”   “莹莹,你凭良心说,你嫁过来这七年,我们打你骂你了吗,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爸妈没别的要求,就想让你们生个孩子,传宗接代,我们有错吗?”   贺莹莹被她哭得心软,上前一步想安慰。   “三姐。”贺玄一拦住她,微微摇头。   贺莹莹闭了闭眼睛,狠心转过头不去看,她知道,今天一心软,这事儿就完结不了。   “爸,妈,你们没错,莹莹也没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孙有才不顾头上的伤口,噗通一声跪下来:“儿子就求你们这一次,成全我们吧。”   “我不同意,只要我没死,你们就别想离婚。”   孙父冷声喝道。   孙有才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着父母:“莹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被我耽误一辈子,七年前是我错了,我已经害了她七年,不能再害她下半辈子。”   “有才,我没怪过你,当年是我求着你,是我的错。”贺莹莹没忍住眼泪。   孙有才摇了摇头:“不,是我太懦弱了,我没有拒绝的勇气。”   眼看夫妻俩有商有量,认定了要离婚,孙家父母接受不了。   孙父猛地抄起椅子,朝着儿子砸过去:“你这个不孝子,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高高举起椅子,不像是对儿子,倒像是对仇人,想要了他的性命。   椅子顿在半空中,贺玄一轻描淡写的拦住,伸手一推,孙父连人带凳子摔向另一头。   “你干什么!儿媳妇弟弟上门打公公,还有没有天理了。”孙母惊叫道。   贺莹莹紧张起来,怕这话传出去对弟弟的名声不好。   她哪儿知道,贺玄一最不看重的就是名声。   微微一笑,贺玄一摊了摊手:“要不把左邻右舍都请进来评评理,你们不在意的话,我也没意见,我这个人不要脸。”   “你,你,你这个——”孙父气得手指发抖。   孙母黑了脸,她哪儿敢把人叫进来,万一家丑传出去怎么办,那他们老两口是真的没法见人了。   她立刻转向儿媳妇:“莹莹,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我们老俩口?”   贺莹莹看了眼弟弟,但想到来时的话,低下头没吱声。   孙有才终于忍不住:“你们不要再为难莹莹了,咱家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都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还是接受不了,我能挣钱,能给你们养老送终,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这样还不行吗?”   他垂在身前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疲惫跟随他许多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孙有才会想,也许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他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甚至觉得,听爸妈的话,跟贺莹莹生个孩子也行,至少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孙有才还是接受不了,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更不想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儿子泣血的声音,老两口不是不心疼,但他们依旧无法接受。   孙父连声骂道:“你光想着自己,为什么不能想想我们,想想咱家祖宗,不生孩子咱家就要绝后了。”   孙母更是站起身:“今天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们都不会同意离婚。”   “新中国婚姻自由,我们俩同意就能离,用不着你们同意。”   孙有才猛地站起身,看向贺莹莹:“走,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离婚,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   贺莹莹眼眶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不行,不准去。”   孙父孙母连忙拦住他们。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今天你们敢踏出家门一步,我就吊死在家里。”   孙父恶狠狠瞪着他们:“有才,莹莹,你们真的不管我们死活了?”   “莹莹,你敢跟着有才去,我就找贺家去,问问你妈到底怎么教女儿的,嫁过来七年没生孩子,现在还有脸闹离婚。”   “你是不是回娘家住着的时候,跟上河村哪个野男人有了首尾?”   “爸!”孙有才不敢置信的喊道。   他知道父母会反对,但没想到他们为了反对,居然污蔑贺莹莹的清白。   贺玄一脸色也沉下来。   贺莹莹一直说孙家公婆好话,这些年双方相处的还算不错,没想到为了阻止他们离婚,孙家父母会这么没下限。   他冷笑一声:“孙伯伯,您是长辈,说话要有分寸,不然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最管不住嘴,到时候满世界嚷嚷,你俩可真没法见人了。”   一句话,直接噎住夫妻俩一肚子的哭嚎。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孙有才的事情被发现。   孙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畜生,你这个畜生,告诉莹莹还不够,你还告诉小舅子。”   “你到底要不要脸,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省得丢人现眼。”   孙有才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推搡,沉默不语。   贺莹莹心有不忍,开口劝道:“爸,你别打他,有才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装什么好人,你都要离婚了,还帮他说话做什么?”   孙父狠狠地瞪着她,眼眶通红,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架势。   贺莹莹吓了一跳,嫁过来这么多年,即使偶尔有龃龉,但她从没见过公公这幅吓人的样子。   “爸,你打吧,除非打死我,不然就算被打断腿,我爬也会爬到民政局。”孙有才开口道。   孙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颓然坐下,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老茄子。   “有才,你真的想逼死爸妈吗?”   孙有才垂下眼眸:“不是我要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如果你们怕村里人知道,怕他们说闲话,我们可以离开临山镇,去别的地方,那边没有人认识我们。”   “我有能力挣钱,这些年也存了一些,足够我们一家三口生活。”   “爸,妈,儿子不孝,但我真的没办法。”   话音未落,孙父就连连摇头:“我不走,这里是孙家的根,我们不会离开这里。”   孙母也连连摇头:“只要你不肯结婚生孩子,去哪儿都一样,去哪儿都被人看笑话,被人指指点点。”   又看向贺莹莹:“莹莹,你要是还愿意喊我一声妈,留下来不行吗,我们一定会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顺着你。”   “你俩就生一个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这样不好吗?”   孙有才眼底的光芒摇摇欲坠。   贺莹莹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白,但没松口。   “不行,我不同意。”贺玄一开口。   孙父正要骂回去,想到这小舅子是个混子,没脸没皮,万一真嚷嚷出去可怎么办,只能咽回去。   贺玄一扫了一圈屋子,径直走过去,拉过一个板凳,一屁股坐在堂屋上首。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能算命,刚才一进来,我就看出问题来。”   “孙伯伯,孙婶子,有才哥变成这样,都是你们俩造的孽啊!”   “千错万错都是你们俩的错,是你们俩造孽太多,才会导致孙家断子绝孙。”   贺玄一这番话一出,空气都凝结了。   老俩口脸色惨白,随即涨得通红。   孙父更是直接跳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你放屁!”   孙母也反应过来,捂着心口唉唉叫:“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偷没抢,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一个小辈,空口白牙这么污蔑长辈!”   就连孙有才也不信这话,欲言又止,只是知道小舅子在帮忙,才忍着没开口。   贺玄一不慌不忙,大刀阔斧的坐在条凳上。   “不承认也没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没人知道,不代表天地不知道。”   孙家父母下意识对视一眼,心底咯噔一声:“你,你胡说八道。”   贺玄一嗤笑挑眉:“既然你们不敢承认,那我可就直说了。”   “你俩不孝顺,饿死父母,他们到了地底下去阎王爷跟前告状,这才遭了报应,让你孙家断子绝孙。”   一道惊雷落下,炸得堂屋寂静无声。   孙有才不敢置信的看向父母,在他印象里,爸妈都是很孝顺的人。   他们孙家人丁单薄,三代单传,孙父也是独生子,备受宠爱。   爷奶走的时候,孙父哭得起不了身,人人都说他是个孝顺儿子,可现在小舅子却说,他们饿死了爷奶?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孙母下意识喊道。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们应该听说过下河村的事情,我那招人恨的老丈人,背着我想把女儿配阴亲。”   “当时我略施小法,让姜婷从地府回来,亲自跟他们谈。”   “孙伯伯,孙婶子,需要我将两位老人请回来,跟你们当面对质吗?”   孙家老夫妻大惊失色,哪儿敢答应,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孙有才贺莹莹都不傻,看出问题来。   “爸,妈,你们真的饿死了爷爷奶奶?为什么,他们一直对你们很好!”孙有才还是不肯信。   爷奶走的时候他才六七岁,刚刚记事,依稀记得两位老人任劳任怨,家里家外一把抓,对他这个唯一的孙子也很疼爱。   “儿子,你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儿,饿死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孙母连声辩解。   贺玄一挑眉,伸手掐诀:“既如此,我这就把他们请回来。”   “不要!”孙母下意识喊道。   孙父黑沉着脸,阴沉的看着眼前的人,恨不得扑过去。   但他不敢。   姜家的事情,他也听过,一个个说得神乎其神。   孙父没有完全相信,可是不敢赌,万一贺玄一真把人请回来怎么办?   他扯了扯嘴角:“别,他们都走了这么多年,别再打扰他们。”   至此,孙有才心底已经看明白,小舅子的话当真不假。   他颓然一踉跄,心底受到的打击,甚至超过爸妈打骂。   贺莹莹担心的看了他一眼,默默拖过来一个凳子:“你坐着听,身体重要。”   孙有才想道谢,可扯了扯嘴角,喉咙酸疼,说不出一个字。   贺玄一没有就此打住,继续说道:“孙伯伯自幼备受宠爱,习惯了爸妈为你付出,灾荒三年,村里头日子难过,孙家也开始饿肚子。”   “当时你饿得受不了,让老两口想办法,他们只能上山找吃的。”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从山坡上滚下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跌破了脑袋。”   孙父孙母见他一一道来,猛地一个哆嗦。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再也没有人提起老两口,他们都差点忘了这事儿。   贺玄一继续说道:“受伤后,老两口帮不上忙,反倒是拖后腿,躺在床上等着吃喝。”   “孙婶子一定觉得很不耐烦吧,毕竟公公婆婆都要你来伺候,你一个女人,同时伺候两个老人,肯定很辛苦。”   孙母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贺玄一挑了挑眉,直接戳破她的外强中干:“当时你肯定想,又不是你亲爹亲妈,凭什么都要你来照顾。”   “一开始,你只是偷喝偷吃,后来见老两口没力气爬起来,更没法告诉别人,索性把他们的口粮都扣下来。”   孙母不敢再看他的眼神,低声不说话。   孙父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把推开媳妇:“是你,你把爸妈饿死了!”   “呵——”   贺玄一嗤笑,直接撕破孙父的脸:“其实孙婶子这么做能理解,毕竟不是亲爹妈,但是孙伯伯,你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只为丢开这两个包袱。”   “吃着他们口粮的时候,你有想过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生为人子,连生养自己,为你辛苦了一辈子的亲爹亲妈,都能狠心不理睬,你好狠的心。”   孙父连连后退:“不不不,我不知道,都是这婆娘干的,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   贺玄一眼神发冷:“你撒谎。”   “儿子,爸实在是太饿了,求你给一口吃的,就一口,等爸好起来就上山找吃的。”   “儿子,妈快饿死了,妈还不想死,你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   孙父吓得连滚带爬,远离贺玄一,惊声叫道:“你怎么会知道!”   当年他最后一次进老屋,爸妈就是这样哀求他,饿得皮包骨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是怎么做的,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压根没管床上的爸妈。   一直到爸妈饿死后,孙父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但也只是害怕。   幸好,那两年饿死的人多,压根没人管老两口,把人往山上一埋就了事。   这么多年,这两句话一直回荡在他脑中,他连妻子都没说过。   贺玄一冷声笑道:“自然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   一阵冷风袭来,扫过整个堂屋。   孙父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看到老两口站在暗处盯着自己。   “我,我也是没办法。”   孙父吓得打哆嗦:“那几年闹灾荒,村里收成差还得缴公粮,分到手的粮食根本不够吃,他们俩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粮食分给他们,我们一家三口就得饿死,有才那年七岁,就算为了孙子,他们也会同意啊。”   孙有才浑身一震:“爸,是真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那是爷爷奶奶。”   孙父恶狠狠地瞪着他:“还不都是为了你,他们多吃一口,你就少吃一口,难道我要看着亲儿子饿死吗?”   孙母也连声应和:“我们也是没办法,那几年饿死多少人,又不单单是我们家。”   “还在撒谎。”   贺玄一声音发沉:“你从老两口柜子里搜出不少钱吧?”   “他们过得节俭,一年年为儿子,为孙子存了不少钱,虽说那几年闹灾荒,粮食难买,但有钱,多的是办法。”   “你可以送他们去医院,可以买高价粮,但你选择看他们活生生饿死。”   孙父猛地愣住,浑身颤抖起来。   贺玄一连这个都知道,他真的会招魂,肯定是那两老不死亲口说的。   “孙家有今天,是你们造下的罪孽,是老两口亲自去阎王跟前求来的,断子绝孙是你们注定的命运,改不了。”   贺玄一丢下这句话,拍了拍衣服起身:“三姐,走吧。”   贺莹莹看了眼可怜又可恨的夫妻俩,再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跟上弟弟的脚步。   就在这时候,孙父忽然爆发,朝着两人扑过来:“谁也别想走!” 第66章 第 66 章:道别   孙父扑上去的时候,眼神凶狠,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贺玄一离开孙家,一旦当年的事情败露,他就再也没脸见人。   杀了他——孙父眼底冒着凶光。   他抓碎瓷片,朝着贺玄一后背戳下去。   “爸!”孙有才起身阻拦,却被一把推开,孙父力气大到完全没管儿子死活。   孙父满脸狰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你们不能走,今天谁都别想离开孙家。”   “爸,你疯了吗?”孙有才不敢置信的喊道,试图阻止,“你快放下!”   “还不快来帮忙!”孙父厉声喝道,孙母一个激灵,下意识抓起地上的碎瓷片。   贺莹莹吓得惊叫连连,从未想过和气的公婆会疯成这幅模样。   她下意识挡在弟弟身前,暗怪自己不够谨慎,反倒让弟弟也陷入麻烦。   “三姐,你让开。”   贺玄一将姐姐护在身后,冷冷看着垂死挣扎的两个老人。   是不是他表现的太温和太友善,才让他们以为可以威胁到他。   “玄一,小心!”看着夫妻俩扑上来,贺莹莹惊呼。   下一秒,她整个愣住,张大嘴巴。   贺玄一随手将夫妻俩丢在地上,如同两团微不足道的垃圾:“看在你们是孙有才父母的份上,先留着你们这两条狗命。”   “从现在开始,离我三姐,离我家远点。”   “一旦让我发现你们找三姐的麻烦,我会把那对饿死的老夫妻召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笑了笑,却让孙家父母心底凉透。   “你们知道,我有这个本事,就连警察也奈何不了我。”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拉着贺莹莹就走。   孙父孙母整个人被抽空,瘫软在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虚和恐惧。   孙有才好不容易爬起来,胳膊弯曲着,显然刚才撞到了。   他看向地上行尸走肉般的父母,心底一阵阵发凉。   这么多年,孙有才一直觉得爸妈接受不了,是因为世俗人情,是他们没读过书没见识,是自己生来不对,是他对不起父母。   可现在——   爸妈真的爱他吗,真的都是为了他好吗,还是在他们眼中,自己跟爷奶一样,是他们过得好的证明。   他忽然想起了爷爷奶奶,那对老人很疼爱唯一的孙子,但凡有点好吃的,都会为他留着。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爷奶是被饿死的,被自己的亲儿子,他的亲爸妈。   “爸,妈。”   孙有才开口,声音暗哑难听,“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   孙母猛地抓起瓷片,抵住自己的脖子:“你敢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不会的。”   孙有才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舍得死,早就死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你现在死,到了地底下见到爷爷奶奶,难道不害怕吗?”   孙母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孝顺儿子会说出这么冷漠的话。   蓦的,她想起被饿死的公婆,浑身发冷,这孩子——会不会有样学样。   孙父眼睛布满血丝,连声喊道:“孙有才,我们生了你养了你,你就得听我们的话,不然就是不孝。”   “你今天敢走,我就闹到学校去,告诉所有人你,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二椅子。”   “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丑事,到时候别说老师,你都没脸出门见人。”   即使知道了父母的真面目,可听见这番威胁的话,孙有才依旧隐隐作痛。   他回头看着父母。   孙父眼神闪烁,死死盯着他:“莹莹对你有感情,你快追上去,求求她那个弟弟,千万别把当年的事情说出去。”   “是啊,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我们当初都是不得已的,万一被人知道,我们都没脸见人了。”孙母也喊道。   孙有才忽然笑了,笑得涕泪横流,笑得起不了身。   太可笑了,他这些年的忍耐,牺牲到底算什么,一直到现在,爸妈担心的只有面子。   笑够了,孙有才忽然就放下了,是他自己懦弱,才会一步步走到现在,怪不得别人。   “爸,妈,你们好自为之。”   孙有才再也不听他们的威逼利诱,快步离开家门。   另一头,离开孙家,贺莹莹依旧心惊肉跳,时不时往回看,生怕他们追上来。   “三姐,他们不敢追上来的。”   贺玄一安慰道,就孙家父母这样的人,最要面子,欺软怕硬,在家道德绑架儿子媳妇,出门都是老好人。   一旦他强硬,夫妻俩绝对不敢硬碰硬。   贺玄一来的路上,还想着孙有才不算坏人,贺莹莹又对孙家有感情,能和平解决最好。   哪知道到了地方一看,倒是发现了个大秘密。   怪不得看贺莹莹的命运线,在孙有才死后急转直下,母女俩过得凄惨无比。   孙家公婆根本不是简单的死了儿子,迁怒媳妇孙女,而是孙有才死后,直接承接他们恶意的就变成贺莹莹。   知道贺莹莹母女俩无处可去,能够随便拿捏,夫妻俩演都不演了。   贺莹莹吐出一口气,幽幽道:“我嫁过来后,他们对我其实还可以,虽然偶尔有些小矛盾,但跟村里别的儿媳妇相比,实在不算差。”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运气好,虽然——但孙家都不是坏人。”   “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可是亲生父母。”   得多狠的心,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饿死?   贺莹莹也知道那几年很难,可再难,那可是亲爹亲妈啊。   这会儿想起来,贺莹莹依旧觉得毛骨悚然,她居然跟这样狠心的人生活了七年。   贺玄一这次没安慰,反倒是戳穿:“他们对你好,是怕你跑了,一直在演戏罢了。”   等生了孩子,贺莹莹跑不了了,夫妻俩就露出真面目。   贺莹莹为自己感到庆幸,又为孙有才觉得难过,以后他的日子可怎么过?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孙有才的声音:“莹莹,先等等。”   贺莹莹连忙停下来。   孙有才一身狼狈,额头上都是血,走路姿势也有点奇怪。   “你,你没事吧?”贺莹莹担心的问。   孙有才扯了扯嘴角,脸色平静:“我没事,趁着时间还在,我们去民政局吧。”   “现在?”贺莹莹一愣,现在赶去镇上倒是来得及。   “你受伤了,要不改天再去,还是先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吧。”   孙有才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担心,眼眶发酸。   没想到事到临头,唯有贺莹莹真心担心他几分,他忍不住心想,要是莹莹是他亲妹妹就好了。   扫开这个念头,孙有才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我没事,只是皮外伤,早点领证早点结束,我不想他们继续缠着你。”   贺莹莹想到疯狂的老夫妻,点了点头:“那好吧。”   “有才哥,上车,我载你。”贺玄一见他们做好决定,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孙有才也没客气,直接跳上去。   路上,孙有才摸了下肿起来的手臂,忽然开口问:“玄一,我爷爷奶奶在地底下还好吗?”   问完,他自己先愧疚起来,如果他早一点发现,爷爷奶奶是不是就不会死。   贺玄一淡淡道:“挺好的,夫妻俩还能做个伴。”   “他们临死前没有怨恨,只是很担心你,怕他们对你不好。”   这是实话,孙家爷爷奶奶虽然被饿死,但死前没多少怨恨,反倒是担心孙子,到了九泉之下也早早投胎。   贺玄一刚才在吓唬孙父孙母,即使招魂,他们两也上不来。   孙有才愣住,猛地捂着嘴巴抽泣起来。   贺玄一没再说话,让后座的人哭了个痛快,将这些年的委屈怨恨无奈都哭出来。   贺莹莹显然也听见了,她加快速度,没去看孙有才的眼泪。   三人到民政所的时候,已经快下班。   镇民政所门框上贴了一副褪色的对联,上联是婚姻自主才幸福,下联是夫妻恩爱不相负。   横批已经被风吹没了,只剩两坨干掉的浆糊印子。   孙有才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半边脸是干掉的血痂,胳膊还不自然的弯着。   再看贺莹莹也好不到哪儿去,眼眶红彤彤,头发乱糟糟。   三人刚一出现,院里院外的人齐刷刷看过来,一副有八卦的样。   蹲在旁边抽烟的男人都站起身,烟都不抽了。   贺莹莹下意识低下头,孙有才也觉得难堪,一时迈不出脚步。   “走吧。”   贺玄一脸色太镇定,不紧不慢往里头走,不像是来离婚,倒像是来吃饭。   有他打头阵,贺莹莹也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能走吗,要不我扶着你。”   “能走。”孙有才咬牙,胳膊疼不影响走路。   三人先后走进办公室,孙有才先开了口:“同志,您好,我们办离婚。”   桌后的女人抬头,满脸惊讶:“孙老师,你?你来办离婚?”   她认出了孙有才,眼珠子瞪得溜圆,再看孙有才这造型,分明是挨了打,顿时脑补出一出大戏。   负心汉被糟糠之妻娘家人找上门暴揍执意离婚。   孙有才心底咯噔一下,仔细看,认出来是学生的家长,一时说不出话。   周姐连忙道:“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结发夫妻情分才好,大家都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能继续往下过。”   “大妹子,听我一句话,这男人啊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咱也别太较真,你瞧把人打得,现在是出气了,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孙老师,我也得批评你,你可是人民教师,学生们的榜样,可不能闹离婚啊,不然孩子们跟着学坏咋办。”   噼里啪啦一顿说,弄得孙有才贺莹莹都不好插嘴。   贺玄一皱眉,伸手敲了敲桌面:“哪儿那么多话,赶紧办。”   周姐瞪了他一眼:“你是小舅子吧,掺和啥呀,把你姐家庭拆散对你有啥好处,都是劝和不劝离,你咋——”   “再不办,投诉你阻碍人民婚姻自由。”贺玄一冷冷道。   周姐一肚子的话全咽回去,被口水呛得直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黑着脸:“结婚证,户口本、介绍信,都带着吗?”   贺莹莹脸色一变,她什么都没带,还以为来了就能领。   孙有才早有准备,将东西都拿出来:“都带着。”   周姐撇了撇嘴,暗道肯定是陈世美,女方啥都不带,明显不想离婚,是孙老师要离。   她心底抱不平,拿出红本本,盖章拍得砰砰响。   砰的一声,章子落下,留下红印子。   贺莹莹心头一跳,有些紧张,更多的是释然,浑身都觉得轻松。   下意识看向孙有才,却见他脸色分外复杂,怔怔站在那边。   贺玄一站在旁边看着,红色印章落下的那瞬间,缠绕在贺莹莹孙有才之间的暗色红线,终于崩裂。   转瞬即逝,两个人的气运各自断开,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   贺莹莹头顶那团暗沉沉,仿佛蒙灰的业力,随着红线一起消失。   有件事贺玄一没骗孙家,饿死父母乃是因果大罪,贺莹莹嫁进孙家后,也承担了一部分因果,将来若是生下孩子,孩子也要承担。   现在国家给颁发了离婚证,因果也认下。   “好了。”   周姐把两本离婚证递过来:“你们自己收好,丢失不补,再婚还会用到。”   “从今天开始,你们俩就不再是夫妻关系了。”   两本墨绿色的本子,薄薄的,拿在手中轻飘飘的。   贺莹莹翻开看了眼,用的还是他们结婚时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已经七年了啊。   孙有才也在感慨,蓦的,两人心有灵犀的抬头,对视了一眼。   没说话,两人都放松的笑了起来。   周姐看着更加古怪,暗道这两人瞧着不像是闹离婚,倒像是来结婚,居然还笑得出来。   人刚走,周姐就跟旁边的人八卦起来:“真见鬼了,刚才那是小学的孙老师,来离婚,瞧他那样肯定被老婆娘家人揍了,结果办完离婚两个人还笑呢。”   门口的三人听见了,都没回头。   到了外头,贺莹莹看向前夫,忍不住问:“刚才那个人认出你了,会不会有影响?”   她知道学校的老师也不好当,虽说现在不搞批斗了,但名声坏了总归不好。   孙有才笑了笑:“我打算辞职,不回去教书了。”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留在临山镇没个尽头,倒不如离开这里,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想到什么,孙有才拿出一笔钱:“莹莹,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的补偿。”   贺莹莹低头一看,至少有一千块。   她知道孙有才虽然是老师,但工资不高,每个月一发工资,孙家父母就会直接拿走。   孙有才能攒下这笔钱肯定不容易。   以前她觉得是防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现在看来,他们连儿子一起防。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其实那时候我也有错。”   贺莹莹连忙推回去:“玄一给了我钱,我手里头还有,你一个人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你自己留着吧,不然我也不放心。”   “可是——”孙有才是真心补偿。   他知道离婚对一个女人的伤害有多大,流言蜚语,再婚也难找。   不想因为孙家的自私,拖累了贺莹莹一辈子,钱不能弥补一切,但至少让她有底气。   两人正要推拉,贺玄一上前,直接把钱塞回孙有才兜里。   “三姐有我,你放心,她会过得很好,你马上要走,出门在外更需要这笔钱。”   孙有才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好,那我先不给,等我在外面安顿好,我会给你写信,到时候手头宽裕就给你寄钱。”   不等贺莹莹拒绝,他继续说:“你不肯收,我心底老记挂着,迈不过这个坎。”   贺莹莹这才点头:“那你别着急,等你宽裕了,自己日子过好了再说。”   孙有才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朝着贺玄一伸出手:“玄一,谢谢你,我走了,请一定要照顾好莹莹。”   “当然,她是我亲姐姐。”贺玄一握了握他的手。   孙有才最后看了眼贺莹莹:“我走了。”   “保重,祝你一路顺风。”   等他走出去几步,贺莹莹忽然喊道:“有才,你一定要好好的。”   孙有才没回头,用完好的手臂挥了挥,他不敢回头,怕姐弟俩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贺莹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姐,你这是怎么了?”   贺莹莹哭得停不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高兴,为自己高兴,为他高兴。”   贺玄一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幸好,贺莹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下来:“走吧,咱回家。”   “回家。”   姐弟俩踩着自行车,路边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热乎乎的风都变得凉快起来。   蓦的,贺莹莹想到一件事。   “玄一!”她声音发紧。   “我,我离婚没告诉妈,怎么办,她肯定没法接受。”   贺莹莹一个急刹车,指节发白:“她那个年纪的人,都觉得离婚就是天塌了,在村里抬不起头,她肯定不同意。”   出门前,王金花还劝她跟孙有才好好过。   贺玄一反应过来,王金花看似泼辣,实则保守,农村观念里,离婚就是天大的事情。   更何况贺莹莹是女性,离婚后要面临的问题更多。   “三姐,你放心。”   贺玄一声音带着一股笃定:“妈那边,包在我身上。”   “你怎么包?”贺莹莹半信半疑,妈虽然疼儿子,可这种事情,玄一也得挨骂。   “有才的事情咱不能到处说,不然传出去,他以后真没法做人了,要不就说我不能生,所以主动提了离婚。”   “妈那个脾气,听了肯定觉得我受委屈,骂几天也就过了。”   贺莹莹觉得是个办法。   贺玄一却摇头:“你这么说,哪天妈知道咱骗她更生气。”   “放心,包在我身上。”   贺莹莹欲言又止,不知道弟弟打着什么主意,很快,贺家就在眼前。   家里已经吃过饭了,李长华已经回去,贺萍萍却留了下来,说不放心帮忙照看孩子。   王金花正担心,琢磨着要不要去隔壁村看看,就瞧见姐弟俩的身影。   一看,贺莹莹眼眶通红,眼皮都哭肿了。   “孙家出啥事儿了,不会真有人过去了吧?”   贺莹莹下意识看向弟弟,贺玄一把车一停:“妈,进门再说。”   王金花愣了下,暗道啥事儿还得进门说,不会出啥大事儿了吧,孙有才犯事儿了?   正胡思乱想,贺玄一轻咳:“莱莱,你带弟弟妹妹去外面玩。”   “好吧。”   贺姜莱知道,这是大人要说小孩不能听的话,所以才打发他们出去。   她一手一个拉着弟弟妹妹往外走。   “大姐,你就不好奇爸要说什么吗,咱听听呗。”贺遇出了门就不肯走远。   贺姜莱拍了下弟弟后脑勺:“不行,不许捣乱。”   屋子里除了贺星扬,只剩下大人。   王金花连忙追问:“到底啥事儿啊,你要急死我啊,快说。”   贺玄一拉着她进屋,按着她坐下来。   “你坐好,坐好我就说。”   贺萍萍看了都奇怪:“到底咋了,这么严重?还得支开孩子才能说?”   结果下一秒,弟弟就扔出个炸弹。   “三姐跟孙有才离婚了,刚领的离婚证。”   “什么?”   王金花直接蹦起来:“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咋不跟我商量商量?”   “莹莹,是不是孙家逼你的,我就知道他家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怪到你身上,不行,不能这么算了,萍萍,跟我走,老娘非得干死他们。”   说完就开始抄家伙。   贺萍萍也是干脆,把侄子往妹妹怀里一塞,撸起袖子:“我看孙家就是欺负莹莹脾气好,妈,带上人,把他家砸个稀巴烂。”   贺莹莹都愣住了,赶紧给弟弟使眼色。   贺玄一拦住母女俩:“妈,大姐,不用去,孙家已经被我砸了个稀巴烂。”   “啥?”   母女俩都傻眼了。   贺玄一继续说:“其实我早就想让三姐离婚了,只是没跟你们说。”   “孙家就是个断子绝孙户,孙有才再好,一辈子都没孩子,三姐不能继续耽误下去。”   “如今我发达了,当然不能看着三姐绝后,今天过去的时候,趁着他们一家三口都在,我就让他们识相的赶紧离婚。”   “他们一开始不同意,所以我就把孙家砸了,好歹最后松了口。”   王金花都听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这说的是人话吗?   贺莹莹瞪大眼睛,以前怎么没发现弟弟演技这么好。   贺玄一微微扬起下巴:“妈,你不用去孙家,彩礼钱我还了他们,两家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堂屋里寂静无声,贺萍萍张大嘴,挠了挠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终于,王金花反应过来,抄起扫把追着儿子就打。   “我让你乱来,让你逼着你姐离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娘揍死你个王八羔子。”   “咱们村谁离过婚,你让她以后怎么活,合着被人笑话的不是你。”   “别拦着我,今天老娘要揍死他。” 第67章 第 67 章:最佳公关奖   王金花这次是真生气,追着儿子满院子跑,扫把挥舞得虎虎生风。   “妈,不怪弟弟,你要打就打我吧。”贺莹莹连忙扑过去拦,却被大姐一把拦住。   贺萍萍也生气:“妈揍得对,该,离婚这么大的事情他都敢自己决定。”   回家前,贺玄一就知道这顿打逃不掉。   与其让王金花把火气撒在三姐身上,还不如他硬扛了,反正就亲妈打两下,出不了人命。   等王金花追得气喘吁吁,贺玄一索性停下来,硬挨了几下。   啪的一声脆响,扫帚直接断成两半,院子里都听得见。   “奶,别打我爸,要打就打我吧。”贺姜莱几个都没走远,听见动静跑回来,一看亲爸在挨打,立刻跑了进来。   贺姜莱拦在父亲身前,贺遇贺玥更利索,直接挂在了王金花两条腿上。   “奶,你打我吧,别打爸爸。”   “爸爸还小呢,他以后会懂事的。”   王金花打断了扫帚,心底已经有些后悔,怪自己下手太狠。   这会儿看见孙子孙女,哪儿还有刚才的凶悍,没好气地骂道:“得得得,现在我倒是成坏人了。”   “妈,你不是坏人,您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贺玄一笑着拉开女儿,说了句没事,捡起地上的扫帚递回去:“您要是还没消气,继续打,我绝对不跑。”   贺萍萍到底心疼弟弟,上前拉住王金花胳膊:“妈,行了行了,打两下出出气就好,扫帚都打断了,弟弟肯定知错了。”   她指了指三个孩子:“玄一都是当爹的人了,孩子都在呢,再打他多没面子。”   “当爹了更该打。”   王金花喘着粗气,冷哼道:“你姐的事情,你问过我没,我是她妈,你算老几?你一个弟弟就敢做姐姐的主,手伸到孙家去,让你姐以后怎么做人?”   说来说去,还是气姐弟俩先斩后奏,都没知会一声,怕女儿将来受苦。   贺玄一乖乖挨骂,等王金花骂够了,这才上前:“妈,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反正三姐已经跟孙有才离婚,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王金花脸更黑了,心底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份上,难不成她还能跑到孙家,拉着孙有才再娶女儿一次?   就算她舍得下面子,孙家也不可能答应。   王金花看向女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猛地一把抱住贺莹莹:“你这个死丫头,从小性子就软,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离婚这样的大事儿你咋不提前跟我商量啊。”   “离了婚你可咋办,出了门都被指指点点,你是不知道人心有多坏,指不定被说成啥样。”   尤其是女儿结婚后一直没生孩子,现在离婚了,村里还不得议论她压根不能生。   越说越担心,王金花连连叹气。   贺玄一凑上前:“妈,有我在,谁敢说三姐坏话,我画个符诅咒他。”   气得王金花又要揍他:“你能耐,皇帝都管不住别人的嘴,你还能让所有人都不说话不成。”   “妈!”贺莹莹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为我好,但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玄一说的对,有他在,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议论,生怕得罪了咱家。”   “只要不是当面说,我就当不知道,日子照样过。”   “难道你嫌弃我离婚,要回娘家住,吃娘家的用娘家的吗?”   王金花连忙道:“怎么会,你是我亲生的女儿,当妈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   “只要您不嫌弃我,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想那么多做什么。”贺莹莹笑起来。   王金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离了就离了吧,孙有才虽然不错,但他爸妈也就那样,不是多有良心的人。”   贺莹莹以前不知道孙家爷奶的事情,听王金花说公婆的时候,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现在一听,贺莹莹忽然觉得,孙家爷奶被饿死的事情,也许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明面上没提过。   怪不得——   明明孙父孙母对外都是和和气气的脾气,在村里头人缘却不太好。   “哎,只是离了以后,你在想找个年纪相当,有正经工作,脾气好长得好的男人,可就难了,像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都结了婚生了孩子,比你小的,嫁过去得当妈,比你大的,嫁过去得当后妈,难找的很。”   王金花刚才还在生气离婚,话锋一转,直接开始操心下一任。   贺萍萍也凑热闹:“莹莹长得好,看着也年轻,而且没生过孩子,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眼看亲妈和大姐都这么说,贺莹莹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贺玄一轻咳,打断母女俩的话:“妈,这事儿你暂时别操心,三姐要先去上学,暂时以学业为重。”   “啥?”   王金花满脸疑惑的看向儿子:“啥玩意,你姐都快三十了,上什么学?去哪儿上学?”   贺莹莹当年是上过初中,但高中没考上,三十岁还离婚的女人,高中能要?   贺玄一早有打算:“青州市有很多培训学校,教手艺的,拿证书的,有些还能进修拿到中专学历,只要三姐愿意就能上。”   屋内三个女人都瞪大眼睛,她们都是头一回知道还有这样的学校。   贺玄一简单介绍了一下,看向贺莹莹:“姐,明天我带你去青州市,你可以先看看学校,再决定究竟想学什么。”   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是贺萍萍:“读书好,就算拿不到学历,有一门手艺也是好的,你看镇上的女工人,每个月拿着工资吃喝不愁,不比嫁人强多了。”   王金花一想也是,甚至说:“玄一,既然有这样的学校,那你跟你姐一块儿去啊。”   贺玄一立刻摇头:“妈,学校没有教算命的。”   王金花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说的啥意思,哼,我看你就是懒骨头,只想偷懒不想学习,从小到大就是这副惫懒样,当年高中都不读完——”   想到儿子为什么没读完高中,王金花冷哼一声,没继续骂。   贺玄一看出来了,亲妈心底还有气,逮着机会就骂他。   贺莹莹也想去,心底却有些担心:“学费会不会很贵?”   “学费包在我身上,咱家不缺这点钱。”贺玄一大手一挥。   贺莹莹还没说什么,王金花先阴阳怪气起来:“就该让他出,当年就是为了他,你才会嫁到孙家,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又是他闹幺蛾子让你离婚。”   “做事情顾头不顾尾,这么大年纪,四个孩子的爹了,还这么任性。”   “玄一,往后不管有钱没钱,你都得管你姐一辈子,不然老娘饶不了你。”   贺玄一自然是满口答应。   骂够了,王金花又问:“孙家那边不会找上门吧?”   “彩礼钱都退了,不会。”孙家父母都吓破了胆,哪儿敢来找麻烦。   王金花先是放心,随后又骂道:“莹莹都嫁过去七年,虽然没生孩子,但家里哪样事没做,他们也好意思把彩礼要回去,真不要脸。”   “妈,还回去也好,这样从今往后,两家就彻底没关系了,不然低人一头。”贺玄一劝道。   这才是他同意贺莹莹把钱还回去的原因,就五百块,他现在压根不缺,没必要留下把柄。   王金花心底气不过,但为了女儿好歹是接受了。   蓦的,她想到什么,拧起眉头来:“莹莹离婚的事情,村里人迟早要知道,不能让孙家往外传,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添油加醋。”   “不行,我们得先发制人。”   王金花摩拳擦掌:“你俩在家待着,萍萍,你跟我走。”   说完进了屋,再出来拿着一大包瓜子花生,拉着贺萍萍就往外走,母女俩像是要去打仗。   “妈,我也去吧。”贺莹莹连忙站起身。   王金花一口回绝:“你去干嘛,就你那脸皮薄的样子,还是在家待着吧。”   顺带还瞪了眼儿子:“你也给我收敛点,不然老娘回家锤死你。”   贺萍萍也笑着说:“放心,看我们的。”   母女俩拎着东西就到了村口,往大樟树下一坐。   立刻有人好奇的问:“金花,萍萍难得回来,你咋有时间过来跟我们唠嗑。”   “哎,在家待着生气。”   王金花开始演上了。   “儿子出息,你家都造新房了,有啥好生气的?”   贺萍萍立马接话:“婶,你是不知道,我弟弟啥都好,就是太迷信。”   “哎呦,可不敢说你弟迷信,他那叫灵验,一算一个准,市里公安局都求他当什么顾问,多有面子啊,你还嫌弃上了。”   王金花一拍大腿:“一码归一码,你说他一个小舅子,非要他姐跟姐夫离婚,我拦都拦不住,你说这算啥事儿啊。”   “离婚?”   一听有八卦,周围人围过来。   王金花散了一圈花生瓜子:“可不是,离婚这样的大事儿,十里八乡都没见过,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萍萍,谁跟谁离婚啊,你跟长华吗?”   贺萍萍瞪了一眼:“不是我,是我三妹。”   “啥,莹莹啊?”   “刚我瞧见莹莹跟他弟骑着车经过,不会是去离婚了吧。”   “莹莹男人不就是隔壁村的,在学校当老师,多体面。”   “到底为啥啊,总不能是玄一发达了,瞧不起穷姐夫吧?”   “这话不对,孙家可不穷。”   王金花直叹气:“能是为啥,莹莹嫁过去一直没孩子,他们夫妻俩去大医院看了很多回,都说没问题。”   “我想着他弟能算,就让他帮着算算,这孩子到底啥时候才来。”   “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迎着一群人的眼神,王金花拍着大腿:“玄一掐指一算,说莹莹跟孙有才八字不合,硬要在一起的话,这辈子都没孩子。”   “什么!”   “没孩子怎么能行啊。”   “他们结婚的时候找谁合的八字?”   贺萍萍忙道:“婶,你们忘了啊,那时候破除封建迷信,不搞八字那套。”   众人回过神,纷纷叹气:“想起来了,哎,这迷信是不好,但不迷信也不成,白白耽误了七年。”   转过头来劝王金花:“金花,没孩子可不行,没孩子老了咋办。”   “离婚是难听,但总比没孩子好,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   “玄一算的很准的,你还是得信这个,不能硬碰硬。”   王金花一摊手:“我不同意有啥用,这小兔崽子有主意的很,直接告诉了孙家,孙家一听还有好,立马要离婚。”   “现在婚都离了,我也只能看开点,莹莹还年轻,将来还有大好的日子,总不能一直留在孙家受委屈。”   贺萍萍大声道:“我们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年收的彩礼钱,现在一分不少劝还回去了,算是两不相欠。”   彩礼都还回去了?   众人咋舌,纷纷为他们不平:“都嫁过去七年了,彩礼不退也说的过去。”   “孙家也好意思收,又不是莹莹的问题,八字不合也没办法。”   “当初他们自己没找人算,总不能全怪你家,还一半就得了。”   王金花冷哼:“我可不占别人便宜,退就退吧,只要莹莹好,我也不心疼那点钱。”   “还是妈开明,女儿离婚回娘家,换个不疼女儿的人家,指不定闹成啥样呢。”贺萍萍立马说。   王金花在村口大樟树下说得唾沫横飞。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村子就传开了。   贺家老三离婚回了娘家,是贺家老四算命,说贺莹莹跟孙有才八字犯冲,勉强在一起生不了孩子。   虽然离婚不好听,但跟没孩子一比,选择离婚才是人之常情。   贺家把七年前的彩礼钱都还回去,可见是要彻底断干净。   虽然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贺莹莹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但也不敢摆到贺家门前来,一时间居然是诡异的安静。   贺玄一还想着怎么帮三姐挡住流言蜚语,结果王金花一个人就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偶尔贺莹莹出门,村里人看她多是同情。   还有人安慰她:“夫妻俩身体都没问题,硬是生不了孩子的,我也听说过,离了婚各自再婚,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莹莹,离婚也不啥大事儿,你想开点。”   甚至还有直接上门打听,先给提亲的。   王金花知道女儿要上学,用贺玄一的话说就是,贺莹莹毕业有了工作,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她一概回绝,只说:“莹莹这些年为了要孩子,没少吃苦,哪能想到是因为八字不合。”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我们不着急,先养好身体再提也不迟。”   听得贺玄一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妈,你可真厉害。”   王金花最近看儿子不顺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子,我告诉你,莹莹就算了,你要敢掺和萍萍艳艳的家庭,老娘打断你的腿。”   贺玄一十分无辜。   他又不是什么离婚狂魔,大姐二姐的婚姻没啥大问题,他干嘛去掺和。   事实上,要不是贺莹莹因为原主才会嫁到孙家,贺玄一也不是非管不可。   离了婚,贺莹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快不少,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王金花看在眼里,虽然还是担心,可时间久了,也觉得离婚未必是坏事。   夜里头,王金花趁着孩子都睡着了,拉着女儿的手:“莹莹,别怕,有妈在,谁都不敢欺负你。”   贺莹莹红了眼眶,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妈只怕你过得不好,别的什么都不担心。”   王金花拍着她的后背:“咱家四个孩子,从小到大,你就是脾气最好,性子最软,最懂事听话的那个,当年为了你弟弟——哎,到底是委屈了你。”   “是爸妈对不起你。”   “我不委屈。”   贺莹莹吸了吸鼻子:“其实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们俩真的过不下去了。”   “你也别怪弟弟,他白天那么说,只是为了保护我,怕你生气。”   王金花无奈叹气:“你俩都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   “你弟弟以前不懂事,没个担当,被我们惯坏了,但他品性不坏,不是那种逼着姐姐去离婚的人。”   “而且妈更知道你的脾气,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你怎么可能点头离婚?”   贺莹莹愣住:“妈,你都知道?”   “我又不傻。”王金花翻了个白眼,“你俩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一撅腚我就知道拉什么屎。”   贺莹莹破涕为笑:“那你干嘛还打他,扫帚都打断了。”   “我就瞧不惯他那人五人六的样,花钱没数,主意比谁都大,不趁机揍一顿,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挨了今天这一顿,往后好歹收敛点。”   得知亲妈是趁机打弟弟,贺莹莹哭笑不得,心底默默跟弟弟说了声抱歉。   王金花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叹气道:“你们不告诉我原因,肯定有不能说的道理,妈也不问。”   “只要你过得好,妈也跟着高兴。”   “莹莹,你记住,贺家就是你的家,你可以一直住着,你弟不敢有意见。”   一番话,贺莹莹心底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   她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王金花看着怀里的女儿,眼底还有一丝隐忧。   她相信自家女儿儿子,肯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即使真的是八字不合生不了孩子,贺莹莹也不是闹离婚的人。   能把贺莹莹逼到闹离婚,肯定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王金花认定是孙家有错在先,还是见不得人的错,偏偏女儿儿子都不告诉她。   她暗暗咬牙:【老孙家要是识趣,就该彻底消失,他们要敢找上门,再来招惹莹莹,看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王金花不知道的是,孙家夫妻比她更担心更害怕。   贺玄一直接说破了他们饿死父母的事情,吓得他们胆战心惊,生怕被人知道。   连着几天坐立难安,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一出去就被人指指点点。   夜深人静,孙母第十次问出同样的话:“他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孙父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着几天没睡好。   “你烦不烦,天天问日日问,我哪儿知道他会不会!”   孙母也不乐意了:“你朝我嚷嚷什么,那俩老不死到了底下还不消停,还去阎王跟前告状,要不是他们,咱家能绝后?”   夫妻俩相看两厌,大吵一架,怕被人听见还得压着声音。   过了几天,孙母才敢端着饭碗出去打听,看见周围邻居脸色正常,她才稍微安心。   结果一回头,就有人问:“老孙家的,隔壁村说你儿子媳妇离婚了,是不是真的?”   孙母脸色一沉。   “我也听说了,说是贺老四算命,算出来有才跟莹莹八字不合,所以结婚七年没孩子。”   “真的假的,就因为这个离婚了?”   “你没听过贺老四的事情啊,他可是真大仙。”   “一直没孩子确实不是事儿。”   孙母听清内容,心底憋着一口气,但也只能扯了扯嘴角:“确实是离婚了,八字不合,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真是啊?”   “那有才要再找吧,他是老师,长得也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侄女刚死了老公,要不坐下来相看相看?”   孙母只闪烁其词:“暂时不着急,孩子主意大,我们也管不了了。”   她赶紧捧着饭碗急匆匆走了,回家告诉孙父这个消息。   结果他一走,村里人的口风就变了。   “哎,你们听说了吧,七年前给的彩礼,贺家一分不少全退了。”   “孙家这都有脸收啊,人家闺女白当了七年媳妇。”   “你还不知道他们,都钻钱眼子里了。”   “怪不得有才不回来,一回来就吵吵,他们啊——”   “那天吵得厉害,有才被打得满脸是血,估计就是他们问人家要彩礼,有才不同意。”   “有才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孙母回家一说,孙父听了不但不生气,反倒是安心不少。   “也好,反正都要离婚,说八字不合,总比别的好。”   孙母忙道:“既然都离婚了,贺家那小子肯定不敢胡说八道。”   孙父瞥了她一眼:“我就说他不敢,再说了,贺莹莹对咱家有才是有感情的,要不是——哎!”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觉得怪地底下的老两口不消停。   但想到什么,两人一哆嗦,不敢明着说出口。   “有才这一走,咋都不回来了?”   以前孙有才也住宿舍,但周末都会回来一趟,即使不过夜也会吃顿饭。   孙父皱了皱眉头,贺莹莹走了,她弟弟是个刺头,惹急了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们不敢上门招惹。   可孙有才是亲儿子,夫妻俩没啥顾忌。   就算惹急了,难道他孙有才还敢把事情说出去?真说出去了,他自己也跟着丢人。   “咱们去学校看看。”   孙母皱眉:“又去啊,有才闹脾气怎么办?”   “咱俩还用怕他?他想当老师,想挣钱,就得好好孝顺父母。”   两口子都是一路人,压根没想过会把儿子逼到什么程度,第二天就赶到了镇中心小学。   结果一打听,夫妻俩都傻眼了。   孙有才几天前就已经辞职,校长老师都不知道下落。   媳妇离婚,儿子跑了,夫妻俩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养他这么大,他就这样狠心扔下我们跑了。”孙母嚎哭起来。   孙父黑着脸,心底比谁都清楚,儿子这是寒了心,离开这里不打算回家了。   儿子不见了,夫妻俩还想在学校闹,让他们赔一个儿子出来。   校长可不会惯着他们,直接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师,把人赶出去。 第68章 第 68 章:职业   孙家夫妻灰头土脸的回到村子。   他们在儿子媳妇跟前拿乔,道德绑架,摆长辈的架子。   可本质上就是村里农民,对外人都客客气气,这会儿拿学校一点办法都没有。   夫妻俩这时候才想找孙有才的同学朋友问问,一想傻眼了。   以前他们只关心孙有才每个月拿多少钱回家,哪儿关注过他有什么朋友,跟什么人来往。   甚至但凡孙有才提起朋友,夫妻俩总会冷嘲热讽,说那是狐朋狗友。   私底下还要盘问儿子,外头的朋友是不是那种朋友,让他注意分寸,不许被人知道。   如今孙有才跑了,夫妻俩两眼一抹黑。   他们倒是想上门问问贺莹莹,毕竟夫妻俩过了七年,以前感情还不错,他们经常看到贺莹莹跟孙有才说话。   可想到贺玄一,夫妻俩背脊发凉,到底没敢上门。   孙父阴沉着脸,心底满是不妙的预感。   “他每个月工资都上交了,哪儿来的钱?”孙母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夫妻俩赶紧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叠钱来,大部分都是孙有才的工资。   “还好还好,钱还在。”孙母松了口气,生怕儿子是偷了家里的钱跑了。   孙父冷哼:“他身上没钱,想跑也跑不远,没钱没工作,我看他在外面怎么活。”   “等过不下去了,他就会灰溜溜的回来,到时候还得听咱俩的。”   接下来的日子,孙父孙母满世界找儿子,可孙有才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夫妻俩手里捏着钱,倒是一点不慌,就等着孙有才在外面混不下去。   殊不知他们小瞧了儿子。   在父母的控制中长大,孙有才并没有变得唯唯诺诺。   相反,他是个很有主见,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人,这辈子最大的妥协,就是当年一时心软懦弱,娶了贺莹莹。   因为自己天生的不同,孙有才总觉得愧对父母,才会一次次低头。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妥协孝顺一文不值。   孙有才手头还有钱,都是他工作之余写作投稿攒下来的,就连父母都不知道。   也许他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才会攒钱。   如今钱派上了大用场。   孙有才离开临山镇,当天就买了票,坐上南下的火车,一路到了遥远的海滨城市。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邻居,孙有才却很快适应下来。   他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多,却是他真心喜欢的。   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到手,孙有才第一件事就是给贺莹莹写信。   他心底知道,如今会真心实意为他担心的,也只有曾经的妻子,那个善良的女人。   也许过上几年,等他真正安顿好,父母年纪大了干不了活,他会往家里寄钱。   不多不少,够他们吃喝,但孙有才绝不会再回去。   他没有父母那么狠心,却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孙家一团乱麻,孙家夫妻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贺家却截然不同。   王金花觉得女儿受了委屈,吃了苦头,第二天早晨愣是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饭菜,恨不得全塞进女儿碗里头。   贺莹莹十分感动,但实在是吃不下,只能往侄子侄女碗里头塞。   “咳咳,妈,今天我带三姐跟玥玥去市里头。”贺玄一为她解围。   果然,一听这话,王金花就放下筷子。   她连声问道:“去看学校吗,那可得早点去,最好是白天上课的,不然青州市这么晚,晚上可咋办,你姐一个女人租房子也不安全。”   贺玄一也想到这个。   他们家距离青州市不算太远,但来回折腾,没有直达车,至少也得一个半小时。   倒是可以租房,他给得起这个钱,但贺莹莹一个女性独居,确实是会有安全问题。   “先去看看,多看几家再决定。”   贺玄一对现在的学校不太了解,只能含糊说,等看了再做决定。   吃过饭,贺玄一就带着贺莹莹跟贺玥出发了,倒车去青州市。   踏上临山镇往青州市的公交车,贺莹莹忍不住往外看:“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去市里头。”   贺玄一愣住,想起来确实是。   青州市距离不算远,但这时候大家都不爱出远门。   不只是贺莹莹,就连王金花贺萍萍也没去过,倒是贺艳艳喜欢新鲜,去过几次。   “青州市发展快,玩的地方也多,等下次有时间,咱们全家一起去玩。”贺玄一提议。   贺莹莹笑起来,用力点头。   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这会儿已经变得金黄,看着就知道夏收马上要开始。   以前在孙家,虽然没人虐待她,但贺莹莹的日子总是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总是告诉自己,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忍一忍就能过去。   现在不一样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连公交车上若有似无的味道,都不那么讨厌。   贺莹莹吹着暖风,微微勾起嘴角,露出温暖的笑容。   下车的时候,贺莹莹还有些依依不舍。   贺玄一打趣道:“姐,你以后在青州市上学,多的是坐车的机会,到时候只会坐腻。”   “不会,我就喜欢坐车。”贺莹莹笑道。   贺玥拉着她的手,仰着头说:“爸,我也不腻味,我跟三姑一样喜欢坐车。”   行吧。   姑侄俩喜欢,贺玄一心底已经很腻味了。   他不喜欢车上的气味,不喜欢那么多人,也不喜欢等车麻烦,已经开始琢磨自己买车。   要是贺莹莹来市里头求学,每天来回是个问题,自家有车可就方便多了。   “咱们先去哪儿?”   贺莹莹开口问:“学校的事情不着急,要不先去摆摊挣钱。”   得,贺家人一脉相承,很想赚钱。   贺玄一轻咳一声:“我约了人,先去见他,等办完正事再看时间,时间早就去摆摊。”   听出他的意思,贺莹莹有些失望,她老听侄子侄女说摆摊的事情,十分好奇。   想着难得过来,今天能见识见识呢。   贺玄一带着两人,直接到了蔡时店里头。   看到门口的花圈纸房子,贺莹莹脸色有些奇怪。   “贺大师,稀客啊,快请进。”   自从发生了吕家的事情,蔡时自觉没脸见人,低调了许多。   如今贺玄一亲自上门,他当然是热情招待。   贺玄一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蔡老板,上次请你帮的忙,打听到了吗?”   蔡时看了眼贺莹莹,一拍脑门,笑呵呵道:“早就整理好了,三位快坐,咱们喝着茶慢慢看。”   贺玄一早有让姐姐离婚的念头,离婚后,贺莹莹总不能一直在家带孩子。   所以提前找蔡时打听了学校的事情。   按理说这事儿找公安局更合适,更方便,但贺玄一更喜欢钱货两讫,再者当时因为吕家的事情,蔡时惴惴不安,索性就交给他。   果然,接了活,蔡时知道他真没跟自己计较,顿时安心。   蔡时从柜台后翻出厚厚一叠资料,直接放到了茶几上。   “青州市的学校不少,但大部分都要求学历,得参加中考高考,这部分我都拿掉了。”   “剩下的里头,这部分是全日制,就是整天都得上学,持续培训一段时间,毕业给结业证,但没学历证书。”   “这部分是夜校和培训班,不需要整天上课,也能拿到结业证,时间更灵活点。”   看得出来,他是花了一番心思的,收集到的资料很全面。   蔡时笑着抬头,知道这些都是为贺莹莹准备的,直接放到她跟前:“大妹子,你先看看。”   贺莹莹看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有些不知所措。   贺玄一翻开来:“姐,咱先看,看完再决定。”   听了弟弟的话,贺莹莹慢慢翻看起来。   各种各样的学校,完全不同的专业,看得她眼花缭乱,心中更没底了。   贺玄一开口道:“既然要学,就选自己喜欢的,这样以后干起来不觉得累。”   “贺大师说的对,你要是为了好找工作,选了个不喜欢的,学起来痛苦,干起来更痛苦。”蔡时也在一旁说道。   贺莹莹把他们的话听了进去。   蓦的,她目光落到眼前的册子上,挪不开眼。   跟其他招生册子不同,这家学校的封面上,印着一位穿碎花连衣裙的女郎,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微蓬,领口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巾。   贺莹莹从未见过这么时新好看的衣裳像一束光,刺进她的心。   “这裙子真好看。”她喃喃道。   蔡时抬头一看,笑了:“哎呦,错了错了,这是上个月的杂志,从香港那边来的,咱内地还买不到这种款式。”   “不是学校教的吗?”贺莹莹顿时很失望。   贺玄一顺着她目光看:“衣服的布料可以买到类似的,款式确实新颖,但照着能做个七七八八,倒是裙摆的款式有些新奇。”   听见弟弟的话,贺莹莹忍不住看向他。   贺玄一解释道:“香港已经确定回归,虽然现在不许旅游,只能探亲,但将来肯定会慢慢放开,姐,也许将来你能去香港看最新的款式。”   蔡时都愣住了,这话是能说的吗?   不过他很快顺着贺玄一的话:“大妹子,你要是对服装制作感兴趣,可以去这个学校。”   “你看,有专门的裁缝班,教学生剪裁打版设计,认识布料,跟当裁缝的学徒差不多,而且每天只上半天。”   “等你学会了,想做什么裙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贺莹莹心头怦怦跳,拿着杂志不肯放下来,又没信心:“我吗?我不行的,从小我动手能力就不好,不如大姐能干。”   因为上头有两个姐姐,贺莹莹其实很少拿针线。   贺玄一很不赞同:“怎么会,你帮莱莱玥玥编的辫子就很好看。”   说着还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贺玥特意转过身,全方面展示了自己的小辫子,难为她短短的头发,愣是被玩出了花样。   “这怎么能一样。”贺莹莹笑起来。   贺玄一却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动手,不分贵贱,姐,你感兴趣就去学,去了才知道自己合不合适。”   “反正你还年轻,学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咱换一个就是了。”   贺莹莹忙道:“这可不行,学校也要交学费,不能浪费,要是去了,我肯定得都学会。”   蔡时看出来了,贺莹莹就是想学做衣服:“那就这家,巧了,这学校离商业街不远,交通很方便。”   “做衣服多好啊,学会了自己开裁缝铺。百货大楼八十一百的衣服,裁缝铺只要半价,听我媳妇说,其实布料更便宜,赚的很。”   一听能赚钱,贺莹莹那点犹豫就消失了。   她迅速找出服装技校那一页,服装设计社会招生班,全日制半年班,包教包会,推荐就业,学费三百五。   贺莹莹倒吸一口冷气:“三百五,这么贵。”   “不算贵。”   贺玄一原本还以为至少得两三千,结果才三百五。   “正规服装学校招生,能推荐就业,剪裁打扮设计都教,学的很全面。三姐,咱就报这个班吧。”   贺莹莹还是觉得贵,普通人工资才多少,这都好几个月工资了。   但看到推荐就业四个字,又觉得可以试试。   这时候贺莹莹还不知道,所谓的推荐就业,其实是让学生去服装厂打零工。   在她的概念里,推荐就业那就是包分配的意思了。   能分配,有工作,那就能挣钱,贺莹莹点了点头:“我就想学这个,四弟,等我挣了钱,就把学费还给你。”   “姐,说这个生分。”贺玄一笑道。   当下拍板,当天就去青州服装技校报名,正好能赶上暑期班,年底前就能学完。   蔡时开着车载着他们去。   学校距离商业街不远,在老街上,面积不大,铁门都漆皮斑驳,旁边还贴着招生简章。   蔡时解释:“老底子学校了,地方看着寒碜了点,但在青州市有口碑,好多服装厂的女工,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院子里停着一排自行车,教室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响着,几个女学员低头干活儿。   贺莹莹一看就喜欢:“挺好的。”   招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同志,齐耳短发很利落,只问了几句有没有做过针线活,底子怎么样,直接就收钱盖章。   “暑期班七月份才开,你要是有底子,三个月就能拿结业证,要是学得慢,一般十二月也能结业。”   见他们付钱痛快,她又提醒:“家里有缝纫机最好,这样在家也能练习,学起来更快。”   交钱盖章拿着通知单走人。   离开学校,贺莹莹还没缓过神:“这,这就报名了?”   “七月份开班,估计有点热。”贺玄一开口道。   贺莹莹忙道:“热点算什么,学校多好啊,来了就教,不像给人当学徒,没个三五年都不让你上手。”   贺玄一笑起来:“交了钱,当然是要教学到位。”   “也是,三百五不便宜,一个人三百五,十个人就是三千五,一百个人就是三万五。”   贺莹莹咂舌:“这开学校也挺挣钱。”   交过了钱,贺莹莹反倒是不想贵不贵的事情,她打起精神来,打定主意多学多会,把花掉的花费加倍的挣回来。   有了目标,贺莹莹眼底发着光,怯懦的软脾气都消失了一半。   贺玄一笑看着,微微挑眉,就在刚才,贺莹莹头顶蒙着的灰色全部散去。   她会继续往前走,走出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出自己的精彩来。   “姐,走吧。”   “去哪儿?”   贺玄一挑眉微笑:“去百货公司,刚才招生员说了,家里有缝纫机最好。”   “缝纫机多贵啊,要不算了,反正二姐家有,到时候我可以问她借,反正她一年到头都用不了几次。”   贺艳艳是三姐妹中日子过得最宽裕的,当年出嫁的时候,三转一响都有。   就贺莹莹的意思,缝纫机太贵,学费已经花了,没必要再花冤枉钱,反正是亲姐姐,她上门借用缝纫机,二姐肯定会同意。   贺玄一却不肯:“等开始学习,时间就是最宝贵的,来来回回多费事。”   “再说了,你学了服装设计,迟早都要自己做衣服,家里有缝纫机才方便。”   贺莹莹一想也是,点头答应,心底却想好了,等将来拿工资能挣钱,这笔钱肯定是要还给弟弟的。   此时此刻,贺莹莹还对弟弟的花钱速度不够了解。   贺玄一踏进百货商场,那就是老鼠进了油缸,看什么都想买。   “缝纫机得买,要最好最新款的,免得坏了难修。”这是之前就说好的,贺莹莹没反对。   “剪刀尺子这些都得买,缝纫套装来一套,用得上,分开买还麻烦。”这说的也有道理。   “冰淇淋来四个,大热天的,蔡老板辛辛苦苦帮忙,来,降降温。”   贺莹莹欲言又止,觉得自己不用吃,但见蔡老板已经接过去,弟弟跟小侄女一人一个,只能咽下嘴里的话。   “学习多累啊,得买点营养品,咱妈年纪大了,正好也用得上,多买点。”   贺莹莹察觉不对劲,谁家营养品买这么多。   “一千的奶粉也快没了,对了,还有小猫崽的,它太能喝了,奶粉多买几罐头。”   贺莹莹连忙说:“这么多东西怎么搬回去,下次买也一样。”   “反正我没事儿,待会儿送贺大师回去。”蔡时没错过讨好高人的机会。   这下可好,贺玄一索性敞开了买。   小孩儿玩具,买!新鲜零食,买!运动鞋?没见过买买买。   “姐,那件裙子不错,碎花裙,虽然比不上杂志上的,但你穿肯定合适。”   贺莹莹一把拉住他:“我不要,我有衣服穿,回头我自己做。”   力气大的拽过弟弟:“你都买这么多东西了,够了够了,时间不早了,咱赶紧回去吧。”   贺玄一笑了笑,总算答应离开百货超市。   不是买尽兴了,是他带来的两千块都花没了,兜里头只有几个硬币。   出门前,王金花怕要交学费,不知道多少,特意塞了两千块。   结果贺玄一直接给花了个精光。   贺莹莹看着弟弟,总算懂了亲妈的暴躁,就这花钱的劲头,看啥都想买回家的架势,真是吓人的很。   蔡时果然开着拖拉机送他们回家,路上一直笑哈哈。   王金花在家正担心,没人说话,只能跟孙女吐槽:“你爸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你姑都三十了,真的能去学校吗,可别让人赶回来。”   “奶,我爸答应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好的。”贺姜莱对父亲很有信心。   王金花笑着捏了捏孙女的脸:“可拉倒吧,他以前答应的事情还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奶,你不能老是翻旧账。”   贺姜莱双手叉腰,反过来教导:“爸已经很有长进了,你应该多夸夸他,被夸了,下次他就会更长进,他办了好事,你都不夸他,那他觉得没劲,以后不干了怎么办?”   “那倒也是,他如今长进不少。”   王金花心底感慨,要是老头子和儿媳妇还活着多好,儿子出息,那就是和和乐乐一家人。   可惜他们俩走的早,愣是没等到这好日子。   感叹完,王金花又搂着孙女直笑:“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你都还没上学呢,从哪儿学来的。”   逗得贺姜莱哈哈笑个不停。   祖孙俩正笑着,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院子里的贺遇风一般跑出去:“肯定是爸回家了。”   出去一看,果然是。   蔡时拖拉机刚停稳,贺遇就扑上来:“爸,你回来啦,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贺玄一挑眉,再看后头出来的贺姜莱。   小姑娘仰着头笑:“爸,今天天热,累了没,先进屋吃个西瓜吧,早晨就放井水里,正冰着呢。”   贺玄一回头,贺遇跟猴子似得,已经开始往车斗里面爬。   人比人得扔,贺玄一觉得儿子下次再说他偏心,得好好反省反省自己这熊样。   “哇,缝纫机!”贺遇一眼看到大家伙。   王金花听见了也惊奇:“你俩不是去学校吗,咋带了个缝纫机回来,报名还送缝纫机啊?”   “妈,你想啥好事儿呢,这是弟弟给买的,说在家练习方便。”贺莹莹解释。   “我来搬,小心点别磕着。”   买个缝纫机,王金花也没说什么,但一看车上那大包小包,就知道儿子兜里留不住钱的毛病又犯了,偷偷瞪了他一眼。   好歹看在有外人在,没跟他一般计较。   “蔡老板,进屋吃西瓜啊,我们自家种的西瓜可甜了。”   王金花热情招呼,拿出大西瓜,咔嚓咔嚓就切了一大盘,西瓜味道弥漫开来,诱人的很。   蔡时笑起来:“那我可不客气了,来两块。”   本来只是客气,一口咬下去,蔡时倒是惊讶:“呦,这瓜可真甜。”   他没忍住,一口气吃了大半个,回过神来涨红脸不好意思。   “喜欢带两个回去,让嫂子和孩子也尝尝。”   贺玄一索性给他多拿了两个。   蔡时哈哈一笑:“爽快。”   “蔡老板大老远送我们回来,两个西瓜算什么。”贺莹莹也笑道。   蔡时看了眼贺玄一,嘿嘿笑着不吱声。   心想就贺玄一这本事,吕兴都疯得不成样子,孔家整个都没了。   虽然没证据证明跟贺玄一有关系,但蔡时心底明白,这两件事掰不开。   偏偏贺玄一啥事儿没有,还被市公安局聘请为特殊顾问,这本事,蔡时只有两个字——服气!   贺玄一注意到他的眼神,眉头微动。   他亲自送蔡时出门,笑着开口:“蔡老板,有话直说,咱们之间不必兜圈子。”   蔡时搓了搓手:“嘿,贺大师,又有人找到我这边来,一万块,这活儿你愿意接吗?” 第69章 第 69 章:损阴德   蔡时怕贺玄一还记挂着吕家的事情,拍着胸脯保证。   “贺大师放心,这次我提前调查过,千真万确,绝对没问题,就是钱少了点。”   其实一万块在这年头也不少,只是对比吕家的十万块。   贺玄一挑了挑眉:“什么生意?”   蔡时压低声音:“隔壁市找过来的,说两家商量好,为孩子结阴亲,就是走个流程。”   在蔡时看来,这简直是送钱的活儿。   哪知道贺玄一听完,脸色阴沉下来:“这活我不接。”   蔡时愣住了:“为什么啊?”   他想到什么,连声解释:“都是没成年就夭折的孩子,双方父母商量好的,我调查过,这里头绝对没阴损的事情。”   “两家都疼孩子,怕孩子在地底下孤单,所以才想结亲,正常嫁娶。”   贺玄一气笑了,冷飕飕看着他:“蔡老板,你好歹也是干这行的,怎么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知道?”   “什么规矩?”蔡时疑惑。   贺玄一淡淡道:“宁拆十座庙,不牵一桩鬼,我宁愿去翻坛伐庙,也不想掺和这种事情,损阴德。”   蔡时眨巴眼睛,他是真不知道。   主要是他经历的年代特殊,为了一家太平,他爸压根没把规矩传下来。   “双方自愿也不行吗,这不是做好事?”   贺玄一撇眼看他,见他是真的不懂,耐心教导起来:“活人有活人的道,死人有死人的路,人都死了,那就该乖乖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等投胎。”   “结阴婚看似成全,实则完全强拧,把两个素不相识的死人拴在一起,跟生前包办婚姻有什么分别?”   蔡时还是疑惑:“就算是包办婚姻,结了婚很多人日子过得也不错啊。”   贺玄一白眼都要翻上天。   “蔡老板,打个比方,你参加高考,考上了上京大学,马上就能去报道了,这时候一所技校站出来,说你被录取了,把你截流,你会高兴吗?”   蔡时咂摸了两下,反应过来:“那我肯定不愿意啊,还不得骂死这所学校。”   “结阴亲也是一样的道理。”   贺玄一拍了拍他的肩头:“逝者都已经走了,活人为了自己的执念,强行把他们拉回来,当然有伤天和损阴德。”   蔡时猛地一个激灵,后背一阵发凉:“贺大师,我听懂了,原本死的好好的,活人非得把他拉回来,确实不是好事。”   贺玄一点了点头,只说:“所以这种生意我不接,你回绝吧。”   顿了顿,又说:“你可以劝劝事主,逝者已逝,接受现实才是最好的。”   “好,我一定劝劝。”蔡时叹了口气,“只是这两户人家执着的很,要不也不能找到我,估计劝了也没用。”   “言尽于此,人各有命。”贺玄一淡淡道。   他才懒得管那么多,等恶果临头,自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蔡时讪笑:“哎,你看我连半吊子都不是,回头我把爷爷的本子翻出来,多看看多学学,免得胡乱介绍生意。”   贺玄一很赞同:“蔡老板有这个心就很好。”   见他不在意,蔡时这才松了口气,跳上拖拉机突突突走了。   半道上,蔡时又开始发愁:“怪不得找到我,不会是当地没人敢接吧。老子运气也太差了,怎么老遇上不靠谱的活儿,想抽个成怎么就这么难。”   屋里头,王金花正在盘点那一堆东西。   “缝纫机是得买,你学做衣服早晚能用得上,奶粉罐头就算了,这是啥鞋子,这么白,穿出去走两步就变黑了,还有这啥玩意——”   见儿子进来,王金花忍不住问:“你今天到底花了多少钱?”   贺玄一光棍的扯出口袋,一把零花子放在了桌上。   王金花扶额坐下来:“哎呦不行了,让我缓缓。”   没听见她骂人,贺玄一都有些不习惯了:“妈,你咋不骂我了?”   王金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骂你听了吗,老娘懒得白费口舌,哼,左耳进右耳出,跟你死去的爸学来的坏毛病。”   贺老头走了好多年,现在儿子花钱,他还得出来挨骂,也是很倒霉。   “爸,吃西瓜。”贺遇机灵的捧着西瓜,冲着爸爸眨了眨眼。   贺玄一接过去,一口咬下,西瓜冰镇过凉丝丝的,正是清甜爽口的时候。   “咱家还种了西瓜吗,我怎么没见过?”他疑惑的问。   后面的菜园子就那么大,贺玄一看过,压根没西瓜。   王金花又开始瞪眼:“地里头种的,咱家不是留了一亩地,没种粮食,全种了西瓜。”   这还是年初的时候,婆媳两商量的,种西瓜比种地轻松,夏天还能拿出去卖。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西瓜熟了,姜婷却已经不在了。   “爸,咱家地里头好多西瓜,每个都很大。”   贺遇吭哧吭哧吃掉一块,嘴角都是西瓜汁,抬着问:“咱家肯定吃不完,爸,我能去镇上卖西瓜吗?”   “西瓜很重,你怎么去?”贺玄一笑着问。   贺遇从凳子上蹦下来:“咱家有板车,我半夜起来摘西瓜,摘完就放板车上,推着去镇上卖,咱家的西瓜这么甜,这么大,肯定很好卖。”   他自己个头小小,刚超过车轮没多少,口气倒是很大。   偏偏王金花也十分赞同:“一亩地的西瓜呢,咱家几个人哪儿吃得完,烂在地里头也浪费,你不想折腾的话,我带阿遇去卖西瓜。”   “我七月份才开办,还能搭把手。”贺莹莹也说。   几个人有商有量的,提起卖西瓜就兴致勃勃。   贺玄一刚想说西瓜才几个钱,家里现在不缺钱,实在是没必要。   真要卖的话,他可以直接找人收购,还更方便。   但见他们兴致勃勃,连贺姜莱贺玥都想去卖西瓜,又把反对的话咽下去。   反正就一亩地的西瓜,卖也卖不了几天。   “行吧,我来推车。”   王金花一摆手:“用不着,你去市里头摆摊,一天三百呢,我带阿遇去卖西瓜,莹莹在家看孩子。”   “奶,我帮三姑看着弟弟。”贺姜莱表示。   贺玥立刻举起手:“我也帮忙,我可以吆喝,爸夸我会吆喝呢。”   “切,用不着你,我更会。”   贺遇摆了摆手:“卖西瓜又苦又累,你俩在家待着,外面有我就行了。”   这话闹得王金花几个都笑的不停。   “屁点大的孩子,说话咋这么老气,不知道还以为七老八十了。”   贺遇鼓起脸颊,双手叉腰瞪着他们,奈何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一时间堂屋里热闹的很。   贺玄一挑了挑眉头,继续啃西瓜,忽然腿边一沉。   兔爷扒拉着他的裤腿:【给爷来一块。】   贺玄一无奈,伸手丢给它一块,兔爷飞快接住,三瓣嘴咔嚓咔嚓,连瓜瓤带绿皮全吃了个一干二净。   【得劲,再给我来一块。】   贺玄一也不小气,又丢了一块,笑着打趣:“你也不怕吃坏肚皮。”   【爷可不是普通兔子。】第二块,兔爷吃得没那么快,慢悠悠的享受。   这时候小猫崽爬过来,喝了两天奶,月华灵猫肚皮鼓鼓囊囊,油光水滑,看着比之前精神很多。   兔爷虽然不靠谱,但没亏待小猫崽。   小猫崽凑到西瓜旁边闻了闻,试探着要伸舌头。   兔爷一脚把它踹开去。   “喵~”小猫崽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   贺玥听见,立刻走过去抱起小猫崽,气呼呼的瞪着兔爷:“怎么可以打猫猫呢,它还小,比一千都小,打坏了怎么办?”   兔爷翻了个白眼,舔了舔嘴角的西瓜汁。月华灵猫又不是普通小猫,谁家小猫崽刚出生就能发动技能的。   别看小猫崽叫得惨,它压根没踹到,小家伙机灵的很。   切,装可怜的黑茶猫。   “爸,你看它。”贺玥看到兔爷的白眼,更生气了。   小姑娘好歹知道,家里只有她爸制得住这只兔子,其他人说话,兔爷都压根不当一回事。   贺玄一挑眉:“我不看,兔爷是小猫崽的养父,我不掺和别人的父女关系。”   毕竟没了兔爷,就得由他来养小猫,每天舔毛梳理灵气,贺玄一没那个耐心。   贺玥正心疼小猫崽呢,结果小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往兔爷身边跑。   “喵~喵喵喵~”   它没敢再碰西瓜,一脑袋扎进兔爷肚皮底下不动了。   贺玄一笑起来:“瞧,父女没有隔夜仇,又和好了。”   最后还是贺姜莱看不过去,走过来拉走妹妹:“玥玥,你给小猫起名字了吗?”   贺玥疑惑的问:“我来取吗?”   “是你要养的,当然你来取名字啦。”贺姜莱笑起来。   贺玥托着下巴苦思冥想,忽然开口:“要不叫小黑,不行不行,小黑也太普通了,煤球?不太好听,啊,我想到了。”   “金子,小猫崽以后就叫金子。”   王金花笑眯眯的问:“为啥叫金子啊。”   “因为它的眼睛是金灿灿的,而且金子多好,奶也喜欢金子。”   王金花没反对,赞同的点了点头:“金子是不错,听着喜庆。”   “可是奶叫金花,小猫叫金子的话,听起来像是我们家二奶奶。”贺遇忽然蹦出来一句。   王金花摆了摆手:“没事,反正不是我长辈。”   贺玄一扶额,合着取个名字,他又多出来一个妈。   贺玥又跑到兔爷身边,伸手摸了摸小猫崽的脑袋:“从今往后,你就叫金子啦。”   小猫崽稚嫩的喵喵两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这时候,兔爷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贺玄一开口:【给个西瓜,算在我月子餐里。】   神个月子餐。   贺玄一吐槽归吐槽,还是走进厨房,搬出个西瓜来。   兔爷推着西瓜往外滚,门槛外,一窝黄鼠狼探出脑袋,正摇摆着蓬松的尾巴,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呀,你们来了,咋不进来?”王金花奇怪的问。   为首的黄十三缩了缩脖子,举起两只手拱了拱,还是没进门。   贺玄一看出来了,这是被兔爷教训过,不敢擅自进入它的地盘。   兔爷顶着西瓜出门,伸出爪子用力一拍,西瓜四分五裂。   黄鼠狼们一拥而上,抢着啃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可香了。   王金花几个也看出深浅,不禁摇头:“一个个都成精了,还挺讲规矩。”   其中一只黄鼠狼举着一块大西瓜,也不吃,麻溜的往回跑。   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观香婆坐在堂屋里乘凉,手中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   【吱吱吱】黄大仙跳上桌,将西瓜一放,一副爷爷我打猎归来的架势。   观香婆一看就笑:“哪儿来的西瓜,是不是玄一给的?”   【吱吱吱】黄大仙点头,推过去让她吃。   观香婆也不嫌弃,低头咬了一口,才说:“婆婆我年纪大啦,吃不了太甜的,剩下的你吃吧。”   黄大仙早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啃起来。   乡下西瓜不贵,观香婆自己也种了,黄大仙完全可以敞开了吃。   但不知道为什么,贺家给的就是特别美味,黄大仙吃的抬不起头。   观香婆眼底满是慈爱的笑容,拿出蓝色的方巾帕给它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你喜欢的话,回头我问金花买两个,咱也吃个够。”   黄大仙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一副撒娇的傲娇小模样。   正享受着夏日闲暇时光,有人咚咚咚敲门:“观香婆,在家吗?”   “是桂香啊,这时候过来多热,快坐下喝口茶。”   来人是村里的一个晚辈媳妇张桂香。   张桂香是个爽快的性子,笑着摆手,将自己带来的一把菜放在桌上。   “婶,我娘家那边有个孩子没了,想请你过去做法事,不过地方有点远。”   观香婆皱了皱眉头:“孩子?几岁没了?”   “都养到十七八了,哎,家里大人难过的不行,实在是放不下。”   观香婆想了想,就点头:“孩子早夭,大人过不去这坎儿也正常,什么时候去?”   “今天出发行吗,有点远,人说您要是愿意的话,他们来镇上接。”   观香婆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听起来对方很有能耐,怎么找到她了。   “就在隔壁市,说只要去就给一千,要是能办成,就给三千。”   一千可不少了。   观香婆平时给人看香,都是只收十块钱,跟贺玄一的高价走的是两条路子。   她看了眼黄大仙,想到大仙跟着自己,许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见过,点了点头:“行。”   “那就说定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到镇上集合再出发。”   等张桂香离开,黄大仙从房梁上蹦下来,歪着脑袋看观香婆。   观香婆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等拿到钱,咱也去买火炬吃。”   【吱吱吱。】黄皮子听着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早晨,张桂香果然上门来接,两人一前一后去村口等车。   上河村口的早市正热闹,卖菜卖豆腐卖肉的热热闹闹。   王金花一口气要了十二根油条,又切了好大一块肉。   “金花婶子,买这么多啊?”   王金花笑着说:“家里人多,工程队那边也得吃饭,不多买点也不够。”   她现在看开很多,至少吃上面没在省,虽然还是心疼,但该买就买。   瞧见有卖小鸡的,王金花犹豫了下,要了十只。   之前贺家也有养鸡,只是姜婷病重的时候都卖了,虽说夏天的鸡崽子不好养,王金花还是觉得不能错过。   要是可以,她还想养一头猪,毕竟家里油水多,倒了可惜,喂猪正好。   东西太多一回都拿不了,都是熟人,王金花就招呼:“先放你这儿,我待会儿就来拿。”   提着油条猪肉往回走,半道上就遇上观香婆两个:“姐,这么早去哪儿呢?”   “有人请了我做法事。”观香婆笑着回答。   王金花忙道:“那你们忙,回头来家里吃西瓜。”   观香婆笑着点头答应,倒是想起来问:“他们既然舍得给一千块,怎么不请贺玄一?”   张桂香也不知道:“我也没问,光说让我请你了。”   观香婆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这时候拖拉机已经来了,她也就没多想。   另一头,早晨的贺家也热闹起来。   贺莹莹已经把白粥端上桌凉着,现在太热,热粥实在是喝不下。   怕凉的慢,她把电风扇搬出来对着吹。   桌上照旧有白煮蛋番薯南瓜玉米,切了满满当当一大盘。   咸菜酱瓜也必不可少,旁边还有一碗咸鸭蛋,也是王金花自己做的。   “奶,你买油条啦!”贺姜莱惊喜的喊道,她最喜欢吃这个。   王金花脸上带着笑:“今天刚好有人卖,知道你爱吃,奶特意多买了点。”   说着抽出一根就递给孙女,让她先吃着。   贺玄一刷完牙一抬头,三孩子都围在王金花身边,已经吃上油条了。   王金花将剩下的放到中间:“要酱油吗?”   “要。”   贺玄一吃上了油条蘸酱油,一抬头,王金花又往外走。   “妈,你去哪儿?”   “我买了十只小鸡苗,还放在村口呢,拿个箩筐装回来。”   “你坐下来吃,我去吧。”   贺玄一没等她拒绝,直接提着箩筐走了。   “你弟就是个急性子,都不等我把话说完。”王金花笑着摇头。   贺莹莹哪能不知道亲妈脾气:“弟弟只是孝顺,这还不好啊。”   “是挺好的,现在知道体谅人了。”王金花笑起来,咔嚓咔嚓吃油条,这东西自家做费事儿,外面买又贵,可真好吃。   以前家里一年到头都没吃几回,就算吃,那也是买一根大家分一分尝尝味道。   哪像现在,她一口气买十二根,一人都能吃两根。   王金花吸溜一口凉透的白粥,心底美滋滋。   儿子能干赚钱还孝顺,王金花没啥不满意,心想着以后对他好点,不能老发脾气。   刚想着呢,贺玄一拧着眉头进来了:“妈,真要养鸡啊,它们路上都在拉屎,万一在院子里乱拉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嫌弃。   王金花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真是个城里少爷,咱家以前也没少养鸡,拉屎怎么了,扫干净不就行了。”   “十只鸡下蛋,咱家鸡蛋都不用买了,真不会过日子。”   贺玄一微微吐出一口气,这不是不习惯吗,他已经当习惯仙风道骨了。   相比起他,三孩子倒是接受良好,毕竟姜婷没走的时候,家里一直有养鸡。   “爸,你放心,我看着它们,不让它们乱拉。”贺姜莱表示。   贺遇更是说:“万一有鸡屎,我就拿灶灰扫掉,不会让爸踩到的。”   贺玥用力点头:“万一踩到了,我帮爸爸刷鞋。”   贺玄一无语望天,不想承认自己还不如三孩子。   王金花笑个不停,对着贺莹莹取笑:“瞧瞧,你弟的矫情就是他们惯出来的,以前就这样,看到鸡屎都嫌弃。”   贺莹莹憋着笑,弟弟自小就爱干净,不过他这脾气,也脱不开王金花的溺爱。   吃完饭,十只黄嫩嫩的小鸡崽在院子里乱跑,乍一看倒是很可爱。   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声,王明东骑着自行车来了。   “表弟,市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你的顾问资格批下来了,但需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培训。”   王明东是来送信的,说话的时候看着贺玄一,眼神惊奇。   他自己只是个镇派出所的小民警,结果一直游手好闲的表弟,摇身一变,成市局顾问了。   “那边说让你今天早些过去,直接去市局,培训要持续七天。”   贺玄一听见培训就头疼,暗道麻烦,给他一个玄学顾问培训,八成是伟光正思想,怕他的思想出问题。   也算是一种变相考核。   但都答应的事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行吧,我这就去。”   既然要培训,贺玄一没带孩子,独自出门,家里的自行车总算能派上用场,到时候停在派出所,压根不用担心有人偷。   溜溜达达到了市局门口,张帅就在门口等着,瞧见他就招呼。   “贺老师。”   他改了称呼,三两步上前,压低声音:“刘局上报了请顾问的事情,上头批准了,从今往后,你的身份就过了明路。”   “不过刘局说了,对外得说是犯罪心理学顾问,让我们都喊你贺老师。”   “这次的培训主要就是针对犯罪心理学的,市局的人都要参加,是外来的专家主讲,您也跟着一块儿听,这样以后不会露馅。”   贺玄一听懂了,玄学顾问过不了明路,但犯罪心理学可以。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确实是得进修一下,要是能拿到个学位,以后还能直接开心理咨询公司。   脑中心思一转,贺玄一已经跟着张帅走进门。   贺玄一进市局听课的时候,观香婆坐上车,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看到满目白色,堂屋里赫然摆着两具棺材。   观香婆脸色一沉,立刻变了脸:“结阴婚!” 第70章 第 70 章:变故   观香婆脸色阴沉,转头就要走。   张桂香不明所以,还在旁边笑着劝:“婶子,两家孩子都是因病早夭,两边都商量好了,给孩子结亲,就是走个过场。”   观香婆不理她,径直往外走。   “哎,婶子,你怎么走了?”张桂香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主家是对四十来岁的夫妻,穿着一身黑,眼睛哭得红肿,见观香婆要走,扑通一声就跪下来。   “婆婆,求求您,我儿子走得早,一个人在地底下孤单,我就想给他找个伴儿,将来过继一个孩子,在地底下也有人烧香。”   观香婆站着没动,叹息一声:“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硬要拉他回来结亲,不是为他好,是在害他。”   可惜主家不信,跪在地上不起来:“怎么会害他,他才十八岁,在那边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能行。”   另一对夫妻听见动静,也跪下来哀求:“没人强逼着,我们也是同意的,两个孩子结了阴亲,就能葬在祖坟里,对谁都有好处。”   观香婆见劝不住,声音沉下来:“你们光顾着自己的颜面,却忘了活人有活人的道,死人有死人的路,快打消这念头,各自下葬吧。”   “你这老太婆到底懂不懂,我们找道士算过,他们俩英年早逝,心有怨气,在地底下没法投胎,就得结阴亲才好。”   “而且道士算过,两个孩子八字相合,结了姻亲旺两家。”   观香婆沉声冷笑:“是哪个道士,叫他出来,我倒想当面问问他懂不懂规矩。”   男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张桂香眼看钱没赚到,眼看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婶子,这大老远的,咱们来都来了,您就帮忙操持一下,就是走个过场,给孩子们念念经,没啥难的吧。”   观香婆冷冷瞪了她一眼:“你早说结阴亲,老婆子来都不会来。”   张桂香脸色讪讪,心底不明白观香婆为什么一口回绝。   “你想留下来吃豆腐饭,那就留着,老婆子该回去了。”   观香婆轻拍随身布包,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意思。   张桂香左右为难,一边是娘家亲戚,一边是村里长辈,但看观香婆已经往外走,连忙跟上去。   “婶子,我送你回去。”   人是她带来的,要是让观香婆自己回去,回头村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   见她跟上来,观香婆微微松了口气,淡淡道:“你啊,以后打听清楚了再来说。”   张桂香心底不太明白:“婶子,虽说结阴亲有些渗人,但这事儿也不少,你为什么一口回绝?”   观香婆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方才他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之前找道士合过八字。”   “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为什么大老远请我过来,你想过没有?”   张桂香愣住:“我娘家人说,是听了您的名头响亮。”   观香婆叹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的名声还传不到隔壁市。   “八成是本地出马仙都不愿意接,才大老远找到我,这事儿,不简单。”   结阴婚损阴德,但如今很多人不讲究,为了钱也会接。   偏偏主家还得跨市找到自己,定是有些邪性,当地没人敢接这活儿。   张桂香见她脸色沉凝,心底咯噔一声。   同村多年,她好歹知道观香婆的脾气,不是那种弄虚作假,会胡乱说话的。   再者,她亲眼见过观香婆养得黄大仙。   蓦的,张桂香心头一跳:“那,那待会儿不会出事吧,我大哥大嫂都来吃豆腐饭了,万一出事可怎么好。”   “你亲戚在席面上?”观香婆皱眉,劝道,“那你最好劝他们赶紧回家,别掺和。”   “好好好,我这就去。”   张桂香转身要走,跑出去几步又顿住,讪笑着回来:“婶子,我心里头怕的很,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我保证,给大哥大嫂送个信咱就走,不掺和。”   到底是村里的晚辈,观香婆没能狠心拒绝,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另一头,观香婆到了门口却不肯进来,转身就跑了,两对夫妻面面相觑。   “她跑了,现在怎么办?”   “道长说了,婚礼必须举行,不然咱们两家都要倒霉。”   “这些道士和尚太贪了,肯定是嫌咱家给的钱不够。”   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最后一咬牙:“没人愿意接就没人,咱自己走流程,就当普通婚事办。”   “这能行吗?”   “都是结婚,有什么不行的。”   要是贺玄一跟观香婆在这里,听见他们的话,一定会感慨不知者无畏。   堂屋里摆着两副棺材,一具漆红,一具漆黑,并排摆着。   双方父母摆上香烛纸钱,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因为是结阴亲,大喜的日子,院子里的客人稀稀拉拉,都是碍于关系近,拉不下脸才过来观礼。   这会儿都觉得瘆得慌,站得远远的。   “老张,要不咱回去吧,我老觉得阴嗖嗖的。”张大嫂低声道。   张大哥心底也怕,但还是压低声音劝道:“再忍一忍,等出殡咱就走。”   不等张大嫂反对,他又说:“武老大说了,但凡今天愿意来的,他每家发一百的红包。”   一百块,在农村可真不少,省着点一年的伙食费都够了。   想到还没到手的钱,张大嫂压抑住想逃的害怕。   就再等等,反正他们只是来观礼,等结束就走,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太阳爬到最高,主家就开始张罗,堂屋里供着两个孩子的牌位。   两个棺材前面各自放了纸扎的童男童女,画着大红的腮红,嘴角往上翘,看着说不出的怪异。   观礼的人都被引进来,但一个个恨不得挤在门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谁来喊?”   武老大站出来:“我来吧。”   “一拜天地!”   双方母亲手持牌位,对着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位母亲泣不成声,捧着牌位对拜。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落下,屋里头忽然吹起凉风,红烛的火苗猛地熄灭。   “啊——”   女方母亲吓了一跳,手中牌位啪嗒一声砸落在地。   她赶紧弯腰想捡起来,手却颤抖的不成样子,随意拜了拜就问:“这,这算成了吗?”   武老大皱了皱眉,暗骂她不中用,口中只说:“成了,现在出殡,感谢大家过来观礼,答应你们的一定都给。”   “大家伙儿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吃顿饭,鸡鸭鱼肉都有。”   仪式结束,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观礼的亲戚朋友都松了口气,主家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十分丰盛。   棺材已经被抬上山,亲戚们就没那么紧张了。   张大哥脸上也有了笑容:“我就说看着吓人,实际上没啥事儿,人都死了能犯着谁。”   武家有人出来发答应好的一百块,都是用白色的信封装着。   这会儿没人嫌弃晦气,毕竟打开就是一百块,都利索的揣进兜里。   “真的每家都发,武家可真阔气。”   “咱们村头一个万元户,能不阔气吗,可惜,唯一的儿子死了,再有钱还有啥用,绝后了。”   “嘘,别让他们听见了。”   张老大拉住妻子:“别急着走,他家酒席多好啊,咱也留下来吃。”   张大嫂看着那鸡鸭鱼肉,也没舍得走。   正甩开筷子吃的高兴呢,张桂香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大哥,大嫂!”   她不敢进门,站在门口招呼。   院子里的气氛与刚才大不相同,热热闹闹的,要不是还挂着白幡,她都以为是喜宴了。   张大哥奇怪走过去:“你咋回来了,要不坐下吃点,他们家酒席真不错。”   “你说你,请的人一点都不靠谱,来都来了一点面子都不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钱都送到你门口都不知道拿,活该受穷。”   他就是听说武家要请人,一直没请到,才把消息送到妹妹跟前,好让她跟着赚一笔。   张桂香更相信观香婆,虽然也眼馋,但不敢进去:“观香婆说他们家有大问题,你们快别吃了,赶紧回家去。”   “都弄完了,棺材都送上山了,能有啥问题?”张大哥不以为然。   张桂香急得直跳脚:“观香婆从来不骗人,你们赶紧回家,听我的准没错。”   张大哥应付了事的点头:“行行行,你先回去吧,我喊上你嫂子就走。”   “那你们快点,我先走了,不好让她老人家久等。”   张桂香等大哥答应,这才安心离开。   她哪里知道,张大哥一屁股坐回去继续吃,吃得嘴角流油。   张大嫂随口问:“桂香说啥了?”   “让咱别吃了赶紧回家,说武家不对劲。”   张大嫂心底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姑子影响,她总觉得屋子里头阴森森的,明明是夏天的大中午,吃着饭菜也不香。   “妹子不会害我们的,附近那么多神婆都不肯接,她请来那个神婆看了眼也要走,武家说不定真的有点事儿。”   张大哥不耐烦的喊:“你要走自己走,我还没吃完呢。”   大家都还在吃,张大嫂心底害怕,也不好自己站起身走,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只是看着平时都吃不到的丰盛饭菜,张大嫂没敢动筷子,满心盼着早点回家。   张桂香快步走回观香婆身边:“我大哥答应了,婶子,我瞧棺材都送走了,院子里都开席了,不像会出事。”   观香婆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天,这可是正午。   不提因果,谁家结阴亲正午就办,武家处处都透着古怪。   【叽叽叽——】黄皮子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不安的叫起来。   观香婆轻拍着它的小脑袋,淡淡道:“老婆子不想多事,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   张桂香连连点头,两人一道儿往村外走。   来的时候车接车送,走的时候还得等车,两人站在村口等了好一阵子,偏偏不见有车来。   张桂香纳闷:“这边离市里头近,平时车很多的,怎么今天左等右等都不来。”   观香婆意识到不对劲,猛然起身,皱眉回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阳光消失了,天上乌压压全是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桂香顺着她眼神抬头,猛地惊醒:“这,啥时候来了这么多云,不会要下雨了吧。”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们俩在村口等了这么久,没见车,也没见人,平时绝不是这样的。   观香婆脸色发沉,鼻尖闻到一股气味,说不出的难闻,就像是腐臭味缠绕着血液的腥甜。   黄大仙从布包里窜出来,跳到观香婆肩头,浑身炸毛像一只刺猬。   它发出低沉的吱吱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观香婆脸色彻底变了:“走,往外走。”   张桂香心底拔凉,握着拳头就往外跑,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   再一次看到熟悉的路口,张桂香吓得浑身发抖:“鬼打墙,婶子,怎么办,咱遇上鬼打墙了。”   观香婆一颗心沉到谷底,口中暗暗发苦,怪自己贪财,才落入这般险境。   她都这般年纪,死了就死了,可黄大仙怎么办。   观香婆这头险象环生,另一头,贺玄一正听得津津有味。   市局的会议室里,吊扇吱呀吱呀转着,空气有些闷热。   讲台上,省里请来的犯罪心理学专家老周,正讲得唾沫横飞。   台下不只有市局的人,省局的,分局的,甚至还有从其他城市赶过来的刑警,一个个正襟危坐。   贺玄一坐得方方正正,看起来是个绝对认真的学生,时不时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两笔。   他不是假装,是觉得有意思。   行为痕迹、作案特征归纳、成长创伤与犯罪动机等等,他跟鬼怪打交道一辈子,如今两相印证,有一种恍然大悟感。   活人跟死人,犯罪心理与玄学,存在异曲同工之妙。   贺玄一摸了摸下巴,玄学他是专业的,但犯罪心理还得学,有利于分析对手。   课间休息的时候,市局几个人呼啦啦挤过来。   “贺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还能用吗,最近老出汗,怕给弄坏了。”   张帅笑嘻嘻的扯出脖子上的平安符,外面还塑封了一下。   贺玄一瞥了一眼:“能用,除非你故意淹在水里,不然没影响。”   “哎,纸质的总觉得不稳当。”   张帅凑过去问:“等您哪天有空,再帮我做个硬币的呗,那个水火不侵,更保险。”   贺玄一挑眉看他。   张帅立刻举起手:“拜托拜托,您是我救命恩人。”   贺玄一哭笑不得,其实黄符朱砂的效果,远比临时硬币的好,只是材料不同导致的感官差别。   这般想着,材质与实际效果无关,但与主观思想有关,跟老师的课程又印证了。   贺玄一笑着反问:“你是想要看起来效果好的,还是实际上效果好的?”   这话把张帅问住了,愣了下才问:“有什么不同吗?”   “看来你刚才没认真听话,张同志,你上课不认真啊。”贺玄一笑盈盈的打趣。   旁边的人等不及,把张帅推开:“贺大师,您看看我这玉观音是真的吗?”   “我妈去庙里头求来的,咱们青州市最有名的庙,听说能保平安。”   另一个还掏出个小金佛:“都让让,先看我的,我这个可是开了光的。”   贺玄一也不嫌烦,正好看看这个世界的玄学水平,一个个接过来看。   一看就无语,大部分都是寺庙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开没开过光都难说,更别提保平安了,主打一个心理安慰。   贺玄一也没戳破同行,只说:“心诚则灵。”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啧啧,堂堂市局,搞封建迷信搞到培训班里来了,真好意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贺玄一听见。   贺玄一抬头,说话的是同一排靠窗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国字脸,粗黑眉毛,制服笔挺,看肩章比张帅高两级。   除了市局的人占了个本地便利,其余能来参加培训的,都是各局的储备干部,精英人选。   贺玄一不认识他,但张帅几个都认识。   “龚队,您别误会,我们闹着玩儿的。”   张帅笑着打圆场,又在贺玄一耳边解释:“这位是隔壁文山市刑警支队中队长,龚恒,破案能力十分出色,刘局都夸过好多次。”   贺玄一的目光与龚恒对上,微微挑眉。   龚恒猛地坐起身,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变了,直直刺向贺玄一。   就在对视的片刻,他敏锐的察觉到贺玄一身上的冷意。   是那种手中沾过血,对人命,对世界,对一切不在意的冷漠。   要不是在培训室内,知道来的人都是官方人员,他都要扑过去将人压住,带回去好好审问了。   “你就是那个新聘的顾问?什么来历?”   张帅几个面面相觑,纷纷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的履历透明,没有隐瞒的必要:“算命先生,当然,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心理专家,讲台上的老师擅长看活人,而我,擅长看死人。”   龚恒脸一下子黑了:“装神弄鬼。”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过刘局,成为狗屁顾问,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谎言,你演得再完美,迟早也会露出马脚,到时候,等待你的就是牢房。”   显然是把贺玄一当做一个擅长演戏的骗子。   要不是碍于跨市不好插手,龚恒立刻就要动手。   张帅强行插在两人中间:“咳咳咳,龚队,你误会了,就算你不相信我们,也得相信刘局啊,他老人家怎么会看错人。”   “我们贺老师专业能力没得说,你现在不信,是没亲眼见过,等以后你就信了。”   市局的人纷纷点头,要不是去过莲花山,他们如今也都不信。   可亲眼见过后,谁不信谁就是傻子,面子哪有性命重要。   龚恒眉头直打结,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更加狐疑,暗暗琢磨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骗过了所有人,连刘局这样的老江湖都被骗了。   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名誉担保,也要给他一个编外的顾问名头。   省里头都在传刘局是莲花山案件,受到的打击太大,才会——   龚恒冷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一直盯着你。”   张帅轻咳打断:“龚队,您要是不相信的话,不如来算一卦。”   龚恒脸一黑,正要说自己才不信这些妖魔鬼怪。   贺玄一先摇头了。   龚恒见他摇头,立刻来劲了:“怎么,你怕了,怕我戳穿你的真面目。”   贺玄一呵呵一笑:“我摇头,是因为我这个人算卦有规矩,一日三卦,一卦一百,童叟无欺。”   “而你,龚队长,你口袋里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吧,所以我不算,你付不起价格。”   龚恒拍案而起:“一次一百,狮子大开口,你这是诈骗。”   “龚队,别激动别激动,你情我愿不算诈骗。”   张帅连忙安抚:“你算了就知道,贵有贵的道理,关键时候能保命。”   龚恒见青州市局的刑警一个个跟着点头,仿佛都已经被洗脑,成了骗子的信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眼珠子一转,冒出个主意。   既然贺玄一说能算,那就算,等算的不准,他就可以戳穿贺玄一的假面。   “好,今天我就算一卦,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哪知道贺玄一微笑摇头:“我说了,龚队给不起钱,我不算。”   龚队气得咬牙,伸手摸口袋:“不就一百块,我有钱,连这个都看错,老子看你就是个骗子。”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开始折腾自己的口袋,衣服裤子都翻了个遍,愣是一毛钱都没有。   出发培训的时候,媳妇特意塞进去的两百块钱,不翼而飞。   龚恒猛地抬头,恶狠狠盯着贺玄一:“我的钱呢,你使了什么手段,把钱藏哪儿了?”   贺玄一微微挑眉,耸了耸肩:“我们俩的座位间隔三个人,整个上午没有任何接触,龚队,你可不能仗着自己是警察,就随意污蔑人。”   龚恒气得脑仁阵阵疼,恨不得直接扑过去搜身,但也知道贺玄一说的有道理。   整个早上,他们没有任何接触,贺玄一根本没机会偷钱。   龚恒黑着脸,拧着眉头坐回去:“瞎猫撞到死耗子,我才不信这种鬼魅伎俩。”   张帅怕贺玄一往心里头去,低声安慰:“贺老师,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大部分不信这些,思维惯性了,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贺玄一了解的点了点头。   他素来不在意旁人的想法,更别提龚恒压根就是陌生人。   不过回头看了眼,贺玄一挑眉说了句:“他印堂发黑,运势走低,要倒大霉了。”   “啊?”   张帅脸色微变,上一次听见这话,还是他愣头青不相信,结果差点死在莲花山。   想到那次的惨烈变故,张帅欲言又止,一次次看向龚恒。   心想好歹在市局,培训还得持续三天,到底能发生什么厉害变故。   张帅还没琢磨出所以然,忽然有人一脸严肃跑进来,停在龚恒身边:“龚队,文山市那边的电话,有突发案件,需要你立刻回去支援。”   龚恒猛地站起身。 第71章 第 71 章:上花轿   出发来参加培训,局里领导都知道,寻常小事情绝对用不到他。   这会儿电话直接打过来,肯定是出了大案件。   龚恒来不及多想,起身就往外跑。   张帅张大嘴,下意识看向贺玄一:“贺老师,他这——”   贺玄一正低头整理笔记,琢磨着继续深造的可能性,听见这话头也不抬的说:“想去就去,我不在意。”   张帅抿了抿嘴,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迅速起身追上去。   龚恒已经接到电话,听到了案件详情,脸色越发凝重。   “好,我马上回来,先别轻举妄动。”   挂断电话就要走,却被张帅堵住去路。   龚恒皱眉:“张同志,我现在有紧急任务,没空跟你掰扯,请让开。”   张帅连连摆手,迅速掏出那张平安符,不顾分说直接塞到他手里。   “龚队,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一直很尊重您这样敢打敢拼的前辈,请你收下这份礼物。”   要是别的礼物,龚恒二话不说收下,可偏偏是一个平安符,他脸色怪异。   张帅紧接着说:“我知道您不信这个,您就当,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他低下头:“莲花山上,赵局为了保护我牺牲,一直是我心里的一道坎,这辈子,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位同志有事。”   他压根没提贺玄一,知道提了反倒是不好。   龚恒也知道莲花山惨案。   死了那么多警察,放在全国都是大案件,幸好凶手都被捉拿归案。   他伸手拍了拍张帅肩膀:“好,我会收着。”   “但是张同志,咱们干警察的,心里有创伤不奇怪,要勇敢的面对它,不能用这种——这种邪门歪道的方式,你会走偏的。”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跑,忙着回去处理案件。   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张帅微微叹气。   他知道龚恒肯定没相信,但幸好,这位队长愿意收下他的礼物。   张帅只能寄希望于那张平安符,就如当初救了他一样,也能救龚恒一条命。   龚恒可不知道他想了那么多,带上一块儿出来培训的两个人,踩下油门就往回赶。   文山市距离青州市不算太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见龚恒脸色严肃,两位警察开口问。   “龚队,到底出了什么大案,居然把我们都喊回去了。”   龚恒拧着眉头:“电话里说不清楚,不过——那边说关系到一个村子的人命。”   “什么,一个村子?”   “不会是集体投毒案吧?”   无论是什么,肯定不简单,不然不至于喊他们。   龚恒没回文山市局,直接开车到了案发地点。   车刚开进村子里,天空一下子暗下来,副驾驶忍不住探出头:“刚才还晴天,怎么一下子天黑了,这不会要下雨吧?”   “万一下雨就麻烦了,很多线索会被冲刷干净。”   龚恒踩下油门:“那就加快速度,在下雨之前完成取证。”   结果到了白云坞,三个人就看到村口围了不少警察,许多都是熟面孔,市局过来支援的刑警。   龚恒一看脸就黑了,下车就骂:“我不在,一个个都不会干活了吗,堵在村口干什么,进去搜线索,找证据,问口供,这还要我教你们吗?”   刚骂完,下属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他:“队长,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惧,压低声音:“有人逃出来报警后,当地县派出所的民警过来调查,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派出所上报,我们的人过来后,也是这样,但凡进去的,再也没出现。”   “那边的观香婆说,里面有户人家结阴亲,闹出了大事,如今白云坞成了鬼蜮,只能进不能出。”   龚恒听见观香婆、结阴亲、鬼蜮几个字眼,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没见过,什么血腥现场没出过,但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信。   “你是不是喝酒了,脑子进水了吧,调查的这啥玩意。”龚恒压着怒气。   下属缩了缩脖子,指了指村口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队长,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原本我也不信,但这次的案子很邪门。”   “喏,那就是观香婆,从隔壁市请来的,她是唯一逃出来的人。”   龚恒瞪了他一眼,大步走过去。   观香婆坐在担架上,脸色蜡黄,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才止住身体克制不住的战栗。   她怀里蹲着一只黄皮子,小东西蔫头耷脑,尾巴夹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   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黄皮子一脑袋扎进观香婆怀中:【吱吱吱走,快走。】   观香婆忍着心慌,轻轻抚摸着它后背,柔声安慰:“大仙别怕,我们已经出来了,不会有事,再等等。”   正做笔录的警察好奇的看着黄皮子,见龚恒来了,赶紧站起身:“队长。”   龚恒点了点头,半蹲在观香婆对面,目光如刀。   “婆婆,我是文山市局刑侦大队的龚恒,您能详细说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观香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来。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三遍,你再问我,我也说不出新的东西。”   警察连忙递过去笔录本。   龚恒三两眼看完,眉头拧得更紧,耐心劝道:“婆婆,现在是新中国,早几年破除封建迷信你也经历过,我知道你肯定吓坏了,但咱不要脑补,直接说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观香婆幽幽叹了口气。   她抚摸着黄皮子,忽然站起身:“你们要快点,不然里面的人都会死。”   龚恒眉头打结。   警察把他拉到旁边:“龚队,一开始我们都不信,可派进去排查的兄弟都失联了,一个都没出来,里头肯定出事了。”   “他们身上带着对讲机,结果一进去就失联了,情况不对。”   他看了眼龚恒,压低声音:“这次的事情,跟隔壁青州市莲花山案件有点类似,都是仪器失灵,人都失踪。”   龚恒没接这话,翻开笔记本:“白云坞村一共有一百三十七户人,五百不到的村民,距离文山市才半个小时车距。”   “除了她,一个都没出来?”   警察摇了摇头:“除了事发时没在村子的,一个都没出来。”   “不在家的那几个,我们也做了笔录,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交待了一结阴婚属实,他们都听说过。”   龚恒大皱眉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结阴婚,就没人管?”   “你情我愿的事情,没人愿意管。”   “据他们交代,要结阴亲的人家是村里头首富,姓武,据说是做生意的,但村里人不知道具体做什么生意,只知道他们最高盖了二层小楼,还买了拖拉机,很早就是万元户。”   “武老大三十五岁才生了儿子,是独生子,叫武天宝,身体一直不太好。”   “几天前,武天宝生病去世,武老大夫妻俩舍不得儿子在地底下孤单,就到处打听,找到了一户女儿早夭的人家,说要结阴亲。”   话音未落,天空劈下一道雷声,眼看着就要下雨。   观香婆抿紧嘴角,紧紧抱着黄皮子:“你们到底帮不帮忙找人,不找的话,老婆子要走了。”   “我可不想留在这里等死。”   龚恒看向旁边的人:“她要找谁?”   警察靠在他耳边:“找青州市帮忙,说他们市局顾问可以处理这种案件。”   话音未落,龚恒的脸色更冷,联想到今天刚见过贺玄一,暗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贺玄一设局,好让他也被蒙骗。   贺玄一一个神棍骗子,还能去青州市公安局当编外顾问,可见心机深沉,指不定莲花山案件,也是用了这般手段!   若真如此,堂堂市局引狼入室,被人当做傻子耍弄。   咔嚓一声,龚恒压下手枪。   “叫上身手最好的五个人,跟我一块儿进去看看。”   警察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些敬畏,但又无法反抗命令。   龚恒扫了眼过来的五个兄弟:“老徐呢?请假了?”   “队长,徐哥是第二批进去的,一直没出来。”   龚恒脸一沉:“那还不赶紧行动,等着给他收尸吗!”   他恨铁不成钢,想着一群人居然被个老婆子糊弄,居然真的被吓得不敢进去。   索性自己带头走向村落,雷云密闭,整个白云坞村都陷入迷雾中,灰蒙蒙的,像是给村子蒙上了一层灰纱。   观香婆见他们要进村,厉声喝道:“听老婆子一句劝,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诡域非人力可破,去请贺玄一过来。”   龚恒没搭理她,显然把她当做吓破胆,胡言乱语的老婆子,甚至使了个眼色,让警察看紧点,别让人跑了。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   观香婆沉声道。   她抬头看向守着自己的警察:“小兄弟,我可以走了吗,老婆子心慌的很。”   “婆婆,暂时不行,您还得等一会儿。”警察语气客气,态度却很坚决。   观香婆嘴角抿做一条线,瞥了眼他:“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死,就早点汇报,早些请玄一过来,他比我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不是靠着黄大仙和贺玄一送的平安符,她恐怕也逃不出来。   只是张桂香却被留在了里头,毕竟是认识的晚辈,观香婆不能不管。   走了不到五十米,龚恒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乡下村子,就算是再偏僻的地方,也该有鸡鸣狗吠,可现在连蝉鸣鸟叫都没有。   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白云坞安静的像一座坟墓。   “龚队……”年轻下属声音发紧,“路,路没了!”   龚恒猛然回头,他们来时的大路消失不见,明明走了不到五十米,警察的大队伍,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都消失了。   心底咯噔一声,龚恒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敲门,随便敲一家,找人问路。”   “我去。”年轻警察迅速走向旁边的门,伸手一敲,门就打开了。   他进去转了一圈,再出来脸色更不好:“一个人都没有,厨房里还有没切完的菜,人不见了。”   龚恒心底发沉,多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都很不对劲。   他们陆续找了几户人家,门都没锁,甚至有些大门敞开,人却都不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五百来号人,就算在水源下毒都死了,尸体呢?”   “太诡异了,想让这么多人听话不容易,正规军来了都得留痕迹。”   “队长,我们怎么办?”   事情发展已经远远脱离他们的猜测,朝着不能预测的方向狂奔。   龚恒抬头,手表显示还不到五点钟,头顶的天空却变成灰蒙蒙的颜色,日头被彻底遮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龚恒问道。   “有吗?我怎么没闻到?”年轻警察奇怪,他可是狗鼻子,平时一闻一个准。   龚恒见他们满脸疑惑,似乎真的没闻到,几乎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导致的错觉。   “龚队,前面有人!”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老乡!”年轻警察喊着就要追。   龚恒一把拽住他:“别过去。”   灰蒙蒙的雾气退开一些,那道人影慢慢扭转身,露出一张脸,惨白的纸面上画着红彤彤的腮红,嘴角往上翘起诡异的弧度。   纸人!   一个会动的纸人,他嘴角忽然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砰——”   有人开了枪。   子弹穿过纸人的身体,在它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纸人毫无感觉,保持着咧开的灿烂笑容,继续往前走。   一道怪异的唢呐声传来,像是哭丧,又像是喜宴,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靠近,似乎有许多人同时走路。   龚恒死死捂住警察的嘴,一把将人拽进旁边的房子:“嘘!”   六个人闪身躲在院墙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所有人面色惨白如纸,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支迎亲的队伍缓缓走了出来,打头是四个纸人,抬着一顶纸扎的花轿。   花轿是红纸糊成的,上面贴着白色的喜字,轿帘随风摆动,里面的人若隐若现。   花轿背后是一群送亲的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双眼写满惶恐,却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不得不跟在花轿后头。   “太邪门了,这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敢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花轿队伍过去,几个人心惊肉跳,总算微微松了口气:“怎么办,要不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去请那个什么贺大师?”   龚恒此时也有些后悔,如此诡异的画面,实在是突破了他的认知。   “只怕我们想走,现在也走不了了。”   他开始后悔没听观香婆的话,带着兄弟们进来,自己送命倒也罢了,连带着他们一起倒霉。   “队长,要不我们冲出去直接开枪,我听说警察身带正气,正气可以压倒一切妖魔鬼怪。”   话音未落,老警察就一巴掌拍过去:“我看你是活腻了,之前进来的人可都没出去。”   “是啊,之前进来的兄弟呢,徐哥呢,他们会不会也躲了起来?”   龚恒眼睛一亮:“先找到他们,汇合后再想办法。”   他们正要出门,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尖锐无比,从西边传过来。   龚恒脚步顿住:“血腥味,有人死了。”   几人对视一眼,身为警察的正义感,让他们无法坐视惨案发生。   龚恒立刻做出安排:“我们兵分两路,你们俩去找之前进来的人,找到后尽量想办法离开。”   “小李,你跟我去找案发现场。”   哪知道刚要出门,唢呐声再次响起。   几人不得不躲回去,再一次看到纸人开路,活人送亲。   “不对,花轿里是活人,跟之前不是同一个。”   龚恒透过缝隙看清,一颗心往下沉。   花轿内,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正用力挣扎,如果观香婆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来,里面的是人结阴亲女方母亲。   她尖叫着,挣扎着,拼命想离开花轿,却被死死拦在里面。   再次回到熟悉的院子,两个纸人强硬的把她拉出来,按在了堂屋里。   堂屋高堂位置上,坐着武老大和他的妻子,两人满脸惊恐,却像是被死死焊接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而另一头,赫然站着一具尸体,惨白的皮肤上已经长满了尸斑,正是婚礼的新郎武天宝。   “一拜高堂——”   刚才的亲家母被按在地上,用力磕头,鲜血四溅。   武老大眼里惊恐万分,想嘶吼挣扎,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   院子里挤满了观礼的人,也都是维持着欢庆的笑容,被迫摆出最好的诡异姿态。   张大哥早就后悔了,他怎么就没听妹妹的话,为什么就贪心留下来吃这顿饭,如今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等死。   “送入洞房——”   婚礼仪式结束,观礼的人眼睛里惊惧更甚。   “停!”   “这个太老了,老子不喜欢。”   “再换一个!”   “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纸人们欢呼起来,迅速将新娘挂在了横梁上。   新娘奋力挣扎着,很快垂挂下来,红色的血液顺着双腿落下,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洼。   往上看,武家新房子的横梁上,赫然已经挂上了六具尸体,都是武天宝眼里不合格的新娘,有男有女。   他恶劣的咧开嘴,玩弄着血腥的阴婚游戏。   再次弄死自己的新娘子,武天宝暴戾的目光扫向院子里:“这次,我要选最好的。”   观礼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就是自己,等待他们的将是残酷的死亡。   “妈的,又来了!”小李咒骂一声。   短短一个小时内,他们已经经历了三次送亲队伍,之前进来的人一个没找到,倒是听见了三次惨叫。   “不能再等下去,我怀疑老徐他们进了武家院子。”   龚恒沉声道,他们已经摸清楚花轿的规律,每次惨叫过后,唢呐声再次响起,花轿就会从武家离开,绕村子一圈,送亲的人和花轿一起回到武家。   除了送亲的人,还有接亲的人,他们一直停留在武家,应该是跑不出来。   花轿进入后不久,惨叫声就会响起。   他们在处决新娘——龚恒心头压着石头。   蓦的,年轻警察脸色惨白:“徐哥!”   “在哪儿?”龚恒连声问道。   小李手指颤抖着指着花轿:“轿子里,他在轿子里。”   龚恒不敢置信的看向花轿里的人,老徐是老刑警,经验丰富,即使被困在花轿里依旧试图自救,他扑在黑洞洞的窗口嘶吼。   老徐身上,甚至还穿着警服。   双方间隔一堵墙,却根本听不到老徐的声音。   “怎么办,徐哥会死的,他肯定会死的。”小李已经忍不住哭出声音。   龚恒深吸一口气:“小李,听着,你躲起来,躲好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队长!”   龚恒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对着纸人就是几枪,逼近花轿,一脚踹过去。   纸人挨了打依旧呆愣愣的,歪着脑袋看他,龚恒心底咯噔一声,正当他以为攻击无效,几个纸人忽然燃烧起来。   连带着花轿的门也被灼烧殆尽。   “队长!”   老徐屁滚尿流的从花轿里爬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龚队,你,你可以打伤这些鬼东西。”   龚恒先是一愣,拽着老徐的手就往旁边跑。   “抢亲,有意思,这个有意思,好玩,太好玩了!”   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紧跟在两人身后。   “队长,你先跑,出去叫支援,别管我。”老徐吼道。   龚恒骂道:“老子倒是想出去,路都没了。”   他闯入一户人家,飞快堵住门,拿枪靠在门口,等待着那些东西上门。   老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大老远给死人当新娘子,当了还得被吊死。”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你怎么会变成新娘?”   老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到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连声解释起来。   龚恒越听越皱眉:“你的意思是,武天宝死了,因为不满意武老大给他找的媳妇,变成厉鬼回来,他要自己找?”   老徐摇了摇头:“他不是在找新娘子,是在玩游戏。”   “每一次,他都会从观礼的人群中选一个人当新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根本不符合新娘子的标准。”   “被选中的人,会被纸人塞进花轿,游村拜堂,但每一次拜堂结束,他都要吊死新娘。”   “六个人,整整六个无辜的人,都被挂在武家的横梁上。”   一想起那个场景,老徐依旧背脊发凉。   “他不是人,是厉鬼,没有任何人性的厉鬼。”   老徐看向龚恒:“龚队,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这是我亲眼所见,武天宝都长满尸斑了,除了我,其他人都还在武家,被他控制,动弹不得。”   蓦的,老徐激动起来:“我们之前也开了枪,但根本没用,他们不是人,打到也没影响。”   “但是龚队你不一样,你居然能烧掉纸人和花轿。”   “队长,一定是你一身正气,那些鬼东西怕了你,不如咱们冲过去,把兄弟们都救出来。”   龚恒心动了一瞬,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猛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一团火贴着他的皮肤在烧,他伸手摸出那个平安符。   “这,符咒?难道他们怕的是这个?”   不等两人惊喜,平安符无火自燃,迅速在他们面前焚烧殆尽,风一吹,连碎屑都没剩下。   龚恒愣住了,脸色惨白:“符,没了!”   “哈哈,找到你了。”   “新娘子——时辰已到。”   阴森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第72章 第 72 章:炼鬼   平安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龚恒感觉浑身那点热气瞬间消散。   老徐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大石头,只挤出暗哑的嘶嘶声。   屋外那声音还在逼近,阴恻恻的,拖着长腔,带着猫戏老鼠的恶劣:“新娘子,你跑什么,拜堂多热闹,多好玩。”   龚恒猛地回过神,一把将老徐拽到墙角,压低声音:“别出声。”   两人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徐眼底带着绝望,他已经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那是来接新娘的队伍。   他转过头,看到龚恒额头青筋直跳,手死死攥着枪,指节泛白。   两人都是刑警,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都抓过,枪林弹雨滚过好几回,可这会儿,他们清清楚楚感觉到脊背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那是面对未知,脱离唯物主义的恐惧。   外面的动静忽然停了。   龚恒忍不住看向老徐,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疑惑。   迎亲队伍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板砰的一声炸开。   木屑横飞,龚恒下意识偏头闪躲,一只惨白的手伸进来,朝着老徐抓过去。   龚恒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穿透了那只手,掌心炸开一个窟窿,没有血,没有停顿,一张画着鲜艳腮红的脸孔钻进来。   “两个新娘子——哈哈——”   四个纸人分成两队,分别朝着龚恒和老徐抓过去,龚恒连连开枪,留下一颗颗窟窿,却丝毫不能阻挡纸人的脚步。   “妈的,老子烧了你。”   龚恒摸出打火机,咔嚓打了两下才点着,朝着纸人丢过去。   打火机砸在纸人身上。   龚恒眼中一喜,下一秒,整个人被按在地上。   打火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火焰对纸人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怎么会!”   老徐面色惨白,已经被按住手脚,此时苦笑:“没用的,常规攻击对他们都没用,龚队,是我害了你。”   龚恒立刻明白过来,刚才纸人跟花轿会着火,是平安符的效果。   现在平安符已经焚烧殆尽,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他们的武器也失去了作用。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想办法逃出去。”   龚恒奋力挣扎,却发现纸人看着轻飘飘,实则力气极大,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竟然被压得动弹不得。   怪不得新娘子被塞进花轿后,根本挣脱不出来。   不等他想到自救的办法,纸人抬着他们手脚,强抓着往花轿里头塞。   那台被烧毁的花轿焕然一新,正停在门口等待。   “不能被塞进去,进去后就出不来了,会被抬去拜堂。”老徐惊声喊道。   龚恒当然知道,奈何用尽最大的力气也挣脱不开,他一咬牙,直接咬破舌尖,一口血朝着身边纸人喷过去。   扑哧一下,纸人满脸都是血。   趁着纸人停顿的瞬间,龚恒一脑袋撞过去,翻身落地,朝着另外两个纸人撞击。   枪声再一次响起。   小李从院墙后探出脑袋:“龚队,徐哥,快跑。”   子弹打在纸人身上,炸开几个窟窿,纸人晃了晃,又朝着两人抓来。   龚恒就地一个翻滚,翻身起来,抓起老徐就跑。   “龚队,这儿!”   绕过巷子,爬过院墙,翻过几个房子,终于听不见唢呐声。   小李急促的喘着气:“没追上来吧?”   “好像甩掉了。”   龚恒深吸一口气,看向老徐:“没事吧?”   “死不了。”老徐抬起手,倒吸一口冷气,上面全是血。   这时候,龚恒才发觉不对劲,他们似乎钻进了一个地窖里,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   “村民?”   角落里,张大嫂搂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抬起头看向他们,眼底都是恐惧:“你们是警察对吗,警察来救我们了吗?”   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见到活人,还以为村民都被控制,成了观礼和送亲的人。   没想到地窖里还躲着三个。   “对,我们是警察。”   龚恒立刻掏出证件展示,放缓声音问:“你是村里人?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有知道真相,我才能救你们出去。”   张大嫂浑身都在战栗,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武家,武家要给武天宝结阴亲,请大家去吃席,村里都觉得晦气,可武老大说,只要去的,每家都给一百块。”   “我都说了不贪这钱,一百块也发不了财,可我男人不听,非得去。”   “他还给小姑子传信,让她帮忙请个神婆主持阴婚,那神婆一来,就说武家有问题,不肯接着生意,转身就走了。”   “小姑子让我们赶紧回家,可我男人非不听。”   说到这里,想到可怕的画面,张大嫂整个人颤抖的更厉害。   两个孩子忍不住啜泣,连头都不敢抬。   龚恒想到外头的神婆,眉头拧得更紧。   不由懊悔自己太过武断,若是听了神婆的话,至少兄弟们不会涉险。   如今这儿只有他们三个,其他都还不知道在哪儿,有没有危险。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张大嫂吓得牙齿都在打架:“武家的席面很丰盛,大家都在吃,我不敢吃,趁着武家不注意偷偷先走了。”   “然后——”   她惊叫一声,死死搂住孩子:“武天宝活了,他不满意新娘,死的不甘心,要把所有人都带下去。”   龚恒皱眉,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武天宝有什么弱点?”   张大嫂只知道一个劲摇头:“我不知道,他打小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都不太认识他。”   龚恒心底一沉,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总不能一直躲下去,时间越久,外面的人越是危险。   “你能不能仔细想想,事发之前,武家有没有别的异常?或者武天宝死之前,有没有特殊的事情。”   张大嫂只知道哭着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同志,咱们快逃吧,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就在这时候,地窖上传来脚步声。   六个人脸色煞白,不敢置信的抬头。   “天宝哥哥说,武叔叔会吃人。”忽然,一直躲在母亲怀中的小姑娘抬头,脆脆说出一句话。   龚恒脸色骤变,来不及弄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伸手按住不停颤动的地窖门。   “快,帮忙。”   老徐小李都扑上去按住。   地窖门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小李害怕的问:“走了吗,他们放弃了?”   下一秒,身后传来尖叫声。   三人转头,却见纸人抬着花轿,赫然就在地窖内,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一个新娘上花轿,两个新娘上花轿,三个新娘上花轿……”   “哎呀呀,还有三只小老鼠。”   “带走,都带走。”   龚恒一咬牙,朝着纸人扑过去,再次咬破舌尖想吐血。   但可惜,这次没起到任何作用,纸人咧着嘴,直接把他塞进了花轿里。   小小的花轿塞进了三个人,挤得不成样子,更可怕的是,他们任何的挣扎捶打都撼动不了花轿分毫。   透过花轿的窗户,三人能清楚看到送亲的人群。   张大嫂表情麻木,一边一个拉着孩子,跟随在队伍后头。   “该死!”龚恒低咒道。   他不但没能救下老徐,反倒是害了三个无辜的村民,原本他们藏得好好的!   三位警察脸贴着脸,人挤着人,却丝毫顾忌不上尴尬,只有焦急和恐惧。   “迎亲队伍正在往武家院子走,等进了院子,我们会被强压着拜堂。”   老徐有经验,声音都在颤抖:“拜完堂,我们都得死。”   面对非人事件的无能为力,让龚恒意识到自己并非万能。   他再一次深深懊悔,当时怎么就没相信贺玄一,后来在村外,为什么不相信观香婆。   深吸一口气,龚恒只能安慰:“我们一直没出去,外面的兄弟一定会上报,也许能请来人帮忙。”   小李年轻,声音哽咽:“武天宝不是人,是鬼,来再多人也是送死。”   “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媳妇,爸妈好不容易把我养大。”   说的老徐也跟着难过:“我闺女还小,才八岁,我要是没了她怎么办。”   龚恒厉声骂道:“别丧气,一定会有办法。”   他冷静分析道:“按照之前的规则,每次只有一个新娘拜堂,到时候我去,你们还有时间。”   “不行,他选中的人是我,队长,让我去。”老徐忙道。   小李正要开口,被龚恒打断:“我是队长,我得把你们带出去。”   蓦的,唢呐声停下,迎亲队伍暂停。   龚恒心头发凉,知道八成是到了武家院子,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忽然,外头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声:“呦,这是接亲吗,我能不能蹭一口喜酒。”   三人察觉不对劲,三张脸都挤在花轿口往外看。   迎亲队伍的前面,赫然站着一个年轻人。   只见他穿着最常见的粗布衣裳,脚上一双运动鞋,身上还背着一个蓝色布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乍一看,还以为是出来郊游的大学生。   龚恒眯着眼睛,好不容易透过迷雾看清他的脸。   “贺玄一!”龚恒心底涌出惊喜和希望,用力拍打着花轿,希望外面的人能听见。   “队长,他谁啊?”   “是我们的人吗?”   龚恒来不及解释:“他能救我们,快,一起喊。”   老徐小李立刻照做,争先恐后的大声喊叫。   贺玄一扫了眼花轿,微微挑眉:“一次娶三个,新郎真是好福气,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说完,他侧身让开,笑盈盈的看着队伍经过。   纸人抖动一下,刚才被强行打断的程序又接上,继续抬着花轿往武家走。   龚恒眼睁睁看着贺玄一站在路边,甚至还朝着他们挥挥手,理所当然的加入到送亲队伍中。   “队,队长,他看起来没打算救我们。”小李都要哭了。   龚恒皱眉,深吸一口气:“再等等,也许他有自己的计划。”   很快,花轿再次停下,这次真的到了武家院子。   被从花轿上拽下来的时候,龚恒大声喊道:“贺老师,之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请你出手相助。”   蓦的,他看到贺玄一站在送亲人群中,面无表情,朝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噤声。   龚恒停止了挣扎,顺着纸人的力道往里头走。   “队长,怎么办,要拜堂了。”老徐惊叫道。   小李使劲想回头:“那人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嘘,别说话。”   龚恒深吸一口气:“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要努力配合,别破坏他的计划。”   他心底坚信,贺玄一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收到了云山市局的邀请。   既然出现了,那就是来帮忙的。   龚恒之前怀疑的时候,认定贺玄一是骗子,觉得他狡猾奸诈。   现在见识了白云坞的诡异,心底隐隐相信了贺玄一,联想到刘局对他的信任,态度立刻有了转变。   作为一名警察,敏锐已经刻画在他骨子里。   贺玄一出现后没直接动手,反倒是加入送亲队伍,肯定有他的原因。   龚恒说服自己配合。   可等踏进武家院子,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龚恒依旧倒吸一口冷气。   宽敞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就如他们猜测的那样,白云坞村还活着的人,大部分都在这里观礼。   他们一个个保持着诡异的笑容,眼睛里写满恐惧,却根本不敢离开院子。   龚恒从里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制服,他们融入了人群,除了一双眼睛使劲转动之外,没能给出任何反应。   更可怕的是堂屋。   武老大夫妻俩被死死按在椅子上,屎尿流了一地,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依旧动弹不得。   武天宝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没有留情,武家夫妻也是婚礼的一部分。   意识到这一点,龚恒一颗心往下沉。   再看那六具被悬挂在半空中的尸体,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孔,龚恒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   龚恒下意识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手脚都失去了控制。   他下意识看向老徐,老徐眼底满是绝望。   进入武家院子的人,会彻底进入武天宝的控制,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龚恒想扭头看一眼贺玄一,可就连脖子也失去了自己的控制。   纸人压着他们三人进了堂屋,另一头,赫然站着浑身尸斑的武天宝。   那张惨白的脸孔,依稀还能看到活着时候的几分清秀。   血红的眼睛里,却只剩下贪婪、恶劣、肆无忌惮的虐杀恶意。   “一次,三个新娘。”   “一起拜堂。”   “咯咯咯——拜堂喽——”   噗通,龚恒被按在地上,双膝生疼,跪在了武家夫妻跟前。   “一拜天地——”   他感受到一股巨力,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用砸的速度往下压。   这一下砸实了,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龚恒咬牙坚持,拼着丢掉半条命的架势继续配合。   “等一下。”   清朗的声音落下,打断拜堂,龚恒双眼几乎碰到地面,压着后脑勺的手却忽然顿住。   贺玄一站在观礼人群之前,扫过堂屋的场景,慢慢开口:“我反对。”   武天宝慢慢扭过头,浑浊发红的眼睛看向门口的人,眼底弥漫着怒气。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贺玄一往前一步,踏进门槛:“青州市公安局安全顾问,新中国婚姻自由,没有人可以强迫别人拜堂结婚。”   龚恒眼珠子快瞪出来,要不是身体失控,他真想大喊一声,你是个算命先生啊,跑这儿跟一个恶鬼说婚姻自由?   武天宝发出咯咯咯的扭曲笑声,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天真、烂漫,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是皇帝,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人都要听我的话。”   “我选他们当新娘,是他们的福气,不愿意,就该死,反对的,也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都去死吧!”   武天宝笑声变得尖利,在屋子里回荡,震得门板窗户碰碰撞击。   龚恒心中暗暗叫苦,很想抬头问一句贺老师你到底行不行。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却见武天宝被一脚撞飞,直接撞在堂屋的墙壁上,深深凹陷,直接嵌入到墙壁里。   贺玄一收回自己的脚,试图跟他讲道理:“新中国也没有皇帝,你已经被封建余孽荼毒了,要好好改造。”   “贺老师你别思想教育了,直接打啊!”龚恒喊道。   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自由,连忙挣开纸人的手爬起来。   不只是他,院子里的人,椅子上的武家夫妻,都恢复了自由,一个个屁滚尿流,连哭带嚎的往外跑。   贺玄一没有阻拦,盯着墙壁上那家伙。   武天宝脸颊扭曲,狰狞的怒吼着,从墙壁上挣脱下来,看见父母逃离,新娘消失,更是愤怒的咆哮起来。   龚恒没有离开,手枪早已丢失,他操起一根竹竿:“贺老师,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贺玄一头也不回:“别添乱。”   要是别人说这话,龚恒高低得跟他掰扯,但这时候一听,迅速拽着小李老徐逃出去。   “队长!”   “老徐,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   “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   龚恒没功夫叙旧,目光扫视:“武家那对夫妻呢?”   “在这儿!”   警察早有准备,将夫妻俩推到前面:“这俩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想跑。”   武老大一身屎尿味,这会儿踉跄倒地,哭着喊道:“警察同志,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天宝会诈尸啊,要是知道我哪儿敢结阴亲。”   “我们俩口子也是受害者,儿子年纪轻轻死了,我们想给他找个伴儿有什么错,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大家伙都看到了,人是天宝杀的,不管我们的事情啊。”   夫妻俩一个哭得比一个惨,似乎真的很无辜。   龚恒冷笑一声,心中却冒出怀疑。   结阴亲违法,但乡野地方偷偷干的不少,谁家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再想到那个孩子说的话,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   “不管是谁干的,人死在你们家,你们俩都脱不开关系。”   武老大眼神闪烁:“我,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可以,我只想让儿子安息啊。”   正在这时候,屋里头传出打斗的声音。   龚恒心底担心贺玄一的安全,毕竟武天宝的厉害,他们都亲身经历过。   结果一回头,几个警察目瞪口呆。   贺玄一正把武天宝当球踢,武天宝每一次呲牙咧嘴的靠近,等待他的就是雷霆一击,踹飞出去,院子里都被砸得坑坑洼洼。   “我生来就是皇帝命。”   “你们都得听我的——”   “这就是我的地盘。”   贺玄一冷冷勾起嘴角,厌烦了这种扑杀游戏,眼底闪过冷光。   “贺老师,别玩了!”龚恒喊道。   武老大反应过来,连声喊道:“道长,大师,快收了他,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帮忙收了他。”   话音未落,贺玄一暗道不好。   果然,听见父亲狠心的话,武天宝怒发冲冠,身体再次膨胀,皮肤像纸片一样被撑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   “杀光你们。”   “我要吃掉你们。”   “谁都别想阻止我!”   贺玄一脸色一沉,打开挎包,一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无风而动,漂浮在半空中,将武天宝死死压住,金光如潮水落下,武天宝的身体灼烧起来。   膨胀到巨大的身体,在惨厉的尖叫声中慢慢变小。   龚恒预感不妙,正要退出去,看到这一幕微微安心。   “我去,队长,这人什么来头,太厉害了吧。”小李顾不得害怕,两只眼睛都兴奋的亮晶晶。   龚恒嘴角抽了抽,没吱声。   短短几个呼吸,武天宝自剩下十四五岁孩子大小。   此刻他已经不像是一个人,长出锋利的牙齿,像一只野兽般不停撞击冲突,试图逃脱。   村民们见他被完全克制住,此时才嚎啕大哭,有些瘫在地上无法动弹,恐惧绝望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龚恒几个也是双腿发软,但强撑着没倒下,擦了把额头冷汗。   “贺大师,这东西——”   “快弄死他,不能再让他害人。”武老大尖叫道。   夫妻俩紧紧抱在一起,满脸鼻涕眼泪:“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儿子,大师,求求你快把他弄死,绝不能再让他害人。”   贺玄一回头,撇过夫妻俩,目光落到龚恒身上。   “已成恶鬼,不可超度,稍后我会把他打得烟消云散,不入轮回。”   不等武家夫妻松一口气,贺玄一冷笑道:“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算清楚罪孽。”   “死人的罪孽,我来管,这两个还活着的,你们管。”   龚恒一愣,下意识看向武家夫妻,从他们脸上看到惊慌失措。   “警察同志,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啊,大家伙都看到了。”   “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已经知错了。”   “我们可以赔钱,但真的没杀人。”   武家夫妻一个劲的哭嚎起来,似乎有天大的冤屈,将所有的责任都往儿子身上推,似乎之前疼爱孩子,不惜违法结阴亲的压根不是他们。   武天宝听见父母的话,咆哮声越来越尖利,一次次试图扑向他们,撕咬他们的血肉。   龚恒皱了皱眉头:“恶鬼杀人,这六条人命确实没办法算在他们头上。”   他也非常厌恶武家夫妻,他们是一切的导火索,但所有人都亲眼所见,那六个人是作为新娘,被武天宝玩弄处死的。   贺玄一挑眉:“如果是他们罪孽深重,恶意造鬼呢?今天的命,以前的命,都要算在他们头上。”   他指向堂屋后头:“证据在那里。”   武家夫妻脸色大变。 第73章 第 73 章:人心   武老大眼神闪烁,浑身一颤,声音发飘。   “什么证据,我们家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妻子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嘴唇哆嗦着:“警察同志,乡亲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赶紧让大师收了这妖孽,不能让他再害人。”   夫妻俩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好不可怜。   龚恒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武家夫妻太有条理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村民都被吓得不敢说话,这俩夫妻倒是能言会道。   他冷着脸,给了老徐一个眼色看住他们。   龚恒亲自带着人往堂屋后头走。   武老大急了,连声喊道:“你们不能去,这是我们家,凭什么搜我家。”   老徐直接把他按住:“老实点。”   武老大妻子忽然发出尖锐的哭嚎声:“天杀的,警察欺负老百姓了,我们也是受害者,没王法了,警察要抄家。”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典型的农村泼妇撒泼。   可惜,这样的招数,在警察和正义面前压根没用。   龚恒冷着脸,一言不发,直接摸索起来:“有地窖。”   堂屋下有个地窖,拉起一道门,下面是个农家常见的地窖,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上来。   武老大连声道:“白云坞不适合建地窖,太潮湿了,这是我爸造的,从来没用过啊。”   “警察同志,里面味道难闻,你们别下去,什么都没有。”   “队长,我下去。”小李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去。   咔嚓两声,打火机亮了起来。   他四下环顾,只觉得地窖里阴冷潮湿,但转了一圈除了一些杂物,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队长,下面什么都没有。”小李喊道。   龚恒拧眉,下意识看向贺玄一,却见他蹲在武天宝跟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武老大趁机喊道:“警察也不能这样冤枉人,家里有地窖也不犯法啊。”   龚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真的没问题,刚才武家夫妻为什么那么激动。   想了想,他自己跟着跳下去,细细摸索起来。   忽然,龚恒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血腥味。”   小李连忙蹲下来,凑过去闻了闻,被呛得直咳嗽:“什么怪味,这——”   “像是有人死在这里,尿骚味,尸体的腐臭味和血腥味融合在一起。”   龚恒沉着脸看着地窖,面积不大,空气又闷又臭,就像是——曾经关押过什么人。   “队长,你看这里。”   小李指向墙壁最靠近地面的位置,赫然画着一个个正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大小深浅不同,这里不止关过一个人,而且关押的时间不短。”   龚恒猛然想起进入村子之前,他看过白云坞的资料,武家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但谁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赚到的钱。   “该死的畜生!”   龚恒迅速回到院外,走到武家夫妻面前:“老实交代,地窖里关过什么人,你们干过什么丧良心的勾当!”   武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打死不承认:“没,没有,你不能污蔑我。”   “我们不知道,都是天宝,天宝爱去地窖里玩,全是他干的。”   夫妻俩一推二五六,反正武天宝已经死了,正适合背锅。   甚至恨不得贺玄一现在就动手,把武天宝打得烟消云散,来个死无对证。   龚恒冷笑:“你们以为处理干净,警察就找不到证据?告诉你们,等搜证人员进来,有的是办法找到痕迹。”   “他们流过的血,你们留下的脚印,手印,指纹,都能成为定罪的证据。”   “畜生,等着吃枪子吧。”   武老大脸上的血色消失的干干净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口袋拔出匕首,朝着贺玄一扑过去。   龚恒早有准备,飞快动手,狠狠将人摔在地上。   小李一把踢开匕首,对着武老大就是一脚:“还敢袭警,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武老大妻子厉声喊道:“天宝,救救爸妈,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光。”   一声尖啸,头顶乌云翻涌,雷电乱闪,随时打算霹下来。   武天宝被困在铜钱阵中,身体一次次冲撞,嘴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周围的警察和村民只觉得天摇地动,吓得惊叫起来。   龚恒暗道不好,这是武天宝要发狂,一旦逃离,只怕在场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死死压在武老大背上,扣住他的脖子:“让它停下来,快点!”   “呸,等死吧你,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武老大恶狠狠的喊道。   小李几个心惊肉跳,被那一声声尖啸吓得浑身鸡皮疙瘩战栗:“龚队,大师能行吗,咱们要不要先把人带出去。”   龚恒拧紧眉头,心中没底。   不是他信不过贺玄一,而是武天宝太过凶悍,眼看铜钱震动,甚至出现了一道道裂缝,随时都可能破碎。   他目光落到贺玄一身上,见他微微皱眉,一次次绕着咆哮的武天宝转。   “贺老师?”   贺玄一头也不回,比了个手势:“找到了。”   “什么?”   龚恒疑惑,看见贺玄一伸出手,穿透铜钱阵,按在武天宝的肩头。   武天宝怒吼一声,转头撕咬。   “小心!”   龚恒惊呼,上前想帮忙,却见贺玄一微微一震,武天宝浑身僵住,竟是保持着呲牙咧嘴的姿势不动了。   贺玄一手指顺着肩膀,摸到后颈,那块皮肤上有一颗红印,暗红色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嵌进了肉里。   叮——   贺玄一抽出桃木剑,轻轻一挑,一枚钉子从武天宝后颈蹦出来,跌落在地。   钉子不长,不到两寸,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贺玄一脸色发沉:“果然有人捣鬼。”   结阴亲损阴德,但一个刚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般怨气,更不可能凝结出鬼蜮。   在接到云山市局求助电话的时候,贺玄一就察觉到不对劲。   武天宝的能力远超寻常。   被压在地上的武老大夫妻脸色变了,看见那枚钉子,眼底流露出惶恐。   武天宝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狰狞消退两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清明。   “还有。”   贺玄一手中桃木剑飞转,挑向头顶、脊椎、手腕、脚踝——   一枚一枚钉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天宝身体不再颤抖,那双眼睛里血色褪去,流露出正常的情感。   他看着贺玄一,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音节:“谢……谢谢……”   龚恒几个警惕到极致:“这是什么?死人身上怎么会有钉子?”   贺玄一挽了个剑花,甩开桃木剑上的污渍,淡淡回答:“棺材钉,埋在土下至少百年的棺材钉,吸足了阴气,再刻上符咒,能封住活人的七窍,将他的魂魄锁在身体里。”   “他活不了,死不了,怨气越来越浓,再以结阴亲激发,便能养出恶鬼。”   “有人在炼鬼。”   龚恒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武老大:“你们夫妻把这么多钉子,活生生钉在儿子身上?”   还是在武天宝活着的时候。   武老大一个劲摇头:“我没有,他死了,他自己上吊死的!”   “天宝,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是我们的亲骨肉,我们怎么会害你,你为什么非要想不开。”   老徐上去两个大巴掌,骂道:“我呸,亲儿子都杀,你俩害死这么多人,等着枪毙吧。”   武母一个劲摇头,不肯承认:“不,不是的,我怎么舍得杀亲儿子,是天宝自己上吊。”   “我是为了他好,想让他重新活过来,继续当我们的儿子才会这么做的。”   龚恒看向武天宝,他低着头站在那边,不看身上的尸斑,乍一看,仿佛是个半大孩子。   武天宝的脖子上,确实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贺玄一嗤笑:“第一颗钉子钉下去之前,你们确实以为他死了。”   “但钉下去后,他醒了吧,哭着求你们不要,鲜血流了一地。”   武家夫妻张大嘴,呼哧呼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想狡辩,想挣脱,一抬头,却看到儿子淌下两行血泪。   武天宝就静静的站在那里,远远看着夫妻俩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不明白。”   “我们对你这么好,从小到大事事都顺着你,你为什么非得上吊?”   “家里有吃有喝,有钱给你花,你都不用干活,别人没钱读书,你只要愿意,就能一直读下去,为什么非要死?”   武天宝脸上的血泪滴落,形成两摊血洼。   贺玄一懒得听他们狡辩,上前一步:“还是我来说吧。”   “这俩,贩卖人口,一开始卖掉的是亲生孩子,卖了三个,尝到了甜头。”   “后来他们嫌生孩子太慢,开始拐卖人口,女的骗人,男的动手,他们做的很小心,从来不在附近活动,每隔一段时间离开村子,村里人都没发现。”   不远处的村民面色震惊,都是一个村的人,这么多年,他们居然都没发现。   其中有个老人惊呼:“我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武家媳妇是怀了好几次,每次都去外面生,回来都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老天爷,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卖,好狠的心。”   “天宝生下来身体就差,指不定就是他们俩作孽太多。”   老徐气得又扇过去两巴掌:“畜生,你们还是人吗!”   武家夫妻眼底满是惊恐,看向贺玄一的目光像见了鬼——这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贺玄一冷笑,声音不大,却像锋利的刀子,划破每个人的耳膜。   “有些孩子不听话,暂时卖不出去,你们就偷偷带回来,藏在地窖里,随便给口吃的,能养活就找下家,养不活也没浪费。”   想到自己看到的场景,贺玄一眼底闪过杀意。   武天宝微微抬头:“我看到了……”   人群中,一个孩子大声喊道:“天宝哥哥说,他看到了武叔叔在吃人。”   张大嫂一把捂住孩子的嘴,生怕惹怒武天宝,虽说现在看起来正常,但刚才也会杀人。   武家人都是疯子,是魔鬼。   周围的村民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武家夫妻。   贺玄一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两人:“你们夫妻穷凶极恶,死不悔改,却偏偏生了一个好孩子,武天宝八字全阴,自幼体弱多病,生来敏感多思。”   “他很早就发现了,可惜,没办法改变你们。”   武老大脸上横肉哆嗦,想起武天宝五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进了地窖,吓得病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把所有事情都忘了。   他们夫妻只留下这孩子,是打算将来养老送终的,对他确实是不差。   夫妻俩打定主意瞒着他,不让他知道,可偏偏出了意外。   十二岁那年,武天宝又发现了,这次他没吓坏,没发烧,跪下来求他们自首,说要报警。   武家夫妻没办法,只能把他关在家里,反正武天宝身体差,三天两头请假,老师也不会怀疑。   他们杀掉了地窖里的那个孩子,逼着孩子一起吃。   吃了,就是一家人,就是他们武家的孩子,再也不能嚷嚷报警。   夫妻俩差点就成功了。   武天宝似乎再一次吓傻了,只会呆呆愣愣的坐在家里头,听他们的话一板一眼的做事,连家门都不会迈出去。   直到那天早晨,夫妻俩醒来,看到那具挂在堂屋横梁上的尸体。   武天宝在那个晚上上吊,死了。   武老大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瞪着儿子:“老子给你吃,给你穿,不是让你跟我唱反调,早知道养不熟,还不如早早卖了,还能换个百八千。”   老徐气得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武老大扑通跪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贺玄一声音更冷:“所以,你就打算废物利用,听信邪门歪道的话,要把唯一的儿子炼制成引财的恶鬼。”   “老子把他养这么大,他什么都没回报过,死都死了,尸体用一下又能怎么样?”武老大褪去假面,露出最为凶悍的那一面。   他看着武天宝,如同看一件废品,满是嫌弃:“结果他变成鬼还这么没用,派不上一点用场,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武天宝慢慢抬起头,黑色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   “爸,我好疼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武老大充耳不闻,反而冲着武天宝嘶吼:“武天宝,如果你还认我们这对爸妈,快动手,杀光他们,这样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和和乐乐。”   老徐气得青筋暴起,弯腰抓了一把烂泥,直接塞进武老大嘴里。   龚恒脸色漆黑如墨,恨不得直接崩了这两个。   他扫了一圈惊慌的村民,抬头一看,天色越来越黑,雷电闪烁,白云坞依旧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离开的路。   龚恒心底咯噔一声:“贺老师,情况不太对,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哪知道贺玄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龚恒后背发凉:“人数不够,走不了。”   “什么人数?”龚恒冒出不妙的预感。   贺玄一指了指堂屋的六具尸体:“炼鬼已经开始,需要七个新娘才能成阵,阵法一成,武天宝会先吞噬亲生父母,再吞噬血缘最近的人,大开杀戒,吞噬的人越多,实力越强,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啊啊啊啊——”   村民中爆发出一声惨叫,正是武家的亲戚,吓得屁滚尿流的爬走。   “不关我的事,我真的都不知道啊,不然我今天也不来了。”   “我们都出了五服,别找我!”   “警察同志,快杀了他们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村民们哭喊成一团,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拼命拍打紧闭的房门想躲进去,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发抖。   龚恒黑着脸:“贺老师,还请想想办法。”   他扫了眼那个流着血泪的武天宝,弄不清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们总不能看着继续有人被害死。”   贺玄一没回答,只是看着武天宝。   拔除棺材钉,武天宝恢复了一部分理智,但戾气未消。   他知道,自己在半生半死之间,已经犯下了天大的罪孽,变成父母期盼中,没有伦理三观,凶狠无情的恶鬼。   悬挂在堂屋里的六具尸体,无声诉说着他的罪行。   “贺老师!”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隐隐约约又有唢呐声传来,武天宝眼底的黑暗再次翻涌起来。   龚恒连声催促:“我们都听你的命令,只要能阻止这场惨案。”   贺玄一却摇头:“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除非——”   “除非什么?”   贺玄一目光再一次落到武天宝身上:“除非作为阵眼的人,心甘情愿停下来。”   他轻声解释:“现在有三个办法,一,等他凑齐第七个新娘,杀死父母,完成炼鬼阵法,鬼蜮形成后,我可以绞杀恶鬼,破除诡域,还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凶手。”   只是个办法,死的人可不少。   “二,我现在就动手杀了他,但那些被困住的新娘,会跟他一起灰飞烟灭,不能保证在场人的安全。”   “三,鬼蜮的阵眼武天宝,心甘情愿的承接天雷,接受罪孽清算,他会魂飞魄散,从此再也没有轮回,鬼蜮就会从内瓦解。”   只是二三,就别想找到背后炼鬼之人。   现在动手,那几个无辜被害的人,灵魂再无回旋余地,这才是贺玄一没直接动手的原因。   龚恒下意识喊:“当然选第三啊!”   贺玄一强调:“难在心甘情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武天宝身上。   “呜呜呜——”武老大夫妻被堵住嘴,扣着手铐丢到一边,用力挣扎着。   他们死死盯着儿子,恨不得他凶性发作,将所有人都杀光,就算他们活不了,也要多拉几个当垫背。   武天宝动了。   他已经死去的身体,僵硬如同一具腐烂的朽木,以诡异的姿态走向贺玄一。   方才清醒的大脑,此时又变得朦朦胧胧。   武天宝知道,再过一会儿,他会彻底失去理智,棺材钉虽然已经被取出来,但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最后回头,武天宝看向人群中的那个孩子,想扯一扯嘴角,露出最后的笑容。   但麻木的脸皮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吓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哭。   武天宝失望,正要收回眼神,小姑娘从张大嫂怀里探出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哭。   【天宝哥哥,没有人跟你一起玩吗,我可以跟你玩。】   【天宝哥哥,你为什么不出来?】   【哥哥又生病了吗?】   【为什么不让我来这里玩,叔叔还请我吃糖果。】   【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武天宝慢慢扭过头,张了张嘴,发出暗哑难听的声音。   “三…嗬……选……选三。”   贺玄一抬眸看着他:“你确定,心甘情愿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旦你半路反悔,我只能将你跟他们一起,强行打散魂魄。”   “赎……赎罪。”   贺玄一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并没有反悔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他飞快打开挎包,取出三炷香,插在地上,青烟袅袅升起。   贺玄一双手结印,梵音古怪拗口,亘古的音节萦绕村庄。   蓦的,一阵风从地底下涌起,吹得所有人东倒西歪。   龚恒大惊,抬头一看,却见那一缕青烟纹丝不动,继续升起,化作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裂开一道缝,一道紫色惊雷劈落下来,正好落到武天宝身上。   “啊啊啊啊——”   痛苦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像金属被撕裂、玻璃被碾碎、某种东西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时发出的噪音。   龚恒等人不得不捂住耳朵,却发现掌心湿润。   一看,竟是渗透出血液。   贺玄一抿紧嘴角,法决变换。   一道接着一道,六个被害的新娘从武天宝碎裂的身体内,慢慢分裂出来。   他们脸色迷茫,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走——”   贺玄一厉喝一声,打开送归路,第一个人影走了进去。   第二道,第三道,却有两个人被拦在门外。   贺玄一瞥了一眼,关闭大门,被留在门外的两道鬼魂愤怒的咆哮起来。   不等贺玄一动手,又是两道惊雷劈下,那两人被打得魂飞魄散。   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龚恒脸色煞白:“他们俩——”   “罪孽太重,地府不收老天来收。”   贺玄一淡淡道,看向肉体已经变成焦黑色,死的不能再死,只剩下一缕孤魂还在飘荡的武天宝。   他吐出一口气,在最后一道紫色惊雷劈下的时候,将手中桃木剑丢了出去。   咔嚓一声,桃木剑受不住雷霆之力,炸开一道道裂缝,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贺玄一皱眉,好不容易做好的七星剑,接不住雷电,没办法完成最后的转化,只能功亏一篑。   到底是这桃木差了点火候,扛不住太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时候,一只胖乎乎,白的发光的小东西蹦出去,肉眼不可见的丝丝白光闪耀,环绕在桃木剑之上。   贺玄一抬手,将七星剑收回。   低头一看,脸色复杂,蚕丝与桃木融合在一起,七星剑身上酝酿出珍珠光泽的波浪纹。   这算什么,杂糅技能?次品七星剑?   “谢……谢谢……”   随着一声道谢,武天宝身体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他笑了,笑容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狰狞,只是一个普通人终于等到解脱的释然。   贺玄一垂眸,留下一缕生机,没枉费他多费口舌。   扫过地上的两人,贺玄一满是厌恶:“龚队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龚恒见他转身就走,连忙想拦,整个人却瞬间愣住。   灰蒙蒙的雾气正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武家院子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缩。   村口方向,亮起来一片光。 第74章 第 74 章:了结   笼罩着白云坞的雾气散了。   村民们愣在院子,好半天才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   劫后余生的崩溃和喜悦,让村民一个接着一个,哭声此起彼伏。   “滋——滋滋——龚队,收到请回答——”   龚恒那个进入白云坞后,就完全没有反应的对讲机,终于有了动静。   他迅速对着对讲机吼:“封锁白云坞村所有入口,禁止任何人离开,让技术队立刻进来。”   “咳咳。”贺玄一回头看他。   龚恒脸色一顿,再次对着对讲机:“贺老师例外,不用阻拦。”   有了通行令,贺玄一已经快步走到村口。   “龚队,就这么让他走了吗?”小李捂着耳朵,渗血已经停下,但已经发疼。   龚恒没回答,低头看了眼那对还在挣扎的夫妻。   武老大嘴里塞着烂泥还不老实,眼珠子咕噜噜转着,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我们跟上去也帮不上忙。”   龚恒擦去脸颊上的血迹,经历刚才的事情,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右手还在微微颤抖,当时不受控制的愤怒和恐惧,在他们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干活!”   接下来的事情,是他们警察的职责。   技术队进来的很快,手中提着勘察箱、证物袋。   带队的老法医五十多岁,见过不少大场面,下了地窖就拧紧眉头。   “墙上有血迹,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恐怕已经有二十年。”   “味道不对,我怀疑地窖下面埋着东西,需要进行挖掘。”   地窖里每一寸土地都被挖开,果然筛查出碎骨、牙齿、甚至还有没腐烂的衣物残片,证据确凿。   武家院子被封锁线围起来,黄白相间的塑料袋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没有人敢靠近,平时最喜欢看热闹的村民,这时候恨不得离开村子。   贺玄一从白云坞村口出来,得到龚恒的命令,外面的警察没有阻拦。   “玄一!”观香婆还在外面等着。   贺玄一看了她一眼:“张桂香还活着,待会儿应该就能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观香婆大大松了口气。   要是张桂香死在了白云坞,她回去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正要多说两句,贺玄一的人影已经消失,他沿着土路一路往西,步子不紧不慢,却迅速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观香婆微微皱眉,心底不免担心。   旁边的警察忍不住问:“婆婆,他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厉害。”   刚才一批批的人进去,全部没了音讯,甚至连龚队都消失不见,吓得他们赶紧上报。   谁都知道白云坞邪门,拖得时间越长,里面的情况越是凶险。   幸好,上头迅速做出决断,从隔壁青州市局请来了一位特殊顾问。   贺玄一出现的时候,在场的警察见他模样年轻,心底还在怀疑,生怕是个水货。   哪知道人真有能耐,进去还不到一个小时,雾气散了,失联的兄弟也联系上了。   观香婆没回答,瞥了他一眼问:“现在老婆子可以走了吗?”   “叽叽叽!”   黄大仙感受到危险消失,从挎包里钻出来,爬到观香婆头顶,叉着腰对着白云坞破口大骂。   刚才为了带观香婆出来,黄大仙也累得够呛,甚至连尾巴上毛都断了一大截。   这会儿威胁被贺玄一干掉,黄大仙又敢叫嚣了。   警察好奇的看着小家伙,笑着回答:“婆婆,您再等等,到时候我们送您回家。”   那就是暂时不能走的意思了,观香婆一想,张桂香都没出来,索性又坐回去喝茶。   贺玄一走出大约二里地,脚步停下来。   前方是三岔路口,一条通往莲花山方向,一条通往国道,另一条往云山方向。   贺玄一皱眉,双手掐诀,指尖黄纸纹丝不动。   “还是跟丢了吗?”   白云坞的鬼蜮被破,背后炼鬼之人留下的痕迹也跟着消失,贺玄一只能通过棺材钉上的符咒来追溯。   用全阴八字的男性炼鬼,吞噬普通人类,不是正统道门的传承,路数野且残忍。   这种邪门歪道,人人得以诛之。   可惜,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贺玄一拧紧眉头,目光扫过三条路,难道就这样放任罪魁祸首逃离,继续危害人间。   就在这时候,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莲花山方向传来,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   贺玄一猛地抬头,看得分明。   “武天宝?”贺玄一低声道。   他皱了皱眉头,提醒道:“我为你求来一线生机,但你若继续留在这里,真的会形神俱灭。”   【快——】   一缕黑烟朝着莲花山的方向飘去,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会消散。   既然武天宝拼着形神俱灭,也要挖出背后真凶,贺玄一没有再劝,抬脚往莲花山方向去,不惜屡次借道,加快追击速度。   终于,贺玄一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手腕一转,七星剑落到掌心。   雪蚕丝与桃木融合后,七星剑的质地略有改变,看起来不像是木头,倒像是一块雕刻着精美云纹的白玉。   握在手心,七星剑与贺玄一浑然一体,威力更甚。   “道友,你我都是同道中人,何必穷追不舍。”   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道士站在暗影中,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脚踩十方鞋,打扮得像山野修行的正经道士。   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满是算计狠厉。   贺玄一冷笑:“谁跟你是同道中人,既敢作恶,天理难容。”   他目光落到中年道士腰间,那里拴着红绳,上头叮当作响的,赫然就是用在武天宝身上的棺材钉。   中年道士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道友何必愤慨,如今修道不易,灵气衰微,我们只能自寻出路。”   “这些年我们修道之人经历过什么,道友难道都忘记了吗,何必为那些凡夫俗子出头。”   可惜,任由他巧舌如簧,也动摇不了贺玄一分毫。   蓦的,贺玄一忽然开口:“你可认得李怀玉。”   中年道士脸色微变,看向贺玄一的眼神闪过什么。   “他是你什么人?”   贺玄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迈出两步,空气中压迫感更重一分。   中年道士的笑容终于挂不住,眼底闪过凶狠:“道友,你非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与贫道生死相斗?”   贺玄一抬起手,七星剑直指:“说出李怀玉在哪儿,我留你一个全尸。”   “好大的口气。”   中年道士眼底闪过阴狠的光:“贫道见你年轻,好心相让,真是不识好歹,既如此,贫道这就送你去见李怀玉!”   话音未落,他腰间棺材钉飞出三枚,直取贺玄一面门。   叮叮叮——   贺玄一剑尖连点三下,三枚棺材钉被精准劈开,反向朝着主人攻击。   中年道士反应极快闪开,再一看,棺材钉入木三分。   “你——”中年道士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知道贺玄一的来路,见他轻松破开鬼蜮,便知道此人不简单,但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这般厉害!   那把看起来不起眼的桃木剑,不知是怎么炼制的法器,居然能跟棺材钉硬碰硬。   李怀玉?莫非又是李家后人,偏要跟他们作对。   “大路一条你不走,贫道送你上西天。”   所有棺材钉同时飞出,道士双手结印,脚下用力一跺,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雾气中有人影晃动,发出尖利的嘶吼,朝着贺玄一扑来。   贺玄一眼神冰冷,又是炼鬼,武天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七星剑破开黑雾,剑身云纹炸开刺目的白光,那些人影被白光笼罩,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仿佛被火灼烧的飞蛾,迅速蜷缩消失。   道士大惊,顾不得再战,转身就跑。   七星剑攻势不减,剑尖刺入道士左肩,从后背贯穿而出。   鲜血喷溅。   道士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前扑倒地,眼底狡诈一闪:“别杀我。”   “道友,贫道以活人炼鬼,手段确实残忍了些,可这些年他们这些人是怎么对我们的,难道你心中就没有怨恨?”   见贺玄一脸色不变,步步逼近,他又变了腔调:“再者,这次也是那武天宝倒霉,遇上贪婪敛财的父母,他生来八字全阴,早晚都是要死。”   “死都死了,如何能够浪费,贫道拿他炼鬼,反倒是助他脱离父母管控,吞噬父母报仇,我这是做了好事。”   噗嗤一声,七星剑穿透他的右肩,双手并废。   道士闷哼一声,低头,肩膀上一个对穿的血洞,黑血汩汩地往外冒。   眼看贺玄一心狠手辣,出手就要断绝他的性命,道士连声喊道:“别杀我,贫道可以教你重塑根骨,成就长生,难道你就不想成仙吗!”   贺玄一的回答是再次出手,废掉了他的右腿。   “啊——”   道士总算知道,贺玄一追上来,根本没打算留他性命。   黑血溅落在地,发出呲呲呲的声音,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   道士眼珠子一转:“我知道李怀玉在哪里。”   “说!”   七星剑抵住他的脖颈,威胁的意味溢于言表。   道士深吸一口气,动都不敢动,连声回答:“李怀玉自诩名门正道,被下放了还不安分,一直在追查坏事,才引来杀身之祸。”   “他天赋出众,是最佳的炼鬼材料,能成为万魂幡的阵眼。”   “一个李怀玉,能抵得上千万个鬼,如今他早已被洗去记忆,成为只知听令,弑杀无情的恶鬼,永远都离不开万魂幡。”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七星剑微微往前:“别废话,直接说他在哪里。”   道士脸上的凶狠褪去,换上一副认命的颓丧模样。   “罢了罢了,没成想小小云山,竟有卧虎藏龙,贫道今日栽到你手里,也无话可说。”   他垂下头,声音气若悬丝:“你过来,我告诉你李怀玉在哪儿。”   贺玄一挑了挑眉,似乎毫无防备,半蹲在道士身前。   “他就在——”   刹那瞬间,道士张嘴,吐出一枚通体漆黑的棺材钉,直冲贺玄一面门。   如此近的距离,贺玄一避无可避。   “找死,去地下找他吧。”   下一秒,道士的笑容僵住。   贺玄一早有准备,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七星剑自下而上轻轻一挑,棺材钉磕在剑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嗖的一声,棺材钉飞出,钉在三丈之外的老松树上。   贺玄一顺势下斩,剑光闪过,道士惨叫一声,唯一完好的左脚也被废了。   道士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贺玄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道士抬头看向贺玄一,眼底终于有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好厉害的法器,你究竟是谁!”   贺玄一冷笑,没继续动手,收剑回鞘:“法治社会,我不杀你,我会把你交给警察,他们会顺着你的脸,你的名字,把你从小到大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的师门,你背后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道士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都是修道之人,就算要杀,也得按照道上的规矩来。”   他宁愿立刻死了,也不想成为废人被警察关押,连带着将师门都牵扯进来。   一想到师傅的手段,道士害怕的浑身颤抖,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贺玄一低头看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不,你错了。”   “先有国,再有家,你口中的道也在国家之内,自然都归他们管。”   “不,不要——”道士看出来,贺玄一是认真的,真要把他交给警察。   他害怕的破口大骂:“我日你祖宗,今天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定会屠你满门,杀的你鸡犬不宁。”   “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断子绝孙的狗杂种——”   “老子不会放过你,死了也会变成厉鬼杀了你。”   道士越骂越难听,污言秽语一股脑儿往贺玄一身上砸。   可他骂得嗓子都哑了,贺玄一面无表情,不为所动,那双眼睛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   “你害怕了,啧,果然能查到啊。”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   道士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贺玄一挑眉,拖着他一条腿往外拉:“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交代。”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爬到头顶,道士想要挣扎,手脚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贺玄一拖着自己往外走。   血液在山头上画出一道痕迹,贺玄一动作粗鲁,压根没把他当人看。   就像是他没把武天宝,没把那些枉死的人当人看一样。   道士彻底崩溃了,他不能落到警察手中,否则他的家人也会——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绝望。   “嗬嗬——”他忽然笑了,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黑的牙齿。   “一起死吧!”   道士猛地咬破舌尖,用尽全力,力道之大竟将整片舌头咬断。   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血雾凝聚成一个扭曲的符号,散发着不详的暗红色。   “天地借法,阴阳倒悬!”   道士张大嘴,露出空洞的口腔,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念诵。   贺玄一脸色变了,迅速后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瞬间,道士身体僵住,眼睛睁得极大,眼珠以不正常的迅速疯狂转动,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   纹路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所到之处,皮肤迅速干枯开裂,像是被瞬间吸食殆尽。   道士死死锁定贺玄一:“师门会为我报仇,他们会找到你,杀光你身边所有人,你会比我更惨一万倍,你会——”   轰——   诅咒还未结束,一道黑影终结了道士的话,它扑到道士脖子上,一口咬断了他的脖颈。   第二道、第三道——   贺玄一沉下脸,没想到他为了逃脱法律制裁,居然宁愿选择引火自焚,让自己炼制驱使的恶鬼反噬,撕咬致死。   这般死法,可是比枪毙痛苦千万倍。   贺玄一拧紧眉头,瞬间想到了原因,此人定有把柄在师门,为了保护家人,亦或者别的东西,宁愿被反噬而死,避免泄露信息。   不等他细想,道士的身体猛然炸开,暗红色的浑浊四散,向四周扩散。   贺玄一后退半步,七星剑横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暗红色的光芒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冰块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蓦的,一道黑影从他身后越出,朝着道士扑过去。   是武天宝。   反噬开始,武天宝再也保持不了理智,吞噬的欲望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意志。   他要加入撕碎的队伍,吞噬道士的灵魂。   “武天宝!”   贺玄一喊道,武天宝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   七星剑一转,贺玄一探出一只手,硬生生将他拽到身边。   手臂探出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那是纠缠在道士身上的业力怨气。   贺玄一不为所动,手掌精准的按在武天宝扭曲的脸孔上。   “停下。”   两个字,落在武天宝的魂魄上,冷水浇灭了炭火。   武天宝的脸孔剧烈的抖动了几下,从扭曲中恢复过来,他发出嘶鸣:“杀了他,杀了他。”   贺玄一叹息,怨灵反噬是道法自然,但武天宝已经沾染了鲜血人命,放任他吞噬那道士,等同于看着他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这个本性善良的孩子,不该落到形神俱灭的下场。   最后一缕暗红色消失,道士身体连带着灵魂,都被恶鬼反噬一空,丝毫不存。   吞噬掉主人的恶鬼并未离开,反倒是盯上了两人,他们看向武天宝的眼里只有嫉恨。   黑雾从地面升起,攀爬上武天宝的脚底,一点一点往上蔓延,那是不可逆转的侵蚀。   贺玄一心底咯噔一声,还是无法阻止吗?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柔和纯净的光,如同月华散落。   天地功德!   功德在空中盘旋一圈,直勾勾朝着贺玄一落下。   贺玄一抬手,功德融入他的掌心,他眼神微动,掌心反转,功德从他体内引出,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在武天宝蔓延黑雾的灵魂上。   武天宝猛地抬起头。   黑色的纹路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舒服,如同回到母体,泡在羊水之中,充满了安全感。   良久,武天宝抬起头,那双眼睛没有血泪,不再黑洞洞,变成一位少年该有的清亮。   “谢谢。”   他的身体透着微光,却不再痛苦,擦干净他身上的罪孽,带着他慢慢消失。   “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别再遇到那样的人。”贺玄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贺玄一扫了一圈,道士粉身碎骨,连个衣角都没留下,不知道以警局现在的侦查手段,还能不能找到线索。   清风观,一块灵牌再次碎裂。   小道士撒腿就跑,送来坏消息,他心底害怕,一直跪着没敢抬头。   神案前,童颜鹤发的老道士眼神阴鸷,浑身怒气沸腾。   “废物!”   轻蔑、厌恶、不耐烦,还有被挑衅的恼怒,老道士冷冷下令:“去查,是谁敢动我清风观的人。”   “是!”小道士连忙退出去。   这时候,老道士忽然开口:“等等。”   小道士压低脑袋。   老道士眯了眯眼睛,忽然问:“我这孽徒家中,是否还有妻儿?”   “启禀师傅,师兄曾娶过一房妻子,生有一儿一女,不过加入清风观后,已经与妻子离婚,这些年并无往来。”   老道士瞥了他一眼。   小道士吓得连忙跪下来。   很快,他就听见冰冷无情的声音:“让人去处理干净,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清风观,否则——”   狠厉的声音,让小道士不敢反驳,连声答应。   离开房间,小道士脸色暗沉,低声喃喃:“师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师傅有令,我也不敢不从。”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只是处置掉师兄的家人,小道士心底也在发慌,师傅下手一直狠辣,若是将来自己犯了错,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岂不是也——   小道士心底闪过几个念头,却因为害怕,强行压制下去,不敢显露分毫。   屋里头,老道士脸色并未轻松,反倒是越发沉凝。   “云山,距离青州一山之隔,又是这地方,莫非此地出了个人物?”   若是真的,对他们的计划大大不利,得先下手为强。   老道士眼底满是冷意,他筹谋至今的计划,绝不能出任何闪失。   一声令下,很快,一份资料送到了老道士身前。   打开第一页,赫然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贺玄一! 第75章 第 75 章:报酬   再次进入莲花山,张帅几个脸色紧张,恨不得将平安符贴在脑门上。   贺玄一瞧见他们这副怪模样,挑眉嘲笑:“来这么慢,我还以为你们是爬上来的。”   “贺老师!”张帅见到他,简直比见到亲妈还亲切。   三两步跑上前,张帅连声说道:“到底出啥事儿了,您一个电话过来,刘局赶紧让我们出发,什么都没说,这不是心底害怕。”   不只是他,跟着一道儿出任务的都害怕。   作为警察,他们不怕穷凶极恶的歹徒,但这种枪都打不穿的,实在是渗人。   贺玄一挑眉:“喏,就在那边,死绝了。”   张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上乱糟糟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疑惑的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不得不解释:“白云坞村的那个道士,一路逃到了莲花山,被反噬而死,人没了,已经被他自己养出来的恶鬼吃光了。”   “不过恶鬼只会吃血肉,你们仔细找找,说不定能发现脚印,指纹,或者是其他证据。”   张帅立刻听懂:“明白,我们一定会仔细找,把这些不法分子绳之于法。”   跟着来的更是连声骂道:“一群江湖术士,整天想着害人,真该都抓起来枪毙。”   骂完,不好意思的看向贺玄一:“贺老师,我骂得是坏人,不是——”   “别废话,赶紧干活。”   贺玄一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摆了摆手,丢下他们干活,自己倒是往山下溜达。   张帅见状,赶紧追上来:“贺老师,云山市局那边来电话,说答应你的车已经送过来了,你看啥时候要。”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贺玄一,低声问:“贺大师,您真问云山市局要了一辆车啊?”   这话还得从刘局接到求助电话说起。   怪力乱神的事情,明面上不好说,云山市局的请求是:请青州市派遣心理专家,以顾问身份支援,说服嫌疑人收手,让云山警察和白云坞村民安全离开。   刘局一听就知道情况不好,不然云山市局绝对不会找他们求助。   他赶紧将贺玄一叫进办公室,先发了这任务。   贺玄一接过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问:“贺老师,我们是诚心诚意邀请你作为顾问,等任务结束,会申请相应的奖励和补贴,这点请您放心。”   大概是知道龚恒跟贺玄一那点小矛盾,亦或者听说过风水术师的脾气古怪,生怕贺玄一不答应。   “贺老师,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沟通的,由我这边来沟通,尽可能满足你。”   贺玄一当时一琢磨,他不能上赶着帮忙,不然不值钱。   要知道上辈子,贺玄一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请他出山价值不菲。   想了想他现在也不缺钱,索性说:“我缺一辆代步车。”   刘局一听,赶紧给他使眼色。   车是精贵东西,青州市局统共都没几辆,这奖励要的太大了。   哪知道对面毫不犹豫:“可以,只要我们的人能平安归来,我做主,奖励你一辆车。”   贺玄一当时只是随口一提,结果没想到,事情刚办完,车就送来了。   一听这话,贺玄一顿时来劲了:“在哪儿,我今天就开回去。”   张帅忙道:“就在市局门口停着呢,贺老师正好回去一趟,刘局肯定也想知道案情。”   贺玄一见他笑呵呵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他跑的那么快,不就是不想做案情总结吗,结果还是没跑掉。   这是想着法子让他回去做汇报。   看在那辆车的份上,贺玄一还是点头答应了。   张帅没留在莲花山,直接开车送贺玄一回去,路上好歹忍住没多问。   青州市公安局,贺玄一刚下车,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市局办公楼正门口的停车位上,牌照俱全。   “贺老师。”开车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龚恒。   白云坞的事情还没结束,他原本应该在那边收尾,但听到要送车的消息,龚恒还是抢过了这个活儿。   龚恒上前两步,一把握住贺玄一的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多谢贺老师大人有大量,没跟我一般计较,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贺玄一都愣了下,暗道龚恒长着一副刚正不阿模样,结果能低头就低头,拍马屁随口就来。   “咳咳!”张帅使劲给龚恒使眼色。   龚恒误会了,转身指了指:“贺老师,这车虽然是旧款,但耐造,局长的意思是您帮了大忙,一辆车不算什么,您尽管用。”   贺玄一绕着车转了一圈,心底奇怪:“不是说体制内申请东西都要走流程,速度很慢,怎么这么快就送来了?”   龚恒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一声:“其实这车不是局里的,是局长私人的。”   贺玄一听了都傻眼。   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委婉表示:“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申请不下来就算了,车可以等等,我攒够钱自己买。”   “不不不,贺老师您可一定要收下,来之前局长千叮咛万嘱咐,您要是不肯要,那我回去没法交代。”   龚恒连声说道,恨不得直接把他塞进车里头试一试。   没等贺玄一回答,龚恒话锋一转:“贺老师,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不如定个时间,去我们云山市局坐坐,正好给我们做个专业培训。”   “这次白云坞的事情,我们几个兄弟在里头毫无办法,都想知道要是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有没有办法对付。”   话音未落,三楼办公室窗户探出个脑袋,刘局黑着脸骂道:“小龚,你们局长不地道,这挖人挖到我这边来了。”   龚恒笑着打哈哈:“我哪儿敢啊,刘局,我们就是想交流交流,这不比犯罪心理有用多了。”   刘局摇头:“别站在门口聊天,都上来。”   贺玄一跟着两人上了三楼办公室。   刘局正等着,茶都已经倒好了:“贺老师,他们局长那人我知道,答应好的事情,你要是不肯收,他反倒是过意不去,这车你就先用着。”   说完笑眯眯看着龚恒:“不过小贺是我们青州市局的顾问,按理来说,我们才应该给他配车才对,倒是让你们抢先了。”   龚恒拍了下脑门:“都是自己人,谁来配都一样。”   “刘局,交流的事情您看?”   刘局没直接答应,招呼他们坐下来喝茶,脸色一肃,问起白云坞的事情。   龚恒倒是没隐瞒,飞快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抹了把脸,恨恨骂道:“武家夫妻拐卖人口二十多年,一直小心谨慎,居然没被发现,是我们云山警察失责。”   “这次人证物证都在,他们跑不了,等着吃枪子吧。”   “他们已经开始交代,我们会尽力找到那些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只是那几个被埋在地窖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刘局听到居然是人贩子,眼底闪过冷意,对云山市的做法很赞同。   案件交给云山市,他没什么不放心的,转而看向贺玄一:“武天宝背后有人操纵,这个人跟莲花山那批人,是不是一伙儿的?”   贺玄一没下定论,只说:“手段很相似,但找不到证据。”   顿了顿,他解释:“被发现后,那道士没有通报姓名,得知我要送他进警察局,直接引发反噬,宁可惨死也不肯被查。”   “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人有控制下属的手段,所以他才会这么做。”   刘局猛地一拍桌子,茶碗盖跳起来。   “这些王八蛋,躲在暗处搞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迟早把他们都揪出来。”   刘局跟龚恒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龚恒开口:“我们会从武大夫妻的社会关系入手,尽可能找到那个道士的线索。”   张帅也开口:“张哥他们还在莲花山搜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刘局点头:“一旦落实身份,立刻抓捕,把他背后的人都挖出来,绝不放过一个坏分子。”   “是!”   剩下的事情,贺玄一帮不上什么忙,他又不是警察,不可能跟着查案。   想了想,只是提醒了一句:“发现可疑人员,如果应付不了,随时都可以叫我。”   刘局收敛了怒气,看向贺玄一十分和善:“贺老师这次辛苦了,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摸到这个犯罪团伙。”   “请你放心,我们警察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他们还是人,需要吃饭,需要身份,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   贺玄一点了点头,索性站起身:“天色不早,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没跟他们客套,转身就走。   龚恒连忙跟上去:“贺老师,稍等。”   他快步追上,厚着脸皮开口:“能不能给我们弄点护身的东西,这次多亏张帅给的平安符,不然我们不一定能坚持到你来相救。”   “我想多要点,不只是给我,还有局里头兄弟们,我们不怕活人,就怕恶鬼,防不胜防。”   贺玄一没有拒绝,只是手头没有。   想了想就说:“培训三天,你明天还来吗,来的话到时候给你。”   龚恒原本想着,处理好车的事情立刻回去帮忙,一听这话顿时点头:“来。”   贺玄一点了点头:“行,明天给你。”   龚恒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感慨:“不愧是高人,说话多有风度。”   说完又转头跑进办公室,缠着刘局说交流的事情。   “刘局,我们是真心实意请贺老师过去交流的,您就同意吧,您开口,贺老师肯定不会驳您的面子,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局长就亲自来请了。”   刘局被他缠的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骂他两句,忽然听见外头汽车引擎的声音,一看,贺玄一直接把车开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   张帅笑着打哈哈:“贺老师居然会开车,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龚恒竖起大拇指:“高人就是高人,什么都会,实在是高。”   倒是刘局琢磨出不对劲,拧起眉头问:“等等,他有驾照吗?”   一问这话,张帅龚恒都不吱声了。   刘局无奈叹气,瞪了眼张帅:“明天提醒贺老师一声,免得他不知道开车上路需要驾照。”   张帅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老大不乐意:“得罪人的事情就让我干。”   贺玄一开着车,踩着油门,吹着凉风好不惬意。   终于告别了大巴车的繁杂味道,不用等车,不用人挤人,贺玄一觉得自己提的要求简直太值了。   就是占用了人家的车不太好,等他自己能买车了,到时候还回去就是。   手指头敲打着方向盘,贺玄一一脚踩下油门。   上河村,王金花正在院子里摘菜,天气热,人就没胃口,她打算多做两个酸辣凉拌菜,开胃。   一边折菜,一边往外看:“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回来,只说要上课,也不知道要上到几点钟,晚上不会不回来了吧?”   “警察局的培训,要是不回来,肯定也给安排招待所。”贺莹莹说。   “妈,能参加市局的培训多好啊,别人想去都去不成,咱得为弟弟高兴。”   王金花一想也是,忍不住说:“也对,你弟弟可算是出息了,半个公家人,要是以后能吃公家饭就更好。”   “他现在就吃上了。”贺莹莹打趣道。   王金花听着高兴,拍了拍女儿:“等开始上学,你也好好学,将来争取当个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多好啊,旱涝保收。”   “奶,工人一个月的工钱是死的,三姑要是能做衣服,可以自己开店,那挣钱更多。”贺遇插嘴道。   王金花不赞同:“你一孩子知道什么,自己开店风险大,指不定哪天政策变了,又给你抓起来,还是当工人好,稳当。”   贺遇见她不听,很不服气,双手叉腰道:“奶,你这思想都落伍了。”   “市里头商业街都是开店的人,生意可好了,服装店最好卖,一天能赚十百千……”   他开始掰手指头算。   王金花一把抓住他的手:“字都不认识,想法倒是多,我看你是挣了几个钱,人都钻进钱眼子里了。”   “钱难道不好吗?”贺遇不服气的反问。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好好好,行了,一边玩儿去。”   贺遇看出来她应付了事,气鼓鼓的寻求支持:“大姐,玥玥,你们说,服装店生意是不是很好,能赚很多钱?”   贺姜莱正帮弟弟摇篮,头也不抬的说:“生意是很好,但也有风险,三姑都还没上学,你想太多了。”   贺玥歪了歪脑袋,表示:“我没注意看,不过街上人很多,乱糟糟的。”   没得到支持,贺遇气哼哼往门口跑,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你们都不懂,哼,等爸回来,他肯定支持我的话。”   王金花哭笑不得:“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阿遇是男娃娃,有点脾气也好,将来长大了能撑起门户,不会被人欺负。”贺莹莹笑着说。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你要是脾气好,做人软弱,被人都要爬到你头上来拉屎。   王金花一想也是,又教育两个孙女:“不只是男娃娃,女娃娃性子也不能太好,人善被人欺。”   “妈,你咋这么教孩子。”贺莹莹直摇头。   王金花反问:“难道不对吗,你大姐二姐泼辣,就没人敢欺负他们,你从小性子软,出了门就被欺负。”   正叨叨着,外头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贺遇噌的一下站起身:“爸!”   王金花头也不抬,笑着说:“指定又是送他回来,你弟也是有福气,整天有人送。”   结果一听不对劲。   贺遇瞪大眼睛,围着黑色小轿车转圈圈,一个劲嚷嚷:“爸,你会开车啦,这是咱家的车吗,我能不能上去坐坐?”   “当然可以,上来。”   贺玄一拔掉钥匙,将儿子抱在驾驶坐上:“来,试试。”   贺遇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的把握着方向盘。   结果贺玄一拉起他的小手掌,直接按在了喇叭上,发出刺耳的叭叭声。   王金花出来一看,手里头菜差点掉在地上。   “贺玄一,你从哪儿弄来的车?”   贺玄一把车钥匙揣进口袋,笑着解释:“局里给我配的,这不是来回方便。”   他没敢说这车是自己讹来的,想着开一段时间就还回去,索性说是配车。   王金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时候警察局这么阔气,还能给编外人员配车了?   他们镇上的派出所,统共也就一辆车,听说得打报告才能用。   结果儿子去了青州市一趟,直接把车开会来了?   王金花看着闪闪发光的车,再看车轮子上的泥巴,顿时心疼的不行:“多好的车啊,跑咱们村的泥路浪费了,我找块布擦擦。”   她忙不迭的往回走,再出来不止拿着抹布,还有一盆水。   贺玄一见她这架势是要洗车,连忙拦住:“妈,别忙活了,反正明天还得开。”   “明天是明天,今天擦干净,明天早晨我再擦一遍。”   王金花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可是公家给你配的车,咱得爱惜,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领导一看你爱护,心底也高兴。”   “你要是每天邋邋遢遢的去,领导看了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也有意见。”   “再说了,我就爱擦车。”   贺玄一拦都拦不住,王金花那劲头,不像是擦车,倒像是擦什么稀世珍宝。   不只是王金花,三个孩子连带着贺莹莹都围过来看热闹。   “玄一,这车真的给你用了,要是弄坏了咋办?”贺莹莹担心道。   贺玄一解释:“车耐造,寻常不会坏,坏了有人修。”   贺莹莹这才安心一些。   贺姜莱贺玥已经开始爬上爬下,三个人抢着按喇叭。   叭叭叭的声音不断,这下可好,把村里人都吸引过来看热闹。   一问是公安局的配车,顿时啧啧称奇。   贺玄一挣钱,他们只是羡慕。   贺玄一成了顾问,他们不太理解,但羡慕。   可现在看到这辆车,村民们激动万分,与有荣焉。   “哎呦,我早就说玄一晚熟,大器晚成,肯定会有出息。”   “以前那算命先生没说错,玄一就是享福的命,金花,以后你可不用发愁喽。”   “隔壁明东当公安多少年了,还是骑自行车,玄一这才几天,小轿车都开上来。”   五花八门的夸赞,弄得贺玄一都脸红。   最后还是王金花怕人太多,回头把车给挤坏了,好言好语劝他们赶紧回家吃饭。   “哎呀,忘记把饭烧上了。”贺莹莹也想起来,光顾着看热闹,她还上去坐了坐,把煮饭的事情忘了个精光。   母女俩赶紧往厨房走,这天吃饭还是比往日迟了很多,天都已经黑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吹着风扇,吃着晚饭,就是一个不好。   从王金花到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吃着吃着,总是捧着饭碗往外跑,想看一眼自家的车。   贺玄一忍了又忍,无奈劝道:“妈,你们专心吃饭,车又不会跑。”   “哎,我就怕车停在外头,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划拉了。”王金花笑着说道。   实际上这么精贵的东西,还是贺玄一开回来的,谁不要命敢碰。   蓦的,王金花猛地拍下筷子:“差点忘了。”   “玄一,明天咱去找工程队,让他们单独弄个停车的位置,这样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得,停车位都给安排上了。   贺玄一没反对。   好心情只持续到第二天,王金花就从村民口中得知,这大家伙吃油,油费可贵了。   王金花赶紧拉着儿子问:“玄一,开车费油,这油钱谁出,能报销吗?”   贺玄一顿了顿,他真没考虑这个问题。   回过神来,贺玄一轻咳一声正要说话。   王金花捏了捏眉心,已经从儿子的表情上看到答案,一时觉得头晕目眩:“哎呦喂,还以为自己得了个宝贝,结果又来个烧钱的。”   “妈,油费咱花得起,主要是图一个方便。”   贺玄一笑着问:“你今天去镇上不,我送你。”   王金花听了直摇头:“可别,多一个人多费一份钱,你自己开就行了,我没啥要买的,吃的喝的家里都有,村口的早市更方便。”   甚至伸手直接把三孩子拉下来:“车上东西越重越费油,以后别老上去玩。”   一想到油价,王金花就心疼的直抽抽。   菜油都那么贵,汽油还不得更贵,她知道拖拉机每个月油费都不少。   口中忍不住念叨起来:“哎,还是自行车好,只要花一次的价格,就能骑上一辈子。”   她倒是不再说买那么多自行车费钱的事情了。   王金花甚至涌起让儿子把车还回去的想法。   可这念头一起来,她自己连忙打消了,局里头配车多风光的事情,万一还回去多没面子。   王金花一边心疼的直抽抽,一边又觉得这车再好没有,擦一遍蹭亮蹭亮,在阳光下都能发光。   整个人都过得很分裂。   贺玄一见她这样,心底疑惑。   私底下拉着贺莹莹问:“三姐,妈手里有钱,为什么老心疼那几个钱,咱家又不是花不起。”   这都好几个月了,王金花还没有任何适应习惯的征兆,除了买菜依旧舍不得花钱。   贺莹莹轻拍了下弟弟:“你啊你,咱家以前多穷,一分一毛都要算计着花,妈都习惯了,再说了,她现在手里有钱,但那钱都是你赚来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吃鸡蛋都得等,因为家里的鸡下了蛋,得先卖钱,换盐,多余的才能打一个做蒸蛋,大家分着吃,也就尝尝味道。   贺玄一听了更加奇怪:“我给了她,不就是她的钱?”   贺莹莹也算看出来了,弟弟在钱财方面是一点不计较。   几百上千随便花,上万块也舍得给,跟以前一样总是花钱没数,但手头也大方。   对自己大方,对孩子大方,对亲妈和姐妹更大方,简直跟他们不像是一家人。   她心底无奈,知道弟弟就长成这个性子,改不了了。   “那不一样,妈想的长远,总是想着以后,瞧着吧,你给她的那些钱,她一毛钱都不会花在自己身上,都帮你跟四个孩子存着呢。”   这也怪不得王金花,实在是苦日子过够了,总想着多存一些,好为将来做打算。   贺玄一听懂了,无奈叹气:“到底要怎么做,妈才能转变观念?”   “我看悬。”一辈子的习惯了,哪儿说改就能改的。   蓦的,贺玄一冒出个念头。   “三姐,不如我送妈去赚钱,等她自己能赚钱,肯定就舍得花了。” 第76章 第 76 章: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贺莹莹怀疑自己听错了:“啥,你要送妈去赚钱?”   贺玄一点了点头,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   “妈才五十岁,身体不差,正是赚钱的好年纪。”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三姐,你说得也有道理,妈总舍不得花钱,主要原因是赚钱的人是我,虽然我会给她生活费,但花别人的钱没底气,就算是亲儿子也一样。”   “如果妈自己能挣钱,想法肯定就不一样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到时候她不会看到什么,先想到得花多少钱。”   “这确实是一个解决办法。”   贺莹莹见他越说越认真,欲言又止。   “玄一,三姐知道你是好心好意,可咱妈都这么大年纪了,没读过书没个手艺,她能干什么?”   “种地累,进工厂没人要,就算你托关系,给她找到看大门的活儿,家里几个孩子怎么办?”   “再说了,妈肯定不能答应。”   她心想,要不是自己知道弟弟大方孝顺,听见这话,还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让亲妈出门辛苦挣钱呢。   “也是。”   贺玄一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我再琢磨琢磨。”   贺莹莹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松了口气。   她哪知道,贺玄一脑袋瓜没停,早些时候闪过的念头,再一次冒出来。   看大门是不可能看大门的。   就算他能找到,但看大门这活儿看着轻松,早出晚归的,王金花也不一定愿意。   当农民辛苦,当工人更累,家里还有四个孩子。   贺玄一摸了摸下巴,下半年贺姜莱就可以上学,老二老三还小,但可以送托儿所。   至于老四,贺玄一觉得完全可以自己带,反正贺星扬打小机灵,好带得很。   再不济也能让兔爷帮忙,反正它都带了一只月华灵猫,再带一个孩子也不成问题,贺玄一可以给双倍的月子餐。   趁着天还没黑,贺玄一溜溜达达,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引得一群孩子围着摸来摸去。   贺遇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子,张开手臂拦在车前:“别摸了,摸坏了要赔钱。”   “切,小气。”孩子们闹闹哄哄不肯走。   王金花站在院子里,也怕他们把车弄坏了,虽然儿子说了不容易坏,但她还是担心。   想了想,招了招手:“莱莱,你带他们骑自行车去,别围着咱家的车转。”   “好嘞。”   贺姜莱推着自行车出去,站在门口大声问:“谁要骑车。”   “我我我!”   孩子们虽然好奇小轿车,但也被家里大人教训过,知道不能乱碰。   一看有自行车玩也高兴,一个个跟着跑了。   王金花这才松了口气:“大人还好说,小孩儿管都管不住,哎,这车停在外头,我夜里头都睡不安稳。”   贺莹莹笑个不停,提起刚才的事情:“妈,刚才玄一还说你老抠门,要给你找份挣钱的活儿呢。”   王金花一听,倒是来劲了:“真的,啥活儿,能挣多少钱?”   “您还真打算去啊?”贺莹莹无奈。   王金花愣了愣,随即叹气:“哎,想去也去不了,婷婷没了,家里四个孩子没人看,你弟又不愿意再娶,我去挣钱,几个孩子咋办。”   “就算莱莱三个乖巧懂事,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一千还在吃奶呢,时时刻刻都要人看着。”   这般一想,王金花就直接断了出去挣钱的念头。   挣钱是重要,但孙子孙女更重要,她不在家哪儿能放心。   王金花安慰自己:“算了,你弟弟能挣钱,他每个月都给我钱,我有钱花,何必费这个功夫,在外干活也累得很,还得看人脸色。”   她说的是以前,婆媳俩在外讨生活,那真是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委屈都受过。   说完了,王金花又有些不甘心:“你弟跑哪儿去了,我得问问到底是啥活儿,要是能等几年,等一千也上学了,我肯定能干。”   贺莹莹算是看出来了,她妈闲不住,很是想出门挣钱。   “妈,等一千上学,您都要六十岁了,还出门挣钱呢?别人不得说我们姐弟不孝顺。”   王金花一想也是,笑了笑:“哎,以后再说吧。”   哪知道话音未落,贺玄一回来了,进门就说:“妈,我想在村口给你开个小卖部。”   王金花猛地抬头:“啥?”   “小卖部,平时卖一些烟酒茶糖,油盐酱醋,孩子吃的零嘴,家里用的百货,这样村里人买点什么,就不用跑镇上。”   贺玄一解释起来:“我看过了,村口的位置刚好,有个小房子收拾一下就能用,你来当老板娘。”   王金花整个人都愣住了,指了指自己:“就我,还当老板娘,我书都没读过,也不会算账啊。”   贺莹莹在旁边听着,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   小卖部多好啊,不用风吹雨晒离家近,做得都是熟人生意,不用担心被骗。   而且时间自由,可以兼顾家里做饭看孩子,完全不用担心孩子没人带。   唯一的问题是:“弟,现在让开小卖部吗,不会违法吧?”   贺玄一早就打听过。   “78年开始,国家就逐步放开个体工商业,只要去镇上工商所办理一个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就能开小卖部。”   实际上,这会儿很多地方直接就开了,民不举官不究。   “妈,三姐,你们看镇上那么多个体户,也没见谁被查,肯定是可行的。”   一听合法,贺莹莹立刻就赞同:“我觉得行,在自家村里方便,不耽误家里的事儿,而且看店的活儿也轻松。”   听着儿女的话,王金花也心动了一瞬。   但还是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可别瞎折腾,我哪儿会做买卖。”   “你妈我大字不识几个,算账都不利索,到时候赔钱怎么办?”   贺玄一拍了拍胸脯:“赔钱算我的。”   “正好三姐在家,她上过学,可以教你记账算账,她要是忙起来,不还有我呢。”   王金花听的心动,又很担心:“咱们上河村离镇上近,坐拖拉机十多分钟就到了,骑车也就半小时,走路快点顶多一小时。”   “平时大家少了什么,都是直接去镇上买,在这儿开小卖部能有生意吗?”   贺玄一却有不同的想法:“大家去镇上买,那是因为村里没有,只能大老远赶过去。”   “妈,你想平时缺个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隔壁有得卖,你会不会去买?”   王金花代入想了想,点头道:“要是价格差不多,我肯定愿意买。”   “这就对了,只要有生意就能挣钱。”   贺玄一笑起来:“咱又不指着这个发财,开个小卖部,一来是给你打发时间,二来你自己挣钱自己有收入,就不会老想着攒钱。”   王金花气笑了,伸手拍了下儿子:“说了半天,你就是嫌我抠抠搜搜。”   贺玄一笑着没反驳:“妈,我看能行,咱家得快点,不然别人开了,咱们再开就晚了一步。”   王金花一听有人抢着做,顿时着急:“那可不行,这是你先想到的。”   “那您是同意了?”   贺玄一笑道:“我瞧村口的位置刚好,我找老舅把那个房子买下来,修一修,正好用来开小卖部,那位置敞亮。”   “那破房子都多少年没人住了,还得花钱买啊?”王金花又开始舍不得花钱。   贺玄一却说:“村里的共有财产,不出钱等咱赚钱了说不清,还不如花钱堵嘴,这样以后就是咱家的房子。”   “平层修一下简单,重点是重新拉电线,开电表。”   王金花连连点头,担心的问:“还没挣钱就先花钱,不会亏了吧。”   “妈,等小卖部开起来,一天就算赚个三五块,那一个月也有大几十,亏不了。”   贺玄一见她松口,自然是趁热打铁。   果然一听能有大几十,王金花表情立刻就变了。   她咬了咬牙:“行,试试,要是赔了,就当你孝敬我这个当妈的。”   “行,赚了算您的,亏了算我了,反正你也知道我,手里留不住钱,都是要花出去的,花在哪儿都是花。”贺玄一笑道。   贺玄一生怕亲妈反悔,当下就起身往王村长家走,打算今天就把那破屋子买下来。   明天正好找工程队,动手把那个破房子收拾了,水电拉好就能直接开张。   王金花刚才答应的痛快,等真要买下来,又开始发愁。   “哎,也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三五块我都不敢想,一天能挣个一块八毛的,一个月也有好几十呢。”   王金花不贪心,就想做个长久生意,只要有得赚,不赔钱,那就都行。   贺玄一以飞快的迅速,当天晚上就买下了房子。   村口那破屋子是公共财产,大锅饭解散后,一直当仓库用,后来土地也归个人了,仓库也就废弃了。   现在堆满了柴火,屋顶还漏雨。   见贺玄一要,村长拉过村委几个人商量,没多要,一百块就彻底买断了。   原本他们的意思是,贺玄一在村口开小卖部是方便大家的好事情,也不用钱,直接开就行。   实在是要给,给个十块二十块意思意思就行了。   还是贺玄一怕留下后患,拿了一百块,还拉他们签下合同。   干完这些回到家天都黑了,贺玄一才想起来答应龚恒的平安符还没做。   回到屋里,贺玄一摊开黄纸,开始画符。   今日天降功德,虽然贺玄一挤出一部分,送给武天宝,好让他能转世轮回。   但剩下的部分,依旧让贺玄一获益匪浅。   一口气画了二十张,贺玄一才停下来,盘膝而坐。   贺星扬占据最佳位置,兔爷溜达上来,没忘记把便宜女儿也叼过来,一起蹭。   第二天早晨,贺玄一没急着出门,往新家工地走了一趟。   工程队一听有新活儿,没犹豫就接下来。   严鹏跟着贺玄一往村口走了一趟,看完就说:“看着破,但地基和墙都是好的,就是需要翻修屋顶,水电得重新走。”   “贺老板要开小卖部的话,可以把前面这栋墙拆掉,换成活动木板。”   “到时候这边放一排玻璃柜台,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小卖部,生意肯定好,晚上关门就把门装上,也不怕被人偷。”   贺玄一见他说的专业,索性都交给他。   严鹏最喜欢这么痛快的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这边的活儿简单,最慢十天,保证都给你弄好了。”   安排好村里头,贺玄一开着车,一路到了商业街。   到了这边,贺玄一绕了一圈才找到停车位,不禁感慨开车有开车的好,就是停车太麻烦。   “贺大师,您可算来了。”   人还没下车,就有人认出他来。   贺玄一扫了眼,认出来是上次找他算过命的白淑芳。   她看着气色好了很多,眉宇间一直紧绷的焦虑烦躁也消失了,整个人显得安宁不少。   “贺大师,太感谢你了。”   “上次找你算完,我回到家就开始念经,一开始很难坚持,那经文又长又拗口,我也花了好几天才读顺。”   “头几天没啥用,我心里头还嘀咕您是不是骗我,谁知道过了小半个月,你猜怎么着,我儿子又开始上学了。”   白淑芳说得眉飞色舞:“我不敢停,每天回到家就念经,有时间就抄写经文,效果越来越好。”   “如今我儿子又变回以前的样子,该上学上学,偶尔也会跟我说几句话,再也不闹着要死要活了,贺大师,您真是我们母子俩的救命恩人。”   贺玄一挑了挑眉:“有用就好,贵在坚持。”   “对对对,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只要孩子能好,念经抄经也不算累。”   白淑芳说完,飞快掏出一百块:“贺大师,您能不能再帮我算一卦。”   贺玄一今天过来没打算摆摊,但人都凑到了跟前,他也没拒绝:“你想算什么?”   “我就想问问,我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我想让他上青州大学,能成吗?”白淑芳连忙问。   贺玄一闭目沉吟,双手掐诀。   很快,他就睁开眼,微微摇头。   白淑芳立刻紧张起来:“不行吗?他以前成绩数一数二,哎,都是被他死去的爸耽误了,你说他爸舍不得孩子就舍不得,怎么能回来耽误孩子学习呢。”   死去的父亲再一次背上黑锅。   “大师,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都怪我太晚发现,要是能早一些,也不能耽误孩子。”   她一脸自责,真心实意的为孩子的未来担心着急。   贺玄一却开口:“我摇头,不是说他考不上大学,而是他注定上不了青州大学。”   “什么意思?”   白淑芳满脸疑惑:“可是以他的成绩,考青州绝对没问题啊。”   贺玄一淡淡道:“青州属水木,有利于你,却不利于你儿子,他要是报考青州大学,十有八九会落榜。”   “从你的面相看,你这儿子颇有几分读书的天赋,更难得有想法。”   “不如让他自己来选,只要不是青州,十拿九稳。”   白淑芳经历过之前的事情,已经对贺玄一心悦诚服,认定他是有真本事的。   听完这话,虽然心底可惜,她只有一个儿子,男人又走了好几年,心底当然是盼着他能留在自己身边的。   可再希望,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白淑芳一咬牙:“好,我听先生的,让孩子自己报学校。”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距离高考也没几日了,那我就先预祝金榜题名。”   白淑芳听完,高高兴兴走了。   贺玄一挑眉,将一百块随意塞进口袋。   蓦的,他看到巷子口,有个半大少年探头探脑,正盯着他看。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与白淑芳有三四分相似,勾起嘴角露出个笑容。   少年见他几句话的功夫,把他妈哄得兴高采烈,乐颠颠就走了,心底纳闷的很。   自打他爸走了,他妈管得越来越紧,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学习,在家唠叨的停不下来。   少年一开始体谅,可随着年纪增大,实在是受不了亲妈唠叨,这才有上次的事情。   他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道白淑芳出门一趟,再回来就躲进房间,不唠叨,也不管他了。   少年观察了几天,见亲妈确实没再多管,心情慢慢放松下来,又开始好好上学。   他隔着门,能听见亲妈念诵经文,担心她是不是被人骗了,这才偷偷跟过来。   只是——   那骗子居然是开着车来的,还是个有钱的骗子。   少年天人交战,一边想着一百块不是小数目,生怕他妈被越骗越多。   一边又觉得亲妈念经没什么不好,她忙着念经,就没时间唠叨自己了。   犹豫再三,少年暗暗发誓:“先不去举报,观察观察,等我考完再说。”   要是等他考完,这骗子还不知道收敛,他就直接报警。   贺玄一没在意母子俩,走进曹老板的杂货铺。   几天没来,杂货铺的生意更好了,店里面一直有人买东西,就连货架都多了两个,商品琳琅满目。   是贺玄一见过货品最齐全的铺子。   “贺大师!”   曹老板看见他,连忙从收银台出来:“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发达了,不来这儿摆摊做买卖了。”   “阳伞凳子都在呢,我帮您摆上。”   贺玄一拦住他,笑着说:“今天也不摆摊,我待会儿还得去市局参加个培训,这几天都来不了。”   “哎,可惜了,这两天老有人来问你。”   曹老板都为他可惜那些钱,一次一百,一天三百,这可真不少了。   贺玄一索性打开挎包,拿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要是有人着急,可以来家里找我。”   “行,要是再有人来问,我就这么跟他们说。”   曹老板笑起来,又拿出汽水给他:“天气热,喝一瓶凉快凉快。”   贺玄一没跟他客气,直接问起小卖部的生意:“有件事想请曹老板帮忙,我先在村里开个小卖部,主要让家里老人打发时间,不知道要去哪儿进货。”   曹老板一听就笑:“您直接从我这边拿呗,我这儿也走批发,东西齐全价格实惠。”   不等贺玄一拒绝,曹老板笑着解释。   “不瞒你说,开杂货铺是挣钱,但不如做批发挣钱,这些时候生意好了,我就琢磨着扩大生意。”   “隔壁那间铺子我也租下来了,打算一边走零售,一边干批发。”   “这不是巧了,还没营业,您这桩生意就找上门,贺大师,您真是我的财神爷。”   贺玄一笑起来,确实是巧了。   他看了眼隔壁,点头道:“那就谢谢曹老板照顾了,等小卖部收拾好,我再来进货。”   “贺大师放心,货我帮你挑,绝对是实惠好卖的,价格给你最低,量大我还能送货。”   三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就谈好了批发价,大致定了采购的东西。   贺玄一还得上课,掐着点就走了。   前脚刚走,后脚王惠徐倩就听见消息找过来。   “老曹,贺大师呢,咋没把摊子摆出来?需要我们帮忙吗?”   曹老板笑着解释清楚。   王惠满脸失望:“前两天我就听李长彪说了这事儿,贺大师现在牛气了,都成半个国家干部,哎,我还想着找他算一卦呢。”   徐倩安慰道:“听曹老板的意思,等上完课,贺大师还会来咱们商业街。”   “是会来。”   曹老板得意的甩了甩纸条:“贺大师说了,要是人着急,可以去家里找他,一样能算。”   “贺大师的地址,快,让我抄一份。”王惠一把抢过去。   徐倩也跟着说:“那我也抄一份,指不定哪天能用上。”   得,不用一小时,商业街店铺老板们,已经是人手一份了。   忙完了进货的事情,贺玄一掐着点开进市局。   “呦,贺老师鸟枪换炮啊,羡慕羡慕。”   张帅骑着车进来,笑着打趣。   贺玄一挑眉招呼:“都快上课,你怎么才来,警察不用按点到啊?”   张帅指了指眼皮底下的黑眼圈:“别提了,昨晚上忙了一夜,莲花山上带回来的证据不少,需要一一排查,看得我眼都花了。”   更惨的是,证据不少,大部分都没用。   贺玄一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加油。”   说完毫无怜悯的走人。   犯罪心理培训课还在继续,贺玄一依旧坐在第一排,上的比谁都认真。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把讲师提到的那些专业书都买下来研究研究,就是不知道新华书店有没有,没的话,就找刘局帮忙。   “贺老师,龚队今天没法过来,让我来拿东西。”   课间休息时,一个面嫩的警察走过来,看着贺玄一满脸好奇。   贺玄一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整整二十枚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小警察看着塑料袋,嘴角抽了抽,还是小心翼翼的接过去。   将塑料袋塞好,小警察连忙拿出个厚厚的信封:“贺老师,龚队说我们知道规矩,不白拿。”   贺玄一点了点头,暗道龚恒还挺有心,提前打听过。   接过去,顺势就塞进布袋。   小警察看着他随意的动作,眼底的好奇更甚,要不是讲师又开始上课,他恨不得现场算一卦。   贺玄一继续认真上课,云山市局那边,终于找到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第77章 第 77 章:灭口   白云坞特大案件,云山市局全力侦查。   龚恒带着人翻遍了整个武家,除了地窖里的尸骨之外,还从夫妻俩的床板下找到一个账本。   一笔笔记录触目惊心,与武老大夫妻交待的口供相互验证,已经是铁案。   但龚恒并不满足,他知道,这桩人口贩卖案件的背后,还藏着非人手段。   武老大夫妻该死,自有法律来制裁他们,但躲在背地里害人的那些邪门歪道,也必须付出代价。   可惜连着几日紧急侦查,人口贩卖的证据好落实,那个道士的信息却很少。   武老大夫妻翻来覆去,只知道说:“是个白头发的老道士,留着白胡子,看起来很凶。”   “他会算命,算得很准,说只要把天宝变成鬼,就能给我们搬来财运。”   “只见过那一次,后来他就消失不见了。”   龚恒知道,武老大夫妻是死罪,其他罪行都已经交代,这时候不会再帮道士隐瞒。   唯一的解释是,那道士小心谨慎,从头至尾都没泄露过自己的信息,连个假名都没留下。   案件遇阻,龚恒不甘心,索性找到了刘局,加入莲花山搜证。   一次次搜查,一次次上山,技术队几乎是趴在地上干活,一寸寸的搜查。   脚印、指纹、衣物纤维、毛发,哪怕是一根线头都给装进证物袋   云山与青州搜查到的信息交互验证,终于被他们发现了遗漏在草丛中的半个脚印。   “这个脚印很特殊,很浅,似乎穿鞋的人是个孩子,身体很轻,但脚的大小不对。”   “鞋印的纹路很特殊,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运动鞋或者解放鞋,这是纯手工纳底的布鞋。”   龚恒脑子里蹦出一个线索,直接翻开云山市局的证据链:“你们看这里。”   “武老大曾经提过,那道士穿着布鞋。”   众人一时头疼,布鞋特殊,但这年头穿布鞋的人很多,想要找到来源更难。   就在这时候,一位年轻的技术人员喊道:“龚队,这儿有发现。”   他拿着镊子,小心翼翼的捡起一根线头:“是土织布,上面有印染,很特殊的颜料,也许能找到来源。”   另一头,几个技术人员上了锯子老虎钳,才把棺材钉从老松树上取下来。   “像是古董,但我不认识,需要请专家来分析,也许能找到属地。”   从莲花山上下来,技术人员一头扎进实验室,一天一夜没出来。   交叉对比,寻找专家后,终于得出结论。   “布料,棺材钉很可能是湘西一带的东西,但证据太少,不能百分百确认。”   龚恒脸一沉:“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能放过。”   他当机立断,立刻找上面沟通请求,带着两个人前往湘西调查。   出发之前,龚恒一人塞了一枚平安符。   “龚队,至于吗,我们只是去调查,那道士都死了,应该用不上吧?”   龚恒只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   三人千里迢迢赶到湘西,一次次找当地公安局派出所协助,终于,在当地的犯罪记录库中,找到一个高度匹配的档案。   “陈庆,湘西瓦屋村人,七十年代因涉嫌利用封建迷信诈骗,被当地村民举报,被公安机关处理过。”   “老家没人了,从小就是个孤儿。”   “最后被判农场改造五年,改造期间跟妻子离婚,离婚前夫妻俩生有一儿一女。”   “改造结束,陈庆就消失不见了,当地公安调查过,没找到下落,怀疑是畏罪潜逃。”   龚恒有预感,他们找对人了。   “走,立刻去瓦屋村。”   湘西这地方地形复杂,人口也复杂,当地公安带路的时候,一次次提醒:“你们听不懂本地话,到时候想问什么,由我来询问。”   “瓦屋村是个很偏僻的小村落,人口不多,大部分都是苗族人,陈庆是外来人口,六十年代下放的知青。”   “但他前妻是本地人,还是苗家女,他们两能结婚出乎意料。”   “少数民族有很多自己的规矩,虽然咱们是警察,但也不能激化民族矛盾,记住,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带路的孙公安想到什么,一次次提醒。   龚恒下意识握紧口袋里的平安符,看着一座座山头,心底稍安。   “你放心,我们只是来查案,不是来抓人的。”   “那就好。”   瓦屋村坐落在深山里头,是汉人跟苗人混居的村落,大部分村民都有两种血统,对外的联系多,对陌生人的态度也相对温和。   村落不大,三十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大部分还是七十年代那种土胚房。   村口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树,遮天蔽日的,几个老人家坐在下头乘凉抽旱烟。   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进村,老人家纷纷探头,目露好奇。   孙公安走上前,拿出证件:“老人家,我们来打听一个人,陈庆,以前下放的知青,后来娶了本地姑娘,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开口:“死了,都死了。”   孙公安连忙解释:“我们不是找陈庆,是找他前妻吴红英还有他家两个孩子。”   “死了,都死了。”老人再一次重复道。   龚恒皱眉,低声问道:“他是不是没听懂你的话?”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是你们没听懂。”   “吴红英跟两个孩子都死了,刚刚下葬。”   龚恒蓦的回头,看到一张娟秀的面孔。   与村里大部分人的粗布汉人打扮不同,她穿着一身苗服,头上还带着银环。   女子从院墙上跳下来,身上发出清脆声响:“我叫任真,是瓦屋村村长,你们想问什么可以找我。”   她眼神轻飘飘的扫过四个人,带着些许好奇,又像是一种了然。   龚恒见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连忙开口:“你刚才说吴红英跟孩子都死了,怎么死的,他们什么时候死的?”   任真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山里头走。   走了几步,见他们没跟上,又回头催促:“跟上。”   龚恒几个对视一眼,追了上去。   很快,任真在一座山坡停下来:“喏,埋在这里。”   “七天前,大妹洗衣服,不小心掉进了水塘,小宝伸手去拉,也跟着掉了进去,红英姐想救他们,结果三个人都没活。”   龚恒心头一沉。   七天前,算算时间,正是白云坞案发,那道士自我反噬的时候。   灭口,两个字冲入他脑中。   任真淡淡道:“村里的水塘那么浅,从来没淹死过人,谁知道他们运气不好。”   龚恒拧紧眉头:“死了三个人,没报案吗,万一不是意外,是被人害了呢?”   任真耸了耸肩:“有村民看见她们淹死,报案还有什么用。”   她目光流转,忽然反问:“警察来找他们做什么,是不是那个负心汉在外头惹了事?”   “负心汉?”   任真看着他:“上山下乡的知青,为了逃避劳动娶了本地姑娘,孩子都生了两个,老大再过两年都能结婚了。”   “结果他倒好,一放开拍拍屁股走人,写封信回来就算离婚了。”   “可怜红英姐是个好女人,从来不说他不好,可惜命苦,好不容易孩子大了,马上就要熬出来,一家三口都没了。”   “不过他都走了十多年,你们现在找过来,什么线索都找不到的。”   龚恒眉头皱得更紧,没提陈庆已经死在莲花山,更没说他犯了什么事情,转而问道:“吴红英家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任真转身带路。   龚恒跟在后头,几个人凑到一起。   “龚队,咱刚找过来,家属都死了,肯定是杀人灭口。”   龚恒心底也这么想,可惜没有证据,三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下,在熟悉的小水塘里溺水身亡,怎么看都带着诡异。   他看向带路的村长,忽然开口问:“任村长,你看着年纪不大,年纪轻轻就当上村长了?”   “我爸是村长,他死了,我接的班。”任真回答的很干脆。   孙公安低声解释:“她爸以前是寨主。”   龚恒反应过来,没多想,又问:“吴红英一家三口溺死,你们没觉得不对劲吗?”   “当然不对劲,家门口的池子都能淹死人,大家都说,他们是被水猴子拽下去的。”   任真回头,淡淡说了句:“警察同志,听说镇上有一种机器,能把池塘里的水抽干,要不你们抽干了看看,下面到底有没有水猴子。”   龚恒皱了皱眉,没答应。   任真不以为意,很快在一栋吊脚楼前停下:“就是这里,不吉利,我就不进去了。”   她看向龚恒:“陈庆在外头到底犯什么事了?”   “事关案情,需要保密。”龚恒回答。   任真也没追问,点了点头:“那你们慢慢看。”   见她利索走人,龚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打结。   孙公安已经推开门招呼:“龚队,快进来。”   见他似乎对任真感兴趣,压低声音警告:“村里有传言,村长家是苗人,会蛊术,虽说大家都没见过,但咱还是能不招惹就别招惹她。”   龚恒奇怪道:“她看起来很年轻,当村长能服众吗?”   “您没发现啊,她一出现,村口老大爷都不敢说话了,他们有自己的规矩。”   龚恒只能先把这件事放下:“仔细找,虽然陈庆跟吴红英早就离婚,但两人共同生活多年,并且育有一儿一女,说不定一直有联系。”   “找找信件,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四个人分头行动,把吊脚楼搜了个底朝天,别说信件,连个纸片都少有。   倒是两个孩子有几个课本,翻开来半新不旧,也没夹着东西。   龚恒站在二楼往前看,吊脚楼前面就是小水塘,看起来只够洗个菜,清澈见底。   难以想象吴红英母子三人,居然淹死在这么小的水塘里。   “龚队,什么都没有。”   “只有母子三人的生活痕迹,没有任何成年男性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没有信件。”   龚恒拧紧眉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厨房。   他看向孙公安:“当地人的生活水平怎么样?”   孙公安愣了愣,立刻解释:“不太好,尤其是这样的山里头,土地少,来钱的门路也少,过得很贫苦。”   他指了指厨房:“挂满了腊肉,厨房里调料很齐全,油桶都是满的。”   孙公安反应过来:“吴红英一个女人,离婚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不但可以送孩子上学读书,平时吃得不算差。”   龚恒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保持联系的,但陈庆绝对有寄钱回来。”   甚至,陈庆最后是为了保护母子三人,所以才选择自毁。   只可惜,陈庆绝不会想到,躲在他背后的人心狠手辣,在他死后斩草除根,并没有放过他一心保护的妻子儿女。   “回镇上,去查这些年吴红英的痕迹,陈庆人没回来,钱肯定是通过邮局回来,也许用了假名,也许用了别人的身份,但一定会留下痕迹。”   孙公安连连点头:“我们这边常住人口少,或许邮局的人会记得吴红英。”   “找到汇款单,至少可以摸到陈庆这些年的活动区域。”   龚恒四人在村里头找不到别的证据,转头离开村子。   刚踏出村落,龚恒忽然心口一烫,听见一阵铃铛声音。   他猛地回头,依稀看到最高处的楼顶,站着一道人影。   “那是任真?”   孙公安回头看了眼,连忙拉着他走:“估计是,快天黑了,咱们要赶在天黑前回到镇上,不然不安全。”   龚恒皱了皱眉头,伸手握住口袋里的平安符,方才那种凉飕飕的感觉才消失。   瓦屋村最高的一栋吊脚楼楼顶,任真轻吹了下手指头。   一缕丝线若有似无的飞回去,落到龚恒身上。   做完这些,任真回头,没好气的骂道:“催催催就知道催,我这不是在查吗?”   “别帮那姓陈的说好话,他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从来没回来,每年寄点钱就算爱你了,真是个超级恋爱脑,死了都不消停。”   “当初阿爸劝你别嫁给他,说山外头都是坏男人,你偏不信,现在好了,姓陈的在外头惹祸,害死你们母子三个。”   “大妹小宝都死了,你不可怜可怜他们,还帮姓陈的说话,真是气死我了!”   任真冷笑:“你啊你,死了都不知道悔改,还要缠着我帮他报仇,我呸。”   骂够了,任真却也没放任不管,冷笑道:“姓陈的是死是活,老娘懒得管,但这人手伸得太长,连我护着的人都敢杀。”   “等着,等我找到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青州市,贺玄一难得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   工程队的速度很快,说十天,结果第三天房子就收拾的差不多了,只等拉了电线就能开业。   贺玄一又走了一趟,买了一批透明玻璃柜台,齐刷刷放了一排,乍一看还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玻璃柜台里面,特意让木匠打了一排格子,能把货品都摆出来,进门一眼就能看到,伸手拿下来就能卖。   房子够大,后头还暂时弄了个小仓库,能多进点货。   除此之外,贺玄一特意买了一台冰柜。   听说他要买冰柜,严华直接给送上门,一口咬定不要钱,临走的时候带走一张平安符,留下最新款的冰箱,乐呵呵的走了。   人一走,王金花围着冰柜转了三圈,手在上头摸了又摸:“这得多少钱啊,哎,都还没开店,已经花了不知道多少。”   贺遇垫着脚尖往冰柜里头看:“爸,咋不冷呀?”   “没插电,等电线拉好了插上,过上一天才能用。”贺玄一解释。   新房子还没造好,老房子电线吃不消,倒是小卖部先用上了冰柜。   不只是冰柜,贺玄一打算把电扇点灯电视机都配好,这样能吸引人来,人多财气才多。   当然,这个不急。   现在买王金花有的心疼,等开业后挣了钱,她就不会反对了。   王金花不知道儿子大卖特卖的打算,看着冰柜又发愁:“这么精贵的东西就放店里头,万一晚上有贼偷了怎么办?”   她看了看后头的仓库,立刻表示:“仓库还有空地,到时候摆一张小床,我晚上就睡这儿看店。”   贺玄一哪儿能答应。   他开小卖部,是让亲妈自己挣钱有底气,能转变舍得花钱,不是让她受累的。   “妈,用不着,晚上让黄十三来看着。”   话音未落,黄十三冒出脑袋,殷勤的叽叽叽答应了。   王金花犹豫:“能行吗?它那么小一只,一脚就能踢开。”   贺玄一挑眉。   黄十三不服气,嗖的一下消失,出现在屋顶上,又嗖一下,出现在王金花跟前。   王金花哈哈一笑,也不反对了:“差点忘了,它可是黄大仙,有它在确实能安心。”   房子前脚收拾好,后脚曹老板就开始送货。   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零食饮料、牙膏肥皂、作业本铅笔……一水儿的新货,只有他们想不到,就没曹老板那儿没有的。   贺玄一将价格一一记下来,算着供销社的价格,一般便宜个一毛五分的卖。   “卖得这么便宜,会不会亏啊?”王金花担心的问。   贺玄一指出进货价:“妈,你看这个价格,是我们进货的价格,只要不低于这个价格卖出去,咱们都是赚的。”   “回头要是有人买的多,你可以给抹个零什么的,这样人家更乐意来。”   “等过一段时间,生意稳定了,咱也可以涨价,毕竟村里零售价,比镇上贵个一毛五分也正常。”   王金花听得很认真,甚至还踩着自行车去了一趟镇上,特意去供销社和人家小卖部蹲守,就想看人家怎么做生意的。   回来就说:“他们小卖部货还没咱家全,生意可好了,那什么白水都收钱,啧啧啧,我看这生意肯定能行。”   电线一拉上,贺玄一就进了一批冰棍雪糕,从最便宜的盐水棒冰,到最贵的火炬都有,塞了满满当当一个冰柜。   “要是卖不完不都浪费了?”王金花想到电费,想到浪费,还是心疼。   贺姜莱立刻举起手:“奶,卖不完咱自家吃,保证吃完。”   “我也能吃,我最喜欢吃火炬了。”贺遇连连点头。   就连贺玥都拒绝不了雪糕的美味。   贺玄一听得哈哈大笑,索性打开冰柜,拿出六根火炬,一人一个尝尝鲜。   不等王金花开口,贺玄一打断她的话:“妈,自家店里头的东西,你吃过才知道啥味道,不然咋卖,人家问你,你也说不出来。”   王金花只能接过去,脸上都是笑:“就你歪理多,等着吧,万一赔了,我可不负责。”   开业的日子就定在高考结束第一天。   大清早的,天气就好的不像话,天蓝的跟水洗过一样,昨晚刚下过雨,闷热驱散大半,走在路上还有些凉风。   早晨五点多,王金花就睡不着了,偷偷摸摸爬起来到了店里头。   自己先把活动木板门卸下来,又拿着扫把,店里店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对面大樟树下都一块儿扫干净了。   她特意拿了糖果花生瓜子,放在玻璃柜台上,待会儿发给客人甜甜嘴。   “妈,就知道你来这边了。”贺莹莹过来一看,无奈笑道。   王金花笑着说:“实在是睡不着了,你咋来了,他们几个呢?”   “我做了饭,四弟说吃了早饭再带孩子们过来。”   贺莹莹把早饭放在桌上:“妈,你也吃点,不然待会儿饿得撑不住。”   王金花抓过来就往嘴巴里头塞,心思都不在包子上,一个劲问:“哎,你说会有人来买吗?”   “肯定会,前两天咱还没开店,一直有人来问。”   天蒙蒙亮的时候,贺玄一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手上还提着一大串鞭炮。   “妈,你的店,你来点火吧。”   贺玄一把打火机递过去。   王金花犹豫了一下:“真让我来啊?”   “奶,您是老板啦。”贺姜莱笑着喊道。   王金花下意识整了整衣服,往前两步:“行,那我来点。”   她蹲下身,对准引信,咔哒一声,打火机冒出火苗。   刺拉——火花四溅。   一万响的鞭炮顿时炸开花,噼噼啪啪的声音响彻整个上河村,红色纸屑飞起来,像一群红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小卖部立刻热闹起来,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远处呵呵笑。   王金花见有人过来,大声招呼:“小卖部今天开张,大家伙儿都来看看,买满十块钱送一个盐水棒冰。”   这是昨晚上他们就商量好的。   一听有便宜占,村民们顿时围过来,三三两两往柜台里头看。   “金花,你这地方收拾得还挺像样,看着比供销社还敞亮。”   “呦,这么多东西呢,好多我见都没见过。”   “好大的冰柜,这得不少钱吧?”   王金花只是笑,往他们手里头塞糖果瓜子:“来来来,吃糖吃糖,以后多照顾我家生意。”   这时候,村里大爷指了指大前门:“金花,给我来一包,记账。”   王金花脸上还带着笑:“叔,小本买卖没法记账,来,吃糖,甜甜嘴。”   大爷正要掰扯两句,王村长过来了。   “一包烟。”他笑着将钱拍在柜台上,“家里酱油醋都没了,都要,再买个罐头,肥皂来一打,多的买富强粉,十块钱够了吧?”   王金花知道他是特意来照顾自家生意,满脸是笑,脑中飞快计算:“正好,富强粉多给你拿一斤。”   十块钱的购买力惊人,幸好王村长还带着竹筐,直接装进去一背。   “阿金,别走,今天买的多送冰棍。”   王金花笑着打开冰柜,没拿最便宜的盐水,而是拿了个奶油,直接塞到王村长手里。   村长笑了笑,没拒绝,直接啃着火炬走了。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不好仗着辈分赊账,都老老实实掏了钱。   买酱油的、买盐巴的、买肥皂洗衣服的,柜台前都排起了小队伍。   村民们一问价格,居然还比供销社便宜,顿时买得更起劲,那架势,就跟过节大采购似得。   王金花收钱找钱忙得很,幸好贺玄一贺莹莹都在,能帮忙搭把手拿东西。   三孩子也没闲着,啥东西少了喊一声,他们就去仓库搬出来。   忙了一上午,王金花就从手忙脚乱,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啥东西她脑子一转,价格就想起来,算盘不用,价格都算得分毫不差。   过了早市的时间,大家的新鲜劲头过了,买东西的人也变少了。   贺玄一补齐货架,村民的购买力超乎他的预料,尤其是生活用品,几乎每家每户都买了一些,估计明天就得去进货。   王金花早上都来不及喝茶,这会儿一口气干掉半个搪瓷缸。   “没成想生意这么好,可把我累坏了。”   贺玄一笑着竖起大拇指:“妈,这才头一天,你都已经记住价格,算账比我还快。”   王金花哈哈一笑:“那是,我年轻时候就聪明,也就是那会儿没条件读书。”   这会儿倒是不说自己没读过书了。   贺玄一忍俊不禁,没戳穿亲妈紧张了好几天,连着几个晚上睡觉都念念有词,都在背价格连算术。   五十岁老太太很有上进心,那叫一个不服输。   蓦地,王金花低头看向柜子里的饼干盒,那是她特意提前准备好,用来放钱的。   “好多钱,要不数数有多少?”   贺莹莹蹲下来看,看清楚盒子都快装满了,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   两人正打算倒出来数一数,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王金花赶紧将盒子盖上:“还是晚上再数钱,被人瞧见要眼红的。” 第78章 第 78 章:开张大吉   贺玄一刚把空了的货架补满,还没歇口气,抬头就瞧见一辆车停在了村口。   车门一开,王惠徐倩提着花篮下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个果篮,大老远就喊恭喜。   “贺大师,开张大吉啊,我们不请自来你可别介意。”   “婶,恭喜恭喜,花篮给你放门口,瞧,看着多敞亮。”   王金花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儿子。   贺玄一也没想到他们专程过来道贺,还提着花篮果篮,毕竟他只是在村口开小卖部,又不是开了个商场。   “只是开个小店,你们这是——”   王惠笑哈哈的说:“大师,我要结婚了,想找你算个良辰吉日,这不是顺道儿来道贺。”   徐倩也连忙说:“大师您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曹老板漏了口风,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花篮果篮都不值什么钱,就是凑个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贺玄一对亲妈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收下。   王金花连忙招呼:“好闺女,快进来坐,来,吃糖,莹莹,快去泡个茶。”   “婶子,别忙了,我是来找贺大师算日子的。”   王惠笑着拦下,红着脸看了眼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   贺玄一挑眉,指了指对面大樟树:“那就去树下聊吧。”   徐倩倒是没跟过去,打量着小卖部,真心实意的夸:“婶子,您这小卖部收拾的真好,看着敞亮,东西也齐全。”   王金花笑得合不拢嘴:“都是儿子收拾的,我哪儿懂这些。”   “您可别谦虚,大老远看着就利索,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   徐倩哄着两句,又从小提包中拿出蝴蝶发簪:“莱莱,玥玥,喜不喜欢,来,姨姨给你们带上。”   “这多不好意思啊。”贺莹莹忙道。   徐倩只是笑:“我自己开服装店的,进货价不值钱,我就喜欢这俩闺女,长得好还懂事,恨不得是我亲生的。”   另一头,贺玄一三两下算好了日子。   王惠这次没问夫妻俩能不能走到底,拉着男人的手,只笑着说:“谢谢贺大师,您到时候有空,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三人也没多留,放下东西开车就走。   王金花遗憾道:“特意来贺喜的,咋不留他们吃个便饭。”   贺玄一摇了摇头:“说回去还要开店,咱要是太客气,他们反倒是不自在。”   王金花瞄了眼美滋滋玩蝴蝶发夹的姐妹俩,低声问:“那个徐老板是不是喜欢你啊,还特意给孩子带了礼物。”   “妈,你想哪儿去了,人家只是客气。”贺玄一无奈。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不是就不是呗,我就随口问问。”   “那您以后别随口,万一让人听见误会就不好了。”贺玄一赶紧打住她这念头。   气得王金花伸手拍他:“你都说了自己克妻,来一个死一个,我哪儿敢,哼,我可不是那种害人精。”   贺玄一挑眉不语。   接下来,大家像是商量好似得,避开早晨人流高峰期,纷纷上门来道贺。   曹老板过来的时候,还给拉了一车货,不用贺玄一忙,直接把缺的补全了。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就猜到这些卖得最快,给你拉一车,省得来回跑了。”   李长彪张帅结伴而来,还带着白婆婆,他们倒是没夸张弄花篮。   李长彪跟张帅商量好了,一人带着一个大红色暖水瓶,经典实用。   白婆婆带着自己做的一盒糕点,打开来色香味俱全,手艺极好。   “这是局里头兄弟们听说你要开店,托我送的。”李长彪拿出个红包来,不多,都是心意。   张帅看到,赶紧掏出自己那个:“我这儿也有,一个是兄弟们凑的份子钱,另一个是刘局特意给的,你可一定要收下。”   贺玄一哭笑不得:“我就开个小卖部,倒是收起份子钱了。”   “大家伙儿都想拍马屁,好不容易才逮住机会。”李长彪哈哈笑道。   尤其是他们派出所,能跟贺玄一打交道的机会少,听到消息上赶着想来。   要不是怕一群公安上门,别人看见不好,来的不只他们两个。   人都特意送到了门口,贺玄一只能收下,在心底记了账,欠了人情,迟早都是要还的。   李长彪两个还没走,王明东又骑着自行车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辆摩托车,是严华严老板。   停下车看到警车,严华愣了下才恢复正常,笑哈哈的打招呼:“这不巧了,贺大师,开张大吉。”   说完,扛着一台风扇就往店里头搬,直接给插上用。   “我那儿别的没有,电器多的是,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要不是贺大师,我们一家老小都没了,哪儿有现在的好日子。”   要不是怕送的太多太明显,贺玄一不肯要,严华恨不得搬一台电视机过来。   一个个来了就送礼,送完礼就走,一会儿功夫,柜台里面贺礼都有一堆。   王金花吹着呼啦啦的凉风,忍不住有些担心:“这么多礼物,好些值钱的,咱能收吗?”   “收下吧,以后再还人情。”贺玄一笑道。   有他这句话,王金花就安心许多,知道儿子心中有数。   贺莹莹笑起来:“咱家四弟人缘好,瞧瞧,开个小卖部,大老远过来贺喜的可真不少。”   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毒辣,来贺喜的都走了,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   倒是村里孩子们闻风而动,一群群往小卖部跑,吹着电风扇,眼巴巴看着冰柜。   王金花心疼孩子,但想到开小卖部是做生意,还是忍住没给。   不然开了个坏头,以后生意就不好做了。   贺姜莱看了看那群孩子,又看了眼奶奶,站出来说:“冰柜里都是棒冰,最便宜的只要五分钱,奶油雪糕只要一毛钱,你们要是有零花钱的话,可以自己买来吃哦。”   贺遇在旁边一个劲点头:“对呀对呀,真不贵,比供销社还便宜呢。”   “都是看在一个村的份上,我们才卖得这么便宜的,这么热的天,吃个雪糕冰棍可美啦。”   贺玥话不多,这会儿也一个劲点头。   孩子们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呼啦啦全跑了,都是回家要钱去了。   虽说农村没什么钱,但一毛五分还是愿意给,孩子们陆陆续续回来,捏着钱挑选起来。   也不要用王金花开口,贺姜莱就把生意做了。   小姑娘对数字很敏感,早就把每个棒冰的价格记得牢牢的。   王金花忍着笑,悄悄对女儿说:“瞧,咱家三孩子都会做生意。”   孩子们买到棒冰也不走,就站在门口吃,关系好的,还会商量好买不同口味,交换着尝一尝。   “四叔,这个花篮真好看。”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花篮边,歪着头问,“我能摸摸吗?”   贺玄一看向花篮,天气太热,晒了一会儿有些蔫耷,估计再晒一会儿全晒死了。   他索性开口:“喜欢哪一朵,拔下来送你。”   小姑娘瞪大眼睛:“真的吗?”   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别人送你的,我拔掉就不好看啦,算啦算啦。”   “这朵红色的好不好。”贺玄一指了指,“现在天气热,摆在这儿一会儿就晒死了,你带回去插在瓶子里,还能多活几天。”   小姑娘一听,眼睛都亮了:“就要红色的,我喜欢红色。”   “给。”   贺玄一拔下一朵,又问旁边的孩子:“你们要吗,要的话排好队,自己选,不要插队不要抢。”   一群孩子呼啦啦排好队,这个要粉色,那个要黄色,轮不到的急得直跳脚。   有些心急的,拿到手就插在自己头发上耳朵边,还挺美。   王金花看着一朵朵花发出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花篮,心疼的不行。   等孩子们拿着花跑回家,她忍不住念叨:“你咋都拔下来送人了,插着多好看啊。”   “天气热放不住,瞧他们多高兴。”   贺玄一挑眉,顺手拿出提前藏起来的五朵花:“妈,你们也有,待会儿拿回家插在瓶子里,能看好几天。”   倒是把王金花闹了个大红脸:“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儿还要养花。”   “奶,你叫金花,就应该养这朵金色的。”贺姜莱大声道。   逗得王金花哈哈笑,大方的打开冰柜:“今天你们都帮忙做生意了,一人选一个棒冰,就当奶给你们发工资了。”   三孩子喜出望外,扑在冰柜边上认真选。   贺玄一站在旁边出主意:“选火炬,这个最贵最好吃,你们奶奶难得大方,咱别放过这好机会。”   弄得王金花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翻了个白眼:“瞧把你能的,得得得,你跟莹莹也帮忙了,自己选,我请客。”   贺玄一没跟她客气,直接选了火炬,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完对亲妈竖起大拇指:“妈,还是你大方,好吃,香得很。”   说完还对姐姐挤了挤眼睛,一副你看,咱妈开了小卖部做生意,挣钱后就大方了。   以前哪儿会说她请客这种话,贺玄一再次确认,为亲妈开小卖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王金花骂了声德性,见孩子们还在犹豫,不禁感慨儿子还不如孙子懂事。   “来,一人一个。”她索性大方点,拿了四个火炬,贺莹莹也没落下。   三个孩子欢呼起来,抱着雪糕站在电风扇前,并排吃得心满意足。   只有贺星扬还小,躺在自己的摇篮里啃手指头,连舔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贺莹莹吃着,评价道:“好吃是好吃,一块钱也太贵了点,今天都没人舍得买。”   “那咱自己留着吃,我就爱这个口味。”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不答应,瞪了眼儿子:“那可不行,今天是例外,以后你再想吃,自己拿钱来买,我可不请你。”   “奶,我自己买,我有钱。”贺遇大声回答。   王金花看向儿子:“听见没有,阿遇都知道亲祖孙明算账。”   贺玄一轻咳:“妈,您这做生意头一天,就掌握了做生意的精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你给我拍马屁也不能免费。”王金花笑个不停。   村里孩子们拿着花跑回家,闹着要瓶子插着玩。   “哪儿来的花?不会是小卖部花篮里的吧,赶紧送回去。”有些爹妈一看,怕孩子偷偷给拔了。   “四叔送我的,大家都有。”   一听是贺玄一送的,当妈的立刻放心,笑着找出个瓶子来:“自己去灌水。”   她瞧着也觉得好看,夸道:“这花我以前都没见过,还挺好看的,贺老四还挺大方。”   “妈,冰棍也好吃,你要吃不,我帮你买回来。”   “我自己不知道买啊,让你买,你半路就给啃光了。”   “嘿嘿,那不是好吃吗,妈,我明天还能吃不?”   也有瞧见一朵花满脸嫌弃的:“送朵花算什么事儿,不当吃不当喝的,还不如送一斤盐巴实在。”   “得了吧你,人家开门做生意,还能白送你东西啊?”   “哼,贺老四现在是发达了,又是造新房,又是开小卖部,他爸,你说咱家也开一个好不好,早晨我都看着呢,生意可好了。”   男人听了直摇头:“可拉倒吧。修房子不要钱,进货不要钱?贺老四有本事有门路,小卖部才能开起来。”   “早晨那会儿你没瞧见吗,他开个小卖部,那些大老板都上赶着送礼,小轿车摩托车都没停过,你有这本事。”   贺家眼看着越来越好,越来越有钱,村里人不是没想法。   只是贺玄一那本事,他们都亲眼见过,谁敢跟他对着干。   再者,村里人也知道,有贺玄一这样一个能耐人,对他们只有好处,甭管心里头怎么想,明面上都是捧着。   女人一想也泄气,气得伸手掐男人:“都是一个村的,你咋就这么没本事。”   “他以前不也这样,死了老婆才有本事,要不你先上个吊,指不定我就开窍了。”   “我呸,好啊,老娘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盼着我死呢。”   夫妻俩为这话愣是狠狠干了一架。   村里头吵吵闹闹,贺玄一一概不知。   他这个人独行,除了至亲,别人压根不放在眼里,根本不关心他们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一会儿功夫,三孩子就吃完了火炬。   贺遇觉得不过瘾,趴在冰柜边上看,仰着头问:“奶,我再买一根奶油味的。”   王金花却没答应,拍了下他脑门:“可不敢一口气吃太多,不然待会儿闹肚子,有你受的。”   “可是我觉得自己还能吃,一点儿也不冷,热得很。”贺遇嘀咕道。   王金花还是不答应:“等你肚子疼就晚了,一天顶多吃一根,你要是嫌不够,回家抱个西瓜过来,我给你冰着,待会儿吃着也凉快。”   “我现在就回去拿。”贺遇一听,撒丫子就往回跑。   贺玄一也想吃冰西瓜:“一个不够吃,莱莱,玥玥,你们也回家抱,多抱两个过来。”   “好。”贺姜莱拉着妹妹就往家里跑。   等他们回来,一人抱着一个大西瓜,身后还跟着怨气冲天的兔爷,兔爷背上还驮着小黑猫。   【大家都吃火炬,就我没有,我的月子餐呢,你都欠了我好几天了。】   贺玄一被它闹得头疼,赶紧打开冰柜,丢过去一个。   当然,是付了钱的,他很愿意遵守店里面的规矩,这样也好盘账。   吃着火炬,兔爷才算是被堵住嘴,浑身怨气也消失了。   这家伙霸道的很,自己爱吃,不许小黑猫吃,一边舔,一边用后腿压着小黑猫。   贺玥心疼的想帮忙,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黑猫唉唉叫,等兔爷松开后腿,却也不跑,依旧往它肚皮底下钻。   兔爷吃起来没个够,吃了一个,还想要另一个。   【我是妖怪,妖怪不会吃坏肚子,阿遇不能吃,我能吃。】   贺玄一低头,微微勾起嘴角:“你确定?”   兔爷感受到杀气,识相的低下头不闹腾了。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西瓜足够凉快了,贺玄一直接杀了两个。   “哇,西瓜也好吃,又甜又冰,比棒冰还要好吃。”   贺遇大声夸赞道,一口气吃了三块,小肚皮都鼓起来,实在是吃不下了。   三块已经是孩子的极限,贺玥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倒是兔爷肚皮没底,吭哧吭哧的吃个不停,要不是贺玄一拦着,这家伙能一直吃下去,连西瓜皮西瓜子都不带吐出来的。   夜幕降临,热气也降下来,小卖部飘荡着好闻的西瓜味。   贺玄一很喜欢这股味道,带着夏日的凉爽,驱散了暑气,让人闻着就说不出的高兴舒服。   拉亮点灯后,小卖部成了村口唯一的亮光,特别显眼。   要是从村外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小卖部。   时不时就有村里人吃过了饭,过来溜达,买一根冰棍,蹲在对面大樟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唠嗑,生意居然也挺好。   王金花舍不得这买卖,一心看店,晚饭都是在这边吃的。   幸好贺玄一早有预料,直接在后头做了个灶台,做饭也方便。   西瓜吃多的坏处彰显出来,看着丰盛的饭菜,贺遇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奶,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王金花没好气的骂道:“刚才让你少吃一块,留点肚子吃晚饭,你非不听,现在不吃,晚上肯定饿得肚子咕咕叫。”   “那我再吃两口。”贺遇一听,又捧起饭碗。   贺玄一见他要硬塞,赶紧拦住:“吃不下就放着,去玩一会儿,等饿了再吃。”   一听这话,贺遇放下碗筷就跑。   王金花直摇头:“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就知道惯孩子,也不怕被惯坏了。”   “今天特别,孩子一时高兴也正常,给他夹点菜放着,待会儿吃完让他自己洗碗就行。”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无奈:“他才多大,哪儿会洗碗。”   “学学就会了,谁还能天生就会。”   王金花说不过儿子,觉得他一脑袋都是歪理,反正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天越来越黑,连乘凉的人都回了家,上河村变得安静起来,没了白天的热闹。   贺玄一见时间差不多,正要提议回家。   还没开口,忽然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王金花从柜台里探出头,奇怪的问:“都这个点了,谁来了?”   这都晚上了,就算来道贺,也不该是这个时间点来。   贺玄一站在门口往村口看,两道车灯光照过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   “贺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等着,算到我今天会来吗?”龚恒看到他,一脸惊讶。   贺玄一挑眉,指了指身后的店面:“我家的店。”   龚恒才知道,哈哈一笑,伸手掏钱:“婶,给我来包烟。”   “好嘞。”   王金花看出来了,这不是来道贺的,估计是有事儿。   果然,买了烟,龚恒笑着开口:“贺老师,借一步说话。”   两人也没走远,就去对面的大樟树下。   龚恒在心底组织着语言,忍不住抽出一根烟,叼着没点。   “贺老师,前些天我出了趟任务,去湘西那块找陈庆的前妻和一双儿女,本来还以为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谁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他们出意外死了。”   “就在陈庆出事之后的时间点,一家三口,就在门口小池塘淹死了,有村民目击,但没能把人救上来。”   贺玄一挑眉,心知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龚恒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都觉得不对劲,但找不到任何证据,翻遍了他们家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后来察觉他们家的生活水平,远超过当地平均,起了疑心,去邮局查汇款单。”   “当地邮局记得陈庆的前妻,说每年都有寄给她的汇款单,金额不少。”   迎着贺玄一的眼神,龚恒继续说:“陈庆这些年的汇款地址,几乎遍布大半个中国,主要游走在沿海一带,经济相对发达的区域。”   “汇款人的姓名都是假的,他在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隐藏自己的活动轨迹,不让人找到自己的落脚点。”   这倒是在贺玄一预料之中。   要是那么容易找到线索,他早就找到李怀玉的踪迹。   没多失望,贺玄一开口问:“有他这些年汇款路线图吗,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龚恒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拿出地图:“我按照汇款时间和地点,画了图。”   贺玄一扫了眼,忽然指出一个点:“你看中间这五年,虽然汇款地点也有变化,但都围绕着沪城。”   龚恒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如此。   因为地点太过于分散,没有特别明显的规律,以至于他们忽略了这一点。   他心头一跳,连忙说:“果然是,我会继续深入调查,重点调查沪城。”   得到一个全新的线索,龚恒紧拧的眉头都舒展开来,笑了笑:“多谢贺老师,幸好我特意走了这趟,不然就错过了这个线索。”   贺玄一看着他,眼神微动。   “陈庆的事情倒是其次,倒是你,从哪儿招来的脏东西。”   龚恒愣住,不明所以。   贺玄一挑眉,忽然伸出手,轻轻拍向他的右肩。   【唧——】   短促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在龚恒耳边炸开。 第79章 第 79 章:对峙   贺玄一手掌落到肩膀上时,龚恒浑身一震,耳边那声凄厉的尖叫已经炸开。   那声音直接钻入大脑,尖锐的让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入手黏腻,心惊肉跳的举到眼前,却发现只是一手冷汗。   “贺老师,这,这是什么?”   龚恒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唇发白,瞳孔骤然收紧。   尖叫声过后,他才感受到极其细微的颤动,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蠕动。   贺玄一微微挑眉:“一只小虫子。”   他没有停手,指尖沿着龚恒的肩膀缓缓移动,那东西速度极快,在皮肉间穿梭。   可惜,始终逃不出他手掌覆盖的范围。   “别动。”贺玄一声音很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龚恒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上有要命的东西,他哪儿还敢动。   蓦的,眼前白光一闪。   龚恒脸都不敢转动,只能斜着眼,用余光看向肩头。   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散发着荧光的——蚕宝宝?轻盈的落到他肩头,大摇大摆的摇头晃脑。   下一秒,一股奇妙的气息蔓延开来。   龚恒能感知到,一只无形的手探进自己的身体,那感觉不疼,但诡异到让他头皮发麻。   更让他心生惊恐的是,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蠕动越发剧烈。   被捕兽夹钳住的猎物,必定会奋力挣扎,试图逃脱。   片刻之后,贺玄一收回手。   龚恒连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肩膀,衣服完好无损,他一把扒拉开领子,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   他甚至怀疑自己连日奔波,产生了幻觉。   直到他抬头,看到贺玄一摊开手掌,小小的雪蚕,叼着一只胖乎乎的米虫。   “啊——”龚恒下意识后退两步,吓得脸色发白,“这,这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体里面。”   贺玄一将虫子举到眼前:“蛊虫,苗疆一带的东西。”   “蛊虫?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龚恒连忙拍着自己的肩膀,试图将那股诡异感拍出去。   他脸色惨白,想到自己前些天去湘西查案,听说过的诡异传言,一时大汗淋漓,后怕不已。   “贺大师,那我现在没事了吧,身体里不会还有吧?”他声音发紧。   贺玄一淡淡道:“就算你今天没来,也不会有事。”   “啊?”龚恒不解,反问,“这么大的虫子在我身体里,怎么会没事?难道不是有人利用蛊虫害人?”   贺玄一正要回答,雪蚕摇摆了两下。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雪蚕脑袋:“别急,最后都是你的。”   雪蚕抓着蛊虫,眼睛里满是垂涎,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安抚好雪蚕,贺玄一这才开口解释:“蛊虫是一个大类别,并不一定都有害。”   “你眼前这种,主人用精血喂养,能在千里之外操控,寄居在经脉中,能窃听、追踪,甚至是杀人。”   “但我从它身上,感知不到分毫杀意,所以这只蛊虫的主人,只是想监视你。”   蛊虫要是带着杀意,龚恒随身携带的护身符会有反应,但现在护身符完好无损,证明这只小东西毫无杀气。   即使如此,龚恒也没觉得好点,任何人知道体内有虫子,都会恶心害怕。   他飞快回忆,拧紧眉头:“为了调查陈庆,就是那个道士,我去了一趟湘西瓦屋村,难道是那个村子的人做的?”   蓦的,他脑中冒出一个名字——任真。   那位苗人出生,年纪轻轻就当了村长的年轻女子。   贺玄一没回答,指尖落到米虫身上。   被钳制住的米虫猛地抬头,一口叼住贺玄一的手指头。   “小心——”龚恒连忙提醒。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贺玄一故意为之。   遥远的千里之外,湘西群山中,天色还未全黑,西边只剩下一缕夕阳。   任真盘腿坐在火塘边,黑陶砂锅中炖着菌菇汤,她正悠闲品尝着这份美味。   变故突生,任真手中汤勺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她拧紧眉头,抬眸隔空相望,喃喃自语:“好强好纯净的法力。”   不等任真做好准备,眼前的砂锅猛然炸开,汤汁四溅,液体在空中盘旋,化作一个人影。   任真浑身一震,缓缓放下遮掩的手,与出现的人影四目相对。   “你坏了我一锅好汤,这是我亲自上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贺玄一浑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喜欢这座吊脚楼,这里有很多食物,可以喂饱我的雪蚕。”   任真脸色发沉:“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一只凶悍的蝎子从房梁落下,竟然足足有手掌大小,蝎尾尖刺闪着紫色光芒,显然与米虫截然不同,充满攻击性。   任真眯起眼睛,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振翅,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早有准备——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一道暗芒闪现,任真甚至都未曾看清,蚕丝飞射,将蝎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直接吊起来作为储备食物。   不止如此,暗处那几只蛊虫瞬间失去掌控。   任真脸色大变。   对面这人出现的时候,任真就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可没想到厉害到这般程度。   两人间隔千里,这家伙不但能找到自己,还能隔空扑杀。   再这样下去,她辛辛苦苦炼制的蛊虫,真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任真眼神闪烁,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下来:“大侠,请手下留情。”   大樟树下,贺玄一嘴角抽搐。   按照他的上辈子的经验,这些玩蛊虫的人,大部分性情乖戾,桀骜不驯。   杀他们容易,让他们低头认错难上加难。   结果现在,他都还没开口询问,蛊虫师直接给跪了。   就连见惯大场面的贺玄一,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龚恒见他神色不对,他看不到两人隔空对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低声问道:“大师,怎么了?是不是这虫子有古怪,不如直接碾死?”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没搭腔。   “这只蛊虫,是你放在龚恒身上的,你想做什么?”   任真见他态度和缓,不像是要大开杀戒的架势,心底松了口气。   一开口,倒豆子似得交代了:“大侠,我真的没有恶意,实在是我这恋爱脑姐姐死的太惨了。”   “她什么都不图嫁给陈庆一个外乡人,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原本日子还算能过,结果陈庆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她在村里头受人白眼,这些倒也罢了。”   “偏偏陈庆在外面惹来厉害的仇家,害死了他们母子三人,我这好姐姐死不瞑目啊,好歹是一个村的人,我是村长,总得为她们做点什么。”   任真一口气说完,幽幽叹气:“要是早知道有大侠您这样的高手在查,那我就不多事了。”   贺玄一挑眉,啧,还顺带拍马屁。   是他见识太少,现在的巫蛊师风格变了?   “关于陈庆,你还知道多少?”   任真听出来了,对方也在找躲在陈庆背后的人,无奈摇头:“要是能找到线索,我也不用多此一举。”   “大侠,我们瓦屋村偏僻,在外面也没什么人脉,我才想着放一只蛊虫在警察同志身上,方便借着他们打听。”   “除了偷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一副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架势。   贺玄一见对方知道的,比他们还少,只能放弃从她这边找线索。   脑中闪过什么,贺玄一顿了顿:“你可见过这只雪蚕?”   雪蚕哼哼唧唧,贪婪的看向那一个个被吊起来的蚕茧,但贺玄一没下令,它乖巧没动口。   任真能感受到雪蚕的贪婪。   蛊虫之间相互吞噬厮杀原本就是常事,而眼前这只能跨越时空的雪蚕,等级远远超过她那些。   任真满脸讪笑:“大侠的雪蚕凶悍无比,远不是我这些小家伙能比的,大侠,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绕过它们这一次吧。”   她掏出一块花手帕,开始擦眼泪:“我命苦,从小就没了阿妈,阿爸把我养到十五六,出意外去世了。”   “如今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只有这些小家伙愿意陪着我,大侠,请您高抬贵手。”   贺玄一听了直摇头,捏了捏眉心:“你既然是巫蛊师,应该认识很多同道中人,可有喜欢玩弄雪蚕,与我这只类似的?”   任真一愣,误会了:“大侠,您是想为雪蚕配种吗?”   贺玄一眼底更是无奈,没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任真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其实我们这边汉化的厉害,村里会驱使蛊虫的只有我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几分骄傲。   “山里头生苗的寨子,倒是还有一些,但他们本事还不如我。山里头蛇虫鼠蚁都多,大家还是更喜欢蝎子蜘蛛毒蛇这些常见的,养蚕的一个没有。”   任真说完,又满脸讨好的笑:“大侠这只雪蚕实在是神俊,不配种太可惜了,要不这样,我帮您打听打听,若能找到合适的,立刻就联系大侠。”   贺玄一挑眉:“可以,找到合适的,告知当地警察,他们可以联系到龚恒。”   顿了顿,他抛出诱饵:“若能找到,自有你好处。”   话音落下,人影与雪蚕一道儿消失不见。   任真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下环顾,终于确定贺玄一真的消失了。   她整个人蹦起来,双手叉腰骂骂咧咧:“陈庆这个负心汉,倒霉蛋,丧门星,自己死了牵连别人,还惹来这个煞星。”   “阿爸,阿妈,你们九泉之下一定要保佑我啊,这到底是哪门子神仙,可把我吓死了。”   “幸亏我跪的快,膝盖哪有脑袋重要,要不是我反应快,连人带虫一块儿被咔嚓咔嚓。”   拍着胸脯安慰好自己,任真可惜的看着一地菌菇汤:“馋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这种毒蘑菇,结果一口没吃,全糟蹋了。”   说完又气得直跳脚:“都怪陈庆这个渣男,当初阿爸就不该让他落户。”   【吱吱吱吱吱吱——】   被打包成蚕茧,还挂在房梁上的蛊虫们发出声音,希望主人快点来救救它们。   任真一看更生气了:“没用的东西,白养你们这么大,平时不是嗓门挺大,就知道欺负普通人,见了厉害的连个声都不敢出。”   【吱吱吱——】蛊虫不服,第一个跪下的是主人,不能怪它们。   任真伸手扒拉,那蚕丝厉害的很,压根扯不开,上牙齿都没用。   “老娘真是欠了你们的,派不上用场还要我来救。”   她翻出剪刀来,结果咔嚓两下,剪刀都缺口了,蚕茧纹丝不动。   任真顿时泄气,再次感慨幸亏自己跪的快,不是她怂,实在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   自小阿爸就教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爸就是跟政府合作,才能当村长。   为了性命,面子算个屁。   任真盘腿坐下来,眼睛都看花了,也好不容易才找到蚕丝头,开始往外使劲扯:“行了行了,在救了,你们就不能安静点。”   等蛊虫不吱声了,她又开始嫌弃:“就知道等我来救,你们在里头不知道咬吗,咬破了就能出来。”   蛊虫吭哧吭哧,差点没把牙崩坏。   任真一会儿又改变主意:“别咬了,这蚕丝不错,刀枪不入啊,我要收集起来做件马甲,要是不够就做个帕子,肯定好用。”   “嘿嘿嘿,一共七个蚕茧,大侠都不要了,还挺大方,赚了赚了。”   蛊虫们已经习惯了主人一会儿冷艳高贵,一会儿市侩神经的性子,都收起牙齿。   任真忙活了大半夜,愣是徒手将蚕茧都抽丝剥开,倒腾出一卷蚕丝,连夜开始织布。   一边干活,任真也琢磨开了。   “大侠看着是个体面人,肯定不会跟我一般计较,看来我是得好好花点心思,给他那只雪蚕找个对象。”   “你们说大侠那只雪蚕下崽后,他能乐意送我几颗卵吗,这品种好,炼化后肯定是好蛊虫。”   “哎呀呀,忘记问大侠他那只是雄蚕还是雌蚕……”   远在青州市的贺玄一可不知道,自己留下的蚕茧还被废物利用了。   没能把那几只蛊虫吃到嘴,雪蚕哼哼唧唧不高兴,一个劲闹脾气。   贺玄一把米虫丢给它,雪蚕瞬间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直接吞掉了体积有自己足足两倍的米虫,嘎嘣脆。   龚恒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月光下,看起来圆滚滚的雪蚕,张开嘴全是利齿。   他吓得一个哆嗦,摸了摸满头汗。   “贺老师,这,这是你养的?”   贺玄一没否认:“算是吧,放心,它不吃人。”   龚恒很想笑一笑,但嘴角发僵,这是吃不吃人的事情吗,谁家蚕宝宝张开嘴一口獠牙的,那么大的米虫说吃就吃了,肚皮咋这么大。   他逼着自己挪开视线,免得一直盯着雪蚕,惹怒了小家伙。   “贺老师,刚才那只蛊虫到底怎么回事儿,您能找到来源吗?”   贺玄一点头:“是那位女村长的,她没有恶意,只是想打听陈庆的事情。”   龚恒拧眉,对没有恶意这一点心存怀疑。   “她已经吃了教训,以后不会这么做,如果你有陈庆的消息,可以跟她联手,她也许能帮得上忙。”贺玄一解释道。   龚恒点了点头:“好,我会考虑。”   顿了顿,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平安符,逃出来一看,平安符上没有任何痕迹。   “蛊虫没杀气,没有害你的意思,所以平安符没反应。”   龚恒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贺玄一,眼底带着更多敬慕。   谁能想到蛊虫真的存在,他身上藏了一条虫子,连着好几天都没发现。   要不是贺大师——   龚恒苦笑道:“我们当警察的,抓犯人在行,但这种事情真的——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   “贺老师,不知道您有没有更厉害的平安符,带在身上,能感应到这些东西的那种。”   龚恒怕他误会,解释起来:“我就是怕以后再遇到,毫无察觉。”   贺玄一挑了挑眉:“你说的那种东西,当然有,只是已经脱离平安符的范围,算一种法器。”   “法器制作困难,对材料和使用人的要求极高。”   “说一句直白的话,我能拿出法器来,但你用不了,法器放在你身上,跟平安符的作用差不多。”   龚恒听懂了,就跟贺玄一那把七星剑一样,在他们手里就是玩具,根本发挥不出实力。   一时间,龚恒失望透顶,甚至生出一种要不找老师学一学的念头。   贺玄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龚队一身正气,原本就是邪祟克星。”   “当时在白云坞内,你们警察能坚持那么久,不只是平安符的效果,而是有正气庇佑。”   要不然的话,武天宝感知到他们的危险,第一时间就会屠戮杀光。   正因为有正气的庇护,才会有那么长的存活时间,等正气被阴气一点一点腐蚀,才遇上危险。   龚恒听懂了他的意思,笑了起来:“贺老师,我懂了。”   “早点回去,好好休息。”贺玄一挑眉笑道。   龚恒点头:“请贺老师放心,不管多难,我一定会挖出陈庆背后隐藏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什么,跟贺家人打了个招呼,开车离开。   此时村民大部分都已经休息,小卖部也已经安静下来。   贺莹莹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家休息,只剩下王金花还在,靠在柜台上等他。   “那位公安同志走啦?都这么晚了,他找你说啥事儿?”   王金花见他们在对面说了好久的话,忍不住有些担心。   贺玄一没提那些吓人的,只说:“之前的一个案情,交流了一下。”   “没啥危险吧?”王金花最关心这个。   “没危险,都结束了。”   一听这话,王金花就安心了。   母子俩装上木板门,一群黄皮子跑进来,一只只站起身。   黄十三拍着胸脯表示:【我来看门,保证没问题。】   “那就辛苦了。”贺玄一笑着道谢。   母子俩一块儿往回走,王金花笑着说:“有黄大仙在,咱们可算省事儿了,晚上都不用留人看门。”   家里头还亮着灯,贺莹莹在堂屋等着,几个还在都已经睡着了。   贺玄一简单洗漱完,抱着贺星扬回到自己房间。   兔爷已经趴在床上等,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从四仰八叉变成趴着,收敛不少。   贺玄一没挑剔它睡姿的意思,将贺星扬放到它身边,让兔爷看着,自己却没直接上床,而是打开柜子。   他打开一个盒子里,里头赫然是平安扣碎屑。   这是在莲花山的时候,贺玄一从赵所手中得来的,是他最后的执念。   经过一段时间的灵力滋润,平安扣碎屑隐约流动着一层微弱的光,不再是灰尘模样,它们互相吸引,相互凝结,变成一颗颗碎石。   贺玄一将它托在掌心,闭上眼睛,体内的灵力缓缓渡入玉中。   半晌,他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平安扣的毁坏程度太深,他每日用灵力浸润修复,但速度极其缓慢。   他想要通过这枚平安扣,反过来追溯李怀玉的位置,恐怕至少也得等个十年八年。   贺玄一收好平安扣,手指请扣着桌面,再次想起赵所最后叮嘱的话。   他做出的允诺,必然是要做到,别说十年八年,就算二十年五十年,也要做到。   莲花山案件,白云坞案件,突然出现的任真——   贺玄一心底若有所思,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中危险复杂。   他睁开眼,打开另一个盒子。   平安扣的进展缓慢,他用玉石制作的平安符,倒是初见成效。   桌面上,赫然摆着四颗圆润的玉石,简单的铜钱模样,上面刻画满了阵法咒语。   贺玄一再次调动灵力,一次次梳理。   终于,在天光微亮的时候,玉石中流光华彩闪烁,又在灵力的引导下瞬间收敛,变得平平无奇。   【法器?】兔爷支棱起来。   贺玄一摩挲着四颗玉扣子,还算满意:“给几个孩子准备的。”   他顺手拿出红绳,一会儿就编织成四条,穿过拇指大小的玉扣子。   取出其中一条挂在贺星扬脖子上,小孩儿好奇的抓起来,想往嘴巴里头送。   贺玄一挑眉,直接塞进他衣领子,收紧绳索,小婴儿想抓也抓不起来。   “嗷嗷嗷啊——”贺星扬扭动起来,想再握住让他喜欢的玉扣子。   贺玄一瞥了眼,直接拿过奶瓶塞进他口中。   有奶喝,贺星扬立刻就把玉扣子忘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屋传来一声惊叫。   贺玄一奇怪,抱着孩子过去看,一进门就听见王金花压着嗓门的激动。 第80章 第 80 章:求助   “一千零二十三。”   王金花压抑不住的激动,整个人都带着超乎寻常的兴奋。   看到贺玄一过来,她两只眼睛都射出光芒:“儿子,咱们小卖部昨天卖出去一千零二十三块的东西,你没听错,不是一块两块,是一千多块。”   她兴奋的都要晕过去:“老天爷,小卖部这么能赚钱吗,就一天功夫,把人家一年的工资都赚了。”   只见贺莹莹几个都醒了,围了一圈坐在床边。   昨天太晚,王金花回来孩子都睡着了,就没数钱。   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不,一大清早就起来,把饼干盒里的钱都倒出来,整整数了三遍!   点出一千零二十三这个数字,祖孙几个都愣住了。   贺莹莹下意识又点了一遍,真没数错,不禁咂舌:“这小卖部也太赚钱了吧,用不了一年就成万元户了。”   贺玄一不得不提醒:“妈,一千多是营业额,不是利润,你没算成本。”   王金花一听,迅速转身翻出个账本来。   母女俩凑在一起加加减减,贺姜莱三个恨不得将手指头脚指头都用上。   小卖部卖得都是生活用品,他们卖得价格也低,利润空间压得很小。   像是油盐糖这些,毛利还不到一分钱,基本就是走量不太赚钱。   利润最高的是烟草,卖出一包就能赚个四五分。   整体算下来,一百块的进价,卖出去能有110到115之间,能赚个10-15块。   当然,这个利润还没扣除人工成本,小卖部的房子水电成本。   贺玄一对这些利润心中有数。   王金花可不知道,拿着算盘打得啪啪响,算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   “抛开成本,咱们昨天赚了135块钱,大部分都是卖烟卖酒赚来的,棒冰赚到的也不少,这三个可真来钱。”   昨天王金花还在担心不赚钱,今天算完,两只眼睛都在冒光。   “哎呦喂,一天一百四,这也顶人家一个月工资了,老天爷,咱家要发财了。”   贺玄一怕她期待值太高:“妈,昨天是第一天,大家见卖得便宜,都敞开了买,今天肯定没这么多。”   他估计昨天大家都把家里需要的买全了,接下来一年半载都用不着再买。   要不是后来曹老板来补了一次货,畅销品小卖部都差点卖空了。   除了村里人,昨天来道贺恭喜的,大部分也都买了些,加起来数字才惊人。   王金花不爱听这个,只说:“就算没头天那么多,能卖一些是一些,积攒起来也不少了。”   “就算后头一个月才赚一百四,那也顶得上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开小卖部又不累,还在村里头,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多舒坦,哎呦喂,我一边享福一边就能把钱赚了。”   王金花从床上跳下来,用力拍着儿子胳膊:“儿子,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好活儿,妈谢谢你。”   说完不等贺玄一说话,套上鞋子就要往外走。   “时间差不多了,这个点早市也快开了,我得去开门。”   贺玄一往外一看,天都还没亮呢:“妈,吃完饭再去吧。”   “那就迟了。”   王金花不肯,振振有词道:“早市生意肯定好,那些来做生意的也会买东西,我先去开门,等忙完了再吃早饭,反正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说完麻溜就走,一会儿就不见人影。   贺玄一无奈,倒是贺莹莹笑着劝他:“你就让妈去吧,她正在兴头上呢,拦下来反倒是不高兴。”   就亲妈那劲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住在小卖部里。   贺玄一看了,都不知道自己出这个主意是好是坏了:“不怕别的,我就是担心妈累着自己。”   “怎么会,小卖部又不累,妈做生意还能跟人说说话,比在家待着强多了。”   贺莹莹笑起来:“玄一,三姐得夸你,你这脑子不知道咋长的,特别好使,这主意出的好。”   贺玄一无奈,拿出玉扣子给三个孩子挂上。   贺姜莱扯起玉扣子,奇怪的问:“爸,这是什么?”   “给你们保平安用的,以后就不用带黄符。这东西不怕泡水。”   贺玄一直接上了死扣,除非剪断红绳,否则不会掉。   红绳他做了加固,寻常剪刀都不怕:“以后一直带着,洗澡睡觉都不用摘下来。”   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贺遇一个劲表示:“爸,我喜欢这个,比黄符好,带着凉丝丝的。”   贺玥却不同,她把玉扣子放在手心,感受着上面丝丝缕缕不同的气息。   笑着拍了拍孩子们的小脑袋:“走,先去吃早饭,吃完给你们奶送点,我看她八成是不舍得回来吃。”   贺玄一猜的没错,王金花哪儿舍得离开小卖部。   大清早天蒙蒙亮,上河村口大樟树下,临时的早市已经开起来。   这边的早市简单,一般都是肉贩子,或者卖些水果蔬菜,因为距离镇上不远,别的卖不出价格,生意也不好。   平时卖得最好的还是肉,如今家家户户条件好起来,时不时舍得吃肉。   但每天去镇上买总归麻烦,家门口能买的,贵点村民也接受。   猪肉铺老板认识王金花,自打贺玄一赚了钱,要求每顿饭都吃肉,王金花就成了他家大户。   今天一过来,猪肉铺老板就打趣:“大姐,您现在成老板了,得吃个猪肉庆祝庆祝吧,来点?”   “给我来个猪蹄,我儿子就喜欢吃这个,回家炖着吃。”   王金花一开口,直接要了两个猪蹄。   想到昨天挣到的一千块,她说的底气十足,虽然还是心疼,但没以前那么肉疼了。   “好嘞!”   猪肉铺老板也高兴,咔嚓两下就给她切好了。   他扫过小卖部,好奇的问:“呦,东西还挺齐全,卖什么价格?”   王金花笑着报价:“抽烟不,我们家烟跟供销社一个价,别的还能便宜点,来点?”   老板在心底一比较还真是,尤其是肥皂铅笔橡皮这些,价格比镇上还便宜。   他想着家里也要用,索性点名要了几样。   两人一买一卖,王金花拿到两个猪蹄,几乎都没怎么花钱,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贺姜莱带着弟弟妹妹送早饭过来,篮子里头包子鸡蛋白粥咸菜都有。   “奶,爸让我送的,怕你饿着。”   王金花满脸失笑,大声道:“就他瞎操心,我这么大人了,饿了还不知道回家吃饭啊。”   “大姐,还是你家儿子孝顺,这要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多高兴。”   王金花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盈盈说:“我儿子别的不说,孝顺是真孝顺,这点没得说。”   她一边吃着,一边问:“你爸和三姑呢?”   “爸在屋里头捣鼓没出来,三姑带一千呢。”   贺姜莱凑过去,扯出自己的玉扣子:“奶,你看,我爸新做的,好看吧。”   “真好看,放好了,可别丢了。”   王金花看了眼,笑着夸道,想起这些石头花了好几万,又觉得肉疼了。   贺遇没显摆玉扣子,他踩着凳子站在柜台后,想帮忙做生意。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客人都没有,小家伙顿时失望。   贺玄一猜的没错,村民们想买的东西,昨天都已经买好了,今天哪儿还会来。   偶尔来几个,都是溜达过来唠嗑说话的,压根没花钱。   等了一个上午,只来了两个买烟的。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偶尔来个人买个酱油醋,好歹是有些收入。   贺遇耷拉下脑袋:“昨天生意那么好,今天怎么就没人了,他们咋不来买呀?”   王金花笑着揉了揉小孙子脑袋:“昨天买了那么多,都还没吃完呢,等吃完用完就又会来买了。”   有那一千块压着底,王金花反倒是很镇定,没那么心急。   “等着吧,等下午热起来,肯定有人来买汽水棒冰。”   贺遇一听,眼珠子又亮了。   等了又等,没等到来买棒冰的,倒是又看见路口开过来一辆小轿车。   贺遇支棱起来,扯了扯身边的人:“奶,又有人来送礼了。”   王金花也误会了,往外看了眼,连忙喊孙女:“估计又是你爸朋友,莱莱,你回家喊一声,让你爸过来招呼一下。”   她想着人家特意上门贺喜,总不能怠慢了。   小轿车停在岔路口,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带着金丝边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着斯斯文文。   王金花不认识,还是个生面孔。   “大姐,您知道贺玄一住哪儿吗?”来人看了眼柜台,微笑着打听。   王金花哈哈一笑:“玄一是我儿子呀,您等会儿,他一会儿就过来。”   “来来来,坐下喝口水,大老远过来多不容易。”   王金花一边倒茶,还抓了一把瓜子糖,直接塞进他手中:“其实开小卖部这样的小事儿,真不值你们专程跑一趟,油费都不少吧,你们都太客气了。”   男人眼底的疑惑一闪而逝,再看门口还未清理干净的鞭炮痕迹,猜到什么。   他笑着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口中:“这位置开小卖部好,你家有眼光。”   “那是,我儿子就是干这行的。”王金花一直笑呵呵的。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大姐,一点礼金,你别嫌弃。”   “不行不行,你给的也太多了,我们这儿一两块就顶天了。”王金花忙推脱不肯收。   “要的,来都来了。”   贺玄一听了女儿的报信过来,看到的就是两人推推拉拉的画面。   “苏老师。”   贺玄一认出来人,是青州市局这一次组织的心理犯罪培训课讲师,苏拓。   前些天刚在课堂上见过,苏拓是主讲,对犯罪心理画像和嫌疑人行为分析很擅长,并且有国外背景,经常出国交流。   刘局为了请这位大神过来,花了不少力气,据说将早些年的交情都搭上了。   贺玄一听课认真,当时还想着课后交流。   只可惜这位苏老师一下课就被请走,连着几天都是这样,太过忙碌,贺玄一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课程结束后,他还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   没想到时隔几天,苏拓会找到这里来。   苏拓显然十分不擅长这种人情推拉,看到他出现,明显松了口气:“贺玄一,冒昧来访,打扰了。”   贺玄一跟他握了握手,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痕迹。   “妈,我带苏老师回家说话。”   贺玄一打了个招呼,转身带路:“苏老师,这边走。”   王金花看着两人背影,忍不住嘀咕:“之前来道贺的,在这边坐了坐就走,咋今天带回家去了?”   离开小卖部,苏拓从容许多,笑着开口:“今天来瞧了,方才我给礼金,你母亲不肯收下。”   “苏老师,您特意过来,应该是有事找我吧,不必客套。”贺玄一笑道。   苏拓正要说话,抬头瞧见贺家的院子,泥土房门口停着小轿车,进门还是夯土地面,这种搭配说不出的古怪。   贺莹莹见有客人过来,连忙泡了茶,还切了西瓜当点心。   放到桌上,对客人笑了笑,她才拉着孩子们出门,留下堂屋让他们能安静说话。   苏拓下意识扫过整个屋子,目光从剥落的墙面,崭新的电风扇上扫过,总觉得处处透着一种违和感。   “苏老师?”贺玄一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视线。   苏拓连忙收回眼神,笑容带着几分歉意:“抱歉,职业习惯,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   贺玄一并不在意:“其实之前课上,一直想找机会跟苏老师深聊,我对犯罪心理很有兴趣,想继续深入研究。”   苏拓有些意外:“国内对心理学这块不够重视,大部分基层警察,更相信物证,甚至有些人会认为,心理学是一门玄学,纯属蒙对的。”   感兴趣的人都少,更别说愿意深入研究的。   贺玄一挑了挑眉:“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很多学科是互通的,比如心理学和玄学,殊途同归。”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都能看到彼此眼底的好奇。   苏拓略微沉吟,便笑着开口:“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几本书,或者去学校深造,不过国内这一块还是有些落后,不如欧美发达国家。”   说完,直接抽出口袋里的钢笔,拿出本子刷刷刷写下几行书名。   “普通书店买不到,要去这几个点,店里会有。”   贺玄一接过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谢谢苏老师,我会好好看的。”   苏拓点了点头,收起纸笔,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欲言又止。   贺玄一也不着急,静静坐着等他开口。   苏拓并没有犹豫多久,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自然不会临时改变主意。   “贺同志,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您说。”   苏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   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是一张大合照,一家五口人,父母和一儿两女。   两个女儿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穿着花布衣裳,梳着两条大辫子,面容青涩,眉宇之间很相似。   “这是我的母亲曹蓉和她亲妹妹曹敏。”   苏拓提起往事,声音有些发沉:“我母亲今年已经七十六岁,我是她的老来子。”   “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从那时候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一直要吃药。”   “去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虽然抢救了回来,但至今还住在疗养院里,她说自己没几年活头了,唯一的念想,就是想找到失散六十年的妹妹。”   贺玄一脑子转过年份,六十年前,那时候还在民国。   当时国内军阀混战,关系紧张,后续接连战乱,是个非常混乱的时间点。   果然,苏拓继续说道:“那几年太乱了,我的外公外婆得罪了人,不得已将两个女儿,分别送到不同的亲戚家寄养避灾。”   “他们原本想着,等事情结束,就把女儿接回来,我母亲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等啊等,只等来他们身死的消息。”   “外公外婆和大舅舅都过世了,母亲只剩下唯一的妹妹,她还没找到人,外头就开始打仗。”   “等到安稳下来,母亲一直在找她,登过报纸,托过人,能想的办法都想过,后来我进入公安系统,托关系查了这么多年,翻遍了各地的户籍档案,但就是找不到。”   苏拓的声音凝重,其实他们心底都明白,那些人死了多少人,小姨被送走的时候已经不是不记事的小孩子,如果还活着,怎么会一直找不到。   贺玄一面露诧异。   别人来找他算命,他不奇怪,但苏拓?一个典型的无神论者,经过最顶尖教育的那批人。   苏拓看到他的神色,苦笑一声。   “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是她的一块心病,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提到母亲,他眼眶泛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苏拓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恳求:“贺同学,培训的时候,我从刘局口中知道了你,后来又从别的同学口中听说了些。”   “课程结束后,我擅自调查过。”   “我知道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想请你帮个忙,哪怕只是给我母亲一个答案,让她知道妹妹是死是活也好,就当是圆了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贺玄一挑了挑眉,并没有直接答应:“我只是有些意外,苏老师看起来不信这些。”   苏拓自嘲的笑了笑:“读的书越多,走过的地方越多,看见的世界越大,我就知道人都是井底之蛙,在井口之外,有大把大把超出认知的存在。”   “许多哲学家晚年都是忠诚的教徒,也许就是因为,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给了更妙的答案。   贺玄一点了点头,将照片还给苏拓:“可以,带我去见你的母亲。”   苏拓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一时愣住。   贺玄一解释:“见到你母亲,我才能算到她妹妹还在不在人世,人在哪里,照片太旧,连脸孔都看不清楚,算不太准。”   苏拓连忙起身:“好,现在就可以去。”   走出门,苏拓倒是想起什么,好奇的问:“刚才你说这张照片太旧太糊,所以算不准,那如果是新近的照片呢?”   “面相准确率不如八字,但能看个七七八八。”贺玄一笑道。   苏拓更是好奇,紧跟着问:“既然如此,警局破案的时候,请你看一眼照片不就成了?”   贺玄一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样算的,越是道行精深的人,越不会随意窥探别人的人生,否则会产生因果。”   苏拓若有所思。   正琢磨这句话,贺玄一回头来了句:“苏老师也可以理解为,一旦我算了,双方就产生了量子纠缠,不一定是好事儿,纠缠太多,会拖累我自己。”   现代化的解释,苏拓恍然大悟,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定下规矩,一日三卦,我还以为你生性惫懒,居然是这个原因。”   贺玄一无言以对。   总不能戳破自己的人设,告诉这位苏老师,一日三卦不是怕因果纠缠,纯粹是懒。   “妈,我去趟市里头。”贺玄一招呼一声。   王金花习以为常,答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车子驶出村口,上了公路,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   苏拓是心理专家,思想很开阔,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惊人,不但迅速接受了贺玄一算命先生的人设,甚至对此很有兴趣,颇有拉着他研究的意思。   正好贺玄一也对心理学兴趣颇深,两人倒是聊了个有来有往。   等抵达地方,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只是正事在前,暂时压下。   两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青州市疗养院,这个疗养院位于青州市最好的位置,周围都是著名景区,山清水秀。   “我母亲身体不好,但不愿意住在医院里,我又忙于工作不能照顾,所以她常年住在这里。”苏拓解释道。   贺玄一看着这地方,觉得十分不错,评价道:“是个好地方。”   看着就贵,估计没点身份背景都住不进来。   苏拓愣了愣,心想贺玄一确实是与众不同,普通人听见他将母亲送到疗养院,即使是条件最好的疗养院,都会怀疑他不够孝顺。   说是疗养院,看起来更像是别墅区,进去后一个个独立的小花园,偶尔能看到护士推着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母亲在最后那栋楼。”   苏拓一边带路,一边又说:“玄一,找到小姨是我母亲心中的执念,我怕她情绪波动过大,影响身体健康,待会儿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学生,跟我一块儿来探望她。”   贺玄一自然没意见,只是问:“既然是来探望,那我是不是该拎着水果篮?”   苏拓哈哈一笑:“她不在意这些形式。”   现在买也来不及了。   苏拓领着贺玄一,走到三楼最东边的房间,推开门,是个单人病房。   房间布置的很温馨,看起来不像病房,倒像是自家卧室。   窗前的沙发上,靠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带着岁月的沧桑和睿智。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虚弱。   苏拓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放的很轻很柔:“妈,我带了个学生来看您。”   曹蓉目光移向贺玄一,托了托老花镜,细细看了他两眼,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坐吧。”   贺玄一顺着光线,看清老太太的面相,眉头微微一跳。   不会这么巧吧! 第81章 第 81 章:血缘   贺玄一的目光在曹蓉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压下心底震动,脸色不变,顺势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来。   苏拓拿起凉白开,给母亲倒了一杯水,又给贺玄一端了一杯,这才在母亲身边落座。   “妈,这两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曹蓉笑着看向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打趣:“我要是敢不吃,护工当天就打电话给你啦,放心,妈还想多活两年,看着你成家立业呢。”   苏拓摸了摸鼻子苦笑:“妈,又说这个。”   曹蓉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我不是想催你,只是怕我哪天走了,就只剩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多寂寞啊。”   “但凡你找个伴儿,只要你喜欢,不管怎么样的妈都没意见。”   说完,目光转向贺玄一:“你这学生看着倒是一表人才,成家了没有?”   “已经成家了,膝下有四个孩子。”贺玄一微笑回答。   曹蓉吃了一惊,心知自己误会了什么,随即笑起来:“好啊,多子多福。”   想到什么,又要起身拿东西。   苏拓忙问:“妈,你要什么,我来拿。”   “床头柜子里有一个铁盒子,你帮我拿过来。”   等儿子取来盒子,曹蓉打开,从里头拿出四个小红包:“快拿着,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我呀早早准备着,可惜平时都没机会发。”   里头还有不少小红包,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苏拓心底叹气,想到平时母亲孤零零一人,他们家亲朋好友少,晚辈就更少了,就连红包都发不出去,忍不住有些心酸。   “谢谢,我会交给孩子们。”贺玄一没客气,顺势收下。   见他拿的落落大方,曹蓉更高兴:“下次要是方便,把孩子带来让我看看,年纪大了,我就喜欢小孩儿。”   苏拓见母亲拉着贺玄一聊个没完,都开始问人家里情况,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妈,我今天带玄一过来,其实是有事儿请你帮忙。”   贺玄一接到暗示,笑着开口:“老太太,听说你是民国出生的人,我想问问这些年国家的变化,做个调查。”   苏拓点头道:“玄一对历史感兴趣,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正好来听你说古。”   哪知道听了这话,曹蓉眼神微动,从两人脸上看过,微微摇头。   “撒谎。”   苏拓一愣。   曹蓉叹了口气,幽幽开口:“你妈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还能不了解你?”   贺玄一挑眉,看向苏老师。   苏拓见母亲一眼看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太太倒是很镇定,笑着开口问:“是不是你小姨有消息了?若是有,直接说就好,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能撑得住。”   她远比苏拓以为的坚韧,带着风雨过后的波澜不惊。   苏拓犹豫了下,对贺玄一轻轻点头。   贺玄一斟酌了一下措辞,直接开口道:“老太太,我在找人方面有些独到的本事,苏老师今天请我帮忙,我一定会尽心竭力。”   “老太太,能给我您姐妹俩的生辰八字吗?”   曹老太太脸色微变,整个人都坐直了,看向贺玄一的眼神变了,慈孝消失,锐利无比。   苏拓轻咳一声:“妈,不如试试看。”   曹蓉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不赞同和疑惑,虽然没问出口,但这样的眼神依旧让苏拓脸红。   他一个做心理犯罪研究的教授,转头找了个算命先生来找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再者,刚才他让贺玄一隐瞒身份,不只是怕母亲情绪激动,而是知道曹蓉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甚至是深恶痛绝。   只是没想到,进门后没说几句话,母亲就已经猜到,苏拓心底惴惴不安,怕这次事情难成,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说服。   老太太眼神锋利,似乎要把人看透。   贺玄一静静坐在凳子上,任由她细细打量,脸色不变。   半晌,曹蓉微微吐出一口气:“多少年了,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妈?”苏拓疑惑的问。   他以为老太太会勃然大怒,直接把他们赶走,甚至情绪激动再次生病,但出乎预料,母亲的态度很平静。   曹老太太却已经陷入回忆,眼神看向窗外,带着无尽的哀思。   两人都没打断老太太,许久,曹老太太转回视线,幽幽开口。   “我与三妹只差了一岁,从小感情极好,形影不离。”   曹老太太再次打开铁盒子,在红包下面,有一块丝绸包裹的小布包。   打开后,赫然是几张照片。   贺玄一之前看过的那张也在里头,苏拓拿给他的已经是翻版。   曹蓉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因为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泛黄褪色,连人的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   其中年代最久的一张,姐妹俩看着才五六岁样子,稚嫩可爱,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时候我才七岁,小敏六岁,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家里来了一个人。”   曹蓉看向贺玄一,眼神越发复杂:“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   贺玄一眉头微动。   苏拓也有些意外,显然他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在他眼里,母亲是革命女战士,坚定的无神唯物主义者,对道士和尚风水术士深恶痛绝。   曹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父亲,是个古董商人,在当时的北平城也算小有名气。”   “经常有人来找他,想买想卖的都有,父亲常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结怨。”   贺玄一脸色微动,他记得苏拓说过,曹家当时得罪了人,才不得不把女儿送走。   苏拓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   曹蓉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是那一次,他与那个道士吵得很厉害,还摔了杯子,就连母亲都劝不住。”   正当苏拓以为,曹家就是这次得罪了人时,曹蓉蓦的抬头。   “那个道士说,我妹妹小敏生来就是灾星,若是留在家中,迟早就会惹来杀神灭门之祸,让我爹娘将妹妹交给他。”   “爹娘疼爱小敏,如何能肯,自然是一口回绝,我与大哥也不信,但小敏信了,她觉得家里一切的灾祸,都是自己引来的。”   苏拓脸色大变:“什么?妈,那人是个骗子?”   曹蓉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生辰八字,第二行是小敏的。”   曹蓉紧紧盯着眼前的贺玄一:“先生,既然你也会玄学命理,能不能帮我看看,小敏真的生来就是灾星吗?”   贺玄一低头去看。   飞快扫过两行八字,眉头微皱。   曹敏的八字确实很特殊,八字全阴,与武天宝的八字异曲同工。   他脑中闪过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老太太至今还是不信吗?”   曹蓉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什么叫灾星,老身半辈子颠沛流离,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候,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老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日本人烧杀抢掠,见过同胞尸横遍野,见过这片大地都在流血。”   她抬起头,看着贺玄一,目光深邃却坚定。   “那些年,死去的人何止千千万,难道个个都是灾星?”   “若说灾星,那世道才是灾星,天灾人祸谁能幸免,怎么能怪到一个小姑娘身上呢。”   “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在了那个年代,我从来没信过那个道士的话。”   曹蓉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苏拓连忙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生怕她情绪太过激动。   曹蓉深吸一口气,将照片重新放回去,小心翼翼的包好,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寄托。   她再次抬头看向贺玄一,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我不信,但那道士说的很多话都一一应验,他说母亲会恶疾而死,说父亲会生意失败,说哥哥会无嗣夭折。”   “他说曹家会家破人亡。”   苏拓担忧的看着母亲,他知道外公外婆和舅舅早已过世多年,下场凄惨,连尸首都没人收敛,至今只有一个衣冠冢。   曹蓉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他说,我注定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助力,前半生颠沛流离,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孤苦。”   苏拓一听,连忙抬头安慰:“妈,他这算的也不准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贺玄一在上河村,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此时见苏拓还在状况外,抬头问:“可以说吗?”   曹蓉苦涩一笑,握紧儿子的手:“阿拓,有件事,妈妈一直瞒着你,本来我都想好了,就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苏拓心底咯噔一下,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曹蓉叹息开口:“你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那一年,你哥哥死在了战场上,我收到他的死亡通知,只觉得此生无望,恨不得跟他一块儿去了。”   “我换好了衣服,写下了遗书,却在最后一刻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那个被丢弃在暗巷里,身上还连着脐带的小婴儿,就是你。”   苏拓脸色大变。   原以为是帮母亲找亲妹妹,结果这才刚开始,先挖出了自己的身世。   怪不得,怪不得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父亲。   母亲只说他是遗腹子,那些年兵荒马乱的,苏拓就信了。   曹蓉紧紧握着他的手:“是你的哭声,让我断了念头,重新活了下来。”   “活得越久,我越是不服气,凭什么人就要照着命运走,我偏不信,命运见不得我好,我非要活出一条路,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定胜天。”   贺玄一挑眉,心底也生出几分佩服来。   人定胜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太太有这份魄力,实属难得。   苏拓反握住母亲的手,蹲下身,半靠在她怀里:“妈,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母亲,我就是你亲儿子,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我知道。”曹蓉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如小时候柔声安慰。   贺玄一没急着说话,等母子俩整理好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曹蓉才缓过劲儿,苏拓已经擦去了眼泪,重新戴好眼镜坐下来。   贺玄一此时才开口:“老太太既然不信,那——”   “不,我信。”   曹蓉打断他的话:“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现代科技还不能完全解释的东西,只要它能帮我找到妹妹,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了解自己的孩子,他请你来,必定先做了调查,相信你的本事。”   “那道士被赶出曹家后,小敏一直不开心,我知道她听进去了那番话,怕自己会害了家里人。”   “偏偏从那一天开始,曹家每况愈下,一直到那一年,父亲忽然要把我跟妹妹送走,寄居在亲戚家中。”   “他说家中有事,等风头过去就接我们回家,我等啊等,只等来他们的死讯。”   即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曹老太太想起当年的事情,依旧心痛难忍。   “我当时就知道坏了,要是小敏听到消息,肯定又会责怪自己,我求亲戚送我去找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抚养小敏的远房亲戚说,家中的消息传来当天,小敏就消失不见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曹蓉情绪复杂,每每想起来,她依旧会沉溺在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中。   苏拓伸手搂住母亲,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能好受一些。   曹蓉却微微摇头,看向贺玄一:“先生,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妹妹小敏,她还活着吗?”   贺玄一再次看了眼八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曹蓉人老成精,很快就看懂了他的神色,幽幽叹气。   “这些年不管是登报,还是请户籍部门帮忙,一直找不到她的消息,其实我早就有预感。”   “以小敏的脾气,听见家中噩耗,一定会加倍责怪自己,也许那一天就是她的忌日。”   曹蓉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是我不肯死心,这些年都不肯在父母大哥身边,为她立一个衣冠冢,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说到这里,曹蓉已经泣不成声。   贺玄一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老太太,你误会了。”   曹蓉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苏拓也惊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贺玄一:“难道小姨没死,她还活着?”   迎着两双满含期待的眼神,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微微摇头。   曹蓉拧紧眉头:“你方才说我误会,是什么意思?”   贺玄一想了想,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布满裂纹的平安扣,放到写着八字的那张纸上。   曹蓉下意识低头去看,瞳孔剧烈震动。   “这,这块平安扣好像曹家的传家宝,原本是传男不传女,可大哥说他一个大男人,用不着,将平安扣送给了小敏。”   “他希望有传家宝的保护,小妹能一辈子平安顺遂,逃脱那道士说的厄运。”   她死死盯着那枚平安扣,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颤抖的手指不敢抚摸平安扣,曹蓉一次次打量着贺玄一,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几分熟悉,却又一次次失败。   曹蓉猛地问道。   “你,你是我外甥?”   苏拓看看母亲,又看看贺玄一,脑子一片混乱。   贺玄一见她误会,连忙摇头:“我不是,这枚平安扣,我是从别人手中得到的。”   曹蓉声音发紧,连声追问:“是谁?他跟我妹妹有什么关系,难道小敏没死,她还嫁人生子了?可她要是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贺玄一心生不忍,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实告知。   李怀玉三个字,陌生的闯入母子俩耳中。   曹蓉大喜大悲,从得到妹妹的音讯,又得知她早已去世,留下一个外甥,却也已经过世十多年,她甚至没能见过一面。   蓦的,曹蓉脸色发沉:“李,他姓李。”   “妈,姓李有什么不对吗?”苏拓忙问。   曹蓉脸色复杂,沉声道:“当年那位道士也姓李,我曾听爹喊他李道士。”   即使知道曹家的灾祸,与那位李道士并无多少关联,但一切因他而起,曹蓉心底还是忍不住迁怒。   现在知道妹妹嫁人生子,生下的孩子姓李,曹蓉心情更加复杂。   姓李,道士家族,哪里来这么巧的事情?   她脑仁嗡嗡作痛,忍不住想这其中有没有关联,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那道士看上了年幼美貌的妹妹,故意设套。   越想,她脸色越是难看。   曹蓉想弄清楚究竟,却从贺玄一口中得知,李家早就没人了,就连她唯一的外甥李怀玉,也早已死在那些年。   苏拓怕母亲情绪过于激动,赶紧给她喂了两颗药。   等曹蓉心情平静了些,苏拓开口问:“贺先生,不是我不相信你,既然人都死了,你怎么能确定他跟我母亲的关系?”   贺玄一微微叹气:“看着。”   话音未落,双手掐诀,法决先行。   那块刚刚被修复三分,还未能帮他找到李怀玉的平安扣,微微震动。   曹蓉苏拓都情不自禁的瞪大眼睛,只见平安扣中,缓缓蔓延出一条线,正牵在曹蓉眉心。   “这是?”   贺玄一解释:“李怀玉曾经说过,这块平安扣是他家的传家宝,现在看来,这不是李家的传家宝,而是曹家的。”   “曹家祖上,也许是出了能人,也许是花了重金,这块平安扣能庇佑曹氏血脉。”   “刚才进屋后,我就隐约察觉到平安扣与老太太之间若有似无的联系。”   曹蓉已然相信,看向平安扣眼神越发复杂:“我相信,我能感觉到。”   母亲一开口,苏拓就没了质疑。   平安扣是曹家的,那颗舍利子呢?   贺玄一心底的谜团越来越大,开口问道:“除了平安扣,曹家还有祖传的东西吗?”   曹蓉仔细想了想,微微摇头:“只有这块平安扣。”   “父亲做古董生意,曹家古董不少,但他只说过这块平安扣是传家宝,其余都是生意。”   贺玄一拧眉。   平安扣是,舍利子不是?那他的舍利子从哪儿来的?李家?   可惜,相比起曹家,李家更是神秘,赵所追查多年一直都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老太太,你再仔细想想,当年那位李道士还说过什么?”   贺玄一又问道:“任何话都可以,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线索。”   曹蓉沉吟起来。   已经过去太多年,她的回忆也变得模糊,只记得那天父亲跟李道士一开始相谈甚欢,后来却吵得厉害。   好一会儿,曹蓉拧着眉头开口:“有一件事,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在李道士走后,爹曾经说,他们都疯了,居然想成仙。”   成仙!   贺玄一心头大震。   之前他还在猜测,对方想带走八字全阴的曹敏,八成不安好心,也许曹敏的下场跟武天宝差不多。   特殊八字的人,一直是炼制恶鬼的最佳材料。   可是成仙?一个特殊八字的人能派上什么用场。   上辈子他单挑鬼王,都不敢自称能修成正果成仙,但凡对玄学有些了解,便能知道成仙二字乃天方夜谭。   成仙乃是执念,是修道之人天大的忌讳。   贺玄一拧紧眉头,心底总有隐约不妙的预感。   “人怎么可能成仙,我看他们是疯了吧。”苏拓皱眉道。   曹蓉将复杂的情绪压下:“先生,我想知道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我妹妹后来那些年,过得到底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贺玄一沉默片刻,微微摇头:“算生死容易,但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回答。”   苏拓忽然问:“小姨既然已经——难道不可以把她请上来,跟我妈说说话吗?”   “如果能请到她,当年的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   他好歹了解过一些,知道能请灵上身。   一听这话,曹蓉整个人往前倾。   贺玄一还是摇头:“她已经过世太多年,即使有至亲请灵,也很难成功。”   “而且,老太太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请不到曹敏的灵魂。”   事实上,在接下赵所托付后,贺玄一就已经试过。   可惜,李怀玉的父母早逝,鬼魂毫无回应,也许是投胎转世,也许有别的变故,总归是没法联系到。   再者,曹蓉年纪太大,身体越发孱弱,通过她来请灵很危险,指不定姐妹俩会一起走。   曹蓉似乎听出他言外之意,眼神若有所思。   苏拓怕母亲太过伤心,一下下拍着她后背安抚:“妈,小姨要是还活着,肯定不愿意见到你伤心难过,您过得好,小姨才能安心。”   曹蓉顿时大失所望,紧绷的精神微微松弛,整个人精神头就不行。   眼看母亲疲倦不已,苏拓连忙搀扶着她回到床上,拉好被子,让她能好好休息。   贺玄一收起平安扣,若有所思。   等曹蓉精神不济沉沉睡去,苏拓才走出房间。   “玄一,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藏着没说?”   贺玄一点了点头,提起李怀玉的事情:“赵所一直不相信他会病死,后来我通过平安扣,曾经一度找到了他。”   “但他神智全失,被人炼制成恶鬼,无法沟通。”   “如果能找到李怀玉,让他恢复理智,也许就能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拓听完这番话,背脊发凉。   在科学的世界中,人死不过头点地,现在贺玄一却告诉他,有些人死了都不得安宁。   李怀玉如此,那他小姨呢?   苏拓沉下脸:“我会帮你一起查,就算那不是我小姨,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看着这种恶行继续!”   “还有一件事——”贺玄一看向眼前的人。 第82章 第 82 章:危险   贺玄一目光凝重:“赵所的死,跟背后之人脱不开关系,查下去,你也会有危险。”   苏拓并未犹豫:“母亲辛辛苦苦,把我养育成人,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你不必劝我,如果怕危险,我也不会干这行。”   贺玄一笑了起来:“苏老师,我没打算劝你,只是提醒你一下。”   “对方为了掩盖真相,连警察都敢动手,不会只为了一个李怀玉。”   苏拓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要隐藏的东西,远比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更危险?”   贺玄一挑眉,不置可否。   李怀玉死了十多年,无父无母没有孩子,只剩下一个朋友追查不休。   说句不好听的,除了赵所,所有人都已经忘记李怀玉,没有人会为了他翻案。   可对方偏偏出手了,似乎在害怕什么。   贺玄一之前一直想不通,对方为什么冒着被警方盯上的危险动手,赵所的存在,理论上并不能影响到他们。   今天听到曹蓉提到成仙两字,贺玄一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些人,那些组织,恐怕早已在这块土地上存在多年,他们在做一件可怕而疯狂的事情,牵扯的并不只是一两个人。   苏拓不愧是精英,立刻反应过来:“也许是赵所摸到了线索,很快就会找到他们,他们生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暴露更多的东西,所以才先下手为强。”   贺玄一点了点头,两人的猜测几乎一致。   “但奇怪的是,赵所曾经跟我说,他虽然查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要不是退休在即,赵所也不会找到他,用没办法时的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苏拓立刻有了决断。   “一定有什么东西,赵所已经查到,但他自己都忽略了。”   贺玄一赞同:“赵所自己没意识到,却惊动了对方,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代价的动手。”   苏拓眯起眼睛,眼镜背后闪过冷光:“我认识的人不少,可以从李家和赵所两头下手查,不管躲在背后的是人是鬼,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分工合作。   车子驶出疗养院,苏拓坐在驾驶座,忽然问道:“我——我表哥李怀玉,他埋在哪里?”   贺玄一说了地址:“坟头刚修缮过。”   苏拓记下来:“以后我会去祭拜,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情,他终究是我妈的外甥。”   他看得出来,母亲也想去,可心底却又对李家有怨怼,甚至有仇恨。   贺玄一挑了挑眉,忽然问了句:“需要我帮你找到亲生父母吗?”   苏拓眉头一皱。   贺玄一笑着说道:“血脉相连的人,如果还活着,寻找起来很容易,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苏拓没忍住,一反文雅的书生样,朝他翻了个大白眼:“真谢谢你,用不着。”   他握着方向盘,淡淡说道:“我的母亲只有曹蓉,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改变。”   贺玄一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再提这话茬。   眼睛闭上了,脑子却一刻不停的转动着。   曹家、李家、平安扣、舍利子……八字全阴的男女,炼鬼?   这些线索像是一团团乱麻,明明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却又乱七八糟的缠绕在一起。   成仙?   贺玄一睁开眼睛,眼底满是冷意,他倒是想看看那痴心妄想的人究竟是谁。   “到这儿就行,我自己回去。”贺玄一转头道。   苏拓踩下刹车,见他打开车门下去,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我母亲还能活多久?”   “曹老太太是破命之人,我看不准。”贺玄一回答。   这话让苏拓愣了愣,等他回过神来,贺玄一已经消失不见。   破命之人?   苏拓念着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心底不安,索性调转车头开回疗养院。   他想到母亲今天情绪大起大落,也许会不舒服,还特意绕道,去买了她最爱吃的枣泥酥。   等他拎着东西进屋,却没看到曹老太太的身影。   “护工,我妈呢?”   护工一脸疑惑:“苏先生,刚才老太太说,您要接她回家住几天,被一辆车接走了。”   苏拓脸色大变,连忙跑到传达室,查看那辆车的登记。   传达室奇怪道:“车没开进来,就在门口等着,老太太自己提着小包袱上的车。”   “车牌号记下来了吗?”   “他没开进来,我就没记。”   护工意识到不对劲:“苏先生,难道不是您要接老太太回去?她真的这么说的,当时情绪很稳定,说话也很清楚。”   曹老太太虽然身体不太好,但能自理,脑子清楚,平时偶尔也会出去走走,疗养院的看管并不严格。   “她走之前,是不是打过电话?”   护工连连点头:“是打了一个,用一楼传达室电话打的,就说了几个字,好像是说让谁来接她,我,我以为是打给你的。”   苏拓一颗心往下沉,猛地想到贺玄一。   正要上车找人,忽然一辆车堵住去路。   “孙姑姑?”   对面车后座下来一个人,是一张熟面孔,她母亲的老朋友。   孙姑姑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到苏拓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她看起来比曹老太太冷硬许多,显得不近人情。   “这是曹姐之前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她说时间到了,让我交给你。”   孙姑姑上前,递出一封信。   不等苏拓说什么,孙姑姑已经转身回到车上,让司机开车离开。   苏拓打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内容。   【小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   【妈妈有注定要完成的事情,抱歉,没能提前告诉你。】   【请不要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信件内容简单到没有写完一页。   苏拓收紧手指,指节用力留下皱痕。   他终于意识到,母亲早有准备,甚至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另一头,贺玄一下了车,没急着离开,反倒是溜溜达达游走在国道上。   没过多久,他等到了来人。   曹老太太是一个人来的,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开车彪悍,刹车时吹起的风,差点迷了贺玄一的眼睛。   “上车。”老太太开口。   贺玄一二话不说,直接坐到了副驾驶位置。   曹老太太踩下油门,一路往上河村开。   快到的时候,她终于开口:“我小时候从那个道士口中听说过,血脉相连的人,不管生死都存在联系。”   “我想找到小敏,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贺玄一拧起眉头,没有答应。   曹老太太继续说道:“我知道小拓不会答应,但我都活到了这把年纪,多活一年两年有什么区别,倒不如在死前了结这个心愿。”   “你放心,小拓那边,我早就做好了准备,贺先生,我一直在等你出现。”   车子停在临山镇岔路口,天已经擦黑了。   曹蓉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积攒力气。   她并没有催促贺玄一,忽然开口,说起自己。   “我撒谎了。”   “消失不见的是我姐姐曹蓉,我才是曹敏,多谢你刚才没有戳穿我,保留了小拓眼里完美的妈妈。”   贺玄一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她泪流满面,说不出的后悔愧疚。   曹老太太强忍着泪水,克制不住全身都在发抖。   “那个道士说,全阴八字的女人很危险,是靶子,他说有坏人会来抓我,一旦我被抓走,会生不如死。”   “他说让我跟他离开,他可以保护我,但我不肯,我想留在家里,留在爸爸妈妈大哥二姐身边。”   “被送走的那天,二姐找到我,她说外面的人不认识我们姐妹,让我假扮成姐姐,去表舅家里,她假装妹妹,去表叔家。”   曹老太太想起那一天,心底便被懊悔和愧疚撕咬。   那时候,二姐曹蓉也只是个小姑娘,她才比自己大了一岁。   可从小到大,曹蓉都喜欢照顾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挡在妹妹身前。   曹老太太清清楚楚记得当时姐姐说的话。   “我们俩长得这么像,只要自己不说,他们都认不出来。”   “三妹,你可记好了,从今天开始,你才是姐姐曹蓉,我是妹妹曹敏。”   “别害怕,等一切结束,姐姐会来找你,我会一直保护你。”   曹老太太泣不成声:“刚才你拿出平安扣,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大哥交给我,我亲手戴在二姐身上的。”   “我知道姐姐肯定做了什么,这么多年,我不管遇到多大的危险,都能活了下来。”   曹老太太捂住脸:“该死的人是我,我不该活下来。   “要是我早早跟着李道士离开,也许我爹娘,我大哥,还有二姐,他们都不会死。”   贺玄一心底叹息,静静等着她哭完。   好一会儿,曹老太太的哽咽慢慢平息,神态恢复了冷静。   贺玄一这时候才开口:“你们是亲姐妹,年龄相仿,血脉相连,命格也极为相似,在普通人眼中,相互代替确实很难分辨。”   “但是,在真正的术士眼里,即使是双胞胎,也能轻易区分。”   曹老太太愣住。   贺玄一看着她,说出更加残忍的话:“除非有人插手,帮她遮掩,才能做到以命换命。”   曹老太太张了张嘴,吐出三个字:“李道士?”   那么多年的事情,早已被岁月淹没。   贺玄一只说道:“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真相。”   曹老太太眼底满是坚决:“贺先生,真的没有办法吗,我愿意付出代价,只求能再见姐姐一面。”   贺玄一依旧摇头:“不是我不想,实在是做不到。”   “不瞒你说,之前在李怀玉坟前,我曾经试图通过他的骨灰,寻找他家中祖先,但都没有任何回应。”   曹老太太垂眸,眼底满是失望。   来的路上,她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即使如此,也见不到日思夜想的人。   曹老太太没有继续为难贺玄一,低声道:“带我去看看那孩子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李怀玉坟前。   曹老太太脸色复杂,她心底对李道士对李家还有怨恨迁怒,可一想到这是姐姐的孩子,又怎么都恨不起来。   偏偏她来的太迟,这孩子已成一座坟头,甚至连一面都未能见到。   曹老太太缓缓蹲下身,抚摸过墓碑上的名字,满腔话都堵在喉咙口,吞咽不得。   许久,她缓缓站起身,还未站稳,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没事儿吧?”贺玄一连忙搀扶住。   曹老太太缓缓摇头,轻笑道:“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这点不算什么。”   从山上下来,曹老太太已经隐藏起全部的情绪,似乎又变成那个慈祥却平凡的老太太。   她转身,微微躬身:“贺先生,老身还是谢谢你,让我心底的执念有了结果。”   贺玄一连忙把她扶起来:“老太太别客气,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反倒是让你伤心一场。”   “其实我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打破了我的自欺欺人,这样也好。”   曹老太太想到什么,眼神更加坚定:“小拓那孩子,心实,认准就一头扎进去,我总是不放心他。”   “贺先生,看在师生缘分的面子上,请你多看着他一些,别让他把自己搭进去。”   贺玄一微微皱眉。   曹老太太反倒是释然起来,笑着说道:“老一辈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自己处理,你们还年轻,还有大把大把的日子要过,追究下去,有害无利。”   “你想做什么?”   贺玄一心有所感,皱眉劝道:“我答应过赵所,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李怀玉,如果老太太知道什么,不妨直接告诉我。”   曹老太太笑了笑:“我也很想告诉你,但我真的不知道。”   “要是我知道,早就去找他们,怎么会等到现在。”   贺玄一一想也是,只是眼前老太太刚才一番话,太像是托孤了,让他不得不多想。   曹老太太没再多说,直接回到了车上。   贺玄一想到她的身体,不免担心:“不如我送你回去,或者让苏老师过来。”   “不用,我的身体还没差到那种程度,我会开车的时候,你们可都还没出生。”   她一脚踩下油门,呼啸而去。   贺玄一吃了一嘴车尾气,挥了挥手,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   挥了挥灰尘,贺玄一抬步往上河村走。   曹老太太虽然没说什么,但贺玄一高低看出一些,她知道的不少,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姐姐的下落。   也是,那些躲在暗处捣鬼的人,害得不是一个两个,不可能完全没人察觉。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冷意。   远远的,贺玄一就看到村口小卖部的灯光,昏黄的灯光若隐若现,仿若一座灯塔。   现在还不算晚,大樟树下蹲着不少人,有的还捧着饭碗,有些已经吃过饭在唠嗑。   还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儿,围在店门口啃冰棍。   王金花正做生意,瞧见儿子的身影就招呼:“玄一,你回来啦,吃过饭没?”   贺玄一脚步一顿,想起来自己还真没吃饭。   王金花一眼看出来,连忙喊:“还没吃呢?我们以为你肯定吃了回来,也没留饭。”   “没事,我回家做点。”贺玄一笑道。   王金花却不同意,招呼道:“还回家做什么,进来进来,妈给你泡方便面吃。”   贺玄一还没说话,王金花已经转身,从柜台上拿下一包大红底,黄边蓝字的袋装方便面。   只见她拿出个大海碗,扯开袋子,将面饼往里头一放,粉包直接倒进去,倒水盖盖子一气呵成。   贺玄一其实不爱吃方便面,但见亲妈都泡上了,索性坐下来:“妈,你都舍得给我吃方便面了?”   “两毛钱一包,给亲儿子吃我有啥不舍得的。”王金花扯着嗓门说。   对面乘凉的人笑着问:“啥金贵东西要两毛钱一包,就丁点大,还不如直接买挂面,挂面可便宜多了。”   这年头,刚吃饱饭没两年,日子过得精细的人家,都还舍不得顿顿吃白饭,更别提方便面了。   “美味肉蓉面,这可是白面做的,开水泡一下就能吃,有营养还省事儿,不想泡的捏碎了也能干吃,咸香嘎嘣脆。”   村民都没吃过这精贵玩意儿,一时间凑过来看热闹。   王金花朝着儿子挤眉弄眼:“别的东西都好卖,方便面见过的都没几个,卖得又贵。”   贺玄一算是看出来了,他妈这是把他当招牌用。   “妈,这款得煮,不然会硬芯。”   “啊,得煮啊。”   王金花哈哈一笑,扯着嗓门喊:“哎呀,你不早说,这还不容易,妈现在给你煮,正好加点青菜鸡蛋。”   她打定了主意,今天要让村民们见识见识这份美味,好把方便面都卖出去。   小卖部后头有单独的灶台,一上锅,方便面的味道就飘开来,简直是香飘十里。   王金花不但往里头打了鸡蛋,还狠狠塞了一大把青菜,小小的方便面,愣是煮出来好大一锅。   海碗都装不下,王金花直接拿大汤盆端上来。   贺玄一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大盆,再看王金花使劲使眼色,只能配合亲妈的宣传策略。   瞧瞧,这才开小卖部第二天,他妈多有生意头脑,不配合都说不过去。   他举起筷子,吃了一口,刚进嘴就竖起大拇指:“好吃,面好吃,妈煮的更好吃,绝了,就是份量太多,我一个人都吃不完。”   王金花哈哈大笑,给了他一个算你识趣的眼神:“急啥,你慢慢吃。”   “爸,你吃不完的话,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贺遇突然冒出来,眼巴巴的看着泡面碗,眼馋的不得了。   贺玄一笑着点头:“去拿碗。”   “好嘞。”贺遇欢呼一声就跑。   贺玄一瞧见两个女儿:“你们也去拿。”   贺姜莱摇头:“我吃过晚饭了,不饿,爸爸你自己吃。”   “我也不饿。”贺玥偷偷瞪了眼哥哥,觉得他太贪吃了,这么晚爸空着肚子回来,哥哥还要抢着吃一口,不像话。   贺遇跑回来,也没落下两个姐妹,一口气捧着三个碗。   “你们瞪我做啥,爸都说了吃不完,咱不吃就要倒掉,多浪费。”   贺玄一笑呵呵的给他们一人夹了小半碗,有青菜有汤,看着还挺像样。   “哇,好鲜,比鸡汤还要好喝,好吃好吃。”贺遇大声夸道,一边吃,一边恨不得吸溜的震天响。   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女儿脑袋:“吃吧,爸一个人真的吃不完,这么大一碗呢。”   贺姜莱贺玥这才坐下来慢慢吃,吃的可比贺遇斯文多了。   王金花在旁边瞧着,心想还是孙女乖巧懂事,不像小孙子,偶尔那个没眼力见闹腾哦,看得人都想锤他。   到底是亲生的,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印出来。   四个人敞开了吃,呼啦呼啦,方便面的香味飘散开去,引得对面的人都流口水。   “看起来小小一包,居然能煮出来这么多。”   王金花笑着说:“看着小,其实份量大,再说了,自家种的青菜都可以往里头加,多加点一家人晚饭都有了。”   这话夸张了,但挡不住闻着香看着眼馋。   立刻有人忍不住:“两毛钱一包,给我来一包,回家吃夜宵喽。”   “那我也尝尝,这面啥做的,闻着也太香了。”   “城里人真会想,做出来也好吃,比咱们乡下人会吃多了。”   贺玄一吃饭的功夫,倒是卖出去七八包。   王金花美滋滋的数着钱,笑着夸:“我就知道这办法管用,他们不买,是不知道怎么吃,见过肯定想尝一尝。”   贺玄一默默竖起大拇指。   贺遇把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大家抢着吃,他就觉得特别好吃,不舍得一滴汤汁。   听见这话,贺遇就抬头问:“奶,那我明天还帮你吃,就坐在这里吃。”   “想得美,明天还想吃就拿钱买,我不是给你们发工资了吗,拿工资来买。”   王金花笑骂道。   今天有人买,有人尝过味道,明天哪里还愁生意。   贺遇摸着肚皮,幽幽吐出一口气:“哎,自己花钱买的,哪儿有免费的好吃。”   “这是个小财迷,抠门精。”王金花听了直摇头,想了想又笑了,“这点倒是不像你爸,像我这个当奶奶的,继续保持。”   贺玄一吃完,惊讶的问:“妈,你还给他们发工资了?”   “那当然,孩子帮忙干活了,我总不能让他们白忙活,该省省该花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王金花把儿子的话都记着呢,挣了钱,她就开始大方了一些,尤其是对自家人。   贺姜莱笑着说:“奶说了,以后我们白天在店里面帮忙,一天给一毛钱,一个月能攒两三块呢。”   “爸给的零花钱,奶给的工资,我自己赚的钱,哼哼。”贺遇得意的摇头晃脑。   贺玥蹦出一句:“爸,以后我们也能挣钱,等你老了,我们养你。”   贺玄一被逗得哈哈大笑:“行,等我老了,等女儿儿子来养我。”   “德性。”王金花笑骂道,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她一边跟孙子孙女说话,一边手脚不停收拾小卖部,恨不得将每个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毕竟这可是她挣钱的活计。   正想着时间差不多,也该关店回家。   忽然村口方向有动静,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   “艳艳?”车刷的一下过去,王金花还是认出了女儿。   贺艳艳一个急刹车停下,别扭的倒退回来,看到亲妈弟弟,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潘鸿飞外头有人了,我要跟他离婚。” 第83章 第 83 章:狐狸精   贺艳艳这一嗓子,把小卖部里的人都喊懵了。   王金花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忙不迭往外走:“咋回事,你先别急,跟妈慢慢说。”   贺艳艳脸上还挂着泪,自行车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扑在王金花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要帮我做主啊。”   “潘鸿飞不是人,以前他没房没钱,我不嫌弃他穷跟着他过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挣了钱,他就有了外心。”   “你是没瞧见,他跟那女的喝酒唱歌,两个人亲亲密密,被我逮了个正着还不承认。”   贺艳艳越哭越伤心:“他还护着外头那女的,瞧把我打得。”   王金花听得脸色铁青,一把搂住女儿:“啥,他还敢打你,打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贺艳艳举起两条胳膊:“你瞧我胳膊,被他掐得青青紫紫的,潘鸿飞就不是个东西。”   王金花一听,真以为女儿挨打,脸色大变,可低头仔细一看,贺艳艳胳膊上哪儿有什么青青紫紫,白皙光滑,看着平时都不干活。   她瞧了眼女儿,见贺艳艳嚎得厉害,也舍不得怪她:“走吧,先回家,回家再说。”   贺艳艳一擦眼泪,看了眼小卖部:“妈,你开店了,咋不跟我说一声?”   “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我去哪儿说去,就是个小铺子,也不值得特意走一趟。”王金花解释。   贺艳艳眼眶红彤彤,哼哼两声,往小卖部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拿了个冰棍敷眼睛。   “四弟给你开的?开小卖部也好,不累还挣钱,还能打发时间。”   提到弟弟,贺艳艳又不高兴了,转头瞪了眼贺玄一:“我都被你姐夫欺负成这样了,你咋不说话?”   贺玄一起身扶起自行车:“二姐,我帮你推车。”   “这还差不多。”   贺玄一推着车,领着孩子,跟在母女俩身后往家走。   一进门,贺艳艳就再也忍不住,一边拿冰棍敷眼睛,一边又开始哭天抢地。   “潘鸿飞他对不起我,外头那妖精一脸狐媚子样,被我抓着还不承认,还敢跟我动手。”   “我算是看明白了,男人都一个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反正弟弟也挣钱了,家里造了新房子有我的房间,我要跟他离婚,回家单过。”   “我今天离婚,明天就改嫁,找个比他更年轻更有钱的,气死他。”   贺莹莹正好把贺星扬哄睡,一听这话脸色大变。   “姐,到底咋了,二姐夫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不是她怀疑自家姐姐,实在是潘鸿飞对二姐什么样,他们都看在眼里。   贺艳艳一屁股坐下来,哭着喊道:“都被我抓奸在床了,还能有假,妈,反正我跟他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又瞪着弟弟:“玄一,你姐我让人欺负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贺玄一慢慢悠悠将自行车停好,点头说:“行,那就离婚。”   没成想弟弟劝都不劝,直接开口就是离婚,贺艳艳整个噎住,猛地开始打嗝。   王金花气得瞪儿子,转身倒了一大碗水:“赶紧喝口水压一压,你也真是的,艳艳说的都是气话,你还当真了。”   “咋地,离婚是啥风光的好事儿啊,咱家已经有一个离婚的,还来第二个。”   贺莹莹愣了愣,脸上失落一闪而逝。   贺玄一可不管,径直坐在贺艳艳对面:“这不是二姐自己说的,她要是觉得过不下去,那离婚总比委屈一辈子强。”   说完挑眉,看着贺艳艳继续说:“二姐,家里不缺你一碗饭,你想回来没问题。”   贺艳艳不吱声了,哼哼唧唧就是不点头。   这下王金花贺莹莹都看出不对劲,贺莹莹连忙问:“二姐,你别说气话,也别添油加醋的,好好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金花半搂着女儿:“要是潘鸿飞敢欺负你,我们肯定帮你做主,但你也别一回来就喊离婚,离婚这两个字喊多了,也伤感情。”   贺艳艳这会儿也不嚎哭了,坐在那边抹眼泪。   她长得好,因为平时不用干活下地,皮肤也白,哭起来看着就可怜。   王金花心疼女儿,在她身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问:“你别急着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说什么抓奸在床,真的假的?”   贺莹莹连忙拿出帕子,给姐姐擦眼泪。   有家人安慰,贺艳艳情绪稳定了许多,吸着鼻子说:“倒是没抓奸在床,但我都瞧见了,他跟那个狐狸精喝酒吃肉,笑得可开心了,回家对着我就死人脸,原来是在外头吃饱了。”   眼看她越说越不像话,王金花轻咳一声,让贺莹莹把几个孩子拉进屋子里。   结果贺莹莹前脚刚出去,后脚三孩子都趴在门口偷听。   贺姜莱拧着眉头:“二姑是不是被欺负了?”   “我帮二姑撑腰,等二姑夫来了,我打他去。”贺遇挥舞着小拳头。   贺姜莱伸手敲打弟弟脑门:“瞎说什么呢,有大人在,要你出头,别乱来。”   倒是贺玥若有所思,低声道:“可是二姑姑这么泼辣,也会被欺负吗?”   堂屋里,王金花已经问出事情经过,脸色一时有些复杂。   看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似乎是真伤心难过,王金花欲言又止,但还是为女婿说一句公道话。   “艳艳,我觉得你八成是误会了,鸿飞不是那种人,这些年他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贺艳艳一听这话,嗓门更大了:“妈,我都被他欺负了,你还帮着他,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王金花伸手拍了她一下:“你要不是我亲生的,这会儿老娘都要骂人了。”   “你说你,嫁了人脾气越发大了,都是鸿飞给惯出来的。”   “鸿飞在外头挣钱不容易,回家还得伺候你吃喝拉撒,他抱怨过没有?”   “就你那做饭的手艺,我都懒得说,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鸿飞也没意见,你们夫妻俩没个大人管,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有啥不好的,你非得闹。”   贺莹莹也为姐夫说话:“二姐,按你说的场面,二姐夫指不定真的是谈生意,结果你冲进去给他搅黄了不说,还要打人,他不护着人家,难道还帮你打客户啊?”   见她们都不站在自己这边,贺艳艳不干了。   “妈,三妹,我才是你们亲女儿亲妹妹,你们咋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个外人?”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帮着你,但你也不占理啊,我一个当丈母娘的,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骂女婿吧。”   贺艳艳红着眼睛:“你就是偏心,要是大姐三妹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早就冲过去骂人了,到了这儿就帮潘鸿飞,打小你就偏心眼。”   气得王金花捂着脑门,不想搭理这个棒槌。   眼看问题要扩大化,贺玄一轻咳开口:“二姐,就事论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你要离婚我支持,打算继续过我也支持,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贺艳艳正难过呢,听见弟弟这话心情就好多了,觉得他无理由支持自己,好歹眼里是有自己这个姐姐的。   她哼哼两声,故意瞥了眼亲妈,转头就说:“玄一,你是知道二姐的,我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这次我是有点冲动,可他一个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大老爷们,跟个狐狸精喝酒说笑还有理了?”   “你说,这事儿他有没有错?”   贺玄一顺势点头:“确实有错,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人说笑,姐,要不这样,你跟二姐夫商量好,以后出门就板着脸,绝对不能笑。”   话音落下,王金花没忍住,扑哧一笑,故意打趣:“对对对,你跟鸿飞商量,以后出了家门就不能笑,板着脸做生意。”   贺艳艳差点又气哭了。   在她发作之前,贺玄一脸色严肃起来:“二姐,虽然我刚才说的是玩笑话,但你哭着回来,这件事绝不能这么算了。”   他站起身:“我找他去,狠狠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你动手。”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气势汹汹的,看起来要杀人。   “干什么干什么,两口子吵架,你上门把姐夫打了算怎么回事儿,回头你姐日子还过不过了?”王金花连忙拉住他。   贺玄一朝亲妈使了个眼色:“妈,今天你别劝我,我得为二姐出气。”   “二姐,你说打成啥样,要断几条腿?”   贺艳艳见他满脸认真,吓得连忙站起身拦着:“别别别,我,我就是跟你姐夫吵架,倒也不用打断他的腿。”   “听你姐的,真把你二姐夫腿打断,谁来挣钱养家,你想让外甥女恨你啊?”王金花骂道。   贺玄一这才慢慢悠悠坐回去,看向姐姐:“二姐,既然你不哭了,那坐下来慢慢说。”   “二姐夫做生意,难免应酬,大庭广众吃饭很正常,这事儿谁跟你说的?”   贺艳艳嘴唇哆嗦了下,没说话。   贺玄一继续说道:“二姐,你从小聪明,不是喜欢无理取闹的人,这次闹得这么厉害,肯定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才让你误会了二姐夫。”   王金花脸色一变:“是哪个在你耳边搬弄是非,你啊你,聪明面孔笨心肝,人家指不定是看你过得好,心底嫉妒,盼着你跟鸿飞吵架离婚。”   贺艳艳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我猜对了?”   王金花抓着女儿,连声说道:“傻啊你,好好的日子不过,被外人挑唆跟男人吵架,他们是能供你穿还是供着你吃?”   贺艳艳心底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好好好,是我耳根子软,我不讲道理乱发脾气,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说着就要站起身:“家里容不下我,那我走好了。”   王金花也跟着发脾气:“你大半夜的跑回来,我说几句都不行了,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非得吃点苦头才高兴。”   “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好,怕你被人骗了,你还跟我生气了,就你这脾气,我看鸿飞迟早忍到头。”   这下倒好,婚姻矛盾没解决,母女俩又要吵起来。   贺莹莹赶紧拦住亲妈:“妈,二姐正在气头上,你跟她吵什么。”   “二姐,妈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也都是为了你好,她心疼你,为你担心。”   偏偏贺艳艳跟王金花彼此都不服气,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气鼓鼓的,谁都不服输。   贺莹莹看得头皮发麻,从小她最怕别人吵架。   “妈,家里还有红豆莲子吗,你不是说二姐爱吃莲子,特意去了芯存着,要等她回来才煮,现在去炖上呗,不然待会儿又忘了。”   贺玄一打断母女俩的争吵。   王金花抿了抿嘴,到底没舍得继续吵,冷哼一声:“这个点煮什么红豆莲子羹,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豆子也没泡上。”   说归说,到底是转身进了厨房,一会儿就传来叮叮咚咚的动静。   “妈,多泡点,明早起来正好能吃,我也蹭一碗。”贺玄一大声喊道。   王金花在厨房里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堂屋里,贺艳艳重新坐下来,吸了吸鼻子:“大姐也爱吃,哪里是专程为我留的。”   贺莹莹按住姐姐:“二姐,你说这话多伤妈的心,大姐早些天回来过,妈都没舍得拿出来,我们姐妹三个,就你回来的少。”   贺艳艳脸色别扭,到底是没说要走了。   贺玄一算是看出来,这母女俩有心结。   王金花常说老大贺萍萍最像她,要贺玄一看,贺艳艳才最像她,脾气执拗,两人撞在一起总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让步,谁都不服软。   贺艳艳其实已经认错,但当着亲妈的面,愣是嘴硬。   这会儿吸了吸鼻子,委屈的说:“我又不傻,还能分不清好赖,但你们听听妈是怎么说我的,好像夫妻闹矛盾,全都是我的错一样。”   贺莹莹只能安慰:“你还不知道咱妈,刀子嘴豆腐心,玄一自己挣钱自己花,妈还老是叨叨呢。”   “妈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不能跟她对着干,不然就得吵起来。”   贺艳艳当然知道亲妈的脾气,但她就是忍不住,每次回来总要吵两句。   她看了眼弟弟,想到弟弟在家也要挨骂,心里头顿时平衡不少:“也是,妈就是这样的臭脾气,这辈子估计是改不了了。”   “四弟,你怎么想到给妈开小卖部?”   贺玄一挑眉笑道:“让妈自己挣点钱,这样就没工夫管我了。”   这话倒是让贺艳艳若有所思,想着想着就叹气:“哎,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找个活儿干,这人整天待在家里就容易胡思乱想。”   贺玄一看向她:“二姐,如果你想找工作,我很支持,但得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   贺艳艳脸色有些不自在。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说了句:“解决啥,等着吧,明天他就来接我回家了。”   一时间,贺玄一跟贺莹莹都无语沉默。   贺玄一心底更是无奈,回忆起来,贺艳艳每次跟姐夫吵架,都是这样,哭着喊着回来,第二天就欢欢喜喜跟着走了。   “二姐,我不收钱,帮你算一卦。”   “啊?”   贺艳艳愣住了。   她心底猛地揪住,下意识问:“四弟,你别吓我,难道我印堂发黑,会有什么血光之灾?”   这么一说,贺莹莹都跟着紧张起来。   贺玄一没回答,装作掐指卜卦。   他脸色严肃,一本正经,连带着贺艳艳姐妹俩都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等待。   王金花听见动静,生怕出去又要跟女儿吵架,索性在厨房里竖起耳朵来听。   很快,贺玄一放下手指,沉沉叹了口气。   “二姐,你跟二姐夫这次吵架,不算大事,很快就会和好,但是——”   一个但是,让贺艳艳紧张无比,连声追问:“但是什么,难道你二姐夫真的有外心了?”   合着她自己也知道,这次八成是误会,只是闹得难看,下不了台,所以才哭哭啼啼回了娘家。   贺玄一微微摇头,拧眉道:“跟二姐夫无关,是你身边有小人作祟,若是继续交往,不但会破财,严重一些还会引来家破人亡的大祸。”   贺艳艳脸色大变。   “二姐,你可得小心啊,四弟算命很准的,从来没出过错。”   王金花都忍不住,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跑出来:“玄一,你快说小人是谁,让你二姐好避开。”   三人都紧盯着贺玄一。   贺玄一淡淡道:“小人作祟是一个比方,并不是具体的一个人。”   “二姐命中得贵夫,女儿孝顺,按理来说是晚年享福的命,但人的一生不会一帆风顺,所以她命犯小人,总是会遇到小人作祟。”   王金花急坏了:“这可怎么办,艳艳可是你亲姐姐,你倒是帮忙想想办法啊。”   贺莹莹也出主意:“要不给二姐做法?或者带个平安符,能有用吗?”   贺莹莹连忙扯出脖子上的平安符:“上次你给的,我带着呢。”   “你们先别着急。”   贺玄一轻咳:“二姐,虽然我没办法指出每一个小人,但可以教你如何分辨。”   “你仔细想想,身边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和和气气,实际上总是蹭你吃喝,借钱不还的人?”   贺艳艳若有所思。   “有没有那种每次见到你,总是抱怨个没完没了,你这次开解完了,下次又是这样,跟她说完话,你自己都觉得精疲力尽?”   贺艳艳看向弟弟的眼神都不对了,还真有。   “有没有那种人,你原本高高兴兴的,见到他说几句话,忽然就开始堵心,一整天都没了好心情。”   贺艳艳显然已经想到了人,抿着嘴紧盯着弟弟。   “你再想想,每次见过这个人,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跟姐夫吵架,骂孩子,丢钱丢东西,莫名其妙不是破财,就是吵架生闷气。”   “姐,这样的人本身运势低,气场弱,通俗的说就是身上带着霉运。”   “你跟他们靠近了,霉运就会转嫁到你身上,你的好运被他吸走,他越来越好,你越来越差,这个人跟你八字相克,相冲相害。”   “交往的越多,他越是会吸走你的好运,遇到这样的人要及时止损,保持距离,最好减少见面,不聊天不深交不借钱不去替他出头。”   贺艳艳想到什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嫁到镇上,平日里没什么朋友,因为不上班,不是带孩子就是做家务。   尤其是潘鸿飞开始做生意后,越来越忙,时不时还喝得烂醉才回家。   贺艳艳一开始心疼男人赚钱不容易,可时间长了,心底也有意见。   她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偶尔去找大姐说说话,可大姐忙得很,就没个空闲时候。   贺艳艳偶尔出门做头发,买东西,陆陆续续也认识了几个聊得来的人。   她觉得脾气相对,对方过得不如自己好,交往起来也轻松,平时有个能打发时间的朋友。   现在想来,其中有几个人,可不就是弟弟说的这种小人。   明明去之前高高兴兴的,可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气,回家就跟男人孩子吵架。   贺艳艳猛然想起,这一次她会怀疑潘鸿飞跟那个狐狸精,也是前两天跟她们聊天。   有个人一直在说城里头八卦,无非是男人有钱就变坏,在外面养了狐狸精,非要离婚抛弃黄脸婆之类的事情。   贺艳艳听多了,心中就开始担心,这才没憋住脾气。   每次吵完,她跟朋友吐槽,她们都会帮忙骂潘鸿飞,当时是痛快了,可每次过后总是越想越气,循环往复。   王金花见女儿沉默不语,连声追问:“艳艳,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啊,赶紧离他们远点,可不能沾惹了霉运。”   又看向儿子:“玄一,你也想个办法,给你二姐做个法,把她沾上的霉运散一散。”   贺玄一站起身,走到二姐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好了。”   王金花跟贺莹莹傻眼:“这就好了?”   倒是贺艳艳看着自己的肩头,脸色古怪:“肩膀不酸了。”   “我前两天没睡好,肩膀一直酸疼的很,玄一拍了一下,忽然就好了。”   这次,她看向弟弟的眼神满是钦佩,总算是体验到他的厉害。   贺玄一收回手,留下一缕灵气。   他刚才的一番话半真半假,穿越后,贺玄一就看过三位姐姐的八字。   除去贺莹莹,其实贺萍萍跟贺艳艳的八字都不算差。   但贺艳艳看似强硬泼辣,实则心软耳根子软,很容易被身边的伥鬼朋友影响。   她与潘鸿飞的婚姻有一劫,如果能过去,夫妻恩爱到老。   如果不能过,从此之后感情生变,吵吵闹闹大半辈子。   既然是亲姐姐,贺玄一自然得帮一把。   贺艳艳抚摸着自己的肩头,总算是把弟弟的话都听了进去。   她想到弟弟这般厉害,忽然冒出个念头来:“弟弟,能不能给你二姐夫做个法,让他这辈子对我一心一意?” 第84章 第 84 章:要不我帮你下个蛊   贺艳艳越说越来劲,两眼冒光。   “你这么厉害,肯定有办法吧,你就画个符,给他做个法,让他从今往后对我一心一意,这样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说完了,还一脸期待的看着弟弟。   贺玄一微微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不行吗?”贺艳艳很失落。   王金花掐了下女儿:“鸿飞对你本来就是一条心,就你自己胡思乱想。”   贺艳艳吃痛,嘶了一声,委委屈屈道:“我就问问,能上个保险不更好。”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可以。”   话音未落,一只雪蚕爬上他的肩头,朝着贺艳艳摇头摆尾。   贺艳艳还是头一次见,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贺玄一点了点雪蚕脑袋:“我可以把这只蛊虫,放到二姐夫脑子里,从今往后,他就只听你的,你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真的?”贺艳艳两眼冒光。   贺玄一笑容更甚:“这要是还不够,可以让它吃了二姐夫的脑子,这样你说什么他做什么,跟傀儡一样听话。”   一句话,贺艳艳脸颊都僵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弟弟。   “你你你,你咋这么说话?”   眼前这个轻描淡写,说要吃掉二姐夫脑子的人,真的是她弟弟吗?   贺艳艳猛地打了个哆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王金花看不过去,伸手拍了下儿子:“不能就不能,吓唬你姐干什么。”   贺莹莹也连忙安慰姐姐:“二姐,玄一故意吓唬你呢,他哪儿会那么做。”   贺玄一没绷住,笑了起来。   知道自己被捉弄,贺艳艳气得伸手要捶他:“好啊,你现在长本事了,居然敢吓唬我,看我不打你。”   结果拳头还没落下,贺玄一严肃了脸孔:“二姐,如果你还想跟姐夫继续过,那就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别听外面的流言蜚语。”   “这个世界上,没有能控制别人感情的东西,就算有,那你看到的也是假象。”   他手指一转,雪蚕消失不见:“如果有人告诉你们,什么姻缘符、爱情蛊,能让别人对你一心一意,百分之九十九是骗子,剩下百分之一,就是我刚才说的办法。”   “吃掉他的脑子,对你一心一意的是一只虫子。”   明明贺玄一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一心一意的是虫子,想到那个画面,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贺艳艳更是连连摇头:“鸿飞挺好的,就算我们俩偶尔闹矛盾,但我可不想他被吃掉脑子,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王金花更是说:“能过过,不能过就离,没必要把人脑子吃掉。”   贺莹莹想到什么,偷偷瞥了眼弟弟,觉得他越来越促狭,刚才肯定是故意吓唬二姐。   怕弟弟又说出吓人的话,贺莹莹连忙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睡吧,二姐,我给你用鸡蛋敷眼睛,不然明早起来肯定肿。”   贺艳艳却说:“我才不敷,就是要让潘鸿飞看看,他都把我气成啥样了。”   说归说,到底还是怕丑,大晚上还是煮了鸡蛋敷眼睛。   贺艳艳难得回来,贺玄一把三孩子都带走,免得住不下。   结果母女三挤在一张床上说小话。   王金花觉得女儿脾气太冲,劝了又劝。   贺艳艳听烦了,岔开话题问妹妹的打算,知道她马上要去上学,倒是有些羡慕。   “二姐,你想去吗,想去的话我跟玄一说,他说过,我们三个姐姐是一样的,你要是愿意去,他也会出钱出力。”贺莹莹看见姐姐的羡慕,开口说。   贺艳艳心底感动,但还是摇头:“算了吧,你也知道我对缝缝补补没兴趣,家里有缝纫机,我都没用过几次。”   “不学裁缝,也可以学别的,城里头学校可多了,二姐,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学点,”   贺莹莹真心建议道:“芸芸都上学了,你平时在家没啥事儿,一个人在家待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就算不去上班挣钱,但学到手的本事是自己的。”   这话贺艳艳听的若有所思。   她没直接答应,只说:“我再想想,回头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又笑着说:“我要上学,哪儿要玄一出钱,你姐夫肯定愿意出这个钱。”   这会儿又不骂潘鸿飞了,开始说他的好处。   聊了一会儿,母女三都累了,贺艳艳忍不住说了句:“咱家老四变了好多,像模像样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谁说不是呢,如今市局都请他做顾问。”贺莹莹也说。   王金花压着嗓门,低声叮嘱:“你们四弟有本事,算命神准,但他们这行不好干,干了就克妻,这不,婷婷死了他才能有本事,哎,这辈子也娶不上媳妇了。”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什么才叫好,婷婷要是还活着,穷是穷了点,但一家人和和美美。”   “婷婷不在了,你弟出息能挣钱,可一辈子孤孤单单,也是可怜。”   姐妹俩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可怜,他们弟弟可怜?   该说不愧是亲妈,真是会心疼人,就贺玄一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到底是哪里可怜了。   小可怜的贺玄一躺在床上,身边挤着四个孩子,一只兔子,一只小奶猫,好不热闹。   大热的天,电风扇都挡不住这么多孩子,贺玄一两眼望着屋顶,再次痛骂原主生太多。   “你上来做什么,下去下去,睡桌子去。”孩子赶不走,兔子可以。   兔爷不乐意,团吧团吧,圈着小黑猫睡在床尾,就是不肯下去:【我才多大,不占地方。】   贺玄一只要腿一动,就伸进一团毛茸茸,那触感简直了。   赶也赶不走,贺遇还想钻进他怀里睡,被推开还不乐意的哼哼唧唧。   贺姜莱受不了,起身给了弟弟一个板栗:“再闹睡地板去,真烦人。”   贺遇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被姐姐再揍一顿。   相比起他,贺玥贺星扬就省心多了,一个乖乖睡在最里面,生怕挤着大姐。   一个乖乖啃着手指,只要闻着爸爸熟悉的气息,一会儿就把自己哄睡了,乖巧的不像是小婴儿。   四个孩子,就贺遇天生坐不住,猴子投胎似得上蹿下跳。   等孩子们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贺玄一起身看了看,一张床都挤得满满当当。   幸好新房子已经造的差不多,等夏天散散味道就能入住,否则等孩子长大,就这房子真的住不下。   贺玄一难得没盘膝,跟孩子们一块儿进入梦乡。   一晚上睡得那叫一个累,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脚丫子。   贺玄一屏住呼吸,挪开儿子的臭脚丫,起身一看,睡之前排好的位置全乱了。   贺玥可怜兮兮被挤在角落,贺姜莱跟贺遇四仰八叉,手脚都交叠着,横七竖八的。   兔爷更过分,正蹲在他胸口!   怪不得一觉醒来胸闷气短,都是这家伙害得。   感受到贺玄一杀人的视线,正睡得香喷喷的兔爷一个激灵,滋溜一下就消失了。   小黑猫被不负责任的奶爸丢在床尾,不明所以的喵喵两声。   “金子跟我睡。”贺玥迷迷糊糊伸出手,搂着小黑猫睡得更熟。   都是自家养的,又不能真的丢出去。   贺玄一捏了捏眉心,索性起身走出房间,他宁愿早起做饭,也不想继续闻儿子的臭脚丫。   结果刚走出门,他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二姐夫?”   贺玄一打开门,看到潘鸿飞愣住了。   论长相,潘鸿飞可比贺艳艳差远了,但胜在个头够高,国字脸还算端正。   算起来,这还是贺玄一穿越后,第一次见到这位二姐夫。   在原主的记忆中,潘鸿飞为人大方,做事情还算圆滑,虽然心底瞧不起不着四六的小舅子,但对贺艳艳补贴娘家这件事并不太管。   每次原主上门,潘鸿飞在家的话,还能客气的招呼两声。   但现在——   潘鸿飞脸上全是指甲印,活像是被猫抓了,大高个蹲在门口,脑门上都有露水,瞧着别提多怂包。   瞧见小舅子,潘鸿飞顶着一张大花脸,开口就道歉:“玄一,你二姐昨晚上是不是回来了,哎,都是我不好,我喝酒上头跟她吵了两句,她大半夜的跑出去,我担心的不得了。”   “刚才我瞧见她自行车了,她在家吧,气消了没?”   因为担心媳妇,潘鸿飞昨晚上就追出来,看着贺艳艳往娘家跑才安心。   想着媳妇肯定在气头上,昨晚上没敢出现,今天早晨才过来。   贺玄一瞧着他这幅模样,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姐在家,姐夫,你先进来坐。”   潘鸿飞笑了笑,掏出烟问:“抽不抽?”   贺玄一摇了摇头,潘鸿飞把烟塞回去,自己也不抽了。   他扫了眼屋子,又问:“新房子那边要帮忙不?听说家里开了小卖部,进货搞定了吗,我倒是认识几个人。”   “都弄好了,姐夫,你坐,我去倒杯水。”   “哎,别忙了,都是自己人。”   潘鸿飞说着,又掏出个红包来:“这个你拿着,本来我想着上梁再给,但现在给也一样。”   “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你都喊我一声姐夫了,应该的应该的。”   潘鸿飞执意要给,又压着声音说:“你姐昨天生了好大的气,待会儿你帮我说几句好话。”   贺玄一算是看出来了,潘鸿飞就是老婆奴,真难为他们还能吵起来。   怪不得贺艳艳脾气差,夫妻俩吵翻天还能过到老,潘鸿飞这份心确实是难得。   “姐夫,你这是要贿赂我?”   贺玄一沉下脸:“本来我很相信你,认定你不会做对不起我姐的事情,你要这么干,我可要怀疑了。”   潘鸿飞给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讪笑道:“别听你姐瞎说,昨天她真的误会了,我总不能看着她打人吧,拉了两下,她就说我护着外头的狐狸精。”   “天地良心,我对她一心一意,也不知道她吃的哪门子酸醋,哎,我知道你姐在乎我,爱我才会这样,可我真冤枉啊。”   “也是我不好,整天在外面忙,没时间陪她,所以她才会胡思乱想。”   “哼,你知道就好。”   潘鸿飞一来,贺艳艳就听见了,支棱起来偷听,没直接出来是怕丢份子。   听到这里,贺艳艳打开门出来,依旧板着脸:“你三天两头喝得烂醉如泥的回来,身上还有别人的香味,我能不多想吗?”   “你还跟那个狐狸精说说笑笑,我要教训她你还拦着,我这是为了谁?”   “玄一,你是知道的,我平时最优雅懂事的人,从来不这样,都是被他逼得,要不是我心里头有你,在乎你,干啥子做这么丢人的事情。”   贺玄一嘴角抽抽,心想这真是啥锅配啥盖,这两个天生一对。   潘鸿飞被她瞪了一眼,还挺高兴:“艳艳,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出门吃饭,一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误会生气。”   贺艳艳正要顺嘴再说他两句,想到弟弟和亲妈的话,到底是缓了脸色。   “我也有错,鸿飞,我知道你在外挣钱辛苦,咱家能造新房子,能过好日子,全都是靠着你。”   她红了眼眶,靠在男人怀里头哭:“我就是见不得你对别人好,怕你喜欢上别人,是我小心眼,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贺艳艳低头道歉,倒是把潘鸿飞吓得够呛。   以前哪次夫妻吵架,不是他低头来哄,这会儿见媳妇哭得两眼红彤彤,他顿时心疼不已。   “是我没做好,怪不得你,当年我没爹没妈,家里啥都没有,你不嫌弃我嫁给我吃苦,当时我就对天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贺艳艳只说:“我不委屈,我就是看上你这个人。”   贺玄一站在堂屋里,觉得自己纯属多余。   没他提醒,二姐跟二姐夫也散不了,这不挺合适的。   王金花在屋子里也听得满脸黑线,忍不住对三女儿吐槽:“就你二姐这哄人的本事,我是服气的,她嫁过去时三转一响都有,吃啥苦了。”   她心想,臭丫头就知道回家跟她嚷嚷,在外头跟潘鸿飞完全两个样。   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她出去之前,王金花走到堂屋一看,被二女婿满脸花吓了一跳。   “鸿飞,你脸咋了,艳艳,这是你干的?”   就这大花脸,合着女儿回家还是收敛了,在外头当母老虎啊!   贺艳艳低下头不吭声。   潘鸿飞连忙护着媳妇:“妈,不怪艳艳,是我晚上不小心撞的。”   王金花十分无语,就这指甲印能撞出来,那才叫见鬼了。   但女儿跟女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私心里当然帮着女儿,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你以后小心点,仔细留疤。”   “这么早你还没吃饭吧,留下来吃个早饭再走。”   贺艳艳这时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你就这么来了,芸芸呢,她吃啥?”   潘鸿飞愣了愣:“她不得上学吗?路上买来吃也行,我在桌上留钱了。”   贺艳艳没好气的瞪他:“小学都放暑假了,还上什么学,咱俩都不在,芸芸不会害怕吧。”   “妈,我们不吃了,这就回去了,怕芸芸醒来找不到人。”潘鸿飞也有些紧张起来。   王金花听得心底憋气,忍不住骂道:“你俩吵架归吵架,总得想想孩子啊,两人都跑出来,芸芸才一年级吧,把她一个人丢家里,万一出点啥事儿怎么办?”   要不是女婿在,她又要拽着女儿狠狠骂一顿,有这么当人亲妈的吗?   可怜潘芸从小到大就过这样的日子,亲爹亲妈都靠不住,小小年纪瘦的跟人干似得。   贺艳艳被骂了不服气:“我在家也是买来吃,她压根不稀罕吃我做的,嫌我做饭难吃。”   “你做饭不难吃,我就爱吃,芸芸就是有点挑嘴,今天回家我做饭。”潘鸿飞立刻说。   王金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难吃你就多学学,做饭有什么难的,还学不会了。”   “妈,现在做饭多热,买来吃也行,花样精还多呢。”潘鸿飞听不得媳妇挨骂。   王金花一口气全憋回去,暗骂女婿被抓成大花脸也活该,全是他自己惯得。   想了想,到底是喊道:“先别急着走,昨晚上我用小火炖着红豆莲子羹,估计差不多,我给你们装一壶回去。”   贺艳艳一听能吃红豆莲子,也不急着走了。   “妈,你给我多装点莲子,鸿飞也爱吃这一口。”   说着跟着走进厨房,看架势想端走大半锅。   王金花倒是不吝啬这点东西,见她进来,没忍住劝道:“以后你也改改这臭脾气,男人要脸,你把他抓成这样,鸿飞嘴上不说,心里头要有意见的。”   “妈,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他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跟我生气。”贺艳艳反问。   王金花冷笑:“是是是,你了解,那你还误会他,两口子吵成这样。”   “你不懂,这是我们的情趣。”   贺艳艳为自己挽尊:“再说了,我这是被人挑拨了,四弟说的对,我身边有小人,以后可不能再听他们的话。”   王金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索性丢开手也不说了,只问:“芸芸放假了?你回家问问她愿不愿意过来玩,来村里多住几天,跟莱莱几个有个伴儿,比在镇上强。”   “她要是来了,我每天给她做好吃的,保准把她养的白白胖胖的。”   贺艳艳将搪瓷缸一端:“好,那我回家问问她。”   潘鸿飞骑车,贺艳艳往后座上一坐,头也不回的喊:“妈,我下次再回家看你。”   看着夫妻俩的背影,王金花都忍不住摇头:“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好的时候恩恩爱爱,差的时候吵成这样。”   “妈,我倒是觉得二姐二姐夫有真感情,夫妻就是这样的,有吵有闹才真心,不然都是隔着一层。”贺莹莹笑道。   王金花不理解:“他们都这么大人了,我也懒得操心,就是心疼芸芸。”   结果回到屋里头一看,贺玄一带着孩子们,已经吃上红豆莲子了。   “妈,你也来吃,帮你凉着呢。”   王金花捏了捏眉心,她怎么就养出一屋子没心肝的,走的这个没心肝,屋里头这个也没有,不管发生啥事儿,这是半点不往心里头去。   另一头,贺艳艳举起手,将一颗莲子塞进男人口中。   “好吃吧,我妈特意做的,去了莲心一点都不苦,我知道你爱吃,把锅里头莲子装走了大半。”   潘鸿飞吃着,就跟吃了蜜糖一样:“好吃,甜,还是你最惦记我。”   “那当然,咱俩是结发夫妻,将来要过一辈子的,我不惦记着你惦记谁,在我心里,娘老子都没你重要。”贺艳艳好话不要钱的往外撒。   潘鸿飞就是吃这一套,他爹妈走的早,就想要个知冷知热,满心眼都是自己的人。   因为贺艳艳心里头有他,偶尔闹点小脾气,潘鸿飞一点都不介意。   喂了几颗,贺艳艳才说:“鸿飞,你知道我们这次为啥吵架吗?”   “不是你小心眼吃飞醋吗?”潘鸿飞嘴快回答。   贺艳艳伸手掐了他一把:“德性,是也不是。”   “我弟弟说了,咱俩会吵架,是因为咱俩犯小人了。”   她一五一十把贺玄一的话重复了一遍,什么话都说给潘鸿飞听:“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每次跟她说完话我就倒霉,估计她就是那个小人。”   “那你赶紧离她远点,可别粘上霉运。”潘鸿飞也是个人精,一听,就听出来小舅子的意思,这是变着法子劝他媳妇呢。   潘鸿飞心底也知道,媳妇平时在家没事,附近也就那么几个搭子能说说话打打麻将。   这些事情,他平时是不管的,可一听小舅子的话,再这样下去要坏事儿啊,立刻就大力支持。   贺艳艳早就做好了决定:“还要你说,我以后肯定不跟她玩了。”   说完又有些小得意:“玄一还说,我要是觉得待在家里无聊,可以跟三妹一样学点技术,他给我出钱。”   娘家弟弟出息了,贺艳艳心里头高兴,也觉得能直起来腰杆子。   潘鸿飞一听,果然一口答应:“你要是想学,哪儿要玄一出钱,咱家这个钱还是拿得出来。”   贺艳艳犹豫道:“我还没想好,你也知道我手笨,裁缝那种我干不好,也不想干。”   潘鸿飞做生意,多少知道一些,就提议:“要不你学个会计,这样以后我挣钱,你算账,咱俩夫妻档,我挣来的钱都归你管,这样你也安心。”   “真的,都给我管?”贺艳艳一听管钱,顿时来劲了。   潘鸿飞笑道:“现在不也都给你花,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贺艳艳这回真把话听进去了:“我再想想。”   夫妻俩踩着自行车,回到镇上都已经大天亮。   “芸芸,你起来了吗,妈给你带了红豆莲子羹,你外婆做的,可好吃了。”贺艳艳进屋就喊。   潘芸早就醒了,事实上小姑娘大半夜都没睡好。   爸妈吵架,还打了一回,妈跑了爸追了,她能睡得好才怪。   听见声音,潘芸咚咚咚跑下来,一看爸妈和好如初,顿时大大松了口气。   “那我来一碗。”她懂事地端来三副碗筷,也没问爸妈的事情,毕竟最近他们俩老吵吵。   一家三口也不挑,就坐在堂屋里喝起来。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对于娘家送的东西,贺艳艳素来很在意。   潘芸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好喝,妈,外婆做饭这么好吃,你咋不学着点。”   “咋跟你妈说话呢,虽然你妈做饭不怎么样,但她会买饭啊,每次买回家的都好吃。”潘鸿飞笑着说道。   贺艳艳正好心情好,被丈夫女儿打趣也不生气:“爱吃?那你多吃点,你外婆还问,放暑假想不想回去多住几天,她开了个小卖部,说随便你吃,还能跟莱莱几个玩。”   潘芸跟贺姜莱关系不错,心底是有些想一起玩的。   但一想到乡下的住宿条件,她又有些犹豫不决。   “正好你妈打算去夜校学习,估计没时间管你,你回去住几天吧。”   潘鸿飞直接决定好了:“也别免费吃,带点钱,该给钱就给。”   潘芸原本都打算去了,一听亲爸的话,心底又有些不高兴:“那好吧,我就住几天,你们记得来接我。”   “那肯定,你不想回来,我还舍不得闺女呢。”潘鸿飞笑道,没注意女儿那点小情绪。   一家三口正吃得香,外头传来敲门声。   “艳艳姐,你在家吗?昨晚上听见有吵架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第85章 第 85 章:伥鬼   “马燕?”   敲门声急促而刺耳,贺艳艳放下碗筷,跟潘鸿飞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来是谁。   门外头是一条巷子的邻居,马燕,两家离得近,都是从农村嫁到镇上,两人年纪差不多,平时一块儿闲扯一块儿打麻将,交情不错。   贺艳艳听了弟弟的话,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她。   每次跟潘鸿飞吵架闹脾气,十回里头,八回都是从马燕家回来。   这次也是,一块儿去做头发的时候,马燕几次三番提到城里头的亲戚,发达后就在外头拈花惹草,看不上家里的黄脸婆。   “我觉得就是她克我,八字不合。”贺艳艳压低声音。   潘鸿飞瞧了眼被拍得砰砰响的大门:“开门不?”   “她肯定看见咱回来了,要是不开门,待会儿指不定传出去什么话。”   贺艳艳心里头有了主意,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爸,你俩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潘芸抬头问。   潘鸿飞哈哈一笑,觉得这种事情不能告诉女儿:“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打听,吃完去收拾东西,待会儿送你去外婆家。”   “哼,这会儿记得我是小孩儿了。”潘芸一口气喝完红豆莲子羹,噔噔噔上楼了。   贺艳艳打开门,外头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马脸薄嘴唇,眼睛不大但活络,脸上写满了担心。   “艳艳姐,你没事儿吧,昨晚上听见你家吵得厉害,听说还动手了,我担心的一宿都没睡好。”   马燕说话间就往屋子里头探脑袋,目光扫过潘鸿飞脸上的指甲印,嘴角飞快的勾了一下。   “姐,他没打你吧,咱们这边可不兴打老婆,要是他敢动手,看我不撕了他。”   换作平时,贺艳艳听了这番话肯定感动,认为马燕关心自己,为自己仗义执言。   可这会儿脑中转过弟弟的话,贺艳艳脸色一时有些古怪,也没把人放进屋。   “我能有啥事儿,夫妻俩就没有不吵架的,我们就吵了几句嘴,早就和好了。”   马燕眼神闪烁,压根不信这话,以她对贺艳艳的了解,昨晚肯定闹得天翻地覆。   她都从窗户口看到贺艳艳哭着骑车回娘家了,还以为这次能多闹几天。   哪知道大清早的,夫妻俩又一块儿回来了,说说笑笑看起来感情更好。   马燕心底嫉妒不已,明明都是乡下媳妇,凭什么贺艳艳日子轻松,嫁过来只生了一个女儿,潘鸿飞稀罕的跟什么似的,每天睡得日上三竿,做饭都不利索。   她每天累死累活,男人却整天嫌弃,从来没一句贴心话。   贺艳艳除了长得好看点,样样不如她,这些男人眼睛都瞎了吗?   马燕心底嫉恨,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艳艳姐,咱俩啥关系,你当着我的面还装什么,我都听说了,昨天潘鸿飞跟个狐狸精吃饭,被你逮了个正着。”   “你就是太老实,太相信男人的话,被他几句话就哄好了,这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你们俩又没个儿子,再不看紧点,万一他真有外心咋办?”   贺艳艳抿了抿嘴,看向“姐妹”的眼神复杂。   每次她跟潘鸿飞闹矛盾,跟姐妹们吐槽抱怨,就马燕跳的最厉害。   听完马燕的话,贺艳艳三分委屈,都变成了七分,回家非得再闹一场不可。   就像现在这番话,她要是没回娘家,没听弟弟的话,没跟潘鸿飞商量好了,这会儿肯定又要发脾气。   玄一说的对,马燕肯定克她,是她身边的小人,要不然怎么每次说完话,她回家就没好事儿。   马燕说得嘴皮子都干了,心底奇怪贺艳艳今天怎么不搭腔。   她不该直接把自己请进家门,把昨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她抱怨吗,怎么就站在门口不吱声?   马燕往前凑了一步:“啊呀,你眼睛怎么肿了,不会是哭了一晚上吧,艳艳姐,潘鸿飞是不是在里头,看我不骂死他。”   贺艳艳脚掌拦着门,没让开身子,笑着说:“燕子,我真没事,两口子拌嘴吵两句,哪儿要别人来掺和。”   “我们俩已经好了,正吃饭呢,你快回去做饭吧,不然待会儿老王又该骂你了。”   说完不等马燕反应,砰的一下关上门。   马燕愣在门口,她头一回被挡在门外。   看着紧闭的大门,马燕脸色扭曲了两下,低声骂道:“我呸,好赖不分,将来有你哭的时候,好吃懒做的懒婆娘,我就不信潘鸿飞能稀罕你一辈子。”   幻想着贺艳艳年老色衰没儿子,潘鸿飞喜欢上外头的女人,贺艳艳变成黄脸婆被抛弃的画面,马燕心满意足的走了。   屋里头,贺艳艳回到堂屋,连声道:“赶紧给我拍拍,别粘上晦气。”   潘鸿飞笑着起身给她拍拍,拍完奇怪的问:“行啊媳妇,你牛,都没让她进门。”   贺艳艳哼了一声:“我这叫听人劝吃饱饭。”   嘴上说得轻松,心底却有些发虚。   马燕已经是她在镇上最要好的姐妹,平时来往最多,忽然疏远了,以后见面多尴尬,连个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   但弟弟说了,她犯小人,马燕肯定就是这个小人。   贺艳艳相信弟弟肯定不会害自己,他们可是嫡亲的姐弟。   “真别说,玄一算的准,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我见着马燕心情就不大好,每次跟她说话特别费劲,说完回家总是闹脾气,看啥都不顺眼。”   “这不是相克是什么,我们俩肯定八字不合。”   潘鸿飞心底乐呵,他早就看那个马燕不顺眼了,什么玩意儿,总是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可以前他不敢说,贺艳艳在镇上没几个朋友,说了,倒像是不让媳妇出去玩。   现在好了,小舅子一句话,成功帮他解决了大难题。   贺艳艳说完,有些为难:“我们俩关系一直很好,走得近,我忽然不搭理她是不是不太好?”   潘鸿飞立刻出主意:“你不是不搭理,是没时间,你得学会计,得帮我算账做生意,哪儿还有时间跟她闲聊打麻将。”   “她要是有意见,你就推到我身上,反正我跟她没啥交情。”   贺艳艳一听也是:“真送我去学会计啊?”   她还没想好呢,毕业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还能去读书。   “学啊,正好你跟三妹还能搭个伴,来回都安全。”潘鸿飞极力支持。   贺艳艳一想也是:“也是,那你快帮我找找,最好是跟三妹一个学校的,这样方便,等我学好了,我帮你分担工作,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一番话,说得潘鸿飞心头微甜。   潘鸿飞也是个秒人,他做生意门路广,很快就找到合适的学校,暑期会计培训班,时间跟贺莹莹相差无几,也是白天上学,当天还能回家。   夫妻俩送女儿去乡下的时候,特意找贺玄一商量。   贺玄一有车,潘鸿飞执意帮忙出油钱,由小舅子每天接送两个姐姐上学放学,三个人一块儿来回,安全有保障还方便。   定好后,夫妻俩将女儿丢在老家。   “妈,那芸芸就在家多住几天,省得我上学回家还得照顾她。”贺艳艳开口道。   说完把女儿一丢,夫妻俩双双骑车走了。   王金花见外孙女背着小书包,一副瘦瘦小小的样子,心疼的不行。   “行,就放我这儿,芸芸,热不热,来,自己挑一个棒冰吃,随便挑,别跟外婆客气。”   潘芸小脸晒得通红,抬头笑了笑:“谢谢外婆。”   她往冰柜里看了看,选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火炬,又从书包里掏出个青蛙钱包。   “外婆,我有零花钱,我爸说吃东西可以,但要给钱,不然他要骂我的。”   王金花难得见她一次,稀罕的不行,笑着说:“这次外婆请你,下次再付钱,放心,有外婆在,你爸妈不敢骂你。”   不等潘芸说话,贺姜莱哒哒哒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芸芸姐,我好想你啊,每天都在等啊等,等二姑送你回来跟我一起玩。”   “我们回家去,我爸给我买了好多玩具,我们一起玩。”   潘芸受不住表妹的热情,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看着俩孩子背影,王金花忍不住说:“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姐,她也不上班,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芸芸都痩成啥样了,有她这么当妈的吗?”   “妈,你这话有偏见。”贺莹莹持不同意见,“二姐二姐夫还不够疼女儿啊,钱可着劲给,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给买,芸芸还是独生女呢。”   王金花还是不赞同,听了直摇头:“反正他们俩过的日子,我是看不懂,两个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   “玄一,你说是不是?”   贺玄一正叼着盐水冰棍,他吃腻了火炬,回归淳朴,觉得这款冰棍最清爽还解暑。   听着亲妈的话,贺玄一连连点头:“是是是,跟妈一比,我们过得日子都不太正经。”   贺莹莹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王金花朝儿子狠狠扔了个白眼,正要教训两句,有人来买东西,立刻顾不上他了。   贺玄一赶紧趁机走,毕竟在老母亲眼里,他们兄弟姐妹四个,只有老大贺萍萍在正经过日子,其他三个的日子都过得乱七八糟。   回到家,贺姜莱正领着潘芸几个在堂屋玩。   小姑娘在地上铺了竹席,玩具撒了一地,吹着风扇吃着西瓜,好不自在。   潘芸坐在表妹身边,好奇的捏捏这个玩偶,玩玩那个小汽车,最后还是觉得兔爷跟小黑猫最好玩,跃跃欲试。   贺姜莱见她喜欢,却不敢动手,直接走过去抱起兔爷。   兔爷挣扎了两下,显然不乐意陪小姑娘玩。   贺姜莱立刻说:“就玩一会儿,给你吃西瓜,两块。”   兔爷不动了,对报酬很满意。   “芸芸姐,摸吧,不过不要太用力,弄疼它的话,兔爷会咬人的。”贺姜莱笑着将兔子放进表姐怀里。   潘芸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毛茸茸的兔子手感极好。   她忍不住露出笑容,好奇的问:“莱莱,兔子能听得懂人话吗?”   “别的兔子不知道,但兔爷能听懂,他可聪明啦。”   贺姜莱靠在她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兔爷其实是兔子精哦,所以才听得懂人话。”   潘芸看着表妹欲言又止,她已经是小学生,有一年级学历,知道兔子精都是骗人的。   “芸芸姐,你是不是不信?”   贺姜莱来劲了,抱起兔爷放在地上:“兔爷,快,给芸芸姐表演一个后空翻。”   兔爷翻了个白眼,就算给它一整个西瓜,也不想给小姑娘表演猴戏。   “快点,表演好了,我给你买火炬吃,我有零花钱。”贺姜莱诱惑道。   兔爷转过身,用尾巴对着她,无声拒绝。   眼看表妹要着急,潘芸好脾气的拦住她:“算啦算啦,我相信你的话,咱们玩小汽车吧。”   兔子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还吃西瓜冰淇淋呢,吃了会死吧?   贺姜莱鼓起脸颊,知道表姐压根没信,这是在哄自己呢。   一抬头,正好瞧见她爸进门,立刻喊道:“爸,你让兔爷表演个后空翻给芸芸姐看。”   贺玄一挑眉,看了眼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兔爷为了避免再被抓去玩过家家,已经叼着小黑猫藏起来,连西瓜都不吃了。   贺玄一笑了笑,蹲下来摸了摸小丫头脑袋:“兔爷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强迫它。”   “那好吧。”贺姜莱一脸遗憾,可惜了,不能让芸芸姐见识见识。   潘芸好奇的打量着舅舅,虽然是亲舅舅,但两人相处的次数真不多。   以前潘芸回来的就少,偶尔回来,不是跟贺姜莱玩,就是跟着外婆舅妈。   距离上一次见面间隔的太久,潘芸几乎有些不认识舅舅了。   她歪了歪脑袋,心底嘀咕,舅舅以前是长这样的吗?总觉得完全不一样了。   贺玄一转头,刚好迎上外甥女的眼神,微微一顿,目光从她眉宇之间扫过。   潘芸被发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颊红扑扑的。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到她头上,轻轻揉了揉,潘芸惊讶的抬头。   贺玄一露出慈爱的笑容:“芸芸,这次多住几天好不好?”   来之前,潘芸心底是不太乐意的,她不习惯待在上河村,虽然莱莱很好,但她更喜欢自己家。   虽然被爸妈送来,但潘芸路上就想好了,就住两天,两天后就让外婆送她回家。   爸妈忙也没关系,她可以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出去买就好了,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但来了后,潘芸发现外婆家大不一样了,不再跟以前似得气氛紧张,还多了很多好玩的东西。   潘芸看着舅舅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贺玄一没打扰几个孩子继续玩,转身进了房间,想到潘芸眉宇之间的那点黑气,微微皱眉。   他没从贺艳艳潘鸿飞脸上看到任何痕迹,怎么潘芸一个孩子反倒是印堂发黑。   幸好,孩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外孙女难得在,王金花把小卖部交给贺莹莹,回家撩起袖子大显身手。   潘芸看着一大桌子的饭菜,整个人都傻了。   “外婆,我吃不了这么多,不用特意为我做饭。”   王金花笑着一个劲夹菜:“平时我们也这么吃,来来来,快尝尝喜不喜欢,不是我自夸,你外婆我的手艺,十里八乡都能排上名。”   潘芸不太相信这话。   以前她跟妈妈回来过,吃得很普通,外婆的手艺也很普通。   潘芸拒绝不了外婆的热情,低头吃了一口,眼睛睁大:“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多住几天,外婆每天变着花样做给你吃。”王金花已经打算好了,一定要把外孙女养胖十斤。   潘芸埋头吃起来,一个劲夸好吃,心想外婆的手艺果然变好了。   她哪儿知道,以前贺家缺钱,王金花手艺好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舍不得放油放调料,做出来的味道就差点意思。   现在不一样了,贺玄一对吃喝要求高,王金花一开始不舍得,贺玄一就自己做,一顿饭能下去半壶油。   几次下来,王金花愣是改了习惯,免得儿子浪费粮食。   另一头,马燕很快感受到贺艳艳的疏远,以前两人总在一起打麻将,做头发,说话闲聊。   结果现在倒好,贺艳艳把门一关,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马燕坐不住了,特意找上门:“艳艳姐,你怎么都不出来玩了,不会是男人不让吧,他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不让你出来玩,这也太过分了。”   贺艳艳脸色变了变,看向马燕的眼神都不对了。   她默念着小人作祟,皮笑肉不笑的说:“你想太多了,这不是我家三妹要去上学,喊我一块儿去进修,我想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跟她一块去。”   “哎呀,不说了,我还得准备东西呢,上学都是要花钱的,可不能浪费。”   说完又把门一关。   马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忿忿骂道:“一把年纪上什么学,有这时间还不如好好学学做饭洗衣服。”   越想越生气,马燕转身进了常去的理发店:“芳姐,这几天你有见到艳艳姐吗,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这几天都不爱搭理我。”   芳姐是理发店老板,自己洗头理发一把抓,性子直爽,跟贺艳艳马燕的关系都不错。   听见这话她就笑:“你想多了吧,艳艳要去学会计,钱都交了,估计正忙着。”   “她真要去?”   马燕脸色微变:“艳艳姐都还这么大年纪了,能学会吗,我听说会计可难了,要是学不会的话,岂不是浪费钱?”   “反正不用咱们出钱,她家老潘给出,要我说她去学一学也好,回头管钱,钱在她手里头,就不怕老潘有外心了。”   芳姐也知道贺艳艳跟潘鸿飞那点矛盾,在她看来,潘鸿飞现在不至于,但以后说不准,毕竟男人都这样。   马燕心底嫉妒的像被虫子咬,凭什么,贺艳艳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能去上学进修,潘鸿飞个傻子,居然还给她出这种钱,也不怕打水漂。   怕被芳姐看出来,她微微低头,失落的说:“倒也是,我也盼着艳艳姐能学会,以后越来越好,哎,可惜我没这个命,老王肯定舍不得给我出这钱。”   “个人有个人的命,你家老王也挺好的,能挣钱能顾家。”芳姐安慰道。   要是平时,马燕肯定要再聊一会儿,顺便让芳姐洗个免费的头,但她今天心底有事儿,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路过潘家,马燕往里头瞥了眼,贺艳艳明明在家,却不肯出来跟她说话。   哼,学还没上,倒是开始看不起人了。   她倒是想看看,贺艳艳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来,别到时候费钱又丢人。   第一天去上课,贺艳艳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潘鸿飞靠在门框边取笑:“媳妇,你这是去上课,还是去相亲啊,再这么打扮下去,我可舍不得你出门了。”   贺艳艳嗔了他一眼:“滚犊子,等我学会算账,一毛钱都不给你留,看你还敢不敢花花口子。”   吓得潘鸿飞连连求饶。   贺艳艳看了眼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拎着包出门:“我去巷子口等,不然车进不来。”   他们这边的小巷子四轮车进来费劲,贺艳艳提前跟弟弟说好了,每天早上就在巷子口等,免得开进来堵住,反倒是折腾。   贺艳艳在巷子口等了十来分钟,就瞧见熟悉的一辆车。   “这儿。”   贺玄一刚停车,贺艳艳就拉开后座上车,笑着夸:“哎呦喂,还是我家弟弟出息,局子里给配车,我们都沾光了。”   “可不是,开车多好啊,不用等车,不用跟人挤,一路到青州市都还清清爽爽的。”   贺莹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收拾的很干净。   姐妹俩满口夸,贺玄一笑着挑眉:“二姐,三姐,你们继续这么夸下去,我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贺艳艳哈哈笑:“夸你怎么了,自家弟弟出息就该夸,别人想夸都没有呢。”   三人都没注意到,贺艳艳上车后,巷子口有个人探头探脑,看着开走的小轿车双眼冒光。   马燕一脸抓住大把柄的架势,紧紧盯着车屁股。   一转身,直接进了理发店,抓着芳姐就说:“芳姐,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大清早的,你看到什么了?”芳姐都还没开门呢。   马燕压着嗓门:“艳艳姐她也找了个相好的,还是开小轿车的,可阔气了!” 第86章 第 86 章:点到谁谁倒霉   “啥?”   芳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她跟贺艳艳也要好,知道她虽然长得好,但不是那种勾三搭四的人。   马燕兴奋不已,贼眉鼠眼的说:“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我说艳艳姐最近咋不跟我们玩了,原来是——”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出去让艳艳还怎么做人?”芳姐连忙打住她话茬。   马燕眼神闪烁,意有所指;“那肯定的,艳艳姐是我好姐妹,我怎么会到处瞎说,芳姐,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传出去。”   芳姐皱了皱眉头,见她说得言之凿凿,连忙拉到里屋问。   “到底咋回事,你跟我仔细说说。”   马燕微微叹了口气:“这件事还得从上次说起,她家老潘不是在外头——哎,反正夫妻俩大吵一架,还动手了,老潘好几天都没法出门见人。”   “后来虽说和好了,但发生这样的事情,艳艳姐心底肯定有个疙瘩。”   “本来我还想好好劝劝她,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咱们都是劝和不劝离的。”   “可连着几天,艳艳姐都不出门,也不找咱俩说话,还把女儿送回了娘家,忽然放话说要学会计,你不觉得这事儿古怪吗?”   芳姐本来没觉得,被她这么一说,又觉得确实是有些古怪。   毕竟以前贺艳艳从来没提过对会计有兴趣。   马燕见她入套,继续说:“今天早晨,我瞧见艳艳姐穿着新裙子,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正想跟她打招呼呢,结果她上了一辆小轿车就走了,还跟里头的男人说说笑笑的。”   芳姐听得眉头打结,这年头能开上小汽车的,肯定是大款啊。   贺艳艳家在乡下,平时能认识什么开小汽车的人,难道真的是?   马燕继续暗示:“芳姐,以前艳艳姐跟她家老潘吵架,总说干脆离婚算了,她还能找个更好的,我以为她说玩笑话呢。”   芳姐心底咯噔一声,心想贺艳艳不会真的找到了下家吧。   马燕见她变了脸色,就知道芳姐心底已经信了。   她轻声道:“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哎,大清早就在巷子口,也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看到。”   “回头咱见到艳艳姐就劝劝,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老潘知道,不然——”   她说完话就走,出门的时候笑得得意。   就芳姐这大嘴巴,藏不住事情的性子,估计不要一天,贺艳艳找了个开小轿车男人的事情,就能传得到处都是。   马燕不相信这种事情传开了,潘鸿飞还能忍,只要是男人都受不了戴绿帽。   她猜的没错,芳姐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理发店人来人往,又是个消息散发中心。   芳姐也怕传错了话,到时候弄得贺艳艳跟潘鸿飞有矛盾。   她没直接说,只是跟熟客打听:“刘姐,你家就在巷子口,早晨有没有看到小轿车?”   刘姐愣了愣,回忆起来:“今天好像是有一辆,在巷子口停了一会儿,好像是来接人的。”   芳姐一颗心往下沉。   完了完了,她家好姐妹真的偷汉子了,还是个开小轿车的,条件比潘鸿飞还好。   芳姐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刘姐心底奇怪,问她又不说,满脸纳闷的往外走。   半道儿上遇上马燕,顺势拉着她问:“小芳啥毛病,刚才给我弄头发笑得比哭还难看。”   马燕压着声音说:“芳姐是不是问你早晨巷子口那辆小轿车的事情了?”   刘姐眼神一亮,闻到了八卦的气息:“那辆车怎么了?”   “哎,我不能说,我答应了不告诉别人的。”马燕遮遮掩掩。   她越是这样,越是激起了刘姐的八卦之心,转身就跟人打听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巷子里都知道早晨有一辆小轿车开过来,专程接走了贺艳艳。   “真的假的,艳艳不是这种人吧。”   “大家伙儿都瞧见了,还能有假,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我就觉得她不安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啧啧啧,老潘在外面玩女人,艳艳又找了个开小轿车的,这夫妻俩各玩各的啊?”   “哎,你们说老潘知道这事儿不?”   “那肯定不知道啊,哪个男人受得了戴绿帽子。”   世人最喜欢议论男女那点事儿,背地里说的越来越难听,仿佛人人都亲眼看见贺艳艳夫妻俩分别出轨。   潘鸿飞惦记着媳妇第一天上学,想着给庆祝庆祝,特意提前回家,专程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打算做个土豆烧鸡,贺艳艳爱吃。   正拎着土鸡回家呢,一到巷子口,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人纷纷闭嘴。   “你们咋站在门口说话,不嫌热啊?”潘鸿飞心情好,笑呵呵打招呼。   几个人面露同情,仿佛看到他头顶有绿帽子:“老潘,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这不是艳艳去青州市上学,上学多累,我给她炖只鸡补补身体。”   等潘鸿飞乐呵呵离开,几个人脸上的同情更甚。   “老潘就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对她贺艳艳好的没话说,她这么做对得起老潘,对得起孩子吗,真不要脸。”   “可怜老潘还被蒙在鼓里,真以为她去上学了。”   “哎,不行,我认识老潘三十多年,不能看他一直被骗。”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贺艳艳太不地道,做了对不起潘鸿飞的事情。   其中一个咬牙:“就算得罪人,我也得告诉老潘。”   也有人觉得,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上门说像是挑拨离间,万一潘鸿飞早就知道呢。   正议论的热火朝天,一辆小轿车在巷子口停下。   众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小轿车。   贺艳艳对自己的污名一无所知,打开车门跳下来,笑着招呼:“我回去了,明天开始送我到车站就好,我自己走回来,这边马路太窄,来回麻烦。”   她刚才看过了,镇上的路兜兜转转,从上河村过来还得绕路,直接在车站接送更方便。   贺玄一正要答应,忽然看见周围人的脸色。   他微微挑眉,忽然探出头问:“师傅,这儿能停车吗,能的话我停一会儿,去一趟我姐夫家。”   “姐?姐夫?”路边几个人愣住了,脸色从义愤填膺变得古怪狐疑。   贺艳艳听了奇怪:“你要去我家?不是说直接回家吗?”   “有点事情想找二姐夫帮忙。”   贺玄一已经关门下车,他一下车,贺莹莹也跟着下来。   “艳艳,这是你弟弟啊?”   贺艳艳一听,笑着抬起头,带着几分炫耀的心思:“是我家老四,以前不是来过,你们都忘记啦?”   “这车是你弟弟的?”众人更惊讶了,不是说贺艳艳乡下人,弟弟不成器还得靠她补贴娘家吗?   贺艳艳只以为他们觉得自己娘家穷,故意大声说:“算也不算,我弟现在青州市局当顾问,这是警察局给他配的车,说来回方便。”   说完,她满意的看着众人震撼惊讶的眼神,美滋滋的领着弟妹往家走。   “你们慢慢聊啊,我先带弟弟妹妹回家,不然怕车停太久,到时候堵着人。”   贺玄一跟在姐姐身后,对着旁边的人微微勾了勾嘴角。   姐弟三个眉宇相似,仔细看,一眼就能看出血缘关系,尤其是贺玄一跟贺艳艳,是兄妹四个里长得最好最出挑,最相像的。   看着三人背影,忽然有人一拍大腿:“哎呦我去,大家伙儿都误会了,我就说艳艳不是那种人。”   “贺艳艳娘家这是发达了,不是说她弟弟没工作不挣钱吗,咋还能配车。”   “哎呀,我想起来了,她弟弟是不是那个给人算命的,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吧。”   “啥算命,快跟我说说。”   “就是咱镇上那个开电器店的严老板,他家的事情闹得可大了,你们没听过?”   男女那点事情,怎么比得上严华家的血案来的惊悚。   一会儿功夫,众人哪儿还记得贺艳艳那个花边新闻,光顾着议论贺玄一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算命骗子。   看着那辆光鲜亮丽的小轿车,听着市局顾问的名头,众人纷纷认定,贺玄一就算是骗子,那也是有本事的骗子。   “你们刚才看到没有,瞧把他们吓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贺艳艳得意的笑,看打今天过后,谁还敢笑话她乡下人,娘家穷,骂她拿潘鸿飞的钱补贴娘家。   “可不是,看见小轿车他们眼睛都要掉出来。”贺莹莹笑着附和。   贺玄一微微挑眉,没告诉姐妹俩,今天他要是没下车,明天谣言越来越离谱,到时候再想辟谣可就晚了。   蓦的,贺玄一微微抬头。   旁边二楼窗户后,马燕飞快蹲下,心脏吓得怦怦跳。   “娘的,贺艳艳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直接把奸夫带回家,她想怎么蒙骗潘鸿飞,真把人当傻子糊弄,潘鸿飞不会真相信她的鬼话吧。”   外头,贺艳艳见弟弟皱眉,奇怪的问:“怎么了?”   “这户人家散发着不祥气息。”贺玄一表示。   贺艳艳看了眼门牌号,压低声音:“弟,你看得真准,我也觉得他家有晦气,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人,幸好我找了借口,现在已经不跟她来往了。”   “二姐,你愿意听四弟的话就好,他肯定不会害你的。”   贺艳艳十分赞同。   潘鸿飞正美滋滋炖鸡汤呢,听见声音拿着锅铲出来,身上还带着围裙:“回来了,哎呦,三妹四弟也来了,快进来坐,正好我炖了鸡,一起吃。”   贺玄一这会儿却摇头:“下次吧,姐夫,二姐安全送到,我跟三姐先回去了,不然怕妈在家等急了。”   “哎,这就要走,你刚不说有事儿找你姐夫吗?”贺艳艳忙问。   潘鸿飞也奇怪:“啥事儿啊,都是自家人直接说。”   “差点忘了,妈说让你们有空就回家吃饭,别让芸芸太久见不到爸妈。”   潘鸿飞自然是一口答应。   贺艳艳心底还奇怪:“就这么一句话,还特意跑过来说,路上告诉我不就完了。”   她把人送出门,转头一看,咋附近好几家都伸着脑袋往她家看呢。   “鸿飞,我怎么觉得哪儿怪怪的?”贺艳艳心底不安稳。   潘鸿飞已经把鸡汤端出来:“没发现啊,是不是学习太忙,你想太多了?”   “可能吧。”   贺艳艳忍不住抱怨:“以前读书的时候没觉得数学多难,怎么会计这么复杂,一套一套的,学的我脑子都发蒙。”   “赶紧喝点鸡汤补补,可别累坏了。”   女儿不在家,夫妻俩也没亏待自己,两个人吃掉了一整只鸡。   马燕还等着他们吵架呢,结果左等右等,就是没听见有动静,灯都灭了。   “这个潘鸿飞是不是傻,居然真被糊弄过去了,活该戴绿帽。”   忿忿骂了句,马燕偷摸又进了理发店,一个劲打眼色:“芳姐,刚才你瞧见没?人都带回家了,这可咋办呀,咱可不能看着艳艳姐走错路。”   芳姐顿了顿,连忙解释:“哎呀,是咱们误会了,那个开小轿车的是艳艳亲弟弟,以前来过你忘啦。”   “什么,亲弟弟,这怎么可能。”马燕脸色大变。   “她不是农村出来的吗,家里穷的很,陪嫁都给不起,经常拿潘家的钱补贴娘家,还经常抱怨亲妈偏心眼。”   芳姐怕声音传出去,拉着她又进了里屋:“那是以前,现在她弟弟可不得了,发达了,听说在青州市公安局当什么顾问,反正是吃国家饭。”   “那车是市局给他配的,能配车,大小肯定是个领导啊。”   他们不知道内情,产生了美妙的误会,贺玄一的形象更高大了。   马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的很。   她原以为抓到了贺艳艳的把柄,不但能弄臭她的名声,还能让潘鸿飞闹离婚。   结果峰回路转,开轿车的是亲弟弟。   马燕咬碎恒牙,心底嫉恨的冒坏水,贺艳艳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嫁了个疼她的好男人,现在娘家还发达了,啥好事儿都给了她。   芳姐看出几分不对劲:“怎么了,你不高兴啊?”   马燕怕被发现,立刻收敛了神色:“芳姐,之前咱俩说的话,你没往外传吧,万一让艳艳姐知道,肯定会怪我们的。”   “我又不傻,当然没往外说,你只管放心。”芳姐笑道。   也庆幸自己没贸贸然找上门,不然这会儿里外不是人,都没法跟贺艳艳相处了。   马燕黑着脸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两个儿子在嚷嚷。   “妈,你跑哪儿去了,饭好了没。”   “我都快饿死了,今天有肉不,咱家都好久没吃肉了。”   马燕平时疼儿子,这会儿却忍不住撒气:“吃吃吃就知道吃,自己没手不会做啊,整天就等着我回家做饭。”   话音未落,老王从楼上下来,瞪了她一眼:“你个懒婆娘,谁家这个点还不吃饭,跟孩子撒什么气,赶紧做饭去。”   马燕怕他,摔摔打打进了厨房。   “爸,我妈咋了?”   老王翻了个白眼:“别管她,整天人五人六不干正事儿,也不挣钱也不养家,难道老子还得看她脸色不成。”   “马燕我告诉你,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来甩脸色的,这日子能过过,不过你滚回娘家去。”   两孩子对视一眼,都不吱声了。   马燕听着丈夫戳心窝的话,又是憋屈又是难过,更多的还是嫉恨。   凭什么都是农村姑娘,贺艳艳能嫁给知冷知热还能赚钱的潘鸿飞,上头连公婆都没有,十几年就生了个女儿,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   而她呢,嫁过来生了俩儿子,辛辛苦苦伺候走公婆,结果还是不招待见。   男人个头矮长得丑,赚钱能力远不如潘鸿飞,偏偏脾气还大的很,要她一直哄着劝着。   偏偏她压根不敢离婚,真离了婚,娘家压根没有她的容身之地,说不定还要被再卖一次。   马燕安慰自己,至少现在不缺吃穿,她也是城里人。   可每次一看到贺艳艳光鲜亮丽的样子,她就冒出一肚子酸水,到底凭什么,凭什么贺艳艳就能过得那么舒坦。   一家人沉闷的吃过饭,老王一甩手就走。   俩孩子偷偷瞧了眼脸色阴沉的亲妈,正要溜出去。   马燕忽然开口:“老大,你过来。”   “妈,咋了?”王大树心底不乐意,但还是走了过去,毕竟亲妈发火是真的会打人。   马燕拉住他:“等潘芸回来,你去找她玩,多哄着点她,将来娶她当老婆。”   王大树也才十岁,哪里知道这些,不太乐意:“妈,我不想跟丫头片子玩,哭哭啼啼没意思。”   “你知道什么。”   马燕沉着脸:“潘芸是独生女,他爸会挣钱,要是你能把她哄好了,将来娶了她,他家的家产不都是你的。”   她越说越来劲,潘鸿飞能挣钱有啥用,两人没个儿子,就一个女儿,挣到再多的钱,将来也是别人的。   要是儿子能娶了潘芸,那潘鸿飞两口子现在就是帮她挣钱。   等自己成了潘芸的婆婆,为了女儿日子好过,贺艳艳不得低声下气讨好她。   马燕似乎已经看到那个画面,露出狰狞的笑容来。   王大树吓得一个哆嗦,觉得他妈笑得像日本人。   “听见没有,只要你能哄好潘芸,以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不然就咱家这条件,隔三差五吃肉都难,你爸就是个窝囊废,压根指望不上。”   哪知道王铁遛弯回来,刚进门就听见这话,顿时挂了脸。   “马燕你啥意思,背着我跟儿子说我窝囊废,我窝囊,家里吃的用的都是谁赚来的?你有本事,你倒是挣钱去啊。”   要是平常,马燕肯定低头哄他,偏偏今天心底有气,忍不住呛了两声:“整条巷子就你最没用,十年前一个月三十,现在还是三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俩孩子的学费都要东拼西凑,你也算个男人。”   王铁被骂得血气上头,夫妻俩不顾孩子在场,愣是狠狠干了一架。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出来劝架,马燕见有人帮忙,哭得更大声了:“我命苦,嫁过来这么多年当牛做马,我给公婆养老送终,伺候你们爷三,我累死累活你还打我。”   “你打啊,有本事打死我再找一个,我看你能找个啥样的。”   贺艳艳也听见了动静,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犹豫道:“鸿飞,你说我要不要去劝架?”   好歹是多年的姐妹,虽然因为弟弟的话,心底生出嫌隙,但贺艳艳还是不忍心。   潘鸿飞连忙拦住她:“这么多人在劝架,你去有什么用,回头不小心砸到你。”   “我去吧,你俩相克,我肯定没关系,我去劝劝。”   见丈夫往外走,贺艳艳又开始担心:“要不算了,别人家的事情哪儿有你重要。”   潘鸿飞一听就笑:“我不傻,能劝就劝劝,不能就算了,我又不是他们爹妈,管不了那么多。”   走出门大老远看到一群人拉架看热闹,潘鸿飞往人群后一站,压根没进去的意思。   “老潘,你家也听见动静了,艳艳呢,她跟燕子关系好,也让她过来劝劝。”   潘鸿飞一律回答:“本来是要来的,白天学习了一天,回家累得不行,早就躺下睡着了,这么大动静都没吵醒,我也不好叫她。”   “学习是辛苦。”众人不管心底怎么想,脸上都点头。   也有人对贺玄一好奇,拉着他问:“你小舅子真当警察了,还是领导,真是不得了。”   潘鸿飞知道底细,谦虚地说:“就是帮市里头做点事,算不上领导,你们出去可别瞎传,不然让真领导听见不好。”   “你还谦虚上了,不是领导哪儿有配车。”   甚至都有人打算起来:“你小舅子媳妇是不是没了,他打算再找吗,我有个侄女还是黄花大闺女,长得也——”   吓得潘鸿飞连连摆手:“我只是姐夫,管不了这些,你们可别害我。”   说完麻溜地跑了,生怕被人追上来。   屋里头,马燕一边哭一边骂,两只眼睛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看。   她知道贺艳艳的脾气,最是爱打抱不平,往常她跟老王吵架,贺艳艳肯定是第一个过来拉架劝架的人。   有时候还会把她拉回家,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她心情好了再回家。   马燕想好了,只要贺艳艳出现,她就抱着哭,哭得贺艳艳心软,把自己领回家去。   她低个头认个错,两人关系又能回到从前。   到时候她时不时带着儿子过去串门子,大树就能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拿下潘芸,那潘家的新房子,三转一响,甚至贺艳艳娘家的小轿车,将来都是她儿子的。   马燕心底打着好算盘,结果左等右等,就是没瞧见贺艳艳出现,白白跟男人干了一架。   王家闹得厉害,另一头,贺玄一已经载着姐姐回家。   贺莹莹坐在副驾驶上,一次次看向弟弟:“你不对劲。”   贺玄一挑眉不语。   贺莹莹索性转过身:“玄一,跟三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们?” 第87章 第 87 章:线索   作为亲姐弟,贺莹莹还是很了解弟弟,能省事就省事,从来不管闲事。   有时候贺莹莹甚至觉得,弟弟身上有一种高人的冷漠,两耳不闻窗外事,是非公道不关心。   刚才明明送到路口就好,弟弟却非要下车,就为了带一句话,怎么想都不符合贺玄一平时的脾性。   贺玄一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话。   贺莹莹盯着弟弟的侧脸,板着脸说:“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到底怎么了,不会是二姐跟二姐夫遇上麻烦了吧?”   她说着紧张起来。   贺玄一无奈,打断她的话:“三姐,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二姐要是遇上麻烦,我能不说吗?”   “那你为啥非得下车?”贺莹莹松了口气,心底更奇怪了。   贺玄一淡淡道:“我开车接送二姐,怕别人不知道,传出一些难听的话,所以才特意走一趟,省得回头谣言满天飞,辟谣跑断腿。”   一听这话,贺莹莹就反应过来。   她想起小轿车停在路口的时候,那些街坊邻居奇怪的眼神,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可不就是在八卦。   贺莹莹深知谣言能杀人,顿时气愤:“都什么人啊,没弄清楚就嚼舌根,幸好你想的周到。”   “回头我得提醒二姐一声,免得她不知道,真服了,他们就这么闲,整天在背后说人是非。”   贺玄一挑眉摇头:“我劝你别说,不然以二姐的脾气,肯定会一家家找上门吵架,指不定还拉着姐夫一起,平白惹出许多是非来。”   贺莹莹愣住,以她姐姐的脾气,还真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难道就这么算了?”   贺玄一笑了笑:“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谁能管得住,吵一架当面不说,背后议论的更厉害。”   “二姐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上学,早点拿到会计证,等她忙起来,就没时间搭理这些是非,浪费自己宝贵的精力。”   贺莹莹听完,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贺莹莹抿了抿嘴角:“这话说的都不像你。”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那臭脾气,就不是能受委屈的人,我还以为你会陪着二姐跟人吵架呢。”   “或者画个圈圈诅咒他们,吓得他们不敢在背后说人。”   贺玄一无奈:“不一样。”   要是被议论的是贺萍萍,贺莹莹,贺玄一多少会管一管。   但二姐贺艳艳的命格,跟两个姐妹都不一样,她注定会谣言缠身,避无可避。   今天避开这个,明天还有那个。   贺艳艳喜欢打扮,喜欢享受,喜欢光鲜亮丽的生活,不是符合时代审美的贤妻良母。   这样的性格脾气,注定有很多人看不惯。   贺玄一并没觉得姐姐这样不好,只要夫妻俩没意见,外人凭什么管。   但同样的,他也管不住所有人的嘴,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与姐妹不同,贺艳艳其实也不那么在乎别人怎么想,要不然她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只要贺艳艳过得好,走得远,站得高,背后那点风言风语压根没影响。   贺莹莹正想问问到底哪儿不一样,忽然看到村口停着一辆车,大概是怕堵着路,停在了芦苇丛那块。   “那是谁,不会又是来找你的吧?”贺莹莹眯着眼睛看。   贺玄一认出那辆车,探出头:“苏老师。”   “三姐,你先回去,跟妈说一声。”   贺莹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靠在车边脸色难看的男人,识趣地点了点头,拎着包下车了。   苏拓靠在车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上面全是褶皱,头发被晚风吹得凌乱,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不少。   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妈来找过你?”苏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肯定。   贺玄一走过去,点了点头:“当天来过,去祭拜了李怀玉,很快就离开了,她自己开的车。”   苏拓忍不住掏出烟盒,见贺玄一不抽,自己抽了一根捏在手里反复转动。   “她年轻时候当过兵,上过战场,坦克都开过,后来受了伤才退下来。”   苏拓笑了笑,回忆起童年:“在我记忆里,她一直退居二线干文职,我都差点忘了她会开车,还开得很好。”   贺玄一静静听着,看到出来母子俩关系很亲密,但曹蓉有些事情不让儿子知道,也许是一种保护,不想让苏拓牵扯其中。   许久,苏拓叹了口气:“她想做什么,我总是拦不住的,只是有些担心。”   “我不知道妈为什么不告诉我,要独自离开,但我知道,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抱歉。”   贺玄一开口道,不是为了没拦下曹蓉,而是帮曹蓉隐瞒了许多秘密。   苏拓只听懂第一层意思,笑了笑:“我这个当儿子的都拦不住,怎么能怪你。”   他转身,从车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贺玄一。   “我认识几个朋友,找门路拿到了赵所这些年追查的资料,赵所死后,李怀玉的案子就彻底封存了,这些资料都是复印件。”   贺玄一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复印件,有照片,有文件,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迹。   其中有一张李怀玉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顶多二十多岁,很年轻,只是拍照有些拘谨。   “我已经看过这些文件,赵所一直不肯相信李怀玉病死,但不管从哪方面调查,他的死因都没有问题。”   苏拓说完,顿了顿,看向贺玄一:“当然,现在我相信世界上存在科学之外的手段,李怀玉的死存在很大问题。”   贺玄一一目十行的看过资料,微微皱眉:“都是些旧文件,没什么异常。”   苏拓点头:“赵所一直不肯放弃,甚至不惜放弃更好的前途,主动申请调来临山镇当所长,很多人都劝过他。”   贺玄一早有预料,倒是没有很失望:“他一直没找到有用的证据,所以才会在退休前找到我,我是没办法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的唯一办法。”   说完这话,两人都察觉不对劲。   如果赵所什么都没找到,背后之人为什么大费周章的杀他?   杀死警察,还是好几个,其中有一位派出所所长,造成的反扑远比赵所活着厉害。   苏拓眉头打结:“我找过赵所以前的朋友,他们都不知道,应该没撒谎。”   作为犯罪心理学专家,苏拓说他们没撒谎,九成九是真的。   贺玄一猛地抬头:“还有一种可能,赵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摸到了有用的线索,所以笔迹中没提过。”   “但躲在背后的人,却以为他找到了,所以才会不惜一切动手。”   苏拓眼神一亮,飞快翻开资料:“很有可能,赵所在明面调查,躲在暗处的老鼠,很可能误会他的行动。”   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对赵所痛下杀手。   苏拓手指落到一行字:“事发之前半年,赵所曾经去过上京、沪市,没有详细记录。”   贺玄一也看到这一页。   “没有公务记录,没有同行人员,应该是私人行程,去拜访当年的老战友老朋友,所以笔迹上只有简单的记录。”   苏拓敏锐的意识到,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两次行程中。   “事发半年前,在上京待了七天,在沪市待了五天,如果真的有问题,会是哪里?”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既然不知道是哪里,那就一起查,弄清楚赵所具体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也许就能真相大白。”   苏拓点头,将这个任务揽下来:“这件事交给我,我认识的人多,查起来也容易。”   贺玄一当然没意见。   毕竟以苏拓的身份更方便,不然贺玄一找上门,人家大人物愿不愿意见他都是未知数。   约定了这事儿,苏拓深深吸了口气,将被揉碎的烟塞回烟盒。   “那就这样,咱们分头行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要上车。   “等等。”   贺玄一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丢了过去。   苏拓低头一看,是个圆润的平安扣,已经系上了红绳。   玉质说不上多好,但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不像是常见的图案,倒像是一些古怪扭曲的符咒,看久了,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   “这是?”   贺玄一挑眉,语气随意:“给你防身用的,以防万一你被发现,到时候被人追杀。”   苏拓张了张嘴,没说什么,直接将平安扣挂在脖子上。   玉石贴着胸口,有一股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耳目都清明了三分。   “谢谢。”   说完一脚踩下油门,丢下一句话:“不过,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贺玄一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车子消失不见,微微吐出一口气。   李怀玉牵扯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多,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险,偏偏他什么线索都抓不到。   冥冥之中,有一只黑手在背后搅动风云。   贺玄一转身,正要开车,看到小卖部钻出来几个小脑袋。   “怎么是你们,你们奶呢?”贺玄一笑问道。   贺姜莱站在柜台后,笑嘻嘻的说:“奶回家做饭啦,我来看店。”   “爸,你想要点什么,自己看,每个价格我都知道哦。”   贺玄一忍俊不禁,故意逗她:“我要四根棒棒糖,桃子味的,再来五根冰棍,要一根盐水四根奶油,泡泡糖有吗,也来五个。”   他说一样,站在旁边的潘芸就拿一样,动作还不太熟练。   每次潘芸找不到,贺遇贺玥就来帮忙,找东西精准。   贺姜莱脑子一转,算得飞快:“棒棒糖两分一个,盐水棒冰五分钱,奶油棒冰八分钱,泡泡糖很贵哦,要一毛钱。”   “诚惠,一共八毛五。”   贺玄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硬币:“够了没。”   贺姜莱踩着凳子哒哒哒数硬币,将多出来的退回去:“收您八毛五,下次再来啊。”   旁边的潘芸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舅舅跟表妹真好玩。   贺玄一也带着笑,自己拿了一根盐水棒冰,将剩下的递给孩子:“一人一份,这是奖励你们帮忙看店。”   贺遇欢呼一声,拿起来就要啃。   贺姜莱咳咳两声,提醒道:“爸,马上就要吃饭了,现在不能吃棒冰,不然待会儿吃不下饭,奶会骂人的。”   “阿遇,放回去,先存在店里头,等吃过饭再吃。”   贺遇碍于姐姐的淫威,不情不愿的放回去,噘着嘴巴很不服气。   被女儿提醒,贺玄一才想到马上要吃晚饭,赞同的点了点头:“莱莱说的有道理,那就存小卖部,你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来拿。”   看着时间差不多,贺玄一利索的将小卖部一关:“走,回家吃饭去。”   “可是奶说,等她做完饭就过来换班,现在关门也太早了。”贺姜莱还舍不得走。   贺玄一劝道:“这会儿大家都在吃饭,没人过来,吃过饭再来开门也一样。”   小卖部赚钱挺好,但亲妈和孩子们太沉迷开店,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营业,闹得贺玄一无可奈何。   “爸今天开了车,走不走?”   最后还是用小轿车吸引,才把四个孩子哄上车。   王金花听见汽车引擎跟孩子们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哎呀,怎么都回来了,店里头咋办。”   擦了把手就要往外跑。   贺莹莹连忙拽住她:“妈,小卖部关一会儿没事,谁要买东西的话,肯定上门来找你,误不了生意。”   “芸芸难得过来,你不上桌,小孩儿还以为你不待见她呢,一块儿吃晚饭。”   王金花一想也是,真有人急着买东西,肯定会来家里找她。   有潘芸在,王金花忍住没去开店,笑着将饭菜端上桌。   “芸芸,外婆给你做了酸菜鱼,你妈说你最爱吃鱼,来尝尝外婆做的好不好吃。”   潘芸捧着饭碗,眼睛都是笑眯眯的,一个劲点头:“好吃,外婆做的最好吃,比饭店里头的还要好吃。”   王金花被夸的高兴,一个劲往她碗里头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她也没落下孙子孙女,往他们碗里头夹鱼肉:“你们也吃,小心刺啊。”   孩子多吃饭就更香,潘芸在家小鸟胃,挑食,这不吃那不吃,到了这儿倒是忘了,什么都吃得下。   就连平时碰都不碰的青菜,潘芸一口气也吃了小半碗。   王金花瞧着高兴,又开始念叨老二:“你妈老说你挑食,这不吃的挺好的,我就说她做饭的手艺不行,让她学学一百个道理,就是不听。”   “妈,别当着孩子面说二姐。”贺莹莹提醒。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到底是没再说,又笑着问:“芸芸,明天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潘芸抬头,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外婆做什么都好吃,我都爱吃。”她不好意思点菜。   贺姜莱笑着抬头:“奶,芸芸姐爱吃黄鳝,你给她做爆炒黄鳝呗。”   王金花笑起来:“我看是你想吃吧。”   “我想吃,芸芸姐也想吃,她说镇上的鳝鱼不好吃,一股腥味。”   王金花见潘芸跟着点头,一口答应:“行,明天给你们做。”   答应好了,仔细一想坏事儿了:“村里早市好像没卖黄鳝的,我明天早点去看看,没有的话去镇上买。”   “买什么,晚上我自己抓。”   贺玄一放下碗筷,笑着提议:“镇上买的带回家都不新鲜了,咱晚上去抓,抓了养一晚上,明天刚好吃。”   村里头水稻田多,黄鳝也不少,夏天正是它们活跃的时候。   王金花看了眼儿子,有些不信任:“你会吗?以前都是你爸去抓,可别忙活大半夜一条没有。”   “妈,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就等着吃黄鳝吧。”   贺玄一笑呵呵的说,原主不会关他啥事儿,他可是有金手指的人。   王金花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不好打击,笑着点头:“行,那我等着吃。”   心里头却想,儿子压根没抓过,别说黄鳝,家里头水稻田都没去过几次,八成是要空手回来。   自己到时候不能笑,不然这小子要恼羞成怒的。   王金花都盘算好了,儿子抓不到没关系,去镇上买也一样,她现在开着小卖部挣了钱,不吝啬几条黄鳝的钱。   她不信,几个孩子倒是对亲爸有盲目自信。   贺遇放下碗就跑过来,抱着贺玄一大腿不放:“爸,我也想去,你带我一起去吧。”   “田里头不但有黄鳝,还有蛇,你不怕吗?”贺玄一故意问。   贺遇扬起下巴:“我才不怕,遇到蛇才好,抓回家做蛇羹吃。”   “呸呸呸,谁敢把蛇带回来,看我不把他丢出去。”王金花激烈反对,“听见没有。”   迫于亲奶奶的淫威,贺遇赶紧点头:“听见啦。”   又问:“蛇羹不行,那青蛙可以吗?”   王金花对青蛙没意见,虽然处理麻烦,但至少不渗人。   这次潘芸不同意了:“表弟,青蛙是益虫,能吃虫子,我们能不能别吃它?”   “哎呦,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还知道青蛙是好东西。”王金花笑着夸道。   贺遇还想跟表姐争辩两句,反正那么多青蛙,晚上吵闹的很,吃几只怎么啦,他就经常烤来吃,大家都这么做。   贺姜莱知道弟弟要放什么屁,捂住他的嘴:“咱们的主要目的是抓黄鳝,黄鳝肉多好吃,你到底想不想去?”   贺遇立刻放弃了青蛙,眼巴巴看着贺玄一:“爸,你就带上我吧。”   “行,想去就跟上。”贺玄一笑着答应。   他特意多看了眼外甥女。   在舅舅家住了两天,潘芸眉宇之间的黑气慢慢散去,眉目变得舒朗清秀起来。   贺玄一知道,再过几天,这股黑气会彻底散去,不再能影响潘芸。   只是让他疑惑的是,这股黑气来得无根无缘,古怪的很,一时竟然没找到根源。   贺遇欢呼一声,结果倒好,晚上出门的时候,贺玄一身后跟着四个小萝卜头。   “玄一,你看着点他们,别摔沟里了。”贺莹莹有些担心。   大晚上外头黑乎乎的,万一踩到蛇就糟了,可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她又说不出反对的话。   贺玄一哈哈一笑:“姐,放心,我们有保镖。”   “保镖?”   贺莹莹一愣,再看,草丛里冒出几个小脑袋。   黄十三带着兄弟姐妹,乖巧的跟在几个孩子身边,一副保驾护航的样子。   “十三,你好呀,好久不见。”贺姜莱笑着跟它打招呼。   黄十三站起身,朝着它拱手拜拜。   潘芸还是头一次见到,惊讶的瞪大眼睛:“莱莱,这是什么,松鼠吗?它居然还会拜拜。”   “这不是松鼠,是黄鼠狼,它们是我们村子的守护神,可聪明啦,能听懂人话。”   贺姜莱拉着表姐的手,叽叽喳喳的说:“每天晚上,它们会帮忙留在小卖部看门,这样就不用担心有小偷啦。。”   潘芸张大嘴,原本想说不可能,但看到脚边亦步亦趋的小家伙,又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小姑娘眯起眼睛笑起来,心想舅舅家真好玩,不但好吃,还有能听懂人话的黄鼠狼!   村里水田边上,蛙声一片。   贺玄一提着一个手电筒,昏黄的光在田埂上投下光圈。   “嘘——”   贺玄一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田埂边上的一个洞口。   四个孩子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蹑手蹑脚,屏息凝气,生怕惊跑了田里头的黄鳝。   贺玄一蹲下身,一个黄鳝的脑袋露出来,拇指粗细,看着就很肥美。   他眼疾手快,飞快捏住黄鳝的脖子,往竹篓里一丢。   “抓到了!”贺遇兴奋的直蹦跶。   “嘘嘘嘘!”贺玥赶紧捂住哥哥的嘴,免得把其他黄鳝吓跑。   贺遇赶紧收起声音,压着嗓门喊:“爸,我也想试试。”   “行,自己去找洞口,注意安全。”有黄鼠狼在,贺玄一放心的很,交代一句就让他们自己行动。   结果他放心的太早了,贺遇像一只猴子般窜出去,黄鳝都没见影,啪嗒一声直接摔进了水沟里。   不等贺玄一过去,小孩儿自己爬起来:“没事没事,我脚滑了一下。”   得,变成了个泥娃娃。   三个小姑娘就斯文很多,围在竹篓旁边看黄鳝。   贺姜莱比划着个头:“这条好大,够一碗了。”   潘芸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原来黄鳝长这样啊,确实是有点吓人。”   她以前只吃过黄鳝,没见过活着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莱莱,我也去抓。”   潘芸跃跃欲试,眼珠子滴溜溜转悠,蓦的,她盯上田埂。   “这儿有一条!”   潘芸说着就冲过去。   贺姜莱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别,那是——” 第88章 第 88 章:隐患   嗖的一下,黄十三飞奔过去,一口叼住要攻击的蛇,用力一甩,直接丢到了旁边。   贺姜莱松了口气,连忙拉住表姐:“芸芸姐,那不是黄鳝,是乌梢蛇。”   “蛇!”潘芸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连后退。   贺姜莱安慰道:“这种蛇没毒的,被咬了也死不了,不怕不怕。”   “叽叽叽!”   黄十三见潘芸一脸害怕,冲过去暴揍乌梢蛇,可怜的无毒蛇在它面前毫无还击之力,只能被动挨打,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好好的路过被打得遍体鳞伤。   “芸芸,这儿有一条,要不要试试?”贺玄一招呼道。   潘芸一会儿就忘了毒蛇的可怕,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黄十三这才放过那条乌梢蛇,可怜的大家伙麻溜逃走,从此之后再也不敢进上河村。   贺玄一见孩子们感兴趣,索性找到一条喊一个,让他们都上手试试。   一会儿工夫,竹篓就装得满满当当。   “原来田里头有这么多黄鳝,早知道我就抓黄鳝卖钱了。”贺遇时时刻刻惦记着做小生意。   贺玥戳穿哥哥:“你就抓到一条,还是爸找到喊你的,就你这样能卖几个钱。”   “哼,那是我没经验,多抓几次就会了。”贺遇不服气。   贺玄一看竹篓装得差不多,够全家吃一顿,觉得该回去了:“回家吧,咱也不能把黄鳝都抓光,给别人剩点。”   阵法带来的影响,上河村动植物都枝繁叶茂,味道都比外头好一些。   贺玄一知道,村里有几家晚上抓黄鳝捉青蛙去卖,挣点辛苦钱。   他只是吃个新鲜,没必要抓太多。   几个孩子还没玩尽兴,拖拖拉拉不肯回家:“爸,再抓一会儿吧,我再抓一条就回去。”   贺玄一无奈,忽然看到自家的西瓜地。   “吃不吃西瓜?”   四个孩子眼睛齐刷刷发亮。   贺玄一领着洗了手,招呼他们跟上,沿着田埂往自家地里头走,一亩地的瓜田,贺家吃了半个月还剩下不少。   墨绿色的西瓜藤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颜色。   那些圆滚滚的西瓜却在月色下泛着反光:“想吃哪个,自己挑。”   四个孩子欢呼一声,钻进了西瓜地,这个敲一敲,那个摸一摸。   贺遇第一个选好,抱着个大西瓜跑出来:“爸,吃这个。咱没带刀怎么办?”   贺玄一笑起来,接过大西瓜:“看好了。”   他一手托着西瓜,一手化掌为刃,看似轻轻的一拍。   西瓜咔嚓一声裂开。   贺遇瞪大眼睛,鼓掌的像一只小海狮。   贺玄一用力掰碎成小块,递给儿子:“吃吧。”   贺遇也不客气,捧起来就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吃得满脸满嘴都是。   “好吃好吃,真好吃,特别好吃。”   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觉得今天晚上的西瓜特别好吃,比在家里的还要好吃一万倍。   贺姜莱三个也选好了自己的西瓜,仰着头问:“爸,咱们一人一个,会不会吃不完?”   “有它们在呢。”贺玄一指了指蹲在旁边的小家伙。   黄十三四只兢兢业业当保镖,自然是要给点保护费。   一大四小带着一排黄鼠狼,排排坐在田埂上吃西瓜,每一口都香甜无比。   蓦的,贺玥仰起头:“萤火虫。”   瓜田上方,不知什么时候飞来无数萤火虫,一点一点的星光漂浮在夜空中,忽明忽暗。   一时间,像是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瓜田里,落到了他们身边。   “好美啊——”潘芸都看呆了。   贺玄一微微挑眉,笑而不语,小家伙们大概是感受到灵力气息,所以才会大规模靠近。   贺姜莱伸出手,萤火虫也不怕生,轻轻落到她手指尖。   潘芸三个学着她的样子,玩得不亦乐乎。   贺玄一靠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满是柔和。   这时候,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潘芸有些紧张,靠在表妹身边:“会不会又是蛇?”   贺姜莱安慰她:“肯定不是,不然十三肯定冲出去啦。”   潘芸一看,黄十三还在啃西瓜,完全不像是感受到危险。   小孩儿正嘀咕,贺玄一轻咳一声:“兔爷,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别吓唬人。”   草丛后,一只肥硕的白兔子蹦出来。   兔爷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理直气壮的将小黑猫往瓜田里一放:【好啊,你们背着我们娘俩吃西瓜。】   贺玄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越来越不要脸了,为了一口吃的什么话都敢说。   “想吃自己去摘,还要我请你啊?”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偷懒不想出门看孩子,美其名曰小黑猫睡得早要在家待着。   兔爷有台阶就赶紧下,麻溜的钻进瓜田里,贪心的挑了个最大最圆的。   它也不要贺玄一帮忙,自己吭哧吭哧就吃起来,那叫一个香甜。   小黑猫被丢在一边,它刚断奶,食肉动物对西瓜没什么兴趣,喵喵两声。   贺玥心疼的把它抱在怀里哄:“你想不想吃?来,尝一口。”   小黑猫应付了事的舔了一口,挣扎着要下来。   贺玥有些失落,自打兔爷开始带小黑猫,金子就没那么粘着她了。   “哇,它还小,好乖啊。”潘芸喜欢小黑猫,蹲下来夸道。   正想摸一摸,小黑猫嗖的一下消失了。   潘芸啊了一声,四下环顾,怎么都找不到小黑猫,顿时着急:“舅舅,金子不见了,它会不会跑丢了。”   月华灵猫想躲起来,在场除了贺玄一跟贺玥,其他人包括兔爷在内,都找不到。   小家伙至今不喜欢别人碰它,一旦有人想摸它就会闹失踪。   贺玄一笑着安慰:“没事,金子认得家,它是黑色的,夜里头看不到也正常。”   潘芸这才安心了些。   贺玥看了眼田埂,眉眼弯弯,没吱声。   一群人坐在瓜田里吃了个肚圆,头顶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远处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声。   吃够了,四个孩子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抓萤火虫玩,说要带回家养着玩。   一直玩得精疲力尽,他们才舍得回家。   结果走到半路就撑不住,潘芸贺姜莱还好,年纪大还能忍忍,贺遇贺玥已经踉踉跄跄,眼看走着路都要睡着。   贺玄一索性将竹篓背起来,一手抱起一个往回走。   “哇,舅舅力气好大。”潘芸惊讶道。   贺玄一笑着打趣:“莱莱芸芸要不要上来,舅舅背着你们走。”   “我能自己走。”潘芸赶紧摇头,贺姜莱也不肯上。   小姐妹俩手牵着手,很久很久以后,回忆起小时候,她们依旧能清晰的记得这一天晚上。   “哎呦,真抓到了,还抓到这么多,够吃两顿了。”   王金花一早起来,正想着去买黄鳝呢,结果出来就瞧见大脸盆里养得满满当当。   贺玄一昨晚回来就养上,特意放了盐和油,半夜还起来换了一次水。   “妈,泥应该吐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能吃。”   王金花围着看了一圈儿:“我去换个水,咱晚上吃吧。”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你说你以前多懒,闲着没事也不知道抓黄鳝卖钱,要不然——”   眼看王金花又要开始唠叨,贺玄一连忙打住:“妈,今天我要去市里头,孩子就不带了,让他们在家帮你看店。”   “行,你去吧,我看着孩子。”   王金花一口答应,其实她只需要看一个贺星扬,这孩子还乖好带。   贺姜莱四个自己就能玩,还能懂事的帮忙看店,省心的很。   “爸,不带我吗?”贺姜莱听见了,有些失望。   她都好久没跟着去了。   贺玄一笑了笑:“今天有点事情,改明儿再带你们,到时候一起去,芸芸也去,舅舅带你们去公园玩。”   潘芸忙道:“舅舅先忙工作,我在哪儿都可以。”   贺姜莱连忙说:“芸芸姐,市里头可好玩啦,爸开车载我们去,到时候让你瞧瞧我爸的本事,他可厉害了。”   一听这话,潘芸又有些好奇,歪着脑袋看舅舅。   贺玄一笑了笑,只是一看小姑娘眉眼,微微皱眉。   昨晚上已经驱散的黑气,今天一觉醒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了。   潘芸都没离开上河村,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应该。   贺玄一心底闪过猜测,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出了门,依旧是先去镇上接贺艳艳,她今天果然在车站等,上车就走,比昨天迅速许多。   贺艳艳一上车就跟妹妹八卦起来:“昨晚上马燕跟老王干了一架,都动手了,吵得天翻地覆的。”   “姐,你没去掺和吧?”贺莹莹忙问。   贺艳艳摇头:“我跟她犯冲,过去指不定谁倒霉,肯定不能去啊。”   “不过你姐夫过去看了眼,街坊邻居都在劝架,也没啥大事儿,就两口子拌嘴。”   贺艳艳叹息起来:“其实马燕也可怜,娘家靠不住,老王也不是什么体贴人,生了两个儿子日子不宽裕,手头紧脾气就差。”   “哎,有时候我看她日子也真难过,买个菜都要精打细算,几年没买过新衣服。”   贺莹莹不认识马燕,但多少从姐姐口中知道一些。   她只说:“那也是他们自家的事情,咱管不了。”   “我就跟你说说,才不会真的去管,我也不傻。”贺艳艳笑着说。   开车的贺玄一挑眉,心想要不是自己横插一杠提醒,贺艳艳跟马燕的关系越来越好,迟早都会掺和到别人的家事中。   而这样的小人,贺艳艳脾性不改,一辈子能遇上六七八个。   送完两个姐姐,贺玄一把车停在商业街外的空地上,才不紧不慢往自己的摊位走。   这会儿还早,商业街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早餐店热火朝天。   曹老板的杂货铺也还没开门,贺玄一索性走进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慢吞吞吃起来。   “老赵,一碗甜豆浆一碟煎包。”   正吃着,曹老板溜溜达达过来了,睡眼惺忪还在揉眼睛。   结果一看,隔壁桌是贺大师,赶紧坐到他对面:“贺大师,今天开张呢,咋来这么早?”   “自己有车方便,所以早了点。”   贺玄一也没办法,学校上课早,晚一点两位姐姐就得迟到。   曹老板也知道市局配车的事情,满脸佩服:“我早就知道贺大师肯定会发达,以后我们找您算卦,是不是得排队了?”   “别人要排队,但曹老板是我朋友,随时可来。”贺玄一笑道。   曹老板激动的拍桌子:“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来来来,尝尝他们家的水煎包,味道还不错。”   贺玄一尝了一个,真材实料确实不错,索性来了一碟。   曹老板风卷云残的吃完,一抹嘴,倒是想起来:“这几天您没来,一直有人来打听,我说了你家地址,他又嫌麻烦不肯去。”   贺玄一手上动作没停,似笑非笑:“该来的总会来。”   曹老板觉得这话有点古怪,但也识趣没多问,付完钱利索开店,把遮阳伞凳子都给摆好了。   “贺大师,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晒得很,就算打着伞也热,要不我在店里头给你腾个地方?”   贺玄一拉过凳子坐下来:“不用,我干不了多长时间。”   曹老板一想也是,贺玄一每天摆摊算命,加起来都不到一小时,早晨太阳还没站稳,他就收摊回家了,确实也晒不到。   贺玄一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话中有话。   摆摊算命,原本就是他打出名号的办法,现在名号慢慢打出去,贺玄一当然没必要一直蹲在商业街。   他今天过来,特意没带孩子,就是等人上门。   日头渐渐升高,虽然是工作日,但街道上的人慢慢多起来,商业街的铺子陆续开门。   十点左右,忽然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引擎声响起。   贺玄一挑眉抬头,两辆摩托车从东街轰隆隆压过来,轮胎蹭在地上,发出吱吱吱的急刹声。   车上跳下来六个人,清一色花衬衫,大裤衩,头发五颜六色,为首的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戴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六个人走路都一摇三晃,就差在脸上写上流氓团伙恶势力。   商业街上的老商户见了这阵仗,纷纷缩回店里头,生怕惹麻烦。   曹老板有些担心的走出来,贺玄一回头笑了笑,他会意,又退了回去。   黄毛大咧咧走到贺玄一摊位前,一脚踩在对面的凳子上,俯身居高临下盯着人:“呦,你就是那个算命神准的神棍,就这,一小白脸,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   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贺玄一慢慢撩起眼皮子,落到他踩着凳子的脚上:“你弄脏我凳子了。”   “老子想踩就踩,一个破凳子——”   黄毛正想一脚踹开,忽然脚底板一疼,整个人重心不稳,朝着旁边就摔下去:“哎呦!”   “大哥,没事儿吧!”   黄毛用力跺了跺脚,刚才的痛苦消失了。   他眼神闪烁的盯着贺玄一:“他妈的,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贺玄一脸色不变,敲了敲桌面:“一卦一百,一日三卦,算就坐下,不算滚开。”   “你——”   黄毛正要发作,想到什么硬生生忍住。   他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弹,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不就是一百块吧,行,今天你给我算算,算准了,一百块拿去,算不准,你小子立马滚蛋,从今往后别再来商业街,不然老子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贺玄一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一时失笑。   “你笑什么!”黄毛皱眉道。   几个跟班纷纷叫嚣起来:“会不会算啊,不会是骗人的吧。”   “这些神棍都是骗人一张嘴,你们还真信啊。”   “一百一卦,啧,就这警察局还不管,狼狈为奸。”   任由他们如何叫嚣,贺玄一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看着黄毛:“先付钱,再算卦。”   黄毛被他那双冷飕飕的眼睛一看,下意识坐好。   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牙痒痒,故意把脚跷得更高了:“事情还没办就想收钱,怎么着,怕算不准被掀了摊子?”   贺玄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黄毛却被这笑容盯得心里发毛,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我是怕算完了,你没机会付钱。”   贺玄一轻轻一扫,黄毛下意识往后靠,要不是小弟机灵扶住,整个人都摔成底朝天。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你他娘——”   下一秒,他看见贺玄一冰冷的眼神。   明明他带着一群兄弟,居高临下的站着,可这一眼,愣是吓出一身冷汗,对方是猫,自己是他爪下的老鼠。   “老大,干不干他?”小弟见他顿住,低声问。   黄毛脸色阴沉的坐下来,猛地拍出一百块。   “今天你要是算的不准,就是骗子,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跟前。”   贺玄一伸手按住一百块,黄毛还不肯放,却被他直接抽走。   收起钱,贺玄一公事公办的开口:“你想算什么?”   黄毛眯了眯眼睛。   “那不是黄山,整天打架不学好,迟早吃牢饭。”   “老子是杀人犯,儿子是小混混,前些年严打怎么没把他抓进去。”   “嘘,小声点,小心他找你麻烦。”   听见议论,黄毛脸色更加难看。   小弟朝着人群嚷嚷叫嚣:“妈的,都围着不做生意了,不做我替你们砸了。”   吓得店主们不敢再看。   黄毛死死盯着贺玄一,学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开口:“你听见了吧,我老子是杀人犯,他们都说我迟早也会成为杀人犯。”   话音未落,黄毛忽然从口袋掏出一把匕首,肆意耍弄起来,匕首在指尖转动,咔嚓一声插在了桌子上。   “不如你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会变成杀人犯。”   贺玄一瞥了眼:“现在。”   两个字掷地有声。   黄毛脸色僵住,手头一滑,指尖被匕首割破渗血。   “妈的找死,一骗子还敢骗到我们头上来,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老大,你现在弄死他的话,他不算准了?”   黄毛气得转头拍小弟脑门:“一个个脑子都是浆糊啊,看不出他在嘲讽老子,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干他。”   说完猛地转身掀桌。   用力一掀,黄毛涨红脸,气势汹汹被打断,他没能掀起来。   贺玄一轻描淡写的压着桌子,看向无能咆哮的人:“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着急,等等。”   “等你个锤子,我¥%¥……&”黄毛气急败坏的骂起来。   小弟连忙上前帮忙,结果六个人,愣是没能掀桌。   曹老板都看不下去,嘀咕这几个莫不是傻子,光知道掀桌子,不知道绕过桌子直接打人吗?   正嘀咕,他瞧见黄毛怒吼一声,跳上桌子,朝着贺玄一扑过去。   曹老板猛打嘴巴,骂自己真是个乌鸦嘴。   噼里啪啦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曹老板几个生怕贺玄一吃亏,连忙抄家伙出来帮忙。   结果仔细一看,目瞪口呆,扭头看向贺玄一的眼神满是敬畏。   六个流氓全躺地上,捂着肚子唉唉叫,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黄毛看起来情况最好,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再来,这次老子非揍死你,你问过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这里是谁的地盘?”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黄毛头也不回骂道:“当然是你爷爷双刀黄山的地盘。”   话音未落,黄毛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双手反扣背后,咔嚓一下直接上了手铐。   “我让你嚣张,让你欺压百姓,让你不正经过日子当流氓,我告诉你这儿是谁的地盘,这是社会主义老百姓的地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遵纪守法。”   张帅说一句捶一下,他最烦这种到处浪荡的流氓,社会的不稳定分子。   正要抬头关心贺玄一,结果把人反转过来一看,张帅整个愣住:“黄山!”   “就是你爷爷我。”黄山这会儿还在嘴硬,“你们警匪勾结,凭什么他能光明正大搞封建迷信,别人就不行。”   张帅脸色严肃起来,原本还以为有人捣乱,他教训一顿就行。   结果辨认出黄山的模样,他眉头打结,脸色更冷:“你认就好,跟我走一趟。”   “干什么干什么,我可没打到他,凭什么抓我。”黄山剧烈挣扎起来。   几个兄弟纷纷围上来。   张帅脸色一沉:“你们想袭警是不是!黄山,现在怀疑你跟一桩凶杀案有关,跟我回去配合调查。”   黄山浑身一僵,猛地想到贺玄一刚才的话,他马上会变成杀人犯。   他虽然混账流氓到处打架,可从来没杀人啊!   黄山拼命回头看向贺玄一:“是不是你,你冤枉我!” 第89章 第 89 章:鬼压床   黄毛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水泥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是看不惯贺玄一在商业街称王称霸,故意找麻烦,怎么就扯上凶杀案了。   黑幕,官匪勾结,白道的黑手套,脑中闪过一个个可怕的词汇,黄毛不敢相信,新社会新中国,居然还有这么黑暗的事情。   光天化日,就发生在他身上。   张帅可不管黄毛怎么想,扣着他就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训:“冤枉你,市刑侦队的案子,我吃饱了撑着冤枉你?黄山,你给我老实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黄毛拼命扭头往回看,双眼瞪得血红:“你给我等着,等老子出来,第一个弄死你!”   话音未落,张帅狠狠给了他一下:“闭嘴,当着警察的面都敢威胁恐吓,罪加一等。”   “贺老师,我先带他回去,下次再聊,有空多来局里坐坐。”   张帅心底高兴,贺玄一真是他的福星,每次遇上都有好事儿,今天本来只是来打个招呼,结果居然遇上个杀人犯,立功了!   黄毛被带走,一群小弟四散,一会儿不见了踪影,胆大的两个偷偷摸摸把摩托车拖走。   贺玄一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抬。   警察呼啸离开,商业街重新活泛起来。   曹老板麻溜过来,蹲在贺玄一身边问:“大师,你可真沉得住气,我刚都快吓死了,那群地皮流氓说动手就动手,就算报警,抓进去过几天又能出来,照样横着走。”   他心底都怀念前几年严打,这样的统统抓进去,干干净净。   但一想,前两年开店也麻烦,一个不小心也得进去,顿时打消这念头,心想严打也是有好有坏。   “贺大师,那个黄山真的杀人了?”曹老板打听起来。   贺玄一挑了挑眉,伸手拔出桌面的匕首,那是黄山留下的:“那是警察应该调查的事情,不过他乌云盖顶,注定倒霉。”   曹老板误会了这话,认定黄山八成真的杀了人。   他摸了摸胳膊:“年纪轻轻不学好,不读书不读报不挣钱,就知道到处惹事,我之前就说,他再这样下去,迟早都要步他爸的后尘,杀人犯的儿子也是个杀人犯。”   曹老板还想再唠嗑两句,摊位上来客人了,他赶紧让开。   贺玄一抬头,一对老夫妻带着个小胖墩坐下来,应该是爷爷奶奶带着小孙子。   夫妻俩自己长得瘦瘦小小,唯一的孙子被养的白白胖胖。   就这么几步路,小胖墩走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个劲擦着额头喊热。   “好热啊,我想回家吹空调,这么热为什么要出来,我想待在家里吃棒冰西瓜。”   “乖孙子,咱算完就去买火炬吃,你想吃多少有多少。”奶奶连声哄道。   爷爷也跟着哄:“昨天你不是想吃甜汤吗,爷爷待会儿去买。”   “不要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家,热死了。”小胖墩发火道。   奶奶一看不好,连忙跑到后头的杂货店,买了一大瓶冰可乐:“来,先喝着凉快凉快,算完咱就回家。”   小胖墩扭开汽水,咕咚咕咚就下去大半瓶,吐了口气,总算肯老老实实坐下来。   屁股刚坐下去,小凳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   夫妻俩一边一个站着,仿佛两只护卫犬。   贺玄一皱了皱眉,点了点桌面:“算什么?”   “你就是那个算命很灵的贺大师吧,我们听人说过,你很灵验的。”   “大师,这是我孙子贾宝山,我们贾家三代单传,自打宝山落地,我们就尽心尽力的照顾,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出了怪事儿。”   贺玄一看了眼小胖墩,还在喝,大瓶可乐都要见底了。   这年头刚吃饱没两年,能把孩子养成这样大胖子的,也是少见。   小胖墩咕咚一口,抬头看见贺玄一的眼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又要闹:“奶,喝完了,我想回家。”   “再给你买一瓶。”贾奶奶二话不说,直接进屋又买了一瓶汽水。   小胖墩又安静下来,继续喝汽水。   贺玄一眉头皱得更紧,点了点桌面。   贾奶奶愣了愣,贾爷爷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塑料袋,数了一百块。   看三人穿戴和花钱的态度,家里条件不错。   付了钱,贾奶奶倒豆子的继续说:“大师,我孙子最近天天晚上做噩梦,明明开着空调还喊热,一宿一宿的睡不好,白天也没精神。”   贺玄一挑眉,反问道:“你们带他去看过医生了吗?”   就小胖墩的体型,饮食习惯,一看就是肥胖过度。   贾爷爷忙道:“看了,怎么没看,我们俩可不是那种讳疾忌医的人,可医生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毛病。”   “医生给配了药,可吃了啥效果都没有,反倒是坏胃口,孩子回家饭都吃不下了。”贾奶奶对医院很有意见,认定他们是庸医。   “有一个年轻女医生,还说我孙子太胖了,她懂什么,这年头能吃饱,吃的胖才叫体面,宝山刚出生瘦瘦小小的,我们生怕养不活,废了多少力气才把他养胖。”   “对对对,就知道瞎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怎么能行。”   “一天两天不吃饭,身体都弄坏了。”   贺玄一听出来了,老夫妻压根不信医生的话,甚至觉得胖才有福气,脑袋里完全没有减肥的概念。   他抿了抿嘴角,将肚子里体脂率太高,肥胖过度影响睡眠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见他沉吟不语,贾奶奶连忙问:“大师,宝山说,这两天晚上总是做噩梦,梦里头一直有人打他骂他追杀他,还掐他脖子。”   “昨天晚上更吓人,鬼压床了,吓得宝山一晚上没睡,你瞧瞧,人都吓得瘦了一圈。”   “大师,我孙子是不是撞邪了?”   贺玄一看着圆润无比,压得小凳子咯吱咯吱响的小胖墩,嘴角抽搐。   很想直接问一句你俩瞎啊,到底哪里瘦了一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贺玄一默念,守住了作为算命先生的口德。   “生辰八字呢,我先算算。”   夫妻俩早有准备,赶紧拿出来。   贺玄一扫了一眼,心底叹息。   小胖墩命很好,生来就能享祖上阴德,一辈子吃穿不愁,备受长辈宠爱,典型不用努力也能一辈子享福的命。   可惜凡事都有利弊,祖荫太足,身弱不能担,长辈过度溺爱反倒是引来恶果。   这就是物极必反。   只是再这样胖下去,身体会越来越差。   老夫妻瞧着贺玄一脸色越来越严肃,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宝贝孙子出现了大问题。   “大师,我孙子到底怎么了?”   贺玄一挑眉,重重叹息一声。   “大师,你快说啊,我孙子是不是中邪了?驱邪要多少钱,我们家有钱。”为了唯一的孙子,夫妻俩很是舍得。   贺玄一终于开口:“你们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夫妻俩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贺玄一轻咳:“你孙子的状况,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吧,方才我掐指一算,至少已经出现三年,只是以前没这么严重。”   贾奶奶连连点头:“对对对,大概是三年前,宝山说过他经常做噩梦,但那时候不太频繁,我以为小孩子做噩梦正常,没当一回事儿。”   “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咋不说呢。”贾爷爷责怪道。   贾奶奶心急如焚,自责道:“我想着是个人都会做噩梦,就没往心里头去。”   贺玄一打断夫妻俩的争吵:“半个月前,情况突然加重了,对吗?”   “对对对,就是半个月前。”   贾奶奶一把扯开孙子的衣领:“宝山说有人在梦里头掐他,早晨起来,脖子都变得黑乎乎的,怎么都洗不干净。”   “大师,这是不是鬼压床,到底是什么鬼,非得缠着我们家宝山,宝山还是个孩子,从来没做过坏事啊。”贾爷爷也心急起来。   贺玄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半个月前,青州市开始高温,估计贾家见儿子怕热,特意给他装了空调。   原本就胖,开了空调还不开窗不通风,噩梦频率增加不很正常。   贾宝山脖子上的黑印子,压根就不是鬼在梦里掐的,纯属是太胖,身体承受不住,胰岛素抵抗都出现了。   得亏贾宝山还年轻,没满二十岁,现在减肥还来得及。   既然医生正经的劝说没用,贺玄一就来了个不正经的。   “你们俩糊涂啊,光顾着养孙子,把爹妈给忘了,结果他们在地底下饿得不行,上来找你们要饭吃。”   “什么?”贾爷爷贾奶奶都愣住了。   贺玄一继续说道:“小孩子八字轻,老人家一见到小孙子就喜欢,不肯走了,已经在你家待了三年。”   “虽然他们没有害人之心,可人鬼殊途,所以你们孙子才会频繁梦魇,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总是想吃东西,刚吃完没一会儿就又饿了,是不是这样?”   贾奶奶见他说得神准,心底已经信服,连连点头:“是这样,早晨起来吃了一大碗粥,鸡蛋,肉饼,我还加了一大勺红糖,结果吃完饭不到半小时,宝山又饿了。”   “对对对,出门前吃了一袋子饼干,结果走了一会儿说饿,路上又吃了鸡蛋糕,坐下来喝了两瓶水。”   “我想着咱家也不缺钱,孩子饿了就吃,没啥大不了的,谁想到是,是——”   她不敢说是公婆找上来了。   贺玄一听着老夫妻的话,总算知道贾宝山怎么能长得这么胖。   又是红糖白粥,又是饼干鸡蛋糕,又是可乐汽水,一天就没停下来过,不胖才怪。   贾家有钱,还舍得花钱,这才养出至少两百斤的肥肉。   贺玄一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他说饿,并不是真的饿,而是老人家饿了。”   老夫妻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怎么办啊!”   “爹,娘,宝山可是你们曾孙子,你们找谁不好,非得找他,你们要是饿了,给我托梦啊,我给你们准备大鱼大肉。”贾爷爷连声喊道。   只有贾宝山还在状况外,傻乎乎的看着贺玄一,似乎脑子都转不过来。   贺玄一看着他那体型,觉得再过一会儿,他都要中暑缺氧,可不就是转不过来。   他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再仔细想想,这三年时间,小孙子的脾气是不是越来越暴躁,以前懂事听话会哄人,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   老夫妻对视一眼,心底又是一个咯噔。   “大师,你算的真准,确实是这样。”   “宝山小时候很乖,很听话的,那小嘴叫一个甜,可这两年忽然就变样了,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好,他就开始发脾气。”   “最严重的一次,宝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饿了三天三夜,愣是一口没吃。”   越是回忆,老夫妻越是察觉到不对劲。   明明小孙子以前很可爱,忽然就大变样了。   贺玄一嘴角微勾,贾宝山进入青春期,因为体型备受歧视,脾气变得暴躁才正常。   估计他自己也想过减肥,但一直坚持不下来,减两天吃两天,来回反弹越来越胖,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   “大师,这也是我爹妈干的,我就说好好的孩子,咋就忽然这样了。”贾爷爷把去世的爸妈都怪上了。   贾奶奶连声追问:“大师,您快帮忙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孙子啊!”   贺玄一沉吟,面露难色。   “如果是三年前,这桩事情很简单,只需备好贡品,好好跟两位老人商量,让他们自行离开就好。”   “可偏偏你们一再耽误,拖到了现在——”   老夫妻揪住心:“现在怎么了?我们可以准备更多的贡品,鸡鸭鱼肉,纸房子纸人,他们想要什么,我们都给准备,这还不行吗?”   贺玄一脸色严肃,沉声道:“三年时间,老俩口一直跟在曾孙身边,如今已经融为一体。”   “他们用贾宝山的身体吃喝拉撒,用他的身体说话发脾气,体会过人间的好,哪儿能轻易离开。”   贾爷爷脸色惨白:“可,可宝山是他们唯一的曾孙啊,我爹妈怎么会害自己的曾孙?”   贾奶奶气愤道:“他们都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缠着孩子,真不是东西,要是宝山有个三长两短,我刨了他们的坟。”   贺玄一轻咳:“人是人,鬼是鬼,不能以人的想法去揣测鬼,要不怎么都说人鬼殊途?”   “大师,你得帮帮我们,救救我大孙子啊。”   贾奶奶哭着,扑通一声跪下来。   “奶,你干什么呀,快起来。”贾宝山吓了一跳,伸手去拽亲奶奶。   结果身体一歪,老人家没什么事情,他整个人栽倒在地,眼前发黑起不了身。   “宝山,你怎么了宝山!”   “爹,妈,算儿子求你们了,放过宝山吧,你们冲我来,别伤害孩子。”   老夫妻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贺玄一看着在地上扑腾的贾宝山,心底叹气,起身走过去。   一伸手,直接把人拎了起来。   老夫妻好歹知道孙子的重量,见贺玄一轻轻松松把人拎起来,顿时愣住。   “贺大师,你,你力气还挺大嘞。”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解释:“其实你孙子看着胖,实际上是虚胖,你们再回忆一下,他这三年是不是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不明原因就受伤。”   “对对对,有时候一觉醒来,身上就青青紫紫的,就跟——”   就像是在梦里头被人打了,伤口却出现在现实中。   老夫妻脑补了一番,大热天一个哆嗦,看着孙子欲哭无泪,仿佛他已经病入膏肓。   贾宝山刚才一折腾,这会儿满头大汗,使劲挣扎落地。   他抬头看着贺玄一,见他浑身没有二两肉,居然一只手能把自己提起来,顿时不敢反驳。   “这可怎么办啊,是我害了宝山。”贾爷爷都要绝望了。   贺玄一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这才缓缓开口:“倒是有个办法。”   老夫妻齐刷刷盯着贺玄一,仿佛黑暗中看到了大救星。   “大师,你快说。”   “只要能救我孙子,多少钱都可以,我有养老金。”   贺玄一坐回去:“我已经收过钱,不必再提钱的事情,方法是有,但考验你们的决心和毅力,能不能坚持做到,能不能救回你们的孙子,就看你们了。”   老夫妻对视一眼,迸发出毕生的决心。   “只要能救宝山,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让我现在立刻去死,我也可以。”   “不管是什么办法,我们都能做到,大师你只管说。”   贺玄一露出微笑,看着贾宝山。   贾宝山猛地一个哆嗦,下一刻就听见大师笑着开口。   “饿!”   三个人都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玄一解释道:“老两口会黏在贾宝山身上,是因为在他身上,能一直吃到好东西。”   “只要让他保持饥饿,天长日久,时间长了,老两口知道跟着他也吃不饱饭,自己就会离开。”   “等他们离开后,你们再好好供奉,摆上贡品,老俩口就会彻底断绝再附身的念头。”   老夫妻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大出钱,花光自己的积蓄和退休工资,结果一听就这?   一时间,夫妻俩都愣住了。   “大师,这,这就行了?”   贺玄一沉吟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两口与贾宝山几乎融为一体,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他继续吃,继续喝,停不下来。”   怕他们难以坚持,贺玄一下了个重磅:“一直吃到贾宝山身体受不了,下去陪他们,老俩口才会罢休。”   夫妻俩咯噔一下,连声喊道:“这可不行,宝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下去陪他们。”   “爹,妈,你们要人陪,儿子给你们烧纸人,放过宝山吧。”   又连声追问:“大师,饿着就行了吗,饿多久才够,宝山他从小到大都没挨过饿,身体受不了咋办啊?”   “是啊是啊,万一饿了几天,我爹妈不肯走,宝山就饿坏了怎么办?”   贺玄一心底服气,都到这份上,他们还在担心贾宝山会不会饿坏。   他耐心解释:“是让他保持饥饿,不是完全不吃东西。”   “你们想一想,以前老两口还在世的时候,每顿饭吃多少,就给贾宝山吃多少。”   “要是想不起来,就按照你们俩的食量来,鸡鸭鱼肉鸡蛋青菜都不能少,但份量不能多。”   “饼干鸡蛋糕汽水这些,千万别吃,老一辈没尝过,吃了喜欢更不愿意走了。”   “先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贾宝山的体重下降,你们就带着他干农活,以前你们爹妈干多少,就让他干多少。”   “只是你们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他们融合的时间太长,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能见效。”   “等哪一天,贾宝山吃完饭,能保持三四个小时不喊饿,不额外吃东西,你们再来找我。”   夫妻俩越听越糊涂,面面相觑。   “大师,这驱邪的法子,我们听都没听过。”   贺玄一呵呵:“你们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另找他人。”   “不不不,我们相信大师,大师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夫妻俩连忙说,贺玄一一说一个准,他们哪儿敢不信。   贺玄一这才重新开口:“老俩口以前的日子过得苦,一辈子没享过福,让他们过以前的日子,他们也受不了。”   “贾宝山吃一时的辛苦,等老俩口走了,依旧能享福过好日子,可吃不了这个苦头,这辈子怕是早早到头喽。”   “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夫妻一想,顿时觉得有道理。   “爹妈还活着的时候,经常说他们那时候苦,吃不饱饭还得每天下地。”   “让他们过那样的日子,他们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就从宝山身上下去了。”   “宝山,你别怪爷奶,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贾宝山张了张嘴,他好歹读过书,隐约觉得算命先生的每句话都对,但又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可一想,其实他也想减肥,不然喜欢的姑娘都不带正眼瞧他。   为了减肥,为了心爱的姑娘,为了美好的未来。   贾宝山一咬牙:“爷爷,奶奶,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经常梦到曾爷爷曾奶奶,他们总问我要吃的,我一觉醒来就控制不住。”   “我每次吃零食,不是自己馋,实在是忍不住啊。”   贾奶奶脸都白了:“傻孩子,你咋不早说啊,早点说就不用吃这个苦头。”   贾爷爷一脸坚定:“从今往后,爷爷看着你,逼着你,他们别想害你。”   一转身,对着贺玄一千恩万谢,贾宝山眼神闪烁,但什么话都没说。   贺玄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回去好好坚持,事在人为。”   贾宝山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跟着爷爷奶奶慢吞吞离开,活像是一座山头领着两棵树。   贾老板在后头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惊讶地问:“怪不得他吃得那么胖,居然是被鬼上身了,哎呦喂,这当长辈的也太狠心了。”   贺玄一笑而不语。   收起一百块,他浪费了这么多口舌,就当是做好事了。   日头越来越毒,贺玄一看了眼手表,才十一点。   他很没有事业心地打算收摊,去凉快的地方坐坐等两位姐姐放学。   正要起身,贺玄一忽然抬头,精准地锁住一道人影。   隔着热闹的人群,两人仿佛隔空对视,气场展开。   贺玄一意识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来。   只见十几米外,站着一个身形清瘦颀长的年轻人,他戴着墨镜,拄着竹竿。   竹竿在地面上敲敲点点,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是个瞎子。 第90章 第 90 章:同行   竹竿在地上点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年轻人动了,竹竿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仿佛周围的喧闹,都自动为他开一条路。   “贺玄一。”年轻人停在了小摊位前。   贺玄一抬眸打量,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都是毛边。   人很瘦,下颚线像刀裁一样,颧骨微微凸起,带着墨镜,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漆黑的镜片将他的眼睛完全遮挡住,拿着竹竿看起来像个瞎子,但贺玄一能感觉到,对方正精准无误的锁定了自己。   贺玄一微微挑眉,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坐。”   “不必了。”   “李明堂。”年轻人微微垂首:“黄山是我哥哥。”   贺玄一早有预料,今日出门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会招惹是非,黄毛忽然找麻烦,背后定有因由。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查,对方迫不及待自己冒出来。   贺玄一往后一靠:“人又不是我抓的,你找我做什么?”   李明堂皱了皱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精准:“不是你抓的,却是因为你才被抓的。”   “黄山有错在先,贸然挑衅,是他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请贺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他这一次。”   “若是先生还是气不过,我可以倒茶磕头,向您赔罪。”   一番话,倒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贺玄一听笑了:“小瞎子,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黄山被抓,是他自己惹出的麻烦,警察破案,与我无关。”   “怎么,在你眼里,我们警匪勾结,为了一点小口角,就会随便诬陷别人杀人吗?”   李明堂没笑,脸色紧绷。   “黄山不是杀人犯。”   贺玄一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这话你跟警察说去。”   李明堂抿了抿嘴角,顿了顿没说话。   贺玄一已经开始收摊走人:“没别的事让一让,别耽误我收工。”   蓦的,李明堂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贺玄一,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贺玄一看向他,眼神微动。   李明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弧度:“我师傅乾元子,在馒头山清修二十多年,一个月前,市局联合执法队上山,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抓走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因为莲花山案件被牵连的,不只是我师傅一个,据我说知,青州市内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都被清扫一空。”   “贺先生,你这是想把青州市,变成你的一言堂吗?”   贺玄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当初赵所几人死在莲花山,市局展开强力清扫的事情,贺玄一也是知道的。   不过抓了这么多人,贺玄一确实不知道。   毕竟他平时不是在村里,就是在商业街,消息渠道闭塞,跟玄学道上几乎没任何联系。   现在想来,恐怕当时官方的清扫规模很大,直接把青州市范围内的寺庙宫观、算命摊位、风水先生,全部都清理整顿了一遍。   如今看来,在这群被清扫的人眼中,他贺玄一成了始作俑者。   贺玄一嗤笑一声:“据我说知,当时清扫规模是大,但讲究证据,没证据的早就放了。”   “怎么,你师傅涉及封建迷信诈骗?情节严重被关起来了?真要是这样,那也是他自己活该。”   “啧啧啧,你不想着救他,反倒让个黄毛找我麻烦,应该好好反省自己错哪儿了。”   一直没遇上正经同行,贺玄一还以为前些年严打,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原来不是没有,是他一直没遇上,孤陋寡闻了。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与莲花山案到底有没有牵连,邪门歪道在青州祸乱,他们真的一无所知?   贺玄一心底若有所思,没见到人,他拿不准。   李明堂沉下脸,即使带着墨镜也挡不住那双蒙着白翳眼睛里的阴鸷。   “大家都熬过了那段时间,好不容易等到国家放开不管。”   “青州市玄学同行,各干各的,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贺先生如此霸道,就不怕后患无穷?”   贺玄一摊了摊手:“我行得正站得直,何惧之有?”   李明堂握着竹竿的手指收紧。   但他很快克制住心底怒气,低头道:“我今天来,不是想找你吵架。”   “贺先生的厉害,我们已经看到,建国之后玄学没落,尤其是前些年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不管是我师傅,还是别的同行,都无意冒犯,只是混口饭吃。”   “还请先生高抬贵手,放过黄山,也放过我师傅。”   贺玄一面露无奈,淡淡开口:“你看你,真是不讲道理,我都说了,抓人的是警察,有问题你找去公安局,找我有什么用。”   “我就是个编外人员,听令办事,要是我一句话能让警察抓人放人,岂不是要上天?”   “小瞎子,时代不同了,现在是法治社会,讲法律讲证据。”   贺玄一自觉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半点虚言都没有。   殊不知落到李明堂耳中,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贺玄一不知道师承何人,忽然横空出世,连办大案。   在他们同行都避着警察走,生怕被查个宣传封建迷信的时候,这家伙居然成了半个公家人。   师傅被抓,一直没被放出来,李明堂心慌意乱,生怕跟前些年一样,动不动就判个劳改,严重还会直接吃枪子。   更糟糕的是,黄山不听他劝告,擅自来找麻烦,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李明堂一颗心往下沉,抿紧嘴角:“贺先生,你真要如此绝情,不顾同行之义。”   贺玄一冷笑起来:“跟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我说了,这两件事与我无关,警察办案看证据,你浪费时间跟我掰扯,倒不如去找个律师更有用。”   懒得再跟他废话,贺玄一将摊子丢给曹老板,转身要走。   蓦的,身后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   贺玄一回头,小瞎子正跟在他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明堂冷哼:“大路一条,你走的,别人也走的。”   贺玄一挑眉,索性让开:“行,你先走。”   这般态度,倒是让李明堂一愣。   方才几句话,他还以为贺玄一桀骜不驯,仗着有些本事瞧不起同行,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   “又不走了?你不走我可走了。”贺玄一笑道。   “贺先生!”   李明堂冰凉的声音追上来:“我师傅说过一句话,我今天特意转送给你。”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莲花山外更有山,如今虽神佛不显,但天地皆有灵。”   “人生在世,凡事留一线,你虽厉害,却形单影只,指不定哪日就要求到别人头上。”   “你会有大麻烦。”   贺玄一盯着他几秒钟,微微勾起嘴角。   他比李明堂高了不止半个头,两人对峙而立,气势截然不同。   “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贺玄一淡淡开口:“你师傅跟黄山的事情,我很遗憾,但该找谁找谁,找我,没用!”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转身就走。   “你会来找我的。”李明堂的声音再次响起。   贺玄一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不用回头,他也能感知到李明堂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贺玄一呼出一口气,心底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穿越后至今快两个月,他已经把这方天地摸了个七七八八。   末法时代,灵力衰微,正经玄学传承早已断绝,留下的多是半吊子,不足为惧。   尤其是经历过大面积破除封建迷信,横扫牛鬼蛇神,砸了多少神像,关了多少庙门,复苏至今还不到十年。   如今就连灵验的寺庙道观都少之又少,香火稀薄,想要恢复至少还得等个三五年。   能让他真正感受到威胁的,只有莲花山背后的那只手。   诡谲莫测,贺玄一暂时还没摸到他的根脚。   贺玄一推测,正是因为这方天地灵力枯竭,正统路子的修行者进展缓慢,那人为了攫取力量走邪门歪道,以血饲术,以命填阵,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目的。   除此之外,贺玄一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他原本就是从天外而来,见识过更广泛的天地,虽然如今还未恢复到全盛时期,但实力远超旁人。   只是李明堂言之凿凿,贺玄一眯起眼睛,他倒是想看看,他们口中的到底是什么。   贺玄一脸上不显,实际上把李明堂的话听了进去,若有所思。   掐着时间去接了两位姐姐,贺玄一开着车往上河村走。   贺艳艳今天坚持在车站就下,无论如何都不让他麻烦:“这儿就行,我走几步就到家了,何必绕一圈。”   “那行,二姐,路上小心。”贺玄一没争。   贺艳艳笑哈哈的下了车,摆了摆手:“就自家门口,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而且这会儿还大白天呢,贺艳艳完全没觉得害怕。   她挎着包,打着伞,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巷子口。   瞥了眼王家,大门紧闭没动静,也没瞧见马燕人影,贺艳艳松了口气赶紧往家里走,生怕正好遇见了,她拉不下面子不理人。   哪知道刚走出两步,理发店芳姐招呼:“艳艳,放学回来啦?”   “芳姐,生意忙着呢。”贺艳艳笑着回了句,正要走,却被芳姐拉住。   芳姐压着声音说:“昨晚上你睡得早,没听见吧,马燕跟她家老王干架了,两口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早晨马燕出来买菜,我瞧着她脸上都青青紫紫的。”   贺艳艳一顿,脸色有些尴尬。   芳姐没察觉到,继续说:“要我说老王真不是东西,马燕再不对,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居然敢动手,真不是男人。”   贺艳艳心底赞同这话,顺口说:“可不是,再怎么样都不能动手啊。”   “她想离婚,可家里还有俩孩子呢,燕子多疼儿子啊,肯定舍不得,也就是喊喊,老王肯定就是仗着这个才敢动手。”   “燕子哭得不行,两只眼睛都红彤彤的,艳艳,晚上你有空不,要不咱仨搓一顿,好好安慰安慰她,帮她想想法子。”芳姐提议。   贺艳艳一听,连忙摇头:“芳姐,我真没时间,白天上课,晚上还得复习做作业,不然课程就跟不上,两眼一睁又得上学,我哪儿有时间啊。”   “你们喝,别等我,回头我学成了再说吧。”   说完赶紧回家去了。   芳姐皱了皱眉,暗自嘀咕:“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难道真被马燕说准了,贺艳艳如今娘家发达,就瞧不上我们了,以前怎么没觉得她势利眼。”   她想着马燕那些话,心底很不是滋味。   原本关系要好的三个小姐妹,结果忽然之间就疏远了,贺艳艳如今也不往她店里面来,听见马燕受了委屈,压根就没有帮忙的意思。   芳姐这般想着,觉得马燕更可怜了,如今也只有她这个当姐姐的能帮帮忙,说说话。   贺艳艳既然不愿意,她也不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她们俩吃也是一样。   火急火燎的推脱掉吃饭的邀请,回到家,贺艳艳才松了口气。   真不是她不帮忙,而是她们俩天生相克,遇到一起就准没好事。   贺艳艳原本心底还有些愧疚,一想弟弟跟潘鸿飞的话,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才是正确的,不然害人害己。   在她上学的时候,芳姐跟马燕的交情一日千里,好得跟一个人似得。   另一头,贺玄一回到上河村的时间还早。   车刚进村子,蹲守小卖部的孩子们就发现了。   贺遇整个蹦起来,好歹记得奶奶爸爸的叮嘱,不能往车前跑,只一个劲在原地蹦跶。   “爸,你回来啦,渴不渴,要不要吃个棒冰。”   王金花探出头,故意说:“吃啥棒冰,吃西瓜吧,昨晚上不知道哪儿来的蜜罐,把咱家西瓜地吃得乱七八糟。”   逗得几个孩子捂着嘴嘎嘎笑。   贺玄一挑眉,探出脑袋问:“谁要一块儿回家。”   “我我我。”   贺遇一听见招呼,手脚并用就往上爬,坐在副驾驶兴奋不已,趴在车窗往外看:“奶,我先回家了,待会儿再来接你。”   王金花也乐得不行:“奶认识回家的路,不用你接,你乖乖在家待着吧。”   贺姜莱拉着表姐妹妹,坐到了后座:“爸,我们都坐好了。”   “出发喽。”贺玄一踩下油门,声音动静大,实际上车速不到二十,开了个寂寞。   就这样,孩子们也兴奋的不得了,在小轿车里头欢呼。   尤其是看到路边其他孩子羡慕的眼神,贺遇下巴都要飞上天了。   可惜,小卖部离家近,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哎,要是远一点就好了,我想多坐一会儿。”贺遇小脸惋惜。   贺玄一揉了揉儿子小脑袋:“以后坐车去青州市,很快就腻味了。”   “怎么会,我以后也要开车,坐一辈子我都不腻味。”贺遇正在兴头上,定下宏愿。   贺莹莹下了车,听见这话就笑:“前两天你不还说要做生意,今天就要开小汽车了?”   “三姑,我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开小汽车呀。”贺遇振振有词的反驳。   贺姜莱没管弟弟,走进门就撸起袖子来:“爸,三姑,我们来杀黄鳝吧,奶说等你们回来再杀,这样吃着最新鲜。”   “行,我来。”贺莹莹当仁不让。   一说宰杀黄鳝,四个孩子呼啦啦围上去,七手八脚的要帮忙。   贺莹莹也不嫌弃他们添乱,笑着教他们怎么弄。   贺玄一停好车跟着走进门,目光落到小外甥女身上,微微皱眉。   经过一晚上,他早晨出门的时候,潘芸身上的黑气已经很淡了。   可是现在又多了起来。   潘芸看着很精神,脸颊红扑扑的,抓着黄鳝眼睛亮晶晶,看起来完全没问题。   不管怎么看都很正常。   贺玄一脑中闪过李明堂的话,也许短短两个月,他探知到的,只是这个位面的一小部分,还有更多的未知等待着。   没发现任何异常,贺玄一也没闲着,进屋洗手开始帮忙。   蓦的,潘芸脚下的影子微微晃动,又瞬间消失。   八仙桌下面,兔爷正四仰八叉的睡懒觉,对此一无所觉。   唯有月华灵猫察觉到异样,仰起头喵喵两声。   兔爷扒拉了一下小猫崽,转过身睡得更熟了。   金子挤着鼻子用力闻了闻,香甜的味道又消失了,小猫不明白,小猫继续睡懒觉。   养了一天的黄鳝早就把泥沙吐干净,还是王金花回来操刀,猛火爆炒,滋啦一声,肉香味就飘散开来。   贺姜莱几个用力嗅着,都舍不得离开厨房。   等爆炒黄鳝一上桌,大家伙儿的筷子都往它招呼。   贺玄一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猛火爆炒锁住了水分,黄鳝肉入口,先是微微的焦香味,咬下去瞬间爆发鲜汁。   肉质紧实,没有河鲜的土腥味,鱼皮QQ弹弹,特别下饭。   几个孩子吃的抬不起头,一口接着一口,一大锅的爆炒黄鳝被吃的干干净净,就连汤汁都被用来泡饭吃。   “嗝——”   吃饱喝足,潘芸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嗝——”贺姜莱跟着打了饱嗝,笑眯眯的说:“好吃,奶做的好吃,我们抓的更好吃。”   潘芸见表妹也打嗝,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点头猛夸:“真的很好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黄鳝,外婆,你手艺可太好了。”   王金花被夸得哈哈笑:“好吃明天外婆再给你做,让你舅舅晚上去抓。”   “真别说,这黄鳝味道特别好,一点土腥味都没有,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贺莹莹也夸道。   王金花得意的说:“咱们上河村风水好,今年瓜果蔬菜都好吃,就连地里头的大米都比别的地方好,黄鳝好吃不奇怪。”   说完这话,她看了眼儿子,没提那个秘密。   贺玄一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其实灵力的渗透潜移默化,两个月时间并没有质变,上河村虽然沾光,但黄鳝好吃,主要还是王金花现在舍得下调料了。   尤其是自家开了小卖部后,各种各样的调料,有些听都没听说过。   王金花想着挣了钱,总不能亏待了自家人,尤其是儿子还有一条皇帝舌,挑剔的很。   想开了,她也就舍得用调料、香料、配料,这么多好东西砸下去,口味不就上来了。   吃过饭,王金花又匆匆忙忙去小卖部。   晚上这会儿村里都喜欢在大樟树下乘凉,买个棒冰零食过过瘾,她可不会错过这挣钱的时间段。   贺玄一给小儿子喂饱奶,进屋把大西瓜拿出来,咔嚓咔嚓切成小块。   “吃吗?”   贺遇第一个响应:“吃!”   “阿遇,你刚才不是说肚皮都要炸开了?”贺莹莹打趣道。   贺遇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歇了一会儿,我觉得还能吃一块西瓜。”   四个孩子一人拿了一块,站在廊下比赛谁吃的快,谁的西瓜子吐得最远。   突突突的,跟机关枪似的,不用人管,四个孩子自己就玩得很高兴。   吃完西瓜,肚子里是一点空地都没有。   贺遇闹着晚上继续抓黄鳝,要是不想吃黄鳝,那就抓别的。   贺玄一抬头看了看天:“今晚去不了,快下雨了。”   “下雨?”贺遇仰起头,“可是天上一朵乌云都没有。”   这会儿太阳刚下山,西边全是红彤彤的晚霞,看着美丽万分。   话音未落,天一下子黑了几分,从东边飘来一片乌黑,眼看着就要下雨。   “下雨喽,收衣服喽。”村里喊成一片。   贺莹莹往外看了眼:“真要下雨了,妈肯定没带伞,我去接她。”   说完拿着两把伞出门。   贺莹莹前脚出门,后脚豆大的雨滴就落下来,短短几分钟,地面全打湿了。   热气跟雨滴融合在一起,乍一看地上都冒着烟。   贺遇满脸失望:“真下雨啦,哎,为什么今天要下雨,害得我们都没法去抓黄鳝了。”   又转头问:“爸,这个也是算出来的吗?”   结果贺玄一挑了挑眉:“不,我听了天气预报。”   “哈?”贺遇愣住。   贺玄一笑着站起身:“每天听天气预报是个好习惯。”   “好吧,那我以后也听,每天都听。”   说完这话,贺遇哒哒哒跑到屋子里,把贺家那台大家伙老爷收音机翻出来,开始不停调电台。   一直到天黑透了,大雨还在持续不断的下。   贺遇只能放弃等雨停的打算,乖乖上床休息。   贺玄一依旧是盘膝而坐,大雨倾盆,连带着空气中的灵力都更活跃了一些。   午夜时分,这场倾盆大雨才慢慢停歇。   蓦的,贺玄一耳朵微动,猛地睁开眼。   微乎其微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 第91章 第 91 章:堕神   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半明半暗。   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在蹑手蹑脚走路,若是贺玄一熟睡,理应完全听不见。   贺玄一皱眉起身,伸手一把推醒兔爷:“看着孩子。”   兔爷一个激灵清醒,知道没事他不会这般严肃,郑重点头:【交给我。】   贺玄一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道缝。   月光下,潘芸光着脚,从隔壁房间慢慢走出来。   她睁着眼,眼睛里却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反光,动作很慢,像一个被牵着的提线木偶。   贺玄一脸色发沉。   他看到了——潘芸身上的黑气越发凝重,笼罩在小姑娘周身。   贺玄一没能找到根源的黑气,居然能直接穿透保护阵法,无视护身符的作用,牵引着潘芸自己走出去。   眼底满是冷意,贺玄一没有出声,没有阻止,闪身远远跟在潘芸身后。   潘芸光着脚,打开大门,穿越村庄,沿着村道一直往临山镇走。   刚下过雨,地上一片泥泞,按理来说十分难走,小姑娘却走得十分稳当,几乎匀速。   贺玄一跟在她身后十米远,脚步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潘芸越过村口大樟树的那一刻,身上的黑气顿时沸腾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月光下,潘芸脸色麻木,被黑气牵引着继续走向临山镇。   贺玄一脸色越发阴沉,他终于意识到,缠绕在潘芸身上的黑气,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这不是驱散就能解决的,更不是寻常的晦气阴气。   心底闪过一个猜测,贺玄一心底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他猛然想起白天李明堂的那番话,眉头紧拧。   贺玄一微微叹气,是他大意了。   穿越之后顺风顺水,一路得到天地功德,发现当前位面末法,灵力衰微后,贺玄一就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如今看来,是他犯了贪嗔痴恶念,自视甚高,走入了盲区。   贺玄一猛然惊醒,心头发颤,明明上辈子他是平和谨慎的脾气,怎么穿越后犯了大戒。   皱了皱眉,难道是原主残留的行为习惯,影响到了他的理智判断。   来不及分析,贺玄一抬脚继续跟上。   潘芸走了四十分钟,临山镇就在眼前。   她并未继续往前走回家,而是饶过小镇,穿越一条条小巷,走过堤坝,最后在一个小山坡脚下停下来。   贺玄一站住脚,抬头看了一眼。   土地庙。   一座很古老,却年久失修的土地庙,大概被人打砸过,四面墙倒了一面,瓦片七零八落,墙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门楣上方匾额歪歪斜斜,土地庙三个字斑驳凋落。   在看到土地庙的那一刻,贺玄一心底猜测成真,找到了黑气的源头。   常人看不见的地方,庙宇被笼罩在黑雾中,吞吐着不祥气息。   潘芸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贺玄一皱眉,毫不犹豫跟了进去。   土地庙不大,只有半大的院子和一间正殿,院子里长满杂草,正殿大门都没了,里面黑黢黢的,只剩下歪斜倒下的泥菩萨。   潘芸走进正殿,从怀中掏出三颗奶糖,摆在地面上,跪了下来。   找到了根源,贺玄一反倒是不着急了,站在殿外,借着月光往里头看。   正殿原本供奉的土地像被砸烂,彩绘已经剥落的差不多,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大门、香案、供桌都消失不见,到处积攒着厚厚的一层灰烬。   贺玄一从原主的记忆中找到,前些年破除封建迷信,这样的野生土地庙首当其冲,门板都被抬回家当柴烧。   临山镇的土地庙没名气,即使后来这些年放宽了,也没人想起这地方,无人修缮,就这么荒废了下来。   “咚——”   潘芸跪下后,磕了个头。   贺玄一眉头皱得更紧,在外甥女磕头的那瞬间,神像上的气息浓烈了一分。   他心头不妙,神像的气息不对。   土地神原本应该是正神,受到天地册封,哪怕是末法时代神佛不显,但正神的气息也应该中正平和,带着厚重沉稳的香火气。   正神即使不够灵验,也不会主动害人。   但现在,这尊神像散发出来的气息,阴冷、黏腻、像是腐烂沼泽里的湿气。   这绝非正神!   可若不是正神,为什么能使用香火之力,无视他布下的阵法和护身符,召唤信徒至此叩拜?   贺玄一凝神细看,黑暗中,倒塌的佛像内部闪烁着莹莹之光。   那光线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若隐若现。   神格!   两个字跳入脑中。   贺玄一呼吸急促起来,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座土地庙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被打砸断绝,土地神湮灭,可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神格残存在庙宇中,并未一起消失。   神格还在,土地神就有再次诞生的可能。   只要能等个十年八年,有人重新修缮土地庙,续上断绝的香火,神格被香火滋润,会慢慢自愈,一直到下一位土地神出现。   可惜,出现了意外。   神格没等到香火再续,却被外来的魑魅魍魉占据,那东西觊觎神格试图吞噬,却忽略了正神的强大,被反噬,控制在土地庙之内。   “土地公公,希望我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潘芸双眼无神,继续叩拜。   随着她每一次叩拜,萦绕在她身上的黑气越发浓烈。   贺玄一终于明白了。   潘芸定是在单独路过这座土地庙的时候,被庙宇内的东西引诱,叩拜许愿上供,成为了这座土地庙的信徒。   那东西通过潘芸的祈祷,接受了她的供奉,以此为食,挣扎着变得强大,试图完全吞噬神格。   正神接受供奉,回馈庇佑,即使信徒离开也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那东西却不同,它贪婪索取,甚至让信徒处于绝望混乱中,逼迫他们供奉更多,成为自己的奴仆。   它几乎成功了,小小的潘芸在邪神面前,毫无还击之力。   她会毫无知觉的继续供奉,一直到被吞噬殆尽。   偏偏中途出现了意外,潘芸被送到上河村,阵法隔绝下,邪神的控制力大大下滑。   邪神不得不加大引诱力,不放弃唯一的信徒。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黑气一次次被驱散,却又一次次再次出现。   它们根本不是外来的,而是潘芸与那个东西之间的契约。   “这下麻烦了。”   贺玄一脑仁隐隐作痛,外甥女无意之间达成契约,达成容易解除难,更别提这东西完全不讲道理。   吞噬神格失败,它已经是困兽,绝不会放过唯一的生机。   贺玄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潘芸没有反应,依然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土地公保佑我考第一名,爸爸妈妈都夸我厉害。”   “土地公公保佑王大树别总找我,我不喜欢他。”   “土地公公保佑刘老师喜欢我,别老骂我。”   贺玄一皱眉,小姑娘幼稚单纯的心愿,不该成为邪神利用的契约。   他走到神像前,七星剑滑到手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神像的瞬间——   【轰——】   一道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回来,贺玄一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间一个翻滚才将将稳住身形。   贺玄一眯起眼睛。   “神格——”   尽管已经微弱到几乎湮灭,那一缕残存的神格依旧起了作用,在土地庙中,它依旧是无敌的存在。   这是天地赋予土地神的权柄,即使已经残破,也不是他能强行突破的。   贺玄一站在院子中,盯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心道麻烦。   若是神格未被吞噬,乃是正神,他大可以请人修缮土地庙,滋养温润,还能给下一任土地神留个好印象,交下人情。   退一步,他不愿意麻烦,正神不会伤害普通人,他直接雇人砸了破庙,让它彻底湮灭,虽损功德,也无大害。   可现在,神格被那东西吞噬,已成邪神,它不再温和,变得暴戾毫无道理。   若有人敢来破坏,只会被邪神引诱,成为它的贡品。   【你会有大麻烦。】李明堂的话犹在耳边。   贺玄一心头猛跳,莫非那个小瞎子早就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攥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丢下潘芸不管,否则持续下去,潘芸神智被邪神操控,会慢慢失去自我,成为提供香火的信徒傀儡。   贺玄一看向跪在地上的外甥女,短短几分钟,她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整个人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   蓦的,贺玄一眼神闪烁。   既然土地神神格还在,那此地城隍呢,若是城隍也还在,一级压一级,完全可以压制住土地神。   贺玄一飞快退出土地庙,双手按在地面:“志心皈命礼,城隍主者,威灵感应!”   晚风微动,半晌,毫无回应。   贺玄一不死心,再次呼唤:“吾今奉请,速降坛庭,听吾号令,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再三尝试,城隍毫无回馈,贺玄一只能死心。   他能一次次尝试,可里头的潘芸等不起。   贺玄一再次进入殿内,迅速按住潘芸,眉心一点,一道功德灵光灌入。   潘芸浑身一震,黑气退散,眼睛猛地闭上,软软倒在舅舅的怀中,昏迷过去。   贺玄一不等邪祟反应,迅速抱着潘芸走出土地庙。   土地庙内风声呼啸,似乎有东西在愤怒咆哮,又像是在说:功德能救她一时,救不了一世,她迟早会回来!   “咳咳咳——”   贺玄一克制不住剧烈咳嗽,强压住喉间的血腥味。   方才他硬生生将原本已经融合的功德抽取出来,身体在控诉。   随意擦去嘴角的血痕,贺玄一低头去看怀中的小姑娘。   潘芸睡得很沉,身体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只是眉宇间的黑气依旧萦绕,治标不治本。   除非从现在开始,他二十四小时都盯着这孩子,否则迟早都会被邪神找到机会。   贺玄一叹了口气,抱着外甥女往家走。   【你干什么去了?】   【一身腥味,老天爷,你又惹上什么大家伙了?】   【干掉了吗,兔爷我能蹭一口吗?】   兔爷这次倒是老老实实在家看孩子,一听见动静就蹦出来。   贺玄一没回答,在门口顿了顿,看了眼小丫头脏兮兮的脚掌,又给冲洗干净才放回床上。   兔爷亦步亦趋跟着,三瓣嘴动个不停。   【好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肯定不是啥好东西,这小丫头招惹的?】   【你倒是说句话啊!】   贺玄一回到屋子,一头栽倒。   【夭寿,贺玄一你咋滴啦——】   【别吓兔爷!】   【你怎么老招惹这些大家伙,就不能循序渐进吗?】   兔爷吓了一跳,赶紧叼着贺玄一往床上拖。   哐当一声,贺玄一揉着脑门,怀疑这家伙趁机公报私仇。   “别闹,让我躺一会儿。”   兔爷见他还有气,顿时松了一口气,蹲在他脑门边上不动了。   蓦的,它抽了抽鼻子:【我想起来了,是山神的味道——贺玄一,你弑神了?】   贺玄一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给了它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   兔爷哼哼两声,反应过来,贺玄一这哪儿像是胆大弑神,倒像是被神灵按着抽了一顿。   白兔子红眼睛贼溜溜,满肚子腹诽。   贺玄一没工夫跟它掰扯,毕竟发生的事情,跟兔爷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虽然没被按在地上抽打,但只是一块即将泯灭的神格,也让贺玄一束手无策。   想想上辈子威风凛凛,遇神杀神的痛快,贺玄一忍不住叹气。   如今的他在神明面前,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体验到了降维打击。   回忆着土地庙中的点点滴滴,贺玄一眯起眼睛来,感受到天地意志对神格的偏爱。   他恍然想到什么,看向白兔子:“之前你假装山神,莫非你手中有山神失落的神格?”   【我没有——】   【别瞎说!】   【我就是一只活得比较久,还未能化作人形的兔子精。】   兔爷哼哼唧唧,七分委屈中带着三分幽怨:【我倒是敢想,但天道对妖怪很不友善,神格从不偏爱妖族。】   【吃一口直接升天,吃两口灰飞烟灭,吃三口——】   贺玄一见它抱怨起来没完没了,立刻打住:“行了,我知道了,闭嘴让我休息一会儿。”   【问也是你,让我闭嘴也是,老男人就是难伺候。】   兔爷蹦回床上,决定不给贺玄一叼被子,表示自己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见贺玄一依旧躺在冰凉凉的地上,兔爷过意不去,叼着被子给他盖好。   【哼哼,我可没消气,只是看在你是我衣食父母的面子上。】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谢谢。”   兔爷终于满意了,啪叽一下,占据了贺玄一的枕头。   躺好了,兔爷忽然感觉少了什么,月华灵猫不见了。   贺玄一刚回家,月华灵猫就察觉到什么,一下子蜷缩进床底下,瑟瑟发抖到现在。   即使闻到了熟悉的主人气息,金子依旧不敢动。   主人的身上,有它最为害怕的东西。   青州市,与贺玄一不欢而散后,李明堂沉着脸,拄着竹竿,一路敲敲点点到了警察局门口。   李长彪看到他就皱眉头,连忙出来:“明堂,你师傅的事情还在调查,只要调查清楚就能回去,你犯不着一次次过来。”   他们俩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李明堂拧着眉头开口:“长彪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师傅,是为了黄山。”   “刚才在商业街,他被警察抓了,说是凶杀案。”   “黄山虽然经常打架,但你也认识他,知道他心不坏,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李长彪一听,眉头大皱。   “什么人抓的?”   商业街在他们管辖区域,人没抓到这儿来,肯定是别的局动手。   李明堂只说:“我不认识,市局的,跟贺玄一很熟。”   “贺老师?”   李长彪忽然明白过来,上下打量这位弟弟,叹气道:“我都说了,你师傅被抓跟他没关系,你们非得上门去找不痛快,现在被教训了吧!”   “贺老师不是小气的人,如果黄山没犯事,一会儿就能被放出来。”   李明堂只是站在门口不走。   李长彪拿他没办法,想了想,索性开口:“走吧,我跟你一块儿去市局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心底觉得奇怪,几次接触下来,李长彪自认多少知道贺玄一的脾气。   绝对不是那种小肚鸡肠,公器私用的。   黄山忽然被抓,指不定还有别的说法。   等赶到市局一打听,李长彪眉头大皱。   张帅把他拽到一边,低声道:“你怎么把他带来了?黄山犯的是凶杀案,动机明确,时间对得上,而且还有目击证人,虽然他自己还没交代,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李长彪听完,心底也是一个咯噔。   “真是他干的?那小子不至于吧?”   张帅摊了摊手:“我们办案讲证据,还能故意冤枉他,反正队长亲自在审。”   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张帅表示:“案情还在调查中,我不能说太多。”   李长彪听懂了他的意思,能直接把人带走,恐怕证据很硬。   心底一时觉得难办,尤其是看到执意等在门口的李明堂。   李明堂虽然看不见,但对人的感知力十分敏锐:“长彪哥,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我能承受。”   李长彪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案情,但市局不会胡乱抓人,这么说吧,虽然人是在商业街被抓,但跟贺老师压根没关系,你误会他了。”   李明堂沉默下来。   许久,他声音沙哑的开口:“黄山不会杀人。”   “我知道你们从小就是朋友,你相信他,可证据面前容不得私情。”   李长彪无奈道:“一个人是有多面性的,黄山在你面前是讲义气的好朋友,可在外头呢,整天带着一群小弟打架,之前我就说迟早要出事。”   一番话苦口婆心。   李明堂抿着嘴角,显然没听进去,只问:“我能见见他吗?”   李长彪连忙摇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解释:“不行,别说你见不到,我去了也见不到,案件还在审查阶段。”   李明堂沉默下来,李长彪正要开口问,要不要先送他回家。   忽然,李明堂问了句:“如果贺玄一来了呢?他能见到黄山吗?”   这话让李长彪满脸诧异,张了张嘴,想问你不是对贺老师很有意见?一直觉得乾元子进去,是贺老师的缘故?   没说出口,李长彪换了一种方式:“贺老师是市局特聘的顾问,他想要见的话,或许会有办法,只是——”   只是贺玄一凭什么帮这个忙。   李明堂点了点头:“那就好,他会帮我的。”   说完这话,李明堂拄着竹竿往外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长彪连忙追上去,“你可别乱来,贺老师跟你们不一样,他是真有本事。”   “安安那事儿你知道吧,之前我妈找你,还有你师傅都算过,结果都没找到人。”   “贺老师一看生辰八字,立马就算出准确的地方来,你说他厉不厉害。”   言语之间带着几分警告。   因为中间有一层亲戚关系,当年李安安丢了,李母病急乱投医,曾经找乾元子算过,结果失望而归,乾元子只说了些安慰的话。   李明堂虽然眼瞎,但心不瞎,立刻听出李长彪言语之中的意思。   他顿了顿,转身说道:“长彪哥,我师傅是正统地祇侍从,有庙祝传承,他是守庙人,不擅长命理推算。”   “但请你相信,他不是江湖骗子,更没有犯法作恶。”   李长彪哪儿懂这些,他们外行人只看灵不灵验,压根不了解玄学门派的区分。   他有心再说两句,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劝。   毕竟这位远方堂弟自幼父母双亡,生来双目失明,无人抚养。   最困难的那几年,是馒头山馒头观的乾元子道长,将他带回去养大。   虽说是师徒,但两人之间的情分远胜过亲父子。   李长彪心底叹气,最后只能说:“只要他没犯法,早晚都能放出来,你别太担心。”   李明堂点了点头,没让他送,径直拄着竹竿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长彪心底也不是滋味,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   之前抓的那一批玄学术士,经过调查与莲花山案无关的,陆陆续续都已经放回去了。   有几个利用封建迷信诈骗,产生严重后果的,直接进了牢房。   可李明堂的师傅乾元子,两种都不是,偏偏还被关押着,确实是有些异常。   李长彪索性再一次回到市局打听起来。   张帅一听,二话不说帮忙,一会儿就带回来个消息:“乾元子之所以没被放回去,是因为他自己不肯走。”   “自己不肯走?”李长彪愣住了。 第92章 第 92 章:守庙人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胡乱抓人?”   “你们好端端把我抓进来,临了又给我放回去,让外面怎么看我,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儿?”   “老道士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哎呦我不活了,新中国警察不给人民做主,你们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呸,我就不走,有本事给我吃花生米……”   李长彪跟着张帅进来,还没进门就听见乾元子扯着嗓门嚷嚷得起劲。   张帅挤了挤眼睛:“从带回来问话就这样,白天不带喘口气的,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李长彪也是头一次见到乾元子,原以为堂堂馒头山馆主,就算不是仙风道骨,那也该有些脸面,没想到这么——接地气。   乾元子躺在留置室唯一的长椅上,跷着二郎腿,就差把泼妇无赖写在脸上。   看管的小警察被他唠叨得受不了,敲了敲铁门:“我们是正常传讯问话,调查清楚签了字就让你走,是你自己不肯走的。”   “告诉你们,道爷我也是有脸面的人,是你们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吗,我还不走了。”   乾元子见有人搭腔,更来劲了:“你们让我走就走,我多没面子。”   “够了啊,再这样抓你一个妨碍公务,到时候进去关几年就老实了。”   乾元子可不怕他:“来来来,正好道爷我年纪大了,进去还能吃国家饭。”   小警察哪儿见过这么不要脸,连关进去都不怕的人,黑着脸骂道:“你,你,你真是个无赖。”   乾元子被骂了不痛不痒,听见门口有动静,麻溜爬起来:“你们想让我走也行,让青州市局那个啥顾问专家过来。”   李长彪疑惑地看向张帅。   张帅朝他露出个无奈的表情,轻咳:“不想走就留着,国家不差你这口饭,但请你们回来配合调查没问题,你别攀扯别人。”   乾元子一听,激动得唾沫横飞:“那姓贺的做人不地道,自己吃上了国家饭,转身把我们这群同行的饭碗都给掀了,他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忘本负义。”   张帅早就对贺玄一心服口服,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黑着脸警告:“你瞧瞧自己这副地皮无赖的样子,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让你小徒弟到处奔走,还有脸在这儿骂别人。”   乾元子听到徒弟的消息,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扯着嗓门喊:“有本事你把我徒弟也抓进来,让我们师徒俩在牢里头团聚,可怜我小徒弟生来是个瞎子,这辈子没享过福,倒是……”   “行了行了,别以为我不敢。”张帅没好气地骂了句。   转头看向李长彪:“你也看到了,真不是我们押着人不放,是他自己不肯走,有两次丢到门口,他自己又跑回来了。”   乾元子目光落到李长彪身上,似乎在回忆是谁。   李长彪脸色一言难尽,开口解释:“道长,我是明堂远房堂哥,他在外面到处奔走,都急坏了,你为什么不肯出去?”   乾元子恍惚想起来他是谁,冷哼道:“是我不肯走吗,道爷我就一个要求,警察局非不肯答应。”   李长彪疑惑的看向张帅。   张帅翻了个白眼,都懒得解释。   李长彪只能又问:“什么要求?”   乾元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们道观的房梁早年被偷了,我一直想办法在找,最近得到消息,房梁落到了你们那位顾问的手里头。”   “馒头山道观百年历史,不能断在我手上啊,这次又是因为他,害得我蹲局子,你说他该不该给我点补偿?”   “你让他把房梁还给我,这事儿就算了。”   张帅耸了耸肩:“现在你知道了吧。”   李长彪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道长,你们道观早年被砸得稀巴烂,别说房梁,砖头都被搬走了,那时候贺老师才几岁,跟他没关系啊。”   “你不能因为这事儿就赖上人贺老师吧,他多冤枉。”   乾元子一脸不乐意:“怎么就是赖上了,这叫物归原主懂不懂,没了房梁,馒头山道观就不再是以前的道观。”   “有了房梁也不是。”李长彪叹气。   总算知道为什么张帅那副表情。   乾元子这不是仗着这次的事情,故意讹人?   他可是知道,贺玄一那房梁是从殡葬店蔡时手中买来的,花了整整八千五。   虽然李长彪也很不理解,到底是什么桃木能卖到八千五,可人真金白银买的东西,凭什么还给你。   张帅直接说:“这事儿我没告诉贺老师,免得他难做,反正他爱在这待着就待着,过几天自己受不了就会回去。”   “你回头跟李明堂解释清楚,这完全是他自己的原因,跟我们没关系。”   乾元子听着顿时来劲:“合着你们没告诉那姓贺的小子,你们倒是说一声啊,也许他尊老爱幼,乐意把东西还给我呢?”   李长彪忍不住反问:“那东西在蔡时手里好几年,你怎么不去要回来?”   乾元子顿时面色尴尬。   张帅反应过来,狐疑问:“该不是蔡老板开价,你给不起,现在看贺老师人好心善,故意讹上他了吧?”   乾元子被戳破打算,也不生气,理直气壮的喊:“本来就是我馒头山的东西,姓蔡的开口就要一千块,我从哪儿弄一千块,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什么,一千块?”   李长彪听了也生气:“这个蔡时,一千块的东西,八千五卖给贺老师,奸商。”   “八千五?!”   乾元子也被这价格震慑住,眼冒金光:“市局给的工资这么高?你们看我行不行,我也能帮你们当这个顾问。”   张帅嘴角抽抽:“你想多了,顾问没工资。”   又不是编制内,工资是没有的,只能拿奖金,当然,刘局觉得不能亏待贺老师,福利都给他拉满了。   乾元子眼珠子滴溜溜,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   最后一屁股坐回去:“反正他不来,我就不走。”   “惯的你。”   张帅冷哼:“从今天开始,别给他水和饭,看他能坚持几天,饿两天自己就走了。”   “是!”   乾元子一听不好,连声嚷嚷:“哎哎哎,你们这是要饿着老百姓啊,现在是新中国,不能瞎搞屈打成招这套,我投诉你们。”   “我们可没动你一根手指。”   张帅直接拽着李长彪出去:“就是个无赖,我们都拿他没办法,等着吧,等他饿了自己就回去了。”   李长彪心底叹气,这事儿他真没法管。   原以为饿着就能解决,让乾元子自己知难而退。   结果这人也绝了,饿了就嚷嚷要回去,一出去就拿着个破瓷碗,在警察局门口要饭吃!   把人抓起来,正合他意。   不抓起来,蹲在警察局门口要饭不像话。   几次下来,刘局都听说了这事儿,头疼不已。   这边头疼,另一头黄山的审讯也进入了僵持阶段。   被害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在青州市开了个小旅馆,案发当晚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致死。   有目击证人看到黄山当晚出没小旅馆,并且跟被害人发生了剧烈冲突。   黄山脸色铁青,但来来回回都坚持自己没杀人。   “那天晚上我是去过小旅馆,但我是为了要钱,平时我们负责从火车站拉客,每个客人抽成两块钱,结果他客人收了,不肯结抽成。”   “我上门要过好几次,他都不肯给,不承认我们拉过客人,所以才会吵起来。”   “我是说过要教训他,但我的意思是揍一顿,让他赶紧把欠我们的钱结清,我要的是钱,杀他做什么,杀了他我自己也得进去啊。”   这些信息,警察早就查清楚了。   面对黄山的解释,警察只说:“你跟被害人因为旅店抽成产生矛盾,几次协商不成,那天晚上爆发冲突后,你起了杀心,用重物击打他的后脑勺,并且抢走了旅店抽屉里的现金。”   黄山激动的辩解:“我不是,我没有,真的不是我干的,那天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沾着血的现金就藏在你家。”警察把物证拍在桌上,“老实交代,你把凶器藏在了哪里?”   黄山情绪更加激动:“什么现金,那天我根本没拿到钱,我是打过他,但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你们陷害我!”   他的表情变了,从担忧恐惧,变成了强烈的愤怒,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不是那算命的,他故意陷害我对不对,你们还是不是警察,这样冤枉人。”   从审讯室出来,两个负责审讯的老警察都觉得不对劲。   “虽然人证物证都有,但我总觉得嫌疑犯的情绪不对劲。”   “可是按照目击证人的证词,当晚他们争吵后,被害人就出事了,不是他还能有谁?”   其实按照他们手中现在的证据,已经足够给黄山定罪。   只是牵扯到凶杀案,定了罪很可能就是死刑,经历过前些年的严打,警察局这会儿也分外谨慎,生怕冤枉了人。   张帅听了,忍不住问了句:“要不问问贺老师?”   一提贺玄一,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好吧,之前刘局就说过,除非是非人力案件,否则不允许咨询贺老师。”   刘局原话是:【警察破案,得讲究人证物证,不能依赖于外力。】   毕竟太过于依赖贺玄一的能力,会让他们青州市局正常破案的能力下降,得不偿失。   张帅一想也是,总不能每次破案进入僵局就找贺玄一,那国家还养着他们警察做什么。   另一头,贺玄一一觉醒来,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   自从穿越,将这具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后,贺玄一还没体验过这种凝滞。   他不由叹气。   正神神格,天地权柄,哪怕只剩一缕残存,那也是天地钦定的规矩。   他尚未恢复实力,这幅身体满打满算,修道还不到三个月,拿什么去跟神格硬碰硬。   前世威风的时候,别说土地庙,就是城隍庙龙王殿,贺玄一也是想进就进,想打就打,从不给面子。   如今这是遭报应了。   兔爷瞧见他怅然若失的表情,红眼睛滴溜溜转圈:【当一个人开始念往昔,就证明他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贺玄一嘴角抽搐,伸手捏了捏兔子耳朵:“打不过神格,但打你绰绰有余。”   兔爷一听,激动起来,三瓣嘴一张一合。   【你就知道欺负弱小,有本事你去砸了那土地庙啊。】   【功德那玩意多精贵,你倒好,说抽就抽,白白消耗,还不如直接给我呢。】   【我说你这又是何必,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我瞧着你二姐也没多疼孩子。】   贺玄一手中用力,疼得兔爷直抽抽。   【松手松手,放开兔爷。】   【兔爷错了,我不唠叨了。】   【哼哼哼,再欺负我,兔爷可不帮你了。】   贺玄一挑眉:“快说,别卖关子。”   兔爷抱住两只耳朵,哼哼唧唧抱怨不满,这才开口:【那东西蹲在土地庙,让你奈何不得,是有神格护着,只需要将它们分开就好。】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这道理他当然知道,问题就是,神格被污染堕落,那东西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怎么可能轻易分开。   【你不会,肯定有人会。】   【我知道人类中,有一种人不会风水堪舆,命理符咒,但他们能请神。】   贺玄一眼神微动。   “你是说,庙祝?”   兔爷点了点头。   贺玄一若有所思,土地庙、山神庙、城隍庙这些在官方祭祀体系下的庙宇,都有自己特殊的传承,那就是庙祝,也被称为守庙人。   他们不算道士,也不算僧人,没有门派传承,依附于庙宇而生。   以庙宇为媒介,以神格为根基,天地会赋予守庙人特殊的权柄,他们通常掌握着一门独门绝技——请神。   问题是,这座土地庙荒废了那么多年,守庙人早已不在。   蓦的,贺玄一想到一个人,小瞎子李明堂。   他眯了眯眼睛,将两件事关联起来。   这时候,隔壁屋传来王金花的声音:“芸芸,你早晨出门了吗,怎么裤腿上都是泥巴?”   潘芸迷迷糊糊的醒来,两条腿酸酸的,浑身都觉得累:“没有啊,外婆,我好累,再睡一会儿。”   王金花怕孩子病了,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才安心:“估计是玩累了,我就说大半夜不能带你们出门,睡吧睡吧,反正放假不用上学。”   潘芸这一睡,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她爬起来,屋里头就只剩下三个表弟妹,王金花抱着贺星扬去了小卖部,贺莹莹跟着贺玄一去青州市上学。   “芸芸姐,你醒啦,快来吃饭,奶给留在锅里温着呢。”   贺姜莱见她醒了,进厨房端出早饭。   潘芸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睡过头了,莱莱,我自己来吧。”   虽然在家里也经常睡懒觉,但睡到这么晚还是头一次,而且大家都吃过了早饭,就单独给她留着。   贺姜莱笑着说:“有时候我也爱睡懒觉,快吃,有大肉包哦。”   潘芸笑起来,咬了一口大肉包,弯腰揉了揉小腿。   “不知道为什么,睡了这么久还是累。”   贺姜莱没多想,只说:“爸说让我们今天留在家里看着兔爷,不要让兔爷乱跑。”   “看着兔爷?”潘芸愣住。   她瞄了眼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兔爷,奇怪的问:“为什么要看着它呀?”   “我也不知道,爸没说,但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芸芸姐,我们今天就在家里玩,别出去了。”   潘芸今天累得很,也不想出门,点了点头同意了。   默默背上黑锅的兔爷趴在门口,红眼睛里满是无语。   贺玄一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原因,看着它什么鬼,它是会乱跑的兔子吗?   偏偏这几个小丫头小屁孩还信了,非得把它摆在竹席上,一会儿没看见就满屋子找。   兔爷很想口吐人言:【不是你们看着我,是我牺牲大好的青春,留在家里看孩子!】   将家里丢给兔爷看着,又叮嘱了大女儿,打了一个双保险,贺玄一才开车离开。   贺莹莹奇怪的问:“为什么要让他们看着兔爷?兔爷不挺乖的,从来不乱跑。”   “这两天太热了,怕他们去玩水,不安全。”贺玄一解释了一句。   贺莹莹一听也赞同:“倒也是,妈在小卖部,家里没人盯着他们,下河玩多危险。”   “啥危险?”贺艳艳上车问。   贺莹莹解释了一遍。   贺艳艳顿时大力赞同:“这么热在家吹风扇吃西瓜多好,就孩子不怕热到处跑,哎,我们小时候那会儿连电风扇都没有,都喜欢下河玩。”   “咱们村还好,水浅,靠近大坝那块水深,每年都要淹死几个。”   姐妹俩聊起小时候,心底也十分感慨。   贺玄一观察着二姐的面相,心底叹气,果然,神格远超命理,潘芸的事情,从贺艳艳身上看不到分毫。   “二姐,临山镇上有个土地庙,你知道吗?”   贺艳艳努力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一个,就在西边那块,不过早些年就荒废了,庙都被砸烂早就空了。”   “芸芸平时会去那边玩吗?”贺玄一问。   那地方太偏僻,周围都是树林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小姑娘会去的地方。   贺玄一心底疑惑,潘芸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贺艳艳一问三不知,摇头说:“不经过,学校就在我们家旁边,走十分钟就到了,哪儿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玄一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二姐,你对芸芸该多些关心。”   这话让贺艳艳老大不高兴:“我怎么不关心了,没缺她吃喝,衣服都是时兴的,零花钱管够,一条街上的小孩儿,就她日子过得最好。”   在她看来,孩子要啥给啥,甚至还是独生女,她跟潘鸿飞这么疼孩子,哪儿不关心?   贺玄一原本并不打算告诉她土地庙的事情,毕竟贺艳艳帮不上忙,反倒是跟着干着急。   但听了这话,他改了主意。   贺玄一脸色凝重的看向她:“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瞧见弟弟这脸色,贺艳艳心底咯噔一声,连忙挤到中间问:“知道什么?四弟你有话倒是直说啊,卖什么关子。”   “现在说不清,今天晚上,你跟姐夫来家里找我。”   贺艳艳是个急脾气,气得一路上都在追问。   偏偏贺玄一闭上嘴,那是谁都撬不开,急得她满头大汗。   下了车还在跳脚:“这个四弟,说话藏一半让我干着急,既然晚上才能说,为什么不晚上再告诉我。”   贺莹莹倒是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提醒道:“二姐,玄一先问了土地庙的事情,又问了芸芸,会不会跟这些有关系?”   “一个破庙跟我女儿有啥关系?”   贺艳艳百思不得其解:“芸芸平时不是上学,就是在自己房间玩,连朋友都少,也不爱出门,她能有啥事儿?”   见姐姐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贺莹莹只能安慰:“既然玄一没说,应该不是什么急事,有他在,肯定出不了大事儿。”   贺艳艳气得跺脚:“我看他就是故意让我着急。”   贺玄一确实是故意的。   潘芸都成了信徒,结果夫妻俩一个没发现,太过失职。   让他们急一急,也好长长记性。   贺玄一带着几分坏心眼,今天没去商业街,直接开车到了市局。   一进门,贺玄一就抓住张帅:“上次清扫,你们是不是抓回来一个守庙人,李明堂的师傅,叫什么——”   “乾元子?”张帅瞪大眼睛。   连忙反问:“贺老师,你知道啦?”   “知道什么?”   张帅抓了抓头发:“就是那个乾元子,一直嚷嚷着你抢了他们道观的房梁,非要你还给他才肯走,这会儿还赖在里头不走。”   贺玄一面露诧异:“那根桃木是从他家道观拆下来的?”   张帅见他不知道,连忙解释:“说是拆,其实就是早些年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贺老师,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完全可以不搭理他,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贺玄一琢磨,脑子一转,几件事前后串联起来。   黄山找麻烦,李明堂出现,乾元子提要求,潘芸出事,看起来完全无关的事情,又被一条线牵扯在一起。   贺玄一微微挑眉:“既然他要见我,那就去见见吧。”   “您真要去?”   张帅提醒道:“那人就是个无赖,等见到你,说不定会缠上你,非得让你把桃木还给他。”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没事,先见见。”   一根百年桃木,确实很重要。   但桃木落到他手中至今已过去两月有余,早已被炼制成七星剑,贺玄一不可能还出去。   再者,贺玄一眯起眼睛,他有预感,乾元子真正的目的并非桃木。   留置室内,乾元子心有所感,猛地坐起身,紧紧盯着房门。 第93章 第 93 章:过招   留置室的门一开,乾元子就猛地瞪大眼睛。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贺玄一,手指头都在剧烈颤抖:“你你你你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功德金光!”   这东西他活了大半辈子,只在师傅临终前见过一次,师傅将毕生积攒的香火愿力渡给他的时候,曾有微弱的功德金光。   当时师傅说,功德才是守庙人一辈子能攒下,最为金贵的东西,天地给的,谁都抢不走,偷不走,能庇佑一生。   事实果然如此,有那一缕功德金光在,最混乱的年代他也没被揪下山批斗,虽然道观最终没能保住,他却一直都好好的,甚至还收了一个合心意的小徒弟。   可现在——   乾元子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门口的年轻人身上的功德,浓烈的像是焚烧的香炉,滚烫、灼热、让乾元子的心也跟着沸腾起来。   张帅见他不像样子,正要教训两句,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乾元子跪了下来,拍着胸脯哭天抢地:“老天爷啊,世道不公,贫道这些年勤勤恳恳积德行善,凭什么给他不给我?”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眼贺玄一,哭得更大声了。   “难道老天爷也看脸,贫道长得丑,可贫道心地善良啊,你不给我,给我那英俊潇洒的小徒弟也成啊——”   即使早就见识过乾元子的无赖,张帅依旧不习惯,轻轻扶住脑门,扔给贺玄一你懂的眼神。   贺玄一挑了挑眉,慢慢走进留置室:“乾元子?你是守庙人?”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有些诧异。   六十出头的干瘦老头,灰白道袍,穿着草鞋,面相其实不算丑,只是哭天抢地的样子没法看。   一双眼睛太过活泛,哭的时候还一次次往他这边看,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正是贫道。”   乾元子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擦了擦眼屎:“晚辈,瞧你这一身功德金光,一定是良善正直之辈,可否将我道观的房梁还回来,贫道定当感恩戴德,结草衔环。”   “你眼神不准。”   贺玄一微微一笑,抽出那把七星剑把玩:“我这个人跟良善没关系,想要回去,没门。”   “你你你你你——”乾元子没料到他一口回绝,甚至颇有几分挑衅,气得手指又开始颤抖了。   贺玄一轻笑,七星剑转过,啪的一下打在他指尖:“我不喜欢别人指着我。”   乾元子算看出来了,眼前这家伙不是善茬。   他心底纳闷哭喊老天不公,功德怎么就给这样的人,他这么善良,小徒弟这么乖巧,师徒俩连点肉沫都没吃上。   心理活动太复杂,以至于乾元子的脸色都有些扭曲变形。   蓦的,他目光落到七星剑上,长叹一声:“哎,既然你受上天偏爱,那块千年香火桃木落到你手中,成为你的法器,想必也是上天的安排,贫道又怎么能逆天而行。”   “罢了罢了,就当是送给小辈的见面礼,你且留着用吧。”   贺玄一挑眉,暗道这家伙几句话,把他花钱买来的桃木,变成见面礼。   咋一听,还以为自己欠着一份人情。   张帅没想那么多,听了只觉得古怪:“你闹了那么多天,这么轻易就松口了,不会打什么坏主意吧?”   乾元子一拍大腿:“你看你,又把贫道往坏处想,这年头好人真是难做,我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说完看着贺玄一:“道爷只是瞧见小友一表人才,改了主意,想交一个朋友。”   乾元子眼神闪烁,见到贺玄一那一身功德金光后,他立刻就改了主意。   他笑眯眯的开口:“小友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事相求吧,你尽管说,若能帮得上忙的,贫道一定不会推辞。”   这话太过痛快,反倒是让贺玄一心生怀疑。   脑中闪过什么,贺玄一忽然开口:“你去过临山镇,进过土地庙?”   乾元子一怔,即使掩饰的很快,依旧落到贺玄一眼里。   贺玄一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变了,看向乾元子眼神不善。   乾元子连声反驳:“贫道一辈子积德行善,从不做坏事,临山镇土地庙生出的乱子,与贫道无关啊。”   一出口,他自知失言,连忙拍了两下嘴巴。   “什么临山镇,什么土地庙?”   张帅听的一头雾水,拧眉看向乾元子:“说,你做啥坏事了,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乾元子嘴巴太快,知道骗不过,索性摆出一副得道之人的庄严来。   “哎,既然瞒不过你,那贫道就直说了。”   “一个月前,贫道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道观的房梁落到你手中,便想着上门讨要,谁知道刚到临山镇就察觉不对劲。”   “贫道也想尽快解决,奈何棋差一着,只能暂时将土地庙封禁,贫道也差点没出来。”   乾元子叹气道:“等我养好伤,又被抓到了警察局,贫道想着来都来了,顺便把房梁要回去,有百年香火,说不定能借力打力,解决土地庙的脏东西。”   他一把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果然有一道道伤痕,仿佛是烙铁烫过的痕迹。   贺玄一皱眉,觉得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乾元子发现土地庙是真的,但他进入土地庙的时候,可没发现任何封禁。   再者,他想把房梁要回去是真的,但要回去后解决土地庙是真是假,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贫道实在是——”   “别再兜圈子了。”   贺玄一打断他的话:“你想要什么?”   乾元子愣了下。   贺玄一继续问道:“发现异常后,你没找上门,反倒是赖在这里不走,不只是为了房梁吧?”   “你在等我求上门,跟我谈条件,如今我已经来了,有什么条件你只管说。”   乾元子脸色变了又变,下意识开口:“我要功德。”   “不可能。”贺玄一直接了断的拒绝。   意料之中,乾元子并未失望,再次开口:“那我要七星剑。”   “看来你没有诚意。”贺玄一站起身,转身要走。   乾元子见他要走,顿时着急,连声喊道:“国内庙祝一脉,几乎断绝,除了贫道,你很难再找到第二人请神。”   贺玄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乾元子。   他手腕一转,收起七星剑:“我为这把剑费了好大力气,不可能给你,换个条件。”   乾元子收起眼底的垂涎,微微叹了口气,终于说出最终目的。   “贫道命不久矣,唯有一小徒不成器,实在是放心不下,他生来是个瞎子,天赋不足,无法继承庙祝一脉,一辈子三灾五劫不断,贫道想请你护着明堂。”   乾元子说着,脸色苍凉,静静等着贺玄一的回答。   老头心想自己以退为进,贺玄一还急着土地庙的事情,用得上自己,这样的小忙还不得一口答应。   哪知道左等右等不见回答,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贺玄一满脸写着嫌弃和不乐意:“自己的徒弟自己管,我自家四个孩子都管不过来,恨不得送你两个。”   “这你都不同意?”   乾元子蹦起来,又开始翘胡子激动了:“年轻人,做人不要太过分,你让我提条件,结果一个不同意,两个不同意,第三个还是不同意,你到底有没有点诚心?”   喷得唾沫横飞。   贺玄一默默往后退一步,躲在张帅身后避开唾沫。   等乾元子骂完了,他才探出头:“到底是谁没诚意,合着你提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摘下来啊,告诉你,我没耐心帮别人带徒弟。”   张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不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啥,乾元子道长,你不是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徒弟托付给别人?”   他试探着问:“难道你得了什么绝症,要不去大医院再检查检查。”   乾元子瞪了他一眼:“你才得绝症,你道爷我龙虎精神,一口气能爬馒头山。”   “那你为什么要把徒弟托付给贺老师?”张帅不懂。   乾元子沉默下来,许久,沉沉吐出一口气。   “土地庙那东西,已成气候,请神容易送神难,贫道虽是守庙人,奈何天赋平平,要对付它,自然是要豁出性命来。”   乾元子脸色凝重,没了方才的嬉笑怒骂:“贫道有预感,此次九死一生。”   “身为守庙人,驱离邪祟也是贫道的使命,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那小徒弟。”   张帅听懂了,虽然不知道土地庙到底有什么,可连贺老师都对付不了,恐怕是凶悍的很。   他扭头看向贺老师,等着他回答。   贺玄一挑眉,依旧是那句话:“九死一生,不还有一线生机,你死不了,徒弟你自己养,别推给我。”   顿了顿,想到家中的小外甥女,好歹拿出求人的态度来:“也罢,为了让你安心,我退一步。”   乾元子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他早前就知道贺玄一的名头,虽然一直没碰面,但从他能解决莲花山案件,就知道此人道行不浅。   李明堂命不好,从小到大靠着他的庇护才勉强平安长大。   乾元子是守庙人,并不擅长风水堪舆,对符咒阵法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才把心思打到了贺玄一身上。   哪知道下一刻,贺玄一扯了扯嘴角:“免费送你一块平安符,让他带着,能保平安。”   乾元子听了大失所望,原以为贺玄一看在他豁出性命的份上,会同意。   “一块平安符值什么……”   话音未落,贺玄一从怀中取出长方形玉牌,直接丢过去。   乾元子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一腔话全憋了回去:“哎呦喂,小道友,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说啊!”   他动作迅速的往兜里头一藏,变脸速度堪称非物质文化遗产。   “今日一见道友,就觉得你一表人才,必定非池中之物,万万没想到道友年纪轻轻,居然还会炼制法器,贫道实在是眼拙。”   “方才道友说一线生机,实在是太过谦虚,有你在,咱们至少有三成把握。”   张帅张大嘴,心知那玉佩肯定是好东西,下意识看向贺玄一。   “道长,那平安符莫非很珍贵?”   乾元子微微摇头:“非也非也,不是珍贵,而是难得。”   “道法没落,如今能堪一用的平安符,都是代代流传下来的,像是道友这般随手炼制,还能灵气充沛的,实在是前所未见。”   说着,他看向贺玄一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惊奇。   “小道友,不知道你出自何门何派,莫非传承自哪位不出世的前辈高人?”   乾元子越想越觉得对,除了高人,谁能教出来这般厉害的徒弟。   他可是听说了,贺玄一卖给市局警察们的平安符,都是一打一打的卖,有这本事,怪不得恃才傲物,完全不给自己面子。   乾元子不知道真相,这会儿实在是误会了。   贺玄一能炼制平安符,但受制于灵力,炼制的速度不快,卖出去的多是黄符,玉石手头也没几个,全给了自家人。   可乾元子不知道,认定他有大本事,心生佩服。   贺玄一看着才二十出头,就能自己炼制平安符,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   虽然没能达成目的,但乾元子收了平安符,顿时也不兜圈子装疯卖傻,笑呵呵的看着贺玄一,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   贺玄一看出他误会,也没解释,也不回答,只问:“你还在想里头待多久?”   乾元子哈哈一笑,直接打开门走出来。   “择日不如撞日,小道友,咱们出发吧,早些解决那东西,也能早些安心。”   两人很有默契,联袂离开。   张帅傻眼,狠狠瞪向旁边的警察:“让我怎么说你,牢房门都不关,等着回去写检讨吧。”   “不不不,我刚才明明关了门啊。”警察欲哭无泪。   贺玄一看清了乾元子的小把戏,笑着问:“你就不怕真把你关起来?”   “哎呀,开个小玩笑无伤大雅,警察怎么会那么小气,跟我一个小老头过不去。”乾元子笑哈哈。   贺玄一指了指自己:“不好意思,我是市局顾问,下次再敢,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铁面无私。”   乾元子气得直跳脚:“咱俩才是一个道儿上的,你跟警察混什么,他们一个个就知道高喊唯物主义,压根不把咱们当一回事儿。”   “你就是读红宝书,把脑子读科学了,回头我给你介绍咱们青州市道上的人,咱们平时多交流沟通。”   贺玄一十分惊讶:“青州市还有道上?”   “只要有人在,道法不绝。”   乾元子笑呵呵的掰着手指头:“我那馒头山算一个,莲花山有座庙,东城有个观,不知名的更是数不胜数。”   提到这里,他幽怨的看向贺玄一:“经过这次大清扫,甭管有本事没本事,都被吓得魂飞魄散,恐怕一个个都跑得无影无踪喽。”   贺玄一挑眉,笑着反问:“他们跑了不是更好,猴子可以称大王。”   “哎,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呢,谁是猴子,道爷我好歹也——”   “师傅!”   一道清润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乾元子瞧见小徒弟,顿时眉开眼笑,乐呵呵的跑过去:“小明堂,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我,非得来回跑,磕着碰着怎么办?”   李明堂露出笑容,握住师傅的手:“我没有那么娇弱,师傅,您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来之前我就说了,就是来交个朋友。”   乾元子转头,笑着介绍:“我来介绍,小道友,这位就是我的宝贝小徒弟,李明堂,他是我俗家弟子,不算出家。”   “明堂,这位就是师傅提过的贺玄一,贺大师,他手头是有真本事的,擅长命理推算,能炼制符咒,玄学道教的好人才,杰出青年。”   李明堂听见这话,脸色已经僵硬起来,抿着嘴角不说话。   贺玄一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师徒两。   乾元子察觉不对劲,奇怪的问:“怎么,你俩碰过面?”   李明堂不愧是乾元子徒弟,二话不说,直接深深鞠躬道歉:“贺大师,之前是我不对,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   “哎呀,你这孩子,是不是太担心师傅我了,所以冒犯了贺大师?”   乾元子用力拍着小徒弟,又看向贺玄一:“小道友,我徒弟关心则乱,怪我,之前没告诉他内情,他八成误会了,以为我因为你而被关押,所以才会……”   “得罪了得罪了,都怪我,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明堂,以后贺大师就是为师的至交好友,你得喊他一声师叔,切记要像尊敬为师一样,尊敬贺大师。”   贺玄一挑眉,暗道这家伙贼心不死,还想把徒弟硬塞过来。   不过他也没那么小气,不计较李明堂之前的话。   只是略有疑惑的问:“之前你说我会后悔,可是看到了什么?”   哪知随意一句话,乾元子脸色微变,握着小徒弟的手微微收紧。   李明堂嘴角紧绷,沉默半晌才回答:“并未,我当时在气头上,才出口诅咒。”   “贺师叔,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   乾元子打着哈哈:“小孩子就是这样,年轻气盛出口成脏,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总是改不了。”   “明堂,你这次吃了教训,以后要牢记,都改了吧,不是人人都像你师叔一般宽容,迟早都会引来灾祸。”   说到最后,乾元子的话带着几分严厉。   李明堂在贺玄一跟前,总带着几分冷硬疏离,但在乾元子跟前,却变成了听话的小乖乖。   此刻乖乖点头:“是,师傅,徒儿记住了。”   贺玄一看得出师徒俩有秘密,但他对别人的秘密毫无兴趣,并不打听。   “道长,可要带上他?”   乾元子立刻摇头:“不带,带着孩子碍手碍脚,妨碍我发挥。”   又转头叮嘱:“你且早些回去,做好饭等我回来吃。”   李明堂点了点头,双目看向贺玄一的方向,抿了抿嘴角,还是开口问了句:“贺师叔,既然你跟师傅已经化干戈为玉帛,那黄山——”   “黄山那小子怎么了?我就说那小子性子太过直爽粗暴,是个祸头子,不让你跟他玩你非得跟他玩。”乾元子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贺玄一脸色淡淡:“他的事情归警察管,你要是不放心,就留在这里继续等。”   丢下一句话,贺玄一没有插手的意思,直接上车:“走不走?”   “走走走。”   乾元子转身,叮嘱了句:“赶紧回去。”   顺手将平安符塞过去:“贴身带着,不许送人。”   等上了车,乾元子东摸摸西摸摸,羡慕的不得了。   “人跟人真没法比,你说你,年纪轻轻赚钱本事了得,不但进了市局,居然连车都有了,就算你什么都不会,就这本事道爷也佩服。”   再一想,他连师傅传下来的道观都没守住,现在还破破烂烂只修了一半,连寄存香火的桃木房梁都被买走,成了人家的法器。   乾元子感慨万千。   不过很快,乾元子就把自己安慰好了:“不过道爷我也不算差,师傅说了我这辈子就是享福的命,可不是,年轻时候有师傅养,后来捡到个贴心小徒弟,现在还结交了道友这般人物,我这运气着实不差。”   贺玄一都忍不住转头看他。   “小道友是不是专精命理,贫道这面相是不是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乾元子笑呵呵的问。   贺玄一默默将脸转回去。   他确实会看面相,但守庙人是入道之人,但凡入行,天命已变,面相就不准了。   “小道友怎么不说话,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乾元子忍不住追问。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看出你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哎呦,你看人还真准。”   乾元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着说:“要不是我脸皮厚,这些年能安安稳稳到现在,脸皮厚可是我馒头观的祖传法宝。”   贺玄一笑了起来,心想乾元子有多少本事,他还不知道,不过这人确实是很有趣。   聪明识趣的人,贺玄一从来不讨厌。   “那你可得小心,你们这祖传法宝快失传了。”   李明堂怎么看,都跟厚脸皮没关系。   乾元子一听也是感慨万千:“可不是,小明堂什么都好,就是脸皮薄了点,性子过于清冷,哎,怪我没给他找个师娘,这孩子没妈带就是不行。”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无辜中枪。   另一头,贺艳艳一整天心神不宁。   贺玄一那句话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头。   她越想越不安,原本她觉得自己对女儿很好,吃喝拉撒一样不缺,别人家小姑娘要为一颗糖哭闹的时候,潘芸都是敞开了吃。   每年都有新衣服穿,漂亮的头花,她一口气能买好多个。   虽然现在都说计划生育,但镇上独生女还是少,尤其是潘芸这年纪的独生女,更是小猫两三只。   因为自己小时候不被偏爱,贺艳艳其实是有补偿心理的,物质上对女儿很大方。   只是——   “莹莹,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妈妈?我总爱睡懒觉,芸芸上学后三天两头买饭吃,偶尔还要自己洗衣服。”   贺莹莹看出姐姐心底的担心,安慰道:“二姐,我觉得你误会四弟的意思了。”   “啥意思?”   贺莹莹解释:“玄一自己都使唤孩子,莱莱三个都要干活,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说的这些,莱莱他们都要做的。”   “所以我想,四弟说的,肯定不是生活上的这些事情,肯定还有别的,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贺艳艳怎么都想不起来:“没有啊,你也知道我跟你姐夫就一个女儿,我们没打算再生,那不得把芸芸当宝贝疼,平时都舍不得打她骂她。”   贺莹莹在家的时间长,多少知道贺玄一的脾气。   她反问道:“姐,芸芸平时有什么朋友,爱去哪儿玩,喜欢什么东西,害怕什么东西?”   贺艳艳正要回答,张了张嘴,一时竟然回答不出来。   她平时注意力多在潘鸿飞身上,只知道管着孩子吃喝拉撒,给钱买衣服,就觉得尽到了当妈的责任。   贺艳艳心底甚至觉得,潘芸过得比她们小时候强多了,有吃有喝有新衣服,从来不用饿肚子。   但现在——   “二姐三姐,上车。”   贺艳艳抬头,正要问清楚,却见副驾驶坐着个老道士,只能把一肚子话都咽回去。   偏偏贺玄一也不解释,直接把她放到了车站:“二姐,你回去叫上姐夫,回家一趟。”   贺艳艳站在车站,太阳依旧晒,心里头却拔凉拔凉的。 第94章 第 94 章:渊源   贺艳艳越走越快,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都没搭理,闷头走路。   “芳姐,你瞧瞧,艳艳姐上了学,现在都不耐烦跟咱搭腔说话了。”马燕脸黑了一瞬。   芳姐心底也不高兴,冷哼道:“人瞧不上咱们没文化,咱也没必要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贺艳艳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在意别人,推开门,潘鸿飞还没回来。   她实在是坐不住,转身想出门找,但潘鸿飞不定点,想找人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人,贺艳艳眼泪唰地一下流下来:“你咋才回来啊。”   潘鸿飞累得浑身是汗,进门瞧见媳妇在哭,顿时顾不得疲惫,连声问道:“你这是咋了,学校里头有人欺负你了?”   贺艳艳吸着鼻子,赶紧把弟弟的话说了。   “鸿飞,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芸芸不会有啥事儿吧,咱们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潘鸿飞脸色变了变,但见她吓得六神无主,还是连忙安慰:“你先别急,芸芸是亲外甥,甭管有啥事儿,玄一肯定不会不管。”   他也顾不上洗澡:“咱现在就过去,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肯定会保护你们娘俩。”   听了这番话,贺艳艳总算是安心了几分。   车在村口停下,天色还亮堂得很。   乾元子从副驾驶下来,背着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仰头看向上河村。   村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这会儿家家户户飘着炊烟,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乾元子目光扫过村口的大樟树,忍不住抚须长叹:“山清水秀,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下一秒,直接拽住贺玄一的手:“小道友,临山镇好歹是你的地盘,你不能让我冒着丧命的风险白帮忙吧?”   贺玄一挣开他的手,一脸无语:“平安牌还给我。”   乾元子哈哈一笑:“给了你师侄的见面礼,怎么能要回去呢,哎呀呀,我看你这守护阵不错,到时候给我馒头山也弄一个呗。”   说着还搓了搓手,要多市侩就多市侩,刚才的仙风道骨全没了。   他一下车就发现了,贺玄一这人也太大方,居然在整个村子都设下了守护阵。   想来眼前这年轻人,不但擅长炼制平安符,还擅长阵法,样样精通,怪不得能入国家的眼,小轿车都开上了。   乾元子羡慕的不得了,早些年馒头山也有类似的阵法,可早就被毁坏殆尽,他又不会炼器布阵,如今得了这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怕贺玄一不答应,乾元子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我保证,只要你点头,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帮你解决掉土地庙那鬼东西。”   贺玄一挑眉,只说了句:“你准备材料,我负责布阵。”   让他出钱还出力是不可能的。   不过乾元子有些能耐,又有守庙人传承,贺玄一也不介意卖个人情。   乾元子一听,立马答应:“就这么说好了,哎呦,我就知道小道友大方,是可交之人。”   跟在后头的贺莹莹听得迷迷糊糊,但还是听出来,新来的道长对弟弟殷勤的很。   王金花瞧见他们,疑惑的问:“玄一,家里来客人了?”   家里来客人正常,但把人往老宅带,这还是饭点十分,就很不对劲了。   贺玄一简单介绍了下:“妈,这是馒头山的乾元子道长。”   “哎呀,欢迎欢迎,莹莹,你回去先把饭做上,我马上回去。”王金花招呼。   乾元子一路都是乐呵呵的,等瞧见贺家那三间土坯房,脸色愣了愣。   他拍了下脑门,不应该啊,开着小轿车,住着土坯房:“这是你家?”   贺玄一点了点头,直接推门进去。   “爸,你回来啦。”几个孩子呼啦啦围上来。   潘芸也在其中,小姑娘这会儿脸色红润,除了眉宇之间看不到的黑气,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乾元子看着一群孩子,再看泥巴院子,脸色更古怪了。   “哎,干咱们这行的,三弊五缺难免的,你这大概是犯了——”   不等他说完,贺姜莱乐滋滋的说:“爸,奶说新房子造的差不多了,让你算个时间上梁,这样过完夏天,咱们就能住进去啦。”   “爸,到时候我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吗,我想一个人睡,大姐老踹我。”贺遇表示。   气得贺姜莱伸手揪他耳朵:“到底是谁踹谁,你睡觉四仰八叉的,每次都把玥玥挤到床脚去。”   贺玄一不管小孩子的官司,只乐呵呵的说:“到时候房间多,一人一个,等一千长大也有自己的房间,不只你们,芸芸也有哦。”   潘芸惊喜的瞪大眼睛:“真的吗,谢谢舅舅,我最喜欢舅舅了。”   又美滋滋的拉住贺姜莱:“莱莱,以后每次放假,我都回来住,咱俩一起玩。”   经过几天的玩耍,表姐妹俩好的跟一个人似得。   乾元子默默闭上嘴,人比人气死人,贺玄一开着小轿车,马上就能住新房子,他那馒头观到现在还没修好呢。   蓦的,乾元子目光落到一直偷笑,却没开口说话的贺玥身上,整个人怔住。   贺玥敏锐察觉到他的眼神,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害怕,抿嘴笑了笑。   “道友,之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吗?”乾元子满脸惊喜的问。   贺玄一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句话?”   “嫌孩子太多送我养的那句啊,我看这个小丫头就不错,你舍了我当徒弟吧,也不需要住道观里,只需跟着我学就成。”   乾元子一眼就看出来,贺玥天赋非同一般,浑身灵光不减,这天生就是干他们这行的料啊。   顿时见猎心喜,双眼放光。   吓得贺玥赶紧往爸爸身后躲,抿着嘴也不笑了。   贺玄一察觉到她的紧张,笑着揉了揉贺玥头发:“瞎说什么呢,我自己的孩子自己会养,你有空还是好好养自己那位多灾多难的小徒弟吧。”   听见爸爸一口回绝,贺玥松了口气,偷偷瞪了眼奇奇怪怪的老道士,哒哒哒跑进厨房帮忙,不肯再出来了。   乾元子还是不肯放弃,连声追问:“我没想跟你抢孩子,这丫头天生就是当庙祝的料,馒头山虽然小了点,可也是上了政府文物保护册子的,半个铁饭碗。”   “不瞒你说,我就一个小徒弟,但明堂没有天赋,他干不了庙祝的活,馒头观注定是要传给其他人的。”   “你家这女儿就不错,不如你考虑考虑?”   贺玄一直截了当的回绝:“不必了,她想学的话,我自己会教。”   “这怎么能一样呢?干庙祝积攒阴德能得福报,你这行损伤阴德,小姑娘家家要是犯了三弊五缺,你舍得啊?不如跟着我安全。”乾元子极力劝说。   贺玄一懒得跟他掰扯,身上功德金光一闪。   乾元子差点被闪瞎眼,立刻懂了贺玄一的意思,默默收回自己的那一套劝说词。   “哎,罢了罢了,知道你瞧不上老头儿。”这话说的很是幽怨。   说完这话,他目光落到潘芸身上,微微一顿。   下意识抬头看向贺玄一,后者微微点头,乾元子顿觉难办,一时间眼神越发幽怨。   很快,他就顾不上幽怨了,贺家的伙食是真的好,尤其是有客人在,王金花跟贺莹莹都做了大菜,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乾元子伸出筷子就往鸡鸭鱼肉招呼,完全没客气客气的意思。   一会儿就吃的满嘴流油,那叫一个痛快,满口夸道:“哎呦,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挑食,你们随便做几个菜就成了,下次可不能这么麻烦。”   脸皮厚度,让王金花都觉得棋逢对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贺玥还急着他要把自己带走的仇,忽然开口:“道士也能吃肉吗?”   一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乾元子身上。   乾元子哈哈一笑,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小姑娘问的好,我们馒头山道观,乃是正一派宫观,主打一个入世火居修行,修行重心在祈福请神,平日里只需遵守四不吃,无需吃素的。”   这话倒是让桌上的人都很好奇。   虽然家里出了个贺玄一,但贺家人对道学佛教一窍不通。   贺玥忍不住又问:“四不吃是什么?”   “所谓四不吃,是不吃牛、狗、大雁、乌龟,火居道士不用出家,能结婚生子,养家务农,规矩宽松的很,怎么样,你想不想跟我学?”乾元子乐呵呵的解释。   贺玥一听,小脸耷拉下来,一个劲摇头:“我才不要,我可不想当道姑。”   然后飞快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卤牛肉,用力嚼嚼嚼,用行动证明自己绝对不想去。   乾元子也不在意,哈哈大笑起来,还夸道:“道友,你这几个孩子养的好,都有灵气。”   贺玄一默默给他夹了个鸡腿:“吃吧,多吃点。”   吃了就能堵住嘴。   没瞧见他妈脸色都不好了,哪有人上门做客,开口就要把人小孙女收走当道姑的。   果然,吃过饭,趁着洗碗的空档,王金花一把将儿子拽进去。   “外头那个什么人啊,怎么还要让玥玥当道姑,我可告诉你,这事儿我不答应,想都别想。”   虽然有些重男轻女,但几个孙子孙女都是王金花一手带大,当然舍不得给别人。   贺玄一哭笑不得:“妈,他开玩笑呢,而且我怎么可能答应。”   王金花这才放心,又说:“反正那人看着神神叨叨的。”   说完又有些好奇:“他也是道士,会些什么?难道跟观香婆一样,给人看香?”   “乾元子道长是正统的守庙人,侧重斋醮祭祀。”   贺玄一解释了一句:“也就是红白事,祈福超度这些。”   王金花频频点头:“那就好,跟你会的不一样,不会跟你抢生意。”   贺玄一失笑,合着王金花不喜欢乾元子,是怕人家来抢生意。   “玄一!”   外头传来贺艳艳的声音。   王金花正奇怪:“你二姐咋这时候回来了?刚才没跟你说吗?”   贺玄一走出去,就瞧见夫妻俩满头大汗,可见是急坏了,潘鸿飞衣服都没换,身上还沾着油污灰尘。   “二姐,二姐夫,吃过饭没?”   贺艳艳哪儿还有心思吃饭,先拉着女儿左看右看,上下检查了个遍,甚至还想拉到屋子里脱光了检查。   潘芸已经上小学,这会儿拉下脸:“妈,你干嘛啊。”   “妈这是关心你啊。”贺艳艳急得不行,抬头就问,“四弟,芸芸到底怎么了,你倒是直接告诉我啊,想急死我跟你姐夫吗?”   王金花听得眉头打结:“芸芸怎么了?她一天都在家里跟莱莱玩,这不是好好的?”   还瞪了眼女儿,怪她咋咋呼呼的吓着孩子。   贺玄一挑眉:“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   贺莹莹已经拿了蒸好的馄饨出来,饭菜都被乾元子吃得精光,但馄饨还有,王金花特意做的多。   “玄一,这——”贺艳艳还想再催。   潘鸿飞看出什么来,扯了扯媳妇:“听四弟的,先吃饭,吃完再说。”   王金花手艺极好,馄饨下的料十足,吃起来味道自然好。   可惜贺艳艳这会儿压根没心思品尝,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头塞。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王金花见她这幅样子,皱了皱眉头,又给两人拿了汽水配着吃,免得噎着。   她也看出问题来,压着声音问:“芸芸怎么了,在家住着不好好的?”   潘鸿飞三两口吃完馄饨,立刻放下筷子,憋不住噎得够呛。   “爸,喝汽水。”潘芸赶紧递给他,“外婆店里头卖的,可好喝了,橘子味的。”   “妈,你也喝,不管发生啥事儿咱别着急,总有办法解决的。”   小姑娘一板一眼的说。   王金花看着一脸欣慰:“瞧芸芸多懂事啊,比你俩这当爸妈的都强。”   吃完饭,撤了碗筷,眼看外头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缕日光消失不见。   贺艳艳夫妻俩急得不行,偏偏贺玄一只让他们等着,风扇都吹不走燥火,一会儿功夫,夫妻俩汗流浃背。   贺玄一掐着点开口:“妈,三姐,你们带莱莱几个进屋休息吧,没事别出来。”   “芸芸,你留下来。”   王金花皱眉:“让莹莹看着孩子就好,我留这儿一起听。”   “爸,我也想留下来。”贺姜莱开口道。   贺玄一皱眉,头一次直接驳回了女儿的话:“不行,你们都进去,有些事情人越少越好,别添乱。”   贺姜莱赌气的嘟起嘴巴,贺玥察觉到什么,一边一个拉着哥哥姐姐回到屋里头。   王金花也跟着进来,忍不住抱怨:“到底啥事儿,还瞒着我们,我们有啥不能听的。”   “四弟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一定是为了我们好的。”贺莹莹嘴上这么说,心底也担心。   贺姜莱还是不死心,偷偷摸到门口,打开一道门缝。   哪知道下一刻,啪嗒一声,一只毛茸茸闪过,房门关得结结实实。   “可恶的兔子,明天我要吃兔肉。”贺姜莱气坏了。   “大姐,你傻啊,咱家就这么大,不需要开门,贴在门上也能听见。”   贺遇说着,整个人都趴在门上。   贺姜莱学着他的样子爬上去,贺玥皱眉,觉得这样做不太好,结果一回头,奶跟三姑也都贴在了门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金花无奈的收回耳朵:“白费功夫,啥都听不见。”   堂屋里,贺玄一早就猜到他们不会老实,索性封住了房间。   倒不是他故意隐瞒,而是堕神存在特殊性。   一旦知晓堕神的存在,就等同于建立了联系,脑海中会产生认知印记,这个印记会大大增加信徒被堕神发现的概率。   知道的人越多,堕神可控制的信徒越多,越发危险。   贺玄一不想拿家人安危冒险,所以才会将他们隔离在房间内,还让兔爷出来看管,免得出现意外。   “玄一,现在可以说了吗?”贺艳艳心急的问。   潘芸被父母的情绪感染,也有些紧张起来,抿着嘴角不说话了。   贺玄一看向乾元子,微微点头。   乾元子这才招手:“小姑娘,到我跟前来。”   潘芸下意识看向父母,贺艳艳夫妻俩又看向贺玄一,见他点头才推着女儿过去。   乾元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潘芸的眉心,脸色愈发凝重。   “没错,确实是信徒印记,这个小姑娘一定真心诚意的祭拜了堕神,堕神回应了她的请求,二者已经达成了信徒交易。”   这话听的夫妻俩一头雾水。   “什么堕神,什么祭拜,什么交易?”   贺玄一没解释,只看向脸色发白的潘芸:“芸芸,告诉舅舅,你去过那座土地庙吗,进去后做了什么?”   潘芸抿着嘴,低着头不说话。   贺艳艳心急的催她:“你这孩子快说啊,你到底去没去过,那么远那么偏的地方,你跑那儿去做什么?”   “姐,你别吓着孩子。”贺玄一提醒。   潘鸿飞也反应过来,拉开妻子,放缓声音:“芸芸,你好好回答舅舅的问题,舅舅跟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潘芸微微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去过,去过一次。”   “都说让你别乱跑,你去那儿干什么!”贺艳艳又是担心,又是着急。   潘芸哇的一声哭起来,眼泪往下落:“那天你跟爸吵架,我不想回家又没地方去,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土地庙。”   “本来我没想就能去,不知道怎么就走进去了,然后,然后我就随便拜拜,请土地公保佑爸爸妈妈别再吵架了,你们一吵架我就好害怕。”   贺艳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最后还是心疼占据了上风。   她搂着女儿,跟着哭起来:“都是爸妈不好,我们就是随口拌嘴,没想着吓着你,你也知道呀,我们吵完一会儿就好了,你这孩子——”   潘鸿飞也是愧疚:“都怪我,是我脾气差,回家老跟你妈吵吵,有时候真没啥事儿,我就是嗓门大了点,我真没想会吓到闺女。”   “芸芸,妈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当着你面吵架了。”   “芸芸,都是爸不好,爸以后都改,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   潘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我不听话,我不是儿子,因为我你们才吵架的。”   “谁说的,我就喜欢女儿,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   “芸芸,爸爸就稀罕女儿,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啊。”   一家三口就在堂屋里抱头痛哭。   乾元子默默转开视线,对着贺玄一用口型比划:“还要哭多久?”   贺玄一用力咳嗽一声:“姐,姐夫,你们回家再好好反省,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对对对,芸芸的安全最重要。”   贺艳艳一擦眼泪,连忙问:“玄一,刚才你们说的到底啥意思?”   贺玄一沉声叹气:“现在那座土地庙里盘踞的,不是正神,而是一尊堕神,它受了芸芸的祭拜,达成协议,将芸芸收为信徒。”   “芸芸,那天拜拜完回家,你爸妈是不是不吵架了?”   潘芸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好像是,等我回到家,爸爸妈妈又和好了。”   贺艳艳跟潘鸿飞对视一眼,却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到底是哪次。   “这就对了,它完成了你的愿望,交易就完成了。”贺玄一叹气。   不知道该说外甥女倒霉,还是运气好,偏偏遇上这样的事情。   贺艳艳不明所以,连忙问:“当信徒不好吗?难道是要贡品,多少贡品我们都能给。”   “是啊,鸡鸭鱼肉都可以。”潘鸿飞也说。   他们家不差这点东西,只要女儿平安无事,给点贡品也不算事情。   贺玄一打破他们的幻想:“普通的贡品根本满足不了堕神,它要的是芸芸。”   贺艳艳潘鸿飞不懂什么叫要芸芸,但也听出这话背后的危险,脸色变得煞白。   乾元子好心好意的解释:“堕神不是正神,它消化不了香火,要的是人类的生气。”   “活人有阴阳生气,若是被持续汲取,就会日渐体虚,精神恍惚,运势衰败,最后郁郁寡欢、油尽灯枯而死。”   夫妻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搂紧女儿才略微安心。   贺艳艳更是想起来一件事:“怪不得,有一阵子芸芸总是打不起精神,吃饭都没胃口,后来四弟送了一批蔬菜过来,她才多吃了点,身体慢慢好起来。”   “怪我,我怎么就没当一回事儿!”   贺玄一想瞬间通透,怪不得潘芸能坚持到现在,身体无大碍,不是堕神手下留情,是她运气好,吃了灵气十足的蔬果,才修复了身体。   “四弟,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芸芸是我唯一的女儿。”   潘鸿飞搂着妻女,眼底满是狠绝:“既然是那土地庙作祟,那我就叫上一帮人,直接砸烂那土地庙里的泥菩萨。”   “早些年我就砸过一次,再砸一次也算不得什么。”   这话让贺玄一眉头一跳:“二姐夫,你去砸过那土地庙?”   潘鸿飞脸色尴尬,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早些年闹得最厉害的时候,那时候我是红小兵,跟着一群人去过。”   贺玄一皱眉,总算知道庙里头那东西,为什么会精准的找到潘芸。   合着是当爹的作孽,当女儿的偿还,父债子偿了。   潘鸿飞也反应过来,连忙问:“难道是因为我?可是好多人去过,我就跟在后头踹了两脚,怎么就找上我女儿了。”   那年他还小,就是跟着大队伍凑数,潘鸿飞想不通怎么就找上他。   他看着女儿,恶从胆边生,猛地起身:“我这就去砸烂了那破庙。”   “站住。”贺玄一叫住他。   “你现在去砸庙,等同于找死。” 第95章 第 95 章:请神   潘鸿飞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那要怎么办?”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找我女儿,它非要一个人,那就我去。”   一听这话,贺艳艳脸色煞白,连声阻止:“鸿飞,你可不能做傻事啊,你要是没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   “玄一,你快想想办法啊。”   贺玄一叹了口气:“二姐,二姐夫,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你们倒是先别急,听我说完。”   潘鸿飞愣住,胡乱抹了一把脸坐回去。   贺艳艳还是紧紧搂着女儿,盯着贺玄一看。   贺玄一这时候才说:“这位乾元子道长,乃是馒头观的守庙人,最擅长请神,一定会有办法解决芸芸身上的问题。”   乾元子瞥了他一眼,高深莫测地接受了这份夸奖。   迎着夫妻二人的期望,乾元子缓缓开口:“堕神之所以难以解决,并非它有多厉害,而是它体内有神格,乃是正神遗落的一部分。”   “神格在,可人间无敌,若能将神格分离,就那东西,恐怕还不够小道友一剑。”   这话说的太轻松,以至于潘鸿飞两人都以为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那快把它分开啊。”   贺玄一紧皱的眉头却未能舒展,叹气道:“要是那么容易,我也犯不着大老远请道长过来了。”   “芸芸回来住后,堕神无法感召,屡屡传召,昨天晚上,芸芸被强行召唤至土地庙拜祭,以自身生气供奉。”   一听这话,乾元子心底也暗道要糟。   贺艳艳夫妻更是吓得心惊肉跳:“什么,芸芸大半夜被叫走了,她,她——”   “应该不是第一次。”   贺玄一看向外甥女:“芸芸只记得去过一次,但她身上的印记深刻,应当是经常祭拜。”   潘芸只知道摇头:“可是我真的只去过一次。”   贺艳艳脸色惨白,立刻想起来什么:“上个月有一次,鸿飞大半夜才回来,喝醉了酒闹腾了好久,我打水给他擦身,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芸芸。”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声,芸芸还回我了,说睡前水喝多了起夜。”   夫妻俩脸色极其难看,恐怕那根本不是起夜,是被堕神叫走了!   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发生过几次,他们当父母的,居然都没发现女儿大半夜出门。   一时间,愧疚涌上心头,两人都是懊悔不已。   乾元子开口安慰:“你们先别害怕,虽然印记很深,难以解除,但孩子的身体没有大问题,甚至比同龄人还更加强壮一些。”   “也许正因为如此,堕神才会选中她。”   说完这话,乾元子目光落到贺玄一身上,心底蹦出另一个念头。   或许不是潘芸天生强壮,而是贺玄一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迅速补足体虚,也不知道贵不贵,他想为天生体弱的小徒弟弄一些。   贺玄一开口问:“道长,既然你开口,一定有办法剥离吧?”   乾元子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有一个办法,只是有些风险。”   “替身!”   “找一个人,去那座土地庙祭拜,成为新的信徒,新信徒身上生气十足,取得容易,那堕神便会转移注意力。”   “在它吞噬生气的时候,同样也是神格与邪祟最为排斥的时候,此时请神降临,便能一举分离,再将那邪祟拿下。”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作为替身的这个人得冒着极大的风险。   毕竟邪祟难以掌控,万一暴起杀人,替身也会凶多吉少。   贺玄一听完,点头:“我去。”   “你去不了。”   贺玄一面露诧异:“为什么?”   乾元子看着他,眼神复杂:“道友,你找个水缸照照镜子,就你身上的功德金光,差点就能闪瞎我的眼,隔着二里地我都能看见。”   “你一进庙,邪祟立马就发现不对劲,它现在勉强可以称为半个邪神,不是路边随你打打杀杀的阿猫阿狗,它对功德之力的感知,远胜过我。”   无辜中枪的月华灵猫抬头,凶狠地喵喵两声,又被兔爷扒拉回去。   乾元子继续说道:“它见了你,就跟小鬼见了阎王爷,到时候别说分离了,一个弄巧成拙,这女娃娃身上的东西,可就再也别想拔除了。”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即使堕神暴起伤人,他也有的是办法自保,说不定还能跟乾元子打个配合。   可换成别的普通人——   “我去!”   贺艳艳抬头,满脸坚决,即使知道危险,害怕的脸色发白,但为了女儿,她拿出毕生的勇气来。   “芸芸是我女儿,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尽职,没照顾好她。”   潘鸿飞一把拽住她胳膊:“我去,你打小身体弱,到时候跑都没法跑,我身强体壮还是男人,它要敢做什么,我砸了它的破庙。”   “不行,你能挣钱,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芸芸还得靠你。”   “你说的什么狗屁话,就不怕到时候我娶个后娘,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眼看两人都要吵起来,潘芸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呜呜,都怪我,爸爸妈妈别吵架,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庙里头玩了。”   夫妻俩脸色一顿,哪儿还敢继续争吵,一边一个安慰女儿。   潘芸还小,但也知道自己大概闯祸了,哭得直抽抽:“舅舅,我是不是做坏事了,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我不想爸爸妈妈有事。”   贺玄一心底叹气,弯腰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你没做错任何事情,要怪也得怪那座破庙。”   贺艳艳跟潘鸿飞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   乾元子见状,开口道:“要不你们一起去,夫妻齐心,其利断金,说不定更安全。”   两人眼睛一亮。   乾元子又说道:“新信徒越多,堕神越容易被吸引,两个人胜过一个人,还能均摊风险。”   夫妻俩谁都说服不了谁,一听这话对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贺玄一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两张黄符,分别递给贺艳艳和潘鸿飞。   “平安符我有,我带着呢。”贺艳艳连忙掏出之前弟弟给的。   潘鸿飞也带着。   贺玄一解释:“这不是平安符,危机关头丢出去,可以防身。”   夫妻两连忙点头,将黄符塞进口袋里藏好。   “走吧。”   贺玄一开口,又摸了摸潘芸的小脑袋:“留在家里,千万别出来,谁喊你都别出去,可以做到吗?”   “我做到的话,爸爸妈妈就能安全回家吗?”潘芸仰起头问。   贺玄一点了点头。   潘芸立刻保证:“舅舅,我一定会做到的,谁喊我都不出去。”   贺玄一并没有那么相信小孩子的承诺,看了眼蹲守的兔爷和金子,又把那几只黄鼠狼都拉到门口看守,这才带着三人前往临山镇。   明明是晴天,夜里却没什么月光,天空黑沉沉的。   夫妻俩手握着手,一起坐在后座上,潘鸿飞看向窗外,忽然提起:“爸妈还在的时候,曾经提过那座土地庙,说以前没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土地庙很灵验,香火兴盛。”   他满心懊恼,狠狠给了自己一下:“当年我咋就这么坏,非得去砸什么破庙,我咋就这么闲,现在害了芸芸。”   贺艳艳连忙拦住他:“鸿飞,你别这样,这事儿哪能怪你啊,那年头谁都这样啊,谁没做过这种事情。”   贺玄一没真正经历过,对那段记忆的全部体验,都来自原主。   他听着姐姐姐夫的对话,脸色淡淡,并没有什么情绪。   倒是乾元子想起来当年,忍不住感慨:“时代如此,怪不了谁,哎,馒头观那千年桃木,也是那时候被抢走的。”   贺玄一见他念念不忘,翻了个白眼:“明明只有百年,哪儿来的千年。”   乾元子愤然道:“熏染了百年的桃木,赛过千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吵吵嚷嚷了两句,车上气氛倒是没那么沉重了。   眼看快到地方,贺玄一刹车停下:“二姐,二姐夫,一切听道长安排,我暂时不能靠近,但请你们放心,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贺艳艳心底害怕,假装镇定的点了点头。   结果下车差点摔一个狗吃屎,得亏潘鸿飞搀扶了一把:“要不你别去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不,一起去,我是你老婆,芸芸的妈妈,我们要在一起。”贺艳艳坚定的说。   潘鸿飞眼底闪过感动,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娶了一心一意只有自己的贺艳艳,这样的好女人去哪儿找。   乾元子用力咳嗽两声,打断夫妻情浓。   “待会儿进入土地庙,你们直接进内殿,跪在佛前,许愿女儿健康平安,记住,多余的话,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做,许完愿就磕头。”   “磕完头,你们就可以出来了。”   潘鸿飞愣住:“就这么简单?”   乾元子叹气道:“能顺利出来,自然是简单的,就是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夫妻俩意识到其中要害,郑重的点了点头,摩挲着口袋里的黄符,略微心安了一些。   “开始吧。”乾元子从怀中拿出一块正正方方的石印,捧在手心,跟在两人身后。   贺玄一扫过远处的土地庙,微微皱眉:“等等。”   他抽出七星剑,直接丢过去:“道长,接住,或许能派上用场。”   乾元子眼睛发亮,接过七星剑爱不释手,来回抚摸啧啧称奇:“好本事,这就是那块千年桃木炼制而成的吧,好东西落到你手里,也不算辜负。”   可惜,只是借给他用,要是能送给他的话,那就——   “想都别想。”贺玄一直接打断他的妄念。   “小气鬼,你都会炼器,送我再炼一把不就成了?”乾元子骂骂咧咧。   贺玄一懒得理他,七星剑能升级进化,废了他不少力气,其中还有天降机缘,压根就无法复刻,他才不舍得送给别人。   有了这般法器,乾元子觉得自己有七成把握能活下来,顿时气壮。   “进去吧,不管看到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别跑,你们越是惊慌害怕,那东西越容易控制你们心神。”   潘鸿飞深吸一口气,提起右腿,迈进了庙门。   他抬头,只看到黑乎乎的破庙,心底恍惚记起来当年的画面。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红卫兵和红小兵拿着锄头铁锹打砸,墙壁都撞被翻了,有人推倒了祭台上的神像,踩在神像身上耀武扬威。   【哈哈哈,你们看,居然是个泥菩萨。】   【就这种东西还有人祭拜,果然是封建迷信】   【把它砸烂了,不能留着祸害新中国。】   当时他在干什么?   “鸿飞?”贺艳艳紧跟着他走进门,见他脸色恍惚,连忙开口叫道。   潘鸿飞整个回神,冷汗涔涔,抹了把脸说:“我,我刚才好像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贺艳艳问,她看着黑乎乎的内殿,心惊胆战,害怕地贴在丈夫身后。   潘鸿飞再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能说:“应该不重要,我们进去吧,按照道长说的做,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相互鼓劲,脚步声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一下一下,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乾元子盘腿坐在庙门外的空地上,七星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面前摆着一个铜炉,两支白蜡烛,甩手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了铜炉中。   远处,贺玄一靠在车门上,脸色冰凉,不知为何心底隐隐不安。   噗通一声。   贺艳艳跟着潘鸿飞一起跪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潘鸿飞握了握妻子的手,将带来的贡品推上前。   “弟子潘鸿飞,叩请土地神君庇佑,愿我女儿潘芸一生平安顺遂。”   “弟子贺艳艳,叩请土地神君庇佑,愿我女儿潘芸一生平安顺遂。”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完,纷纷低头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内殿里寂静无声,唯有倒塌的神像无声的注视着他们。   潘鸿飞握紧妻子的手:“走,慢慢退出去。”   贺艳艳点头,正要起来,忽然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忍不住抬头,朝着神像背后看过去,正迎上一双在黑暗中猩红反光的瞳孔。   【啊啊啊啊——】   贺艳艳想尖叫,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她想逃走,想看向丈夫,想伸手抓口袋里的护身符,却像是被控制的傀儡,动弹不得。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响。   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从神像背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靠近。   更让贺艳艳惊恐的是,她的丈夫,他们家的顶梁柱,一直挡在她身前做保护者的男人,完全没发现她的异常。   【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千百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呢喃低语。   贺艳艳奋力挣扎,却毫无效果,只能无声呐喊,希望外面的弟弟和乾元子道长察觉异样。   与她相反,潘鸿飞双眼迷蒙,痴痴呆呆地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猩红双眼。   【潘鸿飞,胆小鬼,我敢踩土地公你敢吗?】   嘲笑的声音传来,潘鸿飞下意识反驳:“谁说我不敢,不就是个泥菩萨。”   他用力踹了一脚佛像,神像的脑袋突然断裂,吓得他惊叫起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就是个胆小鬼。】   【他爸是病痨子,他妈是神经病,我爸妈说了,他将来穷得娶不上媳妇。】   【走走走,别跟他玩,他爸那病会传染。】   啪嗒一声——眼泪砸落在地上。   潘鸿飞低头,看到地上的泪痕,用力擦了擦眼角,忽然起身将神像的脑袋捡回来,按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一定很疼吧。”   小孩儿跪在土地公神像面前,试图将神像还原,却一次次失败。   他擦了擦眼泪,吸着鼻子说:“爸妈说你很灵验,那你可以保佑我们吗,让我爸的病早些好起来,让妈妈别再犯病了。”   “保佑我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保佑我娶到一个好媳妇,保佑我这辈子别再挨饿。”   许完愿,潘鸿飞歪了歪脑袋,起身往外走:“哎,我真是傻了,土地庙是封建迷信,快走快走,可不能让人听见。”   【可以,你拿什么来交换。】   一道声音止住小孩的脚步,他奇怪的回头,看向空无一人,只有倒塌神像的土地庙。   【代价——】   “不要,不要,不要答应他——”潘鸿飞脸色狰狞地挣扎起来。   贺艳艳眼睁睁看着丈夫怒吼咆哮,脸颊布满血丝,眼底满是狰狞,想帮忙,却动弹不得。   潘鸿飞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走。】   【契成!】   潘鸿飞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贸然答应了堕神的交易。   回家后,原本病入膏肓的父亲忽然好起来,又能挣钱养家,母亲也一直没发病。   夫妻俩一改以往,居然还为他攒下了一份家业才去世。   后来,潘鸿飞遇见了贺艳艳,将心爱的姑娘娶回家,生下了珍爱的女儿。   【不不不,我后悔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代价是芸芸。】   【求求你,放过我女儿,你可以带走我——】   神像脸上那层厚厚的灰尘,正刷刷刷往下掉,有什么东西正从神像的里面往外爬。   “啊!”   贺艳艳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甩出那张黄符,拽着潘鸿飞就往外冲:“快走!”   可等冲出内殿,两人都愣住了。   庙门消失不见了,原本应该是门的地方,变成一堵墙。   他们被困住了。   【你?不够——】   【你的身体,你的妻子,你的女儿,都该是我的!】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变得尖利,带着愤怒与失望。   神像上的灰尘大片脱落,泥土和彩漆褪去,露出里面黑色的斑斑点点。   那是一块木头样的东西,不,更像是一块骨头,上面长满了霉斑。   神像张开了嘴。   土地庙外。   乾元子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三炷香齐齐断裂,蜡烛熄灭。   他暗道不好,一口咬破舌尖,鲜血喷洒在七星剑上,三炷香火焰再次燃起,火光照亮了乾元子阴沉不定的脸孔。   “弟子乾元子,叩请——”   庙里忽然冒出滚滚黑烟,将乾元子整个笼罩其中,连带他一起与整座土地庙一起,都被包裹其中。   乾元子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棋差一着,还未能请来神明相助,就被那东西扯进鬼蜮。   “弟子乾元子,叩请馒头祖师,速速领兵前来,镇压邪祟!”   【呵——】   黑暗中响起一道嘲讽声。   乾元子暗道不好,再看庙宇中央,贺艳艳跟潘鸿飞倒在神像面前,已成傀儡,正一个劲低头叩拜,仿佛最为虔诚的教徒。   每一次叩拜,便有霉斑从他们眼耳口鼻进入,贪婪的吞噬着他们的生气。   神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正俯视着地上的三人,贪婪的咧开嘴。   乾元子再次咬破中指,往七星剑上一抹,剑身上的金色火焰猛地暴涨。   他挥剑斩向那些黑色的烟雾,剑锋过处,霉斑遇火即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声。   【找死!】   神像猛地转过头,盯住乾元子。   那双眼睛哪里还有神明的悲天悯人,只剩下黑暗的吞噬欲望。   【守庙人,见到本神,为何不跪?】   气得乾元子破口大骂:“跪你个大头鬼,什么玩意儿也敢自称是神,躲在暗处见不得了的狗屎,老天早晚收了你,九天玄雷劈死你。”   神像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整座土地庙都在震动。   【一个道士,一个守庙人,本神刚好能开开胃。】   乾元子挥舞着七星剑,每次逼退霉斑,都要暗道一声法器厉害,可慢慢地,他年老体衰,开始体力不支,身体已然跟不上了。   【土地庙乃是本神神域,即使你有天大本事,也无处可逃。】   堕神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刺耳的笑声,让乾元子耳朵疼痛不已。   【你快要死了。】   【寿元将尽,你可有许多未了心愿?】   【跪下,本神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乾元子脸色铁青,他们都猜错了,都以为土地庙中的堕神,是接受潘芸祭拜后才苏醒,不过是苟延残喘,不难对付。   可现在——早在十几年前,堕神便诱惑潘鸿飞,达成契约。   这些年潘鸿飞平安无事,并非因为堕神良善,而是看着圈养起来的猪狗在养肥。   乾元子一颗心往下沉,十几年时间,这家伙不可能闲着,一定吞噬了不少生灵,居然没被发现。   若不是贺玄一阴差阳错,察觉潘芸不对劲,恐怕这秘密能一直隐藏下去。   等这堕神继续强大,整个临山镇都会成为它的屠宰场。   乾元子吐出一口恶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盘膝坐下。   “天道有神,神道亦有正邪。”   “正神庇民,邪神窃气,妖鬼惑人。”   “神若堕化、害民窃生,守庙人之责,请神、镇邪、废祠、除祟,拆庙毁金身。”   平日里不着整形,市侩小气放浪形骸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庄严肃穆。   乾元子双手掐诀:“燃我寿元,制衡神道,肃清邪祟,请神——”   堕神显然知道他要做什么,霉斑弥漫,笼罩整个内殿,神像剥落的手泛着寒光,直勾勾伸向乾元子的胸口。   乾元子想躲,却在请神的紧要时刻,根本避无可避。   【这次是真要死了,也不知道贺玄一那小子,看在我身死道消的份上,能不能照顾好小明堂。】   事已至此,乾元子没有怨恨,只有拼死一搏,完成自己职责的坚决。   就在他不惜焚烧寿元也要请神的最后时刻,轰然一声巨响。 第96章 第 96 章:就是你在使阴招   那把放在双膝之上的七星剑,骤然炸开,分列成七星光芒,直射入神像体内,将它所有穴窍完全封锁。   土地庙整座建筑猛烈剧颤,砖头簌簌剥落,仿佛被人用铁锤击中,狠狠砸开裂缝。   风声呼啸裹挟着万丈金芒,神像伸向乾元子心口的手,距离不过三寸,却被死死按住,不得寸进。   贺玄一破空而入,握住七星剑,剑身一转削铁如泥,直接斩断了神像手掌。   金色火焰从剑身蔓延开来,在霉斑中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呲呲声音,仿若热油泼进雪地。   【不可能,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的神域!】堕神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惊骇。   贺玄一冷笑:“屁个神域,吞噬了一片神格碎片,还真把自己当个神了。”   话说得厉害,实则惊险。   即使有七星剑作为锚点,强行突破神域付出的代价,远比他预想中大得多。   贺玄一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沁着一丝血色,握住七星剑的右手虎口,更是直接崩裂。   鲜红的血液顺着剑柄蜿蜒而下,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小道友,你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们三都要上西天。”   乾元子看到熟悉的身影,一个咕噜爬起来:“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送我七星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贺玄一冷声道。   乾元子恢复仙风道骨,站在他身后狐假虎威:“邪祟,还不快快现出原形,剥离神格,道爷还能留你一线生机,否则——”   话音未落,堕神震怒,慈悲的泥塑笑容彻底崩裂,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的真身。   一截断骨,约莫一尺来长,上面爬满了墨黑色的霉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这是什么鬼东西。”乾元子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被困在内殿中的贺艳艳潘鸿飞,再次醒来,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们一次次重复着叩拜的动作,额头已经见血,眼神惊恐却反抗不得,宛如傀儡。   “再这样下去,你姐姐姐夫先没命了!”   乾元子急声道,他也没料到土地庙中的堕神如此难对付,狡猾至极。   之前他在临山镇发现异常,几番查看,都以为是刚刚融合的堕神,只有潘芸一位信徒。   难度压根不是一个级别。   若不是贺玄一能打,此刻道爷他也跟着一块儿没了。   贺玄一自然知道,脸色越发阴沉。   蓦的,他手中七星剑上血液游动,随风成符,金光陡然暴涨。   剑锋所过之处,霉斑退散,贺玄一飞快扯住贺艳艳二人衣领,将他们甩到乾元子身后,脱离堕神控制。   “你不要命了——”   乾元子见他居然敢燃烧灵力与功德,吓得心惊肉跳,这跟他燃烧寿元一样,都是同归于尽的大杀招。   “请神!现在!”   贺玄一厉声喝道。   乾元子浑身一震,顾不上劝说,当即双手结印,猛地往地上一拍。   “弟子乾元子,叩请馒头祖师——”   堕神彻底暴怒,甚至不管大杀四方的贺玄一,所有霉斑如潮水般涌向乾元子,神像中那截断骨更是脱体而出,裹挟着滚滚黑烟,直刺乾元子天灵盖。   “你的对手是我。”   贺玄一身形一晃,左手掐诀,右手持剑,口中念咒疾如连珠,拦在断骨之前。   七星剑金光暴涨如一面火墙,硬生生将断骨挡在内殿。   婴儿般尖啸震耳欲聋,贺玄一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灵力已经见底,功德金光更是因为强行突破神域,对战断骨而消耗殆尽。   【你撑不了多久,功德耗尽,便是你身死道消之时!】   【只为了区区一个凡人,真的值得吗?】   【不如与我合作,共享天地长生——】   乾元子暗道不好,连吼带喊:“别听他的,这家伙没安好心,这次失败,就再也奈何不了他!”   “闭嘴。”贺玄一不知道在骂谁。   堕神的话戳中他最深处的隐忧,灵魂附体,他又是异世之魂,灵魂与身体之间存在排异反应。   之前有灵力压制,又有功德辅助,灵魂与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   此刻灵力与功德快消耗殆尽,灵魂深处的隐忧便凸显出来,竟然有隐隐分裂,灵魂出窍的危险。   “快点!”   贺玄一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脸色越发难看。   乾元子欲哭无泪:“道爷我也想快点,可祖师爷不回应,我能有什么办法!”   请神困难,即使是在庙宇之中,十次里头祖师爷能回应一两次,已经是十分给面子。   如今甚至没有斋戒沐浴,更是难上加难。   乾元子看到贺玄一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灵魂隐约出窍,暗道不好。   一旦贺玄一支撑不住,他们四个都得死。   一咬牙,乾元子狠心,一掌拍向自己心头,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   “祖师爷,弟子乾元子有难,速来救命!您再不来,我们馒头山就断根啦!以后再也吃不到大馒头,再也吃不到人间香火——您老人家倒是快来啊!”   【都给我死——】堕神看到了贺玄一的虚弱,放生狂笑起来,断骨猛然发力,竟然将七星剑推得连连后退。   贺玄一脚下踉跄,口中腥甜涌上喉头,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不但不怕,反倒是被激起几分怒气来,这样被压着打的虚弱,他已经太久没有经历。   就在这一刻——   土地庙上空,夜空骤然亮如白昼。   一股浩瀚如江海的气息从天穹压下,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让贺玄一倍感吃力的霉斑,在这股气息下不堪一击,一寸一寸凝固,碎裂,化作灰烬。   乾元子盘膝坐在原地,头顶三尺之上,一尊虚影正缓缓凝聚。   神明降世!   贺玄一心头猛跳,死死盯着那虚影灰袍,面容模糊看不清模样,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祂垂眸扫过整座土地庙,目光停留在贺玄一身上。   【咦——】   贺玄一浑身一重,踉跄半跪下来,全靠七星剑支撑才没倒下。   这个世界真有神明?   贺玄一心头大震,这怎么可能,明明是末法时代,灵力衰微,乾元子身上半点灵力都无,怎么可能真的请来神明。   他原以为乾元子的请神,乃是一种天地玄术,可以压制堕神,却没想到能见到神明真身!   比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那堕神。   那截黑漆漆的断骨,从中间开始寸寸龟裂,那片神格被硬生生从体内剥离。   它发出绝望的嘶吼:【不可能,这世上早就没有神明,不可能——】   未等它说完,神明没有说话,祂只是轻抬手指,朝着断骨划下。   堕神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绝望,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一道温润如玉的光芒,从断骨中分离出来,升腾而起,飘向神明指尖。   那光芒澄澈通透,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神格。   真正属于正神遗落的一部分。   贺玄一脸色紧绷,他知道,神明与凡人之间天堑之别,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跟脚。   摸不准这位神明的脾性,贺玄一只觉得头皮发麻,对方抬抬手,就能将自己碾碎。   神明虚影扫过贺玄一,微微颔首,手指轻抬。   贺玄一感受到这份善意,心中警惕不减。   下一刻,神格猛地一震,调转方向,直直扑向贺玄一。   速度快得连神明都慢了一拍,还未来得及反应,神格便撞进了贺玄一胸口,堂而皇之的占据了丹田位置。   暖意瞬间席卷全身,灵魂的撕裂感在刹那间被抚平,五脏六腑的剧烈一寸寸舒展。   代表着世界本源的力量,纯粹、浩大,足以重塑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贺玄一猛地睁大眼睛。   神格正在填满他的身体,重塑他的灵魂,灵魂与身体排异反应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只要继续下去,贺玄一唯一的隐患也会彻底解决。   可在暖意侵袭,舒适到让人呻吟的瞬间,另一种更深度恐惧袭来。   一旦接受了神格,等同于接受了天地授予的编制,成为体制内的员工。   他的灵魂将被神格彻底烙印,被这种力量重塑成土地公一般的存在!   成神固然很好,可这块神格碎片压根不足以撑起正神,只会成为半成品,从今往后依附于香火而生。   贺玄一陷入天人交战。   接受神格,收纳香火,走上炼化正神之路。   不接受神格,继续自己两辈子的道路,修炼灵力,也许一辈子都与长生无缘。   电光火石之间,贺玄一已经做出了决定。   “走!”   他猛地拍向自己的丹田,竟硬生生将神格逼退出去,神格疑惑的震颤,似乎不懂居然有人能拒绝它的主动。   贺玄一双手掐诀如飞,将神格从自己体内弹射而出。   不是他不想要,而是神格有利有弊,依托于香火而成,这辈子就得为了香火奔波忙碌,停留在寺庙道观中,这绝不是贺玄一要的。   既然不想要,神格再好,也不属于他。   当断则断,免去了将来后悔,反倒是有损道心。   感受到贺玄一的排斥和决绝,温润的光团围着他转了一圈,依依不舍,到底没有强求。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砸进了地上瘫软的乾元子怀中。   乾元子:???还有这好事儿?   老道士还没从请神成功,居然亲眼看到了祖师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消耗太大,以至于气息奄奄,觉得自己这次就算死不了,恐怕也会元气大伤,活不了多久。   结果下一秒,身体就被神格笼罩,暖烘烘,一把老骨头咔吧咔吧作响,损失的寿元飞快恢复。   乾元子猛地站起身,蹦跶两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贺玄一。   舌头都在打结:“不是,你,你为什么不要?”   贺玄一哪儿还有力气回答,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神格离体,方才被抚平的一切加倍反噬,灵魂与身体的排异反应以摧枯拉朽之势,再次席卷而来。   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被撕扯,贺玄一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溃散。   “小道友!”   乾元子惊叫,长眼睛都看得出来,贺玄一大事不妙,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你说你,自己都要没命了,还管我做什么,神格就一片,给了我,你自己就要死。”   “道爷我都活了六十岁,早就活够了,早死晚死也不差这几年,可你还年轻啊。”   “祖师爷,弟子求您再帮帮忙,小道友光风亮节,乃是大大的好人,求您救他这一次吧!”   贺艳艳终于苏醒过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玄一,玄一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别吓姐姐。”   她哆嗦着手去探弟弟的鼻息,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热气,让她浑身发冷。   潘鸿飞见状,更是羞愧懊悔,噗通一声跪下来:“道长,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怪我,跟玄一没关系啊。”   “该死的人是我,道长,求求你,我愿意以命换命。”   乾元子双手搀扶起贺玄一,试图施救,可每一次都是无用功。   他察觉到不对劲,拧紧眉头:“这,不像是重伤,倒像是——”   灵魂与身体在打架,不应该啊!   乾元子猛地想到什么,抬头看向虚空中的神明。   神明虚影静静悬浮在上空,面容依旧模糊,却悲天悯人,并未离去,只是垂目静静看着地上的年轻人。   乾元子深吸一口气,跪拜下来:“请祖师爷出手相救。”   贺艳艳抱着弟弟嚎啕大哭,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没别的办法,学着乾元子的样子跪下来:“求神仙保佑我弟弟,只要他能醒来,信女愿意一辈子吃斋念佛。”   潘鸿飞更是砰砰磕头:“求神仙救救玄一,以命换命也可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别牵连我小舅子和女儿。”   神明虚影依旧没有动作,祂的目光从贺玄一身上移开,望向远处。   贺家老宅,王金花几人都没能安睡。   她一个劲在屋子里转悠:“外头不会出事吧,你弟弟也真是的,为啥不让我帮忙。”   “妈,四弟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儿的。”贺莹莹心底也担心。   贺姜莱抿紧嘴角,忽然看向妹妹:“玥玥,你可以让兔爷走开,放我们出去吗?”   几双眼睛都落到贺玥身上。   贺玥拧着眉头,走到门口,咚咚咚敲了三下:“兔爷,金子,放我们出去好不好,我们不会捣乱,只是想帮忙。”   啪嗒一声,门关得更紧了。   兔爷哼哼两声,用屁股对着房门,不是它不肯放,而是人都不在家,放他们出来只会添乱。   隐约之间,兔爷感受到危险,吊儿郎当的模样收起,直立双腿,蹲在门口不让开。   黄十三几只修为不到家,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吓得战战兢兢,一个个缩成了毛球。   月华灵猫更是吓得喵喵叫,脑袋都钻进了兔爷肚皮。   【一个个没用的家伙,关键时候还得看爷爷我。】   兔爷正骂骂咧咧,屋内,一直乖乖坐着等爸妈回家的潘芸,猛然站起身往外走。   小姑娘双目失神,显然已经被控制。   【呔,就知道来这招。】   兔爷一个蹦起来,直接将潘芸压在身下。   小小的兔子大大的重量,潘芸被压得动弹不得,却还一个劲挣扎。   兔爷稳稳当当坐着,当一个千斤坠:【小丫头,别怪我,我也是为了救你。】   过了好一会儿,潘芸的挣扎终于消失,双目恢复清明。   “啊,我怎么了?”   兔爷没管她,看向临山镇方向,心头升起不妙的预感:【完了完了,贺玄一这家伙狂妄自大,这次真要把自己玩死了。】   【兔爷我早就劝他收敛点,结果还是这么狂,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他要是死了,兔爷我这保家仙还当不当,亏了亏大发了。】   就在这时候,月华灵猫忽然抬头望向天空,似乎看到了什么。   它歪了歪脑袋,发出稚嫩的喵喵叫。   【把他们放出来?他们都是普通人,不能帮忙还会添乱。】兔爷反对。   月华灵猫这次没同意,一个劲用小脑袋顶着房门喵喵叫。   屋内,贺玥忽然站起身:“好像是金子在叫。”   她伸出手用力一拉门,房门这次居然直接打开了。   月华灵猫踩着兔爷,直接跳到了贺玥怀中,蹭着她脸颊喵喵叫。   【祈福——】   贺玥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金子,是你在说话吗?”   【祈福——快!】   贺玥眼神闪烁,恍惚之间无师自通,走向院子跪了下来,面向圆月。   “求神仙保佑我爸爸平安回家。”   “这,这是在干什么?”王金花满脸疑惑。   贺姜莱却已经拉着弟弟,跪在了妹妹身边:“求神仙保佑爸爸平安回家。”   “妈,咱也试试,说不定有用呢。”   贺莹莹二话不说,抱着贺星扬跪下来:“求神仙保佑我弟弟平安回家。”   王金花张了张嘴,心想这不是胡闹,可身体也跟着跪下来:“求神仙保佑我儿子平安回家。”   兔爷三瓣嘴动了动,仰头望向虚空,恍惚之间明白了什么。   一道道祈福的心愿升起,化作一道道因果,缠绕在贺玄一灵魂之上。   因果线宛如绳索,将他的灵魂与身体再一次绑定在一起。   灵魂归窍,排异反应却还在。   贺玄一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丝力气翻身坐起,盘膝运转灵力。   “有用,祖师爷显灵了,继续!”乾元子惊喜喊道。   贺艳艳夫妻俩磕头的更用力了。   虚空之中,神明虚影一声叹息,化作虚无彻底消失不见。   乾元子心底咯噔一声,难道祖师爷真的不愿意帮忙,那小道友此次岂不是必死无疑。   没等他伤心难过,墨蓝色的星空更亮几分。   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如细雨纷纷洒落,覆盖在命悬一线的年轻人身上。   “天降功德!”   乾元子看得又是羡慕,又是眼馋,连声感慨:“我就知道祖师爷不会小气,有了这番功德,小道友不但没事,还能更进一筹。”   贺艳艳连忙转头去看弟弟。   她肉眼凡胎,看不到功德金光,却依旧能看到贺玄一的脸色变化。   方才濒死的灰败颜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泛起的血色红润。   功德金光正缝合着灵魂与肉体之间的缝隙,隐忧被填补、缝合、加固,这不是神格那种粗暴的重塑,而是天地温柔的认可。   贺玄一胸口微颤,知道自己赌对了。   融合神格,成为天地的人间使者固然好,却会失去自由。   功德却不同,同样能带来许多好处,却没有神格的那么多限制,更适合他。   许久,贺玄一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身体已经全然恢复,破而后立,虽然还未能完全恢复,却已经有了昔日三四成功力。   现在再遇上堕神,贺玄一也有了一拼之力。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贺艳艳满是担心的面孔。   “二姐,我没事了。”   “玄一!”   贺艳艳又惊又喜,扑上去紧紧抱住弟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你吓死姐姐了,我还以为你——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   她都不敢想象弟弟出事,自己要怎么面对家中的母亲和姐妹,怎么跟几个孩子交待。   刚才弟弟出事,她恨不得跟着一起去了。   潘鸿飞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额头上伤口还在渗血。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知道咧嘴笑:“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贺玄一轻轻拍着二姐的后背安抚,方才生死之间,他能感受到亲人的祈福。   是他们真心实意地祈福,才让神明网开一面,降下功德。   贺玄一此刻回想起来,也觉得分外惊险。   拒绝神格,等同于拒绝了皇帝的赏赐,没被迁怒已经是难得。   若非亲人祈福带来因果,此方天道没那么容易承认他的存在。   贺玄一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神色舒缓,从今往后,他就不必担心灵魂再被排异了,只因经过这一次,天地真正地认可了他,而不是将他当做外来的打手。   他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姐姐,再看瘫坐在地上的姐夫,目光落到乾元子身上,微微挑眉。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乾元子摸着肚皮,嘴角咧到耳根:“哎呀呀,你说你咋这么大方呢,神格说给就给,这次你出了大力气,结果让小老儿得了最大的好处。”   贺玄一不要的神格,乾元子稀罕得很,恨不得公告天下。   他满口夸道:“第一次见小道友,我就知道你是个仁义的,果然如此,从今往后,小道友若有事,只需知会一声,我定然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天底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贺玄一就这么给了他。   乾元子兴奋不已,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虽说那神格只是一块碎片,即使融合,也不能让他真的成神,可带来的好处是巨大的。   尤其乾元子本身就是守庙人,如今融合神格后,更能直接汲取馒头观的香火。   甚至融合还发生在祖师爷的眼皮子底下,等同于过了明路。   “道爷实在是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遇上这好事儿,小道友,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乾元子忍不住开始畅想未来,仿佛看到自己脱胎换骨,成为一代宗师,正道魁首的美妙场面。   贺玄一看着他惊喜交加的笑容,微微挑眉:“先别急着高兴。” 第97章 第 97 章:人间正道   乾元子笑容一僵,本能地捂住肚子,生怕贺玄一动手抢回去。   “小道友,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贺玄一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贺玄一给出去的东西,从不会往回要。”   他挑眉,指了指内殿那堆碎裂成齑粉的神像残骸:“既然收了土地公的神格,庙里的烂摊子归你。”   乾元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整座土地庙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   他融合神格后,无师自通,很快便看出那些怨气的由来,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这堕神深藏十几年,吞噬百姓无数,若非我们阴差阳错闯进来,只怕要成祸害。”   此刻看去,乾元子敏锐的察觉到,那尊泥菩萨内部的霉斑,哪里是真的霉斑,是这些年吞噬生灵的怨念。   他们都被堕神引诱,成为他的信徒,不知不觉中生气被吞噬殆尽。   堕神连他们的灵魂都不放过,死后将生灵拘束在泥菩萨体内。   天长日久,怨气凝聚质变,化作霉斑,成为堕神的一部分。   如今堕神灰飞烟灭,那些生灵却依旧被困在土地庙中,挣脱不得。   乾元子脸色微变:“怨魂残念。”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朝着虚空轻轻一划。   像是捅破了一层薄纸。   刹那间,土地庙阴风四起,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贺艳艳夫妻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看向弟弟。   贺玄一往前一步:“二姐,二姐夫,你们站在我身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发出声音。”   两人赶紧点头,潘鸿飞虽然也脸色发白,但还是张开手臂,将妻子护在怀中。   【救救我……】   【好黑啊,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死的人是我!】   哭声中带着恐惧、不甘、愤怒、哀求……它们缠绕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可在堕神的吞噬下,冤魂们虚弱无力,对他们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贺玄一看向乾元子,后者微微点头,心领神会。   就像贺玄一说的,既然他拿了人家的神格,自然是要彻底收拾掉这个烂摊子,不然将这些冤魂放在这里,迟早又会生出乱子。   乾元子盘膝坐下,再次拿出香炉和三炷香,神格在他体内微微发热。   他第一次清晰的感知到那些幽魂的存在。   “弟子乾元子,承神格之明,开鬼门之径,愿诸位冤魂卸下怨念,往生极乐——”   乾元子原本以为,这么多冤魂,被困在土地庙这么多年,想将他们全部送走定是难题。   可念完神令,光芒从他身上散开,柔和却不容抗拒。   哭声渐渐平息,一道道灰白色的虚影从泥菩萨中浮升起来,缓缓消失。   乾元子浑身一震,这就是神格的力量。   曾经他做起来分外困难,耗费寿元的事情,如今竟然如此容易!   享受到神格带来的好处,乾元子精神大震,心底对贺玄一更是感激,若不是贺玄一让给他,他哪儿能得到神格。   来之前,贺玄一说保他平安,乾元子私底下还腹诽过,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太过狂妄迟早吃亏。   如今看来,小道友果然是有觉悟有大量,值得一交。   乾元子超度的更加卖力。   “啊!”潘鸿飞忍不住发出声音,意识到不妙,连忙捂住嘴。   贺玄一侧目看他:“姐夫,你认识?”   “那,那好像是刘老三,就是当初砸庙的带头人,前些年听说他病死了,没想到——”   没想到刘老三也是堕神的受害者之一,恐怕不是病死,而是被堕神吸尽了生气,虚弱而死。   潘鸿飞喉结上下滚动,冷汗从额角往下淌,哆嗦着说:“那是赵二婶,她拆走了土地庙的大门,说要带回去当柴烧,没过两年摔了一跤没了。”   “王小竹,他跟我同岁,也是红小兵,我们俩还是朋友,三年前暴雨,他家房子塌了一半,正好砸到他房间。”   一道接着一道虚影浮起来,潘鸿飞一个接着一个认出来,越说越是心凉。   那许多受害者中,居然大半都参与过当年的砸庙,脸上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居然是这样,不是意外,他们都被这玩意害死了。”   潘鸿飞猛地打了个哆嗦,要不是小舅子,恐怕他早晚也会成为其中之一,甚至会害死自己的妻子女儿。   贺艳艳伸手抱紧丈夫,安慰道:“没事,都过去了,那坏东西已经消失,我们都不会有事。”   潘鸿飞反搂住她,只有妻子温热的身体,才能让他感受到安全。   待到最后一个虚影消散在夜空中,乾元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   “都走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前后算下来,恐怕有十几条人命,这堕神胃口不小。”   贺玄一没接这话,他走到泥菩萨的碎屑中,拨开几块碎裂的泥块,露出下面一截黑黝黝的东西。   断骨已经碎裂,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神格被剥离后,它彻底失去了活性,只是一段普通的陈年枯骨。   贺玄一没用手,随意捡起树枝拨弄,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了?”乾元子见他拧眉,顿时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看这个。”   贺玄一挑起一截碎片,举在月光下。   乾元子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断骨碎裂的骨片上,有几道极深的刻痕,虽然已经零碎,但乾元子还是迅速认出来,那是符文留下的印记。   “这不是意外,有人故意将这截断骨放进去。”贺玄一语气笃定。   乾元子立刻点头:“土地庙供奉的是土地公,土地公是正神,泥菩萨塑像时会经过筛选,有些地方会充填五谷、经文、铜钱这些吉利物件,但绝不会有骨头。”   他心底蹦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背脊发凉:“有人预知土地庙会被砸,蓄意作祟,意图盗取炼化神格。”   乾元子脸色彻底变了。   神格堕落若不是意外,那这件事就大条了,怪不得方才请神,祖师爷居然亲临!   乾元子咽了咽唾沫,心惊肉跳,但还是很快做出决定。   “祖师爷亲临,恐怕就是感知到有人窃神,小道友,此事可大可小,不如将断骨交给我带回去,慢慢研究。”   他怕贺玄一误会,解释道:“馒头观再小,也是正经的道观,你本事再高,一般邪祟奈何不了你,可身边人总会有些麻烦。”   贺玄一看了他一眼,直接起身:“可以,你小心一些。”   “不怕邪祟,就怕有人藏在暗处。”   乾元子小心翼翼接过去,用黄布裹好了揣进怀里,听见这话笑着说:“怕什么,我都说过了,我可是国家承认有编制的,他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得了宝贝神格,乾元子信心大涨,他现在已经不是请神老大难的老庙祝,而是大器晚成的大师兄!   贺玄一懒得跟他计较,咧着嘴的老道士简直没眼看。   他转身扫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转身看向姐姐:“走吧,天快亮了,再不回去他们会担心。”   “走走走,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这地方阴森森的。”   即使道长和弟弟都说没事了,贺艳艳依旧觉得心惊肉跳,想着赶紧离开。   踏出庙门之前,潘鸿飞回头看了眼,低声问:“玄一,我早些年许愿的事情,真的没事了吗?”   他这次真的吓坏了,谁能想到小时候随口一句话,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贺玄一点了点头:“堕神已毁,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破庙,不会再造成任何影响。”   潘鸿飞这才松了口气。   离开破庙,乾元子感慨了一声:“事情终于了结,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那小徒弟该担心了。”   贺玄一奇怪:“这就走?要不回去吃个早饭,待会儿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有神格在,天不怕地不怕。”   乾元子兴奋的不像是个一夜未睡的老头,美滋滋的往馒头山方向跑:“小徒儿,师傅我成了,往后我罩着你。”   兴奋夸张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贺艳艳看了看老道士背影,再看自家弟弟,觉得还是自家弟弟正常一些,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疯疯癫癫。   贺玄一见他执意要回去,也没阻止,摸了摸下巴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   再一想,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不然怎么会忘记。   贺玄一心安理得的说服了自己,载着姐姐姐夫往家走。   一路无言,车开到家门口,天色已经蒙蒙亮。   还没进门,贺玄一就听见祈福的声音,一道道都是盼着自己平安归来。   紧绷一个晚上的心弦松开,贺玄一露出笑容,推开门:“妈,三姐,莱莱,阿遇,玥玥,兔爷,金子,黄十三,我回来了。”   “爸爸!”三个孩子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死死抱住贺玄一的腰不肯撒手。   王金花眼眶一红,连忙上前:“没事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人,凭啥光瞒着我们啊。”   再看女儿女婿更加狼狈,顿时吓了一跳:“艳艳,女婿,你俩这是咋弄的,大半夜做贼去了?”   “哎,一言难尽,妈,芸芸人呢?”贺艳艳忙问。   王金花连忙解释:“在屋里头,也不知道怎么了,兔爷非得踩着她不肯放。”   贺艳艳立刻明白过来,三两步冲到堂屋,果然看到兔爷懒洋洋的趴在潘芸后背上。   潘芸早就清醒,奈何兔爷就是不让开,只能委屈巴巴的趴在那儿。   这会儿见亲妈回来,她连忙喊道:“妈,快救我,兔爷一直压着我。”   兔爷懒洋洋舒展身体,蹦跶下来,朝着贺玄一蹦过去。   【呦,命真大,神仙居然没收了你。】   贺玄一听着小家伙阴阳怪气,甚至有些亲切,蹲下身拍了拍它的小脑袋:“昨晚多谢了,家里全靠你了。”   兔爷哼哼两声,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白毛太长看不到红扑扑。   贺玄一挑眉,知道这家伙别扭的很,但几次下来,多亏有这只保家仙在,他在外才能安心。   勾起嘴角,贺玄一大方的送过去一缕灵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充足。   一看这好东西,兔爷顿时顾不上矜持,飞快一口吞下,麻溜的找了个能晒太阳的位置消化去了。   贺玄一也没落下别人,金子,黄十三都有,两只小家伙可比兔爷礼貌多了,还知道站起身拜拜才走。   灵力可恢复,三只小家伙越是厉害,他出门越是安心。   王金花将人都拉进门,又是打水又是递帕子,等他们清理干净了,这才忍不住问:“快说说,到底发生啥事儿了?”   贺艳艳夫妻俩正搂着女儿安慰,听见这话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也没打算一直隐瞒,让家人知道,心底有数,将来也不会贸然行事,便点了点头。   潘鸿飞叹了口气:“这事儿还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他有些口才,说得跌宕起伏,听得王金花几个一惊一乍,惊呼连连。   贺姜莱三个孩子都靠在贺玄一身边不肯走。   王金花拍着胸脯说:“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还土地庙呢,竟敢害人,活该被砸了。”   潘鸿飞连忙解释:“害人的不是土地公公,是别的什么东西,反正吓人的很,要不是玄一,这次可是要糟。”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给小舅子深深鞠躬:“玄一,姐夫谢谢你,你救了我们一家三口,是我的救命恩人。”   “姐夫,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贺玄一无奈。   贺艳艳连忙说:“是啊鸿飞,你别这么客气,玄一是我亲弟弟,芸芸是他亲外甥女,他还能不管我们啊。”   转过头,却又真心实意的道谢:“四弟,二姐不跟你说客套话,但这次真的谢谢你,要是你没发现,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她拽过女儿:“芸芸,快谢谢舅舅。”   “谢谢舅舅。”潘芸半知不解,但还是乖乖道谢。   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小丫头脑袋:“不必客气。”   王金花脸上带着笑:“大家伙儿都没事就好,这样我就安心了,儿子啊,以后这样的事情你直接说,我们都听你安排,别把我们锁屋里头,你是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这次是意外。”   贺玄一解释了一番堕神的特殊性,一旦知道就容易被影响:“若是没影响,我绝对不会瞒着妈,这次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王金花这才罢休,不禁感叹:“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吓人的很。”   “哎,老一辈许多忌讳,这些年都不讲究了,村里头百无禁忌,看来以后该遵守的规矩,还是得遵守。”   这时候,贺玥靠在父亲的怀中,抬头说:“爸,金子是大功臣,它让我们跪在院子里祈福,爸爸就平安回家啦。”   贺玄一挑眉,怪不得。   也是,月华灵猫特殊,对天地阴阳的感应分外灵敏,这一点远超身为妖精的兔爷,一定是感知到神明虚影的存在,才会这么做。   他看了眼蜷缩成一团,趴在兔爷肚皮上消化灵气的金子,眼神温暖。   也许他该多多培养,月华灵猫快速成长,也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贺玄一还是放弃了,决定顺其自然,拔苗助长不一定是好事,金子虽然长得慢,但体内灵力非常纯净,还是不要擅自破坏的好。   “谢谢金子,也谢谢玥玥,爸爸听见你们的祈福了。”贺玄一笑着回答。   贺玥高兴的眯起眼睛。   “爸,我也祈福了,我说的可大声了,你听见了吗?”贺遇连忙问。   贺玄一伸手,一个个拍下脑门:“都听见了,若不是你们卖力,这次确实危险,你们帮了大忙。”   几个大人哈哈大笑起来,都以为贺玄一随口哄孩子。   殊不知这次确实是危险,贺玄一的神魂差点与肉身分离,若不是及时被拽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见村里头鸡叫声。   贺莹莹连忙站起身:“大家都是一晚上没睡,肯定累了,我去做饭,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回屋睡个回笼觉。”   “我来帮你,其实我不累,在小卖部也能睡。”王金花可舍不得关门一天。   贺艳艳正抱着女儿说话,低声叮嘱:“芸芸,以前都是爸妈不好,我们保证,以后不会再吵架,你别怕。”   “妈,我不怕你们吵架,我就是担心你们不喜欢我。”潘芸吸了吸鼻子。   贺艳艳亲了亲女儿额头,笑着说:“瞎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是啊闺女,你可是我们两的掌上明珠心头肉,爸妈最疼你。”潘鸿飞也跟着说。   潘芸抿了抿嘴角,忽然抬头问:“可是,你们不是更想要儿子吗?”   这话让夫妻俩面面相觑。   贺艳艳知道自己不是合格的妈妈,她老睡懒觉,对女儿不够关心,做饭不好吃也不够细心。   可天地良心,她从没想过要儿子。   潘鸿飞更是冤枉,他爸妈走得早,生完女儿后就没打算再要,要不然他们夫妻俩又不是职工,再生一个顶多罚款。   “芸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爸妈从来没想要儿子。”   贺艳艳皱了眉头:“是不是街上那些长舌妇在你跟前说了什么,芸芸,那些人就是见不得咱家好,别听他们的。”   经过这次,小潘芸心底知道,爸爸妈妈为了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她搂着亲妈的脖子,低声说:“燕子阿姨说的,说你想再生一个儿子,只是一直怀不上,还说你其实不喜欢我。”   “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种话了,她咋在你跟前胡说八道呢。”贺艳艳气坏了。   要是之前,她只觉得自己跟马燕八字不合,那么现在,她恨不得立刻撕烂马燕的嘴。   潘芸吸了吸鼻子:“那你为什么每次见到王大树和王小树,总喜欢夸他们懂事?你从来没夸过我懂事。”   贺艳艳连声喊冤,可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   因为她跟马燕玩得好,时不时的,马燕会带着俩儿子过来玩。   贺艳艳想着自家闺女内向,没啥朋友,有个伴儿也好,经常鼓励他们一起玩,每次人来都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她黑了脸:“我那是场面话,别人家孩子,我总不能说啥不好吧,哪知道你还听进去了。”   “就王大树王小树那怂样,小眼睛大鼻子丑得很,成绩总是倒数,我不夸懂事儿还能夸什么?”   贺艳艳看着女儿:“芸芸,在妈妈心里头,你是最好最漂亮最懂事的女儿,妈夸别人家孩子,那都是装装样子的。”   谁知道这时候,贺姜莱忽然问:“二姑,那你夸我,也是装装样子的吗?”   母女俩正酝酿情绪,都要掉眼泪了,被这话弄得破涕为笑。   贺艳艳无奈道:“你是我侄女,是亲的,自家人,二姑夸你也是真心实意的。”   “行啦行啦,亲生的母女,说开了就好,快来吃饭。”   王金花端着饭菜出来,一个劲让他们多吃点:“艳艳,你们今天还要上学吗,要不歇一天?”   贺艳艳一听,反应过来:“哎呦,差点忘了还得去上学。”   “交了学费的,可不能歇,不然便宜学校了,四弟,要不你在家休息,我跟老三自己去就行。”   贺玄一也没那么累,功德效果惊人,他现在上山打老虎都没问题。   “我送你们,正好去馒头山看看。”   一听馒头山,贺艳艳也不反对了。   王金花忙道:“那你们赶紧吃,吃完睡一会儿总比没睡强。”   贺艳艳低头一看衣裳:“是得快点,我得回家换一身,不然这套过去,别人还以为我晚上做贼去了。”   “芸芸,你再留在外婆家玩几天,等妈上完课就来接你。”   潘芸这会儿不排斥,用力点头:“妈,你去忙吧,我在这儿挺好的,我都不想回去了。”   逗得贺艳艳夫妻哭笑不得。   匆忙塞了几口饭,贺艳艳就催着潘鸿飞往回赶,两人骑着自行车就走。   潘鸿飞奇怪:“来得及,你这么赶做什么,回头芸芸又要以为我们不想陪她。”   贺艳艳脸一沉:“马燕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把她当朋友,她在芸芸面前嚼舌根,走,回去找她算账去!”   潘鸿飞一听,也咽不下这口气,自行车踩得噔噔响。   夫妻俩气势汹汹的回到镇上,自行车一推,贺艳艳冲过去就拍门。   “马燕,你给我滚出来,老娘真心把你当朋友,你在我女儿跟前说什么瞎话,挑唆我们母女感情,以前真是看错了你。”   “别装死,赶紧给我滚出来,老娘这些年的钱和票都喂了狗,在我跟前装可怜,在我女儿跟前说三道四,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今天不出来跟我道歉,老娘跟你没完。”   这头,贺艳艳杀上门,直接跟马燕撕破脸,狠狠打了一架。   马燕还想叫委屈,被贺艳艳两个巴掌打回去,老王倒是想帮忙,奈何他人矮瘦小,压根不是潘鸿飞对手。   就王家那两棵树,都不够潘鸿飞一只手打。   花出去的东西要不回来,贺艳艳也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放话:“从今往后,咱俩掰了,再让我看见你接近芸芸,见一次打一次。”   芳姐听见动静,穿着睡衣急急忙忙地出来劝架:“艳艳,有话好好说啊,大清早的闹成这样多难看。”   “呸,她做得出来还怕难看。”   贺艳艳是一眼都不想再看马燕:“芳姐,你别看她哭得可怜,其实满肚子坏水,她就不是个好人,我奉劝你一句离她远点,不然有你倒霉的时候。”   芳姐没听进去,反倒是黑了脸,觉得贺艳艳得理不饶人。   贺艳艳也不管她,一路走,一路放话,宣告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另一头,遥远的清风观,高深莫测的清虚道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从蒲团上栽倒下去。 第98章 第 98 章:李明堂   清虚道长从蒲团上栽倒下来,喷出的黑血在青砖上洇开巴掌大一片,散发着阴冷的腥气。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双颊凹陷得可怕。   原本保养极好的鹤发童颜,一夜之间枯槁下去,眼角唇边堆满干裂的纹路。   那是神格被硬生生剥离的反噬。   早年埋在临山镇土地庙里的骨符碎了!   做了近二十年的局,竟然被人连根拔起。   “贺玄一!”   清虚嗓音沙哑如刀刮铁皮,他五指攥紧蒲团边缘,青布面被他抓出五个窟窿。   “好,好得很!”   眼底闪过阴鸷恨意,清虚缓缓爬起来,脸色狰狞:“黄口小儿焉敢如此,正值要紧关头,贫道原本懒得对付你,这是你自己找死!”   想到贺玄一几次三番坏他好事,之前为了稳定时局,他已经将人都撤出青州市。   偏偏藏得最深的土地庙,竟然还是被发现。   擦去嘴角黑血,清虚脸色越发阴沉,贺玄一才二十出头,竟能对付堕神,不能小觑,若是放任他成长,将来必成祸患。   他踉跄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活砖。   清虚从里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面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泛着幽幽青黑的光。   那是一截婴儿指骨。   清虚摩挲了一会儿,下了狠心,掐破指尖,一滴血滴落。   指骨嗡嗡颤动,符文瞬间亮起。   只这简单的动作,就让清虚胸腔翻滚,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回去,喉咙咕咚一声闷响。   “呵,跟我斗,你还不够格!”   贺玄一对遥远他乡的危险一无所知,解决掉潘芸的问题,他饱饱地睡了一觉。   另一头,乾元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开馒头观大门,小老头一路跑上山,都不带喘气的。   “小明堂,小徒弟,师父我回来了,告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话卡在嗓子眼。   馒头观里空荡荡,供桌上的三炷香都燃尽了,灶台是冷的。   “明堂,徒弟,小徒儿?”乾元子转了一圈,皱起眉头来。   他猛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哎呀呀,我怎么把黄山给忘了,那小子自己惹祸,害得明堂担心,这会儿八成在警察局蹲守呢。”   乾元子连连叹气,他心底并不如何关心黄山,毕竟两人的接触不太多,他心底不喜欢黄山那种冲动的脾性。   可到底是小徒弟唯一的朋友,就算不喜欢,乾元子还是打算下山瞧瞧。   “小徒儿,你可千万别冲动啊,不然黄山不会有事,你那身体可经不住操劳。”   乾元子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天已经大亮了,张帅刚来上班,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张帅还以为他又来闹事,板着脸警告:“道长,你再闹事就是妨碍公务,到时候真把你抓起来。”   乾元子连声道:“警察同志你误会了,我跟贺玄一小兄弟已经化敌为友,现在是忘年之交,昨晚我们俩还在一块儿吃饭呢。”   张帅愣了愣,不太确定这话的真假,毕竟乾元子满嘴跑火车。   乾元子又问:“同志,你瞧见我那小徒弟李明堂了吗,他大概是不放心黄山,昨晚上没回去。”   怕张帅不认得,乾元子解释:“就是拄着竹竿,戴着墨镜的那个年轻人。”   张帅奇怪的看他:“他没回去吗,昨天傍晚的时候,我们找到新的证据,黄山已经被放出去,他们俩一道儿走的。”   乾元子心头猛跳,脸色一下子变了:“坏了坏了。”   不等张帅说什么,他转身就跑,一会儿不见踪影。   张帅摸不着头脑,转身继续往里走,嘴巴里嘀咕:“一个个都奇奇怪怪的,昨天也是,黄山差点就要定罪,真凶居然来自首了。”   这事儿还得从昨天说起,黄山抵死不认罪,但人证物证摆着,就算他不认,几乎也能定罪,黄山注定出不去。   突击审了一天一夜,黄山还是不松口,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干裂。   “我都说了,我们只是为了抽成的事情打了一架,我走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你们不去找真凶,一直审我干什么!”   眼看审讯的越来越急迫,黄山有些扛不住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知道突破口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候,外头匆忙进来一人,使眼色让他们出去。   “凶手来自首了,还带了凶器,黄山确实是无辜的,他跟旅店老板干了一架就跑了,当时人还活着。”   刑侦队听了瞠目结舌,都觉得古怪。   “有替死鬼,真凶为什么会来自首?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心理防线失守。”   “我们还真冤枉了黄山,不过这小子成天打架,希望他能接受这次的教训,别再到处惹事,否则迟早要出事。”   黄山急躁的坐在审讯室里,心底懊恼不已。   经过两天时间的审讯,他这会儿顾不上责怪贺玄一,知道自己这次真惹上事儿了。   怎么就这么巧,他前脚刚打完架,后脚人就死了。   不会真的是他下手太重,把人给打死了吧!   黄山越想越是心慌,也没一开始那么镇定,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蓦的,他想起商业街上,贺玄一说出的那句话。   【不如你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会变成杀人犯。】   【现在。】   黄山猛地一个哆嗦:“不会的,我没杀人,凶手不是我——”   “来人,警察同志,我要找那个在商业街算命的贺玄一,给你们当顾问的贺玄一,他知道真相,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这时候审讯室大门再一次打开,进来的警察脸色复杂。   “黄山,你可以走了。”   黄山愣住,被解开手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我可以走了?”   “怎么,牢饭吃上瘾了,要不再留下来吃两天?”警察反问。   黄山麻溜起身,坐得太久还踉跄了一下:“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喜欢吃。”   “等等。”张帅叫住他。   “别再去找贺老师的麻烦,出去后好好做人,不然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黄山心底咒骂贺玄一不是好玩意,但没敢继续对着干,连忙离开警察局。   刚踏出门,他就看到守在门口的李明堂。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三蛋那几个去找你了,我都说了肯定没事儿,他们还闹到你跟前去,让你白担心了。”   在外头嚣张跋扈,动不动就要打人的黄山,在李明堂跟前收敛许多。   李明堂听着他活力满满的话,知道他在里头没受罪,顿时安心下来。   心神一松,身体就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下。   “明堂!”黄山吓了一跳,伸手接住他。   低头一看,李明堂脸色发白,浑身滚烫,墨镜掉落,露出那双布满灰白色的翳膜的眼睛,此刻里面布满红丝,隐约透露着不详气息。   黄山吓得魂飞魄散:“明堂你怎么了,别吓我,我送你去医院。”   李明堂一把拽住他:“别,别去医院,回,回道观。”   黄山一把将他背起来:“你都烧成这样了,得去医院,放心,我有钱。”   李明堂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握住脖子上的平安牌。   那是白天乾元子求来,特意给他戴上的,叮嘱过千万不能摘下来。   咔嚓——   温润的平安牌,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在他手心炸开。   “什么声音?”黄山吓了一跳。   李明堂做了个深呼吸,身体好了许多,他缓缓怕了拍黄山后背:“我没事了,放我下来。”   黄山猛地转头,果然见他脸色好了一些,身体似乎也没那么滚烫了。   “真的好了?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发烧不能等,打一针就好了,你这么大人不会怕打针吧?”   任由李明堂说自己已经好了,黄山还是不答应,执意带着他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医生也没瞧出什么大问题,没让打针挂水,只配了点药。   李明堂无奈:“我就说没事,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挣钱不就是为了花,怎么能说冤枉钱,再说了,看完医生确定没事,咱也放心。”   虽然医生也说没事,但黄山还是担心,刚才他真吓坏了,从来没见过李明堂那副样子,就像整个人要碎掉一样。   “这是什么?”黄山看见那块碎掉的平安牌。   李明堂皱了皱眉头,师父刚给的平安符,当天就碎了,恐怕瞒不过。   “怎么了?”黄山见他皱眉,忙问。   李明堂解释了一遍:“师父看到,肯定要骂人了。”   黄山见过乾元子骂人,那是能连续骂一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顿时为李明堂担心。   他凑过去看了看平安牌,想了个办法:“这东西看起来很普通,要不我去买块长得差不多的,你带着,咱俩不说,你师父肯定发现不了。”   李明堂笑了笑,还是摇头:“不一样的,你发现不了,师父一眼就能发现。”   “到底哪儿不一样?”黄山嘀咕,但也知道乾元子神神叨叨的。   “那我送你回去,到时候就说是我不小心弄碎了,他要打要骂随意,反正我皮糙肉厚。”   这时候,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平安牌碎了?”   李明堂抬头,抿紧嘴角白了脸。   黄山下意识挡在好兄弟身前,紧张的解释:“道长,对不住,是我不小心打碎了,这平安牌哪儿买的,我再去买一块。”   “我呸,又是你,你个丧门星,就知道给我徒儿添乱。”   乾元子看他分外不顺眼,开口就骂,等过来看见碎裂的平安牌,脸色更加难看。   不过抬头,发现小徒弟虽然气色差了点,但无大碍,乾元子心底稍安。   黄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骂得黑了脸,还是忍着脾气:“不就是一块玉,我看料子也不怎么样,回头我买五块十块,让明堂换着戴。”   “懒得跟你废话。”   乾元子瞪了他一眼,拉着徒弟就走。   黄山生怕李明堂挨打,连忙想追上去,却见李明堂乖乖跟在师父身后,回头对他摇了摇头。   止住脚步,黄山咬牙骂了句:“这老道士,要不是看在你是明堂师父的份上,老子——”   一想到李明堂对师父言听计从,黄山气得直哼哼,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跟个老道士动手,让兄弟难做。   离开黄山的视线,乾元子脸色黢黑,脚步飞快。   李明堂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一路回到馒头观。   进了门,李明堂就乖乖走到祖师爷跟前跪下,磕了头:“师父,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乾元子听了更生气,拿着手指头戳他脑门:“知道个屁,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为师我累死累活才为你求来这平安牌,结果你倒好,为个黄毛一天就给弄废了。”   李明堂乖乖挨骂,只在师父骂人的间隙表示:“师父,他叫黄山,不叫黄毛。”   “我管他是黄山还是黄毛,染着一头黄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小混混,看着就辣眼睛的混蛋玩意儿,天煞孤星,跟他混在一起准没好事。”   乾元子双手叉腰,看着小徒弟语重心长:“你说你,干嘛非得跟他做朋友,换个人不行吗,我看那贺玄一就不错,长得好,人品好,本事高,跟你年龄相仿。”   “你要是跟他成了朋友,平安牌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李明堂听得哭笑不得,虽然双眼看不见,却依旧精准的看向师父。   “师父,我倒是想,但那位贺先生对我避而远之。”   乾元子急得拍手:“他避开,咱就往前,好女怕缠郎,你师父我跟他有过命的交情在,他总是要给点面子的,一来二去,你俩不就好上了?”   眼看乾元子越说越不像话,李明堂叹了口气,面露失落:“师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乾元子顿住。   “要不然为什么一个劲把我往外推,我只想当你的徒弟,不想成为别人的弟子。”李明堂继续说。   乾元子又是叹气,又是无奈,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倒是想,可惜贺玄一不肯,看来你这辈子只能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喽。”   他看向小徒儿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眼底满是心疼。   这孩子生来眼盲,看不见世间的光,却能看到比光更沉重的东西——因果线。   他能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因果,甚至能透视未来。   是天赋,亦是诅咒。   每使用一次,李明堂便会折寿,身体变得越来越差,连带着影响身边人。   年幼时候,李明堂不知道自己眼睛的厉害,频繁使用引来反噬,家破人亡,周围的人视他为怪物。   要不是那几年破除封建迷信闹得厉害,李明堂这样的“怪物”,恐怕活不到现在。   乾元子得知黄山已经离开警察局的时候,就猜到李明堂再一次使用双目,找到了真凶。   他心急如焚,生怕李明堂受到重创,幸好有贺玄一送的平安牌在,挡住了致命一击。   只是身体没事,灵魂的影响依旧,乾元子能感受到小徒儿的命火又孱弱几分。   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他这白发人要送黑发人。   乾元子曾经想让徒儿学习庙祝之法,成为馒头观的守庙人,有祖师爷庇佑,能摆脱早逝的命运。   可这些年一次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祖师爷不肯收下李明堂。   乾元子隐约明白,李明堂身上有别的传承,非馒头观一脉,祖师爷不肯认他。   之前他在贺玄一跟前耍无赖,就是为这唯一的徒儿操心。   乾元子索性走到徒儿跟前,盘腿坐下来,语重心长道:“小徒儿,为师知道你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有破罐子破摔之心,不过事情还有转机。”   李明堂眼神微微一亮。   能活着,他当然也不想死,但即使他不用双目窥探因果,身体依旧支撑不住,日渐孱弱。   如今出门他都带着拐杖,并非只因为双目失明,而是体力越发不堪。   乾元子哈哈一笑,抚须长叹:“为师昨晚得了个好东西。”   他一把拽住徒弟的手,按在自己丹田:“一块土地公的神格碎片,虽然极其微小,但却是正经的神格。”   “我们只需多多的香火,日夜熏陶,这神格便能日渐强壮。”   “神格妙用无穷,为师只过了一夜,便觉得身强体壮,宛如回到壮年之时,一口气爬上山都不带喘气。”   “它一定能救你。”   李明堂眼皮一跳,不但不觉得高兴,反倒是拧紧眉头。   “师父,不可。”   神格确实诱人,能带来无限好处,可融合后再剥离可不是开玩笑的,造成的反噬九死一生。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乾元子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师父,我不要,给了我你怎么办。”李明堂脸色惨白,“我生来如此,便是上天注定,何必强求。”   “神格是师父的机缘,强行剥离你会死的,师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   乾元子沉默了一瞬。   这些道理他当然都懂,可相比起自己,他更舍不得徒弟。   眼看李明堂挣扎的厉害,乾元子笑骂道:“混蛋小子想什么呢,又不是现在就给你。”   “为师想好了,咱俩好好发展馒头观,用香火温润神格,让它日益壮大。”   “我今年都五十出头,年近六十,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等我寿终正寝的那一日,便将神格剥离,送到你体内。”   “你不要,为师也带不走,以后这片神格,便是我们馒头山的镇山之宝。”   “为师传给你,等你老了,要离开人世,再传给你徒弟,徒子徒孙无穷尽,咱们馒头山才能千秋万代,永世不灭。”   李明堂抿紧嘴角,心知这番话只是安慰。   师父融合神格,活到七八十不成问题,可他自己呢,根本坚持不到十年。   一命换一命,他绝不会要。   乾元子见状,继续说服:“徒儿,你听师傅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有什么区别,但你不一样,你才十八岁,正是大好青春年华。”   怕徒儿执意反对,乾元子又说:“师父会找贺道友帮忙,再弄几块平安牌,你戴着,从今往后少看因果,一定能坚持到那一天。”   李明堂垂眸,低声道:“好,我听师傅的安排。”   拽着衣角的十根手指骨节发白,李明堂心知若不答应,师父会一直说服,暂且应了,等到将来那一日,他不肯,师父也无可奈何。   一听徒儿答应,乾元子果然高兴异常:“这就对了,哎呀,瞧你这小脸白的,待会儿我去杀只鸡,炖个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还是师父疼我。”李明堂笑起来。   乾元子被哄得眉开眼笑,名义上是师徒,但这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跟亲父子没区别。   贺玄一吃饱睡足,又吃了一顿早餐,这才载着贺莹莹出门。   姐弟俩在车站接了贺艳艳,一块儿往青州市去。   贺艳艳上了车就说:“早上跟马燕干了一架,从今往后我们俩老死不相往来,以前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她温柔善良。”   “要不是玄一,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那些坏心思,她有意见就冲我来,在孩子跟前嚼舌根算什么东西。”   贺莹莹见她气得满脸通红,连忙劝道:“二姐,现在你知道了,以后不往来就行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贺艳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理是这个道理,一想起来我就生气。”   临了又说:“你是不知道,还有人说我得理不饶人,也不看看她干的啥事儿,哭几声道个歉就能算了?”   “谁啊,这还不讲道理了。”   “开理发店那个芳姐,我说马燕不是好人,她还帮忙说话呢。”   贺玄一专心开车,听着姐姐们的对话微微挑眉。   他素来不爱管闲事,二姐没事,自然懒得再去管别人,至于马燕和芳姐将来会如何,贺玄一压根不关心。   贺艳艳骂够了,看向弟弟:“玄一,姐还得再谢谢你。”   “哎,以前我总觉得孩子吃饱穿暖,就没别的事情了,现在看来还得多关心,一个没看着,就被人钻了空子。”   “还有我这臭脾气也得收敛收敛,其实好多次,我跟你姐夫也没闹矛盾,就是吵嘴,嗓门大了点,哪知道会影响到孩子。”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跟你姐夫都商量好了,以后就算有矛盾也私下解决,绝对不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贺玄一挑了挑眉,终于说了句:“二姐,你有这个觉悟很好,会避开很多麻烦。”   贺艳艳看着远去的车屁股,愣住了:“他啥意思,我本来会有很多麻烦?”   “不管是不是,二姐你改了急躁的暴脾气,肯定是好事儿。”贺莹莹笑着说。   贺艳艳一想也是。   贺玄一今天没去商业街,调转车头往城外的馒头山跑,馒头山在莲花山的另一头,距离临山镇还近一些,他得走一段回头路。   远远的看到个圆圆鼓鼓的山头,看起来特别像一个馒头,山顶有一座不算大的道观。   贺玄一扫了眼,心想建造馒头观的人厉害,选中了个风水宝地。   馒头山虽然矮,风景名胜不出名,但这位置可比莲花山强多了。   也是,能在混乱年间保存下来大半,甚至至今还有祖传的守庙人,可见厉害。   贺玄一这次过来,也是想见识见识本地的玄学门道,昨天没时间,今日特意过来,多做了解,以免以后再遇上昨晚那般意外,被打得触不及防。   山上没有公路,贺玄一只能把车停在山脚下,正要上山,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 第99章 第 99 章:我们是正规组织   贺玄一飞快避开,来人扑了个空,直接摔成四脚朝天。   “呸呸呸——”黄山吐出口中泥巴,一骨碌爬起来,双眼紧紧盯着贺玄一。   “你来馒头观做什么,那天找茬是我不对,但我好歹付钱了,你不能迁怒别人。”   贺玄一微微挑眉:“哦,你也知道自己在找茬。”   黄山脸一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哪能让贺玄一知道,自己听说了乾元子的事情,见李明堂担心,自作主张找茬替他出气。   结果偷鸡不着蚀把米,自己进去蹲了两天局子,差点就出不来。   “反正你不能上去!”   黄山张开手,拦在路上,一脸坚持:“你要还有气就冲我撒,来,脸就在这儿,随便你打,但你不能找馒头观的麻烦。”   经历过警察局两日游,黄山终于认识到,眼前这人他招惹不起。   贺玄一嗤笑:“我对打别人的脸没兴趣,今天过来不是找麻烦,而是找乾元子有事。”   黄山哪儿会相信,执意不肯让开。   贺玄一脚步没停,绕过他往古老石阶上走。   “贺玄一!”   黄山心急如焚,生怕因为自己又害了李明堂,快步追上去:“贺大师,贺先生,我错了,之前是我不对,我有眼不识泰山,请你别迁怒馒头观。”   “都是我自做主张,跟他们完全没关系,您能不能别上山了!”   贺玄一只是往前走,压根没搭理他。   黄山伸手想拽住他,却发现自己几次动手,连贺玄一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神色微变,看向贺玄一的眼神越发警惕,这不但是高人,还是个高手啊。   之前他到底怎么想的,明堂都劝他不要去,他非得去,把自己弄到警察局不说,现在还可能拖累馒头观。   眼看贺玄一要上山,黄山冒出个主意。   “贺大师,请你再帮我算一卦。”   黄山冲到贺玄一跟前,迅速翻出口袋,掏出所有钱。   贺玄一看着那一把钱,微微挑眉。   黄山见他终于停下脚步,连声喊道:“我信了,经过上次教训,我知道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想请你再帮我算一卦。”   “这些是酬金,您都拿去吧。”   贺玄一扫过他的面相,心底冒出几分兴趣来,挑眉抽出一百块。   “这就够了,你想算什么?”   黄山眼珠子疯狂转动,他就想拦着贺玄一不许上山,哪里知道要算什么。   眼看贺玄一露出不耐烦,黄山连忙开口:“算以后,我想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说完,黄山镇定下来,接着说:“大师,您也知道我自打出生就处处不顺,爹妈早死,也没个兄弟姐妹,如今只是混口饭吃。”   “我也想过找工作,但每次都干不长,每次找到工作总会出点事情。”   “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带着霉运,这辈子就干不了正经事。”   黄山说到这里,露出几分失落和郑重来。   “经过这次的教训,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将来真进去吃牢饭,我就算了,害得明堂跟着担心。”   他仰头看向贺玄一,问出:“大师,你看我还有机会吗,我到底能干点什么,我将来会怎么样?”   贺玄一挑眉看他,似笑非笑。   黄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音,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贺大师?”   他舔了舔嘴唇,讪笑道:“是不是我这辈子注定是个穷鬼,哎,您直接说没关系,反正我从小都穷惯了。”   谁知贺玄一听完,笑容更大了:“不,恰恰相反。”   黄山顿时瞪大眼睛:“什么意思,难道我马上要发财了?”   “你的命格很特别,生来逆财天煞孤星。”贺玄一缓缓开口。   黄山抓了抓后脑勺,因为李明堂的缘故,他多少知道一些玄学术语:“大师,这听着不像是好话啊。”   “好不好,得看你自己怎么看。”   贺玄一继续说道:“天煞孤星入命,原本是六亲缘薄的命格,刑克众生,孑然一身。”   听到这里,黄山的脸色有些难看,毕竟他父母早亡,外头很有一些不好听的声音。   “所谓逆财,就是你刑克周遭亲友后,损他人运势,纳四方散财,自带吞运聚财命格,克败旁人,自揽万金。”   贺玄一看向他:“你这样奇妙的命格,我也只见过一人。”   黄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贺大师,你的意思是,谁跟我就倒霉,别人倒霉我就能发财?”   贺玄一点头:“没错,损人利己,孤行暴富,家财万贯但一世孤寒。”   “你胡说,我从来没干过损人利己的事情,兄弟们人人都说我为人仗义,最讲义气。”黄山忍不住反驳。   他甚至心底偷偷怀疑,是不是自己得罪过贺玄一,这家伙胡说八道。   黄山自认虽然不是好人,对身边人都不错,讲义气够大方,从来没想过害人。   贺玄一见他不信,挑眉反问:“命格如此,跟你想不想无关,不如你仔细想想,每次发财之前,是不是身边有人倒大霉。”   “跟你越是亲近的人,受到的影响越大,我劝你不必娶妻生子,娶了生了,最后都是要死的,平白害人。”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继续往山上走。   黄山黑着脸想骂人,可骂出口之间,脑中轰然作响。   小时候他生了一场大病,他妈出门买药,路上意外去世,黄山烧到四十度,什么后遗症都没有。   后来家里穷,因为宅基地他爸跟人干架,失手杀人吃了花生米,周围人都害怕,黄山得到了一座大房子。   再往后——   每次他赚到钱,身边总有兄弟倒霉,小事大事不断。   黄山总是痛快给钱,义气帮忙,从未想过两者之间的关联。   蓦的,他脸色青黑,想起昨天的事情,自己差点被当做杀人犯关押,是李明堂救了他。   他见到李明堂的时候,明堂分明是生了重病,虽然后来忽然好了,但——   黄山脸色阴晴变幻,一会儿想到父母亲人的倒霉,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未来能发财。   沉浸在惊恐中,黄山看着贺玄一的背影,没有再阻拦。   馒头观里,乾元子正在给祖师爷上香,脸上带着笑容:“祖师爷,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干活,将馒头观发扬光大,香火不断,请你保佑我小徒儿长命百岁。”   李明堂跟在他身后,也上了三炷香。   即使得不到祖师爷认可,但他从小在道观长大,也将自己视作馒头观的一份子。   贺玄一迈进门槛儿的时候,就瞧见师徒俩上香的画面,很有几分庄严肃穆。   “贺小道友,你怎么来了,哎呀,你早说今天要来,我好多准备些酒菜等你。”   乾元子看见他,那叫一个热情,几步迎上来,一把握住贺玄一的手摇晃。   贺玄一笑了笑,顺势扫了眼李明堂,察觉平安牌消失,眉头微动。   “道长,我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一下青州市内的同行,免得当井底之蛙。”   “小道友自称井底之蛙,那我岂不是蛙腹中虫,你这也太谦虚了。”   乾元子堆着笑容,拉着贺玄一往里走:“来都来了,先看看我的馒头观,来,给祖师爷上柱香,他老人家昨晚可太给面子了。”   三炷香都塞进了手中,贺玄一嘴角抽抽,想到昨晚的事情,到底是躬身上香。   结果上完香,一回头,就瞧见乾元子一脸享受的猥琐样。   被发现,乾元子也不害臊,哈哈大笑:“不愧是道友,香火之力都比旁人纯粹,道友,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馒头观吗,我可以替师傅收徒,我们俩当个师兄弟。”   贺玄一听明白了,这家伙在眼馋自己的香火供奉之力。   他当机立断拒绝:“还是说正事吧。”   “哎呀,急什么,来都来了,先逛逛道观,不是我自夸,馒头观有百年历史,也算是青州市的一处人文古迹,值得一看。”   贺玄一看了看破败的道观,再看七零八落的内殿,一抬头,横梁都没了,现在用的是乾元子后寻来的普通木头。   整个馒头观写满了落魄和寒碜,跟贺家的老宅子半斤八两。   乾元子呵呵笑道:“虽然现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有了神格,香火鼎盛是迟早的事情。”   “师父,贺先生,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李明堂已经搬来桌椅,还弄了一壶茶,一碟?白馒头?   李明堂笑了笑,解释:“道观里只有这个,还请贺先生见谅,待会儿留下来吃饭,我去杀只鸡。”   “杀最肥的那只。”   乾元子笑呵呵的递出一个大馒头:“别看只是馒头,这可是我徒儿亲手做的,香香软软,嚼劲十足,回味甘甜,比城里头卖得胜过许多。”   白馒头在他嘴里,简直比王母娘娘的蟠桃还要强。   贺玄一好奇的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就是普通馒头,劲道是真劲道,牙口差点都咽不下。   “别忙了,我就问问,聊完就回去。”   乾元子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忘了,贺道友,咱们青州市地界上,确实散落着好些有本事的人,只是前些年风声紧,大家都不敢冒头。”   “也就是这些年政策慢慢放开,宗教又开始自由了,大家伙儿才敢相互走动。”   贺玄一放下馒头:“有值得注意的人吗?”   乾元子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问的是本事厉害,可能造成威胁的人。   他抚摸着山羊须,心想就贺玄一那遇神杀神的架势,谁还能造成威胁。   想了想,还是继续说:“前些年闹得厉害,拆庙砸像的,道观庙宇都荒废了大半,现在虽说放开了,但百废待兴,大家伙心中没底,不敢大操大办。”   “能叫得上名号的,也就那么几个,主要是青州市原本就佛道不兴,没正经门派。”   “不如这样,咱们约个时间,到时候叫上他们一起聚一聚,碰个头,这样相互认识,也避免将来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贺玄一转念一想,也好,省得来回麻烦。   “那就麻烦道友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们若是知道青州市出了小道友这般人物,肯定都高兴的很,选你当青州市魁首,到时候出去脸面也有光彩。”   乾元子满口夸赞,倒是让贺玄一挑眉,知道他肯定有目的。   果然,下一刻,乾元子搓了搓手:“小道友,之前那种平安牌还有没有,我想着让他们见识见识,好知道你的厉害,不然有些迂腐的,见你年纪小,指不定还要摆架子,讨人厌的很。”   贺玄一挑眉,看了眼厨房方向,依稀传来杀鸡的声音。   看来李明堂虽然眼瞎,完全不影响生活。   “哎呀,要是没有也行,贫道亲眼所见,肯定会为你游说。”乾元子失望道。   贺玄一想了想,昨晚多亏了乾元子,他也不好太小气。   索性从怀中拿出一叠黄符:“玉牌没了,黄符还有,你先留着用吧。”   这是他为警局带的,之前欠下的一直没补全,不过那边不着急,就先给了乾元子。   乾元子大喜,麻溜收起:“多谢小道友,我就知道你是个大方人,从今往后,有用得上老道的地方,喊一声就行。”   飞快将黄符塞进袖子,乾元子笑眯眯的说:“青州市玄学不兴,但国内大门大派不少,前些年偃旗息鼓,这几年又有些动静。”   “光是老道士知道的,道教有上清、净明。龙门,佛教更多,八大宗派都有传承,除此之外,上京的清风观赫赫威名,这几年隐约压过其他,有魁首之势。”   贺玄一记在心里,忽然问了句:“沪城呢,这地方距离青州市不远。”   “沪城,倒是没听说过特别有名的。”   乾元子深思了一会儿,摇头说:“这地方外来菩萨多,这些年我留守馒头山,消息也落后了。”   贺玄一点头,没得到有用的信息,倒是也没那么失望。   只是不知道苏拓那边,有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赵所临死之前去过的上京沪城,到底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才引来杀身之祸。   乾元子继续说道:“今年隐约听得,国家要重新组建宗教管理办,到时候统一管理,以前那些道教协会什么的,应该陆续也会恢复。”   他暗示道:“小道友若是愿意加入馒头观,到时候就是有编制的人,走出去都有证件。”   挤了挤眼睛,乾元子指了指屋顶:“别看道观小,我们也是有证的,正规的组织。”   贺玄一抬头看了眼那凑数的横梁:“别了,我现在这顾问当得好好的。”   见他实在是没有加入馒头观的意思,乾元子忍不住长吁短叹。   贺玄一见问不出什么,索性起身要走:“等你定好时间通知我,走了。”   “哎,这就走,小徒儿都杀鸡了,吃了再走啊。”乾元子挽留。   贺玄一已经快步走出殿门,看见黄山蹲在院子角落,正帮李明堂杀鸡拔毛。   见到他,黄山缩了缩脖子,老大个人往李明堂身后躲。   “怎么了?”李明堂察觉异样,“你怕贺先生?他似乎没有计较的意思。”   黄山探出脑袋,见贺玄一没搭理自己径直下山去了,才松了口气。   他蹲下来继续拔毛:“哪儿不计较,先头把我送进去,刚才又说——”   “他说了什么?”李明堂问。   黄山闭上嘴,脸色有些阴沉,闪烁其词:“没什么,反正不是啥好话,估计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吓唬我的。”   李明堂听了,却皱起眉头:“到底说了什么?贺玄一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他天资卓越,师父连连夸赞,他说的话,你要认真听,能避灾。”   黄山脸色更难看了,一颗心往下沉。   如果贺玄一没吓唬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岂不是——   “小徒儿,小明堂,你看师父我弄到什么好东西了。”乾元子乐颠颠跑出来。   一看黄山也在,顿时拉下脸:“你你你,你咋这么厚脸皮,道爷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你随意上山,你咋又来,真是没脸没皮。”   李明堂忙道:“师父,他在帮我干活。”   要是平时,黄山都是你随便骂我就是不走,肯定是要留下来吃顿饭再离开的。   但想起贺玄一那番话,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会妨碍好友,放下东西就起身:“我回去了。”   说完就跑。   乾元子没好气的骂道:“走就走,道爷不欢迎你,以后别来。”   “师父——”李明堂叹气,不明白待人和善的师父,为什么这么讨厌黄山。   乾元子翻了个白眼,直接将黄符塞过去:“来,都拿着,虽然比不上平安牌,但也能派上用场。”   李明堂脸色一缓。   黄山快步离开馒头观,脚步越走越慢,垂头丧气地耷拉脑袋,心底烦的不行。   好一会儿才走出去几百米,身后忽然传来李明堂的声音。   “哥,你等我一下。”   李明堂没用拐杖,脚步飞快。   黄山见状赶紧停下:“别走这么快,小心摔着。”   李明堂笑起来:“我从小在山上长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不会摔倒的。”   又拿出一张平安符:“这是师父从贺先生那边求来的,能保平安,你随身带着。”   “给我做什么,你自己留着用。我一大老爷们怕个球。”   “我也有,这是特意给你的,师父也知道。”   他不知道黄山为什么要隐瞒,但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谁都问不出来。   黄山捏着那轻飘飘的黄符,心底发酸。   好一会儿,他忍不住问:“明堂,你说我是不是生来带衰,刑克身边的人,跟我亲近的人总会倒霉。”   李明堂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他们也说我克夫克母,生来不祥。”   “呸,那都是封建迷信,你爸妈那是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黄山下意识反驳。   李明堂笑了笑:“是啊,所以别人倒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黄山没说话,等李明堂转身离开,捏着黄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是你我弟,不是别人啊。”   李明堂回到馒头观,目光精准的看向正在炖鸡的师父,欲言又止。   乾元子头也不抬:“平安符也送了,还想咋滴?”   李明堂叹了口气:“贺先生不知道对哥说了什么,他方才心神不宁的,我怕他钻牛角尖。”   乾元子翻了个大白眼:“得了吧,就他,神经粗得能当电线,小徒儿,你有时间担心别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你明知道黄山命硬的很,轻易死不了,非要耗费寿元去看因果,他在里头蹲几天怎么了,就算被冤枉蹲个一两年,也是他活该。”   “就是个害人精,以后你别跟他玩,都被他带坏了。”   李明堂原本还想多问几句,但听到师父的抱怨,只能将剩下的话全咽回去。   贺玄一上车就启动,想了想这距离,这时间,去哪儿都尴尬。   结果还没想好去哪儿,半道儿上瞧见蔡时的拖拉机轰隆隆往这边来。   “蔡老板?该不会是去找我吧?”贺玄一打趣。   蔡时一看,哈哈大笑:“这不巧了,贺大师,我就是去找你的,没想到半道儿上遇上了。”   他往贺玄一来的方向一看,脸黑了:“馒头山那个不要脸的乾元子,该不会真去找你了吧?”   不等贺玄一解释,蔡时就一个劲抱怨。   “我真服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出家人,那木材是我花了钱收回来的,他红口白牙就让我还回去,我怎么可能还他。”   “贺大师,我可没说木材卖给你了,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的,那老道士没啥本事,也不认识几个人,你没必要搭理他,就当他放屁。”   “他要是再敢继续闹,我找警察告他去。”   贺玄一轻咳:“蔡老板误会了,我跟乾元子有些交情,今天是过来拜访的。”   蔡时脸色有些尴尬,他还以为乾元子为了块桃木,真找到贺玄一了。   掩饰地咳嗽两声,蔡时岔开话题:“哎,那就好,怪我怪我。”   “贺大师,我今天来找你,是想介绍一桩生意。”   说完,蔡时想到自己介绍过的两次生意,一次比一次坑,虽然第二次没成,但蔡时自己都有些害臊。   “这次我真仔细打听过了,不是冥婚,不是设套,人就是想找回失踪多年的女儿,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寻人?”贺玄一有些意外。   蔡时解释道:“市里头一对大学教师的独生女,高考恢复第一年就考上了,谁知道出门上学,路上失踪不见了,到现在都快十年了,一直没有音讯。”   “她爸妈找了很多年都没放弃,这几年眼看身体不好,实在是没办法了。”   “身份背景我都查过了,都没问题,女儿失踪也是真的,这个年纪的大姑娘没了,估计是被人拐卖。”   “她爸妈说,只要能找到人,他们愿意将所有积蓄都拿出来。”   蔡时比了个大方的数字:“老两口可怜,也说了,是生是死他们都能接受,只希望能找到她。”   因为过去太多年,夫妻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求女儿能回来。   贺玄一没听出问题,直接点头答应:“好,这个活我接了。” 第100章 第 100 章:寻人   蔡时直接带着贺玄一,进了青州大学家属院。   贺玄一还是头一次来,家属院是五六十年代盖的红砖楼,种满了梧桐树,爬山虎疯涨,日头正烈,知了吵闹的很。   开门的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后站着一个同样消瘦的男人,带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穿着简单,但两人都是一身书生气,一看就知道是文化人。   看到蔡时,老夫妻反应过来,露出笑容:“蔡老板,快请进。”   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异常整洁,桌上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扎着双麻花的年轻姑娘,眉眼弯弯,笑得灿烂,与屋子里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   贺玄一跟在蔡时后头,先看夫妻俩子女宫,再看照片,心头微沉。   “周教授,赵老师,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市局顾问,贺玄一贺老师。”   蔡时笑着介绍:“贺老师,这位是青州大学历史系教授,周明远周教授,这位是他的妻子赵慧兰女士,她在附中教语文。”   两人分外客气,先请贺玄一坐下,又倒了两杯水,桌上还有切好的水果和点心。   “周教授,赵老师,不用忙了,不如先坐下来聊聊。”蔡时见她还要忙,开口喊道。   老夫妻对视一眼,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周教授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打量着贺玄一,眼神有些诧异。   “贺老师,我听说过你,能让刘局信服实在难得。”   赵慧兰心急不已,嘴唇哆嗦了一下:“贺老师,你真的能帮忙找到小冕吗?”   见她情绪激动,周教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抬头解释:“小冕就是我们失踪的女儿,她叫周冕,是我们夫妻俩的独生女。”   “动乱十年,我们夫妻俩都被打倒下放,小冕不怕苦不怕累,跟着我们一起下放,吃了不少苦。”   “她是个好孩子,说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她就不怕吃苦。后来我们俩终于平反,七七年恢复高考,小冕考上了上京的大学,我们高兴坏了。”   提起当年的事情,夫妻俩眉宇间满是懊悔。   “那一年冬天高考,春天入学,我还记得小冕出发那天,刚好是二月十八,她说想早些去学校,好熟悉环境。”   “谁知道左等右等,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们觉得不对劲,打电话去学校问,才知道她根本没去报名。”   “我们立刻报了公安,公安查了半年,只查到她中途在明城下了车,后来就完全没了音信,我们去明城找,贴寻人启事,去收容站,去医院,甚至去火葬场问过,什么消息都没有。”   周明远低下头:“我该送她去的,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当时光想着自己的工作,让小冕一个人去上京读书。”   赵慧兰更是泣不成声。   贺玄一没急着催促,等夫妻俩情绪稳定下来,才继续说。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好好的人忽然消失,公安说,她很可能遇上了人贩子,被拐卖到山沟里……”   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周明远不敢想象,这些年女儿在外头受了多少罪,每每想起来,夫妻俩就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放弃,一直在找,可怎么都找不到,有几次听说有像她的人,我们赶过去,最后都不是。”   周明远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贺老师,我妻子得了重病,时日不多,无论如何,我们都想找到小冕,就算——我们也想带她回家。”   赵慧兰瘦得只有骨头,捂着嘴哭出声来,她知道,女儿失踪十多年,还活着的可能性极小。   蔡时看向贺玄一,低声问:“贺老师,你看这——”   贺玄一没说话。   他从进门就开始看,周明远夫妇的面容上,子女宫暗淡发黑,隐隐透着青灰色,那是血脉断绝的死气。   恐怕他们期盼还能回家的女儿周冕,早就已经死了。   见他不说话,周明远误会了,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贺老师,只要能找到小冕,钱不是问题。”   他们夫妻都是老师,当年平反还有补偿,手里头钱财不少。   贺玄一没收,只说:“周教授,赵老师,我需要二位和周冕的生辰八字。”   “有有有。”   赵慧兰早有准备,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家三口的生辰八字。   贺玄一接过来,目光扫过,微微拧眉,又是一个全阴八字,难道是巧合?   赵慧兰紧盯着他的神色,见状心底咯噔一声,急切的问:“贺老师,我女儿还活着吗,她是不是还活着?”   贺玄一抬起眼,看向面前这对憔悴的夫妇,微微叹气。   老夫妻不是蠢人,脸色都是一沉。   周明远握紧妻子的手,开口道:“贺老师,你尽管说,我们能坚持住。”   只是眉宇之间的悲切和愧疚懊悔隐藏不住,贺玄一仿佛再一次见到白老太太,同样是丧女之痛。   “周冕已经不在了。”贺玄一还是说出事实。   话音落地,赵慧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晃了一下,全靠周明远搀扶才没直接倒下。   “慧兰!”   蔡时连忙起身帮忙,将赵慧兰抬到床边放下,又喂她吃下药。   好一会儿,赵慧兰才缓缓恢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紧紧盯着贺玄一:“她在哪儿?”   周明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是砂纸:“贺老师,你,你确定吗?会不会她离我们太远,所以算不准?”   他刚说完,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我们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没关系,我理解。”贺玄一叹气。   “八字合盘推命,子女宫生机断绝,如果她还在人世,相隔千里,命盘也会血脉相连,这根线,断了至少有九年。”   赵慧兰啊的一声,发出短促的悲鸣,泪水汹涌出来。   周明远踉跄两步,靠坐在床上,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想安慰,却没发现自己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   “我其实……其实早有预感。”   赵慧兰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好几次,我都梦见了小冕,她浑身都是血,哭着看着我,她求我带她回家,可每次我跑过去,她就消失不见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小冕恐怕已经——只是我不愿意相信,总觉得我们还有机会找到她,带她回家。”   老夫妻俩悲痛欲绝,看的蔡时都红了眼眶,鼻头发酸,吸了吸鼻子看向贺玄一。   “贺老师,那还能找到她吗?”   听见这话,老夫妻齐齐抬头,眼底带着期盼。   早些年,夫妻俩都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可自打女儿失踪,求助无门,后来他们也开始求神拜佛。   周明远托人打听过贺玄一的履历,知道他十分厉害,能推算出白老太死了十多年的女儿尸骨埋在哪儿。   “贺老师,就算小冕已经走了,我们也想找到她,把孩子接回家。”   贺玄一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需要准备点东西。”   “要什么,我那边东西齐全,一会儿就能送来。”蔡时忙道。   贺玄一转身回到堂屋,取下镜框,放在桌子中间。   又找了个杯子,用大米填充:“家里有香吗?”   “有。”   赵慧兰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柜子取出一大桶香。   “每个月初一十五,我都会去庙里头烧香,求菩萨保佑我女儿,大师,这个能用吗?”   贺玄一点头:“可以,有中国地图吗?”   周明远虽然不知道他要地图做什么,但还是很快翻出一张,放在桌上。   转身拉上窗帘,贺玄一先焚香,又看向夫妻两人。   贺玄一顿了顿:“还需要你们的指尖血,中指,破指后第二滴,落在铜钱中央。”   说着,贺玄一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放在香炉之前。   周明远赵慧兰毫不犹豫,一口咬破指尖,先抹去一滴,将第二滴滴落在铜钱中央。   蔡时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到铜钱上转不开,眼睛瞪得老大。   这就是他卖给贺大师的铜钱,怎么跟开过光一样,油光蹭亮,不知道还以为是刚刚铸造出来的,哪里还有以前那种锈迹斑斑。   要不是时候不对,蔡时很想开口问两句。   一切准备就绪,贺玄一神色肃然,双手掐诀:“荡荡游魂,六亲骨肉,离散浮沉,同源感应,气通则亲。弟子诚心拜请,速寻周冕踪迹。太上敕令,指引方位,感应显踪。”   桌上的铜钱微微震动,发出嗡嗡之声,却因为什么限制,并无牵引。   贺玄一开口:“呼唤你们女儿的名字。”   “小冕,我是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去接你回家。”   “小冕,我是阿爸,你快回来,爸妈都等着你。”   老夫妻一声接着一声,声声泣血,对女儿的爱穿越了岁月。   铜钱终于挣脱束缚,像是被某种立场牵引,散发出一道弧光,光芒一闪而逝。   贺玄一抓住这点,飞快提笔,在地图打上一个圈。   “她在这里!”   老夫妇连忙凑上前看,可等看清位置,两人面面相觑。   蔡时忍不住问:“陇山?这怎么可能,周冕在明城失踪,明城在青州市往上京的路上,跟陇山一南一北,一东一西,距离十万八千里。”   他问出了周明远夫妇心底的疑惑。   从女儿失踪那一天开始,夫妻俩一直在明城附近寻找,后来慢慢扩大范围,但也只在明城一带。   可现在贺玄一却说,他们的女儿在陇山,岂不是这些年他们都在做无用功。   贺玄一并不奇怪他们的反应,开口道:“血脉是这么说的,陇山太大,具体在哪儿,还需要到了地方再找。”   他只说自己看到的,至于对方信不信,愿不愿意去找,就不在他的负责范围。   周明远皱紧眉头,看向妻子。   赵慧兰用力点头:“贺老师,我们相信你,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想请你帮忙,陪我们走一趟,去接小冕回家。”   “可是你的身体……”周明远担忧道。   赵慧兰一把握住他的手:“我的日子不多了,不能接小冕回家,我死都不能瞑目。”   贺玄一见他们做好了决定,点头答应:“可以,你们定好时间,我们就能出发。”   周明远搂着妻子:“如果贺老师方便,我们希望越快越好。”   贺玄一想了想,家里无大事,又有兔爷几个看着,他出远门也不妨碍,便答应下来。   等回家一说,王金花虽然担心,但也同意。   “这夫妻俩也可怜,好好的女儿,都考上大学了,结果就这么没了,是该帮忙找回来。”   贺莹莹也说:“四弟,你只管安心的去,家里有我呢,我会帮忙照顾孩子的。”   “反正我们就在村里,也不出门,没什么危险。”王金花笑道。   贺玄一还是不放心,出门之前将兔爷几只都拎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又分别送了一缕灵气作为奖励,这才离开。   翌日清晨,双方在火车站碰了头。   贺玄一刚停车,看到除了夫妻俩和蔡时,居然还有两个熟面孔。   张帅用力挥着手,笑着打招呼:“贺老师,咱俩第一次一起出公务,还请多多指教啊。”   站在他身边憨憨笑的是李长彪。   周明远怕他误会,解释道:“毕竟是跨省找人,我特意求了以前的学生,让市局派了两位警察同志协助。”   贺玄一当然不介意:“正好,有警察在,我们办事更方便。”   张帅忙不迭的帮忙拿行李:“贺老师,你是不知道这次竞争多激烈,我跟长彪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这任务,尤其是长彪哥,听了消息跑到市局来。”   李长彪也跟着笑:“本来轮不到我,但我说了,我跟贺老师亲近,关系好,刘局就同意了。”   陇山路远,周明远找了关系,将六个人分到了一个车厢卧铺,这样没外人。   上了车,赵慧兰就有些坚持不住,吃了药沉沉睡去。   张帅几个压低声音:“刘局跟陇山那边打过招呼,说我们去寻失踪人口,让当地配合,不过你也知道,距离太远,那边不一定给这面子。”   贺玄一点头表示知道了,心底没对当地警察抱希望,而且等他到了地方,自然就能找到。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贺玄一看向窗外,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隐隐不安。   他皱了眉头,掐了个法决,什么都没发现。   “贺老师,吃茶叶蛋吗,我妈特意煮的,味道比外头卖得更好。”李长彪招呼道。   李母知道他们要一起出公差,连夜煮了好多茶叶蛋,还有好几个粽子,愣是都让他带上了。   贺玄一找不到原因,索性剥开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可不,我妈手艺可好了,以前就喜欢自己做饭,前两年安安丢了,她没心思,如今孩子回来了,她恨不得一天做八顿。”   提起儿子,李长彪满脸是笑:“这才两个月,安安就胖了好几斤,人也开朗了,贺老师,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贺玄一直接塞给他一颗茶叶蛋:“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好好干活。”   “得嘞。”李长彪笑道。   火车出了青州市,铁道两边连片的方格水田,慢慢变成截然不同的风景,荷塘水田变少,旱地越来越多。   贺玄一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从一片黄土夯筑的土坯墙扫过。   “我还是头一次离开青州市,原来外头是这样的。”张帅也看得新奇。   李长彪倒是出来过几趟,低声说:“咱们得坐二十个小时,累了就睡一会儿,不然遭罪。”   他们几个大男人都还好,老夫妇可受了罪。   赵慧兰原本就病入膏肓,周明远年纪也大了,幸好托人买了卧铺,不然还没到地方,夫妻俩先倒下了。   一开始的新奇变成疲惫,张帅都没力气嘻嘻哈哈。   好不容易从火车上下来,贺玄一都喘了口气,他倒是不累,只是火车上时间越长,味道越杂,闻久了就想吐。   “可算下来了。”张帅夸张的喊。   李长彪回头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还得转车才能到陇山。”   蔡时帮忙搀扶着赵慧兰,一行人舟车劳顿,第二天傍晚时分,总算抵达陇山。   赵慧兰脸色惨白,几乎坚持不下来,却咬牙没倒下。   一到地方,她就急切的看向贺玄一:“贺老师,现在能找到她了吗?”   周明远虽然一直安慰着妻子,但眼底也满是焦急。   贺玄一点了点头,进了招待所住下,又一次掐诀溯血缘。   很快,他拧起眉头:“在西边的山里头,距离应该不远了。”   话音刚落,张帅跟李长彪开口。   “二位,咱们初来乍到,对陇山人生地不熟,还是先跟本地公安局联系,让他们派人帮忙比较好。”   李长彪经历过找人,更知道找人的难处:“不是我们怕死,而是真找到人,能不能带走还是另一码事,有当地公安帮忙,我们会轻松许多。”   周明远当然理解:“好,听两位公安的。”   李长彪让张帅留下,自己带上证件,先往本地派出所走了一趟。   周明远搀扶着赵慧兰躺下来,又给她喂了药,见妻子眼皮下满是青黑,心底忍不住担心。   反倒是赵慧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事,为了小冕,我也会坚持下去。”   贺玄一几个正打算离开,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刚离开一会儿的李长彪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周教授,赵老师,人找到了!”   “什么,人找到了?”赵慧兰忽然来了力气,猛地坐起身。   周明远更是哆嗦着手:“找到小冕了?她在哪里,她——”   李长彪此刻脸色有些尴尬,尤其是看了眼贺玄一。   贺玄一猜到什么,微微挑眉:“直接说。”   李长彪摸了摸鼻子,讪笑一声,这才严肃开口:“我找到了当地公安局,说了请求,对方一听咱们明天要去的地方,脸色都变了。”   “他说,这地方五年前发生过一起震惊整个陇山的恶性案件,一个被拐卖过来的妇女,趁着村里喜宴,在井水里下毒,把一个村子的人都毒死了。”   “男女老少一个没留,连她自己生的两个孩子都一块儿毒死了。”   周明远夫妻脸色煞白,更多的是心疼担心。   “她——她就是我女儿小冕?那她人呢,难道她自己也——”   李长彪的脸色更加古怪,轻咳一声,还是继续说:“不不不,她没吃,下毒后自首了。”   “当地公安说,她自首后一直不开口说话,看起来精神恍惚,连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都不知道,无法确认身份,只知道是被拐卖来的。”   “之前咱们说要找人,他们没往这件事想,今天听了我们要去的位置,才提起。”   赵慧兰眼底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你的意思是,我女儿小冕还活着?”   早就被判了死刑,如今又得到了希望,赵慧兰飞快下床,脸上都露出红光。   “她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她,我的小冕,我可怜的小冕。”   李长彪下意识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点了点头:“走吧。”   夫妻俩已经顾不上贺玄一,根本不去想之前的那番话,跟着李长彪就下楼。   李长彪解释:“她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公安打电话过去,听到有人来找她,她忽然就清醒了,说想起来自己就叫周冕。”   “不过她被关了好几年,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慧兰只说:“只要活着就好,我们会带她回家,把她治好。”   后头,张帅跟蔡时担心地看向贺玄一。   “贺老师,您看这事儿?”蔡时心想,难道真的是贺玄一算错了。   贺玄一只说:“如果人还活着,皆大欢喜。”   只可惜,周明远夫妻注定会空欢喜一场,贺玄一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说自己是周冕,但真正的周冕,死了至少有九年。   微微叹了口气,贺玄一只希望老夫妇能承受这个打击。   张帅看见他的脸色,心知不对,压着声音问:“难道那人是假冒的?”   “去了就知道了。”贺玄一没回答。   好不容易得到一线生机,没见到人,夫妻俩不会罢休,贺玄一索性没开口阻拦。   陇山县局派来的人在精神病院门口等着,是个穿着旧警服的中年汉子,姓牛。   他皮肤黝黑,看见他们就说:“人就关在里头,五年前灭村毒杀案闹得很大,你们可以进去见见她,但暂时没办法把人带走。”   毕竟是杀人犯,要不是她被拐卖妇女的特殊身份,再加上精神问题严重,早就被枪毙了。   周明远赵慧兰此刻完全听不见别人的话,跟着护士的引导进入房间,眼巴巴看向坐在床上的人。   “小冕!”   床上的女人微微抬头,露出灿烂异常的笑容:“爸,妈。” 第101章 第 101 章:灭村案件   精神病院的白炽灯滋滋响着,惨白的光线照得那女人脸上笑容格外渗人。   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凌乱,露出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脸颊。   “爸,妈,你们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可周明远赵慧兰只看了一眼,便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小冕,她不是我女儿。”赵慧兰脑袋嗡的一声,大悲大喜下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瘫软下来。   “赵老师!”蔡时张帅赶紧搀扶住,避免她摔在地上。   周明远想伸手帮忙,可自己的身体也吃不消,在李长彪的搀扶下才将将站稳。   “你不是小冕,你是谁?”   女人仿佛没听见这句话,朝着两人招手:“爸,妈,快过来呀,我等了好久好久,你们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我要听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吃妈做的桂花糕,我们一家三口,每天傍晚都要一起散步。”   赵慧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情?”   女人歪着脑袋看她,神情天真得诡异:“妈,我就是小冕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蓦的,她脸色猛然阴沉,恶狠狠的瞪着赵慧兰,整个人弹射扑过来:“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啊——”   牛公安眼疾手快,把她按回床铺,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连忙进来,熟练的将人绑起来。   注射了安定剂,医生才抬头解释:“她的情况一直好好坏坏,好的时候不说话,没攻击性,但有时候见人就打,你们要小心点。”   周明远踉跄往前,连声问:“你到底是谁,我女儿周冕在哪里,你知道她的消息吗?她是不是还活着?”   病床上的女人眼神涣散,口中喃喃不停。   “我就是周冕……我就是小冕,爸爸妈妈,接我回家……”   周明远脸色微变,嘴角哆嗦,他心中已经有了最差的预感。   希望是假的,贺玄一的推断才是真的,他们的女儿在九年前,就已经死在了山沟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贺玄一。   进入精神病院后,贺玄一沉默不语,看向女人的眼神带着诧异。   “贺老师……”周明远为自己的不信任感到羞愧,又厚颜继续开口,“小冕她……”   “周教授,请节哀。”   贺玄一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将夫妻俩的希望之火全部浇灭。   这话一出,赵慧兰身子剧烈一晃,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张帅见情况不对劲,靠近贺玄一,低声问:“贺老师,看出什么问题了吗?难道是鬼上身?”   贺玄一挑眉,微微摇头:“不是,这里没有鬼。”   与之相反,病人的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到异常。   按照牛公安的说法,这个女人毒杀了整个村子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怨念缠身,可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难道那些死去的人都心甘情愿,毫无怨恨?   贺玄一知道这不可能,其中必定有别的古怪。   牛公安见状,皱着眉头解释:“这女人五年前自首后,一直不开口说话,精神状态恍惚,今天早上听到有人来找周冕,她忽然开了口,说自己就是周冕。”   “我们没找到她的身份证件,也查不到指纹比对,看年纪差不多,还以为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她不是周冕的话,又能是谁?”   李长彪同情的看了眼老夫妻:“也许她认识周冕,她们很可能都是被拐卖的可怜人,一起被卖到后坎村,所以她才会知道周冕的事情。”   牛公安叹气:“不管是不是,她现在这样,想问话都难,后坎村的人都死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很难知道。”   他看着这情形,低声问:“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等她状态好点再问,说不定能问出有用的线索。”   周明远跟赵慧兰对视一眼,都不想再等,拒绝了牛公安的提议。   两人一步步走到贺玄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贺老师,对不起,刚才我们心急找女儿,乱了方寸,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周明远声音沙哑:“我们不该怀疑你,小冕——还请你帮我们找到她。”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贺玄一并不介意刚才。   赵慧兰狠狠闭了闭眼睛:“贺老师,现在就走,我想早点找到小冕。”   牛公安见他们下定决心,皱了皱眉,想到领导的话也没阻止。   “既然你们要去,那我陪你们。”   很快,他们就知道李长彪为什么执意要请当地公安帮忙。   陇山山道崎岖难走,很快车就走不了,得下来步行,靠两条腿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   贺玄一体力充沛还好,张帅几个常年锻炼,身强体壮,这会儿也累得够呛。   更别提周明远夫妇,年纪大腿脚不便,爬完第一个山头就脸色惨白。   “周教授,要不你们在招待所等着,我们找到人再带回去?”李长彪提议。   赵慧兰只是摇头:“我歇一歇还能走,我不累,我要亲自带小冕回家。”   她抚摸着口袋里周冕的照片,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又站了起来。   “要不我们轮流背周教授跟赵老师,不然没到地方,他们先撑不住了。”贺玄一开口提议。   几个人都答应,虽然他们也累,但比老夫妇强多了。   牛公安常年跑,状态反倒是比李长彪几个好一些。   他也加入轮流背人中,擦了把汗,一行人在山里头过了两晚,这才指着前面山坳里隐约露出的屋脊,“再走二里地就到了,看,就是那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眉头紧拧:“这样偏远的地方,要是被拐卖进来,想跑都跑不了。”   他们有人带路,还带着补给,除了老夫妻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却也累得够呛。   一想到女儿被拐卖至此,周明远心头滴血,说不出的心疼难受憋闷。   牛公安点头:“后坎村又偏又远,没通公路,建国之前里面的人都不出来,经济发展困难,一直没通电。”   “早些年做户口登记的时候,政府就发现这个问题,劝他们搬迁到近郊,但村里人不肯,后来就没了下文。”   他看了眼老夫妇,低声道:“这地方太穷,当地姑娘都不肯嫁进来,所以——”   镇上干部也想管,但实在是无从下手,这地方进来困难,出去更困难,整个村子沾亲带故,宗族观念比法律管用。   想从他们村子将人带走,估计得出动武装部队,一拖再拖就变成民不举官不究,一直到灭村毒杀案事发。   张帅见老夫妇脸色难看,岔开话题:“牛公安,现在后坎村没人住了吗?”   牛公安回过神,点了点头:“村民在那次毒杀案中死绝了,男女老少一个没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毒杀案也很古怪,精神病院那女人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老鼠药,撒在了井水里,一锅端了。”   “我们公安进去收尸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那场景邪门的很,好几个兄弟回去都做噩梦,连连生病。”   张帅奇怪反问:“老鼠药?哪儿来这么大剂量,把一个村的人全放倒了?”   李长彪也察觉不对劲:“药能没味道吗,难道全村人都没吃出来?”   “就是说啊,谁知道呢,反正都被毒死了。”   牛公安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   贺玄一站在山头往下看,扫过后坎村的位置,眉头拧得更紧。   “贺大师,有什么问题吗?”蔡时低声问。   他好歹是干殡葬的,多少知道一些,这会儿总觉得背脊发凉,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贺玄一指着山脚下那村子:“此山格局为阴锁地,脉势沉陷,两山合围如同收拢的棺椁,反倒向内兜着死气,三面环山形成困局,把山间阳气尽数锁死,只蓄阴煞。”   几个人听得一知半解,张帅挠了挠后脑勺:“贺老师,您能不能说的通俗易懂些?”   贺玄一挑眉,淡淡道:“适合埋死人,不适合住活人。”   他看向牛公安:“你说后坎村历史悠久,这倒是个奇事,活人在这种地方住久了,阳衰阴盛,冲煞伤身,不见烟火,只剩坟冢。”   牛公安听得愣住,他原以为贺玄一也是青州市来的警察,毕竟对方一口一个老师喊着。   可听这话,合着不是老师,是大师。   他哆嗦了一下,觉得有大师跟着也好:“您说的这些我不懂,但建国那时就有后坎村,县里人口统计都写着。”   “不过,我听家里老人说,后坎村确实很邪门,村里人只生男孩,从来不生女孩,而且不喜欢跟外人接触。”   蔡时更奇怪:“难道不该是阴盛阳衰吗,为什么只生男孩?”   “谁知道呢,也许是生了女孩,但没养活。”牛公安叹气。   话里头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不是没养活,而是没去养活,但凡女孩生下来都死了。   贺玄一若有所思,再次看向后坎村,脸色沉凝:“还有别的怪事儿吗?”   牛公安仔细思索,犹豫起来。   “牛大哥,有啥事儿你快说啊。”李长彪催促道。   牛公安压着声音:“我说,你们可信可不信,但别跟上头说我宣传封建迷信啊。”   “那不能。”李长彪满口保证。   得到他们的保证,牛公安才提起一件事:“灭村毒杀案后,后坎村都死绝了,附近的村子听说消息,就想上门捡便宜。”   “哪知道这地方那么邪门,但凡来过后坎村的人,十有八九回去都得大病一场,有几个甚至直接——”   他做了个死亡的手势。   “你的意思是,这村子闹鬼?”蔡时倒吸一口冷气。   牛公安没正面回答:“后来就没人敢来了,不过我听周围的村子说,时不时听见后坎村有动静,好像是女人在哭。”   “这不可能吧,后坎村这么偏僻,附近也没别的村子啊。”李长彪皱眉。   牛公安只说:“都是坊间流言,有人说过来砍柴,看见红衣女人在村里游荡,也有说听见哭声,还有村子人不见了,说是被后坎村的鬼魂抓走了。”   “说什么都有,但也没人来报案,公安局就没调查过。”   听了这话,再赶路的时候,一行人的脸色越发凝重,听见风吹草动就吓得打哆嗦。   贺玄一皱眉,索性叫住他们,一人分了一张平安符。   “贴身带着,能辟邪,不要自己吓自己。”   张帅哈哈一笑:“嘿嘿,我带着两张,现在安心多了。”   牛公安见别人都飞快塞进口袋,也学着他们小心翼翼藏好,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也觉得好多了。   贺玄一脸色却没缓和,反倒越发沉凝。   越往后坎村的方向走,怨气越是浓烈,其他人觉得阴冷不是错觉,而是被怨气缠绕。   如此凝重的怨气,后坎村怕是有大问题。   锁阴地,生男杀女,拐卖妇女,毒杀全村,每一条加起来都很危险,贺玄一提高警惕。   周冕是全阴八字,又是女性属阴,若是死在这种地方,恐怕早就变成恶鬼。   最后一段路,贺玄一负责背周明远。   老人趴在他后背上,低声问道:“贺老师,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贺玄一没回答。   周明远似乎自己有了答案,又说道:“若是小冕已经变成鬼,那我们还能不能见到她?”   这次贺玄一没沉默:“人死之后成鬼,停留在人间并不是好事。”   周明远立刻明白他话里有话,神情紧张起来。   精神病院里疯癫的女人,不符合常理的灭村毒杀,周明远一颗心往下沉。   眼看后坎村就在眼前,他低声请求道:“贺老师,如果小冕真的变成恶鬼,她也是受害者,不是自愿的,你能不能网开一面,超度亡灵。”   没等到贺玄一回答,走在最前头的牛公安停下脚步:“到了,这儿就是后坎村。”   贺玄一抬头。   后坎村藏在三座山之间的夹缝里,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头,村口树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爬满了青苔枯藤。   贺玄一放下背上的人,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抛出。   铜钱剧烈颤抖,嗡嗡作响,仿佛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都别动,先别进村。”   贺玄一声音沉了下来:“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从山坳深处卷出,吹得人脊背发凉,紧接着,若有似无的哭声从村中传来。   “小冕,是小冕在哭。”   赵慧兰猛地挣脱蔡时的手,朝着哭声的方向跑了两步。、   “赵老师!”蔡时伸手去抓,居然没能抓住一位重病虚弱的老人。   贺玄一眼神一厉,七星剑飞出,往赵慧兰身上轻轻一拍,赵慧兰踉跄倒地。   蔡时赶紧把人拽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儿,好邪门,我——”   滋啦一声,竟是放在他口袋中的那张平安符无火自燃。   “啊啊啊啊!真他么有鬼,快走!”蔡时吓得脸色发白,早知道这么可怕,就算再多钱,他也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贺玄一七星剑横飞,在地上落下重重一道隔离区:“站在外面,别进来。”   “好。”张帅连忙拉着众人退到隔离区之外。   牛公安吓得脸色惨白,连声追问:“这是什么情况?”   “嘘,别说话。”李长彪直接捂住他的嘴。   周明远搀扶着妻子,目光看向后坎村方向,眼底满是悲痛。   他也听见了,听见了女儿的哭声,凄厉而熟悉,正是一次次出现在他梦里,让他夜不安寝的哭声。   贺玄一挥剑驱散阴风,冷眼看向窄路,在他眼中,这哪里是入村之路,分明是一条黄泉路,完全被阴气怨气侵占,如同实质。   人一旦进入,再也别想出来。   情况比他预计的更加惨烈严重,贺玄一拧眉,正要挥剑,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窄路口。   她穿着碎花布衣裳,头发编成两条麻花,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跟周明远家中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小冕!”赵慧兰撕心裂肺的喊,想要扑过去拥抱女儿。   周明远死死拦住妻子,他也思念女儿,期盼女儿还活着,但理智却告诉他,没有人会十年不变。   “小冕,我们是爸爸妈妈,我们终于找到你了,来接你回家,你——”   【啊——】   尖锐的嘶鸣,直接扑向夫妻俩,若不是贺玄一跨步挡住,两人几乎要被这狠厉撕碎。   李长彪反应极快,迅速拽着周明远往后退:“快走。”   “不,我不走,我要跟小冕在一起,小冕,我是你妈妈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任由夫妻俩字字泣血,依旧没有半分回应,尖啸更加凄厉,朝着贺玄一当头抓下。   贺玄一不进反退,右手持剑,左手凌空画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雷正令,诛邪——”   七星剑每一次落下,如刀切豆腐,驱散阴邪,逼得周冕节节败退。   周冕脸上的表情从怨恨变成痛苦,又化作扭曲的狰狞。   贺玄一正要引雷炮轰,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哀求。   “贺老师,不要,不要伤害她。”   贺玄一顿住,怜悯他们爱女之心,转头解释:“她已经变成厉鬼,不再是你们的女儿。”   赵慧兰不肯相信:“不,只是时间过得太久,小冕一时没认出我们,等她认出我们就好了,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连一只蚂蚁都不会——”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啸,若不是贺玄一反应快,周冕几乎能够得逞。   贺玄一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周冕死在这里,怨气太重,毒杀案后,她的怨灵吞噬了那些亡魂,已经成了地缚厉鬼。”   “她现在不分亲疏,不分善恶,只要闻到血气就会大开杀戒。”   看着夫妻俩的哀求,贺玄一说出残忍的话:“她只知道憎恨杀戮,已经认不出你们。”   周明远双膝跪地,哪里还有教授的斯文,一脸狼狈的哀求。   “贺老师,求你想想办法,您一定有办法让她清醒过来对吗?”   “小冕是受害者,她吃了那么多苦头,变成厉鬼也不是她自愿的啊,我愿意为她恕罪,这辈子吃斋念佛,就算偿命也可以,只求她能转世投胎。”   贺玄一脸色为难。   周冕已经吞噬了太多灵魂,怨力之强远超预计,若不是此地是难得的锁阴地,恐怕早就出去害人。   以厉鬼现在的状态,等她冲破地缚限制,马上就会大开杀戒,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死地。   可若是强行诛灭,厉鬼魂飞魄散,周冕也再也没有轮回可能。   贺玄一固然同情他们的遭遇,更知道周冕的无辜,可诛灭厉鬼也是他身为天师的职责所在。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厉鬼一次次攻击,显然已经被激怒到极致。   在她身后,一道道人影若隐若现,嘶吼挣扎,那是被周冕吞噬的灵魂,死后化作她的伥鬼。   贺玄一并未告诉他人,周冕吞噬的不只是后坎村人,五年来陆续有生魂被吞,牛公安口中那些失踪人口,只怕都成了厉鬼口粮。   这样下去,再过三五年,厉鬼便要挣脱束缚作乱。   贺玄一心知,这次必然要彻底解决,不能留下任何后患,但看着夫妻俩,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你们可以试试,若能唤回一丝理智,便有转圜机会。”   贺玄一冷声道:“不行,便要诛灭,不然她会害死更多的人,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一听这话,周明远与赵慧兰齐齐看向脸色狰狞的女儿。   “小冕,我是妈妈,我来接你回家,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我没保护好你。”   “我们来接你了小冕,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小冕,你快醒醒啊,爸妈来找你了,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可惜,夫妻俩哭喊道声音沙哑,也没唤醒周冕的半分理智,眼底只有杀意。   一次次扑杀,又被贺玄一全部挡回去。   “这样下去不行,大白天她就出来,一定是厉鬼,大师,快收了他吧。”牛公安吓坏了。   早知道后坎村邪门,可大白天见鬼,眼看要死在这里,他哪儿还顾得上别的。   “不要!”   夫妻两再一次跪下来,连声哀求:“别杀她,求求你别杀她。”   满头白发的老人,脸上泪痕交错:“我知道小冕已经死了,变成厉鬼,可她是我们的女儿,她吃了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   “要偿命,要赎罪都可以,我们来。”   “求求你,给她一个投胎转世的机会,我们夫妻俩愿意拿命来换,只要她能干干净净的走,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别再这么苦,我们什么都愿意。”   赵慧兰不顾体弱的身体,碰碰磕头,血流满脸。   贺玄一皱眉,看着眼前这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心底叹气。   张帅几人也看得于心不忍:“贺老师,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   他们大老远过来找人,结果刚到地方就看到周冕变成厉鬼,神智全无,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李长彪也开口:“贺老师,你不是说这地方不对劲,也许周冕醒过来,就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玄一脑中浮现一个人影,武天宝。   那个被炼制成恶鬼的全阴八字,跟眼前的周冕异曲同工,世界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目光落到周冕身上,贺玄一最终开口:“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我女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赵慧兰连声喊道。   贺玄一缓缓叹了口气:“她已成厉鬼,而且是怨念极深的地缚灵,神智全无怨气难消,即使是血亲也挽回不了。”   “但有一个办法,找到她的尸骨,以父母精血为引,用七魂引魄阵引魂,渡入假轮回,一直到她满意为止,那时候,她无法化解的怨气,自然能够消散。”   赵慧兰毫不犹豫答应:“那就这么做!”   周明远疑惑:“什么叫假轮回?” 第102章 第 102 章:重生   夜色压在陇山上,后坎村上空阴云密布,风声呼啸。   若有似无的尖叫声不断,一次次扎在每个人心头,让他们心惊肉跳,生怕贺玄一一个没看住,周冕就冲过来把他们都杀光。   牛公安擦着冷汗,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该抢这个活儿,现在他走也不敢走,留也不敢留。   想劝贺玄一这位大师直接动手,把厉鬼打得魂飞魄散,偏偏其他人都不同意。   他脑袋里不同声音叫嚣,尤其是想到坊间传言,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村民,牛公安自己吓自己,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周明远夫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额头鲜血凝成暗红色,声音沙哑干裂。   贺玄一叹气,收回七星剑:“你们起来再说。”   等夫妻俩被搀扶着站起身,贺玄一才开口解释。   “真轮回,便是魂归地府,喝下孟婆汤,重走轮回路,归地府管。”   “假轮回,是炼制特殊的纸人,以你们夫妻的精血为引,为她构建一个独立的舞台。”   张帅一拍脑门:“贺大师,你的意思是唱戏,拍电影?”   “周冕当女主角,纸人是其他配角,整台戏都以她为主,为她而转,她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贺玄一点头,暗道张帅脑子转得还挺快。   “这台戏会跟着她心底最深的执念来写,她会渡过自己想要的一生。”   周明远不关心别的,只问:“这样就可以了吗,她就能醒过来?”   谁知贺玄一微微摇头:“不一定。”   “这办法有三个难点,其一,将她拉入假轮回,让她信以为真,如果她发现世界是假的,立刻失败。”   “其二,厉鬼执念难消,即使是她本人,很可能也消解不了,一次不成,就得继续第二次,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写出满意的结局。”   “其三——一次不圆满,怨气不散,她就会回到原点,重新开始。每一次重启,都需要抽取你们夫妻的精血作为引子,你们的身体会一次比一次虚弱。”   “如果她还未圆满,你们就坚持不住,也会失败,一切回到原点。”   贺玄一沉默了一瞬,看向夫妻俩:“一旦失败,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我不能放任厉鬼害人,必定是要送她走。”   老夫妇脸色都是一沉,明白贺玄一的意思。   李长彪张了张嘴,看向老夫妇:“赵老师的身体,恐怕撑不住。”   赵慧兰原本就癌症晚期,身体虚弱,一路颠簸早就到了极限。   “我能撑住,就算死,我也要看着小冕清醒过来。”   周明远握紧妻子的手,他心知妻子的坚定,没有劝她,看向贺玄一:“贺大师,我们愿意。”   “不管成不成,我们都愿意,能成,就是上天看我们一家可怜,给了机会。”   “若是不成,那也是我们的命,不怪你。”   贺玄一扫过他们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牛公安哆哆嗦嗦举起手:“那岂不是要进村子,找到她的尸骨,这——这怕是不好进啊。”   贺玄一顿了顿,指向窄路上方:“周冕的尸骨在道路上方的洞穴里。”   “什么!”众人大惊。   贺玄一二话不说,直接挥剑,伴随着尖利啸声,道路上方轰然倒塌,露出渗人的白骨。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他接受女儿已经死了,可万万没想到她被埋在村口这样的位置。   “小冕!”赵慧兰悲痛欲绝。   贺玄一叹气,方才在村口位置看到周冕,她一直停留在窄路为止,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果然,厉鬼的尸骨就在她盘旋的位置附近。   方才还只是猜测,等看到尸骨,正是在锁阴地阵眼,贺玄一心知这不可能都是巧合。   他甚至怀疑,周冕被拐卖不是意外,因为特殊的生辰八字才被盯上,一路被带到了这个山沟里的锁阴地,被折磨致死,沦为阵眼的一部分。   算算时间,周冕化作厉鬼还不到十年,却已经能白日现身,实力远超武天宝,若不是深山人迹罕至,只怕难以对付。   贺玄一心底升起几分危机感,越发慎重。   尸骨被取走,厉鬼咆哮的更加厉害,却碍于贺玄一手中七星剑不敢靠近。   贺玄一看向老夫妻:“一旦开始,中途不能间断,否则反噬会要了你们的命。”   老夫妻握着彼此的手,用力点头:“开始吧。”   “几位警察同志,你们做个见证,若是我们老俩口死在这里,也是自己选的,与贺老师无关,我们心甘情愿。”   张帅三人叹气点头。   牛公安一脸无奈,他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见识到贺玄一这本事,哪儿还敢胡说八道。   赵慧兰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白骨森森,上面布满了伤痕,她不敢想象女儿究竟受了多少苦。   一瞬间,赵慧兰恨不得再毒杀后坎村一遍,让他们付出代价。   “小冕。”女人的眼泪落到白骨上,她弯下腰,蜷缩起来,将白骨紧紧抱在怀中。   周明远脱下外套,将白骨包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摘下眼镜,看向贺玄一:“贺老师,拜托你了。”   贺玄一点头,七星剑飞转,落下一个以夫妻俩怀中白骨为中心的圆圈,让张帅几个人都退出圈外。   “记住,不要进来,不然后果自负。”贺玄一警告。   张帅连连点头,掏出平安符窝在手中。   蔡时几个纷纷跟上,幸好烧了一张,他还有一张。   牛公安更是恨不得躲在他们身后,怕太丢人才没这么做。   贺玄一从随身布包中取出黄纸,现场开始剪纸人。   纸人不过巴掌大小,眉心处点上朱砂,贺玄一预感不会太顺利,一口气剪了上百个才停下。   甩了甩手腕,他将一叠黄纸丢出去:“你们继续剪,也许能用上。”   张帅连忙坐下来开始剪,动了手才问:“我们剪的也有用吗?”   贺玄一没搭理他,双手掐诀:“要开始了。”   周明远搂着赵慧兰,赵慧兰搂着白骨,夫妻俩脸色镇定,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决。   “天地为炉,魂魄借形,因果重临——”   贺玄一手中纸人无风自动,落到虚空纷纷扬扬,仿佛活了过来。   周明远赵慧兰只觉得眼前一花,脑袋嗡嗡作响,一口腥甜涌上来,鲜血喷溅在纸人和白骨之上。   两人早有准备,此刻依旧心惊肉跳,体内生气仿佛被抽空,全靠着一腔意志力才支撑没倒下。   鲜血化作红雾,贺玄一双手掐诀,纸人瞬间卷曲燃烧,一缕青烟升腾,缓缓没入白骨。   火车哐当哐当驶入平原,一九七七年二月十八日,天气晴冷。   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靠在车窗位置上,怀里抱着军绿色大包,身上穿着母亲亲手织出来的红色毛衣。   “火车即将抵达明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   广播声响起,车上忽然热闹起来,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包,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门口方向走,一个不慎,孩子直接摔在周冕身前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孩子没事儿吧,来来来,我帮你。”   火车上多是热心人。   中年妇女连声感谢:“谢谢大家了,我行李多,能不能搭把手送我到门口,真是太感谢大家了。”   “大妹子,能不能帮忙抱一把孩子,就几步路。”   周冕转过眼睛,直勾勾盯着妇人,缓缓点了点头:“好。”   “哎呦,这可太感谢你了,这孩子认人,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别人抱他还不乐意。”   “到门口就好,新中国还是好人多啊,太感谢你了。”   周冕微微勾起嘴角,眼底满是冰冷,她抱着孩子,跟在女人身后往前走。   火车还未停下,下车的人拥挤万分,车门位置人挤人,几乎每个人都贴在一起。   周冕能感觉到一双手从她口袋摸过,偷走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明。   旁边有几个男人悄无声息的靠近,只等火车门打开,就会裹挟她下车。   “啊!”   周冕飞快抓住女人的手:“来人啊,抓人贩子,这伙人都是人贩子。”   远处的乘务员听见声音,大声喊道:“哪儿有人贩子,快把人按住,不能让他们跑了。”   “先别开门,车上有人贩子。”   兵荒马乱中乘警赶过来:“谁是人贩子,敢在火车上拐卖人口,找死。”   周冕站出来:“她,还有他他他,刚才她偷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和证明,他们几个偷偷商量要把我拐卖,这孩子也不对劲,你们仔细看,只会哭没有舌头。”   有条有理的指认,乘警立刻信了,飞快将人压住送公安局。   “这位女同志,这次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机敏,这群人贩子还不知道会害了多少人。”   乘警敬了个礼:“我代表人民感谢你,剩下的事情交给公安,我们一定会解救那些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请你安心北上。”   周冕回敬了一礼。   火车再次哐当哐当启程,这次无比顺利,周冕到了上京大学报道。   大学四年她成绩优异,原本可以留在上京,但周冕思念家人,放心不下父母,毕业选择回到青州市,进了青州市历史研究所,继承父亲的事业,参与编撰地方志。   后来经人介绍,周冕嫁给了父亲的一位学生,同样是青州大学的教授,生了一儿一女。   他们夫妻跟父母一样,从来没红过脸,过得平平淡淡却温馨幸福。   每逢节假日,周冕就会带上丈夫孩子看望年老的父母,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很多年后,父母长出了白头发,孩子也一日日长大,一辈子平顺而温暖。   周明远赵慧兰泪流满面,克制不住的颤抖,这就是他们做梦都想看到的,女儿幸福的一生。   蓦的,画面猛地碎裂。   老夫妻同时捂住心口,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身体像被无数根针扎。   “失败。”   贺玄一声音响起,冷静中带着凝重:“她不满意,做好准备,我要开始第二次了。”   老夫妻脸色惨白如纸,却坚定的点了点头。   贺玄一扫过夫妻俩脸色,皱了皱眉,洒出第二批纸人。   第二个轮回,周冕依旧在火车上抓住了人贩子,她没有选择直接上京,而是留在明城,协助公安打掉了整个跨省拐卖集团。   几十个被拐卖妇女儿童被就出来,周冕成了英雄,得到了全国表彰。   这次拐卖案件,彻底改变了周冕的一生,她放弃原本的历史学科,回到青州市再次参加高考,这一次,她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警察。   一辈子未婚未育,致力于打击拐卖团伙,即使一次次遇上危险,周冕也巍然不惧,拯救了数不清的人。   画面再一次碎裂,贺玄一拧眉:“失败,开始第三次——”   第三、第四、第五次……每一次,周冕总是比上一次更果敢,在第六次中,甚至孤身作战,在危机关头反杀人贩子。”   “还是失败。”   贺玄一脸色沉凝,成功的概率越来越低,随着一次次轮回,周冕并未清醒,反倒是迷失其中,周明远赵慧兰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颧骨高耸,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即使如此,老夫妻已经不肯放弃,每次都咬牙坚持:“再来。”   就连纸人都用掉了一批又一批,贺玄一停下动作。   “周教授,赵老师,你们的精血快要耗尽,到此为止吧。”   再来一次,如果救不了周冕,他们也会死,得不偿失。   赵慧兰笑了。   她眼角满是皱纹,笑起来却有几分温柔,跟周冕很像:“小冕活着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好她,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明远收紧怀抱:“大师,继续吧,我们自愿赴死。”   “救不回小冕,那我们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比她先走一步,如果——请大师轻一些,小冕从小就很怕痛。”   旁观一切的张帅等人,都已经忍不住抹眼泪,就连一心想赶紧走的牛公安,此刻也觉得喉咙发酸,说不出一个字。   贺玄一心底叹息这份爱女之心。   他沉默片刻,将最后一批纸人点燃,青烟腾起。   这一次轮回出现的,竟然不是火车。   画面是——后坎村。   周冕被五花大绑的扔在一间黑屋内,脚踝上套上了铁链,她蜷缩在墙角,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红肿的几乎睁不开。   忽然,有人推开门进来,端着一个碗。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来人比周冕小几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一道伤痕,两眼空洞。   “别喊了,在后坎村,你喊破嗓门也没有人救你。”   女人说着,动作不算温柔的搀扶她,将一碗粥喂进去:“咱们女人生来命苦,这辈子就是被人作践的命,到了这人你就得认命,该吃吃该喝喝,等生了孩子,他们对你会好点,至少不会再锁着你。”   喝了粥,周冕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用红肿的眼睛看向女人:“你也是被拐卖进来的吗?不,咱们不能认命,一定有办法逃出去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我不是被拐卖进来的,是被我爹卖了,卖了一百块。”   周冕愣住:“你亲爹卖了你?”   女人似乎被戳到痛处,转身走了,外头传来男人大呼小叫的声音,还有不堪入耳的淫词。   周冕一次次告诉自己,要活着,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才能逃出去。   爸妈还在家里等她,她要是死在这里,爸爸妈妈怎么办。   每次来送饭的都是女人,她身上总是带着伤。   “他们打你吗?”周冕问她。   女人低着头,只说:“我长得丑,又不能生孩子,还不会说话,挨打也是正常。”   周冕连声反驳:“不对,打人都是不对的,咱们可以报警,公安肯定会管。”   “出不去。”   女人抬头看她:“我也跑过,每次都被抓回来,山很深,县城很远,咱们跑不了的。”   周冕看着她:“我叫周冕,周吴郑王的周,冠冕堂皇的冕,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人没回答,只是说:“听起来很有文化,你爸妈肯定很疼你,你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提起父母,周冕忍不住露出笑容:“是啊,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从小就很疼我,那时候我跟着他们下乡,启蒙认字都是爸妈一个一个偷偷教的。”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茅草屋里,没有蜡烛,就借着月亮认字,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   “后来高考恢复了,爸妈都支持我考大学,我说想去上京,去首都,却长见识,他们都支持我。”   “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妈。”   女人的脸色恍惚,似乎听不懂她的话。   周冕吸着鼻子,眼神暗淡下来:“上车前我还答应过他们,会好好照顾自己,都怪我自己烂好心,才会被拐卖。”   “我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逃走,我逃出去后一定会报警,到时候带人来救你,把你们都救出去。”   女人只是怔怔听着。   正当周冕以为她不会在说话的时候,女人开口:“我叫贱女,王贱女。”   “哪有人会给女儿娶这样的名字……”周冕讷讷道。   她想到王贱女说过,她不是被拐卖来的,而是被她爹一百块卖给了外地人。   “这个名字不好,不如我们来起一个新名字,等将来逃出去,我们可以改户口本,这样大家都只认新名字啦,身份证上也是新名字。”   王贱女奇怪的反问:“名字还能改吗,我以为生下来是什么,一辈子就是什么。”   “谁说的,能改,我就见过好几个改名的,不需要别人同意,你自己想改就能改。”   周冕鼓励道:“你看着比我还小,还没成年吧,就算你爹把你嫁给他们,这样的包办婚姻也是不成立的,咱们一起逃走,改新名字。”   “我从小就希望有个姐妹,你可以给我当妹妹,我爸妈肯定会喜欢你。”   王贱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丝微光:“我想要一个新名字,你可以帮我起一个吗,你是大学生,肯定有文化,我没读过书不识字。”   周冕笑起来:“那我要好好想想。”   过了几天,周冕奄奄一息看向送饭的人:“叫小满好不好,小满是节气,正值春天,充满了希望。”   王贱女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充满希望的笑容:“好,从今往后,我就叫王小满,不,我不想姓王,我可以跟你一起姓周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叫周小满。”   后坎村日夜飞速流转,两个女人抱团取暖,相互打气支持,绝望中总算是有了一丝希望。   周小满挨了打,就会偷偷进房间,周冕没有药,却会教她怎么处理,吹一吹她的伤口。   被她轻轻一吹,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   周冕受伤的时候,周小满会跪在门口,求家里男人折磨自己,放过周冕,让她能休息几天,就算挨打她也心甘情愿。   生活中唯一的甜,是周冕提起父母。   “爸爸妈妈肯定很担心,他们在找我,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小满,到时候我是姐姐,你是妹妹,我要叫你读书认字,就像爸妈小时候教我一样。”   “你知道青州吗,我们那边冬天不怎么下雪,穿棉袄就够了,不像这里这么冷。”   “小满——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的。”   第二年开春,小满季节。   周小满惊喜的抱住周冕:“我怀孕了,我有孩子了。”   “女人怀上崽子,我又是被亲爹卖进来的,他们的看管就没那么仔细,我一定会找到机会跑出去,我们马上就能逃走了。”   周冕又是为她高兴,又是为她伤心:“找到机会你就跑,别管我,跑出去报警,公安会来救我。”   “爸爸妈妈肯定在找我,他们不会放弃的,要是公安不管,你就去青州市找他们,他们会来救我的。”   周小满不肯:“不行,我跑了,他们会打死你的,我要带你一起跑。”   又过了几天,村里头有吹吹打打的声音。   周小满紧张的跑进来:“村里有人死了,他们都去奔丧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她从怀中掏出钥匙:“我偷到了钥匙,我们一起走,趁他们没发现一定能跑出去。”   咔嚓一声,锁住周冕的铁链终于被解开。   姐妹俩顾不得任何东西,撒腿就往村外跑:“这边,我观察过,出去买东西的男人都往这边走,这方向肯定就是去县城的。”   窄路就在眼前。   周冕瞪大眼睛:“我记得这里,当时我被运进来的时候,就是从这儿走的,咱们找对路了。”   姐妹俩欢喜不已,加快脚步。   谁知道刚走到窄路口,迎面撞上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四十出头,满脸愁苦。   她显然看到了两姐妹,惊讶的张大嘴,身边的孩子更是歪了歪头,指着他们:“妈,有人,她们要跑了。”   周冕周小满浑身僵住,被发现了! 第103章 第 103 章:结局   窄路两侧的枯草在狂风中簌簌作响,周冕姐妹后脖颈汗毛根根竖起。   这里距离村子不算太远,但凡他们喊一声,就会被听见。   五岁大小的孩子,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二人,伸出手:“妈,她们要跑,要跑咧——”   女人忽然弯腰,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胡说什么,她俩要上山采蘑菇。”   孩子不耐烦的扭来扭去。   “走走走,你还想不想吃席了。”女人用力拍了下孩子脑袋。   她拽了把孩子,继续往前走,抬头的时候用力挥了挥手,让她们快走。   周冕浑身一震,拽着周小满的手就往前冲,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看到女人通红的眼眶,却并未停下来。   “快,这边。”   周冕顺着小道儿,两个女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在幽暗的林间跑了一个多小时。   扑通一声,周小满跌倒在地,捂着肚子惨叫起来:“姐,我肚子好痛——”   “好多血——”周冕伸手一摸,吓了一跳,再看周小满惨白的脸色,暗道不好。   周小满抬头:“姐,你自己跑吧,跑出去再来救我,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不行,要走一起走。”周冕知道,周小满一旦被抓回去会面临什么。   她用力将周小满背起来,踉跄着往前走,鲜血顺着她的衣裳流下,烫的她眼眶发酸。   “小满,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我们俩都要好好的。”   周小满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前头传来一个声音:“哎,你俩什么情况?”   周冕害怕的抬头,看到山间站着个穿军绿色衣裳的男人,扛着一把猎枪,正警惕的看着她们。   “她这是怎么了,流了这么多血?”   男人上前两步,见状不好没多问,连声道:“快,跟我来,山脚下有驴车,我送你们去县医院。”   他跑出去两步,回头看到周冕还在原地,催促道:“快啊,时间不等人。”   周冕咬牙,感受到周小满的呼吸越来越弱,决定冒险再相信陌生人一次。   幸好,这一次她赌对了。   山脚下果然拴着一辆驴车,周冕将人放到车上,整个人几乎虚脱:“小满,你再坚持一下,我们跑出来了,马上就能到县城。”   “你也上车,坐好了。”   男人吆喝一声,驾驶驴车往前跑。   驴车在山间小路上狂奔,一路颠簸,周冕紧紧抱着周小满,期盼着再快一些。   终于,土路变成水泥路,他们终于到了县城。   “医生,大夫,快救人啊。”男人跳下车就喊。   几个白大褂冲出来,将周小满抬了进去,周冕想跟上去,跳下车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抢救室的大门关上,周冕孤零零的站在外头。   男人没走,见她这幅狼狈的样子,送过来一杯温水:“你俩到底咋回事啊,要不要帮你报公安?”   周冕这才反应过来,含泪点了点头:“要。”   “同志,我们是被拐卖到后坎村的,我姓周,叫周冕,青州市人,后坎村还有好多被拐卖的妇女,她们都等着被解救。”   男人盯了她三秒,连声答应:“好好好,我这就去。”   公安很快到了医院,一男一女,态度很温和。   “女同志,我们是陇山公安局的,请再说一遍后坎村拐卖妇女的事情。”   周冕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说出来。   逐字逐句,包括后坎村的地形,关押地点,哪几户人家买了媳妇,关在哪里,有几个人被铁链锁着。   女公安满脸义愤填膺:“穷山恶水出刁民,后坎村这地方又穷又偏,现在居然还敢做出这种事情,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从严处理,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时候,男公安啊了一声:“周冕,青州市人,你父亲是不是叫周明远,母亲叫赵慧兰?”   周冕抬头,眼底迸发出光芒:“是。”   “他们一直在找你,寻人启事都发到我们陇山来了,幸好你还活着,我们会尽快通知他们过来接你。”   临走前,女公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勇敢,请放心,我们会尽快采取行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时候,抢救室大门打开。   “医生,我妹妹怎么样,她还好吗?”   医生面露同情:“孩子没保住,但幸好送来的及时,大人没事,身体养一养就好。”   周冕大大松了口气,她不肯休息,执意陪在周小满床边,生怕她醒来害怕。   第二天,周小满终于醒来。   她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姐,我们跑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们遇上了好心人,小满放心,我已经报了公安,公安已经去村里解救别的人,我们都会没事的。”   周冕先给她喂了水,才告诉她另一个消息:“医生说孩子没保住,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怎么能怪你。”   周小满握住她的手,眉眼弯弯,露出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原本我就不想要他,没了更好,姐,谢谢你带我离开那里。”   姐妹俩紧紧搂在一起,此刻,她们知道自己得救了。   “小冕!”   病房门被推开,周明远与赵慧兰冲进来,一把抱住周冕,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没事就好,还活着就好,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把你弄丢了,我的小冕——”   周冕伪装出来的坚强轰然倒塌,扑到爸爸妈妈怀中哭起来:“爸,妈,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周冕擦干眼泪,走到床边,拉住周小满的手:“爸,妈,这是小满,是她救了我,要不是她我跑不出来,小满没有家,我想让她留在我们家,当我的亲妹妹,好不好?”   周小满紧张地低下头,十个手指绞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   她知道姐姐的爸妈都是文化人,大学教授,高中老师,而她只是山里头大字不识的笨丫头,怕他们嫌弃自己。   赵慧兰走过来,伸手握住周小满的手,忽然笑了。   她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只有满脸的心疼:“周小满?这名字好听,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二闺女,小冕是姐姐,小满是妹妹,我们是一家四口。”   周明远更是说:“小满,快喊爸爸妈妈。”   周小满愣了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哆嗦着喊道:“爸——妈——”   “哎,这就对了,爸爸妈妈会一视同仁,咱一家四口一起回家。”   周冕笑起来,紧紧搂住周小满:“小满,你听见了吗,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是姐姐,我会好好照顾你,教你识字,送你上学,将来你也可以上大学,我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周小满靠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我相信你。”   整个世界从边缘开始碎裂,却丝毫不能影响拥抱在一起的一家四口。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坚决的守护,即使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彼此。   周冕靠在父母怀中,搂着周小满,微微抬头,她站在世界的中心。   她醒了。   后坎村阴风如刀,神智全无只知道杀人的周冕,终于平静下来,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老夫妻。   “爸——妈——”   “小冕——”   最后一次轮回,几乎燃尽了老夫妻的全部精血,他们瘫软在地,气若游丝,强撑着才没晕厥过去。   听见女儿沙哑难听的呼唤,老夫妻如获至宝,竟然迸发出力气,朝着她伸出手:“我的女儿。”   周冕褪去厉鬼的狰狞,露出十八岁时娇嫩的模样,扎着麻花辫,穿着红色毛衣,身影一寸寸变得清晰。   此刻,她的眼神是清明的、温柔的,饱含眼泪。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操心了。”她每说一句话,虚影便弱化几分,摇摇欲碎。   赵慧兰爬行向前,试图触摸她的虚影:“我们从来没怪过你,只恨没能早些找到你,小冕,回来,爸爸妈妈带你回家。”   “别碰!”   贺玄一厉声阻止,七星剑横在身前,划出天阙,隔开阴阳。   “她虽然已经恢复理智,但被困在锁阴阵的阵眼内,怨气已消,煞气未褪,一旦碰触,你们也会被拉进阵眼。”   话音未落,周冕脚下浮出一道道虚幻的铁链,从地底探出,缠上她的脚踝、手腕、脖颈,试图将她再次拽下深渊。   【啊——】周冕奋力挣扎,却在铁链面前不堪一击。   贺玄一脸色沉凝。   赵慧兰夫妻吓坏了,连声哀求:“贺老师,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小冕!”   贺玄一七星剑扫过,斩断铁链,但他斩断一根,还有另一根迅速升起,爬上,缠绕。   周冕死去的时间太久,早就被阵眼死死困住,与整个后坎村的锁阴阵融为一体。   “我会打开轮回路,送她离开,这是唯一的办法。”   贺玄一看向夫妻俩,面露同情:“你们有话快说,不然就来不及了。”   老夫妻原本有一腔的话想对女儿说,可事到如今,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赵慧兰呜呜的哭,最后只喊:“小冕,你安心的走,爸爸妈妈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周冕身影被铁链困住,脸上却没有恐惧,她低头看向地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唇动了动,又看向贺玄一。   最后,她只说:“爸,妈,女儿不孝,我走之后,请你们照顾好小满。”   “好,爸爸答应你,我们会照顾她。”   周明远已经猜到,那个毒杀了整个后坎村的可怜女人,就是女儿念念不忘,至死都放不下的妹妹。   “谢谢……”周冕笑得释怀。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却被铁链锁住眉眼。   “不好,必须马上送她走。”   贺玄一眉头紧拧,锁阴阵效果太过霸道,周冕才清醒了片刻,又被缠上,再不快点刚才的努力都白费了。   不等老夫妻说话,贺玄一双手掐诀:“太上赦令,请开阴阳,消解冤业,敕度等众,急急超生。”   阴风呼啸,在场所有人似乎听见引路铃声,山间温度顿降。   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缠绕在周冕身上的锁链寸寸碎裂,与此同时,她的身影变得暗淡,即将消失。   “小冕!”赵慧兰悲戚的嘶吼,心知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女儿。   周冕望着父母的眼神充满依恋,却又无可奈何,最后看向贺玄一:“要小心……”   话没说完,铁链彻底崩裂,周冕身影消失。   阵眼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尖锐而充满恶意。   贺玄一瞳孔骤然紧缩,七星剑横在身前抵挡,双腿一转,将老夫妻踢出阵法之外。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看到惊悚一幕。   整个后坎村被黑雾笼罩,正朝外蔓延,贺玄一手中那把金光闪闪的七星剑,不知何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霜,寸寸蔓延。   “贺老师!”张帅吓得魂飞魄散。   原以为一切顺利,假轮回办法终于成功,哪知道送走了周冕,却迎来更大危险。   即使他们不懂玄学,也知道贺玄一此刻不太妙。   贺玄一眼底翻滚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好手段,原来这阵法不是锁她,而是为我准备的。”   【嗡嗡嗡——】   周冕森白的白骨中,赫然藏着一截婴儿指骨,骨质已呈墨色,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   婴儿指骨从白骨中弹射而出,冲着贺玄一心口扑来。   速度快到让人连惊呼都来不及。   砰的一声,贺玄一速度飞快,七星剑挡住第一下。   “快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贺玄一冷声警告。   “贺大师!”张帅喊道,下意识想往前帮忙。   李长彪一把按住他:“快走,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   周明远夫妇此刻已经晕厥过去,生死不知,四个人只能相互配合,抬着他们离开。   张帅回头,看到以贺玄一为中心,一圈暗红色的法阵从地下浮起,光是一眼便带着凶煞,让人心惊胆寒。   “哥,我们不能放下贺老师不管!”张帅抬头道。   李长彪回头看去,脸色也极其难看,两人同时看向蔡时。   蔡时欲哭无泪:“我这是走什么运,给贺大师介绍了三个生意,每个都是坑,贺老师不会以为我故意的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不是开白事铺子,快想想办法啊。”张帅骂道。   蔡时哪有什么办法:“我是开殡葬店,但我真不会啊。”   见两人脸色太难看,蔡时讷讷道:“贺老师让我们走,一定有他的原因,咱们还是听话比较好,他很厉害,一定有应对办法。”   “说了就跟没说一样,你跟过来就是浪费火车票。”张帅骂道。   牛公安此时开口:“要不咱们去镇上叫支援,别管是什么妖魔鬼怪,肯定干不过社会主义,多叫人,叫上武警,拿枪,拿坦克大炮轰,我就不信干不过那些鬼东西。”   几人对视一眼,这倒也是个办法。   婴儿指骨出现的时候,贺玄一便明白,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周明远夫妻是真的,周冕案件也是真的,藏在背后的小人,利用周家的惨案,将他引到这里。   再一次击飞指骨,贺玄一眼底满是冷意:“看来你很怕我,不敢在青州市动手,大老远把我引来,让我耗尽灵力才敢出手。”   “既如此,就让我看看你这缩头乌龟究竟是谁!”   随着他的嘲讽,婴儿指骨上符咒闪过一道道红光,攻击愈发锐利,一副不杀死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更糟糕的是,锁阴阵中,锁链再一次从地下爬出,试图缠绕住贺玄一手脚。   一旦被缠住,贺玄一就会如同周冕,就连死都不得安息,永生永世被困在阵眼,成为对方的一颗棋子。   背后凶手心肠之歹毒,让人胆寒。   再一次挥剑逼退锁链,贺玄一也不好受,单膝跪下,嘴角溢出鲜血。   他体内灵力耗尽,经脉剧痛,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婴儿指骨剧烈震动起来,忽然碎裂成千万片,朝着贺玄一扎下。   避无可避!   无数片碎骨,如同细碎钢针,贺玄一举起七星剑,却也只挡住九成,剩下一成直接穿透防御,刺入贺玄一心口。   贺玄一踉跄倒地,左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液已是紫黑色,心头处一个个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蠕动攀爬。   锁阴阵内风声呼啸,每一次颤抖,贺玄一的身体便是剧痛,法阵正吸食着他的精血,将他拽入无底深渊。   【呵——】阵法内响起一道嘲讽。   【你不是很厉害吗,一次次破坏我的好事,死到临头还敢叫嚣。】   【有几分本事便上蹿下跳的黄毛小子,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贫道要将你锁入无间地狱,日日夜夜遭受噬魂之苦,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就在这一刻,贺玄一猛然抬头,眼底金光暴涨:“找到你了!”   他身上布包碎裂,飞出四十九颗铜钱,骤然亮起,瞬间照亮整个锁阴阵。   一条条近乎透明的因果线,从婴儿指骨延伸而出,穿过后坎村阴云,直直通向北方,脉络分明。   贺玄一缓缓起身,不在意的擦去嘴角血渍:“藏头露尾的缩头乌龟,来啊,看看谁会下地狱。”   婴儿指骨剧烈震颤,朱砂符文忽明忽暗,闷雷般怒吼不断,却挣不断那根因果线。   贺玄一眼底金光闪现,撕开阴阳之路,只需片刻,他就能找到背后凶手。   大费周章选出这般锁阴地,圈养一个村的人作为饵食,又将周冕拐卖至此,受尽折磨而死。   贺玄一在发现阵眼后,便知道周冕之死不是意外,有人早就盯上了她。   炼鬼——又是炼鬼!   既然是冲着他来的阴谋,贺玄一索性将计就计,顺势而为,跟着对方的剧本走到此刻。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贺玄一再次撕开阴阳路,顺着因果线一次次追寻。   对方显然已经察觉不妙,屡屡试图斩断因果,却一次次失败。   蓦的,贺玄一脸色微变。   半空中阴云裂开,一道身影踉跄跌出,玄清道袍,莲花云履。   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此刻脸上写满了狰狞和不甘,身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火焰,那是贺玄一激发的因果孽火。   因果不灭,孽火不消。   “贺——玄——一——!”   老道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忽然放声狂笑起来:“好大的本事,好厉害的手段,以自身为饵,你就不怕命丧于此。”   终于找到人,贺玄一却拧起眉头。   古怪,对方明知道被盯上,不待在大本营保命,居然出现在这里。   不对劲——   方才他还感知到,此人远在千里之外,需要多开几次阴阳路才能抵达,可现在——此处距离陇山不到一百里路。   “你在隐藏什么?”   贺玄一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看着狼狈不堪的老道士:“你的师承?你的道观?亦或者,是你背后还有人?”   “少废话,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老道士竟是不顾身上焚烧的孽火,挥舞拂尘,朝着贺玄一扑过来。   贺玄一七星剑横扫,拂尘不堪一击:“太平盛世,你们炼制恶鬼要做什么?”   金色火焰已经焚烧到肩膀,老道士猛烈甩袖,漫天黑云化作千百只阴煞鬼爪,朝着贺玄一扑过去。   阴煞越盛,孽火焚烧得越是厉害,老道士脸色狰狞,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让我猜猜。”   老道士一心求死,贺玄一偏偏不肯让他死得痛快。   七星剑只挡不杀,阴煞不停,孽火不消,老道士承受的痛苦越多。   “凡人所为,皆有所求,炼鬼所图的,不外乎权力、财富、长生三样。”   贺玄一眯起眼睛来,剑尖直指老道士眉心:“看你穿戴,权力财富不缺,那必然就是长生了。”   “修道之人顺应天道,生老病死亘古不变,强求长生背道而驰。”   “哈哈哈哈,什么叫天道?”   被戳中要害,老道士大笑起来,癫狂不已:“若是能成,老夫便是天道,若不能成,也不过是魂飞魄散,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拼一把。”   贺玄一见他冥顽不灵,脸色沉凝:“说出你背后之人,送你个痛快。”   孽火已经燃烧至头颅,老道士却笑得越发癫狂:“我输了,但你也不会赢。”   不等贺玄一反应,他竟然抬头,直直拍下自己天灵盖。   轰隆一声,老道士下手极其狠毒,竟然直接拍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身体开始崩裂,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贺玄一,浑浊的双眼中翻滚着怨毒和不甘。   被压制的阴煞停顿在半空中,下一秒呼啸而至,撕扯着老道士的肉体。   贺玄一眉头打结,七星剑斩杀阴煞,靠近地上的尸体。   “只有尸体,没有灵魂。”   不,不是没有,而是在老道士自尽的那一刻,灵魂便被隔空摄取。   贺玄一心生警惕,若说之前的手段,都在他可对付范围内,那此刻便已超过。   他抿紧嘴角,垂目四顾,隐约之间,天地仿佛藏着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第104章 第 104 章:我输了   贺玄一抬头,空中阴云散尽,寒气消融,似乎一切都恢复正常。   他视线落到老道士那具残破的身体上,如今只剩下衣服残骸,连骨头渣滓都没留下,更没有魂魄气息。   那股隔空摄魂的力量来得太快太干净,贺玄一甚至连那双手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迟早有一天——”   贺玄一冷笑,丹田传来一阵灼痛,婴儿指骨的碎片还在他体内,细密如针。   他方才强行压制,顺势寻人,此刻老道士已死,反噬来得又急又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贺玄一咬牙,再次撕开阴阳道,回到后坎村阵眼。   老道士死了,但此处的锁阴阵还未解决,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鬼东西还未消除,继续不管,他可真要变成替代阵眼了。   贺玄一闭眼,调整呼吸。   七星剑横在双膝上,一条闪着白光的雪蚕活跃起来,只见它贪婪地追上碎片,一口一片咯嘣脆,仿佛在吃薯片。   贺玄一感知到这画面,微微松了口气。   若非仗着雪蚕正好是阴煞克星,他也不敢将碎片深藏体内,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雪蚕勤快地到处吃吃吃,好不容易主人松口,它一口气吃得心满意足。   终于,吃完最后一片,雪蚕打了个饱嗝,缩回丹田,开始吐丝将自己包裹起来。   贺玄一疑惑,他对蛊虫一知半解,只能通过主仆关系,感知到这家伙大概吃撑了,吐丝也是消化的一种办法。   感知到雪蚕没事,贺玄一没再管它,专心眼前。   他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到七星剑上,剑身嗡鸣震颤,金光再一次亮起。   贺玄一翻身跃起,一剑斩下。   一道金光穿透窄路,劈穿后坎村,如同神来之笔,将这个三面环山的村落,斩断出缺口,阴气蜂拥而出,再不能聚。   “咳咳——”   贺玄一擦去嘴角血色,这一剑天地震动,看似厉害,对身体的压力也巨大。   他脚下不稳,踉跄跌倒,连盘膝调息都无法做到。   五脏六腑被使用到了极致,此刻正叫嚣着休息,亏空的丹田更是开始造反,谴责主人的不爱惜。   “亏大了!”贺玄一叹息,早知道不该把张帅几个都赶走,至少这会儿有人能帮忙,把他抬到医院去。   疲惫到极致,睡意沉沉,贺玄一双眼不自觉的垂落下来。   蓦的,他感到了一股暖意。   从眉心天灵落下,不疾不徐渗入四肢百骸,暖意所过之处,如干涸河床得到春雨,骨肉在愈合,脏腑在修复,胸口被指骨穿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天降功德。   贺玄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此世界天道做人,还知道给他点好处。   心神一松,贺玄一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张帅停下脚步,咬牙开口:“就算帮不上什么忙,我也不能丢下贺老师一个人,我得回去。”   牛公安连忙劝道:“可咱们回去也没用啊,不如去镇上喊人。”   “就算日夜赶路,来回也得五天时间,即使上头答应出动武装部队,什么都晚了。”   张帅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我这条命是贺老师救的,就算死在这里,那也是我的命。”   李长彪抿了抿嘴角,跟着站出来:“蔡老板,牛大哥,麻烦你们送赵教授他们回去,我跟张帅一起走。”   “哎,你们——”   蔡时懊恼的站出来:“我也一起去,这桩生意是我介绍的,贺大师是个好人,前两次都没怪我,我要不回去,简直不是人。”   他满脸坚定,心底还是害怕,但也只说:“牛公安,要是——要是我有个万一,请您帮忙给我媳妇带句话,让她好好开铺子,把我儿子养活长大,只要对我儿子好,随她改嫁。”   不等牛公安说话,三人掉头就跑。   “你们倒是带上我啊!”   牛公安想追上去,可身边还躺着两个,他一边扛着一个,进退不得。   张帅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杀回去,蔡时路上还捡起手臂粗的木棍。   “你捡这个干嘛?”李长彪反问。   蔡时颤颤巍巍:“好歹能挡一下。”   一听这话,李长彪也觉得有道理,有根棍子总比赤手空拳来的好,拉着张帅捡了两根更粗的。   “待会儿我先冲过去看情况,你俩等我口令。”   李长彪觉得自己年纪最大,又是公安,得冲在最前面。   他握紧长棍,怒吼一声就往里头冲:“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观音菩萨如来佛财神爷保佑!”   脚下一绊,整个摔了个四脚朝天。   吓得李长彪奋力挥舞木棍:“来啊,老子一身正气不怕你们。”   结果定睛一看,把他绊倒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生死不知的贺玄一:“贺老师!”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感受到呼吸,顿时惊喜:“还好还有气。”   “快过来。”   张帅带着蔡时冲过来,一看情况,连忙想把人搀扶起来:“贺老师?贺老师你醒醒。”   “好像晕过去了,别喊了,先把人背走。”   蔡时看向后坎村方向,吓得一个激灵:“你们快看。”   三人抬头,只见村落零散,黑雾退去后显得越发破败,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那道横亘在村庄中间的深痕。   “这,这是怎么来的?”   除了天地伟力,他们实在想不到谁能造成这么大的痕迹。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张帅弯腰,蔡时李长彪帮忙将人推上去。   张帅扛着人就走,生怕慢了一点就被鬼怪追上。   “等等。”蔡时转身,捡起地上的七星剑。   跟在贺玄一手中时不同,此事七星剑缩小,只有成年人手掌大,看起来不像是木头,倒像是玉石。   握着这把“神剑”,蔡时都觉得心安不少:“这东西别忘了,走走走。”   “等一下。”   李长彪又叫住他们,撒腿往回跑。   “李公安,别过去!”蔡时紧张起来,那是后坎村方向。   下一秒,他失去了言语。   李长彪脱下外衣,将周冕的尸骨收拢其中:“她不该留在这里,我们带她回家。”   山路难走,背着一个人更加难走,更别提一行人心惊肉跳,一路都没好好休息过。   三个人轮流背着贺玄一,这才勉强支撑下来。   “贺大师!”   牛公安一边扛着一个,走的还没他们快,这会儿满头大汗:“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还有气。”   蔡时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大喘气:“快快快,抬去县医院。”   “我倒是想快,实在是快不了,早知道——”牛公安无可奈何。   他们一路都不敢停下来休息,看到之前停好的车,也已经是第三天早晨的事情。   匆匆忙忙把人送进县医院,一测血压心跳,医生吓得脸色都白了:“这人快不行了,怎么才送过来,县医院条件不行,赶紧送市里头去。”   情况最严重的是赵慧兰,她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折腾一路,呼吸都一度暂停。   周明远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幸好还有底子在,几番轮回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太大。   反倒是贺玄一,医生几番检查都摇头。   张帅脸都吓白了:“医生,贺老师没事吧,他看着也没外伤啊!”   路上他们已经检查过,硬灌了白糖水,可贺玄一就是没醒过来。   医生见他们误会,才解释:“你误会了,我就是觉得奇怪。”   “这位病人呼吸均匀,脉搏正常,心跳缓慢,不像是生病了,倒像是——睡着了。”   他看了看贺玄一身上沾满血迹泥巴的衣裳,又觉得自己大概是误会了。   “要不这样,其他两位病人赶紧送市医院抢救,这位病人可以留院观察几天,也许很快就能醒过来。”   张帅三个傻眼,只能听医生的。   贺玄一这一睡,第四天傍晚才醒来。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卫生院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光晕昏黄。   他微微一动,立刻有人发现。   “贺老师,你可算醒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张帅可担心坏了,这两天一边配合当地公安局调查,一边跟李长彪轮流守在医院。   贺玄一双目清明,哪里像是昏迷好几天的样子。   他四下环顾,开口问:“周教授赵老师呢,他们还好吗?”   张帅脸色一黯:“不太好,他们的伤势比较严重,当天就直接送市医院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人醒了,但身体不容乐观。”   他们都知道老夫妻身体损伤的原因,微微叹了口气。   贺玄一忽然想到什么,撑起身:“哪儿有电话,我要用。”   “医院就有,我去沟通一下。”   张帅没问原因,一会儿就跑回来,搀扶着贺玄一走到医院前台。   拨出熟悉的电话号码,好一会儿,对方才接起来:“苏拓,我是贺玄一。”   那头忙问:“贺老师,听说你们去陇山出差了,一切还顺利吗?”   “客套话以后再说,你立刻找所有关系查上京和沪城两地道观,有没有老道士忽然暴毙的事情发生。”   贺玄一连声道。   苏拓立刻答应:“好,我现在就去查。”   挂断电话,贺玄一的神色并未轻松。   张帅犹豫开口:“贺老师,这次的事情,难道跟上京沪城有关系,这两个地方可是——”   “等查清楚再说。”   贺玄一亲眼看到那老道士烟消云散,看他穿戴模样,修为道行,不可能是普通人。   联想到李怀玉与赵所,贺玄一心有猜测。   如果苏拓能查到两地道观有人失踪,贺玄一便能确定,那所道观与这些年的炼鬼案件有关。   到时候顺藤摸瓜,不但能找到李怀玉的魂魄,还能找到罪魁祸首,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帅没再追问,伸手想扶着他回病房:“贺老师,你才刚醒来,不如再回去休息几天。”   贺玄一摸了摸胸口,伤口已经消失不见,身体比受伤前更加舒畅,就连丹田灵力都浑厚许多。   此行冒险,但受益颇多。   他捏了捏掌心,感受着筋骨的欢快:“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张帅见他气色还不错,没有再劝,细细将他昏迷期间的事情说来。   后坎村拐卖案件,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查清楚,现在不过是再次补充。   但对于精神病院关押的女人,终于能确定身份,是隔壁县城,被亲生父亲卖掉的王贱女,当地户籍有记录。   “只是确定了身份也没用,那边的人听说她杀了人,成了疯子,直接说不认识,让直接枪毙,显然是不想管她。”   张帅语气带着气愤,不敢想象有人会这么狠心,卖掉亲生女儿。   “周教授跟赵老师都醒了,情绪还算稳定,不过还得吊着营养针,暂时没办法赶远路。他们说想暂时先留在陇山。”   顿了顿,张帅低声道:“他们想认周小满当养女,不过周小满现在被关在精神病院,事情恐怕不太好办。”   贺玄一点了点头,换掉病号服。   “走吧,去见见他们。”   周明远夫妇情况确实不好,一路疲累,精血亏空厉害,全靠着吊针和一腔意志力才活下来。   医生透露的意思,周明远还好,赵慧兰恐怕时日无多,可以准备后事了。   周冕遗骨已经送到夫妻俩手中,还未火化,看夫妻俩的意思,是想直接带她回家,选好日子再下葬。   见到贺玄一,周明远强撑着要起来。   “周教授,不必起身。”   贺玄一直接把人按回去,扫过两人的眉宇,微微叹气。   “贺老师,这次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们夫妻俩也不能了此心愿。”   周明远红着眼眶,真心实意的感谢:“小冕能转世投胎,我们就安心了,大师,您说她下辈子能不能投胎到好人家?”   赵慧兰几乎说不了话,但听见这话,忍不住期待的看着贺玄一。   贺玄一心底叹息。   周冕虽然重入轮回,可她杀孽太重,罪孽缠身,恐怕得先去畜生道轮转几回,才有可能重新投胎做人。   但迎着老夫妻渴求的眼神,他还是微微点头。   周明远终于安心笑起来:“好好好,那就好,我们终于能安心了。”   赵慧兰扯着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也吃力无比。   贺玄一清晰的感受到,这个女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眼底闪过什么,贺玄一忽然弯下腰,伸手握住赵慧兰的手。   灵力顺着手腕渡入,滋润着这具行将朽木的身体。   赵慧兰微微睁大眼睛,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没死算是命大,这次醒来后一直吊着水,什么时候拿掉,她立刻就会丧命。   她愿意吊着命,也只是因为周冕的尸骨还未入土,她想亲自带女儿回家,然后母女俩葬在一起,这样她到了地底下还能照看女儿,再也不让她受欺负。   赵慧兰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心知这样简单的心愿,或许都无法完成。   可现在,身体忽然又有了力气。   贺玄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有未完成的事情,珍惜最后这段时间。”   他能帮的只有这些,赵慧兰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谁都改变不了,贺玄一能做的,只是让她这段时间能好起来,有力气做完最后的事情。   赵慧兰红了眼眶:“贺老师,大恩不言谢,若有来生,我愿意结草衔环。”   贺玄一什么都没有说,心底关于全阴八字的猜测,周冕身后的阴谋,千里之外的道士。   这对老夫妻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不该再承受那些。   “收拾东西回青州吧。”   张帅没反对,要找的人已经找到,该配合的也都配合了,周教授夫妻坚持留下来,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他们总不能留在这里等。   谁知道到了火车上,又看到衰老沧桑的夫妻俩。   周明远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两人中间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用黑布蒙了起来。   “小满的事情不着急,我们打算先接小冕回家,把她好好安葬,等她入土为安,我们再来陇山陪着小满。”   赵慧兰笑着说:“小冕临走还放心不下她,小满肯定是个好孩子,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救她。”   回青州的火车,开的似乎比来时快很多,陇山山脊飞快后退。   阳光从云间洒下,火车鸣笛的声音都变得幽远,车厢里六个人却都沉默下来,没有了来时的兴奋。   终于抵达青州站,青州市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老师!”   周明远看向学生,笑着打了个招呼,转身看向贺玄一。   “贺老师,我们先走了,多谢。”   看着夫妻俩相互搀扶走远的身影,张帅狠狠叹了口气,使劲搓了搓脸:“哎,虽然人找到了,但我这心里头怎么就不得劲呢。”   “谁说不是呢,哎,不提了,说多了我就想哭。”蔡时也说。   李长彪摇了摇头:“所以国家才会大力打击拐卖,这些人贩子真该死,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干这种丧良心的事情,他们咋没被厉鬼吃了呢。”   贺玄一微微挑眉。   周冕不但吃了拐卖她的厉鬼,但凡被她感知到的,统统吃了个精光,连个灵魂碎片都没留下,只可惜——   这世间恶人惩处不穷,怎么都吃不尽。   “玄一!”   四人刚出车站,苏拓正在外头等着,看见他们就跳下车。   张帅两人认识苏拓,心生疑惑:“苏老师,你怎么来了?你跟贺老师?”   “老朋友。”   苏拓笑了笑,一把勾住贺玄一:“找他有点事儿,人我先带走了。”   麻溜的上车走人。   张帅三人顿时傻眼:“哎,苏老师,你好歹顺路送我们一程啊。”   回答他们的只有汽车尾气。   李长彪哈哈一笑:“得,咱还是自己回家吧。”   一上车,贺玄一便转头问:“找到了吗?”   苏拓叹了口气,靠边停下来,摇了摇头:“没有。”   “这段时间我找朋友,但凡是有登记的道观寺庙,甚至连乡村的土地庙,一家一家走访,一切正常,没有人失踪。”   贺玄一拧起眉头,虽然早有预感,但听见这话,依旧有些失望。   苏拓又问道:“陇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玄一没隐瞒,将陇山的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遍。   “那道士看起来有些身份,忽然失踪,我还以为会露出破绽。”   苏拓皱了皱眉:“难道我们都猜错了,不是有名有姓的道观,而是那种深山老林里面的野生道观?”   只有这种没有登记在册,他可能会有疏漏。   贺玄一却摇头:“不可能,他穿戴很现代,而且质感不错,理应出自香火旺盛的大道观。”   不然供不起他那一身。   苏拓敲打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才开口:“上京最有名的道观叫清风观,坐落在风景名胜区,就连那几年也没怎么被破坏。”   “这次排查,我有重点关注清风观,道观内一共三十六个道士,大大小小每日吃斋念经,一个不少,没有问题。”   贺玄一自然相信。   因为母亲的失踪,苏拓可着劲到处找,绝不会漏过一丝一毫的消息。   “既然不是清风观,那就是别的地方。”   贺玄一挑了挑眉:“只要人还在,他们还会继续作恶,那就迟早会露出马脚。”   “下一次,我一定会抓住罪魁祸首。”   遥远的上京,刚被两人排除嫌疑的清风观内,念经声不断。   晚课结束,鹤发童颜的清虚道长站起身,不紧不慢朝着内殿走去。   他盘坐在跪垫上,身前的盒子赫然粉碎,清虚道长只是随意挥开,毫不留情的将它丢弃在垃圾桶内。   蓦的,他抬眸看向殿外:“小徒儿,怎么不进来?”   小徒弟战战兢兢的走进门,手中拖着木盘,上面摆着素斋:“师,师傅,我来给您送素斋,请您享用。”   他心底实在太害怕,放下的时候手一抖,豆腐汤撒了出来。   “对不起,师傅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去换一碗。”   清虚道长却笑得很和善:“不必了,只是撒了一点还能用,出家之人没那么多讲究。”   小徒弟松了口气,立马要退出去。   就在他离开内殿前,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怕我?”   小徒弟鸡皮疙瘩全站了起来。   “怕什么,我可是一手将你养大的师傅,你有什么好怕的?”   明明是温和异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慈爱的声音,却让小徒弟吓得跪拜下来,连连磕头:“师傅对不起,我错了,是我天生胆小,请师傅饶我这一次。”   他一次次磕头,一直到鲜血淋漓。   殿内的人终于欣赏完他的狼狈,笑着抬手:“滚吧。”   小徒弟连滚带爬的跑出去,整个人颤抖不停,浑身被冷汗浸透。   “小师弟,你不是去送饭吗,怎么弄成这样子?”   小徒弟猛地僵住,低下头不吭声。   “是不是师傅又发火了?哎,他老人家脾气越来越差,我看他这几天笑眯眯的,还以为改了性子,哪知道——小师弟,苦了你了,不过师傅虽然脾气差,也就打骂两句,不会来真的,你顺着点就行。”   小徒弟忽然抬头:“五师兄,我,我想还俗。”   “你疯了?”   五师兄赶紧拉着他,到了僻静地方:“你是孤儿,师傅收养你把你拉扯长大,你还俗去哪儿啊?连饭都吃不饱。”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别人不知道,咱自己还不知道,进了清风观,就没有退出那一日,不然——”   五师兄比了个死的手势。   小徒弟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再提还俗,哭哭唧唧的回去了。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师傅不再是师傅,以前的师傅虽然脾气暴躁,喜欢打骂徒弟,但至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现在殿内那个——小徒弟猛地咬住手指,不敢发出恐惧的啜泣声。 第105章 第 105 章:回家   哭了大半夜,小徒弟左思右想,从床板底下摸出个布包。   里头是他攒了好多年的零碎票子,点了点,一百多块两百,够他用一段时间。   小徒弟擦干眼泪,不能等了,现在的师傅太可怕了,他总担心师傅会吃人。   他打定主意,蹑手蹑脚地起床,没敢吵醒大通铺上的其他师兄弟,推开门,撒腿就跑。   小徒弟顺着记忆,绕过几个宫殿,往道观后头跑,他知道那边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就能下山。   眼看小路就在前方,小徒弟露出笑容,加快脚步。   蓦地,他整个人都僵住。   “小徒弟,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要去哪儿?”   月光下,那站在路口的人,正是童颜鹤发的清虚道长,他微微笑着,眼神慈爱,似乎比以前还要温和宽容许多。   小徒弟吓得浑身战栗,扑通一声跪下来:“师,师傅,我,我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是吗?”   清虚道长慢慢走近,低头看向地上的徒弟:“小小年纪爱撒谎,该罚——”   小徒弟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磕头请罪,求师傅饶了自己,可一抬头,正迎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一腔话全堵在口中。   月光越发柔和明亮,将整个清风观照得分毫毕现。   清虚道长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小徒弟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低垂着脑袋,仿佛一个傀儡。   内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清虚道长看起来比白天更年轻了些,脸颊丰润,眼角细纹都几乎淡去,唯有那双眼睛——   太亮了,在黑暗的内殿中亮堂得不像话,像是两团幽冥之火在眼眶里灼烧。   在他身侧,跪坐在地上的小徒弟双眼发直,木然而顺从。   天边亮起光晕,五师兄紧张地敲了敲门:“师傅,小师弟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清风观,都没见到他人,昨天他说要还俗,会不会——”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五师兄抬头看向殿内,声音顿住,师傅正盘膝打坐,而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小师弟。   他心底奇怪,以前师傅不喜欢旁人靠近,更别提带徒弟过夜了,夜晚从来不许他们进内殿。   清虚道长微微笑道:“昨晚聊了些道法,时间晚了,怕吵醒你们,便没让他回去。”   “去吧,早课别迟到了。”   “是,师傅。”小徒弟乖乖起身,脚步平稳。   离开内殿,五师兄心底奇怪,低声问:“小师弟,你怎么会在师傅这儿?”   “我想跟随师傅精修道法,将来成为师傅这样有本事的道士。”小徒弟笑着说。   五师兄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见他脸色红润,不像是挨了批评,只能说:“你能这么想最好,以后别再提还俗的事情了,不然让师傅知道了,肯定要骂人的。”   接下来几日,清虚道长似乎分外偏爱小徒弟,时不时就把他带在身边,精心教导。   一时间,别的徒弟都有些嫉妒。   清风观香火鼎盛如常,每日开门,善男信女从山门鱼贯而入,供桌上瓜果堆积如山,香炉里成捆的线香烧得噼啪作响。   青烟升腾上殿顶,本该随风散入天际,无人可见的地方,天幕无声洞开,一股无形的漩涡,将所有的香火烟气裹挟吞没。   内殿深处,清虚道长鼻翼翕动,贪婪的吸纳着这些香火气,他张开嘴,唇舌间发出满足的喟叹,像饱食后的巨蟒,缓缓合拢颌骨。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殿外日头正盛,信徒排着队等待上香,清虚道长眯起眼睛来。   香火不够,若能直接汲取信徒们的生气,那效果——   清虚道长眼底闪过贪婪,却又强行压制住,混乱才过去没几年,此刻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官方关注,到时候更加麻烦。   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时光荏苒,总有敞开肚皮吃得尽兴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师傅,上次您倡议成立全国宗教协会,召集玄门中人开会的事情,上头有答复了。”   清虚道长眉头微动:“哦,可答应了?”   青州市出了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小子,实力强盛异常,就连那老道士都折戟沉沙。   为了避免暴露清风观,他狠心将老道士推出去,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实力还未恢复,困囿与人类躯壳之内,清虚暂时不想跟对方硬碰硬。   若是能通过官方手段,先摸一摸那人的底细,也好为将来做足准备。   这才有了他以清风观名义提起的倡议。   外头的声音更加柔和:“上头的答复说,各地宗教情况复杂,此事关系重大,得先考虑国情,不宜操之过急,他们需要先做调研,开会讨论,再看合适时机。”   清虚道长嘴角微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道了。”   见师傅没发火,外头的人连忙退下,暗暗松了口气。   以前但凡是坏消息,师傅必定大怒,轻则辱骂,重则鞭挞,这次他倒霉抽到签来报信,还以为跑不掉一顿打骂,谁想到轻易过关。   【难道是年纪大了,师傅开始修身养性?】   徒弟们想不通,但都盼着他继续保持好脾气,别再跟以前一样。   千里之外的上河村,贺姜莱姐弟三个,正蹲在大樟树下往村口看。   日头晒,即使站在树荫下也没那么凉快。   贺姜莱擦了把汗,垫着脚尖看了看,失望的低下头:“爸都去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回来啊。”   贺玄一走的时候,几个孩子还没怎么样,这一去半个月,他们都想念坏了。   王金花怕孩子晒坏了,大声招呼:“莱莱,带弟弟妹妹过来吹风扇,在这边不也能看到村口。”   贺姜莱不太乐意:“但是那边看到的不如这边远。”   “不差这么点。”   王金花无可奈何,索性喊:“再不过来,奶可要生气了。”   贺姜莱只得拉着弟弟妹妹过去。   王金花见三个孩子都晒得脸颊红扑扑,拿出冰棍给他们冰了冰脸颊:“知道你们想爸爸,可你们要是晒坏了生病,他回家还得担心,是不是这个道理?”   啃着冰棍,贺遇仰头问:“奶,我爸到底啥时候才回家,他都去了好久好久好久了。”   王金花也想儿子啊,人在身边还不觉得,这一走半个月,她心里头也惦记的不行。   得亏白天得看着小卖部,晚上还有贺莹莹开解,不然王金花都提心吊胆的。   “等他办完事,肯定就回来了,别着急。”王金花只能这么安慰。   正说着话,潘芸带着草帽,提着篮子过来了:“外婆,吃西瓜。”   “哎呦,我家芸芸真乖,咱先放冰箱里冰一下,待会儿再吃更甜。”   王金花哈哈一笑,伸手将西瓜洗干净,放进冰柜里冰着。   潘芸擦了把汗,自己哒哒哒跑过去,打开一根冰棍吃起来:“你们三咋了?”   贺姜莱姐弟三蹲在小卖部门口,吃着冰棍也无精打采的,活像是吃苦药。   “我们想爸爸了。”贺玥解释。   潘芸学着他们,蹲在贺姜莱身边:“哎,我也想舅舅了,不过我没想爸爸妈妈,他们每天都会来看我,我就没那么想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以前忽略了女儿,就算再累,潘鸿飞跟贺艳艳晚上都会来一趟,看一眼闺女再回家。   王金花怕他们太累,潘鸿飞拍着胸脯说:“就当是饭后散步了。”   要不是他们俩白天都不着家,早就把孩子接回去了。   但一想家里白天没人,周围还有马燕这么个东西,怕接回去反倒是不好,这才让潘芸一直留在上河村。   王金花听见几个孩子的对话,笑着摇了摇头,暗道他们贺家的孩子都好,有良心。   她抱着痩了一圈的贺星扬,亲了亲他额头:“一千,你也想爸爸了是不是?”   贺玄一在的时候没察觉,一走她们才发现,这孩子太认人,晚上没有亲爸就不睡觉,嗓门吵得周围邻居都睡不好。   最后还是兔爷被吵的受不了,跳出来趴在他身上,小家伙终于不吱声了。   即使如此,闹了几天,贺星扬就瘦了一圈,奶都吃的少了,可把王金花心疼坏了。   听着奶奶的话,贺星扬啊啊两声,吸溜着拳头不说话了。   “一千肯定想,以前都是爸带着他睡觉,爸刚走的时候他整夜哭,吵得我都睡不好。”贺遇很嫌弃弟弟,觉得他是个爱哭鬼。   贺玥为弟弟解释:“在爸爸身边很舒服,爸爸不在,一千不习惯才哭的。”   “才不是嘞,三姑说他认人,所以哭,嗓门可大了。”贺遇不赞同。   贺玥鼓了鼓脸颊,不知道怎么跟姐姐哥哥解释。   蓦的,王金花抬头:“怎么好像有汽车声音?”   不等她反应,四个孩子唰的一下冲出去。   贺姜莱最大,跑得最快:“爸!”   贺玄一刚下来,就瞧见冲过来的孩子,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翘起来。   他笑着弯下腰,一把接住贺姜莱抱起来:“莱莱,爸爸回来了。”   “爸,我好想你啊,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贺姜莱平时是大姐大,这会儿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眶都泛红了。   贺玄一还没说什么,后头三孩子呼啦啦冲过来,一个个抱住他大腿。   “爸,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   “爸爸,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舅舅,我也好想你,每天都有想你。”   贺玄一哈哈大笑,一个个拎起来抱了抱,掂了掂份量:“还好,没瘦,看来爸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也有好好吃饭。”   “那当然,我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从来不浪费。”贺遇得意的说。   贺姜莱已经擦干眼泪,挣扎着下了地,却还是拉着爸爸的手:“爸,我们都有好好听奶的话,不乱跑,不捣乱。”   “真棒,你们都是好孩子,这样爸出门才安心。”   贺玄一笑着揉了揉四个小脑袋,拉着他们往回走:“走,你们奶也该急坏了。”   等他走到村口,果然看到王金花伸长脖子往外看。   王金花抱着孩子快步靠近,看见儿子满脸欢喜:“回来就好,你可算回来了,之前也没说要去这么久,孩子们都惦记坏了,这几天一直蹲在大樟树下,恨不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妈,让你担心了。”   回到熟悉的上河村,贺玄一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露出笑容。   王金花嗨了一声:“你是出门办公差,又不是瞎跑,该去就得去。”   说完又把贺星扬塞进他怀里头:“瞧瞧,一千也想你,你刚走那几天晚上都不肯睡,还是兔爷有办法。”   贺玄一猜到是怎么一回事,笑着捏了捏小儿子胖嘟嘟的脸颊。   贺星扬仿佛认得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拽着他的手指不肯放开,一个劲啊啊啊。   “哎呦,咱家一千长大肯定很聪明,这么小就知道认人了,我还以为隔了半个月,他就不认得你了。”王金花看了啧啧称奇。   贺玄一笑起来:“怎么会,我可是他亲爹。”   说着又提起背包,放到柜台上:“妈,我给你们带了点当地特产,你们尝尝。”   王金花一听,打开背包一样样往外拿:“哎呦,还有腊肉呢,这可是好东西,正好家里还有蚕豆,咱炖腊肉饭吃吧。”   说完这话,王金花难得舍得大白天关门,将门板门带上,乐呵呵的说:“出公差很累吧,妈听说坐火车累人的很,动都没法动。”   “你看着瘦了,也黑了,妈得回家做饭,你多吃点好好补补,争取把痩的补回来。”   贺玄一哭笑不得,他哪里有痩,更没有黑,甚至因为功德效果还白了点。   “金花婶子,今天这么早就关门啊?”村里人惊讶的问。   王金花笑哈哈的打招呼:“我家玄一出公差回来了,哎,给政府办事也累人,你瞧瘦了一圈,我得赶紧回家做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原来是儿子回来了,玄一现在可真出息了,都吃上公家饭了。”   “看着是瘦了点,是该好好补补。”   “金花婶子,我家昨天做了卤猪蹄,待会儿给你送点去。”   一路上,打招呼的人都没停下来过。   贺玄一看着都觉得惊讶,进了家门就问:“妈,你现在人缘这么好?”   倒不是他瞧不起自家亲妈,而是王金花为人泼辣,无理都要闹三分,在上河村跟不少婆娘吵过架,人缘不能说坏,但也普普通通。   王金花脸上带着得意:“那是,我现在开小卖部,时不时还能抹个零,人缘能不好吗,跟我要好都是有实在好处的。”   她提着腊肉,一边说一边还教导几个孩子:“人都是这样,你有好处给人家,那你人缘就好,不然你脾气再好,人家也只会用力捏一把,压根不把你当回事。”   王金花心知肚明,要不是她儿子有出息,有能耐,给自己开了小卖部,她哪儿来这么好的人缘。   就说村长家弟妹,以前看到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现在见了面也是笑盈盈。   王金花忙忙碌碌的烧饭炒菜,贺玄一想进厨房帮忙,都被她推出来。   “一会儿功夫的事情,哪儿要你帮忙,你刚回来累得很,快去堂屋歇着。”   贺玄一只得转头出去。   结果一看,顿时乐呵。   贺姜莱跟潘芸动手,将家里的电风扇全搬出来,堂屋里风吹得呼呼呼。   贺遇搬出个西瓜,咔嚓几刀切开了,把最甜的部分单独留出:“爸,你快吃,可甜啦。”   贺玥搬好了凳子,送来了凉茶,贺玄一吃西瓜的时候,小姑娘还打算给他捏捏肩膀。   【呦,这是谁呀,回家就当上皇帝啦。】兔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趴在他脚背上不动了。   贺玄一动了动脚背。   “兔爷,你别趴爸爸脚上,又热又重。”贺姜莱赶紧蹲下身,把它挪走。   兔爷这下可奇怪了,三瓣嘴嘟囔个不停。   【你倒好,回家就当皇帝,可把我害苦了。】   【我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大晚上就知道哭哭哭,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灵气,全用来安抚他了!】   那幽怨的架势,堪比被打入冷宫多年的妃子。   贺玄一挑眉,索性弯下腰,轻点它脑门。   一大团灵气塞过去,兔爷立刻闭嘴,谄媚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哎呦喂,咱俩啥关系不用客气,我是你请回家的保家仙,随时为贺家服务。】   拍完马屁,麻溜地跳到一边消化去了。   王金花生怕饿着儿子,也没做什么费工夫的菜,直接炖了腊肉菜心饭。   一会儿功夫,厨房里就飘出饭香味。   “马上能吃饭了,别吃太多西瓜。”   王金花往外头招呼一声,掀开锅盖,满口就夸:“你买的这腊肉好,比咱们这边的地道,闻着一股子腊肉香。”   贺玄一看到饭碗都傻眼了,他妈心疼过头,直接用了汤碗,好家伙,满满当当一大碗,都冒尖了。   “快吃啊,愣着做什么,瞧你瘦得脸上都没肉了。”王金花连声催促。   贺玄一只能低头吃起来,一口下去,眼睛就亮了:“好吃,妈,还是你的手艺最合我胃口。”   “好吃你就多吃点,莱莱,带弟弟妹妹去盛饭,锅里头多的是,大家都吃。”   “好嘞。”   米饭吸满了腊肉的香气,油润可口,菜心鲜甜爽脆,一口菜饭下去,香味就在口中炸开。   贺玄一原本觉得太多,结果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王金花见状,还想起身帮他再添一碗。   “妈,够了够了,我吃饱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真的吃饱了?要不再吃点,锅里头还有好多呢。”王金花总觉得儿子出门一趟,瘦了一圈,连下巴都变尖了。   贺玄一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真的吃不下一口。   王金花这才罢休。   “妈,这好像是新米?”   王金花笑起来:“就你嘴刁,这就吃出来了,咱家之前的地租出去了,我也没要他们钱,夏收完搬两袋谷子过来就成。”   “这是奶带我们去碾的新米,特别香。”贺姜莱解释。   王金花现在手头有钱,还有事业,放在以前她可不舍得吃新米。   新米卖出去价格贵,她都是精打细算,每年这时候就把新米卖了,自家吃陈米。   “妈就知道你爱吃,家里还有好几袋呢,咱家今年不卖了,就留着自家吃。”   贺玄一乐于见母亲的改变,笑着竖起大拇指:“多谢妈疼我,我确实爱吃。”   “德性。”王金花笑骂了一句。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王金花才问起出公差的事情:“到底是去干什么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那边都是山。”   贺玄一顿了顿。   原本不想将那边的事情告诉家里人,怕吓着他们。   但转念一想,隐瞒了最危险的部分,将整件事掐头去尾的说了一遍。   王金花听的脸色都变了:“那孩子也太可怜了,77年的大学生啊,多精贵,结果在火车上被拐卖了,这些人贩子真该死。”   “是该死。”贺玄一眼底闪过冷意,那几个人贩子死在厉鬼手中,也是因果报应。   王金花叹息了一会儿,又拉着孩子们教训:“听见没有,以后出门不能瞎好心,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人,指不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尤其是莱莱,芸芸和玥玥,你们都是小姑娘,长得好看,万一落到人贩子手里头就糟了。”   “出门在外见了陌生人,别搭理他们,他们要是给糖吃,立刻喊大人,这种人保证没安好心,指不定就是人贩子。”   三个小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   “知道了奶,我们不跟陌生人说话。”   贺玄一怕矫枉过正,轻咳一声:“妈,三姐呢,你给她留饭了吗?”   “留了,单独蒸着一锅呢,等她回来吃。”   提到小女儿,王金花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看了看几个孩子还在,又咽了回去。   “芸芸,莱莱,奶累了,你们帮忙去把碗洗了。”王金花笑着开口。   潘芸贺姜莱都干习惯了,收了碗筷就走,贺玥贺遇也跟进去帮忙。   贺玄一奇怪:“妈,三姐怎么了?”   王金花压着声音:“这些天你不在,你二姐三姐结伴坐车去上学,结果路上认识个人,开车的,人长得体面,工作也好,对你三姐有点意思。”   贺玄一挑眉,确实是很意外。   王金花又问:“我打听过了,没结过婚,因为家里负担重耽误了两年,不过人老实,孝顺,现在还有正经工作,条件算很不错了。”   “只是我一开口,你三姐就说不合适,半点机会都不给。”   王金花想到女儿的态度就头疼,看向儿子:“莹莹乐意听你的话,待会儿她回来,你给算算两人合不合适,要是合适,你就劝劝你三姐,多好的小伙子,还是头婚,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贺莹莹这些天都是先骑车去镇上,跟姐姐会合后,姐妹俩一起坐车去青州市上学。   来回是折腾了点,但姐妹俩有伴儿,学的很用心。   “玄一,你回来啦!”   看到弟弟,贺莹莹也是满脸惊喜,停好自行车就进门:“可算回来了,妈跟几个孩子都惦记你,念叨的我耳朵都生茧子了。”   “看着好像瘦了点,不过白了,气色倒是还不错。”   王金花一听,立刻有了共鸣:“可不是,瘦了一圈,给国家办事也辛苦,不过回来就好,咱多做点好吃的,多吃几顿就养回来了。”   说话的功夫,贺玄一仔细扫过姐姐的面相,眉头微拧。   “姐,你最近——”   他还没开口问,外头传来一个声音:“请问这儿是贺莹莹家吗?” 第106章 第 106 章:桃花   “莹莹,找你的?”王金花满脸疑惑。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五十来岁的样子,三角眼耷拉着,还没进门就上下打量了一圈院子,撇了撇嘴,面相写了精明。   另一个十五六岁,看着还小,瓜子脸,眉清目秀,但昂着下巴有几分瞧不起人的架势。   贺莹莹回头看了眼,眼底疑惑更甚:“你们是?”   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这院子咋还是泥巴地,下雨天不得沾了一脚泥。”   妇人走进门,先开口挑剔了一句,才扯了扯嘴角:“我姓陈,是陈兵的亲妈,这是我女儿陈红。”   贺莹莹愣了愣,一时都没想起来陈兵是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婶子,这个点,你来我家有事儿吗?”   王金花不是好脾气的人,刚才见她进门就挑剔,已经忍不住要骂人了。   但一听陈兵,扯了扯女儿低声问:“陈兵是谁,那个开车的?”   贺莹莹微微点了点头。   王金花扫过母女俩提着的东西,应该是两包桃酥,镇上供销社那种,还算是体面的礼物。   心底闪过一个念头,王金花硬生生压下脾气,等着母女俩说话。   她没发作,陈婶子却很不满意,方才进门前她就皱眉头,这家也太穷了,乡下人不说,屋子都是泥巴的,点大的地方。   再看贺莹莹知道自己身份,居然没热络的请进门,顿时更加不满意,心底骂她不知道礼数。   “陈兵回家总提起你,说你人好,懂礼数,现在还在青州市进修读书,我还以为读书人知书达理,我们这站了好半天,好歹请了进门喝口茶吧?”   贺莹莹皱了皱眉,脸色冷了两分:“陈婶子,我跟陈兵压根不熟,你要有事儿直接说,没事儿就请回吧。”   “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呢,来者是客,陈家妹子,快进来坐着慢慢聊,莹莹,你给倒杯茶。”王金花拦住她。   贺莹莹一听,就知道亲妈误会了,拦住她:“妈,坐怎么坐啊,我们两家有什么好聊的。”   哪知道陈婶子拉着女儿,三两步进门,一屁股坐在最上首位置。   那原本是王金花的位置,方才她听见动静站起身。   贺玄一见状,转头看向姐姐。   贺莹莹赶紧朝他摇了摇头,比了个口型,又指了指亲妈。   王金花脸色不太好看,她算是看出来了,人家第一次上门,瞧不上他们家,明摆着要压着他们一头。   以她以前的脾气,直接就要把人骂出去。   可想到自家女儿离过婚,年纪也不小了,对方儿子有正当工作,比莹莹还小了三岁,长得周正人也老实。   这么一想,王金花设身处地,也能理解对方家里不太高兴。   不过对方既然能提着礼物上门,可见拗不过儿子,那这桩婚事就能行。   王金花憋着气,脸上还带着笑,在侧面坐下来:“陈兵这孩子我也听说过,在镇上开车是吧,是个体面工作,人长得也好,结实。”   陈婶子见她笑盈盈,心底更得意,就差把我瞧不上你们家写在脸上。   “可不是,阿兵是我们家老大,从小就孝顺,有出息,原本我想着给他找个四角俱全的儿媳妇,哪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喽。”   说着还狠狠看了眼贺莹莹。   贺莹莹心底无语,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贺玄一刚才压根没动,接到姐姐的眼神才走到院子里:“三姐,怎么回事儿,你对象?”   “呸,别胡说。”   贺莹莹脸都黑了:“这些天我跟二姐坐大巴车来回,次数多了,跟开车的司机就混熟了。”   “陈兵是其中一位司机,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前两天忽然跟我表白,说喜欢我,要娶我。”   “我当时就拒绝了,四弟,你也知道我现在只想学本事,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压根没心思谈对象。”   “偏偏二姐多嘴,回来跟妈说了,妈听了就说是个好对象,让我考虑考虑。”   贺玄一见她脸上没半点喜悦,纯心烦,顿时心生同情。   “既然你都拒绝了,他家怎么还上门了?”   贺莹莹心底也奇怪:“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不可能答应,四弟,你可得帮姐姐,别让妈在那边瞎添乱。”   她不怕别的,就怕王金花满心认定是好对象,直接帮她定下来。   贺玄一挑眉:“行,交给我。”   他转身回到堂屋,正听见陈婶子在挑剔。   “哎呀,你家房子这么破,咋还买这么多电风扇,不当吃不当穿的,还不如攒攒钱造新房子。”   “不是我说,你家这么多孙子孙女,儿媳妇苦命走的早,好歹也得为孩子多想想啊。”   王金花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为了女儿还在忍耐,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贺玄一拉开条凳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说有些人啊,对别人家的钱占有欲太高,我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用得着人五人六来哔哔,比苍蝇还烦人。”   陈婶子正占据上风,洋洋得意,听见这话脸都黑了:“你,臭小子骂谁呢。”   “谁不要脸我就骂谁。”   贺玄一挑了挑眉:“妈,我说你也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请上桌,别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贺家上不了档次。”   陈婶子气得直打哆嗦。   王金花抿了抿嘴,原本为了女儿应该拦一拦,但谁让对方太过分,不吱声,还以为他们家没人了。   “你们什么态度,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要不是我哥瞎了眼,谁能瞧得上她。”陈红猛地站起身。   贺玄一冷下脸:“小小年纪不修口德,嘴巴放干净点。”   “你哥瞎没瞎我不管,但我姐姐好的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上门放屁,老子把话放在这里,我姐不嫁人,尤其是不嫁你们这种门风不正的人家。”   陈婶子跟着站起身,指着他们骂道:“好好好,我算看清楚你们的真面目。”   “贺莹莹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在阿兵跟前装的柔弱善良,让他心疼,你就能进我们陈家的门,没门,我绝不会答应。”   贺玄一站起身。   他个头高,一站起来呈现压倒式胜利,沉着脸气势惊人。   “你是老了还是聋了,我姐跟你儿子压根不熟,是他剃头担子一边热,自作多情。”   陈婶子被他吓了一跳,生怕挨打,拉着女儿后退两步。   但想到儿子的请求,又听说贺莹莹弟弟有本事,据说是吃国家饭,挣了好多钱,家里还起了新房子。   陈婶子嫌弃贺莹莹二婚头,千万个瞧不上他,但又惦记着儿子说的话,她弟弟很有门路!   憋着气,她黑着脸看向贺莹莹:“我儿子长得好,工作好,人品好,一个小伙子看上你哥二婚头,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我好心好意上门提亲,你倒是矫情上了。”   贺莹莹脸色铁青:“他再好也跟我没关系,你快走吧,以后别来了。”   陈婶子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说,脸色更加难看。   在她心里,自家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娶一个二婚头亏大了,贺莹莹凭啥瞧不上?   她看向王金花:“你女儿离过婚,这么大年纪还不知道能不能生孩子,我儿子比她年轻,还是头婚,还有正经工作,娶她就是吃亏,但谁让我儿子死心眼,看上了她非得娶,不嫌弃她离过婚,结果你们家就这态度?”   王金花憋了好一阵气,这会儿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我们家这态度怎么了,反正我女儿不想嫁,你儿子真想娶,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天底下没有娶媳妇的人家,上女方家还想当大爷,真是给你脸了。”   陈婶子脸色僵住,嚷嚷起来:“好好好,既然你们没诚意,我这就走,我倒想看看你女儿一个离过婚的老女人,能嫁个什么人家。”   “站住。”贺玄一忽然开口。   陈婶子回头冷笑:“后悔了,迟了。”   她眼珠子一动:“除非你们不要彩礼,还要给多多的陪嫁,不然这桩婚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贺莹莹嘴唇动了动,正要骂人,被弟弟拦住。   贺玄一扫过陈家母女:“平时我给人算命,一卦一百,今天不要钱给你们算一卦。”   “你们老陈家真是乱,堂兄妹都能结婚,生了五个孩子,除了陈兵跟陈红,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啧啧,嫁给陈兵,就得养这三个傻子弟弟,这也太辛苦了。”   陈婶子脸色大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好好的,你才是傻子。”   “什么,堂兄妹结婚,三个儿子都是傻子?”   王金花跳起来,指着陈婶子鼻头大骂:“臭娘们,你竟敢耍我,这种人家也敢娶媳妇,你这不是害人吗!”   陈红怒气冲冲的瞪着贺家人:“你凭什么骂我妈,我三个哥哥好好的,能干活能吃饭,你个神棍胡说八道,我报警抓你。”   贺玄一原本不想搭理她,此刻瞥了她一眼:“哦,我刚才说错了,唯一的女儿也是傻的,要不然怎么会年纪轻轻,肚子里已经揣着一个。”   这话一出,陈红脸色大变。   陈婶子正要骂人,看见女儿脸色心底咯噔一声。   贺玄一还没停下:“你男人早些年落水,身体一直没好,逢年过节就得上医院吃药,不过他都是装的,单纯不想干活,这消息算是我送你,免得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陈兵不是孝顺,是愚孝,什么事情都听你们老两口的,这么多年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写了保证书,保证结了婚,自己跟媳妇的工资全归你们,啧啧,这是儿子吗,应该是老黄牛吧。”   这般隐秘的事情都说中了,陈婶子心底害怕,连连后退。   来之前她就打听过,知道贺玄一是干什么的,之前只想着他能挣钱,说不定能补贴姐姐,哪知道他居然不是骗子!   陈婶子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拽着女儿就跑,连两包桃酥都忘了。   桃酥掉在地上,包装袋破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已经发霉的桃酥来。   王金花气得捡起来,用力丢出去:“什么烂东西也好意思带出门,拿走拿走,以后再敢上门,不然别怪老娘撕烂你们的嘴。”   长着绿毛的桃酥撒了一地,可把陈婶子母女心疼坏了,连忙弯腰捡起来。   “呸,糟践好东西天打雷劈,你以为我想来,以后你就算上门请我,我也不会再来。”   她还想再骂几句,却见贺玄一走到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家那堆丑事宣扬宣扬。”   陈婶子噎住,拽着女儿就往外跑:“走走走。”   村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瞧着奇怪:“金花婶子,这俩是来干嘛的,咋给赶出来了?”   王金花扯了扯嘴角:“来算命的,什么东西,带发霉的桃酥当礼金,我才不耐烦伺候。”   那人一听,立刻站在她这边:“什么人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带桃酥就算了,还带发霉的,真当谁家吃不起饭呢。”   王金花随意应付了两句,回到家还是生气:“莹莹,以后不许再跟那个陈兵说话,他条件是不错,可老娘脑子不灵清,给她两分脸,她还把自己当王母娘娘了,什么东西。”   贺莹莹一脸无奈:“妈,之前我就说了,我跟那个陈兵压根不熟,话都没说两句。”   “那就好,哎,怪我想岔了。”王金花懊悔道。   她这不是瞧人家男娃条件好,没结过婚,这才动了念头。   哪知道陈家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幸好儿子回来的及时,不然——   王金花一个哆嗦,连忙问:“玄一,刚才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他家真的?”   贺玄一微微点头:“要是假的,她们怎么会走。”   王金花一拍大腿:“啥年代了,表兄妹就算了,堂兄妹都敢结婚。”   “妈,这是重点吗,现在甭管表的堂的,三代以内都不许结婚,国家不允许。”贺莹莹说到。   王金花连连叹气:“生了傻儿子是倒霉,可也不能出来害人啊。”   她心底有些懊悔,看向女儿:“莹莹,这次是妈不对,下次妈肯定打听清楚,问过你再点头。”   贺莹莹皱了皱眉头,看向弟弟。   贺玄一轻咳一声,招呼王金花进屋。   “妈,坐,咱们好好聊聊。”   王金花在他对面坐下来,讪笑道:“我这不是操心你姐吗,你俩放心,以后这种大事儿,你俩不点头,我绝对不擅自答应。”   贺玄一挑眉:“妈,不是擅自不擅自的事情,是三姐现在一心读书,想打拼事业,没有结婚的心思。”   王金花皱了皱眉头:“一直不结婚哪儿行啊,莹莹,不是妈嫌弃你,你乐意住在家里,妈心底也高兴,可你年纪上来了。”   “这女人啊,上了一定年纪再想要孩子就难了,生孩子也遭罪,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等将来老了,你身边没个孩子照顾可咋办,妈又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你。”   她一番话都是为女儿着想。   贺莹莹心底也知道,所以从来不因为这种事情跟她生气。   这会儿只是走过来,坐在王金花身边,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你这么说,都是因为心疼我,可我心底有打算。”   想到什么,她拿出一封信。   “这是有才哥寄回来的信,他在南边落了脚,找到了工作,不但寄了信,还给我寄了钱,之前他说会每个月给我寄钱,没想到真的会这么做。”   王金花愣住,钱不多,但孙有才每个月寄钱回来,实在是有心。   她欲言又止,忍不住问:“莹莹啊,你该不会还惦记着有才吧?可当时是你自己要离婚的呀,现在婚都离了,难道还能复婚?”   “妈,你想哪儿去了。”   贺莹莹连忙摇头:“我只是想,中国那么大,有才哥去了南方,才一个月功夫就找到工作,开始挣钱,那我肯定也可以啊。”   “我还有妈,有弟弟,现在还在上学,等学成后不管是进厂,还是自己开裁缝铺,都能挣钱养活我自己。”   “妈,不瞒你说,我压根没想过再嫁人,一想到要去别人家我就害怕,我就想自己找个挣钱的门路。”   王金花一听,立刻道:“不想去别人家,那招女婿也行啊,玄一,你姐招女婿,你不反对吧?”   贺玄一当然不反对,憋着笑点了点头。   “你看,你弟也答应了,咱家有新房子,你前头也没孩子,女婿招进来有吃有喝有新房子住,可算享福了。”   王金花甚至立刻代入了婆婆的视角:“找个年轻点的,模样好点,高点的,家里穷点没关系,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好看,但人要勤快,懒的可不行。”   贺莹莹哭笑不得,刚才那点沉重的情绪都没了:“妈,你说哪儿去了,我就想干事业,不想结婚,也不想招女婿。”   王金花扯着嗓门:“不结婚年轻时候痛快了,没个孩子,老了咋办?”   “我给姑姑养老。”   贺姜莱听见动静,哒哒哒跑出来,抱住奶奶:“奶,你别骂三姑,要是三姑没孩子,我就给姑姑养老,你只管安心。”   “我也可以,我是男孩,可以给奶,给爸,给姑姑养老。”贺遇也嚷嚷起来。   贺玥瞪了眼哥哥:“我也可以,爸说了,男孩女孩都一样。”   “那咱们三一起养,分一分,大姐养奶,我养爸,你养三姑,一人一个。”贺遇表示,偷偷将爸分给自己。   王金花刚才还担心着呢,听着孙子孙女的话,忍俊不禁:“哎呦喂,你们可真孝顺,得了得了,你不愿意我还能说什么,现在新社会,也不搞盲婚哑嫁那一套了。”   “你不乐意,我也不能强按着你点头,只要你以后不后悔就好。”   贺莹莹松了口气,对着弟弟感激的笑了笑。   贺艳艳跟潘鸿飞进门,刚进来就听见嬉笑声,一看乐了:“我说怎么一路上喜鹊叫,原来是玄一回来了,一路顺利吗,瞧着瘦了点,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王金花再次得到认同,连声道:“可不是,瘦了不少,他还说不累,光火车就得坐十几个小时,怎么可能不累。”   “想想都累,四弟,你明天好好在家休息,我跟莹莹自己去上学,我们俩都走熟了,不用你送。”贺艳艳笑着说。   王金花一听,连忙拉住老二,低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贺艳艳脾气比妹妹急躁许多,气得差点跳起来:“什么玩意儿,真把自己当颗蒜了,莹莹统共就跟他说了两句话,车票钱,到站了,他咋能这样呢。”   又拍着胸脯保证:“妈,有我在,你只管放心,他敢多说一句话,老娘撕烂他的嘴。”   “怪不得路上看见一对母女,大老远瞄了一眼就觉得讨人厌,肯定就是她俩,长得贼眉鼠眼的,得亏莹莹没瞧上他家,呸,什么东西。”   不愧是亲母女,说话的腔调语气都一模一样。   潘鸿飞搂着女儿,乐呵呵看着,还夸:“就该这样,这种人给脸不要脸,你要打不过就喊我,我帮三妹揍他丫的。”   贺莹莹听着亲人们的维护,眼眶发酸,心底暖洋洋的。   贺艳艳骂够了,又斜眼看亲妈:“妈,你就这样让他们走了?这可不像你,以前骂遍全村没对手的劲头呢,我看你是真老了,居然让他们上门踩咱老贺家的脸。”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提前告诉我,我回家坐镇,看他们谁敢放肆。”   王金花被女儿说的浑身不自在,没好气的瞪眼:“得了吧你,嫁出去的女儿,还要回娘家做主,家里是没人啦。”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贺艳艳又开始怪她偏心:“你就偏心眼,今天这话要是大姐说,你肯定举起双手欢迎。”   “哼,咱家这么多人,论吵架还得我上,大姐太讲道理,三妹脸皮嫩是个面人,四弟就更别说了,一个大男人哪儿好意思跟娘们掰扯,关键时候不都是我上。”   王金花拿这个女儿最没办法,你跟她讲道理,她就说偏心,吵架一肚子歪理,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怕女儿越说越过分,王金花连忙问:“莹莹都还没吃饭呢,我做了腊肉菜心饭,玄一从陇山带回来的腊肉,味道可好了,你俩再吃点。”   “行,那就再吃点。”   贺艳艳认定亲妈说不过,变着法子认错了,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们俩一回家,贺家就更热闹了,说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青州市,刚大赚了一笔的黄山容光焕发,满面春风,请了一群小弟在饭店,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我就说老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从局子里出来后运气爆发,光这一笔,就够咱们吃上一年。”   “跟着老大有肉吃,有酒喝!”   “我老娘还说我混日子,待会儿回家,我把钱拍在桌上,看她还敢不敢骂我。”   黄山更是意气风发,哈哈大笑:“大家敞开肚子吃,吃饱喝好,这只是咱赚到的第一笔,以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好!”小弟们欢呼起来。   吃饱喝足,一群人跌跌撞撞相互搀扶着往回走。   黄山却没直接回家,提上行李袋,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都是钱。   这次他运气好,收了一批从南方来的瑕疵品,倒手一卖,赚得盆满钵满,累是累了点,但看着满满一袋子钱也值。   送走小弟,黄山骑着摩托车往馒头山走。   他想跟李明哲分享自己的喜悦,告诉他自己挣钱了,以后再也不需要冒险收保护费,不会进局子,这是正正当当赚到的钱。   “待会儿我就告诉他,这些钱随便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修那个破庙也行。”   黄山笑得咧开嘴,吃了一嘴风也不在意:“等我修了馒头观,看那老道士还敢不敢赶我走。”   他已经期待乾元子满脸讨好,把他当财神爷吹捧的画面了。   摩托车停在山脚下,黄山一口气爬到道观外,熟练地翻过破墙,敲了敲厢房窗户:“明哲,开门,我是你哥,给你看样好东西。”   谁知道窗户猛地打开,露出一张老脸:“三更半夜哪儿来的小贼!”   不等黄山说话,乾元子举起擀面杖,劈头盖脸就打下去,压根没留手,打得黄山到处逃窜。   黄山连声喊道:“叔,道长,是我,我是黄山,别打了。”   愣是没还手。   乾元子还想趁机再揍几下,却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师父,别,别打他了。”   这才将将收起擀面杖,一脸可惜。   黄山揉了揉酸疼的手臂,听着声音察觉不对劲,趁机钻进厢房,一看脸色变了。   烛光下,李明哲肤色惨白,只有两颊红彤彤的,一摸,额头滚烫滚烫的。 第107章 第 107 章:侥幸   李明哲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得起皮,半睁眼看见是黄山,含糊地喊了一声哥,又昏睡过去。   黄山蹲在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他手一哆嗦:“人都烧成这样了,赶紧送医院啊!”   乾元子没好气地将擀面杖一摔:“道爷要你教,滚滚滚,赶紧滚,别搁这儿添乱。”   他瞥了眼黄山,走回徒弟身边,盘膝坐下来。   黄山急得满头大汗,口无遮拦地骂起来:“老道士,明哲都烧成这样了,你就知道打坐打坐,你那祖师爷还能给人治病吗!”   “是不是不舍得花钱,老子有钱,医药费我出。”说着,他扯开行李袋,掏出一沓票子。   乾元子脸色不变,斜眼瞥了眼那摞钱:“拿走,老头子自己的徒弟自己会管。”   “你——”   黄山黑了脸,转身想把李明哲背起来送医院。   李明哲却按住他的手:“哥,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听师父的。”   “听见没有,赶紧走,每次遇上你就倒霉。”乾元子赶苍蝇似的驱赶。   黄山没吭声,直接将行李袋塞进李明哲床底下,看着弟弟脸上那两坨病态的潮红,只觉得分外刺眼。   【损人利己,孤行暴富,家财万贯但一世孤寒。】   蓦的,贺玄一的批命语轰然响起,震得黄山脑袋嗡嗡作响,身体微微一晃。   这一次好运来得突然,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他倒手一卖,就赚到了一年的钱。   可是——明哲生病了。   黄山绷紧嘴角,一颗心不停往下沉。   “那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黄山声音暗哑的说。   不等李明哲回答,他起身快步往外走。   李明哲虽然烧得昏昏沉沉,却极其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师父——”   他声音虚弱,带着祈求。   乾元子叹了口气,认命的站起身来:“老子真是欠了你的。”   骂归骂,还是黑着脸,拎着手提袋追出去。   “臭小子,等等。”   乾元子喝止道,三两步上前,将手提袋塞进黄山怀里:“明哲住在道观,不缺吃不缺喝不缺钱,不用你的钱。”   黄山呆呆愣愣的抱着手提袋,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咋了,你也病了,看着脑子病得不轻。”乾元子冷哼。   黄山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长,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的命格?”   乾元子一愣。   黄山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位贺大师说,我天生逆财天煞孤星,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别人越倒霉,我运气越好,越是能发财。”   “这些天我刚赚到一笔大钱,明哲就生病了,一定是我妨碍了他,吸走了他的好运。”   乾元子脸色有些诧异:“这些话是贺玄一说的?”   黄山难受的点了点头,不敢抬头,怕乾元子看到他眼泪。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明哲这些年大灾小难不断,都是我害得。”   “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是这种命格,我真的没想害人。”   他气得将手提袋摔在地上:“这些钱是用明哲生病换来的,我宁愿不要。”   乾元子抽了抽嘴角,看向黄山的眼神有些同情,微微叹了口气。   “你误会了,我讨厌你,单纯是看你不顺眼,你抽烟喝酒打架的,我怕明哲跟你学坏。”   “瞧瞧你这头黄毛,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我不让自己孩子跟你玩不挺正常。”   黄山啊了一声。   乾元子挑眉:“道爷我是守庙人,庙祝懂不懂,我又不会给人看相算命,从哪儿知道你什么命格。”   “别人我不知道,但明哲生病,跟你没啥大关系,你也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身上揽,就你,还妨碍不到明哲。”   黄山脸色恍恍惚惚,他原以为乾元子那么讨厌自己,是以为命格。   结果老道士直接说,纯粹是讨厌他这个人。   黄山一时不知道是欢喜多,还是忧愁多。   皱了皱眉头,他终于抬起头问:“真的没关系吗?难道是我之前得罪了贺玄一,他故意那么说,吓唬我的?”   哪知道乾元子挑眉,冷哼道:“贺玄一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   “就你这样的,不值得他撒谎造口孽,他既然这么说,八成你就是这个命。”   乾元子心生好奇,细细打量黄山的面相,可惜他对此道一知半解,只能看出黄山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啧啧两声:“真看不出来,你这样的将来还能发财,只是——”   只是可怜他身边人,乾元子心生感慨,这样的命,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得了,拿着你的钱回家睡觉吧,要是不想害人,就别急着结婚生子,听人劝吃饱饭。”   乾元子言尽于此,晃了晃脑袋往回走。   “道长,明哲生病,真的跟我没关系吗?”黄山大声问道。   乾元子摆了摆手:“有关系个毛线,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   他晃晃悠悠回到道观,却见李明哲强撑着没睡,看向进门的人:“师父,他怎么样?”   “好的很,身强体壮能打死一头牛,那小子命比你硬多了。”   乾元子没好气的说了句,再次盘膝坐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平安符,放在李明哲心口。   可没一会儿功夫,平安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碎裂成灰烬。   一张平安符耗损殆尽,李明哲的情况明显好了三分。   “师父,够了,我已经好多了。”李明哲开口道。   乾元子骂骂咧咧:“好个屁,都说了让你别用那双眼睛,你非不听,现在吃尽苦头了吧,为师都说了,我已经想好了办法,等我百年之后,就把神格传授给你,到时候你就是土地神,再也不用吃这双眼睛的痛苦。”   “你呢,转身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这次又是看了什么?”   李明哲沉默不语。   乾元子拧紧眉头:“馒头观一切安好,你师傅我还得了神格,就连黄山也事事顺利,你这孩子,到底用它看了什么?”   李明哲不想回答,装作很累的样子。   乾元子见问不出什么来,嘴巴里骂得厉害:“臭小子就仗着我不舍得打你,这次幸好还有平安符,若是没有,你得病上十天半月。”   “哎,也不知道贺玄一回来没有,这平安符好用的很,不知道卖得贵不贵,我得想办法再求上一批。”   “睡吧睡吧,这次师父不问,别再有下次,不然我就把你逐出道观,不再认你这个徒弟。”   说着蹑手蹑脚,帮他塞好了被角,心疼都在细处。   李明哲感受着这一份温柔,心神却根本没办法松弛下来。   师父得到神格,原本是好事儿,但自从师父说要把神格传给自己,李明哲不知为何,总是心底惴惴不安,仿佛有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预感越来越浓烈,李明哲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启了因果之眼。   想到自己看到的未来,李明哲抿紧嘴角,压下心底的沉重,一切尚早,他还有改变未来的机会。   另一头,虽然得到乾元子的回答,但黄山依旧自责。   他还是认为自己前脚挣钱,后脚弟弟就生病,八成脱不开关系。   在黄山心里,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自小一起长大,经历过最为艰难的岁月,李明哲不是亲弟弟,却比弟弟更亲。   骑上摩托车,夜风灌入衣领,吹得黄山一个透心凉。   他拧了拧油门,排气筒突突突地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蓦的,黄山一个急刹车,改了方向,朝着临山镇方向开过去,一路到了上河村口。   他停下来,扫了眼小卖部,将车停在了门口蹲下来等着。   小卖部里头,今天轮班值日的是黄十三。   小家伙原本翘着二郎腿,坐在躺椅上,时不时悠闲的啃一口西瓜,美的不得了。   听见动静,黄十三支棱起来,蹲在门缝往外看。   黄山蹲在地上抽烟,忽然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回头,吓得一个哆嗦。   “什么东西!”   门缝里黑暗中,一双竖瞳亮晶晶的盯着他。   黄山摔了个屁股蹲,迅速爬起来,鼓起勇气凑过去看:“难道是养了猫?”   没等他看清楚,那东西一闪而逝,消失不见。   黄山心底哆嗦,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寂静无声的村落,总觉得到处都阴森森的吓人。   贺家,贺玄一睁开眼。   【吱吱吱吱吱——】黄十三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贺玄一大概猜到是谁,微微挑眉:“随他去吧,不破坏小卖部就不用管。”   黄十三立刻乖乖点头,又要回去继续看家。   贺玄一轻咳:“过来。”   一听召唤,黄十三麻溜跳到床边,站起身,仰着头,期待的看着贺玄一。   贺玄一看着那双黑豆豆眼睛,心底觉得好笑,伸出手,轻点小家伙脑门。   【叽——】黄十三发出欢喜的叫声。   吸收完灵力,它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贺玄一瞥了眼鬼鬼祟祟要跟上去的兔爷:“别总欺负它们。”   被抓住现行,兔爷不干了,双手叉腰为自己辩解:【兔爷啥时候欺负它们了,我才是保家仙,它们一群编外黄鼠狼老来噌吃噌喝,分我一杯羹怎么了,这叫交保护费。】   金子也被带坏了,小小的猫咪,发出大大的怒吼。   贺玄一扶额:“哪次少了你,它们兢兢业业干活,每次就这么一丁点,够你干什么?”   【妖怪的事情人类别管,哼,你不知道,黄鼠狼都忒狡猾,要不是兔爷帮你镇压着,它们都要上天了。】   说完气鼓鼓往外冲,要去干什么显而易见。   贺玄一无奈叹气,发现自己要是开口,那群小黄鼠狼都被收拾的更惨。   兔爷好歹有分寸,没太过分,贺玄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门外头,黄十三没直接离开,乖乖等着兔爷出来。   毛茸茸的兔爷一副恶霸样,斜眼看着黄十三。   黄十三扑通一声跪下来,两条前腿举起来,赫然是西瓜里最甜的一颗心。   兔爷勉为其难的收下,完了还要教训:【我才是贺家唯一的保家仙,兔爷在一日,尔等永远是编外,别妄想取代我。】   黄十三十分听话的挨训。   “幻觉,一定是幻觉,兔子教训黄鼠狼,我肯定是看花眼了。”   黄山觉得村口阴森森,好不容易找到贺家门口,结果看到更加诡异的画面。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哪里还有兔子和黄鼠狼。   “我肯定太累了,刚才是做梦。”   安慰完自己,黄山一屁股坐在门口,打算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王金花开门瞧见个人,差点吓破胆:“哎呦喂,你谁啊,咋蹲在我们家门口?”   黄山清醒过来,蹭的一下站起身:“婶子,我找贺玄一,贺大师。”   王金花见他胡子拉杂,眼皮青黑,说话嗓子哑得跟破铜锣似得,还以为是家里出了大事儿。   “找我儿子啊,那你快进来,他还没醒来呢,我去喊他。”   王金花连忙转身,结果一回头,贺玄一抱着孩子从房间出来了。   “儿子,有人来找你,看着有急事儿。”   王金花伸手接过小孙子:“我来喂奶。”   贺玄一看向来人,微微挑眉。   黄山浑身不自在,挤出一个笑容来:“贺大师,上次你批的命,我信了。”   贺玄一慢条斯理的坐下来,指了指旁边位置:“坐,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黄山抿了抿嘴,忽然上前,将手提袋放在八仙桌上,直接拉开,露出里面一沓沓钱。   “大师,我想求你帮我改命,只要能改,这些钱都归你,以后赚到的每一分钱,咱俩五五分。”   这番承诺,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贺玄一却巍然不动,淡淡道:“逆天改命要付出的代价,你给不起。”   黄山心底咯噔一声。   贺玄一伸手将手提袋推回去:“我不缺钱,更不会为了钱替你改命,如果是为了这个,没得谈,你回去吧。”   两人身后,王金花抱着孙儿喂奶,看见那一袋子钱眨了眨眼。   但听着儿子的话,王金花也不敢插嘴,她知道儿子不答应肯定有原因,不然送上门的钱,谁会不挣。   黄山脸色微变,迅速改口:“大师,我不改命,您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别祸害身边的人,就算我一直穷着也没关系。”   贺玄一似笑非笑:“这还不简单,送到你嘴边的财运,别吃就行。”   短短一句话,让黄山的脸色乍青乍白。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像是这次,赚钱的机会都送到了眼前,他能忍住不抓?   可抓住之后呢?   黄山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问:“就不能想个折中的办法吗?我不想伤害自己在乎的人。”   贺玄一脸色沉下来,淡淡的看着他,冷声反问。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想个办法控制反噬,避开你喜欢,你在乎的人,伤害那些你讨厌的。”   黄山眼神震颤,他心底深处,藏着的便是这个意思。   贺玄一眼神更冷:“实话告诉你,煞星逆财,害的就是你最在乎的人,不然怎么能说是煞,按你的说法,那叫福运。”   话音中的冷意,让黄山一颗心不停下坠。   他舔了舔嘴角,还是不甘心:“可乾元子道长说,明哲生病与我无关。”   贺玄一挑眉:“他这次生病,确实与你无关,下次就不一定了。”   “不过——”   黄山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贺玄一笑了笑:“他的命格也很特殊,你们俩命都很硬,谁妨碍谁还不一定。”   不等黄山思考这句话,贺玄一摆了个送客手势:“请吧,就不留你吃饭了。”   黄山拧紧眉头,看懂贺玄一眼底的意思,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飞快拿出两沓钱摆在桌上:“多谢大师指点,这些就当是上门礼,听说您跟乾元子道长是好友,明哲是乾元子道长的徒弟,以后还请大师多照顾他。”   说完不等贺玄一开口,他就拎着手提袋离开了。   王金花这时候才开口:“小伙子这就走了?”   贺玄一微微摇头。   命格有好有坏,有得有失,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太过执着只会害人害己。   黄山舍不得财运,又不想牵连身边的人,已然走进了死胡同。   “妈,收起来吧。”   王金花点头,将钱收进饼干盒,放进去就犯了难。   “不知不觉,咱家攒了这么多钱,一部分是你给的,一部分是小卖部赚的,饼干盒都要放不下了。”   “那找个时间去镇上银行存,存折方便,国家总不会赖账,也不怕被偷走。”   王金花老思想,不太相信银行,总觉得拿着现金才踏实。   可钱实在是太多了,放家里也不安稳,她犹豫的点了点头:“那我找个时间去存。”   临了又说:“新房那边该上梁了,好不容易你在家,要是日子合适,趁早办了吧。”   贺玄一才想起来这事儿:“这么快?”   王金花笑起来:“不快了,本来你走之前就能上梁了,可刚好赶上了,我就让他们继续造,现在能上主梁,马上就能封顶了。”   贺玄一点了点头:“要请人主持吗?”   王金花听完愣住:“你不就是干这行的?”   贺玄一摸了摸鼻子:“妈,我擅长符咒阵法,推算命理,不擅长祈福请神。”   “干也能干,但我不太熟悉流程,怕漏了什么,不过上次来我们家吃饭的乾元子道长,他很擅长,专业的。”   王金花听得晕晕乎乎,完全分不清儿子说的是什么。   听见这话倒是说:“那就请观香婆来,何必大老远请什么道长。”   “请什么观香婆?”贺莹莹从屋里头出来。   王金花把话一说,贺莹莹也高兴:“是该早点办,妈,咱家要摆上梁酒吗?”   他们这边的习俗,上梁的时候要请客。   “那肯定要,这次办了,等搬新家就不用再办,也省心。”   贺玄一被留在家里休息,想着自己在家,好歹能帮帮忙,结果王金花比他更上心,一会儿功夫就把事情办好了。   “你去小卖部看店,这儿交给我,别添乱。”   王金花很嫌弃儿子的笨手笨脚,她买个猪头,让儿子拔毛,那速度慢的跟绣花一样。   贺玄一被赶到了小卖部,只得乖乖看店。   歇业是不可能歇业的,小卖部每天都有进账,王金花可舍不得,让儿子在这儿盯着。   黄山骑着摩托车离开上河村,心底一次次想着贺玄一的话。   他从小受苦,对钱很有几分执念,总是想着怎么做才能发财,这些年没少折腾。   好不容易找到了路子,让他直接放弃谈何容易。   别看黄山说的坚定,实际上要过一辈子穷日子,他想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也许贺玄一说的不准,他发财,压根不会影响到别人,尤其是不会影响李明哲。   黄山心底还存着几分侥幸。   一夜未睡,黄山刚回到家躺下,大门就被拍得啪啪响。   他没好气的爬起来:“他娘的谁啊,大清早闹什么,老子揍——”   “大哥,小虎出事了,昨天刚拿到钱,回家爸妈都高兴,哪知道半夜起来撒尿,脚滑摔进了粪坑——人没了!”   黄山脸色骤变,一颗心拔凉拔凉,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贺玄一可没工夫管别人,他才知道上梁规矩那么多,要准备的不少。   上梁这天,天还没亮,贺艳艳贺萍萍姐妹俩就结伴回家帮忙,把男人孩子都带上了。   王金花也早早起了床,翻出红绸布,摆出供桌来。   灶台上煮了一锅染了红曲的糯米饭,新房院子里摆着八仙桌,桌面上供奉了猪头、全鸡、整鱼,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更是一样不少,摆的整整齐齐。   观香婆也早早来帮忙,看见贺玄一就笑。   “之前打地基是我,上梁还是我,玄一,你好歹学一学,哪能老让我挣这个钱。”   贺玄一笑着递过去一个厚实的大红包:“总得给别人留口饭吃。”   “这话倒是不错。”   观香婆一路都是笑眯眯的,心想贺玄一虽有本事,但为人和气不霸道,更难得还尊敬她这个半老婆子,实在是难得。   乾元子要是能听见观香婆的话,估计会跳起来反驳,在他眼里头,贺玄一跟尊师重道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整个煞神魔星。   鞭炮噼里啪啦的炸了一地,贺家的新房子正式落了顶。   工程队放了话:“最快这个月底就能完工,稍微晾一晾就能住人,最迟下个月初也就造完了。”   贺玄一钱给到位,工程进度速度飞快。   上梁酒原本只摆了四桌,除了自家亲戚,只请了村里头沾亲带故的。   结果大清早的,村里人都过来帮忙,每家每户都随了礼金,王金花一看人头,就知道中午肯定坐不下。   “这可怎么办,坐不下还不得让人笑话咱家小气。”   王金花发愁,以前家里头办喜事,也就那么几桌,哪儿想到来了这么多人,隔壁村的远亲都来了。   贺玄一扫了眼:“请阿金舅舅帮个忙,接几家桌子摆开,饭菜来不及的话,直接从镇上买。”   “这能行吗?”王金花犹豫道。   潘鸿飞站出来:“有吃有喝哪儿不行,妈,这事儿交给我。”   他认识的人多,一会儿功夫就搞定了,人多热闹的乱哄哄,好歹乱中有序。   贺萍萍姐妹三个更是连轴转,到处招呼,就连内敛不爱说话的李长华,今天都派上了用场,帮忙招呼长辈。   “大家吃好喝好,敞开了肚子吃,千万别客气啊。”王金花大声招呼起来。   “金花,你家小四可算出息喽,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玄一现在可是吃上国家饭了,哎,咱们村里一等一的能耐人。”   “除了村长家的大学生,就属玄一最有出息。”   席面好,村里人更是满口夸赞,乐得王金花笑容满面。   一直到夜幕降临,这场热闹才终于结束,贺家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王金花也累,但更多的是高兴,拉着儿子的手:“咱家可算起了新房子,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提到去世的丈夫,王金花眼眶泛着泪光:“他没赶上好时候,哎,吃了一辈子苦,走的时候还在担心你,死都不安心。”   “妈,说这个干啥,爸要是泉下有知,这会儿肯定跟着一起高兴呢。”贺萍萍打断母亲的话,怕她想到父亲伤心。   贺姜莱扑到她怀中:“奶,咱们要搬新家了吗,啥时候能住进来?”   王金花搂着孙女哈哈笑:“屋顶刚封好,住进来还得再等等,等你们开学,估计就能搬新家了。”   “那还要好久哦。”贺姜莱叹气道。   潘芸数了数:“不到一个月,很快的。”   王金花又笑着逗孙女:“搬了新家,你们就得自己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呀?”   贺姜莱使劲摇头:“我才不怕,不过一千也得自己住吗,他还那么小。”   王金花哈哈大笑:“一千暂时跟着你爸,等他长大断了奶,就能自己住了。”   “我也想跟爸一起睡。”贺遇低声嘀咕着。   “谁不想呢。”贺玥很有同感,但她也发现了,爸其实不耐烦带孩子,会带一千,是因为一千实在是太小了。   小姑娘幽幽叹气,很是羡慕弟弟。   贺玄一挑眉岔开话题,正想说趁着这两天闲得很,先去把新家的家具电器挑好。   话还没出口,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金花奇怪:“都这个点了,谁来敲门,不会有啥急事儿吧。”   贺莹莹已经走过去开门:“会不会是白天的客人,把啥东西落在咱家了,我看看。”   结果一开门,严华陪着一个生面孔,生面孔额角冒着血窟窿,连声喊道:   “贺大师,大师,救命啊,我媳妇被鬼上身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鬼上身   说话的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衬衫,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迹顺着眉骨淌下来。   他也不管脸上的血,一个劲哀求:“贺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媳妇。”   严华连忙帮着解释:“贺大师,这位是镇上饼干厂吴厂长,他爱人以前都是好脾气,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性情大变,今天还对家里人动了手,把公公婆婆丈夫都打伤了,连自己亲生两个儿女都没放过。”   “吴厂长听说过我们家的事情,实在没法子就来求我,我才带他过来。”   吴厂长满脸担心,强忍着恐惧:“我爱人白玫,一直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妻子,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她硬是被鬼上身了。”   “现在她见人就打啊,连孩子都不放过,我家儿子才十三,女儿才九岁,哪儿受得住,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严华也频频点头:“我以前也见过白玫,脾气很好,说话细声细气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眼看吴厂长的惨样,贺家人都面露同情。   王金花都忍不住说:“玄一,家里我们收拾,要不你跟着去看看。”   贺玄一微微挑眉,扫过吴厂长的面相:“你是说毫无预兆就性情大变?”   吴厂长眼神微闪,捂住自己的伤口,点了点头:“对,七天前一个晚上,她说出门散散步,回来就不对劲了。”   “我们跟她说话爱答不理,一开口就骂人,也不烧饭洗衣服,就连两个孩子也不管了。”   “爸妈看不过去,好心劝了两句,哪知道她忽然就动手打人。”   “我想拦着点,结果她连我一起打,瞧把我打的。”   露出满是鲜血的伤口,看的人触目惊心。   贺玄一哦了一声:“她一个人,把你们五个人都打了?”   “是啊,白玫嫂子不是长得瘦瘦小小的?”严华也发现不对劲。   吴厂长欲哭无泪:“所以我才说她鬼上身,力气老大,我一个大男人都拦不住,只能挨打。”   想到伤心的地方,吴厂长抹了抹眼睛:“今天我是趁着她睡着偷偷溜出来的,她肯定不是我媳妇白玫,八成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   “贺大师,我知道严家的事情,您是有大本事的,求您帮帮忙,只要我爱人能恢复正常,多少钱我都给。”   严华看向贺玄一,帮忙求情:“大师,我们知道今天晚了点,但吴家这情况,再不去就晚了。”   贺玄一笑了笑:“行,你们等会儿。”   他转身进屋拿东西。   贺莹莹察觉不对劲跟进来:“玄一,你瞧着不大对,难道那个人在撒谎?”   “自作聪明罢了。”贺玄一不以为意。   贺莹莹有些担心:“什么人啊,上门求人还不肯说实话,要不咱别去了,万一惹上麻烦不值得。”   贺玄一却说:“麻烦不至于,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贺莹莹听着奇怪。   贺玄一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间,屋外,兔爷不知道从哪儿蹦跶过来,白天家里太闹腾,它藏起来没露面。   这会儿,兔爷仰头看着那个吴厂长。   听见贺玄一的脚步声,兔爷回头吱吱吱两声。   【狐狸精的味道。】   贺玄一挑眉不语:“走吧。”   兔爷飞快蹦跶跟上,跳到贺玄一随身挎包里:【带上我,兔爷想见识一下狐狸精。】   贺玄一扫了它一眼,没反对。   吴厂长是开车来的,载上两人往镇上开。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大师,真要是鬼上身的话,还能好吗?”   贺玄一挑眉反问:“你是希望能好,还是希望不能好?”   吴厂长立刻说:“我当然希望白玫好起来,她是我媳妇,是我两个孩子的妈,我肯定盼着她好啊。”   “哎,我就是怕恶鬼上身太久,伤到她的身体,大师,待会儿您可一定要小心,驱鬼就好,别伤着我爱人。”   贺玄一没回答,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吴厂长一脸忧心忡忡,坐在副驾驶的严华压着声音解释:“吴哥,贺大师是高人,他就是这样的脾气,您别往心里头去。”   有他安抚,吴厂长脸色才放松一些:“我就是担心。”   “不用担心,贺大师出马,嫂子一定能好起来。”严华拍了拍他的肩头。   从后视镜看向闭目养神的贺玄一,心底却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好歹跟贺玄一打过几次交道,还是多少知道他的脾性,淡漠是淡漠,但绝不是随便给人下面子的人。   难道这件事有什么隐情?   严华还没琢磨出东西,车已经开到了饼干厂家属区。   吴厂长停好车:“贺大师,只要我爱人能恢复正常,钱不用说,还可以给您家安排个工作岗位。”   贺玄一挑眉:“不是都在说效益低,饼干厂还招新人?”   “别人不行,但我好歹是厂长,安排一个岗位不成问题。”吴厂长乐呵呵说道。   贺玄一不置可否。   吴厂长家住的不是筒子楼,而是新建的二层独栋,从外头看着崭新。   推开铁皮门,院子宽敞,收拾的很干净。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不敢闭眼。”   门后蹲着一对老夫妻,看到吴厂长带人回来热泪盈眶。   之前吴厂长说白玫见人就打,连公婆都没放过,严华不以为然,这会儿看见鼻青脸肿的老夫妻,心头都咯噔一下。   “这,这下手也太狠了。”他看着都觉得疼。   吴厂长拉住爹妈:“她人呢?孩子呢?”   “她吃饱就睡了,还没醒,孩子熬不住,我们放堂屋睡着呢。”   老人看向贺玄一,连声问:“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师吗,大师,你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那女人疯了,见人就打,瞧瞧把我们打成啥样了。”   “是啊是啊,力气大的不像话,肯定是鬼上身,你赶紧驱鬼啊。”   吴厂长轻咳一声:“大师,您看这?”   “别急,我进去会会她。”贺玄一淡淡道,抬脚就往屋里头走。   “这——”吴厂长下意识想阻止。   贺玄一回头:“你要一起进来吗?”   吴厂长摸着额头,连连摇头:“不不不,等她好了我再进去。”   老夫妻更是一口一个:“她中邪了,现在碰不得。”   “赶紧把那个恶鬼赶走,还我们以前的儿媳妇。”   贺玄一走进堂屋,果然看到那两个熟睡的小孩儿,蜷缩在躺椅里,身上也是青青紫紫,看来确实是挨过打。   他脸色不变,迈上楼梯,继续往上走。   兔爷冒出一颗脑袋,鼻子抽了抽:【呸呸呸,一股子骚味,果然是狐狸精,这家人从哪儿招惹回来的。】   贺玄一压了压它的小脑袋:“你很感兴趣?”   【那当然,狐狸精是妖族里面,最容易修炼出妖丹的,待会儿你把它宰了,留着妖丹也没用,索性给我吃吧。】   想到妖丹的美味,兔爷都开始流口水。   贺玄一嘴角一抽,就知道这家伙无利不起早,愿意跟过来肯定没好事儿。   院子里,自打贺玄一进门,屋里头一直是静悄悄的,似乎什么动静都没有。   老夫妇看向儿子:“儿子,你找来的这人靠谱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要不咱们多请几个,和尚道士都请,肯定有用。”   “再不然多找几个人,直接把她送精神病院去,我就不信没办法对付她。”   吴厂长皱眉,低声呵斥:“爸妈,瞎说什么呢,白玫是两个孩子的亲妈,我哪能这么干。”   “也不是我们狠心,她连孩子都打。”   “可怜我那小孙子小孙女,身上都是伤。”   严华忙开口:“叔,婶子,贺大师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的。”   屋里头,贺玄一慢慢走到二楼,没开灯,一个女人坐在梳妆镜前,正拿着一把木梳,慢慢梳头发。   她穿着一件猩红的裙子,头发披在背后,梳得很慢很慢,每一缕都捋得顺顺当当。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冲着贺玄一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眼尾往上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三份慵懒,七分打量。   “我当是什么高人呢,搞了半天,只请来个黄毛小子。”   白玫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小道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奈何桥,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多管闲事。”   贺玄一扫过屋内布置,缓缓迈近两步:“我走着一趟,纯属好奇。”   “好奇什么?”   白玫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睛,风情万种:“莫不是迷上了姐姐的美色,如果是你,姐姐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她忽然站起身,靠坐在床铺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道士,过来呀。”   话音未落,兔爷冒出脑袋,呲牙咧嘴:【呔,瞎了你的狐狸眼,有眼不识泰山,来者乃是青州市局特殊顾问,临山镇邪祟克星,上河村之主,当世数一数二的玄学英才——鼎鼎有名霸王山兔爷的大哥,贺玄一是也!】   白玫眯了眯眼睛,迸发出凶光。   【还敢凶我,骚狐狸,老妖怪,交出内丹饶你不死。】兔爷叫嚣道。   贺玄一深吸一口气,将它脑袋按回去,以免影响节奏,这家伙嘴实在是太毒了。   下一秒,一双利爪迎面而来,直取兔子头。   咔嚓一声,七星剑飞出,逼退白玫。   白玫看清七星剑,倒吸一口冷气,琥珀色瞳仁闪过一丝畏惧:“哎呀,我一妇道人家不喜欢打打杀杀,小道士好奇什么,只管问,姐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别信她,先掏内丹——】兔爷见对方压根不是贺玄一对手,再次冒头。   贺玄一捏住它的嘴:“我很好奇,一只修了百年道行的狐狸精,为什么好端端跑到人家媳妇身上来。”   白玫见他轻松看透自己的跟脚,脸色微变。   “更好奇你拿妖丹吊着这具肉身作何,长此以往,你会与这具肉身融为一体,随着它生老病死,从妖沦为凡人。”   兔爷瞪大红眼睛,也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人间话本,多有精怪附身的传说典故,但实际上,对于妖怪而言,附身人体是有弊无利的事情。   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灵气,每一次附身都是损耗,待久了,很可能原身就毁了。   通常妖怪附身,都是人得罪了他们,故意报复,报复完就会脱身而去。   当然,修炼成人形又是另一种说法,截然不同。   眼前的狐狸精却不同,这具肉身分明气息低迷,它附身后,居然用妖丹吊着,等同于拿自己的修为当燃料,开着一辆老破车。   【呦,居然是只傻狐狸。】   白玫坐直身体,没了方才的妩媚,直勾勾的看着贺玄一。   “奴才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放过我吗?”   贺玄一拉过凳子坐下来:“听完再说。”   白玫幽幽叹了口气:“奴家原本只是深山之中的一只白狐,百年之前侥幸吃了仙草,才开了灵智,开始妖修之路。”   贺玄一敲了敲桌面:“说重点。”   白玫幽怨的看着他,似乎在谴责他的冷酷无情,却又不敢再耍花样。   “世道艰难,妖修更难,如今灵气衰微,奴才辛辛苦苦修炼了百年,也只有微末修为。”   “偏偏长着一身好皮毛,一旦被人发现,一个个恨不得剥了我的皮好卖钱。”   “虽然躲躲藏藏,倒也有惊无险,尚且能苟延残喘,直到二十年前,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个小道士,非说我是害人的妖怪,追着我喊打喊杀。”   她捂着脸啜泣起来,哭个不停。   【别装了,赶紧说完。兔爷我可不吃骚狐狸那套。】   白玫自讨没趣,放下擦眼泪的手,继续说道:“那天好大的雪,我逃啊逃,一路循着功德福运,逃到了一个四合院里。”   “是她救了我,她那时候才十岁,却有祖上阴德,将我藏在了被子里。”   “那道士果然不敢追进四合院,让我留下了这条命。”   贺玄一皱眉:“既然是报恩,为什么要占据她的身体。”   白玫眼神阴沉下来,脸色扭曲,爆发出剧烈的憎恨。   她低下身,缓缓拉起自己的裙摆。   【骚狐狸,别来这套!】兔爷出离愤怒,又来美人计。   贺玄一却皱起眉头,再次捏住它的嘴。   白玫白皙的双腿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一层又一层。   “我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着她欢欢喜喜的出嫁,她为了这个男人,跟父母决裂,宁愿吃苦也要跟着他离开上京。”   “可他呢——”   两行泪从她眼角滑落,这一次不是表演,是她的懊悔和痛彻心扉。   她原本以为白玫的离开是为了幸福,可没想到十几年时间,她过的居然是这样的日子。   公公婆婆没日没夜的折辱打压,将儿媳妇视作倒贴远嫁的骚货,对她比佣人还不如。   丈夫不是避风港,而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因为没能留在上京,被发配到临山镇这样的小地方,迁怒怨恨,一次次家暴,将所有不得志的怨气都发泄在妻子身上。   更让白玫绝望的是,就连她生育的两个孩子,也被公婆丈夫教着,将她当做沙包佣人对待。   “上京距离这里太远,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想不开,跳河自尽,我只来得及捞起她的身体,却没能拦住她的灵魂。”   “白玫临死之前的执念,便是要让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得到惩罚,现在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什么错?”   贺玄一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白玫死死的盯着他:“小道士,你要收了我吗?”   “他给你多少钱,我也可以给你,这个家现在是我说了算。”   “哈哈哈,人就是欺软怕硬,以前白玫温柔善良,他们从不把她当人看,如今我不把他们当人看,他们也只会嗷嗷叫。”   “你想听那声音吗,动听的很,我现在——”   话音未落,白玫身影瞬间消失,竟是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直接朝着门口三人扑过去。   严华正安慰吴厂长三人,看见红色人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再一看,白玫正死死掐着吴厂长脖子,后者双眼翻白,眼看快不行了。   老两口倒是想救儿子,冲上去想帮忙,却被白玫一脚踹开,飞出去老远。   “大师,救命,快救命啊,吴哥快不行了。”   严华连声喊道,一抬头,却见贺玄一站在二楼走廊,慢条斯理的往下看,哪里有帮忙的意思。   他整个人愣住。   贺玄一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小狐狸,悠着点,把人掐死你就得坐牢,毕竟我现在是市局顾问,不能徇私枉法。”   “死了人,就得抓你,懂?”   白玫一愣,手下一松,眯起那双狐狸眼睛:“我不杀他,你就不抓我了?”   吴厂长剧烈咳嗽,连滚带爬的喊:“贺大师,你快出手啊,快把那恶鬼赶走,她疯了。”   贺玄一压根没管他的话,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警察也不爱管夫妻矛盾,别闹出人命就好。”   “毕竟,短痛不如长痛。”   白玫立刻听懂了他话里头的意思,咯咯咯笑出声音来:“原来如此,小道长,多谢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吴厂长此刻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吼带叫:“贺大师,贺玄一,你想干什么,我请你来是驱邪的,快动手啊。”   “我给你钱,我有好多好多钱,还可以给你家人安排岗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快把这恶鬼弄走。”   “严华,严老板,这人可是你给介绍的,要是出什么事情,我饶不了——”   白玫狠狠一巴掌甩过去,抓着吴厂长的脖子,像是掐着一只小鸡崽:“饶不了谁?”   “哼,天道轮回,你让她过了十年苦日子,后头便有二十年,三十年等着你。”   “还有你们这两个老东西,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吴家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想跑。   下一秒,三人仿佛被扯住的傀儡,不受控制的往回走,排排站在白玫身前。   白玫哈了口气,举起手,三人轮流扇巴掌:“想跑,没门,叫啊,使劲叫,我看谁会来帮你们。”   吴厂长眼底满是恐惧,他现在连喊都喊不出声。   严华已经吓傻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白玫,又抬头看向慢悠悠走出来的贺玄一。   “贺,贺大师,这,这,这——”   贺玄一朝他笑了笑:“人家的家务事,别掺和,放心,她有分寸,死不了人。”   吴厂长想嘶吼,想咒骂,想跟贺玄一拼了,却连动都没法动,只能恶狠狠的瞪着两个人。   白玫见状更加生气,挥手就是一拳头:“贱人,还不服气,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咳咳。”   贺玄一提醒:“打人别打脸,容易被发现。”   白玫眯起眼睛,笑盈盈的弯腰行了礼:“多谢小道长提醒,奴家知道啦,以后就打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他以前那样。”   “小道长放心,从今天开始,他们不敢对外泄露半个字,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哎呀,差点忘了。”   白玫风风火火的走进门,一阵噼里啪啦,再次从屋里头出来,提着一个袋子:“这是感谢小道长的礼金,还请收下。”   “这么多?”贺玄一挑眉。   白玫笑盈盈的说:“不多不多,都是这两老不死的积蓄,从今往后他们要过吃糠喝稀的日子,留着钱有什么用,又不能带进棺材,不如舍了小道长,才不算浪费。”   吴家老俩口吓得魂飞魄散,却又动弹不得,看眼一辈子的积蓄被“儿媳妇”随手送出去,更是目眦尽裂。   贺玄一听出来了,白玫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法太粗暴,打算换一种。   等待吴家人的,将是泡着苦汁的好日子。   “至于他说的工作,小道长要是有需要,我也可以让他安排,反正他这厂长也当不了几天,不用白不用。”   贺玄一抽了抽嘴角:“钱我收下了,工作就不用了。”   他已经弄清楚来龙去脉,懒得再管这种乌糟事,推开门离开。   方才在上河村,第一眼看到吴厂长,贺玄一便看透他是个什么人。   吴厂长一口一个爱人妻子,似乎满心眼为她着想,但他的眼睛透着贪婪和阴鸷。   至于那只小狐狸,她为了报恩,宁愿困在人类的躯壳中,贺玄一也懒得再多管闲事劝解。   眼看贺玄一要走,严华浑身哆嗦连忙跟上去,生怕跟白玫待在一个院子里。   “严兄弟,慢走啊,以后再来做客。”   身后传来白玫的声音:“只是下一次,别再多管闲事,不然——哼。”   严华一个哆嗦,吓得跌了一跤,顾不得疼又爬起来,根本不敢去看吴厂长那祈求的眼神。   好不容易逃出去,严华紧跟上贺玄一,欲言又止。   “贺,贺大师,这合适吗?”   贺玄一回头看他:“吴厂长打老婆,你知道吗?”   严华脸色有些尴尬,好一会儿才说:“多少知道一些,但嫂子不闹,这毕竟是他们的家务事。”   贺玄一嘲讽的扯了扯嘴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以后也是一样。”   说完,他麻溜走人。   严华呆愣在原地,什么一样?这怎么能一样?白玫嫂子明显就是鬼上身了啊!贺大师怎么就不管?   这事儿怎么办,是他带着吴厂长找贺玄一,这以后要是出点什么事情,他要不要负责?   要不再去找找别的道士?   严华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妻子一看,吓了一跳:“老公,你这是咋弄的,不是说给吴厂长帮忙啊,咋弄成这样?”   严华顾不得伤势,拉着媳妇,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说这可咋办啊,吴厂长肯定不会罢休的,回头会不会把我也一起告了?”   媳妇想了想,忽然说了句:“老严,贺大师的意思会不会是,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都是家务事,没有人会闹。”   “这怎么可能,吴厂长能吃这个亏?”严华不太相信。   他还能不了解吴厂长的为人,那就是个笑面虎,关系也广,指不定明天就有警察上门,直接把白玫抓起来,关进精神病院去。   媳妇翻了个白眼:“咋地,就许他打媳妇,不许嫂子打他,谁打不是打,警察也不管两口子干架。”   “我是这个意思吗,白玫现在还是人吗,她被鬼上身了,我是担心牵连到咱家。”   “你想那么多干嘛,先睡觉,一觉醒来明天去打听不就知道了。”   严华愣是一晚上没睡好,实在是太吓人了,白玫一个瘦弱的女人,一只手连打吴家三口。   天刚亮,他就待不住,偷摸出门,蹲守在吴家附近的巷子盯梢。 第109章 第 109 章:小狐狸   贺玄一踩着月光,慢慢悠悠往回走。   兔爷不甘寂寞冒出个小脑袋,兔耳朵都竖起来了:【你说她傻不傻,修了百年的妖丹,拿来维持一具活死人的壳子,多浪费啊!】   【既然她自己都不稀罕妖丹,咱直接挖出来吃了多好,我可以帮她折磨那几个人类。】   【吸溜,兔爷还没尝过狐狸精妖丹的味道呢,肯定很好吃。】   贺玄一听出它的念念不忘,没说话,伸手捏了捏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你倒是说句话啊。】兔爷甩了甩耳朵,红眼睛在黑夜中冒着光。   【狐狸精害人,你还管不管了,咱不是馋那一口妖丹,这是替天行道。】   贺玄一挑眉:“要不我把你放下来,你自己去抢,能抢到手随便你吃。”   兔爷瞪大眼睛,顿时泄气,用力哼了一声:【你明知道我打不过她,骚狐狸精爪子锋利的很,哼哼,不知道狐狸天生会抓兔子吗?】   它作为兔子精能活到现在,就是擅长趋吉避凶,该低头就低头。   【贺玄一,你是不是瞧上那只狐狸精了,告诉你,只要兔爷我活着一天,保家仙的位置就是我的,不许你看外面的阿猫阿狗。】   贺玄一被它吵吵的发笑,再次捏住它的兔子嘴。   “从哪儿学到的骚话,平时闲着没事,没少听墙角吧。”   兔爷哼哼唧唧不吭声了,保家仙有点小爱好怎么了,它肩负着保护上河村的责任,那不是听墙角,这叫巡逻。   贺玄一脚步没停,口中微微叹息:“白玫的灵魂彻底消失了。”   【那咋了?】兔爷疑惑。   贺玄一敲了下兔子脑门:“若她心存执念,跳河而亡,即使不能化作厉鬼,也不会消失的这么快,总有怨念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狐狸精撒谎?】兔爷顿时来劲了,【我就知道她不是好妖精,咱赶紧回去,掏了它的妖丹替天行道。】   “也不算。”   贺玄一继续往前走:“白狐逃难,白玫收留它,耗损福运替它避开那一劫,是因。”   “白玫祖上阴德丰厚,原本应该平安顺遂,却遇人不淑所嫁非人,是果。”   “白狐为报恩复仇,是因,损耗妖丹,将来必定修为尽失,是果。”   “吴家人苛待妻子,是因,如今被白狐报复,是果。”   “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各有报应,既然白狐心甘情愿,我们又何必阻拦。”   兔爷不吱声了,因果这东西,一环扣一环,毫无道理可言。   也许白玫当初只是一时心软,好心救下白狐,并不知道会耗损阴德。   若是她知道自己这一举动,会彻底改变未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收留那只可怜的白狐。   好一会儿,上河村就在眼前,兔爷没再提挖妖丹的事情,哼哼唧唧道:【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心软了,啧!】   贺玄一挑眉笑起来:“一报还一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兔爷咧开嘴:【那倒是,骚狐狸打人的时候,看的兔爷我也好爽。】   不知道想到什么,兔爷难得温顺,娇怯怯贴了贴贺玄一脸颊:【主人,你收了我当保家仙,不怕绑定因果吗?】   【万一我出去害人,也会牵连到你的呀?】   “怕什么。”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若犯恶,直接杀了烤肉吃。”   兔爷一个激灵,虽然知道贺玄一是开玩笑,但他真有这实力。   立刻收敛了平时霸气,摆出小兔子乖乖的小模样来。   回到家,屋子里都已经收拾好,新房还不能住人,家里住不下,贺萍萍贺艳艳姐妹俩已经回家去了。   不过贺萍萍把李文李勇留下了,这俩都是男孩,年纪又大了,总不能跟着王金花睡一屋。   贺玄一回家的时候,王金花正在堂屋铺席子:“你俩就睡这儿,白天席子卷起来,晚上还凉快,先委屈一段时间,等新房好了,你俩就有房间了。”   李文李勇也不在意:“外婆,堂屋挺好的,又凉快又宽敞。”   “会有蚊子吗,外婆,家里有蚊香不?”   王金花笑起来:“不用点蚊香,今年也是奇怪,咱家里没啥蚊子。”   兔爷趁机靠在贺玄一耳边嘀咕:【你看,我还是很有用的,有我在,蚊子都不敢进门。】   贺玄一伸手抱起邀功的小家伙,放到地上:“妈,我回来了。”   王金花抬头一看:“这么快回来了?他家媳妇咋回事,真的被鬼上身了?”   一听这话,几个孩子纷纷凑过来听。   贺玄一摇头:“没有的事,那个吴厂长爱打老婆,他媳妇受不了,奋起反抗,他就污蔑人家鬼上身。”   “啥人啊,打老婆还冤枉她鬼上身,活该挨揍。”   王金花听了义愤填膺:“这些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软他就硬,上赶着欺负好脾气的,女人只要敢豁出去,他们也就知道怕了。”   又趁机教训几个孩子:“你们都记好,咱家可没有打老婆的坏习惯,谁敢打老婆,看老娘不揍死他。”   被扫射的李文李勇用力点头,外婆发火可凶了,比亲娘还凶。   “芸芸,你们也得记着,人善被人欺,做人绝不能忍气吞声,谁敢欺负你们就嚷嚷出来,家里肯定帮你们撑腰。”   潘芸乖乖点头。   贺姜莱却仰起头:“奶,他们压根打不过我。”   她是村里孩子王,打遍全村没对手。   王金花听了直笑:“哎,咱家莱莱最像我,这脾气以后不能吃亏,芸芸,玥玥,你们可学着点。”   贺玄一没多说吴家的事情,看向地上的两个大外甥。   “要不你们睡屋里,我来睡堂屋。”   李文连忙摇头:“舅舅,别,我们就爱睡堂屋。”   “爸,我今天也要睡堂屋,跟表哥一起睡。”贺遇兴奋的喊。   双胞胎之前在贺萍萍家住过一段时间,跟李文李勇分外熟悉,尤其是贺遇,家里都是姐妹,所以更喜欢跟着表哥玩。   贺玄一瞧他们兴奋的样子,一点都不勉强,点头答应了。   “好嘞,玥玥,你要一起睡吗?”贺遇邀请妹妹。   贺玥摇了摇头,她一点儿也不想跟三个哥哥一起睡,之前在临山镇就是,晚上总是被踢下床,这三个睡姿一个比一个差。   热闹了一阵,拉灭点灯,屋子里安静下来。   贺玄一照旧盘膝养灵,蓦的,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主人,你儿子带着两大外甥出门了。】兔爷幸灾乐祸的说。   贺玄一挑了挑眉,刚才就看出来了,贺遇兴奋过了头,李文李勇眼底满是期待,一看就知道三个孩子有计划。   他不免感叹潘芸的乖巧,在这边住了大半个月,还知道帮忙照顾弟妹,更不会半夜偷偷溜出去玩。   【别叹气了,我让黄十三跟上去看孩子。】兔爷吧唧一下嘴。   到了外头,贺遇松了口气,拍着小胸脯:“幸好没被发现,要是被我爸听见,肯定要骂人了。”   “舅舅总是笑眯眯的,还会骂人吗?”李文奇怪的问。   贺遇抬了抬下巴:“那可不,虽然我爸不打孩子,可板着脸可凶了,反正看一眼我都打哆嗦。”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吃西瓜,看萤火虫,抓黄鳝。”   李文李勇白天就听小表弟说过,羡慕的不得了,这才求着贺萍萍留下来玩。   这会儿麻溜的跟上,生怕慢了一点。   黑暗中,黄十三站起身,默默跟上去,黑豆豆眼睛滴溜溜转,带孩子算什么,有灵气一切都是值得的。   贺遇领着两个表哥,一开始还记得要瞒着家里人,小心翼翼不弄脏衣裳。   结果玩到兴头上,三个孩子哪儿管那么多,像是在泥巴里打了滚,西瓜劈不开,就用牙齿啃,好家伙,满脸都是红彤彤的瓜瓤。   得亏有黄十三看着,蛇虫鼠蚁避着走,不然就这三个小家伙的架势,悬得很。   就算没遇上毒蛇,有村人瞧见,也得吓出个好歹来。   吃饱喝足玩够了,三个小家伙溜溜达达回家,到了门口,相互一看傻眼了。   “怎么办,咱这幅样子,明天外婆舅舅肯定会发现的。”李文发愁。   贺遇眼珠子一转,鬼点子就来了:“我有办法。”   听见院子里蹑手蹑脚的洗刷声音,贺玄一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只当没发现。   另一头,严华可没有这么好的养气功夫。   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天还没亮,严华就偷摸爬起来,悄悄来到吴厂长家门口。   他不敢进去,凑过去从门缝往里头看,院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咋没人,应该没闹出人命吧?”   严华不敢在这里停留太久,想了想,索性去巷子口的位置蹲守,从那边一眼就能看到吴厂长家。   等了又等,一直到天色大亮,巷子里热闹起来,到了大家上下班的时间,吴厂长家大门终于打开。   严华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回墙壁后头。   视线里,吴厂长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头发梳的整齐,脸上的巴掌印,额头上的血口子都消失不见了。   他骑着车往外走,甚至还跟认识的人打了招呼,看起来一切正常。   严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怎么可能?   “吴哥,老吴!”严华低声喊道。   吴厂长却唰的一下过去,压根没搭理他。   严华后脊背一阵一阵冒冷汗,使劲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呲牙咧嘴:“不是做梦啊,这,他怎么这么正常?”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老人也出了门,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去菜场买菜。   两个孩子倒是没出来,毕竟现在放暑假,不用上学。   “这,这不对啊!”严华喃喃自语,嗓子眼干得发紧。   他思来想去想不通,等人走了,又摸回这条巷子,坐在巷子口的馄饨铺吃饭。   “老板,来一碗馄饨。”   趁着吃馄饨的功夫,严华跟老板聊上了天,顺势问:“吴厂长是不是住这儿,昨晚上你们听见啥动静没?”   老板看了他一眼,压着声音问:“兄弟,你是不是要听说了,吴厂长爱打老婆。”   “要我说白玫挺好的,长得好看有文化,照顾老人带孩子样样没落下,也不知道老吴为啥老打她,不过白玫自己都不说什么,我们也管不了。”   “上次我劝了几句,老吴还骂我多管闲事,他好歹是厂长,我也不敢多说。”   老板停了下,又说:“不过最近好多了,似乎没怎么听见女人哭叫。”   严华心跳的像是擂鼓,合着吴厂长打老婆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压根不是秘密。   再一想,昨晚上闹得那么大,周围邻居居然都没听见。   严华食不知味的吃光了馄饨。   他没敢直接去找人,在附近蹲守了一天。   老两口买菜做饭,偶尔院子里还有孩子的玩闹声,天一擦黑,吴厂长就骑着车回家了。   “老吴,今天下班早啊。”   吴厂长扯着嘴角:“来只烧鸡,白玫爱吃。”   “哎呦,你还挺疼媳妇,这样多好,咱男人能别动手就别动手。”   严华眼睁睁看着吴厂长付了钱,进了家门。   天色黑透,吴家也已经关了灯,院子里变得黑漆漆的。   严华蹑手蹑脚靠近,想通过门缝看一眼,哪知道刚凑过去,铁门猛地打开,他整个人摔了进去。   吓得魂飞魄散,严华连忙抬头,就看到白玫似笑非笑的脸孔。   “嫂子,我,我,我——”   白玫伸手,瘦小的女人,轻而易举将他提了起来:“我认识你,你是贺大师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请进,咱们来看戏。”   堂屋关着灯,黑暗中站着五个人影。   啪嗒一声,老夫妇伸手,一人给了吴厂长一拳,打在穿衣服的部位。   这还嫌弃不够,老夫妇又拔出缝衣针,对着儿子一阵戳,全身上下,但凡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连子孙根都没放过。   严华只是看着,就已经疼得想蜷缩起来。   吴厂长一个大男人,被这么折磨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写满了恐惧。   两个孩子更是变成两个小佣人,端茶倒水,捏肩捶腰,甚至跪下来给白玫当板凳踩。   白玫就这么美滋滋看着,时不时吃一口吴厂长买回家的烧鸡。   严华看的胆战心惊,恨不得立刻就跑,却又不敢动弹,只能小心翼翼的开口:“嫂子,我——”   “怎么,你觉得不够精彩?”白玫抬头。   黑夜中,她一双眼睛赫然是发亮的竖瞳:“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   严华快要吓哭了:“不不不,嫂子,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是我多事,我真不知道他这么对你,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能帮他请大师。”   “今天我过来,不是为他抱不平,单纯是担心被人发现,您也知道,万一被发现,咱们三个都要吃牢饭啊。”   白玫冷哼一声:“是吗,那现在你看到了,只管放心,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多事,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严华擦着一头冷汗,半句话都不敢反驳。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来打扰,嫂子,我现在能走了吗?”   白玫呵呵一笑,塞给他一个烧鸡脖子:“鸡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看完了再走。”   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严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满清十大酷刑都没这么残忍,三个大人相互折磨,愣是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是在演默剧。   两个孩子勤勤恳恳当小仆人,哪里还有以前被溺爱出来的霸道娇气。   而白玫。   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才懒洋洋的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滚吧。”   严华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外跑,终于离开吴家,心底满是劫后余生。   他回头看了眼,隔着老远,似乎还能看到那双闪着冷光的竖瞳,吓得一个哆嗦,转身就跑。   严华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残忍,殊不知他走之后,好戏才刚刚开始。   白玫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家五口,伸出手,将他们的灵魂拽入幻境。   光是身体那么点折磨怎么够,当初他们怎么对白玫的,就得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就这样痛苦的活下去吧!   “老严,你这一天去哪儿了,找你都找不到,我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   严家媳妇看见他就抱怨:“咋还拿这个鸡脖子,你不是不爱吃这个?”   “呕——”严华赶紧丢掉鸡脖子,没忍住吐了一地。   严华媳妇吓了一跳:“到底咋了,要不送你去医院。”   严华拦住她,将自己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哆嗦着说:“那狐狸精好大的本事,白天一切都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来,到了晚上就——”   “你不要命了,大师都不管你非要管,你是他爹还是他娘?”严家媳妇骂道,“为了那点交情,你还想把命送了不成?”   严华擦了擦冷汗:“我没想管,我就是担心出事。”   “媳妇,你说贺大师到底啥意思啊,他明明能管,为什么不管?”   媳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管什么管,大师不是都说了,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咱都是外人,随他们去吧,反正也没死人。”   “老严我告诉你,你想作死自己去,别带累我跟俩孩子。”   严华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对贺玄一敬佩,现在却成了敬畏,这位大师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如今看来,当初贺大师出手帮了他们家,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至于吴厂长,严华暗暗摇头,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他自己吃。   上河村,王金花一觉醒来,出来堂屋一看,三孩子还在呼呼大睡,手脚都缠绕在一起。   她笑着摇头,心想孩子多也好,热闹。   正打算去厨房做饭,往外一看愣住了:“哪儿来的衣裳?大半夜的谁洗衣服了?”   走近一看,衣服上泥巴没搓干净,还有西瓜汁,晾了一晚上半干,闻起来都臭哄哄的。   更重要的是挂在她晒番薯干的竹竿上,把快晒好的番薯干都弄脏了!   “臭小子,你们三晚上做贼去了,瞧瞧给我弄的。”   王金花气得揪住小孙子耳朵,一猜就知道,肯定是贺遇出的馊主意。   贺遇昨晚玩的累,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瞧见他奶怒气冲冲的样子。   “奶,亲爱的奶奶,我们只是饿了,去吃了个西瓜。”   王金花指着那三件衣服:“吃西瓜浑身都是泥?”   李文李勇爬起来,见外婆发火也有些害怕:“外婆,你别怪阿遇,是我们缠着他去的。”   还以为偷偷洗了衣服就不会被发现,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王金花一瞪眼:“三个臭小子,想玩不知道说一声,偷偷摸摸出门遇到危险咋办,以后再想去就提前说,让你们舅舅带着去。”   “嘿嘿,奶,还是你最好。”   “谢谢外婆,外婆最好。”兄弟俩异口同声。   王金花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下他们屁股:“滚滚滚,现在知道拍马屁,你们这是洗衣服吗,那是踩酸菜。”   她伸手将衣服收下来,打算重新洗一遍,不然哪儿能穿。   贺遇还跟上来,好奇的问:“奶,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踩的,衣服太重了,我都拧不动。”   王金花翻了个白眼:“你是我带大的,一撅屁股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其他人也被这动静吵醒,出来一看都在笑。   贺莹莹拉着三孩子教训:“想玩可以,要跟家里说一声,以后不许这么胡闹。”   贺姜莱却不大高兴,双手叉腰瞪着他们:“你们去玩怎么不喊我,太过分了。”   潘芸拉住表妹:“莱莱,咱们今天晚上去玩,也不带他们。”   一听这话,贺姜莱哒哒哒跑进屋:“爸,晚上我们再去抓黄鳝吃西瓜好不好?”   贺玄一装作刚醒来的样子,笑着点头:“行,现在黄鳝不多,要不咱去抓知了猴。”   “抓了回来,用面粉一裹,放油锅一炸,味道也好吃。”   说的小姑娘都有些馋,一个劲点头。   贺遇听见了:“爸,我也想去。”   贺玄一伸手敲了下他脑门:“看你表现。”   “昨晚你私自带着两位表哥出去玩,还试图骗过大人,得罚。”   “就罚你们今天不许乱跑,乖乖留在小卖部帮忙,等我晚上回来问你奶,让她来说有咩有将功补过,再决定晚上带不带你。”   王金花哈哈大笑:“那我可得严格点,不好好干活就不许去。”   贺遇瞪大眼睛,顿时懊悔起来。   早知道爸爸愿意带他们去玩,他就不偷摸去了。   “爸,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收拾完毕,歇业好久的贺玄一终于出门,打算再去商业街摆摊算命。   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悠闲自在,馒头观里,乾元子如遭雷劈。 第110章 第 110 章:失踪   大清早,乾元子做完早课,为祖师爷上了香,换上新鲜的贡品。   想到小徒弟这些天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没养好,乾元子特意多做了几个煎蛋,打算让孩子好好补补。   做完早餐,乾元子才推开小徒弟的厢房门。   “小徒儿,该起床了,别整天躺在屋子里,出来晒晒太阳有利于身心健康……”   话音未落,乾元子整个愣住。   厢房里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纸,用石头压着。   乾元子心底咯噔一声,快步上前,翻开这张纸。   【师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出去游历山河,勿念。明哲。】   乾元子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不妙的预感成真。   “臭小子,你这个臭小子,这是要急死为师啊!”   “我就知道你这次生病没那么简单,八成是看到了什么——”   “混账小子,让我找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乾元子赶紧往外走,李明哲双目失明,离开熟悉的地方就行动不便,肯定走不快。   他一路往山下跑,希望能追上小徒弟,可一直到了山脚下也没瞧见人影。   乾元子又气又急,先去了附近车站,又往青州市火车站,汽车站,每一个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李明哲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明明他拄着竹竿,带着墨镜,在人群中很突兀显眼,可售票员司机都说没见过。   乾元子心知,这孩子只怕早有打算,从那日生病开始,他就已经计划好了。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乾元子沉着脸,心底有了推算,那天他说要温养神格,等将来把神格传给小徒弟,李明哲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劲。   紧接着就生病了——这孩子一定是感应到什么,开启因果眼,看到了未来。   “师父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多少年好活,我自愿传给你,你为什么非不要!”   乾元子懊悔不已,早知道小徒弟心思重,他就不该将神格的事情告诉他。   蓦的,他想到一个人,转身找到黄山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黄山正在屋子里喝闷酒,自从得知小虎的死讯,命格成真,黄山陷入无尽的自责和愧疚中。   就算他把剩下的钱都补偿给了小虎父母,可有什么用,小虎再也回不来了。   别人都夸他仗义,大方,对死去的兄弟义薄云天。   可黄山自己知道,他的钱,他的好运,都是用兄弟的命换来的!   黄山过不去心底那道坎,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喝闷酒,更不敢去看望李明哲,怕把他的好运气都占了。   “黄山!”   乾元子直接推门进来:“明哲有没有来找你?”   黄山见他脸色不对,连忙站起身:“没有,明哲怎么了?”   乾元子嗓子哑的厉害:“他留下一封信走了,昨晚走的,没说去哪儿,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你仔细想想,他跟你要好,就算要走,肯定会跟你说一声,你想想看。”   黄山脸色难看:“真的没有,昨晚上我一直在家喝酒,如果他过来,我肯定会发现。”   乾元子闭了闭眼:“完了!”   黄山抓着他问:“道长,到底怎么回事儿,明哲为什么要走,你骂他了?”   乾元子幽幽叹了口气,看向黄山,到底是没瞒着他。   “之前我说,你的命格妨碍不到明哲,我没骗你。”   黄山眼神一闪。   乾元子却说出更加残忍的话:“因为明哲命不长久,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什么!”   黄山脸色大变,李明哲比他小两岁,今年已经十八岁,再过两年就是二十岁。   乾元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办法给他续命,可每一次都失败,直到前些日子,我与贺玄一合作,消灭了一只堕神。”   “贺玄一将神格送给了我,虽只是碎片,但神格妙用无穷,我打算温养两年,将他传给明哲,这样他就能摆脱宿命。”   “可是没想到——”   黄山听不懂他的话,满脸不解:“这不是好事吗,他为什么要走?”   乾元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格离体,我会死,明哲一定是看到了,不肯以命换命。”   黄山整个人愣住,脸色苍白。   他不敢想象李明哲去了哪里,他看不见,从小没离开过青州市,要靠什么生活?   甚至——他很可能会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不行,我们得想办法找到他。”   黄山蓦的想到一个人:“贺玄一,他肯定有办法。”   乾元子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   被两人惦记的贺玄一,休息了好多天,终于来商业街开张。   曹老板忍不住打趣:“贺大师如今业务繁忙,我们想见你都难喽。”   贺玄一笑起来:“没事还是别见我为好,见我都没啥好事儿。”   没说几句话,一个熟人坐下来。   “大师,你教我的办法真有用,自从我念经抄经,我那死鬼老公就消停了,儿子也愿意回学校读书了,这不,刚参加完高考,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白淑芳一改往日的愁眉苦脸,红光满面,说话都带着三分笑,连面相都改了。   她满口夸道:“他考上了沪城大学,虽然不如上京大学,可也是一等一的好学校,大师,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些礼糕你收下,就当是沾沾喜气。”   说着提着满满当当一个大袋子,里头装满了各式礼糕,精美异常,肯定是下了大功夫的。   贺玄一笑着收下:“那就恭喜你了。”   白淑芳嘴角都没放下来过:“对了大师,我儿子要去沪城,那我还要念经吗,是不是影响不了他了?”   贺玄一手指一掐,微微摇头。   “不能停,一旦停下来,父亲惦记孩子,又会去看他,不过你要是嫌麻烦,我可以直接把他打散。”   白淑芳一听,连忙摆手:“别别别,好歹是我老公,孩子的爸爸,反正我都习惯每天念经了,以后继续念也不算什么。”   贺玄一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这时候,一直站在白淑芳身后的夫妻俩轻咳提醒。   白淑芳这才想起来,起身让开位置:“王老师,李老师,你俩快坐。”   “大师,这两位都是我同事,听说了我家的事情,特意来求你帮忙的。”   “这位就是贺大师,我儿子能考上大学,多亏了大师,他在青州市是这个。”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都显得有几分不自在。   但想到家里头的儿子,王老师推了推黑框眼镜,先开了口:“贺,贺大师,是这样的,我们夫妻俩都是老师,只有一个独生子。”   “这孩子小时候挺聪明的,年年考试都是第一,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了初中,那成绩就一落千丈。”   “我们找了他班主任了解,班主任说,孩子是聪明孩子,就是不够努力,上课总是发呆。”   李老师在旁边补充。   “我们回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孩子哭着说,他明明很用功,想集中注意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上课就犯困,总是学不进去。”   “大师,我们家孩子是不是鬼上身了?会不会是他爷爷,以前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特别疼孙子,指不定舍不得孩子回来看他,所以才耽误了孩子学习。”   说着说着,夫妻俩满脸着急,恨不得立刻就把老爷子赶走。   “我们也学着白姐念经,抄写经书,可压根没用啊,上个月孩子期末考,数学只考了六十二,语文也只有七十七。”   “小学他每次都是双百分,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夫妻俩说完都开始抹眼泪,完全无法接受孩子成绩下滑的这么厉害。   白淑芳听了都心生同情,心想还好她发现的早,不然多耽误孩子学习啊。   她帮着说话:“大师,您是高人,请帮忙看看到底咋回事。”   夫妻俩将早就准备好的八字拿出来,放在桌上,利索的把钱也付了。   贺玄一低头一看,眼底满是无奈。   他很想直接起身让这两人滚蛋,但想了想,不能坏了自己的生意口碑。   抬起头,贺玄一开口问:“你们孩子是不是说话比较晚,开始说话后,你们俩就在家给他启蒙,认字背书学算术?”   王老师一个劲点头:“对对对,大师,你算的真准。”   “我们两就这一个孩子,想着赢在起跑线上,孩子刚开始说话就背书,他记性可好了,五岁就背了一百首诗,乘法口诀表倒背如流。”   提起这个,夫妻俩可骄傲了。   贺玄一点了点头,又问:“从一年级开始,你俩就轮流辅导作业,预习复习考前都没落下,对吧?”   “神了!”   王老师一拍桌子:“我们俩虽然平时工作忙,但再忙也没忽略孩子,再说我们俩都是初中老师,教他一个小学生绰绰有余。”   “我们家儿子也乖,愿意学习,他自己要强,每次都要考第一名。”   提起往事,夫妻俩还有几分欣慰,临了又皱了眉头。   “原本都好好的,忽然就大变样了,上课不听讲,回家我们一说,他都说学会了,可每次考试就不行了。”   “肯定是我爸舍不得孙子,老头没文化,没读过书不识字,他跟着孩子,孩子成绩还能好吗?”   王老师连声追问:“贺大师,是不是我们俩念经的姿势不对,老头他就是不肯走啊。”   贺玄一摆了摆手:“你俩先别着急,仔细想想,是不是从五年级开始,他就出现这种情况,不再能考满分?”   “哎呀,我就知道肯定是你爸,孩子爷爷就是他五年级的时候走的,这不对上了。”李老师激动起来。   王老师也苦了脸:“爸啊,你走都走了,为啥耽误孩子学习。真疼孩子你好歹保佑他考上京大啊!”   贺玄一不得不轻咳,打断夫妻俩的话。   “大师,你说要怎么做,只要孩子能好,我们俩肯定配合。”王老师忙道。   贺玄一面露无奈:“你俩想多了,孩子没事,单纯不够聪明。”   话刚说完,夫妻俩整个僵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话。   贺玄一继续说道:“他就是普通孩子,小时候你们填鸭教育,所以成绩好,等到五六年级开始,学习就有些跟不上了。”   “初中学习难度大幅提升,他成绩下降不奇怪,更重要的是,你们俩总给他提前预习,让他养成了上课不听的坏习惯。”   王老师李老师脸色极其难看,不愿意相信这些话。   “不可能,我儿子从小就聪明,他三岁就能背诗。”两人不想承认。   面对质疑,贺玄一脸色不变:“只要智商正常,三岁都能背。”   “大师你啥意思,我儿子不可能是傻子,他以前都是第一名,现在成绩不行,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眼看两人要暴起,白淑芳连忙开口:“王老师,李老师,先别激动,咱听大师说完。”   “大师,您这话的意思是?”   贺玄一挑了挑眉,摊手道:“我没说他是傻子,他只是普通孩子,你们俩别给他太大压力,按部就班学下去,考不上你们心目中的好大学,但前程还是不错的。”   “为人父母想开点,你们总在他耳边念叨,只会让他成绩越来越差。”   夫妻俩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白淑芳怕他们气出个好歹来,赶紧进杂货铺,给他们都买了冰汽水。   “这天太热容易上火,来来来,先喝两口冰的降降温。”   王老师闷不吭声地接过去,喝了一口,情绪稳定了许多。   李老师开始抹眼泪:“真不是鬼上身吗,他以前明明很聪明啊,好多东西一学就会,班里头数一数二。”   白淑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但她相信贺玄一肯定不会骗人。   “小王,小李,凡事咱们往好处想,至少孩子身体没问题。”   李老师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们两夫妻都聪明,孩子小时候也聪明,长大怎么就不行了。”   王老师看向贺玄一:“大师,就没啥挽救的办法,比如开智,点化,能让人变聪明的办法?”   贺玄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还开智点化,把儿子当妖怪整。   “是有个办法。”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   夫妻俩立刻也不哭了,眼巴巴看着他。   贺玄一沉吟道:“世间天赋异禀的孩子,大多天煞孤星,父母双亡,懂?”   夫妻俩整个尬住,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他们总不能为了孩子成绩好,现在去死吧?   贺玄一不耐烦起来:“为了你们的健康长寿,孩子平庸点没什么不好,这孩子虽然没大出息,但胜在孝顺老实,能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给你们俩养老送终。”   “言尽于此,爱听不听。”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白淑芳连忙把人拉起来,离开商业街,她也跟着劝:“其实大师说的也有道理,成绩差点就差点,孩子健健康康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看我儿子成绩好,能上好大学,却不知道我心里头也苦。”   “大师说了,那孩子优秀,却不能留在我身边,不然不是他妨碍我,就是我妨碍他,哎,虽说孩子好我就高兴,可有时候想想,心里头也有些舍不得。”   白淑芳说着说着,自己也跟着感慨起来。   以前她还对大师的话半信半疑,可自打念经有用,孩子考上好大学,她就彻底信了。   既然知道离得太近不好,白淑芳一次次告诉自己,别管太多,让孩子自己飞。   王老师夫妻还是苦着脸,双方在巷子口分了手。   回到家,两人长吁短叹。   李老师想不通:“咱俩脑子都聪明,明明怎么就不行了,要不再试试。”   王老师摇了摇头:“现在仔细想想,咱儿子好像是不太聪明,以前背书,别人一遍就能背下来,他总是要念好多遍,当时我还夸他有耐心,坐得住。”   破开迷雾,夫妻俩一对账,果然是这样。   小学时候,儿子的不够聪明还不太明显,因为他很听话,他们俩准备的考卷试题册,总是勤勤恳恳地做完。   可越到后头越是吃力。   “我看武侠小说里也都这么写,那些根骨清奇的孩子,爹妈都死得早,动不动就被灭满门,可能人太聪明确实不算好事。”王老师平时爱看点武侠小说。   李老师瞪眼看他:“这都啥时候了,你还看小说。”   说完,猛地想到一件事:“你这么说,白老师爱人早些年走了,儿子是聪明会读书,但大师说他以后不能回家。”   夫妻两对视一眼,都觉得脖子发凉。   王老师安慰妻子:“咱可以两手准备,停了那些试卷补习班,看看咱孩子到底聪不聪明,其实咱俩都是老师,孩子真聪明,假聪明,一个学期就看的出来。”   “万一明明就是——”   李老师苦了脸:“初中成绩就上不去,高中咋办,要是考不上高中,难道去读中专,出来都低人一等,考不上大学明明这辈子都毁了。”   王老师沉凝着脸,心底也不太轻松:“所以我说两手准备,一手看他脑子,要是聪明一切好说,另一手呢,咱想想别的办法,我听说现在国家招体育生,艺术生,各种特长生,咱多想想办法,花点钱,总能让他有个大学上。”   “等他大学毕业,就留在咱俩身边,咱多干几年,帮他把房子车子准备好了,再给他找个踏实工作干着,不求赚多少钱,只要能养家糊口就行。”   “到时候再找个聪明媳妇,多生几个,儿子不行,孙子肯定有聪明的啊。”   “咱儿子有工作,有房子,有孩子,这辈子也挺好的。”   李老师原本心情沉重,忽然想起贺玄一的话,儿子孝顺老实,能给他们养老,那就是一直留在他们身边。   再看白老师家的出息孩子,过完暑假就要去沪城读书,往后一年半载都不回来。   这么一对比,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送走焦虑的老师夫妻,贺玄一伸手捏了捏眉心,给人做心理辅导,比驱鬼还累。   简直了!   贺玄一吐出一口气,忽然想到自家四个孩子。   要是那四个成绩都很差,每个学期拿着零鸭蛋回家——   贺玄一猛地一个哆嗦,不可能不可能,他看过四姐弟的八字面相,都是聪明孩子,绝对不会拿零鸭蛋。   这般想着,代入老师夫妻,贺玄一倒是生出几分共鸣。   蓦的,贺玄一预感到什么,连摊位都没收:“老曹,帮忙收一下。”   曹老板听见声音抬头,贺玄一已经不见踪影。   他心底奇怪,过来将阳伞桌子收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贺大师怎么刚来就走。”   以前都是慢慢悠悠的。   正奇怪,两个人满头大汗地赶过来:“曹老板,贺大师呢,他今天是不是来了?”   曹老板看到熟悉的黄毛,皱起眉头,带着警惕:“你找贺大师干嘛,上次是你自己倒霉,跟贺大师没关系。”   “我不是来找茬,是有事求贺大师。”黄山连忙说道。   曹老板不太信,摆了摆手:“来迟了,贺大师刚走。”   “刚走,这就回去了,他去哪儿了?”黄山连忙追问。   曹老板无奈道:“我哪儿知道,贺大师去哪儿还能跟我说。”   黄山急得满头大汗,看向乾元子:“会不会去青州市局了,要不去打听打听。”   两人又急急忙忙的赶不到青州市局,一问,张帅就直接摇头:“局里头最近没事,贺老师都好久没来了。”   “你们找他有事儿的话,直接去上河村啊,他总要回家的。”   两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上河村,结果刚到村子口,王金花眼尖瞧见了。   “道长,您是馒头观的老道长吧,之前来过我们家。”王金花招呼。   乾元子扯了扯嘴角,点头:“贺大师在家吗?”   王金花笑着邀请他们进来坐,听了又摇头:“不在家,他去商业街做生意了,不一定啥时候回来。”   “一般是等他姐放学,接了她们一起回来,还得大半天呢,要不你俩留句话?”   黄山立刻说:“我们就在这等他。”   王金花看了看他那一头黄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结果左等右等,贺莹莹一个人回来,压根没见贺玄一踪影。   “你弟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屋里有人等他呢。”王金花连忙问。   贺莹莹好奇的打量着两人:“弟弟说有事儿,今天不回家,还让我给客人带句话,说他帮不上忙,这事儿找他没用。”   “啊?”   王金花张大嘴,看了看等了大半天的两人,只好说:“这孩子,好歹回来说一声,道长,您看着——”   乾元子长叹一口气,起身往外走。   黄山连忙跟上去:“道长,贺大师早就算到了?那他肯定知道明哲在哪儿,咱再等等,他早晚要回家的。”   “罢了罢了,明哲自己要走,我们又何必强求。”   乾元子却恍然明白了什么,叹息而去。   留下黄山满脸不甘心,对着他背影大喊:“你不管我来管,什么强求不强求,我只知道他看不见,一个人在外头会被欺负,等着瞧,我有的是办法让贺玄一答应。” 第111章 第 111 章:房子   黄山调转头,回到上河村,往小卖部门口一蹲,索性不走了。   王金花看着他欲言又止,劝道:“小伙子,我儿子说今天不回来,你在这儿等着也没用啊,不如先回家,明天再来。”   黄山没回答,从兜里头掏出十块钱:“婶,给我来包方便面,再来一瓶汽水。”   “行吧。”王金花劝不动也就不劝了,给他拿了方便面和汽水。   黄山就往大樟树下一坐,捏碎了方便面往嘴巴里倒,呛着就喝两口汽水。   嚼着嚼着,眼眶开始发酸,也不知道李明哲到了外头,有没有饿肚子,自己还能吃上方便面,明哲还不知道有没有馒头吃。   黄山使劲擦了把眼睛。   蓦的,一抬头,他看到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贺遇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叔叔,你被辣到了吗?”   黄山认识他,知道是贺玄一的儿子,闷声闷气回答:“有点,刚才吃太快了。”   “那你吃慢点,别着急。”贺遇笑嘻嘻的说。   黄山顿了顿,伸出手:“你要吃吗?”   贺遇摆了摆小手:“谢谢叔叔,不用啦,我不爱吃这个。”   黄山被打断了情绪,看着小孩儿挑眉:“真不爱吃,还有小孩不爱吃方便面的?”   “小卖部就是我家开的,我想吃就能吃,吃多了就不爱吃啦。”贺遇挺着小肚皮说。   李文李勇兄弟俩站在小卖部门口,正望着表弟,似乎在等他回去。   黄山有心跟小孩儿拉近关系,笑着问:“那你爱吃什么,我请你吃。”   “叔叔,我现在很饱,什么都吃不下。”贺遇歪了歪小脑袋,眼珠子一转,“叔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黄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一直喊我叔叔?我才二十,你可以叫我哥哥。”   贺遇有些为难的拧起眉头:“可是我爸也才二十五,你才比我爸小五岁。”   “什么,贺大师才二十五?”   黄山愣住,他还以为贺玄一只是长得年轻,看他孩子一大堆,怎么样也得三十出头,没想到居然才二十五。   再想到自己二十岁,别说孩子,媳妇都不知道在哪儿,顿时生出人比人气死人的想法。   黄山眼神更加幽怨了:“行吧,可以继续喊我叔叔,你想问什么?”   贺遇一下子来劲了,跑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头发。   “叔叔,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为什么这么黄,你是外国人吗,我爸爸说外国人有黄头发红头发,但不知道有没有绿头发。”   黄山嘴角抽了抽,好声好气的解释:“不是天生的,我是中国人,原来是黑头发,不过染成了黄色,花了好多钱。”   他甩了甩头发:“这可是最时兴的,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好看,跟村里的小黄狗差不多,特别亮眼。”贺遇一个劲点头。   黄山噎住,觉得这不算好话,但又不好跟个孩子计较。   “你个孩子懂什么,这可是香港传过来的,大城市都喜欢这样的。”   贺遇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我不喜欢黄色,我想染成绿色,叔叔,染头发要多少钱,我有零花钱。”   黄山闭上嘴,他怕继续说,这小屁孩真把头发染绿,到时候贺玄一别说帮忙,别直接杀了他就不错了。   “去去去,小孩儿不能染头发,头皮会烂掉。”   贺遇鼓起脸颊,气呼呼的跑回去。   “怎么样,他头发为什么是黄色的?”   “我从来没见过黄头发的人。”   “他是外国人吗,长得跟咱差不多,说的也是中国话,还有咱这边的口音呢。”   李文几个七嘴八舌的问。   贺遇摇了摇脑袋:“头发是染的,但他说小孩儿不能染发,头皮会烂掉。”   李文年纪最大,听了这话就摇头:“他肯定是骗你的,大人都这样,不让小孩儿做的事情,就骗我们有毒危险。”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黄色还挺好看的,可惜我妈肯定不同意,不会给我染发的钱。”   贺遇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悠,又冒出馊点子:“阿文哥,我有办法,走,我们回家弄。”   三个男孩呼啦啦一起跑了,王金花觉得不对劲,朝外头喊了一声:“别捣蛋,不然回家揍你们。”   “知道啦。”贺遇嘴上答应的好,其实压根没往心里头去。   一回到家,他就说:“前两天表姐跟大姐用凤仙花染指甲,红红的可好看啦,咱们用黄色的凤仙花,不就能把头发染成黄色了。”   “这能行吗?”   “肯定能行,试试呗,反正村里头凤仙花多的是,又不要花钱。”   三个孩子说干就干,贺姜莱几个嫌热,今天没出门,一直待在堂屋吹电风扇看小人书。   看见表哥弟弟抱着一堆堆凤仙花回来,贺姜莱好奇的问:“你们也想染指甲吗?”   “才不是,我们要染头发。”   贺遇表示:“今天有个叔叔来找爸爸,头发是黄色的,可好看啦,我也要染。”   “可是,头发也能染色吗?”潘芸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前两天染的颜色还鲜亮着,红彤彤有些发橙,还是很好看。   但要是换成头发,橙红色的脑袋能看吗?   贺遇已经开始捣凤仙花汁,头也不抬的说:“试试不就知道了。”   瞧见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贺姜莱三个也好奇加入进去。   此时远在青州市的贺玄一,还不知道黄山蹲守,倒是引发了黄发时髦,等他回家就见到橙红色的脑袋。   他不想掺和馒头观师徒两的家务事,留在青州市没回去,闲着没事,溜达一圈儿才到了市局。   张帅看到他还挺惊讶:“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贺老师居然来上岗了。”   贺玄一哈哈一笑,摊了摊手:“我不来才好,需要用到我肯定没好事。”   “那倒是,刚才馒头观那位老道长,还来找过你,不知道什么事情,看着挺着急的。”张帅提醒。   贺玄一微微挑眉:“着急也没用,这事儿我管不了。”   张帅听了,也不再提,又说起另一件事:“周教授前两天来过一趟,说周冕已经下葬,他们打算离开青州去陇山,留下了一个信封,说让我转交给你。”   他转身去找那封信,用的是大信封,握着厚厚一叠。   贺玄一接过去就皱眉,这种厚度,不可能只是信纸,打开一看更是皱眉。   除了一张信纸之外,还有周家的房产证。   信很简单,只是交代了他们夫妻处理好周冕后事,要去陇山照顾周小满,想办法帮她减刑,离开强制治疗的精神病院。   又提到夫妻俩感谢万分,正好家里有空房子没人住,直接送给了贺玄一。   周冕已经过世,入土为安后,夫妻俩就没了牵挂。   想到女儿临走前的托付,他们打算再去一趟陇山,周小满的情况有些难办。   她当年毒杀整个村庄,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当地查明来龙去脉后,看在她精神疾病严重的情况下,法外开恩。   如今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一个劲对着周教授夫妻喊爸妈,把自己当做了死去的周冕。   张帅见他脸色不太对,解释道。   “周教授找当地法院了解过,只要经过专业评估,确定周小满不再具有伤人、危害社会的人身危险性,可以提出解除强制医疗的神情。”   “但她当年——就算病好了,也不能直接出院,只能按照减刑、假释的规则走,一时半会儿都没法离开陇山。”   “想必他们夫妻商量好,这次去陇山后,会留在那边照顾周小满,直到她康复。”   贺玄一叹了口气,将东西递给张帅。   “他们把名下的老房子转给我了,说是谢礼,估计怕我不要,先斩后奏。”   张帅低头一看:“哎,这地方离长彪哥家还挺近,就在商业街附近的老巷子。”   “什么很近?”李长彪刚好从外头过来。   “我们领导让送的资料,帮忙跑个腿。”说着将东西甩给张帅。   一看地址,李长彪也乐呵:“原来是这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居然是周教授家的,他们夫妻俩一直住青州大学家属区。”   李长彪连声道:“贺老师,这房子位置好,去商业街方便,孩子上学也方便,青州市教育肯定比临山镇好,不如你直接搬过来,到时候户口也迁过来,多好啊。”   他心想,要是贺玄一搬到青州市,就住在他家附近,隔着一条街,那多有安全感。   贺玄一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周教授盛情难却,我先收下,当个落脚点,就当帮他看房子吧。”   将来周教授夫妻要是能回来,就把房子还回去。   李长彪满脸可惜:“贺老师,真的不考虑一下,城里头教育条件好,将来几个孩子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哥,快别劝了,我都看到你心底的算盘了。”张帅笑哈哈打趣。   李长彪一拍脑门:“你不希望贺老师住的近一点啊,不然跟现在似得,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人。”   尤其是贺玄一消极怠工,商业街的摊位,那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们又不能整天往上河村跑,要是住的近点,时不时就能一起吃吃饭拉拉关系。   贺玄一挑了挑眉,倒不是他恋家,实在是上河村风水好,有山有水,适合修炼。   真到了青州市,住在闹市区,人声嘈杂,气息混乱,多少有些影响。   这个世界的灵力已经够衰微了,贺玄一暂时还不想给自己加难度。   不过有了这个房子,偶尔落脚倒是方便,正好他今天不想回家,索性让李长彪带路,一块儿去了新房子。   李长彪一听他今天不回去,立刻自告奋勇,拉着他往外走。   两家房子确实不算远,隔着一条街,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贺玄一站在巷子口,这地段说偏僻也偏僻,夹在两条老巷子的尽头,远离主干道。   平时不太会有人经过,闹中取静,倒是很适合他。   两扇古老的木门上着锁,李长彪正想问,贺玄一拿出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就打开了。   “这院子还不小呢,比我家宽敞多了。”李长彪推开门,扫了眼夸道。   “就是太久没住人,院子里都长草了,估计得好好收拾收拾。”   他转了一圈,周明远夫妻平时住家属楼,自打女儿失踪后,心思都在寻找周冕上,这老房子已经很久没收拾。   早些年被打倒,老房子还住过别的人,被糟蹋得厉害。   一看到处都有些乱糟糟,李长彪皱了眉头:“贺老师,这屋子住不了人,要不今天你先住我家,明天我找几个兄弟过来收拾,一天就给你弄好了。”   贺玄一正站在院子中央,闭眼感受起来。   蓦地,他睁开眼,目光落到院子东边那口老井,微微眯起眼睛来。   他暂且没管,抬眸看向热心肠的李长彪:“不用,我自己来。”   李长彪刚想说,这么大的院子,不找人帮忙得弄到什么时候去,他一群兄弟都乐意干。   话还没开口,就看到贺玄一站在院子中,挎包一开,飞出去一批纸人。   李长彪瞪大眼睛,早在陇山,他就见识过纸人的厉害,这会儿再见,乖乖闭上眼看着。   下一刻,他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瞠目结舌。   只见空中的纸人仿佛活了过来,纷纷扬扬落到地上,宛如一只只白驹开始干活。   拔草擦地,清理尘秽,屋里屋外都没落下,就连最难打扫的角角落落,都有纸人钻进去,原本的黄色染上灰尘。   李长彪喉咙咕咚一声,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到一时三刻,破旧的老院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些杂草都被叠得整整齐齐。   整个院子像是被人用清水从头至尾冲洗了一遍,青砖地面都干干净净,玻璃窗户更是亮得能照出人影。   贺玄一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纸人点头弯腰,倒在地上,无火自焚。   李长彪用力拍了下脑门:“贺老师,这也太方便了,我能学吗?”   贺玄一勾了勾嘴角:“没什么天赋,但花个十年二十年,或许能驱使一个纸人扫地。”   李长彪知道没门,长叹一口气:“看来我就不是这块料,还是好好当公安,争取早日升职,拿工资请人帮忙更实在点。”   既然老房子已经被打扫一新,李长彪就没再提请贺玄一回家住的事情。   他想着方才震撼的一幕,回到家才想起来:“屋子虽然打扫干净了,可连个被子都没有,贺老师怎么住?”   再一想,又觉得自己格局狭隘了:“贺老师这么有本事,他不说,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贺玄一压根没办法,他能让纸人帮忙打扫,又不能凭空变出被子来。   不过他也不需要,毕竟夏日天热,他晚上也不睡觉,直接在院子里盘膝打坐。   第二天一早,贺玄一慢慢悠悠晃悠出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觉得味道不错,还特意多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等到日上三竿,贺玄一才开着车回到上河村。   上河村,黄山在小卖部睡了一晚上,没睡踏实,总觉得一睡着,就有东西扒拉他手脚。   原本他打算就睡大樟树底下,反正夏天不用担心受凉。   还是王金花看不过去,觉得这小伙子虽然一头黄毛,但脾气不错,还买了不少东西,就让他晚上在小卖部睡。   她越是客气,黄山越是不好意思。   “婶,你就不怕我偷吃啊?”   王金花笑着摆了摆手:“吃能吃多少,你想吃就吃呗。”   黄山摸了摸鼻子,只说:“谢谢婶,我晚上要是饿了就吃点,不过我会付钱。”   王金花关了门就回家,黄山还撑着不肯睡,怕贺玄一趁夜色回家。   结果等着等着,他不由自主地眯上了眼睛。   黄十三从仓库冒出来,黑豆豆眼睛盯着躺椅上的黄毛人类,可恶的人类,不但占了它的躺椅,还抢了它守夜的活儿。   居然还敢打呼噜!   黄十三气不过,伸出爪子扯住他垂下来的手。   啪嗒一声——   黄山不耐烦地甩手,力气之大,居然把黄十三直接甩出去。   挨了两下,黄十三更生气了,全身炸毛,死死盯着霸占自己工作位的家伙。   蓦地,黄十三眼珠子一转,发出叽叽叽的声音。   一会儿工夫,收到信号的黄大仙溜溜达达过来:【啥事儿啊,有贼?】   黄十三指着躺椅上的人,气愤的直跳脚,对着老大一顿告状。   【呦,这颜色,比我还鲜亮。】   黄大仙饶着黄山转了一圈,笑嘻嘻的表示:【分我一块西瓜,我来收拾他。】   黄十三犹豫了一秒钟,点头答应,两只黄鼠狼达成协议。   吃完西瓜,黄大仙才慢慢悠悠的走过去,双眼冒出红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围绕着黄山。   一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黄山毫无动静,甚至呼噜声更响,舒坦的翻了个身。   黄十三斜眼睛看老大:【吱吱吱!】   咋回事,光吃不干活?   【意外,这是意外!】   黄大仙恼羞成怒:【等着,看大仙让他噩梦连连——】   一小时过去,呼噜声还在继续。   黄十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哼哼两声,跳到柜子最上头,不想看自家老大丢人现眼。   黄大仙几次失败,百思不得其解,饶着黄山一直转圈圈。   【怎么会这样,百试百灵的法子,怎么就没效果了?】   【身上也没啥好东西啊,难道是这头黄毛的原因?】   【染头发还有驱邪的效果吗?呸呸呸,我是保家仙,不是邪祟。】   黄山一晚上也没睡好,总有东西扒拉他手脚,一直到王金花来开门,他才迷迷糊糊醒来,一起身就觉得腰酸背痛的。   “小伙子,醒啦,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去洗把脸过来吃。”王金花招呼。   黄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走向小卖部后头的水池。   蓦的,他看向自己的裤腿:“我裤腿咋这样了?”   原本好好的裤子,新买的牛仔裤,最时兴的喇叭裤,现在喇叭的位置变成流苏了!   黄山弯下腰仔细看,没看花眼,厚实的喇叭裤被撕烂,比乞丐还不如。   “咋了咋了,发生啥事儿了?”王金花听见动静,连忙过来看。   黄山欲哭无泪,又不说好裤子的事情,毕竟人家好心让他在小卖部睡一晚上,他现在说这个,好像找茬似得。   “没啥,我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王金花松了口气:“那你小心点。”   吃过饭,黄山还是不肯走,蹲在小卖部门口,后来怕耽误做生意,又换到了对面大樟树底下。   时不时有村里人过来买东西,都觉得他那头黄发奇怪。   “金花,那小伙子什么人啊,怎么一头黄毛,看着不像是个好人。”   王金花就解释:“染的,说大城市流行这样的。”   村里人更惊讶:“啥,现在外头流行这样了?这品味也太奇怪了,还有他那条裤子,就跟被猫抓了似得。”   王金花仔细看了看,瞧见那流苏裤子也觉得古古怪怪。   不过她纳闷:“昨天他穿的是这件裤子吗,这么奇怪,我当时咋没注意到。”   干坏事的黄鼠狼正在仓库补觉,完全不知道自己引领了新风尚。   没等王金花想出个所以然,一辆车开过,贺玄一终于回家了。   “贺大师!”黄山反应极快,嗖的一下飞出去。   贺玄一瞧见他就皱眉头:“我都说了,这事找我没用。”   “大师,您都没看怎么知道没用,再说了,您能算到我们来找你,是不是知道明哲的下落,您——”黄山急忙喊道。   贺玄一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轿车嗖一下过去了:“妈,我先回家了。”   “哎,你俩?”王金花正要帮忙说两句,就瞧见黄山撒丫子追上去,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   贺玄一关门下车,黄山已经堵在跟前:“贺大师,我真的很担心明哲,您能不能指条明路,不光是我,乾元子道长也担心啊,你俩不是朋友吗?”   “他今天不在,已然接受现实,是你执迷不悟。”   贺玄一直接拨开人,黄山还不想让开,哪知道贺玄一看着瘦削,力气极大,轻轻一扒拉就把他拽开了。   黄山心底惊讶,要知道他常年干架,力气大得很,三五个男人都不是对手。   贺玄一推开门进了院子,一看有些奇怪。   堂屋里只有潘芸三个小姑娘,贺遇李文李勇不见踪影。   看到贺玄一回家,三个小姑娘有些紧张地站起身,眼巴巴看着他:“爸(舅舅),你回来啦。”   那副紧张的小模样,一看就有鬼。   贺玄一挑眉:“给你们带了早餐,再吃点,阿遇阿文阿勇呢,喊他们出来吃。”   小姑娘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不说话。   这时候,屋里头传出来贺遇的声音:“爸,如果我变丑了,你还要我当儿子吗?” 第112章 第 112 章:丑儿子   贺玄一猜到,这孩子大概是闯祸了,不敢出来见他。   他轻咳一声,没急着回答:“你先出来,让爸看看有多丑。”   屋里头磨蹭了好一会儿,贺遇才慢慢吞吞挪出来,包着块洗脸毛巾,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就差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   李文李勇跟着一道儿出来,都是一样的造型,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舅舅。   “摘下来。”贺玄一挑眉。   “爸,那你保证不生气哦。”贺遇眨巴眨巴眼睛。   贺玄一失笑,双手环胸看着三个小屁孩:“行,我不生气。”   贺遇这才慢慢松开手。   霎时间,一团乱糟糟的橙红色映入眼帘,活像一簇炸开的火焰,更糟糕的是脑门耳根都红彤彤的,搭配着胖乎乎的小圆脸,说不出的滑稽。   贺玄一顿了顿,再看两个大外甥,脑袋也都成了同样的橙红色,染色技术堪忧,不太均匀,东一块西一块。   忍了又忍,贺玄一才没当场笑出来,伸手揉了揉三颗橙红色脑袋:“凤仙花染的?怎么想到染成这颜色?”   见他果然没生气,贺遇松了口气,立刻来了精神:“爸,其实也不是很难看对吧,我们瞧见那个黄头发的叔叔,觉得好看,所以就染了。”   “爸,看久了是不是还挺时髦的?”   小家伙越说越得意,挺起小胸脯。   李文李勇好歹大几岁,有基本的审美,昨晚照完镜子就崩溃了,这会儿完全笑不出来。   贺玄一被儿子嘚瑟的小模样逗笑了:“确实挺时髦,目测十年内都没有人能超越。”   贺遇鼓起脸颊,知道他爸八成没说好话,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爸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染哦,昨天摘的凤仙花还有呢。”   “真谢谢你了,你爸我还是喜欢黑头发,做人要低调。”   贺玄一哈哈笑,用力揉了揉毛茸茸的头发:“你要是喜欢,下次去理发店染,人家专业。”   一听这话,贺遇瞪圆了眼睛:“真的,那我想染成绿色的,也可以吗?”   没等贺玄一回答,贺姜莱听不下去了,双手叉腰开口:“爸,阿遇都把自己弄成这副丑样子了,奶昨晚骂了他半宿,你可别再撺掇他,染成绿色像话吗?”   贺遇嘟起嘴巴:“奶年纪大了,不懂得年轻人的时髦,他还说黄毛叔叔的流苏裤腿丑,我就觉得挺好看的。”   贺玄一挑眉,朝门外看去。   怪不得黄山缠了他一路,到门口反倒是停下,合着是闯了祸。   黄山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满是讪笑,早晨他就听见王金花抱怨,说三孩子不知道咋想的,把头发染成了红不拉几的颜色,丑得很。   再听见流苏裤腿,黄山有苦说不出。   见贺玄一没有生气的意思,黄山又厚着脸皮走进门:“贺大师……”   贺玄一转过脸,压根没搭理他,拍着儿子的脑门笑:“那就等等,等你长大了再染,不然让你奶知道,到时候咱们父子俩一起挨打。”   想到王金花暴怒的样子,贺遇一个哆嗦,不敢再闹腾。   毕竟奶可是拿着扫帚,能追着他爸揍的猛人,惹不起惹不起。   李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抬头看舅舅:“四舅,你能别告诉我妈吗,不然她肯定要生气的。”   他都不敢想象顶着一头红头发回去,亲妈会揍多久。   打儿子的传统,王金花跟贺萍萍一脉相承,从小被打到大,李文李勇都很怕亲妈。   昨天玩的时候没想到,挨了骂就想起来了。   贺玄一挑眉:“行,凤仙花染色洗几次就掉了,过两天就能变回黑头发,要是你妈这几天不来,肯定不会知道。”   李文李勇松了口气,一脸得救的表情。   贺遇笑嘻嘻地朝两个表哥挤眉弄眼:“看吧,我就说爸肯定不会生气。”   “爸,你还没回答我,要是我变丑了,你还认我吗?”   贺玄一挑眉,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颊:“别说变丑,就算我家阿遇变丑变笨变小狗,也还是我儿子。”   “我就知道,爸爸最好啦。”   贺遇兴奋得活蹦乱跳,还学着小狗汪汪叫,笑声传得满院子都是。   看着这一幕,黄山站在院子里,眼眶微微发热。   贺玄一一改往日冷酷无情,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哄孩子的时候分外耐心。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跟李明哲小时候,他们都是父母缘分浅薄的人,父母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后来双方父母都走了,他们两个孩子相互取暖,在那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艰难地活下来。   李明哲被乾元子看中,收做徒弟后,总会将自己的粮食省下来,偷偷送给他,让他也能吃饱。   黄山一度觉得,自己能长得这么高大,全靠李明哲那些年送的粮食。   乾元子道长其实也是知道的,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个,即便乾元子对他的态度再差,黄山也没真的生气过。   只是——明哲总是生病,身体弱,会不会也跟这个有关系,因为自己占了他的好运。   黄山眼眶发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他低下头使劲擦脸。   “叔叔,你怎么又哭了?”   黄山一低头,对上一双澄净的大眼睛,橙红色的小脑袋仰着头看他。   “我没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黄山吸了吸鼻子,掩饰自己的失态。   贺遇点了点头,一副我理解的样子:“我知道,大人哭的时候,都说自己眼睛进沙子,以前我妈妈也总这么说。”   黄山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抬头看了眼贺玄一。   贺玄一正跟孩子说话,将青州市带来的早餐放在桌上,让他们自己挑着吃。   忽然,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环视一圈,贺玄一想起来:“兔爷呢,平时有什么吃的,它总是最积极。”   贺遇默默垂下小脑袋,假装饿了狂吃,不敢看他的眼睛。   贺玄一挑了挑眉,略作感应,进屋看到被窝鼓起来一团。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被子,没憋住扑哧一笑。   【我死了算了,兔爷我一世英名,就被这几个臭小子毁了。】   【呜呜呜呜,兔爷我没脸见人啦】   【以后我在道上还怎么混,他们都会嘲笑我的】   兔爷那一身雪白发亮的皮毛,此时也是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白,因为底色太白,染色的效果比黑头发可好太多了。   贺遇从门口冒出小脑袋:“爸爸,对不起,昨天凤仙花有得多,我就给兔爷也试了试。”   贺玄一听着兔爷要死要活的声音,赶紧收起笑声,一本正经地说:“别说,兔爷这么一染色,还挺好看。”   【真的?】兔爷抬起红彤彤的大眼睛。   贺玄一严肃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白色虽然好看,但略显单一,现在就不一样,色彩绚烂。”   “你想想老虎,不就是这样的颜色,怎么会不好看?”   兔爷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蜷缩成一团,缓缓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说。   【也就一般吧,其实我们妖怪主要看实力,只要手段过硬,美貌不算什么】   【当然,兔爷我美貌也是一等一】   【现在只略做打扮,就迷死你们了吧?】   贺玄一死命压住嘴角,免得自己笑出声,又得哄兔子。   “金子呢,它没染色?”   兔爷舔了舔身上的毛,它还是没习惯:【它倒是想,可惜染不上色,黑色就不如我白色百搭。】   得,兔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贺玄一没多说:“我买了早餐,出来吃点吗?”   【吃!】兔爷矜持地点了点头,飞快跳出去。   院子里,黄山浑身僵硬不敢动,他刚想进屋跟上贺玄一,一只黑猫忽然蹦出来。   看大小还是小奶猫,却凶悍异常,浑身炸毛,龇牙咧嘴对着他哈气。   黄山动一下,小黑猫死死盯着,爪子都露出来了,随时打算攻击。   被一只小奶猫拦住,黄山无可奈何,他总不能一边求着贺大师,一边打他家的猫吧。   幸好,在小黑猫发动攻击的前一秒,贺玥察觉到不对劲,哒哒哒跑出来。   小姑娘伸手弯腰,一把将小黑猫抱在怀里:“金子,不怕不怕,叔叔不是坏人。”   “喵——”金子凶悍地嘶吼,恶狠狠盯着黄山。   金子太过于异常,以至于贺玥歪了歪头,看着黄山不吱声了,似乎在评断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时候贺玄一从房间出来。   黄山连忙举起手,一个劲解释:“贺大师,我什么都没做啊,没踢猫没斗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冲我叫,难道是我身上有味儿?”   他低头闻了闻,昨天没洗澡,似乎是有点汗味。   贺玄一挑了挑眉,看出问题所在,黄山命格特殊,天生自带煞气,月华灵猫又对这些天生敏感,所以在黄山进门的一瞬间就感应到。   金子趴在贺玥的怀中,这会儿依旧不消停,不停地喵呜喵呜叫。   【滚出去——】   【滚——】   【爸爸打他——】   小奶猫还未长大,本能告诉它黄山的危险,想要将他驱赶离开。   兔爷听懂了便宜女儿的话,蹦跶到黄山身边,转了一圈,就是个普通人,没发现哪儿不对劲。   【?】这就是天赋差距,即使兔爷实力比小奶猫强悍,某些领域远远不如。   贺玄一没解释:“玥玥,给金子喂点奶,它应该饿了。”   “那好吧。”贺玥抿了抿嘴,抱着小黑猫进屋去,临走偷偷瞪了眼黄山。   黄山满脸无辜,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不知道哪儿招惹小黑猫了。   贺玄一指了指大门,冲着黄山抬了抬下巴:“你吓着它了。”   黄山很想辩解两句,忽然想到自己的命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走出门,却不肯走远,就蹲在门口。   贺玄一也不管他,坐下来继续吃。   倒是贺遇看看亲爸,再看看外头的人,疑惑地问:“爸,不让叔叔进来吗,难道他是坏人?”   “坏倒是不坏,但他进来,会吓着金子。”   贺遇不理解,但转头一看,刚才浑身炸毛喵喵叫的金子,果然已经安静下来,正乖乖吃奶。   小猫咪还很警觉,吃着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外,确定黄山没进门才继续吃。   “真奇怪,虽然金子不喜欢见人,但别人来咱家玩,它从来不会这样。”   贺玥满脸疑惑,别人来家里,金子顶多躲起来,从来不会攻击人。   贺玄一没回答,吃过饭就回了屋,想到昨天在水井中发现的东西,他打开百宝箱,将上次买到的东西都倒出来。   暂时不知道那是什么,贺玄一打算多做几个准备。   此次去陇山,贺玄一就觉得七星剑虽然管用,但只有一件法器还是太少了。   要是能多做几个,说不定能顺势找到罪魁祸首。   只是扫过倒出来的东西,贺玄一翻来看去都不太满意。   黄山靠在院墙外头,日头毒辣,一会儿工夫黄毛都晒得发烫。   日头再大,黄山都觉得心底发寒,一阵阵地发酸,吸了吸鼻子无比孤单。   他蹲在门口,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叔叔,你还在哭吗?”贺遇探出脑袋问。   黄山擦了把汗,看着他那橙红脑袋也乐:“没哭,你看我脸上都是汗,就是热的。”   “那你饿吗,吃肉包不,我爸买了好多,我们都没吃完。”   贺遇递出一个大肉包。   “吃!”   黄山不客气地接过去,三两口解决掉一个,心想贺大师不许他进门,可没不许他吃肉包,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耗。   见他吃了,贺遇背着手,歪着头看他:“叔叔,你为什么不肯走,一直蹲在我家门口呀?”   “我想求贺大师一件事,但他不肯帮我。”黄山回答道。   贺遇一听,立刻说:“那肯定是你不对,这叫强人所难。”   黄山讪笑,他当然也知道,不然乾元子道长不会立刻离开。   但他还是不肯放弃,执着地说:“也许贺大师看见了我的诚心,就会改变主意呢?”   “这可太难了,我爸爸很少改变主意的。”   贺遇幽幽叹气,背着手腆着肚子:“我看你还是早点放弃吧,不要一意孤行。”   黄山当然不会听了孩子的两句话,就舍得放弃。   他笑了笑:“你还这么小,都没开始上学吧,居然都会说成语了,你知道强人所难和一意孤行的意思吗?”   贺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当然知道,虽然我小,但我又不傻。”   “哼,不跟你说了,大人就是顽固。”   说完,贺遇蹦蹦跳跳回屋去了。   黄山幽幽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蹲着。   蓦地,他屁股一痛,整个人往前扑去。   要不是他身手矫健,非得摔一个狗吃屎。   黄山怒气冲冲地回头,猛地瞪大眼睛,身后没有人,原来的位置蹲着一只黄鼠狼。   油光水滑的黄鼠狼站立着,黑豆豆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敌意。   “你,你也是贺大师养的?”   黄山试探着问,心想贺玄一还挺喜欢小动物,家里养兔子和猫,居然还养着黄鼠狼,这东西放屁可臭了,贺大师不嫌弃吗。   黄大仙看透了他的心思,眯起眼睛,忽然转身跳进门。   见状,黄山松了口气,他不想还没求到人,把人家猫猫狗狗都得罪了。   哪知道没等他蹲回去,蹦跶的声音传来。   黄大仙冒出来,身后跟着兔爷,两只齐齐站在门槛上看他。   黄山被两只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它们没安好心,他试探着说:“我是贺大师的客人,不是坏人,你们没必要一直看着我。”   【就他?一个普通人类都对付不了,你越活越回去了。】兔爷不屑。   黄大仙委屈:【昨晚我至少施法十次,他一个噩梦都没做,睡得可沉了,这小子不会是猪八戒投胎吧?】   兔爷想到金子刚才的模样,咂摸了一下,红眼睛滴溜溜转悠。   【帮你可以,谢礼呢?】   黄大仙幽怨不已:【老大,你在贺家吃好喝好还有灵力,咋还惦记我那点东西。】   它偷偷看了眼兔爷的新造型,暗道深山老兔子还换新时髦了。   兔爷冷哼:【谁都别想让我白干活。】   黄大仙没办法,只能委屈的表示:【阿香说晚上炖鸡,鸡腿可以分你一个。】   【这还差不多。】   兔爷现在不太稀罕一个鸡腿,但该要还得要,不然小弟把他当免费工算怎么回事儿。   【看好了,兔爷只教你一次。】   兔爷说完,双腿一蹬,直接朝着黄山扑过去。   黄山正提防着两只小动物呢,见状飞快避开,让兔爷扑了个空,心有余悸地喊:“贺大师,你家兔子疯了要咬人!”   兔爷傻眼了,怎么可能没用,它刚才施展了三成法力,有把握将黄山拉入幻境。   要知道当初在临山上,兔爷施展十成法力,就连贺玄一也会被困其中。   如今跟着贺玄一每晚蹭灵力,兔爷实力强健不少,原本以为对付一个普通人手到擒来。   黄大仙斜着眼睛沉默不语。   自觉丢了面子的兔爷大怒,浑身彩毛炸开,恶狠狠盯着黄山。   在黄大仙的视线中,铺天盖地的兔子朝着黄山扑过去,就连它也分辨不出哪一只才是本体,惊讶地大喊:【老大威武,不愧是临山恶霸兔!】   啪叽——   黄山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兔子耳朵,举着手不敢伤害兔子,只知道大喊:“贺大师救命啊,你家兔子追着我咬人,我也没得罪它啊。”   兔爷不敢置信:【不可能,普通人类怎么能看破幻象!】   在兔爷眼里,黄山在千万只兔子里,精准的辨别出真身,兔爷不语,只是一味震惊,甚至开始怀疑这家伙扮猪吃老虎。   它哪儿知道,黄山压根看不到任何幻象,从头至尾,就只看到一直肥兔子。   贺玄一深吸一口气,没法不管,只能从屋里头出来。   一看蹲在旁边满脸震惊的黄大仙,被拎着耳朵生无可恋的兔爷,贺玄一扶额。   【老大,救我啊,他不是人,快收拾他。】兔爷看到靠山来了,疯狂蹬腿。   贺玄一伸手接过去,按住兔子脑袋:“别闹。”   “对不住,我家小兔子淘气了,它跟你闹着玩的,没有恶意。”   黄山看了看龇牙咧嘴的兔子,没敢反驳,讪笑着说:“贺大师别客气,我特别喜欢小动物,随时欢迎它们跟我玩。”   【谁跟你玩,爷咬死你!】兔爷觉得自己被羞辱。   贺玄一挑了挑眉,拎着兔子要回屋。   “贺大师!”   黄山连忙叫住他,抿了抿嘴角,低声问:“难道我出现在哪里,跟谁接触,就会影响到他们吗?”   贺玄一摇头:“并不会,越亲近影响越大,萍水相逢不至于。”   黄山皱了皱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心。   “那刚才?难道不是怕我影响到几个孩子吗?”   “单纯怕你吓到我家小奶猫,猫胆子小,不经吓,容易应激。”   贺玄一解释了一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说过,越是亲近,影响越大,不过有我在,你影响不到贺家人。”   黄山松了口气,自打小虎意外死亡,李明哲失踪不见,他就掉入了自责的怪圈,总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给别人带去灾祸。   “贺大师,真的不能帮我一次吗,我很担心明哲,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贺玄一见他眼底满是执着,叹了口气:“他自己要走,必然有他的原因,你执意将他找回来,就不怕好心办坏事吗?”   黄山愣住。   李明哲失踪后,他跟乾元子道长一直在找,从未想过这话。   黄山猛然想到乾元子前后变化的态度,心底闪过什么,也许师徒俩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他。   张了张嘴,黄山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忽然抬头问:“贺大师,您看我有没有天赋,能不能当你徒弟?”   贺玄一挑眉。   黄山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些人命格不好,出家就能解决大半,我也可以出家当道士啊,是不是当了道士,就不会损害别人了。”   贺玄一有些意外,毕竟黄山的命格,将来必定家财万贯,不是每个人都舍得放弃。   “修道乃是逆天改命,修炼到一定程度,确实是能抗衡天命。”   不等黄山高兴,贺玄一又说道:“不过你毫无天赋,难以入道。”   黄山脸色一沉,拧眉反问:“我会很努力,比别人努力一万倍,难道也不可以吗,努力总会有回报吧?”   贺玄一指了指旁边的电线杆。   “读过书吗,绝缘体知道吗,对于玄术,你就是一个绝缘体。”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抱着兔爷就回屋,不再白费口舌,让黄山自己蹲在外头想清楚。   黄山看了看电线杆,想着贺玄一的话,满脸失落。   毛茸茸的脸都挡不住兔爷震惊,它伸长脖子去看黄山。   【活久见,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绝灵体!】   【好东西啊!】   【主人,如果把他杀了炼丹,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兔子觉得,咱们可以试一试,多做几次实验呢!】   【这可是绝灵体啊多稀罕!】   贺玄一直接捏住兔子嘴,免得它吐出疯话来。 第113章 第 113 章:绝灵体   兔爷对绝灵体念念不忘,毕竟这可是只从传承记忆看到过,从未见过的狠角色。   按照老祖宗的传承,绝灵体都是狠人,对一切灵体、阴气,甚至玄学力量都彻底绝缘。   鬼怪无法近身、幻术失效、邪祟更是伤害不了,是标准的灵异全免疫体质。   怪不得昨天黄大仙忙活了一晚上,愣是奈何不了黄山。   怪不得月华灵猫见到黄山就充满敌意,看到满级克星,它能不慌不怕吗?   兔爷耳朵抖了抖,觉得自己失手太正常了,早知道黄山是绝灵体,它何必用幻术,直接兔子冲刺效果更好。   毕竟绝灵体只是免疫幻术,肉体冲刺还有用。   【贺玄一,你真的不感兴趣吗?】   【这么难得的体质,兔爷都想挖开他的心肝肺,看看跟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据说每一个绝灵体,都会成为大人物,等他成长起来,咱再想做研究就晚啦。】   兔子念叨着没完没了,贺玄一烦了,这样他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索性挑眉看向兔爷:“绝灵体只是少见,又不是唐僧肉,别说炼丹,你直接吃了都没用,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兔爷哼哼唧唧:【你又知道了?你又没试过,也许用他的血液炼丹,也能屏蔽阴气呢?】   “绝灵体特别在于活,血液离体毫无功效。”贺玄一淡淡道。   兔爷大失所望,好不容易遇到这种特殊体质,它还以为自己运气爆发,上天送来晋升机遇。   蓦地,兔爷总觉得贺玄一的话哪儿不对劲。   好一会儿,兔爷嘀咕起来:【你怎么知道,说得你好像见过似的。】   贺玄一抬头,眯了眯眼睛,忽然手中黄符飞起。   兔爷想躲已经迟了,黄符直接封住它的嘴,三瓣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急得一蹦一跳。   “要把你四只脚也封锁吗?”贺玄一笑盈盈地问。   兔爷立刻顿住,乖乖回到床上爬下来,忧伤的不敢吱声。   可恶的主人,嫌它烦就堵嘴,兔爷抖了抖丰满的身体,觉得自己弱小无助很可怜。   没了兔爷在耳边叨叨,贺玄一终于能全神贯注。   绝灵体确实少见,但他上辈子曾经见过,只是他见到时,那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兔爷好奇,那些邪门歪道更好奇,甚至觉得用绝灵体来炼丹入道,效果比普通祭祀更好。   绝灵体百邪不侵,却挡不住人心和刀剑。   可惜,他们祸害人命,只换来一次次失望。   无数次尝试都证明,绝灵体只是免疫体质,保护自身不受邪祟影响,一旦死去就再也没有任何作用。   贺玄一想起那人的惨样,当时还是他给了对方一个痛快,免得生不如死。   黄山生长在社会主义旗帜下,法治社会,末法时代玄学不兴,是他的幸运。   外头没了动静,黄山大约是放弃了,终于没再蹲在贺家门口。   贺玄一捣鼓了一天,依旧没找到合适的法器。   他索性暂时放下,打算明天去找蔡时,问问他有没有门路,再买一些有用的材料。   第二天清早,贺玄一刚起身,就听见孩子们的动静。   “爸,快来吃早饭。”贺姜莱美滋滋地喊。   贺玄一过去一看:“村头现在还卖煎包了?”   上河村村口的早市,平时顶多卖个包子油条,很少有煎包这种需要工具,现场制作的。   王金花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这可不是我买的,是小黄大清早送来的。”   “黄山?”这是还没死心。   王金花笑着说:“可不就是他,我说不要,他说买都买了,大老远送过来,我不收他也吃不完,丢了浪费。”   贺莹莹也说:“他还说,这是专程早起排队买的,青州市有名的生煎包,快尝尝。”   贺玄一挑眉,坐下来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妈,下次他再送,你记得付钱。”不吃白不吃,付钱两清。   王金花无奈:“我也想付钱,钱刚塞过去他就跑了,等他下次再来,我动作快点。”   又好奇地问:“玄一啊,小黄到底求你啥事儿,这么难办吗,我看这小伙子也不容易。”   贺玄一没回答,给她夹了个生煎包:“不愧是老字号,味道确实不错,妈,你也尝尝。”   “哎,确实是香。”   几个孩子都吃得抬不起头,生煎包这样的东西难得,他们镇上也有的卖,但味道不如这个好。   吃着吃着,贺姜莱抬起头:“爸,今天你去青州市吗,你都好久没带我们去了。”   一听这话,其他孩子纷纷抬头。   王金花连忙拦着:“你们六个人,车里都塞不下啊,还是留在村里玩吧,玩累了就去小卖部吃棒冰。”   贺姜莱虽然失望,但一想也是:“那好吧。”   潘芸李文李勇其实很想去,但他们毕竟只是外甥,这会儿也不敢要求,只是满脸失望。   贺玄一见状,想着这几天也没事,索性点头:“可以带,分成两批,芸芸莱莱玥玥第一批,阿文阿勇阿遇第二批。”   “不过人多,只能没正事的时候带,不然我去市局办事,不好带孩子。”   “真的吗,太好啦。”贺姜莱欢喜地叫起来。   “舅舅,我也能去吗?”潘芸早就听表妹说过青州市,没想到自己也能跟着去。   贺玄一笑着点头:“摆摊算命很无聊,在外头还晒,你不嫌弃无聊就好。”   “才不会,我一点都不怕晒。”潘芸兴奋的脸都红了。   王金花有些担心:“真要带啊,这么多孩子你哪儿能管得住。”   “奶,别担心,我会看着表姐和玥玥,绝对不乱跑,给爸帮忙,不给爸添乱。”贺姜莱笑眯眯地说。   贺玄一也笑起来:“妈,你忘了我是干哪行的,放心,丢不了。”   王金花一想也是,索性不再反对:“那行吧,注意安全,别给他们买太多冰的,吃多了坏肚子。”   贺姜莱知道要去青州市,连生煎包都没心思吃,蹦蹦跳跳回到屋子里,将许久没用的小书包翻出来。   “芸芸姐,你要带什么吗,可以放我包里。”   潘芸实在想不到要带什么,出去玩,不是空着手就行了吗。   低头一看,好家伙,表妹的书包里应有尽有,吃的喝的用的,装得满满当当。   “莱莱,你装这么多不重吗?”   贺姜莱笑着背起来,蹦跶两下:“一点都不重。”   贺玄一吞下最后一个生煎包,回头就看到三个小丫头,一人背着一个小书包,潘芸那个看着眼熟,应该是问贺遇借的。   “爸,走吗走吗?”贺姜莱兴奋地问。   贺玄一点了点头,三孩子就呼啦一下冲出去。   他慢慢悠悠跟着出门,结果看到一个熟面孔,黄山正蹲在轿车旁边。   黄山见他出门,立马站起身,笑嘻嘻地转身开车门:“贺大师,快上车,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能自己开车,从今天开始,我来给你当司机。”   贺玄一嘴角一抽,看出来了,这家伙心眼是真死。   “不用,我自己开。”   黄山连声客气道:“要的要的,我早就考了驾照,开车技术完全没问题,您尽管安心坐。”   贺玄一直接把人拉开,坐到了驾驶座:“你开车,不就超载了?”   黄山傻眼,一看副驾驶的贺莹莹,再看后头的三个小姑娘,只能讪笑。   贺玄一才不管他,一脚踩油门,只给他留下一口尾气。   结果没过一会儿,贺姜莱趴在窗户边喊:“爸,黄毛叔叔追上来了。”   贺玄一扫了眼后视镜,黄山驾驶着摩托车,速度比轿车还要快。   超过他们的时候,黄山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哇,他开得好快。”潘芸感慨道。   贺莹莹回头叮嘱:“开太快多危险,咱们慢慢开就好,安全第一。”   临了又问:“二姐咋办,要不待会儿你把我放下来,我跟她一起坐车。”   “不用,后面挤一挤能坐得下。”贺玄一现在不说超载了。   贺莹莹欲言又止,想起来这会儿压根没警察管,很多车上塞满人,能坐得下就能开。   贺玄一刚才是故意的,就是不让黄山上车。   等到了镇上汽车站,贺艳艳自然地上了车,后排坐着一点都不挤人。   她笑呵呵地搂住女儿,用力亲了一口:“芸芸,有没有想妈妈?”   潘芸抹了把脑门上的唾沫,一脸无奈:“妈,咱才一晚上没见。”   贺艳艳哈哈大笑,趴在椅背上问:“四弟,你瞧见阿遇几个的红头发了吗,哎哟,他们咋想的,幸好大姐没瞧见,不然肯定要生气。”   “小孩子闹着玩罢了,我答应阿文阿勇不告诉大姐,你们也别说漏嘴哈。”贺玄一也笑起来。   贺艳艳点头:“我哪儿会多嘴。”   想了想,又说:“不过昨儿个遇上大姐,她说饼干厂招工,她考上了,过几天就要去上班了。”   “真的?大姐一直想找个稳定工作,一直没找到,没想到居然能进饼干厂。”   贺莹莹心底也为姐姐高兴。   早些年贺萍萍农村户口嫁进城,农转非限制得厉害,费了好大工夫才落户。   因为没城市户口,学历也不高,贺萍萍只能打打零工,就没正经上过班。   虽说贺萍萍生了两个儿子,姐夫和亲家婆婆都不是坏人,在家也能当家作主,但不挣钱人就没底气。   贺萍萍回家的时候,时常提到自己没啥本事,吃不到国家粮。   姐妹俩都知道贺萍萍的心病,如今听见这消息都为她高兴。   “饼干厂不错,福利高,效益好,别的厂子这些年都不招人了,它居然还能招人。”贺艳艳笑着说。   贺玄一听到饼干厂三个字,眯了眯眼睛,猜到是小狐狸做了什么。   但瞧着姐妹俩高兴的样子,挑眉没说话。   罢了,就当欠那只小狐狸一个人情,先记下来,迟早有能还上的时候。   临山镇,贺萍萍连着几天都是兴高采烈的,整个人红光满面,简直像是焕发出第二春。   平日里因为经济压力大,李长华一个人挣钱养五口人,贺萍萍还得时不时接济娘家,日子过得紧巴巴。   尤其是家里还有两个男娃,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将来读书娶媳妇都得花钱。   最难的时候,贺萍萍整宿整宿睡不安稳,觉得自己没能耐,别人家双职工多轻松。   贺萍萍两口子都抠抠搜搜,衣服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穿三年。   前些时候李长华立功,抓住机会升职加薪,到手的工资多了,贺萍萍又不需要继续补贴娘家,日子才稍微宽裕一些。   结果没过多久,她居然也找到工作了,而且还是饼干厂的正式工,三个月就能转正,交社保拿工资的铁饭碗。   贺萍萍看到自己的名字时,高兴得差点喊出声。   她压着笑容,难得大方地切了一斤肉。   两个孙子都不在家,李婆婆闲着无聊,又领了火柴盒回家做,她干活细致,一天也能挣个几毛菜钱。   听见声音一抬头,李婆婆就瞧见那块肉,瞪大眼睛:“考上了?”   贺萍萍先关上门,这才压着声音点头:“考上了,明天就能去报到,妈,往后我也是有工作的人了,长华就不会那么累。”   “长华是男人,男人挣钱养家是应该的,累什么累。”李婆婆听着儿媳妇体贴儿子,心底也高兴他们夫妻和睦,嘴上却这么说。   “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是该吃肉庆祝庆祝。”   李婆婆拍着大腿,也替儿媳妇高兴,又笑着说:“你歇着,我来做红烧肉,可惜阿文阿勇不在家,他们都爱吃。”   “害,他们在上河村肯定也能吃上,你也知道我弟那脾气,有钱留不住花钱大手大脚的,就得吃好喝好的,每次我们回去都是大鱼大肉,我看着都心疼。”贺萍萍笑呵呵地说。   她哪能让婆婆一个人忙活,撸起袖子就开始帮忙。   婆媳俩都是勤快人,一会儿工夫屋子里就传出肉香味。   李婆婆笑着说:“要我说,这人挣了钱就得吃吃喝喝,不然还能带进棺材去啊,你弟自己能挣钱,多吃点也正常。”   自打知道贺玄一救了自己儿子,李婆婆提起来就满口夸,不许任何人说他不好,儿媳妇也不行。   贺萍萍听着,心想婆婆要是知道贺玄一花钱,不只是吃,电风扇都能一口气买三台,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   还有他那辆轿车,光是油钱就不少,她上次回去可没少听亲妈抱怨弟弟花钱厉害。   不过婆婆有句话说得对,弟弟现在自己能挣钱了,甚至反过来补贴她们这三个姐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说这话,外头传来敲门声:“李婆婆,你家是不是炖肉啦,哎呀,我儿子鼻子灵,闻着就嚷嚷着要吃,能不能给两块,回头我做了还给你。”   李婆婆撇了撇嘴:“她也好意思。”   别人倒也算了,都是邻居,李婆婆还是舍得这个人情来往,可敲门的是王娟,上次跟贺萍萍狠狠干了一架,两家都不来往。   贺萍萍直接喊了句:“不给,自己买去。”   “切,真小气,你家长华不是升职加薪了吗,连块肉都舍不得,这是钻进钱眼子了。”   甭管她怎么嚷嚷,贺萍萍就是不开门,王娟嘟囔了一会儿只能走了。   贺萍萍气得要过去理论,李婆婆拦住她:“算了,跟那种人掰扯什么,到时候缠上来咱家倒霉。”   “萍萍,你去饼干厂上班这事儿先瞒着,等工作稳定了再说,不然我怕有人眼红使坏。”   贺萍萍点了点头,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坏了兴致。   等李长华回到家,一闻到红烧肉就知道:“萍萍考上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满口夸:“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你干活多细致啊,要不是早些年户口问题,肯定早就找到工作了。”   贺萍萍都被夸得脸红:“得了吧,我就是运气好,谁能想到饼干厂居然招人,我卡着点报了名,看到招工的人原本就不多,这不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好巧不巧轮到我了。”   现在想起来,贺萍萍都觉得自己运气好。   李长华好歹上了很多年班,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每次这种临时招工,其实都是萝卜岗,人家都内定好人了,走个形式,所以突击放消息。   之前他看到贺萍萍兴高采烈地准备考试,怕她难过,没敢说。   可偏偏媳妇考上了,李长华心底想,自己还是太狭隘了,把别人想太坏。   “能有好运气也是本事,萍萍,回头告诉丈母娘一声,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贺萍萍笑着说:“明天入职,入职后还要培训,一时走不开,不过我可以告诉二妹,她最近每天回家,带个消息最方便。”   李婆婆笑盈盈地看着儿子媳妇,忽然说了句:“萍萍,等你发了工资,买点东西回娘家,指不定你能考上,是玄一在家里作法了。”   贺萍萍一时无语。   买东西回娘家就算了,做法是什么鬼:“妈,虽然我弟干这行,但你也别太迷信,他要是有这打算,上梁那天肯定就告诉我了。”   “你不懂。”   李婆婆很坚持:“你弟开始给人算命,家里头一下子就好了,肯定是有些说法在里头的。”   “虽说是亲姐弟不用客气,但礼多人不怪,咱要让人知道知恩领情。”   “再说了,阿文阿勇住在那边白吃白喝的,他俩胃口大得很,也是很花钱的。”   “行,我听你的。”贺萍萍只能答应。   她不知道,李婆婆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是看穿了真相。   深藏功与名的贺玄一,默默将两个姐姐送到学校,这才载着女儿外甥女往商业街走。   潘芸趴在窗口跟亲妈挥手告别,临了感叹:“哎,大人也很辛苦,暑假都要上学。”   贺玄一正要开口,就听见小姑娘美滋滋地说:“幸好我还是小孩。”   得,也是个心大的。   “下车吧,商业街人多,手拉着手,待会儿不要离开我视线范围。”   贺玄一叮嘱,主要是怕潘芸头一次来,好奇跑丢了。   结果贺姜莱贺玥,一边一个牵住他的手,潘芸拉着贺姜莱,好奇地到处看。   “哇,好热闹,以前我爸妈带我去过公园,但没来过这里。”   贺玄一笑着说:“待会儿做完生意,舅舅再带你们到处逛逛。”   潘芸立刻一摆手:“做生意重要,别的以后再说。”   贺玄一哭笑不得,这话一听就得王金花真传,是贺姜莱的亲姐妹。   到了商业街,贺玄一抬头一看,微微挑眉。   遮阳伞已经打开支好,桌椅板凳都摆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有一壶冰茶,三瓶可乐,一看就是为三个小姑娘准备的。   黄山笑呵呵地站在遮阳伞前:“贺大师,快请坐。”   贺玄一人还没坐下来,黄山就忙活起来:“大师,先喝口水润润喉,小朋友,可乐喜不喜欢,不喜欢咱可以换成汽水棒冰。”   贺姜莱三个齐齐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无奈:“拍马屁也没用。”   “贺大师,我是真心尊敬你,想让你舒服点,真没别的意思。”黄山笑着说。   赶都赶不走,黄山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也不提李明哲,就是纯伺候,鞍前马后的殷勤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贺玄一收了他当小弟。   曹老板都好奇走过来:“贺大师,您这是收徒弟了?”   没等贺玄一回答,黄山就说:“曹老板误会了,贺大师没收下我,只是我敬佩贺大师的本事,心甘情愿当小弟。”   “大,大,大,大哥,你刚说什么?”一群黄毛刚好来商业街溜达,手里有钱他们就可着劲花,结果听见这声音,一个个瞪大眼睛。   黄山看向路过的兄弟们,义正词严地表示:“从今往后,贺大师就是我祖宗,见到他要比见到我更尊敬,记住了吗?”   兄弟们面面相觑,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黄山见他们掉链子,伸手一个个拍脑袋:“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兄弟们连声喊道,齐刷刷朝着贺玄一鞠躬:“大哥大。”   那场面,贺玄一都觉得羞耻,深吸一口气:“滚蛋。”   “好的大哥大。”扫街的黄毛立刻消失。   贺玄一捏了捏眉心,再看三个小姑娘憋笑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没等他开口,黄山轻咳一声:“这些家伙太夸张了,是我没教育好,大师您放心,回头我好好教教他们。”   “有客人来了。”   黄山摆出迎宾姿态:“一百一卦,一日三卦,先付钱后算卦,客人想算什么?”   来人是个女人,脸色憔悴,眼眶红彤彤的,被黄山弄得一愣。   再看贺玄一,身后还蹲着三个小姑娘,正滋溜着可乐,怎么看都不像是算命先生。   “您是贺先生吗,帮白婆婆找到女儿的那位大师?”女人不确定地问。   黄山朗声道:“没错,在你眼前的就是青州市赫赫威名的贺玄一,贺大师,上知天文地理,下——”   “闭嘴!”   贺玄一忍无可忍:“再多说一个字,你也滚。”   感受到他眼底危险的光芒,黄山立刻闭紧嘴巴,默默退后两步,蹲在三个小姑娘身后。   贺玄一这才抬头看向女人:“是我,你想算什么?”   女人见没找错人,一坐下来就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开始哭:“大师,我丈夫失踪好几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报了公安,但公安说他是成年人,要再等等。”   “可他都三天没消息了,我实在是等不住,您能不能帮我算算他在哪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拿出钱递出去,哭着说:“我已经来找了你好几趟,可您都不在,大师,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贺玄一挑眉,敲了敲桌面:“生辰八字。”   “有有有。”女人掏出一张纸,“第一行是他,第二行是我。”   贺玄一低头扫过两行八字,微微皱眉。   “大师,他是不是出事了?我就知道他几天没消息,肯定是出事了。”女人见他皱眉,暗道不好,哇的一声哭出来。   贺玄一打断:“不是,你先别哭。”   犹豫了下,贺玄一转过身:“王姐,徐倩,能不能帮我看一会儿孩子?”   两人听见声音就出来,笑呵呵招手:“没问题,莱莱,快带你小姐妹过来,店里头有风扇更凉快。”   贺姜莱拉着姐妹走过去,撅着嘴巴:“哼,爸又支开我们。”   “肯定是为了你们好。”徐倩笑道。   结果一看,王姐也靠在门口,恨不得支起耳朵听,偏偏贺玄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她什么都听不见。   那边,支开女儿,贺玄一直接开口:“人没事,就在你家附近,你可以去隔壁找找。”   “隔,隔壁?”女人愣了三秒,脸唰地一下白了。   “孙翔,你这个畜生,隔壁那可是我亲妹妹!”   女人疼得站起身,凳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扭头就冲出去。   黄山目瞪口呆,嗖地一下站起身:“贺大师,我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个忙。”   说完就跑,生怕自己跟丢了。   他很想看看,贺玄一算得到底有多准,只看一眼八字,就知道人藏在哪儿?   算命先生真的这么神?   黄山心底琢磨,要是自己能求了贺玄一帮忙,再不济学了他的一两分本事,找到李明哲不就是迟早的事儿!   他一跑,爱看热闹的曹老板连生意都不管,急匆匆跟上去:“哎,我也一起,到时候帮忙按住人。”   “我也去!”王姐喊了一声,“大妹子你帮我看一眼店。”   徐倩傻眼,她看了看三个小姑娘,到底没跟上去,心想她也很想看热闹啊。   一个人拽住曹老板:“老曹,去干啥呢?”   “抓奸,姐夫跟小姨子!” 第114章 第 114 章:抓奸   怒火中烧,侯明霞踩着凉鞋,跑得比黄山还要快,一头扎进了巷子里。   黄山生怕跟不上,连忙加快脚步,看见侯明霞披头散发,对着一扇门就用力拍。   “孙翔,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他娘的有脸偷人,赶紧给我开门。”   “侯明珠,你还要不要脸,那可是你亲姐夫,你离婚在老家待不下去,是我这个姐姐收留你,给你租房子,给你钱花,你就这样报答我。”   “奸夫淫妇,开门,老娘要弄死你们。”   大门被拍得啪啪响,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等黄山赶到,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   “明霞,孙翔不是出去做生意了吗,咋可能在这儿?”   “是啊,你会不会误会了。”   “里头住的可是你亲妹妹,不能吧?”   “孙翔平时多老实,啥都听你的,他——”   侯明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倒是宁愿是假的。   可被贺玄一点破后,过往的点点滴滴,偶尔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浮现在脑海。   “侯明珠,开门!今天你不来开门,这事儿没完!”   黄山喘了口气,凑上前:“姐,我帮你踹开?”   “哎,别别别。”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跑过来,“这是我家的门,踹坏你赔啊?”   不等黄山说赔钱,她就掏出一把钥匙:“明霞,姐帮你开门,这本来就是你帮她租的房子,咱进去合情合理。”   咔嚓一声,房门被打开。   侯明霞冷笑一声,推开门就往里头走。   “姐,你咋过来了,我刚睡着了没听见,你——”屋子里走出个二十出头,看起来比侯明霞年轻几岁的女人。   姐妹俩长得很像,但气质截然不同,侯明霞不爱收拾自己,说话做事也风风火火。   侯明霞冷眼看着妹妹:“我问你,孙翔是不是躲在这儿?”   侯明珠眼神闪烁,一脸无辜,满口解释:“姐夫不是出门做生意了吗,怎么会在我这儿,姐,我们可是亲姐妹,我哪能做这种事情。”   “再说了,我刚离婚,现在只想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哪儿有心思找男人。”   “姐,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误会了我跟姐夫?我们可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哪能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家人啊。”   她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侯明霞听着,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贺大师只说是隔壁,她一下子想到租了隔壁的房间给妹妹住,可隔壁又不一定是这边。   侯明珠见她沉着脸不说话,凄然欲泣:“我命苦,当年眼瞎嫁了个爱打老婆的男人,这些年都是苦熬过来的,好不容易离了婚,娘家容不下我,幸好大姐愿意收留我。”   “姐,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侯明霞听着妹妹的哭诉,一颗心也柔软下来。   是啊,她妹妹吃了那么多苦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帮她的,不可能这么对她。   难道真是弄错了?   黄山在后头听不下去,直接往前走:“是不是,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哎你谁啊,干嘛进我屋子,快出去,不然我报公安了。”侯明珠脸色微变。   可惜黄山哪儿会被她几句话吓住,连声道:“大姐,搜了安心,不然从今往后你心底都有个疙瘩,要是没人,我跟她道歉。”   “站住,你——”   侯明珠正要阻拦,却被姐姐一把拽住。   “姐,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传出来这种话,以后我可没法做人了。”   侯明霞心底带着几分愧疚,却还是说:“他说的也有道理,人不在,姐跟你道歉。”   黄山满屋子转圈,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统共就那么点大,几乎一眼能看到头。   曹老板也趁机溜进去,一看没人傻眼,又喊:“柜子,指不定藏柜子里。”   黄山赶紧打开柜子,连床底下都翻了一遍,愣是没人。   两人对视一眼,暗道坏了,难道真的找错地方了?   “不是这个隔壁,难道是另一个隔壁?”   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人不干了:“你俩什么人啊,别胡说八道,另一边隔壁住着我们一家五口。”   侯明珠抓住机会,呜呜呜哭起来:“姐,我知道姐夫失踪,你心里头着急,可你也不能冤枉我啊,这让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啥不能见人的勾当了。”   “明珠,我——”   侯明珠眼眶红彤彤:“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道歉。”   “好——”侯明霞咬牙,没找到孙翔,确实是她误会了妹妹,很不应该。   “等等!”   黄山厉喝一声,三两步上前,一把拉开窗帘。   侯明珠脸色大变,等看清窗户后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哭带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安得什么心,不逼死我就不罢休是不是,我没脸见人了,我不活了!”   “呸,我要是你,我也没脸见人。”   黄山从窗口探出头,一把揪住蹲在窗台上的男人,将他整个拽到了屋里头。   “啊啊啊,松手松手!”男人只来得及套上大裤衩,抱着一团衣服,身上还有暧昧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侯明霞原本已经心生愧疚,低头安慰妹妹想道歉,看到孙翔这造型,脑袋嗡的一声。   “孙翔,你对得起我吗!”   侯明霞怒吼一声冲过去,揪住孙翔就是两个大巴掌,力道之大,让孙翔脸颊一下子肿起来。   “老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黄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帮忙按住孙翔,让侯明霞打的痛快。   “还解释个屁啊,老子最瞧不起你这种敢作不敢当的男人!”   街坊邻居更是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没看出来孙翔是这种人,睡得还是小姨子呢。”   “你瞧他那身,啧,玩得真花。”   “侯明珠也太不要脸了,这可是亲姐夫,要不是明霞心肠好,她哪儿能过来。”   孙翔又疼又臊,想躲也躲不开,只能拿着胳膊挡,一会儿就被抓得满脸开花,连声求饶。   “老婆,咱有话好好说,别打——”   “真的是误会,我是过来帮忙修水管的。”   “这男人是什么人,别多管闲事!”   侯明珠一看不好,眼珠子一转,既然已经被发现,她索性豁出去。   “姐,是我不对,我不要脸我下贱,但我是真心喜欢翔哥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你成全我们,我不要名分,只求能留在翔哥身边,就算当个小猫小狗也可以。”   女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孙翔原本满口解释,听了这话不敢看她,眼神闪烁不定,忽然大声喊:“老婆你也听见了,是她勾引我的,我只是一时糊涂啊。”   侯明珠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整个人摇摇欲坠。   黄山气得狠狠给了孙翔一下:“狗日的,真不要脸。”   侯明霞眼眶通红,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再看一身狼狈的丈夫,嘴唇哆嗦起来。   “明珠,你是我一手带大的,爸妈重男轻女,从不把我们姐妹当人看,到了年纪就要把我们嫁出去换彩礼,是我不到十六岁就出来打工挣钱,供着你读完了高中。”   “你没考上大学,自己谈了个对象,我说那个男人游手好闲,不是好人,你不听我的非要嫁,嫁过去挨打,给他们家当牛做马,是我赶回去救你。”   “离婚后,爸妈觉得你丢人,不肯让你回去,也是我接你来青州,给你租房子,帮你找工作。”   “从小到大,我自问从来没有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侯明珠跪在地上,低着头一个劲掉眼泪,只是不吭声。   比起孙翔的背叛,侯明霞更不能接受对方是她亲妹妹。   她失控地扑过去,拽着侯明珠的衣领子质问:“说啊,到底是为什么,大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侯明珠忽然抬头,流着眼泪,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寒:“从小到大,你都是家里最能干的一个,就连爸妈都拿你没办法。”   “你有主意,小小年纪就逃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头寄钱,他们都夸你有本事,有出息,甚至爸妈都愿意听你的。”   “可我呢?明明我是小女儿,他们眼里却根本没有我,凭什么?大姐有出息,二弟是男孩,提到我,就只会说还算听话。”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其实你也没啥本事,不过是运气好嫁了个好男人罢了。”   她眼底满是恶意,这些年积攒的怨恨嫉妒全部迸发出来。   侯明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为了这个?”   她低头看着妹妹,仿佛完全不认识她。   小时候她们姐妹并不叫明霞明珠,随后被喊大妞三妞,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是她后来自己起的。   爸妈重男轻女,作为长女出生,她从小帮忙干家务,照顾弟妹,只上了三年学,爸妈就说钱不够,让她退学回家。   是她又哭又闹,甚至跪到亲戚面前去,才换来读完小学的权利,初中都没上就出来挣钱。   刚开始那几年,她年纪小没文化没经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甚至差点被拐卖,进了红灯区。   那些苦和累,侯明霞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一个人往肚子里头咽。   再后来她挣了钱,不想看妹妹步自己后尘,咬着牙供她读书,希望她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侯明霞不夸张地说,自己花在她身上的心思,甚至比亲女儿还要多。   妹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也苦口婆心地劝过,好好找一份工作,即使是临时工也好,这样自己手里头有工资不心慌。   可妹妹半个字听不进去,毕业不到三个月就嫁给了同学,说人家有钱,父母双职工,自己嫁过去能享福。   爸妈狮子大开口要彩礼,也是她怕妹妹嫁过去被人瞧不起,自己掏钱平了账。   撕破脸后,侯明珠索性不装了。   “你装什么好人,是,我眼瞎,看上个爱打老婆的男人,可我用得着你说教吗?”   “明知道离了婚,我哪儿都去不了,你非逼着我离婚。”   “一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活像天底下就你俩感情最好,我就是想看看,你侯明霞是不是能一辈子如意。”   抓奸的时候,侯明霞没哭。   可听见妹妹的这番话,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女人倔强地抹了抹眼睛,紧紧盯着妹妹:“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好好好,既然如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这些年给你的钱,我就当是喂了狗。”   “不,你比狗还不如,老娘喂狗,它还知道朝我摇尾巴。”   侯明霞此刻只觉得可笑,她一心一意为妹妹打算,知道她被家暴后,放下生意大老远赶回去,替她做主离婚。   原来在妹妹的眼里,是她多管闲事。   侯明霞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就往外走:“刘姐,这房子我不租了,谁租你管谁要钱。”   刘姐看了好大一场好戏,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知道点头。   她同样是女人,更是看不惯侯明珠这样的,简直是狼心狗肺:“你俩赶紧收拾东西滚蛋,老娘的房子不租给狗男女。”   孙翔一骨碌爬起来,连声喊道:“老婆,你等等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咱俩一起回家。”   侯明霞脚步一顿。   侯明珠脸色微变,忽然想到什么,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她伸手抚摸着小腹:“姐夫,刚才你不是很享受吗,你说我年轻温柔,比我姐这个凶婆娘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还说要离婚娶我。”   孙翔黑着脸:“我那都是随口哄哄你的,你连姐夫都敢勾引,谁敢娶你这样的。”   “明霞,你也听见了,都是你妹不要脸,要不是你执意把她接过来,今天也没这桩事啊,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   侯明霞回头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是她最疼爱的妹妹,一个是她相伴多年的丈夫,她却直到今天才看清他们的嘴脸。   孙翔见她回头,还以为她听进去了,连忙追上去:“明霞,我跟你回家,咱们一家三口还跟以前一样,这次我吃了猪油蒙了心,一时没控制住下半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想想咱俩这些年的感情,要是你心底有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别不要我。”   “就算不为我,你也得为闺女想想啊,咱家珍珍才十二岁,她不能没有爸爸啊!”   侯明霞不想多看男人一眼,可提到唯一的女儿,她脸色就变了。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如珠似宝养大的闺女,要是离婚,孩子没了爸爸,会不会被人笑话,会不会被人欺负?   孙翔看透这一点,连忙道:“明霞,老婆,我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对你一心一意,看在女儿的面上,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珍珍不能没有爸爸啊!”   侯明霞天人交战,满眼都是挣扎。   黄山曹老板对视一眼,心想男人的誓言哪里能信,狗改不了吃屎,出轨的男人迟早还会出轨。   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此时他们也没开口。   就在这时候,侯明珠轻笑一声:“姐夫,你不是说珍珍是女儿,不能传宗接代,你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我姐不肯再生吗?”   “你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孙翔厉声喝道。   侯明珠脸色不变:“大姐,姐夫,我怀孕了,医生说是个男孩。”   “什么!”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偷情还珠胎暗结,侯明珠居然还笑盈盈的,实在让人瞧不起。   更让人瞧不起的是孙翔,又要睡小姨子,出了事都往女人身上推,是个软骨头。   孙翔脸色变幻,儿子他当然想要,要是老婆没发现,他肯定偷偷养在外头。   可现在事情已经闹开了,孙翔一狠心:“老婆,我只要珍珍一个女儿,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待会儿我就拉她去医院堕胎。”   侯明珠脸色终于沉下来,没想到自己当作保命符的儿子,居然没用。   与她相反,侯明霞却越来越清醒,她已经看清了孙翔这个男人,在利益跟前,女人儿子算得上什么。   唯一让她犹豫不决的只有女儿。   “妈,跟他离婚。”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孙珍站在门口,板着脸抿着嘴角,看向父亲和小姨的眼睛里只有冷漠。   “这样的男人你还留着干嘛,没爸就没爸,从小到大他也没带过我一天。”   孙珍坚定地站在母亲身边:“上次回老家,我偷听到奶跟爸商量,说没男孩传宗接代不行,让爸在乡下偷偷再娶一个,生男孩,到时候爷奶来养。”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情,我迟早也会有弟弟,妈,别因为我妥协。”   孙翔不敢相信女儿能说出这番话,他自认为对女儿不错,从来不打骂。   虽然管得少,可他毕竟是亲爸啊。   “珍珍,你是不是疯了,我可是你亲爸,离了婚你妈再找一个,回头虐待你的时候,你就知道苦了。”   侯明霞弯下腰,看着女儿的眼睛:“离了婚,别人会笑话你没有爸爸,你能接受吗?”   “现在这样,别人也会笑话我,都是笑话还分好坏吗?”孙珍反问。   侯明霞摸了摸女儿脑袋,终于下定了决心:“好。”   “孙翔,我们离婚!”   孙翔脸色大变,彻底变了脸:“你还敢提离婚,刚才我就想问了,这几个男人从哪儿来的,是不是你藏外头的野男人,想趁机倒打一耙。”   “我就说你一个女人,整天到处跑到处做生意,一看就不安分,谁知道你外头有几个姘头,老子带着绿帽子都没说什么,你还有脸闹。”   “我是男人,男人有钱谁不是三妻四妾,好歹明珠是你妹妹,生了男孩也有你的一半血缘,既然你不愿意再生,难道还不让别人生。”   侯明霞已经被伤透心,听到这番话甚至没愤怒,只觉得好笑:“孙翔,这些才是你心里话吧,既然你这么想,那咱俩离婚不正合你意,你爱生几个是几个。”   她不想再让别人看笑话,拉着女儿就往外走。   孙翔阴沉着脸,十几年夫妻,他知道侯明霞的脾气,做了决定绝不会再改。   恼羞成怒,孙翔索性破罐子破摔:“要离婚可以,房子生意都是我的,你一毛钱都别想带走,告诉你,老子早就受够你了。”   说完一转身看向侯明珠:“别怕,这儿你就继续住着,房租我来付,你只管把孩子生下来。”   侯明珠终于松了口气,刚才她可担心坏了,生怕大姐心软不提离婚。   离婚好啊,离了婚她就可以上位,等她嫁给孙翔也能当富太太。   门外头,侯明霞拉着女儿一路回了家,关上门没让人继续看笑话。   孙珍替她擦了擦眼泪,低声安慰:“妈,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妈不难过,珍珍,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搬家。”侯明霞说道。   孙珍有些害怕,抿了抿嘴问:“妈,咱家的东西你也有一半,凭什么都给他,太便宜他了。”   侯明霞摸了摸她脑袋,笑着说:“这儿都是恶心事,我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也不想让你听见流言蜚语,所以我们换个地方住。”   说完,她眼神一冷:“妈有私房钱,这些年家里的生意,一直是我在管,他一年到头才做成几单,真以为能把东西都分走。”   “哼,你看着,妈有的是办法让他净身出户,有苦都没法说。”   孙珍一听,立刻不反对了,麻溜地收拾东西走人。   母女俩拎着东西走人,隔壁的房间紧闭着,孙翔跟侯明珠大声说笑,显然是做给她们看。   侯明霞眼睛都没动一下,迅速拉着女儿下楼走人。   “妈,那女人呢,就这样不管了吗,太便宜她了。”孙珍连小姨都不肯叫了。   侯明霞眼神发冷:“她自己选的路,随她吧,以后再多苦头也是她自己求来的。”   就像当年不顾她反对,非要嫁给家暴的男同学,今天也是一样。   孙翔连结发夫妻和女儿都能抛弃,没能力的怂包,心思却多,见利忘义,这种男人会善待侯明珠才怪。   侯明霞倒是希望他们一辈子锁死,相互折磨,这样才算是真正的惩罚。   黄山一群人看完热闹,这才溜溜达达往回走。   曹老板一路上都在夸:“贺大师真是厉害,一算一个准,要不是他开口提醒,我看那大妹子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不是,老娘最烦这种怂包男人,你想要儿子倒是说啊,离了婚再生,我倒是敬他是条汉子,偷人算什么?”   王姐更是义愤填膺,想到自己前夫,更是心有余悸。   当初她不就是被蒙在鼓里,孩子都生了,她还不知道,差点把野种领养当儿子养。   侯明霞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提前知道了,不然一个枕边人,一个亲妹妹,两人要是合起伙来算计她,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这两人要是再狠辣点,直接把她弄死,家产房子都成了狗男女的,连带着女儿在他们手底下受苦。   黄山也是满脸叹服,心想贺玄一如此厉害,若是肯帮忙,他找到李明哲轻而易举。   他兴冲冲地跑回去,正想继续死缠烂打,结果一看,贺玄一收摊了。   “人呢,贺大师呢?”   徐倩刚留下来帮忙照看孩子,瞧他们回来就说:“你们刚走,贺大师也收摊走人了,哎,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   “王姐,抓没抓到?”   王姐压着声音,两个人八卦地飞起。   黄山苦了脸,好不容易蹲守到人,结果一转身人又消失不见了,贺大师怎么就这么难蹲呢?   他哪里知道,贺玄一提前走人,就是觉得他死缠烂打太烦人。 第115章 第 115 章:法器   贺玄一吸溜着绿豆冰,甜滋滋凉飕飕,夏天喝正合适。   贺姜莱三个跟在他身边,一模一样的造型,就连吸溜的速度都差不多。   “爸爸,咱们不做生意了吗?”贺姜莱吸溜的间隙,想起来问。   刚才她都看到了,爸就做了一单生意,还差两单。   贺玄一笑着说:“大家都去看热闹,今天估计接不到别的,正好去办点事。”   “那好吧。”   贺姜莱点了点头,转头对表姐妹妹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看吧,爸爸很会偷懒。   “咳咳,我看见了。”贺玄一笑道。   贺姜莱笑眯眯地晃了晃他的手:“这叫劳逸结合,我记着呢。”   贺玄一哭笑不得,领着三姐妹一路穿过商业街,到了偏僻的后巷。   “啊,我来过这里。”小姑娘立刻想起来。   潘芸头一次来,吸溜着绿豆冰,眼珠子落到纸房子上不动了,心想来这儿干嘛。   蔡时正躺在竹椅上打瞌睡,他这殡葬店生意稳定,平时都闲得很。   听见声音,蔡时一抬头,看到来人赶紧起身:“贺大师,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贺玄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蔡老板不来找我,只能我来找你了。”   蔡时满脸都是尴尬,讪笑着开口:“贺大师,我实在是没脸去找你,第一次生意那样,第二次还是,结果第三次也是。”   “事不过三,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那啥了,您虽然没迁怒我,可我哪儿还敢去您跟前蹦跶,那也太不要脸了。”   蔡时觉得自己运气也绝了,啥运气,三次都是陷阱,第三次差点把贺大师给干没了。   虽然他自己问心无愧,但也觉得这运气有点邪门。   贺玄一微微挑眉,笑着开口:“想太多了,如果你我相克,我还能看不出来?”   蔡时摸了摸鼻子:“那我是不是触犯了哪路神仙,怎么每次介绍生意,都是这样?”   “纯属巧合。”   贺玄一没多解释,从挎包掏出一个纸包:“这次你的分成。”   “不不不,我不能要。”蔡时忙道,“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这次的事情,明摆着是陷阱,人家故意利用,设套等着咱们上当。”   “贺大师力挽狂澜,甚至还受了伤,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我再拿这钱成什么人了。”   贺玄一用力咳嗽,打断他的话。   蔡时眨巴眨巴眼睛,就看见那三个小姑娘瞪大眼睛。   贺姜莱鼓起脸颊,气鼓鼓地瞪着亲爸:“爸,你受伤了?住院了?你回家咋没说呢?”   隐瞒的事情被发现,瞧着两个女儿生气的样子,贺玄一只能弯腰安慰。   “我这不是没事儿,是他大惊小怪,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   贺姜莱却不同意:“住院当然是大事,爸,你这是报喜不报忧,我会担心的,大家都会担心。”   “对,我也担心。”贺玥十分赞同。   “我也担心舅舅。”潘芸也用力点头。   贺玄一欣慰之余,很是无奈:“那我保证,以后不会瞒着你们,这样可以了吗?”   “那还差不多。”贺姜莱勉强满意。   贺玄一伸出小拇指:“我们说好,这件事到此为止,回家别说漏嘴,不然奶奶会很担心。”   “好吧。”   贺姜莱拉了拉钩,又要求:“那你要说到做到哦。”   “好,我保证。”   三个小姑娘一个没落下,贺玄一每个人都拉钩说好。   一抬头,蔡时笑得更加尴尬了,他真不知道贺玄一回家压根没提,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这会儿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该打。”   贺玄一挑眉,没跟他计较:“收下吧,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不必客气。”   不等蔡时再拒绝,贺玄一提出要求:“收下后,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这么客气,我倒是不好说了。”   蔡时一想,贺大师是真不在意这点钱,他厚着脸皮收下来。   “贺大师,您有事直接说,能帮忙的,我肯定竭尽全力。”   哪知道贺玄一开口就是:“有没有类似上次那块桃木的材料,虎骨那些不值用,铜钱效果普通,我手里头还有,这次要精品。”   “这不巧了。”   蔡时听了哈哈一笑,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刚到的朱砂,品质没话说,全中国这样的屈指可数。”   贺玄一打开看,朱砂的品质确实很不错,比他之前买的好很多,几乎没有杂质。   “不错,我要了。”   他连价格都没问,直接收下。   “还有别的吗,最好能做成法器。”   蔡时面露无奈:“上次能买到香火桃木,是我运气好,还是前些年打砸的时候流出来的,别的真不好找。”   “以前流传下来的法器,都是有主的,真东西根本不会对外卖,原材料倒是有一些,但您恐怕看不入眼。”   他是有认真办事,可惜找来找去,朱砂这样的矿产好找,法器就难上加难。   贺玄一还说了不要铜钱骨头,那就更难了。   来之前就没抱希望,贺玄一皱了皱眉头:“罢了,那就继续找吧,找到了价格不是问题。”   顿了顿,贺玄一又补了一句:“也可以打听有怪事的地方,或许会有收获。”   “好,那我这就去打听。”蔡时记下来。   从殡葬店出来,太阳已经火辣辣,时间却还早。   贺姜莱心心念念做生意,提议道:“爸,反正咱们要等二姑三姑放学,不如再去商业街摆摊。”   “也可以先回家,等放学再来接。”贺玄一笑道。   贺姜莱一摆手:“那多浪费油啊,反正咱们也没地方去,还不如摆摊挣钱呢。”   “你不觉得热吗?”贺玄一挑眉问。   贺姜莱擦了把额头的汗:“不热,我一点都不热,你俩热吗?”   潘芸晒得小脸红扑扑,还是摇头:“不热,我一点都不怕热。”   “我也不怕。”贺玥坚持。   贺玄一哭笑不得,敲了敲三颗小脑袋:“得了,再带你们去个地方,正好给我帮个忙。”   一听帮忙,贺姜莱也不坚持回去摆摊做生意了。   兜兜转转,绕过一条巷子就到了周家老院子。   贺玄一直接打开门进去:“快进来。”   三个小姑娘好奇地东看西看,屋子里没有人,空空荡荡的,看着像是刚打扫过,倒是干净。   贺玄一笑着说:“别人送的院子,我打算置办些家具,以后当作在青州市的落脚点。”   “送的!”贺姜莱瞪大眼睛,这么大的院子,得不少钱吧?   她一听要置办家具,立刻兴奋起来:“爸,以后这也是咱家了吗?”   “可以这么说。”贺玄一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帮忙看看屋子里缺什么,记下来,回头我一起买,省得来回折腾。”   贺姜莱欢呼一声就往屋里头跑:“保证完成任务。”   “啊,什么都没有,桌椅板凳样样都得添置,厨房也是空的,卧室连床都没有,都得买,得买好多东西。”   贺姜莱已经打开小书包,拿出本子和笔,出门前准备的派上了用场。   潘芸紧跟着帮忙出主意。   贺玥却没跟着一块儿进去,进门后,她就察觉到水井的异常,疑惑地看过去。   “爸爸?”贺玥指了指水井。   贺玄一朝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我知道,秘密。”   “好!”贺玥弯了弯眼睛,低声问,“也是小猫咪吗?”   贺玄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会知道的。”   小姑娘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那口井,心想井水里应该不会有猫咪,很可能是小鱼。   她仰脸看着贺玄一,又看了一眼水井:“爸爸,我可以过去看一眼吗?”   贺玄一点了点头,他在场,那东西听见动静就藏起来,不会伤人。   贺玥得到了许可,悄悄溜到井边,她个头矮,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井沿,趴在石板缝隙往里头瞅。   黑黝黝的井口被长方形石板盖着,只露出两边的缝隙,还不到小孩儿手掌宽,人绝对掉不下去,所以贺玄一才放心让女儿过去。   贺玥趴在上面看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井水里头黑乎乎的,她心底有些失望。   “玥玥,你干嘛呢!”   贺姜莱发现妹妹没跟着,跑出来一看,顿时生气,一把拽住妹妹的后领子。   “井边危险,万一掉下去怎么办,爸,你怎么不拦着点,你俩一点儿也不省心。”   贺玥撅了噘嘴,为自己辩解:“压着石板,根本不会掉下去。”   “万一石板滑开了呢,你快跟着我,不许自己乱跑。”贺姜莱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很有几分当家作主的大姐样。   贺玄一轻咳:“是我不对,我应该拦着,不过石板很沉,不会滑开,放心吧,这里很安全。”   “那也不行,不能养成坏习惯,奶说了,不能靠近水井,水井里面有水鬼,会抓小孩当替死鬼的。”贺姜莱很坚持。   潘芸这回站在表妹这头:“我妈也这么说,小孩儿不能靠近水井,很危险的。”   一时间,贺玄一觉得自己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认认真真地进行了自我反省。   相比起大女儿,他这个当爹的,确实是有些不着调。   贺姜莱拉着妹妹进了屋,指着本子说:“玥玥你看,这些是我觉得少的,你帮忙找找还有缺的吗?”   贺玥刚想说自己不识字,低头一看,本子上是画。   桌椅板凳,主打一个神似,全靠贺姜莱口头解说。   贺玥歪了歪脑袋:“凉席?这边堂屋好大,铺着凉席我们能在地上玩。”   “这边是青砖地,不铺也能玩,不过铺着席子更软和,不容易磕到,我记下来。”   贺姜莱唰唰刷画了几笔,一个黑漆漆的长方形代表凉席。   贺玄一靠在门口,看着三个小姑娘忙忙碌碌,眼底带着笑容。   院子里,水井下,水面忽然浮现涟漪,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井底深处,有个小家伙躲藏在石头缝隙里,正在哭唧唧。   【那个可怕的家伙怎么又来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呜呜呜,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小家伙不敢冒头,只是一味害怕,蜷缩成一团当缩头乌龟。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玄一带着孩子离开,大门再一次锁上。   小家伙感应到他们的离开,终于敢冒出头,浮出水面往上看。   【走了就好,走了就再也别回来,呜呜呜,这里可是我家!】   贺玄一领着三个孩子,接上贺艳艳和贺莹莹,一车人挤挤挨挨地回了临山镇。   贺艳艳依旧在车站下车,转头问女儿:“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不要,我想跟莱莱玥玥一起玩,妈,你认真上课,我在外婆家可乖了。”潘芸压根没打算下车。   贺艳艳无奈:“那行,听话别捣乱,你爸昨天说有事儿,今天晚上不能去看你。”   话音未落,潘芸已经摆摆手坐回去了。   “这丫头。”贺莹莹摇头,但想到女儿回娘家住了半个月,脸色红润,人也胖了,看着也比以前爱说话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另一头,黄山没能堵住人,心知贺玄一故意甩开自己,顿时失落不已。   他原本想着直接去上河村,继续堵人,又怕追得太紧,反而引起贺玄一反感,犹豫再三还是没去。   溜溜达达就到了馒头山下,看着高处的道观,黄山一拍脑袋,直接停车上山。   馒头山也算青州市有名的道观,初一十五香火不错,平时时不时也会有香客。   黄山远远就看到道观里有人,心头一喜,三两步跑过去:“明哲?你回来了!”   结果一看,是个年轻男人,转过身跟李明哲完全不像。   男人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没多在意,上了香就走向乾元子:“道长,我想问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乾元子抚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信则有不信则无。”   男人抓了抓头发,凑过去低声问:“那您看看,我身后有没有跟着人,有个算命先生说我爸死后不放心,一直跟着我,你看他在吗?”   乾元子挑眉,盯着他左看右看,忽然笑起来:“他在不在重要吗?”   男人愣住。   乾元子继续说:“你考上大学,前程似锦,马上就会离开家,奔赴新的生活,何必凡事都要掰扯个究竟?”   男人若有所思,许久叹息一声:“也是,不管他是不是骗子,他说的办法确实有用。”   他没再多说什么,留下一点香油钱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乾元子熟练地打开装香油钱的箱子,将钱塞进自己口袋:“最近的买菜钱有了。”   黄山嘴角抽抽,忍不住开口:“道长,你不是说自己不会算命,那刚才是什么?”   “刚才他跪在祖师爷跟前唠叨了半天,我又不是聋了能听不见吗?”   乾元子摆摆手:“贺玄一那小子干的好事儿,骗他妈念经抄经,他妈没时间管他,孩子就好了,哎,不愧是上过市局心理培训班的人,还挺有一套。”   “贺大师的客人?”   黄山顿时来劲了,搬了个蒲团坐下来:“道长,今天我算亲眼看见了贺大师的厉害,看了眼八字,他都没掐算,直接——”   提起白天抓奸的事情,黄山眉飞色舞,临了又说:“咱想办法多求求贺大师,只要他肯帮忙,找到明哲是迟早的事情。”   哪知道听了这话,乾元子脸色不动,只是幽幽叹气。   黄山意识到不对劲,拧起眉头来:“道长,明哲可是你徒弟,现在他人丢了,你不会不想找了吧?”   乾元子又是重重叹息:“痴儿,都是痴儿。”   “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最疼明哲,生怕我把他带坏,现在他留下几句话,人不知道去了哪儿,你能放心得下?”黄山连珠炮似的追问。   乾元子见他满脸急色,眼里心里都是担心,微微摇头。   不等黄山反应,乾元子起身往外走:“跟上。”   黄山连忙追上去。   一路到了后殿,再往后就是师徒俩平时生活的地方,小菜园子还是黄山帮忙收拾的,种满了能吃的瓜果蔬菜。   乾元子走进李明哲之前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头提着一个包裹。   “拿着。”   黄山愣住:“给我?”   “那天从上河村回来,我仔细收拾,才发现明哲没带走,如今我留着也没用,不如给了你,想必他在外头也能更安心。”乾元子淡淡道。   黄山拧紧眉头,额头青筋都在蹦跳:“他走了,咱就想办法把他找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乾元子却没再多说,直接把他扫地出门。   “道长,你跟贺玄一不是有交情吗,咱俩一起去求他,他早晚会答应的。”   黄山不想放弃,一个劲拍门:“你不能被拒绝一次就放弃,咱们多试几次,让他看到咱俩的诚心。”   蓦地,大门打开,露出乾元子的黑脸。   “滚蛋,别再来烦我,看到你就头疼,滚滚滚。”   乾元子懒得再跟他掰扯,再一次关上门,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黄山看不懂,乾元子却已然想明白。   李明哲消失不见,是他自己故意要走,他不想继续留在馒头观,更怕师父为了自己的性命奔波冒险。   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李明哲就不会回来。   可黄山不知道师徒俩的官司,气得破口大骂:“老道士,我算看出来了,你说疼明哲都是假的,你嫌他眼盲,现在他丢了还没了累赘是不是!”   “他打小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一个人在外头让人怎么放心,老道士你好狠的心。”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学道的家伙,心肠都是石头做的,你是,贺玄一也是!”   狠狠骂了一顿,大门依旧紧闭,黄山自讨没趣,骂骂咧咧往山下走。   半道上,他打开包袱,整个人都愣住。   包袱里,赫然是一沓平安符,平安符下面压着不少东西,都是他这些年送给李明哲的,如今全在这里。   黄山瞪大眼睛,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蓦地,黄山撒腿就往回跑:“道长,乾元子,你给我开门,这算什么意思?”   “明哲为什么把这些东西都留下,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他不会想不开吧?”   “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我跟你没完!”   乾元子只觉得他吵闹,敲打木鱼的声音越来越响。   被两人惦记着的李明哲,其实一路上并未吃什么苦头,他手里头有钱,虽然眼盲但心不瞎,总能精准地锁定人群中的热心人。   一路走来,甚至比普通人还要顺利,得到了不少人的帮忙。   能避开乾元子和黄山,李明哲也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山风穿过坍塌的庙门,枯叶满地,打着旋儿从李明哲脚边掠过。   竹竿在青石台阶上轻点,发出笃笃脆响,在空旷的野庙中分外明显。   李明哲迈过门槛,庙里有人。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对方视线落到他身上,又沉又黏,带着让人不适的阴冷潮湿。   “你来了。”声音从庙宇深处传来,沙哑干裂。   李明哲下意识攥紧竹竿,一股不适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绷,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睁大,白翳微张。   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踩过枯叶,循着那道声音走过去。   “你说过,有办法帮我。”   “当然。”   那个声音离得近了些,带着轻笑:“你生来就有一双能看到未来因果的眼,这是天赐,也是天罚。”   “你能看到每个人的命数走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走向死期,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很痛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明哲没说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对方说的每个字,都扎在他心口最疼的地方。   “你尝试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命运还是走向同样的终点。”   “插手,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甚至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乾元子为了救你,不惜用自己温养神格,有朝一日,他将牺牲自己,为你续命。”   “住口!”   李明哲厉声喝道。   “呵,你早就看到了不是吗?”   那道声音带着愚弄:“你让他出现在贺玄一面前,想让姓贺的打破命运,可惜,依旧是失败,不管走向哪一条路,乾元子只有一个终点。”   “为了救你,牺牲自己的命。”   李明哲反驳不得,山风呼呼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想到小时候一次次尝试,却让父母惨死。   想到自己试图改变黄山的命运,却害得他跟自己一般,父母早亡,伶仃孤单。   在见到乾元子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师徒两人,一生一死的命运。   李明哲垂眸,沉默许久。   他是个懦夫,他不想死,想活下来,所以欺骗自己将来还远,享受着师父的疼爱。   直到贺玄一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的侥幸。   乾元子顺利融合神格,得到了祖师爷的眷顾,这些年为了他而受伤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变得健康年轻。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只有李明哲知道,短短两年时间,美好戛然而止——   无论如何,李明哲都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   他微微抬眸,第一次摘下墨镜,布满灰白翳膜的眼睛盯住殿内的人。   即使明知道对方是魔鬼,李明哲依旧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第116章 第 116 章:交易   山风尖厉,像无数细针扎在李明哲裸露的肌肤上。   整座破庙瞬间弥漫起陈腐的土腥气。   声音的主人终于从暗影里缓步踱出,是个干瘦的老人,穿着最常见的衬衫长裤,下巴山羊须稀稀拉拉。   他眼眶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异乎寻常,宛若被烧红的黑炭,处处带着贪婪。   “来,过来。”老道士伸出枯槁的手指,朝着他招手。   李明哲紧绷着嘴角,白翳的眼睛微微转动,一步步往前走去。   蓦地,他抬眸看向前方,无数因果线从老道士身上蔓延,红得浓稠,发黑发暗,带着不祥的纠缠。   李明哲背后渗出冷汗,老道士却没给他犹豫的机会,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双肩。   “我可以教你如何驾驭这双眼睛,不再为它所困,孩子,看着我,放松,不要抵抗,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眼睛——”   手指伸向李明哲的双眼,指尖浮动着不祥绿光,老道士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至宝。   就在指尖触及眼球的刹那,李明哲感到一股剧痛从眼眶深处炸开。   像是有人直接钻入他的双眼,试图将他的眼珠子挖走,温热黏稠的奇异腥味,在他身上纠缠不去。   李明哲下意识想闭紧眼睛,却根本不受控制,只能不受控制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了。   那些缠绕在老道士身上的因果线,都曾是惨死在他手底下,无处可逃的冤魂。   死去之后都不得安宁,被迫成为老道士的奴仆作恶,它们在哭号咆哮。   而现在,无数的因果线化作细密罗网,朝着他笼罩而来。   “你想要我的眼睛!”   从一开始,这老道士就没打算救他,只想将他骗过来,挖走他的眼睛化为己用。   老道士自以为得逞,猖狂大笑:“你不配拥有因果眼这般天生灵物,它在你身上,不过是废物,只会拖垮你的身体。”   “倒不如舍了给我,丢了一双眼睛,留下一条小命,岂不是两全其美。”   “乖,听话,很快就结束了!”   他根本不怕李明哲发现,从他离开青州市,踏进破庙的那一刻,已经是自己的瓮中之鳖。   李明哲发出一声闷哼,双眼剧痛,白翳染上血液,两行血泪从眼角滑下。   他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冷冷地看向前方,万千丝线汇聚到老道士身上,将他死死包裹。   下一秒——惨叫声响起。   却不是李明哲,而是洋洋自得,自以为奸计得逞的老道士。   老头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脸上张狂的笑容彻底崩裂,原本就枯瘦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颊凹陷如骷髅。   阴鸷的眼珠子剧烈颤动,随之崩裂碎开,老道士哀号倒地,慢慢失去了声息。   庙里刮起怪风,枯叶卷上半空,脆弱的莲台发出细密裂纹蔓延的脆响。   老道士已经没了动静,那些因果线从他身上剥离,却并未消失,反倒是逆流而来,没入李明哲那双因果眼。   李明哲捂住双眼,他的眼睛在发烫。   灰白色的翳膜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在生长。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风停了,李明哲站在原地,双眼的灼热消失,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甚至比片刻之前更生机勃勃。   李明哲缓缓蹲下身,手指触碰到老道士的尸体,冰凉而干瘪。   他猛地连连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庙柱,他大喘着气,竹竿从手中脱落,骨碌碌滚到墙角。   李明哲双手发抖,心底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爬起来,在地上摸索着墨镜,想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咔嗒——一声脚步声传来,是皮鞋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李明哲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谁!”   他不敢想被人发现,自己会面临什么,一座荒郊野外的破庙,身边还有刚死去的老道士。   自己不会被抓起来坐牢吧!   庙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均匀从容。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硬朗的轮廓。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十分年轻,白皙的几近妖异的面孔,在破庙中异乎寻常。   疏淡的眉眼扫过地上的老道士,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眼睛很黑,黑到几乎看不到瞳仁与虹膜的边界。   “看来,你已经掌握了因果眼真正的用法。”   李明哲警惕地绷紧身体:“你是谁?跟他什么关系?”   男人缓缓走进庙中,在距离李明哲两步之遥停下站定:“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救你。”   李明哲冷冷地抬头:“地上那个,刚才也这样说。”   他指尖掐进掌心,下意识就要再次使用因果眼,看清眼前的人。   “嘘——”   一根冰冷的手指点在李明哲眉心,后者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自小依赖的因果眼也瞬间断绝了感应。   男人蹲下身,与李明哲平视,漆黑的眼珠子映射出他苍白的面孔。   “它刚刚觉醒,频繁使用是会坏掉的。”   手指落下,轻点李明哲双眼,一股冰凉的触感,压住方才的滚烫,让双眼舒适许多。   “你看到了对吗,它能看透天机,看得越多,反噬越大,你的身体会衰败,寿数削减,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李明哲抿紧嘴角。   男人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现在不一样了,它能吞噬、汲取,反哺自身,老周修炼一辈子的道行,现在都成了你的。”   “天生法器,真让人羡慕啊。”   李明哲仰起头,这次没再试图使用因果眼,却依旧精准地找到了男人的位置。   “要合作吗?”   “什么?”   男人轻笑一声:“我有一门功法,能助你掌控因果眼全部力量。”   “届时,你将成为因果眼的主宰,不再只是看到,而能拨动、斩断,甚至逆转致命的因果。”   “你可以拦住乾元子的死劫,黄山的孤寡凶煞,只要你想,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厄运。”   雨声越来越大,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破庙残瓦碎裂。   李明哲微微发颤,对方知道师父和黄山,对他了如指掌。   他眯起眼睛,猜到这个声音年轻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背后主宰,之前那老道士,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测试品。   只为逼出他这双因果眼的真正用处。   沉默许久,李明哲开口:“代价呢?”   男人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庙宇中,显得意味不明,慈悲中藏着刀锋。   “没有什么代价,比死亡更可怕,对吗?”   雷声轰然,雨帘将整座破庙笼罩,混沌的水雾中,只剩下忽隐忽现的半面脸孔。   李明哲无比清楚,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的机会。   雷电再一次劈下,乾元子站在馒头观殿内,抬头四望,不知为何心头惴惴不安。   想到不知去了哪里的徒弟,乾元子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祖师爷跟前。   上香,跪拜,磕头。   乾元子念念有词:“祖师爷,虽然你一直不肯收下明哲当守庙人,但这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求你多多保佑他,别让他渴了饿了,也别遇上坏人。”   “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敏感多思,哎,老道士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祖师爷啊祖师爷,你说你为什么非瞧不上他,要是您能瞧上,不就没这码事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正中避雷针。   乾元子吓得浑身一颤,连声道歉:“祖师爷息怒,是我口无遮拦,您老人家别生气。”   黄山骑着摩托车到了半路,正好遇上这场暴雨,直接被淋成了落汤鸡。   黄头发黏在脸颊上,仿佛一只落魄的小黄狗。   雨太大,黄山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开到了上河村。   贺玄一早就回来了,靠坐在躺椅上看店,听见声音抬头一看,就瞧见这落汤鸡造型。   黄山把头发往后一薅,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身上全是溅起来的泥点子,更像流浪狗了。   “贺大师。”他咧开嘴傻笑。   贺玄一叹了口气,看得眉头大皱:“你怎么又来了?”   “本来是不该来打扰,只是我——”   黄山见他皱眉,摸了摸鼻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明哲走之前,把我送他的东西都留下了,甚至还有乾元子道长给他的平安符,他一样都没带。”   “大师,他会不会想寻死?”   贺玄一翻了个白眼:“这点你放心,你寻死,他都不会寻死。”   就是想活,李明哲才会离开青州市,至于去了哪里,找了什么人,未来会走什么路,贺玄一也看不透。   因果眼是天生法器,变数太多,非后天所能推算。   他以为黄山会继续纠缠,哪知道他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竟然只说了句:“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这话,黄山转身就要上摩托车,看样子是要冒雨离开。   贺玄一挑眉,有些意外:“这就走?”   黄山扯了扯嘴角:“贺大师,我已经想通了,明哲肯定早有打算,只是一直瞒着我。”   “他会走,乾元子道长早就猜到,只有我不知道,我一直自称是他最好的朋友,结果连他盘算好的事情都不知道。”   “现在想想,我脾气暴躁,冲动易怒,不读书没文化,这些年一直是他迁就我,别人都以为他看不到,是我总在照顾他,只有我们自己明白,是他在照顾我。”   “要不是他一直劝着我拦着我,也许我早就吃了牢饭,甚至跟我那死鬼爸一样,成了杀人犯。”   “你跟道长说得对,有些事情,我不应该强求。”   他说话的样子太过于冷静,以至于贺玄一都有些不习惯。   扫了眼黄山落汤鸡的狼狈样子,贺玄一挑眉:“这么大雨,你也不怕路上出事,歇一会儿等雨停吧。”   黄山一顿,抬头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挑眉,还以为他要拒绝。   哪知道下一秒,黄山就麻溜下车,飞快进了小卖部躲雨,笑呵呵地说:“我就知道贺大师心善,肯定不会看我冒雨开车。”   贺玄一扯了扯嘴角,怀疑这家伙刚才纯装的。   摇了摇头,他抓过旁边的毛巾丢过去:“擦一擦,待会儿别感冒了,要是感冒赶紧滚,别传染给我家孩子。”   “还是新的?”黄山笑起来。   贺玄一淡淡道:“劳保毛巾,八毛五一条。”   要收钱黄山满不在意,笑呵呵地表示:“行,店里有衣服不,您看我这浑身都湿透了,好人做到底呗。”   小卖部还真有。   之前进货的时候,进了一批背心裤衩,但村里人大都自己做,价格也贵,所以一直没卖出去。   贺玄一翻找出来:“棉纱背心,一块三一条,面裤衩,九毛一条。”   黄山接过去一看,得,都是老头才穿的款式,胜在一个够大够舒服。   他一个走在时髦巅峰的小伙子,平时是绝对不穿这些的,但这会儿被雨淋透,风一吹冷得很,也就不嫌弃,飞快换上了。   换好了衣服,黄山又嚷嚷着饿,也不用贺玄一帮忙,自己找到泡面和火腿肠,自己去后头煮面去了。   “贺大师,家里有青菜没,有的话我加点青菜?”   贺玄一没好气地骂道:“没有,真当你自己家了,雨停了赶紧滚。”   “好嘞,不加青菜也好吃,您要来一口不?”   黄山权当没听见。   一会儿工夫就煮好泡面,端着饭碗出来,哧溜着笑:“真香,贺大师,您家小卖部的泡面特别香,比我在青州市吃的好吃。”   贺玄一翻了个白眼,都懒得跟他说话了。   这时候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贺遇撑着伞跑进来:“爸,奶喊你回家吃饭,说下这么大的雨,估计没啥人出来买东西,直接把门关了。”   结果一看,屋子里一股泡面香味,熟悉的黄毛叔叔正大口大口吃。   黄山瞧见他也乐呵:“要来一口不?”   “不啦,我奶做了黄豆炖猪蹄,可香了。”贺遇摆了摆手。   听见这大菜,黄山手里头的泡面也不香了。   眼看贺玄一已经打算关门回家,他起身帮忙,也不好意思一直赖着不走:“雨好像小了很多,我这就走。”   贺遇看了看外头的大暴雨,奇怪地问:“这么大的雨,哪里有小,越下越大了。”   黄山讪讪摸了摸鼻子。   贺玄一挑眉:“走吧,回家吃顿饭,吃完雨就停了。”   说完拉着儿子就要走,回头一看,黄山还站在店里头:“跟上。”   “我也有份儿?”   黄山是什么人,打蛇上棍,麻溜地跟上去,挤在一把伞下头。   贺玄一无奈:“店里头不是有伞,就不知道顺手带上。”   三个人撑着一把伞,在大暴雨的天气可想而知,即使贺玄一将儿子抱起来,回到家三个人也都湿透了。   “哎呀,赶紧擦擦,进屋换一身衣服。”   王金花看了就喊,再一看还多了一个人,愣了愣:“这小伙子又来了,莹莹,去添一双碗筷,玄一,你多拿一身衣服给他换,瞧瞧这背上都湿透了。”   叮嘱完,王金花推着小孙子进屋换衣裳。   结果白色的毛巾一擦,下来全是橘红色,昨天才染红的头发褪色了。   “瞧瞧你做的好事儿,多吓人。”王金花点了点孙子的小脑袋。   贺遇只知道嘿嘿傻笑,照了照镜子,头发没那么红了,脸颊周围却红彤彤的,都是褪下来的脸色,一时擦不干净。   幸好,李文李勇也是这造型,三兄弟谁也别嫌弃谁。   黄山换上正常的衣服,看着没那么时髦了,只是一头黄发依旧显眼。   贺遇很是羡慕:“叔叔,你的头发居然都不掉色,真厉害。”   王金花一听,眼珠子落到黄山头上,怕他带坏自家小孙子。   黄山尴尬地笑了笑:“哎,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儿,头发还是黑的好,回头我就剃光头,再长出来就是黑色了。”   “可是我奶说,剃光头像劳改犯,不好看。”贺遇说。   劳改犯三个字,让黄山的脸色更加僵硬。   贺玄一伸手揉了揉儿子脑袋:“赶紧上桌吃饭。”   揉完一摊手,手掌都是红彤彤的,贺玄一没忍住,轻轻敲了下儿子脑门。   贺遇瞄了眼那红红的手掌心嘿嘿直笑,麻溜地爬上桌。   王金花笑着招呼起来:“小黄快坐,来,吃猪蹄,我们乡下做饭简单,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黄山也没客气,甩开膀子就吃:“好吃,婶,你这手艺开饭店都够了,太好吃了,黄豆软绵,猪蹄入味,外面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黄豆猪蹄汤。”   王金花被哄得眉开眼笑:“哎呀,我就是随便做做,哪儿有你夸得这么好,爱吃你就多吃点,锅里头还有呢。”   “我从小就爱吃这道菜,可惜这菜费功夫,我妈走后,我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黄山大口大口吃,胃口极好。   王金花听了这话心疼,笑着说:“这有什么,我平时在家也没啥事儿,你啥时候想吃就啥时候过来,提前说一声,我买好猪蹄等你来吃。”   黄山正要顺势答应,忽然瞧见贺玄一瞥了眼自己,眼底带着冷光。   他讪讪一笑,没敢直接答应下来,埋头苦吃。   一顿饭敞开了吃,也就吃了大半个小时,因为有黄山抢着吃,几个孩子胃口大开,一个个都吃撑了。   贺遇拍了拍自己的西瓜肚:“好撑啊,桃子都吃不下了。”   “真的不吃?”贺姜莱从厨房拿出桃子,是他们这一代自产的毛桃,个头不大,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吃起来甜中带酸。   贺玄一就挺爱吃桃,拿起一个就咔嚓咔嚓。   贺遇闻到桃子的香味,又觉得自己可以,拿起一个慢慢啃。   黄山跟着拿起一个,尝了尝,抬头望天,雨还在下,不过比刚才小了点。   他看了眼贺玄一,琢磨着贺大师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正想着,王金花出来说:“这还下雨呢,路上难走,泥泞容易摔跤,要不你在家里住一晚,明早雨肯定就停了。”   乡间的泥泞路,谁走谁知道,这会儿黄泥浆满地。   黄山不吱声,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挑了挑眉:“看我干嘛?留下来只能睡堂屋,跟那三个小子一起睡。”   “睡堂屋也可以,我不挑,阿遇,叔叔晚上跟你一起睡好吗?”黄山笑呵呵地问。   贺遇纠结地拧着眉头:“叔叔,你会打呼噜吗,要是会的话,你只能睡床脚。”   黄山哈哈笑:“我从来不打呼噜。”   夜深人静,贺家老宅的堂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贺玄一默默收起黄符,抬头望苍天,隔着一道墙,那声音都震耳欲聋,就这也好意思说不打呼噜,这家伙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兔爷蹦跶过来,一只腿压着贺玄一的手背:【为什么让那家伙留下来了?】   就因为黄山在堂屋,月华灵猫一直睡不好,一个劲往它肚皮底下钻,显然对黄山的存在感到威胁。   贺玄一捏了捏它的爪子:“他的命变了。”   兔爷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命还能变?】   “命要是不能变,还要我这个算命先生做什么,道家入门第一条,就是人定胜天。”   贺玄一笑着说,但入道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人定胜天有多难,改变命运难上加难,很多时候,人类以为自己赢了,不过是踏上了另一条既定命运。   “应该是李明哲做了什么,倒是有趣。”   贺玄一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孤光明灭不定。   兔爷试图收回自己的爪子,挣脱了两下都没成功,只能任由他揉捏,认命地趴下来。   【主人,你笑起来好可怕,好像一口能吃三个兔头。】   贺玄一轻弹兔头,外头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他也没了继续画符的兴趣,索性回到床上盘腿调息。   蓦地,贺玄一心弦微微一动。   丹田深处忽然涌现一股暖流,蛰伏许久的雪蚕,终于开始松动。   陇山一战后,雪蚕得到莫大的好处,化作雪白的蚕茧,一直盘踞在贺玄一丹田处休养生息,消化成长。   此刻,量变转化成质变就在一瞬之间。   贺玄一感知到,小家伙正在奋力挣扎,成败就在今日。   成,雪蚕破茧成蝶。   败,困死在蚕茧之内。   贺玄一心神微动,灵力顺着丹田涌入,助它一臂之力。   得到主人的全力支持,雪蚕焕发出勃勃生机,直接撕裂了困住它的蚕茧。   一道金灿灿的光芒从雪白的蚕茧中。   莹莹如流萤,在昏暗的卧室里拖曳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第117章 第 117 章:化茧成蝶   六片薄如蝉翼的翅膀伸展开来,翅面上铺满细密的金粉纹路,在昏暗中流光溢彩,映得整间屋子都笼上一层融融暖色。   【蝴蝶!】兔爷眼睛都看直了。   绚丽异常的蝴蝶,与雪蚕之前通体雪白的样子,截然不同,没有半点类似的地方。   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韵,让人挪不开眼睛。   贺玄一能听见蝴蝶欣喜雀跃的欢呼声,他伸出手指。   蝴蝶扇动翅膀,落到贺玄一指尖,触须轻轻扫过他的指腹,留下酥酥痒痒的触感。   贺玄一低头看着,也有几分爱不释手。   这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蛊虫,气息同根同源,日日夜夜盘踞在丹田,沉眠许久终于破茧而出。   贺玄一同样觉得欣喜,指尖微微抬了抬:“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金蝶双翅一振,从指尖翩然飞起,它先绕着贺玄一盘旋一周。   随着双翅扇动,抖落点点金色的星尘,细小如沙,却如萤火,在空中飘浮游动,四散开来,一部分掉在贺星扬兔爷月华灵猫身上,另一部分穿过门窗,落到其他人身上。   光点融入身躯,消失不见。   兔爷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忽然觉得很困,沉沉睡去。   贺星扬睡得更沉了,就连最为警惕,平时略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的月华灵猫,此刻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显然睡熟了。   堂屋里的呼噜声停下,三个孩子跟黄山不约而同勾起嘴角,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隔壁王金花等人也是如此,呼吸声均匀绵长,比平时踏实很多。   整个屋子,只有对金蝶免疫的贺玄一才醒着。   做完这一切,金蝶悄然落到贺玄一肩头,乖乖不动,看起来像一件精巧的装饰品。   贺玄一挑眉,顺着金蝶,一个个梦境传过来。   【兔爷我天下第一,天下妖怪俯首称臣,上天是玉兔,下地是你爷爷——】兔爷吧唧嘴,在梦里头耀武扬威,好不厉害。   看向那端茶倒水伺候兔爷的自己,贺玄一挑了挑眉,一脚将兔子踹下去,这家伙还真敢想。   被踢下床,兔爷依旧睡得喷香,沉浸在美梦中不能自拔。   【奶奶,好多奶奶。】   【爸爸,妈妈,奶奶,姐姐,哥哥,幸福的一家】   【金子长出了九条尾巴,九尾猫妖来啦!】   稚嫩的声音,贺玄一还以为是贺星扬,结果仔细一看是月华灵猫。   小家伙得了兔爷真传,团宠不算还越来越强大,也算是一脉相承。   贺遇在梦里头吃吃喝喝玩玩,爸不打奶不骂,人人都疼他爱他,过得那叫一个舒服。   贺姜莱几个孩子也差不离,梦境离不开贺家,单纯而美好,贺玄一一次次看到自己出现,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大人便复杂许多。   【老头子,你看到了吧,我把孩子养的很好,玄一现在懂事听话了。】   【婷婷,妈就知道玄一会有出息,你现在也能享福喽。】   王金花梦境里头,一家团圆,甚至连已经去世的贺老头和姜婷都出现了,一家人和和乐乐。   她白天去小卖部开店挣钱,回到家还给孩子做饭,阖家团圆。   贺萍萍三个女儿也都回家,一张桌子都坐不下,新房子里,愣是摆了三大桌,子子孙孙无穷尽。   贺玄一看到人群中的孙有才,贺莹莹身边还坐着一对龙凤胎,连忙退出亲妈的梦境。   合着在王金花心底,依旧还想着贺莹莹复婚,跟孙有才生儿育女的“完美生活”。   一臂之隔,贺莹莹的梦境却截然不同。   梦里头,她学成毕业,自己在临山镇上开了一间裁缝铺,生意从差到好,靠着自己一点一点打拼出来,挣了不少钱。   出门在外,人人都喊她贺裁缝,回到家,亲妈姐姐弟弟都夸她能干。   贺莹莹甚至梦到自己挣了钱,给王金花买金镯子,出钱出力给村里修路。   贺玄一默默退出来,心想母女俩的梦境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摸了摸下巴,暗道自己这样算不算侵犯别人的隐私。   【哈哈哈哈,老子就是青州市首富,明哲,你是我兄弟,想买就买,想花就花。】   【道长,你这破道观早就该修了,十万够不够,给你家祖师爷塑金身,不够再问我拿。】   【兄弟们,跟着我有肉吃,有房住,娶媳妇生孩子我都包了。】   贺玄一嘴角抽抽,看着黄山在梦里头挥金如土,如果他顺着自己的命运走,将来有一天,还真能视金钱如粪土。   “哈哈——”   “咯咯咯!”   “嘻嘻。”   笑声此起彼伏。   贺玄一微微摇头,忽然想到贺星扬,这孩子光顾着打呼噜,压根没梦境。   感应了一番,确实是没有,也许是年纪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美梦,只隐约传来高兴愉悦的情绪。   贺玄一挑眉看向金蝶:“只有这个能力?”   让人做美梦确实不错,但跟雪蚕之前的凶悍截然不同。   金蝶再次振翅而起,星尘点点洒落,这一次却不是让人心动的金色,而是微不可见的莹白,与它之前雪蚕的颜色一般无二。   莹白并未跟方才一样洋洋洒洒,只有一颗,精准地落到黄山眉心。   贺玄一瞳孔微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莹白光点中的杀机。   金蝶显然知道这个屋子里谁才是唯一的外人,挑选黄山来做实验。   不过一瞬,竹席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黄山陡然僵住,嘴角的笑容凝固崩塌。   舒展的眉宇紧拧成疙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出细碎的气音,仿佛在梦里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不要!”   黄山双手在空中乱抓,梦魇越陷越深。   贺玄一微微拧眉,他感知到那个可怕的梦境,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个个凄惨死去,视作亲兄弟的李明哲,更是在他眼前惨烈死去。   恐惧、不能接受、绝望的情绪,不停地从梦中传输出来。   金蝶欢快地扇动翅膀,它在吸食强烈的情绪。   贺玄一脸色微变:“停下。”   他能感知到,只要金蝶愿意,它能让一个人在噩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金蝶歪了歪脑袋,听话地收回自己的能力。   黄山很快恢复了平静,眉头再一次舒展开来,蓦地,他陡然翻身醒来。   “我,我刚才是做梦吗?”   两个截然不同的梦境,身临其境,即使现在惊醒过来,黄山依旧无法平息情绪。   “咳咳。”   贺玄一从房间出来,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刚才做了个实验。”   “实验?”   黄山目光落到金蝶身上,眼神闪烁不定。   蓦的,他想到什么,一骨碌爬起来,眼底迸发出热烈的光芒:“贺大师,您之前说过我是绝缘体,可现在我受到了影响,那是不是证明我可以跟你学道术?”   贺玄一挑眉,没想到他开口说这个。   他伸出手指,从金蝶翅膀上划过,放到黄山面前,指尖上沾着一点鳞粉,在暗处微微发亮。   黄山疑惑地拧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蝴蝶的鳞粉有毒,你做梦是因为中毒了,这是生物毒素现象,跟玄学无关。”   若是别人,金蝶还能增强鳞粉的作用,对象是黄山,所以梦魇的程度减弱许多,并未造成可怕的后果。   换一个人,刚才第二次,就不是噩梦那么简单。   黄山张大嘴,满脸写着失望,原以为有了机会,结果大师告诉他是中毒。   看了看蝴蝶,再看了看大师,黄山失落地耷拉下脑袋:“我还以为有机会了。”   贺玄一拍了拍他肩头:“继续睡吧,我不会再做什么。”   黄山只能躺回去,一会儿不死心地爬起来,溜到门口问:“大师,真的没办法吗,我是真心想学。”   贺玄一微微叹了口气。   许久,他说了句:“有办法。”   黄山立刻支棱起来,压着兴奋低声问道:“什么办法,大师,求你教我。”   “先睡觉,睡醒了再说吧。”贺玄一淡淡道。   黄山哪儿睡得着,一晚上翻来覆去,兴奋的就差出去跑两圈。   第二天清早,贺遇迷迷糊糊爬起来,就瞧见黄山正咧着嘴笑,眼皮下全是青黑。   “叔叔,你咋了?”   贺遇奇怪地问,爬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黄山抱住他,狠狠亲了下额头:“小孩儿,叔叔我要成了。”   “啊,你干嘛亲我,走开走开,讨厌鬼,你口臭,除了爸爸谁都不能亲我!”   贺遇生气得手舞足蹈,赶紧跑出去洗脸,觉得自己都不干净了。   黄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讪讪跟上去,帮忙打水:“哎呀,咱俩都是男的你介意什么,好啦,要是你不喜欢,以后叔叔不亲还不行吗。”   “哼!”贺遇重重一哼,表达自己还在生气。   想了想,小孩儿还说:“这次就算了,你要是敢亲我大姐和三妹,我要告诉爸爸,打得你满地找牙。”   黄山下意识摸了摸腮帮子,觉得自己真敢那么做,一定会挨打。   王金花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就问:“咋了,你俩吵架了?”   贺遇跑过去告状。   听完,王金花乐得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叔叔亲你是喜欢你,小黄你别介意,都是他们爸教的,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别人碰。”   贺莹莹出来,先看了眼黄山,意有所指地说:“弟弟说得对,这世道坏心眼的人可多了,阿遇干得好,早上奖励你一根油条。”   贺遇顿时乐开花,油条不稀罕,奖励稀罕。   “行啦行啦,就你们懂,我老喽,跟不上时代了。”王金花摇了摇头,心底觉得女孩子是得注意,男孩子被亲一下能怎么?   虽然不懂,但她还是乐意听孩子的话。   黄山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以后肯定注意。”   他嘴上说,眼珠子一个劲往贺玄一那屋瞟,门还关着,没声音。   “婶,我来帮你做饭。”黄山上赶着献殷勤。   王金花哪儿能让他动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跟莹莹一会儿就弄好了,哪儿能让客人帮忙,你快去坐着等着吃。”   贺玄一其实早就醒了,听见声响走出来,就瞧见黄山团团转的模样。   “贺大师,您醒了,要不要洗脸?我给你打水去。”   贺遇刚打完水,一抬头傻眼,气得跺脚:“干嘛抢我的活儿!”   贺玄一慢慢悠悠洗脸刷牙,吃个早饭也是慢吞吞的,再看黄山,那叫一个心急如焚,恨不得滚烫的粥就往嘴里头塞。   “爸,今天带我们去不?”贺遇咬着油条,忙不迭问。   李文李勇一听,赶紧看向舅舅。   贺玄一点了点头:“带,吃完收拾好,一起出门。”   “好嘞!”贺遇叼着油条就往屋里头跑,一会儿拎着小书包出来,“昨天晚上我就收拾好了。”   李文一摆手:“我俩没东西要带。”   又扯开衣兜:“我把爸妈给我的零花钱带上了。”   王金花觉得孙子外孙不如小姑娘听话,拉着他们叮嘱:“出了门得听话,别乱跑,要是跑丢了被人贩子逮着,以后可就回不了家了。”   “外头的人贩子坏得很,会把小孩子手脚都弄断,扔到街头当乞丐要钱,记住了,千万别乱跑。”   贺遇连连点头,全部答应下来。   “奶,昨晚我做了一个美梦,梦里面我可有出息啦,你们都一个劲夸我。”   王金花一听,笑起来:“这不巧了,我也做了个美梦,咱们一家团圆,和和美美。”   说完看了眼女儿,心想孙有才都回来了,女儿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但她不敢说,怕莹莹听了心里头难过。   贺莹莹误会了:“这么巧,我也做了美梦,梦里头开了裁缝铺,生意可好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我也做了,梦里头可高兴了,我都笑出声了。”   王金花觉得奇怪:“咋回事,昨晚上大家都做美梦啦,看来咱家是要走大运喽。”   贺莹莹笑起来:“咱家本来就走大运,蒸蒸日上。”   唯有黄山知道内情,偷偷看了眼喝粥的贺玄一,低下头吃饭,免得自己露馅。   昨晚那只漂亮的蝴蝶消失不见,但黄山可记得牢牢的。   “行了,走吧。”贺玄一终于放下碗。   贺遇唰地一下冲出去,拉开车门就往上蹿,那速度比兔子还要敏捷。   “阿文哥阿勇哥,快点啊。”   李文李勇学着他爬上车,排排坐满脸兴奋。   贺玄一看向满脸紧张的黄山:“你开车,到青州市后跟着我车。”   “没问题。”   黄山终于等到这句话,赶紧往村口跑,他那摩托车还停在小卖部。   贺玄一带着人开车离开,贺家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金花要去小卖部开店,看了看外头,又是个大晴天。   “看着天热,你们不想去小卖部的话,就在家玩,大热天就别往外跑,晒得慌。”   “奶,知道啦。”   她一走,三个小姑娘盘坐在竹席上,玩起了过家家。   蓦地,贺姜莱四下环顾,奇怪地问:“兔爷跟金子呢,今天怎么不见踪影?”   “对哦,吃饭都没出来。”贺玥也觉得奇怪。   金子喝奶可积极了,一天三顿从来不落下。   贺姜莱推开房门,吱呀一声,瞧见地板上摊着一只白兔子,兔爷还睡得四仰八叉。   “兔爷,快来陪我们玩。”贺姜莱一把摸着肚皮。   兔爷这才慢慢悠悠醒过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哎,真是个美梦啊,兔爷我成了世界主宰,妖族祖宗,可惜,只是个梦。】   它显然没察觉到,昨晚上有一只蝴蝶做了好事儿。   金子跟着醒过来,喵喵两声,终于知道饿了。   它迅速避开贺姜莱的手,飞快来到堂屋,蹭了蹭贺玥的手掌。   “知道啦,这就去给你泡奶喝。”贺玥笑着撸了一把。   贺姜莱抱着兔爷出来,瞪了眼黑猫气鼓鼓的:“哼,养了这么久,还是不让我摸,小气鬼。”   潘芸十分赞同:“金子太认人了,除了舅舅和玥玥,谁都抓不住。”   “莱莱,我也想养一只猫,要不养一只狗也行,回家我就跟爸妈说。”   “二姑能答应吗?”   潘芸对爸妈很有把握:“肯定会答应,要不还是养狗吧,我可以每天遛狗,猫太怕人了。”   “那等你养了狗,我可以去玩狗吗?”贺姜莱蠢蠢欲动,他们家小动物多,还没有狗呢。   潘芸一口答应:“当然可以,随便你玩。”   贺姜莱也很大方,直接把兔爷塞给她:“来,兔爷给你摸,它可肥啦。”   【小屁孩真不会说话,什么叫肥,兔爷这叫壮硕。】   【哼,幸好你没养狗,来一只兔爷咬死一只,爷爷我最讨厌狗。】   【呜呜呜,对,就是那儿,再按两下。】   金子瞧着兔爷舒坦的样子,猫脸不解,爸爸为什么喜欢被人类按来按去呢?   另一头,三个孩子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不停地哇哇哇。   “舅舅,你开得好快啊。”   “我还是第一次坐小轿车,开得比小客车快多啦。”   “等我长大,我也要学开车。”   贺莹莹见他们兴奋的架势,不得不开口:“别把脑袋伸出去,危险。”   三孩子吐了吐舌头,总算是收敛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一辆摩托车追上来,并列而行。   黄山跨坐在车上,单手开车,还对着他们比了个手势,威风凛凛。   “哇,好酷哦。”黄毛,摩托车,快速,分分钟占据了三个男孩的心。   贺遇满脸写着渴望:“爸,我也想骑那个。”   贺玄一还没开口,黄山听见了,笑哈哈喊:“这有什么难的,上来,我载你。”   “滚蛋,摔了你赔我?”   贺玄一没好气的拒绝,贺遇年纪太小了,压根坐不稳,摩托车肉包铁速度还快,黄山看着就不着调,他可不敢让儿子上去。   “哈哈哈,我先走一步,青州市再见。”   黄山哈哈一笑,加快速度,嗖的一下飞过去。   贺遇遗憾地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等我长大,我也要骑摩托车。”   贺玄一挑眉:“行,等你长大还稀罕,爸给你买。”   “有你这么惯孩子的吗,那车看着就危险,还不如小汽车安全,再说了,阿遇才多大,小孩子知道什么。”贺莹莹听了直摇头。   贺艳艳也赞同:“之前你姐夫也想买摩托车,我看着都危险,速度太快,万一摔了可不得了。”   “可是很威风,比小汽车还威风。”贺遇坚持道。   小孩儿一会儿一个心思,刚还惦记着摩托车,转头又跟李文李勇念叨:“待会儿到了商业街,我们要帮忙招揽生意,就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李文一脸受教:“我记住了,我嗓门可大了。”   “咱们一起喊,声音肯定更大,生意就特别好。”李勇跃跃欲试。   贺玄一听得哭笑不得,再看两个姐姐你瞧的眼神,无可奈何。   幸好,到了青州市,他得先去办事儿。   “跟上。”黄山果然在岔路口等着。   看到贺玄一的车,他连忙跟上去,一会儿看着方向,脸色奇怪。   “贺大师,你怎么带我来这儿了?”   贺玄一停车:“你们三个在车上等一会儿,我去办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好,我们不下车。”贺遇乖乖听话。   贺玄一示意黄山跟上。   “不是,您带我来市公安局做什么?不会是送我自首吧?我也没干啥事儿啊。”黄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贺玄一径直找到张帅:“这就是办法,你跟着他学身手,最好是热武器精通。”   “啥情况?”张帅都傻眼了。   黄山也是一脸莫名其妙:“贺大师,您不想收下我就直说,让我学这个干嘛,我又不是干警察的,学了也没用啊。”   “再说了,热武器那是一般人能学的吗,我要是搞到枪,回头就得进去蹲局子。”   贺玄一摊了摊手:“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是绝缘体,学不了术法,当不了道士和尚,说句不好听的,你烧得纸钱地底下都拿不到,完全白搭,不必在这上头浪费时间。”   黄山脸都僵了,这么说,他这些年给爸妈爷奶祖宗烧纸钱,全是白费钱?   贺玄一继续说道:“不过你也有优势,身手好,有热武器,即使面对灵异事件,也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实力。”   “社会主义阳光下,你能靠一身正气碾压魑魅魍魉,这不比白费工夫强多了。”   “你看我,再怎么厉害也是凡人,挡不住刀枪炮,就算修炼成神仙,你拿原子弹轰我,我也会四分五裂,懂?”   黄山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听懂了一些。   “懂了就行,办法教你了,能不能做到看你自己,以后别再来烦我。”   丢下这句话,贺玄一转身就走,一会儿就没影了。   黄山张了张嘴,沉默许久才反应过来:“不是,我去哪儿弄原子弹啊,我连初中都没毕业!”   他刚想跑,却被张帅拽住:“等等,先别走,贺老师刚才那番话啥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黄山欲哭无泪,预感到自己即将陷入另一个怪圈。   贺玄一可不管,丢开黄山,麻溜地带着孩子走人。   刚想去商业街,哪知道车子刚到地方,先被人堵住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和尚   车刚停下,副驾驶就被拉开,乾元子身手利落直接跳上车,笑眯眯的说:“小道友,贫道这次找你,可不是为了小徒弟,而是有一桩好事。”   贺玄一挑眉,之前避开乾元子,单纯因为他不想多管闲事。   尤其是师徒俩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不过——他看了眼乾元子,大概是接受了现实,笑意盈盈,瞧着精神头很不错。   如今已经半点看不出来为徒弟担心,又是那个天塌下来也   “既然是好事,何须道长专程跑一趟。”   乾元子哈哈一笑:“我们俩什么关系,你还客气什么,哎呀,只要小道友别避而不见,老道士就满足喽。”   说着,含冤带怒的看着贺玄一。   贺玄一打了个哆嗦,实在是被恶心了一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负心汉。   再看后座,三颗脑袋挤在一起,三双大眼睛齐刷刷左看右看,惊讶张大嘴。   贺玄一无奈叹气:“道长,不知是何事?”   “哎呀,小道友年纪轻轻,说话做事怎么这么古板,如今世道不同了,咱们得跟上时代潮流,喊什么道长,你喊我一声哥,我叫你一声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乾元子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噗嗤——”后座三个孩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怕打搅到爸爸,贺遇赶紧捂住嘴,把笑声憋回去,李文李勇更是低下头,免得笑得太大声。   贺玄一挑了挑眉头,手指不耐烦的敲打方向盘,催促的意味溢于言表。   乾元子轻咳一声,收敛了嬉皮笑脸:“听蔡时说,你在找炼制法器的材料?”   一听这话,贺玄一倒是来了兴趣。   “道长手中还有?”   乾元子抚须一笑:“贫道有的,早就成了小道友的,哪儿还有第二样,不过贫道在青州市多年,熟识一众玄门中人,倒是知道有一位好友手中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他笑盈盈的问:“小道友,贫道掐指一算,今天适宜登山望远。”   贺玄一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又看了眼后座的三个孩子。   “爸,我可以爬山,我爬的可快了。”贺遇连忙道,他可不想耽误爸爸的事情。   李文李勇跟着点头:“舅舅,我们也能爬山。”   “行,带路。”贺玄一点头。   乾元子笑着指路,临了翘起二郎腿,很享受坐小汽车的感觉:“不是我夸,这车真不错,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等我给祖师爷塑了金身,有了余钱,也得买一辆开开。”   贺玄一正想着法器,转头问:“道长,你这位好友是谁,要拿什么来换?”   乾元子顿了顿,摆了摆手:“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他那个人好说话,待会儿你们自己谈。”   他越是这么说,贺玄一越觉得奇怪。   要是这么容易弄到手,蔡时早就该上门了,哪儿轮到乾元子来牵桥搭线。   眯了眯眼睛,贺玄一没追问,继续开车。   贺遇胆子大,趴在椅背上盯着乾元子看。   乾元子故意逗他:“小孩儿,你看什么,是不是觉得道爷我仙风道骨?”   贺遇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忍不住问:“道长,你留这么长的胡子,吃饭会不会沾到?”   “促狭。”贺玄一头都没回,伸手敲了下儿子脑门。   贺遇不敢再捣乱,乖乖坐回去,摆出最乖巧的姿势来,拉了拉嘴巴做闭嘴状。   乾元子倒是不在意,笑呵呵的抚须:“这问题,倒是第一次有人问我,有时候确实会,要分外小心,不过沾到了也不是大问题,洗一洗不就好了。”   说着回过头,指了指三个孩子五彩斑斓的脑袋:“就像你们这造型,难看的辣眼睛,回头洗一洗也就没了。”   贺遇下意识抱紧脑袋,鼓起脸颊,心想老道士可真记仇,不着痕迹骂回来了。   “这儿?”   贺玄一车停在了山脚下,仰头去看。   眼前的山头比馒头山高许多,是青州市一带难得的高山,从山脚下看就很陡峭。   不年不节不是初一十五,居然也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上山,香火可比馒头观旺盛多了。   贺玄一看向乾元子。   后者已经站在石阶上,笑着招手:“来,跟上。”   “青州市内万宝岭,万宝岭上有灵财,灵财古寺真灵验,发家致富八方来。”   乾元子一边爬山,一边介绍:“青州民间流传的顺口溜,说的就是万宝岭上的灵财古寺,传闻这座古寺已经有二百年历史,十分灵验,是老百姓求财的好地方。”   贺玄一抬头,万宝岭上的石阶工整,被踩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来曾经香火鼎盛。   两侧古柏参天,阳光透不进几分,遮得石阶一片阴凉,即使是夏天爬山也不会觉得炎热。   “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贺玄一不禁夸了一句。   乾元子哈哈笑,又带着几分感慨:“可不是,最乱的时候,灵财古寺也安然无损,可见在老百姓心里头,什么都不如财神爷重要。”   贺遇三个腿短,爬的倒是不慢,听见这话好奇的问:“道长,灵财古寺很灵验吗?那我拜拜的话,财神爷会保佑我发财吗?”   乾元子奇怪:“你这么小孩子,知道什么叫发财吗?”   “我当然知道,发财就是有用不完的钱,比所有人都有钱。”贺遇笑道。   李文点了点头:“表弟可会赚钱啦,他还带我们捡蝉蜕,说能卖钱,一分钱一个呢。”   贺遇骄傲的扬起小脑袋。   乾元子诧异,忽然想起最艰难的岁月里,馒头观也没余钱,日子难过。   那时候,黄山总喜欢往山上跑,带着李明哲满山乱窜,找蝉蜕挖药材,总能换到一些钱。   时过境迁,乾元子每每想起来,依旧心生感慨。   他抚须叹息道:“人生在世,没有十全十美,你得了巨财,便要有所失,可想好了?”   贺遇歪了歪小脑袋:“没听懂。”   乾元子失笑,摇了摇头:“罢了,我跟你一个孩子说什么,你有老子在,哪儿要道爷操心。”   贺遇小脑袋瓜压根没记住他的话,兴奋的两步两步跳,转头问:“我们来比谁跑得快。”   “我最快!”李勇一下子跑出去十几个台阶,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抢跑不算。”李文出来主持公道。   李勇跺了跺脚:“那你们来,咱们说好一二三一起跑。”   “一、二——哈哈哈哈”   还没喊道三,三个孩子一块儿冲出去,嘻嘻哈哈笑闹不停。   贺玄一不紧不慢,一级一级往上走,山风穿过柏树枝叶,风中传来若有似无的钟声。   “这座古庙真的有两百年历史吗?”他好奇的问。   乾元子挤了挤眼睛:“这谁知道呢,老百姓都觉得有,那必然是有的,没有也得有。”   “现在灵财古寺的主持,法号慧通,待会儿你就会见到他,他这个人吧,很有经济头脑。”   贺玄一挑眉,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夸奖。   “爸爸,快点,我们已经看到庙啦。”上头传来贺遇的叫声。   贺玄一加快脚步,石阶尽头,一座三进小庙露出来,若论庙宇面积,其实还不如馒头观宽敞。   但这座庙宇黑瓦飞檐,红墙朱门,萦绕着香火气息,衬得古寺古朴苍劲。   门楣上挂着一个匾额,上书灵财寺三个金字,大概是刚刷过漆,崭新耀眼。   “比下去了。”贺玄一笑道。   乾元子气得跳脚:“天下人都想发财,这能比吗,等我攒够钱给祖师爷塑金身,肯定比他牛气。”   贺玄一没继续刺激他:“你说的对,财富乃浮云,健康平安才是人生根本。”   “还是你懂,老百姓懂什么,有钱没个好身体一切都是白搭。”   乾元子说归说,心里头也是酸溜溜,瞧瞧人家这香火,香炉里都要插不下了,再想想馒头观,一年到头也没人家一天多。   想到这里,乾元子迈着大步子往里头走:“慧通,来贵客了,还不出来迎接。”   他扯着嗓门吆喝,也不管香客看过来的怪异眼神。   庙里头慢吞吞走出来个大和尚,头圆肚大,红光满面,看不出具体年纪,笑起来宛如弥勒佛。   “老衲道是谁,原来是乾元子道长啊,您今日怎么屈尊降贵,来我这破庙。”   大和尚笑呵呵,说话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怪道早晨乌鸦乱叫,竟是乾元子要上门,早知如此,今日就该闭门迎客才对。”   贺玄一麻了,转头看向乾元子。   这就是你说的至交好友,该不会是仇人吧?   乾元子脸皮也厚,被人当面骂依旧不在意,招呼贺玄一往里头走:“大和尚,多少年的事情了,你咋还记着。”   “瞧瞧,这么大的肚子,咋就长了个小肚鸡肠,你对得起佛祖吗,倒不如改行跟我修道,我看你这心眼子特别适合学道。”   慧通和尚笑容不变,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到贺玄一身上。   “呦,还带了帮手。”   乾元子一甩手:“瞎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来踢馆的,带什么帮手。”   “原来不是吗?”慧通和尚斜眼看他。   乾元子笑呵呵的表示:“你看你,就那么一回,你还想记一辈子啊,再说了,那时候贫道年轻气盛,如今我们都多大年纪了,往事就让他随风而去吧。”   贺玄一看懂了,这俩一道一僧果然有矛盾,估计还不小。   “我来介绍,这位是灵财古寺方丈慧通法师,国内数一数二的佛学专家,若是上头要组建宗教管理协会,慧通必定占据一席之地。”乾元子大声夸赞。   慧通笑了笑:“一般一般,也就刚拿了硕士学位,你知道什么是硕士吗,比大学生还高一级。”   乾元子脸色抽搐了下,暗道你一个大和尚,拿经济学硕士学位,你倒是好意思说,见了佛祖都得解释个三天三夜。   但想到自己上门求人,好歹忍住了,扯了扯嘴角:“慧通法师会佛法,有学位,是佛学玄法的顶梁柱。”   随便夸了句,乾元子就指向贺玄一:“这位是我至交好友贺玄一,贺道友师承天地,发力通天,之前临山镇堕神案,多亏贺道友出手,才让我有惊无险,甚至得上天恩赐,神格在身。”   一听这话,大和尚脸色变了,不敢置信的看向乾元子。   “你你你,你有神格?这怎么可能?”   他三两步上前,握住乾元子经脉,再三感应,脸色顿时颓败,满脸红光都暗淡了三分。   “天不眷顾我大和尚啊,啥好事都只轮到牛鼻子老道士,他一个糟老头子,不读书不读报,整天蹲在祖传的一亩三分地,连个道观都修不起,凭什么得到神格。”   大和尚捶胸顿足:“可怜我早起三更,夜学午夜,过三关斩六将才考上大学,菩萨你咋就没抢过馒头观里的祖师爷!”   贺玄一看着他这唱作俱佳的模样,嘴角抽搐。   现在不怀疑了,这两确实是臭味相投的好友,至少在唱戏这方面天赋出众。   “行了行了,别装了,碎片而已值得你这样吗?”   乾元子对他变脸见惯不怪,摆了摆手:“贫道今天带小道友上门,是有事相求,咱们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说。”   慧通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瞬间恢复成得道高僧的模样,没再提往事,带着他们往后殿走,居然还很给面子。   贺玄一回头:“你们别跑远。”   “知道啦。”贺遇用力点头,好奇的到处看,旁边还有两个小沙弥看着。   “坐坐坐,别客气。”   到了厢房,慧通热情沏茶,用的是搪瓷缸子,茶叶倒是根根站立,成色十分不错。   他笑眯眯的看着两人:“若是用神格来换,老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气得乾元子差点把茶泼他脸上:“滚你的蛋,这是老子豁出性命才换来的,怎么可能给你,大和尚别做白日梦了。”   屋里头没别人,慧通更不在意形象,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捡漏得来的神格,只能算你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我自己的本事。”乾元子不以为耻。   慧通叹了口气,坐在蒲团上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世上运气两字最难平,羡慕不得。”   “行了,别提那些虚头巴脑的,来找老衲要什么,直接说。”   乾元子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慧通,我知道你手里头有些好东西,如今灵财古寺收归国有,你不过是方丈,走得还是正统学历,留着也没用处吧?”   慧通冷哼:“灵财寺被收归国有,还不是你干得好事。”   “这怎么能怪我呢,灵财古寺跟馒头观本来就不一样,我有土地证,你有吗,没有瞎哔哔个球,要不是收归国有,你大和尚能去上学?”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贺玄一开口:“慧通法师,我想求一些法器,若无法器,有材料也可。”   慧通闻声,细细打量起贺玄一来。   他虽然跟乾元子有些龃龉,毕竟是多年旧交,感情深厚,彼此知道底细。   心知乾元子看起来嘻嘻哈哈不着调,实际上心中有杆秤,能让他亲自带着上门,必定本事不凡。   再想到神格碎片,大和尚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来。   “这位施主年纪轻轻,便有龙章凤姿,将来必定不凡,老衲在青州市多年,竟然未曾听闻施主的名号,着实该打。”   贺玄一眉头微挑。   乾元子忍不住了:“大和尚,你又来这套,我就说你在体制内待久了,说话做事都变得圆滑世故,再这样下去,可是离你家佛祖越来越远喽。”   大和尚笑容不变:“只要灵财寺香火越来越兴盛,老衲所求已得。”   乾元子白眼都要翻上天:“到底有没有,价格好说。”   慧通法师念了声阿弥陀佛,起身走进内室,再出来拖着个木头大箱子。   大箱子看着像是女人出嫁的嫁妆箱,约莫一米大小,厚实沉重。   慧通法师看着胖,拖着箱子却是轻轻松松,双臂肌肉绷紧,实心的。   “若是别人,老衲懒得搭理,但既然是贺小友上门相求,这份情面老衲总是要给的。”   慧通法师笑盈盈的说:“不过,这些东西是老衲多年积攒所得,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自然不能白送。”   “得了吧,积蓄都花这儿你还能吃成大胖子?”乾元子听了直摇头。   贺玄一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开口道:“价格好说。”   慧通法师摇了摇头:“贺小友误会了,出家之人怎么能谈俗物。”   乾元子忍了又忍,忍着没插嘴,心想你不谈读什么经济学,一个大和尚读经济像话吗,真不知道他怎么考上的。   慧通法师继续说道:“听闻贺小友是市局顾问,既有官方背书,你我也算一条道上的人,老衲自然信得过你。”   “小友可以先打开看看,仔细找找有没有瞧得上眼的,别的,咱们慢慢谈。”   贺玄一并不意外大和尚知道自己的底细,这年头他这身份,还能上大学,甚至硕士毕业的,肯定是有些人脉关系在。   他也不推辞,直接起身打开箱子。   落了灰的樟木箱子,没上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箱子里东西不少,古色古香的镜子,奇奇怪怪的宝塔,旁边还有两样古董,甚至还有一个不知道哪年出土的唐三彩。   贺玄一扫了一眼,面露失望,重新盖上箱子。   “法师,这些古董成色不错,过几年能卖出高价,可惜,我用不上。”   慧通回头一看,啊呀一声:“老衲年纪大了,拿错了箱子,小友再等一等。”   他起身往内殿走去。   乾元子压低声音:“瞧见了吧,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为人实在,这大和尚坏的很,身上全是心眼子。”   他伸手拍了拍贺玄一的肩膀:“待会儿他开价,你就狠狠还价,别让他占便宜。”   贺玄一无奈,一时都摸不清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没过多久,慧通法师又拖着一个箱子出来,这次的箱子小了一些,还是铁皮的,拖着走发出咯吱咯吱难听的声音。   这次没让贺玄一动手,慧通法师直接打开箱子。   “贺小友,你且看,可有看得上眼的?”   贺玄一低头去看,慧通法师这次没试探,直接拿出了真正的好东西。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老桃木料,论年头,应该比之前那块更老,只可惜没有经过香火熏陶,只是普通的桃木。   除此之外,底下铺着一层五帝钱,品相都比蔡时找到的更好。   佛教喜欢用来做念珠的檀香木,更是有几大块,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慧通法师见他看得认真,眼底带着几分得意,笑着开口:“虽无法器,但这些材料也是老衲辛苦收集而来。”   “贺小友既然是同道中人,寻常瞧不上,不如先看看这块黄铜胚料。”   “这块可不是普通胚料,而是当年佛祖跟前的金蟾所炼化,铸造金蟾、貔貅、财神法铃,尤其是聚宝盆,效果极佳,最利求财。”   贺玄一目光落到那块金灿灿的黄铜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   大和尚没撒谎,这确实是求财的好东西。   可惜,贺玄一对求财毫无兴趣,微微摇头:“我用不上。”   慧通第一次面露诧异,毕竟这些年来,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有人说求财用不上。   乾元子哈哈笑道:“你这和尚,别拿这些东西糊弄人,我家小友视金钱如粪土。”   贺玄一沉默不语,没戳穿这家伙的牛皮。   乾元子有句话没说错,这铁皮箱子里这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求财法器,跟财神庙息息相关,能用,但效果不佳。   慧通看出来他兴趣不大,微微皱眉沉吟:“不知小友想拿来做什么?”   “防身,杀敌。”贺玄一沉声道。   那躲在暗处的神秘组织,总是让贺玄一感受到威胁,他自己不怕,却担心身边亲友受到牵连。   当前世界灵力衰微,实力提升缓慢,贺玄一只能另辟蹊径。   灵力不够法器来凑,只是法器难寻,就连合适的材料也少之又少。   慧通眼神微变,下意识扫了眼乾元子,后者对他微微点头。   “不知老衲可否见识见识?”   没头没尾的话,贺玄一却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探进挎包,七星剑在他指尖旋转,轻轻放到身前地砖上,推到了慧通法师跟前。   看清七星剑的那一刻,慧通法师双目微睁,瞳孔震动。   沉吟许久,慧通法师合掌念佛:“是老衲小觑了贺小友的本事,既如此,老衲确实知道一样法器,不过需要小友自己去取。” 第119章 第 119 章:困阵   七星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贺玄一目光落到剑身上,微微挑眉:“自取?”   慧通法师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身体前倾,露出欣喜的神色:“不瞒小友,老衲机缘巧合,知道一个千年困阵,你想想,这能坚持上千年的法阵,阵眼必定是了不得的法器。”   “老衲虽然精通佛法,擅长超度,可对法阵一知半解,这些年日夜研究,也找不到破阵办法。”   “原本老衲还想着,恐怕有生之年都没办法见到破阵那一日,谁知天无绝人之路,今日竟遇到小友这般良才。”   乾元子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端着搪瓷缸顿在半空。   “什么困阵,在哪儿,青州市吗,贫道怎么不知道?”   慧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整日守着馒头山那一亩三分地,就知道吃饭睡觉养徒弟,你能知道个啥?”   贺玄一听着,倒是对那困阵起了兴趣:“千年困阵?它在哪儿?”   慧通微微一笑,指了指厢房之外:“就在这万宝岭山脚下。”   贺玄一皱眉,这怎么可能,他们一路从山脚下上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万宝岭人杰地灵,甚至是块风水宝地,这地盘可比馒头观强多了,香火鼎盛也有缘由。   再者,财神庙是正神庙,这么旺盛的香火下,能有什么困阵?   慧通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的檀木念珠,一颗一颗捻着。   珠子已经包了浆,乌沉沉的,每一粒上都刻着极细小的梵文。   “这件事还要从我孩童时候说起,老衲是个孤儿,得老方丈收养,从小在灵财寺中长大,从我记事开始,一直就生活在庙里头。”   慧通的嗓音沙哑下来:“后来破除迷信,老方丈就带着我们还俗,在山脚下开垦荒田,靠种田自给自足。”   “我们白天务农劳动,晚上守庙修行,因灵财寺在附近百姓心里有些分量,倒也无人过来骚扰,日子倒是也算过得太平。”   听到这里,乾元子就忍不住冷哼一声。   想到自家馒头观房梁都被拆了,灵财古寺却一直好好的,他就掩饰不住心底的嫉妒。   “就这么过了几年,日子清苦,有些师兄弟受不住,便四散了,有些结婚生子,有些挂单离开,最后只剩下老方丈和我们三个孩子。”   “我与慧明、慧源都是孤儿,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宁愿留在老方丈身边修行。”   慧通捻念珠的手指停住,眼底闪过一丝悲痛:“有一日,慧明兴冲冲的找到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问我们要不要去。”   “困阵?”贺玄一问道。   慧通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直到今日,我都在后悔,三个孩子里我年纪最大,最早跟在老方丈身边,慧明慧源就像是亲弟弟一般。”   “作为兄长,我不但没阻止他们,反倒是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慧通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记忆中,那也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火辣辣的日头,晒得人头晕。   随着师兄们一个个离开,寺庙里头只剩下老方丈和三个半大孩子,日子清苦而清净。   他正掰着玉米,慧明兴奋惊喜的跑过来:“师兄,我发现一个好地方,可凉快了,比喝绿豆汤还凉快,别掰玉米了,咱们去玩一会儿。”   一听这话,最小的慧源连忙抬头,哀求的看着大师兄。   慧通有些犹豫:“老方丈病了,不让我们乱跑,再说我还没干完活呢。”   “现在这么热,我们去玩一会儿,待会儿太阳下山再来干活呗,到时候我肯定不偷懒,咱们三个一起干,很快就掰完了。”   慧通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听了不免心动,点了点头。   慧明欢呼一声,一手一个拉着师兄弟,撒丫子就跑。   三个小和尚一路往山脚下跑,绕过石板路,穿过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露出一道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石缝。   “这么偏,你怎么找到的?”慧通瞪大眼睛。   慧明哈哈笑:“我瞧见一只肥兔子,追着追着就到了这。”   “你又破戒!”慧通气得敲他脑门。   慧明嘀咕道:“我们都不是和尚了,老方丈也说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有。”   不等慧通生气,慧明又说:“老方丈病了那么久,一直没见好,肯定是没吃肉,我听山脚下的社员说,人吃了肉身体才会好。”   想到老方丈的身体,慧明也说不出责怪的话。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钻进去,抓住那只兔子给方丈吃。”慧源连声道。   石缝很窄,只够一个半大孩子侧身挤进去。   慧明第一个麻利的爬进去,慧通跟在后头,刚进去,迎面而来的凉意就让他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像冬天一样。”慧源跟在最后头。   石缝后面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约莫两三人高,四壁湿漉漉的,挂着细密的水珠。   慧通惊讶的是,明明外头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这洞里却透着一种沁骨的阴凉。   “凉快吧!”慧明得意洋洋的叉着腰,“我就说凉快,你俩还不信,可惜这地方太小了,老方丈肯定钻不进来。”   “他要是能进来,病肯定一下子就能好。”   慧通抬头四顾,心底也觉得可惜,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可四下环顾,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一冷一热容易生病,咱们快找兔子,抓到就出去。”   三个小和尚分头找起来。   慧通目光在洞里头扫了一圈,落到洞穴石壁上,上面有一些奇怪的划痕,断断续续,歪歪扭扭,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有人被困在这里,用硬物刻上去的。   他想凑近去看,却又觉得心惊胆战。   洞里面太安静了,没有风,没有鸟叫虫鸣,只有水滴的声音。   “慧明,慧源,找不到就算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慧通一转头,心底咯噔一声,没有人,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两个小师弟消失不见了。   “你们跑哪儿去了,别故意躲起来吓我。”   慧通大声呵斥,却只听见自己声音的回响,他心底不安,迅速往洞穴深处走。   走了几步,慧通才惊讶发现,看起来宽敞的洞穴,几步路就到底,一目了然,压根没有两个小师弟的踪影。   “别玩了,快出来。”   一开始,慧通还以为两个小师弟故意藏起来,他们偶尔会调皮。   可洞穴就那么大。   慧通回头看去,脑袋嗡的一声,进来时那道狭隘的缝隙消失不见了。   “慧明!慧源!快出来,你们到底在哪儿,别吓我!”   慧通终于害怕起来,踉跄两步,被石头绊倒在地上,蓦的,他看到了石壁上缓缓浮现一个正字。   “那是慧源的字,是我一笔一划教会他写的。”   慧通睁开眼,双目通红,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懊悔。   乾元子拧紧眉头,算算时间,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慧通,毕竟年代遥远,他那时候自身难保。   不过那位老方丈的名头,乾元子好歹是知道一些。   贺玄一脸色微变,神色沉凝:“你们三人一同进入洞穴,却被困在了平行时空,你能看到他用石头画下的字,却看不到他的人?”   慧通艰难的点了点头:“贺小友一点就通,你对阵法的研究远胜过我。”   记忆被拉回那个洞窟,慧通吓坏了,他一次次呼喊着师兄弟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水滴声依旧,洞穴是那么冰冷可怕,冷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   他眼睁睁看着石壁上的正字出现,变多,在正字第七笔的时候,壁画永远的停下。   饥饿、寒冷、恐惧接二连三的袭来,慧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也想过举起石头,在石壁上留下自己的讯号。   可敏锐的第六感却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一次次举起石头,一次次停下,慧通紧紧抱着自己,靠坐在石头上,哭得发不出声音。   “慧通!”   是老方丈的声音。   慧通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老方丈伛偻的身影挡在洞口,双手结印,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迸出一团金光。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灵财古寺。   “方丈,慧明慧源!”慧通惊醒,发现自己被放在大殿内,佛祖跟前。   他挣扎着爬起来,听见外头的动静。   老方丈身体更加伛偻,一直在咳嗽:“李先生,这次多谢你了,这种时候还劳烦你走这一趟来帮忙,老衲羞愧。”   对面是一个清润的声音:“举手之劳,不过那困阵实在危险,居然能操控时间空间,李某也是前所未见。”   “可惜,李某学艺不精,无法破阵救出另外两位小沙弥,只能先把它再次封存,以免继续害人。”   老方丈咳嗽不停,摇头叹息:“时也命也,谁能想到那千年困阵,会在此时出现疏漏。”   对面的年轻人站起身告辞:“大师保重身体,李某回去之后会继续研究,若能找到破解办法,一定会再回来。”   “多谢李先生。”   听到这里,贺玄一皱眉:“李先生?几岁,长什么样,全名是什么?”   姓李,玄学中人,能破阵,贺玄一立刻想到了李怀玉。   按照当时的时间,慧通大师说的年代,很可能李怀玉已经下放到了上河村。   慧通和尚不知道他为何对李先生感兴趣,仔细想了想,无奈摇头。   “我并未亲眼见到他,只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依稀记得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声音,听着跟贺小友现在差不多大,甚至还更年轻一些。”   贺玄一皱眉,那年纪就对不上。   李怀玉当时怎么也该三十出头,年近四十了才对。   难道只是巧合?   “既然他说会回来,老方丈难道就没交代?”贺玄一又问。   慧通眼底闪过悲痛,微微摇头:“没有,老方丈不许我再提那天的事情,甚至不许我提起慧明慧源,几天之后,他就把我赶下山,寄养在一户贫农家中。”   “一直等到他病入膏肓,才终于肯见我一面,他只说让我忘记那天的事情,不要再管。”   慧通深吸一口气,掩饰住心底的不平静。   “我那时候年幼,还以为老方丈怪我害死两位师弟,后来长大成人,读书多了,才慢慢想明白,他这么安排,其实是保护我。”   若非寄样,他后来怎么可能得到读书的机会,又怎么能上大学。   许多年后,慧通想明白一切,回头再看,才发现老方丈用心良苦,为了自己,将最后的人情都用尽了。   正因为如此,慧通大学毕业后,听闻灵财寺重开,才会费尽心思争取到这位置。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乾元子在旁边,代入自己跟小徒弟,气得开始敲搪瓷缸:“你啊你,都让你走了,你还非得回来,这不是辜负了老方丈的一番苦心吗!”   慧通苦笑,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执念。   “是我修行不到家,执念难消,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与许多人谈论哲学佛理,可依旧过不去这个坎。”   “夜深人静的时候,老衲总是听见两位师弟被困在山脚下,他们在等我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家。”   乾元子一会儿想到老和尚,一会儿想到自己,一会儿又想到小徒弟。   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他自己何尝不是执念难除呢!   慧通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也曾试着找过当年那位先生,可天底下姓李的人多,姓李的道士也不少,却无一人是他。”   他想不明白,老方丈到底是从哪儿找到的人,为什么能把他救出来,却无法救出两位师弟。   慧通不由自主,加快了摩挲动作,手里那串檀木念珠磨损很明显。   贺玄一看向念珠,珠子被捻了无数遍,每一粒都磨得光滑温润,梵文刻痕浅得快要看不清了。   慧通一顿:“这是老方丈留给我的念珠,他唯一的遗物。”   贺玄一忽然开口:“我可以看看吗?”   慧通愣住,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答应。   伸手将念珠放在茶盘上,慧通解释道:“只是最普通的檀木珠,是老方丈自己做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贺玄一伸出手,指尖触及那串檀木念珠的瞬间,眼神微动。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将念珠拿起来,细细查看。   慧通继续方才的话:“老衲试过顺着当年的记忆,寻找那条石缝,但奇怪的是,找了许多年都未能找到。”   “老衲自小在万宝岭长大,不说对这地方了如指掌,也是熟悉异常,可就是找不到那个地方。”   他叹息一声:“也许正如当年听见的,那地方被封存起来。”   慧通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也曾求助过佛道中人,但依旧毫无进展。   直到乾元子带着贺玄一上门,他亲眼看到灵动异常的七星剑,心有所感,他一直在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贺小友,只要你帮我找到石缝,进入困阵,无论能不能破阵,作为感激,老衲这些年所得皆可送你。”   贺玄一挑眉没说话,乾元子先受不了,跳起来骂道:“放你的狗屁,慧通啊慧通,你活到这把年纪,枉费这个好名字,既不聪慧,也不通达。”   “当年老方丈将你送走,就是不愿意你执迷不悟,结果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又回到老路上来了。”   “是不是想着自己进去找你那两个小师弟?你也不想想,进去之后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你这条小命是老方丈含辛茹苦救回来的,白白送命,你对得起他吗!”   乾元子越骂越激动,仿佛看到了不听话的小徒弟,恨不得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   这番道理,慧通怎么会不知道,可他依旧无法解开自己的执念。   念了声阿弥陀佛,慧通垂眸不语。   “贺玄一,咱赶紧走,这家伙要去送死,我们可别掺和。”乾元子跳脚道。   贺玄一纹丝不动,抬头看了眼:“道长,你先别急。”   他手指一用力,手中念珠断裂开来,撒了一地,只留下一颗在他掌心。   慧通脸色微变,下意识低头去捡。   贺玄一伸出手,将掌心的念珠递到他眼前:“慧通法师,你确定,这颗念珠也是老方丈自己做的?”   慧通满脸疑惑,低头仔细看那珠子,可不管怎么看,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老方丈给我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只当留一个念想。”   慧通好歹也认识材料,知道念珠木料普通,他会一直带在身上,只因为这是老方丈的遗物。   乾元子反应过来:“不对啊,老方丈想让你忘记往事,为什么还送你这个,日日在眼前,你能不惦记?”   慧通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贺玄一没再说话,丹田缓缓催动灵力,沿着掌心覆盖整颗珠子。   灵力刚一触及,那颗珠子表面的包浆忽然起了一层极细的龟裂纹。   珠子内部透出一丝光线,从内而外,整颗珠子上的梵文刻痕忽然清晰了一瞬,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念珠是空心的,内部蜷着一小片极薄极薄的黄绢,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塞进珠腔里藏了不知多少年。   慧通瞪大眼睛:“等等。”   他迅速回到内殿,再出来拿着一套完整的工具。   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将黄绢夹出来,平铺在茶盘上,慢慢展开。   绢布已经很脆,这样小心,依旧有些碎屑掉落。   三颗脑袋不约而同低头去看。   【万宝古阵,噬魂吞香,熬炼成胚。强行破阵,香火反噬,方圆十里人畜皆受牵连。】   【李某力有不逮,暗中查探,终溯其源】   【东山之巅,持器者伪神】   贺玄一拧紧眉头。   伪神,什么东西,东山之巅又是哪里?   李某?   “这东西不是老方丈的?”乾元子瞪大眼睛,抓耳挠腮苦思冥想,“说得云里雾里的,到底啥意思?”   慧通却沉下脸:“强行破阵,方圆十里人畜皆受牵连。”   一听这话,乾元子掐指算起来。   “你算什么,道长你也会算?”慧通疑惑的问。   结果乾元子叹息:“我就算算,方圆十里到没到馒头观地界。”   气得和尚弥勒佛的脸,都要变身怒目金刚。   许久,慧通重重一叹气:“怪不得老方丈不许我再提再想,原来如此。”   不是不能破阵,而是破阵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当年老方丈与李先生商量过后,只能暂时封存,不敢擅自打开。   贺玄一拧眉沉思,李某,到底跟李怀玉有什么关系。   当年李怀玉忽然出事,就连神魂都被炼化,这般歹毒的手段,不是有深仇大恨,就是怕他泄露秘密。   贺玄一心底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李怀玉查到了古阵背后的线索呢?   蓦的,临山镇土地公庙中堕神冒出来。   贺玄一抬头看向乾元子:“道长,神格。”   乾元子脸色大变,下意识惊呼:“不,不能吧?灵财古寺供奉的可是财神爷,他是有名有姓的正神,谁敢截流财神爷的香火?”   慧通疑惑抬头:“什么意思?”   乾元子迅速将土地公庙的事情说了一遍。   “泥菩萨里有骨头,我们猜测,一定有人提前设局,将骨头埋在泥菩萨里面,用来窃取香火,只是阴差阳错,前些年土地公庙被打砸,泥菩萨也被推倒,这才出现了堕神。”   慧通咽了口唾沫,也觉得不敢置信,使劲摇头。   “不能,别的不说,灵财寺是我一手翻修的,菩萨和庙宇绝对没问题,而且这些年香火慢慢恢复,人人都说灵验。”   “财神爷是正神,谁敢动他?”   贺玄一扫了眼庙宇,淡淡问道:“你也说了,是千年古阵,如果真是千年前就存在,这座灵财寺由来,或许有别的说头。”   他翻身站起身:“法师,可以带我到处走走吗?”   慧通沉吟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当然没问题,只是我坚信,灵财寺代代相传,绝不会有问题。”   贺玄一跟在慧通身后,绕了一圈,庙宇佛像正气十足,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偶尔有香客磕头跪拜,香火飘浮,也没见任何异常。   “会不会是我们想太多,古阵被封,早已失效,没有任何影响?”乾元子开口   慧通拧起眉头:“不能破阵,那能不能找到我两位师弟,当年老方丈和李先生能把我带出来,没理由他们不行。”   就在这时候,贺遇撒丫子跑过来,拉住贺玄一的手:“爸爸,你忙完了吗,我们发现一个好地方,可凉快啦,我带你去!”   一听见凉快两字,三个大人都变了脸色。   “阿文阿勇呢?”贺玄一连忙问道。   贺遇笑着说:“他们说那边凉快,在洞里头不肯出来,爸,我们快去乘凉。”   “走!”贺玄一皱眉跟上。   乾元子慧通暗道不好,生怕当年事情要重演一次! 第120章 第 120 章:惊吓   “爸爸快走,那个洞可凉快了,有水珠子从顶上掉下来,凉飕飕的。”   贺遇拉着爸爸的手,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   吓得慧通跟乾元子都加快脚步。   贺玄一紧张过后,再看贺遇欢腾的模样,微微松了口气。   果然,绕过后殿的树林子,贺玄一就听见李文李勇的声音,俩孩子从溶洞探出脑袋:“舅舅,快来,这儿好凉快。”   慧通脚下一顿,壮硕的身躯满头大汗,没好气地叉着腰:“原来是这儿,我还以为——”   “也是,你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的地方,几个孩子怎么可能撞进去。”乾元子也放心了。   毕竟人是他带过来的,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情,他怎么跟贺玄一交代。   贺玄一被拉着走进去,一片裸露的礁石区域,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不大,成年人进去就得低着头。   洞里头确实凉快,背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是不是很凉快?”贺遇仰起头问。   贺玄一挑眉,伸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说了让你别乱跑,怎么跑这儿来的?”   贺遇吐了吐舌头,捂着脑门不吱声了。   慧通没进来,站在外头解释:“庙里的小沙弥,平时爱来这边乘凉,地方不大,只有小孩儿会来玩。”   贺遇就是偷偷跟着小沙弥过来才发现的,他倒是讲义气,没把人供出来。   蓦的,贺玄一眼角扫到什么,他眯了眯眼睛,走过去蹲下来细看。   那块石头一半埋在泥土里,只露出尖尖的一个头,被贺遇当着凳子坐。   不起眼的地面附近,赫然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是个写了一半的“正”字。   贺玄一不动声色的将三个孩子拉起来:“玩够了,出去吧。”   “这里好凉快,我们再待一会儿吧。”贺遇还想撒娇。   抬眼撞上贺玄一的神情,立刻乖乖闭上嘴:“那好吧。”   乾元子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劲,等孩子出来,立刻弯着腰进去,低头一看,脸色大变。   “慧通,你进来看。”   慧通分外壮硕,进去都难,好不容易挤进去,低头一看浑身僵住。   “这是——慧源的字。”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怎么可能!”   当初他们是在山脚下开垦农田,才发现那道石缝,可现在,石头却在山顶上,就在灵财古寺后殿不远处。   甚至从外头看,这片礁石更像是人工堆砌起来的假山。   慧通颤抖着手指,试图触摸那个正字,可就在他伸出手的刹那间,正字消失不见了。   “慧通,先离开这里。”乾元子一把拽住大和尚,飞快将他带离。   慧通喃喃自语:“难道我找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找错地方了,是我那时候太小,记错了吗?”   贺玄一摇了摇头:“或许不是记错,而是古阵法能穿梭时间和空间。”   “它没有固定的位置,一直在万宝岭中游离,被限制在山中无法脱离。”   慧通浑身一震,哑口无言。   贺玄一没继续说,抬头看了眼日头:“时间不早了,先行告辞。”   “哎——贺小友!”慧通哪儿能放他走,快步追上。   结果贺玄一脚步又快又急,一会儿就把他甩远了。   偏偏乾元子还在旁边说风凉话:“你看你,小小年纪吃得这么胖,现在追不上了吧。”   慧通气得骂人:“你倒是帮忙拦一拦啊。”   “人都说了,强行破阵方圆十里都得遭殃,我拦什么拦,真出事我不成大罪人了。”乾元子听了直摇头。   慧通皱紧眉头,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却又困难重重,他喉咙发紧,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脑子里转过慧明慧源的身影,还有老方丈的,慧通重重一叹息。   就在这时候,贺玄一回头问:“你俩怎么还不跟上?”   乾元子一听,麻溜追上去:“对嘞,我还得蹭你的车回去。”   话音未落,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贺大师,您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也得来庙里头拜财神爷吗?”   贺玄一抬头,一对老夫妻领着胖乎乎的孩子,刚磕完头,手里头还拿着香。   “过来交流经验。”   贺玄一笑了笑,目光落到瘦了一圈的胖小孩身上:“最近身体好点没,还有没有做噩梦?”   小孩还没说话,奶奶就连声道:“没了没了,幸好我们听了贺大师的话,一开始是难,不给吃又哭又嚎,跟饿死鬼上身似得。”   “哎,你咋能这么说爸妈呢。”爷爷一听不乐意了。   奶奶翻了个白眼:“幸好坚持了半个月,效果就出来了,虽然人瘦了一圈,没以前胖乎可爱了,但身体确实好了许多,晚上不做梦,白天脾气也变好了。”   “这不,我们记得大师的话,要经常让他晒太阳,所以才带着来爬山。”   主要也是听说灵财古寺十分灵验,所以来蹭蹭香火,让老两口赶紧走。   胖小孩苦着脸,看着贺玄一的眼神分外幽怨。   从小到大他就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吃不饱,还得运动,每天天不亮就被爷爷奶奶拉起来,绕着路散步。   一天就三顿饭,多一口都不让吃,以前最喜欢的饼干汽水更是一夜之间完全消失。   他倒是想哭想闹,问题爷奶都信了算命先生的话,认定老人上身,东西都藏了起来。   心疼归心疼,但为了孩子好,老两口也是真的能狠下心。   胖小孩还想对爸妈求救,结果一开口,爸妈大力支持,恨不得将一日三餐的分量都减少,把他身上的肥肉都减下去。   爸妈讲科学,让他减肥,爷奶信玄学,也让他减肥,双管齐下,胖小孩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怨念如同实质,胖小孩幽幽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么忽悠我爷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贺玄一挑眉笑起来,大声表扬:“干得好,有你们这样一心一意为孩子着想的爷爷奶奶,孩子的问题迟早都能解决。”   “你们带他爬山晒太阳的做法就很不错,一来是升阳气,二来也可以提升祖孙感情,一举两得。”   “不过也别太累了,该休息还得休息,不然身体吃不消。”   得到表扬,爷爷奶奶更来劲了:“是,我们肯定有分寸。”   再看跟着走进来的慧通,爷爷一拍脑门:“我就知道贺大师厉害,您跟方丈还是朋友呢,果然有本事的人才一起玩。”   慧通一脸莫名其妙。   乾元子来的快,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斜眼看向贺玄一。   等老两口带着孙子离开,乾元子就憋不住了,拽着他说:“小道友,你咋能糊弄老人呢,那孩子除了胖了点,身上比你我都干净。”   贺玄一挑眉,反问:“你就说我给的建议实不实用。”   乾元子一拍脑门,哈哈笑起来。   慧通好歹上过学,这会儿赞同的点头:“玄学说到底,是哲学跟心理学的灵活运用,这一点我们都应该跟小友好好学习,不然将来跟不上时代。”   “大师高见。”贺玄一笑道。   乾元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没读过书,被这两个新时代的家伙排挤了。   他伸出手:“等等等,那事儿到底怎么说,真的不管了?”   “谁说不管了?”贺玄一淡淡反问。   乾元子看着他:“不是你说要走?”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接人放学,回家吃饭。”   贺玄一笑起来:“至于别的,晚上再说,白天这里人来人往,香客不少,做什么都不方便。”   慧通连忙抓住这机会:“小友,那就说好了,今天晚上,老衲恭候。”   乾元子一听,索性摆摆手:“得了,既然晚上还得来,那我就不走了,留在这儿吃一顿斋饭,看大和尚这肚子,庙里头斋饭味道肯定很不错。”   约好了大致时间,贺玄一才带着三个孩子慢慢下山。   半道上遇上了小胖子一家,他正坐在台阶上不肯走,走十步就要歇一歇。   “奶,我想喝汽水。”   奶奶心疼,但还是咬牙拒绝:“我也没带啊,要不你喝点水,我往里头加了点冰糖,可甜了。”   小胖子接过去就咕咚咕咚喝完了,皱着眉头:“真的加冰糖了吗,怎么一点都不甜?”   “加了加了,冰糖你祖爷爷祖奶奶都吃过,我能舍不得给你吃啊。”   奶奶心虚的说,她是加了,但一大壶水,只加了米粒大一颗,为了孩子,奶奶已经想尽办法。   爷爷也哄:“咱继续走吧,回家就能吃饭,你也该饿了,你妈说了,今天爬山累着,回家能吃红烧肉。”   有红烧肉吊在前面当胡萝卜,胖小孩终于再次站起身。   “胜利就在眼前,加油。”   贺玄一路过,好心情的挥挥手,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胖小孩气鼓鼓,还没等他说话,一大三小滋溜就消失了,腿脚那叫一个快。   贺遇一口气跑到山脚下,小孩子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累。   他三两下爬上车,还趴在窗口往山头上看:“爸,刚才那个哥哥长得可真壮,将来我也想长成那样,胖乎乎的才有福气。”   贺玄一看了眼儿子五彩斑斓的红头发,对他的审美有些忧虑。   原想着晚上再来,结果贺玄一刚开着车到青州市,又被堵上。   张帅满头大汗的跳下车,制服都皱巴巴的:“贺老师,可算找到你了。”   他声音带着急切:“紧急任务,您得跟我回一趟市局。”   贺玄一心知没急事,张帅肯定不能满天下找他,点了点头,只是看了眼三孩子。   张帅连忙道:“交给小王吧,他帮忙接人送孩子,保证给你送到家。”   车上跳下另一个公安,看着也眼熟,应该是之前在市局见过。   “贺老师放心,青州市我熟,待会儿先接您两位姐姐,再送他们回家,车也保证给你停在家门口。”说着还行了个礼。   贺玄一皱眉,孩子都不能带着,恐怕是十分难办的任务。   坐上张帅的警察,车子一路连闯了两个黄灯,可见张帅心急如焚。   贺玄一看向身边的人:“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张帅握着方向盘,舔了舔嘴唇,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开口。   “贺老师,你知道云山坳吗?”   贺玄一想了想,摇了摇头。   张帅不意外,继续说道:“青州市往北边四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子,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是个相对偏僻的小村子。”   “今年市里头规划了一条省道连接线,要从云山坳后面的坡地穿过去,那一片刚好是他们村的老坟地。”   贺玄一反应过来:“迁坟?”   张帅点头:“政府规划好的路线,虽然村民对迁坟有意见,但村干部挨家挨户做了两个月思想工作,补贴也给到位,总算谈下来了。”   “市政府牵头,按照当地的习俗,上个月初动土迁坟,三天之内全部迁完了,尸骨各家各户自己收敛,安葬到新公墓,流程很顺利。”   听起来流程没问题,村民也都被说服。   贺玄一挑眉:“出事了?”   张帅叹了口气:“迁坟后第三天就出事了,村里头小孩儿半夜哭醒,村民一开始按照招魂来办,谁知道越烧越厉害,进医院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一个孩子,是所有孩子接二连三的生病,紧接着是老人,然后是女人,最后是壮年男性。”   “头晕,耳鸣,做噩梦,半夜惊厥,严重的昏迷不醒,就好像一夜之间,云山坳的村民就染上了怪病。”   贺玄一拧眉,这听起来不像是中邪,倒像是什么传染病。   “村民认定是迁坟导致的,顿时炸开锅,已经拉着横幅去市政府门口静坐,说不把祖坟恢复原样,他们就不走。”   “市里头着急卫健委联合成立工作组,可查了很多天,就是找不到病因,最后只说可能是大量迁坟,导致细菌扩散,才会生病。”   “问题是人没治好,村民不干,一直僵持着。”   贺玄一听了奇怪:“闹到这份上,就没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怎么没有。”   张帅提起这事儿就生气:“迁坟时就找了,还找了三个,结果都是骗子,出事后人被抓了,自己交代说压根没学过,就在地摊上买了两本书,居然就敢出来给人看风水迁坟。”   贺玄一听了也服气,这骗子胆大包天。   “刘局让我务必把你请来,这事儿再拖下去,路修不成损失资金事小,村民真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那就糟了。”   贺玄一忽然问:“专家组呢,他们去过村子,没受到影响吗?”   张帅想了想:“给过来的资料中没提,应该没事。”   “先去医院,看看发病的孩子。”贺玄一开口道。   张帅听了,立刻调转车子,直接停在了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闹闹哄哄的声音,失控的家长怒吼着:“再不把祖坟迁回去,我跟你们没完!”   “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了。”   “当初是你们保证绝对没问题,我才答应的,这才多久,人都这样了你们光想着修路。”   挨着骂,工作人员也不说话,只是一次次解释,奈何村民一个都听不进去。   “贺老师,这间病房。”   张帅饶过人群,直接进了最里面那间病房:“里头住着最先发病的三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岁,一个五岁,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贺玄一推开门,目光落到病床上,眉头皱得更紧。   三个孩子面色灰败,眼圈青黑,闭着眼睛仿佛正陷入噩梦之中,睡得很不安稳。   陪床的父母脸色蜡黄,看着情况也不太好,但至少精神是清明的。   贺玄一走到最里面那张病床旁边,床上的小姑娘最小,才两岁,小小的一团。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小姑娘头顶,灵力探了进去。   “哎,你谁呀,别碰我女儿!”母亲吓了一跳。   张帅连声安抚:“姐,你别紧张,这是我们市局请来的专家顾问,他现在施法查看孩子到底怎么了,你千万别打搅他。”   一听这话,母亲虽然心底不信任,却还是拽紧拳头没阻止。   贺玄一灵力一进入女孩的身体,眉头一跳,他的灵力仿佛进入一潭冰水,女孩的生机正在慢慢流逝,一点一滴被抽离身体。   他收回手,再看另外两个孩子,情况一模一样。   三个孩子的身体只剩下躯壳,魂魄丢了,灵魂离开了肉体,身体的生机正在减弱。   “怎么样?”张帅低声问道。   贺玄一脸色凝重:“丢魂了。”   “我就知道是丢魂,肯定是我们迁了祖坟,老人家不高兴,把孩子给叫走了。”母亲捂着嘴偷偷哭。   有个老人蓦的开口:“可是我在家叫魂,叫了好几天,孩子一点都没好啊。”   贺玄一没回答他们的话,转身离开病房。   张帅察觉到异样,等离开医院,才低声问:“贺老师,情况不好吗?”   “十分不好。”   贺玄一叹气:“不是普通丢魂,倒像是他们的灵魂被强行摄取,所以叫魂无用,如果找不到他们都灵魂,他们坚持不过七天。”   张帅脸色一白,要是闹出人命,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贺老师,既然丢了,咱们想办法找回来不就行了?”   张帅连声说道:“他们在云山坳丢了魂,咱们就去那边找回来。”   贺玄一心底闪过什么,微微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   看来今天是去不了灵财古寺,两人马不停蹄的往云山坳走。   张帅半道儿上说:“上头怕有冲突,市局的人都已经过去了,在那边守着,以防万一。”   主要是怕发生暴力冲突。   贺玄一点了点头,顺着去云山坳的方向,他忽然眯了眯眼睛。   “车上有地图吗?”   张帅翻了翻,翻出一张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地图,还是之前修路的档案文件。   贺玄一摊开,迅速圈出云山坳,临山镇,万宝岭。   张帅瞄了眼:“这三个地方有什么特别吗?”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没解释,又迅速落下几个点,莲花山、白云坞——   他将几个点串联起来,继续延伸,在未知的地方落下两点。   “北斗七星?”张帅虽然不懂玄学,可这个还能看出来。   惊讶的张大嘴,张帅差点没握住方向盘:“等等,最后这两个地方,好像都在文山市。”   “贺老师,这个北斗七星什么意思?”   贺玄一没回答,将地图折叠起来:“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先去云山坳看看。”   张帅欲言又止,到底是没继续追问,踩下油门。   结果刚到云山坳附近,山路难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前头就窜出来一个人。   一个急刹车,张帅差点撞到前挡风玻璃,气得大骂:“不要命了,找死别往我车上撞。”   那人飞快爬起来,顾不得被擦到,一个劲拍窗户:“快开门。”   贺玄一看清来人,眉头挑起:“你怎么在这儿?”   黄山满头大汗,身上全是泥巴,活像是在泥地里头打过滚,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看到他们俩就连声喊:“出事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市局的人也死了,全死了。”   “你敢咒我兄弟,找死!”张帅一把拽住他脖子。   黄山用力挣开:“我咒他们做什么,之前是你们说我命硬,让我一道儿来帮帮忙,结果呢,到了地方,我还没做什么,他们一个个直接倒下来死了。”   他又怕又急:“我真的什么都没干,真的不关我事儿,到时候不会赖在我身上吧。”   张帅脸色铁青。   贺玄一开口:“过去看看,别自己吓自己。”   张帅咬牙就要开车。   黄山连忙窜上来:“别丢下我,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张帅没好气的骂道。   他不相信市局那些经验丰富的公安出事,这家伙还能活蹦乱跳。   黄山也不跟他吵,只说:“我自己跑,肯定没有跟着贺大师安全啊,我又不傻。”   他心底害怕的很,虽然平时打架喝酒样样来,可他真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画面。   好好的人,忽然就倒下来,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声息。   不只是警察,就连村里人也是一样,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毫无办法。   黄山咬紧牙关,再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痛苦,一次次看向贺玄一。   一路无人说话,车开到了村口。   张帅连钥匙都顾不上拔,跳下车往村里头走。   太安静了,整个村庄一点声音都没有,蓦的,张帅看到趴在地上的熟悉制服。   他飞快跑上前,伸手扶起同事:“老张,老张你醒醒。”   老张毫无动静。   贺玄一站在村口,目光从村庄扫过,心头发沉。   事情比他想的更加糟糕,此刻村庄里东倒西歪躺着人,都是在一瞬间晕死过去,毫无反抗能力。 第121章 第 121 章:金童玉女   “人没死,只是失魂。”   贺玄一站在村口没动,闭目凝神片刻,这么多人失去灵魂,他却一个都没找到。   仿佛一瞬间,所有人的灵魂同时消失,被人藏了起来。   “别动他们的身体,你们俩退出去,在村外等。”贺玄一看了眼黄山和张帅。   张帅原本试图将同事的身体拖出去,听见这话又放下来,下巴紧绷:“贺老师,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这村子的情况我更了解。”   黄山默默举起手:“我也去,大师您不是说了,我是绝缘体,他们都出事就我没事,可见我是天选之子,说不定还能给你帮帮忙。”   贺玄一看了他俩一眼:“这村子的情况不对劲,我不一定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张帅站起身,手握着武器:“怕个球,我是警察,这时候怎么能退缩。”   想着,他拉出脖子上的护身符:“再说了,我还有这个。”   黄山瞧见了,眼馋的很,下意识看向贺玄一:“大师,要不你也给我弄一个?”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给你也是浪费。”   黄山想起来自己是个绝缘体,摸了摸鼻子不吱声。   “既然要跟,那就跟紧点,丢了后果自负。”   贺玄一没再多说,转身往村里走去,身后脚步声跟得很紧,三人一前两后,穿过死寂沉沉的村庄。   村民无一例外,晕倒在田间地里,甚至还有人身边摔着饭碗,可见晕倒的突然。   张帅屏住呼吸,指着一个方向:“迁坟的那片坡地就在村后头。”   从村庄过去,要翻过一道矮坡,黄昏的霞光下,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   迁坟时立的东倒西歪地插在土里,在霞光下闪耀着红色,乍一看倒像是飘荡的红绸布。   地面上全是纸钱,还有许多焚烧痕迹。   张帅解释:“事发后,村民认定是迁祖坟的缘故,所以来这边祭拜求安心。”   但显然,祭拜烧纸钱都没用。   “大师,这儿有什么问题吗?”   黄山从后头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心想这破地方看着就寒碜,活像是从哪儿蹦出个死人来。   贺玄一没答,往边缘走了几步,单膝点地蹲下身,伸出右手,手掌着地。   黄山和张帅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这一幕,要不是两人互相嫌弃,这会儿恨不得抱在一起求安全感。   许久,贺玄一缓缓起身,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村民丢失的魂魄,也没有祖宗气息,坟地风水一般,迁坟没有坏处。”   答案出乎预料。   张帅不解:“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些村民总不会好端端出事吧,而且我们的人也倒下了。”   “问题不在这里,肯定在别的地方啊。”黄山连忙说。   贺玄一站在最高处,顺着坡地往下看,蓦的,目光落到山坡对面的小山头上。   “那是什么地方?”   张帅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立刻找到答案:“新墓地,迁坟后,村民不愿意葬在太远的公墓,所以就近选择了一块山头,作为新墓地。”   贺玄一眯起眼睛来:“走,去看看。”   另一头,乾元子果然在山上蹭了一顿斋饭,吃完就一个劲夸。   “别说,你们寺庙的斋饭真不错,舍得放油水,这豆干做的比红烧肉更好吃。哎,道爷我要是天天这么吃,也得吃出个和尚肚。”   乾元子说的真心实意,馒头观的伙食,跟灵财古寺压根没法比。   慧通闭目养神,听着这话不像是夸奖,更像是阴阳怪气。   乾元子见他不搭腔,又主动凑过去:“小和尚,看在我比你年长几岁的份上,今天晚上别轻举妄动,那阵法古古怪怪,一个闹不好,真的会惹出大乱子。”   慧通默默挪开一点,免得被喷口水。   “道长放心,是非轻重,老衲还分得清。”   乾元子哈哈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结果两人左等右等,乾元子都迷了一觉,天都黑透了也没见到贺玄一身影。   “他不会是毁约不来了吧?”慧通忍不住皱眉。   乾元子摇了摇头:“那不能,贺玄一这人虽然桀骜不驯,嘴上不饶人,但答应的事情肯定会办到,很有信誉。”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慧通抬眸看他。   乾元子摊了摊手:“实话实说而已,反正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咱们这种外行,不过有真本事在手上,他确实是有恃才傲物的资格。”   “你是外行,你们馒头观才是外行,我可是有证的和尚。”慧通不答应了。   乾元子见他生气还笑:“瞧你,说句大实话你还急了,当和尚,你是有证,但你会画符,能炼器破阵吗,这都不能,咱不就是外行。”   慧通冷哼一声,不想承认。   乾元子还不放过他,追着杀:“咱不会就得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国内这么多年都断代了,大哥不笑二哥。”   “如今除了港台那块,国内能拉出来练练的,也就那么三两个,反正都不在我们青州市。”   “大和尚,回头咱们跟贺道友请教请教,学个三招两式也够吃了。”   慧通瞥了他一眼:“你也好意思,让你去清风观进修,你怎么不去?”   乾元子一听,爬起来就跳脚:“那是进修吗,那是让我改换山头。”   “我去了清风观,祖师爷还不得蹦起来揍我,这事儿我能答应才怪,呸一群牛鼻子光想着收编,切磋交流到最后,全变成晚辈徒弟了。”   “跟贺道友切磋,那是平辈交流,去了清风观,就低人一头,这老道士还分得清。”   慧通擦了擦脸上的唾沫:“行了行了,和尚懒得管你们道门的事情。”   乾元子气哼哼坐下来:“等我学成归来,要惊艳所有人,让祖师爷刮目相看。”   慧通觉得留他下来吃斋饭,纯属自己找罪受。   就在这时候,外头跑进来个满头大汗的人,还穿着制服。   “大师,方丈,贺老师让我带句话,说他出公差,今天不一定能来,让你们别等。”   送完信,公安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慧通皱紧眉头,沉默不语的往山后头走。   乾元子连忙跟上去,瞧见大和尚站在洞口沉默不语,只能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罢了,缘分未到,咱就再等一等。”   慧通长叹一口气,念了声佛:“道长,既然如此,你也该回去了。”   乾元子没多想,溜溜达达下了山,到了山脚下傻眼了。   “不是,都这个点了,公交车都没了,我怎么回去,走回去啊?”   他一拍脑门:“我还不如在庙里头住一晚,明早再回也不迟。”   想着,乾元子吭哧吭哧又爬回去,得亏他常年爬山,已经习惯了来回跑。   结果到了灵财古寺,乾元子只瞧见几个小和尚,压根没见慧通那庞大的身影。   “小和尚,你们方丈呢?”   被叫住的和尚至少二十多,一脸无语的看着他:“道长,方丈说心中不静,想出去独自走走。”   乾元子心底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云山坳那头,贺玄一带着两人,走到村庄的另一面,正是一片新墓地。   刚动过土,能闻到明显的土腥味,隔几米就有水泥浇灌的新坟头,一个个崭新,看起来样式都差不多。   夜色下,乍一看倒像是一个个反光的白馒头。   “这儿也太渗人了,看得人浑身不舒服。”黄山头皮发麻,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冲过去一脚踢翻墓碑。   他心底念着对不住,生怕压制不住这念头。   张帅却跟他相反,死死握着脖子上的平安符,刚过来就心惊胆战,心脏都要从喉咙跳出来。   “这倒是个好地方,极佳的阴地,比方才那片祖坟地强多了。”贺玄一评价。   张帅听了疑惑:“这地方更好?那村民的祖坟迁过来,为什么会出事?”   “不只是好,简直太好了,放到古代,怎么样也该是个王侯墓穴。”贺玄一挑了挑眉。   张帅拧起眉头,心想那三个骗子选的墓地,这难道就是阴差阳错,可是不对啊,要是选了好地方,怎么还会出事。   黄山一听这话,倒是有些兴冲冲的问:“要是我把爸妈迁过来,难不成能当皇帝?”   “你可以试试看。”   贺玄一对他的大胆想象心生敬佩。   张帅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黄山迅速避开:“警察就能打人吗,我可没犯罪。”   “瞎想什么呢,现在是社会主义国家,你还想当皇帝,我看你是想吃牢饭。”   黄山冷哼:“我就说说怎么了,社会主义还不许我做梦了。”   贺玄一没管这俩的官司,很快找到了异样,在坡地风水最佳的地方,沟壁上有几处不太自然的凹陷,年代久远,像是被人用工具修过的。   他退后两步,上去就是用力一踹。   外壳脱落,沟壁上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砖角,砖缝里填了白灰浆,是那种极老的糯米灰浆。   张帅惊讶的瞪大眼睛:“这,古墓?”   “咱们青州市还有古墓群?”   黄山却兴奋起来,扑过去查看,露出来的地方硬的像石头,手指抠都抠不动。   “难道真的是皇帝墓葬?那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张帅赶紧拦住他:“别挖,盗墓是犯法的,至少得蹲三年。”   黄山一听,讪讪后退:“我也没想盗墓,就是看个稀奇。”   两人说完一抬头,就看到贺玄一嫌弃的眼神。   张帅讪笑着,连忙问:“贺老师,是不是这个古墓有问题?”   “群山俯首,平阔纳气,葬此可世代簪缨,在古代风水中是极好的穴地。”   贺玄一开口解释。   黄山一拍脑袋:“还真是?这么好的地方,村民居然一直没发现,祖坟都葬在另一头,为什么?”   张帅也觉得奇怪:“之前迁坟的时候,村里老人说最古老的坟得有一百多年,他们难道一直没发现。”   贺玄一挑了挑眉:“如果是古代,我会认定他们是守墓人,不过时代都变了,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那也太巧了吧。”黄山咋舌。   张帅倒是说:“也不是没可能,早些年破除封建迷信,谁敢说,老一辈死了,小一辈哪儿知道那么多,传承早就断了。”   这话倒是说得过去。   “先别说这些废话,古墓关我们现代人屁事,现在的问题是一堆人躺在地上呢。”黄山指了指村庄方向。   贺玄一沉吟道:“王气郁结深沉之地,寻常人消受不起,唯有帝王将相,方能镇住山川大势。”   “什么意思,普通人还埋不了?”黄山下意识反驳,“这些话该不是以前的狗皇帝想出来,忽悠老百姓的吧,就为了霸占好地方,呸,真狡猾。”   看得出来,他很有反封建意识。   贺玄一听了,也是一笑:“你这话对了一半,古代封建王朝,好地方都是皇帝家的,要是墓地真这么管用,秦始皇应该千秋万代。”   “对啊,我就知道大忽悠。”黄山得意道。   “以前那些狗皇帝坏的很,不把老百姓当人看,活该他们断代,现在不一样,我们新中国老百姓当家做主。”   这话说的张帅都忍不住一次次看他,心想街头小混混的思想觉悟,怎么听着比他还高。   结果下一秒,黄山就顺势问:“那我能把爸妈坟头迁过来吗?”   张帅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合着说了半天,就是想占好处。   贺玄一就收敛了笑容:“别人不能,容易妨碍子孙,但你可以,命硬,顶多你爹妈在地府里上刀山下火海,你这个大孝子可以试试。”   黄山不吱声了。   就算他爹不是东西,好歹是亲爹,也疼过他,总不能送他们下地狱。   “别废话,过来搭把手。”贺玄一招呼。   黄山二话不说,拎起旁边不知谁丢着的锄头,抡着就开始挖。   张帅连忙上前:“这,咱就开挖吗,这可是古墓,犯法的,要不要先回去汇报?”   贺玄一抬头:“可以回去汇报。”   “贺老师,那你先等等,我去——”   “顶多死几个人。”贺玄一淡淡道。   张帅抹了把脸,直接拎起旁边的铲子加入:“贺老师,您能不能一句话说完。”   贺玄一没回答,随时调整方向。   “说不清,进了古墓才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村民怪相,肯定跟这个古墓分不开。”   张帅想到还躺着的同事朋友,比谁都心急,恨不得一口气挖穿。   蓦的,他吓得惊呼出声:“血!”   黄山被他吓了一跳,定睛去看,伸手抹了点地上的泥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泥里头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应该不是血,但味道很奇怪。”   “太吓人了,咱要不要申请支援?”张帅心底浮现不妙的预感,只觉得脖子上的平安扣都不够用。   话音未落,贺玄一忽然动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子往后甩:“闪开!”   张帅惊魂未定,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自己就撞上了一面墙,吃了一嘴黄泥。   “贺老师——”   张帅一个咕噜爬起来,抬头一看,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往贺玄一身后躲。   “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贺玄一持剑挡在身前,眯起眼睛来:“古墓,我们现在地底下。”   地面上,黄山张大嘴,四下环顾,只有阴风阵阵。   两个大活人当着他的面消失了,黄山吓得一个激灵:“贺大师,张公安,你们别丢下我啊!”   又怕又急,黄山怒上心头,抡起锄头就是狠狠一下子:“狗日的封建残余,现在是新中国,你们老封建那套管不着,我可是祖国花朵,老子才不怕你。”   一下又一下,不知道掺杂着什么的血红泥土轰然倒塌,露出个一人多高的洞口来。   黄山看着黑乎乎的洞口,朝着里面喊:“贺大师,你在里面吗,听见的话喊一声。”   许久,里面只有若有似无的回音。   黄山一咬牙:“拼了!”   贺玄一并不知道地面上的心惊肉跳,黄山靠着命硬,闯出一条墓道来。   他带着张帅一步步往前走,墓道越来越狭窄,变成只能弓着腰前行的甬道。   两壁也是青砖砌的,顶上呈券拱形,地面铺了条石,条石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周围黑漆漆的,张帅仿佛双目失明,只能紧紧拉着贺玄一的衣角。   蓦的,前面亮起一道光。   张帅赶紧抬头,才发现是贺玄一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焰在墓室中微微摇摆,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贺,贺老师?”   “嘘。”   贺玄一抬头四望,心底微微一惊。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墓室的规模不小,约莫有两间屋子大小,即使他对古墓的研究不多,但也知道这样的墓室,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   “不是主墓室,应该是用来放陪葬品的侧室。”   墓室里放着不少精美的陪葬品。   贺玄一抬起打火机,依稀可见四壁上颜色已经暗沉,线条依旧清晰可见的笔画。   壁画上是一户人家在庭院宴饮的场景,有歌舞的伎乐,遍地侍从,推杯换盏的宾客。   奇怪的是,主位坐着一个宽衣华服的人,分不清男女,带着怪异的面罩,看不清模样。   “这是墓室的主人吗?他带着的是什么,怎么像一个头盔?”   被张帅一说,贺玄一仔细看,还真的有几分相似,头盔模样的东西,将主位者脖子之上都笼罩住,宛如一具奇怪的傀儡。   而主位旁边,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女人,打扮像是新娘的模样。   新娘身后是一对孩子,跪坐在稍后位置,嘴角弯着,笑得一模一样。   “婚礼?不像。”   贺玄一微微皱眉,正要继续查看,忽然听见咔哒咔哒的声音。   “大师,好像是那边传来的,这什么声音,老鼠吗?”   张帅觉得自己快要吓破胆了,他不怕凶悍的犯人,可这看不到摸不见的东西,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   贺玄一目光扫过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道低矮的小门。   陪葬品左右都有小门,相互对称。   成年人即使弯腰弓背也钻不进去,门太小,只有五六岁的孩子才能通过。   张帅趴下来往里头看:“好像是一间耳室,比外面小得多,最多四五步见方。”   他眯着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晰。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   张帅觉得自己快要看清楚,忽然,脖子上的平安扣发烫。   贺玄一反应极快,一脚将他踹开,就在张帅闪开的一瞬间,无数利箭从小门射出来。   张帅回头,看清楚那破裂的陪葬品,吓得魂飞魄散。   差一点,他就跟这些东西一样碎了。   “里面是陪葬的金童玉女,壁画上的那两个孩子。”贺玄一开口。   张帅倒吸一口冷气:“妈的,黄山说的对,这些封建贵族真不把普通百姓当人看,居然用人陪葬。”   【嘻嘻嘻——】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笑声从耳室传来。   张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贺老师,你听见没有?”   “躲到我背后来。”   张帅麻溜一个翻滚,恨不得黏在他背上。   笑声越来越频繁,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奇怪的童谣。   【红绫裹,女儿娇,爹娘换得岁长韶。】   【一身骨肉换仙期,容颜不改岁无增。】   【水沉沉,棺冷冷,生生困住少年身。】   贺玄一眯起眼睛。   耳室通道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蓦的,洞口冒出一颗人头。   穿红衣的小姑娘梳着双鬟,胖乎乎的脸蛋白如瓷器,嘴巴红艳艳的,睁着一双只有黑,没有眼白的大眼睛。   “诈,诈尸了!”张帅惊叫道。   另一头,小男孩同样穿着红衣,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有发型略有不同。   金童玉女手拉着手,歪了歪头,声音清脆的像铃铛:“大哥哥,来陪我们玩。”   “来玩——”   “陪我们玩——”   金童玉女伸出手,瓷白的手上,赫然沾着一抹鲜红。   贺玄一没动,在两个孩子出现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丹田内灵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正用力撕扯着,试图将他的灵魂拽出身体。   栖息在丹田内的金蝶,早就把丹田当做自己的地盘,哪儿受得了外来者放肆。   金蝶振动双翅,无数金粉落下,缕缕透明丝线缠绕,将侵蚀而来的东西吞噬得一干二净。   金童玉女感知到什么,忽然咧开嘴,又开始唱起那一首童谣。   【水沉沉,棺冷冷,生生困住少年身……】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啪嗒一声,一滴水滴落在张帅额头。   他下意识抬头,惊恐地睁大眼睛,一个劲拍打贺玄一后背,指着墓穴盯惊恐万分。   火光灭了——   墓室再一次陷入彻底的黑暗,贺玄一反手捂住张帅的嘴巴:“嘘,别出声。”   一根根黑色的发丝,从墓穴顶部垂落下来,宛如会游动的毒蛇,正到处寻找着他们。 第122章 第 122 章:王女墓   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将墓室浇灌的严严实实,头顶发丝如毒蛇般游移,偶尔垂落,擦过两人脸颊衣角,带起冰凉的战栗。   贺玄一紧紧捂住张帅的嘴,掌心的温度,成了张帅唯一的热度。   “闭眼!”   张帅连忙闭紧眼睛,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得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像是被抛进了漩涡里。   四周那些窸窸窣窣的轻响,孩童轻笑、童谣,瞬间被搅和成一团混沌。   张帅死死咬紧牙关,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道悠扬的丝竹声,其他声音瞬间褪去。   “大,大师,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张帅压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问。   谁知道一开口,发出的居然不是成熟男声,而是清脆的孩童声音,张帅猛地捂住嘴。   “可以。”另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响起,与他方才的声音万分相似,也是孩童特有的清脆稚嫩。   张帅鼓足勇气,才敢试探着睁开一条缝,眼前的光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推杯换盏、举箸进食、击掌而笑,方才在壁画上看到的宴席场景,正在他眼前上演。   脚下青砖铺着厚厚的锦毯,案几上摆满了酒食,陶盘上的炙肉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张帅猛地捂住嘴,免得自己惊呼出声,他连忙四下环顾,试图找到熟悉的人。   “贺老师,贺先生,贺大师——你在哪儿?”张帅吓得都要哭出来。   “咳咳!”   依旧稚嫩的咳嗽声从身边传来。   张帅连忙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胖乎乎肉嘟嘟的脸颊,包子脸上圆眼睛圆鼻头小嘴巴,说不出的可爱。   唯有那双眼睛里属于成年人冰冷理智,跟那萌萌哒的脸孔形成巨大反差。   “贺老师?”张帅试探着问。   贺玄一板着一张包子脸,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你——”   张帅正想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也是小胳膊小腿,穿着红彤彤的锦衣。   他连忙摸了摸脸颊,滑嫩胖鼓鼓的手感,绝对不是成年人可以拥有的。   张帅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跟贺玄一变成了耳室里那对金童玉女!   “我们在壁画里。”贺玄一扭过脸,继续看着宴席,开口解释。   张帅抬头,看见宾客们宛如设定好的戏台子,重复着推杯换盏的动作,所有人都扬着嘴角,眼神空洞吓人。   在他左侧的男人,正夹起餐桌上的肉送进口中,一次,两次,三次,重复不停。   张帅咽下唾沫,低声问:“他们是人是鬼,怎么办,我们还能出去吗?”   “生魂,是村民的生魂。”   贺玄一被卷入壁画后,便发现了这一点。   宴席从主位一直铺排到阶下,宾客众多,全部穿着华服锦袍,越是往前,人脸越是清晰,到了后头便面容迷糊,只是机械的活动着。   除了上首三排,其余都是被控制的生魂,被迫参加这场豪华铺张的宴席。   张帅心底咯噔一声,连忙抬头去看,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三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是他朝夕相处的同事好友。   此刻,他们双目空洞,无知无觉,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那怎么办,能把他们都叫醒吗?”   贺玄一微微摇头:“不行,现在叫醒他们,只会引发恐慌,如果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生魂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他抬头,目光越过那些麻木的脸孔,落到主位之上。   主位上的人依旧带着具形如头盔的金属面具,通体漆黑,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两道裂缝。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裂缝内只有更深重的黑,完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它端坐不动,身量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显得十分魁梧。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贺大师,要动手吗?”张帅紧张的问。   贺玄一不答,目光转过,落到两人身前的女子背影上。   他们的位置与壁画中一模一样,金童玉女,坐在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背后。   新娘低垂着脸孔,黑发蔓延垂落,即使看不清容貌,也能感受到那一份绝世风华。   张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更加紧张,他还记得睁眼之前,看到那铺天盖地的黑发。   “难道她才是墓室主人,是我们离开壁画的关键?”   贺玄一眼神微动,忽然伸出手,拽了拽新娘的衣角:“阿姐?”   张帅猛地瞪大眼睛,啥玩意,贺大师为什么叫新娘姐姐,为什么拉她衣角,新娘子会不会忽然发狂吃了他们!   出于意料,张帅担心的一切都没发生。   她微微侧身,露出白皙秀美的脸颊,嘴角带着轻柔的笑容:“是不是饿了?”   “给。”   新娘熟练的取下几个点心,塞进贺玄一手中,甚至没漏掉满脸震惊的张帅。   “吃吧。”   新娘轻笑着,声音温柔而慈爱,一瞬间,张帅甚至觉得她真是一位关爱弟妹的大姐姐。   可什么样的姐姐,会把弟弟妹妹当做陪葬品?   张帅捏着点心不敢动,眼角一瞥,差点没惊叫出声。   贺玄一正慢条斯理的啃点心,吃得兴高采烈,甚至嘴角都是碎屑,一副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   张帅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心想壁画里面的点心能吃吗,吃了他不会永远被留在里面吧!   “好吃,谢谢阿姐。”贺玄一笑着说。   新娘再次回过头,看见她的模样,轻笑一声,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小馋猫,再忍忍,宴席很快就结束了。”   这次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张帅能清晰看到她的模样,清尘脱俗,美过他见过的所有挂历女明星。   “阿姐,我好累,我们可以早些离开吗?”贺玄一看着她问。   新娘面露为难,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道:“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结束了。”   说完,她又转过身,维持着最端庄得体的笑容,唯有偶尔看向上首面具男的时候,眼底才闪过一丝不安的惊恐。   “怎么办,她不肯走,我们能把她强行带走吗?”张帅低声问。   贺玄一微微摇头:“别动,别说话,继续看。”   张帅汗毛都炸起,下意识想摸武器,结果一摸就是自己的小短腿,终于意识到在壁画中,他根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别慌。”贺玄一的声音依旧冷静,切断了张帅的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候,主位上的男人缓缓抬起手,宴会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以待。   贺玄一眯起眼睛,他试图看透主位上的男人,却一次次失败,他被异样的能量场围绕其中,与整个宴会格格不入,是个特殊的存在。   “小王愿以王女巧为礼,结秦晋之好,以慰天神,换取长生之乐。”   仅次于面具男的座次,一对面容模糊,衣着华丽的夫妻站起身,朗声说道。   张帅心头一跳,虽然他不懂历史,但也知道古代人结婚成亲,规矩十分复杂,尤其是这种王族,光是三书六礼都能走上一年半载。   哪有人家嫁女儿,直接让女儿穿上红衣,在宴席上开口的。   面具男目光落在王女巧身上,似乎在评估她的价值。   光是坐在王女巧身后,贺玄一都能感受到浓重的恶意和贪婪,仿佛要将人吞噬殆尽的可怕。   张帅更是被那气势吓得咬紧牙关,控制不住的牙齿咯咯作响。   那是被上位捕食者盯住的应激反应,想逃却双腿发软,只能任人宰割。   “允!”   一个字落下,丝竹声再次响起,王族夫妻满脸笑容,沉浸在喜悦中,丝毫不管王女巧的害怕和担忧。   贺玄一垂眸,能看到王女巧死死攥紧拳头,血丝从她掌心滑落,融入那一身嫁衣中。   女子没有反对,她只是微微垂眸,掩藏住自己的抗拒和恐惧。   【红绫裹,女儿娇,爹娘换得岁长韶。】   【一身骨肉换仙期,容颜不改岁无增。】   【水沉沉,棺冷冷,生生困住少年身。】   童谣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张帅下意识捂住嘴,却发现声音并非从自己口中传出。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诡异而悲凉,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萦绕不去。   王族夫妻与宾客却陷入了狂欢,无人关注王女巧。   “走!”   贺玄一忽然起身,一把拽住王女巧,迅速离开了宴席往外跑。   张帅连忙跟上去,刚跑出宴会厅,王女巧就停下脚步,一个劲摇头:“不行,我们跑不了的。”   不等贺玄一说话,身后传来两道冰冷的声音。   “巧女,你要去哪儿?”   脚步声传来,张帅回头,看到两张高高在上,蔑视冰冷的面孔,他们静静的站着,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落下一片冰凉。   王女巧浑身都在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穿着嫁衣的巧女跪下行礼,仰望着眼前的夫妻:“义父,义母,巧女自愿为祭,绝不反抗,只求你们放过弟弟妹妹,他们还小,派不上什么用处,留下也是无用。”   “求阿爹阿娘放他们离开。”   王族夫妻发出轻笑:“只要女儿听话,不过是两个孩子,放他们走也无妨。”   “天神看上了你,是你此生最大的福气,从今往后,我们共享长生富贵,巧女,你要顺从听话,让天神满意。”   张帅原本应该满是害怕,但此刻不知为何,忽然扑上去,试图拦住巧女的动作。   “不要,要走一起走。”话音刚落,张帅就愣住了,这不是他会说的话。   他惊恐的抬头,看到一双满含泪水的美丽眼睛。   王女巧轻轻搂住两个孩子:“不,你们要走,离开这里,去遥远的地方,帮阿姐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完这话,她忽然推开两个孩子,站起身,跟着王族夫妻走回宴会厅。   张帅胸口发堵,正要跟上,忽然周围冒出来几个面容模糊的人,将他们死死按住。   他连忙转头去看贺玄一,却见他脸色阴沉,乖乖听话,任由他们按住自己,将他们丢进耳房。   小门关上,整个耳房陷入黑暗,张帅下意识去摸四壁,指尖触摸到湿滑冰冷的砖面。   “贺老师,怎么办,现在我们怎么出去。”   贺玄一微微叹息:“你不觉得这地方很像棺材吗?”   张帅心底咯噔一声,连忙往他身边躲:“贺老师你别吓我,不就是个耳房吗,怎么会是棺材。”   贺玄一提醒:“你再摸摸,这地方是不是长方形,上能摸顶。”   张帅连忙伸出手,果然,刚举手就碰到了顶部,让他不得不躺下来,半坐着都没办法。   耳房在缩小,变成棺材的样子,越来越难以呼吸。   “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是耳房,怎么就变成棺材了?”   贺玄一淡淡道:“你忘了,我们是从哪儿进来的?”   张帅沉下脸。   在古墓中,他们发现了陪葬侧室,里面有两个单独的耳房,里面的陪葬品就是那两个孩子。   “他们答应了王女巧,却没做到,在她死后,把她心爱的弟弟妹妹杀了陪葬。”   方才那宴会是如何奢靡,王族夫妻明明拥有权势富贵,却将女儿当做祭品,送给那个奇怪的面具男,换什么长生之乐。   王女巧不愿意逃走,自愿献祭,只为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   “她知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两个孩子也没能活多久。”   张帅想骂人,痛骂封建社会吃人,女儿当祭品,用这么小的孩子当人牲陪葬,答应过的话当放屁,完全不遵守诺言。   可张了张嘴,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外面的丝竹声忽然变得更响,更热烈,鼓点急促,笙箫齐鸣,间杂着宾客们的哄笑和祝祷。   王族夫妻的声音尖而亮,在一片嘈杂中格外突出:"吉时已到,新人礼成——"   张帅下意识趴在石壁上,想听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阵漫长的寂静,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声响,张帅拧紧眉头:“为什么没动静了?”   【啊啊啊啊啊啊——】   惨烈叫声来的突然,张帅猝不及防,猛地一个哆嗦。   他失控的扑上去:“开门,他妈的给我开门!阿姐!”   张帅嘶吼着,稚嫩的嗓子破音,双手都砸出了血。   贺玄一皱眉,一把按住他,甩手一个巴掌:“清醒点,别被他影响。”   张帅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气:“我,我刚才怎么了?”   “是那个孩子的心情,他想救王女巧。”   贺玄一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冰冷:“他们当年被关在这里,听见宴会上的声音,然后才成为王女巧的陪葬品。”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在干什么?”如果是婚礼,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的新娘。   乐声渐渐扭曲,宾客们的欢笑变成了含混的呢喃,时而像唱诵,时而像哭泣,充斥着哀嚎声。   “时间到了。”贺玄一沉声道。   张帅抬头,黑暗中亮起一道光,是七星剑。   贺玄一依旧是梳着双鬟的女孩模样,双目冰冷,光晕在他指尖流转涌出,七星剑破体而出,稚嫩的手掌握住剑柄。   剑身嗡鸣如龙吟,一剑劈在坚硬的石壁上,门碎成齑粉。   不等张帅反应,贺玄一已经一步踏出。   张帅紧随其后,冲出耳房的那一刻,眼前景象让他胃里翻滚。   奢靡的宴席已成地狱,面具男端坐主位,身后蔓延出数十条漆黑如墨的触手,扎入宾客颅顶,像吸管一样汲汲地抽动着。   宾客们的脸已经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身体却依旧麻木地夹菜举杯。   最为惨烈的是王女巧,她跪在面具男的脚边,油亮的黑发化作灰白,娇嫩的皮肤变得干枯,肚皮却古怪的高耸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鼓动,一跳一跳,仿佛一个心脏。   触手连接着面具男,王女巧和无数宾客,形成一个诡异的循环。   “容器。”   贺玄一握紧剑柄,提剑上前。他身形极快,剑光划出一道道灼目的弧线,正中面具男。   主位的面具男终于有了反应,扭过头,看向闯入宴会厅的两人。   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笼罩了半个宴席,将王女巧死死控制。   “呵,渺小的人类。”   贺玄一二话不说,又是一剑:“最烦装逼的人,他们喊你一声天神,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老子倒想看看那张面具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说话刺激的时候,贺玄一挥剑越来越快,劈断那些触手,剑尖直取面具中央。   咔嚓一声,怪异的面具头盔应声而裂,碎片四溅,露出底下的面孔。   “啊!”   张帅看清那张脸,惊呼出声。   那是一张熟悉万分的脸孔,就是身边贺大师的脸,眉眼、鼻梁、下颚的线条,每一寸都一模一样。   “大大大大师!”张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再看大师被困在小女孩体内,欲哭无泪。   他们自己的身体不会被怪物霸占,这辈子都要当陪葬小孩儿吧!   贺玄一手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那些被斩断的触手重新聚拢,朝着他缠上,将他整个人悬挂在半空中。   “留下来,成为我的一部分!”   “贺大师!”张帅吓得魂飞魄散,捡起地上的东西就砸。   啪嗒一声,石头歪了一头,砸在王女巧身上。   王女巧软软倒塌,张帅此时才看清,她身上除了高高耸起的肚皮,已经全然没有人类的样子。   “阿姐!”   “带阿姐走!”   张帅松开手,任由武器落地,一步步走向王女巧,试图将她从面具男身边拉开。   半空中,贺玄一微微吐出一口气。   “你们该醒了。”   张帅只知道用力拖拽,似乎人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带走王女巧。   两双手忽然出现,帮他一直拉着王女巧的尸体,眼看宴会厅大门就在眼前。   “没用的。”   贺玄一垂眸,声音冰凉:“她早就死了,成为祭品,成为容器,连魂魄都没能留下,这些年来你们一次次重复着宴会,于事无补。”   “救不了她,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张帅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停下,抬起头,眼神空洞:“救救阿姐。”   贺玄一再次叹息,缓缓举起手中七星剑:“如你所愿。”   七星剑爆发出强烈的金光,与此同时,一只金蝶振翅而出,绕着圈洋洋洒洒,落下点点星光。   这一次,星光中带着一抹红色,预示着不祥。   宴会消失,被控制的宾客褪去华服,露出原本的模样来,一个个面色惊恐,正是被强行摄取灵魂的村民和警察。   “张帅!”一位公安叫道,下意识想过来帮忙。   张帅愣了愣,回过神来,再次低头却看到自己的身体慢慢恢复,变成成年男人的模样。   他连忙抬头,贺玄一脸色沉凝,也已经恢复成该有的模样。   从头开始端坐在主位,带来让人惧怕压力的面具男,虚影溃散,缓缓消失不见。   “假的?”张帅瞪大眼睛。   方才他还以为自己会死,被那个怪物吞噬殆尽,连魂魄都留不下。   蓦的,张帅回头,看见金童玉女围着一身红衣的王女巧,满脸关切,哪里还有方才的凶悍。   他眼神分外复杂。   “阿姐。”小女孩伸手抚摸着王女巧的头发,“我们杀了怪物。”   小男孩靠在两个姐姐身边:“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   张帅看向贺玄一,欲言又止。   贺玄一皱了皱眉,金蝶再一次从他肩头飞起,围绕着姐弟三人,落下点点金色星辰。   只剩下一具皮囊的王女巧忽然变了,灰白的头发变得墨黑,干瘪的皮肤再次丰润。   她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拉住弟弟妹妹的手:“谢谢,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姐弟三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张帅脸色缓和下来,低声道:“真可怜,至少现在他们团聚了。”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没解释眼前依旧是幻象。   从那场宴会开始,王女巧已经死去,她是怪物的容器,宾客是怪物的觞食,王族夫妻为他举办的盛大夜宴,只为了所谓的长生之乐。   王女巧有墓穴,甚至还有陪葬品,证明王族夫妻并未死在宴会上。   难道他们真的得到了?   贺玄一心底摇头,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长生,与虎谋皮,迟早都会自食恶果。   最无辜的是王女巧,她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鼓足勇气牺牲自我,想换取弟妹的安全。   可她死后不久,两个孩子便被当被殉葬,活埋在狭小的耳室中。   为了掩盖宴会真相,亦或者只是为了平息王女巧的怨气,王族夫妻将双生子当做金童玉女,镇压亡灵。   这样的场景,金童玉女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但每一次都会失败。   他们对面具人的恐惧深入骨髓,   眼前的成功,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象。   他们想救的阿姐,早就被吞噬殆尽,埋进地底下的只有一副皮囊。   “阿姐!”   金童玉女惊叫,王女巧微微笑着,伸手想触摸弟弟妹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偏偏碎裂,化作星辰点点,消散在虚空中。   王女巧消失,金童玉女瓷白的小脸挂着眼泪。   两人站起身,手拉着手,面无表情的盯着贺玄一,眼神阴鸷。 第123章 第 123 章:墓志铭   “看在你们年幼的份上,现在放生魂离开,饶你们不死。”   贺玄一扫过金童玉女阴鸷的眼神,冷声警告。   金蝶在他发梢飞舞着,偶尔有金色的星点,掉落在发尾眉间。   “你杀了我们阿姐!”小女孩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叠着层层回音。   张帅被那声音震得耳朵生疼,不由后退两步,强忍着不适喊:“误会,都是误会,王女巧已经死了千百年,跟我们没关系啊。”   “小妹妹,小弟弟,这样好不好,你们放大家的生魂离开壁画,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打扰王女巧的墓穴。”   话音未落,小男孩发出一声尖厉嘶鸣:“我认得你,就是你杀了阿姐!”   张帅皱紧眉头,往贺玄一身上看:“贺老师,怎么办,好像说不通,他们以为你就是那怪物。”   他心底为贺玄一大喊冤枉。   刚恢复意识的生魂们心惊肉跳,哭着喊:“贺老师,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们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贺玄一瞥了眼那警察,手中七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杀了便可!”   “等等等一下!”张帅连忙按住他的手。   金童玉女紧紧靠在一起,嘴唇害怕地哆嗦着,仿佛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小脸上依旧写满了近乎疯狂的偏执。   身体剩余的情感,让张帅对他们心生同情,眼前依稀看到王女巧惨死后,两个孩子被活生生封进棺材,作为镇压王女巧亡灵的生殉陪葬。   张帅根本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打得魂飞魄散。   “贺老师,有没有别的办法,他们也很可怜。你看,大家都还活着,他们只想救阿姐,没想伤害任何人。”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心知张帅这样,多半是受到环境影响。   若是以前,贺玄一素来喜欢用简单粗暴的办法,速战速决,绝不会在意他们有什么冤情。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两个跟双胞胎差不多年纪大小,却被封在棺材中不见天日,唯一的执念是救出姐姐的孩子,贺玄一心中难得泛起几分涟漪。   拧紧眉头,贺玄一叹息一声:“罢了。”   不等张帅发问,贺玄一七星剑一转,破开一个黑洞:“去找王女巧的棺材,用她遗物,或许可以成功超度。”   “啊——”金童玉女意识到什么,尖叫着就要扑过来。   贺玄一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找!”   张帅连忙答应,连滚带爬的钻出黑洞,从壁画中掉落出来,抬头一看,吓得失声惊叫。   整个陪葬室已经大变样,漆黑不见一点亮光。   张帅额头磕在砖棱上,火辣辣的疼。   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任何线索:“贺老师,王女巧的墓室在哪儿啊,我找不到!”   声音在墓道里叠出好几个回声,四面八方都是同一个名字。   没有回音。   没有贺玄一,也没有其他生魂。   张帅心中升起恐惧,该不会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还困在壁画中,要是他找不到王女巧的棺材,大家都会陷入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摸墙往前走,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是干脆的骨头。   张帅的牙齿开始打颤,强迫自己深呼吸,继续往前走:“阿姐,你那么温柔善良,一定不希望大家死在这里,我是想救那两个孩子,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阿姐,如果你能听见,请你帮帮忙,让我找到你的墓室。”   咚——   沉闷的声音从墓室深处传来,张帅迅速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   终于,他看到一道密闭的石门,就连缝隙都用石蜡封死,门上画着古怪的图案。   张帅伸手去摸,图案泛着一股铁锈的颜色,散发着恶臭的味道。   “我愿意成为祭品。”   黑暗中,张帅两眼麻木,忽然拔出腰间的枪,对准下巴。   “操!”   被丢在外头的黄山,好不容易钻进古墓,兜兜转转了老半天,看到的就是这诡异一幕。   手电筒惨白的灯光下,白天威风八面的张帅张公安,正要吞枪自尽。   黄山二话不说,冲过去就是一巴掌,见张帅还不清醒,反手又是一巴掌。   他力道大,两巴掌下来,张帅两边脸颊都红肿起来。   剧痛让他恢复清醒,剧烈喘息着踉跄后退,赶紧将武器收起来:“我,我刚才中邪了。”   黄山没好气的骂道:“我看不是中邪,是发神经,怎么就你一个人,贺大师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进来的,人呢?”   “贺大师?”张帅脑仁剧痛,一时无法思考。   黄山急得骂骂咧咧:“这什么鬼地方,乌漆嘛黑跟迷宫一样,老子在里头兜了一小时了,什么人都没瞧见,满地都是骨头,太渗人了。”   张帅顺着手电筒往下看,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刚才他只听见声音,这会儿才看清楚,墓道上居然堆满了白骨,怪不得踩着有咔嚓声音。   “找王女巧的墓室,她的棺材。”张帅猛然惊醒。   黄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这道石门里头?”   他二话不说,将手电筒塞进张帅手中,抡着一把铁锹就上去撬门。   “别碰!”张帅惊叫阻止,刚才他就是触碰了石门上的古怪符号,才陷入幻境,差点自杀。   黄山一把将他推开,吐了口唾沫继续撬门:“不帮忙滚一边去。”   张帅正要开口,咔嚓一声,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石门,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撬开了。   “一撬就开,豆腐渣工程。”   黄山捂住口鼻,拎着铁锹往墓室里头走。   张帅深吸一口气跟上,看向黄山的眼神带着不可思议,自己刚才都中招了,为什么黄山就跟没事儿人似得。   他忽然想到贺玄一说过的话,看向黄山的眼神羡慕嫉妒。   “张警官,这是不是你要找的棺材?”黄山停下脚步。   张帅往前看,偌大的墓室中央,摆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相比起陪葬的那两口小棺材,这一口大很多。   棺椁黑漆描金,雕满鸾鸟牡丹,四周成套青铜酒尊、嵌绿松石玉璜、成对乐舞木俑。   甚至还有随她一同殉葬的侍女,部分遗骸四肢弯折,是生前被绳索捆绑活埋留下的痕迹。   要不是经历过环境,张帅八成会认为,王女巧备受宠爱,家人才会如此厚葬。   “哇靠,地上什么玩意。”   黄山嫌弃的骂骂咧咧,抬起鞋子,鞋底黏腻发滑,整个墓室萦绕着腐朽的腥气。   张帅不知道想到什么,猛地伸手紧紧抱住黄山胳膊:“小黄,这里不对劲,咱们赶紧拿了东西回去,贺老师身边最安全。”   “拿东西可以,你能不能别搂搂抱抱,撒手。”黄山使劲扒拉,试图甩开张帅。   张帅哪里肯撒手,黄山进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就不一样了,万一再来一次,这条小命八成就得玩完。   “小黄,老黄,黄哥,算我求你了,别管这些小事儿了赶紧撬开棺材,拿了东西就走。”   黄山诧异的瞥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心底嘀咕还警察呢,下个墓就吓破胆了。   转念一想,张帅胆子小更好,这样就没人跟他争抢贺大师跟前第一小弟的位置了。   “你不撒手我怎么撬开棺材?”   “我一撒手就得死,求你了哥,动作快点。”   黄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铁锹一用力。   咔嚓一声,棺材轻而易举就打开了,让人怀疑压根没钉钉子,黄山丢开铁锹,直接上手推开棺材盖。   张帅鼓起勇气,举起手电筒往里头照去。   棺椁内,王女巧的尸体依旧穿着嫁衣,艳丽的扎眼,大红缎面金线缠绕,她以一种乖巧的姿势躺在其中,脸上盖着一个面具。   “阿姐——”   他双目刺痛发酸,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啪——”   黄山转身又是一巴掌。   “你干什么!”张帅气得咆哮。   黄山讪笑:“张警官,你对着一具古尸喊阿姐,我还以为你又发神经。”   张帅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解释,目光落到那个熟悉的面具上。   壁画幻境中,他曾经在怪物的脸上见过这个熟悉的面具,只是不知道王女巧带着的,是同一个,还是仿制品。   被面具遮挡,看不清尸体的脸孔,但王女巧露出来的皮肤干瘪,仿佛棺材里只有一堆嫁衣。   “别看了,贺大师说了要拿什么吗?”   张帅愣住:“我,我也不知道,陪葬品应该都可以吧。”   “那就拿面具,这东西看着就神神叨叨。”   “我这是为了救人,不是故意冒犯,大姐你别计较。”黄山说着,伸手就去摘面具。   张帅猛地伸手拽住他的手:“别碰。”   “又怎么了?”   张帅拧紧眉头,大概是受到幻境影响,他看到面具就觉得危险。   “没必要动她尸体,拿棺材里的陪葬品就可以,能放进棺材的,一般都是心爱之物。”   黄山一想也是,转而抓起一个兔儿爷的泥塑:“这行不行?看起来不贵重,能放进棺材肯定是因为主人喜欢。”   “行,就拿这个,我们快回去。”张帅吐出一口气。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诡异怪响。   “什么声音?”张帅惊叫。   黄山一开始还说:“你能不能别总大惊小怪的,古墓不危险,但人吓人吓死人。”   话音未落,他瞪大眼睛,手指颤抖着指向棺椁:“蛇,面具下面有蛇。”   张帅低头去看,只见一条只有筷子粗细的红色小蛇,从面具眼眶中钻出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跑啊!”   他拽着黄山就往外跑,并未看到小蛇爬出来的瞬间,面具偏离落下。   面具下头,是一张扭曲变形,完全看不出半点人样的脸孔,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一种未知的怪物,被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蛇蛋占据口腔位置。   此刻,蛇蛋正在孵化。   刚孵化的红色小蛇爬出棺椁,贪婪吸食着地上的黏腻,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迅速膨胀变大,朝着有人气的方向贪婪追逐。   而棺材中,王女巧的尸首耗尽最后一丝价值,嫁衣褪色,变成灰败,尸骨连带着整个织物在几息之间风化成一蓬粉末。   “我靠,那是什么蛇,有毒没?”   “要不你试试,快跑啊。”   “够了吧,蛇不会追人,跑出来这么远,它们不会追上来的。”   张帅一想也是,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筷子粗细的小蛇,这会儿已经变成胳膊粗细,正朝着他们攀岩而来,一副不追上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两人哪里还敢心存侥幸,撒丫子狂奔。   “这到底是什么蛇,吃化肥了吗,长这么快。”   “快跑,指不定会吃人。”   “你不是有枪吗,开枪啊!”   张帅拔枪,回头就是一下。   火光四溅,一条红蛇倒下,更多的红蛇被激怒,追逐速度更快。   “子弹不够,蛇太多了,它们在变大。”   黄山自认为胆大包天,这会儿也被吓得够呛,他可不敢停下来,谁知道被咬一口会不会中毒!   “就在前面。”   张帅拽过黄山,迅速关上墓室石门,下一秒,红蛇就在外头碰碰乱撞,石门摇摇欲坠。   “外头那蛇什么品种,居然长得这么快,要是能养殖不发财了。”黄山抹了把汗,还有心思开玩笑。   张帅正要骂他两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主意不错,你可以试试看驯养,别人不行,你有百分之一的机会驯养成功。”   贺玄一清润平静的声音,如同夏日甘霖。   黄山看到贺玄一,满脸高兴:“贺大师,我真能养?”   张帅都懒得理他,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敢养,也是个神人。   他赶紧拿出兔儿爷的泥像:“贺老师,你看这个可以吗?能不能用来超度?”   贺玄一目光落下,憨态可掬的兔儿爷泥塑,保存的十分完好。   他转头看向金蝶,落在肩头休息许久的金蝶煽动翅膀,翩翩飞舞。   王女巧的气息从泥塑上丝丝缕缕的渗透出来。   星光微亮,张帅这时候才注意到,金童玉女被牢牢捆住,丢在墓室角落,两个小孩哪里还有方才的可爱,呲牙咧嘴如同小怪物,完全失去了理智。   张帅张开嘴,欲言又止,情感让他对两个孩子心生不忍,却也知道一旦放开他们,就会再次疯狂攻击。   金童玉女忽然不动了。   小女孩先是愣住,阴鸷癫狂的眼睛里,浮现起一层水光。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恢复了几分理智:“阿姐。”   小男孩表情从愤怒到茫然,从茫然到委屈,最后嘴角一瘪,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姐,阿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两个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好不可怜,浑身戾气一层层褪去,露出狰狞下稚嫩的模样来,就连麻木沉闷的眼神,也变得清澈不少。   张帅一看有用,心底松了口气:“贺老师,他们哭了。”   “谁哭了,哪里有哭声,张警官你别故意吓唬我。”黄山被吓了一跳。   墓室内三个人,就他完全看不到两个孩子的存在,只看到贺玄一拿到东西,就开始玩蝴蝶!   无人有空解释。   贺玄一双手掐诀,念起来往生咒。   【走啦,跟阿姐一起走。】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温柔的声音,伸出手,指引着方向。   小女孩抬头,意识到什么,但她含着泪水,牵起弟弟的手,缓缓走向那个方向。   忽然,她停下脚步,恢复清明的双眼看向贺玄一。   贺玄一皱眉,若是有王女巧气息指引,还不能化解这份执念,两个孩子依旧不肯离开人世,那他也只能狠下心处理,免得他们惹出更大的乱子。   “我知道,就是你。”   小女孩眼神带着古怪的确信,然后转过身,拉着弟弟,跟随着声音一起消失。   鲜艳的壁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一道道人影从其中分离出来,除了熟悉的村民和警察,依稀还有穿着古怪的旧人。   贺玄一无心思索小女孩留下的那句话,先将生魂送回,免得离体太久,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再将那些倒霉的陪葬品,盗墓者一一送入轮回,他们早已失去了神智,只是金童玉女壁画幻境的傀儡。   终于,墓室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结束了。”   贺玄一吐出一口气,看向张帅:“收拾善后的工作交给你,建议将墓室彻底封闭,免得惹出别的麻烦。”   张帅连连点头。   蓦的,他想到什么,指了指门外:“外面那些蛇怎么办?”   黄山逮住机会,一叠串的说:“见鬼了,他们从面具下钻出来的时候,才筷子粗细,追着我们一会儿一个样,现在不知道长成多大。”   “怎么办,能不能联系地面上的人,让他们想办法?”   张帅拿出对讲机,试了试还是摇头:“不行,没信号。”   贺玄一挑眉,走到石门,伸手按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外红蛇还在撞击,石门眼看就撑不住了。   张帅苦了脸:“该死,我们没死在壁画里,被蛇咬死也太憋屈了吧。”   贺玄一轻轻抽回手,将石门推开一道缝。   “贺老师!”张帅惊叫。   黄山已经抓起陪葬品,打算跟红蛇拼了。   就在他们以为红蛇会冲进来撕咬的时刻,金蝶飞出去,洋洋洒洒落下白色的星点。   撞击的声音消失了。   贺玄一索性推开门,露出墓道里的景象。   张帅仔细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红蛇横七竖八瘫在地上,最粗的已经比他大腿还要粗,猩红的鳞片在手电筒照射下反光,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可方才凶悍的毒蛇,现在一动不动。   黄山难以置信的往前走近两步,用鞋子碰了碰最近的那条。   红蛇软趴趴瘫在地上,毫无动静:“死了?”   贺玄一蹲下身,看清地上红蛇后,不由拧起眉头:“没死,只是昏睡。”   黄山吓得一蹦三寸高,恨不得躲在他身后。   贺玄一淡淡瞥了他一眼:“放心,醒不过来。”   “贺老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亲眼看见他们破壳出来,刚开始比筷子还细,现在却这么粗,完全不符合生物学。”张帅连声问。   贺玄一挑了挑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法术,用特殊的办法培育,将它们的生命压缩在短时间内,这样能爆发出最大的凶性,用来守墓,防身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如果我没猜错,王女巧的墓穴中,地面全是特制的血液,那是为它们准备的食物。”   黄山立刻想到黏腻的鞋底板,差点没吐出来。   贺玄一见状,起身说了句:“这些蛇活不过一炷香,不用害怕。”   它们生命太短,压根挣脱不开金蝶的控制,只会在昏睡中死亡。   “不过——”   贺玄一目光越过满地蛇尸,落在墓道尽头:“能圈养这么多蛇,王女巧墓穴中必定有特殊的法器,刚才你们说什么面具?”   “王女巧带着的面具,看起来跟壁画中一模一样。”张帅忙道。   贺玄一眯起眼睛来:“走,去看看。”   张帅头皮发麻,可抬头一看,贺玄一已经走向主墓室,黄山胆儿真肥,居然已经跟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两人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巨蛇,有时候不小心蹭到,都会发出大惊小怪的惊呼。   蓦的,黄山忽然问了句:“这么粗的蛇,做成蛇羹肯定很好吃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可真是傻大胆。”张帅没好气的骂道。   黄山一脸无辜:“你还警察呢,老鼠胆子,蛇是吓人,但有贺大师在怕什么,还听见哭声,我看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张帅深吸一口气,没法跟他掰扯。   黄山见他不吭声,三两步追上去:“贺大师,这些蛇能吃吗,补不补?”   贺玄一听见这话都顿了顿,忍不住转头看他,见他满脸认真笑了起来。   “我没吃过,要不你试试,吃了就知道了。”   黄山听出他话里头的讽刺,摸了摸鼻子:“那还是算了吧,万一有毒,我年纪轻轻还不想死。”   贺玄一踏进墓室,地面的血液被吞噬殆尽,已经变得干燥。   一条胳膊粗细的红蛇猛地扑过来,不用贺玄一出手,金蝶一闪,毒蛇便跌落在地,没了声息。   金蝶得意洋洋的回到贺玄一发梢,一脸骄傲。   贺玄一挑眉,笑着夸了句:“干得不错。”   金蝶这技能,完全是压着红蛇打,没给红蛇发挥毒素的机会。   扫视一圈,贺玄一心底冒出几分古怪的怀疑。   王族夫妇将王女巧视作祭品,完全无视她的死活,已经将她利用殆尽。   可为什么在她死后,却将她风光大葬,甚至建造了这般规模的墓室,还用上了活牲祭品压制。   要知道王女巧死的那么惨,连人带魂一块儿被吞噬,根本用不上祭祀,也不可能化作厉鬼作乱。   偏偏这座墓室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门外的石门上,甚至还有诱惑盗墓者自杀献祭的符咒。   难不成是女儿死后,夫妻俩心生愧疚?   贺玄一嗤笑,心底觉得不可能,一定是有别的缘由让他们选择这么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因为愧疚。   他快步走到棺椁旁,一眼就看到掉落在旁的面具。   张帅没看错,果然与壁画中,那怪物佩戴的面具一模一样,甚至更为真实,作为陪葬品没有任何损坏,依旧散发着金属光泽。   贺玄一心头微跳,忽然伸出手,取出面具。   沉甸甸的面具,带着十足的诱惑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他而准备的。   咔嚓!贺玄一直接戴上了面具。 第124章 第 124 章:面具   张帅刚踏进墓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面具贴合在贺玄一脸上,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制的。   手电筒的冷光下,面具泛着暗沉沉的冷光,仿佛那怪物从壁画里爬出来,站到了他们身前,下一秒就会伸出魔爪。   张帅魂儿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贺老师!”   “怎么了?”   贺玄一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了一点,但语气平稳,跟方才说话的腔调一样。   “你你你,你怎么把这玩意戴上了,快摘下来啊。”张帅差点没直接扑上去帮忙摘下来。   黄山回头看他,一脸嫌弃:“张警官,你胆儿也太小了,就你这样还能当警察,早知道我也去当,肯定当得比你强。”   张帅欲哭无泪,只死死盯着贺玄一,藏不住满脸惊惶。   贺玄一挑眉,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抵住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揭。   面具离开脸颊的那一瞬,贺玄一眉头微动,冥冥之中听见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是从面具内部传来,短促而低沉。   他正要仔细听,震颤就消散干净。   贺玄一心底疑惑,再次盖上面具,揭开,重复再三,那声音却再也没出现。   他将面具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的仔细看,眼底浮现起琢磨的疑惑。   “贺老师,你没事吧?”张帅的声音还在打颤。   刚才贺玄一重复动作,他一瞬间都以为面具黏在贺老师脸上,摘不下来,脑中演绎了一场好戏。   “没事。”贺玄一低着头,打量着面具内壁,指尖沿着轮廓滑了一圈。   “奇怪,这是用作防御的法器。”   张帅与黄山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贺老师,防御法器是什么意思,这东西能养蛇?壁画里那怪物为什么戴着?它那么厉害,难道还怕人?”   张帅亲历过壁画幻境,对那怪物说不出的恐惧厌恶,忍不住追问:“可面具只能挡脸,能有什么用场?”   “抬头。”   贺玄一忽然倒扣面具,五指虚抓边缘,朝着张帅抬了抬下巴。   张帅刚抬头,还没反应过来,面具就被戴在他的脸上,吓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凝神,仔细看。”   话音未落,贺玄一右手并指划下,一道凌厉气劲破空而来,直奔面门。   张帅下意识啊了一声,闭眼缩脖子。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感觉到,张帅奇怪的睁开眼。   “陨铁打造的防御法器,存世稀少,遇到法术攻击会自动护主。”   贺玄一解释道。   张帅赶紧摘下面具,即使知道这是好东西,他也是一点儿也不想戴着。   黄山凑过来左看右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两人在唱大戏。   “大师,我能戴着玩玩吗?”   贺玄一挑眉:“戴吧。”   黄山一听,立刻美滋滋的戴上,结果泄气的摘下来:“什么都没有啊,眼睛都黑乎乎的看不清东西,谁会戴这种面具,走路还不得摔死。”   张帅惊讶:“怎么会看不到,戴上甚至——”   他哑然,想起方才戴着面具的时候,视线远比现在清晰,分毫毕现,根本不受光线影响。   “太奇怪了。”贺玄一取回面具,若有所思。   张帅也觉得不对劲:“是的,怪物的面具,为什么会戴在王女巧身上。”   总不能是当了“夫妻”,怪物真的对王女巧有感情,所以才拿自己的面具作为陪葬品吧,这怎么可能。   光是想到壁画幻境中,那怪物将王女巧当做容器的画面,他就头皮发麻。   一切都显得很不合理。   暂时得不到答案,贺玄一收起面具,淡淡道:“千百年来,人类为了长生,总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拿人做祭品更是司空见惯。”   “走吧,先出去。”   贺玄一转身就走,黄山连忙跟上,张帅回头看向再次封闭的棺椁,他没注意棺椁是什么时候再次合上的。   猛地哆嗦了下,张帅追了上去。   “啊!”这次是黄山在惊叫。   方才被丢在墓道里的红蛇,此刻都成了蛇尸,依旧是横七竖八的样子。   可那圆润润,猩红臌胀的蛇身,此刻已经干瘪下去,鳞片发白,稍微一碰就簌簌往下落。   腥臭味盖住了整个墓道,黄山死死捏住鼻子,连声喊道:“怎么会这样,它们刚才还活着。”   贺玄一抬脚跨过蛇尸:“耗尽生机而已,走吧。”   “呕——”黄山小心翼翼,生怕碰到蛇尸,再也不提吃蛇羹的话题了。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一不小心撞到一条蛇尸,原本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内里早就被掏空,只剩下一层脆皮。   轻轻一碰就碎裂。   张帅也被这一幕吓得够呛,满脑子都在想,这次事情结束,汇报要怎么写。   终于,天光大亮。   他们从墓室里出来了,凉风吹过,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墓道口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打头几个都穿着制服,是张帅的同事兄弟。   “帅,你没事儿吧!”   男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把搂住他使劲拍背,大男人眼眶红彤彤的止不住眼泪。   “哎呦我去也太吓人了,我们在那个宫殿里重复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当成肥料吃,想动动不了,想逃逃不开,吓死人了。”   “幸好你找到贺大师,要不是贺大师,我们这次都得玩完,谁能想到好好的修路,闹出这种事情来。”   张帅连忙打住他的话:“都醒了吗,村民呢,有没有伤亡?”   “没有没有,都已经醒了,还是贺大师有本事。”   男人嘿嘿笑:“就是有几个吓坏了,跟做了场噩梦似的浑身不得劲,但人都没大碍。”   他搓了搓手,眼珠子往贺玄一身上看:“贺大师,这次您救了大伙儿的命,从今往后,您有事只管吩咐,我——”   “去去去,一边去,贺大师有我,用不着你。”黄山一看有人要抢小弟位置,赶紧站出来。   “哎你谁啊,生面孔。”男人不乐意了。   张帅轻咳一声:“行了,别吵吵,贺老师也累了,先让他回家休息,这事儿闹的,咱们还得向上汇报,收拾善后。”   村长听见这话,立刻站出来:“大师,天都黑了,要不您去我家坐一会儿休息休息,晚上留下吃顿饭,我家那口做的炖鸡味道一等一。”   “是啊大师,您大老远赶过来救人,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村支书也说。   村民都经历过壁画,这会儿心生感激,七嘴八舌的开口。   “贺大师,我家刚炖了红烧肉,您一定得尝尝。”   “红烧肉也就一般,我家有卤牛肉,您吃两口垫垫肚子。”   “我妈做的煎饼才好吃,外头都吃不到。”   贺玄一站在人群中间,面具隔着布料,安安静静的待在随身布包中,沉甸甸的坠着。   他抬头扫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热切的面孔划过,微微摇头:“心意领了,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看向张帅:“建议你仔细搜查,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还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不等众人反应,已经越过人群,径直开车走人。   “贺大师,等等我。”黄山连忙跳到车上,笑嘻嘻的说,“天都黑了,您可不能丢下我。”   贺玄一没把人赶下去。   后头,村民没能留住人,面面相觑。   张帅连忙道:“贺大师还有别的事情,这边已经解决了,不会再有危险,请大家放心。”   其余公安也帮忙主持大局:“乡亲们只管放心,我们会留下来善后,有危险,我们冲在最前面,绝对保证大家的安全。”   这话没人信。   村长拽着张帅问:“不是我们不相信政府,实在是这事儿太邪性,大师不在,我们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啊,就不能让他多住几天,等一切安稳了再走。”   “是啊是啊,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   “谁知道这地方有古墓,古墓里还有要人命的东西。”   “早知道那鬼这么厉害,我就不拿——”   张帅一听,联想到贺玄一的话,顿时沉下脸:“你们拿了古墓里的东西?要钱不要命,赶紧还回去。”   “我,我,我——”   张帅黑了脸:“不然鬼不追究,国家也要追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村长也黑了脸,转身破口大骂:“一群王八羔子,合着我们村遭难,就是你们闯的祸,赶紧回家拿出来,不然老子揍死你们。”   几个村民低着头往家跑。   村长一看,发现就是最早出问题的那几户人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还以为是突遭横祸,结果是人祸,气得恨不得追上去踹上两脚。   骂够了,一转身,村长压着声音问:“张公安,你确定还回去就没事了吗?那些鬼会不会不依不饶,要不你再把贺大师请回来?”   “不拘是念经还是做法都可以,我们给钱。”   张帅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肩头:“村长你放心,云山坳的事情市局会负责到底,保证你们的安全,至于贺老师——”   他想了想,转而说道:“你们要是真的不放心,可以去市里头商业街找他,他也给人算命,一百一卦童叟无欺。”   一百一卦?   村长陷入沉思,心想这市局带来的大师,咋收费这么贵。   车子开出云山坳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路旁连个灯都没有,全靠月光,树影拉得老长,一排排往后退。   黄山坐在副驾驶上,翘着二郎腿,下意识摸了摸衣兜,掏出一根烟:“贺大师,来一支不?”   “别抽,不然丢你下去。”贺玄一声音发冷。   黄山摸了摸鼻子,就把那个烟原样塞回去,揣着手忽然问:“大师,明堂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世界吗?”   他不自在的抓了抓耳朵,在古墓中,张帅一惊一乍的,仿佛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黄山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难免有些泄气。   贺玄一瞥了他一眼:“不是,他看到的更多。”   黄山哑口无言,低下头不吭声了。   车子又开出去几里地,远远能看到青州市区,贺玄一忽然开口:“拿出来。”   “啊?”   黄山愣了愣,下意识掏出刚才没抽成的那包烟。   贺玄一扔过去一个白眼:“蛇蛋给我。”   黄山动作僵了一瞬,咧开嘴干咳,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蛇蛋,看起来比面具下的大一些,比普通蛇蛋小一些。   蛋壳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粘液,一看就是新鲜出炉的。   黄山语气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大师,你怎么发现的,我特别会藏东西,从小到大藏起来的东西,别人都找不到。”   见贺玄一不回答,他也不在意,继续说:“刚墓道里的蛇都死光了,我踩到一条,你猜怎么着,肚子里居然还有颗没出生的蛋。”   “您不是说我能训蛇吗,我就想着偷偷带出来,到时候破壳养大,当宠物也好啊,它能长那么大,说不定还是新品种。”   贺玄一听着他巴拉巴拉,觉得这家伙的德行,跟家里小屁孩有的一拼。   听不出来他在嘲讽吗,居然还真带出来一颗蛇蛋。   踩下油门,贺玄一呵呵道:“如果那些蛇没有昏睡,会不停寻找食物,交配,子子孙孙无穷尽,古墓会变成一个蛇窝。”   “人类就是它们最好的食物。”   方才他轻描淡写的略过,只是怕张帅经不起惊吓,反正金蝶已经处理掉红蛇,懒得解释罢了。   黄山一个哆嗦,蛇蛋差点掉在地上:“什么,它们还敢吃人?”   “你不也想吃它,那它想吃你有什么问题?”   贺玄一故意道。   “那么多条蛇,只有一颗侥幸生下来的蛋,居然被你捡到,你这运气着实不错,为自己捡了个地雷。”   “按理来说,这些蛇被秘法控制,无法离开古墓,你却把它带了出来,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   要不是黄山无视秘法的特殊体制,蛇蛋压根没法离开古墓。   贺玄一等到此刻才戳穿,也是心生好奇,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黄山刚才多喜欢,现在就多害怕,蛇蛋放在手心就是烫手山芋。   “大师,贺大师,现在怎么办,要不我把它砸了?”养是不敢养了,能长大到吃人的毒蛇,他往哪儿养,这不是害人吗。   贺玄一轻笑:“怎么,不想带回家试试了?”   黄山苦着脸:“有贼心没贼胆,我怕它吃太多,养不起,万一没喂饱大半夜把我吞了咋办,我死了倒无所谓,害了邻居可不好。”   这话让贺玄一诧异,转头看了他一眼。   黄山扯了扯嘴角:“大师,虽然我染着黄毛,当小混混,可我没杀过人。”   “给我吧。”   贺玄一没对他人品做出评价,伸出手接过蛇蛋,直接塞进了布袋子。   黄山有些好奇的看向布袋子,贺大师什么东西都往里头塞,袋子也不会鼓起来,真是神奇,难不成这种老式的布袋子很能装,他要不要搞一个试试。   蓦的,小轿车急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黄山没系安全带,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差点磕上挡风玻璃:“贺大师你干嘛?”   “下去。”   “啥?”   贺玄一伸出手,推开车门:“下去。”   黄山张大嘴,再看贺玄一脸色冰凉,不是开玩笑。   他哆嗦着往下爬,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贺玄一,为什么忽然变了脸。   没等他站稳,贺玄一踩下油门,小轿车飞一般消失不见。   黄山吹着凉风,忍不住低咒一声:“贺大师,我不会放弃的!”   “不是,好歹给我留个手电筒啊——”   后视镜中人影一晃而过。   贺玄一拧起眉头,车后座,一个模糊的人影显现在他眼里。   灰色的僧袍,光头,胖乎乎带着眼镜,正是白天才见过的慧通和尚。   此刻的慧通是生魂,不知为何灵魂出窍来找他。   贺玄一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体:“慧通方丈。”   虚影动了动,慧通嘴唇翕张,像是在说话,但声音极轻极远,像是隔了几层水传上来的。   “破阵……时间……你……神……”   声音断断续续,夹着细碎的杂音,根本听不清晰。   贺玄一心底升起不妙的预感,就算再紧急,慧通也没必要生魂离体,打电话都比这么做更方便。   再者,白天慧通就曾提过,他擅长的是佛法,对术法并不精通,怎么可能冒险离魂。   “慧通方丈,得罪了。”   贺玄一伸出手,正要点向他眉心,送他回到自己的身体:“您先回去,我这就去万宝岭。”   轻点落下,慧通却没消失。   生魂艰难的抬起一只手,虚虚指向东北方向,他的嘴又动了几下,这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慧通生魂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贺玄一眉头跳动,飞快转向开往万宝岭。   万宝岭的晚上与白天截然不同,树影森森,甚至有几分鬼魅。   贺玄一白天刚来过,熟门熟路往灵财古寺爬,一路掐算了几次,都没能看破天机。   终于,他到了寺院门口。   一阵敲门,紧闭的寺院大门打开,探出个反光的脑袋:“施主,现在是闭寺时间,您请回吧。”   “等等。”   贺玄一伸手推住门:“我是慧通方丈的朋友,找他有急事,请帮忙喊一声。”   小和尚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啊,我记得你,你白天来过,确实是方丈的朋友。”   他奇怪的歪了歪脑袋:“可方丈不在呀,白天你跟道长先后离开,方丈说有事要办,让我们好好看守寺庙,不要乱跑,他就下山了。”   “他不在?”贺玄一更加奇怪。   小和尚连连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方丈还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一切安好,让你们不必担心。”   贺玄一站古寺前站了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慧通方丈一直在寻找那古阵法,怎么会在这时候离开。   既然是自己离开,又什么生魂离体,难道就为了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贺玄一倒是想继续掐算,但他手中并没有慧通方丈的生辰八字,对方又是佛门中人,算不精准。   想到什么,贺玄一索性绕过古寺往后走,来到熟悉的山洞。   弯腰进入山洞,凉风习习,比白天更冷几度。   贺玄一打开手电筒,蹲下身去看,脸色微变。   石头上光滑圆润,别说字,连划痕都没有,古阵法的痕迹完全消失不见了。   贺玄一拧紧眉头,是阵法又有了变化,还是有人进入山洞,抹去了那些痕迹。   正思索着,布袋中的面具再次发出嗡嗡低鸣,在山洞中回绕,仿佛组成了一首特殊的旋律。   蓦的,嗡嗡声变了调。   一股震颤从面具出发,顺势而上,扩散到贺玄一全身,低沉的频率从山洞石壁内部反涌过来,形成共振。   贺玄一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视野变了。   离他最近的是一张惊恐绝望的脸孔,王女巧鲜艳精美的妆容,被泪水糊得斑驳不堪。   她剧烈颤抖却挣脱不能,无数锁链缠绕在王女巧身上,蔓延而出,是更多的祭品。   贺玄一心头猛跳,他又回到了画壁幻境,而这一次,他代入的视角是那只怪物。   喜宴变成修罗场,被邀请而来的宾客都是祭品。   贺玄一能感知到自己戴着面具,庞大的身躯投下扭曲的影子,将整个殿堂都笼罩在暗色中。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洞,永不餍足的贪婪,在他的体内不停咆哮。   驱使着他继续吞噬,堕化。   他听见自己在笑,低沉的、满意的,从喉咙深处酝酿出来的恶魔呢喃,每一声都带着无限恐怖。   【不够,远远不够。】   他听见自己开口:【太少,要更多,太差,要更好的祭品,要更——】   宾客化作血水,成为殿堂的一部分,王女巧只剩下空壳。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看着那可怜的女人:【还没死?啧,人类坚强的意志,很好,你能酝酿出最好的仙丹。】   就在这时候,王女巧不知从哪儿迸发出的力量,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怪物。   这是她唯一的执念,最后的哀求。   王女巧答应了一切,自愿成为祭品,成为怪物的新娘,成为酝酿让父母长生仙丹的容器,只求能换来一双弟妹的自由。   她已经注定无法离开,却希望弟妹能长出翅膀,逃离这个吃人的宫廷。   【放……放了他们……】   【呵——】   贺玄一听见那愉悦的笑声,一个熟悉的面具落到王女巧脸上,咔哒一声,完全锁住王女巧最后的声息。   【放心,他们会一直陪着你,马上——】   怪物甚至不肯给王女巧虚假的希望,在最残忍的时候,告诉她更残忍的真相。   【下一个,轮到你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法器   祭品的哀嚎与血肉的腥甜交融,一切都太过真实。   贺玄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这不是普通的幻境回溯。   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迟了,面具忽然发烫,指尖抚摸过的刻纹亮起微光,死死盯住他的灵魂。   【多么美味的灵魂……哈……】   苍老幽远的声音,带着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挤压、撕裂、吞噬,山洞内石壁开始龟裂,碎石簌簌落下,几乎将贺玄一完全掩盖。   贺玄一瞳孔骤缩,那只庞大的怪物,跨越了时间空间,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金蝶振翅而出,却对眼前的一切无能为力,它洒落金粉,却影响不到面具分毫,急得发出擦擦擦的声音。   面具的嗡鸣越来越尖锐。   灵魂被强行抽出身体的剧痛,反倒是让贺玄一安心下来,从离开王女墓开始,隐隐约约的不安终于落地。   “原来是陷阱啊。”   贺玄一体内灵力疯狂外泄,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呵,你找错人了。”   他猛然抬起右手,指尖金芒闪过,毫不犹豫反手扣向自己的眉心。   金芒没入额头的瞬间,所有幻象轰然碎裂,面具应声掉落,在空中翻转两圈,砸落在地,发出闷响,光泽骤然黯淡下去。   贺玄一鼻腔血滴落在面具上,洇开几朵暗红的花。   血珠渗入面具的瞬间,贺玄一猛然抬头,眼底神光暗闪,意识拽长,视野脱离身体,化作一根极细的线,离开万宝岭,穿过青州市,飞越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地界。   沿途一切都模糊成光影,唯有目标方向清晰刺骨。   找到了!   贺玄一忍着灵魂撕裂的剧痛,意识隐隐触碰到一丝气息。   庞大的、可怕的,深埋在地底深处,像是被层层叠叠封印裹住,只从缝隙漏出一丝气息。   但仅仅是这一缕气息,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贺玄一正要再近一步——   嘭的一声闷响,他脑子像是被人抡了一铁锤,溯源丝线从中迸裂,反噬的力量倒灌而回。   贺玄一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绞了一轮,眼前发黑,血液顺着下颚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   “咳咳——”他克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那东西好生厉害,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即使被封印,依旧能对他造成这般伤害。   贺玄一不在意地抹去血色,眼底现出疯狂念头。   他倒是想看看,在灵力衰微的地球上,到底能藏着什么“天神”。   面具彻底黯淡下来,如同死物一般沉寂。   金蝶扑到贺玄一肩上,翅膀焦躁地开合,发出细密的擦擦声。   贺玄一缓了一会儿,抬手轻轻触碰金蝶:“我没事,不必担心。”   金蝶亲昵地贴在他指尖,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贺玄一撑着膝盖站起身,身体晃了下,随手抹了把脸,一看全是猩红。   “亏大了。”   贺玄一自嘲一笑,怪不得乾元子说他太过骄傲,这不,差点阴沟里翻船。   他不由开始反省自己,来到小世界后,察觉此地灵力衰微,便犯了骄傲轻视的毛病,并不把本地力量放在眼里。   如今看来,他才是井底之蛙,只看到青州衰微的玄门。   “也好,这样才有趣。”   贺玄一随意擦了擦手,弯腰捡起面具,拍掉上面的灰尘,转身走出山洞。   知道当世存在着未知恐怖的“存在”,总有一天会对上,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才更有趣。   离开山洞,鼻腔的血已经干涸。   贺玄一低头扫了眼,这幅狼狈的样子回去,肯定会把人吓得够呛。   想了想,索性上车回到青州市那栋小院子。   刚下车,贺玄一双腿踉跄了一瞬,四肢百骸钻心彻骨的痛。   贺玄一面色不变,稳了稳身形,慢慢推开小院子的木门。   院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一切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贺玄一扫过东边的水井,眯了眯眼睛,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终于显出滞涩,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带上。   他并未直接进屋,反倒是走到水井边,推开压井石。   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冲刷掉身上的血迹,贺玄一随手将满是血污的衣裳丢在井边。   血液混合着大量井水,在院子里肆无忌惮的蔓延。   清洗完毕,贺玄一双手撑靠在井壁旁,目光落下井口。   月光下的井水泛着冷光,唯有刚才打水造成的波澜还未平息。   贺玄一微微挑眉,似乎还是不舒服,低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水珠顺着下颚滴落在井口。   他转身走进堂屋,也不挑剔,找了个还没铺床的平地就躺下来。   很快,贺玄一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似乎已经睡熟了。   “哗啦——”   极轻的水声从院子里传来,贺玄一没睁眼。   紧接着,水珠滴答的声音,沿着小院一路蹦过来,最后在门缝那儿停住了。   一道细细的水线往里头钻,水线末端,赫然是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水球正中央,一条巴掌大的金色锦鲤,正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的瞪着屋里头。   【受伤了,好机会。】   锦鲤鱼脸上,带着贱兮兮,天真却很邪恶的兴奋。   【小爷的地盘,容不下臭道士,把他吓跑,小爷又能独占酝龙井!】   水线爬到屋里头,顺着贺玄一的胳膊往上,慢慢覆盖住他的口鼻,意图一目了然。   小鲤鱼尾巴算得飞快,满脸都写着趁你病要你命的机灵劲儿。   “呵,是鱼啊。”   一道轻笑声响起,贺玄一睁开眼,无视了试图闷死他的水球,声音平静无波。   锦鲤却吓了一跳,鱼身哆嗦,水球直接散了。   它慌忙往回跑,试图再次钻进水井躲藏起来。   可惜已经太迟,在它转身的那一刻,符文在半空中展开,赫然将它笼罩其中。   【你故意的,狡猾的人类,这是我家,滚出去!】   贺玄一翻身起来,三两步走到小鱼身边,好奇的左看右看:“你家,你有房产证吗,有户口登记吗,什么都没有也敢说你家,谁承认?”   “我是妖怪,天地承认。”锦鲤气鼓鼓的喊道。   贺玄一眯了眯眼睛,忽然伸出手,探进符阵,一把捏住鱼尾巴。   【啊啊啊啊啊啊非礼啊,撒手撒手!】小锦鲤尖叫起来。   它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明明这家伙进门的时候那么虚弱,血流一地,走路都在踉踉跄跄。   小锦鲤等了好久,才等到这大好机会,自然忍不住。   哪知道刚动手就被发现,还被直接碾压,沦为阶下囚,它差点哭出来。   贺玄一拎着鱼尾巴,直接走进了厨房,厨房已经收拾干净,有一口大铁锅。   “成精的锦鲤,味道肯定不错,你说是红烧好,还是清蒸原汁原味?”   贺玄一恶劣的咧开嘴,把它放在了砧板上。   锦鲤疯狂摇头,整条鱼都拧成了麻花,鳞片炸开跟松果似得,害怕的发出尖叫。   【大侠饶命,我没想杀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贺玄一挑眉,眼神很平静,平静的更吓人:“呵,没想杀我,趁我受伤强行签契,还是主仆契约,啧,一条鱼,想当我的主人。”   【我可不是普通的鱼,我是锦鲤,能给人带去好运,跟我签约,你这辈子都能走好运。】   【我也没想当你主人,只是想让你离开,把院子还给我。】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锦鲤,再过几年,我就能鱼跃龙门,成为威风八面的神龙】   【渺小的人类,成为神龙的仆人并不可耻,当是你的荣耀】   贺玄一扯了扯嘴角:“还是清蒸吧,省得麻烦。”   锦鲤见他真要动刀子,瞬间耷拉脑袋,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讨好意味十足。   【人类道士,鱼没骗你,我能给人带来好运,一辈子走好运哦。】   贺玄一并不信这话:“妖言惑众,周家倒霉历历在目。”   锦鲤鱼眼瞪得滴溜圆:【那可不能怪我,他们又没跟我签订契约,纯属自己倒霉。】   【鱼现在落到你手上,实力不如人只能认栽,你当主人,我当奴仆,这样行了吧?】   贺玄一不语,似乎在思考签订主仆契约的得失。   锦鲤生怕被丢进铁锅里头,忙不迭继续说:【留下我,我能掌控青州一地,呼风唤雨不在话下,还能让你好运连连。】   贺玄一轻笑一声。   他原本就没打算杀这小鱼,若不然,第一次进入院子发现它的存在,当晚就收拾了。   只是小家伙胆小如鼠,特别会藏,贺玄一也就当没看见。   今晚过来,也是顺水推舟,看看这小家伙的品性。   “相逢即是有缘,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不签契,不认主,你可以继续住在我家,但得付房租。”   锦鲤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委屈巴巴。   【可是,我才是先来的。】   贺玄一伸出手指,点了点它湿漉漉的脑门。   “先来后到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手腕硬,怎么,要比比?”   锦鲤连忙摇头,它可不敢,刚才还没动手就被抓住,这臭道士看着瘦削,力气极大,拽着它尾巴就动弹不得,压根不是普通人。   贺玄一继续说道:“往后你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就得给我干活。我有事找你别装死。”   锦鲤眼珠子滴溜溜转悠,心底觉得奇怪。   以贺玄一的本事,强行契约不在话下,岂不是比谈条件更方便。   传承记忆告诉它,人类最喜欢签订灵兽当奴仆,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例外。   小小的鱼脑袋想不通,锦鲤扭捏了两下,怯怯的问:【包吃包住吗?】   【我都饿了好久好久了,一觉醒来,天地灵气都没了,只能靠吃鱼虾饱腹,你看看我都瘦成啥样了。】   贺玄一看向那圆滚滚的身材,嘴角抽搐。   看的出来,这也是个吃货,正好他不想孵化出基因变异的毒蛇,索性送它当见面礼物。   他回到屋内,再出来手中多了一颗蛇蛋,随意丢向锦鲤。   锦鲤一跃而起,张大嘴一口吞下,两只眼睛都亮了。   【主人,你真是好主人,好吃好吃,再来一颗。】   贺玄一淡淡道:“就这么一颗,以后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多的没有。”   锦鲤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回味着蛇蛋的美味,早知道就一颗,它就不囫囵吞枣,而是留下来慢慢品味了。   久违的灵力在身体内游荡,锦鲤觉得自己脑壳痒痒,都要长出龙角来了。   可惜,这只是它的错觉。   要是再多来几颗就好了,锦鲤顿时变得殷勤起来,一脸谄媚:【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以后主人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一辈子都听你的话。】   嘿嘿,人类一辈子可是很短的,它赚了。   贺玄一看清它眼底的打算,也不计较,只问:“你在井底呆了多久?”   锦鲤歪了歪脑袋:【很久很久,这座房子都变了好几次,每次我睡一觉,醒来后房子的主人都不一样。】   贺玄一皱了皱眉头,忽然问:“距离这里不远的万宝岭,有一个特殊法阵,能影响到时间和空间,你可曾听闻?”   谁知道一听这话,锦鲤吓得一脑袋扎进水缸,好一会儿才浮出脑门。   【害怕,有可怕的怪物】   【要藏起来,不能被发现。】   【发现就会被吃掉哦。】   贺玄一眉头打结:“什么怪物,你还知道什么?”   可惜锦鲤两眼懵懂,只知道强调:【不能离开水井,不能被发现,要藏好。】   贺玄一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捏了捏眉心,只能暂时放弃。   “算了,你回去吧。”   锦鲤一听,噗通一声跳出水缸,一路往水井的方向蹦跶。   在即将蹦进去的时候,锦鲤忽然停下,转身说:【主人,我叫灵妙,你叫什么名字?】   “贺玄一。”   【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灵妙喜欢你。】   落下一句话,灵妙噗通一声回到井底,没了声响,显然是再一次躲藏起来。   贺玄一挑眉,身体的疲倦涌上来,今日他实在是太累,超过了身体承受范围。   王女墓和万宝岭就够他受的,这会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一躺下就陷入半昏迷。   灵力自觉开始运转,修复着这具超负荷的身体。   水井底下,灵妙美滋滋的转着圈,一丝极其浅淡的青金色从尾鳍处缓缓蔓延上来,沿着鳞片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灵妙灵活的摆动尾巴,看向那一丝青金色分外满意。   【师傅,你说人类都是坏人,但我遇到的这个好像不错。】   第二天日晒三竿,贺玄一才睁开眼。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装回去,筋肉酸胀,经脉残余的钝痛还没散尽。   贺玄一撑着手肘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好在灵力运转了一整夜,内伤已经好了七八成。   “狗屁怪物,我记住你了。”   贺玄一很记仇的骂了一句,要不是那东西,他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循着记忆,贺玄一看向东北方向,隐约觉得那深藏不露的怪物,就在那里。   可惜地方太多,昨日溯源不成功,一时半会儿很难确定。   就算能确定,贺玄一现在也不敢去硬碰硬,怕自己也成为一份祭品。   还是得赶紧提升实力,手腕硬才是真道理。   贺玄一走到院子里,脏衣服还丢在井水边,依稀有血渍不能穿回去见人。   他微微挑眉,走到井台旁边,伸出手指敲了敲井壁。   【亲爱的主人,昨晚睡得好吗,灵妙随时为你服务。】   井底冒出个小脑袋,萦绕着水球漂浮起来,围绕着贺玄一打转。   贺玄一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脏衣服:“洗了。”   灵妙愣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地面脏污和脏衣裳,又看了看贺玄一:【洗衣服,我吗?】   “你不是能控水吗,洗衣服不难。”贺玄一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手腕往厨房走,“洗干净点。”   灵妙张大的鱼嘴又合上,整条鱼陷入不可置信,最后乖乖的游向脏衣服。   “噗——”灵妙吐出一颗水球。   一条细细的水线卷起脏衣服,来回冲刷,很快血液就融入到水中,被操控着甩到菜地里。   【师傅说的对,人类都是坏人,我是灵兽,我是锦鲤,我不是洗衣婆。】灵妙悻悻嘀咕。   贺玄一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微微弯了下,没搭理。   等他从厨房出来,衣服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甚至摸上去是干燥的,很是清爽。   灵妙奄奄一息的趴在井台旁,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鱼尾巴耷拉着,见他出来,立刻仰头说:【主人,我好累,需要吃点好东西补补。】   贺玄一挑眉:“正要出去买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蛇蛋,昨天那样的蛇蛋,没有蛋蛋的话,有灵气的吃食也可以,灵妙不挑嘴。】锦鲤顿时来了精神。   贺玄一嗤笑:“想啥呢,灵物不易得,只有普通早餐。”   一听这话,灵妙大失所望,鱼尾巴都没精神了。   “不吃算了,省钱。”贺玄一正要开门出去。   【要要要,我要吃,煎饼果子肉夹馍,虾饺肠粉热干面,再来点豆浆漱漱口。】   灵妙一口气说了十多样,恨不得将能想到的都点一遍。   贺玄一嘴角抽搐,觉得自己就是多余问,再这么点下去,就得给它整一桌满汉全席,这小身板能吃得下吗,吃这么多,妖精得变成猪妖吧。   正要开门,大门倒是被先拍响了。   门外站着张帅,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青黑,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早餐,见着贺玄一就笑:“贺老师,我就猜你昨晚没回去,这是要去吃早餐吧,我带了。”   贺玄一侧身让他进来。   张帅已经张罗起来,将早餐放下,打开一个个袋子:“贺老师,这些都是青州市有名的早餐,你尝尝喜欢哪种。”   又好奇地问:“刚在门外听见您说话,屋里没人?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贺玄一没回答,直接尝了个糖饼,味道确实不错,外酥里嫩香甜可口。   想到什么,他随手丢出去一块。   哗啦一声,飞快藏好的锦鲤蹦出来,接住糖饼,再一次消失。   张帅惊讶的张大嘴,指着水井在颤抖:“这这这这什么东西,还吃糖饼。”   “新养的鱼,小孩子气,不必管它。”   贺玄一这么说着,看向他问:“大清早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张帅一拍脑门,才说起正经事。   “昨晚上头派人过来接管了云山坳,最后决定封锁王女墓的消息,将村民迁走,这次倒是很顺利,经过这事儿,村民也不敢继续住在那边。”   “墓道已经做了封闭处理,所有能找回来的陪葬品都还了回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进去。”   张帅想到王女巧,心底还是一阵一阵的钝痛,梦回幻境。   贺玄一见状,微微皱眉,忽然伸手点向他的眉心。   一股暖意从眉心缓缓散开,张帅憋闷了一整晚的心情,忽然豁然开朗,心脏钝痛也消失不少。   “贺老师?”   贺玄一只淡淡道:“千年之前的事情,别入戏太深。”   张帅嗨了一声:“我也知道,但总觉得他们太惨了,一直到死都——”   “算了,不说这个。”   张帅压低声音:“上头把那些蛇尸收走了,说要送什么生物研究所做实验,专家说这是从没见过的品种,很多专业词汇我也不懂,贺老师,我也试过阻拦,但他们不听。”   “这不会闹出什么事情吧,万一那些蛇活过来,会不会害死人?”   贺玄一微微摇头:“放心,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   先不论他动过的手脚,光是王女墓的阵法限制,那些蛇就根本无法离开墓穴。   专家带走的,只能是毫无生机的肉体,用现代科学说就是毫无生物活性,没有解剖研究价值,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张帅误会了,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看着就渗人,也不知道那些专家怎么想的,死蛇有什么好研究的。”   他转而说起村民:“大家都很感激贺老师,一个个都说要上门道谢,被我拦住了,不过他们知道贺老师平时会出摊,可能会去找你。”   贺玄一并不在意:“无妨,没影响。”   张帅这才安心,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离开。   临走忍不住好奇的看向水井,正好看到那探头探脑的锦鲤,大为诧异。   以前他可不信这些,如今世界观都大变样了,心底对贺玄一越发仰慕佩服,恨不得认了当干爹,可惜,他肯磕头,贺老师也不会答应。   张帅一走,贺玄一就把剩下的早餐丢给灵妙。   “你好好看家,我要回家一趟。”   灵妙奇怪的问:【这里不就是你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