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档由QATX独家整理,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如有条件,请支持正版——————— 第1章 杀夫证道 第1章 杀夫证道“云昭道友,你因为无证御剑被捕了。” 执法弟子如是说道。 他对面,刚从宗门逃出来就被执法队给拷来这儿的云昭: “……?” 她停止东张西望,指指自己: “我吗?” 执法弟子:“是的,你。” 云昭拍案而起,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压惊。 早说啊,还以为是因为她要杀夫证道这事儿呢。 根据修仙界最新飞升数据统计,靠杀妻证道渡劫成功的人数正在急剧上升。 杀妻证道也一跃成为目前最热门的飞升方式。 虽然万仙盟明令禁止,但无数修士依旧跃跃欲试,屡次渡劫失败的云昭也不例外。 于是,她决定铤而走险,下山杀夫证道。 具体杀谁呢? 从她穿过来就一直沉迷钓鱼的系统垂死病中惊坐起: “楚不离。” 楚不离,她所在的《弃长生》书中世界角色,一款世界以痛吻他他依然报之以歌的温柔男二。 注:此处特指未黑化版的他。 后期主角团只剩两个清明上坟烧纸的男女主,也是他的功劳。 哭完这个坟头哭那个。 根本哭不完。 重点是,现在正是全文刚开始的阶段,这个时期的他战斗力低,好杀。 云昭也觉得不错: “就他了。” 然后她就因为无证御剑被抓起来了。 云昭:…… 可恶,早知道出门前先考个御剑飞行资格证了。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念你是初犯,飞剑就不用扣留了,受完罚就去补考,以后记得持证御剑,小心御剑,谨慎御剑。” 云昭:“受罚?” “受罚分两种,”他道,“罚款或是去仙牢暂住,你可以自由选择。” 云昭问:“罚款多少?” 他竖起两根手指: “二百灵石。” 云昭试探:“那坐牢要坐多久?” 执法弟子仍然竖着两根手指,淡淡一笑: “二百年。” 云昭:“……” 她要告到万仙盟总部。 交完所有罚款,云昭数了数兜里剩下的最后两颗灵石,咬着后槽牙领回自己的宝贝飞剑。 正要离开,转身时却不慎和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怀里抱着的卷轴散了一地,她忙蹲下帮捡,好奇问道: “这些是?” 那人解释道:“都是万仙盟的在逃通缉犯。” “这是一只采花妖,修为等同于人族筑基,抓到奖励五十灵石。”他捡起一个卷轴,给她看上面画着的圆润少年。 云昭指指另一个画卷: “这也是采花妖?” 和上一幅不同,这张画笔墨尚未干,字迹更是潦草到难以辨别,显然是匆匆画好送来的。 画中人个子很高,带着宽大的黑色兜帽,半张脸笼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似是发现了画外窥视之人,他侧身睨来,颊边一缕白发随风扬起,手中长剑犹在滴血,属于双眼的位置,隐约有一线暗红涌动。 沉沉杀意刺出纸面,彻骨的冷。 只是临了此人一幅画而已,竟能做到如此。 云昭不由打了个冷颤。 “非也。” 那人肃了神色,左右看了一眼,附耳道: “不久前,他从妖魔道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往人间。” 妖魔道乃一囚笼,里面关押的,皆是世间至恶。 “千万年来还从未有妖逃出——除了他。” 总而言之,这是一只很厉害的大妖。 这类危险分子云昭向来避之不及,她飞快把卷轴还给他,大步走出门外。 风吹散天际流云,拂过她额角碎发,有点痒。 她随意捋了一把,想到还要补考,不免恹恹: “御剑还要考证?什么时候出的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变成小黑猫的模样钻出来坐在她肩头,一边说话一边用爪爪洗脸: “好像是去年。” 哦,那时候她还在闭关准备渡劫。 想起那次失败的渡劫,云昭蔫儿得像个晒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橘子。 她是意外身亡后胎穿来到这个世界的,系统999告诉她,想回家只能靠飞升。 于是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修炼,可挨了一百零一次雷劈后,成功率依然是稳定的零。 而每次渡劫失败修为又必将跌回最低阶,一切从头开始。 飞升至今遥遥无期。 她曾在多年前问过一次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未婚夫,这究竟是为什么。 对方隔了许久才回信: “大概是你还不够努力。” 她退婚了。 “早知道当时不那么冲动了。” 云昭难受极了。 “不然现在直接砍他证道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没关系。”999安慰道,“咱们可以去砍楚不离啊,反正他以后要杀穿整个修仙界,现在砍死他就当造福这个世界了。” “喏,这是我用昨天不小心钓到的五十斤大鱼去商城里兑换的道具【千里一线牵】,激活后你俩自动绑定道侣契约,保证他再也离不开你,然后你一个手起刀落就可以回家啦。” 999交给云昭一截红线,故作不在意: “真的是五十斤重,不用质疑。” 云昭自动忽略后面这句话,眼睛亮起来,利落跳上飞剑: “我们现在就去朔风城!” 书中楚不离初次出场的地方便是此处。 他独自前往朔风城游历,却在快要抵达时险些被两只妖吃了。 纵然如此,他依旧原谅了它们,坚持使用真理度化。 最后,两只害人无数的恶妖幡然悔悟,羞愧自尽。 “按照剧情,他因为这件事留了暗伤,仙骨尽毁。” 云昭盘算道: “这两只妖的修为不高,就算是个筑基期的废柴也能打过,到时候我在他危难之际出现,来个英雄救美,保住他的仙骨,他不得感动死?” 999疯狂鼓掌: “宿主好聪明!” 云昭满意极了: “他一感动不就放松警惕了?到时候我就手起刀落……桀桀桀。” 旁边的人也笑: “桀桀桀。” 云昭疑惑: “你怎么笑得这么像反派?” 999没接话,安静得如同死了。 笑声却还在继续。 天早就黑了,这是一座距朔风城二百里远的荒山,不远处的乱葬岗横七竖八地插着白幡。 风一吹,破得不成样子的白幡柔柔展开,几朵幽幽蓝火缠着它飘忽不定。 那笑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着云昭耳膜响起,痒痒的。 “嘿嘿嘿……” 云昭:“……” 不妙。 第2章 姐,你头装反了 第2章 姐,你头装反了有什么冰一样冷的东西滑过她颈间。 她颤巍巍地用余光瞟了一眼。 是乌黑的头发,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液体,发丝黏黏腻腻地缠在一起。 她做好心理准备,僵着脖子转头,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窝。 她甚至透过那两个窟窿看见了坟地里的白幡。 风停了,却依旧飘个不停的白幡。 云昭:“。” 没认错的话,这是尸妖,书里中期出现的反派之一,主角团打了三天才打下来。 修为等同金丹期中阶的人族。 她下山开局第一个怪就遇见了,不得不说,缘分这东西真是莫名其妙圆圆圈圈啊。 云昭笑着竖起中指。 草。 不是指的植物。 “小姑娘,”尸妖吃吃笑道,“你的眼睛真好看,我的被人挖走了,不如将你的赠我罢。” 说着,她越凑越近,宛如情人呢喃: “赠我罢……” 仿佛受到某种蛊惑,云昭大脑一阵眩晕,控制不住地抬手。 指尖即将碰到眼睛的前一刻,她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旋即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撞上女妖额头。 “咚——” 头掉了,对方的。 女子惨叫一声,四处摸索被撞掉的头。 头更硬一筹的云昭趁机跳上山石,看清眼前场景后,额头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这对吗?” 月光是惨淡的白。 林间树影横斜,某种兽类疾穿过,双瞳幽绿。被惊扰的鸦雀呼啦啦振翅飞走,留下一串嘶哑难听的鸣叫。 而面前的泥地里,无数扭曲的黑影摇摇摆摆靠近她,四周窃窃私语声忽大忽小,偶尔响起尖声惨叫。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唯独不见书里本该出场的楚不离。 长发从地面游来,蛇一般爬上她小腿,她提气跃上半空,融霜“嗡”地一声,脱手飞走。 刹那间,剑光大作,继而分化出数百道长剑虚影穿梭在四周,从地面蔓延而来的头发被一一绞碎。 忽而,融霜剑在空地边缘撞上一堵无形屏障,猛地弹回云昭手中,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咬牙问999: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仅楚不离没来,连要打的怪也变了—— 书里就两只黄鼠狼成精,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结界一开,以她现在的修为,想逃出去几乎不可能。 999咬小手绢,瑟瑟发抖: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撒把糯米能管用吗?要不我用前天钓到的三十斤重那条鱼去道具商城给你换点?嘤。” 云昭想把它切成臊子当成糯米撒出去。 一条白色狐尾比她速度更快,电光石火间,它勒住云昭的腰,狠狠将她拽到地上。 粗粝碎石擦过云昭手心,鲜血滴滴答答滑落泥中,溅起小小的尘灰。 她“嘶”了一声,顾不上伤口,挣扎着回头看去。 白狐在无数黑影的簇拥下走出林间,它舔舔爪子,眨眼化作一名美艳女子。 不忘捡起尸妖的脑袋: “装上。” 话落,她走向被影子与狐尾一同缠着的云昭,亲昵揽住她左肩: “小美人,你这样的修为也敢单枪匹马来闯我们姐妹俩的地盘,是因为晚上睡不着吗?” 第一百零一次渡劫失败艰难爬回废物筑基期的云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狐妖噗嗤一笑: “瞧你说的,你哪能活那么久啊,你等会儿就死了。” 终于装上脑袋的尸妖也爬了过来,嬉笑着依偎在云昭身边: “小姑娘,这么晚了,你在乱葬岗等什么呢?莫不是和我当年一样,等着情郎来带你私奔?” 云昭快哭了: “姐,你头装反了。” 尸妖“哦”了一声,抬手把头调整好,叹气: “总是遇见你们这样痴情的人,真是太为难妖了,我怕你们孤单,每次吃完一个还要特意去把另一个也抓来吃了。” 云昭干巴巴道: “您真贴心。” 物理意义上的贴心。 尸妖指着满地密密麻麻的黑影,道: “被我吃掉的人都在这里面,你说,到时候你等的情郎能认出你是哪一个吗?” 云昭道:“他大概不会来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段剧情出了问题,不过这个等级的怪已经不是毁一块仙骨的事了,楚不离来了估计得直接蒸发。 他不来都算是命大逃过一劫。 “没关系,我会找到他,”尸妖颇具骨感的手放在云昭眼睛上,抚摸着眼球凸出的弧度,舔了舔嘴角: “一点点把他吃干净,你们一样会团聚。” 越来越多的手从地面伸出抱住云昭。 云昭满心后悔。 早知道提前准备好吃席的菜单子了。 宗门的厨子做凉菜难吃死了,凉菜得让大师兄去外面买才行。 狐妖露出尖利獠牙,低头靠近她脖颈。 不过山下那几家凉菜铺子都不错,菜式算是各有特色,具体买哪家比较好呢…… 又一粒血珠从她指尖滴落。 “叮——” 似乎有某种铁器彼此碰撞。 空气不知何时安静下去,聒噪的黑鸦收翼藏于叶后,对月长嗥的狼群亦匍匐草中。 寂寂天地之间,这唯一的一点声响格外刺耳。 楚不离来了? 云昭从山下各家凉菜铺子的激烈抉择中回过神,在尸妖已成枯骨的指缝中艰难睁开眼。 妖气弥漫,连月光也遮掩殆尽。 朦胧中却又不知从何而来一点暖色的光,她得以看见那道身影。 风从远处赶来,来人头顶宽大的兜帽无声滑落。 白发委地,红瞳似血。 虽是白发,一张脸却生得极年轻,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仿佛对眼前群妖夜行的场面并不感兴趣,少年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手中的琉璃灯微微摇晃。 那对较旁人更长些的睫羽低低垂着,在眼睑镀下一小片阴翳。 侧脸的线条漂亮得惊人。 云昭看得有些发愣。 这就是楚不离? 书里也没写他本人长这么好看啊。 等等。 不对。 白发红瞳,加上这身衣服…… 她脑中蓦地闪过一张画像,刚热起来的血顿时凉了下去。 来的不是楚不离,是—— 妖魔道逃出来的那个杀神。 云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席上的米饭吃完不够可以续。 第3章 这显然是一个赛级神经病 第3章 这显然是一个赛级神经病兽类直觉向来灵敏,来人虽气息内敛如同一名普通路人,狐妖依旧莫名不安。 她松开云昭,紧紧盯着白发少年,喉间发出独属于兽类的危险的低吼声: “来者何人?” 那人似乎没听见,又或者干脆懒得回,连眼皮也未抬一下,神色惫懒。 尸妖不知误会了什么,问云昭: “他就是你的情郎?长得是不错,不过看来他似乎害怕了,正在找方向准备逃跑。” 云昭:? 她问999:“对哦,这煞星到底谁啊?在原书里有戏份吗?” 999从她的识海里探出半个脑袋: “就那谁,嗐,楚不离。” “哦,他是那个楚不离啊……楚不离?!!!”云昭惊叫出声。 她反复打量那个全身上下都写着“我是反派”四个大字的陌生少年,额角欢快地跳了跳。 他不像是世界以痛吻他他依然报之以歌的那类人。 他大概不管世界吻不吻他他都要锤爆这个世界。 男妈妈变成男鬼了。 云昭脑瓜子嗡嗡的,很想大喊一声救命,各种意义上的救命。 但最终因她不确定喊了会不会死得更快而遗憾作罢。 不远处,少年忽地看向她,两人视线在空中对上。 只一眼,云昭后背冷汗浸湿里衣。 比方才和尸妖贴一块儿还让人毛骨悚然。 她慌忙低下头。 “叮——” 铁器彼此碰撞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朝她走来。 提灯的指节苍白削瘦。 云昭也终于知道那铁器的声音从何而来。 少年赤着足,玄色与金银两色丝线交织的繁复衣摆下,万年玄铁反映出一寸幽幽寒光。 它被人铸成脚镣,锁链连着的两端穿过脚腕腕骨,继而扣住皮肉,连锁眼一并浇铸堵死。 行动间,相连的铁链不时碰撞,响声不大,却震人心魄。 再往前一步便是困住云昭的结界。 这是两只大妖联手所设,不管用什么术法破界,皆会成倍反弹回去。 书中主角团被困了足足三天三夜才破开,即便是宗门里的长老们来了也得费一番功夫。 云昭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提醒他,蓦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结界颤了颤。 在她凝滞的目光中,它慢慢裂开一圈又一圈蛛网似的金色纹路,如同早春最后一块即将破碎的薄冰。 少年漫不经心抬脚。 颤抖不已的结界倏地静止。 “嗤——” 一声轻响,结界碎作漫天金色花瓣,悠悠拂过他眉间。 无数游弋在泥土中的黑影安静地化作飞灰。 虎口还在发麻的云昭: “……” 狐妖与尸妖脸色猛地一变,没有半分犹豫,施法欲跑。 少年歪了歪脑袋,五指微弯,凌空虚虚一抓。 “噗——” 半空中,两道身影同时碎成血雾。 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地上,云昭揪了片肥厚宽大的叶子顶在脑袋上,勉强挡住了从天而降的不明液体。 她呆呆地看着楚不离,头又开始晕了。 原来楚不离用的是真理,是这个真理吗? 这可太真理了。 一道修长的影子由远及近罩住她。 白发少年自上而下看来,身后是黑沉沉的夜空: “你刚刚,是在叫我?” 声线舒缓平和,甚至莫名让人觉得很亲切。 云昭下意识点头,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可能是出门太急……带错皮肤了? 其实他的人物底色还是故事开头那个温柔男妈妈,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故作坚强的伪装而已? 倏而,楚不离倾身,在她颈侧轻轻嗅闻。 他突然靠近,云昭下意识屏住呼吸。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脸上还有一粒痣,红色的,就在右眼眼尾的上挑处,配着他白的发,红的瞳,愈发像她曾看过的杂谈传记里所记载的,荒山中会吸人精气的妖魅。 亦或那只是不小心沾上的血?她有些不确定。 他还在嗅闻,她忍不住问他: “你到底在闻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说着,她忍不住也低头嗅嗅衣领,嗯……确实有点奇怪。 又是狐妖又是尸妖的,总之不太美妙。 闻言,楚不离长睫倾覆,眸中情绪尽遮。 他后撤些许,神色慈悲若莲座菩提: “我打算杀了你。” 云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少年弯了弯眉眼,抬指捏住她下巴,拇指缓缓摩挲那寸肌肤。 她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这人的手,竟然比尸妖的温度还要低。 “仙门的人。” 他声音很轻,尾音微不可查的上翘: “我心情似乎没那么不好,所以,你可以自己选一个死法。” 所以既然心情好为什么还要杀!!! 等等,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杀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们修仙界全是神经病!!! 云昭大怒,继而结结巴巴地开口: “一、一定要死吗?” 他勾了勾唇角,指尖下移,停在她颈侧脉搏跳动处,顿了顿,道: “你的脉搏跳得很快。” 云昭咽了口口水: “可能是因为我有点紧张,等我做个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就好了。” 他莞尔:“不必,你死后便不会再跳这么快了。” “……” 这显然是一个赛级神经病。 云昭沉默几秒,深吸一口气,明白过来,他之所以要杀她,无非因为她是仙门弟子。 还认出了他的身份。 而再过一段时间,他会被整个仙盟追杀,若不除了她,后患无穷。 无论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可是——” 她难以理解: “既然现在要杀我,你刚刚为什么又要救我呢?” 怎么,是觉得自己亲自杀比较有仪式感吗? 第4章 像鬼一样一直缠着我 第4章 像鬼一样一直缠着我楚不离微笑: “我只是经过。” 云昭:“……” 她沉默几秒,终于做下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大人!!” 她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将这两个字叫得格外铿锵有力。 楚不离仍是微笑: “嗯?” 云昭满脸坚定: “大人,我被你的妖格魅力所折服,决心弃明投……弃暗投明,从今以后我和仙门一刀两断,唯你是瞻!” 楚不离尾音上扬: “哦?” 有戏。 云昭生怕他不相信,忙将自己的宗门令牌掏出来,咬牙往石头上重重一磕。 没磕碎。 她又提剑去砍。 火花四溅,还是没碎。 “……” 炼器阁那群人打造令牌的时候用那么好的材料干什么!!! 楚不离幽幽道: “看来,你与仙门缘分未尽。” 危机感再度袭来,云昭心里发毛: “等等!” 她当机立断,扬手将令牌往天际奋力一扔,亲眼看着它变成流星消失在夜色中,大大地松了口气,讪笑道: “现在尽了。” 然而,楚不离看着她,方才还含着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随意倒戈,该杀。” 云昭:“???” 不跟你一头你要杀,表忠心跟你一头你还是要杀。 服了,心服口服。 楚不离抬指。 冷风袭来,仿佛一只无形之手攥住云昭的身体。 她双脚悬空,脸色“唰”地苍白,开始喘不过气。 识海,999语气着急: “我能给你争取三秒的时间,能逃掉吗?” 云昭:“逃不掉。” “但是,”云昭咬牙,阴恻恻道,“可以临死前最后恶心他一次。” 999:“懂了。” 话落,她身上桎梏忽地一松,耳边炸开一连串警报声,999道: “就是现在!” 倒计时开始。 【3——】 云昭心一横,从半空中扑向楚不离。 【2——】 她的手伸向他的脸,他微挑眉梢,全然不将这反抗放在眼里,一动未动。 【1——】 唇角撞向唇角。 一个温热的吻。 风又起,两人的发丝与衣角缠在一处,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消失。 楚不离垂眸凝着云昭,面色静如平湖。 云昭还捧着他的脸,与他大眼瞪小眼。 被讨厌的人亲了都没恶心到……吗? 倏地,机械的电子音再度响起: 【叮—— 宿主已成功激活道具: 千里一线牵】 电光石火间,红线从她指间浮现,另一端缠上楚不离左手无名指,以秒速打了个一百零八个死结,随后隐入皮肤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天空炸开几朵烟火。 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彩色礼花纷纷扬扬飘下,又一道慷慨激昂的电子音在两人上方盘旋: “契约已成!恭喜二位正式结为道侣!” 话落,伴随着温馨又幸福的男女情歌对唱,大红的喜字缓缓展开,并开始三百六十度环绕两人自转加公转。 云昭:…… 楚不离:…… 999星星眼: “!还带特效和背景音!这鱼花的值!” 似乎察觉到什么,楚不离抬手扼住云昭脖颈。 果然,一股无形力量拦在肌肤与手指之间,他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云昭小心把他的手拿开,尬笑: “大人,我现在是你的道侣了,契约约束下,三个月之内,你杀不了我。” 楚不离:“解开。” 云昭:“解契似乎也要三个月以后才行。” 楚不离:“。” 云昭伸了个懒腰,搓手: “你看这事儿闹的,小楚啊,依我看…… 楚不离冷笑: “小——楚?” 云昭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背着手绕着他踱步: “总之,现在你杀不了我,我呢,也不是个多嘴的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第二个人透露你的消息。” 等逃出去立马叫万仙盟那群条子来抓你去坐牢。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有空了记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别的不说,这个性格实在是太糟糕了。”她满脸不赞成,最后四个字音调格外重。 “……弃暗投明?” 楚不离侧目看她,似笑非笑: “一刀两断?” 云昭背起手,望天嗟叹: “小楚,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哎,我与仙门缘分未尽啊。” 幸好令牌没砍坏,真材实料就是好,早知道不扔那么远了,她现在就去捡回来,嘿嘿。 她对楚不离挥挥手: “再见,不对,再也不见。” 走了没几步,云昭想起什么,又倒着走回来,端详楚不离片刻,惋惜: “长得真好看,可惜了,脑子也是真不正常。” 话落,她抬手欲捏他的脸,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色沉沉。 她挑眉,与他对视片刻,忽地抬起另一只手飞快揪了把他的脸。 手感没想象中好,大概是因为肉太少了,薄薄一层贴着骨头。 “你太瘦了,以后记得多吃点饭,”云昭笑眯眯地抽出手,故意拖长了语调,“告辞啦,夫——君。” 说罢,她哼着小调飞走。 夜风一刻不停地吹着,树影摇晃不定。 月光下,楚不离静静站在原地。 半晌,他抬指触了触唇,忽地轻笑一声。 有趣。 “不是要杀夫证道飞升回家吗?”999问。 呼呼的风声里,它趴在云昭肩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挠挠脑袋,懵懵地问: “怎么走了?” 云昭嘴角抽了抽: “你没发现道具有bug吗?他杀不了我,却可以把我打个半死,我同样也杀不了他,可我却不能把他打个半死。” “再说了,你觉得等三个月后契约的限制消失,我能赶在他弄死我之前弄死他吗?” 999想了想,老老实实回道: “你会蒸发。” 前方就是令牌失踪的大致区域,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昭总觉得有点…… 飞不动? 她摇摇头,摒弃杂念,回道: “万仙盟不是吃干饭的,他很快就会被抓起来,到时候我就解开契约重新物色人选,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这本书才开了个头,他却提前黑化了。” 999:“解不开诶。” 风声太大,云昭没听清,问道: “什么?” 999:“你们结下的是最高级的契约,除非你们一方死了,否则永远无法解开。” 这句话云昭听清了。 她一个急刹: “什么!!!!!” 999缩缩脖子:“我这不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吗,就咬咬牙给你弄了个最高级的,可贵呢。” 云昭刚要开口,右手无名指莫名开始发烫。 她低头一看,纤细指骨下方,红线正缓缓浮现,刺目似血痕。 嗯? 下一刻,仿佛一根弹力绳绷到最紧,骤然回缩。一股巨力拽着云昭飞速后退,眨眼间穿过千山万水。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跌下飞剑。 刚踉跄着站稳,后背猝然撞上坚实胸膛。 有人从身后慢慢环住她。 一个带着冰冷铁锈味的怀抱。 云昭:“。” 她看着熟悉的乱葬岗,熟悉的白幡,熟悉的大石头。 麻了。 总算想起自己忘了什么的999: “还有个事忘了和你说,千里一线牵自带传送功能,每天可使用一次,哪怕道侣相隔千里也能立即出现在对方面前,以解相思之情。” 云昭麻中麻:“你当初说这道具是让他离不开我的。” 999朴实一笑: “或许,这就是力的相互作用。” 云昭:“……所以,也就是说,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鬼一样一直缠着我,直到我和他之间死一个?” 999:“嗯呢。” 云昭绝望地闭上双眼。 耳畔,少年清浅呼吸羽毛般拂过,嗓音轻而缓: “怎么不跑了?” 第5章 大人,好巧,又见面了 第5章 大人,好巧,又见面了云昭全身僵硬: “大人,好巧,又见面了。” “不巧,”他晃了晃两人指间相连的红线,“你的法器,很好用,我喜欢。” 云昭无语凝噎: “我不太喜欢呢。” 楚不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后脖颈: “你叫什么名字?” 云昭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道: “回大人,俺、俺叫牛翠翠。” 楚不离的手顿了顿: “这三个月,跟在我身边,莫要再乱跑。” 云昭壮起胆子挣开他的手: “我不……” 楚不离弯唇微笑: “我虽杀不了你,但用秘术将你的魂魄封入木偶似乎不难做到。” 云昭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愿誓死追随大人左右!” 他颔首,视线望向远处山峦: “现在,随我去朔风城找一个人。” 云昭下意识问道: “谁?” 他淡淡道: “知道太多,会死得很快。” 云昭磨了磨后槽牙,对着他背后的空气来了一套组合拳,下一刻,他似有所觉,转头看来。 她以秒速站好,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好的,大人。” 楚不离直勾勾盯着她。 她咽了口口水: “怎么了?” 他抬手,她肩膀一缩,闭上眼睛。 忽地,左颊一痛。 她“嘶”了一声,试探性睁开眼。 楚不离正捏着她的脸颊肉,面无表情。 云昭:“大人……你在干什么?” 楚不离语气毫无起伏: “还你。” 云昭想起自己临走前揪他脸那一下,沉默了。 楚不离此妖不仅卑鄙阴险狡诈,还睚眦必报。 怪不得之前在妖魔道坐牢。 他应得的。 * 云昭其实没看过原书,只在系统那儿知道了个大概。 原书《弃长生》是一本修仙小说,男主上官溪身患绝症,一心寻求长生,可最后,他为了性命垂危的女主明岚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长生,以凡人之身与她过完这一世。 原著不长,出场人物也不算多,云昭在里面只是一个女三,戏份很少。 主要作用是像鬼一样缠着男主,然后为男主挡刀下线。 楚不离作为男二,戏份比云昭多一些。 主要剧情是一直挨打打打打打打,被打了整整二十万字以后终于受不了,开始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其实是被女主拒绝了才心如死灰黑化的。” 云昭做出如是评价。 原书中,楚不离前往朔风城时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幸得女主出手搭救,精心照顾。 于是他就芳心暗许吧啦吧啦,发誓守护她一生一世吧啦吧啦。 云昭偷偷看了眼前方的楚不离。 剧情都崩坏成这副鬼样子了,他也莫名其妙提前黑化了,还会喜欢上原女主吗? 难说。 更重要的是,契约已结,除了楚不离,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的保护期。 必须在这段时间里让楚不离喜欢上她,至少要喜欢到不会轻易杀她的程度。 然后,她再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证道飞升回家。 云昭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小心拉住前方少年的袖子: “前面就是朔风城了,你脚上这铁链,我用个障眼法遮一遮?” 楚不离语气不冷不热: “怎么,怕人看见后,我会杀人灭口?” 你知道就好。 “当然不是。”云昭道。 他仰头打量着朔风城的城门,语气淡淡: “妖魔道的脚镣,遮不住。” 除非斩断,否则,即便是大乘期修士施术,亦是白费力气。 云昭也觉得事情有点难办: “要不我试试?万一能行呢。” 楚不离轻嗤: “随你。” 云昭双手结印,灵力化作蝴蝶从指尖飞出,绕上脚镣。 没有丝毫变化。 楚不离语气毫无波澜: “进城。” “等等,再试最后一次。”云昭换了个术法,沉声道,“隐。” 还是没有变化。 楚不离道: “白费力气。” 下一刻,他脚上泛着金属冷光的铁链慢慢消失,连同脚镣一起藏于术法之下。 他顿住,眉梢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云昭:“成功了!” 她果然是天才! 楚不离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不过如此。” 云昭在心里阴阳怪气的学了一遍这四个字,在他的注视下恭敬道: “大人说的是,的确还有进步空间。” 楚不离:“呵。” 朔风城原本是一座大城,可不知怎的,城中居民接连搬走,人口愈发少。 天蒙蒙亮,城中只有零星几个小贩出来支早点摊子。 木质蒸笼上白雾袅袅,刚飘上空中,又被一旁挂着的灯染成暖黄。 云昭看得眼馋,折腾了一晚上,她又没辟谷,早就饿了。 “姑娘,来个包子吗?素的肉的都有。”小贩乐呵呵的招呼道。 “大人,你吃包子吗?”她问楚不离,“我请你。” 楚不离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凡人的食物,无甚可吃。” 好装一人。 云昭在心里吐槽一句,痛快掏钱买了仨肉包子,999在肩上探出脑袋,熟练地叼走一个。 她转头一看,楚不离已走出老远,忙追上去: “那个人到底在哪儿啊?” 楚不离没回话,兜帽遮了大半张脸,连表情也看不见。 直到天色完全亮起来,两人停在一栋破旧的小屋前。 楚不离在门前站定,不知在想什么。 云昭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探头瞅了几眼,屋门已经断了半截,地面到处都是灰,蛛网结的满墙都是。 她道:“你要找的人住这儿?” 这也不像正常人类居住的地方啊。 楚不离“嗯”了一声。 云昭:“肯定找错了,这哪能住人。” 楚不离道: “他曾经住在这里。” 云昭:“大概多久之前?我看这灰能积这么厚,最短也有个十几年了。” 楚不离:“一百五十年前。” 云昭:“。” 云昭:“你是说你要找的人,一百五十年前住在这里。” 楚不离:“嗯。” 云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只憋出一声干巴巴的笑: “这房子质量真好。” 百来年过去,竟然只塌了个门,看来此地的土木建筑业格外出类拔萃。 “或许他已经把房子转手了?”她又道,“一百多年一直住同一个地方,概率太小了。” 楚不离:“他的气息还在。” “你们找谁?” 说话间,一个小孩儿摇着拨浪鼓跑过,见到云昭两人,好奇凑上来: “你们是外地来的吗?穿的衣服真奇怪。” 云昭总不能问他知不知道从一百年多年前开始就住这里并疑似在十几年前失踪的人去哪儿了,这未免太为难这个看上去只有五岁大的孩子。 “屋主在何处。”楚不离盯着那孩子的拨浪鼓,问道。 云昭:……他真问了。 孩童“哦”了一声,摇摇拨浪鼓: “他出门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云昭:……他还真知道。 “等等,”她问那孩子,“你认识屋主?” 小孩儿左右看了眼,小声道: “大家都说这里没有住人,但我知道,这屋子里住了一个老爷爷。” “有一次我走夜路回家被一群大狗追,是他帮我赶跑了它们,我告诉阿娘,阿娘说我是没睡醒,在做梦。” 云昭拿不定主意,问楚不离: “是你要找的人吗?” 楚不离道:“或许。” 不知哪儿吹来一阵阴风,破屋剩下的半扇门慢悠悠晃了晃,发出“吱嘎”一声响,嘶哑得像个垂暮老人。 小孩儿打了个激灵,看着楚不离的目光忽然变得惊恐: “妖怪!!!” 云昭转头去看楚不离,兜帽滑下来了些,一缕白发趁机溜出,他双瞳血红,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孩儿,神色莫测。 她眼皮一跳。 小孩儿腿一软,噗通坐到地上: “你、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个抓走了阿莲姐姐的大坏妖怪!” 楚不离朝他抬起手,五指微弯。 云昭伸手去拔融霜: “等等!” 楚不离微笑着抢走了那孩子手里紧攥的拨浪鼓。 云昭把剑又插回去了。 孩童愣了愣,张大了嘴,稚嫩的童声带着一丝颤抖: “你在抢劫?” 云昭心道这孩子胆子倒大,居然还没被吓跑,开口替楚不离解释道: “他只是拿去看一……” 楚不离:“嗯,它现在是我的了。” 云昭没招了。 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孩童小脸越涨越红,眼里泪越蓄越多,一瘪嘴,“哇”地一声哭出来,并开始在地上三百六十度翻滚。 “唔呜呜呜大坏妖怪你还我拨浪鼓呜呜呜呜呜呜……” 楚不离施施然坐在台阶上,在他的哭声里将鼓摇得咚咚响,心情颇好地眯起眼。 好诡异的场景。 好恶劣的人类。 云昭茫然地站在一边,觉得此刻的自己比地上那个孩子还要无助。 “你怎么能抢小孩子的东西?”她难以置信。 楚不离斜斜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 “大人的我也抢。” …… 好坦荡的歹徒。 第6章 “骂我?”“我尊敬您” 第6章 “骂我?”“我尊敬您”“谁在欺负我家小宝?!” 远处传来一声妇人的怒吼。 云昭额角青筋欢快地跳了跳,赶忙拿出一颗灵石胡乱塞进吱哇乱叫的小宝手中: “抱歉抱歉,这个可以买很多很多新的拨浪鼓,给你。” 说完,她不等对方反应,拽着楚不离飞快逃离案发现场。 楚不离睨了眼她牵着自己的手,眉头紧皱,反手甩开,冷声: “谁允许你擅自触碰本座的。” 好装的自称。 云昭暗暗撇嘴,面上仍好声好气道: “大人,你能施个法术把你这头秀丽的白发变成秀丽的黑发吗?” 楚不离:“为何?” 云昭:“因为实在是太耀眼了,我有红眼病,看不得这么耀眼的东西。” 这样下去指不定还要吓哭多少小孩儿。 楚不离嗤了一声: “有病就去治。” 云昭气笑了。 行。 不变就不变。 就这么顶着一头白毛四处晃吧,三天内万仙盟找不过来都算万仙盟瞎。 不识好人心的崽种。 楚不离侧目瞥她一眼,嘴角翘了翘: “你在心里骂我。” 云昭语气深沉: “我尊敬您。” 楚不离步步逼近: “想让万仙盟的人来抓我?” 云昭手摆得飞快: “这更是没有的事,我对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比山高比海深,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想法呢。” 说话间,她后背抵住墙面,眼看楚不离要伸手过来,她当机立断将身一扭扬手撩开他宽大的袖摆窜出逃走。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拍拍胸口: “还好我身手够敏捷,脖子差点又让你给掐住了。” 楚不离看着她左肩,表情微妙。 云昭努力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我看那人大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奔波了一夜,不如先找地方落脚修整一二?” 楚不离停了停,颔首: “方才为何要跑?” “你都听见他娘来了,”云昭道,“不跑留在那儿和她吵架?” 楚不离语气平静: “杀了便是。” 一瞬间,云昭后背发毛。 她下意识想离他远点,他却伸手拂过她肩头,捉住了什么东西。 掌心再打开时,一只双瞳惨绿,浑身长满眼睛图案的黑白花纹毒蜘蛛正对着云昭张牙舞爪,锋利的口器随时准备咬下她一块肉来。 云昭僵住。 楚不离微笑: “怕了?于我而言,杀人与碾死一只虫子没什么两样,你若不听话——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云昭没说话。 云昭在跳霹雳舞。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我身上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 楚不离:“。” 他手上的蜘蛛被她一把扇飞到地上,紧接着,数十个拳头大的火球砸下去,蜘蛛化作飞灰。 云昭这才虚脱一般靠在小巷的墙上,抬手擦汗: “你刚刚在和我说什么来着?” 楚不离:“……” 楚不离:“无事。” “那先去找地方落脚吧。” 云昭掸了掸衣袖,走了几步,倏地又倒退回来,抬手搓了十几个火球朝地上蜘蛛遗留的一丁点骨灰砸下去。 直到连灰也不剩,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神清气爽地一叉腰:“ “咱们走。” 楚不离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焦痕,脑袋歪了歪,眸中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有意思。 * 朔风城还在正常营业的客栈只剩一家。 两人进去时,里面正在吵架。 少女一身华贵紫衣,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全是火气: “瞎了你的狗眼!路这么宽就撞我一个人?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 撞她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的青年男子,穿着短了几寸的粗布麻衣,一看便知家境寻常。 闻言,他轻声道歉。 掌柜赔着笑脸在旁边为两人调停,少女仍旧不依不饶。 云昭摸着下巴看她。 衣裳料子是两万灵石一尺的霞光锦,头上的簪子是极品青玄玉,连鞋尖上镶嵌的珍珠都是东海千年才出一颗的紫灵珠。 这打扮……谁家仙二代跑出来了? “两位客官里面请。” 小二笑吟吟地走出来,主动招呼云昭两人: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住店。”云昭收回视线,“另外再弄些热腾腾的吃食来。” 小二:“好嘞,敢问客官姓名?” 云昭不假思索:“牛翠翠。” 楚不离懒洋洋道:“张三。” 云昭“啧”了一声。 这厮居然也用化名,果真狡猾。 小二问:“几间房?” 楚不离:“两间。” 云昭:“一间。” 楚不离:“呵。” 云昭把储物袋亮出来,底部朝下用力抖了抖,咬牙切齿地微笑: “两间?这位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没钱了——本来是有的,如果你不抢那个拨浪鼓的话。” 楚不离同样微笑: “你在怪我?” 云昭薅起袖子,又默默把袖子放回去: “不敢。” 小二眼见气氛不对,生怕他们也吵起来,立马开始打圆场: “一间房正好,最近城中不太平,二位客官住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 云昭:“这话怎么说?” 小二压低声音: “朔风城里有妖怪,专门掳走您这样貌美的妙龄少女。” 叮,这位NPC正在向你发布任务。 云昭努力回忆所知不多的剧情。 原书男主上官溪与女主明岚经过【不打不相识】【暗生情愫】这两个阶段后,结伴来到了朔风城。 城外的山谷中有一株血灵芝,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它。 这免不了得打两个怪。 看来,小二口中的妖怪就是这个了。 有男女主在,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云昭道:“多谢提醒,我们会多加注意的。” 小二看见她手上的融霜剑,猜出她也是仙门弟子,没再多劝,将钥匙递给二人,面露感激: “二位少侠定是前来为我们朔风城除妖降魔的,多谢少侠!” “哪里哪里。” 云昭尬笑一声,忍不住偷偷去看楚不离。 心虚。 上楼前,紫衣少女终于结束争吵,气势汹汹地走来,将一袋灵石拍在案上: “最好的房间。” 小二忙问:“敢问客官姓名?” 紫衣少女抱臂冷哼: “马小红。” 云昭用余光觑了她一眼。 有钱真好。 羡慕。 紫衣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云昭的视线,重重一拍桌面,警惕: “干什么这么鬼鬼祟祟地看着我?是不是也想谋害我?” 云昭觉得她和楚不离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毕竟两个人都有病。 紫衣少女对她的沉默很不满,视线落到她旁边的楚不离身上: “还有你,一看这身打扮就不是什么好人,没准儿还是万仙盟的在逃通缉犯,杀人放火打劫样样都干过,有胆把兜帽揭开,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打劫的楚某:“。” 放火的云某:“。” 娘诶。 还真给这大小姐全猜中了。 第7章 我今天就要吊死在这里 第7章 我今天就要吊死在这里“我们不和她一般见识。”云昭抓住楚不离胳膊,拼命给他使眼色,“上楼去休息吧。” 话落,她不等楚不离反应,手动将他调转方向,半拖半拽走向楼梯。 “站住!” 紫衣少女在楼梯拐角处追上来: “跑这么快,定然是心虚了!” 说着,她飞快伸手,想要揭开楚不离的兜帽。 楚不离掀起眼睫。 她的手顿在空中。 下一刻,仿佛看见什么可怕的场景,她神色惊恐地后退。 “我不要嫁人……” 说完这句,她眸中神采渐渐涣散,豆大的泪珠涌出眼眶,哭着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云昭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术法,悄声问楚不离: “你对她做了什么?” 楚不离笑容闲适: “没什么。” 云昭:“?” 楚不离慢悠悠地开口: “她此时大抵在上吊。” 云昭:“!” 她匆匆跑上楼,一脚踹开那少女的房门。 果然,长长的披帛甩上房梁,而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正将脑袋伸进打好的绳圈中,语气坚定: “我今天就要吊死在这里。” “哎哎哎,你先别死!” 云昭拔剑,披帛应声而断。 对方的身体从空中软软跌落,她飞身上前接住。 慌乱中,少女睁开朦胧泪眼看了她一眼,很快便昏了过去。 云昭探了探她的脉息,一切正常。 她松口气,将人放回床上。 楚不离斜斜靠着房门,双手抱臂,口吻凉凉: “仙门之人,果真心善。” 云昭讪笑两声: “大人,她一看就出身不凡,要是死在这里,指定会给咱们惹来不少麻烦,到时候杀了小的来了老的,杀来杀去你也手疼,这次要不然就放过她吧?” 楚不离眉梢微挑: “若我今日非要杀她,你当如何?” 云昭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大人要杀一个人,我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怎么可能拦得住?自然是先保全自己的性命要紧。” 楚不离“呵”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倒是识趣。” 云昭见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趁机关上大小姐的房门,十分狗腿的替楚不离捶肩,一本正经道: “嘿嘿,古人云,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楚不离捏住她手腕: “以后未经本座允许,不得擅自触碰本座身体,若再敢有下次——” 他凑得近了些,与她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笑得格外亲切: “断你一指。” 云昭抖了抖,疯狂点头: “明白明白。” 楚不离却并未松开她,她试探着开口: “大人还有事?” 他定定望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他红玉一般的双瞳闪了闪,她脑海中“嗡”地一声响,思绪如珠链崩断,再也连不成线。 他问:“告诉我,你是谁?” 云昭木然回道: “云昭,云朵的云,昭若日月之明的昭。” 他轻念这两个字,含笑追问: “告诉我,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楚不离在她耳边轻声问,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云昭面露挣扎之色,眉头皱得死紧。 他颇有耐心的等着。 终于,云昭语气深沉的开口: “我怕新年的钟声太响,你会听不见我的祝福。 我怕除夕的鞭炮太吵,你会收不到我的问候。 所以选择现在给您送来新年祝福,祝您新春愉快,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楚不离:“。” 他揉揉额角,深吸一口气: “停。” 云昭乖乖停下,目光依旧涣散。 楚不离不知在想什么,略略出神,良久,他换了一个问题: “告诉我,楚不离——是谁?” 云昭毫不犹豫: “一个性格极度恶劣的狗贼。” 楚不离弯了弯眼睛:“那,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云昭:“明月夜,乱葬岗,第一次见到他,他救了我。” 楚不离道:“继续说。” 云昭停了很久,再次开口: “他本来应该是个好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好像不是了。” 楚不离神色莫名。 云昭接着说道: “他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楚不离一怔,半晌,他迟疑开口: “他……哪里好看?” 云昭抬手揭开他的兜帽,笑着捧住他的脸,碎碎念: “白色的头发好看,红色的眼睛好看,长长的睫毛好看,连那粒不知道是血还是痣的小点点也好看。” 楚不离微愣。 多年来一直被仙门视为异端的白发红瞳,在她眼里……竟然是好看的么? 他还待再问,喉中忽地铁锈味翻涌。 “……” 楼下大堂无端骚动,他冷冷扫了一眼,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打了个响指,云昭阖上双眼,软软倒在他怀中。 楼下。 一队身着蓝衣劲装的仙门弟子执剑走进店内。 掌柜与小二殷勤上前搭话,为首的青年对他们抱了抱拳,道: “劳烦店家,我们要五间上房。” 小二应了一声,立马取钥匙去了。 掌柜热切问道: “诸位少侠也是来除妖的?” 青年点点头: “我们是万剑宗的弟子,途经朔风城,听闻城中出了一只采花妖,特来除妖。” 掌柜大喜过望: “这可太好了!不久前也有几位少侠来除妖,可巧正住在本店,你们若是通力合作,定能大获全胜。” 青年问道:“他们可有说是何门派?” 掌柜道:“这倒是没有。” 一名头缠绷带的万剑宗弟子不屑道: “那想必不是散修就是不入流的小宗门弟子了,这种人怎能与我们相比,告诉他们,有我们在,他们无需插手,省得拖我们后腿。” 青年加重语气叫他的名字,暗含警告: “成锦。” 名叫成锦的少年不情不愿地闭嘴。 青年又问掌柜:“可否让在下看看他们所登记的姓名?” 掌柜为难:“按照规定……” 青年温和道:“特殊时期,为保证客栈安全,还请配合。” 掌柜不再纠结,拿出册子翻了几页,指与众人看: “今日一共入住四位客人,都在这里了。” 青年低头看去,沉默。 上面写的是: 【牛翠翠】【张三】 【马小红】【李四】 青年:“……你是说,他们分别叫,牛翠翠,马小红,张三,李四?” 掌柜:“是的。” 全是假名。 青年揉揉额角,将名册还给掌柜。 成锦拔剑:“鬼鬼祟祟用化名,怕不是心里有鬼,师兄,我这就去审一审他们!” 青年呵斥: “成锦,再这样冲动行事,你便自行回万剑宗,此次的月虚秘境你也不必去了。” 成锦不满: “师兄!” 气氛僵持不下,掌柜暗道一声真是撞了鬼。 莫非每个进他店里的人都得吵一架不可? 他疲惫地叹气,不知第多少次开口岔开话题: “这位少侠的头是怎么了?可是来的路上遇见了凶兽,与它缠斗所致?” 此言一出,众人对视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头“噗嗤”笑出声。 成锦脸色黑如锅底。 掌柜惶恐: “可是小老儿说错什么话了?” 另一个少年大笑着开口: “凶兽没有,不过,倒有一位来自云霄宗,名叫云昭的道友。” 掌柜:“这?” 众人七嘴八舌解释道: “我们小师弟误将云昭道友丢弃的令牌错认成了流星,刚闭眼准备许愿,‘啪——’砸头上了。” 他们每说一个字,笑声便大一分。 最后,除了成锦,屋中每个人都笑得十分开怀,压抑的气氛总算好了起来。 唯有成锦攥紧手里的令牌。 令牌款式很简单,质地如白玉,正面与背面分别刻了字。 【云霄宗】 【云昭】 成锦对着最后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了又看,咬牙切齿: “云昭?” “这笔账小爷我记住了,你最好祈祷千万别被我找到,否则… 第8章 “殉情?”“没那么浪漫” 第8章 “殉情?”“没那么浪漫”“阿——嚏!” 云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摸摸额头,咕哝: “不会生病了吧?” 窗外夜色漆黑,她挥袖点灯,揉揉脖子,很快有了新的问题: “这是哪儿?” 999趴在她枕头旁睡得四仰八叉,闻言,迷迷糊糊回道: “你和楚不离的房间。” “他人呢?”云昭左右张望。 999用爪子揉揉眼睛: “你晕倒了,他一路给你拎来了这里,不过放下你就消失不见了。” 云昭刚要说话,莫名觉得指尖微黏,抬手对着灯眯眼一看,是几根细丝,粘性很强。 她面露疑惑: “蛛丝?” “不会还有蜘蛛在我身上趴着吧?” 云昭吓得跳下床,999“咚”地一下蹦跶到她头顶,无视她的哀嚎,得意叉腰: “你昏迷的时候有只小蜘蛛爬了过来,我帮你赶走了。” “嘶——” 云昭试图回忆,脑袋里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一点。 她把它扔到桌上: “楚不离给我用什么术法了?” 999:“你可以理解为催眠,他问了你真名,还有你怕什么之类的话。” 云昭好奇:“我怎么回答的?” 999:“你说你怕新年的钟声太响……” “好了不用再说了。” 云昭拒绝再听下去,目光泛着淡淡的忧伤: “再说就该敲我的丧钟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望着水面涟漪发呆。 楚不离完全不信任她,否则也不会借用术法来试探。 让他喜欢上她? 还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更简单点。 999凑过来扒住她手里的杯子: “你还喝不?不喝我喝咯。” 云昭回过神,重重放下茶杯,将999按在桌上搓扁揉圆: “都怪你!” 999挣扎着跑走,抱头绕着桌腿躲她: “要不然咱们还是放弃吧?想想办法联系万仙盟或者其他宗门,让他们赶紧来把楚不离给杀咯。” 云昭朝右手无名指吹了口气: “然后等他们杀他的时候,他把我往身边一传,诶,直接一步到位开始走殉情流程是吧? 999:“没那么浪漫。” 她把999抓回来继续搓扁揉圆: “我先把你杀咯!!” 倏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莫名耳熟。 “是那个大小姐!” 云昭一把扔开999,抓起融霜冲出去。 走廊上,万剑宗的弟子同样冲了出来。 双方迎面撞上,视线交汇刹那,什么也没说,同时冲进尖叫声响起的那间屋子。 里面空空如也。 窗户大开着,几名万剑宗弟子对视一眼,默契跳窗踏着屋脊继续追。 云昭刚要跟上,蓝衣少年撞开她的肩,语带警告: “滚开,不要妨碍我们万剑宗捉妖。” 云昭挑眉。 万剑宗,修仙界对标北清的超级大门派啊。 “成锦,好好说话。” 穿着同款宗门服饰的女子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对云昭歉然一笑: “还请道友莫和我师弟一般见识,不过此地确实危险,道友还是先行离开为好。” 说完,她拽着满脸不服的成锦飞出窗口,追上前方的同门。 “这位姑娘。” 唯一留下的一名青年对云昭抱拳: “在下是万剑宗玉华真人座下二弟子,常听雨,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云昭谨慎答话: “我无门无派,只是一名寻常散修,道友叫我翠翠就好。” 他迟疑了一下: “牛翠翠姑娘?” 云昭很淡定:“嗯,是我。” 他重新打量她两眼: “道友可认识这位被掳走的姑娘?” 云昭摇头:“我今日才到,与她只有一面之缘。”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 “剩下的事交由我们便好,翠翠姑娘自己多加小心。” “你们查到什么了吗?”云昭好奇。 常听雨摇头: “不便透露。” 这是在防着她插手以免坏了他们的事。云昭表示理解,换了个问题: “除了他,你们没再发现别的妖物吗?” 她问,“比如蜘蛛精之类的。” 常听雨还是摇头: “我们仔细检查过,除了他,城中没有第二道妖气。” 说话间,屋外人头攒动,掌柜战战兢兢问道: “可是那妖怪来抓人了?” 常听雨忙去安抚众人。 有万剑宗这样的大门派在,没什么事要她来操心。 云昭尽可能低调地走出房间。 楚不离还没回来。 “他是怕万剑宗的人会发现什么端倪,所以特意躲起来了?”她索性离开客栈,在街上四处溜达。 因为妖物作祟,晚上的朔风城并不热闹,家家户户天擦黑便关了门,路上行人寥寥。 道旁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晃,里面的烛火将熄未熄。 灯下,树叶上仿佛粘着什么东西,细细的,丝线一般,反映着寒光。 云昭伸手一摸。 是蛛丝。 她施了个寻踪术,蓝色灵蝶飞向空中,蝶翼扇动间,一串光点不断向前延伸。 是城外望仙谷的方向。 999扒着她的肩膀好奇张望: “有这么多仙门的弟子在,那采花妖还敢来这里抓人,胆子真大。” “没准儿他还不知道万剑宗来人了?”云昭道,“不过这会儿应该已经抓住他了。” 话音刚落,前方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很快,里面踉跄跑出一人。 那是一名身穿黄衣的少年,体态圆润,白胖的脸上青紫交错,受了不轻的伤。 似乎正被什么人追,他在奔跑时还不忘频频回头看着身后。 又一次回头时,他不慎撞上云昭的肩。 999“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摊成一张饼。 “对不住。”他弯腰抱起它交给云昭。 云昭没接,她道: “融霜。” 凌冽剑气猛地割破夜色,剑风大作。 “砰——” 少年身形倒飞出去,重重砸上墙角杂物堆,灰尘四起。 他刚想起来,喉间一冷,融霜剑剑尖稳稳抵在那儿,寒芒微闪。 999紧紧抱住他双腕,龇牙: “不许动!不然咬死你。” 云昭蹲在他面前,“这把剑好久没擦过了,锈得很,容易破伤风——也就是死。” 少年沉声开口: “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发难?” “这位圆润的兄台,我见过你。” 云昭对少年道: “在万仙盟的通缉令上。” 眼前这人赫然便是她那日在万仙盟见到的两位通缉犯之一。 采花妖。 少年嘶吼:“可我是冤枉的!” 云昭一惊:“难道你不是采花妖?” 少年:“我是。” 云昭:“你采过多少花?” 少年语气隐隐透着一丝骄傲: “数不胜数。” 云昭:“……” 999鄙夷道: “没什么好说的了,死刑吧,立即执行。” 少年双眼瞪如铜铃: “仙人诶!我是一只小蜜蜂啊!你懂啥子是小蜜蜂不?!飞在花丛中的那个小蜜蜂!!” 第9章 不好的宗门神人会很多,好的宗门神人会更神。 第9章 不好的宗门神人会很多,好的宗门神人会更神。云昭:“啊?” 云昭懵了:“你采的是真花?” 少年:“昂。” 怪不得刚刚语气那么骄傲。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她道。 少年摇身变回原型,很快,一只肥肥大大的蜜蜂出现在她面前,艰难扇动双翅: “你自己看!我身上哪沾了半点人族的血气!” 他绕着她飞了一圈: “我本名天酬,每日勤勤恳恳地采花酿蜜,没有惹任何人,却莫名其妙就成了通缉犯,被到处追杀!我真是遇得到。” 云昭还待说什么,远处几道气息正急速朝此处靠近。 是万剑宗的人到了。 “我说了我是冤枉的,可他们根本不听我解释,上来就砍我,砍又不急着砍死,一路故意追着我玩儿,再这样下去我会被玩儿死的!” 天酬瑟瑟发抖: “求你救救我,我愿意把我这些年酿的蜜都送给你!” 掳走城中少女的妖怪不是他,他只是个背锅的。 那真正的妖孽……云昭扭头看向城外。 她挥袖收了犹在发抖的天酬入袖中,持剑站定。 “这位道友。” 几乎同一时间,十来道人影从空中跃下,看清是她后,不免惊讶: “是你?” 云昭转身讪笑: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成锦扫了眼散乱的杂物堆,不满道: “那只妖呢?” 云昭道:“没打过,跑了。” 成锦:“废物,一只低阶小妖都打不过。” 云昭:“废物,连一只低阶小妖都追不上。” 成锦:“你懂什么,我们是有意为之,好借机磨炼身法!” 云昭皱眉。 看来那句古话说的没错。 不好的宗门神人会很多。 好的宗门神人会更神。 “够了。” 一名女修适时出声: “继续捉妖为紧,道友,就此别过。” 说罢,她对云昭一拱手,带人离开。 云昭在他们身后喊道: “喂,你们抓错妖了,真凶另有其妖。” 成锦霎时回头: “好啊!原来你是被那只妖的片面之词迷惑了,然后故意放它离开的!” 云昭道: “别追着他不放了,若我没猜错,真正的妖孽大概在城外望仙谷里,你们如果真要为民除害,就去那儿。” “谷里我们白天早就去过了。”另一名万剑宗弟子道,“那儿什么也没有。” “道友,”女修沉吟着开口,“此事我们会妥善处理,若谷中真有妖孽,我们定会前去清剿。” 云昭坚持道: “也许现在不去就来不及了。” 万剑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 云昭转身就走。 999道:“这帮人都是大笨蛋!咱们自己去!” 云昭道:“回去睡觉。” 999:“啊?不去救人?” 云昭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我修为这么低,万一又是乱葬岗那样的大妖,我去了也是白送,何必呢?横竖有男女主在,没关系的。” 999沉默又沉默,还是没憋住: “你这也不是回客栈的路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云昭道,“我小心谨慎的去查探一番也没什么不行,反正我有挂。” 999指指自己: “你说我吗?可我只是一只胖胖的小猫诶。” 云昭道:“我说的是千里一线牵。” “到时候情况不妙我立马传到楚不离身边去,管他会不会砍断我手指头,大不了我造个钛合金的,更拉风。” 999:“好!” 云昭跳上飞剑,在空中低头望向下方朔风城。 路口,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倚坐在门前,手中擎着的烛台已燃了一半。 偶有烛泪滴落在手背,她一动不动,浑然不觉。 只是固执而安静的等待。 视线的更远处,城中道路纵横交错,烛火如星,无声摇曳。 一共两百三十三盏。 她深吸一口气: “走。” 融霜剑剑光如虹,转瞬消失于夜色之间。 巷口,待万剑宗弟子们与云昭相继散去,藏于墙后的麻衣青年缓步行出。 他沉思片刻,飞身离开。 * 望仙谷面积极大,谷中遍植赤练花,树干高而粗,雾气弥漫,月光与花半遮半掩。 云昭把袖子里的天酬放出来: “在这儿等我,里面危险,我自己去便好。” 天酬不同意: “我要亲手抓住那个坏妖精,让大家知道我是清白的。” “再说了,你可别小看我,我生有一枚毒针,蛰谁谁死,危急关头,能救你性命也说不定。” 云昭道:“那你怎么不蛰万剑宗那帮家伙?” 天酬萎靡下去: “因为蛰完我也死了。” 好一个同归于尽的大招。 云昭扶额:“你还是老实待着吧。” 她自动屏蔽天酬的争辩,一张束妖符“啪”地贴上他脑门,把他搬进隐蔽处。 两个时辰内,他离不开此地。 “还好你修为低,”她道,“否则这张符就不管用了。” “卑鄙!”天酬用力瞪她,鼓起腮帮子,努力吹着符纸,试图把它吹走。 云昭没理会,留下999在这儿暂时守着他,以防他行动不便遭遇不测,转身独自踏上进谷小径。 万剑宗倒也没说错,这里的确没有妖气。 与世上每一个普通的山谷别无二致,最多雾大了点。 她抬手掐诀,想要再次施展寻踪术。 然而,蓝色灵蝶在头顶迷雾中盘旋,始终辨不出方向。 看来这招是行不通了。 林密,不便御剑。 云昭收剑在手,做下记号,小心前进。 夜露冰凉,沾湿裙摆。 兜兜转转不知多久,她再次看见最初做下的记号。 这就和那些普通山谷不一样了。 云昭停下脚步,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倏而,前方枝叶晃了晃,影影幢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屏气等待。 “哒哒哒——” 某种蹄类踏过小路,扭曲的影子越来越近。 那是一只…… 鹿? 云昭愕然。 茫茫大雾,通体纯白的小鹿缓缓朝她走来,乌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凝着她。 来者没有杀意,云昭仍不敢掉以轻心,她握紧剑柄,姿态警惕。 小鹿垂眸,原本高高昂着的脑袋也低了下去。 它又朝她走了一步,将自己最脆弱的、树枝般曲折的鹿角伸到她面前。 这是……要她摸一下? 她有些拿捏不定,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碰了碰,触感很奇妙,竟是温热的。 下一刻,鹿角绽开繁花朵朵,她原本被露水打湿的裙摆鞋袜重回干燥,浑身暖洋洋的。 云昭试探着问: “你是此地山灵所化?” 修仙界里,山川大泽有一定几率孕育出山君水灵,它们生性纯善,以守护为职,庇佑过往旅人不受妖邪侵扰。 小鹿深深望着她,摇了摇脑袋,后退几步,仰头发出一声空灵鹿鸣。 刹那间,迷雾尽散,皎皎月光泼水般淋下。 云昭正要感谢,那只鹿已消失不见,原地徒留一朵自鹿角凋落的花。 粉蓝两色,花瓣层层叠叠,柔软娇嫩,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她弯腰拾起收进储物袋,有什么随夜风一同捎来,轻盈拂过她的脸。 她伸手抓住。 是蛛丝。 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杀意与妖气一同袭来,她想也不想,取出所有焚妖符,扬手射去几张。 “砰”的一声炸响,火光闪烁。 看清那是什么后,云昭头皮发麻。 那是—— 成千上万只蜘蛛。 密匝匝的林子,白色蛛网在每一棵树之间连成一片,而上面,通身黑白二色的毒蛛无声倒悬。 数不清的幽绿双瞳正死死盯着她。 “嗤——”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蜘蛛们同时张嘴。 白色蛛丝飞来,一圈圈缠上云昭,试图将她包裹成茧。 她几个跳跃离开原地,扬手甩出一把符纸。 火光大作,焚尽四周妖物。 然而,毒蛛此起彼伏地赶来,这只是杯水车薪。 云昭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认真思考要不要一把火将这个山谷烧了。 被抓来的女孩子们还没找到,放火还是太危险了。 几番权衡之下,她还是作罢,掐诀驱使融霜穿梭林间,剑气所掠之处,毒蛛化为灰烬。 这些妖物数量多,实力却很一般。 “它们之前到底藏在哪里?这么多的数量,除非万剑宗那群人是瞎了才会看不见。” 云昭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杀都杀不完,难道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繁衍它们,类似虫族里的虫母?” 融霜剑还在四周穿梭,她踩着厚厚的灰烬朝毒蛛涌来的方向急速飞掠。 越往前,她心越沉。 毒蛛的修为在增加。 最开始用符纸便能消灭,可如今,焚妖符已不起作用。 连融霜也开始吃力起来。 再继续深入下去,大概会被埋在这儿。 云昭回头,来路早已被蛛潮堵住。 撤不走了。 如此,她只剩传送到楚不离身边一条退路。 风里飘来清脆的敲击声。 枝叶晃了晃,赤练花殷红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她猛地抬头,在花荫里对上白发少年含笑的眼。 他坐于树干上,屈起一条腿,悠闲摇晃手中拨浪鼓,好整以暇地观赏着满身狼狈的她: “想去哪儿?” 行吧,现在无路可退了。 云昭胸口急促起伏,实在想不明白楚不离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不离笑吟吟地开口: “来看你被它们咬死。” 云昭:“。” 傻*。 楚不离摘了朵赤练花,指尖转着细细的花梗,挑着眉梢问: “又在心里骂我?” 蛛潮越来越近,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掐诀,指间红线突现,另一端与他相连。 他歪了歪脑袋。 她用力一拽。 “刷——” 大风过境,枝叶摇乱,花瓣如雨落。 少年循着红线跌向树下的她。 而她背着双手,仰起脸,笑得无辜又灿烂: “不好意思,现在,是我们要一起被咬死了。” “……” 楚不离微微失神。 第10章 “胡言乱语”“是字字真情” 第10章 “胡言乱语”“是字字真情”隔着花与月,两人相对而站。 云昭简直要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 这就是看热闹说风凉话的代价。 要死一起死,都别活。 忽地,楚不离抬起手。 她神经霎时绷紧,下意识闭上眼。 花香袭人。 方才他摘下把玩的赤练花轻轻簪在了她耳畔。 云昭:? 楚不离替她挽了挽鬓边碎发,红色双眸一点点亮起来: “甚好。” 云昭:??? 这种时候他不应该立即开大自救然后不可避免勉为其难的将她一起给救了吗? 甚好? 好个屁啊。 她大怒,继而怂,再而惧。 此子果真癫人也。 数不清的蛛丝激射向两人,融霜剑剑身裂痕斑斑,“叮”地一声被击飞,再也无力抵挡。 云昭正要召回它,下一刻,地动山摇。 脚下大地裂开几丈宽的裂缝,她站立不稳,忙对楚不离伸手: “地底下恐怕有东西,先抓紧我,以免在下面分散!” 见他聋了似的没回话,她一把攥紧他手腕,赶在他之前开口: “好好好,知道了,要砍我手是吧?回头就砍,给你整把大刀来砍。” 楚不离眉头拧成个死结: “你——” 话未说完,两人一同跌入裂缝,大地合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地面,原本躁动的蛛群突然同时停下,似乎感应到什么一般,潮水般朝另一个方向涌去。 月光无声照耀这片山谷,迷雾渐起。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猛地咳出几口水来。 眼睛不知怎么了,疼得厉害,好不容易睁开,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我瞎了?” 云昭试图搓火球照明验证。 可体内储存的灵力早已耗尽,此地连半点可吸纳的灵气也无,搓了半天火星子也没搓出来一个。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小声问: “楚不离?你还在吗?” 四周只有地下河河水流动的声音,没人回话。 云昭伸手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是未知,走得踉踉跄跄,一颗心跟着咚咚跳。 黑暗中,不知手碰到了什么,冰冷滑腻,她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几步。 “楚不离?”她声音更小了。 倏地,她身后响起一道幽幽的嗓音: “你踩到我的脚了。” 云昭如释重负,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一直在这里?” 楚不离靠着石壁坐下,没说话。 “我什么也看不见,眼睛也很疼,好像瞎了。” 她难过地吸吸鼻子: “我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啊,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治一治,要是治不好我就只能当个瞎子剑修了,我的师兄师姐们肯定会笑话我。”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她又问。 回答她的是几声咳嗽。 她蹲下身,朝楚不离的方向伸手摸索: “衣裳是湿的,你也掉进水里了?” 说完,她继续向上摸索,快要摸到胸口时,手被人一把攥住。 楚不离语气冷淡: “与你无关,现在滚,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你受伤了?”云昭探身靠近他,果然,鼻尖有温热的血腥味。 楚不离目光狠戾,一字一顿道: “我说过了,滚。” 这人平时总挂着一副笑模样,受伤时怎么凶的跟狗一样。 云昭撇撇嘴,一步一挪地离开。 直到所有动静渐渐远去,楚不离喘了几口气,失血太多,双眼愈发沉重。 他阖上双眼,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度传来。 “啪——” 去而复返的女孩子不轻不重拍了他一巴掌: “以后说话注意点,再张口闭口让人滚,小心我把你嘴给缝了。” 楚不离揉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在……威胁我?” “没有啊,”云昭道,“这叫爱的劝诫。” 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 “为何又回来?” 她理所当然: “找到掉在旁边的储物袋就回来了,啧,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摸的,真烦。” 楚不离视线落到她手上。 大概是刚洗过手,少女手指还残留着破碎水珠,指节白皙纤细,几道红肿擦伤格外刺眼。 云昭解开发带,一圈圈捆住他双腕。 他回过神,蹙眉: “你要干什么?” 云昭言简意赅: “防止你干扰我接下来举动的一点必要措施。” 说完,她把他衣襟向两侧扒开,手一点点抚过他胸膛。 楚不离:“……你要干什么?” “我都瞎了,还能干什么?”云昭趁机又打了他一下,“都说了别动还动。” 她继续摸索,指尖冷不丁触上一片外翻的血肉,烫到一般缩回去,顿了顿,又更轻地再次靠近: “伤口是在这儿?” 楚不离久久没说话。 看来此人大抵已死。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正要收拾收拾来段大悲咒走超度流程,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地“嗯”。 “没死为什么不出声?” 她抱怨一句,解开储物袋,摸出一个葫芦形状的药瓶拔开塞子: “这是我自己炼的止血散,效果很好,但特别特别疼,你忍一忍。” 说完,瓷瓶倾倒,药粉洒向伤口。 楚不离眼皮也未抬一下,语调平静: “为何要救我?我若死了,契约解开,你便自由了。” 云昭被他的镇定惊到,从前大师兄用这药时可是和杀年猪一样难按,不然她也不会把楚不离的手绑起来,现在看来,真是多此一举。 她用干净的帕子压住伤口,斟酌着回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 楚不离:“为何?” 当然是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一个瞎子也逃不出去。 “当然因为我心悦大人你啊。” 她笑眯眯地说: “所以,我不舍得让你死在这种地方。” 楚不离神色讥诮: “是吗?” 血似乎止住了。 云昭管他信不信,解开他手腕的发带,一本正经道: “我们可是结下契约的正经道侣,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 楚不离活动活动手腕,语气毫无波澜: “胡言乱语。” 云昭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摇头晃脑: “非也,分明是字字真情。” 第11章 可以让我仰仗一下吗?大人 第11章 可以让我仰仗一下吗?大人真情二字在楚不离舌尖滚了一滚,他掀起嘴角,弧度讽刺: “若不是你此刻眼睛出了问题,需得仰仗我才出得去——” “可以让我仰仗一下吗?” 云昭拽住他一点袖子,小声道。 楚不离剩下的话顿在口中。 她耸耸肩,语调轻松得很刻意: “我眼睛特别疼,什么也看不见,真挺害怕的。” 楚不离看了她一阵,少女眼睛红红的,不受控制地泛着泪花。 像只兔子。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双眼。 凉意袭来,灼热痛感奇迹般消失。 云昭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重影。 “啪——” 一声轻响,楚不离掌心火光摇晃,彻底驱散她眸中残余黑暗。 她闭上眼,又睁开。 寒冷昏暗的溶洞里,少年半张脸浸在暖光中,神色淡淡。 她对着他上睑那粒红痣看了又看,终于确定,那不是不小心溅上去的血,是痣。 失去的视觉再次回归,她高兴得无以复加。 “我好了!”云昭星星眼,“你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 楚不离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两条纤细如线的小虫子正在活泼地扭动。 他扬扬下巴,问她: “还要吗?” 云昭:“……不会是从我眼睛里弄出来的吧?” 楚不离:“嗯。” 她默默后退一步: “即刻处死,谢谢。” 两条小虫子消失不见,他掸掸衣袖,满脸云淡风轻。 云昭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不远处,地下河河水澄澈,涟漪轻泛。 她便是掉进了这里,又被余波冲上了岸。 “可虫子怎么会跑到我眼睛里去呢?”她不解。 楚不离言简意赅: “水。” 云昭探身去看那条河。 “水质看着挺好啊,我还在里面洗过手呢。”她不解。 楚不离随手抛下一粒小石子,浪花四溅。 水底,褐色的大石头蓦地动了动。 再一眨眼,石头消失,化作无数褐色“丝线”,原本幽蓝的水色染作一片暗红。 在水里全方位无死角遨游过的云昭: “……” 楚不离好整以暇地问: “现在还好吗?” “我觉得有点痒。”她哭丧着脸转头,语气诚恳,“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痒,你能再帮我看看吗?” 楚不离皮笑肉不笑: “不能。” 云昭又问: “不过,你没事吧?脸色好像很差。” 楚不离扭头吐了一口血: “无碍。” 云昭瞳孔地震: “你刚刚是不是把内脏碎片一起吐出来了?” 楚不离盯着地上的血泊皱眉: “不清楚,要看看吗?” 云昭疯狂摆手:“不了不了。” 谁要去一滩血里扒拉内脏碎片什么的啊!! “那便走吧。”他扯回自己的袖子,想要离开。 刚踏出一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不动声色咽下。 她追上来: “等等我,一起走。” 楚不离循循善诱: “不如我先离开,随后再将你传送到身边,这样似乎更为便捷。” 这厮一看就是过河拆桥的好苗子,会接她过去才有鬼了。 再者,她可没忘记,他最开始那副等着她被咬死的模样。 要不是她先救了他,他连眼睛都不会给她治。 更何况,他虽重伤,但好歹是大妖,肯定有什么保命底牌在身上,她如今灵力尽失,随便一只小妖都能弄死她,她说什么也得跟在他身边。 “休想甩开我。” 云昭阴恻恻道: “不带上我你也别想走,我保证,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给你拽回来。” 楚不离挑眉: “又在威胁我?” 云昭底气莫名不足: “我这是爱的恳求。” 楚不离语调拖得长长的,似逗小孩儿一般调笑: “若我就是不带呢?” “那你一个人也走不出去。”云昭开门见山,“其实你从妖魔道逃出来的时候,受了重伤吧?” 否则单单今天这一遭,他的伤不至于严重到如此地步。 楚不离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 她道:“你方才那么凶,是怕我趁你受伤对你做不好的事?” 楚不离反唇相讥: “难道不会?” 云昭瞪大眼睛:“当然不会!” 如此笃定的语气,他稍稍愣了愣,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双瞳。 亮得像颗珠子。 “你想,我要在那时候害你,那我也出不去呀,”云昭接着道,“所以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还是为了利用他逃出去。 楚不离别开脸,神色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冷气。 “所以啊,”云昭抓住他胳膊,眼巴巴地望着他,“咱们先放下成见,互帮互助好不好?” “不好。” 他冷笑一声,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抓得紧紧的,他拧眉,加重力度。 两股力量互相拉扯,眼见他要成功,她干脆抱住那条胳膊,大半个身体都压上来,铆足了劲不被他甩开,连脸都绷得紧紧的。 女孩子的身体温热柔软,离得这样近,淡淡的香味也跟着绕过鼻尖。 不是花香,更像枝上将要成熟的果子的甜香,掺着一点泉水似的清冽。 楚不离动作微顿。 她误以为他默认,生怕他反悔,急急搀着他就走。 “你看你,都虚弱成这样了,路都走不利索,没我不行吧?”她得意道。 楚不离回过神,轻呵了一声: “真是多谢了,翠翠姑娘。” “哎呀,都是朋友,”她笑眯眯道,“不客气不客气。” 他停了停,移开视线,板起脸: “谁和你是朋友。” 云昭装作在找路没听见。 他同样不再开口,空气安静下去。 光线昏暗的地下溶洞,两人一同循着风吹来的方向前行。 一路钟乳石林立,不断有水珠从上方滴落,本就不平的通道愈发湿滑。 路不好走,少年腿长,步子迈得又大,云昭渐渐地开始跟不上,喘气喘得像个开水壶,原本的搀扶也变成了拽着他的袖子被他拖着前行。 每走一步,衣裳就被拽掉一分。 楚不离忍无可忍,用力扯回被她拽掉一半的外裳,语气嘲讽: “你就是这么扶我的?” 云昭终于把气儿喘匀,擦擦脸上的汗,蔫道: “你走太快了。” 楚不离瞧了会儿她热得红扑扑的脸,点点头,走得更快了。 云昭开始自我怀疑—— 他这健步如飞的模样,受伤的到底是谁啊? 不管了,以后捅死他之前先把腿剁了。 剁得稀碎。 倏而,有什么东西扑腾着翅膀从前方通道飞来,声势浩大。 她心神一凛,忙拉着楚不离躲在石柱后: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对他摇了摇头。 他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她跟着看去。 通道另一端,一群半人高的蝙蝠展翼飞来。 是居住在望仙山脉的妖族。 云昭满脸警惕,严阵以待。 所幸,它们并未发现异样,在空中盘旋两圈便匆忙飞入另一条通道。 似是赶着做某事。 她心内狐疑,正想转头和楚不离探讨此事,他已跟了上去。 云昭道: “我现在用不了灵力,你又受伤了,要不然先回去搬救兵?” 楚不离:“万剑宗那群废物?” 云昭纠正:“倒也不全是废物,我觉得他们的大师兄常听雨还挺好的。” 闻言,楚不离冷笑一声,脚步未停。 云昭觉得不太对。 她来这里是为了救人,楚不离呢? 他看上去可没这么好心。 “你也有人要救?”她问。 不等楚不离回答,她福至心灵,“是你那个神秘消失的朋友?他也被抓了啊。” 楚不离脸上浮现一点虚假的笑意: “我说过了,知道太多,死得会很快。” 云昭缩缩脖子,语气诚恳: “大人,你现在连飞都飞不起来了,就不要再装了好吗?” 楚不离神色讥诮: “眼睛好了,胆子也跟着大了不少。” 云昭语气更诚恳: “都是托您的福。” 楚不离:“……” “轰——!” 不远处,一声巨响猛地传来,两人同时感应到某种气息,脸色微变。 “已经开打了?” 云昭加快速度,转过最后一个弯,刺目光芒骤然涌来。 待看清眼前场景,她满脸错愕: “这是……” 通道的尽头,还是望仙谷。 只不过,这一次谷中无花无月。 天空是压抑的血红色,偌大的山谷里,无数妖族正在互相厮杀。 更高处,一张巨网悬挂在山巅,网上数百个大茧随风摇晃,蛛丝源源不断地吸取着茧中人的生命力,输往更远处的未知。 巨大的蜘蛛匍匐在侧,一刻不停地产出蛛卵。 那些卵眨眼间孵化,衍生出一片蛛群。 犹如一面镜子的两端。 外界的望仙谷平静祥和,另一端的望仙谷,血色漫天。 亦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望仙谷。 “怪不得万剑宗弟子说望仙谷没有妖气,”她喃喃,“原来都在这里。” 整个望仙山脉所有的妖,都被一股力量召来了此处。 那将他们带入地底的,又会是谁呢? 第12章 不愧是男主,果真十分的通人性 第12章 不愧是男主,果真十分的通人性那些茧里包裹着的便是朔风城失踪的少女。 云昭感应了一下体内灵力,依旧空空。 但凡融霜剑在,也不至于这么难办。 ——融霜有灵,即便没有灵力驱使也能载她而飞,剑气可护主。 倏而,一阵劲风自身后袭来。 来者不知敌我,她正要避开,后领一紧,已被楚不离轻巧地提溜到身边。 下一刻,一名青年飞身至两人前方,一身粗布麻衣打扮,仿佛只是寻常路人。 他转过身,云昭从楚不离手里挣出来,惊道: “是你!” 那个在客栈和大小姐起争执的倒霉路人。 青年拱手,自我介绍: “在下李四。” 云昭/楚不离: 盯—— 青年不解:“两位为何如此看着在下?” 云昭:“你这是假名吧?” 青年掩唇干咳两声,目光躲闪: “姑娘何出此言?” 云昭指指楚不离,面无表情: “这位是张三。” 楚不离微笑招手: “你好,我是张三。” 青年沉默两秒,换了个话题,递给她一把长剑: “姑娘,你遗落的剑。” 融霜! 云昭大喜: “多谢!” 青年神色严肃: “这里的妖族已失去理智,攻击不分敌我,在下会试着让它们清醒过来,姑娘你有伤在身,还是与这位兄台先行离开为好。” 云昭担忧:“你一个人能行吗?明岚呢?她没和你一起来?” “明岚是哪位道友?”他不解。 云昭满头问号,这么久了,明岚还没出场? “不过——” 青年回首淡淡一笑,嗓音温润: “行与不行,我也不知道,姑且先试试看吧。” 话落,他抽出腰间玉箫。 玉箫在修长指间转了一圈,吹口抵住青年薄唇。 呜咽萧声缓缓传遍整座山谷。 霎那间,杀红了眼的妖兽们同时停下,齐齐朝他看去。 场面诡异的平静下来。 青年衣袂纷飞,一步步走向那片血色山谷,神色从容,执萧指节修长如玉。 这自带背景音乐的出场方式……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南宫——不对,上官溪! 此人用的分明是原书男主上官溪一人控万妖的群控技能。 云昭精神一振,又自信起来了。 男主都来了,还有什么打不赢的? 她把楚不离按在石头上坐好,叮嘱: “留在此地等我,别瞎跑。” 楚不离皱眉: “你去哪儿?” 云昭跳上融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意气风发: “当然是去救人。” 她补充道: “放心好了,你的那个朋友我会一起救出来的。” 楚不离道:“不自量力。” 云昭认真道:“是尽力而为。” 楚不离微怔。 融霜载着云昭朝山巅飞去。 下方,上官溪见云昭这般,知她打算,萧音曲调一转,显然是要配合她引走茧旁蛛母。 云昭暗赞。 不愧是男主,果真十分的通人性。 ——至少比楚某通人性一点。 见蛛母离开,她飞到其中一颗茧旁,担心融霜剑的剑气会伤到里面的人,改用随身匕首小心割开茧衣。 茧破,戴着面纱的紫衣少女从中跌出,她及时接住。 “大小姐?”见对方双目紧闭,她探了探她的呼吸。 还有气。 她将她放在平地上,继续去网中割下一个茧。 蓦地,若有若无的危机感涌来。 她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苏醒的紫衣少女持弓站在她身后,弓弦绷紧,灵力凝结于箭矢,蓄势待发。 她缓缓对准云昭,突然弯了弯眼睛。 云昭一动不动。 “咻——” 灵箭擦着云昭耳畔飞过,撩动几缕长发。 “砰——!” 去而复返的蛛母被击飞,绿色血液从腹部喷涌而出。 云昭竖起一根大拇指: “漂亮。” 持弓少女扬起下巴: “喂,客栈接我那一下,扯平了。” “扯不平,我刚刚可是又接了你一次。”云昭深知补刀的重要性,提醒道,“先去弄死它再说。” “竟敢使唤本小姐。” 紫衣少女跺跺脚,搭弓凝箭,见状,本在装死的蛛母猛然张嘴。 大量毒液喷出,沿途山石皆被腐蚀。 她闪身避开,飞至空中三箭齐发,紫色灵力轰然贯穿妖兽身躯。 蛛母发出痛苦嚎叫,再也没了动静。 她不屑:“要不是靠偷袭,我才不会这么轻易被抓过来。” 云昭隐隐觉得不对。 “这就死了?” 先前遇见的蛛群实力极强,按理来说,蛛母至少也该是一方大妖,怎会如此废物? 萧声不知何时起变得断断续续。 原本平静下来的妖族再次躁动,嚎叫声打断云昭思绪。 她探出断崖看了眼。 谷底,上官溪脸色苍白,唇边血迹刺眼。 她心道不好。 上官溪偏偏在这种时候犯病了。 眼见又有妖兽冲上山巅,紫衣少女喊道: “这里交给我,你去救人!” 云昭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割破剩余茧衣,将被困的女孩救出。 陆续有人苏醒,被眼前末日般的场景吓得脸色惨白,彼此啜泣着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云昭安慰道: “不怕,马上就能回家了。” 说完,她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心下一沉。 不算上大小姐,朔风城里一共失踪了二百三十三个人,但这里只有二百三十二人。 “还差一个人。”她道。 “也许是你记错了人数,先别管这个了,这么多人我们怎么弄出去?” 紫衣少女道: “我一次最多只能带十个人走,分批走来不及的!” 闻言,哭声更大,女孩子们互相推搡,都要让对方先走。 云昭想了想,将她们聚在一处,盘膝坐下,在泥中并指而画。 紫衣少女愣住:“你干什么?” 云昭画下最后一笔,双手结印,阖眼: “起阵,送她们离开。” 紫衣少女满脸茫然: “你不是没有灵力吗?” 无数符文从云昭指尖飞出,逐渐在空中连接,形成繁复阵法。 “我的确没有灵力,所以,我要借你之力一用。” 金色光芒从天而降,化作光柱笼罩紫衣少女,云昭继续道: “劳驾做一做阵眼,替我送她们回去。” 紫衣少女不敢再乱动,难以置信: “你不是剑修吗?” 云昭微微一笑: “偶尔也当当脆皮阵修。” 第13章 你又癫啦? 第13章 你又癫啦?大阵已成,嗡鸣一声,开始运转。 紫衣少女意识到什么,急道: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低阶传送阵容纳上百人已是不可思议。 再加一个她,恐怕还没起步就炸了。 云昭扶着石壁起身,唇上血色尽失,笑道: “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到了赶紧把万剑宗那帮傻子摇过来帮忙。” 她后退两步,握紧融霜: “再说了,还有两个人没找到呢,我得去找找。” “哪来的两个人,不是只有一——” 话未说完,阵法运转完毕,紫衣少女带着众人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谷底箫声彻底停下。 上官溪捂住心口咳嗽两声,待传送阵的光芒消散,他收回视线,苍白指节拭去唇边血迹。 已彻底失去理智的妖兽咆哮着冲来,新一轮杀戮即将开始。 他轻叹一声,掩去眸中最后一丝不忍,并指于眉心: “断水。” 刹那间,长箫化剑,剑风裹挟着雨丝席卷而来,织出稠密雨雾。 水意轻绵,温柔拂过妖兽身躯,狰狞兽族无声碎为齑粉。 然而,新一批妖兽很快出现,仿佛无穷无尽。 他眉心微皱。 山巅。 云昭甩了甩因过度消耗而昏沉的脑袋,四处搜寻。 崖壁侧方有一处杂草掩盖的洞口,云昭加快脚步冲进去。 洞中,一道人影俯趴在地,胸口起伏弧度微弱。 将人翻过来一看,是一名浑身浴血的男子,这就是楚不离的朋友? 不是说是个老爷爷吗?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醒醒!” 见他没反应,她薅起袖子,用力拍拍他的脸: “醒醒!” 男子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还有一个女孩子呢?”云昭拿出剩下的止血散,一面为他包扎一面问他。 男子吐了一口血,声音微不可闻: “山君……带走了她。” 云昭一愣: “山君?” 男子断断续续道: “山君……背叛了山,他如今,是个疯子。” 看来此事并不简单。云昭正要追问,他却眼一闭,晕了过去。 洞外妖气愈发浓重,妖兽正在逼近。她只好作罢,为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确保他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随后将他拖进阴影里藏好。 比起外面,这里反而是安全的。 见融霜身上裂缝更重,云昭心疼得不行: “过几天我去挖块你爱吃的矿石,把你送回铸剑炉好好补补。” 融霜嗡嗡鸣叫,欢喜极了。 她握紧剑柄,走出洞口,借着融霜自带的剑气与涌上来的妖兽缠斗,不动声色地引着它们远离山洞。 一只蝠妖自空中疾冲而下,她手臂一阵剧痛,险些握不住剑。 低头一看,利爪抓破了皮肉,伤口深可见骨。 她来不及处理,踹开扑上来的妖兽,一剑斩断蝠妖双翅。 下一秒,更多暗蝠袭来,她连连后退,被逼至断崖之上。 只差一步,便会跌落万丈高崖。 不管此处如何凶险,更远处,白发少年始终冷眼旁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无聊。” 最后,撂下这两个字,他耷拉下眉眼,转身欲走。 “嘀嗒——” 血珠从少女指尖一颗颗滴落,融入泥土中。 他抬起的脚顿在空中。 妖兽已经引得足够远,不必担心它们找到洞中人,可以撤了。 云昭放心退下最后一步,打算跌落的一瞬间跳上融霜飞走。 然而,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一只手比长剑更快,稳稳托住她的腰。 坠落骤然停止。 她转过头,看见白发少年线条清晰的侧脸。 楚不离? 他怎么会来? 楚不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瞥她了一眼。 很轻很淡的一眼。 云昭看不懂那背后的情绪,却无端心头一跳。 下一刻,磅礴妖力自他脚下漫开,空中,巨大的金色莲花徐徐盛开。 原本失去理智彼此厮杀的妖兽们哀嚎一声,四散而逃。 谷底,上官溪瞳孔微缩。 朔风城,万剑宗弟子们同时抬头望来,满脸惊愕。 更远的某座仙山,玉台之上,闭目打坐的银衫青年指尖一动,缓缓睁眼,声如碎冰: “楚、寒、水。” “轰——!” 一声巨响,金莲瓣瓣散开,刺目白光闪过整座山谷。 而后光芒散去,所有妖兽灰飞烟灭。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昭还没反应过来,擦擦脸上的血和灰,表情愣愣地。 楚不离捉住她的手臂,视线凝于上方殷红,仿佛终于确定了某件早就知道的事,声音很低: “找到你了。” 云昭眨眨眼,不理解: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他握得极紧,连指节都泛着白。 “我手快断了。”她小心开口,“要不,先放开一下?” 楚不离松开一点,下一刻却又更紧地握住,他看她的目光极陌生: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云昭想了想,茫然而不失小心地问他: “你又癫啦?” 楚不离脸色一沉,用力甩开她的手。 她走到安全地带: “你飞过来的?” 千里一线牵还在冷却中,无法传送。 他要过来,只能靠飞的。 “不是重伤了吗?”她嘀咕。 楚不离没理她,不知在想什么,兀自出神。 剑气逼近,是上官溪正在赶来,她忙悄声道: “你要找的人在山洞里。” 楚不离回头:“他已经离开了。” 云昭错愕:“什么时候?” “刚刚。” 说话间,上官溪赶至两人身前,云昭不着痕迹地挡住楚不离。 上官溪看出她的戒备,脸色如常,朝楚不离拱手行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楚不离负手而立,微笑: “并不是为了助你。” 上官溪转而对云昭拱手: “多谢翠翠姑娘。” 云昭正色: “虚礼就免了,目前仍有一人失踪,咱们赶紧寻找为是。” 话落,山体无端开始震动,数不清的白色光点汇聚在一处,形成一道旋涡状的门。 “看来是此地的主人在邀请我们过去。”上官溪颔首,“最后一名失踪的少女,大抵就在里面。” 云昭:“那还等什么?走吧。” 上官溪:“里面或许有危险,在下独自前往便可。”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云昭已半只脚跨进门内,连同面无表情的楚不离一起消失在旋涡中。 上官溪咳嗽两声,无奈摇头,迅速跟上。 门的后方是一片水泽。 三人站在水面,涟漪圈圈漾开,毫无下沉之势。 沿着水泽一路向前,一座石头雕刻而成的祭台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祭台上,少女昏迷不醒。 云昭赶忙上前,上官溪拦住她,示意她看头顶。 她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嘶”了一声。 漆黑的天幕上,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肉泥在空中不断融合又分裂,每一次分合,都有淡淡黑气从中溢出。 她瘆得慌,问: “这是什么东西?” 上官溪正要开口,那团肉泥晃了晃,发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第14章 “她说不是的。” 第14章 “她说不是的。”云昭不解: “你一直在等我们?” 那地裂也是—— “那道地裂是吾所为。” 似乎知道云昭心中所想,它缓缓道: “吾乃此地山君,怜苍。” 山君乃山川之精华所化,至纯至净,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云昭想起男人说过的话,心头一沉,上前背起昏迷的少女,离怜苍远了些。 他说过,山君已经疯了。 “阿莲没事,”似乎察觉她的戒备,怜苍温声解释,“她只是昏过去了,等离开这里便会醒来。” “你身为山君,为何要背叛望仙山,为何要让此地妖族自相残杀?”她问。 “从始至终,吾都没有背叛。”怜苍道。 云昭诧异。 怜苍叹息:“这一切劫难,皆因神主而起。” 云昭:“神主?那是谁?” 怜苍想要回答,却仿佛遭受巨大的痛苦,身体分裂得更加厉害。 似乎这件事并不能对外言说。 “这是为了防止泄密的一种禁术,”上官溪道,“它无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下咒的显然便是那位“神主”。 行事如此诡谲,这到底是何许人也? 云昭问道:“是那个人让望仙谷变成如今这样的吗?” “是吾。” 怜苍的声音蕴含着巨大的痛苦: “神主曾在此地留下一颗种子,这数十年来,吾在不知不觉间被它的力量侵蚀,一度陷入魔障之中,无法再保护望仙山脉,致使山中生灵涂炭。” 云昭道: “朔风城城民也是你派蛛妖去抓的?为何要抓他们?” 怜苍:“因为……若不这样做,吾撑不到你们来的这一日。” 云昭一怔。 怜苍道: “吾被侵蚀后,山中的妖精们同样受到感染,接连失去理智,癫狂嗜杀,吾想治好它们,尝试了无数的办法仍以失败告终,直到某一天,吾发现,吾的神魂有用,遂,以神魂哺喂。” 云昭失声: “所以你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残缺的样子?” 怜苍的笑声夹杂着浓重的悲哀: “只可惜,感染的妖精实在太多,到了最后,吾只剩最后一丝神魂,再也无法医治它们。” “为了困住它们不去伤害山外凡人,吾耗尽剩余所有力量打造了此处结界,在结界内,它们会陷入沉睡,不再厮杀。” “然而,吾寿数亦所剩无几,为了维持结界,只能去向那些命格特殊的凡人借寿,即便如此,结界到底还是破了。” 于是,本为守护而生的山川之灵,反倒变成了夺走此方生灵性命的灭世者。 楚不离冷笑: “你是山君,却选择了凡人,让生活在你土地上的这些妖族去死?” 怜苍凝声: “它们若离开望仙山,造下的杀孽将不计其数。待身故后,因果循环,业债清偿,届时,它们将被打入九幽炼狱,永世受苦,不得超生。” 上官溪同样眉头紧皱: “你为何不向仙门求助?” 怜苍:“吾已经没有力气远行了。” “再者,身为山君,终其一生,吾注定无法离开这座山。” 云昭总觉得不对。 既然能派蜘蛛妖去抓人,为何不能让它传信? 除非…… 一个荒唐的念头升上心头。 与此同时,一道传音入秘在她心底响起。 “神主与仙门关系匪浅,万望……小心。” 云昭猛地抬头。 空中那团肉泥不再分裂,仿佛无形火焰灼烧,无数灰烬从它身上飞出。 纷纷扬扬,仿佛隆冬最盛大的一场雪。 “吾生于斯,长于斯,如今亦将亡于斯,这一生太过漫长,细细回想,似乎无甚遗憾,只是,只是……” 它轻轻叹息: “真想去远方看看啊。” 肉泥彻底焚烧殆尽。 朦胧中,一名素衣青年出现在上空,身如修竹,俊美无俦。 他定定凝着虚空,仿佛正透过虚空看向谁,脸上满是憧憬: “曾有一个人告诉吾,山的另一端是一片大海,海中有珊瑚,有贝珠,有游鱼。海面有船只,有落日……若有机会,来世托生成人,能亲眼去看看,也是很好的。” 上官溪摇摇头: “海不过是更大的湖,并无区别。” 怜苍笑了一声,温柔却坚定地开口: “她说不是的。” 一条绽满嫩芽的树藤自他身后伸出,轻轻碰了碰云昭的手。 云昭张开掌心,一朵殷红的赤练花悠然飘落。 她抬头,青年大半身躯已如枯叶散去。 他对她弯了弯双眼,无声做了个口型,神色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顽劣。 她看懂他说的是什么,却满脸茫然。 最后一片枯叶跌落,四周陷入安静。 上官溪迟疑着开口: “他方才说了什么?” 云昭:“他说,明日会下雨。” 上官溪满脸不解。 楚不离道:“走吧。” 此处空间即将坍塌,众人沿着原路返回,踏出门的刹那,光点化作无数萤火虫四散离开。 至此,门中一切,都被彻底掩埋。 云昭收回视线,看向山谷时,低低吸了口气: “这是……” 外界早已天亮,瓦蓝天幕下,先前倒塌的无数大树重又长好,绿草如茵,繁花绵延不尽,各族妖精们在林中自由嬉戏奔走。 “它们不是死了吗?”她道。 “山君亦称山神,有半神之躯。” 上官溪低声道: “神陨,万物生。” “怜苍做不到上古神那般泽被万物,他能做到的,只有复苏这座小小的山。这也是他为何一定要将所有妖精,召集来这里的原因。” 他轻叹: “是一个很称职的山君呢。” 楚不离:“称职?” 他抛掉指尖把玩许久的枯叶,嗤笑: “事情恶化到这一步,与他的优柔寡断脱不了干系。若一开始就杀光所有妖族,再痛快点自杀,还能给自己留下一个来世。” “他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将神主一事告知我们,”上官溪道,“此人绝非善类,还是尽快除去为妙。” 云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愿他来世能得偿所愿,做一个自由的人。” “怜苍没有来世了。”楚不离冷冷道。 云昭愣住,半晌才开口: “为什么?” 楚不离神色很淡: “他的神魂几乎全数喂给了山里的妖族,不会再有来世了。” 云昭坚持道: “不是还剩最后一瓣吗?有机会的,他有如此大的功德在身,也许是能够成功转世的。” 楚不离目光落到一旁昏迷的少女身上,没说话。 上官溪蹲下,掐诀为少女输入灵力,像是察觉到什么,神色变了几分: “被借走的寿命回来了。” 灵力入体,少女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见到陌生的三人,她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很快又意识到哪里不对,捂住嘴,满脸惊喜: “我能说话了!” 于是,在她颠三倒四音调怪异的讲述中,云昭知道了她的名字,阿莲。知道了她幼时一场大病后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直到今日,一觉醒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菩萨显灵了!”她喜极而泣。 三人沉默。 山君带走阿莲,是为了给她治病。 他放弃诸多功德,放弃那一线转世成人的机会,将最后一瓣神魂一分为二。 一半喂给了她,治好她的哑疾。 一半当做寿命还给了那些女孩子。 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转世了。 云昭凝着掌心的赤练花,倏地,一股巨大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那是数十万次的云卷云舒,日升月落,时间长河不断延伸向前,再向前,仿若永远没有尽头。 在这无涯的时间里,青年独自坐在山顶远眺,眺望着那片他此生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海域。风吹起他的衣角与发梢,他一动不动,只是长久的凝视着,凝视着重重大山以外的世界。 “真是有些……寂寞啊。” 风里捎来一声轻轻地叹息。 她莫名有些喘不过气,一摸脸颊,湿漉漉的,全是泪。 这是怜苍遗留在赤练花中的一部分记忆。 云昭将花收好,擦了把脸,轻声道: “真可惜,他看不见海了。” “嗯。” 第15章 山神大人的礼物 第15章 山神大人的礼物谷口,远远见到云昭一行四人,小黑猫蹦跶着迎上去: “没受伤吧?” “没有。”云昭抱起它,对众人介绍,“这是我的灵宠,小九。” 上官溪细细打量一番,赞道: “身黑足白,踏雪寻梅,甚是可爱。” 楚不离:“丑。” 小猫大怒: “你这个没有正常审美的糟糕的家伙!” 云昭心中默默点头,随后按住张牙舞爪要去抓楚不离的猫,四处张望: “天酬呢?” “我在这里!”一道声音从花丛后传来。 云昭拨开花丛,循声看去,满脸惊讶。 花丛后,灵芝堆成了一座小山。 天酬被埋在山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上官溪拿起一株细细端详,神色微动: “血灵芝。” 这里有整整一百株上品血灵芝。 原书里上官溪也只拿到一株,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 云昭将天酬拔出来,取了额头符纸,问: “哪来的?” 天酬动动脖子又动动胳膊,一边舒展着身体,一边气鼓鼓地回道: “不知道,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差点被砸死。” 灵芝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伸手摸索一阵,将其取出,刹那间,更明亮的光芒闯进眸中。 是一块淡青色的石头,肌理如玉细腻,触手冰凉,隐隐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灵气。 “寒玉髓。” 铸剑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材料。 上官溪感慨: “寒玉矿脉深埋地底,百年才产一滴玉髓,采集极难,你手上这一块,至少需要上万年的时间凝聚。” “如此珍贵,会是谁送来的?” 云昭摩挲着玉髓,指尖忽然碰到一处凹陷,她翻来覆去地打量,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想了想,举起它对准日光,眯起一只眼细细看去。 那里镌刻着一朵小小的赤练花,旁边一个工整的“昭”字。 她一怔。 怜苍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看来,是山神大人送给我们的礼物。”回过神,她缓缓道。 “这块玉髓是送给你的。”上官溪道,“收起来吧。” 云昭没推辞,收好玉髓: “这些血灵芝咱们回客栈再分?” 她冲某个方向努努下巴: “他们快来了。” 上官溪明白她的意思,挥袖将所有血灵芝收入储物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万剑宗的弟子们御剑行来,脸色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阿莲躲在云昭身后,怯怯地问: “他们是谁?” 云昭还没开口,楚不离懒洋洋道: “是废物。” 云昭一个头两个大,悄声道: “要不然你还是先走吧。” 楚不离耷拉着眼皮,皮笑肉不笑: “怎么,我说错了?” 云昭声音压得更低: “即便真的是废物,也不能这样当着人面说,多尴尬啊。” 旁边满脸尴尬的常听雨: “翠翠姑娘,我能听见。” 云昭干巴巴道: “抱歉抱歉,我忘记用传音入密了。” 常听雨:“……没关系。” 旁边的楚不离: 噗嗤—— 还笑! 云昭瞪他,暗中传音: “你就不怕万剑宗的人识破你身份?” 楚不离淡淡道: “杀了便是。” 满心以为他有什么后招的云昭: “。” 还真是不出所料呢。 见两人暂停眼神交流,常听雨轻咳一声: “送回城中的人已全数安置妥当,辛苦诸位道友了。” 上官溪正色道: “我辈中人,行侠仗义,理所当然。” 云昭把楚不离往身后一藏,注意到万剑宗众人都带着伤,奇道: “常师兄,你们怎么受伤了?” 提起这件事,众人脸色都严肃起来。 成锦抱剑靠着树,忿忿: “一群魍魉突袭朔风城,我们与其激战,好不容易才打死,正要往谷里赶,又突然凭空出现两百来号人,只能掉头去安置她们。” 他很是不爽: “再说我们一句废物试试?” 云昭捂住了楚不离的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还是捂上好一点。 楚不离眼皮半遮了瞳,看上去……有点凶。 她决定当做没看见,将他捂得更严实,默默转了头。 另一边,上官溪凝声问道: “何处来的魍魉?数量多少?” 常听雨:“数量大约上百,实力约等于筑基一阶,至于从何处来……” 他迟疑了一下,视线晃过楚不离,没有继续说下去。 修仙界中,修为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七个大境界,其中每一境又细分三小阶,筑基一阶后便是金丹。 而在这个世界,除妖、魔之外,还有另一重危险,魍魉。 它们乃地脉浊气所化,无知无觉,只凭本能游离世间,常常成群出现,攻击性极强。 莫说凡人,便是低阶修士遇上此等修为的魍魉,也必死无疑。 加上这样多的数量,怪不得万剑宗弟子人人身上都带着彩。 只是,魍魉大多徘徊于阴湿腌臜的地界,朔风城灵气充裕,并不像是它们会来的地方。 上官溪与云昭对视一眼。 莫非是所谓的神主察觉到了什么…… “那些魍魉是被某种气息吸引来的。”成锦冷声道。 云昭想起空中那朵金莲,眼皮一跳。 成锦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她。 “铮——” 那把一直抱在怀中的长剑骤然出鞘,剑尖对准了云昭—— 身后的楚不离。 “一直还未请教,这位道友,师从何处?相貌为何如此……异常?” 他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问楚不离。 云昭镇定回道: “我们无门无派,只是一介散修罢了,至于他的头发,那是天生的,他少年白。” 方才常听雨没有阻止他说下去,看来这已经是他们默认的事实。 当务之急,是消除楚不离的嫌疑,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他是妖…… “我是妖族。”楚不离道。 云昭想原地躺下。 楚不离拎着她的后脖领子将她拎到了一旁,歪头对神色不明的众人笑道: “怎么,现在万仙盟开始规定妖族不许修仙了?” “这倒没有。”常听雨摇头。 “那便好。” 话落,楚不离并指,轻描淡写移开成锦的剑,微笑夸赞: “剑不错。” 成锦脸色变了变,似乎强忍着什么,收剑入鞘,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常听雨道: “只是那股气息格外可疑,我们必须查明。” 一直没开口的上官溪清清嗓子,吸引众人的注意: “想必,是和山君有关。” 众人:“山君?” 上官溪简单说了一下谷中事情经过,顿了顿,隐去楚不离一段不讲,总结道: “一切都是山君所为,想必魍魉莫名出现,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常听雨眉头紧皱: “神主究竟何许人也?不过留下了一粒种子,竟让堂堂山君因此身陨。” 上官溪目光望向天际流云: “我明日便赶回师门回禀此事,或许,宗门里的长老们会知道些什么。” 常听雨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修士,郑重行礼道: “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上官溪拱手,笑得如沐春风: “在下李四。” 常听雨:“……” 成锦忍无可忍: “你们出门用这些假名做什么?鬼鬼祟祟地更可疑了好吗!” “说的就是你们!”他重重指向正东张西望仿佛很忙的云昭三人。 云昭:望天 上官溪:望天 楚不离:望天 成锦:“……” 更气了。 第16章 定情信物不都是一人一半吗 第16章 定情信物不都是一人一半吗众人回到朔风城中。 远远的,一群人站在城门处,正伸长了脖子朝外看。 见到他们的身影,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仙长!!” “仙长们除妖回来了!” 又有一老妇人喊道: “莲花!” 阿莲冲向她: “祖母!” 两人相拥而哭。 这一声“祖母”宛如热水溅进了油锅,喧哗声更大: “莲花会说话了!!” 老妇人拉着莲花对云昭等人下跪: “多谢仙长!” 云昭忙扶起她,想了想,道: “治好阿莲的不是我们。” 老妇人不解。 “望仙山中有一山神,是他治好阿莲哑疾,要谢便谢他吧。” 老妇人忙对着望仙山脉的方向跪下,拜了又拜。 云昭有些惆怅,又有点开心。 楚不离瞥了她一眼,语气很淡: “不过是些无用的感情。” 云昭道:“感情不分有用无用。” 失踪少女们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妖魔也都肃清了,朔风城百姓对云昭与万剑宗一行人感激不尽,非要在今夜大摆宴席以示感谢。 众人推辞不过,只得答应。 回客栈的路上,楚不离独自离开队伍,没惊动任何人。 崖边。 有人已在此处等待多时。 听见脚步声,那人捂住胸前伤口,踉跄向前,最终跪倒在楚不离脚边: “城主。” 楚不离站在崖边,垂眸俯瞰脚下的朔风城,衣袂猎猎飘扬。 “恭迎城主归来。”男子的头重重抵上崖石,“属下此生能再见城主一面,死而无憾。” “为何去望仙山谷。”良久,楚不离淡淡开口。 男子语声艰涩: “属下隐居朔风多年,实在不忍见城中百姓惨死……” “这么说,是为了救人?” 楚不离抚袖轻笑: “本为魔道中人,却行正道之事,有趣。” 男子脸色惨白: “属下对城主绝无二心!” 楚不离视线依旧落在朔风城中,神色一派散漫: “影辰,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影辰语气坚定: “当年若不是城主出手相救,属下早已命丧黄泉,属下永远是寒水城左护法,城主最忠心的狗。” 楚不离轻呵一声,不置可否。 影辰急忙开口: “当年您与玉泽一战后被困妖魔道,寒水城亦分崩离析,消失在世间。” “属下深知,城主迟早有一日会卷土重来,故回到与城主初遇的朔风城等待。” “如今一百年过去,属下终于再次见到城主,誓必追随城主血洗仙门,报仇雪恨!” 楚不离久久没有开口。 冷汗顺着影辰额角滴落,渗入崖间石隙。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楚不离语带玩味: “不买么?” 影辰不解,壮着胆子追寻他视线望去。 朔风城某处街道。 路边支了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各式各样的香囊玉佩悬挂在竹架上,长长的流苏随风轻晃。 日光明亮,少女仰起脑袋,认真打量着高处的某块玉佩。 她年岁大约十六七,梳双髻,柳叶眉,芙蓉面,眉心画有一片小小的蓝色宿雪花花瓣,唇红齿白,身量高挑。 穿了一身明艳张扬的橙色衣裙,腰上只挂着一个荷包,璎珞与流苏垂在裙摆上,熠熠生辉。 如今修仙界的修士们,不分男女大多都喜着素衣,极少有人穿得这样鲜亮。 亦或者说,扎眼。 忽地,小贩与她说了什么,她摸摸瘪瘪的荷包,对他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影辰认出她是那日在山洞中救他的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仙门的人?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楚不离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人无端心惊。 影辰僵住: “……城主?” 楚不离道: “这个人的生死,由本座说了算。” 影辰心里松了口气,又踟蹰起来: “可她到底是仙门的人,若……” 楚不离勾勾唇角: “她现在可是本座的……道侣。”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向来冷静持重的寒水城左护法影辰差点被“道侣”两个字给劈死。 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楚不离。 楚不离指尖接住一瓣随风飘来的赤练花,似笑非笑: “道侣又如何?不过一个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本座若是心情不好,她今夜便会死。” 影辰语带惊惶: “话虽如此,城主还是……” “怎么?担心本座爱上她?”楚不离轻嗤,“此事绝无可能发生。” 影辰不敢接话。 楚不离放下嘴角,指尖一点点用力,赤练花花瓣碾碎成泥,殷红花汁染了满手,如血般刺目。 他睨着掌心,眸底漫开几分戾气: “寒水城与仙门之间的新仇旧恨,总有清算的那一日,但不是现在。” “现在,本座要你去做一件事。” 影辰忙道:“城主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楚不离道:“召集寒水旧部,告诉他们,楚寒水,回来了。” “是!” 楚不离:“还有一件事,去寻能够斩断妖魔道脚镣的方法。” 影辰下意识望向他脚下,意识到障眼法后,面露讶异。 传说,妖魔道创立于上古时期,其中收押的妖魔数不胜数,每一个,都有灭世之能。 而他们脚上的镣铐皆出自神界,能压制受刑者十之八九的功力。 世上竟有障眼法能遮此物,施术者修为该何等高深…… 他偷偷觑着白发少年的侧影,心中翻江倒海。 被镣铐所束缚的城主,竟能毫发无损的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成为千万年来第一个逃出妖魔道的存在。 城主之修为,果真深不可测。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楚不离微微转过脸,眸中半分温度也无。 影辰猛地垂下头,声音发颤: “属下遵命。” 他行礼起身,最后回望一眼后方的朔风城,容貌化作老者模样: “属下……告退。” 楚不离忽地出声: “等一下。” 影辰立即跪下: “城主还有何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楚不离对他伸手: “给我灵石。” 影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 “什么?” 楚不离不耐:“把你身上的灵石都给我。” 影辰忙解下钱袋双手递交给他: “这是属下这些年的积蓄。” 楚不离:“真少。” 影辰:“……是属下的错。” 楚不离颔首: “日后要多加勤勉才是。” 影辰:“遵命!” 待他离开后,楚不离在原地站了会儿,强行运气压下喉间温热,方才戴好兜帽回到朔风城。 脚下不知不觉走到小摊前。 他在云昭站过的位置站定,抬眼看去。 架子上挂着一块玉佩。 白绳串着红珠,下方两尾青玉游鱼一头一尾虚虚合抱为圆形,做工粗糙,玉质更是瑕疵甚多。 从前不知多少天下罕有的珠玉藏于寒水城宝库,楚不离自然是看不上眼前这块玉佩的。 “实在丑。”他沉吟片刻,做出如下评价。 本想上前搭讪的小贩表情一僵,挥手赶人: “不买别看,买不起就买不起,非要挑玉佩的刺儿。” 本已经提步欲走的楚不离又站回来了。 他扔下一个钱袋,冷笑: “我要了。” 小贩立马喜笑颜开地收下,转身取来玉佩,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公子好眼光,这双鱼佩寓意可不一般,送心上人送娘子都最好不过了。” 楚不离看着他,握着那枚玉佩,微微用力,玉佩在他掌心碎为两半,两尾游鱼分开。 小贩一脸错愕。 毁了玉佩,他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勾起嘴角: “如何?” 小贩竖起大拇指: “公子真是机智过人!” 楚不离笑容顿住。 小贩拍掌称赞:“双鱼佩一分为二,男女各取一半,更有意义了啊,这样好的办法,我怎么从没想过。” 楚不离皱眉: “谁和谁各取一半?” 小贩愣了愣:“您和您要送的姑娘一人一半啊。” 楚不离眉头皱得更深: “为何要一人一半?” 小贩道:“这……定情信物不都是一人一半吗?” 楚不离猛然沉下脸: “谁和你说这是定情信物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 小贩挠头: “连找零也不要了?真是个怪人。” 第17章 怪不得嗅觉那么敏锐,感情这也是个通缉犯 第17章 怪不得嗅觉那么敏锐,感情这也是个通缉犯晚上才开席,云昭回客栈稍作休整。 楚不离又失踪了。 此人神出鬼没,云昭已见怪不怪,将剑一扔,扑上床大字型躺下。 “咚咚咚——” 房门响了三声。 云昭估摸着是上官溪来找她分灵芝了,一个鲤鱼打挺坐好,扬声道: “门没锁,直接进。” 房门打开,紫衣少女双手叉腰,大摇大摆走进来。 见是她,云昭又躺下了。 紫衣少女:“我本想和万剑宗那群人一起去找你们,但临时有点事,没走成。” 云昭:“哦哦。” 她道:“不问问我是什么事?” 云昭:“什么事?” 她却换了个话题: “喂,不起来给我倒杯水吗?我可是客人。” 云昭翘起一只腿,指指桌上茶壶: “当这里是自己家就好,不用这么客气。” 紫衣少女气鼓鼓地坐下,半晌没说话。 云昭左翻翻: “大小姐特意来找小的,有何贵干?” 紫衣少女张张嘴,声如蚊呐。 云昭右翻翻: “请把音量键打开,我完全没听见你在说什么。” 紫衣少女别扭道: “我不该怀疑你和那家伙是歹人,我给你道歉。” 不,事实上,你的怀疑完全没错。 云昭尬笑:“这有什么,都过去了,过去了哈。” 紫衣少女走近床,抱着胳膊看她: “其实我不叫马小红。” 云昭:“额,然后呢?” 她道:“我叫明岚,明月的明,山岚的岚。” 云昭毫不意外。 猜中了。 原书女主的法器裁风箭可太好认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和上官溪似乎还不认识。 “我来是想问问你,”明岚道,“你既然精通阵法,那你可会布隔绝追踪的阵法?” 云昭奇道: “有什么人在追踪你?想杀人夺宝的仇家?” 明岚“啪”地甩出一张通缉令。 接着,她扯下面纱,少女年龄不过十六七,五官精致,模样娇俏,与通缉令上画的人别无二致。 画像下赫然写着【明岚】二字。 罪名是偷盗财物,携款潜逃。 云昭: “。。。。。。” 怪不得嗅觉那么敏锐,感情这也是个通缉犯。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同明相照,同类相求? 她看着明岚的目光格外复杂。 明岚竖起眉毛,不悦: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被冤枉的。” 云昭总结这些年看小说的经验,恍然大悟,坐起身: “其实你没偷东西,是有人故意栽赃你?” 明岚:“偷了。” 云昭:“那携款潜逃……” 明岚:“逃了。” 云昭躺回去,明岚问不解,问: “怎么了?” 云昭:“我娘不让我和通缉犯一起玩儿。” 明岚:“……都说了我是冤枉的!” 她把云昭揪起来,咬牙切齿: “我是逃婚出来的,临走前怕盘缠不够才拿了一点灵石,谁知我爹娘竟然告到了万仙盟,让万仙盟捉我回去,更可气的是,悬赏居然才十万灵石!” 云昭:“……” 云昭:“你具体拿了多少灵石走?” 明岚:“八千九百五十万零三颗。” 云昭:“。” 好有零有整的赃款。 好多财多亿的家庭。 明岚继续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这样好的家世,我却还能鼓起勇气出逃,来外面风餐露宿吃苦,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云昭:“……啊?” 明岚难过起来: “但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即便听说他相貌英俊修为高深富可敌国,还是某个宗门的圣子,将来会成为宗主掌管全宗上下,但是你能理解我吧?和这样一个陌生人生活一辈子,太可怕了。” 云昭:“……” 她跳下床,抓起剑就往外走。 明岚拽住她袖子: “你干什么去?” 云昭面无表情: “我现在就让万仙盟把你抓走。” 明岚:“你敢!” 云昭狞笑: “把你抓去万仙盟换完十万灵石后,我就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买糖葫芦都买两串,吃一串扔一串。” 明岚脸色变了变,气得拍桌: “无耻!” 云昭伸手:“封口费。” 明岚恨恨道: “算我看错了你!” 她扔给云昭一袋灵石,转身就走。 云昭抛了抛钱袋子,在她身后问: “所以你是为什么没去找我们?” 明岚冷着脸回头: “我察觉到有人正在用追踪术锁定我的位置,若动用灵力,即刻便会被找到。” 云昭点头。 原来如此。 “我如今修为还未到金丹,隐藏气息的术法轻易便能破解,但若借助阵法之力,也许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 明岚道: “你若帮我,必有重谢。” 云昭琢磨了下,正要回答,门又响了。 上官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翠翠姑娘,你在吗?” 明岚一个闪身拉开衣柜躲了进去。 云昭满头问号:“你躲着干什么?” 明岚瞪她: “他从进客栈就鬼鬼祟祟的,还隐藏了修为,万一是来抓我的卧底怎么办?我得听听他和你说什么。” 说完,她挥手赶走云昭,利落地拉上柜门。 门外的上官溪又叫了一声: “翠翠姑娘?” 云昭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来了。” 她打开房门,青年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收拾得很清爽,即便面容普通,依旧让人观感很好。 他问:“方便进去说话吗?” 云昭让开路,关好房门。 上官溪站至桌边,等云昭过来后方才一同坐下。 他抬手给她倒了杯水: “张兄怎么不在?” 云昭捧起茶杯,淡定道: “他啊——” “出去玩儿了。” 第18章 我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你是来找打的吗 第18章 我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你是来找打的吗上官溪颔首,不再追问楚不离的事: “在下是为血灵芝来的。” 云昭早想好了: “一百株血灵芝,我们四个人平分,每人二十五株,你意下如何?” 上官溪摇头。 云昭抓抓头发,试探: “你觉得给你分少了?” 上官溪却道:“此次望仙谷,你与张兄出力最多,在下不敢居功,一株即可。” 云昭忙道:“这怎么行。” 他握拳抵唇咳嗽两声,长睫低垂,在清瘦苍白的脸上斜斜拉出一道阴影: “在下只需要一株入药,多了,也无用。” 上官溪身患绝症,修为越高,寿命便越短。 可他想要活的更久,修为又必须不断提高。 这是个非常矛盾且罕见的病症。 翻遍古书后,他发现只有坤灵丹能救他,所以才会独自游历偌大的修仙界,寻找丹方上的药材。 可后来,他却把千辛万苦炼好的丹药骗明岚吃下,自己则散尽修为,成了寿数只得数十载的凡人。 云昭觉得自己到时候可以提醒一下他们。 某种给药方式似乎能产生双倍药效。 一人一半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上官溪将一个储物袋交给她: “那一株在下已拿走,其余的,随你们三人任意处置。” 云昭接过储物袋,按捺不住,还是开口问他: “你不问问?” 上官溪:“问什么?” 云昭:“他是妖。” 没有指名道姓,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明白“他”是何人。 “是妖又如何?”上官溪摇摇头,“世间只有善恶之分,没有人妖之别,张兄救了在下的性命,在下便应当涌泉相报。” 不愧是男主 思想觉悟就是高。 云昭暗戳戳拉踩,比万剑宗那群家伙高了十八层楼都不止。 “咚咚咚——” 门再次响起。 少年不爽的声音传来: “喂,开门。”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上官溪理理衣襟,走向衣柜。 云昭:“?” 她挡住他:“你正大光明出去就行了,藏什么?” 上官溪压低声音: “若让万剑宗的弟子发现咱们来往密切,难免不会让他们多想,魍魉一事,张兄的嫌疑还未彻底洗清,咱们人前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云昭刚想让他跳窗走,探身一看,街道上站着几名万剑宗弟子,正在说闲话。 见状,他绕过云昭,拉开衣柜柜门闪身进去。 云昭:“……” 行吧。 门外的催促声愈发急,她只得去开门。 柜中。 上官溪将将站定,脖颈忽地一凉,刚要转头,一柄匕首已抵了过来。 “不许动。” 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那人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 “否则小心我割断你的脖子。” 他点点头:“好的。” 下一刻,他叩住对方的手腕,轻巧一转,她闷哼一声,匕首立时脱手,他单手接住,转头微笑: “这位前辈——” 刚说了几个字,他嘴里的话顿住。 柜中光线昏暗,唯有一线暖色天光从门缝透出,斜斜洒在少女尚且青涩的脸庞,点亮一双桃花似的眼。 明眸善睐。 不是前辈,是个小姑娘。 上官溪移开视线,松开她的手,刚想道歉,脚上猛地一疼。 ——明岚狠狠踩了他一脚。 在他低低吸冷气的声音里,她得意一笑,无声做了个口型: “等会儿本小姐再找你算账。” 上官溪无奈地往后挪了挪,尽量离她远些。 柜外。 云昭将门打开一点,只伸个脑袋出去,长廊上,身穿蓝白劲装的少年瞪她: “怎么这么慢?” 云昭:“我故意的。” 成锦用力扭头: “你别得意。” 云昭:“得意什么?” 成锦:“这次望仙谷一事,是你们赢了,但我们万剑宗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别忘了,城里的魍魉可都是我们杀的。” 云昭“啧”了一声: “那你们可真厉害。” 成锦噎了噎,一把推开她挡着的房门,目不斜视的大步走进房间,头仰得高高的。 被他的高马尾和发带误扇的云昭: “……我请你进来了吗你就进来?滚滚滚。” 她用手背擦了把脸,嫌弃得不行: “你洗头了没?我脸上刚抹完上等珍珠霜,很贵的。” 成锦抱着剑,满脸不爽: “你身为仙门的人,却整日和一只妖厮混,在这里和我装什么爱干净。” 这两件事是怎么画上等号的? 云昭不理解他清奇的脑回路: “我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种话,你是来找打的吗?” 成锦臭着脸道: “我是来警告你的。” 云昭双手抱臂,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仰起头: “警告什么?” 成锦:“离妖远点。” 云昭:“关你屁事。” 成锦冷笑:“别以为那个什么李四帮他说话,魍魉的事就能算了,和一只狡诈的妖为伍,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昭撇嘴:“关你屁事。” 成锦拍桌子:“粗俗!” 桌上的茶杯跟着一震,他低头一看,皱眉: “两杯水?” 不知脑补了什么,他脸色稍霁: “给我倒的?” 云昭赶在他之前端起两只杯子,礼貌微笑: “不,一杯用来喝,一杯用来泼人。” 成锦:“泼谁?” 云昭:“你。” 成锦难以置信。 云昭耐心耗光,露出白森森的牙: “再不滚,这杯水就泼你脸上了。” 成锦气得磨牙,劈手夺过两只杯子一饮而尽。 云昭立马要重倒,他死死按住茶壶,正互相角力,门外传来一道青年音: “翠翠道友,你在吗?” 成锦脸色一变: “师兄。” 要是让师兄知道他来找麻——警告她就糟了! 楼下闲谈的万剑宗弟子还在。 不等云昭反应,她眼前一花,紧接着,柜门“吱嘎”响了响,原地已没了成锦的身影。 云昭:“……” 今天这个衣柜真是闯了鬼了。 一个个的非要和它过不去。 柜中。 被两把匕首一左一右抵住脖子,头上还顶着两个茶杯的成锦: “……” 见鬼。 房门又又又一次打开。 云昭:“原来是常师兄,有什么事吗?” 常听雨温和一笑: “方便进去吗?” 云昭扶额,开始回忆衣柜的容量够不够再装一个人。 “进来吧。”最终,她叹口气道。 反正都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常听雨走进屋子,云昭关好门,刚要给他倒水,手一伸才发现,成锦这厮竟然连茶壶也一起抱进了衣柜。 她的手虚晃一下,只抓到一把空气。 常听雨注意到光秃秃的桌面,愣了愣: “茶壶……” 云昭斩钉截铁的开口: “被狗叼走了——还有杯子也一起叼走了。” 常听雨有些惊奇: “看来此狗颇有灵性,若再见到它,烦请通知在下一声,在下将它送去御兽宗修习,也是一桩机缘。” 云昭皮笑肉不笑: “好说,好说。” 常听雨清清嗓子,总算说起来意: “与道友同行的那位白发兄台,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云昭:“因为他是妖?” 常听雨摇摇头: “不仅仅如此。” 云昭:“还有别的理由?” 常听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白发红瞳,这样异端的相貌,在修仙界太敏感了。” 云昭:“嗯?” 常听雨声音更低: “大约两百年前,修仙界出了一只极厉害的妖魔,他同样一头白发,脸上常年戴着恶鬼面具,没有人知道他的模样,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红瞳,成了无数修士的噩梦。” 云昭咽了口口水: “他做了什么?” 常听雨:“他血洗了上百个宗门,包括当时与万剑宗并列的七曜宗,全宗三千弟子,全被剥了皮做成灯笼挂在寒水城城楼上。” 七曜宗。 云昭听师兄提起过,曾经也是极为显赫人人趋之若鹜的顶级宗门。 就这样被……灭了? “他横行修仙界一百年,建立臭名昭著的寒水城,麾下招揽了一群罪恶滔天的妖魔,意图掌控整个修仙界。” “直到百年前,玉泽仙尊将他击败,关入妖魔道,生生世世,永囚无间。” 云昭:“……他叫什么名字?” 常听雨:“他叫——” “咚——” 房门被人不紧不慢地敲响一声。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一道修长身影拓在窗户纸上。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大抵是正提着一盏灯,一点与众不同的暖光在他周身微微晃动,连带着发丝也不安分的摇曳。 门外,少年嗓音温润,泛着缱绻的笑意: “翠——翠。” 第19章 现在买灯还送玉佩啊? 第19章 现在买灯还送玉佩啊?只两个字,云昭从头麻到了脚。 常听雨不明所以,正要起身去开门,她一把拽住他,此时跳窗已经来不及,她赶在楚不离推门前将他塞进了衣柜。 “吱嘎——”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打开。 白发少年提灯站在门口,歪了歪脑袋,红色双瞳盛满笑意: “在做什么?怎么不出声?” 云昭看着他手里的灯笼,一颗心狂跳,略微僵硬地笑笑: “没什么,我正要去找你。” 他一步步走进屋子,随手将灯搁在桌上。 她飞快瞄了一眼。 还好还好,只是普通的宣纸灯笼。 纸面微微泛黄,绘着几株蓝色的宿雪花,暖融融的烛火透过花瓣,恍惚间,如同纹在人背上的刺青。 这样想着,她胳膊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一声拖开椅子的刺响将她思绪拽了回来。 少年坐在对面,单手托腮,两眼望着她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不会以为,这是人皮灯笼吧?” 云昭干巴巴道: “当然不会。” “怎么一直站着?”他伸手想拉她坐下。 她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忽地追过去强行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向下用力,她被迫坐在了他对面。 “手真冷。”他还是笑,“喝杯热茶暖暖?” 云昭想哭。 楚不离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慢吞吞道: “咦?我们的茶壶呢?被贼偷了不成?” 衣柜里的成锦: “……” 他默默抱紧了怀里的茶壶。 楚不离扫了眼衣柜,笑意更深。 “天又没黑,你提着灯笼干什么?”云昭忙岔开话题。 他指尖来回拨弄灯上的流苏穗子: “回来的路上看见,随手买的。” 云昭顺着流苏向上看,这才注意到灯下还挂着一块鱼形玉佩,“咦”了一声: “现在买灯还送玉佩吗?” 楚不离指尖一顿,莫名有些烦躁: “不是送你的。” 云昭有点尴尬,小声嘟囔: “我也没说想要啊。” 不过,这块玉佩着实眼熟,她瞧了又瞧,恍然: “有点像我回来路上打算买的那块,但是它可贵了,居然要两颗灵石。” “但这块玉佩只有一条鱼,应该会便宜一点吧?” 楚不离冷着脸没接话。 两人之间安静下去,云昭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衣柜,硬着头皮开口: “要不我们去楼下散散步?” “不去。” 楚不离懒懒地垂下眼皮: “累了。” 云昭冷汗都要出来了,鼓起勇气拉了拉他衣袖,放软语气: “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好饿。” 楚不离垂目凝着她的手,再抬眼时,已变了一副神色。 他捏住她下巴,饶有兴趣: “这么紧张做什么?莫不是,屋子里藏了人?” 云昭莫名有种即将被抓奸般的危机感,声音控制不住的大了许多: “当然没有!” “是吗?” 楚不离向后一靠,身体半靠着椅背,打了个响指。 衣柜门在云昭绝望的视线中霍然打开。 “自己滚出来。”他声音骤然冷下去。 好一会儿,柜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满脸心虚的常听雨走了出来。 楚不离心中冷笑,正待开口,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成锦小步挪了出来,脑袋垂得低低的,怀里抱着的茶壶茶杯彼此碰撞,叮当响。 楚不离:“……” 一声干咳,上官溪迈出衣柜,站在常听雨身旁,耳垂微红。 楚不离扬起的嘴角彻底放了下去。 “张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忙道。 楚不离看着戴好面纱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的明岚,面无表情。 云昭颤巍巍地开口: “我们可以解释。” “柜子里还有人吗?”楚不离问道。 云昭疯狂摆手: “没有了没有了。” “喵?” 躲在衣柜里睡觉的小黑猫跳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头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兴奋道: “怎么大家都在,是要吃饭了吗?喵喵喵?” 云昭:“……现在是真的没有了。” 楚不离按了按突突乱跳的额角: “解释。” 明岚指指上官溪: “我是为了躲他。” 上官溪略微羞赧: “在下是为了避开成锦道友。” 成锦用力扭过头: “我不想让大师兄看见我。” 常听雨目光茫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塞进柜子里了……” 楚不离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门外: “你们,都给我滚。” “猫也滚。” 四人一猫灰溜溜地走了。 屋中只剩云昭楚不离两人。 房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她咽了口口水。 楚不离就是两百年前那个剥人皮做灯笼的妖魔。 现在见到的他,已经是黑化之后的越狱版本了。 回想起自己之前对他的种种行为,云昭想掐自己人中。 完蛋。 “转过来。” 少年冷冷开口,是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 云昭犹豫了好一会儿,僵着身子转身,却差点吓得叫出声。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无声无息地站着,两人挨得极近,她一转身,几乎直接撞上他。 云昭忍不住后退几步。 见状,他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两只眼睛弯成新月模样: “怕我?” 她用力拍拍胸口: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我一跳。” 下颌一冰,她的脸被人强行掰了回来。 “现在才知道怕我,是不是有些晚了?”楚不离笑吟吟地问。 云昭:“……你都听见了?” 楚不离捏住她的脸颊肉,在她的吃痛声里稍稍用了点力晃了晃: “下次与人密谈,记得布下隔音结界,翠——翠——姑——娘。” 最后四个字拖得格外长。 云昭心中叫苦不迭。 谁知道常听雨是来和她说这事儿的啊。 偏偏说的还就是眼前这位正主。 她后背凉飕飕的,讪笑着回道: “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传来传去谁知道真的假的,我觉得你不像是他说的那种魔头。” 楚不离看了她一会儿,道: “不止三千。” 云昭:“什么?” 午后暖阳透过窗口投进屋里,无数细小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楚不离站在阴影处,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寒水城的人皮灯笼,可远远不止三千盏。” 云昭沉默几秒,对他竖起大拇指: “大人做灯手艺真厉害,日后开家铺子定能日进斗金。” 楚不离似笑非笑:“我剥他们的皮时,他们还在痛哭求饶,不是求我放过他们,而是求我直接杀了他们。” 云昭干笑:“哈哈,看来剥皮手艺也是非常的棒啊。” 楚不离:“……”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紧紧盯着她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你不害怕?” 云昭心道一声废话,这谁能不怕,她又不是机器人。 “大人会剥我的皮吗?”她直视他的眼睛,问道。 闻言,楚不离指尖沿着她脸颊一路向下,轻轻划过纤细脖颈,停在锁骨处,满意的感受着她的颤抖: “也许。” 云昭深思片刻,道: “那到时候可以把我挂在大人寝殿里吗?这样我就能夜夜看见大人了,能为大人照明,是我三生有幸。” 楚不离勾着嘴角:“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将你做成灯笼?” 话音刚落,他手里被塞了一把短刀,云昭比划了一下,问道: “从哪儿开始?” “……” 楚不离翻来覆去地审视着她,最后,视线落到她脑袋处,神色格外复杂。 云昭:“大人?” 楚不离扔了刀,带了点咬牙的口吻: “云昭。” 云昭捂住嘴,故作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小名的?啊,好害羞。” 楚不离:“……小名?” 第20章 “大人不是不喜欢和我靠得太近吗?”“今日可以。” 第20章 “大人不是不喜欢和我靠得太近吗?”“今日可以。”“是的,大人。” 云昭红着脸解释: “我大名牛翠翠,小名云昭,在我们牛家村,这可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知道的,比如……夫君。” 她越说表情越羞涩: “不过你本来就是我夫君,迟早都该知道的,倒也没什么关系。” 楚不离用力按了按额角,扯出一个微笑: “原来如此。” 云昭趁机拉着他坐下: “我看看伤口长得怎么样,给你换药?” 楚不离冷着脸道: “不用。” 云昭想了想,道: “血灵芝对你的伤口也许有用,我去熬了你喝点?” 楚不离扭过头: “不喝。” 不喝拉倒。 云昭撇撇嘴,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她是真有点饿了,桌上放着一碟甜糕,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把绵软的糕点吃出了嚼碎骨头的架势。 “对了,你上次说‘找到你了’,是什么意思啊?”她嘴里塞了点心,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楚不离睨着她散落在桌面的糕点渣: “我有一个,一直想杀,一定要杀的人。” 天天杀杀杀,杀完这个杀那个,杀完那个杀这个,真烦。 不像她,目标坚定,只杀一个,杀完就收工。 云昭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但还是十分配合地接话: “嗯嗯,然后呢?” 楚不离视线上移,落到她脸上,缓缓开口: “你的血,似乎和她的味道一样。” “啪嗒——” 糕点掉到了地上。 云昭嘴里还剩了半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卡在了嗓子眼。 楚不离抬指拭了拭她嘴角: “我在想,你——” “会不会就是她。” 云昭以秒速咽了点心,恨不得以头抢地以示清白: “冤枉啊!六月飞雪啊!!” 她双手用力抓紧他衣袖,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 “我才刚认识你,怎么可能和你有旧怨呢?一定是误会!” 她简直比窦娥还冤! “呵。” 楚不离扯回袖子: “是吗?” 云昭迅速回忆了一下遗传学,忙道: “按道理来说,我爹娘比我更有可能啊!时间也对得上,你找的肯定是他们!” 楚不离挑眉: “哦?他们在何处?” 云昭:“死了。” 她生怕他不信,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般接着说道: “我可以发誓,我出生前我爹就死了,我娘也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离世了。” “我是师尊和师兄师姐们拉扯大的,从小到大都在山里,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 然后就遇见了你这么个煞星。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越想越觉得倒霉。 楚不离是狗吗? 用嗅觉认人的? 怪不得刚见面就在那儿闻个没完。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楚不离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凝视着她。 少顷,他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理了理衣襟,合衣躺上床。 云昭:“大人?” 他阖眼,淡淡道: “本座要休息了。” 云昭总算松口气,又吃了几块点心,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后,擦擦手,起身: “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出去走走,觅个食。” “慢着。”他闭目道。 云昭抬了一半的脚顿住: “还有事?” 楚不离语带戏谑: “不是说我是你的夫君?” 云昭忙点头。 他懒洋洋地伸手: “过来。” 云昭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怎么了?”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眼前猛地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她已被人拽到了床上。 身下,一双红玉般的双瞳缓缓睁开,她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云昭结巴了:“怎、怎么个事儿?” 他言简意赅: “冷。” 云昭撑着胳膊要起身: “我这就去问掌柜再要一床被子。” 起到一半,他轻轻一拉,她结结实实扑倒在他身上。 一点很淡的香味涌入鼻端,与他冰冷的体温不同,是太阳晒过的某种木质植物的味道,怪好闻的。 楚不离勾唇: “真不小心。” 云昭:“……有点刻意了,大人。” 楚不离:“此刻不叫夫君了?” 云昭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地叫他: “夫君。” 楚不离:“嗯。” 云昭的手腕还被他捏着,动也不是,躺也不是,着实有些难办。 偏偏他还嫌不够似的,冷不丁一个翻身,连带着她也一同翻到了床内侧,长臂一展,她被整个儿圈住。 “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就在我身边。”他道。 云昭在他眉梢看见一缕倦怠。 她“哦”了一声,不再动弹,小声问他: “大人不是不喜欢和我靠得太近吗?” 楚不离闭上眼,淡淡道: “今日可以。” 哟,不是威胁要砍她手指头的时候了。 这人还有两套标准呢。 云昭暗中撇嘴。 耳边,他沉稳的心跳一声一声跳动着,很有些催眠的功效。整夜没睡,糕点又吃太多,真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少年慢慢睁开眼。 他转了转眸子,看着枕边熟睡的人,体内紊乱的妖力似是受到某种力量安抚,渐渐趋于平静,试图修复残破身躯。 空中,一朵漂亮的小金莲徐徐绽开,花瓣瓣瓣脱落,却又不断复生。 指甲盖大的小兽趴在莲花芯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昭,懵懂又好奇。 世间有一凶兽,名穷奇,曾有传言,穷奇之体不死不灭。 唯有命定之人能将其诛杀。 等到她出现那一日,他会闻见来自她血液中的香味,即便远隔万里。 命中注定,他将爱上她,继而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中。 楚不离朝少女脖颈抬起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淡淡的糕点甜香从指尖飘到鼻端。 是方才在她嘴角沾上的。 伤口隐隐作痛,他收拢掌心,用力按了按。 血迹森然。 “命中注定?” 他冷笑: “我偏不信。” * “喂。” 客栈走廊,一道不客气的声音叫住上官溪。 上官溪停下脚,回身。 紫衣少女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硬邦邦丢下两个字: “道歉。” 上官溪了悟,她大抵是为柜中踩的那一脚而来,莞尔: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一点小事,不必往心里去。” 明岚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上官溪道:“踩脏的鞋也不必赔偿了。” 明岚忍无可忍,用力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 “你,给我道歉。” 上官溪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明岚晃了晃手,气道: “自己看,我的手快都被你扭断了。” 上官溪定睛瞧去,女孩子的腕间果然青了一大块,几个指印尤为刺眼。 他方才误以为是贼人偷袭,并未收多少力,现在想来,确实是极痛的。 “抱歉。”上官溪对她行礼,正色道,“我愿赔偿。” “本小姐有的是钱,”明岚哼了一声,“用不着。” 上官溪斟酌:“不如用法器或是丹药赔偿?” 明岚直言:“什么便宜货,我看不上。” 上官溪:“那?” 明岚背着手,绕着他走了几圈,不住打量,仿佛在看只小猫或是小狗。 上官溪心下暗忖,她大约是想动手出气,便坦然任由她观赏: “姑娘想做什么便做吧。” “脸不太行。”她做出如下判断,“身形倒不错,肩宽腰窄个子高。” 上官溪不解。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明岚用力拍拍他的肩,咧嘴一笑: “把衣服脱了。” 上官溪素来平静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丝呆滞。 当晚,一封带有留影石的家书经过重重转寄,飞向千里之外的宛州明氏宅邸。 美妇人脚步匆匆闯入书房,喜道: “老爷,岚儿来信了!” 与人对弈的中年男子捋了捋长须,笑道: “怎么,外面的苦日子过不下去了,终于肯低头回家了?” 对弈的那人亦恭维: “小姐年龄尚小,难免对外界有向往之情,可外界风餐露宿危机环伺,怎能与家相比,自然是想回来的。” 明父听得心里舒坦,扔下手中永子,对明母道: “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明母“诶”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笺。 一行金色文字飞上半空。 众人看去,上面写的是—— 【我不回来我不回来我不回来我不回来不回来不回来不回来不许再派人来抓我!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书房里一片安静。 对弈的那人忙安慰道: “不过是口舌之快,小姐心里还是挂念着两位的,否则不会千里迢迢寄家书回来,再者,与焉山那桩婚约……” 金色的文字接着浮现。 【我有意中人了,我和他已经私定终身了,明年等着当外祖吧】 信中留影石闪了闪,文字变成画面。 青年长发散乱,衣裳半褪,露出半个肩头与一片清瘦薄背,纱幔飞舞,他侧身跪坐在床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垂。 房中三人:“……” 第21章 楚不离!一起去看舞狮子呀! 第21章 楚不离!一起去看舞狮子呀!“咔嚓——” 长久的寂静后,那枚留影石被明父捏成了粉末。 前来对弈那人抖了抖,没料到只是来下一盘棋,竟能撞上如此惊天秘辛,生怕自己会被杀人灭口,忙不迭告退。 明父额头青筋欢快跳动,咬牙切齿: “我一定要打死这丫头。” 明母将家书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抚着他胸口为他顺气: “岚儿还小,不懂事,咱们何必同她计较,如今知道她平安便够了,至于其他的,随她去吧。” 明父拍桌: “谁知道那小子怎么样,是不是好人!” 明母回忆了一下留影石的画面,含蓄道: “我瞧着还可以,虽身板柔弱了些,但为明家开枝散叶应该不成问题。” “再说了,有护体法宝在,岚儿不会出什么事的。” 明父:“说得轻巧,她这样一闹,焉山的婚事怎么办?!” “焉山的婚事,莫说岚儿,就连我也不大满意,听说——” 明母蹙眉: “那孩子是个病秧子,这些年一直四处求医,始终不见好,怕是没几年可活了。” “到时候你忍心看女儿青春守寡?” 明父目光投向窗外天际,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明母再追问,他却不肯再说。 她气得拂袖离去,待回到自己的院子,挥手招来心腹侍女: “着人去打一把长命锁,最好的工匠最好的金子最好的宝石。” 侍女领命而去。 “等等,”她叫住她,唇边笑意再也压不住,“还是打两把更好些。” 万一是龙凤胎呢。 “毕竟明年就要当外祖母了,”她眉飞色舞,“还是要早做准备才好。” 侍女略微忧心: “夫人,小姐到底是初出江湖,万一被骗了……” 明母轻摇手中罗扇: “有人看着的,骗不了。” 侍女惊道:“小姐身边有眼线?” 明母笑而不语。 侍女总算放心离去。 路过书房时,恰好好姐妹紫儿推门而出。 两人面面相觑。 她道:“我去打长命锁。” 紫儿:“我也去打长命锁。” 她:“我打两把。” 紫儿:“我打三把。” 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出声。 “阿嚏——” 朔风城,明岚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云昭画下阵法最后一笔: “怎么了?” 明岚得意:“大概是我爹娘正在痛骂我,嘿嘿。” 被骂还这么高兴? 云昭无法理解大小姐的脑回路,拍拍手,站起身: “你要我办的事办好了,可以走了。” 明岚看着掌心渐渐隐去的法阵图案: “这样别人就找不到我了?” 云昭:“暂时的,三个月后就会失效。” “那我到时候来找你续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热闹非凡,该去赴宴了。 明岚站起身,随口问: “那个白毛呢?他不去吃饭?是还在生我们偷听的气?” 云昭忙左右看了眼,告诫: “背地里就算了,千万别当面这样叫他。” 明岚“哦”了一声,不满: “我们又不是故意偷听的,他真小气。” 云昭道:“他或许只是不爱热闹。” 明岚嫌弃道: “那就别管他了,你后面想好去哪儿了吗?要不然咱们一起结伴好了。” 云昭挠头:“还没想好呢,你呢?” 明岚兴致勃勃,双手夸张地张开: “我哪里都想去!秘境、遗迹、中州、边境、人界……还有妖界!” “我离开家以后才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我可以这么自由!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云昭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用力点头: “对,这个世界真的很大!” 明岚终于找到知己,拍拍她的肩: “你也不想回家对吧!” 云昭还是笑: “我想回家。” 明岚不解。 云昭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拉开房门。 正逢上官溪从门口路过,见到她身边的明岚,他脚下速度陡然加快,几乎逃一样地走了。 明岚本想打招呼,见状,举起的手用力放下: “真没礼貌!” 云昭好奇: “你偷偷打他啦?怎么见到你跟见了鬼一样。” “没有啊。”明岚扔给她一颗备用的留影石,“我只是扒了他两件衣裳,明明他自己也同意的。” 云昭随意打开留影石,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偏偏罪魁祸首还沾沾自喜: “如何?特意拍给我爹娘看的,他们这会儿肯定快气死了,看他们还敢不敢逼我嫁人。” 如果心理阴影有面积,上官溪的心理阴影面积大概得有整座朔风城那么大了。 云昭将留影石还给她,两人并肩沿着楼梯下行,她“嘶”了一声: “上官大哥估计短时间内都不敢和你待在一起了。” 明岚无所谓道: “反正离开朔风城后我们本来就要一拍两散,再也不会见面。” “等等,上官?” 她奇道: “他不是姓李吗?” 不小心说漏嘴的云昭忙岔开话题: “广场上好像在舞狮子,晚了就没好位置看了。” 明岚注意力果然被引走,兴奋道: “我还没看过舞狮子呢,快走快走!” 两人朝广场的位置加速跑去。 人群里,蓝衣少年冷不丁被撞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抬头,看着愈跑愈远的云昭两人,跳着脚骂道: “走路不长眼睛的臭丫头!” 一旁的常听雨笑道:“师弟,何必同一个小姑娘计较。” 成锦重重哼了一声,扬眉: “我偏要计较。” 话落,他拔腿追向两人: “可恶,你们给我站住!给我道歉!!!” 听见他的声音,云昭和明岚跑得更快了。 常听雨只好无奈笑笑。 客栈二楼。 屋中没点灯,光线略昏暗,临街的窗却被外界的光映得极亮。 楚不离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仿佛打破了某种结界,霎时间,喧嚣潮水般涌来。 夜幕降临,没了妖魔侵扰,朔风城一改往昔沉郁萧瑟,敲锣打鼓,灯火通明。 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先前买的灯还搁在桌上,里面的蜡烛已燃到尽头,只剩冷烬。 他斜倚着窗台,勾勾手指,灯飞到手里。 天上在放烟火,灯下坠着的玉佩晃来晃去,红色珠子映着夜幕上的五彩流光,格外好看。 他拨弄了一下那颗珠子,视线落到远方广场,又拨弄了一下。 此次答谢宴便设在那儿。 没有高雅的琴音歌舞,只有震天的锣响。 一群人披着金黄的狮被在高地错落的木桩上健步如飞,引得四周一片喝彩。 云昭坐在最前面,桌上的菜都顾不上吃了,用力鼓掌。 明岚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看头顶烟火。 她抬起头,眸底倒映漫天烟火。 倏地,她视线转了个弯儿,落到客栈方向。 隔着沸腾的人群,楚不离看见她起身,看见她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顺便偷偷踩了成锦一脚,看见她一路飞奔,朝着这座客栈。 朝着他。 “楚不离!” 紧闭的房门霍然推开。 长廊烛火摇曳,将来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随着光一同蔓延到他脚下。 他抬眼,看见少女饱满双颊洇开薄薄的粉,鼻尖沁着一层细汗。 而她望着他,双眼晶亮,满脸振奋: “走,一去看舞狮子啊!” “砰——” 夜空中又炸开一朵烟花。 第22章 好心当做驴肝肺的臭丫头! 第22章 好心当做驴肝肺的臭丫头!翌日,众人纷纷离开朔风城,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百姓们前来送行,人群边缘,一只小手拉了拉楚不离的衣袖。 他看也不看,将衣袖扯回来,眉梢压着几分不耐。 那只手锲而不舍地继续拉。 他终于回头,然后低头。 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孩儿努力仰着头,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害怕,更多的是生气: “还我拨浪鼓。” 楚不离言简意赅: “不还。” 小宝嘴一瘪,楚不离等着他像上次一样趴在地上哭。 可又一只拨浪鼓递到了他面前。 “那个已经被我玩儿旧了,喏,这个新的送给你。” 楚不离没接,只是看着他。 “谢谢你把阿莲姐姐带回来。”小宝嘴撅得高高的,“我知道你不是大坏妖怪。” 楚不离笑了,低眸瞅着他: “那可不一定。” 小宝摇头,稚声稚气道: “你只是没有娘亲给你买拨浪鼓而已。” 楚不离:“……” 楚不离劈手抢走他手里的拨浪鼓。 他跑过去抱住楚不离的腿,仰着脑袋眨巴眼睛: “谢谢你!” 楚不离黑着脸拎走他: “谁允许你随意触碰本座身体的。” 小宝吸溜一下鼻涕,傻笑。 楚不离脸色更黑了。 欢送声里,明岚拍拍云昭的肩: “你真的不考虑甩了那个白毛和我一起走?” 云昭瞥了眼不知道抽什么风,独自站在阴影里玩拨浪鼓的楚不离,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 明岚有点遗憾: “好吧,那咱们有缘再见。” 她拎起包袱,背对着云昭挥挥手: “走了!” 云昭也挥手,叮嘱: “再见!灵芝记得收好,别弄丢了!” 一身白衣的上官溪亦对云昭拱手: “在下须得赶回宗门上报神主一事,翠翠姑娘,张兄,告辞。” 云昭道:“记得让万仙盟撤销对天酬的通缉,那五十颗灵石的奖励也别忘了领。” 上官溪含笑点头,瞥见前方还未走远的明岚,犹豫再三,还是追上去,礼貌道别: “小红姑娘,一路平安。” 明岚不耐地“嗯”了一声,忽地想起一件事,扭头问他: “喂,你到底姓上官还是姓李?” 上官溪迟疑:“这……” 见他如此反应,明岚用力一拍手: “我就说吧,你肯定用的是假名!” 上官溪轻咳一声,刚要自报姓名,明岚却又将头扭了回去: “算了,本小姐没兴趣知道你叫什么,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就此别过吧。” 说罢,她豪迈一挥手,大步离开。 上官溪失笑,摇摇头,化作一道剑光消失于天际。 万剑宗的住所。 今日便要启程继续游历,成锦不住抱怨着昨晚云昭踩他那一脚,常听雨在一旁整理着行囊,冷不丁问他: “为何总是故意针对翠翠姑娘,你们似乎没见过几次面,不算熟。” 成锦将衣裳重重一甩: “我针对她?明明是她先踩的我!师兄,你莫不是也有眼疾?” 常听雨定定看着他,“那晚在客栈,你是故意撞的她。” 成锦哼了一声,声音渐渐弱下去: “可能是八字不合,就是莫名看她不爽。” 常听雨:“她得罪你了?” 成锦梗着脖子: “没有,但我总感觉她迟早会得罪我。” 常听雨扶额: “胡闹。” 成锦道:“她都被那只妖给带成个什么刁钻样了,得罪人是迟早的事。” 常听雨摇头,“那只妖,也许并非我们想的那样,他心向善。” “那只妖很厉害。” 成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常年握剑,掌间已有了一层薄茧。 “那日他移走我的剑时,我其实用了全力阻止,可他还是轻而易举便移走了。” 常听雨一愣。 “我打不过他,甚至连师兄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成锦回想起云昭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又甩了一件衣裳到床上,咬牙切齿: “好心当做驴肝肺的臭丫头,留这么一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妖在身边,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晴空万里。 云昭手搭在眉心眺望远方山岚,觉得今日真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虽然她并不知道要赶路去哪里。 这里是望仙谷入口,她蹲在地上,耐心拂开落叶,收拾出一小片空地来。 依次放下几个橘子与一碟芙蓉糕后,她又拿出一捆嫩草。 “山神大人,我们要离开这里啦,这是献给你的祭品,希望你不要嫌弃。” “听阿莲说,城里的百姓决定在山上为你修建一座神观。” “到时候给你上供就不会这么简陋了,有桌案有香炉,还有你的塑像呢。” 一旁,楚不离靠在树下躲太阳,双手抱臂,懒懒道: “他已经灰飞烟灭了,这些祭品只会进到山里的鸟兽腹中。” 云昭不理会这桶凉水,认真对着山谷拜了几拜,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叶: “我听说,除了天地孕育的神明外,还有一种神明,祂是从信仰中诞生的。” “现在山神大人有了自己的神观,朔风城的百姓们虔诚供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许,他能从人们的信仰里再次诞生呢?” 楚不离:“天真。” 云昭:“即便那需要很久,很久,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楚不离嘴角弧度格外刻薄: “不出一百年,这座城的人便会彻底遗忘他。” 云昭道:“一百年以后的事一百年以后再说嘛,那么远的未来,干嘛从现在就开始担心。” 楚不离“啧”了一声: “诡辩。” 他不再和她争论,对着那捆草扬扬下巴: “山神可不吃草。” “草不是给他的。” 云昭解开捆着草的麻绳: “我迷路的时候有只小鹿出来帮了我,这是给它的谢礼。” “当然,如果它更爱吃旁边的芙蓉糕,也是可以的。” 楚不离凉凉道: “望仙山脉没有鹿族居住,那多半只是你的幻想。” 云昭信誓旦旦: “胡说,我看得真真的,就是一只鹿,鹿角还会开花呢!” 她正要把那朵粉蓝两色的花拿出来,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喊: “恩人!” 两人回头。 草地上,黄衣少年背着大到夸张的木桶跑来,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挥舞双臂高喊: “先别走!” “天酬?”云昭好奇,“你背的什么?” 他终于跑到两人面前,解开缚带,“咚”地一声放下木桶,云昭只觉得连自己脚下的地也跟着震了震。 这得多沉啊。 她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说过了,你只要救我,我就把我酿的蜜都送给你。” 天酬用力挺起胸膛: “我们做妖精,要言而有信。” 云昭吃惊:“这里面全是你酿的蜜?” “我连夜回去取的,赶了整整一晚上的路,就怕赶不上。” 天酬擦了把汗,拍拍胸口: “幸好幸好,到底是让我给赶上了。” 云昭揭开盖子一看,果然是上好的蜂蜜,质地澄澈晶莹,其中夹杂着几片小小的彩色花瓣,甜香扑鼻。 她道: “这太多了,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你如果不要,那我不是白背着它赶了一晚上的路?”天酬生气地瞪她,“你要我变成言而无信的坏妖精吗?” 他一生气就变回了原型,胖胖圆圆的小蜜蜂绕着她飞来飞去,嗡嗡嗡地吵个没完。 云昭被打败,只好将木桶收进储物袋中: “好了,我要,我要还不行吗?” 天酬欢喜地停在她掌心: “以后吃完了,我给你寄新的。” 他的语气骄傲极了: “我可是世界上最会酿蜜的妖精,有我这个朋友,你以后可有吃不完的甜头了,简直是积了八辈子的福。” 云昭用力点头: “谢谢!” 天酬看向楚不离,想同他也说几句,楚不离微笑以对。 他打了个寒颤,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缩缩脖子,道: “你们走吧,再见。” 告别天酬,两人继续前行。 云昭喜滋滋道: “这桶花蜜我们可以用到天荒地老,有了它,什么糕点都会变得很好吃。” 温暖的午后,阳光正好。 小径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飞蓬,低矮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随风摇曳,再矮一点的地上,几簇紫堇与蒲公英争相盛放。 一些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毛毛絮飘在半空,蝴蝶共舞。 楚不离看着那几只蝴蝶,对于她口中那些有关食物的,美好且甜蜜的畅想丝毫不感兴趣: “凡人的食物,无甚可吃。” 云昭更高兴了: “那以后你都别吃,我可以多吃一份了。” 楚不离斜了她一眼,背起手,眉间漫开几分讥诮: “如此看重口腹之欲,如何能成大道?云师妹。” 云昭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皮笑肉不笑: “楚师兄,你都已经这么无欲无求了,为何还没飞升?” 积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去。 楚不离淡淡道: “大概,是杀孽造得太多,天道憎恶,仙界不容。” 云昭想给自己一拳。 第23章 真得找高人看看了 第23章 真得找高人看看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抓抓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觑了眼他的表情,忽然道: “等我一下。” 话落,她钻进花丛。 楚不离不等。 刚走了一步,身后再次传来她的叫声: “要是你不等我我就用红线把你拽回来!” 他停下脚,不耐地转身。 花丛晃了晃,“哗”的一声响,少女顶着满头满脸的花粉花瓣站起来,眉飞色舞: “楚不离,我给你变个戏法。” 楚不离微笑: “哦?云师妹还会变戏法?也是拉扯你长大的师兄教的?” 云昭灵巧地跳出花丛,举起精心挑选的蒲公英,对准一片没有云朵的湛蓝天幕,朝楚不离雀跃开口: “你看,烟花。” 荒郊野岭,怎么会有烟花。 楚不离漫不经心抬眼,未来得及出口的冷嘲凝在唇畔。 灵力自少女指尖绕上那朵蒲公英,刹那间,明黄色的柔嫩花瓣变为蓬松的种子,乍一看,仿佛毛茸茸的圆球,拳头一样大。 她轻轻一呼,种子们飞羽鹅绒似地散开,恰逢积云移位,原本被遮蔽的日光当头浇下,那些绒毛乘着光,全被染成了碎金一般的颜色。 恍如烟花绽放的刹那。 他微微怔住。 云昭拍拍手,一本正经道: “好啦,烟花放完了。” 楚不离看着她像珠子一样亮的琥珀色双眼,没说话。 迟迟没得到回应,云昭摸了摸鼻尖,悻悻: “行吧,我知道很幼稚了,只是蒲公英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我没见过。”楚不离忽然说道。 云昭“啊”了一声,大为惊讶: “你活这么多年,没见过蒲公英?” 楚不离语气平静: “寒水城没有花。” 顿了顿,他接着道: “妖魔道也没有。” 云昭又“啊”了一声: “你出门不看看路边的花花草草吗?” 楚不离道:“在杀人,没空。” 云昭:“……” 这话她没法儿接。 前方岔路口,一行人迎面走来。 “翠翠姑娘,好巧。” 常听雨笑着同她打招呼: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昭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叠声回道: “随便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你们呢?” 常听雨道:“我们要去月虚秘境。” 云昭:“月虚秘境?” 常听雨道:“一个盛产灵草矿石的秘境,我此番带着师弟师妹们下山游历,目的地便是此处,你们若不知去哪儿,不如同行?” 云昭看了眼楚不离,楚不离眼皮也不抬一下: “不感兴趣。” 哦。 云昭道:“看来我们不同路,祝你们一路顺风。” 一直没说话的成锦插嘴,满脸鄙夷: “他不许你去你就真不去了?这么听之任之毫无主见,我真看不起你。” 云昭觉得有点好笑:“谁要你看得起?你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成锦脸色铁青,不知是不是气的头疼,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师姐解释道: “姑娘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来的路上被一个叫云昭的道友的令牌砸了脑袋,打那以后就有些暴躁,约莫是砸坏了脑子。” 楚不离忽地笑了一声。 云昭:“……云昭的令牌?” 成锦胸口急促起伏,一拳砸在道旁大树上,咬牙: “那个叫云昭的家伙别想跑!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她,碎!尸!万!段!” 云昭:“……” 她默默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楚不离斜斜看她一眼,勾勾嘴角,故意拖长语调: “云——” 云昭心里咯噔一下,以秒速捂住他的嘴,对不明所以的众人干笑: “云——真好看啊,这种天气太适合御剑了,你们路上小心,告辞。” 常听雨温和一笑,对两人拱手行礼: “告辞。” 成锦摸摸下巴,狐疑: “我总觉得那只妖想说的不是这个。” 师姐用力拍了他后脑勺一记: “那还能说什么?难道是云昭吗?你呀你,真是魔怔了。” 成锦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正在拌嘴的两人,在师姐的催促声中踏上飞剑。 还是很不爽。 莫非,真是八字不合? 看来真得找高人看看了。 第24章 重华仙宫 第24章 重华仙宫朔风城。 众人相继离去的几个时辰后。 已是日暮时分,一艘飞舟停靠在广场,桅杆上,写有【重华宫】三个大字的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 四周的百姓们跪了一地,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几名身着白色长袍的老者站在甲板之上。 朔风城城主陪着笑跟在一旁: “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除了万剑宗弟子和几名路过的少侠出手除妖外,再没有别的生人来过城里了。” 老者含笑点头: “万剑宗老夫倒是熟,只是那几位路过的少侠,可有说过他们何门何派?” 城主忙道: “他们自称散修,无门无派。” 老者:“原来如此。” “不过……” 城主犹豫一下,接着道: “万剑宗的弟子曾谈及,他们来这的路上捡到了一枚令牌,不知大人要找的,可是令牌的主人?” 老者笑眯眯道: “哦?谁的令牌?” 城主回忆了一下,“据客栈掌柜说,那枚令牌刻着——” “云霄宗,云昭。” 老者笑容一滞。 身旁几人亦是“嘶”了一声: “居然是那胆大包天的丫头。” “听闻她前不久逃出了宗门,怎的来了这里?” “此事,需要上禀仙尊吗?” “这……” 老者按按眉心: “她并非我们所找之人,不过,这个消息意外的还算有用,来人,带他去取十万灵石。” 城主千恩万谢地随人走了。 一名青年疾步而来,弯腰行礼,沉声: “长老,此地没有那畜生的踪迹。” 老者眯着眼远眺望仙山的方向,神色淡漠: “继续搜,仙尊感应到的气息,就在这个方位。” 青年迟疑: “那畜生修为极高,或许,会影响追踪术的精准程度也未可知。” “你的意思是,”老者瞥他一眼,“仙尊的法力不如那畜生。” “弟子不敢!”青年惶恐磕头,脸色惨白。 老者抚了抚衣袖: “回去自领十鞭。” “弟子遵命!” “长老,不如着人盘问此地百姓?” 另一人开口: “那畜生外貌与常人有异,只要见过,定不会忘记。” “蠢货。”长老冷笑,“他难道不知自己外貌有异?但凡有些警惕心,都会用障眼法遮掩,这群凡人如何能看得出来?” 那人忙不迭点头: “长老教训得是,弟子愚钝。” 老者扫了圈跪在地上的百姓,倏地,眸中微闪,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人: “带他过来。” 立即有几名仙侍前去,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不住后退: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乃重华仙宫弟子,宫中大长老有请,是这孩子的福分。” 重华仙宫,那位打败了大魔头的玉泽仙尊所在的门派,修仙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能得到长老青眼,果真是福气。 妇人欢喜地放开手。 仙侍将她怀里的孩子抱走。 妇人下意识跟了几步,仙侍们沉默伸手拦住。 小宝被带到长老面前,强压着跪下。 他不肯,挣扎着喊道: “娘!” 老者慈爱一笑,摸摸他的脑袋: “不必害怕,回答我几个问题,给你吃糖好不好?” 小宝:“真的吗?” 长老掌心变出一块糖来,却在小宝来拿时避开他的手: “说好了,得先回答问题。” 小宝只好道: “你问吧。” 大长老和蔼道: “乖孩子,你身上的味道同别人有些不一样,可是和什么人接触过?” 小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吸吸鼻涕: “我刚刚在城门撒尿和泥玩儿了。” 听见这话,方才抱他过来的仙侍顿时满脸嫌恶: “果真蛮夷之地,竖子无礼。” 大长老轻飘飘看他一眼,他立时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好孩子,仔细想想,”大长老笑着问小宝,“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小宝眨巴眼睛: “有。” 大长老忙问:“他长什么样?现在在何处?” 小宝比划了一下: “他是白头发。” 这是个很危险的外貌特征。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 “然后呢?” 小宝:“还有白胡子。” 众人神色一松,不由暗忖,莫非那畜生化作了老者模样? 见状,小宝乐不可支: “爷爷,我说的就是你呀,这里再也没有比你更奇怪的人啦。” 大长老静了静,笑着捏碎那块糖,布下隔音结界,道: “搜魂。” 仙侍迟疑: “启禀长老,此子年龄尚小,若是搜魂,只怕会痴傻一生。” 闻言,大长老满目怜爱: “可怜的孩子。” 他叹口气,对仙侍道: “搜完魂直接杀了罢。” 仙侍听出他话中冷意,颤了颤,低头: “是。” 他正要带孩子离开,一童子从飞舟内匆匆行至老者身旁,压低声音: “仙尊传音。” 大长老抬抬手,仙侍停下脚,等候下文。 童子道: “仙尊说,‘稚子年幼,尚且浑噩不识人,搜也无用。’” 大长老挥了挥手,仙侍松开小宝,小宝一溜烟跑回母亲怀里。 “仙尊还说,那畜生已不在此地,不必白耗力气,即刻启程回重华。” 大长老睨他一眼: “出了何事?” 童子声音压得更低: “那处上古遗迹的密钥有下落了,就在——” “月虚秘境。” 大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胡须: “罢了,启程,回重华宫。” “师尊。” 一名锦衣青年上前搀扶他,好奇问道: “为何仙尊不让万仙盟将那魔头的通缉令发布出去,告知众人他已从妖魔道逃走?万一那魔头发难,仙门也好早做应对。” 大长老淡淡道: “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问。” 青年缩缩脖子: “是。” 仙舟缓缓启动,飞上云霄。 广场上的众人这才松下劲儿来,交头接耳。 小宝他娘用力戳了戳他额头,恨铁不成钢: “你啊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被仙门看上,从此鱼跃龙门了?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重华仙宫!你说你好好的玩什么泥巴!” 小宝气鼓鼓道: “我骗他的,我没玩泥巴。” 娘亲愣了愣:“为什么?” 小宝用力甩头: “我不喜欢他们。” “你还挑上了?”娘亲揪他耳朵,没好气,“走,回家吃饭。” 小宝委屈地跟在她身后。 待众人散走,广场安静下去。 城外断崖。 少年盘膝坐着,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咬了一大口糕点。 “重华宫速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快。” 他往后一仰,躺倒在崖石上: “不过,这个法阵还真是有些难办,该往哪个方向追大小姐呢?” 他纠结得左翻翻右翻翻,半边身子频频探出断崖之外,看得人心惊胆战,他却只顾着吃糕点,全然不在意。 最后一口吃完,他舔了舔指尖碎屑,满足地眯起眼: “又或者,先追设下法阵的那个人?” 第25章 上官·衣衫不整的狐媚男子·溪 第25章 上官·衣衫不整的狐媚男子·溪焉山。 清冽剑光逼近,随后落至山门。 打瞌睡的守山弟子揉揉眼睛,看清来人,一惊: “大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上官溪收剑抬步,笑道: “事情办得很顺利,所以提前回来了。” 守山弟子的表情却很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上官溪停下: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守山弟子抓耳挠腮,想说又不敢说,上官溪耐心等着。 最后,他眼一闭,心一横,道: “大师兄,你不要太伤心。” 上官溪不解:“我为何会伤心?” 守山弟子看他的目光充满同情: “我们都知道你的性格,这件事全是她的错!你可千万不要因此影响了道心。” 话落,他转身飞快跑走。 这话越说越云里雾里了。 上官溪不明所以,继续朝着玄冥宗正殿行去。 一路偶遇的弟子们面色也都格外复杂。 他想再找人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众人仍旧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叹气,或是愤怒地叹气。 如此,饶是上官溪素来四平八稳的心,也不由得跳了跳。 莫非是师尊他老人家出了什么事? 他脚下速度加快,正殿前把守的师弟拦住他: “大师兄,师尊有客。” 上官溪颔首,还是没忍住,问道: “师尊身体可安泰?” 小师弟不懂他为何这样问,挠挠头,委婉道: “大师兄,你别管师尊他老人家了,你先顾好自己吧。” “事情都传遍整个焉山了。”他道。 上官溪扶额: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小师弟左右看看: “你可还记得,你有一桩婚约。” 上官溪顿了顿,道: “依稀有些印象。” 小师弟:“你现在没有了。” 上官溪微愣:“什么?” 小师弟正要说话,廊下转角处,几名弟子正在交头接耳,全然没注意一墙之隔的不远处站着上官溪两人。 他们道: “大师兄真可怜。” 上官溪对小师弟抬手示意,敛了气息靠近几步,等他们的下文。 “就是,我们大师兄这么好的一个人,竟被如此羞辱,简直欺人太甚!” “听说大小姐寄回去的家书里还有她相好的留影,那个狐媚男子当时衣衫不整,欲露还遮,简直羞得让人没眼看。” “岂有此理!逃婚就算了,她怎么能这样羞辱焉山,羞辱大师兄!” “……大师兄?!” 其中一人看着走出墙角的上官溪,吓得险些站不稳。 上官溪扶了他一把,温声道: “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他们低头垂手站成一排,乖巧得像一群小鸡仔: “回大师兄,已做完了。” 上官溪点头,拍拍他们的脑袋,笑道: “再做一遍。” 众人:“……好的。” 他们如鸟兽散去,上官溪轻轻舒了口气: “我原本以为是师尊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一切都没什么大碍,如此便好。” 小师弟气道: “你的未婚妻逃婚了。” 上官溪:“嗯。” 小师弟跺脚:“她还找了新的相好!” 上官溪:“知道了。” 小师弟忿忿不平: “她怎么能这样做?” 上官溪同样摸摸他的脑袋: “因为我并非她心悦之人。” 小师弟怔住。 上官溪摇摇头,眸中露出一点欣赏之色: “她能逃婚,已经足够勇敢了。” 比起选择妥协,答应这场令她难过的婚事,现在逃走,不失为另一条更好的出路。 “大师兄,你真的不生气?你可是焉山圣子,玄冥宗未来的宗主,她这么做,可是在打你的脸。”小师弟还是不满。 上官溪失笑: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认识她。” 这个所谓的未婚妻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相貌,更不知道喜恶的陌生人罢了。 至于脸面…… 上官溪还是摇头,道: “那不重要。” “没有就这样毁了一个姑娘的后半生,我很庆幸。” 小师弟半晌说不出话,最后,用力拍拍上官溪胳膊,故作老陈的劝诫: “大师兄,你迟早要栽大跟头的。” 上官溪点头,道: “在那之前,你先去将今日的功课做好,稍晚些我会来抽查,术法概要错一道,抄百遍。” 小师弟哀嚎一声,脚下生风,呼啦啦跑走。 上官溪在原地负手看了会儿天,嘴角翘起一点,转身朝正殿走去。 来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 殿门大开。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 “进来。” 上官溪跨过朱红的门槛,跪地行礼: “弟子叩见师尊。” 上首,白发老者微微点头: “起来吧。” 上官溪起身,嗅到空气中有淡淡花香,殿中却不见半片花瓣,料想大抵是来客留下的。 他恭敬问道: “客人可是为弟子婚事而来?若是如此,烦请师尊转告,此次婚约,作废罢。” “从前送去的定礼也不必退还了。” 玄冥宗宗主低头饮茶,好一会儿才道: “来客与你无关。” 上官溪:“是弟子冒昧了。” “你此次外出,可寻到了血灵芝?”宗主问。 上官溪:“寻到了,只是……” 宗主掀起一点儿眼皮:“出了何事?” 上官溪将神主一事尽数说出,末了,又道: “此事绝不简单,不知师尊可曾听闻关于神主的事迹?” 玄冥宗宗主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是很久远的事了。” 上官溪一凛。 玄冥宗宗主端起瓷盏,吹了吹杯中茶沫: “在我年少时,曾有一次下山历练遇险,阴差阳错地闯入一片陌生地界。” “那里的人们不建庙宇,不造神观,更不进仙门,只是狂热的信仰着一名年轻男子。” 上官溪忍不住问: “他就是神主?” 宗主点头: “那人戴着长长的耳饰,身量瘦削,端坐于风雪中。我用尽全力的一击,他只是抬了抬手指,我便再也无法动弹。” “后来呢?”上官溪忙问。 “后来我拼死逃出来,想要带着你师祖再去找他报仇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就仿佛,那片土地在一夜之间,被人凭空挪走。” 上官溪眉心紧锁: “如此高深的法力,为何修仙界从未听闻他的名字?” “此事我会着人去查。”宗主拍拍他手背,“你当务之急,是找齐灵药,炼出坤灵丹,留下性命。” 上官溪:“弟子明白!” “下去吧。” “是。” 上官溪躬身退下,阖上殿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殿门关闭的刹那,他隐约间听见一声叹息。 他深深回望一眼,大步离开。 殿中。 寂静良久,玄冥宗宗主望着窗外日落出神,喃喃: “二十二位山神,只剩……七位了。” 第26章 他偏不悔过,他绝不醒悟 第26章 他偏不悔过,他绝不醒悟流水潺潺,不大不小的画舫撞开密匝匝的荷叶,在水面挤出一条路。 无人摇船桨,船却依旧前行。 不远处的船夫不由心中惊奇,偷偷拨开荷叶,伸长了脖子去看船内。 船篷四侧皆挂着薄纱,日光斜洒而下,影影绰绰映出一抹美人慵懒剪影。 美人横卧,单手支颐。不过是一道影子,便足以压过满湖菡萏。 他看得直了眼。 莫非是仙子? “哗啦——” 水声从船头传来,他如梦初醒,移开视线看去,又呆了呆。 船头堆着刚摘不久的荷花,花旁坐了个没穿鞋袜踢水玩的少女,粉衫绿裙,唇红齿白,额间画着精致的蓝色花钿。 乍一看,仿佛满湖荷花成了精,混着露水在月华最盛时所凝出一缕仙魄。 她举着一片极大的荷叶遮阳,过长的袖子挽到了臂弯,露出一截玉一般的小臂,白得晃眼。 一只四足雪白的小黑猫趴在不远的船舷处,聚精会神地抓鱼。 她冷不丁一踢水,溅起几道碎金色水花。 刚游来的鱼儿四散惊逃,猫儿急得喵喵叫,扑进她怀里打滚闹脾气。 少女乐不可支。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一下。 看入神了的船夫险些一头栽倒进水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他狼狈抬头,发现船篷内的美人不知何时坐起身,正低头品茶。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去,凉风习习,六月的天,他竟打了个冷颤。 “可看够了?”一道声音仿佛贴着他耳边响起,分明含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修行人士。 船夫忙不迭作揖道歉: “仙子恕罪!仙子恕罪!” 美人静了静,似乎笑了一声: “仙子?” 下一刻,薄纱猛地掀开,船夫看清里面的人,骇得几乎魂飞魄散。 哪有什么仙子! 分明是个白发红瞳的—— “妖女!”他吓得瑟瑟发抖。 “妖女”唇边笑意淡下去,伸手轻轻一指,他立时掉进了水里。 一股无形力量拖着他的腿,迫使他不断下坠,无论如何也浮不出水面。 即将窒息时,眼前一黑,再等睁开眼,人却站到了岸边,淡粉色披帛松开他的腰,悠悠飘回藕花深处。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可湿透的衣裳提醒着他,湖中那妖女的确存在,是荷花仙子施法救了他。 他惊叫一声,对着湖水重重磕了几个头,颠三倒四地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起身飞奔逃走。 船上。 楚不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云昭。 云昭讨好地将荷叶扣到他头上: “大人,遮遮阳,消消气。” 楚不离看着头上的绿色,咬牙: “拿开。” 云昭“哦”了一声,把荷叶拿走,扣到自己头上。 楚不离眼角跳了跳,抬手用力扔开那片荷叶: “为何放他离开。” 云昭讪讪道: “他只是眼神不太好,又罪不至死。” 楚不离冷笑: “我既说他该死,他就该死。” 云昭忙不迭点头: “大人说的对!他该死!” “咱们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杀了他!”她狠狠握拳,“啊,可恶的人类!” 楚不离:“……” 他平静指向水面: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将你扔下去。” 云昭缩缩脖子,做了个将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用眼神给予他保证。 楚不离重重放下纱幔。 云昭继续玩儿水,999蹲在她旁边,暗中传音: “他可真坏,动不动就要杀人。” 云昭在心中老老实实回道: “我们也要杀他,我们也挺坏的。” 999反驳:“那怎么能一样,他是坏蛋,我们杀他可是为民除害。” 云昭道:“其实没什么区别。” 顿了顿,她又高兴道: “不过,他是坏人更好,我挺感谢他是个坏人的。” 她撩起一捧水,看着掌心摇晃的日影发呆。 从朔风离开已有半个月,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 起码楚不离不会跟个虐文男主似的动不动就掐她脖子了。 虽然还是整天摆着个臭脸,活像谁欠他似的。 她无语的同时又觉得奇怪。 为何这么长时间过去,万仙盟还没有将他的通缉令发出来。 难道是怕引起恐慌? 她琢磨不出来,还是觉得保险起见,两人得乔装打扮一下。 “大人?”隔着薄纱,她小声开口,“马上就要靠岸了,要不我给你梳妆打扮一下?” 话音刚落,她被一股无形力量往水面拽。 她扒拉着船弦,“大人!!” 楚不离阴恻恻道: “本座说过,再多说一个字,就将你扔进水里。” 同样扒拉着船舷的系统非常愤怒: “我什么也没说,凭什么连我一起扔?!!喵!” 楚不离淡淡道:“你是她养的,理应同罪。” 系统难以置信:“这也要连坐???” 楚不离:“嗯。” 系统:“……” “你给我等着!”它化作一道光芒钻回云昭识海。 云昭脚尖一点,绕着画舫飞了一圈,在船尾轻飘飘落下,赶在楚不离之前开口: “等等!” 楚不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来云师妹近来修为大有进益。” 云昭走到他身边坐下,没好气道: “托楚师兄的福。” 这样的戏码一天来三次,想不进益都难。 她难以理解: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现在又打不过正派……” 瞥见楚不离沉下去的脸色,她忙道: “等等!先听我说完。” “你伤还没好,没有与仙门一战之力,却又非要这么招摇撞市,常师兄都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还不收敛一点,是等着通缉令出来后,仙门扯大旗联手讨伐你吗?” 楚不离冷冷道: “他不敢让众人知道我回来了。” 云昭:“谁?” 楚不离:“玉泽。” 云昭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那个打败了你并将你关进妖魔道坐牢拯救修仙界于水火之中的玉泽仙尊啊。” 楚不离:“……” 楚不离咬着牙笑: “原来云师妹这样崇拜那位仙尊啊。” 云昭:“话又说回来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即便他曾经胜了又如何,大人王者归来,定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楚不离扯扯嘴角: “他可没胜我。” 云昭不解:“不是他把你封印进妖魔道的?” 楚不离沉默下去。 无人知晓,那一日的大战,他只差一招,便能杀了玉泽。 然后,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恍惚间,他听见了一声—— 婴儿啼哭。 宛如穿越万水千山而来,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 可刹那间,如百锥刺心,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肝胆俱裂。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就像他不明白,为何隐于虚无的妖魔道会突然现世。 ——在玉泽的剑即将落下之时。 他没能倒在那把剑下,却跌入妖魔道,跌入一片新的炼狱。 或许,是创建妖魔道的那位神明觉得,他所犯下的罪孽,万死难辞,应入无间永世煎熬,直到悔过醒悟。 楚不离眉间漫开一抹戾气,唇角带笑。 他偏不悔过。 他绝不醒悟。 他就是要搅得天上地下—— 谁也不得安宁。 第27章 楚不离,你这儿有颗红痣诶 第27章 楚不离,你这儿有颗红痣诶这片湖极大,湖对岸有一小镇,名喜宁镇。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水边集市人来人往,更远些的屋顶炊烟袅袅,家常菜与酒楼的菜香味混在一起随风飘来,压过了满湖荷香。 云昭使劲嗅了嗅,双眼一亮: “好多好吃的!” 楚不离掸了掸衣襟,准备下船。 云昭忙拿了个可以从头罩住脚的白色幕篱: “等等,先戴上这个——倒也不是怕又吓到小孩儿,主要怕吓到小猫小狗小花小草什么的,这多不好啊,你说是吧。” 楚不离扫了眼,冷冷道: “丑东西,不戴。” 云昭心里“啧”了一声,面上仍是笑盈盈的,踮着脚为他戴上,一边替他整理头发一边道: “哪里丑了,大人戴着它明明更好看了,那句诗叫什么来着?对,犹抱琵琶半遮面。” 说话间,风从水面拂来,幕篱薄纱飞扬,将她也一并罩在了里头。 于是,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只得他们两人。 楚不离原本要拿下幕篱的手顿在空中。 他垂眸,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她两弯睫羽。 长而翘,随着眼尾弧度微微上扬,眨动时,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又嗅到她身上的香气。 “好啦。” 系好幕篱系带,云昭抬头对他弯了弯眼睛,再次夸道: “哎呀,可真好看。” 他别过头,没说话。 云昭撩开薄纱钻出去,全然没注意他的缄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快: “大人,我们晚饭吃什么?”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楚不离眉头皱了皱,抬手用力一摁。 没有血,不是伤口裂开。 “怎么了?”云昭问。 “无事。” 他放下手,跨过船头,站在岸边,头也不回: “跟上。” 云昭拎着裙摆轻巧跳上岸: “来啦。” 两人并肩前往小镇中心。 “我们来这儿也是找人吗?”云昭好奇问道。 楚不离:“嗯。” 云昭叫苦:“不会又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朋友吧?” 楚不离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 云昭刚松了口气,又听见他隔了许久的第二句话: “是两百年前。” 云昭:“……行吧。” 街边有卖荸荠的小摊,已经清洗削皮处理过,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她在摊边驻足: “这个时节就有荸荠买了吗?” 摊主摇着蒲扇,乐呵呵道: “其他地方没有,但喜宁镇有。” 云昭:“这里有什么特别吗?” 摊主笑而不语。 云昭心领神会,买了一篓子荸荠,摊主这才开口: “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咱们这片湖啊名叫衔玉湖,传说这水打从九重天来,水底住着一条神龙,湖中作物沾了仙灵之气,因此生长得比旁的地方更快些。” 水里有神龙? 云昭又回头看了眼那片湖泊,龙族早就灭绝了,多半是蟒或蛟之类的动物,被人误认成了龙。 不过荷花确实长得挺好,怪大一朵的。 她抱着荸荠一路小跑追上楚不离,大方分享: “吃吗?” 楚不离刚要开口,云昭立马接话: “凡人食物,无甚可吃,对吧?” 她拿了个最大的,喜滋滋咬了一口,果然又脆又甜: “那我就全都享用了。” 隔着幕篱,楚不离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大概是很烦。 云昭更开心了。 系统偷偷钻出来捞走一个,咬了一口又吐掉,抗议: “我要吃肉。” 云昭计划道:“等会儿找到地方住了,我再带你去下馆子。” 小猫满意地钻回去了。 前面就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两人刚跨过门槛,立马有伙计来接待: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云昭道:“住店。” 话落,她皱皱鼻尖,“怎么有股鱼腥味儿?” “小镇临着湖,湖中鱼多,镇上人又爱吃鱼,加上饭点刚过,难免有些许味道,”伙计解释道,“不过您放心,房间里肯定没有,再等晚风一吹,街上的也就没了。” 云昭:“原来如此。” “敢问您二位要几间房?”伙计问道。 云昭:“两间。” 楚不离:“一间。” 两人同时开的口,伙计不知该听谁的,为难道: “这……?” 云昭忙朝楚不离晃了晃沉甸甸的钱袋,嘿嘿一笑: “大人,我们有钱了,这次可以住两间了。” 楚不离双手抱臂,过了会儿,淡淡“嗯”了一声。 登记完毕,拿了钥匙,云昭“噔噔噔”跑上二楼,推开门,双眼发亮。 这是最好的房间,四面皆有窗,屋中亮堂极了,若是到了夜半时分推开后窗,便能看见一轮明月倒映在湖里,荷香随风灌满整个房间。 其余家具自不必说,精巧又齐全。 云昭摸摸雕花的梳妆台,冲着菱花镜里的自己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又蹬了鞋爬上宽敞的紫檀拔步床,幸福地打了好几个滚儿。 这一路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就没正经住过客栈。 这还是除了朔风城以外,第二次睡在如此柔软的床上。 “去吃饭吧!”999跳出来,在床上蹦来蹦去,催促,“我们去吃好吃的!” 云昭抱起它: “走着。” 出了门,经过楚不离房间时,她犹豫一下,敲敲门: “我们要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屋子里没人回答。 出去了吗? 她又敲:“楚不离,你还在吗?” 这一次,屋中有了些动静,似乎是杯盏落地,摔得稀碎。 云昭吓了一跳。 叫他去吃个饭而已,这么大火气? 下一刻,楚不离的声音从屋中传来,渗入骨子里的冷: “滚开!” “……哦。”云昭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踹开他的房门。 明明是同样的朝向布局,可这间屋子的光线却暗得吓人。 这归功于空中漂浮的滚滚黑雾,有些雾气凝出了人形,正缠抱着少年手脚,贪婪吸食他身上气息。 魍魉! 云昭指尖劈出一道剑气,飞身而上,缠着楚不离手脚的魍魉哀嚎着消散在剑气中,她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沉稳掐诀结印: “离火为引,朱雀临空,焚尽——妖邪。” 四周温度陡然升高,一声清鸣,朱雀虚影穿过烈火,冲向屋中魍魉。 魍魉们尖啸着灰飞烟灭。 屋中天光重现,一切归于平静。 云昭吹灭不小心燎着了的帐子,扭头问楚不离: “没事吧?” 楚不离盯着她,轻笑: “这次没将人家的屋子也一并烧了,果真是进益了。” 云昭没好气道: “还不是为了救你。” 不知冲撞了哪路鬼神,楚不离格外招魍魉喜欢,这一路走来,不分白天黑夜的往他身上扑。 上次两人本打算在村中借宿,结果烧魍魉时不慎把人家的茅屋一并烧了,幸好没伤到人。 那户人家拿着她赔的钱连夜置办了城里的大宅子,临走时握着她的手千恩万谢,甚至邀请她过年去他们新家一同吃羊肉暖锅。 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拒绝了。 幸好大小姐给的灵石够多,否则照这个赔法,不出三个月他们就得去街上讨饭。 楚不离笑够了,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她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皱皱眉,用力甩开。 云昭这才注意到他解开了衣带,衣襟松松地半掩着身子,露出来的地方疤痕遍布,很是骇人。 她怔了怔,觉得这样看他不太好,刚想转过身去,目光扫过他心口,“咦”了一声: “你这儿有颗红痣诶。” 第28章 “真哭了?” 第28章 “真哭了?”少年肤色苍白,那粒红痣突兀地生在那儿,格外扎眼,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眉头皱得愈发紧。 “看够了吗?”他沉着脸问云昭。 云昭不明白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开始生气。 好吧,也许是因为她一直盯着他看,而他刚好衣裳穿得不是很齐整。 她耸耸肩,有些心虚: “我先去吃饭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她推开门,小碎步跑下楼,将烧坏的帐子赔了钱。 小猫跳上她肩头,嫌弃道: “楚不离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每次遇见魍魉都这么柔弱无力?” 云昭哼着歌出门,轻快的影子映在青石板路上,裙摆微扬: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世界上不管多厉害的人都会有一个弱点,否则他不就天下无敌了?既然反派都天下无敌了,还让正道那群主角怎么活?” 小猫深以为然: “有道理。” 云昭:“我瞎编的。” 小猫炸毛:“喵!你真可恶!你是大笨蛋!” 云昭丝毫不理会这杀伤力约等于零的语言攻击,满脸云淡风轻地走进镇上最大的酒楼。 “客官,来点什么?”小二殷勤地过来抹桌子,“咱们店里有全镇最好的鱼,要来一条吗?” 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生气中的小猫用力拍拍桌子: “两条,不,三条。” 小二奇道:“客官的灵宠竟如此通人性?可会算数?” 云昭点好了菜,笑道: “不会,它是笨蛋。” “我会!”999怒道,“一百以内我都会!” “哎哟,真聪明。”小二夸了一句,笑吟吟地走了。 云昭也道:“哎哟,真聪明。” 她赶在999来咬她之前抵住了它的脑袋: “行了,不闹了,毛飞到碗里别人还怎么吃?再这样就得把你关进识海了。” 999气道: “可这是雅间,只有你一个人的碗!” 云昭:“那也不行。” 菜还要等一会儿,果盘先上了。 是菱角和莲子。 新鲜莲子吃起来是甜的,云昭剥一颗吃一颗,旁边的窗户大开着,抬眼就能看见外头的街景。 忽地,一道熟悉的人影闯入眼帘。 那人个子很高,幕篱从头遮到脚,行走间只露出几片红色衣摆。 “楚不离?”云昭不解。 他一个人偷偷出门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明日一起去找人吗? 她有些好奇,思来想去,决定跟上去看看。 999着急:“喂,鱼不吃了?” 云昭匆匆道: “等菜上了你先吃,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许把我的那一份也吃了。” 话落,她扔下几颗灵石,单手一撑,从二楼窗口轻飘飘跳下,敛了气息跟上那道身影。 不过,他似乎并不认路,走得十分曲折,七拐八绕了好一会儿,方才站到一座气派的宅邸前。 躲在暗处的云昭眯眼细看。 门匾上写着—— 【宁府】 他朋友住在这里? 守门的小厮呵斥: “滚开,宁府前面的地岂是你能站的?” 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预想的血案并没有发生,楚不离只是平静地问他: “这里何时变作宁府的?” 小厮不耐烦:“几十年前就是了。” 楚不离站了一会儿,抬脚进门。 小厮拉住他: “哎,你有拜帖吗就往里进?你——” 小厮倒下了。 云昭呼吸一滞。 楚不离头也不回道: “还有气。” 云昭:“……” 她尴尬地走出墙角: “原来你知道我在后面啊。” “下次跟踪别人,记得把你腰上挂着的那堆东西取下来,很吵。”楚不离道。 云昭低头看着腰走了几步,腰带上挂的小葫芦和新买的镂空小香囊球撞在一起。 声音果然很响亮。 她摸摸鼻尖:“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不离取了幕篱,跨过门槛: “找人。” 她忙给两人套了个隐身术,一边将幕篱收进储物袋一边说: “这户人家是几十年前搬来的,你找的人恐怕不在这里。” 楚不离慢悠悠走过抄手游廊: “谁知道呢。” 云昭跟在他身后,四下打量着这座宅邸。 典型的江南庭院,穿过月洞门便是花园,里面假山林立,池水蜿蜒,水面架着一座精致小拱桥。 过了桥便是书斋,屋前种了一株极粗极大的海棠。 云昭从未见过这样高这样老的海棠树,估摸着这树龄怎么也有个几百年了。 书房门大开着,几位侍女正在里面整理纸稿,无人看见门前的他们。 云昭问:“要进去看看吗?” 楚不离:“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云昭跟上他: “你好像对这座宅子很熟。” 楚不离淡淡道:“很多年前,我曾经住在这里。” 云昭羡慕:“哇,你那时候肯定每天都过得很快乐了。” 她要是能住在这种宅子里,肯定连夜里做梦都是香的。 楚不离没接话。 几个丫鬟突然跑向一座屋子: “不好了!小姐又犯病了!” 宅子里顿时乱起来,云昭拉了把险些被人撞到的楚不离,两人一同退到墙角。 “要去看看吗?”她又问。 楚不离:“你们认识?” 云昭茫然:“不认识啊。” 楚不离压着眉羽,不耐: “那看她做什么?” 这句话把云昭问住了,她想了又想,干巴巴道: “嗯……来都来了?” 闻言,楚不离忽然转头盯着她看,直看得她浑身冒鸡皮疙瘩,忍不住问他: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话音刚落,她“哎”了一声,捂着头后退几步。 ——他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不是,你有话就说,弹我额头干什么?”她气急。 楚不离翘起嘴角,指尖碰了碰她眉心蓝痕,颇有些意外: “不是画上去的?” 云昭用力拍开他的手,瞪他: “这是胎记,胎记你懂吗?打从娘胎里就有的!” 可恶,他张嘴问一句会死吗?非要这样那样地变着法儿折腾她。 楚不离跳上墙头,坐在墙头对她笑: “现在懂了。” 他今日穿了红色的圆领袍,露出一截白色衣领,束出劲瘦的腰身,黑色皮质护腕反映着一线明亮天光,配着这院子,活像想要翻墙出去斗鸡走狗的富贵公子哥。 太不像一只妖了。 云昭想。 该扎个高马尾的。 她又想。 “不上来?”楚不离挑眉,“我走了。” 说罢,他跳下墙头,干脆利落的消失在她视线中。 云昭:“……” 去死。 她用力踢了离自己最近的墙一脚,然后捂着脚蹲下,无声尖叫。 【叮——”】 【检测到宿主附近有重要道具出现,是否开启自动拾取?】 系统还有这个功能? 云昭暂时忘记似乎踢折了的脚趾,用力眨了眨泛着泪花的眼睛,开始打量面前这堵墙。 墙面似乎被翻修过,不过为了省事用的还是从前的砖块。 最底下的位置,有一块砖已经开始松动。 她凑过去看。 上面刻了字。 就是它了吗? 她点击拾取,下一秒,那块砖出现在系统背包中。 正要拿出来细瞧,头顶花枝蓦地晃了晃,石榴花落了她满裙摆。 花影摇曳,她抬头,看见少年秾丽眉眼。 “真哭了?”他问。 第29章 不过是迷惑她的假象,本座心中自有分寸 第29章 不过是迷惑她的假象,本座心中自有分寸云昭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踢到了脚才痛得红了眼圈,用力一擦脸,沉默地站起来。 楚不离坐在墙头,弯着眼睛看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尾音却上扬得厉害: “呀,我们小师妹怎么哭得这般惨?可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兄,师兄去给你报仇。” 哪里惨了,只是泛了点泪花而已。 她抖抖裙子上的落花,懒得理他。 “因为我没等你?”他忽然问。 是因为踢到了墙! 云昭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刚准备飞上墙,他忽然对她伸手。 她不解,抬头看着他。 楚不离也不说话,只是伸着手。 有风吹过,落红满地,树梢沙沙作响,日光下,斑驳树影拂过他脸庞。那双红色的眸子忽亮忽暗,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云昭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是——要拉她上去? 这祖宗又要耍什么花样? 云昭理了理吹乱的颊边碎发,警惕拒绝: “我自己能上去,不劳烦大人了。” 话落,她提气轻轻跃起,落到墙头。 楚不离慢慢收回手。 那棵石榴树的枝桠横生在头顶。 “倒是方便摘果子吃。”她道。 楚不离:“很酸。” 云昭:“你吃过?” 楚不离跳下墙头: “走了。” 她最后回望一眼宁宅,转身离开。 两人循着方才的路回去,一路无言。 前面就是喜福来酒楼。 那儿还有一桌菜没吃呢。 云昭对楚不离道: “我要去吃饭了。” 你可以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楚不离抬了抬下巴,跟着她一同走进酒楼。 隐身术还未失效,没人看得见他们。 “你饿了?”她有些惊奇。 “我不会感到饥饿,也不需要进食。”他道。 云昭:“那你来干嘛?” 楚不离脚步停了停,语气硬邦邦的: “看风景。” 云昭无话可说。 这人一向不太正常,谁知道又抽哪门子风。 回了那间雅间,小猫正趴在柔软的垫子上打瞌睡。 桌上空空如也。 云昭轻轻戳它: “不是说把我那一份留着吗?怎么都给吃了?” “胡说!”999眼睛还没睁开,毛已经炸了起来,“我才没有!” “菜呢?”云昭问。 “可是客官回来了?” 路过的小二听见里面的动静,隔着门笑道: “菜在灶上热着呢,您的灵宠非要等您回来了再上菜,它一直等着您呢。” 小猫委屈得直挠人: “听见了吗?我为了等你肚子都快饿扁了,你居然怀疑我。” 云昭忙抱着它哄: “是我错了,我明天带你去钓鱼,给你买叫花鸡吃。” “这还差不多。”它哼唧一声,转头看见独自坐在一旁的楚不离,毛又炸了。 从进门到现在,楚不离一直没出声,半只胳膊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这瘟神怎么也来了?”它悄声问云昭,“他不是从来不吃东西吗?” “谁知道呢。”云昭道,“别管他,你吃你的。” “噢。” 之前点的菜端上来了,果然是色香味俱全。 云昭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青菜,沉默。 里面放了致死量的糖。 她缓缓搁下筷子,撑着下巴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方才踢到的脚隐隐作痛。 可恶,早知道当初在宗门里选专业选体修了。 她叹气,悔不当初。 楚不离瞥了她一眼,慢吞吞的从盘子里捡了一只菱角。 菱角是今日刚从湖里采的,洗刷得干干净净,外壳青中带粉,泛着凉意。 云昭略感惊奇,他爱吃这个? 他两手一掰,那只菱角在他手里碎成了渣,死状极其惨烈。 云昭:“……” 原来是看它不顺眼。 她收回视线,继续发呆。 楚不离眉梢一压,扔开死无全尸的菱角,擦干净手,又拿了一只新的。 “咔”地一声脆响,这只菱角同样命丧他手,死状比上一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眼角洇开几分不耐,继续去拿新的菱角。 “他很讨厌这种植物吗?”小猫抖了抖,短暂放弃进食,与云昭咬耳朵。 云昭回过神,随口道: “是特别特别讨厌才对。” 酒楼里陆续有人吃完离开,经过他们雅间门口时,几句议论声随风潜入她耳中。 “宁小姐的疯病还没好吗?” “哎,几个月来一直不见好,听说已经憔悴得不成样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宁府便要办白事了。” 宁小姐?是她知道的那个宁小姐吗? 云昭有些好奇,侧耳细听。 “我有亲戚在府中当差,听她说,那宁小姐不像是落水受了惊吓,更像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另一人大惊: “别是被妖怪缠上了!” “宁小姐是不是尚且难说,不过咱们这湖里肯定有点什么,我今日还听说有人在湖里见到个白头发的妖怪,据他说,那妖怪修得一副极漂亮的女相,心肠却十分歹毒,动辄要杀人,好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位仙子,见势不妙出手救了他。” “这就是扯谎了,妖孽怎会和仙子同路?” “哎呀,仙人行事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或许她是来度化那妖孽的也未可知。” “那我还说她是被妖孽绑来的呢,真是越传越不通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一顿饭结束,999撑得肚皮圆圆,满意地打了个嗝: “我们走吧。” 云昭收回思绪,正要收拾收拾离开,蓦地,一个干净碟子推到她面前。 里面躺着一只剥好的,完整的菱角。 她有些茫然,抬头看着碟子的主人——一只白头发的妖怪。 楚不离什么也没说,垂着睫羽,又往碟子里放了一颗剥好的莲子。 云昭仍是不明所以。 他继续放。 直到碟子里装满剥好的菱角与莲子。 那只碟子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意思很明显。 云昭像见了鬼。 “都是给我剥的?”她问。 楚不离擦着手,别开脸不看她,语气还是很硬: “闲来无事。” 云昭满腹狐疑。 里面不会有毒吧? 楚不离停了几秒,又道: “你哭的难看死了。” 云昭:“啊?” 她看看碟子里的菱角莲子,又看看楚不离,心里缓缓升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难道,莫非,也许,他是在给她,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狗都会道歉了? 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欣慰,拿起一颗莲子正要吃,又听楚不离道: “以后不许再哭得这么难看,影响本座心情。” 云昭:“……” 她气笑了,用力咬碎那颗莲子: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楚不离余光扫过她格外灿烂的笑容,嘴角翘了翘。 哄好了。 下一刻,云昭冷着脸起身,大步离开。 楚不离嘴角弧度一僵。 小猫急急追上她,不忘回头怒视他一眼: “哼!” 雅间内只剩楚不离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闪进一道人影。 “城主。” 影辰下跪行礼,语气抑制不住的激动: “属下已找到斩断您脚镣的方法,只需要……” 楚不离忽地开口: “为什么还在生气?” 影辰:“……嗯?” 不等楚不离开口,他反应过来,满脸惶恐: “属下不敢生城主的气!” 楚不离眉头皱得死紧,指尖敲敲碟子边缘: “吃一颗莲子。” 影辰立即吃了一颗,沉声道: “启禀城主,里面没有下毒。” “好吃吗?”楚不离直勾勾地盯着他。 影辰一时语塞,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回道: “好……吃?” 楚不离语气莫名:“是吗?” 影辰立即改口:“滋味一般。” 楚不离冷笑:“此乃本座亲手所剥,滋味一般?” 影辰又跪下了,“属下该死!” 楚不离寒声道: “起来,与你无关,不识好歹的另有其人。” 影辰局促地站起来,看着那碟剥得干净细致的菱角莲子,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向来暴戾恣睢的寒水城城主竟会亲手为人剥莲子? 他不是只会剥人皮吗? 影辰目光变了又变,欲言又止: “城主……” 楚不离面无表情: “说。” 影辰低下头:“城主,您对那个仙门的女子,似乎太过在意了。” 楚不离捻起一粒莲子,微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语气平静: “不过是迷惑她的假象,本座心中自有分寸。” 影辰:“……” 第30章 天命?那是什么东西 第30章 天命?那是什么东西影辰:“……城主,要不然,您还是随属下一同离开吧。” 楚不离眉梢一挑: “为何?” 影辰咬咬牙,还是说出那句话: “城主,云姑娘毕竟是仙门的人,她目前不知您的真实身份,若一旦知晓,恐怕……恐怕她会对您不利!” 寒水城,一个修仙界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窟。 寒水城之主楚寒水,一只修仙界人人憎恶的妖魔。 楚不离做久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名字。 楚不离莫名笑了一声: “她知道。” 影辰诧异:“她知道?” 楚不离低眉:“她知道。” 影辰迟疑:“她不害怕?” 自然是怕的。 楚不离回忆她那一日努力压抑的颤抖,笑容淡了点。 “可是城主,”影辰低声道,“您与云姑娘注定不同路,若无杀她之意,不如……早些分开,以免将来……” “她是本座一直在找的人。”楚不离说。 影辰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脸色白下去: “她就是能诛杀穷奇的人?” 楚不离满脸戏谑: “不知这个所谓的天命,在半只穷奇上是否依然灵验。” 影辰失声:“城主,我们不能赌。” “为何不能?”楚不离笑道,“很有意思,不是吗?” 影辰急急道: “天命不可违,她总有一日会杀了你的!” “我很期待那一日。” 楚不离捏碎那颗莲子,眺望远处流云,轻呵一声,起身: “天命?那是什么东西。” “若无人可违,便自我而始。” …… “为什么宁府的一块砖会成为重要道具?” 天色擦黑,云昭点了灯,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打量手中青砖。 历史太过悠久,砖上的刻痕已经非常模糊,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 她试探性地朝它注入一丝灵力,砖体猛地震了震,亮起刺眼光芒,不断有尘灰出现,积出厚厚一层。 “呼——”她轻轻呼了口气,尘埃与碎屑飞走的刹那,字迹终于完全显现。 是很稚嫩的笔触,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逃出去】 她怔了怔。 “咚——” 几乎是同一时间,窗子忽然响了一声。 云昭:“谁?!” 一道黑影晃过,速度极快。 这是二楼,凡人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她冲到窗前,缚妖绳从袖中飞出,蛇一般追上那道影子。 黑影闷哼一声,强行挣开缚妖绳,消失在夜色里。 风起,湖面泛起点点涟漪,满湖荷叶却静止不动,月色如霜,柔柔落下时,叶上翠绿褪为冷青,边缘泛着诡异的白。 云昭收回缚妖绳,这次来的不是魍魉,湖有问题。 忽地,身后房门打开,她下意识回身一剑递出。 来人指尖稳稳夹住薄刃,挑眉: “云师妹是打算在房中练剑?” 云昭收剑,皮笑肉不笑,“方才有只妖来找我,我想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楚不离从容坐下,施施然饮茶: “哦?那只妖可是姓楚?” 云昭正色起来: “真的有妖。” 楚不离扫了眼半掩着的房门,轻描淡写道: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云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门口积着一汪水,颜色发黑,显然不是寻常打泼的茶水一类。 她眼皮跳了跳,方才是声东击西,窗外黑影不过是个幌子。 如果楚不离没有恰好来找她,现在她大概真得在屋子里练剑。 “懂得协作,灵智不低,看来并非寻常小妖。”云昭凝声道,“妖大多会主动避开仙门弟子,他们来找我,难道是在觊觎我身上的什么物件?” 楚不离没接话。 她转过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桌上的青砖,视线落在【逃出去】三个字上,长睫半遮住瞳仁,在眸底镀了一层薄薄阴翳。 “这是什么?”他问云昭。 云昭如实道: “在宁家捡到的。” 楚不离点点头,放下那块砖,她敏锐的察觉到,他脸色似乎不太好。 “你怎么了?”她问,“不舒服?” 楚不离揉揉眉心,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倦意: “不知道。” 云昭坐到他身边,不太明白这句话,人不舒服总有一个原因,累了病了饿了渴了,又或者是被人恶言伤到心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是旧伤又犯了?”她问。 楚不离:“或许吧。” “我看看。” 云昭伸手拨他衣襟,却被他抓住,烛火静谧,他看着她的眼睛,问: “不生气了?” 云昭这才想起在酒楼里他说自己难看的话,用力抽回手,顺便将他面前的茶杯也挪走: “来找我有事?” 楚不离别开视线,淡淡道: “我只是经过。” 呵呵。 云昭干脆利落地拉着他起身,反手推到门外: “大人,既然只是经过,时辰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楚不离正要开口,房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下一刻,门又打开,他方才用过的杯子被塞进他怀里。 房门再次关上,他抱着杯子僵在原地。 “城主,”影辰从阴影中走出,苦心劝道,“云姑娘如此恃宠生娇,不如您还是同属下一起离开吧,属下已经找到解开妖魔道脚镣的办法,就是——” “此事不急。” 楚不离将杯子扔给他,神色淡淡: “离开之前,先替本座查一个人。” 影辰下意识问道: “何人?” “楚不离。” 屋中,云昭气得转圈: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好言好语迁就了他一路,他竟然说我哭起来丑?” “简直岂有此理啊。” 她狠狠灌了一大口凉茶消火,又“呸呸呸”吐出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一片花瓣。 揭开壶盖,水中果然浸着一朵粉蓝两色的花。 有些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 脑海中闪过什么,云昭霍然起身,惊诧: “那只小鹿?” 第31章 小生愿以身相许赔偿姑娘 第31章 小生愿以身相许赔偿姑娘碧空如洗。 湖边树荫下支了钓竿,竿旁,小猫蹲得端端正正,专注地盯着水面,一眨不眨。 云昭同样盯着水面。 这湖到底有什么问题? 先是不分时节成熟的作物,又是昨晚的水妖。 前者能用此地灵气充裕解释,可水妖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而喜宁镇周边最大的水源,便是眼前的衔玉湖。 如果真有妖孽,每日湖上船只来来往往,出事只怕是时间问题。 “我去水下看看,”见四下没人,她打定主意,对999道,“你在岸上帮我看着。” “你疯啦?”999大惊,“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你又不是来升级打怪的,你是来陪我钓鱼的!” “天热,正好凉快一下,等会儿抓个螃蟹上来陪你玩儿。” 云昭随口找了个理由,利落地脱下外衫,融霜剑脱鞘先她一步入水开路,声势惊走大半游鱼。 她回首道: “我很快就回来,别瞎跑。” 话落,“噗通”一声,她跳进水中,鱼群再次受惊,逃得一只不剩。 刚把窝打好的999: “……我再也不要和你一起出来钓鱼了!!!” 湖水远比看上去要深得多,越往下光线越暗。 水流声轰隆隆地冲击着耳膜。 这感觉并不好受。 云昭心里暗暗盘算,自己现在的修为是筑基二阶,可以在水下闭气两个时辰,怎么都够大致探查一圈了。 正午时分,阳气最足,即便是在水底,妖邪也不敢轻易现身。 融霜剑剑身光芒照亮这方水域,她憋足了劲朝最深处游去。 不断有鱼虾从身边经过,偶尔有鱼好奇地绕她转圈圈,她一把抓住,塞进顺手拿下来的小鱼篓里。 湖底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水草,柔柔拂过脸颊时,触感宛如女人的长发。 她正要拨开,忽地,有什么冰冷而僵硬的东西碰了碰她后脖颈。 回过头,是一张腐烂了一半的人脸。 脸上什么颜色都有,乱糟糟黏糊糊地糅在一起。另外半张脸泡得像只吹大的气球,肿得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炸开。 云昭全身所有鸡皮疙瘩在同一时间冒出来。 她飞快往后拉开了些距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打量这具尸体。 是个很小的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衣饰简陋,应当是穷苦人家出身。眼珠不知是泡掉了还是被湖中水族吃了,眼眶处只得黑黢黢的两个洞。 湖边失足落水的事情并不少见。 这也是其中之一吗? 云昭定了定心神,小心将她移开,打算等会儿带她上岸找到家人安葬。 水流涌动,尸体无声移开,露出身后场景。 看清那里有什么后,她愣在原地。 …… “哗啦——” 湖面水花四溅,云昭冲出水面,岸边恰好有人低头洗手,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那是个粉衫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俏,黑眸明亮,弯腰时,月白色发带与发梢一同浸到水里,湿透了。 两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大眼瞪着小眼。 “哈哈哈,姑娘莫怕。” 少年率先打破沉默,抬袖擦擦满脸的水,又拧了把发带,故作洒脱的一笑,解释道: “小生为赶来此地,一路风尘仆仆,本想濯洗一番,不曾想打扰到姑娘沐浴,小生心中十分惶恐,若姑娘对此事芥蒂难除,小生愿以身相许赔偿姑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中可还有什么……” 话没说完,云昭一拳击中他左眼,他“嗷”一声惨叫,直挺挺倒下,终于闭上了嘴。 云昭惊魂未定地爬上岸,坐在地上穿外衫,手不住地打着颤。 “怎么啦?”沉迷钓鱼的小猫觉得动静不太对,毛茸茸地拱到她怀里,舔了舔她手背,“是被湖里的螃蟹夹到手了吗?” 云昭没说话。 999看见地上的陌生少年,眼珠一转,恍然大悟,继而怒道: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坏人,登徒子!”它一个助跑,用力蹦到他身上。 原本开始有转醒迹象的少年痛哼一声,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云昭回过神,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清醒一些: “我不认识他,和他没关系。” “啊,可我已经打过他了。”999震惊。 云昭:“……我也打过了。” “算了,先把他弄回去再说吧。”她掐诀蒸干身上的水汽,扛起那少年,“等他醒了咱们好好给他道歉。” “嗯嗯。” 一人一猫返回客栈,路上,云昭一直低头专注地看路,什么也没说。 “哟,姑娘,打哪儿找了个这么俊的少年郎啊?”路旁有人笑着打趣她。 她抬头。 是之前卖荸荠的摊主。 “今日还买荸荠吗?”摊主摇着蒲扇,笑呵呵地问她。 云昭勉强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姑娘,饭点要过了,不进来吃些什么吗?”喜福来的伙计立在门口,笑吟吟地对她招手。 云昭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前面就是客栈。 “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客栈小二迎出门口,“您朋友他……姑娘为何这样看着我?” 见云昭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满脸不解。 “……没什么。”她绕开他,径直上了楼,回了房间。 将那少年扔到床上,她叮嘱999看好他,转身去隔壁寻楚不离。 “楚——” 屋中空空如也,人并不在这儿。 云昭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正要出去找他,小二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 “姑娘,您朋友给您留了口信,他去宁府了,如果要找他,可去那里,方才您没听完就急忙走了,莫非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 云昭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目光复杂。 “姑娘为什么要这么看我?”他满头雾水。 云昭拍拍他的肩,将鱼篓递给他: “麻烦让后厨将里面的鱼做好,然后送到我房中,另外还要几碟点心,我回来了吃。” “好嘞。”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云昭走到一扇窗前,眺望街上来来回回的行人,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块大石头般。 好一会儿,她用力摇摇头,踏上融霜,朝宁府的方向飞去。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宁府府门大开,管家带着一干家丁等在门口,一见到她,纷纷激动起来: “仙师!” 云昭跳到地上,收剑入鞘: “你们在等我?” “您可是楚仙师的师妹,云昭云姑娘?”管家恭敬问道。 楚不离又玩什么花样? 云昭不明所以地点头: “他在里面?” “仙师与我家老爷正等着您呢,快快请进!”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带路,“不仅有他,还有其他两位仙师。” 云昭正待开口询问,前面传来女子呵斥: “瞎了你的狗眼!路这么宽就非要撞我一下?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好吧,不需要问了。 第32章 师妹,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第32章 师妹,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云昭加快速度跑过去。 正叉着腰训人的紫衣少女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她,双眼一亮: “是你啊!”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同时出声。 说起这个明岚就来气: “我追一个骗子一路追到这儿,听说这府上闹妖怪,顺路来行侠仗义。” 云昭:“骗子?” 明岚气愤道: “他说他是医圣一脉的隐世后人,特意下山帮爷爷卖丹药,如今爷爷岁数大了,病得很重还要坚持守着丹炉,实在让人心疼。” 云昭隐隐觉得这套话术不太对劲,问道: “然后呢?” 明岚回忆着那人的话:“炼丹不容易,他和爷爷说了,卖别人五万灵石一颗的玉清化煞丹,卖我只要三万,就图一个薄利多销,好早些让爷爷专心养病。” 云昭:“……然后呢?” 明岚咬牙:“我到了约定的时间去取丹药,他却说爷爷病情加重走不开,需要延期。” 云昭:“……等你再去,他已经跑路了是吧。” 明岚:“对!!!” 云昭扶额:“你给了多少定金?” 明岚声音弱了些:“要先给定金?” 云昭:“。” 云昭:“你给的全款。” 明岚点头。 云昭试探着开口:“三万?” 明岚摇头。 云昭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 明岚再摇头。 云昭心情诡异地平静下来: “三百万。” 明岚咳嗽两声,理不直气也壮: “他爷爷都病重了,反正丹药又放不坏,多买点备着没坏处。” 一名常年在贫困线挣扎的剑修眼睛红了。 可恶啊,早知道当初学医了。 “你呢?”明岚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一路随便走走,刚好走到这儿了。”云昭目光放到她旁边沉默的陌生男子身上,“这位是?” 男子一身锦衣,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他对她微微一笑: “在下王五,仙门人士,同样为除妖而来。” 哦,是换了新皮肤的上官溪。 这次的易容比上次帅不老少。 云昭回了个笑,悄悄传音: “李道友,近来可好?” 上官溪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借着展扇扇风传音入密: “翠翠姑娘,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云昭很诚恳:“要不然你下次还是放弃数字起名法吧,太假了。” 上官溪:“……明白了。” 另一边,明岚视线落到上官溪身上,余怒未消: “我最烦别人走路撞我了,上次在朔风城有人撞我,这次来喜宁镇又有人撞我,你们眼睛都瞎是吧?” 上官溪脸上闪过几分愧疚: “在下也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极力避开,可还是会莫名撞上姑娘,实在抱歉。” 明岚冷笑着开口: “本姑娘身上是有磁极不曾?” 上官溪:“这……” “要不咱们先办正事,等会儿回去再吵?”云昭及时出声解围。 一旁额头直冒汗的管家急忙投来感激的目光: “云仙师说的对,楚仙师已等候多时了,请吧。” 说着,他上前为三人引路。 明岚好奇:“楚仙师?谁啊?” 云昭言简意赅:“张三。” 明岚恍然大悟: “你们这次用假名了啊。” 其实这次用的才是真名。 云昭干笑一声,跟着管家走进待客的花厅。 一眼就看见坐在主位的楚不离。 他难得用了障眼法,此刻一身锦绣红衣,黑发黑眼,唇如朱砂。还是那副没什么正形的坐相,甚至算得上懒散,却天然带着一股压迫感,仿佛他才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宁老爷坐在他下首,正毕恭毕敬地同他说着什么,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面上带着笑,眉梢却压着不耐。 见云昭进来,他弯弯唇角,对宁老爷介绍: “这位是我师妹,云昭。” 宁老爷立即起身: “云仙师!求您救救我女儿!” 云昭暗中对楚不离传音: “什么情况?” 楚不离走到她身边,对云昭几人淡淡道: “宁老爷的女儿并非得了怪病,而是——” “妖邪缠身。” 几人神色都严肃起来。 宁老爷双眼通红: “数月前,小女坐舟游湖,不慎跌入水中,好在她自幼擅水性,并无大碍。” “只是,自那以后,她夜夜被梦魇惊醒,吃得一日比一日少,精神也越来越差,有时甚至会控制不住的大喊大叫。” 昨日来宁府时,丫鬟们口中的“小姐犯病了”,犯的原来是这个病。 云昭接着问: “除此之外,宁小姐可还有别的异常?” 宁老爷目光微闪: “没有了。” “撒谎。”几人同时传音道。 “不如,先带我们去见见宁小姐?”上官溪道,“若真有妖邪作祟,在下一定义不容辞。” 宁老爷自是答应,很快又略带为难地开口: “小女云英未嫁,这两位女仙师倒是无碍,两位公子毕竟是外男,还请留步。” 云昭福至心灵,怪不得要等她来。 原来是不放心让楚不离这个外男见自己的宝贝女儿。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男女大防。”明岚心直口快,不悦道,“你女儿的命重要还是名声更重要?” 宁老爷:“这……” “不如屋中设一屏风。”上官溪温和道,“我们隔着屏风相见,这样既方便我们探查,也不会唐突了宁小姐。” 宁老爷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 “也好。” 一行人走出花厅,顺着长廊走向后院。 云昭故意落到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楚不离,悄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 他可不像是会管闲事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有什么理由。 楚不离不答反问: “你今日去了何处?” 云昭回想起湖底看见的那一幕,抿了抿唇: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回去再慢慢和你说。” 两人又走了几步。 冷不丁的,楚不离低低笑了一声: “师妹,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云昭下意识嗅嗅衣领,不甚在意: “我今日在外面跑了大半天,没有才奇怪。” 楚不离久久没开口,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地幽幽道: “不一样。” 这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莫名其妙。 云昭不再和他搭话,快步走到明岚身边。 楚不离凝着她背影。 不一样。 是讨厌的味道。 有讨厌的人来到她身边了。 第33章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吓坏了而已 第33章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吓坏了而已宁小姐的闺房极大,地上铺着厚厚羊绒毯子,走路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似乎屋主极为怕冷,分明是初夏时节,天已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窗户却仍旧关得死死的,半点也不通风。 再这样下去,等三伏天来了,哪怕没病也得捂出病。 “怎么不开窗?”云昭问侍女。 侍女指指床,用气声回道: “小姐不让。” 宁小姐午睡还未醒来,床上有帐子遮着,云昭只朦朦胧胧看见一道侧影。 明岚四下打量一番,抬手扇扇风: “妖气没有,倒有一股子鱼腥味儿。” 云昭点点头,屋子里除了光线暗了些外,还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谁!” 床边纱幔动了动,里面歇觉的宁小姐骤然坐起,显然是被两人谈话惊醒。 她缩在床角,显然怕极了: “是谁在那儿?” “小姐,”贴身侍女巧巧快步上前,坐进帐中轻拍她后背替她顺气,“是老爷请来……请来为你看病的大夫。” 原本平静下去的宁小姐突然推开她,声音拔高许多: “我说了我没病!你们还在把我当成疯子对不对?!” 她扔了几个枕头出来: “都给我滚!滚!!” 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的明岚立即沉了脸: “谁稀罕救你!” 云昭也跟着她往外走。 明岚:“……你不拉一下我?” 云昭心事重重地摇头。 倒是巧巧忙不迭拉住了她们: “仙师见谅,我家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太难受了,自从生了这怪病,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日只能吃半碗清粥……”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哽咽几声,眼圈通红: “求仙师救救我家小姐!” 她想下跪,云昭一把捞起她,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泪: “行了,别哭,去把屏风搬出来,让我师兄他们来看看。” “哎!” 巧巧应了一声,转身招呼着几名丫鬟去搬来一架紫檀描金绣花鸟屏风,又好声好气地哄着小姐下了床,待她在屏风后入座,这才拔高声音喊道: “进来吧。” 宁老爷领着上官溪两人走进来,上官溪低声问云昭: “可有什么发现?” 云昭还是摇头。 明岚撇撇嘴:“自己看。” 上官溪掐诀散出一道灵力,无形清风霎时拂过室内,在场众人皆是灵台一凉,浑身轻松不少。 “此地没有妖气。”他微微蹙眉,“只是,屋中水汽为何如此重?” “或许是因为临着水?”巧巧解释道,“屋子旁边有一方小池塘。” 上官溪扫了眼窗边那张凝着细密水珠的黄花梨书案,顿了顿,颔首: “原来如此。” “几位仙师请坐。”宁老爷殷勤地命人搬来椅子。 上官溪婉言谢绝,明岚不客气地坐下,问宁小姐: “听说你坠过湖?” 宁小姐猛地抖了抖,一声不吭。 几人无论问她什么问题,她始终保持沉默。 “瑛儿,这几位是大门派的仙师,”宁老爷索性不再隐瞒,他们是来帮咱们除妖的,你别害怕,有什么就说什么。 又是一次极长的沉默,宁小姐终于开口: “爹,我累了。” 宁老爷忙道:“好好好,你先歇着,我们明日再来。” 这分明是赶他们走的借口。 明岚气性上来,霍地起身离开: “爱谁来谁来,反正我明日不来了。” 云昭把她按回去,扭头对宁老爷道: “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们单独和宁小姐聊聊。” 宁老爷犹豫:“这……” 云昭回头看向另外一人。 少年斜身倚着门,从始至终皆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语气淡淡: “宁老爷,若想你女儿的病尽快好起来,还是出去为妙。” 见楚不离发话,宁老爷一口答应下来: “好,我带着人在门外候着,仙师有事随时叫我们。” 屋中人陆续退出去,只留下云昭几人与宁小姐。 “怪哉,他怎么这么听你的话?”明岚奇道,“你给那老头儿下迷魂汤了?” 楚不离掀起嘴角,笑得甜蜜又温柔: “想试试吗?” 明岚莫名打了个激灵,往上官溪身边缩了缩,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云昭没参与这话题,抬步绕过屏风,贵妃榻上,少女惊恐往后一缩: “你干什么!” 病了几月,她瘦得实在可怜,连同眼眶一同凹进去,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布满血丝,神态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动静都足以让她崩溃。 云昭弯腰凑近她,指尖在她印堂轻轻一点,灵力安抚下,她慢慢冷静下来,身体不再紧绷。 “宁小姐,”云昭轻声道,“这段时间,吓坏了吧?” 宁小姐怔怔看着她。 云昭摸摸她的脑袋: “你在落水时看见的,我也看见了,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吓坏了而已。” 忽地,宁瑛瑛眼里涌出豆大的泪珠,她死死咬着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都,都……” 云昭点点头。 宁瑛瑛呜咽一声,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屏风后的明岚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满脸茫然: “她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宁瑛瑛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流泪。 明岚看向云昭。 云昭垂眸,轻抚宁瑛瑛发顶,声音低了许多: “她为她的爹爹哭,为她的巧巧哭,为……喜宁镇的百姓哭。” 喜宁镇,原来早就不复存在了。 那一日,从船上失足跌入湖里的宁瑛瑛这样想到。 喜宁镇,原名双喜镇,镇上居民大多依赖衔玉湖为生,只是,既靠水吃饭,难免有遇上水灾吃不上饭的时候。二十年前,宁老爷举家搬来,随后几年时间里因乐善好施慷慨救灾,百姓们为了感谢他,特意改了镇名。 小镇民风淳朴,宁瑛瑛出生就没了娘,街坊们本就感激宁家,见此情景愈发心疼她,直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有求必应。 她就这样幸福地长到十六岁,然后,在一次游湖中,失足落水。 后面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 梦里,父亲与全镇百姓的尸首沉在不见天日的湖底,苍白,浮肿。 梦醒,他们又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嘘寒问暖,满脸关切。 她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只好哄着自己,只能哄着自己,那就是梦。 是她溺水时做的一场噩梦。 可是,每晚被黑影敲响的窗户,床前莫名其妙出现的水迹,还有入睡时耳边听不清的窃窃私语,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她。 这是真的。 这怎么能是真的。 “既然他们都死了,我现在所看见的他们,又是谁呢?” 宁瑛瑛喃喃: “我,又是谁呢?” 第34章 帐中躺着个衣衫不整的美少年 第34章 帐中躺着个衣衫不整的美少年她对面,上官溪几人陷入沉默。 良久,明岚艰难开口:“也就是说,外头那座大湖地下,沉着全镇人的尸首。” 云昭点点头。 明岚指指宁瑛瑛:“那她——” 云昭语气笃定: “她不在他们之中。” “在我们来之前,她是这个镇子上,唯一的活人。” “你怎么知道?”明岚诧异。 云昭道: “她身上没有鱼腥味。” 明岚使劲嗅了嗅,方才进门时闻见的鱼腥味果然消失无踪。 “那是巧巧她们身上的。”云昭道,“不仅巧巧,宁老爷,路边的小贩,客栈的小二,他们身上全都带着这味道。” “只是喜宁镇靠湖,居民又爱吃鱼,外头有鱼腥味很正常,可在每日熏着香只吃半碗清粥的小姐闺房里有,就不太寻常了。” “她们一走,这味道便跟着走了。” “那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东西?”明岚问道,“他们又是被谁所杀?” 云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是鬼魂,白天不可能这么行动自如。 如果是幻境,能构造出范围如此之大,人物如此之多,细节如此之逼真的幻境,那人的修为,怕是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上官溪告了声罪,起身踱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张梨花木书案,触感干燥。 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人死于水中,故而魂魄聚在一起时,水汽也会格外重,所以,并不是幻境。” 屏风另一端,始终懒得挪窝的楚不离嗤笑一声: “谁说只能二选一了。” 上官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神色猛然凝重起来。 明岚听得满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云昭也反应过来,沉声道: “喜宁镇是幻境,可里面的人,都是真的。” “幕后那人,用困在此地的生魂,捏出了眼前的一切。” 楚不离慢悠悠道: “应该说,是他把这些生魂困在此地,只为了捏一场幻境。” 屋中安静下去,只有宁瑛瑛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不论是谁,如此悖逆天道,必遭天谴。”良久,上官溪沉声说道。 “我们得先弄清楚,幕后的人究竟是谁,他究竟有何目的。”云昭道,“这样才能解开这场幻境。” 出乎意料的,宁小姐抹干净眼泪,斩钉截铁道: “我不要解开。” 明岚诧异:“可他们都是假的,你难道要在这个幻境里待一辈子吗?” 宁小姐道:“既然见不到真的,那能和假的在一起,也挺好的。” “总归,都是我的家人。” 明岚下意识想反驳,却又觉得她说的实在有道理,只好闭上嘴,在心中天人交战。 “你们能让我忘记水底那一幕吗?” 宁瑛瑛语气中夹杂着浓重的哀求: “他们每对我笑一次,我便会想起水底那些尸体一次,我真的……不想再想起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 抹去记忆倒是不难,可是……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云昭起身,“我们自己也回去商量商量。” “谢谢你们,和你们说过之后,我好多了。”宁小姐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浸着悲伤的笑。 “你好好休息。”云昭拍拍她手背,打开门,与几人一同走出去。 “怎么样?” 满头大汗的宁老爷迎上来,不住往屋子里面觑着,试探着问道: “刚刚好像有哭声,是瑛儿哭了?” 明岚面色复杂,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往上官溪身后缩了缩。 上官溪神色如常: “宁小姐的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明日会再来府上拜访,其余的……还是届时再详谈为好。” “不如今夜就宿在府中?”宁老爷极力邀请道,“府中空房有的是,几位仙师随便挑。” 上官溪看着云昭,云昭刚想开口,身边的楚不离已直接了断的拒绝: “不住。” 云昭也不太想待在这儿—— 有他们在,只怕那东西不敢来。 宁老爷还想挽留,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交给他一张符纸: “将它放进宁小姐贴身衣物里,宁小姐今夜可平安度过。” 宁老爷松了口气,满脸感激。 “我们先回客栈了。”上官溪客气拱手,“告辞。” “不留下吃一顿便饭?”宁老爷依依不舍。 云昭挂起礼貌的微笑,正欲婉拒,楚不离不耐道: “现在就走。” 宁老爷悻悻收了声,亲自送他们走出大门,再三确定他们明日会来后,方才关上大门。 云昭站在宁府台阶上,沉默看着前方街巷。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晒得黝黑的汉子挑着担子去酒楼运送鱼货,下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向糖人摊子,刚成婚不久的年轻夫妻出门散步,笑眯眯的卖菜大娘同他们做着买卖,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红了脸。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色薄纱,连发丝也映着温柔的光。 如同过去每一个平凡且普通的日子。 “他们……真的都死了吗?”明岚的语气有点茫然。 云昭:“嗯。” “他们是被谁杀的?”明岚咬紧牙,因为愤怒而呼吸急促,“是邪修?还是妖魔?” 云昭:“这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 不管宁小姐想不想解开幻境,他们都得弄清楚,这些人是为何而死,幻境的主人,究竟是谁。 “唯一能肯定的是,镇上的确有妖孽,”她道,“也许,那只水妖会知道些什么。” 宁小姐曾说夜里窗户会无缘无故被黑影敲响,大概,与昨晚来找她的那只水妖,是同一只。 云昭望着宁府,陷阱已经布好,端看猎物何时入网了。 “走吧。” 客栈还是走时那副样子。 小二在大堂卖力地抹着桌子,见到几人进来,将布巾往肩上一搭,热情招呼道: “客官,这是您朋友?” 云昭点点头: “给他们两间上房,就在我隔壁。” “好嘞。” “对了,客官您要的点心已经送上去了,鱼也已做好,我等会儿就给您端上去。”他乐呵道,“真是条很肥的鱼呢,你们有口福了。” 云昭心不在焉:“多谢。” 拿了房门钥匙,他们一同上楼,先去云昭房间坐下,预备就宁府的事再商讨一二。 桌上放芙蓉糕的点心碟子已经空了。 云昭只当是猫吃的,没怎么在意,与大家一同落座。 楚不离忽然幽幽开口: “你屋子里的味道,很讨厌。” 云昭:“有吗?” 她起身想开窗让风吹吹,床帐蓦地动了动。 明岚立即警惕起来: “谁!” 云昭解释道: “别怕,是猫在里面睡觉。” 说着,她伸手掀开帐子:“不信你们——” 帐中躺着个衣衫不整的美少年。 她把帐子又放回去了。 再打开,还是他。 她默默合上。 屋中一片寂静。 床帐被人从里面拉开,头发乱糟糟的少年揉着眼睛探出半个脑袋,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外加几分莫名的委屈: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还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云昭:“……” 她一拳击中他右眼,“嗷”地一声,他再次倒下。 第35章 云师妹真是好兴致,这样的关头还有心情金屋藏娇 第35章 云师妹真是好兴致,这样的关头还有心情金屋藏娇少年捂着眼睛在床上左右翻滚。 屋中三道目光同时看向云昭。 其中一道格外冷。 云昭心里拔凉拔凉的,颤巍巍转过身: “这不关我的事。” 楚不离托着腮瞧她,似笑非笑: “哦?” 明岚惊奇: “才这么点时间不见,你的猫都化形了?慧根挺高啊。” 话音刚落,一只小黑猫跳到桌上,优雅舔爪: “什么叫慧根?好吃吗?喵。” 明岚:“……那个男的是谁?” 上官溪仿佛明白了什么,试探着询问: “莫非他是翠翠姑娘的道侣?” 云昭:“当然不是!” 就算你是男主造谣也是犯法的啊! 她本想直接告诉别人她和楚不离的关系,又怕这样做会惹得楚不离不快,左右为难。 “哐当——” 楚不离扔下手里的杯子,向后一靠,半倚在椅背上,抚掌微笑,赞道: “原来他是翠翠姑娘的道侣,果真珠联璧合,般配得紧。” 上官溪微微点头: “的确。” “……的确?”楚不离缓缓收起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上官溪:“……我说错什么话了吗?”他求助似地问明岚。 明岚撇撇嘴:“他对这两个字过敏。” 云昭终于找到空当插嘴,抬手压了压,做了个息声的手势: “停,各位,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事实上我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楚不离笑道: “云师妹真是好兴致,这样的关头还有心情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个连姓名也不知道的陌生人。” “我叫照无归。”床上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几人视线齐刷刷看过去。 少年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爬下床,匆忙拢了拢乱得似鸡窝的头发,向后一甩发带,对他们伸出手,露出八颗整齐洁白的牙: “我叫照无归,师从清源医宗,是宗门长老留水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曾荣获修仙界十佳修士荣誉奖项,并蝉联三届,各位,幸会。” 明岚扭头问上官溪: “十佳修士是什么?” 上官溪一时被问住,思索几秒,道: “大抵是做好人,行好事?” 明岚双眼一亮:“那我岂不是也能得!我刚资助了一个爷爷重病的修士!” 上官溪:“嗯……应该是可以的。” 话落,他对照无归拱了拱手,“幸会,在下散修,王五。” 明岚敷衍地抬抬手: “马小绿,散修。” 楚不离自动忽略后面那一长串,懒洋洋地问: “照?哪个照?” 照无归抬手在空中虚虚写了一下,笑道: “是昭若日月之明的昭——” 楚不离坐正了一点。 照无归接着道: “——加上下方四点底,心照不宣的照。” 楚不离顿了顿,语气玩味: “原来是心照不宣的照。” 他对着照无归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云昭,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弯弯嘴角: “看来,你二人缘分颇深。” 云昭额头缓缓滑下一滴冷汗,忙将两人认识的场景简单说了一下,末了,着重强调: “我们真的不熟。” 上官溪满脸惭愧: “在下不该随意揣测你们的关系,实在抱歉。” 楚不离没说话,将倒在桌上的茶杯扶正,低眉给自己倒茶。 照无归期期艾艾地凑过去: “这位老前辈,能给小生也倒一杯吗?小生实在口渴得紧。” 楚不离倒水的动作顿住,掀起眼皮: “老前辈?” 他放下茶壶,挑唇一笑,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刻薄: “敢问道友今年贵庚。” 照无归:“刚满十七。” 二百来岁的楚不离:“……” 照无归察觉气氛有些不对,神色茫然,偷偷问云昭: “是我叫错了吗?他看上去似乎比我大不少,还是说,应该叫爷爷才更显尊敬?” 回了房间,楚不离的障眼法便撤了,此刻是白发状态。 按道理来说,叫爷爷似乎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他也两百多岁了,只不过长得年轻。 云昭不敢叫。 她觉得照无归最好也不要叫。 他没有用传音入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气氛开始诡异起来。 上官溪轻咳几声,极有危机意识地起身: “在下似乎该告辞了。” 云昭一把将他按下去。 该死,不对,该走的另有其人。 她往照无归怀里塞了一袋灵石,推搡着他走出房间: “今日误伤了你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赔偿,既然现在醒了,那就赶紧走吧,晚了天黑不好赶路。” 再不走就得吊死在这儿了。 照无归死死扒拉着门框: “哈哈哈姑娘你人真体贴,不过小生不赶路,小生目的地就是喜宁镇,不必为我担心的。” 云昭继续推: “那你改个目的地。” 照无归十根指头用力抠紧门框,语速飞快: “小生来此地是为了屠龙,任务都已经接下了,怎能轻易更改行程?不可,不可啊!” “屠什么?”云昭动作一顿。 照无归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大口喘着粗气,满脸认真的对她道: “小生要屠龙。” 云昭:“……啊?” “噗嗤——” 明岚猛地笑出声,用力拍桌,对上官溪道: “你听见了吗?他说他要屠龙。” 上官溪不解: “龙族早已灭绝,何来龙可屠?” 照无归自然地坐回去,摊开地图指向某一处地方,眉飞色舞: “非也,其实世上还有一条龙,就藏在衔玉湖底,喜宁镇水灾频频,正是因为此龙作怪导致,小生杀了它,这个镇子从此就安宁了。”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信心满满: “如此一来,下一届十佳修士也必然花落我手。” “……就算真有,你不是医修吗?”云昭问,“靠什么杀龙?” 照无归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瓷瓶: “小生虽然师从清源医宗,但其实是学毒的,这是我自己调配的毒药,你们可以试试,味道很不错的。” 云昭嘴角抽了抽,婉拒: “这倒是不必了。” 正想着如何与他解释喜宁镇早已覆灭一事,伙计提着食盒来敲门: “客官,您的鱼来了。” “放桌上吧。”云昭随口道。 “好嘞。”伙计放了鱼,又另外放了两碟点心,笑道,“这芙蓉糕和绿豆糕是额外赠送的,客官慢用。” “多谢。” 这条鲈鱼果然如客栈伙计说的那般,十分肥美,个头足有两三斤重,后厨用的是最拿手的清蒸,鱼身改了花刀,蒸熟后倒去吸收了腥味的汤汁,翠绿小葱切段整齐码放在上方,淋了料汁,用滚烫的油一滋,于是仅剩的一点鱼腥味也被赶走,只剩最原始的鲜味。 然而,这条本该十分可口的鱼,大家一想到它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瞬间都没了胃口。 旁边咔嚓咔嚓啃芙蓉糕的照无归左右看看,鬼鬼祟祟拿起筷子: “你们不吃吗?小生正好饿了,不如替你们浅尝几口?” 说完,他生怕被人拦着,飞快夹了片鱼肉送入口中,一番细细咀嚼后,他享受地眯起眼: “鲜。” 其他几人:“……” 云昭表情扭曲,去端那盘鱼: “你还是别吃了。” “为何?” 他怕她端走,抓紧时间又猛猛吃了几大口,略微不满: “我等了你大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条鱼而已,别这样小气。”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筷子掉到地上,他大睁着眼,僵着身体从椅子上倒下去。 云昭:“!” 明岚惊叫:“鱼里有毒!!” 照无归伸手捂着脖子,艰难出声: “有……刺……” 明岚更加惊恐:“鱼里有刺客!!” “是鱼刺。”上官溪强行掰开照无归的嘴,“他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屋子里闹哄哄的一团糟。 上官溪和明岚忙着抢救修仙界十佳好修士照无归,楚不离坐在一边冷眼瞧着,始终一言不发。 云昭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受到打击吧? 只不过是说出了一点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而已。 想了想,她坐过去,问出盘桓心中许久的疑惑: “大人为何要帮宁家?” 他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十佳好青年,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楚不离看也不看她一眼,下巴抬高了些,又活动活动手腕,拿起照无归方才放在桌上的毒药瓶把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云昭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下一刻,耳边响起他云淡风轻的声音: “叫我老前辈。” 云昭:“。” 果然还是很在意吗。 第36章 还怕吗? 第36章 还怕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云昭拉着楚不离去了他的房间。 “砰——” 房门关上,她正色道: “我们得讨论一下有关宁府的问题。” 楚不离慢条斯理地坐下,眼神戏谑: “先叫一声老前辈听听。” 云昭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是无心的,你别生气了。” 楚不离反问:“你怎知他是无心的?你去他心里看过了?” 不然难道还是故意的吗?云昭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刚认识,连姓名也未互通,就敢将人往住处带,”他冷冷道,“云师妹,你胆子不小。” 云昭解释:“他是被我打晕的,我也不能把他扔那儿不管,而且我当时急着找你,没想那么多。” 楚不离面色稍霁: “急着找我?” “我在湖里看见了喜宁镇居民的尸首,吓得脑瓜子嗡嗡响,差点连北都找不到,想回来和你说说这事儿,结果你去了宁府。”她摊手,“我不就顺手把他扔我房间里,赶紧找你去了吗。” “几具尸首就将你吓成这样?”楚不离轻嗤。 “什么几具,是成千上万!幸亏这湖面积够大,否则都装不下。”云昭加重语气,“他们一排一排地站在那儿,整整齐齐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谁看了心里不发怵?我又不像你……” 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忙咽下后面不太美妙的话。 “像我什么?”楚不离道。 云昭噎了噎,试探着开口:“像你一样……额,勇敢?” 见他勾了勾嘴角,似乎没生气,她心里暗自舒了口气,接着道: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帮宁府?” 楚不离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笑: “无聊,打发时间。” 顿了顿,他拖长语调,问道: “你——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 云昭明白,他是不肯和她说实话了。 事到如今,她只求他别莫名其妙坑她一把就好: “成,我回去了。” 说罢,她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衣袖被人用手肘压住。 云昭扯了扯,没扯动,只得对他道: “劳烦您高抬一下贵手。” 楚不离笑吟吟地回道: “不想抬。” 云昭和他大眼瞪小眼,“还有话要和我说?” 楚不离:“没有。” 既没有话要说,又不肯放她离开,这人纯有病。 云昭气乐了,索性坐下,直直地看着他眼睛: “行,我就坐这儿和您干瞪眼一晚上。” 看谁熬得过谁。 屋中安静下去,天色早就黑了,湖面潋滟水光反映在墙壁上,随风轻轻晃荡。 蛙鸣阵阵,吵得人心慌。 云昭看着那双沉静的红色眼眸,开始后悔刚才的冲动,只是,如果现在就败下阵来未免有些丢人,日后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楚不离先移开了视线。 她心里骤然一松。 他忽然开口: “还怕吗?” 云昭神色茫然:“怕什么?” 他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又道: “宁家有我要的东西。” 云昭“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楚不离是在和她解释为什么帮宁家。 只不过…… “有想要的东西,你向来不都是直接动手抢吗?”她奇道,“怎么这次手段如此文雅了?” 大阳打西边出来了? “抢不到。”楚不离言简意赅。 云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楚不离也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云师妹近来胆子大了不少。” 云昭的心脏猛然跳动一下。 最近和他相处的气氛太过融洽,以至于她忘了,如果没有契约约束,她早就被他拧断了脖子。 她忙低下头想要藏起表情,却被他捏住下颌,强行抬起脸。 “那个照无归,”楚不离语调轻快,“我很不喜欢他。” 云昭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呼吸急促: “我马上就让他离开这里。” “不。”他眉眼弯弯,“我要你去——” “杀了他。” 云昭想也不想的拒绝:“我不要。” 下颌上的手用了些力气,她皱起眉毛。 他沉着脸: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云昭用力掰开他的手,看着他: “我在这世上只会杀一个人,除了他,我谁的命都不要。” 楚不离冷笑:“我说过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的命和你的命,你自己选。” 云昭扭过头:“别闹了,你杀不了我的。” “是吗?”楚不离语气古怪。 她呼吸一滞,“你想做什么?” 红色双瞳闪了闪,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她目光渐渐涣散。 楚不离满意地松开她,问: “为什么不愿意杀照无归?本座要听实话。” 她不受控制地开口: “……” …… 云昭从楚不离的房间里出来时,照无归已去隔壁睡下了,上官溪和明岚还在,明岚招呼她: “咱们一起去吹吹风?” 她点头同意。 三人一起坐到露台边缘的栏杆上,脚下便是衔玉湖,夜半时分,明月倒映在湖面,色如碎银,有夜风吹来,微微的凉。 临走前,照无归放下豪言,明日就正式展开他屠龙大业。 “明日等他下水亲眼见到那些尸体他就知道了,喜宁镇早就没了,即便真有龙,杀了它也救不了喜宁镇。”明岚道。 “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云昭心不在焉道,“湖里真的有龙。” “传言在几千年前,最后一条白龙于昆仑撞山而亡,而后,世上再无真龙,”上官溪缓缓道,“湖中这一尾,是蛟龙的可能性更大。” 说的不错,但云昭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既然照无归是接了任务来的,那发布这个任务的人又是谁? 那人甚至还贴心的准备了地图,标明了那条龙所在的位置。 那人,会和幻境的创造者有关吗? “今夜那只水妖真的会去吗?”明岚好奇问道。 云昭望着宁府方向:“等等看吧。” “对了,你方才和他在说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明岚指指楚不离的房间。 云昭回想起离开时的场景,扶额长叹: “只是一些……小争执。” 第37章 “啊,抓住你了。” 第37章 “啊,抓住你了。”三更天,万籁俱静。 紫罗色床帐只放了一半,帐中少女偶尔翻身,睡得并不安稳。 小丫鬟坐在床头打扇,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慢慢合拢。 扇子无声掉在锦被上。 窗户突兀响了一声。 宁瑛瑛猛然睁开眼。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看向那扇窗户,月光盛极,几支夹竹桃的影子拓在窗户纸上,随风摇曳。 那声异响似乎只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宁瑛瑛松了口气,见巧巧热得满头大汗,她拿起扇子,轻轻为她扇风。 不知想到什么,她手一顿,再次看向那扇窗。 夹竹桃还在晃,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可是,宁府从未种过什么夹竹桃。 她握着扇柄的指节攥得发白。 夹竹桃戛然停止摇晃。 一道扭曲的影子慢慢从花下钻出来,似乎知道宁瑛瑛正在看它,它安静片刻,忽然拍了拍窗户。 “啪——!” 宁瑛瑛心脏狂跳。 见她僵着没动,黑影拍窗的力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砸窗。 “小姐是我呀!巧巧。” 巧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语气熟稔,仿佛两人已认识多年: “你开窗看看我,看看我。” 宁瑛瑛扫了眼床头,巧巧趴在那里,睡得正香。 她咬紧唇,推了推巧巧的肩,巧巧眼皮剧烈颤动着,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她缩了缩身体,无声钻进被子里,用力捂住耳朵。 “为什么不回答我?”即便捂住耳朵,窗外的声音依旧能清晰的传来。 那人的语气低落下去,还带了哭腔: “我们是好朋友,你不记得了吗?我还给你带了花呢。” 宁瑛瑛眼里全是泪,颤抖着开口: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的。”黑影道,“好啦,不要躲在被子里了,出来见见我吧。” 宁瑛瑛紧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哗啦——” 窗外池塘传来响声,像是一条鱼从水里蹦上了岸。 毫无征兆的,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有两人正绕着屋子追逐,黑影闪过一扇又一扇窗户。 宁瑛瑛将自己缩得更小。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安静下去,似乎来人已经离开。 她壮起胆子撩开被子一角。 屋中的灯早已熄灭,只靠一束月光照明,一切能看清的东西都覆上了冷色调。 没什么异常。 她小心翼翼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微微闪着光。 余光瞥见另一扇窗户时,她猛地僵住。 那扇窗,打开了。 床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蓦地,一只惨白的手从下方伸到了床沿上,四处摸索着什么。 宁瑛瑛不敢呼吸。 下一刻,那只手猛地攥住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 “啊,抓住你了。”它低笑。 “那你很厉害了。”脚踝的主人道。 水妖愣住。 云昭掀开被子爬出来,反握住那只手,扒着床沿往下望,里面正躺着一名黑衣男子。她咧嘴对他笑了笑,语调拖得长长的: “抓——住——你——了。” 水妖心里咯噔一声。 意识到这是陷阱,他当即想要逃跑,下一刻,云昭猛然用力,他被甩出床底,“轰”地一声,屋中那套不知道是哪个名贵木材打造的桌椅撞得稀碎。 云昭“嘶”了一声,抽空问宁瑛瑛: “这个可以不赔吗?算它们的工伤。” 宁瑛瑛:“不用——他要跑了!” “跑不了。”云昭歪歪脑袋,“融霜。” 刹那间,一柄长剑从她耳侧飞出,璀璨金光刺破屋中黑暗,水妖烫伤般背过身,朝窗口飞去。 破空声响起,一支箭矢从高处急射而来,裹挟着风声重重钉在窗棂上,尾端漂亮的箭翎轻颤不止。 他慌忙后退几步,抬头一看,天幕漆黑,屋顶最高处,紫衣少女弓开如满月,语带杀气: “还敢跑?” 眼见此路不通,水妖当机立断撞向大门。 轰——! 房门向两侧打开,白衣青年负手而立,清瘦两肩披满如霜月色,低眉咳嗽时,身子仿佛快月光压垮。 这是个好对付的! 水妖大喜,化作黑色水流冲向他,试图将他卷进腹中。 青年一动不动,轻声道: “断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腰间玉箫化作湛然长剑,剑气铺天盖地落下,每一道,都足以轻易绞灭水妖本体三千次。 水妖立即掉头飞回去,不忘关上门。 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云昭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不跑了?” 水妖咬牙: “你们故意做出离开的假象,实则偷偷潜了回来布下陷阱,狡猾的修士!” 云昭一本正经道: “什么陷阱,我们只是正好来这里散步,正好遇见你作恶,于是见义勇为而已。” 水妖:“卑鄙!” 云昭耸耸肩:“就当你在夸我了。” 水妖脸色一沉,趁她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床上的宁瑛瑛。 手还未碰到她,她怀中忽地飞出一张符纸,屋中温度陡然升高,水妖惨叫一声,半边身体瞬间蒸发,重重摔到地上。 缚妖绳飞来,将他结结实实绑住。 云昭劝道:“你还是老实待着吧,别窜来窜去的,跟个老鼠一样。” 水妖大怒:“你才是鼠辈!” 说话间,明岚与上官溪走进房中,见到地上的水妖,明岚极其不满: “我当是什么大妖,弄了半天,原来修为这么低。” 闻言,水妖又吐出一口血: “你们也不过是仗着人多!” 明岚懒得搭理他,问云昭: “怎么处置?” 云昭问水妖: “那夜来我房间想偷袭的也是你?” 水妖恨恨道: “若不是她阻止,你早被我吃了,哪有今日的风光。” 云昭:“她?” 水妖咬牙:“不过是只最低级的水鬼,也敢三番五次坏我好事。” 当时那声窗响不是调虎离山,是为了提醒她水妖将要偷袭? “你把她怎么样了?” 方才窗外的动静可不止一人。 想来,是那水鬼前来阻止水妖伤害宁小姐了。 水妖狞笑:“当然是吃了。” 明岚怒道:“混账!” 她当即便要杀了他,云昭拦住她,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缠着宁小姐?” 水妖愣了愣,视线在几人与宁瑛瑛脸上来回跳跃,面色古怪,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你们还不知道?” 这里面果然还有事儿。 云昭正要追问,一直沉默的宁瑛瑛突然走过来,她改口提醒宁瑛瑛: “当心,别离他太近。” 宁瑛瑛径直蹲到水妖面前,问: “你吃了她?” 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水妖目光挑衅: “是又如何?她屡次坏我好事,本就该死,倒是你,抢——” 后面的话被惨叫取代。 宁瑛瑛手中的符纸按在水妖脸上,不过一瞬间,他已在她手下灰飞烟灭。 这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几人都愣住。 过了许久,宁瑛瑛转过身,满脸是泪,目光惶恐: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明岚噎了噎,小声道: “你……你下手怎么比我还快。” 云昭与上官溪对视一眼,上官溪微微点头,语气温和: “既然水妖已死,宁小姐又受了惊吓,不如先去休息?” 宁瑛瑛怯怯点头。 拦在结界外的宁老爷着急忙慌跑来,见屋中一片狼藉,吓的脸色发白,腿软得险些站不住。 “爹,我没事。”宁瑛瑛从众人身后走出来,眼泪落个不停,“那妖怪死了,咱们家从此清净了。” 宁老爷松了口气,郑重对云昭几人作揖: “多谢几位仙师!” “不必客气,”云昭道,“我们先回客栈了。” 宁老爷道:“天还没亮,不如就在宁家歇下?等吃过饭我在派人护送几位仙师离开。” “不必。”上官溪客气婉拒,“我们还有些事要办。” “仙师有事要办,老夫也不好强留,不如这样,”宁老爷提议,“明晚几位仙师若办完事了,赏脸一同来府上吃顿便饭如何?还请务必给老夫一个答谢你们的机会!” 明岚满脸无所谓,问云昭: “来不来?” 云昭与上官溪交换了一个眼神,客气笑道: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第38章 楚不离,你为什么会生气?因为我说我讨厌你? 第38章 楚不离,你为什么会生气?因为我说我讨厌你?天刚蒙蒙亮,空气清凉,云昭深吸一口气,觉得思维也灵敏许多。 路边支了早点铺子,她找位置坐下,扬声道: “来碗素面。” 老板应了一声,麻利的揭开锅盖,滚滚白雾瞬间涌出,而后又被吹散在空中。 明岚和上官溪也坐下,同样点了碗素面。 “你还没辟谷吗?”明岚奇道。 云昭直言:“不想辟,反正有丹药,真到了没东西吃的地方,我靠丹药也能活。” 明岚满脸不赞同: “修仙第一步就是辟谷,你可倒好,连这个苦都不愿受,往后难的地方还多着呢,每次提升境界还要被雷劈,你不更害怕了?” “我知道。”云昭道。 明岚劝道:“还是赶紧辟谷吧,反正又不影响你吃东西。” 云昭笑道:“我喜欢饿了以后吃口热乎乎的东西填满肚子的感觉,总觉得这样才像是一个活人。” 明岚撇嘴,问上官溪: “她对还是我对?” 上官溪道:“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无谓对错。” “宁瑛瑛有问题。”云昭布下隔音结界,冷不丁道。 上官溪毫不意外: “嗯。” 明岚眼睛睁大了些: “她怎么了?” 面好了。 汤色清亮,中间浸着一团细面,几片新鲜翠绿的菜叶点缀在一旁,的确是素得不能再素的一碗面,胜在暖呼。 云昭拿筷子搅了搅,低头嗦了一大口,后背瞬间就出汗了,她喟叹一声,这才回答明岚的问题: “水妖是她故意杀的。” 明岚拍桌子:“我就说,她下手怎么那么果断!” 另外两碗面也端上了桌,她一边吃面一边问云昭: “宁瑛瑛也是妖?咱们要不干脆把她抓起来吧。” 云昭:“暂时抓不了,她身上没有妖气,何况就算真是妖,她又没作恶,咱们也没理由抓。” 上官溪道:“我已传信回师门,请师弟代查与喜宁镇有关的记载,也许,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至于那只水鬼……罢了,回去再谈。” 云昭吃完面,端着碗喝汤,声音有些含糊: “我找个时间再去宁府转一圈。” 明岚:“我也去!” 云昭:“行。” 她放下碗,打了个哈欠: “走吧,回客栈。” 结账时,见老板还卖麻团乌米饭,想了想,买了两个准备带走。 “你还没吃饱?”明岚道,“再吃一碗吧,不用不好意思,我们等你。” 云昭道:“给别人带的。” 明岚恍然大悟:“对哦,那个白毛怎么没出现?” 云昭将饭团揣进怀里用灵力温着,讪笑两声糊弄过去,抬脚: “走吧。” 上官溪道:“你们可是吵架了?” 云昭回忆了一下昨晚楚不离难看的脸色,只想仰天长叹。 那可比吵架严重多了。 这次如果哄不回来,她可以洗洗准备吃席了。 回了客栈,她揣着两个饭团,在楚不离门前来回踱步。 良久,她做了个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敲敲他的房门: “大人,你醒了吗?” 里面没回答,仿佛没有人在。 云昭又敲了几下,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闷闷的一声响,大概率是个枕头。 ——她本以为会是个茶杯。 紧绷的神经松了点,她咬牙推开门: “我进来了。” 天光还未大亮,屋中没点灯,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地上果然是个枕头。 没找到楚不离,她捡起那个枕头,拍拍灰,将它放回床上。 一转身,她差点叫出声。 楚不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红色的眼瞳冷睨着她,不带一丝温度。 云昭干笑:“大人,早。” 楚不离伸手将她耳边碎发拢了拢,语气平静: “是来找死的么?” 云昭咽了口口水,拿出那个饭团: “我来给您送早饭,这个是喜宁镇的特产,可好吃了,你尝尝。” 楚不离没接,脸上挂着稀薄的笑意: “来给我这个讨厌的妖魔送早饭?” 云昭装傻:“谁敢这样说大人?简直可恶,我这就去替你打她一顿。” “你。”楚不离道,“就在昨晚,就在这里。” 见糊弄不过去,云昭又开始头疼。 “为什么不愿意杀照无归?” 她昨天晚上是这样回答的—— “因为我不讨厌他。” 楚不离很不满这个回答,隔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那你讨厌谁?” “讨厌你。” “……” “咱们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她一个头两个大,“我那是气话,不能当真的。” “气话?”楚不离轻笑,“我看倒是肺腑之言,云姑娘明明心里恨极了我,平日却还能忍辱负重待在我身边,真是了不得。”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云昭索性破罐子破摔: “楚不离,你为什么会生气?因为我说我讨厌你?” “可平心而论,这个世上讨厌你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为什么不生他们的气?单就气我一个人?未免太不公平了。” 楚不离一怔。 第39章 天命要他爱上她 第39章 天命要他爱上她为何单单气她一个人? 楚不离问自己。 为何会在她口中听见“讨厌”二字时,会如此愤怒,以及…… 失落。 微乎其微的失落,轻得像一根发丝,在心里稍纵即逝,连他自己都未能及时捕捉。 他后退一步,用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天命。 天命要他爱上她。 于是,不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的心绪都会被她牵动,直到最后彻底变成一只向她摇尾乞怜的狗。 楚不离放下手,目光一寸寸刮过面前少女。 寒意从脚底升起,蛇一般游过皮肤,云昭僵住了身体。 面前这个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杀了她。 没由来的,她这样想道。 不知过了多久,楚不离垂下眼眸,神色静如平湖: “天命算什么东西。” 他抬指,冰冷指尖轻轻摩挲云昭双唇,云昭的心跟着提起,一动也不敢动,注意力全在他的手上。 “我会留你在身边,”他对她露出个堪称温柔的笑容,“看看所谓的天命,能不能敌过我。” 云昭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楚不离大概不会再杀她。 嗯,短时间不会。 她小心地挪开他的手: “大人不生气了?” 楚不离语气轻描淡写: “你还不值得本座生气。” 那可太好了。 云昭试探性追问:“也不生照无归的气了?” 楚不离唇边噙着一点冷笑: “他不配。” 云昭放下心,献宝似地捧上乌米饭团: “大人尝尝?还热着呢。” 楚不离一个眼神也未给,淡淡道: “不必了。” 云昭:“好吧,既然你不要,那我拿去给别人吃好了。” 不然多浪费。 “别人?”楚不离语气轻飘飘的,“哪个别人?” 云昭回道: “照无归。” 说完,她正要离开,楚不离忽然道: “站住。” 她心里一紧: “还有事?”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花,手上用荷叶层层裹着的乌米饭团已被楚不离劈手夺走。 他弯了弯睫羽: “我不要的,他也不准要。” 好幼稚一人。 云昭看他的目光一言难尽。 “你又不吃,赌气拿了也是浪费粮食。”她道,“何必呢。” “谁说我不吃?”楚不离冷笑。 云昭索性坐下,“行,你吃,我看着你吃。”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楚不离一层层揭开荷叶,霎时间,淡雅荷香混着醇厚米香拂过鼻端,奇异的好闻。 云昭说的没错,用灵力温了一路,里面的饭团子半点没冷,热气袅袅升腾,染上少年生得极好的眉眼,无端氤氲出几分怔怔。 他手中竹筷悬停在上方,迟迟没有下筷。 这人吃口东西跟要命一样,云昭看不下去了,给他递台阶: “别勉强了,我不给照无归了,自己留着吃。” “是黑色的。”他突然拧着眉毛开口。 云昭语塞:“……或许,你知道什么叫乌米饭吗?” 楚不离摇头。 “你不是曾在喜宁镇住了一段时间吗?”她奇道,“这种在喜宁镇随处可见的寻常食物,你没听说过?” 楚不离迟疑一下,还是摇头。 见状,云昭也从筷筒里抽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戳开圆圆的饭团,夹起一小块米饭,介绍: “南烛叶打碎,用滤出来的汁水浸泡糯米一夜,蒸出来的米饭就叫乌米饭,虽然看起来黑黑的不大美观,但吃起来有一种很特殊的香味,对身体也很好。” 楚不离跟着夹起一小团米饭,犹豫着送进口中。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吃过。 “怎么样,没毒吧?”她揶揄。 他没说话。 云昭接着道: “里面这个金黄色的叫麻团,吃起来是甜甜的。” 他同样尝了一口,眉尖动了动。 云昭察觉到,问: “喜欢这个?” 楚不离满脸云淡风轻: “不过是些凡人的食物。” 云昭小声嘀咕:“管他是凡人还是妖族的食物,好吃不就行了。” 说着,她好奇起来: “你们在寒水城都吃些什么?那里住的全是妖,应该会吃些妖族特色吧?会像别人说的那样茹毛饮血吗?” 楚不离斜斜扫她一眼: “你真想听?” 云昭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打了个冷颤: “不会是……生啃一个小孩儿之类的吧?” 楚不离嗓音含笑: “你猜。” 云昭急忙换了个话题: “你和寒水城的其他妖关系怎么样?” 楚不离短暂回忆了一下过去,矜持点头: “还算不错。” 云昭:“怎么个不错?” 楚不离:“我看不顺眼的会自己去死。” 云昭:“……” 这天没法聊了。 她眉心突突直跳,无法接受他这段对于“关系不错”四个字的全新定义。 “对了,你要找的那个朋友,有下落了吗?”她只能再次紧急更换话题。 楚不离顿了顿,“没有。”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她道,“我让宁老爷帮忙查查,也许能查到什么呢。” 隔了很久,楚不离低声道: “楚不离。” 云昭:“嗯?” 她不解:“你怎么了?” 楚不离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道: “我是寒水城的城主楚寒水,而在这之前,我名叫,楚不离。” 云昭张张嘴,脑袋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这和曾用名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很淡,“我忘了一些事,一些作为楚不离时发生的事。” 所以,他这次要找的,是从前的自己。 云昭忽然问:“是受伤了吗?” 楚不离愣了一下: “什么?” 云昭道:“你是受伤了,所以才忘了那些事吗?” 楚不离扭过头: “不记得了。” 云昭把他的脑袋掰回来,捧住他的脸,凑近细细端详。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轻易地看见她的睫毛在轻颤,那对清亮瞳仁里,倒映着一个完整的他。 白发红瞳,世人口中的异端。 就连寒水城的妖魔,也极少直视他,一半是惧,一半是畏。 “这么多年过去,即便真的受了伤,也早就愈合了。”他忍不住抬手遮住她眼睛,睫羽扫过手心,些许的痒。 “别看了。”他道。 云昭:“我不是在看这个。” “有粒米沾你脸上了。”她贴心地指了指他的脸,“很丑。” 楚不离:“……” 第40章 长离剑主 第40章 长离剑主他用力擦了把脸,面沉如水。 云昭干巴巴道: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今日还没修炼呢,等会儿还要练剑,挺忙的。” 楚不离阴着脸开口: “滚出去。” 云昭忙不迭开门离开。 楚不离对着桌上的饭团出神。 蓦地,门响了一声,是她又探回半个脑袋, “楚不离,有件事我觉得我得和你说清楚。”她道。 楚不离蹙眉:“说。” “我昨晚的确说了讨厌你。”云昭道,“那是因为你要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所以我讨厌你。” 楚不离轻嗤: “是吗?” 云昭加重了一点语气,接着说道: “这和你是不是妖魔没关系,我不是来给讨厌的妖魔带早饭,是来给讨厌的楚不离带早饭,不一样的。” “还有,乌米饭团要记得吃完,不可以浪费食物。” 她关上门,这次没有再回来。 脚步声远去,屋中安静下来。 良久,楚不离扯开衣襟。 胸口红痣鲜艳如朱砂,似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 烫得惊人。 他眉头紧皱,正要掩回衣襟,余光瞥见什么,动作倏地一顿。 红痣里爬出了一只虫子。 米粒大小,生了六只纤细的足,并不乱跑,只是一味的努力向上攀爬,凡是经过的地方皆留下刺目红痕。 爬到大约三寸远的距离,它停下不动,几息后,重新钻回皮肉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唯有留下的烙印证明了它的存在。 “城主,属下……” 影辰凭空出现,正要跪下回禀事宜,抬眼看见那道痕迹,吓得不轻: “城主,您的妖纹长出来了?!” 凡属妖族,皆有妖纹,这东西在出生时便会形成,颜色越艳丽,花纹越繁复,越有利于日后求偶。 楚不离是个例外。 当妖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没有这种东西。 若突然长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楚不离面无表情地掩上衣襟。 不过三寸长,代表不了什么。 影辰脸色几番变化: “城主……” 楚不离神色淡漠: “除非你想死,否则,闭上你的嘴。” 影辰当即噤声。 停了停,楚不离抬起头,语气夹杂着几分不耐: “你们平常吃什么?” 影辰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 楚不离板着脸:“寒水城的妖,平日都吃什么?” 城主竟然开始关心他们了? 影辰受宠若惊: “回城主,我们平日最常吃的是碧眼兔,烈火炙烤后,撕腿下酒,滋味甚佳。” 楚不离想了想,问: “不吃生的?” 影辰小声道: “城主,我们都是有灵智的大妖,知道熟的比生的好吃。” 楚不离:“……知道了。” 影辰道:“等日后寒水城重建,属下亲手为城主烤一只兔子,城主尝尝便知道了。” 楚不离兴致缺缺: “妖族的食物,无甚可吃。” 影辰噎了噎,拱手道: “城主说得是。” 楚不离又问: “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城主,”影辰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子,“这是属下查到有关楚不离的线索。” “他五岁时跟随姐姐来到喜宁镇,姐姐嫁给了镇上一位富商,把他也带进了府,后来,楚娘子病逝,八岁的他离开喜宁镇,成了七曜宗一名外门弟子。” 楚不离:“后来呢?” 影辰头垂得更低:“查不到了。” 楚不离挑眉: “查不到?” 影辰急忙解释: “有人抹去了他加入七曜宗之后的所有痕迹,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楚不离若有所思。 半晌,他搁下册子,问: “斩断妖魔道脚镣的利器,有下落了吗?” 总算问到这个问题了。 影辰生怕再次被打断,语速飞快: “启禀城主,若想斩断妖魔道的脚镣,唯有一物——” “神剑长离。” 楚不离眸光一动,敲敲座椅扶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影辰道:“传闻,它铸于神界三十三重天,是世间最利之刃,可斩万物。” “八万年前,它流落人界,先后选择了几位剑主,却无一善终,慢慢的,世人传言,铸造它的那位神明在上面设下了诅咒,这其实是一柄不祥之剑。” “不过是持剑人太弱罢了。”楚不离轻嗤,“却将罪名强加到死物身上,可笑。” 影辰:“城主说的是,仙门之人实在虚伪。” 楚不离:“那把剑现在在何处?” 影辰道: “长离剑最近一次现世,是在两百余年前。” “两百余年前,曾有一无名少年携神剑长离,在试剑大会上打败玉泽仙尊夺魁,后,少年与长离一同消失,下落不明。” “这是有记载以来,长离剑最后一任剑主。” “失踪?”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楚不离眉间笼了层明晃晃的讥诮。 “修仙界从没有失踪,只有未被发现的尸体。” 影辰推测道: “属下也是这样以为的,他大抵是遇上了杀人夺宝,毕竟身怀神器,难免惹人觊觎,又只是一介散修,没有强大的师门做后盾,护不住的。” “不过,真是可惜了。”他叹口气,“此人能打败玉泽,足以证明天资之高。” “若还活着,那玉泽小儿哪有今日的风光。” 楚不离懒洋洋道: “若他还活着,封印本座入妖魔道的人就是他了。” 影辰脸色瞬间发白: “属下并无此意!” 几束晨光穿过半开的窗照进室内,楚不离抬手轻轻触碰,削瘦指节愈发显得苍白,他收拢掌心,握住那道光: “你说,他死了,本座是该庆幸,还是惋惜?” 影辰额头重重抵在地上,沉声: “属下不敢揣测城主心意。” 楚不离:“那把剑在哪儿?” 影辰:“据说,万仙盟的剑冢藏有世间名剑,长离剑极有可能在此处。” 楚不离道:“杀人夺宝,倒的确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属下正在竭力寻找进入剑冢的方法。”影辰道,“定能取出长离剑,为城主斩断束缚。” 第41章 在他最爱你的时候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第41章 在他最爱你的时候一剑将他捅个对穿“还差一点。” 灵力运行完一整个小周天,云昭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挨了这么多次天雷,反复易筋洗髓下,经脉早已变得坚韧通畅,如今体内灵力充沛,只差一步便能再突破一个小境界。 云昭觉得自己得再加把劲,不管怎样,杀楚不离的时候得重回渡劫期才行,否则前面一切白搭。 她正认真规划时间,999百无聊赖地问: “你还是打定了主意要杀他?” 云昭想也不想:“当然。” 999挠挠脑袋: “我看你们这段时间相处的还挺好,以为你改主意了呢。” “这和想杀他又不冲突。”云昭道。 “你这么坚定我就放心了。”999满怀欣慰,“你可千万别成为反面例子。” 云昭:“反面例子?” 999精神一振,“正好,我给你找了网课,你可以参考一下。” 系统面板打开,999抬爪噼里啪啦操作一通,下一刻,女生激动的声音从中传出: 【天塌了!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云昭:“?”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原来杀夫证道这么简单!道友不语,只是一味的转发! 第一步:找到一个道侣 第二步:让他爱上你 第三步:在他最爱你的时候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看到这里的道友一定觉得很简单对不对~ 但是有一点小细节需要注意一下哦 1:第三步请一定要确认他无呼吸无心跳无残魂以防他开马甲/切大号和你恨海情天吧啦吧啦黑屋囚禁吧啦吧啦杀来杀去吧啦吧啦最后一夜白头跳崖/跳海/跳各种挑战修仙界医学奇迹的地方 然后你们放下过去幸福快乐的在一起啦,哇还有人在喊99诶太好啦—— 好个头啊!!! (记住,你是来杀夫证道的!!不是来搞对象的!请坚定你的道心好吗?!!!) 2:若你不是剑修,那么用你趁手的法器效果也是一样的,不必过于拘泥于形式!哪怕用丹炉砸也是可以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我就说灵网上能学到真东西吧!】 云昭:“……” 好一个邪修专属网课,受教了。 “这都是前人总结的智慧,好好学着点,”999道,“需要重播一遍吗?” 云昭婉拒:“比较需要你滚远一点。” 999重重哼了一声: “不识好猫心的家伙。” 它矫健跳出窗户,消失在花丛中。 “云昭,你在里面吗?”明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云昭扬声道:“我在打坐,有事?” “照无归那家伙嚷嚷着要去水底下屠龙,你要和我一起去看乐子吗?”明岚问道。 云昭不太想去,又担心照无归惹出什么乱子,叹了口气,起身开门 “走吧。” “上……王五大哥呢?”她张望两下,“他没和你在一起?” “谁知道他的,一回客栈就不见了,鬼鬼祟祟的,肯定憋着事。”明岚不甚在意,“你那么留神他做什么?你们不是昨天才认识?” 云昭欲言又止。 上官溪除了用易容术改变容貌,其他方面并没有特意遮掩,甚至连腰间标志性的玉箫断水都没藏。 也只有明岚会认不出他就是朔风城的上官了。 这是上官溪和明岚的事,她不好说什么,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照无归呢?” 明岚算了下时间: “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 云昭催促,“那咱们也快走吧。” “砰——” 隔壁房间的门霍然打开。 障眼法的光点散去,少年眉眼如墨,缓步走出房间,扫了她们一眼,低头整理护腕,不甚在意地开口: “你们也要出门?真巧。” 云昭:“……你一直在门后偷听?” 楚不离收手抬眼,明知故问: “偷听什么?” 云昭:“偷听我们要去找照无归。” 楚不离冷笑: “绝无可能。” 云昭持怀疑态度: “是吗?” 哪有这么巧的事,刚要去找照无归这人就出门了。 明岚道:“别理他,我们走。” 说完,她拽着云昭的袖子,从窗口御剑直飞衔玉湖湖畔。 将将落地,云昭一眼便看见准备跳湖的照无归,她忙出声: “且慢!” 身体前倾了一半的照无归又划拉着手站直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高兴道,“来帮我的吗?” 云昭打量着他,见他揣了个小瓶子就准备去,匪夷所思: “你就这样去屠龙?” 照无归道:“嗯呢。” 明岚瞪大眼睛:“你来真的啊?” 照无归一撩发带,满脸自信: “那是当然。” 明岚:“先不说到底有没有龙,就算真有,你这样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云昭幽幽道: “区别在于他自带调料。” 明岚啧啧两声,赞道: “会吃,懂吃,好吃。” 云昭叹气:“这下可真是人如其名,一去不归了——你这名字还怪有前瞻性的。” 照无归:“……两位姐姐,我还没去呢,能盼我点好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湖里真有条蛟龙,就算你真能杀了它,可这也没什么意义,喜宁镇早就没了。”云昭正色起来,“你现在下水,只能看见一堆尸体。” 照无归指了指远处行人,笑得有些勉强: “你说什么呢,他们不是在这儿吗?” “我亲眼所见,”云昭道,“不信,你可以下水去看。” 照无归毫不犹豫,转身跳入湖中。 涟漪层层漾开。 云昭与明岚坐在岸边等着,然而,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照无归依旧没有上来。 云层遮住太阳,在大地投下一片阴影,几支荷花随风摇曳。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明岚诧异,“这小子真被那条龙给咬死了?” “我不久前才去过湖底,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任何妖兽的气息。”云昭道,“他大概是腿抽了筋。” 明岚深以为然:“这倒是很有可能。” 云昭:“我下去看看。” 话落,她脱了外衫交给明岚,闭气入水。 冰凉湖水没过头顶,光线瞬间暗下去。 云昭在湖底找了一阵,始终没有看见照无归的身影。 不会真淹死了吧? 忽地,前方水草剧烈起伏,隐约飘过一片衣角。 她快速游过去,果然,水草丛里,少年双眼紧闭,正胡乱挣扎着。 “照无归!”她对他传音,用力拽住那片衣角,将他拉出那片水草。 他睁开眼睛,见到她来,愣了愣,脸上的惶恐褪去几分,抬手指向一个地方,拼命用眼神示意她看。 云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巨大的水底……洞穴? 黑暗的洞中,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她心头重重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水流潺潺涌动,那发光的物什轻飘飘飞到她面前。 是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质地坚硬,闪动着七彩流光。 看清那东西的刹那,她立即拽着照无归离开。 “嗡——” 无形威压重重压下,她五脏六腑都好似错了位,脚下生了钉子般,一动不能动。 原本舒缓的水流猛然躁动起来,游鱼慌忙藏进水草中,却仍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翻了肚。 云昭艰难抬头,黑暗的洞穴里,一对橙黄的灯笼缓缓亮起。 或许,那并不是灯笼,而是一双眼睛。 仿佛正被一头野兽的目光锁定,云昭周身血液冰结,脊背发凉。 倏而,那双眼睛动了动,望向她身后。 如山重的威压无端减轻了许多。 一只手按在云昭肩上,骨节分明。 红色衣角缠上她的裙摆,她转头,看见少年线条锐利的侧脸。 “退下,或者——” 楚不离漫不经心掀起眼眸,冷冷睨着洞中庞然大物,瞳中亮起一抹血色: “死。” 第42章 楚不离,是我的 第42章 楚不离,是我的洞中妖兽与楚不离无声对峙。 云昭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僵持几息后,洞中妖兽终究还是忌惮着什么,缓缓退走。 威压散去,云昭毫不迟疑,抓着楚不离和吓傻了的照无归往上游。 她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哆嗦,楚不离看了一会儿,反手捉住她手腕,她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指指照无归。 楚不离冷笑: “让他去死,我凭什么救他。” 云昭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 楚不离粗暴地拽住照无归后脖领子,不过转瞬之间,几人已站到了岸上。 脚刚沾地,云昭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 喉间涌出一股温热,她张张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 明岚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了?!” 旁边的照无归回道: “真的……有龙。” 明岚满脸震惊: “怎么可能!” 云昭头晕得厉害,将手上的鳞片交给她: “你觉得,这是什么妖兽身上会有的?” 明岚呆住。 龙气入体,刀子一样刮着脏腑,云昭还在吐血,吐得眼前发黑,四肢冰冷。 恍惚中,她被人从地上捞起来,耳边响起熟悉的,带着讥诮的声音: “看来云师妹是活够了,亦或是救人之心太切,已经连自身安危都顾不上了?” 热意从他身上传来,驱散沁在骨头缝里的寒意,舒服得让人想哭。 云昭生怕他又把自己丢回地上,手指紧紧攥住他衣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她惨兮兮地笑: “我、我也不知道运气会这么好啊,上次去都没碰到,这次一下就被我给碰着了,哈哈。” 楚不离盯着少女惨白的脸。 现在放任不管,这个人撑不过今晚。 她死后,两人的道侣契会自动解开,他从此不会再受到任何桎梏。 一个甩掉她的绝佳机会。 “楚不离。” 蓦地,她晃晃他衣襟,声音很轻: “饭团子好吃吗?” 楚不离冷冷道: “难吃至极。” “骗人。”她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点点阖上,“明明就很喜欢。” 楚不离面无表情。 她闭上眼,含含糊糊地咕哝: “放心,我明日还给你买,给你放多多的糖。” “……” 楚不离垂眸,眼底覆上一小片阴翳。 明岚:“她死了?!” “还没有。” 不过也快了。 楚不离打横抱起她,只觉得手上的重量轻飘飘的,像张纸。 “你要带她去哪儿?”明岚忙追问。 话音还未落下,眼前的人已没了踪影。 她“诶”了一声,跺跺脚,知道他是要救她,只好带着照无归先回客栈。 暗香盈袖,画舫行过如镜水面,挤开重重荷叶,停在悄无人声的藕花深处。 快要下雨了,天完全阴下去,风吹得愈发急,花叶摇曳,轻纱飞舞。 纱幔后方,少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楚不离低头看着她。 若想救她,只能引出她体内肆虐的龙气。 他并指点在心口: “滚出来。” 一朵金莲自虚空中浮现,莲花芯子里,生着犄角的小兽揉揉眼睛,扒着花瓣站起来。 它张开嘴,一缕泛着寒意的淡蓝色气息缓缓游出云昭口鼻,被它尽数吸入腹中。 云昭疼得眉头无意识皱起,脸色好了一点,也只有一点。 龙气离体的速度赶不上她生命力凋零的速度。 楚不离定定瞧着她,脸色几番变化,缓缓俯身,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唇。 “这只是为了救你。” “不代表什么。” 天边一声雷鸣,大风过境,卷起漫天菡萏花瓣。 第一滴雨落下时,少年薄唇轻轻碰了碰女孩子的唇。 龙气从她体内渡入他口中。 寒意森然。 他闭上眼,彻底压住那两瓣柔软的唇。 大雨倾盆。 湖中波涛汹涌,荷叶倒伏,画舫始终安然停泊,风雨不侵。 客栈,明岚急得团团转: “你说他们到底去了哪儿?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还活着吗?” 上官溪负手站在窗前观雨,脸上闪过几分笃定的笑意: “那位前辈不会让她死。” 就像在望仙山谷时那般。 “……” 最后一缕龙气消散,楚不离睁开眼,微怔。 女孩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 他睫羽轻颤一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沉默的结束这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金莲飞下空中,停在云昭面前。 她咳了两声,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打量着里面的小兽,问楚不离: “它是?” 楚不离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穷奇。” 嗓音莫名哑得厉害。 两人都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楚不离用力别开脸,表情难看到极点。 云昭咳得更大声,语气干巴巴的: “谢谢你救了我,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这……嗐,反正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楚不离咬牙,压低嗓子警告: “再多说一个字,我即刻就杀了你。” 云昭只好闭上嘴,试探性碰了碰小穷奇兽。 小兽仰起脸,高高兴兴地蹭她手指头,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觉得有意思,正要继续逗它,楚不离手一挥,小兽连带着金莲一同消失不见。 云昭不解。 楚不离语气硬邦邦的: “它讨厌你。” 云昭竖起眉毛,反驳: “瞎说,它明明很喜欢我。” 楚不离移开视线: “不喜欢。” 云昭:“喜欢!” 楚不离看她一眼,再次移开,斩钉截铁: “不喜欢。” 云昭忽然向他凑近,他一动不动,嗤道: “怎么,恼羞成怒了?” “楚不离。” 她抬指轻轻擦过他唇角,指尖多了一抹浅浅的红色,不知是她留在他唇上的血,还是她的胭脂。两人对着那点扎眼的艳色沉默,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小了下去,点头承认: “是我的。” “……” 天边炸开一声惊雷,那么恰好地补上心口漏掉的那一拍。 楚不离用力闭上眼,鬼使神差地点头: “嗯。” 第43章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你的名字那样。” 第43章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你的名字那样。”雷声还在继续,闪电划破灰色天幕,风大雨急,不是行船的好时机。 一艘画舫依旧稳稳驶出荷花丛,缓慢向着岸边移去。 云昭抱着膝盖坐在船边,眼睁睁看着一道雷朝自己劈下。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要渡劫了。 担心牵连到楚不离,她正手忙脚乱地应对,画舫上空,那道劫雷却莫名其妙消失。 “结界?”她看了眼背对着自己坐在另一侧的楚不离。 楚不离没说话。 “我去渡个劫,很快回来,你等我一会儿。”她召出融霜剑,起身走出他布下的结界。 楚不离忽然开口: “你留在此处,同样能渡过这一劫。” 区区筑基期的天雷,他挡得住。 云昭抓抓乱糟糟的头发: “可这是属于我的劫雷啊。” 不等他回答,她快步走出画舫: “总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寻常修士渡劫无一不是慎重再慎重,她却语气轻松得如同是去散步。 楚不离望着飞向半空的那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的人。 “轰——!!” 水桶一样粗的雷霆轰然落下,云昭熟练地挥剑斩去,剑气与天雷相撞,脚下湖水瞬间激起十丈高。 云昭撤了挡雨的结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一双眼在冰冷雨中愈发明亮。 “赶紧劈,劈完了我就是筑基一阶了。”她高高仰起头,“反正来回这么多次,我早就不怕你了。” 这无异于挑衅。 上百道天雷瞬间落下,绵延不绝,连片刻喘息的时间也未留。 远处的客栈,明岚被巨响震得险些拿不稳杯子,她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惊讶中带着几分戚戚: “谁发毒誓了?” 上官溪视线穿过窗外风雨,脸色变了几分: “是有道友在渡劫。” “这么大阵仗?”明岚猜测道,“至少得是金丹吧?” 上官溪缓缓摇头,语气迟疑: “不,只是筑基中的……一阶。” 明岚睁大了眼。 雷声消失,天际劫云不情不愿地散开。 云昭理了理衣襟,哼着小调飞回画舫,掐诀烘干衣裳。 堵塞的关窍已打开,丹田充盈,灵府比之前扩大了足足一倍,正不断运转灵力,只等再进一步,便会灵力化液,凝结为丹。 她很是满意,坐回原来的位置: “怎么样,我说了很快就好吧。” 一套流程走下来连衣角都没脏,这就叫老渡劫人的从容。 楚不离打量她几眼,懒懒地背过身: “云师妹天纵奇才。” 云昭一拍胸口,自信满满: “那是,但凡我到了金丹境,遇见那条龙可不会像今日这么狼狈,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 楚不离不咸不淡地调笑: “届时云师妹可就不需要我来救了。” 话落,两人想起施救过程,同时陷入沉默。 大雨噼啪敲打船身,好似洒落一地碎珠,听得人有些心慌。 “我们干脆直接飞回去吧?”云昭实在受不了,问楚不离。 楚不离惜字如金: “雨。” 不是可以瞬间移过去吗?云昭暗自腹诽,她弄不明白楚不离的心思,只好将着重点放在另一件事上: “你害怕淋雨呀?” 说起来,小动物好像都很害怕下雨天,皮毛湿哒哒的会很难受,还会生病。 不过—— 她想象了一下小狗形态的楚不离淋雨的样子,顿时乐不可支。 “不是害怕。”听见她的笑声,楚不离沉下语气,“是讨厌。” 云昭还是笑:“知道了知道了。” 下一刻,她被人霍然按住肩,身体强行转向后方,抬眼时,对上一张沁着寒气的脸。 她不敢笑了。 见状,楚不离反倒扬起嘴角: “怎么不笑了?方才不是很开心吗?” 云昭讪讪道: “现在又不太开心了。” 楚不离轻呵一声: “别以为本座今日救了你,你就能如此放肆,若不是你对我还有用,我绝不可能救你。” 云昭指指自己: “我?” 她小心发问:“我对你的作用是——?” 楚不离停顿几秒,高贵冷艳地吐出四个字: “打发时间。” 真是毫不意外呢。云昭耸耸肩: “好吧。” 楚不离勾了勾嘴角,阴恻恻地凑近她,目光从她饱满的唇缓缓游到她黑白分明的眼: “等再过些日子,本座厌了你,便将你的魂魄抽出体外,关在木偶中,什么人也见不到,什么话也不能说……” 说到这里,他眉梢小小地挑起,似在期待她的回答: “如何?” 有病。 云昭心里暗骂一声,秉着对付神经病需要比对方更神经的原则,沉思片刻,点点头: “可以。” 楚不离一顿:“可以?” 她笑盈盈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大人记得将木偶带在身上。” 冰冷的手背赫然被暖意包裹,楚不离下意识想要抽出来,却被对方更紧地抓住,他停了停,问: “为什么? 云昭语气轻快: “这样,我就又能陪在你身边了。” 楚不离眸色变换不定,还是问: “为什么?” 云昭毫不迟疑: “当然是因为我心悦大人你啊。” 楚不离转过头,嘴角扬起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微弱弧度,语气依然很硬: “油嘴滑舌,你说的话,本座一个字也不会信。” 云昭走到他面前,探身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笑眯眯地: “日久见真情,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你的名字那样。” “不离不弃。” “……” “咚——” 画舫靠岸,船首撞上岸边青石,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船体晃了晃,云昭一时站立不稳,跌向面前的人。 楚不离下意识伸手。 不是推开,是接住。 雨声更大了几分。 船身慢慢恢复平稳,云昭从他怀里爬起来,低着头开口: “多谢。” 楚不离捻了捻指尖,轻轻哼了一声: “笨手笨脚。” 话落,他理衣起身,准备下船。 “等等。” 云昭从储物袋里翻了把油纸伞出来,努力伸长胳膊举在他头顶: “这是人族用来遮雨的工具,叫伞,大人不想用结界挡雨的话,可以试试这个。” 雨水敲击伞面,顺着伞骨滑落,织出一帘稠密水幕。 楚不离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撑起避雨结界。 大约是下船时太过着急了。 他侧过头,看见水汽洇湿少女黛色眉羽,澄澈双瞳愈发显得雾蒙蒙的。 “大人?”她问,“不走吗?” 他收回视线,走了几步,忽然抬手夺过那把伞。 云昭见他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以为他是不想和自己同遮一把伞,正要走出去,衣袖却被人拽住。 她被迫停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那只手的主人。 楚不离松开她,撑着伞,满脸不耐地迈步: “跟上。” 云昭眨眨眼,明白他的意思,反手抓住他的袖口追上去,咧着嘴笑: “来啦。” 油纸伞伞面转了转,甩出一圈晶莹水珠。 小镇无声矗立雨中,黑瓦白墙,隙生苔藓。 伞下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衣袂纠缠。 第44章 因为太怕受伤所以技能就全点了恢复 第44章 因为太怕受伤所以技能就全点了恢复天色已晚,客栈的门依然大开着。 两道身影从雨中走来,门边急得团团转的明岚看见他们,双眼一亮,用力推推上官溪: “回来了回来了,她没死!” 上官溪轻舒了口气,迎上前: “翠翠姑娘。” 云昭掸掸袖口裙摆,脸色还是有些白,却已然变回之前那副活蹦乱跳的样子。 她对明岚与上官溪不好意思地笑笑: “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明岚总算放下心,重重拍拍她的肩,察觉有哪里不对,吃惊: “你进阶了?” 上官溪同样面露讶异:“方才雷声大作,原来是你在渡劫。” 云昭点头:“是我。” 他目光便多了几分探究。 寻常人筑基进阶的劫雷至多不过十道,从未有过方才那般场景。 可她的劫雷数量竟能比肩金丹境…… “不用猜了,”云昭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扬眉,“我是天才。” 上官溪莞尔一笑: “的确可称天才。” 重伤后还能成功扛过上百道天雷的人,放眼整座大陆也是凤毛麟角。 “云昭!!”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云昭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照无归已扑到了她面前。 他本欲张开拥抱的手被楚不离不客气地挌开,只好改为绕着她转圈圈,活像一只终于见到主人的小狗。 “你没事就好,”他吸吸鼻涕,“我都快担心死了。” “我没事,但是,”云昭难以置信,“你为什么没事?” 那股龙气大部分进了她的身体,只有一小股被他吸收,可饶是如此,也够他喝一壶的。 可他怎么嗓门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中气这么足? 照无归摊开手,给她看掌心那道马上就要愈合的伤口: “我也受伤了。” 云昭:“……” “我们清源医宗有独门秘法,”照无归解释道,“我常年修习秘法,身体变得和常人有些许不同,即便受了伤也能很快恢复。” 因为太怕受伤所以技能就全点了恢复。 云昭无话可说。 “当时的场景他已和我们说过,”上官溪脸上闪过几分好奇,“你受伤最重,不知楚兄是用了何法施救?竟有如此奇效。” 云昭沉默。 楚不离沉默。 上官溪神色了然,“也是独门秘术吗?如此,倒确实不方便外传。” 云昭讪笑,努力转移话题: “怎么都在这儿站着,不如去我房间坐着聊?” 上官溪颔首,“好。” 他语气沉了沉: “正好,在下也有些事想要让你们知道。” 云昭和楚不离对视一眼。 这么郑重? 想必不是小事了。 众人匆匆上楼回房,待坐定,上官溪挥袖关紧所有门窗。 “到底是什么事?”明岚问他。 上官溪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当日出现在宁小姐房外的水鬼,并没有被水妖吃入腹中。” 云昭眼睛亮了亮: “你出手救了她?” 上官溪点头:“那日水鬼不敌水妖,我暗中救下了她,将她收入随身锦囊中蕴养,方才,她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当时在宁小姐房里你为何不说?”明岚不解。 上官溪道:“宁小姐听闻水鬼已死,对那水妖下手快且狠,其中定然有不为外人所知的龃龉。” 云昭点头:“她的确有问题。” 上官溪解开锦囊: “或许,这只水鬼,会告诉我们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白光闪过,屋中温度无端降下去。 水迹从地上一路蔓延到众人脚边。 一道虚影凭空出现。 她受伤太重,下半身已接近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可当看清她的脸,众人同时愣住。 云昭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是她。” 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子,只有十三四岁大,衣着普通,脸上原本属于双眼的位置,只得两个血窟窿。 与云昭在湖里见到的第一具尸体,一模一样。 照无归往云昭身后缩了缩,小声道: “好惨。” 上官溪施法点燃三支香,淡蓝色的烟雾徐徐升空,而后绕上那只水鬼,她明灭不定的灵体逐渐稳定下来。 她语气带着一点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 “你还在喜宁镇,别害怕,我们都是仙门的人。”上官溪温声询问,“姑娘,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被谁所杀?” 水鬼迟钝地转头看了看,忽然飞到桌边,指了指碟子里的糕点: “我,要,吃。”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云昭往点心上插了根香: “吃吧。” 水鬼贪婪地吸着那股烟雾,看向云昭,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原,谅,你,打,我,了。” 她指的是那天晚上云昭用捆妖绳抓她的事。 云昭抿抿唇:“抱歉,我那时候以为你和水妖是一伙的。” 水鬼嘟了嘟嘴,气哼哼地飘回去: “我,不,是。” 云昭忙点头:“我知道,你是一只好鬼。”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明岚道,“我们去帮你报仇。” 似乎这还是很遥远的记忆了,水鬼回忆了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出,去,找,人,被,挖,了,眼,睛,丢,进,湖,里,死,了。” 屋中陷入沉默。 明岚忍不住问:“你死的时候,多大?” 又是一阵漫长的回忆,水鬼不太确定地开口: “那,天,是,我,十,三,岁,生,辰。” 明岚用力一拍桌子,胸口急促起伏: “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你心口那一块儿,为什么是空的?”云昭忽然问。 她上半身的灵体并没有消失,可胸口的位置完全透明,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水鬼想了想,答: “被,吃,掉,了。” 明岚又是重重一拍桌,怒不可遏: “我一定要杀了那个畜生!” 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问了水鬼最后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似乎是一个极痛苦的问题。 水鬼缩到角落,抬手捂住脸,斑斑血泪涌出空洞眼眶,溢出指间缝隙,她的灵体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好似下一刻就会崩裂。 云昭忙安抚她: “你先冷静下来,不用勉强去回想。” 可水鬼放下手,茫然朝她的方向转过脸,说: “宁,瑛,瑛。” 云昭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于是,那只水鬼再次说道: “我叫——” “宁瑛瑛。” 第45章 窗外有只肥鸟在自尽 第45章 窗外有只肥鸟在自尽“你是宁瑛瑛?!”明岚悚然一惊,“可是宁瑛瑛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什么,脸色难看到极点。 如果她是宁瑛瑛,那么,宁府的那位宁小姐,又是谁? “你还记得些什么?”明岚追问。 自称宁瑛瑛的水鬼抽泣着摇头,哀嚎一声,化作流光飞回锦囊。 “她受伤太重,现身太久,撑不住了。”上官溪道,“让她缓缓罢。” 云昭道:“宁府里的宁瑛瑛怎么也有十六七岁了,如果真正的宁瑛瑛十三岁就死了,那她,至少已经假扮了宁小姐三年。” 说到这里,她忽地想起一件事,问上官溪: “你还记得那只水妖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她费尽心机护了你这么多年,你呢?你却抢——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他死在了宁瑛瑛手中。 明岚:“他要说的是她抢了宁瑛瑛的身份!” 上官溪推测: “按目前的线索来看,很有可能是她杀了宁小姐,然后顶替了她的身份,在宁府生活。” 还是有哪里不对。 云昭眉头紧锁: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真正的宁小姐要保护她?” “这……” 众人面面相觑,同样不解。 照无归吃完最后一口芙蓉糕,耐心舔干净指间碎屑残渣,插嘴: “依小生拙见,此鬼神智如此混沌,也许是被诓骗了也未可知。” 明岚用力点头: “很有可能啊,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差点忘了,难保不是被骗。” 如果真是这样,那宁小姐也太惨了,死了还要保护杀害自己的仇人。 她气得咬牙: “我现在就去宁府把她抓过来。” “慢着。”云昭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还未弄清楚那宁小姐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身上没有鬼气,也没有妖气。”上官溪同样按住明岚,“非妖非鬼,难道真是人?” 十三岁便顶替另一人的身份,却不露一丝破绽,若真是人,心智未免也太过恐怖。 可若不是人…… 身旁坐着的楚不离忽然笑了一声,单手支颐,慢悠悠开口: “窗外有只肥鸟在自尽。” 思绪被打断的云昭: “?” 众人同样满脸疑惑,齐刷刷扭头。 紧紧关拢的窗外,有什么东西振翅疾冲而来,“砰”地一声被撞晕,很快又醒来,继续疾冲,继续被撞晕。 上官溪忙道: “是在下的小师弟。”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惯性使然下,刚开始疾冲的肥鸟一头扎进屋子里,橘色尖喙深深钉进墙面。 它身体软软垂下去,半点动静也无。 云昭:“!” 云昭:“真撞死了!” 上官溪:“尚未。” 他拔出肥鸟,并指为它输入些许灵力,唤道: “师弟?” 圆滚滚的鸟儿扑腾了下翅膀,晕乎乎地抬头,眼里满是迷茫: “师兄,为什么我的脑袋这么疼?” 傻孩子,当然是因为你触发了撞墙自尽这一成就啊。 头还怪硬的。 云昭心里啧啧两声,好奇地问上官溪: “你小师弟是妖?” 上官溪摇头:“这只是一只木偶,师弟附灵在此,以便传话。” 这木偶做的还挺逼真。 “可是查出与喜宁镇有关的东西了?”她问。 上官溪将肥鸟放到桌上,众人凑过去,齐齐等着它开口。 小鸟扶着脑袋站起来,看着头顶围成一圈的人脸,沉默几秒,挥挥翅膀: “……各位,能散开点吗?” 众人依言往后退了点: “可以了吗?” 小师弟这才清清嗓子,道: “喜宁镇一百年前就没了。” 众人又凑过来: “一百年?!” 压迫感再度袭来的小师弟: “……麻烦退后。” “哦哦。”众人退后。 小师弟接着说道: “一百年前,这里爆发了一场水灾,整个镇子的人都死了,无一幸免。” 众人围上来: “还有呢?” 小师弟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们: “这个地方自从覆灭后便无人再进出,你们的情况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 众人:“不过?” 小师弟道:“经过我多方打听下,终于从一位前辈口中得知,既是用魂灵织出的幻境,那么维持的时间必然不会太长。” “换而言之,喜宁镇的人什么时候死,这个幻境便什么时候消失。” “而明日,恰好与当年喜宁镇覆灭的时间相同,五月十二,若是倒霉一点,或许那场水灾明日便会来。” 空气一片安静。 小师弟语气严肃: “我劝你们趁现在赶紧离开,否则,等幻境消失的那一刻,幕后主使也会出现,你们恐怕不是对手。”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师弟说的对,此地不宜久留。”上官溪打开窗,将鸟儿往空中抛去,“你先行一步。” 鸟儿不放心地盘旋几圈,终于振翅飞远。 上官溪收回视线,对众人道: “我会留下。” 明岚惊道:“可你刚刚不是还和你师弟说此地不宜久留吗?” 上官溪道:“你们的确不宜久留,今夜便收拾东西离开吧。” “那你呢?”云昭道。 “总要有一个人知道真相,知道宁小姐为何而死。”上官溪温和道,“不然,她就太可怜了,不是吗?” 十三岁便陈尸水底,的确可怜。 云昭道:“我也留下,必要时刻,我可以布传送阵。” 上官溪正要劝她,明岚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我才不走呢!我倒要看看躲在幻境背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照无归左右看了看,心一横,跟着说道:“那小生也不走了。” 上官溪揉揉眉心: “胡闹。” 他寄希望于楚不离: “楚兄……” 楚不离懒洋洋地抬手: “不走。” 上官溪始料未及,迟疑着开口: “是为了……” “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什么虚伪的情和义。”楚不离弯了弯眸子,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 上官溪看了眼云昭,将本要脱口的四个字咽下去,沉吟片刻: “既然都不肯走,那便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我会提前设好传送阵。”云昭道,“地点是……宁府。” 明岚:“宁府?” “别忘了,我们明日还要去赴宴的。”云昭笑道,“正好见见那位长寿的宁小姐。” 明岚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对哦,既然一百年前镇子就没了,那位宁小姐岂不是也活了一百岁?这肯定不是人!” 非人,非妖,非鬼。 云昭心里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她摸了摸储物袋。 袋中,七彩鳞片寒气弥漫,微微颤动。 第46章 “你的眼泪闻起来……很难过。” 第46章 “你的眼泪闻起来……很难过。”各怀心事的一夜过去。 云昭早早起床练剑,镇上雾气未散,朦朦胧胧的,已有许多人晨起上工,见了她,不免惊奇地看两眼,道声早。 她一一点头回应,想起一件事,收剑信步前往昨日的早点摊子。 “姑娘,又来啦?”正逗着孩子的老板起身,笑呵呵地招呼她,“吃些什么?” 云昭坐下,看了那孩子一眼,道: “一碗素面,四个饭团子带走。” “好嘞。” 云昭环顾四周,朝露,宿雨,汤面。 每一样都如此真实。 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 她垂眸思索。 “姑娘,面好了。”老板端来素面,热心地提醒她,“今日您记得早些去宁府门前。” 云昭:“为何?” 老板道:“今日是宁小姐的十七岁生辰,宁老爷会着人在门前散财为她祈福,姑娘想凑热闹可得早些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云昭:“原来如此。” 待肚子填满,她结了账,拎着包好的饭团子离开。 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下脚,回头认真端详这位开早点摊子的老板。 三十上下,个头中等,国字脸,眉毛粗黑,是世界上最寻常普通的长相。 他麻利地收拾完桌子,擦干净手,转身捏捏稚童的脸蛋儿,将她抱起来: “妞妞,念首诗给爹听听。” 孩子甩了甩脑袋,两根细黄柔软的小辫子也跟着甩起来,拖长语调念道: “少小离家老大回,回……笑问客从何处来。” “中间两句呢?”老板失笑。 妞妞噘嘴:“不想念。” “是忘了吧?”他蹭蹭她额头,笑眯眯道,“不怕,爹爹教你,等学会了回去念给娘和姐姐听好不好?” 云昭收回视线,踩着一地断断续续的诗句往前走。 或许是要下小雨了,空气太过潮湿,吸进肺里时凉得惊人,她擦了擦颊边温热的露水,觉得自己像一条游进陌生水域的鱼。 回去不可避免的又经过湖边。 绿衣少女撑着伞站在岸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云昭的目光,她赫然抬头。 四目相对,云昭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泪。 她如此悲伤。 ——在自己的生辰这一日。 云昭没有上前,宁小姐抬袖擦了擦脸,似乎并不在乎被她看见,沉默的与她错身而过。 “宁小姐。”云昭喊住她。 宁瑛瑛脚步一顿,转身,脸上挂起盈盈笑意: “仙师有事?” 云昭道:“生辰快乐。” 宁瑛瑛怔了怔,笑容多了几分勉强: “多谢。” “啪嗒——” 第一滴雨珠落下前,云昭赶回客栈,匆匆上楼。 “楚不离?”她象征性敲了下门,推门进去,“醒了吗?” 楚不离靠在窗前赏雨,姿态闲适: “我不需要睡觉。” “那你晚上干什么?”云昭走过去,好奇,“修炼吗?” 楚不离言简意赅: “与你无关。” “哦。” 云昭拿出护在怀里的荷叶饭团子: “喏,顺手给你带的,放了特别多的糖,保证吃起来甜甜的。” 楚不离没接,他在看她的脸。 “有脏东西?”她试探性地抹了一把,见他没说话,正要去照镜子,他站直身子,伸出一只胳膊拦住她。 “你哭过。”他道,语气笃定。 云昭解释道:“没有,是因为外面下雨了,生水蛰眼睛。” 楚不离:“为什么?” 云昭侧身去照镜子,嘟囔: “我哪知道天为什么下雨,我又不是龙王。” 话音刚落,她被整个儿转回去,再次对上楚不离的脸。 他冷笑: “我最恨欺骗。” 云昭:“啊?” 他道:“你身上有眼泪的味道。”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那个假宁小姐了,”云昭继续解释,“她刚好在哭,你闻见的想必是她的眼泪。” “是你的。”楚不离道。 云昭愣住。 他屈指试过她眼角,垂眸凝着那一线微弱水光,轻声道: “你的眼泪闻起来……很难过。” 云昭想了想,忍不住感叹: “你鼻子真灵,我家养了一只小狗,你和它肯定有话题。” 楚不离黑了脸: “你将本座与狗相提并论?” 云昭抬手摸摸他发顶: “还都是白毛,怪有缘的。” 楚不离攥住她手腕,笑得有些危险: “为什么骗我?” 云昭面露难色: “因为很尴尬啊。” “尴尬?” “正常人看见别人哭,只有安慰或走开两种反应。” 云昭含蓄地说道: “不会像你一样,跟审问犯人似的,不想说还一直问,烦死了。” 楚不离胸腔中莫名燃起一股火,那火气四处乱撞,又在瞧见她微红的双眼时骤然熄灭。 最终,他甩开她的手,道: “不识好歹。” 云昭语气十分敷衍: “嗯嗯,大人说的对,是小的不识好歹,咱们要不先吃早饭?它快凉了。” 楚不离一撩袍角坐下: “我不需要这东西,以后不准再给我买。” 云昭高兴道: “那正好,我可以省一笔钱了!” 楚不离:“……” 他揭开一层层荷叶,淡淡道: “我明日还要吃这个。” 云昭迅速垮下脸: “你刚刚不是说不需要吗?” 楚不离优雅地拿起筷子,嘴角噙笑: “现在需要了。” 此人如此之欠,云昭望尘莫及。 她悻悻离开,出门时恰好遇上刚起床的明岚。 “早。”她扔给明岚一个饭团子。 明岚轻巧接住: “你出去过了? “我遇见宁瑛瑛了。”云昭道,“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却一个人跑到了湖边哭。” 明岚如临大敌: “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云昭道:“或许,她只是心情不好。” 明岚:“心情不好?” 云昭感慨道: “天一直在下雨呢。” 第47章 “她是我的人,你对她不敬,于我便是挑衅。” 第47章 “她是我的人,你对她不敬,于我便是挑衅。”整把整把的碎银洒向天空,挤在门前的人们笑着伸手去接,口中不忘恭贺祝福。 一片欢欣喜悦。 “宁府今天真热闹。”照无归道。 “毕竟是宁小姐的生辰。”云昭递上宁家事先差人送来的拜帖,小厮殷勤伸手引路,她抬脚跟上。 “仙师来了!”正招呼宾客的宁老爷瞥见几人身影,笑着迎上来,“快请上座!” 说着,他看见人群后方的照无归,试探着问: “这位是?” “他是我们一个朋友。”云昭道,“不知宁老爷可否留他一并吃顿便饭?” “荣幸之至,”宁老爷大喜过望,“快快请坐!” 几人依着他的安排坐下,前面搭了戏台子,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戏。 不过才黄昏,府上各处的灯笼都已点上,宾客们彼此热络交谈,花影人声相辉映。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众人的心情却都有些沉重。 过了今晚,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这些人,这出戏,都将消失在早已注定的那场大水中。 生辰宴的主角宁瑛瑛始终没出现。 宁老爷着人去催。 趁着他离开的功夫,云昭悄然起身: “我去布阵。” 上官溪:“多加小心。” 云昭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低调离席,沿着抄手游廊走向后花园。 看见一个意料之中的人影。 “宁小姐?” 她踢开脚边几粒鹅卵石,扫了眼此地布局,心中有了底,信步行至宁瑛瑛身边,再次踢开一粒石子: “你在这儿赏花?” 今日是生辰,宁老爷花重金给宁瑛瑛打了新头面,身上的绿裙换成了殷红石榴裙,脖颈戴着的璎珞项圈镶嵌了各色宝石,华贵耀眼。 宁瑛瑛却并不开心。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悲伤笼罩,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莫名的坚定。 仿佛她即将要去做某件事,而这件事,无论如何,她都会做到。 面对云昭的靠近,她始终无动于衷: “出来透透气。” 云昭:“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可以说说是为什么吗?” 宁瑛瑛恍惚一下,喃喃: “大概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话落,她回过神,眯了眯眼,眉间露出一点警觉: “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昭找准方位,后退几步,跺跺脚,几片落叶飞起又落下。 几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线从虚空伸出,与方才移动过的石子落叶相连接,最后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法阵已成,她对宁瑛瑛笑: “我也来赏花。” 宁瑛瑛静静注视着她。 熟悉的压迫感涌上心头,云昭仿佛又看见湖底那对灯笼。 她挺直了背,强迫自己与其对视: “她没事。” 宁瑛瑛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变,猛地上前一步,张张嘴想说话,却又轻轻闭上。 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发出声音: “……现在就滚出宁府,否则,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哦,也包括我吗?” 一道声音从云昭身后传来。 两人转头看去,游廊侧方,绿蜡般的芭蕉叶下,红衣少年双手抱臂,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他视线扫过云昭,落到宁瑛瑛身上,笑意愈发深: “你刚刚说的所有人里,也包括我?” 宁瑛瑛以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看着他: “不要多管闲事。” “若我非要呢?”楚不离抬步走向云昭,漫不经心地开口,“是你挑衅在先,可怪不得我。” 宁瑛瑛沉下脸,语气却多了几分忌惮: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挑衅你。” 楚不离在云昭身边站定,语调平稳: “她是我的人,你对她不敬,于我便是挑衅。” 宁瑛瑛脸色难看到极点。 云昭小声道:“其实她倒也没有很不敬。” 楚不离:“闭嘴。” 云昭:“哦。” 宁瑛瑛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闪动,末了,冷笑一声: “妖就是妖,偏偏违背天理伦常与一个人族结为伴侣,你真以为你们会得善终?” 她指了指云昭,语气讥讽: “此人修的是慈悲道,走的是成仙路,你以为她能容你这妖魔到几时?五年?十年?还是百年?届时,不是她忍无可忍动手杀你,便是你先杀了她,不管怎样,都是一出好戏,人妖两族,想必都会很喜欢。” 楚不离掀起眼皮,眸中悄然划过几分阴戾,忽地,有人按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他侧过脸,看见云昭眉眼弯弯。 “我的确修的是慈悲道,走的是成仙路。”她道,“能容他几年也确实说不好……毕竟他脾气真的挺差的。” 楚不离用力甩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 “自是比不得云师妹其他师兄脾气好。” 云昭摊手:“你看,你又生气了。” 楚不离:“呵。” 云昭捏捏他掌心,勾着唇角对宁瑛瑛道: “不过,若在你看来,人与妖结为伴侣便是违背了天理伦常,那么——”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嗓音含笑: “我愿意为了楚不离违天理,背伦常。” “绝不悔改,死不悔改。” 楚不离愣住。 宁瑛瑛失声: “你——” “这份心意于我而言,这个月不会变,下个月不会变,今年不会变,明年也不会变,再往后……” 云昭停了停,看着楚不离红色的眼眸,道: “我想,也是不会变的。” 楚不离眼睫颤了颤,又颤了颤。 一滴血在心口处沸腾,烧得滚烫。 他倏地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云昭没注意他的异常,继续对宁瑛瑛道: “另外,有一点我很确定。” 宁瑛瑛:“什么?” 云昭笑道: “不得善终的,不是我们,是你。” 宁瑛瑛笑容消失,目光阴冷,无形杀意笼上周身: “你说什么?” 云昭轻声道: “这幻境是你造出来的,你已经快被它吸干了,再不停手,你一定会死在我前面。” 天边响起一声炸雷,乌云急速涌来,黑如墨汁。 宁瑛瑛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云昭看不见她的表情,就连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又如何,凡是阻止我的人,都该死。” 闪电划破天幕,隐约映出一道巨兽虚影。 楚不离眸中寒意弥漫,正要出手,下一刻,几道身影冲到云昭身边,赫然是明岚等人。 “我们察觉不对就赶了过来,没事吧?”明岚抓着她上下查看。 云昭摇头: “没事。” 旁边,照无归感应到宁瑛瑛泄露的气息,瞪大眼睛: “她她她她她就是湖里那条龙!” 上官溪颔首: “宁小姐,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有些事情,可能只是误会。” 宁瑛瑛嗓音冰冷: “我说过,凡是阻止我的,都该死。” 话落,大风骤起,裹挟其中的龙气刀子一般刮过几人的脸,生疼。 几人召出法器抵挡,明岚怒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们怕你?!” “那便试试,谁技高一筹。”宁瑛瑛面无表情。 “瑛瑛!” 千钧一发之际,宁老爷焦急的呼叫随风传来,宁瑛瑛动作顿住,转身: “……爹。” “快下雨了,别在院子里站着,”宁老爷撑着伞匆匆走来,牵住她的手,“淋雨易得风寒,快,跟爹走。” 宁瑛瑛没动,眼眶通红: “爹……” 只叫了一声,她眼泪忽地落下。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宁老爷心疼地为她擦泪,继而看向云昭等人,注意到他们手中的法器,当即有了怒容: “几位仙师这是何故?我宁家以礼待人,处处留心,唯恐惹你们不快,可你们竟对一弱女子刀剑相向!别忘了,这里是宁府!” 上官溪道: “宁老爷,事情不是……” “宁府不欢迎你们,”宁老爷重重一甩袖,“慢走不送。” 说罢,他拍拍宁瑛瑛手背,低声安慰: “瑛瑛莫怕,爹爹在。” 明岚看不下去了: “她根本不是你的女儿,她是假的!” “轰隆——!” 天边一声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第48章 喜宁灭 第48章 喜宁灭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宁老爷问她: “你说什么?” 宁瑛瑛抓住宁老爷衣袖,语气绝望: “爹……” “你真正的女儿早就死了,”明岚推开上官溪阻拦的手,道,“十三岁那年就死了,你身边这个,只是一只和她长得一样的妖!” “不可能!”宁老爷疾步行到她面前,厉声道,“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呢?!仙师,你为何要骗我?!” 上官溪叹了口气: “宁老爷,她说的没错,真正的宁小姐……已经离世了。” 宁老爷怔了怔,求证似地望向云昭。 云昭沉默地点头。 照无归小声道: “她的尸体泡在水里,连魂魄都跟着烂了一半,死的又太早,太久,有很多事情她都记不得了,却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云昭扯住他衣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 宁老爷身体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当心。”上官溪伸手扶住他,他却推开他,转身望着宁瑛瑛: “瑛瑛,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宁瑛瑛沉默良久,摇摇头,又点点头,道: “爹,不重要。” 她擦干脸上的泪: “这些都不重要,等幻境重启,你会忘了一切,什么也不会记得。”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宁老爷声音拔高了一点。 宁瑛瑛看着云昭,目光阴狠: “都怪他们!我现在就杀光他们!” 宁老爷:“瑛瑛!” 宁瑛瑛无力地动动唇,正要开口,蓦地,地动山摇,她脸色大变。 脚下大地剧烈颤动,前厅同时传来一阵躁动,尖叫声不绝于耳。 照无归高声道: “水灾要来了!” 众人抬头,空中,一道滔天巨浪正从衔玉湖涌来。 “速度怎么这么快?!”照无归道。 “不是普通的水灾!”云昭呼吸急促,“是斗法时的灵力波动引起的!” “原来喜宁镇是这么没的!”明岚道,“简直疯了,到底是谁在斗法?他们不知道这里还有凡人城镇吗?!” 云昭:“不管了,先救人!” 话落,她飞身迎上那道巨浪。 “这些人早就死了,不过是个幻境,”楚不离负手跟在她身边,淡淡道,“救也无用,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云昭听见他的话,恍然: “我一时忘了这件事。” “不过——” 看着下方镇中慌乱奔跑的人们,她双手结印,无数蓝色灵蝶飞向庞然大物,织出一张纤薄却坚韧的结界,她认真道: “我还是想试着救一下他们。” 楚不离:“为什么?” 云昭:“为了以后能睡个好觉。” 楚不离安静一会儿: “你救不过来。” “还有我们呢。” 几道灵力猛然汇来,那道结界顿时光芒大作,巨浪去势骤然停下。 明岚飞到云昭身边,没好气道: “我们又不是死人,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上吗?” 照无归:“就是就是。” 上官溪道:“巨浪虽势大,可我们几人合力,未必不能令其改道,怕只怕……” 水灾既是因为斗法引起,这道巨浪,恐怕只是一个开头。 “我去看看,”云昭踏上融霜剑,“你们撑住。” 上官溪颔首,抬手结印,加重灵力支撑: “多加小心!” 云昭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雷电聚集处,在那儿,一道巨兽身影正在云中盘旋。 她以最快的速度飞去。 楚不离眉头皱起,明岚高声提醒: “你还不快跟上?等会儿她死了你不是白救了?” 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御风追上。 宁府院中。 “瑛瑛!” 宁老爷再次叫道。 这一次,他说的却是: “快逃!” 宁瑛瑛猛地抬起头: “爹,你……” 宁老爷用力拉住她的手,匆忙往外跑: “去马厩骑马跑,快!无论如何,活着最重要!” 宁瑛瑛忽然停下: “我不是你女儿。” 宁老爷继续拉她: “爹爹老了,跑不动了,你一定要跑快些!千万不要回头,听到了吗?!” 宁瑛瑛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哭道: “我说我不是你女儿!” 宁老爷眼眶通红: “我说过,活着最重要,趁着那些仙师挡住大水,你快走。” “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宁瑛瑛愣住:“你不怕是我害死的她?” “朝夕相处这些年,你是善是恶,没人比我更清楚。”宁老爷道,“你是一个好孩子,爹爹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 “来不及收拾细软了,好在,你身上这些首饰还算值钱,等离开喜宁镇尽快找地方落脚,爹处理好这里的事就来找你,到时候,你再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爹,爹听着。” “……” “愣着干什么?”宁老爷催促道,“赶紧跑啊!” 宁瑛瑛鼻尖酸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爹爹,你已经死了,一百年前就死了。” 宁老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一会儿,他双唇微颤: “死了……是什么意思?” 宁瑛瑛用力闭上眼: “是我害死了你,害死了喜宁镇,所有人。” 第49章 喜宁灭2 第49章 喜宁灭2前方就是斗法的区域。 天黑得像深夜,电闪雷鸣,大风将墨汁一般的乌云搅成一团,仿佛下一刻这方天地便会撕开一个口子,引来灭世洪水。 一道无形屏障拦住云昭,她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她举剑欲斩。 楚不离飞身悬停她身侧: “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是幻境中的法则,必定会发生的事,谁也不能更改,谁也不能阻止。” 她进不去,屏障内斗法的存在同样看不见她。 不会有任何因素影响既定的结局。 厚重云层中,有什么东西在痛苦翻滚,浓稠血腥味黏腻地糊上鼻尖。 云昭睁大眼看去。 下一刻,一声龙吟震破云霄,天幕霍然拉开,刺目白光照亮一小片天地。 巨兽身影逆着光完全显现在她眼前。 那是…… “真龙。” 云昭愣愣地看着光芒中的生物,几乎忘了呼吸: “不是蛟龙,是真龙。” 传说中已灭绝的龙族,剩了一条在衔玉湖。 而现在—— 云昭视线上移,看向最高处。 苍穹之上,青年垂手而立,姿态雍容。 似乎极为怕冷,他披着厚重的银灰色大氅,氅上柔软狐毛被风吹得摇摆不定,一小团白芒晕开他的脸,使人看不清容貌。 有人要取它的龙珠。 又是一声龙吟,大量血液涌出巨兽口鼻,它身上的七彩鳞片被人拔落大半,下方一片血肉模糊,随着呼吸起伏,隐隐可窥见白骨。 它缓缓开口,声音响彻整片天地: “我们无冤无仇,我更是从未害过任何人,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青年悠悠道: “近来无聊,听闻龙珠甚美,可否借来一观?” 白龙嘶声冷笑: “龙珠?这世上除了一个人,我谁也不会给。” 青年语气平静: “如此,只好剖龙取珠了。” 话落,空中雨珠诡异的停住,他身后的云中浮现一道虚影,四周灵力猛然开始暴动,远处的衔玉湖湖水受到波及,巨浪一道接一道拍向喜宁镇。 白龙目眦欲裂,欲要前去阻拦,青年道: “走?这可没那么容易。” 无数黑色丝线飞出他指尖,蛇一般缠上龙躯,它痛苦嘶吼,再也动弹不得。 眼看那巨浪要扑到喜宁镇前,云昭果断一脚踢飞脚下长剑: “去!” 融霜横亘小镇与巨浪之间,身影格外渺小。 下一刻,以它为锚点,无数金色符文飞出虚空,组成一扇巨大的悬洞门。 “乾坤移位,转!”云昭双手结印,脚下同样出现一道门。 金色符文飞速旋转,那道巨浪竟硬生生被吸入融霜剑所在的门内,消失不见。 云昭抓住楚不离衣袖: “快走!” 两人闪身飞离的瞬间,巨浪从脚下门中铺天盖地涌来,直直冲向那堵无形屏障。 屏障内,青年剖珠的动作一顿,浑身浴血的白龙趁机挣脱,踉跄飞向喜宁镇上空。 青年没有追。 他挥挥衣袖,这场仿佛足以毁天灭地的水灾猛然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四周落针可闻。 他抬眸望向前方虚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而在他一步之外,隔着一层屏障,云昭手心满是冷汗。 青年忽地笑了一声。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朝楚不离靠近: “他真的看不见我们吗?” 楚不离眯了眯眼,似是发现什么: “有趣。” “什么?”云昭下意识问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脊背一凉,控制不住地开始战栗。 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无涯的时间,穿过重重幻境,穿过这道屏障,轻而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如同清明时节细密的小雨。 此刻,它正一寸一寸,将她从头到尾,全部蚕食。 云昭艰难移动眼珠,想要追溯那东西的来源,蓦地,一双手捂住她的眼睛。 耳边,楚不离的声音响起,冷如淬冰: “找死?” 虚空颤了颤,云昭周身骤然一松。 她大口喘着粗气,挪开楚不离的手。 屏障内的青年已没了身影。 凝滞在空中的巨浪骤然扑向下方山峦。 云昭正要施法阻拦,楚不离扫她一眼,刹那间,妖力缠上巨浪,包裹着它回到衔玉湖最低处,稳稳放下。 大雨不知何时停下,湖面涟漪轻泛,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云昭没想到向来作壁上观的他会出手,满脸意外: “你……不是说救也无用,只是白费力气吗?” 楚不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恰好无聊,想费一番力气。” 云昭抿了抿唇,“多谢。” 楚不离道:“并非是为了你。” 云昭:“我知道。” 楚不离顿了顿,道: “你知道?” 云昭笑了笑:“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我算什么?怎么可能成为你做某件事的理由。” 楚不离没说话,云昭又道: “刚才那个人……其实看见我了吧?” 说话时,她用力环住双臂,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在一起,寒意几乎将她全身血液凝结成冰。 楚不离道:“冷?” 云昭也说不清这感觉到底是什么,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向恢复平静的喜宁镇: “先回去再说。” 楚不离掰开她紧攥成拳的手,果然,指甲已经陷进手心刺破了皮肉,鲜血淋漓。 “我刚刚太害怕了。”云昭解释,“不过不重要,它很快就会好的,先走吧。” 楚不离抬指抹过那道伤口,眨眼间,她掌心恢复如初,寒气顿消。 云昭诧异: “你——” “你的血,很难闻。”他道,“我讨厌这个味道。” 原来如此。 云昭在裙子上擦干净手,语气敷衍: “知道了,我以后会多加注意,不会再惹你讨厌。” 楚不离眼里闪过几分满意: “嗯。” 两人飞回喜宁镇。 死里逃生的白龙缩小了身形,卧伏在宁府屋顶,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宁瑛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它。 明岚等人站在另一边,如临大敌。 云昭刚一落地,照无归立即将她拉到一边,悄声道: “没受伤吧?” 云昭:“我没事。” 他松口气,又问: “这条龙是一百年前的假宁瑛瑛?” 云昭点头:“对。” “那现在岂不是有两个她了?”照无归挠头道,“这下该怎么办?” 云昭想了想: “我去和她谈谈。” 照无归满脸不赞同: “她可是真龙,太危险了。” “她快死了。”云昭道。 照无归愣住。 云昭绕过他,走到宁瑛瑛身边,与她一同看向那条奄奄一息的白龙。 “原来是你。”宁瑛瑛倏地开口。 云昭不解。 “一百年前,我原本必死无疑,他却突然放过了我。”宁瑛瑛道,“现在想来,他当时看的那片虚空,是你所在的方向。” 云昭僵住。 她没有感觉错。 屏障内的那个青年的确看见了她。 ——在一百年前的今天。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时间法则,看见了一百年后的她。 第50章 瑛瑛 第50章 瑛瑛这样恐怖的能力…… 莫名其妙的,云昭脑海中闪出两个字。 神主。 “他自称神主。”同一时间,宁瑛瑛开口说道。 云昭心底生寒。 又是他。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 可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与神明沾边。 “你们走吧。” 宁瑛瑛坐在台阶上,满脸倦意: “事已至此,只要你们不阻止我重启幻境,我也不会再想杀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真正的宁小姐到底怎么死的?”明岚趁机问道。 “你们怀疑是我杀了她?”宁瑛瑛笑容惨淡。 云昭摇摇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瑛瑛将脑袋埋进臂弯里,看不见表情,声音愈发低下去: “我已经很累了,自己看吧。” 一面水镜在空中缓缓成型,镜中,无数画面闪过。 谁也不知道,龙族灭绝之前,曾在人间遗留了一颗蛋。 那颗蛋落在衔玉湖湖底,不知多少年后的某一天,幼龙破壳而出。 湖底水族瑟瑟发抖,四散而逃。 它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执拗地想要去靠近,希冀着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同类。 那些水族们没了气息。 幼龙初生,没有母亲在旁教导,并不懂如何收敛身上的龙气。 它难过地吃掉死去的水族,钻进水底最深处的洞穴里,身子盘成一圈,发了会儿呆,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 于是,它细细感应着,希望能在世上寻到同类的气息。 没有。 它又发出只有同族才能听见的吟叫,日复一日。 世界空落落的,小龙孤零零的,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应。 这个世上早已经没有它的同族了。 终于,它闭上嘴,蜷缩在洞穴里,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它长大了很多,洞穴住不下了。 它学着螃蟹的样子给自己挖了一个新洞,刚住进去便塌了。 它不想住在水里了。 游到水面那一日,是中秋夜。 满湖花灯,绚丽若九天银河。 湖畔人影闪动,笑声掠过水面,它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有点害怕,笨拙地收敛龙气,将整个身体藏在水底,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只手碰了碰它头顶的犄角,它转过头,七八岁大的女娃娃蹲在石阶上对它笑,一对眼珠黑漆漆的,映着河灯的光,好看极了。 她道:“我在书上见过你。” 小龙不知道什么是书,咕噜噜吐出一串泡泡,努力吓唬她: “走开,不然我吃了你。” 女娃娃煞有其事地说: “龙不吃人,吃鱼。” 原来自己是龙。 它恍然大悟,继而疑惑。 龙又是什么? 一种长条形的白色螃蟹吗? 女娃娃又道: “我要放灯了,你让开些。” 小龙游到一旁,看着她把花灯放进水里,又卖力撩动水面,希望它能飘得更远些。 “这是给我阿娘放的灯,飘得越远,她在地下就能看得越久。”她道。 小龙不知道她阿娘为什么住在地下,它偷偷动了一下尾巴,想将那盏灯推远些,然而,水波晃荡得太厉害,河灯整个儿栽进水里,熄了。 女娃娃立马就哭了,小龙知道自己闯祸,转身逃之夭夭。 过了一段时间,它还是没忍住,又偷偷游上水面。 这次是白天,没有人放灯。 它有些失落,扭头吃掉了垂钓人刚咬钩的鱼。 如此,一连三次,它终于做下一个决定。 ——它要去人生活的地方看看。 三更天,万籁俱静,小龙上了岸。 它学着用四个爪子走路,走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宁府,翻过墙根,停在一扇门前。 它放下嘴里衔了一路的花灯,用尾巴敲敲门。 开门的是个叫巧巧的小丫鬟。 她只看了小龙一眼就吓得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小龙从她身体上跳过去,将那盏残破的花灯放在桌上,对灯下看书的女娃娃道: “人,我来找你玩儿了。” 女娃娃叫宁瑛瑛。 是宁府的大小姐,生母早逝,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 她身体不好,并不能被允许常常出门,只好在家看很多很多的书。 小龙也想看,可它不识字。 她教它认字,第一个要学的,便是它的名字。 可它没有名字。 或许父母曾经给它取过,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父母。 “那就先学我的名字。”宁瑛瑛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你看,这就是宁瑛瑛,记住了吗?” 小龙认真端详片刻,点点头: “记住了。” 那时的它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化作一把枷锁,锁住它所有欢愉。 它只是在庆幸,还好自己上了岸,还好自己与这个弱小的人有了羁绊,否则,她的日子这么无聊,一定会郁闷死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小龙笨笨的,认字还是只认半边,一个悔字总念成每。 小女娃也长大了,眼眸依旧明亮好看: “你要是能变成人就好了,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孩子可就糟了,我爹爹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玩儿的。” 小龙憧憬道:“我也能变成你这样的人吗?那我要做女孩子,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玩儿。” 灯火葳蕤,宁瑛瑛趴在床上,翘着脚,用手指着书页,给它念上面的内容: “书上说了,龙为神兽,天生神力,变化无穷,若生剖其珠,可……” 念到这里,她停下来,没有再继续。 小龙道:“怎么啦?” 宁瑛瑛合上书,摸摸它尚且稚嫩的龙角: “龙珠很重要,一旦离开你的身体,你就会死,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把珠子给别人,听见了吗?” 小龙用力点头: “好的,除了瑛瑛,我谁也不给!” 她戳它脑门: “笨蛋,瑛瑛也不可以。” 小龙“哦”了一声,隔了很久很久,久到宁瑛瑛已经睡着,它趴在她身边,尾巴尖碰了碰她的手,小小声地说: “瑛瑛可以。” 又过了几年,瑛瑛十三岁了。 生辰那一日,小龙偷偷跑回湖里抓了一条最大最漂亮的鱼,想要送给她做礼物。 它叼着那条鱼,像当年叼着那盏花灯一样,兴高采烈地游上水面。 有一具尸体飘在水面。 是瑛瑛。 第51章 瑛瑛2 第51章 瑛瑛2喜宁镇下雨了。 雷响一声接着一声,隐隐盖过某种动物的哭嚎。 天空黑得吓人,风吹得雨珠四溅,湖面水波激烈晃动,重重拍打岸边石壁。 小龙用尾巴尖摸摸那具尸体的脸,抱着她回了湖底。 它知道什么是死,瑛瑛教过,死就是不存在了。 瑛瑛不存在了。 它蜷缩成一团,看着瑛瑛,她脸上有两个血窟窿,那双好看的眼睛也不在了。 雨下得更大。 宁府的人冒雨外出,焦急寻找着谁,小龙知道,他们是在找瑛瑛。 可是瑛瑛回不去了,他们找不到她的。 整座衔玉湖开始剧烈颤抖,水族们藏进水草中,瑟瑟发抖。 教它打洞的螃蟹走过来,瑟瑟发抖: “大人,您是这一带的水君,死在水里的人,魂魄都归您管,您可以把她魂魄召回来。” 她原来是死在水里的么? 小龙想,瑛瑛死在了它掌管的水域里。 死在离它那么近的地方。 她也许一直都在等着它去救她呢。 可它去抓鱼了。 去给她抓鱼了。 小龙听从了螃蟹的建议,它施法从忘川召回了瑛瑛的魂魄。 水流涌动,冥界大门打开,里面冷得惊人。 瑛瑛就这样从里面走出来,带着空洞的眼睛。 小龙扑过去,想像从前那样缠着她。 扑了个空。 它继续扑,瑛瑛却转身让开: “魂魄是无法碰触的,离我太近,你会难受。” 小龙问她:“那你冷吗?” 瑛瑛道:“我已经感受不到冷热寒暑了。” 毫无征兆的,小龙开始流眼泪。 “是谁害死的你?”它问,“我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瑛瑛摇头:“有人打晕了我,醒来时,已经被扔进了湖里。” 她确实是溺死的。 小龙想。 湖里偶尔有人溺水,它看见过他们因为不能呼吸而痛苦的样子。 是很痛的。 瑛瑛又道: “我换了下人的衣服偷偷溜出来,是想来找你,想和你说……对不起。” ——昨晚,她们吵了不大不小的一场架。 它去抓鱼,一为贺礼,二为赔礼。 瑛瑛问:“我现在和你说对不起,你会接受吗?” 小龙的眼泪融进水里,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在哭。 它道:“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人死后,魂魄皆会前去冥界往生,强留在人界,不是一个好主意。 瑛瑛道:“当然可以了。” “不过——” 她蹲下身,摸索着伸手,指尖穿过它的龙角,虚虚地放在它头顶: “书上说,无法化形的妖怪只要吃了人的心,就能变成那个人的样子,你是神兽,或许也可以用这个办法化形。” “你能吃了我的心吗?” 小龙拼命摇头:“我不要……” “你吃了我的心,变成我,替我回到我爹爹身边,做他的女儿,好不好?” 瑛瑛道: “我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如果知道我死了,他……会很难过。” “像你一样难过。”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他难过。” 小龙沉默。 瑛瑛:“求你。” 过了很久很久,它说: “好。” …… 暴雨初歇,宁老爷在衔玉湖边找到失踪整日的女儿。 她坐在湖边,神色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任凭他如何焦急询问,她只是看着他,用熟悉又陌生的眼神。 过了很久,她开口叫他: “爹爹。” “哎。” 宁老爷唯恐她想不开,语气和缓: “你这次偷偷跑出来的事,爹不会怪你,以后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爹不会再拘着你了。” “只是不能像这次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爹会担心。” 宁瑛瑛又叫: “爹爹。” 宁老爷摸摸她脑袋: “爹爹在。” 宁瑛瑛低头:“我们回家吧。” “好,今日是你的生辰,长寿面还没吃呢。”宁老爷笑道,“咱们回家吃长寿面,吃完它你就能长命百岁了。” 宁瑛瑛忽然摔在地上,泪如雨下。 “怎么摔了?”宁老爷急忙想要搀起她,“疼不疼?给爹看看手。” 宁瑛瑛摇头,只是摇头。 她攥紧手指,避开他的搀扶,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家的方向走。 瑛瑛,像人一样走路真难。 可是,总会学会的。 她不再是那条笨笨的小白龙了。 她是宁瑛瑛。 瑛瑛可是很聪明的。 其实日子大体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是小白龙变成了人,瑛瑛变成了鬼。 总归,她们还是在一块玩儿。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小白龙没有那么伤心了,她慢慢学会怎么做一个人,走路也不再摔倒。 她还学会了很多法术。 闲暇的时候就和瑛瑛一起出门泛舟,趁机捉一条鱼。 她们还在中秋夜放河灯,灯上写着瑛瑛娘亲的名字,飘得很远很远。 她问瑛瑛:“这次你娘还在地下看着吗?” 瑛瑛撑着下巴,“她很久之前就已经转世,现在不再是我娘了。” “转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过了黄泉就是忘川河,河上有奈何桥,所有要转世的人,都得在桥上喝一碗汤,将这辈子发生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小白龙很害怕,一害怕就变得很笨,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那你喝了吗?” 瑛瑛笑了笑: “我当时正要喝汤,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小白龙:“谁啊?” “你。” 瑛瑛做了个羞羞脸: “你一边哭一边叫我的名字,整个地府都能听见,旁边的鬼全在笑话我,我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所以就回来找你了。” 小白龙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第52章 瑛瑛3 第52章 瑛瑛3小白龙和瑛瑛十六岁。 宁老爷说要开始张罗她出阁的事了,问她可有心上人。 小白龙不知道什么是出阁,晚上,她回了房间,问瑛瑛: “我该怎么和爹爹说?” 瑛瑛问她:“你想嫁人吗?” 她道:“嫁人?” 瑛瑛道:“就是和另一个男子一同生活,以后再生一双儿女。” 小白龙:“我不要。” 瑛瑛:“那便直说,我爹不会勉强你。” 宁老爷果然没有勉强,叹了口气,走了。 “爹爹他为什么不高兴?”小白龙不解。 瑛瑛语气很忧愁:“他总是会老,会死的,他担心到时候你会被人欺负。” “那可没人能欺负我。”小白龙都计划好了,“等爹爹死了,我也把他的魂魄留下,这样我们还能在一起。” 瑛瑛:“不可以!” 她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小白龙吓了一跳,可再追问,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又过了一年,瑛瑛开始喜欢睡觉,一睡好几天。 十七岁生辰那天也没有醒。 等她好不容易醒来,喜宁镇已变成了废墟。 风大雨急,白龙满身是血,护着她头顶仅存的一片屋檐。 那些血与水汇在一起,流进远处的衔玉湖,染红整片湖面。 湖面飘着密密麻麻的尸首。 “对不起。” 白龙哭着说: “我害死了他们。” 宁瑛瑛什么也没说,努力去找爹爹的尸体。 可是死的人那样多。 隔壁的婶婶,对门的伯伯,街头的爷爷,巷尾的大娘,还有一下学就围在糖人摊前的孩子。 她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爹爹。 小白龙跌跌撞撞地飞过来,从最底下捞出宁老爷的尸体,轻轻将他放在她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事情经过: “我……今天有人要借我的龙珠,我不给,和他斗法的时候,大水淹了喜宁镇,我……对不起。” 宁瑛瑛看着爹爹苍白浮肿的尸体,想伸手碰一碰他,和往常一样,那只手径直穿了过去。 她突然问: “为什么不借给他?” 小白龙愣住:“你说过……没了龙珠,我会死。” 宁瑛瑛安静一会儿,慢慢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臂弯里: “可是他们全都死了,所有人,一个不剩,都死了。” 小白龙神色彷徨: “我……我又做错事了,对吗?” 宁瑛瑛没回答这个问题,轻声道: “我要走了。” 小白龙睁大眼睛: “去哪儿?” 宁瑛瑛道:“趁着还来得及,去黄泉,去我爹爹身边见他最后一面。” 小白龙小声问她: “这次你会喝下那碗汤,然后忘了我吗?” 宁瑛瑛道:“我没资格喝那碗汤了。” 小白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味地想弥补过错: “他们是死在水里的,我可以把他们的魂魄都叫回来!” 瑛瑛拔高一点声音: “你要把他们都变成像我一样,连太阳都不能见的不人不鬼的怪物吗?!” 小白龙:“……我可以造一座和喜宁镇一模一样的幻境,大家不会记得今天的事,还能像从前那样生活,不做鬼,做人。” 宁瑛瑛哀求:“放下吧,不要这样做。” 小白龙双眼通红: “大家永远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瑛瑛没机会再阻止。 冥府大门再度打开。 死魂们涌进这座庞大的幻境,化作从前的模样,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瑛瑛。 她死得太早,太久,已经没办法再变回从前的宁小姐。 小白龙仍旧顶替了她回到宁府。 阳光正好,中年男子在院中为一株花木修剪枝叶,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笑: “去哪玩儿了?怎么现在才回家?” 她停住脚,叫他:“爹爹。” 宁老爷听出她声音不太对,放下剪刀,回头: “怎么了?受委屈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蹭干脸上的泪: “真好,你还和以前一样。” 宁老爷揉揉她发顶,无奈叹气: “傻孩子,爹爹老了这么多,哪里就一样了。” “爹爹不会老。”她固执地说。 “不过,你也该出阁了,”宁老爷满脸促狭,“可有心上人?”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幻境里的时间,只回到了一年前。 再过一年,幻境便会结束。 果然,一年后,那场大水如约席卷喜宁镇。 她不甘心,施法重来。 依然是同样的结局。 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喜宁镇覆灭的结局。 瑛瑛像往常一样跟在她身边,话越来越少,记性也越来越差,常常忘记她是谁,忘记自己是谁。 她耐心告诉她: “你叫宁瑛瑛。” 瑛瑛点头,又问: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她阻止不了幻境一次次关闭,亲眼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实在是太痛了。 小白龙夜夜难眠,只觉得从头到脚,无处不疼,无处不冷。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手穿过了瑛瑛的身体,指尖一片虚无。 灯火葳蕤,她看着瑛瑛的脸,突然想起从前自己还是一条小龙的时候,她和瑛瑛一起在灯下看书,瑛瑛教她认字,教的是她的名字。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小白龙收回手,慢慢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很小声地说: “对不起。” 雨下了一整夜。 第一百次重启,小白龙抹去了自己一部分记忆。 自此,她只记得自己是宁瑛瑛,宁家的大小姐,不会再在闭上眼时,看见那场大水,看见满湖飘着的尸首。 她不痛了。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溺水,这样的日子还会再多一些。 从前的梦魇再度袭来,不过是支零破碎的片段,已足以让她崩溃。 一只水妖觊觎龙珠,按捺不住,想要趁她失忆下手,瑛瑛赶走了它。 一次又一次。 直到水妖告诉她,它吃了瑛瑛。 那一夜,被抹去的所有记忆回到她脑海里。 她当然不信水妖的话。 她变回龙身,回到湖底,想要寻找瑛瑛。 很不凑巧,遇见了那几个仙门的人。 还有当年那个…… 被挖去了仙骨的孩子。 ——在她还未破壳时,某一年冬日,湖水只差一点便会结冰,一个孩子跳进了湖里,满脸绝望。 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疤,是出生时被人挖走仙骨留下的。 他挣扎了很久,没有让自己死在湖里,抱着一块浮木飘去了对岸,赶在冻死前离开,头也不回。 只不过…… 本应成仙的人,却成了一只白发红瞳的妖魔。 多可笑。 她不想杀人,她只是想像从前一样,重启幻境,让他们回来。 仅此而已。 …… 夜就快要过去了。 小白龙的脸从臂弯里抬起: “你们还要再拦着我重启幻境吗?” 她对面,云昭几人对视一眼,神色沉重,没有说话。 小白龙道:“若不想,那就请离开。” “你一直用妖元维持幻境,百年过去,你的妖元所剩无几。”云昭道,“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重启幻境。” 小白龙道: “那又如何。” 第53章 把你的猫扔去寒水城做苦力 第53章 把你的猫扔去寒水城做苦力云昭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了。 她沉默地走开,回到楚不离身边。 楚不离淡淡道: “十分愚蠢的一条龙。” 云昭想说什么,嘴张张合合,最后只叹口气,说出一句: “对她来说,有些事情比性命更重要,你不懂。” “我不懂?”楚不离皱眉。 云昭道:“这是人族情感中的一种。” 楚不离道:“她可不是人。” 云昭:“她已经做了一百年的人了。” 楚不离长睫低垂:“做人有什么好的。” “所以你不懂。”云昭想起什么,“你来这儿不是要抢……取什么东西吗?取到了吗?” 楚不离看着变回原形的小白龙,没接话。 耀眼的金色光芒从白龙周身溢出,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龙吟声,一粒晶莹剔透的珠子出现在白龙眉心,珠中一条小龙怡然游曳。 云昭瞳孔一缩:“龙珠。” 照无归几人同样看得呆住: “好漂亮……” 那个青年说的没错,龙珠,甚是美丽。 楚不离看着那粒珠子,目光沉沉,似在思索什么。 云昭忽然反应过来,忙不迭伸手遮住他的眼睛,阻隔视线。 楚不离不满:“做什么?” 云昭咬牙,低声道: “不许抢!” 楚不离停了停,轻笑: “你怎么知道我要抢龙珠?” 云昭:“!” 她就知道! 这个连小孩儿拨浪鼓都不放过的无耻歹徒,怎么可能会放过天上地下仅此一颗的龙珠。 “反正你不许抢!”她捂着他的眼睛,推着他往断墙后方走,“快走开快走开快走开。” 冷不丁的,楚不离拉开她的手,倾身凑近她的脸: “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个子本就高,这样看着她时,锐利五官侵略感极强。 云昭左右看了看,搬来一块石砖,拎着裙子站上去。 待两人身高处于同一水平线后,她定了定神,叉腰,怒视: “龙珠没了她就死了,你会遭报应的。” 楚不离挑眉: “报应?我可从不怕什么报应。” 云昭噎了噎:“……算你狠。” 眼看楚不离要走出断墙,情急之下,她抱住他胳膊,努力拖着他: “我给你买比这个更好看的珠子!” 楚不离掰她的手:“不稀罕。” 云昭:“那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别抢龙珠!” 楚不离继续掰她的手: “你?你能给我什么?” 他上下打量她,嘴角掀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怎么不说话?修仙界最穷的剑修,云师妹?” 确实十分贫穷的剑修云昭: “……” 可恶啊。 真被这小子看出来了。 过段时间大小姐给的灵石一花完,她就得去做任务挖灵草用力的活着了。 不过,或许还有一件东西,他会感兴趣…… 下定决心,云昭咬咬唇,低头去解外衫。 楚不离笑容凝固。 眼见她还要继续脱,他用力按住她的手,将她拽下石砖,藏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她惊呼一声,险些崴了脚: “你干什么?” 楚不离弯腰看她,嗓音冰寒: “是我要问你,在做什么?” 云昭不解:“好好的,你生什么气?” 楚不离压着眉:“为了一条不相干的龙,你……” 他绷紧了嘴角,没说下去。 云昭懒得理他,起身将外衫扔到旁边干净的地上。 他眉心跳了跳,咬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云昭兴致勃勃:“给你展示我优秀的手臂肌肉线条。” 楚不离:“……” 楚不离:“什么?” 她扒拉开他的手,又脱了一件碍事的衣裳,上半身只剩贴身薄纱里衣与浅蓝色抹胸。 衣下,手臂漂亮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你看。”她举起手。 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沉默一瞬,道: “看见了。” 云昭满脸自信: “你喜欢什么法器?我会铸剑,也会锻刀,对了,我的融霜就是自己亲手铸的,到时候我也给你铸一把,保证结实又耐用,切菜砍怪都贼快。” “……” “怪不得那么丑。” 楚不离背过身,轻嗤,很没有礼貌的拒绝: “我不要丑东西。” 这无异于挑衅,云昭追到他面前,用力瞪他,语带不服: “你怎么能以貌取剑?它可是很厉害的一把剑!” 可恶,有本事直视她的眼睛再说一遍,崽种! 楚不离又转了身,毫不留情: “丑。” 云昭还要再追,她方才扔到一边的外衫从天而降,将她整个儿脑袋罩住。 正挣扎着探出头打算继续质问,耳边突然传来楚不离不耐的声音: “穿上。” 云昭:“……哦。” 她随便套了一下衣裳,紧紧抓住他胳膊,语气认真: “楚不离,别抢龙珠好不好?它的确很漂亮,让人很有收藏欲,可是,这关乎一条性命,不再是一个拨浪鼓那么简单。” “你是在要求一只妖魔不做坏事?”楚不离挑眉反问。 “不是要求,”云昭道,“是求。” 楚不离盯着她的眼睛,冷嘲: “你以为你是谁?只要你求我,我就会答应?凭什么。” 云昭肩膀耷拉下去,蔫儿得像个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橘子,抿抿嘴角,笑得勉强: “对啊,我以为我是谁,我怎么可能改变你的想法呢。” 楚不离:“……” 云昭放下嘴角,侧身让开路。 楚不离:“这就放弃了?” 云昭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不放弃也没办法,等会儿你又掐我脖子怎么办。” 楚不离拧眉: “我何时……”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下,扭过头,语气不太自然: “以后不掐便是。” 云昭皮笑肉不笑: “哈哈,那可真是多谢您了。” 楚不离忽然道:“我要一把剑。” 话题转得太快,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要一把你亲手铸的剑。”楚不离道,“作为交换,我放过那条龙,不取龙珠。” 云昭愣了愣,眼睛陡然亮起来: “真的?!” 楚不离挑眉: “不答应?那便作废,我这就去取龙珠。” “答应!” 云昭紧紧抱住他胳膊,开心得无以复加,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声音又急又快,唯恐他反悔: “我答应你!!只要你放过她,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楚不离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冷硬: “记住你的话,若是没有收到那把剑,我就——” 他探身靠近她,压低嗓音: “把你的猫扔去寒水城做苦力。” 云昭:“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不过,你不是觉得我铸的剑丑吗?”她不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莫非……是终于发现其实是他自己的审美有问题! 楚不离瞥她一眼,淡淡道: “没用过丑剑,猎奇。” 云昭:“……” 她迟早攮死他。 攮个对穿! 第54章 “我说过,我的龙珠,除了瑛瑛,谁也不给。” 第54章 “我说过,我的龙珠,除了瑛瑛,谁也不给。”龙珠金光愈盛,冲破云霄。 天际日月弹丸般弹射,不断交替,四周因地动倒塌的建筑慢慢复原。 白龙嘴角溢出鲜血,身上鳞片片片脱落,目光决绝。 明岚忍不住问上官溪: “我们真的就这样让它去死吗?” 上官溪颔首:“这是它自己的决定,我们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干涉。” “她的性命,不由我们做主。” 明岚有些沮丧: “可是……” 忽地,上官溪腰间锦囊一闪,一道虚影出现在白龙面前。 那是一只水鬼。 一只没有眼睛,半张脸腐烂的水鬼。 “瑛瑛……” 白龙唤她的名字,尾巴尖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 水鬼迟钝地抬头: “是我。” 白龙笑道:“嗯,你是瑛瑛。” 瑛瑛沉默一会儿,道: “放下吧。” 她抬手,虚虚放在白龙眉心光芒大作的龙珠上,魂魄被龙气灼烧,她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早就不怪你了,不要再重启幻境,让爹爹他们去冥界转世,好不好?” 白龙瞳孔骤缩: “放手!你会魂飞魄散的!” 瑛瑛道:“反正你也要死了,不是吗?” 白龙扭头想要避开她,又听见她说: “放下吧。” 声音带着哭腔。 “……” “你别哭。”白龙收起龙珠,对她说道。 “已经一百年了,”瑛瑛脸上血泪斑斑,“足够了,真的足够了,不要再继续下去,求你。” “……你别哭。”白龙道,“我再重启一次幻境,你就又能见到爹爹了,高兴些。” 宁瑛瑛道: “然后呢?” 白龙笑道:“然后我就送喜宁镇的百姓们去冥界转世,你……到时候也一并过去,好不好?” 宁瑛瑛道:“可是我早已经没有资格转世了。” 白龙怔住,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你,没办法转世了?” 瑛瑛:“奈何桥一生只能上一次,你当年叫我时,我已经在桥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白龙声音颤抖,“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你在叫我,所以回来了。”瑛瑛道。 百年过去,那场对话再次于耳边回响,白龙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因为自己的任性,眼前这个人,做了一百年的水鬼,如今,连转世也做不到…… 一旁的云昭轻声道: “她从此只能做孤魂野鬼,能捱住这百年,已是一个奇迹,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她便会消散于世间。” 说话时,雨珠接二连三打在她脸上。 她叹气: “再不放下,你会连瑛瑛也一起失去。” 雨下得更大,她撑起伞,身旁的楚不离接过伞柄,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他语气凉薄: “一味的困在执念里,到最后,谁也无法保全,简直愚不可及。” 云昭拉了拉他袖子,委婉道: “你说话实在太难听了,还是把嘴闭上为好。” 楚不离神色郁郁: “闭嘴,当心我送你的猫去做苦力。” 云昭:“哦。” 上官溪也道: “宁小姐时日无多,龙兄……姑娘,何不放下执念,送喜宁镇百姓魂归地府,你与宁小姐珍惜最后的时日,不留遗憾。” 照无归道:“就是就是,你妖元就剩了那么一丁点儿,还不如去好好修炼保住性命,没准以后还能和宁老爷的转世重逢,总是能相遇的。” 对面,白龙静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听谁说话。 末了,它神色微不可察的一松,垂下脑袋,轻轻抵住瑛瑛额头: “好,我放他们离开,不再重启幻境,咱们回衔玉湖湖底抓螃蟹。” 瑛瑛血泪如珠: “好。” 龙吟声大作,幻境一寸寸瓦解,亭台楼阁,花草虫鱼,皆化作灰烬。 一座破败的废墟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色阴沉,瓦砾遍地,杂草丛生,地上生着厚厚的青苔,几只小跳蛙一蹦一蹦地离开,不忘好奇地看一眼众人。 “好荒凉……”明岚忍不住感慨,“怪不得咱们识不破,这幻境的精细程度,恐怕连大宗师都做不到,这就是神兽的力量吗?” 她不明觉厉。 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 龙珠再次出现在白龙眉心。 瑛瑛惊觉自己动弹不得,意识到什么,语气惶惶: “你要做什么?” 白龙道: “我当年吃了你的心,现在,我把我的心还给你。” “我不要!你停下,你快停下!” “我说过,我的龙珠,除了瑛瑛,谁也不给。” 龙珠光芒大作,刺得众人睁不开眼,整片天地亮如白昼。 云昭惊道:“它这是要干什么?!” 楚不离淡淡道: “龙心藏珠,谓之龙珠,吃了它,死者可以复生,盲者可以复明,伤者可以复健。” 云昭愣住,明明白龙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还在筹划送瑛瑛去冥界,怎么突然…… 她想起白龙先前那片刻的走神,呼吸无意识放慢: “是你暗中传音告诉它的。” 楚不离撑着伞,语气平静: “不该告诉它么?” 云昭失声:“它这样会死的……” 楚不离道: “它对我说了谢谢。” 云昭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翻江倒海,好似所有情绪通通糅在了一处,再也无法喜怒哀乐。 明岚几人也面露不忍,纷纷低下了头。 一切都晚了。 龙珠彻底融入宁瑛瑛身体,巨大的忍痛袭来,她死死压抑喉间惨叫,一点点弯下腰,直到蜷缩在地上,原本虚无的身体逐渐生出血肉骨骼。 白龙的身体一点点消失。 它什么也没说,温柔注视着她,指尖沾了血,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风一吹,尚且带着猩红火星的灰烬漫天飘零。 至此,世间再无真龙。 金色光芒散去,宁瑛瑛茫然地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地上那个字。 悔。 是小龙一直记不住的那个字。 宁瑛瑛想伸手摸一摸那个字,雨珠接二连三砸落,将那个字洇开。 最后,她只握住几滴褪色的血水。 它在后悔什么呢? 后悔上岸? 后悔与这个小小的人族产生羁绊? 还是在后悔,直到今天,也没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雨中,宁瑛瑛泣不成声。 第55章 “见到我你跑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第55章 “见到我你跑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该送喜宁镇的百姓去冥界了。” 云昭轻声提醒。 冥界大门已打开多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宁瑛瑛艰难起身,回头看去。 一道接一道虚影从衔玉湖中浮现,皆是当年被水君强行召回的魂灵。 她用力闭了闭眼,背过身不肯看他们,轻声道: “走吧。” 于是,他们排着队依次进入大门,消失在门后虚无中。 有人对她笑: “瑛瑛!要好好的!” 是隔壁的婶婶,每年生辰时都要为她亲手做一双新鞋,她穿她送的鞋,总是分外合适,从没有磨过脚。 “小姐!你要好好吃饭!我走啦!” 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巧巧,她们曾在春日放风筝,夏日纳凉,秋日跳皮筋,冬日围炉看书,无话不说。 宁瑛瑛死死咬着唇,眼里的始终泪不肯落下。 最后,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说: “瑛瑛,不要回头,爹爹知道,你会活得很好,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好。” 这一声过后,一片寂静。 她震了震,忽然转过身,拔足奔向那扇缓缓关闭的大门。 “爹爹!!!” “爹爹,我不要留在这里!” 门中的人们笑着对她挥手,她拼命摇头,哭着朝他们跑去: “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都走了,全都走了……” “我要和你们在一起,我——” 大门轰然阖上,消失在众人面前,她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她没有起来,就那么趴着,惨白的双手用力攥住地面青苔,颤得厉害。 这座小镇只剩她了。 她的血亲,好友,近邻,一个不剩。 只剩她了。 眼泪顺着眼尾划入鬓角,是温热的。 宁瑛瑛蜷缩成一团,静了静,忽地放声大哭。 “她真的能活下去吗?”明岚语气沉重。 云昭缓缓开口: “会的。” “她会活的很好,连同离开的人的那一份,一同活下去。” “如同他们所期望的那样。” …… …… 传送阵的光芒再度亮起,云昭又一次问宁瑛瑛: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宁瑛瑛摇头,目光飘远,落到明镜一般的湖面: “我会守好衔玉湖。” 上任水君离世,水君的职责便落到了身负龙珠的她身上。 “不必担心我。”她对众人笑了笑,“我总是会放下的,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或许是下一个百年,或许,是下下个百年,无论如何,往事皆有成空那一日。” 她对众人欠了欠身: “……诸位,慢行。” 众人神色郑重,拱手: “再会。” 传送阵的光芒消失,原地空空如也。 良久,宁瑛瑛直起腰,抬头望向天空,雨后初霁,阳光明媚,一道偌大的虹桥横跨湖两岸,与水面倒影相连成一个圆满的圆。 正是人间好时节。 她弯了弯眼眉: “再会。” * 人来人往的集市。 云昭按着清单寻找店铺,偶尔看一眼街上的杂耍摊子。 今天是离开喜宁镇的第五天。 他们暂时落脚于中州某座小城。 听闻附近有一处秘境即将打开,有意进入秘境的修士们纷纷赶来,这座城池空前热闹。 她此次出门是为了购买铸剑所需要的耗材。 看着前方写着万宝阁三个大字的小楼,她加快速度走进去。 “客官随便看,”掌柜拨着算盘前来招呼,头也不抬,语速流利,“法器首饰灵丹小店应有尽有,价格实惠,质量上乘,保证让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云昭四下打量。 这栋小楼远比外面看上去的面积要大得多的多,应该是用了类似芥子须弥之类的空间法宝,东南西北四面墙打了满墙的格子柜,上方贴着对应的器物。 法器丹药果然一应俱全,种类繁多。 “二楼是卖什么的?”她指了指面前的悬浮楼梯。 掌柜答道: “二楼出售的货物品阶会更高一等,价格也相应的更贵一些。” 云昭道:“我能上去看看吗?” 掌柜上下打量她,有些为难: “不如道友先逛逛一楼,若没有挑选到合心意的,再上二楼也不迟。” 云昭正要说话,几名修士结伴路过,发出一声格外清楚的调笑: “就让她上去呗,买不起,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云昭转头去看那几人,见他们穿着不凡,估摸着是某个大仙宗的弟子,秉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原则,不愿和他们起冲突,默默走开。 笑声更大: “哎呀,她听见了,这下可得罪人了。” “听见便听见,一穷二白也敢进万宝阁,自找的。” “最烦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在月虚秘境争夺资源,就觉得修仙界真是要完了。” 原来那个即将要打开的秘境就是月虚秘境。 云昭心里咯噔一下,那岂不是会遇见…… 她来不及与这群傻缺争论,只觉得此地真是不宜久留,还是尽快离开这座小城为好。 “让开,别挡路。”有人在身后的楼梯上对她说道,语气莫名耳熟。 云昭立即捂着脸闪到一边。 身穿蓝白二色劲装,腰佩万剑宗令牌的少年带着人目不斜视走过去。 云昭刚松了口气,下一秒,他突然倒退回来。 云昭:“!” 她迅速垂下头,抬脚就走。 “你给我站住!”少年抓住她衣袖,咬牙,“别以为我没认出来是你!” 他声音格外洪亮: “牛、翠、翠。” 这三个字回荡在一楼,世界安静,随后是众人刻意压低的笑声。 云昭麻了。 她木着脸装作他叫的人不是她,扯回衣袖继续往外走,众目睽睽之下,成锦拦住她,双手抱臂,不爽: “见到我你跑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云昭用手虚虚捂着脸,干咳: “很丢人。” 成锦火气噌的一下蹿上来: “认识我你很丢人?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修士排着队送着礼求我见他们一面!” 云昭:“那你很红了。” 成锦脸色铁青,胸口急促起伏几下,决定不与她一般见识: “你老捂着脸干什么?毁容了?” 云昭不想和他多说,敷衍地点点头: “对,毁容了,我没脸见人,所以现在要走了,麻烦您让让。” 成锦立即抓住机会嘲讽: “一个月不见就落到这副田地了?我说什么了?让你离那妖怪远些,你偏不听,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云昭不耐:“让不让,不让我踩你脚了。” 周围人都看着,成锦自觉此时若让开定会失了颜面,梗着脖子道: “不让,有胆你就踩。” 第56章 “胆敢再说一个字,小爷揭了你的皮。” 第56章 “胆敢再说一个字,小爷揭了你的皮。”? 世上竟还有这种要求。 云昭当即狠狠一脚踩下去: “这可是你自找的。” 成锦没料到她来真的,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 云昭继续踩: “我怎样?” 他跳着脚踉跄后退,被同行看笑话的师兄师姐们及时扶住,脸上火烧火燎的,涨得通红。 “师弟,算了吧,别难为这位姑娘了。”一名女修忍俊不禁,“再说下去,当心另一只脚也被踩瘸了。” 话落,万剑宗弟子们哈哈大笑。 成锦咬牙切齿: “臭丫头!” 方才讥讽云昭的修士们纷纷幸灾乐祸: “居然敢得罪万剑宗的弟子,她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穷酸就算了,举止还如此粗鲁,掌柜的,还不速速叫人赶她出去。” “没错,她还毁容了,万一手后面那张脸吓到人怎么办?” 话音还未落下,成锦霍地扭头,怒不可遏: “胆敢再说一个字,小爷揭了你的皮。” 那几名修士一愣,“这位万剑宗的道友,我们可是在为你说话。” 成锦冷冷道: “谁稀罕?滚!” 那几名修士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 “仗着自己是万剑宗弟子便如此跋扈?” 成锦嘴角一扯:“是又怎样?” 四周气压顿时降至冰点。 好一招不分敌我的群体攻击,云昭觉得成锦有望凭借这套丝滑连招当选【修仙界十大最令人讨厌的修士】之首。 眼看场面一触即发,掌柜算盘也顾不上拨了,急得满头大汗: “诸位道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不如大家坐下喝杯茶,有什么问题慢慢聊。” 四周围观的修士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对啊,万一打起来砸坏了东西算谁的?这位姑娘的?还是万剑宗的?” 成锦一把将本欲偷偷溜走的云昭拽到身后,抬起下巴,冷笑: “算铜雀台花家的,凡是今日打坏的东西,有一件算一件,花家买账。” 众人霎时噤声。 云昭偷偷问万剑宗的女修: “花家很有名吗?” 女修悄声道: “花家坐拥修仙界近七成的灵矿,更重要的是,他家有一位即将飞升的老祖。” 原来又是一个有钱的仙二代,怪不得脾气都这么臭。 云昭撇撇嘴。 二楼,银衫青年负手立在木栏前,蹙眉: “下面出了什么事?” “启禀这位客人,”万宝阁伙计低声道,“看样子是万剑宗弟子与人起了冲突,掌柜很快就能处理好,还请稍安勿躁。” 青年视线落到橙衣少女身上: “她是谁?” 伙计道:“一位客人,似乎姓牛。” 不姓云。 青年收回目光,颔首: “进去吧。” 两人一同进入后方宝库。 下方,最先出声的那几名修士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原来道友是花家的英才,失敬。” 成锦:“还不滚?” 他们灰溜溜地走了,不忘抽空狠狠瞪了云昭一眼。 成锦:“还敢看?” 他们僵了僵,加快速度跑走。 成锦这才转身面向云昭,满脸讥讽: “呵,本来就丑,现在又毁了容,看你以后还怎么见人,出门走路当心点,别吓得小儿夜啼,倒时候所剩不多的阴德又得扣上一笔。” 云昭:“……” 好贱一个人。 “不过——” 他话音一转,歪了歪脑袋,一副大发慈悲的神色: “你求求我,没准我心情好了,会给你买几盒最好的玉容膏擦擦,玉容膏你知道吗?由无数珍稀草药淬炼而成,用了它即便是毁容也能恢复如初。” 云昭放下捂脸的手,皮笑肉不笑: “真是可惜了,我恐怕用不上。” “你骗我?!”成锦看着她完好无损的脸,瞪大眼睛,“你根本就没有毁容!” 云昭:“我就骗你了,怎样?” 成锦跳脚:“卑鄙!无耻!骗子!” 他身边的师姐熟练地拉住他,叹气: “也许这位姑娘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你而已。” 成锦:“师姐!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 师姐正色道:“莫要再胡闹了,既已买齐需要的东西,还是尽快回去和大师兄复命为好。” 提起常听雨,成锦气焰消了一大半: “知道了。” 他恨恨瞪了一眼云昭,脑袋一甩,扎得高高的黑发与白色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云昭当机立断来了一个下蹲,避免像上次一样被发带扇一脸。 他大步离开,脚步声重得吓人。 云昭站起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气性这么大,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乱扔令牌,险些把他砸成智障的那个云昭。 否则以后耳边别想清净了。 她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正要离开,掌柜忽然凑过来,脸上多了几分谄媚的笑: “这位姑娘,我们阁主特意交代,您刚才受惊了,作为赔礼,二楼宝库您可以任选三样,以表万宝阁对您的歉意。” 世界上还有这等好事?云昭面露警惕: “不用了,我更喜欢用自己灵石买来的东西,用的安心。” 掌柜极力劝她: “姑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二楼宝库里随便一件法器都是三品起步,价值连城啊。” 就是这样才有鬼。 商人利字当头,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散修,只是被人嘲讽了几句就要追着送橙武,还一下送三把? 疯了吧。 云昭断然拒绝: “不必了。” 掌柜看了眼某个方向,用帕子不断拭汗: “姑娘,你这……怎么有便宜都不知道占呢?” 云昭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 “因为我是老实人。” 掌柜:“……” 他叹口气,突然拍拍手: “来人。” 话落,他身后出现几名孔武有力的男子,修为皆不低。 云昭:“?” 云昭:“你们干什么?” 掌柜动动手指: “堵上嘴,抬走。” 她被人抬起来沿着楼梯飞快上楼,只来得及发出几道呜呜声。 掌柜道:“什么时候选好什么时候出来。” “哐当——” 宝库大门打开又关上。 云昭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一堆光芒耀眼的极品法器里,满脸懵。 第57章 穷奇妖纹,心动则长 第57章 穷奇妖纹,心动则长“城主,没有龙珠,您身上的伤便无法彻底治愈,日后只怕会留下后患。” 影辰满脸忧虑: “那水妖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龙珠只在真龙现身时才能取得,咱们耐着性子等到最后,却又放弃了……” “本座心中自有分寸。” 书案前,楚不离提笔随意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语气冷淡: “无需你来置喙。” 影辰依旧愁眉不展。 天上地下就这一颗的龙珠,偏偏拿去换了一把派不上用场的剑,城主到底在想什么? 还是说,那仙门之人给他施加了某种秘术? 竟然他昏头到如此地步。 思来想去,影辰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问: “城主心口的妖纹……可退下去了?属下前日去打听了一番,据闻,穷奇妖纹共十寸长,心动则长,待长到十寸……恐将至死难忘。” 楚不离笔尖悬停,一滴墨珠在纸面洇开,他抬头,笑意不达眼底: “与你无关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影辰忙道:“属下多嘴,还请城主勿怪。” 楚不离:“没有第二次。” 影辰:“属下明白!” 他忙不迭退下。 屋中陷入安静,良久,楚不离扔下那支笔,甩袖离开。 将要开门时,他动作一顿,终是低眸扯开衣襟。 心口,殷红妖纹藤蔓一般肆意向上生长,较之前又高了一寸。 他拧眉,施法将它隐入皮肉中。 刚要放下手,妖纹再度出现,殷红依旧。 施法也藏不住。 楚不离下颌绷紧,整理好衣襟,放弃原本要出门的打算,沉着脸坐回去,视线扫到方才随意写下的字迹,太阳穴重重跳了跳。 桌上的宣纸只写了一个字。 昭。 他抓起那张宣纸揉成一团,用力扔出去。 纸团撞上门板,很快又弹到地面,晃晃悠悠地停下,孤零零地躺着。 躁意不减反增,楚不离单手撑住额头,沉思许久: “莫非是中了蛊?” 他指尖搭向脉搏,并无异常。 半晌,他眯了眯眼,抓起幕篱戴好,掸掸衣襟: “多了一寸又如何,未到十寸,什么也不算。” 他开门出去,脚步轻快。 正巧上官溪路过,笑着对他打招呼: “翠翠姑娘出门至今未归,楚兄可是担心前去寻找?在下正好闲暇,不如与楚兄一同前往?” 楚不离语气阴沉: “谁说我是去找她的?她回不回来,与我无关。” 上官溪忙道:“在下又胡乱揣测了,抱歉。” 楚不离冷哼一声,走了几步,忽然又退回来: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上官溪一时未反应过来: “楚兄说的谁?” 楚不离停了停,道: “你方才提及的那位翠翠姑娘。” 上官溪:“……” 他抬手指了指右边。 楚不离再次冷哼一声,出门向右行去。 “这人有病吧?” 耳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上官溪左右看了看,转过头,看见倚靠在门框上的明岚。 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并不是自己失言。 明岚啃着一截皮削得乱七八糟的甘蔗,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大方地拿了一截递给他: “喏。” 上官溪拿走了她嘴里那截。 明岚:“?” 他并指为剑,三两下将那截甘蔗的皮削得干干净净,不再青一块紫一块。 “好了。”他把甘蔗还给明岚,总算露出一点满意的笑意。 明岚:“……” 她“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甘蔗渣: “你也有病。” 上官溪脸上闪过几分茫然。 * 万宝阁。 云昭站在一堆金光闪闪的法宝里沉思。 听掌柜的意思,她今天是非拿不可了? 她放眼望去,一排排顶级法器摆放整齐,上方的禁制已解除,很有些任君采撷的意味。 “不对不对。”她用力摇摇头,“一定有诈。” 说不定她前脚刚拿,后脚万仙盟执法队就会冒出来。 听说这种钓鱼执法在以前可没少发生。 云昭可不想又被抓去做二百灵石和蹲二百年牢的选择题。 不过,来都来了,看看总没事吧? 云昭背起手,绕着货架一圈圈溜达,视线从一样样宝物上划过。 大宗师画下的高阶灭妖符,器宗宗主耗时百年打造的灵剑,域外坠落的陨铁,破损残缺的地图…… 等等,地图? 她定睛看去。 一众来历不凡,闪闪发光的宝物里,唯一一张没有简介的地图灰扑扑的,缺失了大半。 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她掐着下巴,根据过往经验来看,这张地图大抵是触发某种奇遇的道具。 换言之,只要碰到它,总会是发生什么事的。 好坏未知。 云昭立马往后退了一大步,与它保持安全距离。 这样还不够,她匆匆远离这个区域,生怕沾上它。 冷不丁的,转角走出一个人。 云昭及时刹住脚,避免撞上他。 抬头一看,是个面容寻常的青年。 他身形瘦削,穿着银色广袖长衫,衣襟袖口绣着兰花暗纹,漆黑长发用一支银质鹤簪束了一半,即便衣饰简单,然常人只需看这气质便知其贵不可言。 那支簪子有点眼熟。 到底在哪儿见过…… 云昭正冥思苦想,对方已侧身让开路,神色清冷: “请。” 她走了几步,频频回头,终是忍不住问: “那个……请问这位道友,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这具分身昨日才炼就,自然不可能见过她。青年黑眸没有半分波动: “并无印象。” 那就是没见过了,云昭挠头: “抱歉,打扰了。” 青年颔首:“无事。” 反正参观得差不多了,她径直前往大门处,拍门: “放我出去。” 门外,掌柜问她: “姑娘选好了吗?” 云昭:“选好了。” 下一刻,大门打开,掌柜探身进来看: “姑娘选了什……”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女“嗖”一下蹿出门外,眨眼就跑得没影: “想钓鱼执法?下辈子吧!” 掌柜:“……” 钓鱼执法? 那是什么东西。 他踌躇一阵,转身走向阴影中。 那里站了一名男子,绣着金色暗纹的白袍罩住大半身形,连脸一并遮住,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手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掌柜躬身请示: “阁主,这姑娘不知都想了些什么,非觉得此事有诈,咱们……” 男子轻笑一声,转了转指尖捻着的小花,粉蓝二色的花瓣簌簌飘落,消散在空中,只留下幽幽暗香。 “她素来如此谨慎。” 掌柜道:“那这法宝还送吗?” “自然是要送的。” 男子面具后的双眼弯起一个弧度: “将方才她留意过的地图着人给她送去,除此之外……将阁中最好的铸剑炉一并送去。” 掌柜迟疑:“铸剑炉?她毕竟是一个姑娘,不如送些簪环首饰,或许更合她心意?” “不必,她用的上。” 男子转身走进黑暗中,只听得见一声喟叹: “真是嫉妒,这可是她亲手铸的剑。” “不过——” 他笑意愈浓: “一想到等他死之后,这把剑就是我的了,又有些高兴。” “毕竟,那可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天命。” 第58章 来,姐姐教你吃煎饼 第58章 来,姐姐教你吃煎饼集市热闹依旧。 云昭继续按着清单寻找需要的物品。 既然答应了楚不离,那把剑就非铸不可了。 不然他回头把宁瑛瑛体内的龙珠给抢了怎么办。 这一听就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不过铸剑炉是个大问题,这里不是宗门,没有免费的给她使,要不买要不借。 买也太不划算了,不知得铸多少剑才能回本。 正思索该去何处借铸剑炉使用,有人逆着人群走向她,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很想理会这个人,埋着脑袋往路对面走。 楚不离站了几秒,抬脚跟上。 云昭道:“这次怎么主动戴幕篱出门了?” 楚不离淡淡道: “与你无关。” 云昭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没必要每个环节都亲自盯着吧?” 楚不离的脸藏在幕篱中,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 “我只是碰巧经过。” 云昭无语。 都走直线到她面前了,还只是碰巧? “你还在因为我暗中给白龙传音的事生气。”楚不离道。 不是疑问,语气格外的笃定。 自从离开喜宁镇,足足五天,云昭都在刻意避着楚不离。 她自己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别扭。 倒确实够不上生气这两个字。 “我没有生气,”她转到一个卖煎饼的小摊前,“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好。” 楚不离撩开幕篱一角,看着她的脸: “哪里不好?” 云昭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煎饼,咬了一口,声音有些含糊: “如果我是宁小姐,白龙牺牲自己救了我,并不会让我高兴,相反,我会很痛苦。” 楚不离盯着她手里的煎饼: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痛苦。” 顿了顿,他又道: “我若是白龙,能用自己的命换最重要的人活下去,我会感谢告诉我这件事的人。” 云昭呵呵笑: “所以它对你说了谢谢是吧。” 楚不离沉默。 不止谢谢。 作为报答,那条白龙还告诉了他一些别的事。 例如,仙骨。 他的身上,本该有一块仙骨。 可在出生时,有人挖走了它。 他当年是逃亡到喜宁镇的。 云昭见他一直看着那块煎饼发呆,实在受不了,掏钱又买了一份: “拿去。” 楚不离回过神,看着手里的煎饼蹙眉: “谁说我要这个了?” 云昭理所当然: “你一直看着它,难道不是在暗示我给你买吗?” 楚不离咬牙:“当然不是。” 他怎么可能会做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事。 “不管了,买都买了,吃吧。”云昭找了个没人的路边,蹲下身认真吃煎饼。 楚不离刚想扔,耳边又传来她略带警告的声音: “你要是扔了它,我们就绝交。” 楚不离:“就因为一个煎饼?” 云昭加重语气: “这不仅仅只是一个煎饼,还是我的钱。” 楚不离:“……”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煎饼,谁曾想,这饼中是带馅儿的,猝不及防的一口下去,馅儿掉了大半出来。 云昭:“啧。” 楚不离拿着煎饼的手紧了紧。 下一刻,她抓住他衣角晃晃,示意他蹲下。 他阴着脸蹲下。 “来,看着我。”云昭道,“吃煎饼也是有技巧的,学着点。” 楚不离冷笑:“这有何技巧?” “像这样,左边吃一口,右边吃一口,中间再吃一口。” 云昭每说一句便咬一口,三口下来,腮帮子鼓鼓的,舌头险些伸不直,等好不容易咽下,她再次开口,满脸得意: “你要严格遵循这个顺序,你看我,连一粒葱花都没掉,这就叫功力。” 楚不离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再吃一遍。” 云昭不明所以,又按照刚才的顺序吃了一遍,腮帮子再次鼓起来。 楚不离收回目光,嘴角挑起一点,没说话。 云昭咽下口中食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质问他的走神: “喂?你到底有在听吗?” 在客栈时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彻底消失无踪,楚不离心情莫名好起来,咬了口煎饼。 馅儿又洒了。 云昭:盯—— 楚不离停了停,改从左吃起。 云昭脸上露出一个笑,拍拍他的肩,颇感欣慰: “这就对了。” 楚不离:“……你在用我的衣裳擦手。” 云昭:“当然没有!” 她给他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 “我的手根本不脏。” 楚不离:“呵。” “不过,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座城池吧。”云昭满脸痛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随机传送竟然传到这儿来了。” “月虚秘境就在这一带,万剑宗那帮人也来了,”她耷拉着脸,“成锦万一知道令牌是我的,肯定会闹个没完。” 楚不离冷冷道: “杀了便是。” 云昭道:“他家可是有一位即将飞升的老祖,据说成锦是这一代的独苗苗,花家人宝贝的不行,你敢杀他,他们就敢和你拼命。” 楚不离:“那就都杀了。” 云昭扶额:“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张口闭口杀杀杀的,你又不是为杀人而生的。” “我是。”楚不离道。 云昭愣了一下: “什么?” 楚不离低眉吃煎饼,语气稀松平常: “为了杀人和复仇,我自愿放弃了楚不离的身份,成为楚寒水。” 云昭试探着问: “复仇?你要复什么仇?是曾经有人害过你吗?” 楚不离低声道: “不记得了。” 多可笑,为了换取力量复仇,抛弃作为人族的身体连同过去所有记忆,将自己硬生生变成一个妖魔,一个疯子。 仇恨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灼烧他的魂魄,心里却始终只有一个念头—— 毁了仙门,为一个人报仇雪恨。 可到头来,却连复仇的理由都不记得了。 那个人是谁呢? 他不知道。 正如他不知道,曾经的楚不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本来应该是一个好人。” 蓦地,云昭曾说过的话划过耳畔。 于是,楚不离没由来地想—— 或许,那个楚不离是一个好人。 只是现在不是了。 第59章 “你的意思是,花比我重要?” 第59章 “你的意思是,花比我重要?”东逛西逛,买了一堆铸剑所需要的东西,可最重要的铸剑炉依旧没有着落。 云昭只好先回客栈,准备另做打算。 她在衔玉湖湖底得到的那片龙鳞倒是极好的铸剑材料,自带一股极寒灵气,且坚硬异常,隐隐蕴含着真龙之意。 利用得当,没准能锻出一把天阶灵剑。 这样想着,云昭偷偷看了眼身边的楚不离。 自从上个话题结束后,他再也没说过话,一路气压低得吓人。 明明是她在闹别扭,现下倒要反过来哄着他,这算什么事。 云昭磨了磨牙,坚决不肯先低头。 她故意抢先一步,跨过客栈门槛。 楚不离无声跟上,安静走在她后方。 前面人头攒动,似乎有什么热闹可瞧。 云昭有些好奇,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踮着脚往里望。 那是—— 铸剑炉? 云昭面露惊叹,这铸剑炉虽然造型古朴毫不花哨,可光看这气息波动就知道,肯定内有乾坤,用它锻造出来的法器,品质绝对会提升好几个档次。 也不知这是谁买的,能不能攀交情借来用用…… “客官,您回来了?”伙计看见人堆里的她,双眼一亮,“您在万宝阁买的货物送到了,还请查收一下,确保无误。” 众人视线刷地落到她身上。 云昭指指自己,向他确认道: “我吗?” “对,这就是您的,还有画像为证。” 伙计将她拉出人群,领到铸剑炉前,压低声音好心提醒: “如果确认无误的话,还请尽快收起来,一直被这样看着,万一引起有心人的觊觎可就麻烦了。” 云昭解释:“我并没有买……” 话还没说完,她想起掌柜非逼着自己拿什么赔礼,顿感头疼: “知道了,我先收起来吧。” 她挥袖将铸剑炉收进储物袋,在一众艳羡的目光里匆匆上楼。 楚不离慢腾腾走在她后面,将要踏上最后一阶木梯时,脚步忽地顿了顿,回身扫了一眼人群。 虽隔着幕篱遮挡,可众人依旧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向四周散开。 如此,他方才回身,消失在长廊转角。 一楼角落,几名头戴斗笠的男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离开客栈。 “你买什么了?” 刚回房,云昭冷不丁撞上照无归,他不住朝她后方探身张望: “我听楼下闹哄哄的,吵得厉害,客栈伙计说是你买的东西到了。” 云昭不答反问:“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照无归笑道:“我来找你,发现你不在,索性就坐下来等你了——我可没动过你东西。” 云昭:“只是把我一整盘芙蓉糕吃得只剩一块了是吧?” 他讪讪地放下手里的糕点碟子: “我太无聊了,只好浅尝两口,打发时间。” 云昭没好气:“我走时明明锁了门,你怎么进来的?” 他朝床的方向努努嘴,揣着袖子,老实巴交: “当然是走进来的,还能怎么进来。” 云昭看见床上睡得正香的小猫,反应过来,顿觉头疼: “它把你放进来的?” 照无归干笑: “我就敲了一下门,你的灵宠听见后,十分热情地邀请我进来小坐片刻。” 云昭:“……你也真是不客气,说坐就坐,说吃就吃。” 照无归矜持拱手: “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云昭有些头疼: “你有事吗?没事就走吧,我有事。” 照无归好奇道: “你到底买了什么东西啊?” “不算买的,”云昭把铸剑炉从储物袋里召出来,“万宝阁的掌柜莫名其妙非要送我这个。” 照无归蹲在铸剑炉旁,东摸摸细看看,又屈指弹了几下,侧耳听响。 “这可是好东西,”他满眼赞叹,见她对它并不怎么热忱,试探着问,“你不要吗?不要就给我吧,我拿去炼丹。” “这和丹炉根本不是一个东西,拿去炼丹小心把你家都给炸了。”云昭嘴角抽了抽。 照无归笑道: “不怕,我没有家,炸不着。” 云昭:“……啊?” “严格来说,”照无归纠正道,“我以前是有家的,后来家中出了变故,死的死,散的散,连同我也被抛弃了,是清源医宗把我捡回去养大,现在外出闯荡,四海为家。” 原来他的身世这么可怜,云昭满心愧疚: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的。” 照无归露齿一笑: “所以啊,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就把它送给我吧,如果不行,我就把自己编……说得再可怜一点。” 正犹豫要不要送给他的云昭: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编。” 照无归连忙捂唇,语带懊恼: “哎呀,被你听见了。” 滚啊! 云昭用力推他出门: “合着刚才那一通你全是编的,亏我还觉得内疚,你简直可恶!” 照无归双手死死扒着门: “就给我吧,我拿去炼丹,卖的钱咱们三七分!” 云昭短暂停手: “三七分?” 照无归:“我七你三,药草你出。” 好一招顶级空手套白狼,云昭大怒: “滚!!” “药草我出一小半也行啊!”照无归扯着嗓子道,“反正你又不喜欢那个铸剑炉!放着也占地方。” “谁说我不喜欢了?”云昭瞪他,“我喜欢的很!今天晚上睡觉都抱着它睡!” 照无归满脸狐疑:“你喜欢?” 云昭:“喜欢!” 照无归兀自不死心: “真喜欢?” 云昭:“真喜欢!” 照无归悻悻道: “好吧,君子不夺人所爱。”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叮嘱道: “等你什么时候不喜欢了,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即便不能拿去炼丹,当成二手卖掉也能赚不少灵石呢。” 云昭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很贪财了,没曾想,这个照无归竟然比她更胜一筹。 她莫名有种危机感: “你什么时候离开?” 话题转的太快,照无归没反应过来: “去哪儿?” 云昭不解: “你不是要四处游历吗?怎么一直跟着我们待在这里。” 照无归张了张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在赶我走?” 云昭莫名心虚:“只是随便问问。” 照无归满脸沮丧: “原来我这么不讨人喜欢,连只是跟在你们身边都让你们这么不高兴。” 云昭忙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摇摇头,摆手,语气苦涩: “不必多说了,看来,我终究无法成为你的朋友,我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 云昭摸摸鼻尖,语气又虚了几分: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我就随口说说而已。” “你最好今晚便走。” 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 长廊两端的小几上放着盆栽,白发少年伸手折下盆中香兰,勾着嘴角揉碎花瓣,淡紫色汁液染了满手: “若不走,我便亲自送你走,不过,送去哪里,可就由不得你了。” 照无归吓得往云昭身后缩: “好可怕,他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他毕竟年龄还小,云昭安慰道: “不会,这位大人就是长得吓人了点,其实……” 其实也是真的会杀人的。 云昭咽下后半截话,努力心平气和地对楚不离开口: “你知道吗?掐了客栈的灵植,是要赔钱的,你还是不要再掐比较好。” 楚不离脸色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花比我重要?” ? 云昭满头问号,再次惊叹此人脑洞之清奇。 她找人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这种反问句? 照无归忙道: “没关系,我帮你们赔,我昨日刚卖出去一瓶毒药,正好有钱。” 云昭当然不好意思真叫他赔: “不用了,让他自己处理,总不能每次都要我们来帮他收拾烂摊子。” 照无归自责道: “这不好吧,老前辈毕竟是因为我才生气的……” 话未说完,他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停下,满脸歉意: “忘了前辈很介意这个称呼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忐忑询问: “前辈会原谅我吗?” 楚不离:“……” 似乎许久没有遇见这么想杀的人了。 有趣。 第60章 再不走,您就真的要爱上云昭了 第60章 再不走,您就真的要爱上云昭了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的杀意,云昭心道不妙,急忙过去拉住楚不离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到处都是仙门修士,你低调点,不要惹事好吗?” 楚不离:“我惹事?” 云昭:“他今年才十七岁,心思单纯,说话是直了些,不过也是一片好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楚不离:“我计较?” 云昭咬了咬舌头,语气更委婉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这样确实有些吓人,特别是让那些修士看见,难免不会起疑,还有你的头发,不戴幕篱的时候最好还是用障眼法遮一……” 楚不离:“我吓人?” 这个重点是这么抓的吗??? 云昭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照无归急得团团转,好心帮忙解释: “前辈,云姑娘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楚不离面无表情: “我与她之间,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照无归怔住,好一会儿,他抿紧唇角,难堪地低下头,原本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 “看来我又说错话了,对不起,我、我还是离开吧。” 云昭火气也上来了,甩开楚不离的衣袖,走到照无归身边: “和你没关系,是他自己小心眼。” 楚不离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 云昭把嘴一撇,没开口。 楚不离:“说话。” 云昭破罐子破摔:“我说你小心眼,小!心!眼!这样满意了吗?” 楚不离目光阴沉到极点。 “吵死了。”长廊另一头,明岚不耐地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见是云昭等人,有些诧异,索性抬脚走了出来。 她问道: “怎么吵起来了?” 上官溪也走出房间,劝道: “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 云昭用力往左一扭头: “我是想好好说的,他非要找茬。” 楚不离往右扭头,冷笑: “今时不同往日,翠翠姑娘胆子大了不少,敢这样同我说话。” 上官溪努力打圆场: “楚兄,她不是这个意思,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明岚忍不住替云昭抱不平: “这能有什么误会,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呗,就他这个古怪的臭脾气,换做是我,一天也忍不了,早散早好。” “马姑娘不妨少说两句。”上官溪扶额,“或者待在房间里也是可以的。” 明岚不悦: “我凭什么听你的?” 旁边,楚不离反复咀嚼明岚的话,扯扯嘴角,对云昭道: “原来你忍我很久了。” 云昭气不打一处来: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是你自己非要这么想。” 照无归:“你们不要再吵了,都是我的错!” 上官溪:“……” 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累。 为何这几位平时看上去都十分可靠成熟的道友吵起来,他会比在焉山宗门里调解年幼的师弟们吵架还累。 上官溪不禁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砰——” 楚不离用力摔上房门。 云昭同样转身回房。 众人不欢而散。 上官溪依旧在自我怀疑中。 “他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屋中,云昭气得捶枕头,“我不就说了句掐了花要赔钱吗?他至于上升到后面那一长串吗?” 999伸了个懒腰,睡眼朦胧: “出什么事了?” 云昭忿忿说了一遍刚才的经过: “我和楚不离吵架了,我每一句解释他都能挑个刺儿出来,比我吃鱼的时候还能挑。” 999抓抓脑袋,不确定地问: “你们吵架还吃鱼啊?” 云昭叹气: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 另一边,楚不离房中。 一声闷响,软枕重重砸在地面,楚不离看也不看,抬脚跨了过去。 身后的影辰捡起枕头,大气不敢喘,试图将自己融入阴影中。 “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照无归,她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楚不离在书案后坐下,面色平静,“看来这段时日,本座太过迁就她了。” 影辰抱着枕头上前,小声开口: “城主,需要属下去给云姑娘一点教训吗?” 楚不离端起茶杯,刚要仰头喝下,不知想到什么,动作顿了顿,咬牙: “竟然说我小心眼?” 影辰倒吸一口凉气: “云姑娘敢这么说城主,简直胆大包天!属下这就去给她一个教训!” 楚不离淡淡道: “杀了照无归。” 影辰下意识问道: “不杀云姑娘?” 楚不离抬眼看他,不说话。 影辰抱紧怀里的枕头: “城主,云姑娘如此对您,属下认为,纵然不杀,也还是应当离她远些,如今月虚秘境开启在即,各路修士都聚在此处,加上城主的伤还未好全,实在不太安全。” 听完这番话,楚不离安静半晌,放下茶杯,缓缓道: “其实,她对我还不错。” 影辰:“……” 楚不离道:“仔细想想,方才的事我也有些冲动,不能全怪她。” 影辰:“……” 楚不离又道:“都是照无归的错,你今晚就去杀了他。” 影辰抱着枕头跪下,几乎要哭出来: “城主,属下求您了,和属下走吧。” 楚不离皱眉:“为何?” 影辰表情复杂,语气透着些许绝望: “因为——再不走,您就真的要爱上云昭了。” 楚不离一怔。 第61章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每次见着都得呛两句 第61章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每次见着都得呛两句一连两天,几人之间的气氛格外诡异。 楚不离和云昭尤甚。 两人本就住对门,每日出门,难免会有遇见的时候。 纵然见了面,依旧谁也不搭理谁,只当看不到对方。 倒是跟在云昭身边的照无归,左右看了眼,讪讪地开口: “前辈,我们要去吃饭,你去吗?” 楚不离冷冷道: “不去。” 恰好上官溪和明岚正好也要出门,经过几人身边时,云昭突然拉住上官溪: “麻烦道友替我转告对面这位前辈,不去吃饭就别挡路。” 上官溪指指自己: “我吗?” 云昭:“对,你。” 上官溪只好转身,将刚才的话对楚不离复述一遍。 楚不离皮笑肉不笑: “转告对面这位姑娘,这路不是她家的,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 上官溪:“……” 他认命转身,对云昭复述楚不离的话。 云昭呵呵一笑: “转告他,请让开。” 上官溪转身,刚要开口,楚不离已道: “转告她,不让。” 上官溪:“。” 上官溪:“楚兄,翠翠姑娘,既然你们能听见对方说话,为何还非要在下传话?” 云昭:“不想和他说话。” 楚不离:“我也不想和你说话。” 上官溪有些无奈: “不如……咱们坐下好好聊一聊?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照无归附和道: “就是就是,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云昭表情略有松动,楚不离对上官溪淡淡开口: “转告你身边这位姑娘,我不吃饭也饿不死,无需担心我。” 云昭那点松动立马没有了,呵呵笑了一声,对上官溪道: “请你转告对面这位前辈,我可没有担心过他,他饿不饿关我什么事,刚才说话的人又不是我。” 上官溪:“。” 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两人拱手: “在下还有事,先行告退。” 话落,不等两人开口,他匆匆离去。 速度快得像逃跑。 云昭视线落到看热闹的明岚身上。 明岚果断去追上官溪: “要办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去!” 没了两人在中间挡着,云昭与楚不离对视一眼,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下楼。 照无归尴尬地笑了笑,抬脚跟上她。 长廊安静下来,只剩楚不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下颌绷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似乎做下某种决定,他转身回房,面无表情: “明日便启程离开,回寒水城旧址,是时候重振寒水城了。” 影辰大喜过望: “城主您终于想通了!” 楚不离又道:“离开之前,杀了照无归。” 影辰解释道: “城主,此人最近一直跟在云姑娘身边,属下实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不如暂时先放一放这件事,重建寒水城要紧。” 楚不离语气冷硬: “那就让他不要跟在她身边。” 影辰:“……是。” 街上。 云昭找了一家生意看起来很不错的酒楼,上了二楼才发现,有熟人。 她掉头就要走。 “牛——” 对方刚刚说了一个字,她转身以秒速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桌上的绿豆糕塞住了他的嘴: “吃你的去吧。” 成锦取下绿豆糕,气鼓鼓: “你来这里干什么?跟踪我?” 真是好自信的一个少年呢。云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回道: “我来做衣裳。” 成锦:“做衣裳你应该去裁缝铺,来吃饭的酒楼做什么?” 云昭:“你也知道这是吃饭的酒楼啊。” 成锦噎了噎,没好气道: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每次见着都得呛两句。” 云昭:“你应得的。” 成锦拍桌子:“你——” 旁边的常听雨轻咳两声: “师弟。” 成锦放下手,不满: “师兄,你也看见了这臭丫头什么态度,真不怪我。” 常听雨道:“你的态度也不算好。” 成锦悻悻道:“师兄偏心。” 见他吃瘪,云昭没忍住,“噗嗤”一笑,察觉到常听雨的目光,她主动抬手打招呼: “常师兄,好久不见。” 常听雨微笑道: “翠翠姑娘近来可好?不知你身边这位陌生的少侠是——?” 云昭介绍道: “他叫照无归,是清源医宗的弟子,我们最近才结识,正在一起游历。” 照无归对几人点头问好,视线在成锦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位道友似乎脾气不大好。” 成锦:“所以别惹我。” 照无归语气殷切: “小生恰好炼了一瓶清心降火的丹药,每日服用一粒,不出半月,躁火必消,既然你是翠翠的朋友,我便不收你钱了,免费赠你。” 说着,他拿出一个瓷瓶递给成锦。 云昭本以为成锦不会搭理他,谁承想,成锦竟真的皱眉接了过去: “真有用?吃了它就不会莫名其妙的烦躁了?” 照无归:“当然。” 云昭觉得不太对,偷偷问照无归: “你不是只会炼毒药吗?” 照无归搓搓手: “毒药最近有些滞销,所以我打算医毒两手抓,这就是我炼出来的第一瓶无毒丹药。” 云昭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你自己吃过吗?药性能保证不会错吧?” 照无归诧异道: “当然没有,吃死了可如何是好。” 云昭:“……” 云昭:“你不会是用从前制毒的工具做出的这瓶丹药吧。” 照无归一副她大可放心的样子: “我洗过了,三遍。” 眼看成锦倒了一粒在手心,云昭眼皮跳了跳,赶在他吃进嘴里之前一巴掌将丹药拍落。 成锦炸毛:“你故意的是吧?” 云昭夺回瓷瓶: “是药三分毒,没事别瞎吃。” 成锦不服:“你凭什么管我。” 云昭道:“那你师兄总能管你吧?我和你说不通,让你师兄来和你说。” 旁边的常听雨适时开口: “前几日我便听师弟说翠翠姑娘也来了流光城——” 话刚说了个头,成锦急忙打断他: “我可没说过,不是我。” 常听雨不解: “师弟记性愈发不好了,你忘了?那日你在万宝阁偶遇翠翠姑娘后,回去便同我说了这件事。” 成锦梗着脖子: “我没有。” 见状,常听雨严谨的回忆了片刻,点点头,语气笃定: “你两个时辰内说了十三次。” 第62章 不知这位师弟今年贵庚? 第62章 不知这位师弟今年贵庚?成锦脸色通红: “师兄你在胡说些什么!” 话落,他抱着胳膊气冲冲坐到了墙角面壁,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 常听雨已习以为常,对云昭笑道: “相逢即是有缘,二位不如坐下一同用饭?这顿我来请。” 云昭心里舒坦,也不急着走了,没多加推辞,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随口问道: “常师兄是第一次来月虚秘境吗?” 常听雨摇头:“在此之前来过几次。” 云昭好奇:“人也这么多吗?” 常听雨道:“并没有如今这番盛况,此次进入秘境的人,大约是当年十倍之多。” 云昭咂摸出点别的味儿: “一个盛产灵草矿石的中阶秘境来这么多人,怎么想都不对劲啊……” 常听雨犹豫一下,压低声音: “我的确听到了一些风声。” 云昭忙凑过脑袋: “什么?” 常听雨声音更低: “据闻,此次月虚秘境,会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们是为了这个而来。” 云昭:“什么?” “钥匙。”常听雨道,“可以打开上古遗迹的钥匙。” 云昭咽了口口水: “上古遗迹?” 常听雨点头: “这处遗迹是上古时期,一位堕神所留。” 云昭:“堕神?” 常听雨道:“无人知道祂的名姓,只知道,祂曾屠戮凡人,甚至还一度想要毁灭天道,后来,祂死在凡间,留下了这处遗迹。” 云昭不解:“按理来说,祂都这么厉害了,怎么会死呢?谁能杀得了祂?” 常听雨摇头:“史书中并无相关记载。” 旁边的照无归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作恶太多,遭天谴了?” 云昭:“他都想毁天道了,天谴大概也是奈何不了他的。” 照无归又道:“会不会是他活够了,自己杀了自己?” 云昭想了想:“也许?神族与天同寿,即便是堕神,不出意外的话,也能活很久很久。” 照无归感慨: “只要和神族沾边,不管是神草神兽还是堕神,都有很长的寿命啊,我们这些凡人经年苦修,最多也不过多活几千个春秋。” “几千年还不够?”云昭道,“神族活多久都不用经历别离,可若是凡人活得太久,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多可怜。” 照无归道:“你说的也对。” 回到正题,云昭问常听雨: “那这个遗迹里都有什么啊?法宝?还是什么厉害的丹药?” 常听雨道:“不知道。” 云昭:“不知道?” 常听雨:“遗迹曾在两百多年前打开过一次,当时,只有一个人成功进入其中,除了他,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云昭猜测:“那个人是玉泽仙尊?” 常听雨道: “是曾经在试剑大会上打败玉泽仙尊的,一个无名少年。” 云昭大为震惊,打败了全盛时期楚不离的玉泽还有被别人打败的时候? 常听雨道: “只可惜,自从试剑大会之后,那名少年便销声匿迹,再无踪影。” 云昭:“失踪了?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 常听雨神情有些奇怪,说话变得含糊许多: “那少年大概是……死了,若没死,他如今也该是修仙界的大宗师之一了。” 云昭隐隐嗅到惊天大瓜的味道:“常师兄,这其中可是有什么隐情?” 常听雨犹豫一下,低声道: “据说他有一把神剑,或许,是有人想抢那把剑,动手杀了他。” 杀人夺宝在修仙界是常有的事。 云昭道:“那岂不是只要知道神剑现在在谁手中,就能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这么多年,那把剑一直未曾现世。”常听雨道。 藏得这么严实?云昭撇撇嘴: “杀人的时候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杀完倒开始怕了。” “也许是玉泽仙尊怀恨在心呢?”照无归有不同的看法,“不是说他当众打败了玉泽仙尊吗?那么玉泽仙尊怀恨在心,找人偷偷做掉了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常听雨:“这……倒的确有人提过,然而,玉泽仙尊秉性高傲,是绝无可能做这种事的。” “我也觉得应该不是他,”云昭道,“你想,他前脚刚被人打败,丢了个大脸,后脚那个人就失踪了,这不是摆明了在自己脸上刻‘我是凶手’四个大字吗?” 常听雨道: “翠翠姑娘说的没错,是这个理。” 云昭正要继续往下说,菜好了。 都是家常小炒,其中一道糖醋排骨色泽格外好看。 她截住话头,从筷筒中抽了几双筷子分给大家,咳嗽两声,扭头问还在墙角种蘑菇的某人: “吃饭了,你不过来吗?” 常听雨也道: “师弟,不要再闹脾气了,过来吧。” 成锦头也不抬,阴阳怪气地回她: “你们聊得那么开心,我来岂不是打扰你们了,还是算了。” 云昭:“好吧,那你别过来了,就在那里坐着。” 成锦“刷”一下起身,气冲冲地走回来,“凭什么,这是我师兄给我点的菜!” 说完,他用力拖开椅子,刺耳的响声吵得几人眉头都皱了皱。 云昭:“这椅子和你有仇吗?” 成锦:“对,有仇。” 常听雨放下筷子,加重语气: “师弟。” 成锦不情不愿地扒米饭: “知道了,我下次轻点。” 云昭懒得和他计较,举筷去夹糖醋排骨,成锦偷偷看了一眼,常听雨微笑着说道: “翠翠姑娘口味与我师弟倒是相似,这是他一直吵着要吃的菜。” 云昭咬了口排骨,一本正经道: “这种小孩儿菜我不常吃,只是尝个新鲜而已。” 成锦脸色一黑,本要落到排骨上的筷子硬生生移到了旁边的碟子上。 照无归也笑呵呵道: “不知这位师弟今年贵庚?看上去确实年纪格外轻呢。” 成锦不爽:“关你什么事。” 常听雨道:“师弟刚满十五不久。” 成锦:“师兄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常听雨无奈:“我下次不说了。” “确实很年轻啊。”照无归感慨,“怪不得爱吃甜食。” 云昭:“你就比他大两岁,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什么好感慨的。” 照无归正色道:“非也,我毕竟多活两个春秋,比这位师弟还是要成熟些的。” 云昭:“这位成熟的道友,请你以后不要再偷吃我的芙蓉糕了,谢谢。” 照无归:“……好的。” 成锦脸色由阴转晴,发出一声意味非常明的嗤笑,正要开口嘲讽,常听雨温声道: “师弟,好好吃饭,不要多言。” 他舌尖顶了顶腮,不甘不愿道: “……知道了。” 酒楼另一端。 红衣少年端坐在角落,静静注视前方热闹的一桌人,秾丽眉间几分轻嘲。 他撩起胸前一缕黑色长发,扯了扯嘴角。 “自取其辱。” 第63章 “逃出去。” 第63章 “逃出去。”天色渐晚,云昭慢悠悠回了客栈。 气归气,她没忘了另一件事。 之前就说要给融霜好好补一补,既然铸剑炉都送到眼前来了,不用白不用。 反正客栈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这可是万宝阁自己遣人送过来的,不是她抢的。 使用前还是有必要清理一下的。 云昭哼着歌跳到炉中,准备施展两个新学的净尘术,下一刻,她与脚下的地图大眼瞪小眼。 这张地图残缺了一大半,灰扑扑的样子十分眼熟。 云昭一阵牙疼。 万宝阁怎么把这东西也给送来了,她转身就往炉子外面爬。 “啪——” 脚松开的刹那,地图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璇儿,冷不丁扑向她的脸,挡住所有视线。 她“啪叽”摔在地上。 好一会儿,她叹着气翻了个面,取下那张地图。 左上角只有四个字。 月虚秘境。 下面弯弯绕绕地画着秘境中的路线,着重圈出了各类灵植所在地以及功效,和市面上售卖的月虚地图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面积更大了一些。 如此普通的一张地图,为什么会出现在万宝阁二楼宝库呢? 云昭视线落到缺失的那一部分上。 这片地方,会有什么呢? 她想起常听雨提过的那把钥匙,心里跳了跳。 堕神留下的遗迹啊。 说是遗迹,实则是祂的坟墓。 去遗迹探险,实则是去盗墓。 都是神墓了,里面的东西肯定值不少灵石。 云昭有点心动。 也只有一点。 上古遗迹危险重重,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一回事。 就算活着出来了,和那个试剑大会的无名倒霉蛋一样,遇见杀人夺宝怎么办? 云昭摇摇头,把地图随意搁在桌上,继续清理铸剑炉。 几个净尘术下去,炉身一尘不染。 “融霜。”她轻唤。 “铮——” 长剑脱鞘飞入炉中,嗡鸣不止。 云昭掐了个火诀扔进去,屋中温度骤然上升。 她将怜苍送的那块寒玉髓切下一部分扔进炉子里,熊熊大火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潺潺包裹剑身,仔细填满那些微小的裂痕。 云昭埋头在储物袋一顿翻找。 “奇怪,我明明买了锤子的。” 袋子里东西太多,她索性通通倒出来,地面立时多了一座“小山”。 一柄锤子叮呤咣啷的从小山顶部滚下来,险些砸中她的脚。 她往后躲开,却又踩到另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青砖。 上面还刻着字。 云昭弯腰捡起它。 自从在喜宁镇得到了它,它便一直沉寂在储物袋中,似乎只是一块世间最普通不过的砖头而已。 除了上面刻着的三个字。 “逃出去。”云昭反复默念。 到底是谁刻下的呢? 他又为何,一定要从当年的宁府逃出去呢? 云昭研究了半晌,始终不得要领,即便输入灵力也无法引起它半点波动,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砖头而已。 她只好将它搁在桌上,正好压住被风吹得快飞走的地图。 刚弯腰拿起锤子,身后门板倏地一响。 “谁?”她扭头问道,“是明岚吗?” 门外迟迟没有回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刺响听得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云昭大怒:“久久!门挠坏了要赔钱的!赶紧把你爪子收起来!不然我捶你了!” 挠门声顿住。 云昭心里反而一凉。 不对。 若是猫回来了,大抵会直接翻窗。 难不成…… 云昭掂了掂锤子,试探着开口: “楚不离?是你吗?” 挠门声又开始了。 云昭想了想,矮下身子,眯着眼睛从地下的门缝往外看。 长廊灯光明亮,一眼能望到头。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刺耳。 云昭深吸一口气,再次矮下身。 这一次,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涂得煞白的脸上,两只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云昭僵住。 下一刻,那双眼睛消失不见。 “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挤进来,直奔桌面。 融霜正是紧要关头,出不了铸剑炉,云昭顺手抡起锤子砸去。 那东西灵巧避开,不忘回头挑衅一笑。 原来一个画工拙劣的纸人,脸上猩红的两团腮红格外刺眼。 云昭瘆得慌,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铆足了劲,反身一锤砸下。 “砰——!!” 桌面猛地震了震,若不是材质特殊,早就碎得渣都不剩。 云昭心道,看来入住第一天,客栈老板说这里常有打架斗殴的事发生是真的。 连桌椅都给换成市面上最硬的金刚木了,可见老板经验之足。 那边,纸人弯腰闪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纵身扑向上面那张地图,双手用力一拉。 没拉动。 青砖稳稳压着地图,纹丝不动。 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 云昭并指一划,几缕锋利剑气精准划过纸人咽喉。 纸人断为两截,悠悠散落桌面。 她上前仔细打量。 “……真丑啊。”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嫌弃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详阖上双眼的纸人猝然睁眼,狠狠咬向她虎口,锋利的牙齿几乎贯穿那块皮肉。 殷红血珠成串滴落,下方的青砖染上血色。 不等云昭动手,纸人自动化作灰烬。 “啧,自己画成这样,还不许人说它丑了。”她取了药瓶,单手拨开瓶塞,随意倾倒瓶身。 橘色粉末和着血糊住伤口,她痛得五官扭曲,无声尖叫。 拿错了。 拿成会疼的比年猪还难按的那瓶了。 她颤着手放下药瓶,鼓起腮帮子朝伤口吹气,心中再次感慨,楚不离真够能忍的。 当初给他倒那么大剂量,竟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也不知是打哪儿练出来的这副钢铁般的意志。 她收起药瓶,见血马上要从砖面流向下方的地图,忙用袖子擦了擦,将它拿到一边。 青砖却渐渐亮起光芒,颤动不止。 云昭:“?” 不是,这玩意儿也有滴血认主的设定??? 云昭满头问号,将它拿起一看。 血已经渗进了砖体,沿着上面稚嫩的字迹缓缓流动。 下一刻,系统甜美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叮—— 已成功激活道具: 一块载满回忆的青砖】 刹那间,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小的文字飞出砖头,涌入云昭脑海。 于是,她看见了刻下【逃出去】三个字的那双手。 一双红肿的,伤痕累累的,幼童的手。 循着那双手往上,她看见他绝望的脸。 “我一定会逃出去。” “然后,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是楚不离。 第64章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你了……” 第64章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你了……”隆冬,天阴欲雪。 还没有变成宁府的曹家宅邸后花园,裹着白色狐裘的稚童被人簇拥着,满脸怒容。 “贱种!”他狠狠骂道,“竟敢偷吃东西!” 他对面,瘦瘦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一身单衣,手腕脚腕皆露在外面,细细的一截。 指头生着冻疮,看上去像个红色的小萝卜,皴裂得不成样子。 面对责骂,他只是沉默。 小少爷冷笑: “来人。” 几个仆人熟练地找来一个麻袋,将那孩子从头罩下,朝他身后水池轻轻一推。 “哗啦——” 池水尚未被冻结实,麻袋砸碎了薄冰,池水哗啦作响。 水不深,只到膝盖,袋口没有扎紧,那孩子在水中挣扎许久,哆嗦着爬上岸。 乌黑头发湿淋淋地黏在他冻得发青的脸上,水珠顺着发梢一粒粒滴落到,在脚下青石板上聚成小小的水泊。 北风过境,他唇色惨白,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还敢爬上来?” 曹家小少爷愈发愤怒: “继续,让这个贱种知道错为止!” “少爷,他快冻死了。”仆人开口劝道,“老爷还有半月就会归家,若是知道他死了……” 曹家小少爷咬咬牙,满脸不甘心,挥手让下人去厨房抬来早就备好的泔水桶。 “不是饿得快死了,想吃东西吗?” 他高高扬起下巴,满脸戏谑: “吃了它。” 稚童摇着头努力向后缩。 “摁着他的头。”小少爷心情总算好了点,“让他全都吃干净,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偷吃东西。” 下人们一拥而上,抓住稚童手脚,将他的脑袋按进泔水桶中。 他试图挣扎,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沾着泔水的半边脸立时肿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动手的人见弄脏了自己的手,愈发怒不可遏,抓起他的头发狠命按他进桶,久久不肯松手。 他不再挣扎了。 远处,满头华翠的贵妇人柔声唤道: “丰儿,不要和他玩儿了,到母亲这里来。” 小少爷笑着回应母亲一声,用眼神示意周围仆人,他们这才松开那几乎溺死的孩子。 “贱种就是贱种。” 小少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嫌恶: “你和你那个难产而死的姐姐一样,都是天生的下贱胚子。” 话落,他转身走向等待自己的母亲。 被按住手脚的稚童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身边的人,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小少爷。 “砰——” 小少爷栽倒在地,满头满脸的血。 他沉默地扑上去,狠狠掐住他咽喉,四周接连响起抽气声,众人赶在小少爷被掐死前拉开了他。 酝酿许久的大雪终于簌簌落下。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有雪花飘进他眼睛里,冷得厉害。 “我叫楚不离,不叫贱种。” 这道声音太轻太轻,谁也没听见。 或许听见了,可——谁在乎呢? 众人簇拥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少爷离开,过了许久,才有人骂骂咧咧的来将楚不离拖走。 柴房的门重重关上,黑暗潮水般涌来。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靠近,稚童睁大眼睛,用最后一点力气去敲门: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你了……” 门外的人啐了一口: “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就在这儿等死吧你!” 他声音打着颤:“它们要来了……放我出去……” 明明四周无风,窗户却震了震,发出北风吹过特有的呜咽声。 锁门的仆人打了个哆嗦,骂了声见鬼,匆匆忙忙跑走。 拍门声愈发急促,伴随着幼童惊吓过度发出的尖叫声,可他太久没有吃过东西,纵然尖叫,也是细弱的。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唯有北风继续呜咽。 两天后,柴房的门终于打开,来人语带不屑: “算你走运,老爷来信让夫人放过你,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话音刚落,他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屋中原本堆放整齐的杂草柴垛散得满地都是,长满青霉的墙面飞溅了几道黑色液体,沥沥淅淅往下淌着,似蜿蜒蛇影。 他凑上去闻了闻,腥臭如血。 原本关在这里面的孩子却不知所踪。 扭头一看,侧面那扇封死的窗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口子,参差不齐的断口泛着血一样的红色,几片碎布在寒风中来回飘飞。 “不好了!那贱种跑了!”他回身大喊。 高门大户,如何能跑得掉。 幼童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堵拦住自己的高墙,徒劳伸出手,希冀着会有人突然出现,从上面拉他一把。 细小的雪花拂过指尖,轻轻柔柔,转瞬即逝。 他收回手,转而摇晃那棵只有手腕粗的石榴树。 一颗挂在枝头许久的小石榴掉了下来,外表已是干褐色。 他折腾许久,终于将它打开,内里奇迹般的没有腐败。 一共十二颗石榴籽,大多是白色的,只有少数几颗带着极淡的粉。 他小心再小心地拈起一颗,看了一会儿,轻轻放进干裂的嘴里。 下一刻,豆大的眼泪砸在石榴上,他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酸。” 风雪寂寥无声,幼童蜷缩在石榴树下,紧紧抱住唯一的一颗小石榴,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片浮木。 “怎么这样酸。” 说好半月归家的曹老爷又延期了。 距他离开已有三年,众人心里都明白,他在外面另有了一个家,是不会再回来的。 被抛弃在曹家的原配夫人心如死灰,日日枯坐佛前诵经。 上下乱成一团,无人在意楚不离的死活,他得以在长年累月的磋磨中喘口气。 他喜欢去那棵石榴树下坐着,在身旁青砖上日复一日的刻着三个字。 逃出去。 他不要在这里,他要逃走,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神仙,也有他的爹娘。 在那里,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贱种。 他会被当做一个人。 两年后,同样的冬天。 曹家走水。 慌乱的人群里,十岁的楚不离踩着火光跌跌撞撞离开。 前方湖水拦住了他的去路,身后是追来的人。 他没有犹豫,跳了水,抱着一块浮木游去了对岸,头也不回的离开。 再一次昏倒在路边后,睁开眼,他已身处仙门。 “这里是七曜宗,是我救了你。” 白衣仙人喂给他一勺热粥,摸摸他烧得通红的脸颊,语气温柔: “若是无家可归的话,你愿意留下来,做我的弟子吗?” 或许是仙人的手太过温暖,他艰难咽下那口粥,忽然湿了睫羽。 并不是无家可归。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儿。 于是,那一天过后,楚不离成为七曜宗弟子。 再后来,他杀尽了七曜宗上下三千人。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久到他已经从人,变成了一个妖魔。 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第65章 毕竟,我可是一只爱计较,且小心眼的,吓人的妖魔 第65章 毕竟,我可是一只爱计较,且小心眼的,吓人的妖魔“噼啪——” 铸剑炉中迸出几粒火星。 青砖上的光芒已熄尽,云昭出了会儿神,忽然拍了拍脑袋,匆匆跑到铸剑炉前。 恰好最后一滴玉髓被融霜吸收殆尽,她心中稍定,挥袖灭了火,凝气牵引长剑出炉,举起锤子。 房门在这时被打开。 她去势难收,“咚”地一声,无数细小璀璨的金色火星在同一刹那迸向半空,绚丽如烟花。 烟花坠落,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红衣少年。 纷乱光影划过他昳丽眉眼,她无端想起喜宁镇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大火。 也是这样缭乱的火光,十岁的楚不离跌跌撞撞跑出那栋宅邸,一次也没回头。 云昭抿了抿唇,问他: “你怎么来了?” 下一刻,她的手被他攥住,力气很大,几乎捏碎那截骨骼。 她疼得直抽气,“楚不离!!” 楚不离顿了顿,松开她。 “我闻见了讨厌的味道。”他凝着她染血的衣袖。 云昭揉了揉手腕,继续吭哧吭哧捶锻长剑: “有人看上了一张地图,想抢,不过没得逞。”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目光一冷,“胆子倒不小。” “我没事。”云昭道,“你不用担心。” 楚不离面无表情: “没有人在担心你。” 捶锻得差不多了,云昭引着长剑落入一旁备好的灵液中,“滋啦”一声,滚滚白雾挤满整个屋子。 空气变得湿漉漉的。 她抬手挥了挥,问: “你的伤还疼吗?” 楚不离的脸隐在雾中,看不见表情,也没有回话。 “你想抢龙珠,是为了治伤吧?”她继续开口,带着几分懊恼,“我太迟钝了,现在才察觉,对不起。” 良久,楚不离的声音穿过白雾,传到她耳边: “与你无关。” 云昭道:“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冷风吹来虚掩的窗户,穿堂入室,搅散一室浓雾。 没了雾气遮挡,她这才发现,他正低头瞧着她。 神色仍是冷硬的。 她拉了拉他袖子,“楚不离?” 半晌,他扯回衣袖: “知道了。”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云昭不解:“你还在生我的气?” 楚不离停顿许久,忽地笑了笑,慢悠悠开口: “当然了,毕竟,我可是一只爱计较,且小心眼的,吓人的妖魔。” 云昭:“……” 这一段过不去了是吧。 她扶额:“你明知道我那时说的话不是这意思,我完全是为了你好,是出于你的角度在考虑。” 楚不离:“我不知道。” 云昭无奈,不想深究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就行了。” 楚不离:“嗯。” 她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和好了,你不许再板着个脸。” 楚不离别过头: “我没有。” 云昭瞧着他线条锐利的下颌,鬼迷心窍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手感一如既往的差。 他攥住她手腕,力道很轻,笑得有些危险: “这只手不想要了?” 云昭叹了口气,道:“你太瘦了。” 他嗤道:“这句话你早就说过了。” 云昭眉眼弯弯,语气轻快: “所以,我们去吃很好吃的糖醋排骨吧。” 楚不离一怔。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颗琉璃珠子,神情却是可怜巴巴的: “去吧去吧,就当是陪我了,不然我一个人吃饭多可怜啊。” 楚不离迟疑一会儿,问: “什么是糖醋排骨?” 云昭愣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轻快: “你尝尝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一定喜欢的。” 楚不离勾勾嘴角,背起手,语气云淡风轻: “不过是凡人的食物……” 话还未说完,云昭已迫不及待地从后面推着他往外走:“哎呀,快走吧,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烦不烦。” 他踉跄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嫌我烦?” 云昭:“……” 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挥袖收起屋中摆放的一干物什,抓起他的手就往外跑: “总是抠字眼,你不累我都累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夜宵都吃不上了。” 被落在房中的融霜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急急忙忙追上两人。 长街上有卖灯笼的。 云昭买了一盏兔子灯,转身递给楚不离。 楚不离满脸拒绝:“我不要。” 她强行塞进他手里: “不许不要。” 楚不离看着手里圆头圆脑的兔子灯,眉头紧锁。 云昭取出灯中短烛,“呼”的一下吹灭,随手放在身旁,低头从储物袋掏出一把晶莹剔透圆珠子,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里面无数光点明明灭灭,照出柔和白芒。 “这叫留月石,由月华凝聚而成,”她碎碎念,“我前些年在我们宗门后山的寒泉里找了大半宿才找到了这些,又嫌它不够亮,另外掺着萤萤花的花粉,一颗一颗炼成现在的模样,可费功夫了。” 说完,她将那把留月石装入灯中,十分之豪爽地一挥手: “送你了。” 楚不离不解:“为什么送给我?” 云昭道:“你之前那盏灯后面没见你再用过,是坏了吗?以后走夜路你可以用这个,很亮堂的,能赶走邪祟。” 魍魉生于暗处,最是怕火惧光。 有这样一盏灵气充裕的灯在身旁,多少可以震慑一二。 楚不离睫羽颤了颤,攥着木质灯柄的手紧了许多,弯起一点嘴角,口吻淡淡: “多此一举。” 云昭:“那你还我。” 他避开她伸来的手: “看在你这样用心的份上,我勉为其难收下了。” 云昭警告道:“如果你背着我偷偷扔掉,我就——” “你就怎样?”楚不离似笑非笑。 云昭撇嘴:“我就再也不送你任何东西了,我们绝交。” 晚风吹动楚不离衣摆,呼呼风声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也有东西赏给你。” 云昭面露警惕:“不会是什么人皮的衍生产物吧?” 楚不离语气阴恻恻: “你猜。” 云昭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拒绝: “我不要!” 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强行塞进她手心,楚不离皮笑肉不笑: “不许不要,否则……我就让你的猫知道下场。” 云昭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视死如归地睁眼,打开掌心。 然后愣住。 她手中躺着半块双鱼玉佩。 第66章 目光如此的……眷念 第66章 目光如此的……眷念“我不回寒水城了。” 翌日,楚不离对前来收拾行囊的影辰这样说道。 影辰:“……?” 他小心开口:“是要改为明日再离开吗?” 楚不离道:“我明日要与云昭一起入月虚秘境。” 影辰一副忍得很辛苦的表情: “城主,您为何突然改主意了?” 楚不离道:“她打算在里面采灵药为我炼丹治伤,待我伤好再走也不迟。” 影辰终于忍不住,委婉道: “可是寒水城的旧部属下已经集结完毕了。” 楚不离微微诧异: “你动作倒是麻利。” 影辰心里默默叹气。 再麻利也赶不上城主变卦的速度。 他不死心地劝道:“城主当以复仇大计为主,此刻留在仙门的地盘,不是好主意。” 楚不离道:“我心中自有分寸。” 影辰提议道:“城主不如把云姑娘一起带去寒水城?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不离迟疑许久,道: “此事不急。” 影辰心里明镜似的:“城主是担心她会不喜欢寒水城?” 楚不离避开这个话题,道: “你们先行重建,我离开月虚秘境后便会回来。” 影辰无奈:“城主果真会回来?” 楚不离:“你在质疑本座?” “属下不敢!”影辰低头,“属下只是觉得,城主与云姑娘相识不过月余,却如此……看重她,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屋中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打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桌上黑底金漆的博山炉飘出缕缕薄烟,楚不离指尖掠过上方,即将飘到侧方光柱里的淡蓝色烟雾赫然静止。 他微微恍惚,一时没有出声。 影辰语气凝重:“或许,是用了什么秘术?又或者,是某种蛊毒?” 少顷,楚不离回神,挥手放走那缕烟雾,低眉看着手中半块双鱼佩: “我早已查过,没有秘术,也没有蛊毒。” 影辰不解:“那城主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楚不离眸中神色几番变换,什么也没说,换了个问题: “长离剑可有进展了?” 影辰不敢再追问,只好顺着他回道: “数日前,属下曾偷偷潜入万仙盟剑冢,里面万剑林立,却独独不见长离。” 楚不离挑眉:“不在那里?” “或许是被藏进了更深入的地方,或许……”影辰低声道,“当年夺走长离剑的,另有其人。” “这倒是有趣。”良久,楚不离似笑非笑地开口,“神剑在手,却能隐忍数百年?” 影辰猜测:“敢做不敢当,怕被世人指摘?” 楚不离:“继续往下说。” 影辰道: “属下会尝试深入剑冢内部,确认长离剑到底在不在那里,城主放心,不出三月,属下必定找到长离,斩断城主脚下桎梏。” “此事没有这么简单。”楚不离道,“在这之前,先去查一个人。” 影辰:“谁?” “一个自称神主的家伙。”楚不离悠悠道,“百年前,曾在喜宁镇出现过,大抵来自……北境一带。” 影辰微惊:“自称为神,好大的口气。” 楚不离淡淡道:“他实力不在我之下。” 影辰低低吸了口凉气,表情凝重: “此等厉害角色,为何从未听人说起过?” 楚不离冷笑:“总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理由,不过,这个人,我很不喜欢。” 衔玉湖上,滔天巨浪之下的那一眼,他看的是云昭。 目光如此的……眷念。 楚不离无意识抿紧了唇,眉间悄然升起几分戾气。 他也配。 影辰告退,心事重重的离开。 云昭的声音隐约透过房门传来: “对,我们打算去月虚秘境,你们要一起吗?” 楚不离脸色一沉,收起半块双鱼佩,大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上官溪明岚几人都在。 见到他,表情都有些讶异。 他一概没理,抓住云昭手腕,面无表情: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去?” 云昭嘿嘿一笑,理所当然: “人多热闹嘛,万一遇见什么事也能互相帮助,而且大家一起玩儿不好吗?” 楚不离松开她的手,心里莫名堵了口气,脸色也冷了点: “随你。” 明岚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巡梭,奇道: “你们不吵了?” 云昭尬笑:“拌两句嘴而已。” 明岚松了口气的样子:“太好了,不用再当传话筒了。” “所以你们去吗?”云昭问道。 上官溪斟酌道:“此等秘境产出的草药只是中低阶,在下恐怕用不上……” 明岚干脆道:“他不去我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满脸困倦的照无归打了个哈欠: “我炼丹正好需要秘境里的几味药草,自然是要去的。” 云昭犹豫一会儿:“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什么?” 她将众人带进房中,布下隔音结界,这才把地图与纸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又提起常听雨。 “常师兄听到的传闻,很可能不是传闻,打开遗迹的钥匙,就藏在秘境里。” 说着,她取出地图: “这张地图残缺了一半,只要找到另一半,就能找到钥匙的所在,那些人想必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上官溪接过地图,打量上方标注的地点,思索着开口: “遗迹乃上古神明所留,其中定然藏着威力巨大的神器,若是遗迹钥匙落到此等邪修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找到另一半地图,阻止他们的阴谋……” 话未说完,楚不离随手一扔,有什么东西被轻巧掷到桌上。 众人定睛看去。 是一张地图。 将其展开来,恰好能与手中这张地图对齐在一处。 “……” 屋中长久的沉默后,云昭艰难开口: “你哪儿来的?” 楚不离云淡风轻:“昨夜捡的。” 上官溪道:“今晨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一具尸首,可是楚兄所为?” 楚不离眼皮也未抬一下:“是又如何?怎的,要抓我去万仙盟?” 云昭扶额。 不愧是修仙界最大黑道头子,杀人夺宝这事儿简直信手拈来。 上官溪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照无归小声道:“怎么说杀就杀了,好歹盘问清楚啊,杀错了怎么办。” 楚不离满脸漠然:“那是只有你才干得出来的蠢事。” 气氛又冷了些。 云昭及时开口打圆场:“邪修害人在先,现在死了也算罪有应得。” 几人都没做声。 她只得道:“先散了吧。” 众人起身离开,楚不离一动不动,她走了几步,伸手关上门。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不该杀他?”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嘲讽。 云昭坐回去:“没受伤吧?” 楚不离紧紧盯着她:“你只关心这个?” 云昭想了想,不确定道: “他这样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好一个恶人自有恶人磨。”楚不离笑容凉飕飕的。 “也不能这么形容,”云昭试图想出一个更好的比喻句,发现自己实在想不出来,只好实话实说,“他那个纸人上全是怨气,不知缠了多少冤魂,你杀了他,算是为民除害了。” 楚不离挑眉:“哦?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云昭点头:“对。” 楚不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收起方才的漫不经心,坐正了些: “你果真不害怕?” 云昭笑道:“你也算是为我报了仇,我如果还害怕,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楚不离双手抱臂,轻哼: “我可不是特意去为你报仇的,他碍了我的眼,仅此而已。” 云昭:“我知道,但是也多谢你了。” “不过——” 她话音一转,小心翼翼道: “你下次要杀什么人,可不可以提前和我说一下?我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楚不离忽然揪住她的脸颊,似笑非笑: “杀你之前也要说吗?” 云昭缩缩脖子: “好、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杀我?” 楚不离继续微笑:“杀人还需要理由?难道不是想杀就杀吗?” “那你会杀了我吗?”云昭试探着问他。 楚不离沉默,她满脸了然: “好吧,你会。” “不会。”他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 第67章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真的会杀我吗 第67章 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真的会杀我吗意料之外的回答。 云昭怔了怔:“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不会杀我?” 楚不离:“不会。” 这次轮到她沉默。 楚不离又道:“除非你骗我。” 云昭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干笑: “哈哈,大人还真是有原则呢。” 楚不离道:“我说过,我最恨欺骗,谁骗我,谁就得死。” 云昭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心里直发虚。 见状,楚不离眯了眯眼,语气透着危险: “莫非,你有什么骗了我?” “当然没有!”云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楚不离轻嗤:“谅你也不敢。” 云昭急忙岔开话题: “你以后还是不要随便杀人了。” 他脸色猛地沉下去,起身就走: “你果然在介意这件事。” 云昭抓住他的手,连连摇头: “等等,你先听我说。” 楚不离冷冷道: “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觉得我秉性凶残,魔性难改。” 云昭一叠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楚不离垂眸看着她: “多想?可世人都这么想,照无归是,你也是。” “我不是。”云昭道。 楚不离静静等着她下一句话,可这三个字后,她许久没有再出声。 他觉得有些荒谬,旋即问出一句更荒谬的话: “你凭什么说你不是?” 云昭不吭声。 他又问:“那你为何不让我杀人?” “仙门的人也许会有所察觉,”她道,“我怕你出事。” 楚不离:“只是如此?” 云昭道:“只是如此。” 楚不离眉头松开些许,“不过一群酒囊饭袋,奈何不了我。” 顿了顿,他又道: “如果有朝一日,我带你回寒水城,你会去吗?” 那个挂满人皮灯笼的寒水城? 云昭很难开口说愿意。 楚不离语气淡了些:“不愿意便算了。” 云昭道:“能把灯笼取了吗?” 楚不离没听清:“什么?” 云昭和他商量:“那个人皮灯笼……还是有点太吓人了,到时候能取下来吗?如果可以的话,再种一点花吧?蒲公英就很好,开花的时候漂亮,结果的时候也漂亮,又容易活,不会轻易养死。” 对面,楚不离静静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脸上慢慢多出一缕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与平常的虚浮尖锐不同,是很柔和的那种笑。 云昭从没见过他这样,心里莫名跳了跳。 她不敢对上这道视线,匆忙喝了口冷茶,脑子比嘴快,还没反应过来,已张口问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真的会杀我吗?” 话音落下,她一阵懊悔。 还用问吗?人刚才都明明白白地说了,此生最恨欺骗,绝不原谅。 楚不离却道: “你不会骗我的。” 云昭心说,那这次你可想错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茶。 待茶杯见了底,一抬头,他还在看她。 她瘆得慌,“你还有事吗?” 楚不离道:“没事。” 那怎么还不走? 云昭不敢直说,只得委婉开口:“这里是我的房间,你房间在隔壁。” 楚不离:“知道。” 云昭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楚不离:“我不困。” 可是我很困。 云昭与他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不离皱眉:“为何这么问?我什么也不打算做。” 云昭放下茶杯,耐着性子问: “那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楚不离:“不能看?” 云昭解释道:“不是不能,只是总得有个原因吧?哪有人什么原因都没有,一言不发的一直盯着别人看的?” 楚不离想了想,道: “你看起来,很顺眼。” 云昭愣了下,眨巴眼睛。 看起来顺眼?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长得还行吗? 楚不离忽然又道: “我看着你的时候,没有那么想杀人了。” 为杀人而生的妖魔,也有杀意尽收,只想安静看着一个人的那一日。 连时刻灼烧魂魄的火焰也冷了下去。 真是奇怪。 云昭却高兴起来: “那你多看看我,看多久都行,我今天晚上不睡了,就坐这儿让你使劲看。” 说着,她挪动板凳主动凑近他,睁大眼睛探身到他面前,黝黑瞳仁亮晶晶的: “如何?如何?” 楚不离闻见她发间的香气。 是柚子花?亦或是橘子花?还是橙子花? 他分不清。 只是…… 很好闻。 少年纤长的睫羽小幅度扑闪一下,遮住眸底柔软情愫。 “若非逼不得已,杀人是要负因果的,很有可能会遭报应,”云昭碎碎念,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所以还是不要杀人比较好。” “我不怕因果报应。” 楚不离低声问她: “你曾说过,在这世上,你只会杀一个人,除了他,你谁的命都不要,那个人是谁?” “我去替你杀了他。” 第68章 他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剑了, 她亲手铸的。 第68章 他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剑了, 她亲手铸的。云昭做了个梦。 那是高二开学不久,她刚下晚自习,坐在妈妈的小电驴后座。 晒了一天的柏油马路热气蒸腾,晚风却是凉爽的,在耳边呼呼吹着时,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离她很遥远。 她一言不发,只是啪嗒啪嗒掉眼泪。 妈妈听见刻意压低的哭声,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 妈妈道:“是不是不想妈妈这样来接你?觉得在同学们面前丢脸?” 云昭摇头,抱紧她的腰: “我只是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了。” 后来妈妈说了什么,她无论怎么努力也听不清,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妈妈只好靠边停车,想要转过头为她擦眼泪。 即将看见妈妈脸庞的刹那,云昭睁开眼,醒了过来。 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幼稚的粉色小电驴,这里是修仙界,而今天是月虚秘境开启的日子。 云昭抱着被子出了很久的神。 外面街上不知谁敲了一声锣,刺耳锣响惊散蔓延到遥远时光之后的思绪。 她用力拍拍脸,穿衣下床。 999在旁边舔着爪子: “你不是最怕麻烦吗?怎么突然对什么上古遗迹感兴趣了?” 云昭对着镜子梳头发,熟练地绾出常用发髻: “既然都是神明留下的遗迹了,里面没准儿会有些什么丹药,吃完原地飞升那种,反正地图都有了,找到钥匙进去看一眼也不亏。” 999道:“你不想靠杀楚不离飞升了?” 云昭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上方镌刻的并蒂莲花纹,良久才道: “他好像没有那么坏。” “他只是现在不坏了,但以前很坏,将来也还是会变坏。”999警惕道,“你动摇了?” 云昭放下梳子,拢了拢耳畔碎发,拿起桌上的融霜剑,“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凛凛寒光照亮她双眼。 她黑眸沉静,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出发吧。”少顷,她轻声开口。 上官溪等人早已等在客栈大堂,其余修士也在陆续下楼。 云昭小跑到他们身边: “久等了。” 明岚满脸兴奋:“快出发吧,秘境入口已经打开了,就在城外斜阳坡。” 照无归晃着白色瓷瓶,兴致勃勃的介绍: “这可是小生通宵炼出来的丹药,你遇见危险记得吃一颗。” 云昭不明觉厉:“可以保命?” 照无归自信一笑:“可以让你死的没那么痛苦。” 云昭:“……” 云昭:“谢谢,但大可不必了。” “走吧走吧。”明岚再次催促。 “等等,”云昭左右张望,“还差一个人。” 楚不离还没到呢。 三人表情各异:“你果真要和他同行?” 云昭点头:“当然了。” 照无归小声道:“可他说杀人就杀人,还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不觉得有点恐怖吗?” 云昭挠头:“他又没滥杀无辜,那个邪修本来就该死,说到底,他也没做错什么。” 上官溪语气委婉:“我们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他行事……的确有些冲动,应当先行知会我们一声的。” “凭什么?”楚不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人纷纷回头。 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勾唇冷笑: “我凭什么知会你们?你们以为你们是谁?玉泽吗?” 明岚脸色难看,“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云昭忙道:“他其实没有恶意的,只是单纯嘴欠。” 明岚完全不信:“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恶意?” 云昭莫名惆怅:“因为他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明岚看她的目光顿时充满同情: “他脾气都这样差了,你还不离开他?莫非是脑子坏掉了?” 云昭擦汗:“其实他不杀人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明岚:“……” 上官溪:“……” 照无归诚恳建议:“要不我还是去炼一些治疗脑疾的丹药吧?” 楚不离道:“不需要,滚。” 照无归对云昭道:“再炼一些清热降火的丹药,他躁火太旺,得降。” 云昭感激不尽:“记得别用那套制毒的工具。” 照无归:“好嘞。” 楚不离咬牙:“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云昭道,“这就走。” 众人一起走出客栈,街上行人如织,头顶剑光不断,全是飞往城外斜阳坡的修士。 “好多人啊。”云昭感叹。 “再不过去,恐怕得天黑才进得去了。”明岚道。 “走走走。”云昭跳上融霜,想起楚不离还没有剑,将他往身后一拉,“劳驾这位大人和我一起。” “凭什么?”楚不离不满地站上剑尾。 云昭头也不回地开口: “凭我有剑你没有。” “我可以御风,”楚不离轻哼一声,顿了顿,又道,“你答应过要给我铸一把剑的。” 云昭:“知道知道,出了秘境我就给你铸,我这不是正要去里面再找点稀罕材料吗?保管给你铸一把天上地下,最最最厉害的剑。” 楚不离总算满意。 长剑缓缓升空,大风吹乱两人发丝,衣袂纷飞。 蓦地,一截橙色发带拂过楚不离脸颊,带着淡淡柚子花香。 他垂眸凝着它,好一会儿,他动了动手指,慢慢的,试探地捏住它,嘴角小幅度弯了弯。 谁也没看见。 他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剑了。 一把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最最最厉害的剑。 她亲手铸的。 第69章 真乖 第69章 真乖斜阳坡。 人头攒动,云昭等人跳下飞剑,只能站在最外围。 明岚对着一堆后脑勺咂舌: “这也太多人了吧?” 月虚秘境的入口是一扇悬洞门,由无数蓝绿色光点组成,不断有光芒从其中发出,被光照到的修士同时消失在原地。 “看样子很快就到我们了。”云昭道,“稍等等吧。” 几人围坐在一起,布下隔音结界。 “地图我连夜绘制了五份,人手一份。” 云昭将装有地图的储物袋分发下去,继续暗中传音: “上面标注可能有钥匙的地点共四个,恰好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咱们不如分头行动?这样效率会更好。” 上官溪道:“我去北方的碎冰山。” 明岚:“那我去南方的万沙境。” 照无归问云昭:“你去东还是西?” 云昭还没开口,楚不离道:“她同我一路,去东方。” 照无归悻悻地摸摸鼻尖: “那我去西边的饮月河。” “秘境只开放七天时间,到了第六天,无论找到与否,咱们都在位于中心的平安潭汇合。”说着,云昭挨个儿分给众人一块石头,“有事一定要及时用它沟通。” “这是什么东西?”明岚翻来覆去地打量手中石头,见它质地如玉,周身散发着莹莹光晕,上方刻有字迹,她跟着念道,“通、灵、石?” “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法器,”云昭道,“可以千里传音,但不会消耗灵力,并且能做到瞬发,危急时刻记得用它联系我们支援。” “这个好玩儿。”明岚收好通灵石,“回头有空了多做几个,我寄回家给我爹娘看看。” 云昭笑道:“成。” 说话间,四周气氛莫名一变,众人纷纷抬头看着上空。 她不解地循着他们视线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天边,一艘仙舟缓缓驶来,上方大旗上赫然写着“万仙盟”三个大字。 “万仙盟的人怎么也来了?”明岚麻利地戴上面纱,“……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云昭想起自己还没补考的御剑飞行证,默默把头低下去,顺便把楚不离的脑袋一起给按了下去。 不知为何,旁边的照无归道同样十分心虚地以袖掩面。 唯一神色坦然的上官溪: “?” 他试探着开口: “你们这是……?” 云昭战略性咳嗽两声: “我俩和万仙盟有点小矛盾,就一点而已。” 明岚不耐:“我通缉令还没撤下来。” 照无归干笑:“哈哈,小生从前售卖的一批丹药药效不太符合药名,被人举报到万仙盟后,双方产生了微弱的摩擦。” 楚不离冷笑: “那叫卖假药。” 听完他们的话,上官溪素来温和从容的神色有些许崩裂。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身边的这一群人,全都是万仙盟的通缉犯。 向来遵纪守法的焉山大师兄满心茫然。 他怎么会和这群人成为朋友。 “没关系的,”云昭安慰他,“你迟早也会有上通缉令的那一天,别灰心。” 上官溪:“……” 照无归:“就是就是,虽然现在你很不合群,但我们不会歧视你的。” 上官溪:“?” 明岚“啧”了一声:“五个人里就你没上万仙盟通缉令,谁有问题不是一目了然吗?” 上官溪有些恍惚,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自己的问题…… 上官溪再次陷入茫然。 “不过说起卖假药,”明岚戳戳照无归胳膊,“我之前被一个自称医圣后人的骗子给骗了三百万灵石,你有听说过此人吗?” 照无归诡异地沉默两秒,斩钉截铁道: “没听说过。” “好吧,”明岚咬牙,“该死的骗子,等我抓到他,一定亲手扒了他的皮!” 照无归默默坐远了些。 那边,万仙盟的飞舟缓缓下降,舱门打开,两队白衣修士整齐划一地走出,位列两旁。 有人朗声道: “今日月虚秘境开启,我等奉命前来护法,若在秘境中有残杀同族的事发生,绝不留情。” “残杀同族?”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道,“一个产灵植的中低阶秘境有什么好自相残杀的。”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皆默不作声。 他们来到此地,为的可不是一把随处可见的低阶灵草。 “看来那把钥匙在这里的消息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云昭暗中传音道,“上古遗迹这么大的机缘,人人都想要,为了那把钥匙,恐怕秘境里会有一场恶战,你们多加小心。” 上官溪跟着传音:“若非必要,诸位还请尽量低调行事,一旦找到钥匙,立即用通灵石通知我们汇合。” 明岚:“明白。” 照无归:“里面不会还有邪修吧?” “肯定有。”云昭不着痕迹地打量神色各异的众人,“或许,远远不止邪修这么简单。” 话音未落,倏地,一名银衫鹤簪男子似有所觉,抬眸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云昭心头莫名一跳。 是万宝阁遇见的那个人。 银衫男子颔首,眸中古井无波,云昭却无端有些喘不过气。 在场最不简单的那个人,是他。 他——到底是谁? 见她不肯移开视线,他目光微动,垂了眼。 压力瞬间消失,云昭狠狠松了口气,抬手擦去额头不知何时沁出来的冷汗。 照无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明所以: “怎么了?看见谁了?这么害怕。” “一个不认识的人。”云昭若有所思,“不过,确实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照无归道:“你宗门的弟子?” 云昭摇头,语气肯定: “不是。” 云霄宗就那么几号人,她熟的不能再熟。 这个人,不是同门。 可她这次下山之前从未离开过宗门,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呢…… 楚不离同样在看那名银衫男子,眉头紧锁,眸中戾气翻涌。 讨厌的人来了。 见状,云昭附耳问道: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楚不离面无表情,“等会儿我先去杀了他,你站远些,免得血溅到你身上。” 云昭:“?” 她急忙道:“停停停,你没听见刚刚万仙盟说什么吗?等会儿把你抓了你就满意了。” 楚不离冷笑:“能抓住我,也算他们有本事。” 云昭:“那我呢?” 楚不离一愣:“你?” “你被抓了,我怎么办?”云昭瞪他,“和你一块儿蹲仙牢?还是一起满修仙界逃跑?” 楚不离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抓不到我。” “不要轻举妄动。”云昭道,“上官大哥今天的话也是这个意思,他不是指责你不该杀那个人,而是你应该事先知会我们一声,因为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楚不离:“同伴?” 云昭:“对,同伴。” 楚不离好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 云昭这才放心,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脸: “真乖。” 第70章 你管管这只没礼貌的妖啊! 第70章 你管管这只没礼貌的妖啊!又一道光芒从悬洞门中照出。 这次笼罩在了云昭等人头顶。 她眼前一白,失重感骤然传来。 再睁开眼时,已置身一片柔软草地。 身旁有不少同时传送进来的修士,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面露警惕,飞快四散离开。 云昭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楚不离上官溪等人。 看来是随机传送,位置不一。 秘境中正是深夜,四周草地上长满了会发光的植物,形状很像她在现代乡下见过的银线蕨,点点幽蓝荧光飞舞其中,是一些夜出觅食的小虫妖。 她好奇地伸手,一点蓝色荧光乖顺地停在她莹白指尖,半透明的双翅轻轻震动。 下一秒,无名指红线乍现,小虫惊飞。 她回头,看见红线另一端的少年。 月光大剩,他不知遇见了谁,满身戾气尤未消散,生得极好的眉眼间溅了几滴殷红血珠。 “出什么事了?”她问。 楚不离擦着手走向她: “遇见了一个不长眼的。”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 “没要他的命。” 云昭弯了弯眉眼: “嗯。” 她观察了一阵四周,拿出地图,认真研究路线: “我们现在应该处于月虚秘境的中间地带,东方的忘忧谷应该在——” 说着,她转了个圈,伸手指了个方向: “这边。” “地图上说路上有一位木族妖王,御剑会被它攻击,十分难缠。”她商量道,“绕路会很远,不如我们步行离开它所在的区域,然后再御剑赶路。” 楚不离颔首:“走。” 云昭收起地图,抓着剑跟上他。 一路上,她时不时蹲下捡几粒果实,亦或是摘几片叶子,柔软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不离忍不住问:“要它们有何用?” 云昭便兴致勃勃地摊开手给他介绍: “这是千韧草,铸剑的时候加进去,能够增加剑体韧性。不过得先用灵火淬炼出晶体才行,若直接扔进去会适得其反。” “这是飞星莲的果实,”她递给他一粒褐色圆形果实,“没有功效,但是很好吃,你尝尝。” 楚不离将那粒果实放进嘴里。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涩味溢满口腔,他瞥了眼身边满眼期待的女孩子,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尚可。” 话音刚落,云昭塞给他一大把,热情道: “都给你,吃吧吃吧。” 他静了静,将它们极其顺手地收进袖中: “不急。” 云昭“嗤”地一声笑了,不再捉弄他,挑明: “其实很难吃对吧?” 楚不离幽幽道:“你故意的。” 云昭竖起一根手指,摇头晃脑: “虽然滋味不好,但可以清热降火,你吃最适合不过了。” 省得整天嘴一张就是叭叭叭,身边一圈人全给得罪完了。 楚不离抓住她的手,似笑非笑: “云师妹如今好大的胆子,敢骗到我头上来了。” “这不叫骗。”云昭理不直气也壮,“为你好的事能叫骗吗?善意的谎言罢了。” “谎言还有善恶之分?”他讥笑,“说谎就是说谎,欺骗就是欺骗,不会有什么不同。” 云昭沉默几秒,讪讪道: “你说的也对。” “这次便罢了。”他松开她,指尖藏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下次定不饶你。” 云昭装模作样拱手: “多谢城主大人。” 这么一闹,她也没了采集的心情,埋头赶路。 忽地,袖中通灵石闪了闪。 拿出来一看,是明岚。 “情况怎么样?”她问云昭,“我遇见好几拨打架的修士了,偷偷听见他们提起这里有一种蛾子,怎么杀都杀不死,如果被咬了下场会非常严重,不过它们很罕见,可能一千人也未必遇见一只,不管怎样。你们还是小心些。” 千分之一的概率,那她应该不会那么倒霉。 云昭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也一样,凡事多加小心。” 明岚转而去通知其他人。 云昭收好通灵石,仰头打量远处仿佛无边无际的树林。 木王所在地便是其中。 地图上标注过,只要不主动攻击,对方便不会伤人。 她正要抬脚,楚不离伸手拦住她。 “怎么了?”她警惕,“有什么不对吗?” 楚不离屈指弹了一粒石子,不偏不倚,弹中他们身旁大树树干。 树影晃动。 云昭眯眼细看。 月光凄清,那些树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锈色,每一片都在微微颤抖。 不对。 她瞳孔一缩。 那不是树叶。 那是——伪装成叶子小憩的飞蛾。 云昭:“。” 所以,千分之一的概率,是指一千只蛾子同时遇见一个她? “只要没有声音惊动它们,我们就不会有事。”她一边缓步后退,一边对楚不离传音,“咱们现在说话开始都用传音,不要出声——” “臭丫头?你怎么也在这里。”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昭:“……” 见她没回答,那声音大起来: “喂,本大爷叫你呢,聋了?” 云昭恨不得抓把地上的泥塞进成锦这张死嘴里。 楚不离已经在这样做了。 成锦被摁在地上,一面挣扎一面扯着嗓子喊云昭: “喂!你管管这只没礼貌的妖啊!” “……算了。”云昭看着树上颤动得愈发厉害的树叶,叹了口气,“还是跑吧。” 下一刻,如狂风过境,无数树叶吹上空中,在成锦震惊的目光中,张开了猩红双翅,遮天蔽日。 云昭拽着楚不离撒腿就跑。 成锦回过神,咬牙骂了一句,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你们等等我!” 云昭:“离我们远点!” 成锦:“凭什么!” “你没发现它们都追着你飞吗?”云昭语速飞快,“你离我们远点,别连累我们。” 成锦气得不行,“我偏要跟着你!要死大家一起死!” 楚不离微笑:“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成锦丝毫不惧,冷笑: “那你等着去万仙盟的仙牢里待一辈子吧。” 云昭心道,这不是巧了?楚不离刚坐了一百年牢,可不就是常人的一辈子。 “行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她刹住脚,双手结印,“我试试火攻。” 话落,一只朱雀破空而来,尖啸着冲向蛾群。 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飞蛾们团团围住朱雀,一层又一层,直到火光彻底熄灭。 一柄飞剑迅疾横穿而过,却连一片飞蛾翅膀都碰不到。 成锦收回本命剑,大为震惊: “这东西不是实体?” 楚不离淡淡道:“废物。” 成锦炸了:“你说什么?!” 楚不离歪头:“你不是吗?” 成锦咬牙:“你一个什么也没做的妖有什么资格说我?” 楚不离慢吞吞道:“因为想看看你能废物到什么地步。” 成锦:“……我先杀了你!” “停停停!”云昭拽住他后脖领子,扭头对楚不离道,“你也收声。” 趁着那群飞蛾还没有完全挣脱出来,她拽着两人飞快跑向树林入口。 果然,蛾子们迟疑许久,在空中徘徊不定。 “这里是木妖的地盘,妖族一向重视领地划分,它们不敢进来。”云昭道。 成锦瞪她:“那你不早说。” 云昭撇嘴:“你嗓门实在太大了,把我思绪给打断了。” 成锦薅起袖子,正要和她理论自己的音量问题,忽然僵了僵: “被那种蛾子咬到,会有什么后果?” 云昭随口道:“会死吧。” 成锦望着手臂上新鲜的咬伤,语气复杂: “我要死了。” 话毕,他“咚”的一声倒下。 云昭:“?” 云昭:“???” 第71章 “不、许、叫、我、小、花、师、弟!” 第71章 “不、许、叫、我、小、花、师、弟!”“醒醒,”云昭拍拍成锦的脸,见他没动静,傻眼,“真死了啊?” 楚不离问:“现在埋了他?” 云昭语气惋惜:“只能如此了,挖坑吧,我来念大悲咒,祝他早日往生极乐。” 一只手颤颤巍巍抓住她衣袖: “你这个铁石心肠的毒妇……” 云昭:“看来没死。” 她打量着成锦的脸色。 白得跟纸似的。 大概也离死不远了。 “我还有救吗?”成锦大口喘着气。 云昭:“我没见过这种蛾子,不知道有没有救嘞。” 楚不离:“没救了,去死吧。” 成锦无言,仰面倒回去,喃喃: “想不到我英明一世,竟然会死在一只小小的蛾子手里。” “是嘴里,”云昭提醒,“蛾子没有手。” 成锦用力闭了闭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重要的难道不是我快死了吗?” 云昭:“也对哦。” “不过——你现在砍掉这条手臂,没准儿能活。”她比划了几下,好心提议。 “你要砍掉一名剑修的手?!”成锦看上去气得快要活过了,“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呢!不砍,我死也不砍!” 楚不离阴恻恻道:“这可是你说的。” 成锦脸色一黑: “要杀也是她来杀,哪轮得到你动手!” “行了,这不是精神多了吗?”云昭把他按回地上,往他嘴里塞了颗解毒丹,“这个药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你先老实点,等我打探清楚情况再救你。” 成锦不情不愿地躺下,与楚不离大眼瞪小眼。 云昭拿出通灵石联系明岚。 很快,明岚的声音响起,带着呼呼的风声: “我正御剑呢,出什么事了?” 云昭:“你有偷听到被蛾子咬了后会怎样吗?” “你被咬了?!”明岚震惊。 “不是我。”云昭道,“另有其人。” “那个白毛?”明岚的声音轻松许多,“咬就咬呗,多大点事。” 楚不离:“呵呵。” 明岚:“诶?他还没死吗?我刚刚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云昭:“被咬的也不是他。” 明岚:“那是?” 云昭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 “是万剑宗的那位小花师弟,花成锦。” 成锦脸色一黑,颤巍巍伸手,险些背过气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许、叫、我、小、花、师、弟!” 云昭:“知道了,小花师弟。” 成锦眼里险些喷出火来。 通灵石里,明岚的声音继续响起: “被咬的是他啊,那还等什么,赶紧挖坑埋了,小心等会儿尸变,保不齐还会咬人。” “咚——” 成锦往后一倒,气晕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云昭正色道,“我把过脉了,他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道这毒有没有别的什么症状?” 明岚:“有的。” 云昭:“什么?” 明岚:“他会变成——” 话说到一半,气晕的成锦又坐起来了。 他揉揉眼睛,看看楚不离,又看看云昭,不知想了什么,脸色几番变化。 他忽然翻身朝两人跪下。 云昭:“?” 楚不离:“?” 这是闹哪出? 下一刻,成锦双眼含泪,哽咽开口: “娘,我爹怎么年轻了这么多?” 云昭:“……?” 楚不离:“。” 通灵石那头,明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他会变成傻子。” 云昭看着前方两人,语气微妙: “嗯……我们已经感受到了。” 变成了傻子的小花师弟抱紧楚不离的腿,放声痛哭: “爹!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没见,竟险些认不出你,孩儿不孝!” 楚不离满脸杀气: “滚开。” “哦。”成锦转头去抱云昭大腿,“娘——” 楚不离眼角跳了跳: “滚回来。” 成锦乖乖滚回来抱住楚不离,呜呜咽咽: “孩儿不想离开铜雀台,我只想待在爹娘身边,不想去万剑宗,不想练剑,宗门里的人都看不起我,我讨厌他们。” 楚不离:“……” 他试图挣脱,纹丝不动。 云昭叹气:“他都哭这么惨了,你安慰他两句吧。” 楚不离想了想,低头对成锦道: “再哭我就杀了你。” 成锦眼泪落得更凶: “爹,你也讨厌我了是吗?可我真的很想你们,我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剑,我没有丢花家的脸,我马上就进入金丹境了。” 楚不离轻呵:“区区金丹。” 成锦抽泣:“我以后会变得像老祖那样厉害,会成为能够保护铜雀台的人,真的,我保证。” 楚不离眉头紧锁,扭头问云昭: “他这副样子还要维持多久?” 云昭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在死不了,傻点就傻点吧。” 成锦看着她,眼尾通红: “娘,我今年生辰你没有来,明年你会来吗?” 额…… 云昭噎住,试探道: “来?” 成锦用袖子胡乱擦眼泪: “你不是我娘。” 云昭满头问号。 成锦语气低落:“我娘是不会来给我过生辰的。” “她早就死了。” 第72章 小花师弟,跟姐姐走 第72章 小花师弟,跟姐姐走云昭两人继续前行,只不过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傻子。 不知道多少次把成锦从腿上拽开,楚不离忍无可忍: “到底要带着他走多远?” 成锦体贴道:“爹你别生气,我去给你摘果子吃。” 云昭犹豫道:“他都这样了,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这儿吧?看上去很容易被妖兽吃得骨头都不剩啊。” 就算没有妖兽,如今秘境里鱼龙混杂的,万一遇见个心术不正的邪修,这傻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不离冷冷道: “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云昭戳他胳膊,赔笑: “你看,人家都叫你爹了,你占多大便宜啊。” 楚不离不为所动: “我没这么丑的孩子。” 云昭挑眉: “那他还叫了我一声娘呢,反正我要带着他,等遇见万剑宗的弟子再把他交出去。” 说罢,她去逗摘果子的成锦: “小花师弟,跟姐姐走。” 成锦扭头左哼哼: “你才不是我姐姐。” 云昭继续逗他:“那我是谁?” 成锦扭头右哼哼:“你谁也不是,是个臭丫头。” 云昭“啧”了一声:“怎么这么说话,没礼貌。” 楚不离凉凉道:“这个他记得倒清楚。” 成锦巴巴地捧了果子到他面前: “爹,吃果子。” 楚不离挥手挌开: “离我远点。” 果子咕噜噜掉到地面,成锦蹲下身去捡,眼泪也跟着吧嗒吧嗒往下掉,偏又咬紧了唇,一声不吭。 这人傻了之后实在太爱哭。 云昭受不了了:“你别老凶他。” 楚不离语气僵硬: “我没有凶他。” 云昭指着成锦:“他都哭了。” 楚不离:“那是他懦弱。” “你还是闭嘴吧。”云昭认命地扶起成锦,哄他,“好了,别哭了,我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 成锦从指缝里偷偷看她: “是什么?” 云昭在储物袋里翻找,试图在一堆丹药法器之外翻出最不值钱的那样东西。 成锦见她掏了半天都没掏出什么东西,撇嘴: “骗子,你根本不打算给我。” “有了。”她掏出一张不知买来干什么总之用剩下了的蓝色彩纸。 显然,这张纸片连傻子都糊弄不了。 成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掉眼泪。 “还没完呢。”云昭示意他看向自己,紧接着对折那张纸,指尖灵敏翻转折叠几下,再一眨眼,它已变成一只双翼弧度优美的小蝴蝶。 蓝色的小蝴蝶。 成锦愣愣地看着它。 云昭把蝴蝶递到他面前,带着几分得意: “好看吧?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以前每次下课无聊的时候我都折这个,喏,拿去玩儿吧。” 成锦欢喜地接了过去,爱不释手。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斜刺里伸来,轻而易举夺走他掌心的蝴蝶。 云昭:“?”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楚不离: “不是,这你也抢?” 楚不离把玩着那只纸蝴蝶,脸上毫无愧意,理所当然地开口: “嗯,它现在是我的了。” 云昭简直对这人的无耻程度甘拜下风。 眼看成锦又要发作,她只得再去储物袋翻找,所幸,还剩了一张纸。 “大小不够折蝴蝶,我给你折个别的吧?”她和成锦打商量。 成锦委委屈屈地点头。 云昭指尖翻转,很快折出一只小纸船。 他双手接过,警惕地看了眼楚不离,忙忙地背过身藏进怀里。 楚不离不以为然: “没我的好看,谁稀罕抢。” 云昭默默开口:“那本来是他的。” 楚不离幽幽道: “你若先给的是我,我也不会抢,我若不抢,你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给我折这只蝴蝶。” 好强有力的逻辑。 云昭差点就被说服了。 她满头黑线,懒得搭理他:“行了,现在谁也不许再闹,赶路。” 成锦跟着点头,乖巧地去扶楚不离: “爹,我们走。” 楚不离还未发作,身后倒传来一声笑语: “哟,来秘境还带着儿子呢?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正好死一块儿,省得东埋一个西埋一个。” 话中讥讽声意味十足。 三人同时回头。 巧了,熟人。 是云昭当时在万宝阁遇见的那群人。 怪不得这么欠。 云昭拳头硬了。 楚不离:“认识?” 云昭点头,不忘叮嘱: “不关你的事,不要插手。” 楚不离冷笑:“谁想插手你的事,自作多情。” 对面的人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闪过几分轻蔑: “哟,是你啊。” 他自然也看见一旁的成锦,脸色沉下去: “别以为攀上万剑宗就有什么了不起的。” 云昭捂住呵呵笑:“说的好像你想攀就攀得上一样,我看你就是攀不上才气急败坏了。” 那名男子:“我可是天机阁的弟子,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 天机阁? 云昭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那个大名鼎鼎的天机阁啊。” 那名男子神情倨傲: “现在知道怕了?” 云昭道:“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宗门评比,天机阁被万仙盟划入了乙等吧?但你们还年年以甲等宗门自居,自以为能比肩万剑宗,可万剑宗根本不曾搭理过你们。” 那群天机阁弟子怒火中烧: “住口!” 这个时候就要拿出楚城主的妖生格言了。 云昭微微一笑,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凭什么?” “我杀了你!” 他们掌心灵力暴涨,毫无预兆地轰向云昭,沿途十几棵大树接连倒塌,尘烟四起。 云昭正要拔剑抵挡,楚不离眼皮一掀,那道灵力硬生生停在几人前方一丈远的位置,不得寸进。 他抬了抬下巴:“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攻击骤然调转方向击中对面的天机阁弟子。 “砰——!” 一声巨响,八人同时倒飞出去。 最先说话的男子口吐鲜血,目光惊恐: “你是妖魔……” 楚不离勾了勾嘴角: “啊,被发现了。” 他看着云昭,怒道: “身为仙门弟子,你竟与妖为伍!” 云昭震惊:“那你刚刚想杀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记得我和你都是仙门弟子啊。” “那怎么能一样!”他道,“妖魔是所有人族共同的敌人!你现在帮着外族残杀同族,其心可诛!” 莫名其妙背叛了全人类的云昭: “……我脊椎不太好。” 他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昭扶额,“我真的背不动这么大的锅。” 其余天机阁弟子道: “还敢狡辩!” 云昭拔剑,笑容森然:“提醒一下,再这么说下去,我真的会捅死你们。” 他们果断闭上嘴。 楚不离不耐:“既然并非善类,干脆杀了他们。” 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成锦兴冲冲举手: “我来挖坑,把他们埋得深深的,谁也找不到。” 第73章 听好了,我现在要开始打劫了 第73章 听好了,我现在要开始打劫了天机阁弟子们听完,个个脸色惨白。 “仙子饶命!” 有人终是扛不住,开口求饶: “我们方才只是一时口快,以后再也不敢了!” 果然是天机阁弟子,真是很会见机行事的一群人啊。 云昭“啧啧”感慨两声,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他们的心高高吊着,大气不敢喘。 “既然都说我们是妖魔了,”忽地,她笑眯眯地开口,语调拖得长长的,“那总要做点妖魔会做的事吧。” 一瞬间,他们冷汗湿透后背,满脸绝望。 妖魔会做的事? 除了杀人分尸之外,还能有什么? 看来今日横竖难逃一死了,几名胆子较小的修士已红了眼眶。 “听好了,我现在要开始打劫了。”云昭字正腔圆的说道。 天机阁弟子:“……嗯?” 他们难以置信:“打——劫?” 云昭:“昂。” 旁边的成锦很快进入状态,持剑抵住他们咽喉,表情阴森森的: “识相的,就赶紧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桀桀桀。” 云昭拍他后脑勺:“不要这样笑,很难听。” 成锦:“哦。” 云昭转头对天机阁弟子们努了努嘴,笑容阴险: “识相的,就赶紧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桀桀桀。” 天机阁弟子们:“。” 云昭觉得这样怪好玩儿的,双手叉腰,又加大音量笑了一声: “桀桀桀。” 几步远的地方,楚不离抱着双臂,斜斜靠在树上看她,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 她好像有点可爱。 没由来的,他这样想道。 这边,云昭努力控制住拿根鞭子抽一抽空气的冲动,拔高嗓音: “都说了我要打劫了,还不交?” 天机阁弟子们回过神,纷纷取下腰间储物袋: “交交交!” 云昭接过储物袋,严谨地挨个验资。 这群人着实有点实力,储物袋里的灵植矿石都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全是精品。 “嘶——看来你们收获颇丰啊。”她道。 “哈哈,仙子喜欢就好。”天机阁弟子们几乎咬碎了牙,生硬地笑着回她。 云昭满意地收好储物袋,从白瓷瓶里倒出黑色药丸,不多不少,正好八颗,一人一颗。 “张嘴。”她言简意赅。 “不是说交了储物袋就不杀我们吗?”那人满脸惊恐。 “这是我特制的蛊丹,”云昭微微一笑,“只要你们胆敢将今日之事以任何形式,任何办法外传,你们会立刻血尽而亡,大罗真仙也难救,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他们疯狂摇头。 “如果不吃——”云昭头也不回,“小花师弟。” “明白。”成锦哼哧哼哧地开始挖坑。 “最后一次机会,各位道友,吃,还是不吃?”云昭问天机阁弟子。 “我们吃!”他们忙不迭张嘴。 “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昭挨个儿塞完蛊丹,确保他们都咽下去了,拍拍手: “我们走。” 三人扔下愁云满面的天机阁弟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走出一小段路,云昭嘴角压都压不下,忍不住悄声对楚不离说道: “我们发财了。” 楚不离瞥她一眼:“这么高兴?” 云昭佯装严肃:“咳咳,些许高兴罢了。” 楚不离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以后我将万仙盟抢下来送给你。” 云昭:“……你别发疯好吗?” 楚不离皱眉:“不是喜欢吗?” 云昭一个头两个大:“大人,我这叫抢劫,你那叫攻打仙门,试图占领整个修仙界,两者性质完全不一样好吗?” 楚不离:“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云昭瞪圆了眼睛:“你以后不许这么觉得。” 楚不离:“……哦。” 旁边听得认真的成锦接话: “那我去把万剑宗抢过来。” “当然可以了,”云昭点头,语气平静,“不过到时候你师姐你师兄你师尊你师伯你师叔你师祖会一人给你一巴掌,然后把你吊在树上抽三天三夜。” 成锦捂住脸,语气天真: “我会被打死吗?” 云昭目光怜悯: “你还有可能被打活过来。” 成锦抖了抖,往楚不离身后缩,不知想到什么,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可以把铜雀台送给你,爹,咱们把铜雀台送她吧?只要你也同意,就没人会打我了。” 他摇摇楚不离袖子。 这一次,楚不离的笑容莫名慈爱许多: “好。” 云昭看不下去,一把拽走他: “你是人家亲爹吗你就好?” 楚不离语气懒洋洋的: “你不喜欢铜雀台?” 云昭气乐了: “我还喜欢寒水城呢,你怎么不把寒水城送我?” “好。”楚不离道。 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楚不离:“把寒水城送给你。” 云昭:“……我忘了你有病了。” 她默默离他远了些。 现在她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傻子,一个是疯子。 总之,没一个精神正常的。 压力好大。 她蹲下身抽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惆怅望天,目光忽然凝在某一处。 “等等——”她揉揉眼睛,不确定地说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些树的位置,有点不一样了?” “树又没有脚,不会跑。”成锦找到一根比她嘴里那根更大的狗尾巴草,学着她的样子叼在嘴里,“怎么会不一样呢?” 下一刻,那些树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云昭瞳孔地震。 第74章 我当做替身跟了他五年(跟字划重点) 第74章 我当做替身跟了他五年(跟字划重点)“主人让我们拦住你。” 漆黑的夜里,云昭听见面前的大树这样说道。 树不仅长了腿,还长了嘴。 她用了两秒时间适应这件事,伸手拦在楚不离前方,淡定反问: “你主人是谁?” 面前的木族沉默一会儿,语气似乎带着几分不确定: “清容。” 清容,那只木族妖王的名字。 她为何会来找他们? 难道是先前和天机阁的争斗惊动了她? 楚不离问:“杀不杀?” “地图上说这些木族行动迟缓,喜欢发呆,不会主动攻击人。”她道,“没必要杀。” 话音刚落,几条树藤灵活地伸到她面前,那名木族道: “我可不迟缓。” 云昭:“诶?” 下一刻,树藤缠上她的身体,轻巧一拽,将她拽向前方树洞。 楚不离伸手拉住她衣袖,正欲将她拉回来,脚下却一沉,低头一看,成锦正死死抱着他的腿。 “别怕,我也来帮忙了!” 楚不离:“。” 果然应该先杀了他么。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时机已逝,三个人被一同拽进树洞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下坠,仿佛永无止境。 失重感太强,云昭努力稳住身形,皱皱眉头。 记忆里,这还是刚开始学御剑那会儿才有的感觉。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楚不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掺着呼呼的风声,听不太真切。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刚学御剑的时候了。”云昭道,“那时候经常从飞剑上摔下去,也是像现在这般情形,怪让人害怕的。” 楚不离犹豫一会儿,指尖顺着衣袖向下,想去拉住她的手。 “幸好师兄会在下面接住我。”她又感慨,“不然我肯定会摔得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 楚不离冷着脸收回手。 她犹未察觉,继续怀念过去: “师兄虽然总是说我笨,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小时候我不肯辟谷,师尊为了逼我一把故意不给我饭吃,他就偷偷带我去山下买芙蓉糕……” 楚不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云姑娘与师兄原来是青梅竹马。” “后来他死了,没人再带我去买芙蓉糕了。”云昭道。 死的合适极了,楚不离心道。 “英年早逝,着实可惜。”他对云昭道。 云昭语气低落:“倒也不算英年,据说他死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我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别误会。” 楚不离:“……” 前方出现一点光亮。 云昭忙打起精神,主动朝那里飞去。 待冲出那道白光,她落到地上,双脚总算踏上坚实的土地。 木族之间的树洞有传送功能。 她抬头打量四周。 青草柔软,流水潺潺,夜空还是那个夜空,四周却不再拥挤。 那些树木生长在百步之外的地方,围成一个圆形,拱卫着正中心那株大树。 那是一株……很奇怪的树。 它大约十人合抱粗,笔直高大,枝丫如同一把巨伞,上方开满了花,可若是这样倒不足为奇—— 树身上还有树。 另一株稍小些的树缠绕攀附着树身,一路向上生长,枝叶大不相同,垂下无数柔软的气根。 两棵树仿佛已经合二为一。 微风轻柔拂过树梢,无数粉白色花瓣簌簌飘飞,她伸手接住一瓣仔细打量。 有些像樱花的花瓣,但要更单薄些,仿佛只要风再大些便会碎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上方似乎萦绕着淡淡死气。 楚不离拎着满脸委屈的成锦走到她身旁,随意扫了一眼,淡淡道: “垂死之树开出的花。” 果然。 云昭轻轻吹走花瓣,叹气: “可惜了,它本可以成仙的。” 倏地,那棵树晃了晃。 白光闪动,容貌清丽的绿衣少女踏着一片树叶出现,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周身笼罩着浓郁灵气,一看便知不日便将渡劫成仙。 “吾乃此地妖王。”她悬停在众人头顶,双手叉腰,神色阴沉,“还不速速跪下拜见清容大人!” 成锦吓得抱紧楚不离大腿: “有妖怪!” 楚不离语气凉凉:“我也是妖怪。” 清容目光在楚不离身上定住,眸子缩了缩,神色多了几分警惕: “我分明只让一个人过来,怎么多了两个?” 云昭:“嗯……就是这样那样,他们就跟着过来了。” 清容不悦:“妖族之间领地向来划分严明,这是我的地盘,不欢迎别的妖和傻子,滚出去!” 一朵金莲浮出楚不离掌心,他笑意不达眼底: “我也可以让这里从此变成我的地盘。” 清容感应到莲中气息,僵了僵,悄悄往云昭方向飘近了些。 云昭委婉提醒: “清容大人,咱们不妨先放下这些小细节,先说说你找我们过来所为何事,我们还要赶路,时间挺紧的。” 清容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反复练习了一下表情,成功扯出狞笑后方才转头看云昭: “我一只妖找你一个人还能有什么事?” 她露出白森森的牙: “自然是要——吃了你!” 话落,她飞身扑向云昭。 云昭伸出一只手按住她脑袋,她挣扎不休,努力划动双手。 她扭头问楚不离:“你们妖王都这样吗?” 楚不离:“……只有她。” “可恶的人族!”清容大怒,“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绝招!” 云昭饶有兴趣: “你还有绝招呢?使来看看。” “可恶的人族,我要重现你这辈子最痛苦的记忆!让你痛不欲生、痛心疾首、痛哭流涕!” 清容绿色双瞳精光一闪,刹那间,狂风大作,乌云骤然遮蔽明月。 云昭心里啧啧两声。 妖王就是妖王,不仅会说成语,放大招还有气氛组呢。 下一刻,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我是将军夫人,将军出征三年,回来的那天却带了一个女子,他说他要娶她为平妻,我点点头,尽心尽力为他张罗喜事,他说我懂事,可他不知道,我身患绝症,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云昭:“……?” 楚不离:“……将军夫人?三个月寿命?” 云昭刚要和他解释,却又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口: “我是一只小妖,因为与仙君的白月光长得一样,我被当做替身跟了他五年(跟字划重点),他日日羞辱我,却不知道,我身患绝症,只剩三个月寿命……” 楚不离:“。” “我与夫君的青梅同时落水,在场所有人都去救她,包括夫君,望着他对她关切的眼神,我放任自己沉入水底,可他们不知道,其实我身患绝症,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为供夫君读书,我每日起早贪黑做工养活一家人,可夫君高中状元后,却牵着当朝公主的手对我扔下一纸休书,可他不知道,我身患绝症,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我成了仙门人人讨厌的灾星,爱我的师兄厌我,疼我的师尊弃我,娇惯我的师姐无视我,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师弟也对我横眉相待,一切只因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他们不知道,我只剩三个月的寿命……” 空气安静。 云昭心如死灰地闭上嘴。 楚不离同样陷入诡异的沉默。 成锦呆呆地看着她,好像更傻了一点。 唯有清容得意洋洋: “怎么样,怕了吧?” 云昭痛苦地闭上眼睛。 决定了,等回家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卸载手机里的洋柿子小说。 网文害人。 第75章 绞杀榕 第75章 绞杀榕清容道: “你最好乖乖让我吃掉,否则我就继续了!” 云昭毫无心理负担地推出成锦: “要吃就吃他,他年轻,肉嫩。” 成锦满脸惊恐: “不要吃我!” 清容也摇头,嫌弃道:“吃了傻子我也会变成傻子的。” 云昭循循善诱:“他以前可不傻,不信你用你刚刚那招去看看他的记忆。” 哼哼,丢脸可不能只丢她一个人的。 要丢一起丢。 都别想逃。 清容犹豫一会儿,翠绿双瞳对上成锦的视线: “那就让我看看,你最痛苦的记忆是什么。” 成锦停止挣扎,呆在原地。 “为了花家的未来,你必须去万剑宗。” 秋日,银霜肃杀。 幼童回望身后,离开有一段距离了,铜雀台的建筑依旧华丽而高大,下方的他渺小得像只蚂蚁。 他知道,在最高处的台顶,母亲正眺望着他的方向,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小公子,别看了,走吧。”仆从催促。 他难过地吸吸鼻涕,抱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剑继续赶路。 理所当然的,万剑宗收下了这名弟子。 不仅碍于他的身份,更因为他的根骨。 ——花家除去那位名震四方的老祖外,后面出生的晚辈一代不如一代,于修仙一途没有半分天资。 人人都说,铜雀台人才凋零,待日后那位老祖不在了,偌大的家业,再无人可护。 成锦就是在这时出生的。 仿佛将这些年花家不曾得到的慧根与灵气一并偿还在了他的身上,年仅两岁便能做到引气入体,踏出仙途第一步。 他被送去天下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宗门,万剑宗。 入门第一课便是断尘缘。 一直到他成为大宗师,否则绝不许归家。 万剑宗的弟子们不喜欢他。 他出身富贵,习惯了使唤周围的人,可进了宗门大家都是一样的弟子,凭什么被他使唤? 矛盾由此产生。 好在有师兄在其中调停,多年过去,倒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偶尔其他师兄师姐们也会和他说笑几句。 不多,只有几句。 成锦想,他才不稀罕。 迟早有一日,他要成为大宗师,风风光光地回铜雀台,成为最年轻有为的铜雀台之主,保护整个花家。 只是,难免有些想家。 六岁生辰前一日,他忍不住给铜雀台寄信: 【爹,娘,你们能来陪我过生辰吗?】 回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好好修炼】 他看了又看,认认真真地回信: 【嗯嗯,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的!我在这边过得特别高兴,师兄师姐们对我很好,经常给我吃好吃的,还会指导我剑术呢,别担心我,要注意身体,天寒记得加衣。】 七岁生辰,他再次寄信。 回信内容不变。 八岁生辰,他再次寄信。 一模一样的回复。 …… 十三岁生辰,他依照惯例寄信,得到意料之中的不变的四个字。 这一次,他提笔发了很久的呆,最终只写下简短的一个字: 【好】 十四岁生辰,他不再往家里寄信了。 可没过多久,昔日对他冷淡疏离的同门们忽然热情起来,不仅指导他的剑术,还破天荒的主动与他一同外出历练。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母亲病逝。 说漏嘴的师姐满脸后悔,安慰他: “师弟,你别太伤心,修行之人迟早都要有这一遭的。” 成锦不说话,在众人惊呼声中拔足跑出山门,直到跑出好一截路才想起自己如今会御剑。 飞回阔别多年的铜雀台时,天正在下雨。 白绸挂满了眼前的建筑,他被雨水淋湿了眼睛,视线跟着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他揉揉眼睛,想要进去好好瞧一瞧,瞧瞧那棺中躺着的人究竟是谁。 结界将他拦在外面,不得前进一步。 他用力敲门,大声重复自己的名字,告诉里面的人,自己是铜雀台花家少主,花成锦。 可是门依旧不肯打开。 “是不是我离开的太久,你们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大雨滂沱,蓝衣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水,脱力跪下,声音小了很多: “我是十年前霜降那一日离开的,求你们去查一查,去查一查吧……” 门内始终沉默。 成锦在铜雀台外跪了一夜。 直到天光乍亮,门中终于传出一声叹息。 “夫人临终有令,未学成前,少主不得踏入铜雀台半步。” “所以,若想早日归家,还望少主勤勉再勤勉。” 成锦仰头,冰冷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许久,他拄剑起身,沿着当年那条路离开。 再回首时,铜雀台建筑华丽一如往昔。 他狼狈地用袖子擦擦脸,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些屋子,原来没有那么高啊。” …… “我不吃他。”清容抽抽鼻子,对云昭道,“他太可怜了呜呜呜……” 什么都没看见的云昭: “啊?“ 等等,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是外放? 这小子就不用??? 成锦缩到云昭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放过自己,不放心的强调: “说好了不吃我的,你不许反悔。” 清容用力点头:“不吃你,我吃她。” 她指云昭。 云昭:“?” 成锦急了:“她也不能吃!” 清容:“那吃谁?” 成锦犹豫着看向楚不离: “爹……” 楚不离:“。” 楚不离:“我现在就杀了你。” 云昭眼疾手快抱住他胳膊: “且慢!” “你修行不易,即将成仙,一旦占了血气,可就前功尽弃了。”她劝清容,“不要做傻事。” 清容低垂脑袋,语气沮丧: “可我想要救他,必须吃人增加功力。” 云昭探身看了一眼: “你要救的是开花那棵树?” 清容点头:“他不知生了什么病,这些年一直在衰弱,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开花了。” 云昭一怔。 清容问她:“你有办法救他吗?” 云昭挠头:“我们是剑修,若说砍树倒是在行,救树……这件事你恐怕得去找万花谷的修士,他们那儿全是木土灵根,最擅长的就是养育灵植。” “时间来不及的。” 清容央求: “我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就长到他身上了,彼此相依相伴几百年,他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存在,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掉,所以你就让我吃了吧,求你了。” 云昭欲言又止。 清容不解:“你想说什么?遗言吗?” 云昭缓缓道: “你可知道——绞杀榕?” 清容眸中盛满茫然: “绞杀榕?” 云昭正要解释,那株花树动了动,一道清朗的嗓音传来: “阿容,莫要再胡闹。” 她顺着声音看去。 花瓣如雨,白衣青年立于树下,眉眼俊美,身形修长。 过于宽大的袖子随黑发一同逶迤在地面,点点朦胧萤光自他周身溢出,恍如谪仙。 云昭与楚不离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那是他正在溃散的生机。 这只妖,活不了多久了。 清容小跑到他身边,开心地绕着他转圈: “重夜,你可以显形啦?!是好一点了吗?” “嗯,或许明日我便大好了。” 重夜将她编得乱七八糟的辫子松开,耐心的重新编好,嘴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笑: “还是要学会梳头才行啊。” 清容笑嘻嘻地回他: “反正有你在,你总会给我梳的。” 重夜摸摸她柔软发顶,没说话。 第76章 “你的天命是什么?” “云昭。” 第76章 “你的天命是什么?” “云昭。”这次的显形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云昭不忍再看,收回视线。 “清容年幼,若有冒犯,还请诸位多多包涵。”重夜对三人拱手,“我会送你们离开此地。” 云昭还没说话,清容急忙开口: “不行!” “阿容,我已经快好了。”重夜无奈,“不用你靠吃人来提升修为救我。” 清容反驳:“那万一将来又病了呢?” 重夜语气强硬许多: “那也不能吃人。” 清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气得化作流光飞回树中。 重夜默然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云昭忍不住问: “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重夜抬眸,眸中笑意点点: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们离开。” 他轻咳两声,缓步走到三人身边: “这边请。” 云昭回望一眼那棵奇怪的树: “其实你才是木族真正的妖王吧?” 重夜没有否认: “的确如此。” “不过,待我死后,阿容会成为木族的王。”他又道。 楚不离语气没什么起伏: “愚蠢。” 重夜淡淡道:“这位大人说我愚蠢,你又何尝不是。” 楚不离不知想到什么,蹙眉: “我同你不一样。” 重夜摇头:“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云昭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楚不离停了停:“与你无关。” 重夜微笑:“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恰好,我与这位大人都背负了相似的天命,借此探讨一二。” “天命?” 她好奇地问楚不离: “你的天命是什么?” “云昭。” 他仿佛没了耐心,语气冷冰冰的: “我说过,不要问你不该知道的事情。” 云昭:“哦。” 她转而去问重夜: “你有机会活的,真的要放弃吗?” “我生则她死,而我甘愿赴死。” 重夜微笑: “在阿容还是一粒种子,被风吹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了。” 云昭沉默。 绞杀榕。 清容与重夜从来都是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某一日,她乘风落到他身上,扎了根,抽了条,一点一滴地吸走属于宿主的生机。 直到他彻底死去。 ——在她选中他,靠近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生命也正式进入倒计时。 楚不离望着前方夜色,语气裹挟着几分讥诮: “我若是你,一开始便不会容许她扎根,走到今日这一步,皆是你咎由自取。” 重夜的目光落到云昭身上: “真的不会么?可你不是已经在这样做了吗?” 楚不离低眉: “我说过了,我们不一样。” “不过是殊途同归。”重夜递给他一粒种子,“你的记忆似乎被封印过,这个也许对你有用。” 楚不离随意将种子收进袖中,再次强调: “我们不一样,她不会杀我。” 重夜摇头:“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云昭弱弱举手: “那个,两位大人,你们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前方就是传送的树洞,楚不离拎住她后脖领子,干脆利落地跳进去。 “等等我!”成锦紧随其后跳下。 失重感再次袭来,云昭懵了: “一句话都不说,直接跳吗?” 楚不离:“嗯。” 云昭:“……好歹让我说声再见吧,多没礼貌啊。” 楚不离:“你们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好像也是哦。 云昭叹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自己最重要的存在,清容太可怜了。” 楚不离语气平静: “她若知道了,会更可怜。” 云昭:“……也对。” 前方隐约亮起一点光。 楚不离率先飞出光外,回身伸手。 一声轻响,云昭正正好地落到他双臂之间。 他稳稳接住。 云昭吓得不轻: “你你你你干什么?” 楚不离放下她,云淡风轻地掸掸衣襟: “我也可以接住你。” 云昭愣了下,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学她的师兄。 “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人接了。”她讪讪道。 旁边,一头栽进泥里的成锦举手: “需要接的人是我。” 楚不离面无表情: “杀了你。” “好吧,那就不需要了。”成锦吭哧吭哧爬起来,拍拍脸上的泥巴,又拍拍衣裳上的碎叶,对他道,“我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楚不离皱眉: “所以呢?” 云昭翻译道:“他是想让你夸夸他,你现在在他心里可是他爹。” 楚不离深吸一口气: “绝无可能。” 成锦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柔软的睫毛也耷拉了下去。 云昭看见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夸道: “小花师弟真厉害,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成锦眼睛又亮起来。 楚大人不能理解她的举动: “你为什么要花心思去哄这个傻子?” 云昭语塞:“额……因为他是个傻子?” 要换做正常时那个讨人厌的成锦,她不踹他两脚就不错了。 要不是傻了,她才懒得理他。 “其实人和妖都差不多,你们妖族就没有痴傻的吗?”她随口问道,“不一样得父母哄着。” 楚不离默然片刻,道: “弱者不需要活着,我们会直接杀了他。” 云昭噎住,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 “嗯……好吧,你们一向比较……额,原始?我也能理解。” 她停止探讨这个问题,打量四周,拿出地图对照地形: “我们被传送到森林的另一端了,现在开始御剑赶路,天亮之前就能抵达东方的忘忧谷。” “出发吧。” 楚不离提醒她:“我没有剑。” 云昭奇道:“你不是会御风吗?” 楚不离神色惫懒: “很累。” 她“啧”了一声,“行吧,那还跟来时一样,搭我的融霜。” 成锦立马叫起来:“我也要!” 楚不离冷笑:“不许要。” 成锦急道:“可我不会御剑啊,你们都飞走了,我怎么办?” 云昭一拍脑门:“忘了你现在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了。” 成锦可怜巴巴地拉她衣袖: “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害怕。”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云昭叹气: “好吧好吧,我勉为其难带着你们俩一块儿飞。” 楚不离:“……” 杀照无归的计划或许可以暂缓。 先杀花成锦。 第77章 变成傻子后连个人素质都提高了? 第77章 变成傻子后连个人素质都提高了?进入月虚秘境的第二日。 前方便是忘忧谷。 云昭降下飞剑,透过稀薄云雾打量谷中地形。 这座山谷与植被茂盛的望仙谷不同,是秃的。 别说树了,连一根草也看不见。 大地裸露,许多白云母在日头下闪着细腻的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对啊,地图上明明写了,这座谷里到处都是月虚花,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云昭道。 楚不离:“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拎着成锦一同跳下飞剑,后者在空中留下一长串破了音的尖叫。 天际原本优哉游哉飞过的一行白鹭险些闪了翅膀,惊恐逃走。 楚不离稳稳落地,成锦惊魂未定,软着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云昭飞到两人头顶: “怎么样?” 楚不离弯腰拾起一片白云母,若有所思: “地底下有东西,灵气被吸走了。” 她跳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白云母,紧张道: “它有什么问题吗?” 他道:“伸手。” 这仿佛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颗炸弹。她咽了口口水,小心伸出手,担忧: “它真的有问题?我碰了会不会死呀?” 楚不离将白云母放在她手上,板着脸道: “送给你。” 紧张得直冒虚汗的云昭: “?” 云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不离:“你不是喜欢会发光的石头吗?” 云昭:“……” 她刚刚的紧张真好笑。 “我们先办正事好吗?”她语气委婉,“你或许忘了,我们是来找钥匙的。” 不是来找什么会发光的石头的啊喂! 楚不离:“看来不喜欢。” 他将那片白云母扔到地上,一脚踩得稀碎。 云昭“啧”了一下,小声嘟囔: “我又没说不要,那么暴躁干什么。” 楚不离对着地上的云母碎片拧眉。 云昭拍拍成锦的肩: “好点了吗?” 成锦可怜兮兮地摇头: “我站不起来。”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四处看看。”云昭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取下腰间的小葫芦,“喝点水缓缓。” 他抱着水壶,并没有直接喝,而是转手递给楚不离,一脸乖巧: “爹,喝水。” 楚不离微愣,面色古怪: “给我喝?” 成锦:“嗯嗯。” 变成傻子后连个人素质都提高了?云昭诧异。 楚不离将头一扭:“拿开,我不稀罕。” 这位的素质倒是一如既往。 云昭在心里蠢蠢欲动。 要不然也捉个蛾子咬一口楚不离试试? 变成傻子了看他还怎么嚣张。 忽地,袖中通灵石闪了闪。 拿出来一看,仍然是明岚。 【骗子等死吧】: “我已经跟着万花谷的人找到路,成功抵达南方万沙境了,除了一嘴沙子什么也没发现,你们呢?” 【我是找乌龟时捡到的】: “我也到饮月河了,捉了两条肥鱼,准备烤着吃。” 【断水剑】:“在下正在登顶碎冰山中,大雪纷飞,景色甚美。” 云昭打量四周,向几人汇报自己的情况。 “我们也到忘忧谷了,这里和地图上描述的有点不同,到处都是石头,暂时没有发现钥匙的踪迹。” 【断水剑】:“石头?倒是奇怪。” 【骗子等死吧】:“先别管石头,你们小心点,我偷听到几名万花谷的修士谈话,据说忘忧谷一带的虚空极为薄弱,要是出现裂缝掉进去可就完了。” 云昭:“虚空裂缝?” 【骗子等死吧】:“又叫无风之地,人在里面度过百年,外界只不过是过去了几个时辰而已,但它很罕见,一万个人也未必掉进去一个。” 云昭:“……” 好熟悉的话。 她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啪嗒——” 砂砾被踢动的声响蓦然响起。 云昭心下一凛,与楚不离同时回头。 忘忧谷面积不大,处于月虚秘境最东方,是为日出之地。 不远处,银衫青年负手而立,身后一轮如火红日初升。 是他。 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楚不离已抽了她鞘中融霜欺身而上。 云昭:“?” 她的剑!! 银衫男子侧身躲过雪亮剑光,双方同时对掌,轰然一声,满地沙砾乱走。 银衫青年抬眼,看清楚不离面容,怔了怔,迟疑着开口: “你——可曾去过重华宫?” “什么重华宫,没听过。”楚不离冷笑,“我只知道,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银衫青年蹙眉:“我与阁下今日方才初见,无冤亦无仇,阁下对我为何如此厌憎?” 楚不离:“死人不需要知道原因。” 他反身一剑递出,银衫青年并指夹住,手腕猛地颤了颤,他面色多了几分凝重,飞身后退: “你究竟是谁?” 楚不离一言不发,提剑追上。 霎时间,天际巨响不断,两道身影穿梭云间,一眨眼已过了上百招,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下方抱着空剑鞘的云昭: 麻了。 成锦瑟瑟发抖:“他是疯了吗?” 云昭:“把‘吗’字和问号去掉。” 这煞星杀人为什么要用她的剑啊!他自己没有剑吗?! 他好像还真没有。 眼看两人又打到了地上,她将剑鞘扔给成锦: “拿好,待在这里别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要乱跑。” 成锦大声喊她:“你去哪儿?!” 云昭顾不上回答,背着他匆匆摆了摆手。 再这么打下去,她刚补好的融霜指定得回炉重造。 “楚不离!”她道,“别打了!” 远处的少年仍不管不顾,剑招凌厉,招招致命。 那人究竟是谁,让楚不离一看到他便失了理智。 不过……楚不离原来使剑使得这样好吗? 乍一看,完全不像一只妖魔,反而更像一名出身仙宗的剑修。 见四周虚空波动得厉害,云昭心里一跳: “别打了!虚空要碎了!我们会掉进裂隙里的!” 一道流光飞回她身旁。 是双眸猩红的楚不离。 他单手拭去唇角血迹,背挺得笔直,仍旧死死盯着前方银衫青年。 对面,青年面露寒意,一字一顿道: “楚、寒、水。” 楚不离挑唇,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竟然现在才认出本座,玉泽,你果真是老了,老眼昏花。” 这一声不亚于晴空霹雳。 云昭惊得睁大眼,扭头看向那个银衫青年。 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玉泽仙尊?! 原来是死敌,怪不得楚不离这么恨他。 眼看他还要再上,云昭抓住他: “等等!” 刚说了两个字,冥冥中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帛之声。 似一面镜子被打碎,四周一切化作碎片,无形引力从脚下传来,她站立不稳,向下方无尽虚无跌去。 最后一刻,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浓重困意袭来,她来不及去看那人是谁,意识潮水般消散。 第78章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我的心便跳得很快。” 第78章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我的心便跳得很快。”耳边吵得厉害。 云昭皱皱眉,努力睁开眼。 日光刺痛双眼,她忙又闭上。 缓了好一会儿,她一点点试探着撑开眼皮,坐起身四下张望。 这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平原。 极远处,两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吵醒她的响声便是从这而来。 云昭:“……” 服了,她都昏过去再醒过来了,这俩还在打。 再这样下去,他们只能同归于尽。 她掀开不知是谁盖在她身上的衣裳,一骨碌站起来: “楚不离!” 其中一人顿了顿,勉强收势,飞向她身边。 少年苍白颊边几道刺目血痕,满脸戾气,白发尽显。 他已在失控的边缘。 云昭心下一沉。 “站远些。”楚不离冷声道,“我很快就杀了他,带你出去。” 她看了眼远处同样银衫染血的玉泽,握住他的手: “再打下去,你们只能两败俱伤。” 楚不离眸中血色翻涌: “无论如何,我必杀他。” 云昭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命令一般说道: “楚不离,看着我。” 他迟钝地转动眸子,依言看向她。 她捧住他的脸,神色认真: “你说过,只要看着我,你就没有那么想杀人了。” 楚不离微愣。 趁着这空当,云昭挡在他面前,与在场另一人交涉: “仙尊既已负伤,何不休战?彼此停手。” 玉泽目光沉沉:“仙门弟子,为何与妖魔为伍。” 云昭道:“仙尊觉得他是十恶不赦的妖魔,可我觉得他只是楚不离。” 玉泽冷冷道: “化名罢了,他原名楚寒水,我不信你不曾听闻他从前恶行。” 楚不离抬眼,杀意再起,一只手攥住他尾指,紧紧的,似一根绳索,牢牢拽住他即将失控的理智。 他低眉看着那只纤细的手,胸口急促起伏两下,奇异的冷静下去。 稳住楚不离,云昭暗中松了口气,这才回道: “仙尊莫不是忘了?楚寒水早就被你亲手关入妖魔道了,我身后的人,叫楚不离。” 玉泽:“自欺欺人。” 云昭道:“就当我是自欺欺人吧。” 玉泽素来淡漠的神色稍稍变化: “现在回头为时不晚,莫要被妖魔迷了心智,仙门正道,才是你该走的路。” 楚不离下意识去看前方的她,呼吸屏在喉间。 云昭沉默良久,道: “可我不想回头。”也不能回头。 楚不离指尖颤了颤,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玉泽:“……冥顽不灵。” 云昭笑道:“仙尊教训得是,不过如今双方都伤得不轻,不如暂时放下恩怨,一切等离开这里再说?” 玉泽淡淡道: “此乃无风之地,每隔三年,通道会出现薄弱之处。”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三年? 如果三年后没有找到通道薄弱的地方,那就要再等三年。 云昭心中哀嚎一声。 那可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啊。 怎么落到她头上就变成百分百了。 剑风划过大地,留下一道深深剑痕,玉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以此为界,互不干扰,如若过界,不死不休。” 这是同意她的提议了。 云昭忙道:“好。” 她拉着楚不离走得远远的,不解: “既然你受了伤还能和他打个平手,当年是怎么输给他的?” 楚不离回过神,抿唇: “我没有输给过他。” 云昭阴阳怪气:“对,你只是被他关了一百年而已。” 楚不离仍是摇头。 他突然抓紧她的手,如梦初醒般问: “你,果真要为了我背叛仙门?” 待离开无风之地,玉泽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云昭在仙门便再难立足。 云昭道:“大不了我跟你回寒水城种花。” 楚不离:“你当真不后悔?我去杀了他,一切尚可挽回。”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有什么可后悔的。”云昭掐了他一把,“你别又去招惹他,我好不容易才劝他停战的。” 楚不离:“……知道了。” 他心口滚烫,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要为了他背叛仙门,他想。 楚不离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一点,她要为了他背叛仙门。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心口倏地一疼。 一抹红痕隐约探出衣襟。 云昭注意到,好奇: “这是什么?” 楚不离将衣襟向上提了提,掩住那抹红色,低声道: “是天命。” 云昭满头雾水:“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半晌,楚不离道: “是云昭。” 她茫然,继而警钟大作: “我明明什么都没干,你别想栽赃我。” 楚不离无言以对。 “好了,就这儿吧。”云昭丈量了一下地势,从储物袋拿出一堆工具。 楚不离不解:“做什么?” “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年,总不能一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吧?”云昭跃跃欲试,“还是得造个房子给咱俩住。” 楚不离挥挥衣袖,两人身旁凭空多出一座精致小院。 拿着锤子的云昭: “……嗯?” 楚不离:“造物术,你不会吗?” 云昭噎住。 楚不离道:“你不喜欢这个院子?可以重新换一个。” “别瞎折腾了。”她拉着他走进院中,随意踹开一间房门,“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疗伤。” 楚不离:“……嗯?” “万一玉泽不守信用,抢先恢复伤势来偷袭怎么办?”云昭催促,“我们绝不能落在他后头。” 楚不离攥着衣襟: “我自己可以。” 云昭无视这句话,掰开他的手,三两下解开他的衣带,极其顺手地朝两侧一扯。 外袍落地,她动作一顿。 ——里面那件贴身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楚不离捏住她的手腕,声音很低: “脏,别看了。” 云昭叹气:“就这样你还想继续打呢?你非得等血都流干了流尽了才会停手吗?” 楚不离道:“从前是,以后不再是了。” 云昭撇嘴:“终于知道怕了?” 楚不离定定望着她双眼,一眨不眨,似在思考什么。 她不解:“你怎么了?” 他脸上漫开几分罕见的迷茫: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我的心便跳得很快。” “你——听见了吗?”他问她。 第79章 佛前听经三千年,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 第79章 佛前听经三千年,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无风之地没有任何声音,天地一片寂静。 云昭在这寂静中听见少年心跳。 一声又一声。 如同鼓乐大作。 他望着她的目光仍旧茫然,其中又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情愫,很柔软的情愫。 云昭低头想了想,语气肯定: “你有心疾。” 楚不离迟疑:“心疾?似乎并不像……” 云昭从善如流的给出第二个解释: “要不然就是被玉泽的剑招伤到心了。” 楚不离斩钉截铁道: “我有心疾。” “没事儿,”云昭安慰他,“只要你按时吃药,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莫要沮丧。” 楚不离攥紧手: “玉泽,我总有一日要杀了他。” 云昭将他中衣扒下来扔到地上,血糊得满身都是,根本看不清伤口到底有多少,有多深。 她索性拿了几瓶灵液浇上去,随口道: “玉泽好像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你。” 灵液汩汩流出,顺着他锁骨一路向下流去,冲刷他出原本的肤色,又很快再次被血色覆盖。 楚不离垂眸看着她发顶: “我从前习惯戴着面具,没人知道面具下我究竟是何模样。”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许多: “这么多年以来,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脸的人。” 云昭:“……” “也就是说,你如果不自爆身份,玉泽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她深吸一口气,“这场架本来不必打的。” 楚不离:“……你只关心这个吗?” 云昭:“不然呢?” 楚不离不说话了。 她用净尘术清理干净地面,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忘了你是个妖魔了,糟了糟了,你接触灵液会死吗?” 楚不离看着自己满身的灵液,默了默,道: “你觉得呢?” 云昭拿了块干净布巾,手忙脚乱地擦着他身上水迹,其中一道伤口从劲瘦腰腹一路向上划至胸膛,血肉深深往两侧外翻着,她小心避开它,将动作放得轻而又轻。 于是,疼痛中又多了些奇异的痒。 楚不离忽然伸手阻挡: “不要擦了,我死不了。” “哦。”她叠了叠布巾,往他颊边血痕抹了两下,“好好的脸,都破相了,啧。” 她低头叹气,难言惋惜。 楚不离僵了僵,倏地抬手拂过那些血痕,伤口霎时间合拢,连疤也未留下。 他捏住她下巴,用了点力气,迫使她抬头,目光执拗: “和原来一样,没有破相。” 云昭注意力却被别的引走: “你身上的伤能这样治好吗?” 楚不离摇头。 这道伤太重,仙人凌厉剑气盘亘不散,直顺着血肉往经脉骨骼里渗,每时每刻都如千万钢针一同刺入。 不是一道小小的治愈术就能起作用的。 云昭试图施法引出那道剑气,手心反被割破,血珠接二连三滚落。 她捧着手吹了吹,感叹道: “仙尊果然是仙尊,的确非同凡响,看来只能靠你自己恢复元气将它逼出去了。” 毫无征兆的,楚不离拉过她的手。 云昭:“怎么了?” 昏暗的房间里,白发少年垂眼凑近,轻轻舔去她掌心那串血珠。 云昭一口气噎住,原地石化: “你干什么?” 他沉默一会儿,道: “渴了,想尝尝你的血。” 云昭毛骨悚然: “你之前还说我的血很难闻,和你一个想杀的人味道一样,这你也尝得下去???” 楚不离别过脸,嗓音莫名有些哑: “现在不难闻了。” 云昭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难道玉泽的剑气不仅会伤脏腑,还会影响大脑甚至嗅觉? 细思极恐。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发现伤口已经愈合,不着痕迹的在衣袖上蹭了蹭,干笑: “我还是先给你包扎吧。” 楚不离:“……你在嫌弃我。” “哪有的事。” 云昭将他按着坐下,拿起药瓶往伤口上乱倒一气,末了,扔开药瓶,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到心口的位置时,她看着那道五寸长的烙印,问: “这到底是什么?” 楚不离语气不太自然: “我的妖纹。” 听说妖身上都有这东西,是十分常见的妖族特征。 就是不知他为什么提起时,会是这么一副羞耻的表情。 云昭暂且将这归咎于他疑似受伤的大脑与向来不稳定的精神状况,十分贴心的没有追问。 最后一圈缠好,她打了个稳固的结: “行了,现在听云大夫的话,好好躺床上静养吧,别再瞎折腾。” 楚不离抓住她的手: “你要去哪儿?” 云昭道:“去外面修炼。” 楚不离蹙眉:“不能在这里?” 云昭四处张望,这屋子里就一张床,连把椅子都没有,她打坐都得在地上打。 “我就在门口,不会走远。”她道,“你睡你的就行。” 楚不离一言不发,仍旧抓着她手腕,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昭只好道:“那你往里面躺点。” 他神色一松,往里挪动,留出小半张床的位置。 “我要修炼了,从现在开始,没有要紧事不许和我说话。”她叮嘱完毕,一撩裙摆,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缓缓闭上双眼。 楚不离从背后抓住她一缕冰凉长发把玩。 他小心拿至鼻端轻嗅,香味一如往昔。 让人莫名心安。 被困妖魔道百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可如今被困在这儿,竟生出长留此地的念头。 实在荒谬得可笑。 楚不离放下那缕长发,揉揉眉心。 想起什么,他拿出重夜交给自己的种子,出了会儿神,指尖力气一点点加大,“咔嚓——” 种子碎开一道裂缝,迸出道道华光。 犹如沉重幕布被揭起一角,无数杂乱语声划过耳畔,隔着时光洪流,朦朦胧胧的,有些听不清楚。 他阖上双眼,看见一个缩在墙角的……孩子。 “我可以不当……诱饵吗?那些魍魉会吃了我的,求你了,师兄。” 面对幼童的苦苦哀求,男子语气格外不耐: “我们宗门能否拿下这次猎魔大会的魁首就靠你了,你竟然如此贪生怕死?算了算了,师兄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听话。” “……好。” 画面一转,仍是那名幼童。 “师尊,我会好好当诱饵,再也不逃跑了,求您不要赶我出七曜宗!”他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仙人衣角。 仙人以指为剑,割断那角衣袍,摇头叹息: “此地容不得你,去罢。” “弟子早已无处可去。” 仙人转身,山门随之重重关上: “弱水之畔便是你父母所在,他们会爱你,护你,对你珍之重之。” 幼童跪了许久,天黑又天明,他擦擦脸上的泪,磕了三个头,终于起身,踉跄下山。 “听说了吗?失踪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他就是侧夫人当年诞下的孩子?与咱们少宫主同日出生的那个?” “一个贱种罢了。” 宫殿转角,十二岁的小小少年难堪地垂下头,攥紧衣摆。 “我不是贱种,我叫……” “你不需要名字。” 坐在高处的男人这样说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便是成为你兄长的影子,在必要时刻,替他去死。” 他沉默良久,点点头: “知道了,父亲。” “兄长……”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始终背对着他的孩子。 “别叫我兄长,你不配。” 他低声道: “好的。” 父亲口中的那一天,到来的比想象中要早。 十五岁,他跌下悬崖,独自躺在崖底等死。 没有人会来救他。 霜落寒林,他望着头顶一线天空。 今夜没有星星,唯有一轮残月。 月色凄清,等着蚕食他血肉的魍魉四处爬动穿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他倔强地睁着眼,始终不肯闭上。 楚不离站在不远处,听着少年越来越弱的呼吸,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才会这样恨吗? 恨到不惜将自己变成一只妖魔,也要毁了这些人。 “……” 倏地,一点暖色光芒洒下,叶间白霜具融,魍魉与漆黑夜色一同退走。 “谁在那里?” 少女清脆嗓音响起,楚不离霎时回头。 月华如水。 林间,有人骑着白鹿缓缓行来,几片红枫簌簌飘落,拂过她瘦削双肩。 那人戴着黑色兜帽,手中提了一盏灯,背后是无尽寒夜。 似乎天地间,只剩这一点光。 “有人受伤了吗?我闻见血腥味了。”她又问。 四野寂静无声。 楚不离与地上绝望等死的少年一同看着那个人,久久没有言语。 所有画面定格在此,楚不离慢慢地走到白鹿身前,想要去揭开那人的兜帽。 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四周虚空破碎,白鹿与少女一同化作光粒消散。 他徒劳伸手,指尖只抓住虚无。 一切都在崩塌,破碎。 混沌中,楚不离听见一阵钟声。 从遥远山间传来的钟声。 他蓦地抬头。 莲座之上,佛陀满目悲悯。 “你在佛前听经三千年,只差一步,便可入灵山。” 下方,青年眼眸低垂,凝着掌心蓝色宿雪花,又一道钟声响起时,他阖掌轻叹: “我在佛前听了三千年的经声,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 “这,才是我的天命。” 第80章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而已。” 第80章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而已。”楚不离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道朦胧光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有人趴在床沿,脑袋枕在臂弯里,乱蓬蓬的黑发遮住大半张面容。 他屏住呼吸,伸手拨开发丝,看清了她的脸。 是云昭。 楚不离缓缓舒了口气。 他想,原来是云昭。 “你终于醒了。” 云昭被这举动惊醒,揉揉眼睛,探身从他额头取下什么东西,用手背试了试额温,脸上一阵纠结,小声咕哝: “这到底是烧还是不烧啊?” 她取下的是一块绞干水的布巾,上方尚且残留他额角余温。 楚不离嗓音嘶哑: “我怎么了?” 云昭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别说话,让我再感受一下。” 话落,她俯身靠近他,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长而柔软的睫毛扫过他眼窝,不属于他的轻浅呼吸洒在他鼻尖,他下颌绷紧,一动不敢动。 “好像是不烧了。”云昭问他,“渴吗?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说着,她直起身欲走,忽地被他抓住手腕,轻轻拽了回去。 “怎么了?”她怕压到他伤口,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被他展臂环住,动弹不得。 “让我抱一下,云昭。”他道,神色疲倦。 云昭眨眨眼睛,小心拍拍他胳膊: “你烧了七天七夜,终于把脑子给完全烧坏啦?”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额角: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云昭:“什么梦?” 楚不离安静一会儿,道: “楚不离的梦。” 云昭摸不着头脑: “什么?” 楚不离道: “我似乎做过七曜宗的弟子。” 云昭这才明白楚不离的意思——他恢复了一些记忆。 作为楚不离时的记忆。 看样子,那些记忆似乎并不太愉快。 她顺着他问道: “然后呢?” 楚不离不说话了,睫羽倾覆而下,遮住红色双瞳,像是睡着了。 屋中安静下去。 好一会儿,云昭终于听见他开口: “你这些天一直守着我?” 云昭点头。 楚不离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云昭不解,还有点无语: “你病了,我不管你,难道让你就这么等死吗?” 楚不离梦呓般开口: “你不会让我等死,你会救我。” 云昭:“当然了。”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她脸颊,有些痒痒,她不太舒服地蹭了蹭脸,仰起头: “你到底——” 额间一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的屋子,少年闭着眼睛,低头亲了一下她眉心花钿。 又亲了一下。 云昭愣愣的,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这次不需要疗伤,龙气早就去除干净了。” “我知道。” 楚不离低声开口: “我只是想亲你一下而已。” 云昭趴在他胸前,他说话时,她耳边是他擂鼓似的心跳声。 她莫名慌乱,不知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必须说点什么,只好道: “可你亲了我两下。” 楚不离“嗯”了一声,道: “还有第三下。” 话落,他的唇骤然挨下来,亲的却是她右眼。 “你——”云昭“你”了半天,舌头好似打结一般,说不出第二个字。 不对不对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捂着额头,想不明白: “你怎么就亲我了呢?” 楚不离摇头:“我不知道。” 那这就是在单纯的耍流氓了。 云昭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推开他,余光瞥见他领口处,怔了怔: “你的妖纹,似乎长长了一点?” 楚不离低头看去。 那道藤蔓一般曲折蜿蜒的烙印已彻底探出衣襟,艳丽若朱砂。 不长不短,正好六寸。 他没由来地想,心口那些速度过快的跳动声,或许并不是因为心疾。 是心动。 第81章 “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第81章 “为什么不牵我的手?”无风之地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四季轮转毫无规律,或许今天艳阳高照,明日便会大雪纷飞,常人在这里待久了,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概念,不知今夕何夕。 练完剑,云昭照例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铺上柔软的毛毯。 她刚躺下,天色一阴,鹅毛似的雪花搓绵洒絮似的落下。 “还真是会挑时候。”她无奈,收好椅子,正要进屋时,视线朝另一个方向眺了眺。 大半个月过去,银衫青年仍旧在当初的地方打坐,一动不动,连衣摆的褶皱都别无二致。 几瓣雪花悬停在他长睫间,久久不化。 “……不会是死了吧?” 云昭犹豫了一下,收回推门的手,朝远处打坐的玉泽走去。 离分界线还有十步远时,她停下脚: “仙尊?” “玉泽仙尊?” 银衫青年毫无动静,仿佛一尊雕塑,胸口处呼吸时特有的微弱起伏也不曾有。 云昭又走了几步,伸手挥了挥,不太确定地问他: “仙尊,你是死了吗?” 雪下得愈发大了。 玉泽身下已垫出薄薄一层白,墨色发丝冰晶凝结,整个人几乎与天地融为一色。 云昭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事情很是棘手。 如果他死在这里,重华仙宫中命灯一灭,那些人得知他的死讯,保不齐自己和楚不离前脚刚出无风之地,后脚就会被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住。 届时,又是一件麻烦事。 思来想去,她团吧团吧,捏了个雪团子,试探性地轻轻朝他身上丢去。 雪团子仿佛砸在硬邦邦的石头上,碎成几块,咕噜噜往下掉。 云昭又靠近了些,离分界线只有一步之遥。 “刻月。” 倏地,一声轻唤,一柄长剑猛然飞出,重重插进地面,剑气纵横,雪尘纷飞。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松了口气: “原来你没死呀。” 玉泽闭目答道: “如若过界,不死不休。” 云昭忙道:“知道知道。” 她正要离开,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 “仙尊,你能和我说说,楚不离从前是什么样的吗?” 玉泽淡淡道: “与全天下所有妖魔一样,没什么不同。” “具体怎么个相同法?”她蹲在地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雪,“他也吃人吗?” 玉泽沉默一会儿,道: “他不吃人。” 云昭将雪洞戳得更大: “仙尊,你当初打败了楚不离,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而是要封印他呢?” 玉泽安静下去。 就在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睁开眼: “世上除了一个人,谁也杀不死穷奇。” 云昭:“谁?” 玉泽却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昭了然,自己如今在他看来已是楚不离阵营的人,如果告诉了她,那岂不是相当于直接告诉楚不离? 到时候那个唯一能杀楚不离的人可就危险了。 楚不离绝对会先下手为强,取走对方性命。 她拍拍手上的雪: “我不为难你,不说就不说吧。” 玉泽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她: “为何要与妖魔为伍?” 云昭道:“因为我坏呗。” 玉泽摇摇头:“你气息纯净,并非作恶之人。” 云昭用力搓了搓冻得透红的手,笑眯眯地说: “我只是坏的不明显,以后你就知道了。” 玉泽道:“你可曾想过,我将此事传扬出去,你在修仙界该如何立足,你的师门,又该如何对你?” 云昭道:“随便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玉泽眉头微蹙,似是不解。 云昭叹气,正要解释,身后传来靴底踩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玉泽身前长剑骤然收回他手中,他持剑站定,身形笔直若青松,抬眼望向云昭身后。 她同样回头。 大雪无声落下,白发少年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分明穿着极张扬的红衣,可独自站在那儿的时候,竟显得有些……落寞。 云昭打了个激灵,犹豫要不要给自己一巴掌,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楚不离勾勾唇角,目光看着玉泽,话却是对云昭说的: “过来。” 她敏锐捕捉到其中夹杂的,掩饰得极好的丁点怒气。 正要抬脚,玉泽蓦地开口: “这位姑娘,你们注定不是同路之人,你尚有回头的机会。” 云昭看看他,又看看楚不离。 “她与我不同路,难不成与你同路?” 楚不离冷笑,语气加重几分: “还不过来。” 云昭生怕两人又打起来,忙走向楚不离。 他攥住她的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继而满脸不悦,她以为他在生气自己偷偷接近玉泽,正要解释,下一秒,她听见他开口: “手怎么这么冷。” 云昭的话堵在了喉间。 他双手拢住她的手,低头朝她掌心轻轻呵气,动作很是生疏。 云昭停了停,抽回自己手: “你不好奇我和玉泽说了什么?” 楚不离漫不经心地问: “说了什么?” 云昭张张嘴,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叹口气,回头看了眼玉泽,道: “好冷,走吧。” 楚不离“嗯”了一声,与她并肩朝远处小院走去。 雪愈发大了。 云昭撑起伞遮住头顶,正专心看着脚下,忽然又听身旁人幽幽开口: “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顺带接过那把伞。 “你酝酿这么久,就想问这个?”她难以置信。 楚不离道:“嗯。” 云昭无言以对。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就不怕我和玉泽合谋害你?” 楚不离语气笃定: “你不会。” 云昭:“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楚不离:“我就是知道。” 云昭撇撇嘴:“自作聪明。” 她闷着头急走几步,察觉他没有跟上来,回身催促: “傻站着干什么?走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她,面无表情。 云昭:“……” 她无奈,踩着方才的脚印走回去,将手放在他掌心,佯装严肃: “满意了吗?城主大人。” 楚不离反手扣住她的手,矜持点头: “还不错。” 云昭又道:“可以走了?” 他这才抬脚,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云昭忍不住吐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楚不离:“我以前是怎样的?” 云昭回忆了一下,清清嗓子,学着他曾经的语气说道: “以后未经本座允许,不得擅自触碰本座身体,否则断你一指。” 楚不离淡定道: “年少无知。” 云昭:“可那不过是两个多月前的事,而且严格来说你也不算年少吧?长得年轻而已。” 楚不离:“……你觉得我老?” 云昭看看天: “好白的雪啊。” 楚不离:“你嫌我老。” 云昭看看地:“好长的路啊。” 楚不离:“你——” 云昭及时打断他,努力转移话题: “这里要是有桃花就好了,花瓣覆着雪,肯定很漂亮。” 楚不离冷着脸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两人四周同时破土而出数百株桃树,无数浅粉色的花朵争相开放,鹅毛似的大雪慢悠悠停到花瓣上,花枝轻颤,一瓣桃花轻飘飘坠落。 云昭伸手接住,仍未回过神。 雪中桃花,果然很美。 一把油纸伞伸到她头顶,撑伞的人故作不耐: “不是特意种来给你看的。” 云昭心里那点感动化作无语: “那你是种给谁看的?” 楚不离颔首:“我自己。” 云昭体贴道: “既然如此,那你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楚不离拉住她,咬牙: “云昭。” 云昭:“昂?” 楚不离别过脸,耳垂洇开薄红,声音很低: “和我一起看。” 云昭:“看什么?” 楚不离安静一会儿,语气夹杂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看雪,看花,看什么都好,只要——你和我一起。” 云昭忍不住抿着嘴笑,忙又按下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道: “可你不是说,这不是给我种的吗?” 楚不离:“……” “好了好了,”见他吃瘪,云昭心情好极了,拉着他大步走进桃花林,“我和你一起就是了。” 他勾起唇角,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无风之地的另一头。 银衫青年望着那片桃花林,沉静眸底掀起浅浅波澜。 从前那只满身戾气的妖魔…… 似乎变了许多。 第82章 “钥匙选择的不是你,是她。” “是我们。” 第82章 “钥匙选择的不是你,是她。” “是我们。”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积雪已经到云昭腰部。 她踏着融霜飞到半空,察觉到体内运转艰涩的灵力,对身后的楚不离道: “不对劲。” 雪中蕴含了其他什么力量,正在影响她,再这样下去,灵力会彻底冻结,最后连剑也无法御。 等待她的是被雪彻底淹没,成为一座新鲜的冰雕。 楚不离并指点了点她眉心,她泛着寒气的脏腑逐渐回暖,好受许多。 远处,另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是玉泽。 他抬指接住一片雪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云昭忽然福至心灵: “他是故意进入无风之地的。” 不是路过恰巧出现在忘忧山谷,而是为了进入无风之地,所以前往了那里,唯一的意外,是他遇见了同样在那里的他们。 他一定是为了得到什么东西…… 楚不离:“钥匙。” 云昭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一点也不急着出去,还知道三年后通道会有薄弱之处。” 说话间,远处剑光朝着某个方向急掠而去。 楚不离:“跟上。” 云昭不太想打架: “咱们能抢过他吗?” 楚不离施法驱动融霜追上玉泽: “就算咱们得不到,他也别想要。” 她就知道,云昭扶额。 倏地,那道剑光悬停在不远处,两人跟着停下,抬眼望去。 一道蓝色光柱贯穿天地,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晃动。 玉泽朝它伸手,一只雪团子骤然打中他手腕,方向一偏,没能伸进光柱中。 他转头,楚不离随意抛起手中雪球又接住,笑容满怀恶意。 云昭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丢人,讪讪开口: “仙尊,这是什么?” 玉泽道:“能开启堕神遗迹钥匙之一。” 她本来没指望他会回答,听见他的声音,愣了愣才道: “还有其他钥匙?” 玉泽:“一共五把。” 云昭迟疑:“仙尊不怕我们出手抢夺?” 楚不离道: “此地不过一道投影,真正的钥匙,藏在别处。” 玉泽指尖穿过光柱,却没能抓住任何东西,他语气毫无起伏: “的确如此。” 云昭看向下方广袤无垠的雪地。 这要找起来,真得按年来算。 她提议道:“既然仙尊也不愿再交战,不如我们分开行动,谁找到钥匙就算谁的?” 玉泽神色平静: “你们绝不可能找到。” 云昭诧异:“为何?” “神明遗迹的钥匙,”他视线移到楚不离身上,“永远不会靠近一只妖魔。” 云昭提醒道:“可那是堕神,据说杀了好些人呢。” 玉泽:“神籍未消,堕神亦是神。” 楚不离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那把钥匙究竟认不认得,谁才是妖魔。” 话落,他掌心紫雷闪烁,反手击向大地,“轰”然一声巨响,天地摇晃,积雪翻飞。 一道蓝光猝然冲向空中。 钥匙! 云昭下意识看向玉泽。 后者负手立于长剑上,衣袂纷飞,屹然不动。 这是笃定楚不离拿不到了。 那边,楚不离弃剑御风,飞向藏在蓝光中的钥匙。 果然如玉泽所说,还没等他靠近,钥匙掉头飞走,在云昭玉泽二人上空盘旋不定,似乎在做什么抉择。 楚不离面无表情,疾掠上前,不等它逃走,伸手用力将其握住。 刹那间,至寒之力沿着血肉渗入经脉,连发丝也凝出一层厚厚冰霜。 他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将它握得更紧,指缝间鲜血淋漓,一截红线忽闪而过,连向另一端的云昭。 玉泽:“再不放手,你会死。” “是吗?”楚不离挑唇一笑。 下一刻,他张开掌心,蓝光缓缓消散,冰晶质地的钥匙安静悬浮在他掌中。 玉泽一怔。 楚不离抛起钥匙又接住,冷嘲: “原来大名鼎鼎的玉泽仙尊,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玉泽不语,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其中还裹挟了些别的东西。 钥匙被取走,天际暴雪停下,一道旋涡凭空出现,离开此地的通道提前打开了。 楚不离将钥匙塞进云昭手里,牵着她的手飞向通道。 身后,玉泽蓦地出声: “钥匙选择的不是你,是她。” 楚不离头也不回,道: “是我们。” 第83章 那位小师妹是他的未婚妻 第83章 那位小师妹是他的未婚妻无风之地过去大半个月,外界不过一刹那。 云昭两人跳出通道,成锦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紧紧抱着她装水的小葫芦。 见到他们,他满脸疑惑: “你们刚刚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 她正要走过去,身后通道又是一阵波动,她握紧钥匙,警惕回头。 不会又要打架吧? 玉泽只是扫了她一眼,刻月飞入鞘中,一份地图凭空出现在手中,他展开低头细细查阅,银色衣摆在风中猎猎飞舞,发间鹤簪闪动一线冷光。 云昭暗中松了口气,好歹是仙尊,要脸,做不出来杀人夺宝的事儿。 楚不离似笑非笑:“仙尊不打算杀我了?” 云昭用力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消停些吧。” 玉泽沉默一会儿,将地图收入袖中,忽然问他: “你可曾去过重华宫?”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了,楚不离拎开成锦,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 “什么重华宫?也是被我灭了宗门之一?” 云昭悄声道:“好像是玉泽仙尊所在的宗门。” 楚不离冷笑:“很有名吗?没听过。” 玉泽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过长的睫羽在眸底覆上一层浅浅阴翳。 良久,他颔首: “你罪孽滔天,私自逃出妖魔道,我必须将你抓回去。” “就凭你?”楚不离道,“别忘了,当年只差一招,你便死在我手中,若不是妖魔道突然现世,如今的修仙界,应该姓楚。” 玉泽摩挲着剑柄凸起的鹤纹,修长指节轻轻敲了敲鹤首: “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与这位姑娘,重新关入妖魔道。” 云昭:“?” 云昭:“我也要吗?” 不是,这关她什么事啊? 成锦眼巴巴地看着玉泽,指指自己,有点急: “我呢我呢?我不去吗?” 玉泽不语。 成锦肉眼可见的失落: “为什么?可是我也想一起去……” “小傻子,他不带你去,哥哥带你去。”一道令人浑身不适的笑声从斜刺里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小坡上,四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修士缓缓朝他们走来,一人牵木偶,一人持骷髅法杖,另外两人分别扛了一把长刀,刀身镌刻着道道符文。 就差把“我是万仙盟在逃邪修”一行大字写在脸上了。 成锦后退两步: “你们是谁?” 玉泽亦皱起眉心。 牵木偶的男子笑而不语,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众人,停在云昭身上。 那道视线太阴寒,云昭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站直了身体,平静回望。 他扬眉: “胆子倒是不小,老五想必就是你杀了。” 老五? 云昭不解。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到地上。 云昭探身看去。 那是—— 一只丑得出奇的纸人。 云昭解了。 原来和那名邪修是一伙的,怕不是从客栈她收到地图开始就盯上她了。 “交出地图,”他舔舔嘴角,“哥哥留你一具全尸。” “全尸?”云昭还未出声,楚不离先笑起来,语气温和,“你要留谁的全尸?” 牵木偶的男子打量着他未加掩饰的白发,不知想到什么,嗤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屑: “呵,你以为变个和楚寒水一样的白毛,我们就会怕你了?” 楚不离:“……我的确姓楚。” 两名扛刀男子捧腹哈哈大笑: “还想假装自己是楚寒水,简直是痴人说梦!” 云昭:“……” 这几个邪修还会用成语,怪有文化的。 楚不离目中杀机毕露,她用力按住他的手,对他轻轻摇头,朝玉泽的方向示意,末了,眨眨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交出地图。”另一名手拿骷髅法杖的男子冷冷开口,“否则,你们四人都将葬身此地。” 云昭忙道:“你误会了,我们三人和他不是一伙的。” 说着,她指向满脸冷漠的玉泽: “我们刚刚才和他打了一场架,你看,连那座山头都给削平了。” 那名男子无动于衷: “不管你们是不是一伙的都得死,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别想跑。” 云昭摊手:“我的意思是,你们要的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四人将信将疑:“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人?” “一个傻子。”云昭戳戳玩手指的成锦,“一个整天幻想自己是楚寒水的疯子。”她又戳戳冷着脸的楚不离。 “一个连金丹都没到的我。”最后,她指指自己,“你觉得这么弱小且温柔善良貌美的三个人,真能守得住如此重要的地图吗?” 四人明显迟疑了。 “要杀也得有个先后顺序吧?”云昭咳嗽两声,脸色苍白,“我们已经被他打成重伤,不必几位大哥动手,一会儿就自己死了,只是,他如果趁机跑了……” 扛刀男子低声道: “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地图要紧,为老五报仇的事,不如先放一放?” “地图就在他袖中,不信你们去看。”云昭好心提醒道。 四人同时看向玉泽,见他袖中果然露出半份地图,一瞬间全都变了脸色: “竟敢截我们兄弟的胡?活得不耐烦了!” 一瞬间,阴风四起,无数恶魂飞出他们手持法器,一并扑向玉泽。 玉泽:“……” 玉泽看着云昭,后者对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无声做了个口型: “仙尊,拜托了。” 下一刻,她一手抓一个,跳上飞剑头也不回地飞走。 腾飞的沙石遮住视线,他收回目光,抬手捏碎袭来的木偶,面无表情: “刻月。” “铮——” 炫目剑光一晃而过,一切戛然而止。 几名男子定在原地。 “咔嚓——” 一声脆响,他们手中法器齐齐断裂,光芒消散。 他们大张着嘴,喃喃: “……玉泽仙尊的佩剑,刻、刻月?” 如果这人是大名鼎鼎的玉泽仙尊,那刚才的白发少年…… 意识到什么,他们立即跪下,满脸绝望: “仙尊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无意打扰了仙尊与那妖魔斗法,仙尊饶命!” 玉泽最后看了一眼云昭等人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遁光离去。 几人刚松了口气,倏地脖颈一凉,抬手一摸,大股鲜血喷涌而出。 他们徒劳挣扎两下,僵着身体向后倒去,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重华宫中,玉台之上,青年缓缓睁眼。 分身在外所经历的一切会同步传回本体。 那双形状极好的凤眸微微掀起,其中闪过几分探究: “楚不离。” 守在门外的童子听见动静,忙行礼问道: “仙尊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侧过脸,目光穿过高台之下终年缭绕的云雾,落到澄澈如镜的弱水中,半晌,道: “无事。” 童子道:“禀仙尊,不久前宫主夫人又差人来问了,问您何时有空,务必随她去云霄宗走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玉泽:“母亲可有说,是何要紧事?” 童子答:“夫人曾提及‘云昭’二字。” 玉泽沉默一会儿道: “此事容后再议,下去吧。” “是。” 童子退下,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玉台恢复寂静。 良久,玉泽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信笺。 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大字。 【退婚】 这是多年之前,那位云霄宗的小师妹寄来的。 从那之后,两人再无书信往来。 ——即便在这之前,也只有过一次通信。 她问他,为何自己屡屡渡劫失败,总要从头再来。 他想了许久,给了她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 她隔日便寄来了这封信。 那位小师妹是他的未婚妻。 第84章 修仙界的生命向来脆弱易碎,人族尤甚 第84章 修仙界的生命向来脆弱易碎,人族尤甚逃了不知多久,确认玉泽没有追上来后,云昭终于放慢御剑速度。 通灵石一直响个不停,她拿起来一看,最早的留言在两个时辰前。 【断水剑】:“在下已仔细确认过,碎冰山的钥匙已被别人取走,不知各位进展如何?” 【骗子等死吧】:“我还在风里吃沙子,这里还有蝎子,万花谷的人不让我和它玩儿,说被咬了会死。” 【我是找乌龟时捡到的】: “小生采集了许多药草,正在钓鱼,快哉。” 【断水剑】:“我正在赶往南方万沙境,一同协助小红姑娘。” 明岚没回他。 这一句话之后,又过了半个时辰,照无归突然再次留言。 “救我。” 这一次,上官溪与明岚两人皆没有回应。 云昭对照无归传音: “出什么事了?鱼刺又卡喉咙了?” 照无归没回答这个问题,匆匆开口,反复叮嘱她: “不要听它们的声音,记住,不要听!” 语气罕见的惊惶。 云昭一愣,正要追问,传音却就此中断。 出事了。 她面色凝重:“照无归出事了,我们得去饮月河。” 楚不离脸上闪过几分愉悦: “他终于要死了?” 云昭:“目前还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先过去再说。” 可惜秘境中不能用传送阵,否则她立马就能出现在饮月河,根本用不着御剑赶路。 回想着方才照无归的话,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它们……指的是谁? 几粒细沙随风吹来,打得脸生疼,云昭伸手擦了把,忽然去戳安静了很久的系统: “现在这一段也是书中剧情吗?” 999似乎在睡觉,过了一会儿才打着呵欠回道: “好像是吧,我记不清了。” 云昭道:“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原书,你赶紧拿给我看看,我心里有点没底。” “啊?你要看这个啊?” 999干巴巴道: “你不早说,当年你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我以为你不需要,清理内存的时候一起删掉了。” 云昭:“……你就一声不吭的删掉了?” 999:“你听我解释,当时真的很紧急,我好不容易钓到一条大鱼,趁新鲜给冻住了,但是没有位置储存……” 云昭脑瓜子嗡嗡的,伸手点了屏蔽。 短时间内她都不想再听见这只猫说话了。 她迟早得被它气死。 沙子吹远,云昭又伸手抹了一把脸: “怪不得大小姐说吃了一嘴沙子,这沙真的会满天飞,居然都飞到这里来了,她估计快烦死了。” “嗤——” 一只带血的手伸出,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只艰难握住一把细沙。 很快,那只手无力松开,狂风吹来,裹着沙飞远。 明岚咳嗽两声,血沫溢出嘴角,她收回手,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血,忍不住看向某个方向。 黄沙漫漫,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地。 生有六只绿色双瞳的魔物尸首亦在其中,嘴里还咬着一颗脑袋,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嘎嘣”一声,利齿嚼碎颅骨的声音。 明岚用力闭了闭眼,不想再看。 这些都是万花谷的修士,来月虚秘境是为了采集稀有灵植。 她其实看不懂那张地图,一路偷偷跟着他们才成功进入万沙境。 他们发现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委婉劝她不要再玩蝎子,被咬了会死。 然后,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魔物突然出现。 一场恶战。 纵然上官溪及时赶来,这群喜欢种树养花的修士还是没能活下来。 修仙界的生命向来脆弱易碎,人族尤甚。 “咳咳——小红姑娘,”另一边,上官溪脸色苍白,“魔物已死,不用管我了,你走便是。”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拖我后腿的。”明岚咬牙,“没用的男人。” “抱歉,”上官溪声音很低,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满脸愧疚,“居然在这种时候犯病……” 她缓了好一会儿,勉强撑起身体,抓住他胳膊扶着他继续前进。 脚下细沙本就绵软难行,再加上扶着的人步履踉跄,她几乎走两步便要摔倒一次。 上官溪微微喘息,取下自己的储物袋,劝道: “小红姑娘,你也伤的很重,不用管我了,把我留在此地便好,如果方便,还请将此物转交给在下师门,在下是焉……” 明岚打断他:“你要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等死?” 上官溪沉默片刻,道: “在下有办法活下来的,不必担心。” 两人的通灵石早在那场恶战里碎成了渣,现在身受重伤,连剑也无法御,能有什么办法? 明岚道:“撒谎。” 胸腔铁锈味弥漫,疼痛愈甚,每一次呼吸都似万箭穿心,上官溪不得不将声音放得很轻: “或许,终究天意难违。” 第85章 “天要取你的命,那我偏要将你的命攥在手里。” 第85章 “天要取你的命,那我偏要将你的命攥在手里。”“我不信什么天意,我只知道,事在人为。”明岚道。 上官溪哑然。 明岚活动活动筋骨,将他胳膊架到肩上继续前行,不忘嘲讽: “平时不是挺能装?遇见这么一点小事就扛不住了?张口闭口就是天意天意,哪来那么多天意,你自己害怕而已。” 说话时,她没站稳,一个趔趄滑倒,上官溪同样摔到地面,电光石火间,只来得及伸手垫在她脑后。 尖锐的石块狠狠擦过手背,豁开一道口子,血霎时流了满手。 储物袋里的药早就用完了,他将手藏进袖中,面色如常。 她“呸呸呸”了几声吐干净嘴里的沙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你没事吧?” “在下无碍。”他道。 明岚去拉他,摸到一手滑腻,低头一看,全是血。 她匪夷所思:“这就是你说的无碍?” 上官溪还是摇头,脸庞苍白中泛着淡淡的青: “不必管我,快些走吧,这片沙漠并不安全,或许……还有其他魔物。” 她什么也没说,撕下一截干净的里衣胡乱缠住他的手,强行将他拽起来,这才开口: “你以为本小姐乐意救你?你又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俊俏郎君,还一身的病,修为也就那样,修仙界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要不是你刚才为我挡了一下……” 上官溪正要说话,倏地,大口鲜血涌出嘴角,顺着脖颈流下去,白色衣襟在一瞬间湿透。 他忙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 下一刻,他的脸被掰了回去,明岚伸手捂住他流血不止的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样不对,赶紧移开手,将仅剩的一点灵力输给他。 上官溪挡住她的手,身体因这动作而微微抽搐两下,他语气平静: “不用白费力气,按我说的做吧。” “如果我今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跑了,传出去我会被人笑话死的!”她气愤道。 “不会……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上官溪呼吸急促起来,认真同她保证: “你不会被人笑话。” 明岚咬咬牙,等他的血止住后,用他袖子擦干净手,撕下一节衣摆,将他绑在自己背上,强撑着一块石头站起来: “本小姐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就算我讨厌你,我也不会放弃,否则我自己会看不起自己,你想乱我道心?没门儿。” 说着,她艰难迈出一步,腿颤得厉害: “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背人,等你好了如果不跪下来磕头感谢我就,我就……” 上一句还没说完,她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般开始抱怨: “你没事长这么高个子干什么?!我背得累死了!更讨厌你了!” 大约是紧张,她话比平常密了许多。上官溪趴在她的背上,大脑因失血而微微眩晕,一个字也难以听进去。 只觉得,她真是瘦。 许久,他迟钝地开口,嘶哑嗓音夹杂着一点笑意: “原来……你讨厌我。” 明岚道: “对,我讨厌你,你呢?你讨厌我吗?” 背上的人久久无声。 她一叠声叫他: “喂?李四?王五?哎呀,不管是谁,总之你不许睡觉,必须和我说话。” 还是没有回应,连方才脖颈间浅浅的呼吸似乎也不存在了。 明岚咬紧唇瓣,偏头用肩蹭了蹭脸,低声道: “早知道就让你别来找我了。” “小红姑娘,我不叫李四,也不叫王五。” 蓦地,背上人染血的指尖微动,他一字一顿地对明岚说: “我叫上官溪,半溪明月的溪。” 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明岚长长松了口气,想让他打起精神,故意问道: “半溪明月是什么意思?” 上官溪眼皮耷拉着,语速很慢:“就是,明亮的月光,洒在了半条小溪上。” “原来是小溪的溪,”明岚道,“上官小溪。” 上官溪咳嗽两声: “嗯。” 明岚又道:“其实我也不叫马小红。” 上官溪:“嗯?” 她道:“我叫明岚,日月明,山风岚。” 上官溪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凌空写着这两个字的笔画,咽下又一次涌上喉头的腥甜,由衷夸道: “小红姑娘……的名字真、真好听。” “那当然,我爹娘为我取名的时候可是想了足足三天才想出这个名字。” 汗水打湿了额发,痒痒的,明岚想在肩上蹭干净,总是蹭不到,他见了,顿了顿,努力伸出手,用袖子为她擦汗,又轻轻将黏在脸上的发丝拨开。 她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和我说话,为我擦擦汗,总之不要睡觉。” 上官溪勉强撑开眼皮,问: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明岚在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望着远方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平线,语气依旧轻快: “高兴的事,难过的事,或者与你爹娘有关的事,总之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想听。” “我没有爹娘。” 上官溪努力打起精神: “他们死于一场瘟疫,那时我尚且年幼……连他们的模样也已记不清。” “你可以照镜子呀。”明岚道,“你是他们的孩子,自然长得像他们,你是什么模样,他们就是什么模样。” 上官溪恍惚一下: “……原来如此。” 明岚追问:“还有呢?你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上官溪想了想,道:“师弟师妹们……按时做完了功课,没有吵架……也没有,没有惹事。” 明岚:“我是说你,你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这一次,上官溪想了很久,他道: “出来采药时,遇见了你们。” 明岚:“你从前都是一个人采药吗?” 上官溪:“嗯。” 明岚又问:“你的病很严重吗?” 上官溪道:“大约……还能再活三年。” “没事儿,”明岚安慰道,“到时候我给你打一副顶好的棺材,流水席摆个三天三夜,让你风光大葬。” 上官溪:“……多谢,让你破费了。” 明岚停下来缓口气,顺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认真地问他: “你想死吗?” 隔了很久,上官溪轻声道: “我不想死,可似乎,命数已定。” “好,你不想死,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死。” 明岚道: “天要取你的命,那我偏要将你的命攥在手里。” “……” 大风搅动黄沙,叫人分不清天与地。 少女发带在空中猎猎舞动,她声音并不高,却奇异的震人心魄。 上官溪望着她沾满血与灰的侧脸,久久未能回神。 第86章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第86章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饮月河。 蓝色水流静静流淌,水声如歌,清脆悦耳。 过于强盛的日光打下来时,水面波光如同碎金,四周蝴蝶飞舞,粉色野棉花争相盛放,美如仙境。 照无归并不在此地。 云昭捡起河边遗落的鱼竿,试图施法追寻上方残留的气息。 灵蝶绕着鱼竿飞了几圈,始终找不到方向,她手一挥,它们消散在空中。 不要听它们的声音…… 它们,究竟是谁? “鱼不见了。”楚不离轻轻踢翻竹编鱼篓,里头仅剩的几片鱼鳞掉出来,是与河水同样的蓝色。 云昭蹲下身拿起一片,鱼鳞没有腥味,反倒香得很。 不是做熟之后的香味,更类似于……脂粉气? 云昭眉头拧成一个结,正要回头与楚不离说话,可身后空空如也,不仅楚不离,连成锦也不见了。 她右手按在剑上,不动声色的打量四周。 倏地,楚不离的声音再次传来: “怎么了?” 她霎时回头,见是他,松了口气: “你去哪儿了?” 他头发发梢滴着水,手上也沾着水珠,笑道: “洗脸。” 云昭道:“成锦不见了。” 楚不离示意她看河边: “他也在那儿。” 河边有人背对着她在玩水,云昭扬声喊: “成锦?小花师弟?” 他没回头,双手欢快拨水: “师姐,我在洗手呢。” 这声音的确与成锦一样。 云昭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自己什么时候成他师姐了? 她拉拉楚不离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他一直在那儿吗?” 楚不离:“嗯。” 云昭的心还是突突跳,她拉着楚不离后退几步,摘了片野棉花的花瓣,凝气掷出去。 花瓣击中成锦后背,并不疼,只是刚好能引起注意。 成锦仍然没有回头,生气道: “你为什么打我?” 云昭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成锦头低了些,“我脸上沾了泥巴,不好看。” 云昭道:“没关系,我有手帕,你过来,我帮你擦干净。” 成锦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那你不许笑我。” 云昭直直看着他: “好。” 在她的注视下,他一寸寸转过身,抬起头: “是不是很多泥巴?” 云昭停了一会儿才道: “没有泥巴。” 岂止没有泥巴,那张脸上光秃秃的,眉毛眼睛鼻子,该有的一个都没有,唯剩一张嘴还在,红艳艳的,仿佛涂了胭脂。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五官的少年发出亲昵的笑声,姿势奇怪地抬起脚走向她,红艳艳的嘴一张一合: “姐姐,帮我擦脸吧。” 云昭拔剑,沉声问: “真正的成锦去哪儿了?” “我就是成锦呀。”他道,“你不认得小花师弟了吗?” 一道剑气劈来,他脚边草叶飘飞,花瓣粉碎。 云昭道:“再往前一步,你会和这些花一样。” 他恍若未闻,笑嘻嘻的继续前进。 云昭干脆利落地松手,融霜剑化作剑光冲向他,不带一丝迟疑地穿胸而过。 他缓缓倒下,眨眼间,身体变成一尾肥鱼,尾鳍无力摆动两下,没了动静。 楚不离道:“原来是鱼妖。” 下一刻,融霜剑剑尖抵住他咽喉,云昭冷声开口: “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楚不离皱眉:“我是楚不离。” 云昭:“虽然这样说会显得他有些鲁莽,但事实是,楚不离不会让我在前方面对那个怪物,他会在它转过头的一瞬间就动手杀了它。” 楚不离执着地重复: “我真的是楚不离。” 云昭正要动手,一道罡风袭来,轰然掀翻她面前的‘楚不离’。 “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我。” 尘埃散尽,白发少年冷冷开口。 他走到云昭身旁: “没事吧?” 云昭松了口气:“没事,你呢?” 楚不离冷冷道:“遇见个不知死活装作是你的鱼精。” 说话间,地上的楚不离挣扎两下,同样变成了一尾鱼。 “看来这条河有古怪,”她道,“会模仿岸上人的声音与容貌。” 楚不离语气强硬: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云昭:“嗯嗯。” 楚不离又道: “也不知小花师弟去了哪里,有没有出事,不如我们这就出发去寻他?” 云昭:“……” 她默默举起融霜,一剑刺进他胸口。 “噗嗤——” 血花四溅。 他踉跄后退,睁大眼睛: “你为何……” 云昭叹气:“你大概还没弄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小花师弟真的死了,楚不离只会高兴地摆两桌庆祝。” ‘楚不离’咬了咬牙: “你们这个师门简直岂有此理!” 云昭:“其实我们也不是一个师门的。” ‘楚不离’脸色铁青: “……不是一个师门,为何要叫人家师弟?” 云昭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我单纯想占一占他便宜罢了。” 闻言‘楚不离’吐了一口血,来不及说话,愤怒的变成了一条鱼。 她将三条鱼装进鱼篓,扬手将其扔进河里。 “咚”地一声,鱼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云昭抖了抖融霜剑身沾着的血。 照无归所说的声音不仅是人的声音,也包含水声。 她早在听见饮月河河水流动声的那一刻,便进入了幻境。 好在,这只是一个中阶幻境,远远不如喜宁镇精细。 这类幻境的破绽通常就在最显眼,同时也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流水潺潺,河面涟漪轻泛,波光摇曳。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望向天际,抬手掷剑。 长剑迅疾如流星,猛然钉住日轮,“咔嚓”一声,天幕震动,道道裂痕蔓延。 云昭抬手结印,灵力全数倾注剑中: “破。” 刺目白光涌出,眼前一切皆化为虚无,迷蒙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她当即封闭耳识,隔绝四周所有声音。 像是擦去了镜子上的灰尘,眼前场景渐渐清晰起来。 河边还是那个河边,只是,这一次没有蝴蝶,也没有粉色的野棉花。 天色灰暗,河水黑沉,正中央的位置,一尊巨大的石塑佛像浸泡在水中,露出半个脑袋。 佛陀庄严眉眼倒映在黑色河水中,随波晃荡不休。 目光似审视,又似讥嘲。 云昭浑身不舒服,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真实的饮月河? 为何这里与忘忧谷都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楚不离他们又去了哪里? 太多问题萦绕心中,她一边试着理清头绪,一边顺着河水下游前行,倏地,她转身。 天空灰暗依旧,黑色河水波涛汹涌,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 不—— 云昭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佛像的眼珠,位置不一样了。 它在看她。 第87章 “我们已经快要忘记海风的味道了。” 第87章 “我们已经快要忘记海风的味道了。”无形重量压在云昭肩头,仿佛要就此将她压到十八层炼狱,永世不得翻身。 云昭动弹不得,只能以剑拄地,咬紧牙与这股力量对抗。 见状,佛像眼珠缓缓转动,眸中不再慈悲,多了一丝阴冷。 她肩上力量愈发沉,手背裂开道道裂痕,鲜血一点点渗出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软白光自云昭身后亮起。 似是看见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佛像竟直接闭上了眼睛。 重力消失,云昭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提得更高,几乎跳出嗓子眼。 究竟是什么,能让这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感到害怕…… 她做好一场恶战的准备,持剑回头,看清那是什么之后,神色错愕: “……小鹿?” 白色小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鹿角之上粉蓝两色花朵花开花谢永不停歇。 它对云昭颔首,花瓣飘飞在空中。 眼前这只,赫然是她在朔风城见到的那只小鹿。 “你怎么会在这里?”云昭惊讶。 小鹿踏着碎步走到她面前,低头。 是要她摸摸它的意思。 她伸手摸摸鹿角,触感温热依旧。 “谢谢你救了我。”她道,“你是跟着你的主人一起进入月虚秘境的吗?” 小鹿看着她,点点头。 云昭了然:“你的主人也在这里失踪了对吧?” 她叹气:“我的朋友也失踪了,本来只丢了一个,现在三个全丢了。” 小鹿用脑袋拱拱她的手,似乎是安慰,又似乎是提醒。 云昭看向河面。 “咕噜噜——” 一连串水泡升上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穿梭,速度快极了,本就不甚平静的河面翻涌不休。 云昭屏息以待。 一只手伸出水面,指间覆盖着一层薄膜,比起手,更像某种动物的蹼。 它攀住佛像,一点点用力,将整个身体拔出水面。 蓝色长发在灰暗光线下发出莹莹光辉,美人眼波流转,丹唇贝齿,下方无腿,唯有一条鱼尾,鳞片与尾鳍漾着幻彩流光。 云昭:“鲛人?” 传说中,鲛人人身鱼尾,声如天籁,常利用歌声吸引游人,然后将其吃掉。 可鲛人都生活在东海,怎么会在这儿? 海水鱼在淡水里也能活吗? 在她的注视下,那只美丽的鲛人坐在佛像耳垂处,摆动尾巴,优雅歌唱。 唱了一会儿,她发现云昭没有半点反应,疑惑的停下来。 云昭指指耳朵,用自己也不确定的音量告诉她: “你唱得很好听,不过我现在是聋子,听不见。” 鲛人:“……” 她的尾巴用力拍打水面,下一刻,数十只鲛人游上来,她们转动脑袋,橙色竖瞳同时盯住云昭。 云昭指间明黄符纸无风自燃,火焰自朱砂中腾飞,化作一只鸟儿向水面俯冲而去。 火风燎过,鲛人们眼瞳睁得溜圆,惊慌失措地钻回了水底。 唯有坐在佛像上的那只鲛人抬手召出一道水墙对抗朱雀,她美丽的脸庞微微狰狞,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云昭耳边一片安静。 莫非是在嘲讽她弱鸡? 她不确定的又召唤出一只朱雀。 鲛人的嘴动得更快了。 果然是在嘲讽她。 云昭继续用力搓火球。 终于,那只鲛人扭曲着脸操控水流,在空中凝出三个字: 【我认输!】 识字的妖怪? 云昭有些意外。 她挥袖收回朱雀,不敢轻易解开耳识,看着鲛人继续操控水流写字。 【我们是被七曜宗抓来的鲛人,刚才只是为了赶走你,没有恶意】 七曜宗??? 那个早让楚不离灭门了的七曜宗? 云昭难以置信: “到底是怎么回事?” 鲛人眼角滑落一串珍珠,空中水流继续变化。 【我们原本生活在东海,无忧无虑,只是因为喜欢唱歌便被传言是用歌声害人的恶妖,修士们大肆抓捕我族,我们被逼无奈搬去了荒凉海域,可仍然难逃七曜宗魔爪,我们被囚禁此地数百年,有石佛镇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永世不得逃出生天。】 云昭:“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鲛人潜回水中,不一会儿,她重新游回来,扔了一样东西到岸上。 云昭捡起来一看,是一枚令牌。 时间久远,加上水流冲刷,上面刻着的笔画已经模糊了大半,她指尖跟着游走半晌,终于拼凑出两个字。 【七曜】 鲛人摆尾,甩出一片泡泡,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其中,携带这枚令牌的七曜宗弟子站在岸边,冷冷睨着水中鲛人,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胆敢擅自出逃者,杀。” 云昭解开封印的耳识,霎那间,天地间的声音重新撞入耳中。 她不太适应地揉揉耳朵: “七曜宗为何要抓你们?总得有个理由。” 鲛人垂泪,嗓音果然如同传说中那样好听: “我们也不知为何,只是从那以后便没了自由,日夜被困在这浑浊的黑水中,看着同族一个接一个死去。” 那些尸体飘在水面,鱼尾失去光泽,一点点腐烂,美丽的脸庞浮肿惨白,眼睛很久都不能合上,晶莹的眼珠会被兀鹫衔走,亦或是沉入河底,融化在水中。 她们就这样生活在浸泡过亲族尸体的水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原本上千同族,到如今,只剩数十。” 云昭仔细思索。 饮月河在月虚秘境的最西方,偏远难寻,且并无药草生长,若不是他们手中有地图,恐怕也不会踏入此地。 加上这古怪的石佛,就算有误入此地的修士,恐怕也不能活着走出去。 瞒着所有人豢养妖族……好像还真能做到。 七曜宗到底想干什么? 云昭心情沉重:“你们被困这多久了?” 鲛人答道:“一百八十二年零三个月又六天。” 云昭望向水中只敢冒一个脑袋出来的其他鲛人,沉默良久,问道: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鲛人道:“自由。” “我们真的很想,很想回到大海里。”她道,“我们已经快要忘记海风的味道了。” “似乎……是带着一点点的咸味。” 第88章 鲛人泪 第88章 鲛人泪云昭望着那条黑浊河流,想了好一会儿。 自己与这些鲛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或许还会因为这件事牵扯进麻烦中。 七曜的阴谋也好,仙门与妖族的关系也罢,都不是她想掺和的。 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可是…… 云昭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我无法给你做出承诺,因为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尽力。” 鲛人哽咽点头: “至少不是全无希望,让我们多了一点活下去的力量,谢谢。” 云昭从储物袋中找出小白龙的龙鳞,真龙为万水之主,龙气可以净化水中污浊。 她将鳞片扔进河中,下一刻,白龙虚影显现,水面无数黑气蒸腾,水流翻滚不止。 鲛人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很快,黑气消失,河中污秽散得一干二净,清澈见底。 鲛人们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欢呼一声,久违的在水中欢腾畅游。 云昭道:“在我找到办法将你们带回海里之前,至少,你们过得不会再那么难受。” 鲛人族族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再次潜回水底。 这一次,她抱了一只沉甸甸的箱子。 云昭:“这是?” 箱子缓缓打开,独属于珍珠的莹润光晕倾泻而出。 “是我们这些年流下的眼泪。” 鲛人泣泪成珠,深得人族钟爱,一粒可抵数万灵石。 云昭想,她大概明白七曜宗为何要抓这些鲛人了。 据闻七曜宗最鼎盛时,弟子们的丹药法宝,无一不是顶级,全宗上下灵石如流水一般花,哪怕是杂役用的剑,也比其他宗门的内门弟子要好的多。 或许,那些被随意挥霍的灵石里,有一大半是这群鲛人的功劳。 “我们想要报答你,这些珠子也许你会喜欢。”她将箱子放到岸上,朝云昭脚边推了推。 “谢谢你净化饮月河,让我们喝上干净的水。” 云昭将箱子合上: “不必了,我帮你们不是为了这些鲛人泪。” “再者,即便化成了珍珠,可一想到它们原本是因为痛苦而诞生的眼泪,难免还是……会有些难过。” 鲛人愣了愣,神情悲伤,声音很轻: “抓我们的是人,来救我们的还是人;为了得到鲛人泪对我们酷刑加身的是人,看见鲛人泪会难过的还是人。” “你们人族,真的是很奇怪。” 云昭道:“我也这样觉得。” “我叫漫漫。”鲛人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云昭道:“我叫云昭。” 两人互换姓名,漫漫双臂撑住岸边青石,仰头靠近她,柔软的蓝色长发披散在身侧,一半浮在水中,一半在草地上。 她额头轻轻碰了碰云昭的额头: “既然你不要鲛人泪,那我便送你另一样东西。” 浅蓝色光芒在两人之间亮起,转瞬隐入云昭皮肤里。 她心念一动,张开手,缓缓凝出一只水球。 鲛人印。 鲛人族秘术,凡拥有此印者,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如鲛人一般操控水流,精通水系术法。 这比鲛人泪更珍贵,她摸摸额头,认真道谢,趁机问道: “我的三个朋友在饮月河失踪了,你有他们的下落吗?” 漫漫道:“白头发的那个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傻子被上游的鱼妖带走了,第三个人是?” 云昭给她看那支鱼竿: “他曾在河边垂钓。” 漫漫表情有些尴尬: “这人中了鱼妖的幻术,我们一个族人冒险去提醒他,反倒被他的钓钩缠住刮掉了鳞片,一气之下打了他一顿,随后鱼妖带走了他。” 说到这里,她急忙补充道: “他现在和傻子一样,也在上游。” 饮月河上下游是不同妖族的领地,下游归鲛人,上游归一群鲶鱼精。 这些年鲛人族一个接一个的死去,眼看就要灭族,鲶鱼精早就盯上了这片河域,时常越界。 此次也一样。 云昭已经对照无归干出什么事都不觉得奇怪了。 钓鱼钓上来一条美人鱼将他暴揍一顿什么的…… 放在他身上莫名就诡异的合理了起来。 只是,楚不离究竟去了何处? 云昭犹豫着要不要使用千里一线牵去找他,末了,还是放弃,匆匆起身: “我先去找另外两个人。” 说着,她正要招呼小鹿一块儿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它已离开。 大概是终于发现了主人的踪迹,所以等不及先离开了? “那只鹿,”倏地,漫漫犹豫着开口,“很厉害。” 云昭点点头:“的确。” 漫漫道:“它有些古怪,总之,你多加小心。” 云昭:“古怪?” 漫漫:“我也说不清楚,它身上的气息很复杂,不像妖不像魔也不像仙,却又好像什么都沾一点,所以古怪得紧。” 云昭暗暗记在心中: “好,我会多加小心。” 告别鲛人一族,云昭朝上流飞去,满心疑惑。 楚不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小小幻术自然骗不过他,他难道是发现了别的什么,所以才消失不见? 她贸然前去找他,没准儿会打乱他的计划。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饮月河的上流与下流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少了一尊石佛镇守。 云昭飞身落地,视线在岸上巡梭一圈,半道人影也无。 那就是在水里了。 幸好,这次有鲛人印在,入水并不会受到多少影响。 她跳入水中,龙气净化了整条河流,包括这片水域。是以,水中视野极佳,几乎一览无余。 河床上方,密密麻麻的鲶鱼包裹成一个巨型的球,里面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云昭试着操控水流赶走他们,鱼群一哄而散。 没了遮挡,原本被包裹在中间的东西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成锦还是谁? 糟了,这么久过去,他不会已经溺死了吧? 她飞快上前,用力晃了晃成锦。 没反应。 她一边拖着他往上蹬水,一边给了他两巴掌: “醒醒!” 少年懵懵地睁开眼。 没死。 云昭意犹未尽的把第三个巴掌收回去,全力拽着他游出水面。 “哗啦——” 他被她扔到岸上,呛咳不止。 见他没什么大问题,云昭撂下一句:“老实待着,等我回来。”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照无归不知被藏去了哪里,她找了两圈没找到,干脆利落地抓住一条鲶鱼,举起拳头。 那条鱼秒懂她的意思,拼命朝某个方向挥舞鱼鳍,努力用眼神示意她。 她满意地点头,放开那条鱼,朝它所指的方向游去。 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后方,粉衫少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神色安详。 看来这个是真死了。 再晚点来,保不齐就变成水猴子了。 云昭收回本要抽上去的巴掌,沉痛哀悼三秒,转身要走。 袖子冷不丁被人抓住,她回头,对上照无归满含怨气的眼睛。 “原来没死啊?”她诧异。 照无归幽幽道: “你让小生觉得十分心寒。” 云昭搓搓胳膊:“你先寒着吧,水里怪冷的,我先走了。” 照无归:…… 照无归:“等等我!” 第89章 “你,在让谁受死?” 第89章 “你,在让谁受死?”好不容易上了岸。 照无归往后一倒,直挺挺躺下,双眼无神。 成锦还坐在原地,呆呆的,像是被吓傻了。 不对,他本来就傻了。 云昭蒸干身上的水汽,目光心虚地掠过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问他: “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 成锦回过神,满脸委屈: “刚才有个人打我,那个人长得还有点像你。” 云昭淡定道:“我是大众脸,世上长得像我的人多了,只是巧合而已。” 成锦脸上闪过几分迷茫: “是这样吗?” 照无归鬼鬼祟祟地爬过来: “小傻子,实话告诉你吧,其实那个人就是——嗷!痛痛痛!!” 话刚说到一半,他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脑袋上新鲜肿起的大包咕噜噜滚开了。 云昭收回手,对满脸惊恐的成锦温柔一笑,解释道: “他头上有虫子,我刚刚把虫子打死了。” 成锦忙对照无归道: “你还不赶紧说谢谢。” 照无归:“……谢谢。” 云昭露齿一笑:“不客气。” “说说吧,你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吗?”她问照无归。 提起这个,照无归立即警觉地四下张望: “此地大有古怪,有一种鱼会化作美人的模样接近你,然后趁你不备攻击你,手段十分残忍毒辣。” 云昭:“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照无归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也被打了?” 云昭:“那倒没有,被打的只有你而已。” 照无归:“……” 云昭:“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照无归悻悻道:“反正我中了幻术,被打了一顿后,睁开眼就在水底,看见你正要抛弃我独自离开。” 云昭:“谁让你装死的。” 照无归:“一个玩笑罢了,谁知竟让我借此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心寒,着实心寒啊。” 云昭幽幽道:“再寒我就放火把你烤至八成熟。” 照无归缩缩脖子:“不寒了。” 云昭又问:“你可曾见过一只小鹿?” 照无归:“鹿?” 云昭:“全身都是白色的,鹿角会开粉蓝两色的花,我方才遇险,幸好有它出手相救。” 照无归疑惑: “鹿不应该是出蹄吗?怎么会是出手相救呢?” 云昭:“……你闭嘴吧。” 她放弃询问这个不靠谱的队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楚不离不知去了哪里,七曜宗的事,得问问他,也许他会知道一些内情。 毕竟当年灭了整个宗门的人是他。 照无归提议:“既然饮月河没有钥匙,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云昭正要说话,天边忽然一声炸雷,三人同时抖了抖。 “要下雨了?”照无归双手挡在头顶,“你们带伞了吗?” 云昭定定望着电光闪烁的云层,里面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要下雨了。”她道,“天上有东西。” 话落,又是一声炸雷。 天色迅速暗下去,河水倒流,大地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蓄势,时刻准备破土而出。 成锦没站稳,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顾不上喊疼,飞快爬起来缩到云昭身后。 照无归勉强保持平衡: “不仅天上,地底下也有!” 云昭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一刻,一道光幕从天空向四周垂下,刹那间,整个月虚秘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被光墙罩住,困在其中的修士们满脸错愕。 “是结界。”云昭望着远方试图打破光墙的道道人影,“有人要把秘境里的所有修士都留在这里,同样,外界的人也进不来。” 照无归满脸严肃: “是为了夺取钥匙?” 云昭摇头:“光是为了钥匙,用不着这么声势浩大。” 除非,还有别的东西。 她想起那枚七曜宗的令牌,心头莫名惴惴。 既然能瞒着外界在此地囚禁鲛人一族,那豢养其他的东西…… 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想问问明岚那边的情况,通灵石中却始终没有回音。 上官溪亦是。 “他们或许出事了。”云昭握紧通灵石。 “先管好自己吧!”照无归道,“到底是谁设下的结界?这阵仗这么大,不怕外面的万仙盟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 另一道声音传来,“总归,你们所有人都是要死的。” 几人同时循声看去。 天光黯淡,虚空扭曲,一道悬洞门缓缓打开。 红衣女子撑着油纸伞款款走出,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丹唇含笑,妩媚至极。 她身侧,男子身穿一袭天青色长衫,手中折扇展开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 另一名男子装扮则要普通得多,一身黑色劲装,神色冷冷的,压着几分不耐。 来者不善。 云昭心头闪过四个大字。 她将成锦护在身后: “敢问阁下是?” 红衣女子掩唇一笑: “妾身玉璇玑。” 青年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细细打量着云昭,视线停在她双眼之上,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角: “你的眼睛,很漂亮。” 仿佛被毒蛇盯上,云昭心中恶寒。 照无归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隔绝青年的视线: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青年手中折扇转了转,“啪”一声展开,悠悠扇着风,语气平静: “交出钥匙。” 果然是为了钥匙来的。 云昭不答反问:“结界是你们设下的?为何要将所有修士困在月虚秘境?” 玉璇玑欣赏着指尖鲜红蔻丹,懒懒道: “死到临头,问题倒不少。” 云昭道:“既然要死,总得让人死个明白吧?” 玉璇玑饶有兴趣:“告诉你又如何,七曜宗曾……” “不要同她废话。” 一直未出声的男子打断她,冷冷道: “尽快完成神主交代的任务,拿走钥匙,待时辰到了,将魔物喂饱后带走。” 云昭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 “你们是神主的手下!” 喂饱魔物?月虚秘境内哪来的魔物…… 纵然有,要用什么来喂? 云昭扫视天上密不透风的结界,自然是用仙门修士的血肉。 这对妖魔来说,向来是大补之物。 玉璇玑转了转手中伞: “小妹妹,你是自己交出钥匙,还是我杀了你之后,自己拿?”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遭气压陡然降低,无形罡风刀子般刮过云昭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她无暇抬手去捂,紧紧盯着玉璇玑: “何必如此着急?总归我们已经逃不出你的股掌。” 对方却一眼看穿她的企图: “想拖延时间,等你那位脾气不大好的情郎来救你?” 玉璇玑故作遗憾: “他的确很厉害,只可惜,我们早有准备。” 云昭喉头一紧:“什么意思?” 玉璇玑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道: “为了留住他,我们可是花了大功夫的,他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哪有空管你的死活呢?” 云昭猛然抬头望向闪烁不止的云层。 那里面的影子,原来是楚不离。 “谁也救不了你。” 玉璇玑抛起手中伞,十二支伞骨离体飞出,漾起金属材质特有的冷光,她微微一笑: “乖乖受死吧。” “你,在让谁受死?” 蓦地,一道低沉嗓音响起。 第90章 “我只想杀了那个伤你的人。” 第90章 “我只想杀了那个伤你的人。”“叮当——” 金属材质的伞骨接连坠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 万籁俱寂。 红线消失,冷白的手指轻轻触了触云昭颊边伤痕。 她并不感觉痛,却被那只手上传来的寒意冰了一个激灵,忍不住偏过头躲了躲: “我没事。” 楚不离没接话,睨着指尖沾上的猩红,不知在想什么。 玉璇玑道: “不可能!你分明被腾蛇缠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 话未说完,一样东西从空中坠落,发出轰然巨响。 尘烟散去,魔兽尸体犹温。 楚不离:“你说的,是这个废物?” 玉璇玑后退几步,脸上的轻松闲适荡然无存,唇边笑意一寸寸收回。 另外两人同样严阵以待。 云昭握住楚不离胳膊,以最快的速度压低声音交待前情: “他们是神主的人,此番为了秘境中的魔物而来,想用秘境内的修士饲喂魔物,不解决他们,恐怕要死很多人。” “这些我都不关心。”楚不离道。 云昭有点着急,又有点不解: “那你——?” 楚不离淡淡道: “我只想杀了那个伤你的人。” 云昭怔住。 “这位小郎君,你未免有些太过狂妄了。”玉璇玑唇畔凝出几分冷意,“你当真以为,有着同楚寒水一样的白发红眼,便能似他一般无所不能么?” 楚不离捻了捻手指,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看来,那个人就是你了。” 玉璇玑:“呵呵,是奴家又如何。” 楚不离长睫低垂,眸底镀下一层阴影,神色仍是平静的: “穷奇,剥了她的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虚空猛地炸开一道巨型豁口。 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从中挤出来,啸声几乎刺破众人耳膜,刹那间,令人心骇的气息溢满整片天地。 玉璇玑瞳孔骤然一缩,喃喃: “穷……奇。” 秘境中,原本急着破界逃走的一众修士们纷纷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饮月河方向。 另一边,玉泽眉心紧锁,放弃赶去结界边缘,掉头朝饮月河飞去。 “与上古凶兽饕餮并肩的穷奇,楚不离。” 玉璇玑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竟然真的是楚不离。” “不可能!” 折扇青年失声道: “自古以来,没有妖能逃出妖魔道,他怎么会是楚不离!” “你居然为了一个仙门弟子召唤穷奇法相?”玉璇玑看着他身边的云昭,难以理解,“你疯了?!” “她不只是仙门弟子。” 楚不离道: “她还是我……重要的人。” 仿佛遇上比撞鬼更可怕的事,玉璇玑神色更加惊恐,语气多了一丝笃定: “你疯了。” 楚不离:“说完了?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那道出口彻底被撕开,庞然巨兽踏碎虚空,仰天长啸,双翼扇起滔天飓风,与楚不离如出一辙的红眸盛满杀意。 没有丝毫犹豫,玉璇玑几人转身逃跑。 “要想活下去,只能将地底的饕餮召唤出来!”折扇青年道,“你们拖住他!我来施法!” “我拖住他?”玉璇玑怒道,“你不要命我还要命!他可是楚寒水!” 另一名男子同样摇头:“现在还没到饕餮应该现世的时辰,若强行引出来,它的实力会大打折扣!” 下一刻,如山威压袭来,无数紫色雷霆接连落下。 折扇青年祭出法器勉强抵挡,脸色瞬间如纸惨白,张嘴喷出一口浓稠的血。 “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胸口急促起伏,“饕餮再不出世别说完成任务了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话落,他左掌奋然拍向地面: “太阴为引,地脉为媒,饕餮——听诏!” 月光猝然大盛,地面震动得愈发厉害,同时裂开无数地缝,绵延数百里,灼热的熔岩从中喷涌而出。 隐约中,又一道长啸传来。 一只巨大利爪破土而出。 赤红岩浆如海浪般席卷整个秘境,温度陡然拔高,连空气也跟着微微扭曲。 云昭忙撑起结界护住饮月河一带。 照无归的声音吓得变了调: “饕餮出世了!” 空中,穷奇仍不管不顾地追着重伤逃走的三人,势必要置他们于死地。 云昭对楚不离道: “先拦住饕餮!否则所有人都会因它而死!” 楚不离冷冷道: “我说过,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云昭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没有再和他多说,拔出融霜剑。 “你做什么。”他攥住她胳膊。 雪亮剑光照亮云昭漆黑双瞳,她抬眸,语气匆忙却坚定: “去救人。” 说罢,她挣开他,奋力飞向远处熔浆汇聚之地。 那里有一队被凶兽煞气所伤的修士,无力御剑,只能眼睁睁看着熔浆漫向自己。 照无归高声道: “等等我!我也一起去!” 说完,他飞身追上她。 成锦急得大喊: “我不会御剑啊!” 没人理他,他一咬牙,自腰间拔出本命剑,看着上方镌刻的文字,豁出去了一般喊道: “裂秋!快出鞘!” 长剑霍然出鞘,他跳上剑身,歪歪扭扭朝他们飞去。 原地只剩楚不离。 他收拢掌心,握紧成拳,直到指节泛白。 云昭飞跃满地熔浆,抓住两名修士,带着他们飞向附近最高的山顶,一抬头,空中的穷奇不知何时换了方向,朝刚破土而出的饕餮咬去。 玉璇玑艰难支起身子,擦干嘴角血迹,难以置信: “他竟然真的听了她的话去阻拦饕餮了?他不是向来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吗?” “有趣,明明是只冷心冷情的妖魔,偏偏爱上了一个修慈悲道的人,”折扇青年摇摇晃晃站起来,朗声大笑,“楚寒水,看来你的劫数,到了。” 闻言,楚不离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找死?” 折扇青年僵了僵,勉强稳住心神: “你操控法相已用去九成法力,我想,只剩一成法力的楚城主,我们三人还是有资格一战的。“ 楚不离还未开口,倏尔疾风大做,一名银衫青年轻飘飘地踏月而落。 “哟,又来了个俊俏小郎君。” 玉璇玑调笑道: “不过眼生的紧,不知师从何处?可有道号?” 银衫青年语调平稳: “重华宫,玉泽。” “……” 第91章 那个命定的人,原来,是她 第91章 那个命定的人,原来,是她“玉泽仙尊。” 玉璇玑后退一步,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楚不离,再退一步: “……寒水城城主,楚寒水。” 真巧,位于修仙界战力金字塔尖的两位都在此地。 可这两位不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吗?为何会站在一起?! “走!”折扇青年毫不犹豫打开悬洞门。 “饕餮怎么办!神主要我们带它回去!” “命都要没了,管什么饕餮!”感应到剑气袭来,他毫不犹豫跃入门中。 “长风!”玉璇玑抓住另一名男子,“走!” 三人一同消失,在剑气抵达的前一刻,悬洞门缩小成粒,消失不见。 “轰——!” 剑气击中山体,整座山峰拦腰倒塌。 玉泽挽了个剑花卸力,却并未收剑归鞘,剑尖上移,对准的,是楚不离。 楚不离勾起半边嘴角,脸上晃过一丝讥讽: “仙尊这是要斩妖除魔?” 玉泽淡淡道:“你只剩一成法力,此时的确是收你的最好时机。” “对付你,用不着一成。”楚不离歪了歪脑袋,“半成足矣。” 玉泽不语,似在思索。 “等等!”又有人从空中跳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两人一同看去。 云昭快步上前,一把将玉泽的剑从楚不离咽喉前推开: “仙尊,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解决饕餮,将秘境打开,放所有人离开。” 玉泽摇头: “此时不收他,将来因他流血之人未必会少于今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云昭道,“此刻这里的人再不救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额角都是汗,流到眼睛里蜇得生疼,却顾不上擦,只紧紧盯着玉泽: “我们双方暂时摒弃前嫌,做为盟友合作一次,如何?” “……也罢。” 玉泽不再犹豫,飞向与穷奇缠斗的饕餮。 云昭松了一大口气,转身面对楚不离,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又闭上。 楚不离语气很硬: “说。” 于是,她郑重道: “多谢。” 这是在说他拦住饕餮一事。 楚不离神色仍然微寒: “下次你再去送死,我绝不拦你。” 云昭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族,所以这些人的生死你都不在意,你是为了我才出手,可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怎样,我都应该对你道谢。” 楚不离道:“自作多情。” 他轻轻挣开她,用干净的锦帕擦去她额角细汗,冷笑: “若真想谢我,以后便少管这些闲事。” 云昭:“我做不到。” 楚不离皱眉。 云昭指指自己,试图和他解释:“我是一个人,人有一颗心,心生七情五志,见同族濒死,能救却不救,是为无情,我不想变成一个无情的人,所以,我做不到。” 心? 楚不离无意识捂住自己的心口。 “你也有一颗心,只不过,它暂时藏起来了。”云昭道,“总有一日,你会找到它。” 说罢,她转身继续奔赴远方救人。 楚不离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飞向空中,抬掌与玉泽一同击向饕餮。 饕餮哀嚎一声,穷奇法相趁机扑上去,獠牙狠狠刺进对方命脉。 玉泽神色罕见的诧异: “你为何——” 风是滚烫的,吹动楚不离袖摆袍角,衣袂纷飞。 他甩甩手腕,抬起下巴,语气桀骜: “我对所谓的救世没兴趣,更讨厌与你做什么盟友。” “我只是不想她伤心。” 玉泽沉默几秒,道: “原来是她。” 世间唯一能杀穷奇之人,那个命定的人,原来,是她。 楚不离什么也没说,掌心金莲猛然绽放,金莲虚影几乎沾满整片漆黑天幕,流光溢彩。 见状,玉泽竖起长剑,墨色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他咬破指尖,以精血结印,磅礴剑气倾泻而出。 下一刻,二者同时冲向前方的饕餮。 刺目白光乍然亮起,众人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得耳边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紧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好一会儿,白光消散,视线再度清晰。 巨兽倒地,火红熔浆凝滞成灰,头顶光幕片片破碎,飞絮一般拂过众人眉间。 危机解除,欢呼声后,众人潮水般朝秘境出口涌去。 “这只饕餮强行提前现世,又没有修士血肉作为补给,正处于虚弱匮乏的时刻,”照无归感慨道,“不然他们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 云昭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逆着人群赶往楚不离所在。 “没事吧?”她问他。 话音未落,楚不离身子突然靠了过来,没骨头一般依着她,她险些被压倒,急忙扶住他。 他脑袋埋在她颈窝蹭了蹭,耷拉着眼皮,回道: “我没力气了,站不稳了。” 云昭拍拍他的肩,软着语气安慰他: “不怕,我扶着你,不会让你摔倒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楚不离翘起一点嘴角,语气仍是有气无力的: “你会一直扶着我吗?” 云昭:“嗯嗯,当然了。” 楚不离笑意更深。 对面看完全程的玉泽: “……” 他极有涵养地移开视线: “你可曾告诉她命……” 话未说完,楚不离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 “再多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玉泽依旧淡淡的: “我等着你的死讯。”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未必。” 经此一役,这具分身已达极限,玉泽的身体开始破碎,如同流沙一般消散。 最后一刻,他目光定在努力扶住楚不离的云昭身上,对方察觉到,开口道谢: “多谢仙尊出手相救。” 他低眉,语气毫无起伏: “好自为之。” 最后一粒流沙消逝于风中。 “讨厌的人终于走了。”楚不离略显遗憾,“可惜,要是他真的死了,我会更高兴。” 云昭吃力地扶着他: “你不是累了吗?怎么话还这么多。” 楚不离脸一黑: “你嫌我话多?” 云昭道:“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又敏感了。” 楚不离轻呵一声,不接话。 云昭奇道:“怎么不说话了?” 楚不离板着脸道: “为了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云昭纠正: “是妖。” 楚不离:“……” 第92章 你脸上沾了灰,看上去有些可爱 第92章 你脸上沾了灰,看上去有些可爱今夜几番折腾,身处位置早已不是饮月河。 岩浆并未流经此地,灵植与清潭得以保全。 小草草尖上亮着点点蓝色荧光,白色小花轻轻摇曳,露珠晶莹。 大部分修士都撤出了秘境,附近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夜四处奔波救人,照无归累得摊在地上直喘粗气。 他想擦擦脸上的灰,发现自己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索性直接放弃,扭头问云昭: “这里面指不定还有什么魔物没出来,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 说到这里,他冲楚不离努努嘴: “你身边这位怕是有些麻烦,让他出去的时候记得用个障眼法。” 云昭摇头:“还有两个人还没有消息,你们先走,我再找找。” “你说马小红和王五?” 照无归不赞成道: “他们又不傻,肯定早就出去了,还轮得到你去找?” 云昭道:“我再用寻踪术确认一遍,不然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照无归道:“那我们等你,要走一起走。” 云昭正要施法,不远处忽地传来拖长音调的喊声: “云昭!!” 她抬头望去,看清那是谁后,满脸错愕。 小山坡的最高处,两人彼此搀扶着出现,蹒跚朝他们走来,满身狼狈,连头发也乱糟糟的,堪称灰头土脸。 “哪来的叫花子?”照无归诧异。 “什么叫花子,那是明岚!”云昭松开楚不离的胳膊,拔腿朝两人跑去。 楚不离险些摔倒,咬了咬牙,对着她的背影小声念道: “骗子。” 什么“会一直扶住他”全是骗人的。 明明只要随便见到一个人,她就会松开他的手。 照无归有些不解,问楚不离: “明岚是谁?” 楚不离脸色阴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莫名感觉到一股杀气,抖了抖,立即翻了个面,问成锦: “明岚是谁?” 成锦想了一会儿,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是人。” 照无归:“……行吧。” 云昭跑到明岚跟前,一把扶住她: “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主战场在他们这里,明岚两人看上去比起奔波一夜的他们竟然不遑多让。 明岚只顾得上对她摆摆手: “说来话长,等会儿和你细说。” 实在是渴坏了,她匆匆跑到水潭边趴下喝水。 上官溪同样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他蹲到水潭边,伸手抓住她一缕即将落到水里的长发,耐心等她喝完水,这才松开手,仔细洗手净脸。 明岚不想再动弹,脸都懒得洗了,随意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望着天幕喃喃: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差一点就死了。” 旁边的照无归虚弱地举手: “实不相瞒,我们也差一点就死了。” 云昭走过来盘腿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明岚缓了口气,将在万沙境遇见魔物一事粗略说了一遍,末了,又指着上官溪,语气夸张: “这家伙只差一点儿就咽气了,本小姐背着他走了足足一夜才走出那片该死的沙漠。” 照无归好奇:“那他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说到这里,明岚用力握住云昭的手: “多亏了你!” 云昭茫然:“我?” “咱们在朔风城的时候,那位山神不是送了你很多血灵芝吗?”明岚道,“你分给了我和上官溪一部分。” 云昭点头: “是有这回事——等等,上官溪?他告诉你他叫上官溪?” 明岚道:“这个不重要,你先听我说。” 她眉飞色舞道: “路上他眼看着就快断气了,我翻遍了我们俩的储物袋,药早就用完了,只剩那些血灵芝,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他一闭上眼睛我就给他嘴里塞一株,一闭上眼睛我就给他嘴里塞一株,硬生生用血灵芝把他一条小命拽回来了。” 明岚喜滋滋道: “我觉得我颇有成为医宗弟子的天赋,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清源医宗拜师。” 云昭听完,啧啧感慨: “你太了不起了。” 娇生惯养长大的千金小姐,居然背着一个快死的人在沙漠里走了一夜。 这期间还得时刻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精神与身体双重压力下,还能如此乐观。 若让明岚的父母知道这件事,恐怕不知得心疼到什么地步。 “你们呢?”明岚问云昭,“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云昭大致讲了一遍饕餮的事,话题又绕到那群鲛人身上: “我在饮月河布下了结界,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等我出去之后,去万宝阁买个能装活物的储物袋,立马来送她们回大海。” 明岚:“不告诉万仙盟吗?” 云昭摇头:“我信不过他们。” 鲛人泣泪成珠,觊觎她们的人太多太多,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正说着话,上官溪走了过来。 洗干净了手与脸上的血污尘沙,他一张脸白得像纸,连唇色也是淡淡的。 的确像是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的模样。 上官溪咳嗽几声,在明岚身边坐下,将打湿拧干的手帕递给她擦脸,正色道: “多谢明姑娘救命之恩。” 明岚:“哼,知道就好,救命之恩可是很大的,一句谢谢可还不了。” “不过——” 明岚一挥手,正要接着说下去,手却不慎打掉了那方素帕。 刚要去捡,上官溪弯了弯眼睛,抢先捡起来,重新去水潭边清洗一番,这才再次递给她。 明岚接过帕子随便擦了下手,这才继续说道: “不过本小姐也不要你别的,你给我端茶倒水当一个月仆人就够了,怎样?” 上官溪点头: “好。” 他答应得这么快,明岚反倒有些不自在,扭头悄悄问云昭: “不会有诈吧?他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人。” 隔壁的照无归听见了,语气很委婉: “先不管有诈还是没诈,你快些用帕子擦一擦脸吧,小生方才险些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叫花。” 明岚瞪大眼睛,难以理解: “你以为你们就很干净了吗?” 众人彼此打量。 除了楚不离和上官溪,剩下四个人凑不出一张能看出原本肤色的脸。 尤其照无归,不知怎么弄的,两只眼睛周围多了一圈黢黑的印子,颇有喜感。 几人面面相觑。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剩下的人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站不稳,坐不直。 楚不离看看他们,又看看笑得正欢的云昭,眉间原本积攒的郁郁一寸寸消散,忍不住也弯了眉眼。 “好了,都去洗脸吧,收拾收拾该走了。”云昭道,不忘拉了拉楚不离衣摆,“你也洗个手。” 楚不离伸出小臂让她借力站起来: “嗯。” 照无归满怀期待地伸手: “我也要……” 刚说了三个字,楚不离已目不斜视地走了。 他悻悻收回手,翻了个身,见距离不远,干脆匍匐着身体吭哧吭哧爬到了水潭边,将整个脑袋扎进水中。 “咕噜噜——” 一串泡泡浮上来。 见状,成锦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脑袋扎进水里。 又一串泡泡浮上来。 成锦:“!” 他深吸一口气,脑袋又扎了进去。 “好丢人啊。”旁边,云昭搓着脸,用胳膊肘戳了戳楚不离,抱怨,“你怎么一直不提醒我。” 楚不离道:“一些灰罢了。” 他扫了眼上官溪,学着他的样子抓住云昭散落水中的头发,嘴角翘起一点,接着说道: “何况,你脸上沾了灰,看上去有些可爱。” 云昭干巴巴的“啊”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具体要说什么,只好沾了水的手捂住微微发烫的脸,借此缓解热意。 他还在等她开口,望着她的目光专注又柔和。 像极了那一日她答应要和他去寒水城时的样子。 云昭沉默半晌,在他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开口: “你洗手了吗就碰我的头发?” 楚不离:“……” 他阴着脸放下她的头发,双手浸在潭水中,手背搓得通红。 云昭看不下去: “够了够了,再搓皮就该掉了。” 她抓住他的手,顺便把沉迷吐泡泡的成锦的脑袋一起从水里揪出来。 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再过不久,万仙盟的人就会进来。 是时候离开了。 照无归甩了甩手上水珠,看了眼水旁立着的古朴石碑: “平——安——潭,名字倒是吉利,怪不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此地还平平安安的。” 这就是他们一开始约好集合的平安潭? 云昭道: “倒是巧了,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里。” 照无归看着石碑上的小字: “上面写着,只要往水里扔一块石头就能得到潭水之灵的庇佑,往后余生会一直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明岚和云昭也凑上去看,几颗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处: “还有这种事?灵不灵啊?” 照无归扫了眼四周完好无损的花草树木,发自内心地说道: “我觉得挺灵的。” 云昭捡起几块石头,跃跃欲试: “来都来了,扔一个试试吧。” 楚不离满脸写着拒绝: “无聊。” 云昭把石头强行塞进他手里,笑眯眯道: “大人,你可以把属于你的那一份庇佑转交给我,我不介意的。” 楚不离顿了顿,没有再拒绝。 众人挑选到合适的石头,在手中抛了抛试试手感,上官溪严谨的确认: “需要扔多远?” 明岚也很严谨: “只要扔进水里就行了吧?如果扔远了那岂不是在玩打水漂?” 上官溪目露疑惑,似乎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明岚没问他到底要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眉飞色舞: “等出去之后,我们找条河,我给你演示一遍,我玩打水漂可厉害了。” 上官溪低头,抿着嘴笑: “嗯。” 照无归道:“我选好石头了。” 成锦搬起一块比脑袋还大几倍的石头,脸因为憋气憋得通红: “我、我也好了。” 云昭抛了抛手中石子: “那就扔吧。” 于是,众人在潭边一字排开,六张年轻的脸庞倒映在如镜水面。 “三——” “二——” “一——” 倒数结束,他们同时松开手。 “咚——” 六颗大小不一的石头落入水中。 随着潭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六人的倒影被不断打碎又重组。 朱红的日轮终于自云海中挣脱,绚丽彩霞染遍整片天幕。 山风微凉,吹起岸边人的衣袍与发带,那些含着笑意的眉梢眼角皆蒙上一层明亮的淡金色晨光。 他们并肩转身离去。 天光大亮。 第93章 “你们倒是先找医修给他治一治啊……” 第93章 “你们倒是先找医修给他治一治啊……”秘境外早已被万仙盟的人团团围住。 “怎么现在才出来?” 其中一名略眼熟的修士翻来覆去打量几人,诘问道。 云昭搓搓手,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 “我们昏过去了,刚醒不久。” 那名修士转头喊道: “带一队人进去看看,找找还有没有昏过去的人。” “是!” 他回头,还想和云昭说些什么,万剑宗的弟子们匆匆跑来: “师弟!” 云昭后退一步,露出身后满脸茫然的成锦。 常听雨大步上前,双手用力握住成锦肩头,再三确认他没有受伤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有些不解: “师弟,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成锦挣开他:“你是谁?” 常听雨:“?” 成锦不悦:“不要随便碰我,我不认识你。” 常听雨:“。” 成锦躲到楚不离身后: “爹,我们走吧。” 常听雨:“……” 万剑宗弟子:“……” 死一般的沉默。 “我这就写信给师尊,告诉他,小师弟……”三师姐语气复杂,“疯了。” 这一句后,现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万剑宗的弟子们纷纷垂了头。 纵然他们平日与这位师弟的关系并不算很好,可见对方突然成了这般模样,实在是…… 唉。 常听雨回过神,难以置信: “师弟,我是常师兄,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成锦转而缩到云昭身后,手指捏住她一点袖子晃了晃,小声问: “这些人怪怪的,我们什么时候走?” 见他这样,万剑宗弟子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成锦师弟有多讨厌这位翠翠道友他们是知道的,此刻居然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和她说话…… 唉。 云昭扶额,对常听雨解释道: “他没疯,只是傻了。” 常听雨眼眶微红,彻底自责压垮: “师弟是我带出宗门的,他这样痴傻,我作为师兄,难辞其咎。” 他目光坚定: “我这就向师尊去信,请师尊将我逐出师门。” “二师兄!”万剑宗弟子们满脸焦急,“不可啊!” 常听雨摇头:“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万剑宗弟子们齐齐跪下: “没有照看好师弟我们也有责任,师兄若要离开,我们也不独留!” 常听雨闭眼叹息: “你们这是何苦。” 旁边的云昭:“……” 云昭:“你们倒是先找医修给他治一治啊……” 常听雨:“……能治?” 云昭道:“他只是被毒蛾咬了一口,你们找个擅长解毒的医修,要不了多久就能好。” 常听雨:“……原来如此。” 云昭试探性问道: “你们宗门平常也这样吗?” 常听雨:“怎样?” 云昭找了半天形容词: “就是,额,很有团不是,宗魂?动不动就一起跪下,大喊一起走什么的。” 常听雨仿佛上官溪上身,突然咳个没完,咳着咳着便走开了。 不忘把满脸抗拒的成锦强行拎走。 下面跪着的一排万剑宗弟子默默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土,望望天又望望地。 打道回府,不可避免地要经过万仙盟弟子身边。 云昭有点紧张,下意识抓住楚不离的手腕。 楚不离轻轻挣开,改为捏住她的手指。 云昭一怔,抬头与他对视,他朝她弯了弯嘴角,莫名其妙的,她略快的心跳平稳下来,也对他笑了一下。 位于两人之间的那名万仙盟弟子: “???” 他转头对同伴道:我要告到万仙盟。” 第94章 有风湿的人不能住这儿 第94章 有风湿的人不能住这儿饕餮一事影响极大,万仙盟正在全力调查,与此同时,疑似楚寒水回来了消息风一般传遍修仙界。 那一夜,秘境中出现的不仅有饕餮,还有穷奇。 ——寒水城城主楚寒水,本体正是一只穷奇。 一时间,修仙界中人心惶惶,不断猜测他此刻逃去了哪里。 谁也没想到,他们口中的楚寒水此刻就在流光城,离万仙盟驻扎地最近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 云昭轻车熟路进了万宝阁。 掌柜依旧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 “客官需要点什么?” 云昭问道:“你们这里有那种高阶储物袋吗?可以装活物的那种。” 可以装活物的储物袋?这价格可不低。 大生意来了,掌柜总算纡尊降贵地抬头,看见云昭的脸,诧异道: “是你。” 云昭嘿嘿一笑: “是我。” 掌柜收起算盘,态度莫名恭敬不少: “姑娘要的高阶储物袋小店的确有,不过价格……” 云昭提前盘点过身上剩的所有灵石,试探着问: “我这里有两万八千颗灵石,够吗?” 当然不够,至少得再加两个零。 掌柜:“这恐怕有些……” 云昭道:“别急,我还有别的东西,你先看看。” 掌柜来了兴趣:“何物?” 云昭道:“寒玉髓。” 掌柜果然来了兴趣: “几滴?可有杂质?” 她拿出怜苍送的寒玉髓,他表情立刻变了: “这么大一块?!” 云昭道:“这些至少要上万年才能凝聚,你好好看看这成色。” 掌柜也惊了一惊,用锦帕仔细擦了手,这才隔着帕子托着这块寒玉髓仔细打量。 “果然是好东西。”他赞不绝口。 “我想卖一部分,”云昭画了一下范围,道,“上面刻了我名字的那一大半留下。” 剩下的用来抵扣高阶储物袋,完全足够了。 掌柜狐疑:“你不是姓牛吗?” 云昭淡定道:“现在姓云了。” “……好吧。” 掌柜好奇道: “看样子,这是朋友送的?竟还特意为你署名。” 云昭歪着脑袋想了想,道: “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他,他却很熟悉我的样子。” 掌柜道:“或许你二人曾经有过一段缘分也未可知。” 云昭摇头:“在那之前,我没见过他。” 掌柜也摇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道: “这寒玉髓固然是好东西,可能否收下,我必须去请示阁主,你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云昭:“阁主也在?” 万宝阁阁主极为神秘,从不公开露面,据说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掌柜道:“平常阁主是不会到店里来的,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多言,忙住了嘴,将玉髓还给她,留下一句“稍等”,匆匆离开。 “这么神秘?”云昭咕哝。 “客官请坐。”伙计殷勤引着云昭去了隔间,“还请在此地稍作休息,掌柜的很快就来。” 这里放着供人休息的座椅与软榻,桌上有新做的芙蓉糕,香甜软和,她拿了一块吃,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 好一会儿,掌柜终于回来,面色不似去时那般轻松,犹豫着对她开口: “云姑娘,寒玉髓一事已禀告给阁主。” 云昭忙问:“他怎么说?” 掌柜道:“阁主请您亲自前去商榷此事。” 云昭诧异: “阁主要见我?你没记错吧?” 掌柜作揖: “还请姑娘移步静室。” 云昭暗忖,这毕竟是一笔大生意,所以这位阁主要谨慎一点? 她点点头,起身跟上他。 一扇接一扇雕花紫檀木门打开,跨过了不知多少个门槛,两人终于在一间空屋子里停下。 云昭:“这就是静室?” 这么寒碜的吗? 掌柜指指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 “阁主邀您画中一叙。” 云昭好奇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卷,一股吸力倏地传来,天旋地转。 温暖柔和的阳光洒下,花香阵阵。 鼻尖痒痒的,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清澈水泽上,脚踩着水面却仿佛踩着实地,只漾起几圈涟漪。 远处的芦苇丛随风摇曳,朵朵飞絮散在风中,她又打了个喷嚏。 这就是万宝阁阁主待的地方? 云昭踩着水面前行,空中鸟鸣阵阵,偶尔有几只掠过她身旁,拖着长长的尾羽,毛色绚丽,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 几根羽毛悠悠飘下,她伸手想接住。 下一刻,风一吹,羽毛朝远处飞去,她抬头跟着看去,低低吸了口凉气。 两株巨树一左一右矗立在水面,高耸入云,枝叶有如巨伞,树根虬结,圆滚滚的小精灵们成群蹲在树根上,好奇注视着面前这个外来者。 云昭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想摸一摸它们。 它们眨巴了一下眼睛,扇动半透明的小翅膀飞走,只留下一串浅绿色光点。 摸了个空,云昭有点尴尬,顺势捡起一片飘在水面的树叶。 相触的那一刻,原本翠绿的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消散。 她怔了怔。 “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承受不起你的触碰,一次也不行。”她耳边响起一道陌生的嗓音,温和清润。 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阁主?”她试探性问道,“是你吗?” “到这儿来。” 一串光点亮起,蜿蜒向前,她跟着光点前进,直到水泽尽头。 那里有一座两层高的木屋。 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屋后翻滚,形状千奇百怪,有时如美人,有时如花木,距离只近,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云昭想起他方才的话,没有再乱摸东西,谨慎地走到木屋前。 屋檐与墙角生着丛丛小蘑菇,红色蓝色都有,菌盖亮着柔和光晕。 她再一次感慨。 真潮啊。 这地方潮的都长菌子了,有风湿的人不能住这儿。 浅绿藤蔓攀了半个屋顶,开出朵朵浅蓝色小花,连二楼巨大的乌木窗框也不放过。 她正四处寻找门在哪儿,忽地,那扇花窗“吱嘎”一声打开。 里面伸出一只手。 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风里原本清甜的花香多了一丝苦意,是从他指尖传来的。 什么东西的味道会是苦涩的? 云昭思索。 窗旁藤蔓动了动,一路向下,直直延伸到她脚底,编织为桥。 “上来。”那道声音又响起。 第95章 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你的出现 第95章 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你的出现她拎起裙子站上花桥。 脚下藤蔓缓缓朝二楼缩去,连带着她一并飞向那扇乌木窗。 离得越近,那窗便越大,到了最后已经与门相差无几。 云昭踏上不知是窗棂还是门槛的东西,探头望向屋中。 大概是用了某种空间系阵法,屋中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得多。 然而,里面连一件陈设也没有,空荡荡的。 只有月白色纱幔随风飞舞,无端添了些萧瑟之感。 “阁主?”她喊道,“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答。 这地方诡异的紧。 云昭跳进屋中探查,时刻准备用一线牵逃走。 纱幔飘动,柔柔拂过面颊。 她伸手拨开,猝不及防对上一道人影,吓了一跳,很快又反应过来,那是一面人高的镜子。 人影正是镜中的自己。 她上前凑近细看,确实只是普通的镜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镜子。” 如同知道她心中所想,身后有人开口解释道: “这是神器因果镜,能够预知未来,可凭主人心意变化形态,器灵虽说不太聪明,但胜在护主。” 云昭霎时转身,看见一名全身罩在白袍中的人。 没看着脸,只凭声音来判断,应该是一名青年。 她询问: “你就是万宝阁阁主?” 青年笑道:“正是。” 云昭好奇道: “你刚刚说这是神器,可这里的东西不都是假的吗?它也是?” 青年道:“接你上来的花桥是真的,这面镜子嘛……” 他拖长尾调,见她神色紧张,“嗤”的一声笑: “当然是假的。” 云昭挠头:“我想也是,都是神器了,肯定在神界,哪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望着镜中两人倒影,悠悠道: “因果镜的确在人间,上古时期,它随着它的主人一并入世,至今未归。” 云昭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想用寒玉髓换高阶储物袋?” “不是换,”云昭纠正,“是卖一部分,然后再买储物袋。” 这中间可差了不少灵石呢。 别想赚她差价。 青年道:“姑娘为人倒是谨慎。” 云昭:“应该的。” 他招招手,那些藤蔓伸进屋中,眨眼变成一套桌椅: “请坐。” 她不客气地坐下: “寒玉髓我随身带着,阁主可要验一验真假?” 青年同样一撩衣摆在她对面坐下: “不妨一观。” 云昭拿出寒玉髓,推至他面前。 青年并不触碰,只随意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上方镌刻的姓名上: “既是朋友所赠,就这样卖了,不怕朋友恼你?” 云昭神色坦荡: “朋友所赠,原本不应卖的,可我急需一个高阶储物袋,身上短时间内能变现的东西,只有它了。” “我相信,若是送我寒玉髓的那位知晓此事,他也会同意我的做法。” 青年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语带笑意: “既如此,我倒有一个两全的法子,不知姑娘有无兴趣一听。” 云昭来了兴趣:“什么?” 青年一挥衣袖,她面前出现一张红底飘金的纸,一支紫竹羊毫笔。 云昭:“这?” 青年道:“寒玉髓收起来吧,储物袋我可以送给你。” 还有这等好事? 肯定有诈。 云昭婉拒:“不必了,我们还是钱货两讫更好些。” 青年笑道:“这般谨慎?” 云昭干笑两声: “阁主出手实在太过大方,很难让人不谨慎啊。”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可不白送,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云昭:“什么事?” 青年道:“我要你去找一个人,将那人带到我面前。” “作为酬劳,你要的那样东西,我现在就能给你。” 云昭道: “阁主富可敌国,想找什么人直接砸灵石发悬赏就行,为何要一定我去找?我修为浅薄,恐怕帮不上阁主什么。” 青年:“那个人只有你能找到,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你的出现。” 他语气中裹挟着浓重悲伤,云昭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人是谁?” 青年摇头:“不急,将来你会知道。” 云昭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以后去为万宝阁阁主找一个人,报酬是她现在需要的高阶储物袋,且不用卖掉怜苍送给她的寒玉髓。 怎么看,都是一笔十分合适的买卖。 可是,为什么一定是她呢? 云昭还是不放心。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他正色道: “此人身份特殊,除你之外,我不愿再让第三人知道。” 原来如此。 “阁主就这么信得过我?”云昭道。 “能为了一群萍水相逢的鲛人卖掉如此珍贵的寒玉髓。”青年缓缓道,“我想,你应当是个好人。” 云昭呼吸一滞: “你怎么会知道鲛人……” 青年意有所指: “万宝阁比你想象中要复杂且厉害一点。” 换句话说,万宝阁的手早就伸进秘境里了。 云昭再次对这个组织改观。 原来卖法宝是副业,搞情报才是主业。 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 连这么厉害的万宝阁都找不到的人,她真的能找到吗? “考虑的如何?”他问,“若是同意,在纸上写下你的姓名即可。” 云昭道:“这差事我恐怕不能胜任。” 青年单手托腮,笑道: “你只是不放心我,担心我坑你罢了。” 顾虑被戳破,云昭索性直言: “有关此人的信息我一概不知,万一是个手段凶狠的大魔头怎么办?我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青年揪了一朵蓝色小花,低声道: “不是魔头。” 云昭:“嗯?” “此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她外出寻找走失的灵宠时,发现了垂死的我,将我带回去,为我取名,教我善恶。” “后来,她用一把为庆贺她生辰所铸的剑自刎了。” 云昭诧异:“自刎?” 青年淡淡“嗯”了一声: “因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她自刎了。” 云昭忙问道: “然后呢?” “我守着她的墓,守了很长一段时间,遇见了她的转世。” 说到这里,他停了许久,方才继续: “可她又一次死了,在还很年轻的时候。” 又一个执念深重的,云昭想。 如同小白龙放不下喜宁镇和宁瑛瑛,这一位,同样放不下当年那个救他的人。 “所以,你是想让我找到她的第三世?”她问。 青年转动细细的花梗,开到盛极的花瓣承受不住,一片接一片散落在桌面。 他道: “我要你找的,是原本的那个她。” 第96章 上半身切碎喂鱼下半身剁块喂狗? 第96章 上半身切碎喂鱼下半身剁块喂狗?离开万宝阁,云昭一刻不停地赶去月虚秘境。 昨夜出事后,万仙盟的修士便驻扎在秘境入口。 奇怪的是,他们施法搜查一遍没有遗留在内的修士后,便没有再进去过,始终等在入口。 同样也不许任何人进去。 按理来说,就算是迫于现在的舆情压力,他们也该第一时间处理此事,调查出饕餮来源才对。 云昭收敛了浑身气息,蹲在半人高的草丛后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事情不太对。 蓦地,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头一看,“你不是在养伤吗?怎么过来了?” 楚不离抱着胳膊: “我来看你怎么越过万仙盟这群人进去,再当着他们的面离开。” 云昭道:“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会变成迷路的蝴蝶不小心飞进去。” 楚不离挑眉:“迷路的蝴蝶?” “我变给你看。” 说完,云昭掐诀念咒,身形猛地缩小,衣裳落在地上,一只蓝色蝴蝶从中钻出来。 “你看。”她将衣裳收进系统背包里,绕着他飞了一圈,“是不是看不出来?” 他垂眼看着她翕动的双翼,小心伸出手,想要碰一碰。 她正好飞累了,顺势停在他指节上,轻飘飘的,毫无戒备,全然信任。 楚不离眸中闪过奇异的情愫。 “你怎么不回答我?”她问。 他慢吞吞的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云昭顿感自信心倍增: “等我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一直等在大门,我就进去。” 楚不离瞥了眼远处巡逻的修士,忽然勾勾手指。 领头的那人脚步一顿,挥手示意其余人继续,自己则悄无声息走来。 双眼无神。 楚不离问: “为何不进秘境搜查,在等什么?” 那名修士机械地开口: “重华宫传来消息,事关重大,玉泽仙尊要亲自过来查看,在这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 原来是玉泽。 云昭对楚不离道: “等这件事办完我们立刻走。” 楚不离不置可否,问那名修士: “还有别的消息吗?饕餮一事可有进展。” 那名修士停了许久,道: “饕餮精魄乃是被七曜宗藏于此地,七曜宗暗中饲喂多年,意图通过它掌控修仙界,然而,饕餮未来得及长大,全宗便被楚寒水所灭,是以,遗留至今。” 果然又是七曜宗,按明岚两人的遭遇来看,不止是饕餮,他们在秘境边缘偏僻地带还养了其他魔物与妖兽。 “月虚秘境都快变成妖魔鬼怪养殖场了。” 云昭吐槽: “这么多年竟然没人发现,偏偏等我们一进去就全出来了。” 她的运气还真是一个迷。 楚不离不知在想什么,没接话。 云昭又问那人: “万仙盟打算何时将这件事告诉修仙界?” “此事绝不能被大众知晓。”他道。 云昭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解: “为什么?” 他道:“楚寒水曾灭七曜宗,或因此事扭恶为善,使世人对他改观,对仙门失望。” 云昭:“……啊?” 要统治世界当老大的是仙门自己人,不管因为什么目的,总之干掉了七曜宗受千夫所指的楚不离,反而无形中救了修仙界。 这事儿确实有些…… 魔幻。 所以,为了仙门的名声以及脸面,七曜宗一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宣之于众。 云昭无话可说。 那人又道: “如今楚寒水已逃出妖魔道,双方定有一战,仙门必须凝聚所有力量对付他,关键时期,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楚不离冷嘲:“对付我?痴人说梦。” “行了,让他走吧。”云昭道。 楚不离抬了抬下巴,那人转身回到原地,再抬起头时,神色多了点茫然。 云昭扑腾翅膀: “这件事我们后面再细谈,我先进去把鲛人装袋打包带出来,等我好消息吧。” 楚不离却合拢双手,轻轻将她困在掌心。 云昭扒着指缝看他: “咋啦?我变的不对吗?” 楚不离道: “你在何处得到的高阶储物袋?“ 云昭:“这个啊,我去了万宝阁,和阁主换的。” 楚不离:“用什么换的?” 云昭老老实实道: “他要我帮他找一个人,我看他的样子挺可怜的,就答应了。” 楚不离拧眉: “为何不找我?” 云昭大惊失色: “难道你有?” 楚不离:“没有。” 云昭:“……那找你干什么?将剑架在他脖颈上,逼他将东西给我?否则就将他上半身切碎喂鱼下半身剁块喂狗?” 楚不离静了静,咬牙: “我在你心中原来是这种人。” 云昭:“那你?” 他冷着脸拿出储物袋: “影辰带人重建了寒水城,在旧址找到曾经的宝库。” 也就是说,他现在很有钱。 云昭问道: “你是在向我炫耀吗?炫耀你很有钱?” 楚不离的表情很难形容。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深吸一口气,默默收起了储物袋。 云昭赶紧展翅朝秘境入口飞去。 好在,一路十分顺利,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只蝴蝶。 她飞快钻进空中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悬洞门,变回人身,换好衣裳御剑赶路。 秘境中安安静静的,与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原本的宁和已不在。 除去一小部分地区外,一路上,花凋树倒,尸体随处可见。 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 眼睛睁得很大,瞳仁却已失去光泽,灰蒙蒙的。 等玉泽到了,他会带着万仙盟进来为这些人收尸,找出他们的身份,告知师门带回安葬。 云昭静默几秒,正要操控融霜继续赶路。 倏地,远处一抹亮光晃过她眼帘。 莫非还有人活着? 她连忙飞向那道光所在的方位。 然而,那里只有一具男子尸首,衣饰简朴,大约只是一名散修。 巨树倒塌,砸断了他的腿,他背靠山石而坐,头低垂着,左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半,在日头里闪着耀眼的光。 她迟疑了一会儿,走下飞剑,去看那是何物。 是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的法宝。 珠子内部光华流转,灵气浓郁。 大概是在秘境里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所以临死之际才会这样努力的护着。 云昭揉揉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正要离开,蓦地,一截被人撕下的布料从尸首袖中掉落,借着风飘到她脚边。 铁锈味极重。 她弯腰拾起,打开。 刺眼的红。 第97章 好看吗? 第97章 好看吗?大抵是知道再也走不出这里,他在临终前撕下衣摆,咬破指尖,以血做墨,一笔一划认真写下遗言。 【不知为我收尸的是哪位道友,总之,多谢操劳。 我姓莫,名穿林,无父无母,只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一名散修,资质愚钝,至今修为也不过炼气。 纵然死了,也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是,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 她的眼睛看不见,我听闻秘境中有一法宝可以使人复明,万幸顺利寻得,只是遭此变故……恐怕难以亲手交给她。 若是方便,还请替我转交,让她重见光明,作为酬劳,我储物袋中物品任你取用。 对了,她并不认识我,不必向她提起我。 多谢,多谢。】 文字末尾处写了一个地址,大概便是那个姑娘所在。 人人都是为了神明遗迹的钥匙而来。 只有他,为了一个姑娘复明的机会而来。 然后,死在这里。 云昭看向他右手,那里同样攥着什么。 尸体已经僵了,她本以为打开那只手会费一番力气,可只是刚刚碰到,那只掌心已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朵泥巴捏成的花。 花瓣上刻了一个字。 【陶】 云昭看看那封血书,又看看这朵泥巴花。 万仙盟的人只负责收尸,不一定会那么有闲心,去为他寻找一个双眼失明的陶姑娘。 若运气不好,遇见一个利欲熏心的,也许还会将这法宝一并昧下。 “你想让我帮你吗?”她试探性问道。 话落,风声穿林而过,树叶扑簌簌作响。 似是滞留此地的新魂做出的回应。 于是,云昭点点头,仔细折好这位道友的遗书。 “你又在多管闲事。”身后有人幽幽道。 她头也不回:“死者为大,你少说两句。” 等等。 她转头:“你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楚不离掸了掸袖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她身旁,打量地上的尸首: “一直在你身后。” 云昭小声嘀咕:“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楚不离微笑:“我本来就不是好人。” 她撇撇嘴,将那两颗琉璃珠从他手中取出,用帕子严严实实地包好,与遗书泥花一起收进储物袋。 随后又拍拍楚不离的肩,指挥道: “你去那头,我们一起搬开这棵树,让他舒服一点。” 楚不离看着尸体被压成烂泥的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将云昭拉到自己身边。 云昭:“怎么了?” 下一刻,倒塌的巨树稳稳飞起,移向前面空地。 她忙将尸首放平,掐诀点火。 这次轮到楚不离问: “为何要这样?” “其他人都有归处,他没有,”云昭道,“我打算将他的骨灰带出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反正顺手的事儿。” 楚不离道:“素不相识,你倒是不嫌麻烦。” 云昭摇头,什么也没说,等尸首焚化成灰,她从储物袋里找了一个用来装糖的罐子,将糖倒出来,装上骨灰,小心收进袋中。 她做这一切时,楚不离一直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人已经死了,埋在这里还是别的地方,没有区别。”他道。 云昭站起身,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御剑继续赶路。 楚不离御风跟在她身侧。 呼呼的风声里,她隔着流云回望方才所在的位置,忽然说道: “要是我当时来这边看看就好了,说不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收回视线,全力赶向饮月河。 楚不离不明白她为何会难过。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莫名的烦躁。 饮月河上的结界还在。 云昭刚刚落地,水面便传来一道惊喜的叫声: “她回来了!” “噗通——” 水花四溅,鲛人们接二连三从河底钻出来,满脸雀跃和不可置信: “你真的回来了!” 说完,她们看见她身后的楚不离,脸色一变,连连后退,不敢再出声。 云昭用胳膊肘捅捅楚不离,道: “笑一笑。” 楚不离便学着上官溪素日的样子,僵着脸对她们和善地笑了一笑。 鲛人们尖叫一声,钻进了水里。 楚不离:“……” 云昭:“……” 还不如不笑呢。 解释了好一会儿,鲛人们终于肯相信,她身边这只穷奇不是来吃她们的,排队跳进她带来的高阶储物袋中。 漫漫是最后一个。 她道:“这个还给你。” 一片龙鳞飞到云昭手中,她妥帖收好,对漫漫道: “走吧,出了秘境我就用传送阵,带你们去东海。” 漫漫用力点头,跳进储物袋中。 云昭揣好储物袋,对楚不离道: “咱们也走吧。” 楚不离无言跟上。 一直到秘境入口附近,她正要向来时那样变成蝴蝶飞出去,倏地,组成悬洞门的光点剧烈晃动起来。 有人进来了。 云昭赶忙拉着楚不离躲到暗处,心道一声倒霉。 一般从入口进来的人会随机传送到秘境各处,这次偏偏传送到了他们这里,可不就是倒霉吗。 光点溢开一圈涟漪,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悬洞门。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仪态威严,相貌堂堂。 跟在后方的是一名银衫青年,身如修竹,棱角分明的脸上生了一双极美的凤眼,目若点漆。 这张脸分明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眼熟。 不过,这身打扮的很像某位故人啊…… 云昭望着他发间鹤簪,心头咯噔一下。 玉泽。 此人来的速度有点过于快了。 不过这次的分身外貌倒是出众,甚至与楚不离不相上下。 忽地,身旁的人强行将她的脸转了过去。 视线被迫移走。 她对上面无表情的楚不离。 云昭:“?” 楚不离无声做了个口型: “好看吗?” 云昭下意识点点头,感受到四周陡然降低的气压,又赶紧摇头,在他掌心写道: “不好看。” 他挑唇,笑容凉飕飕的。 她讪讪的继续写: “你更好看。” 楚不离用力抽回手。 见他不再介意此事,云昭重新转头看去。 阳光透过林间叶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远处的两人身上。 也不知那中年男子是谁,竟能走在玉泽仙尊前面。 让玉泽的态度如此恭敬。 她暗自猜测,这人不会是他爹吧? “父亲。” 下一刻,玉泽开口说道。 云昭:“!” 真是他爹。 她还没震惊完,林中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玉泽偏过头,唇角染血。 对面,他的父亲淡声道: “废物。” 第98章 “她既不愿嫁我,何必强人所难。” 第98章 “她既不愿嫁我,何必强人所难。”“堕神遗迹钥匙共有五把,你只得其四,剩下那一把,被谁夺走了?” 重华宫宫主冰冷的嗓音在林间响起。 玉泽垂手立于他身前,缄默不语。 “是谁打败了你?”重华宫宫主脸色更沉,“说话。” 玉泽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知。” “不知?” 重华宫宫主冷笑: “你是说,你如同当年的试剑大会那般,再次被一个无名之人打败了?” 那年众目睽睽之下被长剑所指的耻辱尤未褪色。 玉泽用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夹杂着微微的涩意: “父亲,四把钥匙,已经够了。” “够了?” 重华宫宫主道: “堕神遗迹中的资源必须全部属于重华宫,一分,也不能让出去。” 玉泽道:“可如今的重华宫已是修仙界第一仙宗。” “阿霁。” 重华宫宫主忽地拍了拍玉泽肩头,似笑非笑: “你向来是为父最听话,最争气的那个孩子,不过——” “人人景仰的玉泽仙尊做久了,你可还记得自己另一个名字?” 玉泽低声道: “我是……容霁。” “玉泽仙尊的名头如何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容父笑道: “当年决战之时,楚寒水突然被妖魔道吞噬,你侥幸未死,若不是为父当机立断对外宣称是你封印了他,你以为,你玉泽仙尊的名号,是怎么响彻修仙界的?” 玉泽沉默下去。 那一战后,修仙界多了一位玉泽仙尊,原本不过是中流宗门的重华宫,一夜间成了顶尖门派,无数人慕名加入。 只因他是重华宫宫主的儿子。 “如今楚寒水逃出了妖魔道。”容父话音一转,“你待如何?” 玉泽隔了许久才道: “打败他,封印他。” 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容父抚掌大笑: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他的对手?” 玉泽道: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我不能看着他再次祸乱修仙界。” “呵。”容父冷笑,“你可曾想过,若这次败给了他,重华宫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玉泽藏在袖中的清瘦指骨收拢: “父亲,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败给他吗?” “知子莫若父。” 容父淡淡道: “你的确有几分天资,加之身负仙骨,是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飞升之人,可对上楚寒水——” 他摇头,毫不留情: “你不够,远远不够。” 玉泽垂下眼眸,长睫倾覆,遮住眸中情绪。 半晌,他道: “或许,我这一次可以做到。” “我不能让你拿重华宫去赌。”容父道,“没有这个‘或许’。” 玉泽便不再说话,嘴角小幅度的勾了勾,不像笑,更似自嘲。 “这几个月,我一直让万仙盟封锁着他出逃的消息,没想到,还是泄露了出去。” 容父烦躁的左右踱步,厉声道: “月虚秘境中出现的那只穷奇,究竟是不是楚寒水?那把钥匙,究竟是不是被他夺走了?!” 玉泽凝着地面一片半枯的落叶,轻声道: “因此次饕餮之祸而死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的尸首还未收敛,父亲关心的,却只有那把钥匙吗?” 容父道:“尸首自有万仙盟去收敛,用不着你我操心。” 顿了顿,他神色带了些警告: “七曜宗饲养魔物一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目前最重要的,是与楚寒水的决战。” “我已打算好了,他既然如此藏头露尾,必定是逃出妖魔道时受了伤,我要你联结所有仙门,趁机征讨寒水城。” 说到这里,他重重哼了一声: “集合整个修仙界的力量,我不信对付不了他。” 玉泽不言。 容父再次拍拍他的肩,语气和缓不少,神色带着几分慈爱: “重华宫全宫上下弟子皆视你为榜样,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才好。” 玉泽:“……好。” “对了,你与那丫头的婚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容父道,“我听宫中几位长老提起,前些日子她竟然私自离开了宗门,在外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同游荡。” 他很是不满: “这些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可你们完婚后决计不能再如此胡闹,她需得改改这脾气,免得给你、给整个重华宫丢脸。” 玉泽语气淡淡: “她早就寄来了退婚书,这桩婚事,不作数了。” “不作数?”容父冷哼,“你二人的婚约是尚未出生时就定好的,庚帖与信物已互换,岂是她说不作数便不作数的?” 玉泽停了一会儿,道: “她既不愿嫁我,何必强人所难。” “你——!” 容父用力指向他,显然气得不轻: “我容争流英明一世,怎么就竟生了你这么个糊涂的儿子!她不愿嫁给你?她的意愿是最不要紧的!记住,你娶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宗门势力!若是不喜欢她,待婚后时机合适了,再收几房侧室便是。” 玉泽忽地抬头望向他双眼: “就像父亲曾经对母亲做的那样吗?” 容争流道: “我与你母亲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玉泽自顾自道: “明明不喜欢她,明明心中另有所爱,却依旧为了她母族的势力与她成婚,婚后不足三年便有了侧室……” “啪——!” 容争流手掌颤抖,脸色铁青: “住口!” 玉泽抬指拭去唇角殷红: “父亲,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我母亲的位置?” 容争流脱口: “我心中若没有你母亲的位置,当年你弟弟——” 仿佛触及到某种禁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玉泽同样颤了睫羽。 容争流看着玉泽,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许久,他再次开口: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母亲也一道来了流光城,去陪陪她吧。” 玉泽拱手行礼告退。 “等等。”容争流又叫住他。 闻言,玉泽停下脚步,微侧了脸,等着他的下文。 容争流语气冷硬: “脸上的伤处理干净,莫要在旁人面前失了体面。” 玉泽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 这一声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身后,容争流眉头紧锁,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化作剑光遁走。 远处树丛后的云昭: “……” 惊天大瓜。 第99章 “我没有眼泪,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哭。” 第99章 “我没有眼泪,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哭。”玉泽仙尊这一家子,有些过于精彩了。 被骗婚的娘,拼命上压力的爹,单方面退婚的未婚妻,和冒充救世英雄的自己,听那句没说完的话,似乎还有个没出场的弟弟,估计也不会太正常。 不愧是大家族。 云昭啧啧感叹。 她问身边的楚不离: “你有什么想法?” 楚不离不置可否: “无聊。” 云昭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她道,“原来当初封印你的人,真的不是玉泽啊。” 楚不离嗤道: “就凭他?” “这种谎都敢撒,”云昭感叹,“就不怕你出来后告诉大家真相吗?” “没有妖能逃出妖魔道。”楚不离道,“我是唯一的例外。” 这么一想,重华宫宫主那一招,还真是百利无一害,既得了名,又得了利。 如果楚不离真就一辈子关在里面不出来了,谎言也能成真。 “他还要扯大旗去讨伐你,”云昭道,“不怕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他们吗?” “没有人会相信。”楚不离道。 云昭一想,好像还真是。 大家估计只会觉得这是楚不离输不起。 她拍拍楚不离的手: “没关系,现在我是第一个相信你的人,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虽然这个好像没什么用……总之,我知道你比玉泽厉害了。” 楚不离:“是厉害的多得多。” 云昭用力点头:“多得多得多得多。” 楚不离露出一点笑意: “所以,玉泽好看吗?” 云昭:“……” 云昭道: “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再说了,一个分身而已,他想变什么样就什么样,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楚不离笑道: “那不是玉泽的分身。” 竟然是本体亲临? 云昭有些意外: “看来他真的很重视这次饕餮之乱。” 不对。 “他莫不是想趁机找到你,用本体与你决一死战?”她道。 楚不离云淡风轻: “就凭他?” 云昭看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我觉得你这个人挺神奇的。” 楚不离蹙眉:“什么意思?” 云昭掰着指头数: “我们认识以来,你一直在受伤,受伤,受伤,吐血,吐血,吐血,吐血,但你又一直在打架,打架,打架,打架,打架,但又每次都能打赢。” 按道理来说,受了伤应该变得虚弱,攻击力减退才对。 可他…… 云昭扫了眼身边的人,嗯,大概还能和玉泽再打三百个来回。 他这到底算不算受伤的状态啊?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 楚不离道: “区区小伤。” 云昭道:“小伤怎么会连站都站不稳了?” 楚不离沉默一会儿,道: “穷奇不会死,即便受了伤也会自愈,不过速度稍慢。” 云昭头脑风暴。 现代有一道经典的数学题: 一个游泳池一边放水一边注水,要求做题的人求出多久能将水全部换完。 现在的楚不离就跟这里的游泳池一样,一边受伤一边自愈,求,他多久才能完全恢复健康? 云昭果断就此打住。 她道:“你不会死,那你岂不是可以活到天荒地老了?都说万物相生相克,就没有什么克你的吗?” 楚不离看着她,摇头: “没有。” 云昭道:“那你命很好了。” 不会老也不会死,受伤了可以自愈,世上没有任何能威胁到自己的天敌。 这和当神仙有什么区别? 这不叫命好,什么叫命好? 云昭感慨一句,变回蝴蝶: “他们应该走远了,咱们也走吧。” 她扑腾翅膀飞向来时的入口楚不离沉默跟上。 有惊无险离开万仙盟驻扎区域后,她火速布下传送阵。 阵法光芒还未散去,耳边已传来惊涛拍岸的海浪声。 等云昭变回人身,穿好衣服,楚不离这才慢悠悠从阵法另一端传送过来。 白沙绵延,海水卷起千层泡沫涌来,几只螃蟹藏在远处一株横倒的椰树下,歪着脑袋瞧着这两位外来生物。 风很大,吹乱云昭的头发。 她顾不上整理,踩着软绵绵的沙子奔跑。 直到海水打湿裙摆,她拿出储物袋,解开扎紧的袋口,奋力向上一抛,高声道: “出来吧!” 空中,袋身剧烈晃了晃,亮起一阵光芒。 倏地,一道接一道身影从袋口跃出,落到水里,浪花四溅。 正是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残阳浸在海平线上,柔和的红光染红半片海水,波光粼粼,上千只白鸥展翼掠过水面,影子被拉得极长。 最后一只鲛人跳进大海中,睁大被黑水腐蚀的,失去美丽光泽的双眼,与同伴们一起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们曾在多年前的一场日落里离开,如今,又在同样的时刻归来。 上百年的岁月就这样过去。她们终于再次嗅到海风的味道,一如从前那几万个日夜里所虔诚祈祷的那样。 这里是大海。 是朝思暮想的故乡。 可她们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而更多的她们,死在了那条黑色的河里。 永远,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蓦地,海风中多了一点涩意,那是眼泪的味道。 鲛人们捂住脸,并不敢哭得太大声,仿佛这只是一场幻梦,稍有不慎便会破碎。 日轮完全沉入海中,朦胧暮色洒落,她们逆着光,连剪影也颤抖。 白鸥仍在飞。 云昭坐在黑色礁石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粝的礁石表面,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们。 忽地,一只手伸来,在她眼角轻轻接住了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哭?”楚不离凝着指尖水珠,问道。 云昭道:“这还用问?想哭,所以就哭了。” 他用灵力包裹住那滴小小的泪珠,妥帖藏好,随后坐到她身旁,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眼泪,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哭。” 云昭诧异:“你没有眼泪?那你从来没哭过?” 楚不离道:“嗯。” 云昭想了想,道: “那挺好的,你不会伤心难过了。” “所以,”楚不离道,“你在伤心难过?” 第100章 她让我要多笑一笑,说了很多次,我便记住了 第100章 她让我要多笑一笑,说了很多次,我便记住了海水拍向礁石,破碎的水珠溅到她眉间,她伸手擦了擦,顺便将被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我在为她们感到高兴。” 楚不离问她:“高兴也会落泪?” 云昭叹口气:“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楚不离道:“我不明白。” 云昭托腮想了很久,道: “或许,等你和那条小青蛇一样流下眼泪,你就会明白了。” 楚不离:“小青蛇?” 云昭道:“是我家乡的一个故事,以后有空了我仔细讲给你听。” 楚不离不再说话,又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 “我不会有那一天的,妖魔生来无泪。” 云昭耸耸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风中有歌声传来,鲛人们摆动鱼尾畅游,于潮水间放声歌唱。 天籁般动听。 云昭安静听着,半眯了眼。 她不懂鲛人族的语言,却能感受到歌声中蕴含的情绪,不自觉扬起嘴角。 “你为什么在笑?”楚不离看着她侧脸。 云昭:“因为觉得很幸福。” 楚不离:“幸福?” 云昭:“她们唱歌的时候很幸福,所以听见歌声的我,也觉得很幸福,人感受到幸福,便想要笑一笑。” 楚不离学着她样子侧耳倾听。 心湖平静依旧,并无任何情愫涌动。 他单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昭奇道: “你平常不是很喜欢笑吗?怎么这会儿不笑了?” 楚不离道:“我不喜欢笑。” 云昭不解。 楚不离道:“有一个人,她让我要多笑一笑,说了很多次,我便记住了。” 云昭:“那个人是?” 楚不离:“不记得了。” 能让楚不离这个犟种乖乖听话,想必对他而言,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云昭将下巴搁在膝上: “你要是能完全恢复记忆,就能想起那个人是谁了,要不然让照无归给你抓点药吃一吃?也许会有用呢。” 楚不离淡淡道: “忘了也好。” 他的过去,并非无忧无虑,相反,直到十五岁那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年,都格外煎熬。 这样的记忆,没什么好铭记的。 见状,云昭安慰他道: “其实我的记性也没好到哪里去,你知道吗?我现在竟然连几何公式都不记得了,太可怕了。” 楚不离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云昭解释道:“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门功法,我曾经日以继夜寒来暑往的修炼它,可现在……” 她语气有淡淡的惆怅: “不提也罢。” 楚不离拧眉:“此事很严重?宗门会考核?” 云昭顿了顿,笑道: “倒也不严重,我现在所在的宗门不会考核这个,只是难免恍惚,有时候,会分不清那些日子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打坐走神时,做的一场梦。”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只有自己能听清。 她不给楚不离接话的机会,整理了一下裙子站起身: “天快黑了,咱们该走了。” 楚不离沉默跟上。 “等等!” 鲛人们出声叫住了他们。 云昭回身,染了夜色的海水中,漫漫抱着一只小巧的盒子游向她。 她停在礁石前,笑道: “我们有礼物要送给你。” “我说过了,我帮你们不是为了鲛人泪。”云昭婉拒,认真说道,“因为痛苦而产生的眼泪,太重了,我不能要。” “是因为幸福而流下的眼泪。”漫漫道。 云昭一怔。 漫漫揭开盒子,珍珠柔和的光芒氤氲在夜色中,珠身圆润细腻,竟是从未见过的淡金色。 原来鲛人在高兴时流下的眼泪,是这样的。 世人对鲛人泪趋之若鹜,不惜毒打折磨,以逼鲛人落泪成珠。 却不知,在欢喜中诞生的鲛人泪,才是世间至美,价值远超前者千倍。 漫漫眼眶微红,笑着看云昭,道: “它们是因你而出现的。” 云昭回过神,还是摇头: “我不能收。” “你给了我们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自由。”漫漫道,“我们总要回报你一点什么。” 话落,她将盒子放在云昭脚边,不给她拒绝自己的机会,灵活地钻进水中,很快又从不远处跃出水面。 蓝色尾鳍卷起水珠从半空中哗啦啦洒落,像是下起一场小雨。 其他鲛人对云昭用力摆了摆手,摆动漂亮的尾巴,跟随漫漫向远方游去。 歌声再次响起。 一轮极大极圆的月亮悬于夜幕,碎银似的光芒铺满整片海面,她们拨弄水花,破开月色,就这样游向远方。 欢喜的,憧憬的,坚定的。 楚不离问: “这一次,她们在唱什么?” 云昭眺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拾起地上的盒子,眉间漫开几分怅然: “告别,还有新生。” 风仍在吹着,卷起白色细沙飞向远方。 倏尔,一瓣雪花飘下,压在那粒沙身上。 沙与雪一同跌落,无声砸进尚未结冰的湖中。 三人安静跪于岸边,一动不动,屏息等待着什么。 终于,过了许久,一道声音从湖心亭传来,清朗从容,温润如玉: “饕餮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玉璇玑额头重重抵上地面,喉头发紧: “楚寒水与玉泽突然出现,属下实在不敌……” 谁能想到楚寒水和玉泽会同时出现在那里。 谁又能想到,本该是死敌的他们,竟然联手了。 他们若是再多留一刻,只怕连跪在这里请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玉璇玑一颗心高高悬起,等待湖心亭中人开口。 “楚寒水……”那人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莞尔,“他果真变了不少。” 玉璇玑连忙道: “他与一名仙门弟子关系密切,竟然肯听她的话去帮仙门,他莫不是要弃恶从善?” “弃恶从善?”那人笑意更深,“谁会相信一只累累血债的妖魔想要向善?” “事到如今,他早已回头无路,若连恶也弃了,唯剩一个死。” 玉璇玑诧异: “他可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 玉璇玑道: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离开她?或者干脆杀了她?有什么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湖心亭中沉默一会儿,道: “大抵,是因为他心爱她。” 玉璇玑道:“想不到连大名鼎鼎的楚寒水,也会栽在一个‘情’字上。” 那人喟叹: “缘起缘灭,一切皆为天定,是幸,亦是不幸。” 玉璇玑试探着开口: “主人在同情他?” 风吹起略长的耳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抚上,他指尖轻轻捻着上方圆润的玉珠,半晌,笑道: “他之不幸,我之幸也。” 玉璇玑满头雾水。 “狐雍,二十二位山神,如今还剩几位?”他问。 手持折扇的绿衣男子叩首回道: “启禀神主,原本还剩七位,前些日子主人留下的种子发芽后,到如今,只剩天琅与断玉二山之主仍在负隅顽抗。” 那人似乎很是满意,语调微扬: “此次办事不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该怎么做,你们应当知晓。” 三人同时开口: “属下明白。” “退下吧。” 三人起身后退,转身离开。 这原是一座宫殿,走出殿门,外面重重宫阙林立,风雪呼啸,满地素白。 狐雍掸了掸衣襟沾着的雪花,叹气: “你们赶紧去领罚吧,领完了还得去那两座山办差。” 玉璇玑撑着伞,眼尾一横,似笑非笑: “你呢?” “我?”他摇头晃脑,“我自然是先回去看看我收藏的那些宝贝,随后再领罚。” 想起他口中的宝贝是什么,玉璇玑眉头紧皱,不动声色远了他几步: “恶心。” 狐雍手腕一转,掌心多了一颗浑圆的眼球,道: “不如我送你一颗把玩几日,你届时自然能明白我为何如此钟爱。” 玉璇玑冷哼: “滚开。” 狐雍转而伸到另一名青年面前,笑眯眯地开口: “长风。” 那颗眼球保存的很好,至今仍明亮有神,风雪中,它静静凝视长风的脸,宛若生时。 长风与它对视片刻,心里似乎被针尖刺了一下,不算疼,但总觉不适。 大概是太恶心了。 他移开视线,冷冷道: “滚开。” 狐雍摇头又叹气,怜惜地吹去眼上雪花: “没眼光,这可是从少女身上活挖下来的,黑漆漆的夜里,她哭得厉害,跪在山路上求我放过她,说她还没等到自己的情郎,啧,那对眼珠儿浸在泪里……” 他脸上浮现一丝痴迷: “当真是好看。” 玉璇玑对他的爱好嗤之以鼻: “长风,咱们走。” 长风抬脚跟上,余光扫过那颗眼珠。 黑白分明。 果然是属于少女的眼睛。 第101章 逗一逗?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 第101章 逗一逗?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堕神遗迹还有两个月才开启,对于那五把钥匙究竟落在了谁手里,众人争论不休。 云昭不知道玉泽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真按重华宫宫主说的那样,只让重华宫弟子得到这份机缘,多半会引起各门派的不满。 不过,这都和她没关系。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袱,对楚不离道: “叫上明岚他们几个,我们今晚就走,稳妥起见,直接从传送阵离开,不走城门。” 楚不离懒懒靠着椅背,手中把玩着什么东西: “担心玉泽找上来?” 云昭道:“遗迹还没开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要去找陶姑娘送法宝呢,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楚不离不置可否: “随你。” “我去叫明岚。”云昭推开房门,径直去了明岚住处。 敲门许久,始终没人应答。 路过的小二好心提醒: “她不久前和那个总是咳嗽的公子一同离开了。” 云昭忙问:“可有说去了哪里?” 小二挠头:“那位公子脸色难看得厉害,多半是旧疾复发,他们恐怕是去城南找医修了。” 云昭点点头,飞快跑回去,扒着门对楚不离道: “我去城南找他们,你在这儿等等我,千万别乱跑。” 楚不离专心研究手上的东西,头也不抬: “知道了。” 云昭这才扭头下楼。 万仙盟还驻扎在附近,稳妥起见,她没有御剑,一路步行。 原本出了饕餮一事,城中冷清了许多,不知怎的,今夜又热闹了起来。 街上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她随手拉住一人: “敢问道友,今夜这是怎么了,如此热闹。” 那人笑道: “玉泽仙尊亲自莅临流光城,你说热闹不热闹?” 这些年来,玉泽久居重华宫,极少外出。 为了见他一面,不止原本逃走的修士回来了,附近其他仙门的弟子也都赶了过来。 云昭道谢离开。 在世人眼中,玉泽修为高深,是仙门最强大之人。 有他在这儿,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只是,若他们知道,备受仰慕尊崇的玉泽仙尊,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会作何感想? 而骗了世人百年的玉泽,又该如何自处? 云昭想象了一下那场面,“嘶”了一声,头皮发麻。 太可怕了。 前方是十字路口,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最前方的蓝衣少年耷拉着肩膀,蔫儿地像个霜打的茄子。 忽然,身旁的师兄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表情很是不爽,用力扭过头。 这一扭,视线恰好扭到路口的云昭身上。 他僵住。 云昭眨眨眼,对他挥挥手,主动打招呼: “晚上好,小花师弟。” 他脸色巨变,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常听雨及时扶住他,询问: “怎么了?” 成锦不答,只是低声催促他快些走。 他不明所以地转过头,看见原地的云昭,脸上闪过几分了然: “原来是看见了翠翠姑娘。” 云昭道:“常师兄好。” 常听雨浅笑颔首: “在下方才还在劝师弟,让他亲自登门向翠翠姑娘道谢,没想到在这儿便遇见了。” 成锦恨不得藏进地缝里,咬牙道: “有完没完?走了。” 常听雨稳稳抓着他胳膊,一路连拖带拽走到云昭面前: “不急,等师兄再与翠翠姑娘寒暄两句。” 成锦:“……” 又不熟,有什么好寒暄的! 云昭上下打量他,目光莫名慈爱: “小花师弟这是治好了?” 原本埋着脑袋的成锦猛地瞪她一眼: “不许叫我……小花师弟!” 云昭叹气。 还是傻了好玩儿。 常听雨笑道:“幸好有翠翠姑娘一路相护,否则他必定要吃大苦头,在下替师弟谢过姑娘。” 云昭摆摆手: “没事没事,他当时怪可爱的,闲着无聊逗一逗,我们开心他也开心。” 成锦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 “逗一逗?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 云昭扶额: “我可没说过这话,都是你自己瞎猜的。” 成锦:“你——!” “云昭?” 蓦地,路口另一端,有人开口喊道。 云昭下意识转头,见那人一身万仙盟的打扮,又以秒速转了回来。 “云昭?”他锲而不舍地继续喊。 常听雨也听见了这道声音,四处张望,不解: “云昭?可是那个砸到师弟的令牌上的云昭?” “好啊,原来她也在这里!看小爷不扒了她的皮!”成锦怒道。 说完,他推开面前的云昭,拔剑四顾: “人家喊云昭,你回什么头?让开!别碍事!” 云昭:“……” 第102章 还不快来和你的未婚妻打个招呼 第102章 还不快来和你的未婚妻打个招呼不妙。 云昭额角滑下几滴冷汗,当机立断告辞: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不等他回答,她匆匆抬脚,低着头往前走。 “云昭!”那名万仙盟弟子快步追上来。 她装作没听见,脚步愈发匆忙。 衣袖忽然被用力拉住: “叫你这么多声,为何不应?莫不是心中有鬼?” 云昭无奈,只能刻意放粗嗓音: “你认错人了。” 他道:“没有认错。” 云昭额头又滑下几滴冷汗: “我真不是云昭。” 他道:“你的御剑飞行证可补考了?拿出来看看。” 云昭:“。。。。。。” 她抬头,震惊: “是你?!” 那名万仙盟弟子道: “你离开万仙盟后,我一直没收到你去补考的消息,定是偷懒没去。” 云昭快要求他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着这事儿呢?要不算了吧,只要人人都睁只眼闭着眼,世界就会变成美好的人间呀。” 他满脸正气: “规矩就是规矩。” 云昭无声怒吼。 到底是哪个神人发明的这规矩!! 总有一天,她要敲开那个人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倏地,身后杀意弥漫。 她心猛地一跳,僵着脖子一寸寸回头。 晚风吹过,灯光摇晃,明灭不定。 灯下,蓝衣少年一点点抬起脸,高挺鼻尖在侧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他看着云昭,咬着牙笑,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叫,云昭?” 云昭拔腿就跑。 成锦扛着剑拔腿就追: “姓云的!!你给我站住!!!” “你认错人了!我不姓云!!”云昭跑得更快,兀自垂死挣扎,“我姓牛!!!” “还敢狡辩!”成锦大怒,“罪加一等!!” 前方有摊贩推着独木车经过,云昭急忙跳过去,语速飞快: “我给你道歉!要多少医药费我都赔给你!” “谁稀罕!”成锦蹬墙借力跃过独木车,“我只想报仇雪恨!受死!” 云昭不小心撞到路人,连声道歉,见成锦还紧追不放,破罐子破摔道: “我又不是故意把令牌砸你头上的,谁让你点儿背又傻站在那儿不动的!”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成锦伸手去抓她衣袖,眼看要抓住,她眼疾手快,一个扭身逃走,朝原地扶额叹气的常听雨方向逃去: “常师兄救我!” “没人救得了你!”成锦狞笑,“拿命来!” 云昭绕着常听雨跑: “当初乱扔东西砸到你是我不对,但你因为这就要砍死我,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成锦绕着常听雨追她,怒不可遏: “对!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夹在两人中间的常听雨: “。” “师弟,冷静一点。”他道。 成锦被拦住,胸口剧烈起伏: “师兄你别管,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 云昭从常听雨后面露出一个脑袋,自觉找到了靠山,得意地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开口: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 成锦:“……” 成锦:“我现在就和她决一死战!” 常听雨:“……” 他扭头对云昭道: “云姑娘,你也冷静点。” 云昭把脑袋缩回去: “好的。” 成锦气急:“师兄你还护着这臭丫头!她都嚣张成什么样了!” 常听雨劝道:“师弟,云姑娘当初并非有心伤你,不如高抬贵手,原谅她这一次吧。” 成锦:“她明知道我在找云昭,却故意瞒了我这么久,分明是诚心看我笑话!” “冤枉!” 云昭从常听雨右肩探出脑袋,据理力争: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追着我满街砍的样子,你觉得我敢告诉你吗?” 成锦:“你早些告诉我我就不会这样了!” 云昭:“你会!” 成锦:“我!不!会!” 夹在两人中间的常听雨揉了揉嗡嗡响的耳朵,语气十分委婉: “两位,可否小声一点?在下似乎有些耳鸣。” “好啊,你居然害的我师兄耳聋!”成锦咬牙切齿,“我和你没完!” 常听雨:“师弟,我是耳鸣,不是耳聋,而且你的声音似乎更大……” 无人在意他的话。 云昭撒腿就跑。 成锦一路吱哇乱叫追着她远去。 常听雨:“。” 其他万剑宗弟子笑道: “小师弟和云姑娘闹着玩呢,你看他嘴上叫嚷得凶,手里的剑何时碰到过她衣摆?师兄不用担心。” 常听雨满脸茫然: “你们为何只张嘴不出声?” “……” “不好啦!师兄他真的聋了!!!” “速找医修!!” “师兄啊!” 旁边,那位万仙盟弟子满脸一言难尽。 这就是传说中仅次于重华仙宫的天下第二大宗,万剑宗? 嗯……抛开别的不谈,嗓门的确都十分嘹亮。 一连跑了十八条街,抵达明岚两人所在的城南,云昭撑着腰停下,忍无可忍: “我还有事儿要办,你到底有完没完!” 成锦言简意赅: “没完。” 云昭:“我给你道歉你不听,给你赔钱你也不收,我明白了,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想借机和我打架对吧?” 成锦:“对!” 云昭干脆利落地闭眼伸脖子: “行,给你打,打完就翻篇了,以后不许再缠着我,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成锦踟躇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抬起手。 云昭一秒弹开,震惊: “你还真要打啊?!” 成锦怒道:“谁要打你了,是你脸上有脏东西!”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指尖果然多了一点黑色。 大概是方才站在灯下说话时,不慎沾上了灯灰。 刚想和他说话,脑袋猝不及防一疼,“咚”的一下,她结结实实挨了一个板栗。 她“啊”了一声,抱住脑袋。 “扯平。” 罪魁祸首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手。 云昭深吸一口气: “幼稚。” 成锦:“呵。” “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她警告道,“不许再和我说话。” “谁稀罕和你说话。”成锦气急败坏,“我就是御剑被人撞死,吃丹药被噎死,天上下冰雹被砸死,也不会再和你云昭说一句话的!” 云昭撇嘴: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就雇人去撞你了。” 成锦:“你——!” “云昭?” 一道轻唤从斜刺里传来,嗓音陌生。 云昭心道不妙。 这又是哪门子冤案找上来了? 成锦幸灾乐祸: “云姑娘的仇人真多,等会儿要打起来我可不会帮忙。” 她用力瞪他一眼,循着身影看去,怔了怔。 灯火葳蕤,银衫青年与一名黄衣美妇人并肩而立,后者望着她,又惊又喜: “你是昭昭吧?” 前面的玉泽她认识,可这名妇人…… 云昭迟疑地开口: “您是?” 李夫人紧走几步,亲切地握住她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眼眶微红,笑道: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长高了,变成大姑娘了,我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听这语气,不是来寻仇的? 倒像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云昭满头雾水,询问地看向玉泽。 玉泽似是意识到什么,眸中划过几分错愕。 “阿霁——” 李夫人转头对他招呼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和你的未婚妻打个招呼。” 云昭:“……?” “哐当——” 成锦手里的剑掉到了地上。 不远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楚不离静静看着他们。 他手中,一枚用云母精心雕刻而成的令牌,攥得死紧。 第103章 于是,云昭不那么友好的退婚了 第103章 于是,云昭不那么友好的退婚了云霄宗宗主之女云霓,年少时有一个极好的朋友,凉州李氏独女李若珍。 两人早早约好,等将来有了孩子便定下婚约,结为姻亲。 后来,她们分别成婚,婚事却各有各的坎坷。 李姑娘外出历练,被一名清俊少年所救,心生爱慕,不顾家族反对随他嫁去了弱水之畔,成了重华宫宫主夫人。 婚后不足三年,她的夫君对她坦言心中另有所爱。 于是侧室进门,与她同日生产,各自生下一个男孩儿。 然而,侧室难产而死,那个夭折的孩子也遵循祖制扔进了弱水中。 这件事仿佛就此落幕,可李夫人与夫君之间隔阂始终难消。 两人感情冷淡,对唯一的孩子却都看得极重。 那孩子名容霁,号玉泽,自幼聪慧,天资不凡。 人人都道,他未来定能带领重华宫跻身修仙界顶尖门派之列。 李夫人想,等将来云霓的女儿嫁过来,也不算辱没了她。 然而,年少时约好的那桩婚事却迟迟没能定下。 云霓与七曜宗宗主座下大弟子承影结识,互生爱慕,成婚后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可没过多久,承影去世,她大受打击,腹中未出世的孩儿也成了死胎。 李夫人亲自赶去云霄宗,想要见云霓一面,却被拒之门外,告知她已闭关。 众人只道她没了孩子伤心,耐心等着她出关。 一等便是百年。 清明,玉泽仙尊封印魔头楚寒水,同一时刻,云霓出关,怀中抱着刚出世的女儿。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将那死胎复生的。 说来说去,总是逃不过禁术邪法四字。 于是,云霄宗当即宣布退隐,从此不再出现在世人眼前,及时保住这个秘密,使那个孩子免受世人非议。 好在,那时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聚焦在玉泽与楚寒水身上,云霄宗退隐一事只漾开几圈涟漪,很快便平静下去。 云霓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来不及看女儿长大,在几个月后撒手人寰。 临终前,李夫人握住她枯瘦的手,与她一同在红色婚书上写下彼此一双儿女的名姓。 眼泪落了一程又一程。 云霓安心闭眼,葬于后山,与承影同穴。 李夫人本想带着那孩子回重华宫亲自抚养,却被老宗主拦下,只得作罢。 那个孩子在整个云霄宗的拉扯下长大。 对外只称她是门中小师妹。 十四岁时,李夫人携独子来看她,带走一支鹤簪,留下一对耳铛,以做婚约信物。 “你看,这还是你当初亲手打造的。”李夫人指着玉泽发间鹤簪,满脸笑容,“阿霁一直保存着呢。” 对面的云昭:“。” 怪不得第一眼看见那簪子就觉得眼熟。 李夫人和容霁来云霄宗找她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婚约这档子事,以为他们只是来做客的。 那时正好在学炼器,见李夫人喜欢,顺手就送了她这支刚打出来的簪子。 他们走后,大师兄转交给她一对琉璃耳铛。 她这才知道那个跟在李夫人身边老板着一张脸,仿佛已经无欲无求马上就要去做神仙的人,是她未婚夫。 按照小说中的经典套路,他必定不喜欢她,迟早会退婚。 她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一边努力修炼一边等他来退婚。 然而,自己的火灵根都快被劈成雷灵根了,也没等到他的退婚书。 她只好凭借稀薄的记忆找到他当年留下的传信纸鹤。 然后发现自己连他叫什么都忘了。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礼,她以道友相称,随便写了一个问题交由纸鹤带去给他。 打算等他回信后看看上面的署名,再与他友好协商退婚一事。 他回信了。 没写署名。 于是,云昭不那么友好的退婚了。 看着满脸关切的李夫人,云昭能够肯定,退婚一事,玉泽还没有告诉她。 这就有点难办了。 “我之前听说你离开云霄宗下山游历,正要带着阿霁去寻你,没想到咱们竟在此地遇上了。”李夫人感慨,“果真是缘分。” 云昭干笑两声: “是啊是啊。” 不仅遇见了,连架都已经打过几场了。 的确是缘分。 孽缘。 变故突生,云昭只得暂时放弃寻找明岚,先处理眼下的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去茶楼坐坐?有件事,我想与夫人您商量。” “好,正好我也有话想同你说。”李夫人亲热挽上她胳膊,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成锦,“这位是?” 云昭道:“一个朋友。” 成锦捡起裂秋,利落地收剑入鞘,肃着脸行礼: “在下万剑宗弟子,花成锦。” 李夫人笑容不变: “万剑宗弟子?原来也是一位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定能如阿霁一般成为修仙界中流砥柱。” 成锦看着她身边一言不发的玉泽,心里冷笑,暗中给云昭传音: “不是,这板着一张脸好像马上就要去做神仙的人谁啊?和大爷我相提并论?他配吗?” 云昭:“有眼光。” 云昭:“他是玉泽。” 成锦以秒速逃走,沿路撞翻小摊若干。 云昭:“……?” 第104章 可我已经有道侣了 第104章 可我已经有道侣了凤来茶楼。 浅碧色茶汤浇在白瓷盏中,蒙蒙雾气裹挟着清香拂过鼻端,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沁春茶。 云昭低头啜饮,对面,李夫人轻声讲述着当年与云霓之间的趣事,言笑晏晏。 她听着,有些走神。 比起现代朝夕相处十七年的妈妈,她其实对云霄宗这位娘亲印象并不深刻。 大概那场车祸的原因,她刚穿过来那段时间总是头晕,加上刚刚出生,精力不足,难免嗜睡。 偶尔醒来,烛火温软。 摇篮前的女子穿着杏色襦裙,黑漆漆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无钗无环,模糊的脸庞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 云昭不如别的孩子那般喜欢哭闹,她反倒因此发愁,将小小的婴孩抱在怀中,素手轻拍后背,声音很低: “昭昭不会说话,如果不哭,娘便不知道你是饿了还是冷了……娘还是第一次当娘呢。” 云昭不想她担心,只好偶尔哭一下。 哭声细弱得像只小猫。 到底是用禁术逆天夺来的一条性命,先天不足。 她抱着云昭,听着听着,眼泪便掉到云昭脸上,痒痒的。 云昭想伸手给她擦擦,努力半晌,只将几根指头伸出襁褓,在空气里挥了挥。 娘亲抓住她的手,轻轻塞了回去。 后来,娘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抱不动她。 她被宗门里的这个弟子抱抱那个长老抱抱,颠来晃去,气得直叫唤。 彼时,娘亲坐在一旁的花荫里,撑着下巴微笑,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那笑像一朵枯萎的茶花。 没过多久,娘亲油尽灯枯。 她被人安放在榻上,娘亲最后一次抱住她。 “昭昭,娘的昭昭,你还这样小……娘还没看见你学会走路,没听见你叫我一声娘……” 她蹭蹭婴孩柔嫩的脸,喃喃: “这一世,你要好好的……莫要……” 那个怀抱冰冰冷冷的,没了往日的香味,充斥着死亡的腐朽气息。 云昭被人抱去了院子里。 日光正好,她眯了眯眼睛,听见屋中陡然传来不再压抑的哭声。 她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去世了。 她成了孤儿。 后来,云昭渐渐长大,不修炼的时候,喜欢去宗门后山游荡,挽了裤脚在寒泉里捡会发光的石头。 往返途中,总会经过那座坟茔。 她偶尔驻足,弯腰放下一枝茶花,或是擦一擦碑上尘埃。 枯叶如蝶,落地无声。 “阿昭?”李夫人轻唤,“在想什么?” 云昭回过神,放下茶盏,笑道: “没什么。” 李夫人道: “若当年我坚持将你带去重华宫,你与阿霁青梅竹马长大,成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年……” “你放心,我回去便挑个良辰吉日,让阿霁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云昭讪讪道: “珍姨,我其实想说的是,这桩婚事……不如作罢?” 李夫人愣了愣: “为何?” 不等云昭开口,她忙道: “可是阿霁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云昭有些尴尬: “这倒没有,只是,我早在多年前就寄了退婚书,他没有告诉你们吗?” 李夫人看向玉泽: “到底怎么回事。” 玉泽道:“的确如云姑娘所说,我已经同意解除婚约。” 李夫人呵斥道: “胡闹!你当初究竟做了什么?让阿昭生这么大的气!” 云昭忙道: “我们真的只是性格不合而已。” 李夫人神色稍缓,劝道: “你们才见面没多久,相处时日不多,脾性一时不合是正常的,待日子再长些便好了。” 云昭硬着头皮开口: “可我已经有道侣了。” 李夫人怔了怔: “有道侣了?是哪位宗主的亲传弟子?” 云昭:“不是什么亲传弟子。” 李夫人:“那是世家公子?” 云昭:“嗯……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李夫人眉头皱起: “莫非是什么小门派的掌门?” 云昭擦汗:“也不是什么掌门。” 李夫人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云昭忙道:“他叫楚不离,是我外出游历时认识的,是一名散修,他……” 她搜肠刮肚地想形容词: “长得很好看,很有气质,嗯……脾气也很温柔,对我百依百顺,还很有钱,名下有一座城。” 虽然还在重建中。 “对了,玉泽仙尊也知道这件事,他们见过好几次面,关系……挺好的。”她给玉泽使眼色。 李夫人表情复杂,问玉泽: “阿霁,是这样吗?” 玉泽沉默许久,终于在云昭一连串的眼神暗示中点头: “……嗯。” 李夫人叹了口气,道: “话虽这么说,可你才下山多久?这么快与人结为道侣……我只怕你识人不清,被人诓骗。” 云昭连连保证: “不会的,他不会骗我。” 李夫人替她将颊边碎发挽至耳后,柔声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常年待在宗门,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险恶之处。” 云昭:“珍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的。” 李夫人依旧满脸担忧,低眉思索片刻,道: “凭我与你母亲的关系,即便你不嫁进重华宫,我也勉强能算是你的干娘。” 云昭忙不迭点头: “嗯嗯。” 李夫人道:“明日我在酒楼设宴,你将他带来,我得亲眼看看他才能安心。” 云昭当然不敢把楚不离带来,他只要一张嘴,方圆十里内的人大概都会动杀心。‘ 何况……她偷偷瞥了眼玉泽。 这位还在呢。 到时候又打起来,事情可就难办了。 她揉揉太阳穴,婉拒道: “珍姨,我们还有事要办,今夜就得启程。” 李夫人道: “何事如此急迫?” 云昭道:“我们受已故之人所托,要去沧州为他转送遗物。” 李夫人语带欣慰: “能有这份善心,我们阿昭日后必定受神佛庇佑,顺遂无忧。” 云昭:“所以……” “天黑不好赶路,”李夫人笑着打断她,“明日用完饭,见过了那孩子,我亲自送你出城。” 云昭还想推辞,她又叹息道: “就当是替你母亲看看他。” 此言一出,云昭没了推辞的余地,只好点头: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夫人高兴道,“明日等我定好酒席便着人去请你。” 云昭写下自己所住的客栈地址交给她,心里只发愁。 楚不离……能行吗? 不过李夫人脾气这么和善,只要她让楚不离态度放软和些,应该也能……对付过去? 她起身告辞,李夫人送至楼下,提议: “天黑,不如让阿霁送你回客栈?” 云昭本要拒绝,想起明日带楚不离赴宴一事,免不得要和玉泽沟通一二,遂开口应下。 对面的玉泽抬了抬眼,很快又恢复沉静。 李夫人推他,催促: “还不快去,路上黑,要慢些走。” 他上前引路: “请。” 云昭对李夫人再次告别,跟着他离开。 李夫人望着两人并肩同行的背影,不住点头: “天造地设,般配至极。” 至于云昭口中的那一位…… 李夫人笑容尽敛,招来藏于暗处的影卫: “去查查阿昭那个所谓的道侣,究竟是什么人。” “遵命。” 风大,李夫人压了压飘动的袖摆,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什么,动作顿住。 茶楼对面是酒肆。 二层高的小楼楼顶,红衣少年垂着小腿坐于檐边,大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外衫与发梢皆浸着夜露,寒意森森。 两人隔空对望,李夫人温声开口: “你是谁家的孩子?当心摔下来,夜里凉,快些回家吧。”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转身提气飞走。 原来也是一名修士。 “真没礼貌,”婢女道,“夫人好心提醒,他居然连谢谢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李夫人道: “无碍。”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方屋檐。 婢女道:“夫人可是还有事要交待?” 李夫人摇摇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方才那少年人,有些不一样。” 莫名的……熟悉。 仿佛,曾几何时,与他在某处…… 见过。 第105章 可我偏偏就是喜欢楚不离 第105章 可我偏偏就是喜欢楚不离回客栈的路上并不黑,灯火通明。 玉泽一言不发,持续维持他的高冷人设。 风轻轻拂过他衣角发梢,是清淡的玉兰花香。 云昭打了一通腹稿,率先开口: “仙尊,多谢你方才配合我说谎,没有拆穿楚不离一事。” 玉泽目光沉静: “下不为例。” “我知道你这样做,是害怕你母亲会因此担心我。” 云昭道: “所以,明日不如咱们放下干戈,好好地吃一顿饭?有什么恩怨日后再谈。” 玉泽沉默不语。 云昭再接再厉: “你想啊,如果饭吃得好好的,你和楚不离突然打起来了,李夫人一定会吓一跳吧?多不好。” 前方是岔路口,玉泽道: “走哪一条?” 云昭反应了一下才道: “左边。” 他向左边走去,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楚寒水非你良配。” 云昭问:“那依你之见,谁是我的良配?” 玉泽抬眼,看着远处天际墨色,道: “即便是万剑宗那位成锦师弟,也比楚寒水要合适,他天资不凡,秉性纯良,性格天真烂漫,或可与你相配。” 没看出来,玉泽居然对成锦评价这么高。 云昭有点意外,更觉得好笑: “谁是我的良配,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你们觉得楚不离不好,可我偏偏就是喜欢楚不离,除了他,谁也看不上。” “你果真心悦他么?”玉泽侧脸看她,语气淡淡。 云昭愣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笑道: “我当然喜欢他了,不喜欢他我怎么会跟着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呢?不喜欢他,你们这么多人拦着我,我还是要和他在一起,不喜欢他……” 玉泽抬手打断她的声音: “客栈到了。” 几步远的地方,四海客栈静静矗立在街边,每一层都亮着橘黄色暖光。 云昭道:“明日……” 玉泽道: “楚寒水是当世最大的魔头,性情乖戾无常,你要我如何相信,他不会伤害我母亲?” “你在秘境中曾与楚不离并肩作战过,”她道,“你应该清楚,他不再是从前的楚寒水了,他不会作恶。” 玉泽还是摇头: “妖魔不可信。” 云昭道:“有些时候,人与妖魔没有什么区别,为何人就可信?妖魔就一定不可信?” 玉泽蹙眉: “你说的是?” 云昭索性挑明: “七曜宗。” 玉泽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继续说。” 云昭:“我救了被七曜宗囚禁数百年的妖族,她们告诉我的。” 玉泽道:“那群鲛人?” 云昭诧异:“你知道?” 玉泽道:“没有哪只蝴蝶会飞得……这样莽撞。” 云昭震惊:“这你也知道?!” 那岂不是她偷听的事…… 玉泽道:“嗯。” 他情绪平静,云昭反倒愈发尴尬: “对不起,我们刚好被堵在那儿了。” “无妨。”玉泽道,“即便没有此次偷听,你也应从楚寒水口中知晓了。” 云昭:“知晓什么?” 玉泽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 “重华宫的玉泽从来不是世人口中的大英雄,不过是一欺世盗名之辈。” 云昭更尴尬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 玉泽也不再说话。 空气静默了好半晌,她实在受不了,组织了一下语言,清清嗓子,干巴巴地开口: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当年能为了修仙界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和楚不离打那一架,已经……嗯……挺勇敢的了?” 头顶悬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起来,光影纷乱,她看不清玉泽脸上的表情,迟迟没听见他接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总之,偷听你们说话,是我不对,抱歉。” 良久,玉泽道: “明日让楚寒水好自为之,若有异动,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答应她不和楚不离动手了。 云昭松了口气: “多谢。” 玉泽转身欲走,她想起一件事,忙道: “等等。” 他脚步微顿,如墨双瞳泛起一点涟漪: “还有何事?” 云昭指指他发间鹤簪,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仙尊,既然婚事不作数了,信物可以还给我吗?不是我小气舍不得一支簪子,只是,这种有特殊意义的饰品,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免得他人误会。” 见他没作声,她赶紧补充道: “当年那对耳铛我早就随信给你了,你应该收到了吧?” 玉泽垂眼: “收到了。” “那就好。”她放下心来,“这簪子——?” 因当年初学炼器,这支鹤簪打造得并不精巧,比起万宝阁中那些精美绝伦的发饰,实在有些粗糙。 玉泽应当不会舍不得还给她。 云昭双手摊开,等着他取簪。 “头发会散开。”玉泽道。 云昭没反应过来: “什么?” 他道:“此时取簪,头发会散开。” 对哦,大街上披头散发确实不太合适。 云昭拍拍脑门: “是我疏忽了。” 玉泽:“嗯。” “那明日再给我也行。”她道,“等你买到新的簪子替换。” 玉泽点头,抬脚走进夜色中。 总算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云昭舒了口气,眉开眼笑地转身,僵住。 不远处,覆着苔痕的石阶上,少年斜倚着客栈大门,身后是明亮的暖色灯光,面前却是银霜一般的月色。 他看着云昭,含笑开口: “这么高兴?” 第106章 “你不喜欢我亲你?” 第106章 “你不喜欢我亲你?”云昭莫名有些心虚,走上阶梯,顾左右而言他: “你一直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在房间里等我,不要乱跑吗?” 楚不离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想了几秒,恍然大悟: “你看见玉泽仙尊送我回来不高兴了?” 楚不离面无表情,转身上楼。 云昭正要跟上,明岚与上官溪两人从后方走来,见她在这儿,紧走两步拍拍她的肩。 “你去哪儿了?”明岚道,“我到处找你。” 云昭停下脚步,回道: “我也去找你们去了,出什么事了?我听客栈伙计说你们去城南寻医修了。” 明岚指指身旁青年: “还不是上官溪这家伙,好端端的说着话,突然开始吐血,把我裙子都弄脏了,吓人一大跳。” “你旧疾复发了?”云昭打量上官溪,他正病着,加上似乎瘦了一点,气质愈发显得清逸脱俗。 上官溪道: “不必担忧,只是寻常的气血逆行罢了。” “医修在他身上扎了好多银针,每一根都有这——么长,”明岚回想了那场面,比划出一个夸张的手势,打了个冷噤,“让人看着就发怵。” 上官溪莞尔: “其实并不疼。” 明岚咕哝: “谁管你疼不疼,我只是被吓着了而已。” 上官溪道:“被我弄脏的裙子,我会赔给你。” 明岚挑眉:“我的裙子可是很贵的。” 上官溪浅笑: “多贵我都赔。” 明岚用胳膊肘捅捅云昭: “你可听见了,要给我作证,他要是说话不算话,你要和我一起教训他。” 云昭笑着点头: “成,我来当证人。” 三人一同走进客栈,有说有笑的上楼。 路过楚不离房间时,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 “他睡这么早啊?”明岚道。 上官溪道:“或许是累了,楚兄此次对战饕餮,远没有我们看上去那般轻松,体内经脉定然多有损伤。” 明岚狐疑: “我看他明明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上官溪解释道: “楚兄个性要强,只是强忍着不叫我们知道罢了。” 明岚言简意赅: “有毛病。” 云昭犹豫一会儿,道: “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进去看看他。” 上官溪:“不如一起?” “不用了,”她道,“你们刚从外面回来,好好休息养伤为是,我进去瞧他一眼也就回去了。” 上官溪没再坚持,点头道: “好。” 他与明岚回到各自房中。 云昭抬手敲楚不离房门,一连好几下,里面没有半点反应。 刚刚明明看见他回来了,真睡着了? 她抬手继续敲,照无归拎着几个鼓鼓的纸包从楼梯口走来,心情颇好的与她打招呼: “晚上好。” 云昭应了一声,好奇道: “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他拎着纸包晃了晃,极力邀请: “吃烧鸡吗?我刚买的,热乎着呢,对了,还有来福斋的芙蓉糕,听说这是百年老店,手艺一绝。” 不等云昭接话,他催促道: “走吧走吧,咱们叫上明岚他们俩一起,楚兄估计早就歇息了,此刻在这儿说话反而会打扰到他。” 云昭刚要说话,身侧的门霍地打开,她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钳住,向里用力一拉。 “砰——!” 房门重重关上。 电光石火间,她已被人抵在了门上。 楚不离站在黑暗中,只有脸上洒了点长廊透进来的灯光,恰好能让人看清眉间一闪而过的戾气。 他语气冷得吓人: “十下。” 云昭不解: “什么十下?要不然我们坐下好好说……” “你敲了十下门,便准备同别人离开。” 楚不离神色似浸着冰: “云昭,你对我的耐心,只有这十下吗?” “明明是自己不开门,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云昭气乐了,仰起头和他掰扯,“你自己听听你的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楚不离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寸寸收紧: “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云昭无奈: “不就是玉泽送了我一下吗?你至于这么大反应?” 楚不离眉间轻嘲,一字一顿道: “未、婚、妻。”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无端多了几分讥诮。 云昭神色错愕: “你跟踪——唔!” 一个吻骤然挨下来,堵住她后面的话,毫无章法,碾磨辗转,仿佛下一刻就会咬死她。 她心里瞬间弹出一万八千个问号,下意识伸手推搡,他一并抓了那只手按在门上。 倏地,门板被人拍了拍,照无归热情的声音传到两人耳边: “原来楚兄没睡,既然没睡,不如和我们一起共进夜宵?” 云昭瞪大了眼,努力左右扭头挣扎。 楚不离眉眼静如寒潭,将她双腕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捏了她下颌,低头再度凑上去。 她避无可避,气得咬了他一口。 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他动作一顿。 门外,照无归道: “楚兄?” 楚不离短暂离开,舔去嘴角殷红血迹,哑声道: “滚!” “……哦,我走就是了,那么凶干什么。” 窸窸窣窣地脚步声逐渐远去。 云昭趁他分神,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偏了偏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继续吻她。 这一次,他力度轻了许多。 仿佛小狗在讨好主人。 云昭还是推他,他嗓音低哑: “两个时辰,我在那间茶楼对面的屋檐上坐了两个时辰。” 云昭的手停在半空。 “看来他的母亲很喜欢你,”他笑道,“否则,怎么会与你有说不完的话。” “你等等。”云昭微微喘着气,“让我先说。” 楚不离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既然已经有了未婚夫,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云昭忍无可忍: “什么未婚夫?我早八百年前就和他退婚了!” 楚不离扯扯嘴角: “不必哄我。” 他后退两步,咬紧牙: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话落,他遁光离去。 屋中安静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云昭站了一会儿,挥袖点灯。 光线亮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默念口诀。 指间红线突现,另一端延伸至虚空中。 她抓住那截红线,用力一拽。 虚空骤然破碎,红线剧烈收缩,猛地绷直,拉扯着另一端的宿主穿过虚空之门。 跌向她。 后者满脸错愕。 云昭攥住他衣领向下一拉,他被迫低下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早就和玉泽退婚了,也告诉了他母亲,我如今已经找到自己的道侣。” “他叫楚不离。” 楚不离睫羽颤了颤。 “明天,我要带你去见她。” 云昭道: “她是和我母亲一样重要的人,你态度放好些,好好说话,别惹她生气。” 楚不离怔住。 云昭继续道: “我没告诉你我有过婚约,是因为连我自己也忘了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玉泽是我未婚夫,今日要他送我回来,只是为了向他要回当年的信物。” 楚不离突然开口: “要回来了吗?” 云昭:“……没有。” 闻言,他身体往后撤了一点,她生怕他又跑了,忙改为双手圈住他脖子,保证道: “今晚不太方便,明天他就还回来了。” 楚不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没说话。 她语速飞快: “都是误会,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这门婚事成不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别瞎想。” 话音未落,唇上一暖。 是楚不离在闭着眼亲她。 云昭愣了一下,挣扎着往后仰头: “等等!” 他不解。 她也很不解:“我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怎么还亲?” 他停了一会儿,道: “你不喜欢我亲你?” 云昭一下就结巴了: “啊这、这个问题……我也不太清、清楚,好像还行好像又有点……怪怪的。” 楚不离指腹揩去她唇畔水色,微烫的呼吸洒在她颈侧: “可是我很喜欢。” “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就很喜欢了。” 第107章 他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了 第107章 他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了清晨,云昭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床也懒得下,挥袖开门: “什么事?” 明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将她从被子里揪出来: “赶紧起来,重华宫来了一堆人,指名道姓要找你,眼下正在楼下等着呢。” 云昭揉眼睛,慢半拍地“哦”了一声。 明岚抓住她肩膀用力摇晃: “你是不是得罪重华宫了?趁掌柜还不知道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云昭,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走,这可是超级大门派,真闹起来恐怕连我娘的面子都不管用。” 云昭被摇得懵懵的: “啊?” 明岚继续晃她:“啊什么啊?那可是玉泽仙尊所在的重华宫,这么大阵仗过来抓你,再不走你就完蛋了。” 云昭:“等——” “等不及了!”明岚拖着她下床,“走走走!” 云昭光着脚踉跄几步,“我的鞋!” “穿什么鞋,不穿了。”明岚道,“我给你买新的。” 眼看她要用法宝瞬移,云昭一把抓住她的手: “等等!我没有得罪重华宫!” 明岚见怪不怪,语重心长: “重华宫这种大宗门都有病,往往你一个无心之举,落在他们眼里就是大不敬,你觉得没有得罪,他们可不这么认为。” 云昭正要说话,门口忽地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两人同时望去。 “咳咳——” 一名女子站在门边,梳灵蛇髻,着黄色锦衣,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方镌刻“重华”二字。 来者身份不言而喻。 明岚面色凝重:“可恶,还是晚了一步吗?” 女子行了一礼,笑道: “重华宫弟子景华,见过二位姑娘。” 明岚把云昭从身后冒出来的脑袋按回去,道: “你先走,我拖住她。” “这位姑娘,你大概误会了什么。”景华道,“我们此行没有恶意,是奉宫主夫人之命来请云姑娘赴宴的。” 顿了顿,她补充道: “我们也没有病。” 明岚道:“……” 她低头捂住嘴干咳两声,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后面弯腰穿鞋的云昭。 景华道:“云姑娘,我家夫人于午时在凤鸾酒楼设宴,听闻您还有同伴,特邀一同前往。” 云昭诧异:“那你们这么早就过来是?” 景华道:“姑娘,夫人安排了人手为您梳妆。” 她拍拍手,门外候着的婢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银盆攒盒等物。 明岚扫了眼盒中首饰,悄声问云昭: “这个李夫人是你娘?你看那颗凝碧珠,连我爹都没舍得给我买,她居然给你送来了。” 云昭摇头:“不是。” 明岚掐着下巴思考: “总不能是想做你婆婆吧。” 云昭对景华道: “有劳费心,梳妆就不必了,麻烦替我告诉珍姨一声,我们会准时到的。” 景华道:“这些首饰都是夫人精心挑选的,姑娘可是有何处不满意?” 云昭忙摆摆手: “它们都很好,很漂亮,是我自己不习惯。” 景华便不再勉强,带着人行礼告退。 待房门关上,明岚按捺不住: “你和重华宫到底什么关系?宫主夫人居然来请你吃饭?” 云昭一边梳头发一边和她说了昨天的事,末了,又问道: “你可要和我们一同去沧州找陶姑娘?” 明岚道:“当然了。” 她啧啧感叹: “你和玉泽原来有过婚约,要是让别人知道你退了他的婚,肯定吓一大跳。” 云昭道:“就算我不退他也会退的,他只是和我一样忘了而已。” 明岚想起什么:“姓楚的知道这事儿吗?” “别这样叫他,他有名字,楚不离。”云昭道。 明岚“哦”了一声:“楚不离知道这事儿吗?” 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吻,云昭诡异的沉默了。 “看来是知道了,”明岚好奇,“他不是喜欢你吗?不生气?” “等等,”云昭微惊,“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明岚道: “他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了,你不在,他连话都懒得和我们说,每天像鬼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你背后,我又不是傻子,这还看不出来?” 云昭擦汗: “他哪有像鬼一样突然出现过,你太夸张了。” 明岚面无表情地指着她身后。 云昭:“?” 她循着她的视线转头。 晨光熹微,楚不离正悠闲靠梳妆台前,指尖沾了一抹胭脂,低头轻嗅。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抬眼,挑了挑眉梢: “早。” 云昭:“……早。” 明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果断推门离开,不忘做出点评: “恶心。” 第108章 可我只想为云小姐一个人梳头绾发 第108章 可我只想为云小姐一个人梳头绾发屋子里只剩两个人。 云昭有点莫名其妙的局促,没话找话道: “你怎么来了?” 楚不离屈指敲敲桌面,道: “过来。” 她朝他走了两步:“怎么了?” 他伸手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轻轻压了压,她顺着力道坐好。 镜中两张脸靠得极近,云昭几乎能感受到从楚不离颊边传来的温度。 晨光温软,两人在镜中无声对视。 下一刻,他又凑近了一点,蹭了蹭她的脸,像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欢喜。 云昭心跳无端漏了一拍,遮掩什么似的开口打破静谧空气: “有事吗?这么早来找我。” 楚不离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抓住她一缕如墨长发: “来伺候云小姐梳妆。” 云昭“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会给人梳妆?” 楚不离道:“这有何难。” 他耐心地梳顺她的长发,不见指间如何翻转,移开手时,已挽出一个漂亮的发髻。 还真有两把刷子。 云昭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惊奇: “你打哪儿学的本事?” 楚不离压下微微上翘的嘴角,故作漫不经心: “昨夜你走后,我闲来无事去了一趟万宝阁,在那儿买一支钗可以教一个发髻,掌柜说我颇有慧根,技艺纯熟完全不似初学,可见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话落,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发钗摊在桌面: “喜欢哪支?” 云昭打量着那些亮晶晶的首饰,抿着嘴笑: “看来日后楚城主若是落魄了,还可以去为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梳头,当个梳头小厮。” 楚不离道: “可我只想为云小姐一个人梳头绾发。” 云昭佯装严肃: “那这位云小姐想必一定貌美如花而且出手阔绰吧?” 楚不离在她发间簪上一支芙蓉钗,花下坠着的玉珠随着她的动作轻颤,他握住那粒珠子,道: “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云昭对他勾勾手指,待他附耳过来,她这才小声开口: “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吗?” 楚不离:“……” 楚不离:“万宝阁掌柜教我这么说的。” “没吃错药就好。”云昭语重心长道,“以后还是不要什么都学,容易引起恐慌,你看,就像现在这样。” 楚不离:“……好。” 云昭满意起身: “我好了,换你来。” 楚不离幽幽道: “我还没有给你画眉。” 云昭道:“这套流程下次再走,先让我捯饬一下你。” 楚不离:“我?” 云昭站起身,推着他坐在自己方才的位置上,从妆奁内挑了一根与他衣裳同色的全新红发带。 他用了障眼法,长发乌黑,发梢微微弯曲,配着身上的红衣,愈发显得颜色如玉。 修仙界就这点最好,甭管实际年龄几百岁,只要修为到位,看上去永远是十八岁少年。 她拢了拢他的头发,兴致勃勃: “瞧好吧,我扎高马尾可有一手。” 楚不离按住她的手: “为何要扎起来?” 云昭比划了一下: “因为适配度很高。” 楚不离:“嗯?” 云昭道:“你看万剑宗的弟子,哪个不是高马尾?这可是修仙界剑修标配发型,要刻在剑谱第一页的。” “可我不是剑修,”楚不离道,“也不是万剑宗弟子。” 云昭道:“等我把你的剑铸好你就是了,省得你每次都抽我的剑去砍人。” 楚不离还想说什么,她又道: “连成锦那家伙扎起高马尾都能初具人形,何况是你。” 楚不离眉梢微不可察压了压,似笑非笑: “原来你喜欢他那样的。” 她下意识点点头,见他敛了笑,又急忙摇摇头,严谨纠正: “我说的是头发,不包含其他内容。” 楚不离别过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抢走她手上的发带: “我自己来。” 云昭忙把梳子给他。 他随意梳了几下,叼着发带,双手拢住乌黑长发。 几许柔软晨光洒落,他半张脸浸在光源中,连长而密的睫毛也泛着淡淡金色,高挺鼻梁在线条清晰的侧颊拉出一道阴影,下方形状精致的唇微微抿着。 肤色冷白,唇色却如丹。 云昭坐在一旁,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看着,看直了一只眼睛。 “好了。”他放下手,完全转过脸,右眼眼尾上挑处,一粒红痣艳丽若朱砂。 这下云昭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如何?”他探身靠近,挑眉,平日里萦绕周身的沉郁冷戾消散,无形多了几分清而亮的少年气。 云昭强迫自己回神,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面前这其实是一位百岁老人,不要被表象迷惑。 这才怀着虔诚而敬重的心情点头: “很好。” 楚不离满意地勾起唇角,一笑如阳春三月,桃花灼灼。 云昭撑着下巴的手捂在了脸上。 有点烫。 他道:“怎么了?” 云昭闷声道: “渴。” 一杯水递来,冷热正好,她等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 楚不离问:“还渴吗?” 云昭摇头,放下杯子,离午时还早,她不想和楚不离在这儿干坐着,起身提议道: “我们去找明岚他们吧?商量一下后面的行程,看看去沧州后该如何行事。” 楚不离抓住她袖子一角,仰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她,颈间红色妖纹格外醒目: “不能和我一起待着吗?就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云昭又坐下了。 他弯着眼睛凑过来,她反应过来,忙伸手挡住唇。 他的吻落在她掌心。 “有事说事。”云昭用手指抵住他额头,用了点力气将他推开些许,“不要动不动就亲我。” 楚不离:“我是你的道侣,我有资格亲你。” 云昭一本正经道: “古人云,不可白日宣淫。” 楚不离道:“我是妖魔,不是人。” 云昭瞪他:“那也不可以。” 楚不离若有所思: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晚上?” 云昭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 楚不离:“那要何时?” 云昭拍拍他的脸,学着他的样子挑眉笑: “等着吧,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可以允许你亲我一下。” 楚不离:“……” 两人大眼瞪小眼。 云昭道:“说话。” 楚不离咬牙:“知道了。” 她这才满意,起身走到门边,对他招招手: “走了,去找明岚他们。” 楚不离臭着脸跟上。 明岚几人正靠着二楼栏杆说话,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上官溪满脸欣慰,连连点头: “楚兄总算不再每日披头散发了。” 明岚视线上下一扫,撇嘴,不屑: “老黄瓜刷绿漆。” 照无归双手合十: “楚兄换了新发式?看上去似乎年轻了许多,不知可否给小生也梳一个一样的发式?” 楚不离:“滚。” 照无归悻悻地走到云昭身边: “云姑娘,你今日的头发梳得真好看,可是重华宫带来的梳头丫鬟替你梳的?” 云昭道:“不是。” 照无归:“那是?” 云昭指指自己的梳头小厮楚不离: “他帮我弄的。” 三人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上官溪道: “楚兄手巧,在下自愧弗如。” 楚不离双手抱臂,勾唇点头: “那是必然。” 明岚满脸无语,转过身,做出如下点评: “恶心。” 照无归摸了摸自己白净清秀的脸庞,感慨: “楚兄竟然有如此手艺,不像我,笨手笨脚的,连怎么打扮自己都不知道,每日只用清水洗脸,发式也只用最简单的,过得实在太粗糙了。” 楚不离:“没人问你。” 照无归:“哦。” 第109章 这就是你那位对你百依百顺,性子温柔的道侣? 第109章 这就是你那位对你百依百顺,性子温柔的道侣?午时,凤鸾酒楼。 今日这栋酒楼被重华宫包下,并无其他客人。 大门处,景华带着几名弟子侍立,见到不远处的云昭一行人,她颔首示意: “云姑娘。” 云昭小跑上前:“我们还特意提前了一会儿到,没想到你比我们更早,等很久了吗?” “无碍。”景华伸手引路,“几位,这边请。” “好。”几人跟着她一同进入酒楼。 沿途侍立的重华宫弟子们皆满脸好奇。 二楼雅间。 窗户半开着,日光斜照,一束玉兰供在窗边玉瓶中,香气淡雅。 李夫人素手拨弄了几下花瓣,不知在什么,略微出神。 “夫人。”景华道,“云姑娘到了。” 听见这动静,她回过神,转头笑道: “来了?” 云昭道:“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李夫人微笑: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说罢,她视线落到云昭身旁。 “这就是你那位对你百依百顺,性子温柔的道侣?”她点头,赞道,“气质的确不俗,举手投足间,颇有大家风范。”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白衣青年满脸茫然,指了指自己,不太确定地开口: “夫人说的是在下吗?” 云昭略有些尴尬: “珍姨,不是他。” 李夫人视线又落到她右手边,道: “原来是他,这孩子看上去文质彬彬,斯文俊秀,我瞧着也不错。” 照无归受宠若惊,拱手作揖: “多谢多谢。” 云昭:“……也不是他。” 李夫人迟疑的目光落到明岚身上。 云昭:“更不是她!” 李夫人:“这里还有何人?” 云昭朝旁边错开一步,露出身后低着头的楚不离,道: “是他。” 李夫人看见他这身衣裳,神色微动,旁边的婢女恍然,笑道: “原来是昨夜在茶楼对面坐了两个时辰的那位道友,姑娘走后,我们与他曾遥遥见了一面,不过匆忙间没看清脸。” 云昭有点尴尬: “真巧。” 说完,她暗中戳戳楚不离: “把头抬起来,让珍姨看看你的脸。” 楚不离这才一点点抬起头,微笑道: “见过夫人。” 看清他模样的刹那,李夫人嘴角弧度凝固,后退一步,撞上身后小几,几上玉瓶倾倒,滚向地面。 “砰——” 粉身碎骨。 那束玉兰浸在水中,花瓣零落四散。 众人愣住,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失态。 李夫人仍旧盯着楚不离,表情十分奇怪。 云昭小声道: “珍姨,怎么了?” 少顷,李夫人收回目光,低眉整理袖口,似乎在按捺某种情绪: “无事。” 这冷淡的态度,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 玉泽在这时推门进来: “母亲,我来迟了。” 瞥见地面碎裂的玉瓶,他眉头微蹙,开口询问: “出了何事?” 李夫人道: “我失手摔了花瓶,没什么大碍。” 玉泽道:“既然如此,落座吧。” “慢着。” 李夫人背过身去: “你带着昭昭与几位客人换个雅间用饭,我有事要与这位……楚少侠说。” 云昭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底出了何事?” 楚不离按住她手背,拍了拍: “去外面等我。” 她只好叮嘱:“有话好好说,不要起争执。” 楚不离:“嗯。” 玉泽带着几人离开,临关门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楚不离站得笔直,神色淡淡。 李夫人撑在小几上的手死死扣住边缘,指节泛白。 门彻底合拢。 路上,明岚小声和上官溪咬耳朵: “李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楚不离啊?” 上官溪道:“或许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 明岚偷偷打量前方引路的玉泽: “不过,这个板着脸的人就是玉泽仙尊吗?我还以为他会很老,没想到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 照无归插话: “我总觉得玉泽仙尊模样与一个人有些相似,你们呢?” 上官溪怔了怔,正要接话,倏地想起李夫人的失态。 他咽下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持以沉默,不忘轻轻拉了拉明岚衣袖,对她摇头。 这等仙宗的秘辛,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云昭莫名不安: “我就在这儿等他,你们先过去吃饭。” 闻言,前方的玉泽侧头交待婢女一声,待明岚等人进了雅间,他停下脚步,站在云昭不远处。 云昭道:“仙尊?” 玉泽语气平淡:“母亲还在里面。” 云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乱糟糟的: “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玉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云昭脑海中闪过什么,忙问他: “仙尊当初为何一直追问楚不离有没有去过重华宫?” 良久,玉泽道: “我有一个同日出生的异母弟弟。” 云昭点头:“这个我知道,上次你父亲提起过。” 玉泽道:“他出生便夭折,被父亲丢弃在了宫外弱水中,可十二年后,他回到了重华宫。” 云昭意识到什么,怔住。 最后,玉泽道: “他与楚不离,容貌相似。” 第110章 我只是……只是心悦云昭 第110章 我只是……只是心悦云昭“吱嘎——” 半开的窗被人彻底关上,屋中空气沉闷,似乎连日光也没了温度。 李夫人缓缓回身,望着面前的少年,她语气极冷: “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活着。” 楚不离蹙眉: “您认识我?” 李夫人紧走两步,抬手欲要掌掴,又在即将落下时硬生生停下: “你蓄意接近阿昭,究竟有什么目的。” 楚不离道: “没有目的。” 李夫人冷笑:“你勾引阿昭哄骗她放弃婚约,是为了以此报复重华宫?报复阿霁?” 楚不离皱眉: “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夫人冷笑,一字一顿道: “贱种。”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如万钧雷霆一同劈下,当年躲藏在宫殿廊柱后的小小少年缓缓抬起脸,看向时光长河另一头的楚不离。 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片一片浮出水面。 模糊的人脸渐渐清晰,与面前的人重叠。 原来是这样。 他想。 弱水之畔 重华仙宫 父母所在 似一桶冰水泼下,寒意凝固周身血液,楚不离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根根鼓起。 他想,原来是这样。 那个侧室所生,被扔进弱水中的孩子。 是他。 “这么多年过去,你为何不肯放过我们一家?”李夫人厉声道,“为何要阴魂不散!” 楚不离用力闭了闭眼: “你是阿昭母亲一样重要的人,我原本不想惹你不快,现在看来,似乎做不到了。” 他转身欲走,李夫人道: “站住!” 她道:“你将长离剑藏去了何处?” 楚不离的脚停在半空: “长离剑?” “那场试剑大会,你若不是靠着神剑长离,怎能打败阿霁?” 她扶着桌子,笑容泛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凄冷: “你母亲抢走了我的丈夫,连你,也要抢走属于我儿子的荣耀和姻缘,你让我怎能不恨你?” 楚不离沉默矗立原地,影子拖在地面,长而瘦。 李夫人眼泪一颗一颗掉出来,她抬手抹去,每个字都裹着刻入骨髓的恨意: “事到如今,我只后悔当年没有亲手杀了你。” 楚不离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羽在眼底镀下一层阴翳。 他扯开干裂的嘴角,道: “我从未想过报复你们,我只是……只是心悦云昭,仅此而已。” 李夫人冷笑道: “听说你如今是只妖?怪不得,这些年觊觎神剑的人如过江之鲫,却从未听说谁得到了它。” “原是你为了守住它,不惜用禁术将自己变成妖孽,连人族的身份都不要了。” 楚不离道: “这与我心悦云昭没有关系。” “你可知,她的性命是她母亲逆天而行夺来的?” 李夫人道: “这些年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我连看也不敢多去看她几次,可你一旦和她在一起,注定会将她置于腥风血雨之中,彻底毁了她的安稳生活!” 屋中陷入长久的安静。 打碎的玉瓶仍躺在地面,水渍蔓延到两人脚边,微微反映着几星冷光。 那束玉兰已彻底凋零,枯黄花瓣散落水中,隔开两人倒影。 如同一道天堑。 楚不离低声道: “不管你信不信,神剑不在我手中。” 留下这句,他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云昭急忙迎上来: “怎么样?你没和珍姨吵架吧?” 楚不离摇头,看着她身边的玉泽。 玉泽平静回视。 楚不离道:“你早就知道了?” 玉泽道:“刚刚确定。” 楚不离冷笑一声,撞开他的肩,大步离开。 云昭对着他的背影匆匆道: “你在楼下等等,我去和珍姨说说话,咱们一块儿走。” 话落,她小跑跑进雅间内。 李夫人端坐在桌边,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眼眶略红。 见了云昭,她勉强笑了笑,对她招手: “用过饭了吗?” 云昭道:“还没。” 李夫人整理衣裳起身: “走吧,我陪你用饭。” 云昭犹豫道:“珍姨,楚不离……” 她打断云昭,“这件事与你无关。” 这是不愿与她谈论这个话题的意思。 云昭满心踌躇。 这是别人的家事,确实不该她插嘴…… 可是…… “你知道吗?”李夫人忽然笑道,“你还未出生的时候,我曾与你母亲一同去天机阁做客。” 云昭不解:“然后呢?” “阁主为我们占了一卦,说,她的孩子与我的孩子,是天命注定。”李夫人道,“世间难寻的好姻缘。” 云昭道:“这……也不能尽信吧。” 都逆天而行修仙了,这种一听就是客套话的说辞,大可不必相信。 李夫人执着道: “你和阿霁天生就该在一起。” 云昭神色认真: “珍姨,你可能误会了,我当初要退婚的时候还不认识楚不离,我不是因为他才拒绝这场婚事,我只是不想嫁给容霁,仅此而已。” 李夫人久久无言。 云昭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她哀伤的眼睛: “珍姨,婚约这件事暂且放在一边,你可以将楚不离这件事的始末告诉我吗?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夫人揉揉额角,不欲多谈: “此事与你无关,去用饭吧,我想静一静。” 云昭语速飞快道: “据我所知,楚不离当年是随着一名楚姓女子逃到喜宁镇的,因此才随她姓楚。” “可重华宫宫主却对外宣称他出生便夭折了,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带着孩子逃?”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李夫人摇摇头: “或许是他太过孱弱,昏迷时被人错认为已死,落入弱水后又被好心人拾了去,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因此匆忙逃离。” 这样固然也能说得通,可是,云昭仍然觉得不对劲。 白月光拼死生下的孩子,不说停灵三日,连是否彻底断气都不确定一下,就急急忙忙给扔了? 未免也太草率了。 李夫人不愿再谈此事,扶着桌子起身,叹息: “你既然执意要和楚不离在一起,我不愿再强人所难,罢了,你走吧,我累了。” 云昭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玉泽负手站在门外,头也不回地开口: “我会劝母亲接受退婚一事。” 云昭道:“多谢。” 玉泽道:“你的朋友们在楼下等你。” “今日闹成这样……”云昭道,“真是抱歉。” 玉泽淡淡道: “溯其源头,皆是我父之过,你不必对此感到抱歉。” 云昭颇感意外,感叹: “你为人如此通透,想必渡劫时一定不会被心魔所困。” “我也曾有过心魔。”他道。 云昭吃惊。 这对修士而言,可是比雷劫还要致命的东西,一旦产生,恐怕这辈子都难以摆脱。 她左看右看,见玉泽也不像是心魔缠身即将走火入魔的样子,小心询问: “你——还好吧?” 玉泽道:“嗯。” 看来他根骨清奇意志坚定,已经战胜了心魔。 云昭点点头: “那就好。” 说完,她迟疑几秒,见玉泽今日用的玉簪束发,又道: “我的簪子,能还给我了吗?” 玉泽无言,从袖中取出那支鹤簪,交给她。 她看也不看,随手收进储物袋: “多谢,我走了,劳烦替我向珍姨说声保重。” 话落,她沿着楼梯飞快离开,一路跑出酒楼。 玉泽站了会儿,同样转身离开,发间白光微闪。 玉簪化作银鹤。 雅间内。 脚步声远去,李夫人缓缓睁眼,迟疑片刻,对身旁婢女道: “去查一查,两百余年前,重华宫可曾有过楚姓弟子无故失踪。” “是。” 第111章 你不想杀夫证道飞升回家了吗 第111章 你不想杀夫证道飞升回家了吗楼下。 明岚几人等在前方,云昭快步上前,见楚不离不在,问道: “他呢?” 上官溪道:“楚兄先走了。” 明岚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杀人。” 云昭不便说出重华宫的家事,含糊一下: “一点前尘旧事。” “走吧,回客栈。”她道。 “你不去找他?”明岚诧异。 云昭摇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何况,他此刻应该谁也不想见。” 上官溪道:“此事的确不该外人插手。” “走吧。” 一行人回到客栈,一只肥鸟正在上官溪房前徘徊。 见到上官溪,它激动起来: “大师兄!原来你没死!” 明岚将它抓住,按住它扑腾的翅膀,问上官溪: “你小师弟怎么来了?” 上官溪同样不解: “可是宗门出了什么事?” “放开我!”肥鸟挣开她,飞到旁边的栏杆上,举翅做沉思状,“大师兄,宗门没事,是你有事。” 上官溪:“我?” 肥鸟……不对,应该是师弟愤怒地挥了挥翅膀,恨铁不成钢: “师兄,你命灯都快灭了,我就不明白了,这里到底有什么,让你这么舍不得走,真打算死在外面?” 上官溪沉默不语。 明岚诧异:“这么严重?” 上官溪道:“小师弟胡说的,我并无不适。” 闻言,肥鸟“啪叽”倒在栏杆上: “我死了,被师兄你气死的。” 云昭劝道: “身体要紧,你还是回去一趟吧,也许你师尊有法子延缓你的病情。” 明岚戳着那只鸟: “就是,你师弟都气死了,赶紧走吧。” 上官溪犹豫许久,终是点头: “你们接下来的路程,在下要缺席一段时间了。” 肥鸟死而复生,坐起来推开明岚戳它的手: “师兄,启程吧。” 上官溪抿了抿唇角: “诸位,告辞。” “你在宗门好好养病。”云昭安慰道,“我们在沧州等你,实在不行,那就等两个月后遗迹打开时再见。” 上官溪道了声好,看向明岚。 明岚随意一挥手: “走吧,到时候见。” 上官溪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还是道: “好。” 剑光划过天际,转眼消失不见。 明岚道:“他回去不会天天都要扎针吧?” 云昭:“也许?” 明岚搓搓胳膊: “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云昭有点记不清了,把系统屏蔽解开,问999: “上官溪到底生的什么病?” 小猫跳到她肩上,伸了个懒腰,道: “简而言之,他修为每提升一点,体内的精血便会减少一分,可若不提升修为,他的经脉又会碎裂,导致气血逆行,灵力溃乱,爆体而亡。” “为了护住经脉,他必须不断提升修为,可修为越高,精血越少,寿数也就越短。” “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在精血彻底蒸发殆尽前飞升,二:炼出坤灵丹。” 明岚听完,满脸疑惑: “我长这么大从未听过这样的病症,他到底怎么得的?” 照无归举手发言: “可能是因为他倒霉?” 云昭扶额,当然因为他是男主了。 似乎自古以来,男主都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设定,或是身患绝症,或是身世凄惨,或是精神不正常。 总之很少是正常人。 “他不是一直在找药吗?等他找齐那些药草,炼出丹药真的就会好?”明岚问道。 云昭道:“对。” 明岚若有所思。 商量完接下来的行程,几人各自回房。 云昭本想打坐修炼,999冷不丁跳到她面前,提醒: “三月之期就快到了,你可以动手杀楚不离了,他既然喜欢你,肯定不会防备,我们胜算很大。” 云昭闭眼不答。 它用爪子扒开她的眼睛: “你必须杀了他。” 云昭挥手赶走它: “都说了,我先去遗迹里看看,没准儿里面能有让我原地飞升的丹药。” 小猫生气: “你就是喜欢上他了,舍不得!” 云昭道:“我没有。” 小猫道:“你不许喜欢他,他会害死你的。” 云昭道:“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你不想杀夫证道飞升回家了吗?”它问。 云昭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沉默几秒,蹙眉开口: “我一直很奇怪,都说无情道弑亲弑爱以证无情,如此才能大道圆满,可若能对无辜的亲人爱人痛下杀手,那说明这人本就无情,根本不需证。 何况,若要入无情道,必先成有情人,方能以有情证无情,既然他本就无情,又怎能入此道?证来证去,这到底是在证什么?又为何能因此飞升?天道是瞎还是傻?” 小猫蹲在她对面,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我这就是一个设定而已,你管它有没有逻辑,别人都这么做,你也跟着做就行了,只要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不就够了吗?” “更何况,无辜?你觉得楚不离是无辜的人?提醒一下,他既不无辜,也不是人。” 云昭眉头皱得更紧。 小猫又道: “若按你说的,你本就是有情人,岂不正好杀他以证无情?” 云昭:“可我修的是慈悲道,不是无情道。” 小猫哑然,许久,它再次开口: “等你杀了他,自然便能踏上无情道,飞升回家。” “你来这里都多久了?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模样吗?” 屋中安静下去,半晌,云昭道: “我非杀他不可吗?” “你不能爱上他。” 第112章 不想再做面目可憎的妖魔,她会害怕 第112章 不想再做面目可憎的妖魔,她会害怕凉夜。 云昭睡得不太安稳,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做梦。 她似乎又回到当年那场车祸的现场。 上学路上,失控的货车朝她冲来,她来不及躲开,被撞飞到半空。 奇异的不疼。 她以为自己会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又或是摔到路中间,被另一辆车碾碎,灵魂因此穿进陌生的书中世界。 可她坠落时,双脚稳稳站在地面,不是草丛,不是马路,是一片冰原。 鹅绒似的雪花飞舞,她背着沉重的书包费力抬头,雪花便朝眼睛里砸来,她一动不动,与面前巨大的冰雕对视。 “……” 几步远的地方,一块冰棱从高处坠落,冰渣飞溅,擦过脸颊,刺骨的冷。 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烛火幽幽。 床前坐着一道黑影,他指尖触了触她的脸,冷得惊人。 云昭彻底醒了。 她在暗淡的光线中看了那人一阵,轻声问道: “楚不离?” 他回道:“是我。” “怎么了?”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抓住他的手塞进被子里,“真冷。” 楚不离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以为你会更想自己待一会儿。”她解释道,“所以没去找你。” “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楚不离道。 云昭道:“你心里很难受吗?” 他摇头:“我不知道。” 今夜横竖是睡不着了。云昭想了想,掀开被子下床: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也许会好受一些。” 他什么也没说,温顺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她走了两步,打开门,反手握住他手腕,掌心一寸寸下滑,笼上他瘦而长的手指。 他无声勾起嘴角。 一路下楼,走出客栈,已是后半夜,街上行人寥寥。 云昭没说去哪儿,楚不离也不问,只是与她一同沿着街道向前走。 偶尔有路段无灯悬挂,明亮的月光同样足以视物。 他扭头看着她沐浴在月光中的脸。 清丽柔和,像一朵宿雪花。 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到了。” 云昭停下脚步,指着街上唯一亮着光的建筑: “你来过这里吗?” 楚不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三层高的小楼,暖融融的灯光透过窗纸,每一格里都有人影晃动,乐声,歌声,谈笑声一起裹挟在酒香里,在夜色中四散开。 这是一间酒肆。 他道:“不曾来过。” 寒水城倒也有类似建筑,影辰与几位阁主常去,偶尔会壮着胆子邀请他,他不感兴趣,从未同行。 云昭道:“走,我带你进去长长见识。” 她拉着他大步跨进门内,霎时间,被外面浓烈数倍的酒香闯入鼻端,她深吸一口气,点评道: “闻之欲醉。” 琵琶声阵阵,前方的大台子上,一群身着彩衣的姑娘正合歌而舞。 端着酒瓶的小二穿梭在下方一张张八仙桌前,忙得脚不沾地。 见云昭两人进来,他笑吟吟地上前招呼: “客官请坐。” 两人在唯一一张空桌前坐下。 云昭拍下几颗灵石,豪气挥手: “上两坛最烈的酒,还有几样小菜。” “好嘞。”小二收了灵石快步离开,很快又带着酒菜回来,“客官慢用。” 云昭拍开酒坛泥封,清冽酒液泊泊倒入碗中,她朝前一推: “现在可以开始说了。” 楚不离端起碗: “说什么?” 云昭撑着下巴看他,道: “你不是想和我说说话吗?说什么自然是你来决定。” 楚不离喝了一口酒,冰凉的身体立时暖和起来,仿佛有一把火在体内烧。 他又喝了一口,道: “我去了一趟弱水,想杀了重华宫的人,可我在那儿坐到天黑,又回来了。” 云昭:“为什么想杀了他们呢?” 楚不离慢慢说道: “他们曾欺辱过我。” 云昭用目光示意他往下说。 他用力闭了闭眼,道: “我幼时跟随阿姐四处逃亡,她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在仙门,等我长大成人,她便带我回去。” 可还没能等他长大,楚姑娘便因难产死在了喜宁镇。 他靠着一定要回家的信念,独自撑过一年又一年。 逃出喜宁镇,得七曜宗的仙君收他为徒,自以为一切好了起来,到头来不过是被同门当成引诱魍魉的工具。 仙君逐他出门,告知他亲生父母所在。 十二岁的少年翻过一座座山,走破了不知多少双鞋,无数次从野兽与魍魉口中死里逃生,带着满身风霜与尘埃站在重华宫门前。 守门弟子抬手驱赶: “哪来的小叫花?滚开,莫要脏了仙宫的地。” 于是,他去冰冷的弱水中仔细洗干净手与脸,再次回去。 守门弟子还是赶他。 他告诉那人,自己不是乞丐,自己是来找爹娘的。 那人呵斥: “重华宫可没有你的爹娘,再不滚,我手中的鞭子可不长眼。” 他拿出阿姐临终前交给他的信物,倔强地站在门口,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肯走。 守门弟子只得嫌弃地接过,却在看见上方镌刻的姓名时变了脸色,再三打量他片刻,转身匆匆进门。 信物是一枚属于重华宫宫主的令牌。 当年,他曾脱衣为侧室夭折的孩子裹身,悲痛之下,将随身令牌一并放在了衣中。 期盼这个孩子转生再世后,仍来找他。 现在,他真的找来了。 却不是转世,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被人引着经过重重宫阙,站在宏伟宽阔的大殿上,局促地握紧手。 先见到的是一个女人。 身旁有人提醒他: “这位是重华宫宫主夫人。” 他擦干净脸上的血,又用力抻了抻衣襟,上前几步,怯生生地叫她: “母亲。” ——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然而,她看他的目光只有憎恨。 他满心茫然。 身旁的人再次提醒: “这位是大夫人,侧夫人在你出生时……便去世了。” 于是,楚不离从那一日起便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存在。 异母兄长容霁身负仙骨,天资卓绝,是重华宫的未来。 父亲要他做兄长的影子,在必要时刻替兄长去死。 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重华宫的弟子们以欺辱他为乐,更以此向兄长献殷勤,表决心。 十五岁时,他们一同出门捉妖,妖群比想象中更强,混乱中,他被人推下悬崖。 云昭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摔死了吗?” 楚不离:“没有,有人救了我。” 云昭:“后来呢?” 楚不离道:“不记得了。” 云昭托腮叹气,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楚不离,你能想起来的过去,都苦苦的,听着真叫人生气。” 楚不离道:“生气?” 云昭一口气喝完满满一碗酒,抹了把嘴,心里做下决定,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振奋: “走!我和你一起去弱水,把那些欺负过你的重华宫弟子通通都揍一顿!让他们哭着给你道歉!!” 楚不离歪了歪脑袋: “你说过,不要随意和别人起纷争。” “这不是随意,”她强调,“这叫事出有因,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咎由自取。” 楚不离笑了一声,低头喝酒。 云昭坐到他身边,推他胳膊,催促: “走吧走吧,我去给你报仇。” 楚不离捉住她的手,垂眸凝着她走势乱糟糟的掌纹: “我现在已经不想报仇了。” 云昭不解: “为什么?你当初不就是想要报仇,所以才将自己变成妖魔的吗?” 楚不离轻轻吻了她掌心一下,将脸埋在她手中,许久,他叹息一声,道: “因为,我有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事。” 所以不想再做面目可憎的妖魔。 她会害怕。 楚不离侧过脸,定定地看着云昭: “你永远不会骗我,对吗?” 第113章 我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嫉妒的快死了 第113章 我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嫉妒的快死了“……” 云昭抽回自己的手,又喝了一碗酒,对他笑: “当然了。” 楚不离弯起眼睛,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枚用云母石雕刻而成的令牌,上面刻着【云昭】二字,背面是她的宗门名称。 除了材料字迹不同,其他都与当初扔掉那枚一模一样。 灯烛一晃,令牌表面闪过细腻珠光,如一汪流动的清泉,待换个角度看,又好似天际云霞幻彩。 “我为你做了新的令牌。”他道,“是你喜欢的,会发光的石头。” 云昭接过它,喜欢得不得了,忽地,指腹摸到一处异常,她不解,对着光仔细观察一阵,问他: “怎么有几条裂缝?” 楚不离语气凉凉: “那是我的嫉妒心。” 酒劲涌上来,云昭头有些晕,迟钝地“嗯”了一声: “嫉妒谁?” 楚不离道:“玉泽。” 云昭又“啊”了一声: “为什么?” 他揪住她脸颊肉: “我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嫉妒的快死了,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又怕血溅到你身上,你不喜欢。” 这力道并不大,云昭没感觉到疼,拍拍他的手,好脾气道: “我又不是令牌,别捏了,累得慌。” 楚不离阴恻恻道: “觊觎你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如把你关起来,除了我,谁也不能见。” 云昭问: “环境怎么样?” 楚不离:“给你建一座宫殿。” 云昭又问: “每天有好吃的吗?” 楚不离:“山珍海味随你选。” 云昭对他拱手,满脸感激: “你人真好。” 楚不离面色古怪: “你不害怕?” 云昭诚恳道: “我怕你反悔。” 楚不离盯着她看。 少顷,他“嗤”地一声笑,双手抱臂,向后靠着椅背,言简意赅: “笨。” 云昭挠挠头,俯身沿着碗边吸溜倒得太满的酒,咂咂嘴,摇头晃脑: “到时候要是再有个手机给我玩儿就更好了。” 楚不离:“那是何物?” 云昭在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一颗通灵石: “和这个很像,但是比这个好玩,可以打、打游戏,可以拍照,还可以上……网课!” 她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楚不离只当这是醉鬼胡言,将通灵石放回她的储物袋,见她双颊酡红,忍不住轻轻戳了戳。 饱满的脸颊在指尖凹出一个小坑,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眼里漾着奇异的光,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陷了陷,里面鼓鼓胀胀的,像是装了一朵云。 “阿昭?”他叫道。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 他忍不住翘起嘴角,又叫: “阿昭?” “干什么?”她不解。 “……” “我想好了。”他低声道,“我不会与仙门再起纷争,将你置于腥风血雨中。” “等我们日后回了寒水城,我会为你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在城内种满你喜欢的蒲公英,过安稳平静的生活。” 迟迟没等到回应,他转头看去,云昭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楚不离:“……” 他磨了磨牙,又戳了她脸一记,喝干她碗中剩下的酒,弯腰背起她,一步步走出酒肆。 身后的歌声渐渐远去,四野俱静。 清凉的风吹来,驱散身上的热意。 楚不离稳稳背着背上的人,踩着长街月色,脚步一慢再慢。 云昭小声说着胡话,他侧耳去听,她说的是—— “我想玩儿手机。” 这到底是何物?竟让她如此惦念。 楚不离不解。 忽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掉在他脖颈间。 他侧脸看去,醉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鼻尖通红。 “醒了?”他问。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的。”她道。 楚不离一怔。 她用力咬了咬唇,努力压抑哭腔: “我那天早上出门,不该和你吵架的,妈妈。” 像是下起了小雨,他衣襟漫开一片水色,带着眼泪的咸…… 不,是苦。 和上次不同,她此刻的眼泪,闻起来是苦的。 云昭抽泣一下,自顾自地说道: “我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百年,比那个世界多了那么那么多,以后没准儿还会更多。” “有时候,我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个世界的人了。” 或许现代的十七年不过是她渡劫失败走火入魔时臆想出来的。 从来没有什么现代,没有什么等她回家的……妈妈。 她开始小声呜咽。 楚不离问道: “为什么这么伤心?” 云昭道: “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我已经忘了究竟是什么。” 她只记得,那一天上学前,自己和妈妈大吵一架,赌气摔门跑走,然后…… 车祸身亡。 她在那个世界上留给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再也不回来了。” 她不敢想,自己死后,她该怎么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 “宗门的长老对我很好,我在这里也有很多朋友,可是不一样,不一样的。” 她摇头: “我还是想回家,想要见她一面。” 她捂住眼睛: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饭了。” 这些话说得颠三倒四,楚不离大致听出她是想家,用袖子给她擦干净眼泪,认真问她: “你家在何处?我带你回去。” 她还是摇头,一边抽泣一边碎碎念: “我真的很努力的修炼了,那时候每天连觉也不睡呢。 练剑,打坐,闭关,被雷劈,被火烧。 可是,我就是渡不过最后一劫,不管怎么努力。 就是不行。” “我刚开始学御剑的时候特别害怕,人怎么能踩着一块铁片就飞起来呢?何况还那么高。 有一次,我从天上摔下来,师兄没及时接住我,实在太疼了,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才发现,我的骨头戳破了肉露在外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大腿骨。 我哭了很久,哭完等丹药生效又爬上剑继续学。” 她将脸埋在他衣襟里,慢慢地说: “我真的,很讨厌这里。” 楚不离抿了抿唇,问她: “要怎么做,你才能回家?” 她说:“我必须要杀一个人。” 他道:“我替你杀。” 云昭看了他一阵,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月色依旧。 第114章 平日装得太久,真把我当正人君子了? 第114章 平日装得太久,真把我当正人君子了?正午的太阳晒得人脸皮发烫。 云昭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遮住那刺目的光线,总算好受些。 被窝里不止一个人。 她霎时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对方长发散乱,眉心微蹙,狭长双眼轻轻阖着,衣襟扯开大半,半边锁骨与肩头清晰可见。 她重新闭上,再次睁开。 没有半点变化。 “……” 云昭脑袋像是被一万只呱呱叫的鸭子踩过,又胀又痛,艰难开口: “楚不离?” 他仍闭着眼睛,长臂一伸,极自然的将她捞进怀中,下巴蹭了蹭,顺势抵在她发顶。 云昭僵成一块木头。 昨晚干什么了来着? 楚不离心情不好来找她, 她把楚不离带去了酒肆,谈起他的过去。 再往后,脑海里一片空白。 云昭碰了碰尚且酸涩的眼睛,又摸了摸脑门上肿起的包,“嘶”了一声,推了推楚不离: “醒醒。” 头顶上方的人把她抱得更紧,“嗯”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 云昭加大力气推他: “醒醒!” 好一会儿,他道: “怎么了?” 云昭气愤道: “我额头为什么多了一个鸡蛋一样大的包,是不是你打的?!” 楚不离:“……不是。” 云昭掀开他的手,一骨碌坐起来,一动才发现,不仅脑壳有包,身上哪哪儿都疼,质疑道: “我昨晚只和你见过,不是你还是谁?总不能是我自己打自己吧?” 楚不离诡异的沉默了。 云昭:“说话。” 他道:“你昨晚一直在哭。” 云昭瞪大眼睛:“因为你一直在打我?” 楚不离坐起来,与她对视片刻,捏捏眉心,又躺了回去: “你就不担心我对你做什么吗?” 云昭:“我正在担心你打我。” 楚不离:“除此之外,没有了?” 云昭:“没了。” 听见这两个字,他冷不丁一拉,她被迫倒在他身上,他按住她挣扎的手,微笑: “平日装得太久,真把我当正人君子了?” 云昭:“……我脑袋上的包好像更大了。” 楚不离默默松开她。 她抬起头,额头果然高高肿起,已经从鸡蛋进化成了一个蓬松暄软的大馒头。 “到底怎么弄的?”她咬牙。 楚不离别开眼:“你昨晚从床上摔下去,八次。” 八次都是脸着地,果真天赋异禀。 “你就不能拦着我点吗?”她气急。 “我留下来拦着你了。”他道。 云昭一看,自己睡的里侧,他睡外侧,还真是将她严严实实地拦住了。 她抓抓乱蓬蓬的头发: “我昨晚……有说错什么话吗?” 楚不离:“比如?” 云昭道:“你就告诉我我都说了些什么就行了。” “你说要带我去弱水,杀光重华宫的弟子。”他含笑道。 云昭脸色变换不定,试探着开口: “真杀光了?” 他双手枕着脑袋,语气轻快: “我极力阻止了你,险而又险地避免了修仙界再多一个魔头。” 云昭拍拍胸口,擦汗: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吧?” 楚不离道: “你还说要把身上所有的灵石都送给我。” “原来除了杀光重华宫弟子以外没有说别的啊,那我就放心了。” 云昭恢复精神,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梳洗。 他侧着身子,支起下巴懒洋洋地看她,衣襟松垮得更厉害,肤色如玉。 云昭担心自己长针眼,抽空过去给他拉上了,正要说话,忽地,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明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不——”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榻上的楚不离,气道: “我怎么走错到你房间了!晦气!” 她一面说一面关门匆匆跑出去。 几秒后,房门再次被人大力推开。 明岚看着楚不离对面的云昭: “不对,这就是你的房间!我根本没有走错!” 云昭:“……嗯。” 明岚目光落到她尚且拉着楚不离衣襟的手上,瞪大了眼睛: “你们——” 云昭正要解释,她反倒闭上了嘴,先是拧眉,再是不满,最后释然。 云昭:“。” 好神奇的表情变化。 明岚:“你也要脱了他衣裳,用留影石记录一些影像寄回宗门吗?为了对抗你和玉泽的婚约?” 云昭:“也?” 明岚喜滋滋道: “这招我之前和上官小溪试过了,十分有效,打那以后我爹娘再也没逼过我成婚。” 云昭:“……” 看上去那么正经的上官溪,原来,还能做出这种事。 恐怖如斯。 “阿嚏——!” 焉山,小师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对身边的上官溪抱怨: “这鬼地方真冷。” 上官溪咳嗽几声,想要解开身上的狐裘为他披上。 裹得像个粽子的小师弟望天叹气: “师兄,我若再加上你这件狐裘,哪怕被人捅了一剑倒在地上,都是不需要人扶的。” 上官溪:“为何?” 小师弟:“因为我刚倒下就弹起来了,没准儿还会多弹几下,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上官溪一本正经道: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师兄便不扶你了。” 小师弟扶额: “师兄,你开的玩笑比这个鬼地方还冷。” 上官溪摸着下巴: “有吗?” “师兄,你还是快些下水吧。”小师弟催促。 上官溪点点头,继续前行。 脚下逐渐有了积雪,一汪泉水出现在眼前,白色冷雾飘浮在上空,与雪花一同逐风。 他解开狐裘,露出单薄的白色里衣,赤脚走入水中。 里衣湿透,紧紧贴住单薄脊背,寒意如针尖,随着每一次呼吸刺进全身所有穴位,他眉间缓缓凝出一层白霜。 蹲在岸边的小师弟哆嗦了一下,搓搓胳膊,捡起他的狐裘披在身上,气鼓鼓: “师兄你要是早点回来养伤,哪用得着受这罪,这里冷死了。” 上官溪闭目回道: “不必留在此地陪我,回去罢。” 小师弟道: “那可不行,师尊特意叮嘱过了,让我盯着你,一定要在此地待满七天七夜才能起身。 这可是汇聚了极阴之气的泉水,天下至寒之物,虽能补好你的经脉,但实在难熬得很。” 上官溪道:“我不会中途起身的。” 小师弟道:“我是怕师兄你泡到一半冻死在里面。” 上官溪笑道: “既然如此,不如你将今日的功课做了,我此刻正好闲暇,可以全力指导你。” 小师弟如丧考妣: “师兄,我们不提功课好不好,说点别的。” “别的?”上官溪道,“剑谱?” 小师弟头摇的像拨浪鼓: “也不提剑谱。” 上官溪:“那?” 小师弟眼里亮起一点兴奋的光,小碎步往前挪动,搓手: “师兄,你在客栈时,总是看着的那个紫衣姑娘——” 话说到一半,上官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泉水漾起一层层涟漪。 小师弟叹气: “师兄,我听了你那么多年的咳嗽声,一听就知道哪些是装的。” 上官溪讪讪地停下: “啊,原来你知道。” 小师弟道: “我当时虽然附灵在木偶身上,眼神可好使得很,你一直偷看那个姑娘,等着她和你道别呢。” 上官溪反驳:“我每个人都看了。” 小师弟早有准备,掐诀召出一只肥鸟,引出其中特意保存的记忆,客栈的画面赫然出现在半空中。 他拿着树枝指向其中几帧,严谨地回答上官溪: “是不是看她的次数最多?” 上官溪无可辩驳,叹息一声: “你的功课或许布置得有些少了。” 小师弟撇嘴: “师兄,你太无趣了,她肯定不喜欢你。” 上官溪笑眯眯地道: “她说她讨厌我。” 小师弟诧异: “讨厌你你还这么高兴?” 上官溪解释: “她只是嘴硬,其实心是很软的,是一个善良温柔又勇敢坚毅的人。” 小师弟:“……师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用这么多形容词。” 上官溪略有些尴尬:“其实你也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闻言,小师弟抓了一团雪,用力按实了,铆足劲往寒泉里丢。 水花四溅,打湿上官溪眉眼。 他伸手擦拭,小师弟反复打量他,忽然怪叫一声: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上官溪:“嗯?” 小师弟道: “师兄,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没有半个女修喜欢你吗?” 上官溪:“嗯?” 小师弟:“你的易容术实在太糟糕了!完全没有让人产生一丁点心动的机会,并将其扼杀得十分彻底。” 上官溪:“……嗯。” 小师弟振振有词: “你下次见到她,不要用易容术了,用你的本相,然后切记不能直接与她相认,要十分不经意的出现在她面前。 唔……最好多出现几次,场合也要多变,别局限在同一个地方。 等她好奇你的身份主动接近时,你就成功一半了!” 上官溪:“一半?” 小师弟摇头晃脑: “剩下的一半就得看天意了,老天若吝啬,往往有缘无分,老天若动容,凭你们二人再曲折坎坷,最后也能走到一起。” 上官溪身子往下沉了一点,凝着自己倒映在水面的眉眼,微微走神。 本相……么? 第115章 脾气一般,素质不详 第115章 脾气一般,素质不详七曜宗于月虚秘境中豢养魔物一事不胫而走,外加匿名流出的证据若干,在修仙界引起轩然大波。 无数人议论纷纷,要万仙盟出来给一个交代。 万仙盟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这无异于默认。 一时间,各界众说纷纭,讨论得最多的,还是楚寒水。 “如此看来,他灭七曜宗,反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当年可知道七曜宗这些龃龉?” “不过,他逃出妖魔道这么久了,除了在月虚秘境中对付饕餮外,为何一直不曾露面?” “莫不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 “楚不离!说了多少次,想吃就自己去买一碗,为什么老抢我的面!” 路边的一嗓子打断几名修士的议论,眼下这情形,“楚”可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姓氏,当即转头去寻声源。 茶馆对面是面馆。 几个年轻人并排蹲在路边,正捧着白底蓝花的海碗呼哧呼哧吃面。 方才出声的乃是一名看上去只得十七八岁的橙衣少女。 她不知因为什么,正抱着胳膊数落着身旁的红衣少年,气得不轻。 后者面无表情地继续捧着碗喝汤。 另外两名同伴满脸幸灾乐祸,夹起一筷子面一口气嗦到了底。 四个人都生的好。 尤其是那出声的女娃,唇红齿白,周身灵气四溢,一眼能看出不是寻常人。 “许是谁家小辈下山历练了。” 众人付之一笑,摇摇头,神色略有些不屑: “只是,在路边蹲着吃面,也忒不讲究了,大约师门也只不过是什么小门小派。” 那名红衣少年忽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勾了勾嘴角,对众人露出个和善的笑。 众人正纳罕他耳力为何如此之好,下一刻—— “砰!” 他们手边的茶杯炸得粉碎。 众人脸色一变。 在场都是修士,对灵力波动最为敏感。 可对方却能悄无声息的隔空施法,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警觉…… 只能说明一件事。 对方修为在他们之上,甚至远远超过。 这可不是什么小辈。 古往今来,扮猪吃老虎的事屡见不鲜。他们扔下茶钱,唯恐将对方得罪得更深,匆匆忙忙离开。 楚不离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喝汤。 明岚正和云昭说着七曜宗的事。 “真恶心,那么大的宗门,竟然做这种事。”她气愤,“活该被楚寒水那个大魔头灭门。” 云昭偷偷看了一眼楚不离,干笑: “是啊是啊。” “也不知道那个匿名放出消息的人是谁,”明岚继续道,“万仙盟查了这么久都没进度,肯定是打定主意要隐瞒下来,没成想却被那人给全抖落了出来。” 云昭竖起一根手指,摇头晃脑: “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罢了。” 明岚道:“不管怎么样,对那些死在秘境里的人,也算是有了一个交待。” 云昭点点头,不由想起自己拜托万宝阁阁主此事时,对方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脾气一般,素质不详,但办事还是办得很利索嘛。 照无归放下干干净净的碗,用袖子一抹脸上的汗,咂咂嘴,接话: “再往前几百里就是沧州主城了,那个陶姑娘就住在那儿吗?” “干嘛不直接传送过去?”明岚道,“御剑飞来飞去累死了。” 云昭扶额: “我从没去过沧州,直接传送会像上次在喜宁镇那样,随机出现在一座幸运大城里——如若是城镇还好,万一是什么臭水沟乱葬岗……” 明岚斩钉截铁: “飞,现在就飞。” 第116章 春木燃火,旧秽尽洗 第116章 春木燃火,旧秽尽洗沧州主城名未央,此地灵气浓郁,气候极好,城中处处花团锦簇,泉水叮咚。 日落时分,光线不似正午明亮,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络绎不绝。 赶了两天一夜的路,云昭垂手蹲在路边休息,嘴里叼了根顺手扯的狗尾巴草,发出一声恍恍惚惚的感慨: “这里的草居然都是甜的。” 明岚叼了根更大的狗尾巴草,评价: “确实甜。” 照无归左看右看,扯一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询问: “我们要去哪儿找那位陶姑娘呢?” 一名中年妇人牵着孩子路过,看到边上蹲着的三人,孩子晃晃她的手,语气天真无邪: “娘,他们是疯子吗?” 妇人看看他们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又看看皱巴巴全是泥点子的衣裳,叹口气: “唉,可怜见儿的,这得饿成什么样了。” “咚——” 三颗灵石掉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咕噜噜滚了滚,摇晃着停下。 “……” 三人默默吐掉了嘴里的草。 明岚怒道:“我们不是乞丐!!” 云昭让照无归捂住她的嘴,利索地捡起灵石,呵了口气,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兴高采烈: “天色已晚,要不然我们先去买鲜花饼吃吧。” 照无归:“好诶!” 明岚掰开他的手,继续怒道: “没出息!怎么能用别人施舍的钱吃饭!” 照无归挠头,脸上浮现一丝羞赧: “啊,被你看出来了,小生的确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 云昭疯狂点头: “对啊对啊,我也是。” 明岚一副被打败的模样,不再开口。 几人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他们一同看向站得远远的楚不离,好奇: “你怎么在那儿?” 楚不离靠着一树怒放的蓝花楹,黑底绣金的腰带束出劲瘦腰身,路过的行人们频频扭头偷看他,眼里全是惊艳。 几许斜阳透过花洒在他眉间,无形柔和了脸上锋利锐利的线条,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语气也还是很刻薄: “因为丢人。” 云昭道:“那你别吃。” 照无归道:“楚兄的那一份小生可以代为解决。” 楚不离大步走来,挤开他: “滚开。” 照无归掉头换到明岚身侧,向前探身看着楚不离,诚恳劝道: “楚兄肝火似乎格外旺,脾气如此之差,老的会很快,小生这里有新炼制的清心养容丹,不仅可以清热降火还能美容养颜,楚兄要试试吗?” 楚不离:“杀了你。” 照无归一下就站直溜了。 街道尽头就有一家卖鲜花饼的店。 云昭一边挑选一边向伙计打听: “请问小哥可知这未央城中,是否有一位双目失明的陶姑娘?” 伙计满脸茫然:“双目失明的陶姑娘?” 他扭头询问掌柜,掌柜也摇头: “未曾听过。” 这就有些难办了。 她手中没有沾染着陶姑娘气息的物品,无法使用寻踪术,要想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陌生人,着实有些费劲。 好在,他们有两个月的时间。 几人买了鲜花饼,没有再住客栈,而是租下一间小院子。 分好房间,云昭叼着饼搬出铸剑炉,里里外外地清理了一遍,找了个最吉利的方位放着,从储物袋倒出一堆物什。 半个屋子霎时占满。 顶上的东西叮铃哐啷往下掉。 她盘腿坐在铸剑炉前,沉思片刻,从小山里抽出一根花枝,打了个响指。 “春木燃火,旧秽尽洗。” 花枝瞬间亮起火星,很快跳出一簇火苗,却是纯粹的冰蓝色。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将它扔进炉子里。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云昭拍拍心口:“吓我一跳,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楚不离盘膝坐在她身旁,火光跳跃在他眸中,引得那对润泽黑眸也亮起来: “在为我铸剑?” 云昭道:“还没到那一步,要先将需要的材料放在炉子里融合,光这一步就要一个多月。” 楚不离支着下巴: “这是什么木头?很香。” 云昭得意道: “重夜本体的花枝。” 这可是木族妖王的本体,用来生火铸剑,一根花枝便绰绰有余。 楚不离道:“什么时候捡的?” 云昭老实回道: “那天晚上你们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掉了很多,就捡了一根,想着就算用不着也能拿去卖。” 楚不离笑了一声: “财迷。” 温度差不多了,云昭继续在小山里摸索。 她切了一小块寒玉髓,又拿了几颗鲛人泪,念念有词: “冰元素和水元素可以很好的相辅相成,一个加抗性,一个可以附魔,跟随剑气触发精神攻击。” 楚不离皱眉:“你在说什么?” 云昭道:“我有自己的铸剑术语,你听不懂很正常。” 她将手里的东西扔进炉子里,又翻出其他攒下的材料,按照顺序一样一样放入炉中。 最后,她拿出一片龙鳞,啧啧赞道: “龙鳞为骨,挥剑时,定有真龙之气透剑而出。” 楚不离道:“天上地下仅此一片的龙鳞,你给了我,你便没有了。” 云昭眉毛也未动一下,将龙鳞扔进炉子里: “我一向觉得,越是珍贵的东西,越要好好对待,让它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 火焰迅速吞噬龙鳞,她侧过脸对他笑,好看的眼睛弯成一轮新月: “对于这片龙鳞来说,与其被我藏在储物袋不见天日,不如化作利剑,随你游历四方,斩尽不平。” “可我是妖魔。”楚不离道,“妖魔手里的剑,只会斩向仙门的侠义之士。” “你不会。” 云昭定定地望着他,再次重复: “你不会。” 楚不离心中一动,像是破了一个口子,从中涌出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你从前是为了复仇,才逼不得已将自己变成了妖魔。以后无仇可报,你便不再是妖魔,而是人,和我一样的人。” 楚不离望着她的笑颜,脸上闪过几分恍惚。 她这样的信任他。 这样的,喜欢他。 “这把剑从出鞘的第一日,直到最后一日,饮下的,都会是恶人的血。”云昭道。 他小心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骨,郑重许下承诺: “好。” 第117章 “咋的,你们歧视外地来的妖精?” 第117章 “咋的,你们歧视外地来的妖精?”当初那封血书上的地址,只来得及写到未央城,莫穿林便咽了气。 没有具体住址,又不能用寻踪术,几人只能暂住城中四处打听。 半个多月过去,陶姑娘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天气越发热了,路边食肆内,明岚舀了一勺冰镇酒酿小丸子,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两天总能看见一道白影在身后闪来闪去,是撞鬼了吗?” 云昭道:“是你眼花了吧?” 明岚接受了这个解释,用力摇摇头,问道: “那个姑娘会不会根本就不姓陶?” 云昭咬了一口西瓜,“呸”地一声吐掉瓜籽: “血书上就是这个陶,不过她既然双目失明,应该会深居简出,认识她的人少,是很正常的。” 照无归扇着蒲扇,饮了一口自己点的黄连茶,苦的五官一阵扭曲: “这个比较适合楚兄喝,楚兄,尝一口?” 他另外倒了一杯,递给对面的楚不离。 楚不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半侧着身,轻描淡写地给了他一个字: “滚。” 照无归舍不得浪费,只好自己一饮而尽,整张脸皱在一起,连手里的蒲扇都险些捏碎。 他龇牙咧嘴道: “不如我们花钱雇几个本地人帮我们一起找?他们在此地长大,人脉肯定比咱们初来乍到的要广。” 明岚诧异道: “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 照无归含笑拱手:“谬赞了。” 明岚道:“我去问问这里的掌柜,店里每日迎来送往的,他认识的人肯定多。” 说罢,她放下碗,匆匆走向柜台。 经过一张桌子时,她脚步微顿。 那里只坐了一人。 是个穿柔软白衣的青年,身形清瘦,肌肤如雪,低头饮茶时,额角几缕如墨碎发滑下,脖颈弧度优美。 他端着瓷盏,似是察觉她的视线,抬眼朝她一笑。 清润如玉。 明岚收回目光,心道,此人身形与上官小溪倒有几分相似。 不过,上官小溪可不会这样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笑成这样。 轻浮。 她嘴角一撇,大步走开。 那名青年脸上多了一分茫然。 与掌柜商量好找人的事,几人离开食肆。 暮色四合,租住的小院在未央城边缘,偏僻,但胜在安静。 沿路草木旺盛,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们四人。 云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明岚聊天,忽地,前方低矮的树丛动了动。 两人心中一凛,停住脚。 照无归道: “可能只是小野猫,不必太紧张。” 说着,他小跑上前,双手拨开树丛,扭头对他们道: “看,我说了没错吧?”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这里的猫竟然不怕人。”他惊喜回头。 一张满是橘色短毛的小脸凑过来,圆圆的耳朵,黑色大鼻头,嘴边一圈白。 他道:“这猫怎么长得有点奇怪?是品种不同吗?” 下一刻,小兽双手作揖,微微笑道: “你看我像人吗?” 照无归惊讶:“这只猫还会说话。” 它安静两秒,继续甜甜地问他: “哥哥,你看我像人吗?” 照无归眼冒爱心,嘬嘬嘬: “咪——咪——” “……” 那只小兽凌空一翻,后脚重重蹬上他的脸,恶狠狠地骂: “格老子的,打哪儿来的城里人,说话笨嘴拉舌的,黄大仙都没见过?咪咪?去你爹的咪咪!” 照无归被一脚踹回队伍中,坐在地上,捂着高高肿起的脸,懵懵的: “黄鼠狼?” 明岚挥手驱赶,不耐: “走开,我们对你没兴趣。” 那只黄鼠狼跳出树丛,踱步到几人面前,身体直立,双手作揖,不依不饶地开口: “你们看我像人吗?” 云昭道:“向我们讨封?” 此类精怪修行到一定年份,若想化形,需得向人族讨封,人若答“是”,则会被它借走一半的气运。 若答“不是”,它修为化作乌有,将缠着那人不死不休。 那只黄鼠狼继续问道: “你们看我像人吗?” 云昭想了想,笑道: “我看你像寒水城城主楚寒水大人。” 天边一声炸雷。 黄鼠狼站着的身子晃了晃。 明岚立即开口: “我看你像弱水河畔重华仙宫里的玉泽仙尊。” 又一道雷声。 黄鼠狼作揖的手抖了抖,咬牙切齿: “算你们狠!” 话落,它飞快转身,想蹿回树丛。 “慢着。”云昭揪住它后脖领,将它提溜到半空。 它四肢拼命挣扎: “可恶的女人,放开我!” 云昭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沧州一带从来没有过黄鼠狼,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它怒道: “我们凭本事跑过来的,你管得着吗?” “你们?”云昭诧异。 “我姥我大姨我二舅我三姑奶奶我整个家族几百号都来了。”它不耐烦道,“咋的,你们歧视外地来的妖精?” 若非发生大事,妖族通常不会如此大规模的迁徙,云昭问道: “你们从何处来?出什么事了?” 黄鼠狼不耐烦: “和你没关系,放开我!” 说着,它张嘴要咬她,另一只手将它接过去,下一刻,它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瞬间僵住。 楚不离道:“回答她。” 它瑟瑟发抖:“我们是从天琅山搬来的,山君说、说大劫将至,让山里的妖精有多远跑多远。” 又是山君。 云昭道:“具体何事他可有说?” “没有。”它道,“整座山的妖精都跑光了,不仅我们一族,还有蛇族、鼠族都来了这儿。” 云昭脸色一变。 坏了,这么多妖精涌进未央城,这里得出大乱子。 “你们为何全来了这里?!究竟有什么阴谋!”明岚呵斥道,“说!” 黄鼠狼吓得双手抱头,哽咽道: “我们只是听说这里的鲜花饼很好吃……” 明岚噎住。 楚不离手一松,它掉到地上,厚实的皮毛里抖落出三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饼。 它默默用爪子捞了捞,又藏了回去。 “天琅山的事恐怕不简单。”云昭思索片刻,“我们一时半会儿赶不过去,得找个合适的人去看看。” 明岚道:“谁?” 云昭思来想去: “玉泽,抛开其他不谈,以他的修为,若真出了事,不至于将自己也搭进去。” 楚不离:“呵。” 云昭抽空打补丁:“你的修为也很高深。” 明岚摩拳擦掌:“我们要干些什么?” 云昭指了指地上的黄鼠狼: “今晚不把它们抓到,明天街上就该全是讨封的黄皮子了。” 对修士自然没什么威胁,可对普通人来说,堪称飞来横祸。 “行,我去抓。”明岚提气飞走。 “我也去。”照无归小跑离开。 云昭在储物袋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一只泛黄破旧的纸鹤,大致写下事情经过,折好纸条放在它口中,望着它化光消失。 这是玉泽当年给她的,不管他在何处,纸鹤都会在一个时辰内飞回他手中,将这则消息带给他。 正松下一口气,倏地,旁边飘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原来云姑娘与玉泽仙尊还有一段纸鹤传书的往事。” 云昭淡定道: “除了今日外,我总共就用过两次,是为了向他退婚。” 楚不离神色由阴转晴: “原来传的是喜讯。” 第118章 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的美貌! 第118章 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的美貌!今日恰逢千灯节,主街的百姓格外多,摩肩接踵。 几道黑影在屋檐上穿梭,倏地,它们跳到一条小巷中。 角落里,一名醉酒男子正撩衣小解。 窸窸窣窣地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真的是人吗?不是只有没开智的动物才会随地小解吗?” “哎呀,他可能只是没有被爹娘教养好而已。”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爹娘呢?” “……” 男子醉醺醺地回头。 几道扭曲的影子映在墙上,视线下移,兽类独有的,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其中一双眼睛弯了弯,身后影子越来越大,它语气阴恻恻的: “既然如此,我干脆吃了他,送他下去和他爹娘团聚。” “啊——!!” 巷中传来一声惨叫。 “裁风!”明岚踏碎瓦片,于空中跃下的同时手搭长弓,三支泛着紫芒的箭矢如一把快剪裁破疾风。 “咻——!” 长箭飞入小巷,她紧随其后: “通通不许动!” 三只黄鼠狼被压着尾巴上过长的毛发钉在墙壁上。 男子瘫坐在地上,满身鲜红爪痕,已然吓晕了过去。 明岚叉腰:“区区几只小黄鼠狼还想吃人?” “放开我们!”它们挣扎不休,“不然我们老大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大?”明岚不屑,“本小姐照样把它打趴下。” “我们老大已经修出人形了!” 其中一只黄鼠狼喊道: “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他的美貌!等着吧,你见到他后,他只要略施小计,你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乖乖的束手就擒!” 明岚翻了个白眼: “管他是美是丑,我照打不误。” 她翻出缚妖绳,将它们串一串绑在一处,正打着结,角落里忽地又窜出一道黑影! 躲起来了一只! 明岚探身一拽,指尖堪堪碰到一簇光滑的皮毛。 小兽一个前滚翻,不忘狠狠蹬了地上的男子一脚,闪电般逃离这条小巷。 “站住!”明岚推开绑成粽子的三只黄鼠狼,飞身追上。 她踏过树梢,踩着屋脊一路飞奔,掌心连发数记风刃,直直劈向前方的小兽。 几声脆响,瓦片猛地炸飞。 它连滚带爬地躲开,顺势跳进下方街道,从行人脚边窜过,引起连串惊叫。 明岚眼看它冲进了一间屋子,纵身跃下屋顶,杀气腾腾地追进去。 刹那间,浓烈的脂粉香从四面八方涌来,呛得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里到处都是欢笑声,薄薄的红色纱幔随风扬起又飘下。 她站在屋中,借着昏黄的灯光四处张望,搜寻那只小兽的踪迹。 腰肢苗条的姑娘们朝她走来,香帕与披帛柔柔拂过她脸颊,她们娇笑着劝她: “小妹妹,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离开罢。” 明岚又打了几个喷嚏,被那飘忽不定的纱幔搅得头晕,忍不住用手挡了挡。 再抬头时,有人拨开喧闹人群向她走来。 那人白衣胜雪,乌发半束,眉目温润,如同一幅雾气氤氲的江南水墨画卷。 周围的笑声渐渐远去,她手不知不觉松开。 红纱轻轻落下,罩在两人头顶。 楼上有人奏响丝弦,梳着望仙髻的歌姬低吟浅唱,唱的是——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忽地,他抓住她手腕,揭开头顶红纱,带她走向大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 直到来到一处浅溪边,两人停下,他如梦初醒,急忙松开她的手。 明岚打量着他,是在白日在食肆见到的那个人。 对方低声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空中绽开几簇烟火,三三两两的人群站在浅溪中,点燃手中孔明灯。 暖融融的光倒映在水面,亦跳跃在他如墨眉间。 明岚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他黑润眸子闪动一下,漫开笑意: “那——” 刚说了一个字,明岚一拳砸到他脸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群黄鼠狼的老大!” 上官溪踉跄几步,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用缚妖绳麻利的绑住他双腕,双手抱胸,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才不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该束手就擒的是你。” 上官溪:“……” 他道:“明姑娘,你误会了。” “居然还知道我姓什么?”她诧异,“道行挺深。” 上官溪叹气: “明姑娘,你抓错了,我不是妖,我是上官溪。” “这就是你的‘略施小计’?”明岚冷哼,“我才不会上当,上官溪根本不长这样。” 上官溪指尖一动,缚妖绳自动脱落,他取下腰间玉箫: “断水。” 刹那间,玉箫化剑。 明岚笑容微僵。 上官溪道: “明姑娘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明岚选择性忽视方才的小插曲,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站得更直了些,双手攥着袖子,神色拘谨。 终于,她再次开口,满脸不解: “你这次怎么把自己易容成这副样子?” 上官溪声音很小: “这是我的……本相。” 明岚道:“啊?” 上官溪以拳抵唇轻咳几声: “你觉得,如何?” 明岚:“什么如何?” 上官溪道:“我看上去如何?” 明岚道:“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有缺胳膊少腿,很正常啊。” 上官溪耳垂洇开一抹浅红: “我问的不是这个。” 天际又是几簇烟花炸开。 人们放开手,无数孔明灯亮着暖调的光,悠悠飞向漆黑夜空。 欢呼声潮水一般漫开。 明岚被这壮观景象吸引,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拍拍他的肩: “我没空陪你聊天了,我得去捉妖。” 她刚要转身,上官溪指尖白光一闪,一只被缚仙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兽出现在地面,努力蛄蛹着想逃走。 “我已经把它抓住了。”上官溪道。 明岚道:“还有其他的妖精没抓。” 上官溪道:“不如一起。” 这当然好,明岚带着他一同飞上屋顶,一面搜寻妖气一面问道: “对了,你的病情如何了?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和我们汇合?” 上官溪道:“好得差不多了。” 明岚朝某个方向飞去:“你白日见到我,为何要装不认识我?” 上官溪跟上她,沉默一下,道: “我想同你打招呼,你很生气地走了……是不喜欢我的本相吗?” 明岚道:“我觉得挺好的,就是有些不太习惯。” “砰——!” 一朵烟花在两人身侧炸开,上官溪道: “不喜欢?” 明岚大声道:“对,我不习惯。” 上官溪满脸沮丧。 她果然……不喜欢他。 第119章 他一直在挑衅我们 第119章 他一直在挑衅我们忙碌一夜,总算将涌进未央城的妖精全数抓住。 小院四周空地险些放不下它们。 照无归双眼无神: “我一晚上捉了两百只老鼠精,现在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吱吱叫。” 明岚好奇:“你怎么会捉到这么多?都快赶上我和上官溪了。” 照无归被夸得很是害羞,毫不吝啬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小窍门: “我用了一些老鼠吃了会昏迷的老鼠药。” 明岚:“……” “上官大哥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身上的伤好了吗?”云昭问上官溪。 “我在极阴之泉待了七日,再加上师尊一番调理,已然好得差不多了。”上官溪道。 照无归听见,啧啧感叹: “你师尊对你真好,那可是世间仅此一眼的极阴之泉,滋养灵脉的圣品,这七天的时间里,你每一寸经脉,每一滴骨血,都吸收了其中蕴含的极阴之气,要是咬你一口,我修为指定大升。” 上官溪道: “师尊为我费心劳神,有如我生父。” “极阴之泉应该也压制不了多久,”云昭道,“还是尽快炼出坤灵丹为妙。” “如今唯差几株药草,”他笑道,“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只等一齐师尊便为我开炉炼丹。” 云昭:“嗯嗯,若陶姑娘还是没有线索,你便先去采药。” “这些妖精怎么处置?”明岚问道。 这倒是个问题。 它们久居深山,缺乏在人族城镇生活的经验,做事随心所欲,极容易伤人,留,肯定是不能留在这儿的。 照无归:“总不能都杀了吧?” 这当然不行,云昭正要开口,斜刺里传来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 “且慢。” 众人齐刷刷看去。 月光如残雪。 薄雾散开,玄衣男子背对他们而站,身量修长,如松如竹。 他道: “都是些顽皮的孩子,闹着玩罢了,几位仙子仙君,不如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可好?” 地上的黄鼠狼都激动起来,奋力喊道: “老大!!你终于来救我们了!” 明岚惊道: “他就是那只一直躲藏在暗处的黄鼠狼头子!” 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中拥有绝世美貌的那一只?!” 照无归紧紧盯着他,沉声道: “连背影都这么有气质,正脸该是何等的祸国殃民。” 上官溪好奇道: “这位兄台既然无意与我们起争执,可否转过身来?” 楚不离扫了一眼满脸探究的云昭,原本懒懒靠着椅背的身体不动声色坐直,眯起眼睛。 众多或期待或紧张的视线中,那人低笑一声: “既然如此——” 他缓缓回身,对众人颔首: “诸位,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这些孩子?作为交换,我愿意留下来,终生服侍你们。” “大人!不要!”其他小妖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不值得你这样做!” 他摇头,以手扶额,凄然一笑: “拥有绝世美貌的男子,注定不能平凡的度过一生,可能,这便是我的宿命罢。” 于是哭声更大: “大人!!!” 对面的五人:“……” 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不同于那边的喧闹,此处空气始终诡异的沉默。 好半晌,云昭抽抽嘴角: “绝世美貌?” 明岚满脸一言难尽: “神魂颠倒?” 照无归嗓音颤抖: “祸国殃民?” 三人同时转了头,不愿再看。 “在我的美貌之下感到害羞与自卑,是人之常情。”男子笑道,“我十分理解。” 楚不离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问云昭: “这个可以杀吗?” 云昭用尽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他: “虽然……但是……即便……唉……放过他吧。” 上官溪委婉道: “楚兄,你们妖族的审美,与人族……似乎有些不同。” 楚不离语气冷漠: “只有他。” “诸位,”男子扶额长叹,“不要因为争夺我而伤了你们之间的情谊,我会觉得很有负担的,毕竟,我是一只心软的妖。” 话落,他对五人眨了眨左眼,目光魅惑。 “……” 明岚语气笃定:“他在挑衅我们。” 云昭面无表情: “要不然还是弄死他好了。” 楚不离阴恻恻地拔出融霜。 男子脸色大变: “你们……竟然抵挡住了我的美貌!” 一场酣畅淋漓的多人对决后—— 地上又多了一只绑成粽子的黄鼠狼。 云昭单脚踩着椅子: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它疯狂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云昭:“天亮之前带着这些妖族走得远远的,能做到吗?” 它仍然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云昭:“那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先随便找个深山老林待着,等天琅山的事情解决了,再搬回去。” “这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吗?”她问上官溪。 上官溪思索一阵,道: “一百五十里外有一座断玉山,山脉绵延不绝,想必足以容纳它们。” “断玉山去不得!”地上的黄鼠狼急忙开口。 云昭:“为何?” “我们来的路上经过了那座山,”它语气里满是畏惧,“那里的山君在和两名男子斗法,整座山的妖精都死完了,我们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云昭面色一变。 明岚质疑道: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两地相隔不远,我们却没有感应到半分异常,你莫不是在扯谎?” “那四周布下了结界。”它道,“你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断玉山不似天琅山,御剑过去,至多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云昭并指凌空写下几行字,反手施法拍在那黄鼠狼的背上,道: “你们即刻离开未央城,一路向南,去望仙山脉落脚,那里有一只名叫天酬的蜂妖,给他看我在你背上留下的话。” “到了那边,一切听从他的安排,不得惹是生非,否则,即便跑去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抓到你们。” 它忙不迭点头: “好!” 昏迷的老鼠精被叫醒,缚仙绳解开,小妖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跑走。 东方亮起一点白光,天快要亮了。 云昭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道: “去断玉山走一趟吧。” 第120章 我等会儿忙完了就拿耗子药来毒死你 第120章 我等会儿忙完了就拿耗子药来毒死你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到断玉山。 隔着流云望去,下方山脉平静悠然,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明岚掐诀:“明镜照影,现形。” 一道灵力朝山脉飞去,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嗡”地一声,虚空被割开,形成一道豁口。 那道口子越来越大,浓烈的血腥味冲上云霄。 下一刻,结界彻底破碎,露出真实的断玉山。 泥土变成了红色,山中妖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大片大片的树木被生生折断,满地落叶。 用草叶泥巴筑就的鸟窝孤零零躺在一旁,几枚鸟蛋滚去了不远处,已然碎了。 不断有剧烈的震动从山林深处传来。 几人来不及说话,朝声源处飞去。 那是一处险峰。 外形如同白虎的巨兽站于峰顶,死死望着面前两人,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它后腿全是血迹,行动间,白骨清晰可见。 对面,青衫男子轻摇手中折扇,一双狐狸眼满含笑意: “山君,莫要负隅顽抗了,你可斗不过我们。” “不要废话。”黑衣男子道,“赶紧杀了它,回去向主人交差。” 狐雍“啧”了一声,“你真是无趣。” 长风侧身避过白虎的攻击,冷冷道: “这是在为主人办事,不是踏青游玩。” 狐雍挑眉: “一个后来的,反倒教训起我这个前辈了?我为主人办差的时候,你还在富贵乡里当你的大少爷呢。” 长风皱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着,他耐心耗尽,右手奋力一甩,一条漆黑骨鞭当空炸响,蛇一般刺向前方白虎。 白虎艰难撑住身体,仰天长啸,身前凝出重重金色法印。 然而,这抵抗不过是徒劳,长鞭势如破竹,接连打碎法印,狠狠抽中它额头。 它哀嚎一声,身子重重撞上身后岩壁。 轰隆巨响,石块滚落,险些就此埋了它。 狐雍屈指掸掸衣上尘埃,叹息道: “早就说过了,你不是我们的对手,乖乖束手就擒不好吗?非要弄得如此血腥难看。” 白虎吐了口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次迎上他们: “一群卑劣之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狐雍收起折扇,敲敲掌心,饶有兴趣: “哦?你知道?” 白虎冷笑:“想打开妖魔道?死了这条心吧!” 狐雍脸色微变,很快,他再度挂上笑颜: “你死之后,这双眼睛,我会好好珍藏的。” 话落,他手中折扇飞出,扇面所绘之物破画而出。 原是一只六尾天狐。 紫色电光环绕它周身,它口中凝出威势骇人的雷暴,猛然压向前方白虎。 白虎喘着粗气,仰天长啸,将自己最后一丝灵力逼出。 “轰——!!!” 两方相撞,刺目白光闪过天地,随后,一切恢复安静。 良久,白虎睁开眼睛。 前方,六尾天狐缓缓化作飞灰,元神受到重创,狐雍脸色惨白,骤然呕出一口血。 他死死攥着折扇,看着安然无伤的山君,喃喃: “怎么可能……” 白虎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明亮的朝阳中,有五人并肩而站,衣袂纷飞。 他们缓缓收掌,对它微微一笑: “总算及时赶上了。” 狐雍一连吐了数口血,脸色铁青: “又是你们。”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云昭道。 狐雍擦了把脸上的污血,踉跄着站起来,感叹: “看来这趟差事是办不成了,回去等着挨罚吧。” 长风摆出防御的姿势: “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事后老地方汇合。”狐雍不再多言,转身飞下绝壁。 上官溪长剑横扫,化光追去。 明岚紧随其后:“我也去!” 黑色长鞭袭向她,被云昭一剑劈开,长鞭转而对上她,她剑身一旋,牢牢缠住那条骨鞭,道: “偷袭可不好。” 长风左手猛地抽出第二条骨鞭,面带狠厉: “能杀了你就行。” 话未落,鞭已至。 蓦地,一只手在半空中稳稳攥住鞭身。 任凭他如何施法,依旧无法抽回。 他看着对方,胸口急促起伏。 楚不离打量着那条鞭子,抬眼,莞尔一笑: “就凭你?” 长风来不及说话,云昭手中长剑一搅,单手结印,轻喝: “夏火燎原,照夜成昼。” 熊熊火光霎时吞没骨鞭,眨眼间沿着鞭身燃上他右手,纵然及时松开,持鞭的半条胳膊依旧烧成了灰。 长风嘴角溢出血迹,身形晃了晃,单手撑地跪下,脸色难看到极点。 “凭你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伤到我!”他凝着云昭,“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昭搓搓手:“今天打架的手感太好了,超常发挥了一下。” 长风目光阴沉。 楚不离打量手中的鞭子: “人族的法器?你和那只狐狸不同,是人。” 长风别过脸,冷哼: “是人是妖都与你们无关,我永远效忠神主,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不会透露有关于他的半个字。” 照无归在后方手忙脚乱地为白虎处理伤势,抽空插话: “你还挺横,我等会儿忙完了就拿耗子药来毒死你。” 云昭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问道: “上次我就想说了,听你的口音,你是朔风人士?” 长风眉头一皱: “什么朔风?” 云昭抬手指着某个方向: “南方有一座望仙山,山下有一座城,名朔风。” “你也在这里避雨吗?” 忽地,一道陌生的嗓音划过脑海。 长风怔住。 云昭继续说道: “我不久前才去过一趟朔风城,我可以肯定,光凭你说话的腔调来看,你绝对是在那儿出生长大的。” “你是忘了什么吗?”她问。 长风冷哼,正要开口反驳,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阳光明媚的午后。 有人递来一篮杏子,双手素白纤细,袖口微微磨损,已洗得褪了色。 “这些杏子送给你,不收你的钱。”那个人道,“谢谢你昨日把伞借给我。” 视线上移,梳双螺髻的少女眉眼弯弯: “谢谢你,薛长风。” 如同被一柄利剑刺中,长风心口骤然一痛,失了支撑自己的力气,侧身蜷缩在地上,冷汗湿透里衣。 是谁? 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头痛欲裂,不知为何,想起那日躺在狐雍掌心的眼珠。 满头大雪中,它静静凝视着他,一如主人生时那般,漆黑明亮。 长风心中轰然一声。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那双眼睛,他见过。 第121章 山神为证,天地同听,她生我生,她亡我亡 第121章 山神为证,天地同听,她生我生,她亡我亡薛长风在春日遇见一个姑娘。 天气晴朗,她背着装满药草的竹编小背篓,站在一树盛放的杏花下,仰头看树上的雀儿筑巢。 鸟雀翅羽扑扇,花枝轻颤,抖落一树花雨。 她笑着伸手去接,却不知发间与衣摆已缠了许多。 彼时,他刚刚从远方游历归来,过桥时,不经意间瞥见她,脚步顿在空中半晌。 身旁侍从低声催促: “公子,该走了,城主还在家中等您。” 他回过神,在她转头看来之前离开。 第二次再见,已是夏日。 杏花凋谢,结出一个个黄澄澄的果子,她仍旧背着小小的背篓,努力踮着脚去够那些杏子。 风云忽变,夏日大雨来的最是快,不过一眨眼,河面已满是涟漪。 她抬手挡在头顶,匆匆跑到就近的屋檐避雨。 薛长风反应过来时,已经穿过雨幕,站在了屋檐下。 她擦着脸上的水珠,转头看见他,好奇: “你也在这里避雨吗?” 薛长风捏紧手中收拢的油纸伞,声线紧绷: “不,我有伞。” 她往旁边让开一条路: “那是来拜访屋主的?” 他一时没接话,她有些尴尬,抬脚欲走: “我先走了。” 薛长风将伞递给她: “雨还在下。” 她摆摆手:“不必了。” 他却将伞靠在墙角,转身冒雨匆匆跑走。 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屋檐下空空如也,那把伞不知是在她手中,还是在哪个过路人的手里。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失落,转身想离开。 五步之外,蓝衣少女含笑看着他: “好巧,又遇见你了。” 薛长风愣了一会儿,僵硬地点头,没头没尾地说道: “我叫薛长风。” 她道: “朔风城的人都知道你是谁,城主刚回家的儿子,对吧?” 薛长风又点了点头。 她双手递来一篮杏子。 “这些杏子送给你,不收你的钱。”她颊边酒窝深深,“谢谢你昨日把伞借给我。” “谢谢你,薛长风。” 他抱着那篮杏子,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果然没听见这句话,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回头对他挥挥手,大声道: “我叫孟雨凝。” 日光灿烂,微风吹起她的裙摆与发带,是晴空一样的蓝色。 他望着她的背影,心如擂鼓。 赶来的同伴看出什么,隐晦地提醒: “你还是少与她接触为妙。” 薛长风听不明白。 同伴讥笑一声,索性挑明: “她母亲是有名的娼女,年轻时与城北的一大户人家的公子生了她,那家人却不肯认——也对,谁知道她到底是谁的种,毕竟娼女嘛,人尽可夫。” 他还要再说什么,薛长风忽然转身一拳砸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 “别让我再看见你。” 同伴本就为巴结城主府才接近他,如今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生怕惹上麻烦,捡起被打掉的牙,灰溜溜地走了。 日子平淡地过去,只是,孟雨凝每日打开门,门前总会出现一篮新鲜的蔬果肉菜。 素日冷言冷语颇多的邻舍话也莫名少了起来,看她的目光躲躲闪闪,又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她对母亲提起这事,母亲摸摸她发顶,想说什么,却又不停地咳嗽,仿佛要将心肺一并咳出来。 夏末,薛长风再次见到孟雨凝。 她母亲去世了。 多年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突然有了几分良知,派人来接她回去,她孝衣未脱,红着眼往外赶人。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方脸上挂不住,重重吐了口唾沫,恼羞成怒: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说着,他抬手欲打她,薛长风折断了那只手。 所有人都愣住。 薛长风道:“滚。” 对方连滚带爬的离开。 孟雨凝踟蹰着上前道谢,他摇摇头,拈香跪下,朝着灵位拜了三拜,对她道: “节哀。” 孟雨凝泪如雨下。 今日发生的事很快被薛城主知晓。 他将薛长风叫去书房,告诉他: 孟雨凝的父亲想将她嫁去百里外的一户富商家,为年逾七十的老太爷做续弦。 说是嫁,实则为卖。 薛长风道:“我不同意。” 薛城主道:“这是别人的家事,你没资格插手。” 薛长风还是道: “我不同意。” 薛城主看出儿子的心思,冷下脸: “那丫头配不上你。” 薛长风沉默一会儿,固执地说: “她很好。” 薛城主大怒,扬声请家法,打折了足足三条手臂粗的棍子才罢休。 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待薛城主离开,满身是血的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轻开口: “她就是很好。” …… 孟雨凝平日靠采药维生。 薛长风闲暇时,会同她一起去望仙山。 她教他辨认药草,告诉他哪座峰顶能看见最壮观的日落,带他去林深处采野果,有甜有苦,更多的是酸。 像是夏日阵雨突临,一潭死水的生活忽然就泛起了涟漪。 薛城主一心盼着儿子接手自己的位置,对他要求向来严苛,不满八岁便将他送去仙门拜师游历。 十年过去,薛长风好不容易回来,却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丫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思来想去,派人去了邻城城主府提亲,两城联姻,亦是联手。 薛长风得知消息,在他门前跪了一夜,等到的是一方扔出来的砚台,与“婚约照旧”四字。 砚台砸中额角,“咚”地一声掉落。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不再多言,起身直奔孟雨凝住处。 不巧,她在山中采药。 他转而进了望仙山,在一处白练似的瀑布前找到她。 水雾氤氲,破碎的光影摇晃在两人发顶,她放下药草,洗干净了手,碰了碰他额头的伤口: “怎么受伤了?” 他握住她的手,看定她的眼: “我要成亲了,和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怔了怔,笑得勉强,抽出自己的手: “这样啊。” 薛长风道:“可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孟雨凝低了头,“娶了我,你就不能做城主了吧。” 他道:“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城主,只想和你一起离开朔风城,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 孟雨凝摇头:“你会后悔的。” 薛长风忽然朝瀑布的方向跪下,并指起誓: “我薛长风今日对着望仙山起誓,山神为证,天地同听,今生今世,我只爱孟雨凝一人,她生我生,她亡我亡,若有违背,便叫我死于禽兽之口,尸骨无存。” 少年的声音撞上岩壁,一圈圈回荡在山中,铿锵有力,没有半个字的迟疑。 良久,孟雨凝握住他的手: “山神听见你的誓言了。” “我也听见了。” 为了避开薛城主的看守,两人各自收拾了行装,约好三更时分,城外乱葬岗汇合。 然而,孟雨凝迟迟没有等到薛长风,天即将亮的时候,她被一只妖挖走双眼,扔在了草丛里。 彼时,薛长风正被强压着跪在一人面前。 那人轻抚他发顶,仁慈又温柔: “吾乃神主,如今你前尘尽忘,追随于我,你将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喉间呛出一口血,目光茫然,却依旧挣扎着说道: “不行,有一个人在等我,我要和她一起离开这里,我发过誓的……” 那人的手拂过他双眼,嗓音含笑: “没有人在等你,忘了吧。” 于是,最后一点记忆也不剩。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何处来,忘了自己曾许下要带一人去天涯海角的誓言。 只是,跟随神主离开的路上,经过一片草丛时,心中蓦地一痛。 像是刺进了一枚针。 他转头看去,枯黄的草丛里躺着一具尸体,是个穿着晴空一样的蓝裙子的姑娘。 天空下着小雨,大片血迹自她身下漫开,很快又被雨水稀释成浅红色,如同春日里怒放的杏花。 他眼眶无端酸涩,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一片潮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走罢。” “……是。” 天际一声炸雷,阵雨将至,长风猛地喷出一口血,双目猩红,艰难吐出三个字: “孟、雨、凝。” 对面的云昭不解: “这是谁?” 他指尖深深抠进泥土中,手背青筋暴起,喃喃: “她在乱葬岗等我,等我带她一起远走高飞,我发过誓的,发过誓的……” 云昭一怔。 第122章 把她的眼睛,还给我 第122章 把她的眼睛,还给我“狐雍。” “狐雍!” “狐雍,是你杀了她!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竟还想舍命护你周全,可笑!” 薛长风忽然踉跄起身,奋力挣扎。 金色缚身咒紧紧捁住他身躯,他每动一次便缩紧一分,直到完全陷进皮肉中,血迹斑斑。 他咬紧了牙,低吼一声,竟然硬生生挣断了它。 云昭拦住打算施法的楚不离: “听他方才那句话,他大概是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相处面对的朋友其实是仇人,现在要去找逃走的那只狐狸报仇了。” 话音刚落,薛长风化光飞走。 云昭忙道:“跟上,一网打尽。” 她与楚不离随之消失,仍在给白虎疗伤的照无归抽空嚷道: “早点回来!” 白虎半阖着眼,语气虚弱: “多谢你们出手相救。” 照无归为它上着药,安慰道: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再来感谢也不迟,现在先节省一点力气吧。” 白虎艰难动了动爪子: “不知你们,可是仙门派来的人?我多次派遣山中妖族去万仙盟求援,可是,从未得到回应……” 照无归道:“怎会如此?莫不是因为仙门的人不肯相信妖族的话?” “不过,我可曾在何处见过你?”白虎问,“你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照无归为它的后腿缠上绷带,用手背擦了把脸上溅到的血点子,咧嘴笑道: “我喜欢游历四方,多年前曾来过一次断玉山,或许是那时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白虎:“原来如此。” 最后一个结打好,照无归拍拍它的背: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四周看看有没有活下来的妖精。” 白虎满目悲伤:“不必看了,它们全都死了。” 照无归叹口气: “真可怜,你……节哀。” 白虎将脸埋在爪间,眼泪打湿柔软毛发。 …… 一路追到千里之外,云昭两人忽然失去薛长风踪影。 下方是一座破庙,两人匆匆走进,与出来的上官溪明岚撞个正着。 “狐雍呢?”她忙问。 上官溪扔下五条染血的尾巴: “我们斩下他五尾,一时不防被他诈死逃走了。” “他伤势极重,跑不了多远,”明岚冷哼一声,道,“也活不了多久。” 她道:“倒是你们,怎么会来这儿?可是有什么变动?” 云昭将方才薛长风一事简述一遍。 明岚道:“会不会是做戏给我们看的?” 云昭摇头,回忆着薛长风眸中翻涌的浓烈恨意与绝望,道: “他那副模样……演不出来。” “哎呀,不管怎样,他们窝里斗对我们可是大大的好事。”明岚道,“两个人里死哪个都不冤枉,咱们只管隔岸观火就好了。” 话虽如此……云昭迟疑了一会儿,道: “走吧,先去找到他们在哪儿。” “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某座山脚。 一条白链似的瀑布跌落陡峭崖壁,崖下水雾翻腾,响声震天。 水潭边,狐雍踉跄趴下,将脑袋伸进水中,大口吞咽。 他身上衣衫已被血浸湿,长发散乱,连同从不离手的折扇也碎了一半。 再没了来时的风雅。 “真是狼狈啊。”他望着自己在水中摇晃不定的倒影,感叹,“没想到我狐雍也会有这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松了口气,撩水洗着指间血迹,神色微微诧异: “你这么快就甩开了楚寒水?” 说着,见他只剩一条手臂,脸上多了几分了然,戏谑道: “原来是断臂逃生。” 薛长风双目赤红,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狐雍皱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 “看着我做什么?还不赶紧随我回去向神主复命,此次差事又办砸了,等着受罚吧。” 薛长风忽然开口: “把她的眼睛,还给我。” 狐雍一愣:“你说什么?” 薛长风一字一顿道: “我说,把她的眼睛,还给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厉鞭风已扫到狐雍颊边,他躲闪不及,用手硬生生挡了一下。 指骨剧痛,低头一看,尾指与无名指齐根折断,断口处白骨森森,血染了满手。 又一鞭甩来,狐雍捂着伤口连连后退,又惊又怒: “你疯了?!” 薛长风:“把她的眼睛还给我!” 狐雍气急:“我挖了那么多双眼睛,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她是谁?” 薛长风双瞳黑漆漆的,一丝光也无,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二百一十四年前,朔风城外,乱葬岗,孟雨凝。” 狐雍怔了怔,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笑道: “原来她要等的情郎,是你啊。” 薛长风攥着长鞭的手开始颤抖。 狐雍笑容更甚: “我和你说过吧,她当时一个人跪在山路上,求我不要杀她,求我放她一条性命,天那么黑,她哭的那么凶,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薛长风身形晃了晃,猛地呕出一口血: “我杀了你!” 狐雍避开长鞭,冷笑着抬手与他对掌: “杀我?我如今就算只剩一条尾巴,你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无形气劲从两人周身扩散,一旁水潭轰然炸开数十丈高的水墙,几尾游鱼被拍晕在岸上,鱼鳍翕动不止。 倏地,薛长风掌中飘出丝丝缕缕的血色。 狐雍原本胸有成竹的表情陡然一变: “血咒?” 神主曾为几人分别赐下一道咒术,旨在任务失败逼不得已时,他们能与人同归于尽。 血咒一旦彻底催动,谁也逃不过。 “疯子。”狐雍低骂一声,从袖中掏了一样东西,“不是想要她的眼睛?自己去拿!” 说罢,他奋力一扔,那对眼珠被抛飞到半空。 薛长风飞身握住,小心翼翼收好它们,目光仍是冰冷的: “眼睛我要,你,也必须死。” “为了一个几百年前就死了的女人,你要和我同归于尽?”狐雍难以置信,“你吃错药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毫不留情的鞭风,他身形倒飞出去,“砰”地一声巨响,撞上潭边乱石,身上伤口血流如注。 狐雍喉间呛出血沫,拼命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薛长风一步步靠近,攥紧了鞭柄,猩红着眼,一鞭接一鞭抽上他残破身躯。 直到他彻底没了动静。 大仇得报。 薛长风神色反倒愈发恍惚。 细密冰凉的水雾随风拂过脸庞,如同下起一场小雨。 他扭头看向那条声势浩大的瀑布,伸手捂住心口。 那里有一处小小的凸起——是因为放了两颗眼珠。 良久,他用力晃了晃沉重的头,想将它们再拿出来看看。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地上早就没了呼吸的人猛地化作一只野狐,闪电般朝他扑来,锋利獠牙霎时贯穿他咽喉,生生撕下了整块皮肉。 他睁大了眼,倒在地上。 那只野兽囫囵吞下肉,伸出血淋淋的舌头舔了舔唇周,意犹未尽地笑道: “你不知道吗?狐狸,可是很狡猾的。” 薛长风身体微微抽搐,抬手捂住脖颈,可这不过是徒劳,大股鲜血涌出指缝,粘稠的红。 狐雍忽然抬头朝某个方向张望,咬牙: “这么快就追来了。” 它转身想飞走,一只手抓住了它的尾巴。 浓郁血色化作一个个繁复字符,顺着那只手缠住它的身体,意识到什么,它尖啸一声,剧烈挣扎。 那道未完成的血咒终于成型。 野狐的脑袋在刹那间垂了下去,僵着身子倒进潭水中,几个沉浮间,没了踪影。 薛长风翻了个身,艰难靠着乱石坐起来,哆嗦着取出那对眼珠捧在掌心,动作温柔,仿佛这是某种稀世珍宝。 低头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正静静凝望着他。 恍惚间,他又回到那个杏花吹满头的晴朗春日。 这一次,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儿回了头,而桥上的他也没有走。 她对他道: “薛长风,我都已经等你好久好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恨死你了。” 薛长风狼狈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咬紧牙,低声道: “对不起……” 她气鼓鼓地看着他,忽地又叹了口气,颊边笑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没关系。” 薛长风还是道: “对不起。” 她不厌其烦地回道: “没关系。” 薛长风说不出话了。 “过来。”她对他伸手,眉眼弯弯。 他走向她,牵上她的手,与她一同看树上圆滚滚的雀儿筑巢。 花枝颤动,杏花如雨。 他轻轻替她拈走发间花瓣,垂眸看着她的脸,唇角勾出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的笑容。 瀑布湍急浩大的水声中,黑衣青年双眼慢慢阖上,身体一寸寸化作灰烬。 “我薛长风今日对着望仙山起誓,山神为证,天地同听,今生今世,我只爱孟雨凝一人,她生我生,她亡我亡,若有违背,便叫我死于禽兽之口,尸骨无存。” “她生我生,她亡……我亡……” “发过誓的。” 第123章 你还是别思考了,你一思考我就想笑 第123章 你还是别思考了,你一思考我就想笑水潭边只剩一捧灰烬。 云昭缄默片刻,弯腰从灰里捡起一样东西,在水中濯洗干净。 是一个姑娘的眼睛。 明岚望着几步之外的湍急水流,咋舌: “那只狐狸呢?他们同归于尽了?” 上官溪道:“若无意外,那只狐妖此时已死,只可惜,没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有关神主的线索。” 见到云昭手里拿着的东西,他顿了顿,问道: “这是?” 云昭叹口气:“是他即便死,也要从狐妖手中夺回来的宝物。” 众人不解。 云昭蹲下身,又找了个糖罐,将灰烬与眼睛一同放进去,解释道: “我前往朔风城时,曾在乱葬岗被一只无眼尸妖拦路,她的气息,与这双眼睛相同……或许,她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孟雨凝。” 按照薛长风的话可以推测,他本要带孟雨凝远走高飞,可是孟雨凝死了,死在那只狐狸手中。 而狐狸又酷爱挖人眼珠…… 乱葬岗阴气极重,人若在此处身亡,怨气凝结不散,尸身极易妖化,又称为魃。 尸妖通常没有生前的记忆,全凭怨气驱使,只剩下嗜血的本能。 她却还记得那个答应了要带自己离开的情郎。 又或者说,这其实就是她怨气的源头吗? 明岚跺脚: “这死狐狸这么爱挖人眼睛,宁瑛瑛的眼睛不会也是他挖的吧?” “极有可能。” 上官溪道: “宁小姐出事后没过几年,神主便找来了喜宁镇,大约是狐狸行凶时发现了小白龙的踪迹,回去禀报于他,这才酿成喜宁镇那场大祸。” 明岚气得踩碎脚边石块,鞋尖用力碾磨,咬牙切齿: “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就该让他也尝尝这生离死别的滋味!最好能让他被自己最爱的人亲手杀了,叫他知道什么是痛彻心扉!” 云昭道:“没错!” 灰中似乎还有东西,她再次伸手摸索,她摸出一个小巧的多边形盒子。 一番清洗后,整个金属盒身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盒体呈现上下结构,中心刻了一圈符文。 “这是什么?”明岚凑过来,好奇道,“似乎能转动。” 云昭抓住两头,试探着拧了拧,“咔哒”一声脆响,小盒子震了震,朝空中投出一道光芒。 众人看去,神色诧异。 那是—— 一张地图。 曲折蜿蜒的路线终点处,赫然写着【北境】二字。 “莫非,这就是神主的所在?”上官溪思索着开口。 楚不离深深地看着那两个字,冷笑: “藏头露尾的老鼠。” 云昭语气略沉: “这想必是此人临死前特意留给我们的。”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北境,把那个神主抓起来!”明岚义愤填膺,“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 “不要轻举妄动。”云昭劝道,“对方实力未知,咱们贸然前去,恐怕会有危险。” 上官溪也道: “待日后从遗迹出来,我服下坤灵丹,做好万全准备后,我们再一同前去。” “好吧。”明岚只得勉强按捺住,“那便让他再多苟活几日。” 这件事暂时说定。 除上官溪留下搜寻狐雍尸体外,其余人一刻不停地返回断玉山。 看见满山的尸首,明岚怒气更重: “什么狗屁神主,他分明就是个阴险狠毒的大魔头!总有一日,我定要亲手杀了他!” 照无归蹲在横倒的树干上,隔着老远看见他们,忙朝他们用力挥舞双臂: “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明岚没好气道: “都死了。” 照无归吃惊: “你们怎么也不留个活口?咱们还什么线索都没有呢!” “是自相残杀。”云昭道,“我们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照无归被逗乐了: “自相残杀?这神主的手下真有意思,你们还没怎样呢,他们反倒先窝里斗起来了。” “山君伤势如何?”云昭又问。 “我已经给它包扎好了,死不了,但是……”他挠挠头,用手背挡住嘴,附耳小声道,“它心里头难受,我帮不了它。” 山中生灵皆为山君子民,如今,整座山只剩它…… 云昭望着他身后的白虎,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平坦的石台上,白虎艰难撑起身子,眺望下方血色,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虎啸在山林中回荡,除了风声外,再无任何回应。 它闭了闭眼,眼角水色濡湿毛发。 下一刻,它周身亮起柔和光芒,身形化作一名白衣高挑女子。 云昭上前: “不知山君如何称呼?” 女子脸色苍白,勉强回道: “缴玉。” 云昭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拍拍她的手臂: “这一切非你之过。” 缴玉摇头: “我身为此地山君,却未能庇佑山中生灵,是我失职。” 明岚挤过来,气得跺脚: “这一切分明是那个该死的神主害的!” 云昭语声微凝: “实不相瞒,望仙山君已逝,同样死于神主之手,北方天琅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如此针对山君,想必定有图谋。” 缴玉慢慢地说道: “他想打开妖魔道。” 众人一惊,云昭下意识看向楚不离。 楚不离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噙了几分冷笑。 他究竟是怎么从妖魔道逃出来的…… 云昭神色微微变换,暂且压下心头疑惑,等着缴玉下文。 一旁,照无归沉吟着开口: “妖魔道与诸位山君之间,可是存在某种羁绊?” 缴玉道: “上古时期,有神灵骑白鹿入世,行遍九州,敕封二十二位山君。” 云昭无端想起那只有数面之缘的小鹿,下意识问道: “白鹿?什么样的白鹿?鹿角会开花吗?” 缴玉道: “年岁太过久远,不管是那位神灵还是白鹿,我都记不清了,只依稀想起,那只白鹿……似乎带着一枚长长的耳饰。” 云昭见过的小鹿并没有耳饰。 看来不是它。 她点点头,示意缴玉继续往下说。 “祂借山川之力起阵,造出了妖魔道这个坚不可摧的囚笼,而二十二位山君,便是笼上枷锁。” “一旦山君全数陨落,妖魔道将被打开,届时,里面囚禁的上古妖魔必会横行人间。” “浩劫将至。” 最后,缴玉这样说道: “人间恐成炼狱。” 众人犹未回神,半晌,云昭问道: “二十二位山君,如今还剩几位?” 缴玉道: “只剩断玉与天琅二山尚存。” 气氛更加沉重。 “这事儿仙门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明岚难以置信,“万仙盟都不管的吗?” “我多次派遣妖族前去向万仙盟盟主求援,可都……”缴玉欲言又止。 当今万仙盟盟主乃是玉泽的父亲,重华宫宫主,容争流。 他究竟是刻意压下了消息,还是当真没有收到? 云昭心思急转,蓦地想起一事。 怜苍曾说过,神主,与仙门之人关系匪浅。 那个人,会是容争流吗? 照无归对缴玉道: “如今只剩你与天琅山君了,为了大局着想,你可千万不能死。” 缴玉神色悲戚: “我知道。” 云昭道:“还不知天琅山此刻是什么情况,我先问问玉泽。” 她拿出飞回来的纸鹤,匆匆写下几句话,抬手抛飞。 不多时,纸鹤再度出现。 展开那张字条一看,上面只有简短一行字。 【天琅山危局已解,勿忧】 看来是没事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 “你们说,玉泽仙尊知道山君去仙盟求援的事吗?” 照无归道: “这么多次求援都没有风声走露,除非是有人刻意将消息压下来了。” 玉泽身为仙盟盟主的儿子,若要压下这消息…… 的确易如反掌。 明岚道:“如果是他,那他干嘛还帮我们去天琅山解困?装没看见不就行了。” 照无归掐着下巴,思考道: “也许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或者是想利用这件事得到我们的信任?总之,也许有阴谋。” 明岚拍了他脑门一下,劝道: “你还是别思考了,你一思考我就想笑。” 照无归:“不是他还能是谁?他爹万仙盟盟主吗?” 空气突兀的安静下来。 谁也没接话。 如果万仙盟盟主和神主勾结在了一起。 也就意味着。 “修仙界确实快要完蛋了。”良久,云昭望天长叹。 第124章 仙尊的脾气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第124章 仙尊的脾气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天琅山。 雾瘴弥漫,玉泽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面色平静。 玉璇玑掩唇一笑: “仙尊这般看着我奴家作甚?奴家好生害怕。” 玉泽道: “有本座在此地镇守,天琅山君你动不了。” 玉璇玑装模作样地叹气: “可不是吗?仙尊一来,奴家就知道这次任务又要失败了,早知我就和那狐狸换换,去断玉山了。” 几许微风吹动她轻薄衣裙,玉泽别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何要杀山君?” 她微挑眉梢,转了转手中的伞,忽然朝玉泽走去。 刚抬起脚,剑气即刻斩来,地面豁开一道深深的裂缝,她吓得停下,拍着心口抱怨: “仙尊的脾气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玉泽眸光沉静: “对害人的妖,不需要好脾气。” 这番话委实不算客气,然而,他模样生的实在好,玉璇玑权当他在夸自己,勾起红唇,语调娇柔: “害人?奴家可没害过人,仙尊这是对我有偏见。” 玉泽道:“你满身血气,绝非善类。” “至少——”她缓步走到他身侧,慢吞吞道,“我没想过要害仙尊你,对你而言,我可是很良善的。” 玉泽擒住她朝他伸来的手,淡淡道: “为何要害山君?你与你的主人,意欲何为?” 玉璇玑顺势靠上他的肩,眉梢微不可察一蹙,继而开口回道: “仙尊,我们主人想做什么,我哪儿知道,不过——” 她笑道: “倒是仙尊你,还要攥着人家的手到什么时候?” 玉泽松开她,并指召剑: “刻月。”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剑气纵横,玉璇玑连退数十步,雪白的手臂依旧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她沉下脸来: “不知好歹的臭修士!” 长剑悬停玉泽身侧,他单手结印,衣袂纷飞: “说出山君一事原委,亦或是,死。” 玉璇玑咬牙: “仙尊一定要如此狠心吗?” 玉泽道:“嗯。” 玉璇玑扔了伞,怒道: “容霁!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叫你几声仙尊,你就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玉泽眼皮微掀,不语。 玉璇玑冷哼: “你口口声声说我绝非善类,说我是害人的恶妖,那你呢?” 她一字一顿道: “为何,我刚刚在你身上,闻到了心魔的臭味?那样刺鼻,已经到连用法力都遮不住的地步了。” 玉泽结印的动作顿住。 玉璇玑抚掌讥笑: “想不到一向光风霁月的玉泽仙尊,竟也生了心魔。” 她瞅着他绷紧的下颌,饶有兴趣: “为什么?因为愧?因为恨?又或者,因为爱一人而不得?” 玉泽道:“住口!” 他情绪罕见的失控,玉璇玑愈发来了兴致,笑眯眯地问他: “你说,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此事,他们会如何作想?” 一道剑风横扫而来,她轻巧翻身踏上竹枝,听见后方林木接连倒塌的巨响,笑得前仰后合: “仙尊,我还没把天琅山怎样,你倒是先替我动手了。” 三寸寒光自剑身折射到玉泽清瘦颊边,他抿紧了薄唇,周身气压越来越低,几乎冰结。 玉璇玑翘着脚坐在竹枝上,身子随着枝条微微晃动,姿态闲适: “仙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眼瞳漆黑,一言不发。 “仙尊想灭口?” 察觉到杀意,玉璇玑把玩着一缕长发: “看来这心魔对仙尊的影响非同小可呢,让我猜猜,仙尊不会是杀过什么无辜的好人吧?” 刻月眨眼便袭至她面门,她避也不避,只道: “我若死在此处,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会知晓你的心魔。” 长剑戛然停住,剑风吹乱她额发。 玉泽道:“你在威胁我?” 她两指抵住剑身,将其轻轻移开,柔声道: “仙尊这般厉害,奴家逃不掉,又不想就这么死了,总得用点什么法子让自己活下去吧?” 玉泽眸光冰冷。 她道: “若仙尊今夜放过我,我定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绝不叫他人知晓。” 玉泽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可奴家还不想死。”她道,“仙尊似乎只能选择相信我。” 良久,刻月飞回玉泽手中。 剑身嗡鸣震颤不止,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何放过眼前这只妖邪。 玉璇玑明白他的默许,弯唇一笑,转身飞走: “仙尊,下次再见。” 此地不久前经历了一场大战,没有生灵再敢靠近,它们此时全都守在昏迷不醒的山君身旁。 四野具静,玉泽身形忽然晃了晃。 一道黑雾透体而出。 它绕着玉泽缓慢飞行,笑着开口: “你压不住我了,容霁。” 第125章 就连未婚妻,也是偷来的 第125章 就连未婚妻,也是偷来的玉泽拄剑而立,额角青筋跳动,眸中血丝根根浮现。 已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那道黑雾停在他面前,仿佛雾中困着某种东西,不断地朝四周伸手试图冲出这片黑暗。 终于,黑雾散去,一人凭空出现。 竟是玉泽同样的面貌。 玉泽吐出一口血,撑着剑跪倒。 他对玉泽微微一笑: “困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让我出来透透气了。” 玉泽冷喝:“孽障!滚回去!” 心魔笑道:“仙尊还是先顾好自己吧,那妖孽可不一定会信守承诺,或许天还没亮,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存在。” “届时,你一世英名可就保不住了。” “不对——” 他语气玩味: “你何来英名?不过是靠谎言堆砌的高楼罢了,风一吹,便塌了。” 玉泽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心魔道:“那些你想忘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替你记着呢,我痛苦了这么多年,你却能心无旁骛的做你的仙尊,多不公平。” 玉泽神色迷惘: “我想忘记的事……” 心魔俯身,指尖徐徐抚过他发间鹤簪,在他耳畔含笑开口: “你忘了?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可都是偷来的,身份是偷的,地位是偷的,就连未婚妻,也是偷的——那个人的。” 玉泽脸色陡然苍白,呼吸重了几分,固执追问: “那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抬手拍拍玉泽的脸,身形猛地化雾消散,原地只留下一声笑: “如今也该轮到我去高兴高兴了,容霁,再会!” 原地只剩玉泽一人。 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唇畔血迹森然。 一只纸鹤摇摇晃晃地飞来,轻轻落在他指间。 纸鹤中掉出一张纸条。 【仙尊,天琅山情况如何?你可有受伤?我们已救下断玉山山君,此事颇为复杂,待一切处理完毕,咱们再见面详谈。】 他将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折好那张纸条收入袖中,并指凌空写下一行简短的文字,墨迹流动,飞入纸鹤中。 一张新的纸条出现。 【天琅山危局已解,勿忧】 纸鹤衔着他的回复振翅飞向远方。 他擦去唇畔鲜红血迹,凝望着它远去的背影,出了很长时间的神。 就连未婚妻…… 也是偷来的……吗? * “还是没找到狐狸的尸体?”云昭问上官溪。 上官溪面色凝重: “我搜遍了整片水域,都没有。” “或许他也变成一把灰了呢?”明岚道,“被风吹散了,或者融进了水里,那当然找不到。” 上官溪忧心忡忡: “……但愿吧。” “我就不信他真这么命大,”明岚道,“逃一次两次就算了,还能逃第三次?他是狐狸,又不是王八,妖寿哪有那么长。” 云昭道: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即便还活着,怕是连人形都无法维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做不了恶,你不必太过担心。” 上官溪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断玉天琅二山危机已解除,众人帮着山君埋葬完死去的妖族,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距离遗迹开启,只剩一月之期。 几人决定分头行动。 上官溪与明岚前去寻找剩下的药草,照无归留下照顾尚未痊愈的山君,云昭楚不离则赶回未央城,继续寻找陶姑娘。 届时直接在遗迹前汇合。 临行前,为了避免神主再打断玉山的主意,几人联手设下结界。 明岚望着独自坐在山巅的缴玉,小声问道: “她知道只要自己死了,这些妖族就能活过来吗?” 云昭愣了愣,道: “在未打败神主之前,她知道自己没有死的资格。” 照无归揣着袖子,满脸唏嘘: “真可怜。” “都怪那个神主!!!” 明岚踹了一脚旁边的树,骂道: “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不行吗?好好的非要弄出这么多事来!我就不信,真等妖魔道打开了,里面的妖魔横行人间,他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明姑娘说的对,”上官溪道,“那些妖魔非人力可以掌控,他若想借它们称霸修仙界,恐怕……最终只能换来人族灭族的下场。” 云昭安静一会儿,不确定地说道: “如果,他的目的就是这个呢?” 不是利用妖魔称霸修仙界,而是利用里面的妖魔灭了所有人族。 照无归倒吸一口凉气: “他简直就是个疯子啊!” 上官溪诧异道: “他如此憎恨人族?” “只是一个猜测。”云昭道,“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明岚啐了一口: “亏他还自称为神主,都要灭世了,哪是什么神?向来只听过救世的神,可从来没有像他这样的。” “或许恰恰是因为自古以来为救世而亡的神太多了,”照无归摸着下巴思考,“你看世人记住了几个?” “若另辟蹊径灭世,保管他千年万年的被人记着,提起来就啐上一口——你看那个堕神不就是这样吗?” 明岚扶额: “这叫遗臭万年,都说了你别思考,你一思考我就想笑。” “哎呀,反正他就是个疯子,”照无归握紧拳头,用力挥了挥,“管他是神还是人,我们都要齐心协力找到他,打败他!” “对,我们一定要打败他!”明岚跟着握拳,“为所有被他害死的人和妖报仇!” 云昭笑了一声,心中却并不轻松。 不多时,几人自山脚分别,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云昭与楚不离御剑飞往未央城。 一路沉默,待回到租住的小院,她为铸剑炉添了一把火,抱着膝盖坐在炉前,冷不丁地问楚不离: “你当初,是如何逃出妖魔道的?” 楚不离在她身旁坐下,黝黑的瞳仁倒映摇曳火光: “你在怀疑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昭道,“你又敏感了。” 楚不离笑了笑,道: “我想逃出来,所以便逃出来了。” 云昭道: “可是,既然妖魔道入口可以这么轻易的打开又合上,那神主为何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诛杀山君呢?” 楚不离道:“并不轻易。” 云昭:“嗯?” “妖魔道中囚禁了七百八十二只妖魔,我是第七百八十三只,那里没有光,还……” 顿了顿,他跳过此段不提,重新开口: “我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打败了所有妖魔,走到出口处。” 云昭咽了口口水,语气紧张: “然后呢?” 楚不离轻描淡写道:“虚无中,一道声音告诉我,若离开妖魔道,我会死。” 云昭抓住他胳膊:“是谁?” 楚不离摇头:“那人并未现身。” “那你怎么回答的?” 云昭刚说完便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楚不离此刻都站在这儿了,还能怎么回答? 楚不离道:“我离开了。” “就这么离开了?”云昭匪夷所思,“突然把你关进去,又这么随便的放你走?” 楚不离:“嗯。” 云昭双手捧着脸,吐槽: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妖魔道是你家。” 楚不离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托腮,瞅着她笑: “我若不离开,那还怎么遇见你?” 云昭瞪他: “不许学我。” 于是,他放下一只手,改为单手托腮。 “不过,为什么那个人说,你离开妖魔道就会死呢?” 云昭担忧道: “此人如此神秘,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楚不离神色淡淡: “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会死。” 云昭反驳道: “可你不是穷奇吗?玉泽说过,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杀了你,若连此人也死了,那穷奇就是不死不灭的。” 楚不离声线紧绷:“我是献祭魂魄喂给魔器穷奇印才诞生的穷奇,只能算半只……所以,他说的不对,你不要信他的话,什么都不要信。” “哦哦,”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又问,“那你原本的身体呢?放在哪儿了?” 楚不离: “不记得了,或许……已经灰飞烟灭了。” 第126章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只是他一直不许 第126章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只是他一直不许过了几日,之前拜托的食肆老板着人传信,那位陶姑娘总算有消息了。 留了楚不离在家看着铸剑炉,云昭独自前往食肆。 “我们四处打听过了,”人来人往的食肆里,掌柜道,“未央城没有双目失明的陶姑娘。” 云昭道:“那叫我过来是——?” “不过,”老板话音一转,捋着花白胡须道,“双目失明的陶夫人,倒是有一位。” 云昭震惊: “啊?她已经成家了?” “这位陶夫人说来也是命苦。” 老板满脸唏嘘,继续道: “她十五岁那年嫁人当日,不知怎的,招惹了妖怪,眼睛硬生生的被挖了,夫君一家也惨死当场。” 老板叹口气: “打那以后,她足足孀居十年,没有再嫁,自己开了个小点心铺子,生意倒还算红火。” 直觉告诉云昭,这大概就是她要找的人。 “那她现在在何处?”她问。 老板:“她一个月前跟着商队去凉州进货了,说是要顺路找一个人,唉,也不知是找谁,眼睛不好还到处瞎跑,真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不过,估摸着时间,这会儿应该在回程的路上了。” 云昭点头,额外给了老板一笔辛苦费,拜托他继续打听着,人一旦回来,立即通知她。 老板自是欢天喜地的应了。 她带着顺手买的零嘴走出店门。 小猫跳到她肩头,努力伸长爪子去掏她抱在怀中的纸包。 云昭拍开它的爪子: “急什么,回家吃。” 999道:“我都帮你看了这么久的火了,连零嘴都不给我吃,小气鬼!我以后不帮你忙了!” 在断玉山的这几日,一直是999在小院替她看着铸剑炉的火。 没法儿出去玩,也没法儿去钓鱼,对它而言,确实是很辛苦了。 她打开纸包,拿出特意给它买的小鱼干: “吃吧吃吧。” 小猫叼走鱼消失不见,很快,它再度出现,坐在她肩上舔爪子。 “怎么吃这么快?”云昭诧异。 它道:“少管我。” 猫长大了,脾气也大了。 她报复性的用力揉揉它脑袋,觉得它似乎瘦了一点,不信邪地顺着身体摸下去。 果然比从前多了些骨感。 她不由眉头紧皱: “你天天吃这么多东西,怎么还瘦了?” 猫道:“我胖了你要念叨我,我瘦了你还要念叨我,真烦。” “嘿,你怎么说话的。”云昭轻轻敲了敲它脑袋,“以后不许没日没夜的去钓鱼了,要吃鱼我给你买。” 出乎意料的,999没有抗议。 它道:“知道了。” “这么听话?”她狐疑,“你又在憋什么坏?” 它道:“系统的储物空间放不下了。” 云昭一拍脑门。 她就说。 这只活像钓鱼佬转世的猫,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答应她。 “对了,原书中有神主这个角色吗?”云昭想起这件事,问它,“你还有印象吗?” 小猫烦躁地甩尾巴: “说了我不记得书里的内容了,这些事都和你没关系,你少掺和。” 云昭正色道: “那怎么行,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当然要管到底,不然大家真的被害死了怎么办。” “让玉泽去管不就好了,”它满不在乎,“反正他是仙尊,本来就该他来管。” “他有点怪怪的,”提起玉泽,云昭语气多了几分犹豫,“我上次就想说了。” “他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总之,我就是觉得他好像瞒着大家什么事情。” 云昭回忆了一下有关玉泽的场景: “他好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和玉泽不熟,见面次数也不多,可每一次,他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么一说,他好像确实是有点忧郁哦。” 999琢磨了一下,挠头: “哎呀,他小时候不是还欺负楚不离来着?怎么长大了反而变成忧郁成男了。” “他小时候对楚不离不好,我其实是能够理解的。” 云昭碎碎念: “毕竟父母那一辈的事儿确实影响太大,在那种情况下,他如果对楚不离好,那无异于背叛生他疼他的母亲。” 就算是为了李夫人,他也不能接受楚不离。 “可楚不离也是无辜的……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自己是那个侧室的孩子。” 999张牙舞爪: “都怪容老头!他害得一家人都不开心,他有罪!” 云昭想起缴玉那些被压下的求援,长叹一声: “不止,他如果真和神主勾结在一处,罪过可就大了。” 一旦事情暴露,整个重华宫都将沦为众矢之的,李夫人和玉泽,必定会受到牵连。 “你说,我要怎么和玉泽商量这件事呢?”她很是苦恼,“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爹,他真能狠下心大义灭亲吗?” 999提醒道: “你小心他帮着他爹灭你的口。” “这倒是不太可能,毕竟是李夫人亲手养出来的孩子,品性不会这么差。”她道,“况且,你又不是没看见,他爹对他不好。” 999道:“唉,这种不好,又不算太坏的关系最难处理了。” 云昭好奇道: “玉泽说他曾有过心魔,你说,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产生心魔的?” 999沉思,继而大惊: “因为他的坏爹不给他饭吃吗?” 云昭摸摸它脑袋: “那真的很坏了。” 999道:“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那是他自己的劫难,得他自己去渡,旁人替不了。” 云昭诧异:“你现在说话这么有文化了?” 999气鼓鼓:“我本来就很有文化。” 云昭笑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后面究竟如何,玉泽也没说,也不知道那心魔是除了,还是——” 前方岔路口站着一个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停住脚。 那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子,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 背影有些眼熟。 云昭试探性开口: “玉泽仙尊?” 那人缓缓回头,凤眼低垂,睫羽纤长。 “仙尊是受伤了吗?”云昭小跑上前,“看上去怎的这般……虚弱?” 玉泽笑道: “些许小伤,并无大碍。” 云昭点点头,“对了,仙尊不是在镇守天琅山吗?为何突然来了此地?”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她神色凝重起来。 玉泽道: “不必担心,天琅山一事解决的很好,我已派了人手前去镇守,此番,是特意来看你的。” 云昭诧异:“看我?” 玉泽目光柔和: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只是他一直不许。” 云昭满头雾水: “他?谁呀?” 玉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末了,喟叹一声: “他可以偷偷地去云霄宗看你,去了那么多次,却不许我去,一次都不许,太不公平了。” 云昭小心翼翼地问: “仙尊,您是伤到头了吗?” 玉泽语速很慢: “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云昭沉吟一会儿: “正好我有事要和你商议,不如去我们住的小院稍坐片刻?若是你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不妨和我们说说,我们帮你出出主意。” 第127章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亲我 第127章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亲我玉泽迟迟没有应答。 云昭:“仙尊?” 玉泽笑道:“走吧。” 两人一同走向远处的小院。 楚不离听见开门声,从窗子里探出脑袋,抱怨: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话未说完,见到云昭身边的玉泽,他脸上的笑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来了。” 云昭道:“路上偶遇。” 楚不离:“呵?偶遇?” 玉泽回之一笑:“偶遇。” 楚不离语气不咸不淡: “那还真是够巧的。” “先坐吧。” 云昭将人引进偏厅,抬手为他倒了一盏热茶。 背后莫名一凉,回头一看,楚不离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斜靠着门框,面色不虞。 她对他招招手: “你也过来坐,咱们说说天琅断玉两山山君的事儿。” “原来这里还有我的位置。”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只当你没看见我呢。” 云昭:“那你想站着和我们说话也行。” 楚不离沉着脸走来,劈手夺了玉泽手中茶盏,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返身大步离开,脚步声极重。 云昭只好重新给玉泽倒了一杯茶: “仙尊可否详细说说天琅山的情况?” 玉泽低头品茗: “那日我收到你的来信后,立即动身赶去了天琅山,山君正与一红衣女子缠斗。” 红衣女子?想必是上次那位撑伞的姑娘了,和狐雍是一伙儿的。 “然后呢?”云昭问道,“天琅山君可有受伤?” 玉泽:“伤不致死,目前仍在昏迷中。” 云昭稍稍放心: “那名红衣女子可抓住了?” 玉泽停了停,道: “逃走了。” 云昭吃惊:“以她的修为,竟能从你的手中逃脱?” 玉泽莞尔一笑: “人总有失手的时候。” 云昭道:“也对。” “不过,仙尊方才说心情不好,可是遇见什么困难了?” 玉泽低头品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昭:“那?” 他抬起柔软睫羽,长久地凝视着她,屋中安静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语气很淡: “我只是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 “所以,这就是你的心魔吗?玉泽。”云昭道。 “轰——!” 大门骤然合拢,屋中光线瞬间暗下去。 云昭起身,融霜脱鞘飞入手中,她手腕一转,剑锋横于玉泽颈侧: “你把真正的玉泽怎么了?” 与玉泽相同面貌的心魔稳稳坐在椅上,低眉睨着自己倒映在她剑刃上的双眼,勾勾嘴角: “何时发现我不是他的?” “玉泽仙尊并不爱笑。”她道。 心魔嘴角弧度上扬得更甚,分明是玉泽一样的脸,神情却截然不同: “我知道他不爱笑,可我实在太高兴了。” 云昭皱眉: “高兴?你为什么高兴?因为终于挣脱了他对你的束缚,可以离体逃走?还是因为——” 她握紧了手中剑: “你有别的阴谋?” “因为见到了你。”他道。 云昭怔了怔,语气更加凝重: “你的阴谋要针对的人是我?” 心魔道: “……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笨的可以。” 云昭拔高一点声音: “你到底将玉泽仙尊怎么样了!” 心魔笑而不语,身形倏地化作一团黑雾,冲出屋外。 一道白光自地面亮起,如一堵墙挡住他去路。 对面的屋顶上,楚不离盘腿坐着,问追出来的云昭: “说完话了?现在可以杀了吗?” 云昭驱使早就布下的阵法困住心魔,抽空回绝他的提议: “先抓起来。” 他飞身落地,抬掌击向阵中心魔。 岂料,对方早有准备,借此冲出阵法残缺处,闪身出现在云昭身后。 云昭立即反手一剑刺出,却只刺中一团黑雾,他身体眨眼便复原如初,毫发无损。 这心魔果真棘手,她暗忖,玉泽怕是凶多吉少了。 楚不离冷笑一声: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会这些伎俩么?” 他指尖飞出一朵金莲,刹那间,莲台倒扣,暴涨无数倍,自空中沉沉压向心魔。 心魔从容的脸色微微变化: “你从灵山来?” 灵山? 云昭不解:“什么灵山?” 楚不离:“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眼看金莲即将压下,心魔即刻有了取舍,身形一分为二,一小部分逃出莲台,迅速消失在天际。 “轰——!” 金莲扣下,留在原地的黑雾蒸发殆尽。 楚不离道:“我去追。” 云昭拦住他: “已经追不上了。” 楚不离冷哼: “玉泽这个废物,连自己的心魔都管不好。” 云昭大致写下今日发生的事情,放走纸鹤: “先确定他的情况要紧。” 很快,纸鹤飞回来,吐出一张纸条。 【心魔一事,我会尽快解决,抱歉,另,天琅山我已派人前去镇守,不必担心。】 云昭舒了口气: “看来他没事。” 楚不离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云昭:“我?我怎么了?” 楚不离低头凑近她,咬了咬牙,笑得很是危险: “云姑娘,前未婚夫似乎依旧对你念念不忘呢,就连心魔都要特意跑来找你喝茶。” 云昭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额头,用了点力气,将他往后推了推: “你正常一点,不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好吗?” 楚不离用力扭过头: “我哪儿比得上玉泽仙尊说话好听。” 云昭把他头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颗雪糖花生球,笑眯眯地开口: “就算你说话难听我也给你糖吃。” 楚不离嘴角翘起一点,很快又强行压下,咽了糖,道: “原来你真的觉得我说话难听。” 云昭:“……” 差点忘了,这人抬杠一直都很可以的。 她懒得再和他打辩论,转身想走,他忽然将她抱上旁边的窗台: “话还没说完,想去哪儿?” 窗台上养了一盆浅粉色蝴蝶兰,开得正好。 她垂着小腿坐在花旁,小心地理了理袖子,避免压到横生出来的脆弱花枝。 楚不离微仰着脑袋,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目光执拗: “我讨厌玉泽,所以,你也必须讨厌他,不管别人如何,你必须站在我这边,因为……” 他抿了抿唇,声音小了一些: “我是你的人。” 云昭弯着嘴角笑,认真点头: “好。” 楚不离停顿一会儿,别开视线,语气生硬: “还有,就算我说话难听,你也不许……” 云昭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弯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 他的声音骤然停下。 云昭:“还生气吗?” 他摇头,又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云昭小声咕哝: “这家店的雪糖还挺甜……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这是你第二次主动亲我。”楚不离道。 云昭噎了噎: “……你记得真清楚。” 察觉她想离开,他幽幽道: “我时常感觉,你好像并没有你口中说的那般喜欢我。” 云昭:“。” 她用力攥住他衣领,低头再次亲了他一下: “现在呢?” 他抬手按住她后颈,在剧烈的心跳声中闭着眼加深这个吻。 “雪糖的确很甜。” 第128章 “乖孩子。” 第128章 “乖孩子。”铃声悠悠,一条长长的商队行走在山路间。 “伙计们,天快黑了,今日就走到这里,先停下来安营扎寨。” 为首的汉子一声吆喝,后面的人们都欢呼起来。 队伍中,有人敲敲马车车厢: “夫人,未央城还远着呢,大伙儿要歇歇脚,你也下车松快松快吧。” 车厢中很快传来女子的回应: “多谢,不必了。” 那人没有强求,自取了酒肉,走到不远处人堆里坐下。 “你说这陶夫人也真是,”一瘦高个男子道,“眼睛这么不方便,还非要跟着咱们出远门,真够能折腾的。” “少说两句吧,她也不容易,再说了,她是给咱们付了钱的。” “她不容易?她这一路上给咱们添了多少麻烦。” 瘦高个继续说道: “光带个她不够,她还捡了只病恹恹的狐狸崽子,万一死在路上了,还得咱们去埋。” “不过挖个坑的事,”最先敲陶夫人车厢的男人道,“能费大多工夫?你少说几句吧。” 瘦高个揶揄道: “你这么护着她,莫不是看上她了?” 男人被说中心思,一张脸黑里透红,掩饰性地喝了口酒。 “那可是个灾星,你可别瞎动心思。”瘦高个语气夸张,“听说她成亲那天,把她夫婿一家几口人全克死了,自己也变成了瞎子。” 男子闷闷地说道: “那是妖孽作祟,和她无关。” 瘦高个反驳: “世上那么多人,妖孽怎么偏偏就找上她了?还不是因为她是个灾星!” 其他人纷纷大声附和: “说得没错!她就是个灾星!怪道这一路都晦气得很,不把她赶出队伍,咱们迟早被她克死!” 男子看了眼马车的方向,压低声音呵斥: “这荒郊野外的,要离开咱们,她一个双目失明的弱女子如何活得下去?” 商队老大见气氛不好,倒了酒,半是打圆场半是警告道: “好了,不说这些,喝酒。” …… 马车中。 女子斜靠着车厢,年约二十五六,一身梨花白,连眼上也蒙着白绫,露出的小半张脸清雅秀丽。 她怀中,毛发乱糟糟的狐狸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目光似人般幽深。 女子不能视物,并未看见这一幕,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脑袋,笑道: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路上的。” 小狐狸眨眨眼睛,叫了两声,声音很是微弱。 她摸索着拿了小几上吃剩的肉干,一点点撕碎了去喂它,它张开嘴进食,姿态乖巧。 这是狐雍被救的第三日。 命运真是神奇,他为妖数百载,最是钟爱少女清澈双眸。 每逢遇见合心意的便会出手,且绝不留活口。 唯一一次破例,是多年前的一场喜宴,他没有取那新嫁娘的性命。 如今,反倒是她救了他。 不过,若她知晓自己便是当初那只妖孽…… 狐雍忍不住在心中微笑,那场面,想必会很有趣。 他很是期待。 一连数日过去,小狐狸的状态好了不少,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下地行走。 陶夫人喜欢安静,它便也不常出声,只是偶尔离开马车,去外面走一走。 每次回来,伤势都会好的更快些。 她并不知道,仍旧给它喂药,它避开不肯吃,她有些着急: “不吃药伤怎么能好呢?”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只被野兽咬伤的普通狐狸。 狐雍想,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忍着苦吃了她手中的药丸,末了,又舔舔她手心,示意自己已经照做。 她这才恢复笑容,摸摸他的脑袋,递来一颗糖以作奖励: “乖孩子。” 狐雍愣了愣,反复嗅闻那颗糖,确定没有无害,这才张嘴舔了舔。 味道不错。 他衔着它走到马车角落,舔一下,看一眼她,舔一下,看一眼她。 她推开车窗,凉爽山风瞬间灌进车内,驱散空气中积攒的苦涩药味,又卷起她墨色长发,她抬手挽到耳后,指骨清瘦修长,白得几乎透明。 狐雍咬碎了那颗糖。 变故从发现那具尸体开始。 瘦高个死了。 死状极惨,如同被野兽撕咬,身体被啃食了大半,只能凭破碎的衣饰认出他的身份。 山中有野兽出没很正常,一年到头总有几个这样的倒霉蛋。 众人匆匆埋了他的尸体,继续赶路。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打那以后,商队中隔三差五便有人无端消失。 死的,全是那日和瘦高个一同闹着要赶走陶夫人的人。 人心惶惶,妖怪之说层出不穷,对陶夫人所在的那辆马车更是敬而远之。 商队老大是不信灾星一说的,可架不住旁人苦劝,不得不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原本一月的返程时间硬生生缩短为半月。 马车中。 小狐狸舔舔嘴角,原本乱糟糟灰扑扑的毛发,奇异的有了几分光泽。 它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面前的白衣女子。 她还是很安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出神。 忽地,它身形慢慢变幻,化作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 狐雍无声上前几步,探身打量着自己这位救命恩人。 两张脸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碰。 他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脸,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讥讽。 区区一个凡人,也配做他的主人? 待伤势彻底痊愈,不再需要她,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吃了她。 在她临死前,他会让她知道,她救他,究竟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小白?”陶夫人从梦中惊醒,不安地轻唤。 他立即变成狐身,跳进她怀中,舔舔她手背,示意自己在这里。 她抚摸狐狸柔软的皮毛,嗓音疲倦: “我还以为连你也走了。” 狐雍想,也?除了他还有谁? 陶夫人没有再说话,狐雍蜷缩在她怀中,鼻尖挨着她的手,那上面有淡淡的甜香味,像一块糕点。 他咽了口口水,现在还没到吃她的时候。 再忍忍。 过了些日子,未央城总算出现在前方。 陶夫人带着自己采买的货物离开商队,一路对她多加照顾的商队副队长亲自送她进城。 见狐狸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干巴巴地找着话题: “夫人运气真好,捡了一只品相这般好的狐狸,若是去买得花不少钱呢。” 陶夫人客气道: “我眼睛看不见,不过,既然你们都夸它好看,那想必确实很好了。” 男人伸手想摸一摸,那昏昏欲睡的狐狸突然睁开眼,冷冷睨来。 仿佛被某种野兽盯上,他心中一怵,飞快收回了手。 前面就是陶夫人居住的院落,他将货物放在门口,再三犹豫,还是问道: “夫人可有想过再嫁?” 陶夫人刚要说话,怀里的狐狸冷不丁跳到地上,喉间发出危险的低吼。 他吓得连退几步,额角冷汗直流,许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语气有些不悦: “这畜生野性未消,恐怕不宜饲喂,还是宰了剥皮制裘更好些。” 话音刚落,白狐乖顺地靠在陶夫人腿边,与方才那副模样截然不同。 陶夫人笑容消失,上前一步,挡住白狐: “多谢这位大哥一路照拂,如今钱货两讫,不必再送了。” 听出她话中的冷淡,男人只得悻悻离开。 陶夫人拿了钥匙,摸索着开了锁,轻快地招呼道: “小白,到家了。” 狐雍收回冰冷目光,摇着尾巴随她走进这座小院。 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完全看不出屋主双眼有疾。 到了家,陶夫人的眼睛仿佛好了起来,行走间,步伐快而稳,从未有过磕碰。 狐雍化为人形,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忙碌地整理货物。 偶尔在她唤他时发出一点动静,证明自己还在。 快要下雨了,空气闷热。 缸中锦鲤浮出水面,搅出轻微水声。 狐雍捉住那条鱼,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挣扎,直到一动不动。 他把鱼扔回缸中,擦擦手,一转身,身形陡然僵住。 陶夫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装鱼食的瓷瓮。 第129章 “我诅咒你。” 第129章 “我诅咒你。”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朝旁边让开路。 她无知无觉,上前喂鱼,却迟迟没听见鱼儿拨水声,想了想,伸手朝缸中探去。 指尖触到飘在水面的鱼尸时,轻轻颤了颤。 狐雍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表情。 她默默捞起鱼尸,掘开花盆中的泥土,将它放了进去,认真掩埋。 随后,她对着花盆安静许久,长长地叹口气: “早知便不出门了,人没找到,现在连鱼也没了。”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难过,连肩膀也耷拉了下去。 狐雍并没有预料中的高兴。 雨夜。 他站在她榻边,尖利的指甲抚上她颈侧,淡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只要轻轻用力,这条性命便就此折在他掌中。 如同那条鱼一般。 良久,狐雍收起爪子,拿走她放在床头小几上的糖,翻墙离开。 雨势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打湿他衣衫,未愈合好的伤口沁了水,血色伴着疼痛晕开。 他捂着胸口,一刻不停地赶到护城河边。 天亮后,小狐狸回到陶家的小院。 雨停,陶夫人恰好醒来,简单收拾一番,打开门准备出去买菜。 它咬着她的裙摆,强行将她拖到缸边。 她迟疑着伸手,慢慢贴近水面。 倏地,水波晃动,打湿手指。 是满满一缸的小鱼在惊恐游窜。 她愣了好一会儿。 照例前来帮她打理花草的邻居看见门开着,探身一看,惊道: “小叶?你何时回来的?” 张大娘笑呵呵地上前: “你跟着商队去进货这些日子,你的花和鱼我都帮你养得好好的,对了,有人在找——” 话未说完,她往缸中一瞥,陡然变了语气: “你的锦鲤怎么变成白鲢了?明明我前日来还好好的……” 陶叶礼貌谢过邻居这段时日的帮衬,作为谢礼,她送了张大娘两条鲢鱼。 晌午时分,张大娘家准时飘来了鱼汤的香味。 狐雍面前也放了一碗汤。 陶叶蹲在地上,下巴靠在臂弯中,不知是在问谁: “你说,这鱼会是谁送来的呢?” 狐雍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强忍着低头喝汤,听见她走动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她又站在了那个埋着锦鲤的花盆面前。 …… 是夜,小狐狸再度翻出院墙,奔往护城河。 岸边,一只黑猫正端坐着悠闲垂钓。 它脚步顿住。 小猫动动耳朵,回头看见它,歪着脑袋,语气疑惑: “狗?” 见对方同是妖族,狐雍不再掩饰,冷冷呵斥: “滚开。” 小猫弓了身子,炸毛: “这个地方是我先占的,要滚也是你滚。” 狐雍化为人形,踢翻它的小鱼篓,微笑: “滚。” “你给我等着!”小猫背着鱼篓跑走,“我要去告诉我主人,找一堆人来弄你!” 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狐雍走到河边,垂眼看向水面。 天边唯有一轮孤月,月下只得一只影子。 水面晃动,月与影搅在一处,一切都是模糊的。 一抹嫁衣的红却渐渐清晰起来。 龙凤烛高照,少女跌坐地面,珠钗乱,长发散。 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瞳黑白分明,目光清冽沉静: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喜欢挖人眼睛的妖怪?” 那是狐雍第一次听见除了求饶之外的话,耐着性子回她: “是我又如何?” 她垂眼,攥紧裙摆: “想必,我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狐雍瞅着她嫁衣上绣着的凤穿牡丹,赞道: “你们人族成亲时穿的衣裳真是好看。” 她沉默不语。 他问:“不求一求我?” 她道:“求你你便会放过我么?” 他叹息一声,目光怜悯: “当然不会。” 她别开了头,身子微微颤抖。 狐雍却忽然改了主意: “我给你一个亲手向我复仇的机会。” 他取走了新嫁娘的双眼,心满意足地离开时,身后,奄奄一息的少女抬起头,轻声道: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这只无心无情的妖,在不久后的将来,爱上一个绝无可能爱上你的人。你将为了她痛彻心扉,远甚于我今日之痛百倍,千倍,万倍。而你,绝无摆脱之法。” “直到——你死在她手中。” “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天际一声炸雷,闪电划过,照亮新嫁娘的脸。 血泪斑斑。 一尾游鱼跃出水面,打碎倒影。 狐雍身形晃了晃,冥冥中,一股莫大的惶恐将他笼罩,他似乎知道这惶恐的源头,似乎又不知道。 待到伸手触碰时,又如雾散开。 他捏紧那颗舍不得吃的糖,转身离开河边,步伐踉跄。 不多时,一只小猫跑来,四处张望: “狗呢?” 被它摇来的云昭呵欠连天: “你做梦呢?大半夜的,哪来的狗欺负你。” “我就是被狗欺负了!”999怒道,“他还踹了我的鱼篓!惊走了我马上就要上钩的鱼!” 云昭扶额: “你不是答应过我了,不沉迷钓鱼了吗?” 999声音小了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现在多存一点鱼,将来我……” “将来你怎么样?”云昭问。 999梗着脖子道: “将来你不许我钓鱼后,我就可以看着它们怀念当年了。” 云昭拎起它往回走: “你还忆往昔峥嵘岁月起来了?” “我不管,你一定要找到那只狗,给我报仇!”999嚷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连夜写通缉令,号令全城去抓捕这只道德低下素质极差的狗。” “就该这样!哼!” …… 第130章 “我不是狗。” 第130章 “我不是狗。”狐雍绕着小小的陶家走了一圈又一圈,那句诅咒始终在耳畔挥之不散。 字字泣血。 他会爱上一个绝无可能爱上他的人…… 狐雍停下脚,心中已有了决断。 回去时,陶叶正在厨房忙碌。 她换了轻便的衣裳,一根红色襻膊束住衣袖,露出清瘦小臂,长发同样用红色发带系住,正认真用筛子筛着刚磨好的糖粉,神情专注。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早些,晨光顺着窗户洒进室内,清晰照出蒸屉上方白雾的形状。 浓郁的甜香渐渐漫开。 与那日他在她指尖闻见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外看她,双手用力抠住乌木窗棂,窗棂发出一声轻响,裂开几道不易察觉的裂痕。 “谁在那里?”她动作一顿,侧耳听着动静,“是小白吗?” 狐雍从半开的门走进厨房,她却在门口拦住他,耐心地同他讲道理: “我在做点心呢,你先不要进来,就在院子里玩儿,乖。” 说着,她习惯性弯腰伸手,摸了个空。 她脸上几分茫然。 狐雍掌心凝了一团妖力,举起手,缓缓朝她拍去。 “小白?”她不安地唤,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你还在吗?为什么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那只手顿在她咫尺间。 微风拂过她面颊,吹起几缕碎发。 她无知无觉,慢慢矮下身子,伸手向四周摸索。 仍是什么也没摸到。 “……走了吗?”她抿了抿唇,沉默好一会儿,喃喃自语,“也好,反正我是个灾星,跟着我……没好处的。”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厨房重新忙碌,许是因为心不在焉,等一笼点心做好,那双手也已被烫到许多次,水泡一个接一个,惨不忍睹。 狐雍静静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她手上。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她费力推着放满货物的小车出门前往铺子。 巷角几个原本正在闲谈的小混混彼此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跟了上去,眼睛止不住往她身上打转。 她无知无觉,直到一只手轻佻地摸上她脊背。 “哐当——” 小车倒向一旁,装满点心的盒子摔开,里面的栗子糕咕噜噜滚落地面,她惊惶后退。 见状,小混混们哈哈大笑。 这条小路素来偏僻,此刻只得他们几人,陶叶往后缩了缩: “你们是谁?” “小娘子,你这趟远门出的可真够久的。” 一人挑起她下巴,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 “哥哥们总算等到你回来了,现在没人再护着你,我看你这次还怎么逃。” 陶叶用力扭开脸,呵斥: “滚开!” 那人笑得更猖狂,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偏僻处拖去。 混乱中,她拔下发簪,用力向后一刺,伴随一声惨叫,发簪斜斜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印子。 她抓住机会,一面呼救,一面跌跌撞撞逃跑。 另外几个小混混将她围住,猫戏老鼠般逗着她。 她紧紧攥着发簪,如惊弓之鸟。 高墙上,狐雍负手而站,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混混们玩够了,彻底失去耐心,一拥而上。 混乱中,她动了动唇,似乎叫了一个名字。 “……小白。” 已转过身的狐雍僵了僵。 那些伸向她的手陡然停住。 “嗤——” 几簇血花冒出,溅上她雪白衣衫。 小混混们大睁着眼,缓缓倒地,大片浓稠鲜血从身下漫开。 破旧墙壁上,狐形妖兽的影子不断变大,直到一口将所有尸体吞下。 陶叶不知发生了何事,缩在墙角,止不住的发抖。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掌心。 她一僵,反复摸着那只小兽,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扔了发簪,将它紧紧抱在怀中。 “是你赶走了他们吗?”她问道。 狐雍想,这姑娘真是傻,总是对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问问题。 小狐狸拽了拽她衣袖,算是回应。 她缠住眼睛的白绫晕开水色,泪珠沿着脸颊接二连三滴落,狐狸恰好在她怀中仰起了头,接个正着。 其中一滴落在它眼中。 是温热的,轻轻小小的一滴。 它愣了许久,眨了眨眼,那眼泪便顺着它眼角滑落。 像是带走了某种东西,又像是留下了某些东西。 它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心内怦然。 “……” 陶叶没有哭多久,她扶起倒在一旁的小车,摸索着去捡装点心的盒子。 盒子里还剩一块。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捧着点心转身: “小白,快过来。” 狐狸摇着尾巴跑到她面前。 她掰了一块去喂它,笑意盈盈: “尝尝我亲手做的栗子糕。” 于是,咬断过无数人喉咙的狐妖反复试了几个角度,小心翼翼地张嘴,从她指间衔住了那块糕点。 是和那颗糖一样的甜味,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它怔了怔。 她抱着膝盖蹲在它面前,什么也没说,嘴角弯弯,笑得温柔。 好一会儿,它舔了舔她手上的水泡,低低地叫了一声。 “回家吧。”最后,她这样说道。 收拾好地上的糕点,陶叶重新推起小车,一人一狐沿着来时的路,走向花荫巷最深处的小院。 风声渐大,两道身影从空中落下。 满地触目惊心的红,血腥味呛鼻,云昭眉头紧皱: “的确是那狐狸的妖气,血迹还是新鲜的,他刚离开这里不久。” 楚不离冷冷一撇嘴角: “果然寿如神龟。” 此妖太过耐杀,云昭也很是头疼,四下打量: “这么多血,显然死的不止一人,可尸体一具也没看见,不会是被他吃了吧?” 楚不离:“妖吃人,不稀奇。”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最稳妥的做法,是去山里找个洞府修炼疗伤,亦或是回到神主所在的北境,怎会跑来人多眼杂的未央城?” 云昭很是不解: “即便要吃人恢复修为,也不该冒这么大的风险暴露妖气,这不是等着仙门的人来抓他吗?” 楚不离慢悠悠道: “除非……他当时心神不定,只想杀了眼前这些人,顾不得其他。” 血泊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云昭刚想捡起来,楚不离按住她的手: “脏。” 旋即,他凝出一道气劲,隔空取了那物到身前。 是一支素银簪子,样式寻常,无甚特别。 云昭的心直直沉下去: “他杀人时,这里有一名女子。” 楚不离:“她也死了?” 云昭推测道: “狐雍可不是什么好妖,也许,他就是为了挖这女子的眼睛才会动手杀人,其他只是附带。” “那名女子,恐怕凶多吉少。” 狐雍生性狡猾,将所有气息与痕迹截断在此地,令人无法追踪。 云昭避开血泊,反复搜寻,希冀能找到更多线索。 倏地,她目光定在墙角几滴不易察觉的水渍上。 “这是?”水渍已干,只在布满尘埃的地面留下浅浅痕迹,她抬手招来楚不离,“你来闻闻。” 楚不离道:“我不是狗。” 云昭道:“知道,你先闻闻。” 他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扫了一眼水渍,道: “是眼泪。” 云昭道:“除此之外呢?” 楚不离道:“我说了我不是狗。” 云昭道:“你好好闻闻。” 楚不离臭着脸道: “里面有药味,我不喜欢。” 云昭掐着下巴,心中冒出无数个疑问: “药?什么药?是狐雍受伤后上的药?还是别人的?又是从哪来的?偷的?抢的?”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保险起见,接下来这段时间,两人以此地中心,沿着四周展开搜索。 然而,狐雍宛如人间蒸发,再也没露出半分气息。 仿佛已经离开未央城。 陶叶的点心铺子重新开张了。 她每日早早做好栗子糕,推着小车前去铺子,身边总会跟着一只毛发雪白的小狐狸,极通人性,从不会乱跑。 她视物不便,它便充当她的眼睛,日常领路送货等琐碎小事竟处理的井井有条。 来买糕点的都是老主顾,寒暄之外,得知它是她回来的路上捡的,不免称奇感叹: “这狐狸是给你报恩来了,往后你可有好日子过了。” 闻言,陶叶抬头一笑: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遇见它,或许,真是上天垂怜。” 待到日头西沉,她关了铺子的门,临走前,拿出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块栗子糕。 小狐狸摇着尾巴绕着她转圈,最后蹲在她脚边。 暮色四合,她摸摸它脑袋,掰开栗子糕放在掌心,它低头去吃。 她低声问: “小白,就这样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或许是傍晚的光线实在太温柔,又或许是她身上的气味太过香甜,狐雍鬼使神差地点头。 那个诅咒未必会成真,可此刻嘴里的栗子糕却是真的。 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不做人人憎恶的北境狐妖,只做小白。 一人一狐踩着天黑前最后一束光回到花荫巷。 开门时,巷中阴影里慢慢走出两道身影。 “陶夫人?”那人试探着唤道。 陶叶应声回头: “谁?” 云昭笑道: “别害怕,我们是仙门的人。” 陶叶神色一怔: “仙门的人?” 云昭说明来意: “我们拜托了昌盛街的食肆老板寻来你的地址,是有事想同你确认,不过——” 她视线落到陶叶脚边的白狐身上: “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苦苦追寻的一人一妖,竟凑在了一处。 命运如此神奇。 白狐挡在陶叶面前,身体紧绷,缓缓前倾,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楚不离饶有兴趣: “一段时间不见,变成狗了?” 白狐发出危险的低吼。 陶叶不明所以,蹲下身安抚它: “仙门的人都是好人,不要害怕。” 云昭面色复杂,隐隐掺着一丝寒意。 她拿出一支冲洗干净的簪子,无视狐雍,径直上前放到陶叶手中: “这可是夫人遗落的?” 陶叶细细摸索簪身,诧异: “的确是我的,你在何处捡到的?” 云昭没接这句话,冷不丁抓住她胳膊,带着她飞身后退。 同一时间,数道狐火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轰然炸开。 白狐化作人形,厉声开口: “放开她!” “怎么了?”陶叶挣扎着要甩开云昭,“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是妖!”云昭布下结界隔绝外界视线,匆匆回道。 陶叶动作一僵: “你说什么?” 云昭还要再说,狐雍抬掌袭来,怒喝: “闭嘴!” 她松开陶叶,抬手与他对掌: “你蓄意接近陶夫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狐雍脸色阴沉: “多管闲事,我杀了你!” 楚不离道:“找死。” 电光石火间,两人连对数十招,云昭担心伤到陶夫人,拉着她退到一旁,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你捡的这只不是普通狐狸,他其实是一只作恶多端的狐妖,数百年来,杀了数不尽的人,这次故意接近你,必定没安好心!” 陶夫人脸色煞白,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还有一件事,云昭不忍再说。 若当年在陶夫人成亲时出现的那只妖真是狐雍,那她无异于亲手救了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这太残忍了。 “砰——!” 狐雍本就有伤在身,远远不是楚不离的对手,两人说话间已落入下风,身形重重砸落地面。 楚不离正要补上最后一击,陶夫人忽然冲出去。 “等等!”她张开双手挡在狐雍面前,语气哀求,“饶了他吧。” 楚不离险险收势,扭头用目光询问云昭。 云昭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狐雍难以维持人形,哀鸣一声,重新变做狐身,鲜血染红毛发。 陶叶摸索着抱起它: “求两位仙师……放过小白。” 云昭凝声道: “他可不是你口中的小白,我说过了,他是妖,还是一只极恶狐妖,就算这样你也要救他?” 陶叶垂首不语,只是将狐雍抱得更紧些,态度坚决。 狐雍亦愣愣地看着她。 见状,云昭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其实……” 狐雍回过神,怒道: “住口!” 云昭冷笑: “让我住口?你当年做出那件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你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的样子,是你将她害成这副模样的!” 刹那间,狐雍心中如遭巨石重击,又好似一柄利剑刺入。 无法言喻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直到钻入骨髓,如此陌生,如此……难以忍受。 似是察觉到他的颤抖,陶叶低声开口: “他以后不会再害人了,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他罢。” 云昭问道:“若我们非要杀了他呢?” 陶叶沉默,眼泪无声滴落。 狐雍咳了几口血,艰难出声: “我不会再作恶,如今我只想……陪在她身边,若你们放我一马,我愿意献出开启北境结界的钥匙,助你们找到神主。” 云昭震惊: “你……对她?” 狐雍竟愿意为了陶夫人背叛神主,难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自己所猜测那般? 又或者,这只不过是狡猾的狐狸再一次的欺骗? “想改过自新?”楚不离嗤道,“你有这个资格吗?” 狐雍嘶声道: “楚城主能有,我为何不能有?” 楚不离脸色骤然沉下去: “你也配与本座相提并论?” 狐雍咬牙: “城主手中血债不见得比我少多少,凭什么你能有个好结局,我却要下场凄惨?!” 第131章 你不再是一只无心无情的妖了 第131章 你不再是一只无心无情的妖了楚不离双拳紧攥,手背青筋根根鼓起。 云昭拍拍他的肩,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前。 她娓娓道: “我始终相信天理昭昭,种因得果,楚不离的结局是好是坏,我不得而知,可你的结局,我却能一眼看穿。” 狐雍声音发紧: “你们今日若放过我,我自然会有一个好结局。” “我只问一句,你可敢告诉陶夫人当年那件事情的原委?”云昭道。 狐雍身体僵住。 云昭叹了口气: “所以,你可以爱世上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能是她。” “你不配。” 半晌,狐雍忽然拔高了声音: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再作恶!你们为何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为何不能相信我可以弃恶从善?!” 云昭默了默,道: “可是,谁来给孟雨凝和宁瑛瑛机会呢?” 狐雍呼吸急促,双眼通红: “你今日,是非杀我不可了?” 云昭还未说话,陶叶先开口了: “不要!” 云昭十分不解: “陶夫人,你与这妖相处时日并不长,想必感情不算深厚,为何非要护着他?” “在你们看来,他是一只十恶不赦的妖怪,可在我看来,他只是全心全意对我好的小白。” 陶叶哽咽: “我只有他了,要是连他也不在,我又会变成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了。” 云昭想说些什么,又开不了口。 十年前那场变故,她的夫君与家人皆丧命,唯剩了一个背负灾星之名的她。 的确孤独。 “因为他的出现,我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陶叶道,“你若此时杀了他,我想,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云昭心中百转千回,良久,她后退一步,对狐雍道: “我给你七日时间,你自己与陶夫人说清楚。” 解铃还须系铃人,无论她说什么,恐怕陶夫人都不会相信。 不如让狐雍自己坦白。 话落,她撤了结界,拉着楚不离离开。 楚不离问道: “真的不杀?” 云昭正色道: “杀,但不是现在,他要是现在就死了,陶夫人心中的结恐怕难以解开,且等等吧,不差这七天时间。” 他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好。” 云昭察觉他情绪不对,停住脚,打量着他的表情: “怎么了?” 楚不离摇摇头,声音低了许多: “无事。” 云昭看着他的眼睛: “说。” 楚不离安静一会儿,道: “狐雍说的没错,我与他……的确没什么不同。” “种因得果,我从前种下的……皆是恶因。” “我真的会有一个好结局吗?” 最后一句,他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云昭抬眼望向苍翠远山,好一会儿,她收回视线,问楚不离: “你在害怕?” 楚不离道:“我只是害怕不能与你携手。” 云昭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牵住他的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回去吧。” 楚不离勾勾嘴角: “嗯。” 两人并肩离去。 陶家。 陶叶抱起虚弱的小狐狸,踉跄走上台阶,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院中,匆忙打来一盆水为他清理伤口: “别怕,我会救你。” 清水很快变成血水。 狐雍望着她脸的泪,挣扎着变回人形,捉住她为自己按压伤口的手,嗓音颤抖: “我是妖。” 陶叶道:“我知道。” 狐雍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我是一只吃人的恶妖。” 陶叶顿了顿,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我知道。” 狐雍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力闭了闭眼,道: “我还……” 只到一个“还”字,他便再也说不下去。 陶叶摸索着捧住他的脸,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 “我是灾星,你是妖怪,我们谁也不要嫌弃谁,况且,我还是个瞎子呢。” 狐雍控制不住的哆嗦,侧头呕出一口鲜血。 她闻见血腥味,忙道: “我去给你煎药。” 说完,她匆匆赶去厨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碗黑色药汁。 她扶起他,一勺一勺地喂他。 狐雍看见她手上新烫出来的水泡,轻轻伸手碰了碰,她下意识往后缩,用衣袖掩了,笑道: “不小心烫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狐雍沉默。 “要是我不是瞎子就好了。”她语气悲伤,“我就能看着药炉子,不会再把你的药煎糊。” 狐雍指尖用力抠紧身下薄被,他想,心如刀割,原来是这般滋味。 “你当年做出那件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你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的样子,是你将她害成这副模样的!” 云昭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他耳边。 是他将她害成这副模样的…… 是他害了她。 狐雍陷入了仿佛永无止境的梦魇。 梦中,他又看见从前的自己。 “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少女哭求眼前这只恶妖放过自己,他恍若未闻,屈指温柔为她拭泪。 倏地,少女转过头,一张又一张人脸闪过,最后,定格在他最熟悉的那张上。 是陶叶。 他目眦欲裂:“不要!!!” 从前的狐雍回头笑了笑,下一刻,她倒在血泊中。他愉悦地舔舐指尖浓稠鲜血,抬眼,目中几分挑衅: “怎么,后悔了?” 狐雍脱力跪倒,望着陶叶惨白的脸,满脸怔忪。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仿佛只过去一瞬,他喃喃: “……我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 满身鲜血的恶妖一步步走向他,在他耳畔低语: “是你害了她,她本可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家人和睦,夫妇相爱,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刹那间,如长针猛然刺入,搅得一颗心血肉模糊,痛感尖锐而绵长。狐雍耳边嗡鸣,抬手捂住胸口,用力攥紧那片衣襟,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那样的痛…… 有什么东西在眼中摇摇欲坠。 他似有所觉,眼睫轻颤。 一滴温热水珠跌落眼眶。 恶妖伸指接住那滴泪,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什么?” 狐雍凝着那滴泪,动了动唇,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我的眼泪。” “哈,原来是你的眼泪。” 恶妖捏碎了那滴水珠,脸上的表情从嘲讽转为恶毒,每个字都仿佛渗着毒汁: “狐雍,你不再是一只无心无情的妖了。” 第132章 无心无情的恶妖初尝情爱,爱上了一个与他绝无可能的人 第132章 无心无情的恶妖初尝情爱,爱上了一个与他绝无可能的人狐雍猛然自梦中惊醒。 今夜无月,窗外夜色浓重,漆黑不见五指。 屋中只燃了一支白烛,光芒如豆,堪堪照亮榻边方寸之地。 女子趴在榻边,脑袋枕在臂弯中,只露出侧脸。 苦涩药香积郁在空气中,她睡得不太安稳,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狐雍撑起身子,呆呆地看着她。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屏住呼吸,指尖缓缓上移,停在双眼的位置。 白绫下并没有寻常人该有的起伏。 狐雍咬紧了牙,抖着手解开白绫。 不算厚重的布料散开,半搭在她鼻梁上,露出一只极其古怪的“眼睛”。 睫羽纤长,弧度优美,这本该是很漂亮的眼睛。 可现在,那只眼睛眼皮下的弧度平缓,仿佛里面空无一物,诡异又可怖。 他胸口急促起伏,眸中血丝浸着水光,一片猩红。 屋中长久的安静后,烛火微微摇晃。 榻上的青年低了头,颤抖的唇轻轻印上她右眼。 一滴泪从鼻尖砸下,沿着她光洁额头缓缓滑落,隐入鬓间。 无心无情的恶妖初尝情爱,爱上的,是曾经被自己视为猎物亲手挖去双眼的人族。 白烛燃到尽头,烛火挣扎着闪烁几下,终于还是熄灭。 一缕青烟悠悠飘散,融入浓稠的夜色。 狐雍身体蜷缩成一团,伸手捂住脸,不断有清亮水光溢出指缝。 真的很痛。 整颗心似乎都要裂开。 当年的她,也是这般痛吗? 亦或者,远远不止于此? …… 七日之期即将到来。 云昭留意着日子,计划着何时再去陶家。 出乎意料的,这段时间狐雍倒是老实,没有想着逃跑,每日在家陪着陶夫人。 “他这么狡猾,会不会有别的阴谋?”云昭道,“他真的会告诉陶夫人真相吗?” 楚不离道:“杀了便是。” 云昭左思右想,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 “我还是亲自去盯着吧。” “天象有异,”楚不离拦住她,“今日是百年一遇的阴年阴月阴日,不要随意出门。” 云昭:“出门会怎样?” 楚不离:“容易生病。” 云昭道:“还有呢?” 楚不离道:“容易死。” 云昭道:“原来如此。” 她坐回去,继续看书,随口问道: “对了,上次那些藏在眼泪里的古怪药味,你想起到底是什么了吗?” 楚不离道: “不是疗伤的药。” 云昭:“那是?” 楚不离将她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两个字: “是它。” 云昭看向他指尖,目光凝住。 那里两个字是—— 情蛊。 “啪——!” 她猛地合上书,在屋中反复踱步: “陶夫人中了情蛊?!” 所以她才这样袒护狐雍,不惜以死相逼,要自己留他一条性命? “只有一滴眼泪里有蛊虫的臭味,”楚不离道,“那名女子后来的眼泪中,什么也没有。” “中蛊的,不是她。” 云昭愣住。 中蛊的不是陶夫人,那是…… 半晌,她艰难开口: “你说今日天象有异,对妖族可有影响?” 楚不离淡淡道: “凡是死在今日的妖,将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轰隆——!” 天空一声炸雷。 闪电划破夜幕,照亮一方小院。 身着白袍的男子双手笼在袖中,回身微笑: “狐雍,许久不见。” 狐雍脸色难看到极点: “……主人。” 白袍男子视线跳过他,落到他身旁的陶叶身上,嗓音笑意浓重: “你似乎有别的主人了。” 狐雍重重跪下,脸色惨白: “主人,她是无辜的。” 一束藤蔓破土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椅,男子悠闲落座,发出一个单音节: “哦?” 狐雍膝行几步: “主人,她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绝不会对咱们的大业有半分影响,求您放过她。” 白袍男子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狐雍,你变了许多。” 狐雍低头不语。 白袍男子又问: “你——爱上她了?” 狐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的。” 仿佛听见什么笑话,白袍男子抑制不住地笑起来,末了,摇摇头,叹息一声: “蠢货。” 狐雍额头抵住冰冷地砖: “属下会跟您回北境受罚,只求……放她一条生路。” 白袍男子动动手指,一条藤蔓凌空飞出,绑住屋中陶叶的双手,将她拖到了两人中间。 狐雍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飞了过去,以爪为刀,劈碎藤蔓。 他接住下坠的陶叶,胸口急促起伏: “可有受伤?” 陶叶摇头。 他将她护在身后,仰头望着半空中的男子,满脸愤怒: “主人为何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蠢货!”白袍男子嗓音冷厉,“是她,要置你于死地!” 狐雍怔住。 “噗嗤——” 一柄匕首自身后刺入体内,凉如玄冰。 他僵着脖子向下看了一眼,而后,回头。 鲜血急速蔓延,染红了女子的手,她松开刀柄,后退一步,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狐雍动了动唇,想和她说说话,可无论如何努力,始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不惜忤逆我也要护的人。”神主戏谑道。 “……” 狐雍伸手拉住陶叶衣袖,神色固执: “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只信你。” 陶叶重重甩开他的手,姿态从未有过的冷酷: “我没有苦衷。” 狐雍眼眶泛红,赶在眼泪落下的前一刻别开眼,不再看她的脸。 白袍男子道: “现在,亲手杀了她,跟我回北境,我保你不死。” 狐雍低头沉默,好一会儿,他颤抖抬掌。 见状,白袍男子满意地点头。 下一刻,狐雍返身一掌拍向他,幽绿狐火在他周身轰然炸开。 待挥袖挡下这一击,火光散去,院中亦空空如也。 狐雍已带着陶叶不知去向。 “……啧。” 白袍男子揉揉眉心,藏在模糊光晕下的脸布满不耐。 正要施法追上两人,一道剑光骤然划破风声,直直逼向他命门。 他折枝做剑,四两拨千斤地化去这道攻势。 再抬眼时,橙衣少女落于院中花树梢头,高高扬起下巴,寒星似的剑尖直指他: “你是何人?” 第133章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套嫁衣……真是好看。” 第133章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套嫁衣……真是好看。”天边雷声不断,大雨落下之前,风中已有潮湿的水汽。 河边,狐雍紧紧护着怀中女子飞身落地。 朵朵狐火飘浮在半空,光芒柔和,照亮他苍白若纸的双唇。 “别怕,我会保护你,”他额间布满冷汗,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次次地重复,“别怕。” 陶叶沉默一刹,用力推开他,拔高了一点声音,罕见的失控: “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我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他踉跄跌倒,努力伸手攥住她裙角: “是我有错在先,你恨我……是应该的,你本就该恨我。” “……你真的爱上我了?”她笑声讥诮,“那情蛊果真好用。” 狐雍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茫然: “情蛊?” “你忘了?在马车上,我亲手喂你吃下的。”她扯了扯嘴角,“担心你察觉那颗药不对,我还给了你一颗糖啊。” 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泼下,狐雍四肢冰冷,好一会儿,他睁大了眼,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对,你给了我一颗糖。” “我说过,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路上。” 陶叶抚上他侧脸,指间血色染上他眉眼,她一字一顿道: “我要让你痛过,苦过,悔过,然后,死在我的手中,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狐雍双眼失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脸上只剩木然: “原来如此。” 说着,他点点头,似乎想笑一下,努力良久,嘴角却只勾出一个滑稽怪诞的弧度: “原来,如此。” “十年前,是你取走我的眼睛,杀了我的家人,毁了我的全部。” 她语气透着深深凉意: “从那时起,我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他攥着她衣角的手脱力垂下。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遇见你,或许,真是上天垂怜。” 她咬紧牙,几乎被滔天的恨意淹没,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挤出来的: “能让我有亲手杀了你的机会。” 天边雷声更响,大风刮过河面,吹乱水中一双倒影,也吹乱了她的发。 红色发带随风飞走,又被一只苍白的手及时抓住。 狐雍轻声道: “陶姑娘,你的头发乱了,我来替你重新束一下吧。” 陶叶静了静,似是觉得他这句话太过荒谬,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悲凉: “你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对我说吗?” 狐雍咽下口中鲜血,仰起脸看她,眼尾泛开薄红,眸中一点水光微凉: “是我对你不起。” “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恨我!”她声音拔高,又倏地降低,“就像,我恨你那样。” 他慢慢地摇头,道: “我爱你。” 她冷笑:“不过是因为情蛊罢了,若没有这颗情蛊,你大抵会在伤好的第一日便吃了我。” “就算没有那颗情蛊,我同样会爱上你。”他道。 十年前的那场喜宴,烛影摇红,酒香动人。 新娘子头顶的绣花红盖头滑落,步摇轻晃,她抬起清澈眼眸,问面前微微怔愣的妖魔: “你就是我的夫君?” “……” 迟钝的妖魔误将第一眼见到少女时漏掉的那半拍心跳,错认为见到猎物的欣喜。 从不留活口的他唯独留下了她的性命,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不忍下手,他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而那半拍心跳,终于也在十年后重逢的那一刻,匆匆补上。 只是,一切都太迟。 这世上绝无可能爱上他的人,是她。 如此的恰好。 如此的……理所应当。 陶叶道:“你让我觉得恶心。” 狐雍道:“我知道。” 他攥住一角干净的衣袖,不顾她反抗,捉住她的手,一点点擦拭她刺向他时沾染的那些鲜血。 她剧烈挣扎:“别碰我!滚开!” 狐雍再也压抑不住胸腔中翻涌的铁锈味,猛地咳嗽两声,苍白唇色被血染红,他道: “我就快要死了。” 陶叶顿住,慢慢地,她不再挣扎,任由他为自己擦手。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乞求: “你的头发散了,让我为你束一次发吧。” 陶叶仍是沉默。 于是,他拉着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指尖拢住她如墨长发,目光眷恋。 她忽然道: “我还是恨你。” 狐雍嗓音沙哑: “我知道。” 他指节上移,轻轻取下她发间唯一一支素银发簪。 本就松散的发髻彻底散开。 扑来的风中开始夹杂细小雨点。 大雨将至。 狐雍低声道: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套嫁衣……真是好看。” 陶叶没接话。 浓稠血腥味渐渐在空气中漫开,狐雍的声音更低了: “愿你从此……岁岁皆安。” 陶叶霍然转身,狐雍不知何时倒下,半边身子浸在河中,一支素银发簪划破胸口,力道之大,直让血肉外翻,白骨可见。 大片鲜血从心口流出,很快染红水面。 她静了静,抬手摸索,不经意间碰到他冰冷的脸庞,指尖一片潮湿。 他努力掀起沾着血污的眼睫,朝她掌心放了一样东西,笑得开心: “吃了它,你的眼睛便会好起来,去看看这好山河吧。” 那是一粒光滑的珠子,刚从体内剜出,触手尚且温热。 狡诈了一辈子的狐狸,心甘情愿被一人欺骗,在临死前,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妖丹。 送给那个骗他的心上人。 他目光逐渐涣散,双唇翕动,声音如游丝般纤细,刚出口便断在夜色中。 陶叶俯身去听,他说的是—— “那颗糖……真的,真的很……” “轰隆——” 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河面涟漪阵阵,水花四溅。 青年尸身化作尘埃消散,空中,六条狐尾虚影缓缓显现,彼此交织,挡在白衣女子头顶,姿态温柔。 雨声嘈杂,她跪坐在下方,茫然抬首,风雨不沾。 阴年阴月阴日,一只作恶多端的狐妖亡于此地,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良久,陶叶擦了把脸上温热的雨水,摇摇晃晃起身,语气平静: “你的东西,我不要。” 她手中用力,那粒妖丹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鸣,裂纹布满珠身。 “咔嚓——” 一道脆响后,它碎做无数片。 陶叶扬手一洒,碎屑纷纷扬扬飞走。 风一吹,什么也不剩。 “我们两不相欠。” 第134章 一百年前,喜宁镇,水幕下,我曾见过你 第134章 一百年前,喜宁镇,水幕下,我曾见过你“你是何人?” 花枝轻晃,云昭打量着面前这位全身罩着白袍的男子,语带警惕: “陶夫人呢?你把她怎样了?” 那名男子脸庞藏在一团光晕之下,模糊不清,看不见究竟是何表情。 声音倒是含着明晃晃的笑,似乎用了某种法术,听起来微微的怪异: “这位姑娘,你说话时,习惯拿剑指着人吗?” 云昭长剑未动: “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穿的白袍是市面上极为常见的款式,修士们几乎人手一件,根本无法以此分辨他的身份。 可好端端的却遮了脸,声音也经过了掩饰。 如此鬼鬼祟祟,大约不是什么好人。 白袍男子道: “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云昭道:“我来找人。” 白袍男子抬指拈住一朵随风吹来的小花,轻轻笑了一声: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只有我,你可以把我当做你要找的人带回去。” 云昭觉得这人分明是在戏耍自己,心中冒出几分火气,长剑一挽,飞身刺去: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雪亮剑锋划破夜色,时间却仿佛暂停,云昭眼睁睁看着融霜定在空中,难以前进分毫。 男子苍白手指弹了弹剑身,悠悠道: “这位姑娘,一百年前,喜宁镇,水幕下,我曾见过你。” 云昭心头巨震。 是他! 她回想起当初那穿透时间法则的一眼,脊背发凉。 神主。 “看来是想起我是谁了。”男子抬手拂过她发间,微笑,“一百年前,我看见你时,你对我可没有今夜这么不敬。” 云昭咬牙,掐诀引火: “破!” 汹涌火光自她掌心亮起,她一掌拍向他胸口,借机横过长剑。 剑风一扫,他白袍上多了一道口子,内里竟是虚无。 看来这只不过是一道投影。 云昭更加慎重。 他毫不在意,挥散火光,还待说些什么,另一道磅礴妖力骤然袭来,他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击。 这道投影毫不意外的开始碎裂。 “真是麻烦。”他叹气,收回目光,对云昭道,“我很期待你来北境杀我的那一日。” 话落,这只影子彻底破碎,消失在空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云昭还未反应过来,楚不离已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她面前。 “我不是让你不要出门吗?”她回过神,忙道,“你是妖,今夜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楚不离伸手在她发间一晃,拿出一朵小花。 他将花用力掷在地上,抬脚踩得粉碎,冷笑: “丑东西。” 云昭道:“这花不丑。” 楚不离:“我说的是他。” 云昭满脸担忧:“那个人就是神主,他找来了这里,恐怕陶夫人凶多吉少。” 楚不离道:“她没事。” 云昭诧异:“你找到她了?” 楚不离道:“那只狐狸带她逃去了河边,此时,两人大概在做一个了断。” 云昭舒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只是,她没想到带陶夫人逃走的人,会是狐雍。 那颗情蛊的效果居然如此强大,竟能让他为了她背叛神主。 天边雷声不断,几滴豆大的雨点砸落,裹挟着浓重冷意。 云昭拉住楚不离跑到屋檐下避雨,心中始终放心不下陶夫人: “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天边亮起一团璀璨白光,同一时刻,大雨倾盆而落,白光化作六条狐尾,交织为伞。 云昭愣了愣:“这是……” 楚不离淡淡道: “那只狐狸死了。” 云昭停了很久,直到雨停才再次开口: “看来,陶夫人的仇,报了。” 楚不离:“嗯。” 云昭突然握住他冰凉的手,说: “你别害怕。” 楚不离:“嗯?” 云昭没有解释,只是重复说道: “你别害怕。” 楚不离抿了抿唇,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 翌日是个大晴天。 云昭再次登门拜访陶夫人。 暖阳洒落,女子站在院中水缸前喂鱼,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白皙的脸上漾满笑意: “我一直在等你。” 云昭将顺手拎来的一篮果子放在桌上: “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陶叶放下鱼食,抬手请她落座,熟练地斟茶: “请用。”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双眼失明。 云昭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的确是瞎子,”她似有所觉,笑道,“瞎了十年。” 云昭有点尴尬: “抱歉。” 她淡然一笑: “喝茶吧,我这次从凉州带回来的新茶,味道很不错。” 云昭端起杯子闻了闻,的确香气清雅,她一面吹凉,一面随口问道: “听说你这次出门,是想找一个人?” 陶叶道:“嗯,可惜没能找到。” 云昭暗中思索,莫非陶夫人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她想了想,道: “名字方便告知吗?我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陶叶道:“说来也巧,他算是你们仙门的人。” 云昭喝茶的动作一顿: “仙门的人?” 陶叶道:“他叫莫穿林。” 云昭手一颤,微烫的茶水溢出杯沿,打湿手背: “……莫穿林?” 陶叶喝了一口茶,微笑着说道: “十年前,我遭逢巨变,想要跳河寻死时,有一个少年拦住了我。” “那时,也是这样的一个艳阳天。” 陶家只有一个女儿,担心女儿外嫁受苦,于是招婿上门。 可招来的,还有一只妖魔。 新婚当夜,除她之外,全家十几口人无一幸免。 她亦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想一死了之。 可是,踏进水中那一刻,有人拉住了她,紧紧的,稳稳地拉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 等她累了,不想动了,他牵着她回到岸上,坐到有太阳晒着的,温暖的地方,匆匆跑走,又匆匆跑回来。 他往她手里塞了一串糖葫芦,语气认真: “如果一定要死,至少先吃完这串糖葫芦,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它了。” 第135章 我施法将月光为你裁下来了 第135章 我施法将月光为你裁下来了陶叶将糖葫芦扔到地上,一声不吭。 他又跑去买来一支更贵的糖人,她还想再扔,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把我的玉佩抵了才买的它,你要是再扔掉,就真的没有了。” 陶叶撇撇嘴,低头咬了一口糖人,忽然泪如雨下。 他急得直擦汗: “哎呀,怎么哭了……要不然你还是扔掉吧。” 陶叶一边哭一边吃完了那支糖人,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家里人都死了,我也变成了瞎子,活着太难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让我去死。” 少年“啊”了一声,长长地沉默下去。 她起身,继续往河里走。 他又拉住她: “姑娘,今日天气这样好,你要是死了,实在太可惜,不如先将今日的太阳晒完,等到了晚上,河边没人的时候你再跳,到时候自然没人拦着你。” 于是,陶叶在河边晒了一天的太阳。 到了晚上,她刚抬脚,少年急急忙忙地跑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碟香香甜甜的栗子糕。 陶叶道: “你不是没有钱了吗?” 他道: “我把我的佩剑也抵了。” 陶叶端着栗子糕,不说话。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亮极了。”他道。 “你是要我继续晒月亮?”她不耐烦。 “不是,”他笑了一声,听起来莫名有些傻气,“我是想请你陪我赏月。” 她气道:“你让一个瞎子赏月?” “当然可以了,”他道,“喏,你伸手,我教你怎么赏月。” 她当然不信,但依旧伸了一只手,等着拆穿他拙劣的把戏。 掌心一凉,有什么东西柔柔落下,轻若无物。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我施法将月光裁下来了。”他道,“你把它蒙在眼睛上,眼睛就不会再疼了。” 陶叶半信半疑,展开那方薄薄的白绫,系在双眼之上。 凉意无声沁入未完全愈合好的伤口,一寸寸瓦解那些灼热难耐。 她摸摸眼睛,突然问他: “你是神仙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散修而已。” 陶叶吃了一口栗子糕:“哦。” 他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 “今晚月色真的很美,你要是死在今晚,多煞风景呀,不如再等等吧,等到天亮了,没有月亮了……” “那时候太阳又要升起来了。”她接话,“你又要让我晒太阳了。” “啊,”他语气尴尬,“你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陶叶把栗子糕递给他,叹气: “是你太笨了,一段车轱辘话来回说,想猜不到都难。” 他拿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轻轻地笑: “这样啊。” 两人在河边坐了一晚上,天亮后,陶叶吃完那碟栗子糕,与他道别,握着盲杖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她没有再寻死,收拾好行装,雇了车马,在一个平常的下午离开了这座自幼生长的小镇,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临走前,她去卖糖葫芦的摊子赎回了那块玉佩,又去卖栗子糕的小店赎回了那把剑。 玉佩材质是普通的岫玉,剑也只不过是一把便宜的铁剑。 她细细在剑柄上摸索,终于摸到一个多年之前刻下的,模糊的名字。 莫穿林。 她想,原来这个小呆子叫莫穿林。 搬来未央城后,陶叶决定开一个点心铺子养活自己。 做什么呢? 就做栗子糕好了。 她学着从前在书上看见的内容,买了面粉和新鲜的栗子,烫了一次又一次手,终于做出一碟点心,转身喊道: “喂,你别看了,过来试试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少年走出阴影处,坐到桌旁,局促不安: “我不是故意窥探你,我只是担心……” 陶叶点头:“我知道,多谢。” 他如释重负:“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陶叶:“你来的第二日。” 她失明后,嗅觉变得极为灵敏,能闻见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味道。 他身上有近似竹子的香味,她记得很清楚。 “原来你那么早就发现我了呀,”莫穿林很尴尬,“我的术法学得果然很差。” 陶叶将玉佩与剑还给他。 与术法无关,柴不会自己劈好,水缸里的水也不会自己满上,容易让她绊脚摔倒的门槛也不会自己消失。 她若这样还察觉不到家里进人了,那可真是连头也一起伤了。 莫穿林不好意思道:“谢谢你帮我把它们赎回来。” 陶叶道:“尝尝我做的栗子糕。” 他道了声好,吃了一口,赞道: “真好吃。” 她心里立即燃起信心,眉飞色舞地告诉他: “我要开一个点心铺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笑。 她想尝尝自己做的栗子糕,他却拦住她,支支吾吾: “不用尝了……” 她推开他的手,尝了一口,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 原来是错将糖放成了盐。 她咸得咽不下去,下意识想倒茶漱口,壶嘴却对不准杯子,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道红印子。 “砰——” 茶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她愣住。 莫穿林急忙打来一盆水,将她的手浸在冷水中。 陶叶一言不发。 他安慰道: “没关系,只是咸了点,下次肯定不会再放错糖,而且这茶壶不好用,碎了正好,我给你换一个新的。” 陶叶低声道:“我什么都做不好。” 莫穿林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陶叶咬着唇把哭声按下去,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他手足无措,叮嘱她在这里等自己,随后匆匆出门。 再回来时,除了一个新的茶壶外,他还带了两条小锦鲤,一株瘦瘦小小的月季花苗。 陶叶问:“你又抵了什么东西?” 莫穿林将鱼放进空置的水缸里,一面种花一面回道: “玉佩和剑。” 陶叶道:“你只有这两样东西吗?” “嗯。”他道,“不过这次不用替我去赎了,我要离开未央城继续去游历了。” 陶叶“哦”了一声,没说话。 种完花,他洗干净手,又道: “我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来看这两条鱼和这盆花,但愿它们还活着。” 陶叶安静一会儿,道: “会活下去的。” 第136章 她知道你是谁,她也喜欢你,她想嫁给你。 第136章 她知道你是谁,她也喜欢你,她想嫁给你。从这一年开始,每年的同一时间,莫穿林都会来未央城一趟。 有时他会在她生意忙碌时,去她家帮她喂鱼浇花,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走。 偶尔遇见对她出言不敬的小混混,他会与他们打一架,将对方赶出这片地界。 两人鲜少再交谈,他不曾告诉陶叶他的名字,她便也装做不知道。 ——修士与凡人寿数不同,本就不该交集太深,到头来,徒增伤悲。 一年又一年过去,直到第十年,莫穿林没有来。 陶叶曾听他无意中提起过,他是凉州人士。 于是,她打点好一切,跟着商队出发。 一无所获。 返程时,她在溪边洗手,一只濒死的小狐狸随水飘来,爪子勾住了她的衣袖。 她再次闻见那个此生难忘的味道。 上天垂怜。 “大仇得报,我此生已无憾了。”陶叶微微笑道。 云昭听完,由衷地佩服眼前的女子。 她心思竟如此缜密,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只是,莫穿林…… “对了,你们此番来寻我,到底所为何事?”陶叶问道。 云昭想起莫穿林临终那封血书,他以为陶叶不知道他的名字,却仍然特意叮嘱,不让转交遗物的人提起他。 大概,是不想让陶叶知道他的死讯。 他不想她为他难过。 她踟蹰一会儿,在心中整理好说辞,对陶叶道: “我在秘境中偶然结识了一位朋友,他托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陶叶问:“他是莫穿林?” 云昭盯着手里的茶杯,道: “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不过,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你认识吗?” 说完,她将那朵莫穿林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泥巴花拿出来,放到陶叶掌心。 陶叶低头轻嗅,展颜: “竹香,是他。” “不过——”她脸上闪过几分困惑,“为何与往日他身上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云昭沉默一瞬,道: “我储物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想必是沾染到这花身上了。” 陶叶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道: “既然有东西要送我,他为何不亲自来?” 云昭拿出准备好的理由: “他感应到境界似乎有突破的迹象,急忙在山中寻了一处灵气充裕的福地闭关,只是,他这一闭,大约要几十上百年才会出来,怕耽误你的事,所以托我来寻你。” 陶叶愣了好一会儿,点头: “原来是这样。” 凡人寿数不过数十载,待他“出关”,陶叶恐怕也已成了一抔黄土。 这个谎言永远不会有被揭穿的那一日,云昭想。 “他要你转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陶叶问道。 云昭拿出那对琉璃珠法宝,道: “陶夫人,得罪了。” 茶杯跌落,陶叶脑中一阵晕眩,身子软软倒下,没了意识。 她仿佛做了一个无止境的梦。 梦中,自己仍是陶家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春天放纸鸢,夏天采荷叶,秋日打柿子,冬日折梅花。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某一天晚上,她坐在河边,抬头一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亮极了。 有个少年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小声道: “我想请你陪我赏月。” 她压住笑意,佯装不耐地点头: “好吧。” 两人看了一晚上月亮,直到朝阳升起。 少年轻声道: “我要走了。” 陶叶问道:“明年你还会来找我吗?还在这里,还在这一天。” 他停了很久,道: “不会再来了。” 陶叶:“哦。” 他道:“你每次不高兴都只说一个哦。” 陶叶赌气:“你走吧,我才不会拦着你。”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少年站了起来。 他摸了摸她脑袋,笑道: “照顾好我送你的鱼和花,它们可是我用玉佩和剑换来的。” 陶叶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可是你的鱼已经死了。” 他沉默一会儿,道: “我想让你照顾好的,是你自己。” 陶叶:“我知道。” 她又道:“你的玉佩和剑,我早就偷偷给你赎回来了。” 他道:“我知道。” “明年可不可以再来看我一次?”她问,“我给你做栗子糕吃,这次一定不会再把糖放成盐了。” 久久无人回应。 她转头看去,身旁空无一人。 几缕晨风温柔拂过她脸颊,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陶夫人睁开眼,怔怔望着窗外朝阳。 良久,她撑着身子坐起身,伸出手反复打量,末了,颤抖着抚上自己的眼睛。 那里不再空无一物。 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猛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下床,推开房门: “莫——”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中,蹲在月季花前的橙衣女孩儿回过头,礼貌打招呼: “陶夫人,我是云昭,昨天来看你那位。” 陶叶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才回神: “我的眼睛……” 云昭道: “是那位莫道友在秘境中千辛万苦寻来了法宝,他说,这能治好你的眼睛,让你重见光明,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交给你。” 陶叶喃喃道: “他从未对我提过此事。” “或许,他是担心自己若寻不来,会让你失望。”云昭道,“又或者,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陶叶抿着嘴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这方小小院落: “原来我住了十年的家是这般模样。” 云昭好奇问道: “你现在眼睛好了,最想做的事是?” 陶叶想了许久,道: “如果可以,我想见莫穿林一面——喜欢他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他的模样呢。” 云昭浇花的动作顿住。 陶叶神色坦荡,语气轻快: “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他出关回来找我,等到再见面的那一天,如果他也喜欢我的话,我就嫁给他。” 他也喜欢你。 可他回不来了。 云昭抬起头,望着天边流云。 莫穿林,你听见了吗?她知道你是谁,她也喜欢你。 她想嫁给你。 远山有风吹来,似回应,又似叹息。 告别陶夫人,云昭脚步沉沉地离开。 楚不离从巷角阴影中走出: “事情办完了?” 云昭点头。 楚不离道:“那人的骨灰你也一并交给她了?” 云昭摇头:“我没告诉她他的死讯。” 楚不离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问问我把骨灰埋在哪儿了?”她道。 楚不离道:“大约,是一个能常常看见她的地方。” 云昭诧异:“这次怎么这么聪明?” 楚不离道:“若死的人是我,你大约也会将我埋在你能常常看见的地方。” 云昭笑了:“当然不会。” 楚不离:“嗯?” 云昭一本正经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把你埋得很远很远,远到我都想不起来在哪儿。” 楚不离拧眉:“为什么?” 云昭得意道: “这样我就不记得你已经死了,自然也不用花钱准备香烛纸蜡去扫墓啦。” 楚不离捏住她的脸颊,咬牙: “云、昭。” 云昭连声喊疼,待他半信半疑地松手,她飞快揪了他脸一下: “还你。” 话落,她转身就跑。 楚不离笑了一下,又故意抿直了嘴角,抬脚去追她。 …… 送走云昭,陶叶关上大门,转身进了厨房。 炊烟袅袅,两个时辰后,她蒸好一笼笼栗子糕,仔细装盒放好。 正要推着小车去点心铺子,她脚步却顿了顿,目光落到院中的月季花上。 这株植物被照料得极好,枝繁叶茂,花开得密密匝匝,每一朵都有拳头大,是很柔和的浅粉色。 望着那花时,她像是不小心扎了一枚花刺,微微的疼,却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疼,忍不住蹙了眉头。 倏尔,一阵风吹乱她的发,她抬手挽了挽,眸中几分迷惘: “月季,怎么会有竹子的香味呢?” 花枝摇晃。 第137章 这把剑的名字不如就叫绝世好剑 第137章 这把剑的名字不如就叫绝世好剑今日是铸剑炉开炉的日子。 云昭一早就拉着楚不离等在炉前,满心期待。 楚不离:“好了吗?” 云昭:“再等等。” 两人继续等。 半个时辰后。 楚不离:“好了吗?” 云昭:“再等等。” 又半个时辰后。 楚不离:“好了吗?” 云昭挠头:“奇怪,怎么还没开炉,不会哪个步骤错了,给你铸了把废剑吧。” 楚不离:“废剑我也要。” 云昭揶揄:“你还真不挑。” 楚不离:“只要是你铸的,我都要。” 他到底对这事儿哪来这么大的执念,着实令人费解。 云昭围着铸剑炉转圈圈,楚不离跟在她身后,她拿锤子敲敲炉子,他也跟着敲一敲。 “要不然我手动开启看看?”她薅起袖子。 刚要动手,铸剑炉忽然剧烈颤抖几下。 云昭:“!” 她道:“要出来了!” 楚不离拉着她急速后退,下一刻,铸剑炉打开,龙吟震天。 刺眼白光占据全部视线,只能感应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气。 许久,光芒散去,一柄长剑悬浮在半空,通体如冰,冷意森然。 云昭望着它咽口水: “我似乎铸了把绝世好剑出来。” 长剑飘向两人,绕着两人缓缓转动。 她伸手抓住它,左摸右看,“看看这花纹,看看这完美的一体成型剑刃,看看这晶莹剔透的外观……” 楚不离道: “你喜欢?那你留着,重新为我铸一把便是。” 云昭装模作样地叹气: “可惜我灵根属火,它跟我不适配啊。” 话毕,她单手递剑至他身前,笑道: “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你铸的。” 楚不离接剑,垂眸打量它,目光柔和。 云昭兴奋道:“快给它取个名字吧。” 楚不离道:“你来取。” 云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拍手: “绝世好剑!” 楚不离:“嗯?” 云昭:“我说,这把剑的名字不如叫‘绝世好剑’,别人一听就知道它有多厉害。” 楚不离:“嗯……” 云昭看着他拧在一起的眉毛,乐不可支: “逗你的,我早就想好名字了。” 楚不离:“什么?” 云昭:“叫它割雪怎么样?” 融霜,割雪。 楚不离心头涌出几分隐秘的欢喜,语气仍旧平淡: “听起来很不错。” 云昭喜滋滋地说: “是吧,这样别人一听就知道这把剑很快,是绝世好剑了。” 楚不离:“……是的。” 她道: “你随便挥两下,别用妖力,我看看自带的攻击力如何。” 楚不离随手一挥,毫无动静。 云昭震惊:“居然根本没有攻击力吗?” 下一刻,空气中传来一道奇怪的响声。 她回头的瞬间,他方才挥剑之处,从屋顶到地砖,整整齐齐倒下。 屋外,前来收租的房东笑容僵在脸上。 腾飞的尘埃中,三人六目相对。 云昭沉默几秒,道: “我们好像要有一套房产了。” 楚不离:“。” 一个时辰后。 房东抛了抛手中鼓鼓胀胀的钱袋,心满意足地离开。 云昭一脸沉重地看着手中的房契,对楚不离道: “恭喜你,我们有房子了。” 虽然已经塌了一半。 楚不离勾着嘴角,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来修。” 云昭道:“还是直接施法吧,遗迹快要开启了,我们得启程赶去凤翎洲,明岚他们已经动身了。” 他坚持道:“等回来了我亲手修。” 云昭:“都行都行,反正是你来修,只要你不嫌麻烦我没意见。” 她布下结界,防止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房子被风霜侵蚀。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两人御剑前往断玉山。 隔了老远,山顶上,粉衫少年用力对他们挥手: “我在这里!!!” 离得近了,他看见楚不离脚下的飞剑,震惊: “好一把绝世好剑!” 云昭清清嗓子,拍拍胸脯: “我铸的。” 照无归用力鼓掌: “姑娘真是多才多艺。” 云昭含蓄摆手:“一般,一般。” 照无归眼巴巴地瞅着她: “你能把我的法器也扔进炉子里重铸一下吗?” 云昭:“是剑?” 照无归吹了个口哨,一只紫金药杵应声飞到他身边,在温柔粉色花瓣环绕中变大至一人高,“咚”地一声落地。 云昭:“……刚才地好像震了一下。” 他单手扛起水桶粗的紫金药杵,羞涩一笑: “这是我的法器,碎心,变小了可以捣药,变大了可以在对战时击打对方的头部。” 云昭:“……这要是挨一下,身上得青一块紫一块吧。” 照无归诧异: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一般当场就会死的。” 云昭看着他胳膊上的肌肉,嘴角抽了抽: “想不到你们清源医宗,走的是医体双修的路子。” 照无归干咳两声: “这样可以有效防止一些病人闹事,也更利于我们与病人沟通。” 楚不离冷笑: “比如卖假药?” 照无归剧烈咳嗽:“往事不可提,不可提啊。” 云昭跳下飞剑: “山君呢?怎么没看见她。” “万仙盟派了人驻守在山脚,她和他们一起去巡视了,”说着,照无归扭头冲山脚处大喊,“山君!劳烦你回来一下!” 山林中传来一声虎啸,很快,一只白虎跳上山顶平台,站在云昭面前,化作一名女子。 云昭道:“不知山君伤势可恢复了?” 缴玉朝她拱手行礼: “多亏了这位小道友的照料,我已然全好了。” 云昭见她精神尚可,总算放下一点心,拍拍照无归的肩: “不愧是清源医宗的弟子,靠谱。” 照无归一振衣袖,仰起头,满脸感慨: “小生学医多年,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此生只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使天下人再无病痛之苦……” 话未说完,他余光一瞥,面前却空空如也,只余几片落叶打着卷飞走。 “他们人呢?”他茫然张望。 旁边的缴玉有些尴尬: “道友,在你说到悬壶济世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飞走了。” 照无归:“可恶!竟然不等我!!” “碎心!”他跳上飞到脚下的药杵,奋力追赶天边两道人影,“你们太过分了!” 几道流光先后飞离断玉山地界。 缴玉微笑着注视他们离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再回身时,万山寂静。 她敛了笑,一步步离开,继续巡视她的这座空山。 “总有一日……它们会回来的。” 第138章 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啊 第138章 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啊日夜兼程赶了七天路,总算在遗迹开启前抵达凤翎洲。 出人意料的是,来的人还不少。 此地荒凉偏僻,唯一一座旅舍客满为患,别说住了,连站都快没地方下脚。 照无归抬着被踩了十八次的左脚艰难跳出大门,一路跳向蹲在街角的云昭两人,心有余悸: “我问过了,现在连柴房都被人住了,确实连半间房都挤不出。” “钥匙不是都在玉泽手里吗?”云昭不解,“来这么多人干什么,他们又进不去。” “凑热闹?”照无归道,“毕竟这可是神明遗迹,谁不想看看长什么样。” 云昭打量面前来来往往地修士: “感觉不太像啊。” 照无归道:“总不能是玉泽仙尊大发善心,把钥匙捐出来了吧。” 云昭:“。” 听起来,这似乎正是玉泽能做出来的事呢。 “不过明岚她怎么还没到。”她四处张望,“明天遗迹就开启了。” “还是先想想今晚住哪儿吧。”照无归抓抓头发,愁扼腕叹息,“这里连个桥洞都没有,不然怎么也能凑合一宿。” 云昭诧异: “你经常睡桥洞?” 照无归嘿嘿笑: “以前流浪的那段时间里,实在找不到住,只好这样,不过你别说,确实比睡在客栈里多了一丝趣味,至少空气十分的新鲜。” 云昭一拍大腿:“听起来睡外面也很不错诶!” 楚不离:“。” 他起身,寻了一片空旷地带,掐诀施法。 一座熟悉的小院出现在几人眼前。 云昭一拍脑袋:“对哦,他会造物术。” 照无归兴冲冲上前,东摸摸西看看,双眼放光: “楚兄法力高深,小弟佩服。” 楚不离:“呵。” 路过的修士同样双眼放光:“道友可否出租一个小房间?在下愿花十万灵石。” 楚不离:“滚——” 云昭:“可以!” 楚不离:“滚——回来。” 那名修士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楚不离,擦擦额角的汗: “道友这是何意?” 云昭挤开楚不离,眉开眼笑地回道: “不用管他,我说了算。” 那名修士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啊,失礼,失礼。” 楚不离脸色由阴转晴,含笑点头,如沐春风。 云昭收了灵石,有些不解: “不过,就算没有地方住,随便找个地方凑合打坐也行吧?” 为何要这么多钱去租一个小房间? 那名修士诧异: “道友还不知道?” 云昭:“什么?” “此地古怪得很,”他道,“到了夜间必定瘴气弥漫,不管你修为多高,只要稍有接触,皆会全身溃烂流脓,直到只剩一具白骨。” 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 “可不是吗!”那名修士心有戚戚,“这段时间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那你们怎么还不走?”她不明白,“凑热闹没必要把命也搭上吧?” “凑热闹?”他诧异,“谁说我们是来凑热闹的?” 云昭:“?” 那名修士道: “万仙盟收集了四把钥匙,每把钥匙可带一百人进入遗迹,万仙盟将名额平均分给了各大宗门,我们可都是经过宗门内部重重的考核比试胜出后才有资格来这里的。” 他噼里啪啦地说道: “若是第五把钥匙找到,此处的人还会更多,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拿走了它—— 其实我们私底下都觉得那把钥匙现在还在月虚秘境,根本没人找到,不然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走露? 世上哪有这样的忍人,要真有,那此人城府想必极为恐怖。” 云昭:“。” 她默默捂住储物袋。 云昭:“也可能是拿到钥匙的人单纯忘了还有这件事。” 那名修士道: “哈哈,道友真会开玩笑,那可是神明遗迹的钥匙,拿到后不天天供起来就不错了,怎会和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一样抛在脑后呢?” 云昭:“哈哈,是吧。” 那名修士道: “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陆小甲,焉山玄冥宗弟子。” 云昭微笑回道: “牛翠翠。” 楚不离懒洋洋地抬手: “张三。” 本要自报姓名的照无归噎了噎,干咳一声: “赵五。” 陆小甲:“幸会幸会。” 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云昭心虚:“你不怀疑这是假名吗?” 陆小甲语气听起来有些心酸: “我和师弟也常常被人误会使用的是假名,道友不必担心,我能理解的。” 云昭:“你师弟叫?” 陆小甲: “陆小乙。” 云昭:“。” 行吧。 他犹豫一会儿,又问道: “我师弟晚些才到,和我同住一屋,不知道友可会介意?” 云昭摆手:“住吧住吧,嗐,多大的事儿。” 陆小甲松了口气: “多谢。” 陆小甲赶着去接他师弟,分好房间后便离开了。 云昭感慨: “玉泽还真把这么珍贵的钥匙捐出去造福各大宗门了。” 她都能想象到重华宫宫主的表情,恐怕鼻子都要气歪了。 照无归握拳砸手心: “不愧是玉泽仙尊!清风霁月,大爱无私!”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云昭还没说话,楚不离冷嗤一声: “清风霁月?” 照无归悄声问云昭: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楚兄看上去有点吓人。” 云昭摇头: “现在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等从遗迹出来了,我从头到尾好好说给你听。” 照无归道:“嗯嗯。” “不过,方才听陆小甲所言,这瘴气里似乎有某种腐蚀性物质。”她又道,“怪不得即便客栈没有房了,其他人也都待在里面不出来。” 照无归道:“天快黑了。” 云昭担忧: “明岚他们可千万别在晚上抵达。” 通灵石坏了后她一直没找到材料做新的,这段时间彼此联系基本靠传音术。 他们位置一直在变,传音术也时灵时不灵的,全凭天意。 突然,不远处的客栈一阵骚动。 熟悉的声音传来: “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小爷可是万剑宗的弟子!” 云昭:“……听起来,似乎某人又在给常师兄找麻烦了。” 第139章 你们最好离我远点,免得把这三个草包点燃了 第139章 你们最好离我远点,免得把这三个草包点燃了“轰隆——!” 旅舍大门被人一脚踹飞。 好巧不巧,砸在了楚不离门前。 原本正悠闲喝茶的楚不离:“。” 他放下茶杯,摸了摸脸,看着指尖的泥巴沉思。 云昭薅起袖子,拔出插在泥里的门板,扶额: “怎么每次遇见成锦,他都这么活泼。” 楚不离放下茶杯,径直走向那座旅舍。 云昭:“你去干嘛?” 楚不离:“杀了他。” “停停停,”她拦住他,“几个泥点子而已,我给你擦擦就好了。” 说着,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他的脸: “好了。” 楚不离煞气略退,正要说话,“轰——”旅舍另外半扇门也飞了过来。 云昭摸了把自己的脸,看着手上的泥巴陷入沉思。 几秒后,她把放下的袖子又薅起来,面无表情: “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楚不离:“去干什么?” 云昭:“去做掉他。” 话落,她杀气腾腾地走向旅舍。 楚不离:“……” 照无归“哎”了好几声,扬声道: “门你倒是顺便一起还了啊!” 她没理他,他跺跺脚,只好自己扛上两扇门,小跑着追上去。 旅舍。 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中心处空了一片地方,两拨人正在对峙,剑拔弩张。 四周的人一边担心误伤自己,一边紧张地围在一起观察局势。 她怒气冲冲地挤进去。 又被挤出来了。 她继续怒气冲冲地往里挤,身旁“啧”声不断,有人嚷着谁踩了他的脚,有人喊着谁推了他的肩,还有人哭着找师姐。 云昭身旁的人止不住抱怨道: “看热闹也不赶早,这会儿才来。” 她道:“谁说我是来看热闹的!” “那你?” 她道:“我是去找万剑宗寻仇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人不嚷了不喊了也不哭了,齐刷刷朝两边让去,无比丝滑地让出一条直达中心处的通道。 云昭:“……?” 身旁的人们满脸期待,催促道: “路让出来了,快去啊。” 云昭:“。” 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众多视线中,她硬着头皮上前,那里果然站着成锦与万剑宗一干弟子。 他对面,一名青年身着锦衣,满脸轻蔑之色,身后同样站着一群弟子。 成锦看见云昭,瞪大了眼,顾不得其他,迅速把她拉到己方阵营,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云昭酝酿了一下情绪,继续怒气冲冲: “你把门踹到我家门口了,溅我一身泥,我来找你算账。” 他差点跳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谁告诉你门是我踹的了?!你少冤枉好人!” 云昭:“?” 不是他? 她视线转到对面的锦衣青年身上。 青年双手抱臂,挑眉: “是我踹的,怎样?” 云昭:“嘶——” 这个世上居然有比成锦还欠的人,仅仅六个字,已让她双拳微硬。 恐怖如斯。 其他万剑宗弟子纷纷和她解释事情原委: “对面是重华宫的弟子,他们想霸占整座旅舍,把其他人都赶出去,所以花师弟才和他们起了争执。” 云昭颇为意外: “这么说来,小花师弟远比看上去要良善得多啊。” 万剑宗弟子们忍俊不禁,低头偷笑。 一旁的成锦:“……我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 云昭:“别管,夸你呢。” “那个看上去特别嚣张的是谁?”她又问刚才说话的师姐。 “重华宫长老的弟子,齐廷玉。” 长老的弟子啊。 那一定很耐揍了。 对面,齐廷玉手腕一翻,掌心冒出一团紫色火焰,屋中温度瞬间高了许多。 他把玩着那团火: “花成锦,别人怕得罪你身后的花家,我可不怕,今日若你非要找我不痛快,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成锦丝毫不惧,冷笑: “不过是仗着重华宫,借了玉泽仙尊的势,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齐廷玉脸上闪过几分怒意,抬起下巴: “我们重华宫为当今世上第一仙宗,我身为长老亲传弟子,自然要为宫中弟子安危考虑,这旅舍,我们包定了。” 成锦像听见什么笑话,拔出裂秋,弹了弹剑身,一脸鄙夷: “重华宫的弟子怎么了?我们万剑宗当第一仙宗的时候,你们还在弱水上撑船打渔呢。” 齐廷玉:“你——!” 气氛一触即发,原本喧闹的人群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说话。 两张门板默默平移到了两人中间。 齐廷玉:“?” 成锦:“?” 云昭:“???” 很快,夹在两张门板中间的脑袋出声了: “老板,门我给你扛回来了,放哪儿比较合适?” 良久,无人回答。 照无归有些迷茫: “怎么都不说话?” 说着,他向左微微转身,万剑宗一方的弟子们眼疾手快,呼啦啦全跟着蹲下,下一刻,门板从他们头顶扫过,带起一阵疾风。 见状,重华宫的弟子们放声嘲笑。 照无归循声转向右边,重华宫弟子们笑容一僵,当机立断地蹲下,险险躲开头顶门板。 成锦立即抓住机会嘲讽齐廷玉: “你们也不过如此。” 齐廷玉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照无归放下肩上扛着的两扇门,劝道: “两位道友肝火为何如此之旺?小生这里有清热去火的丹药……” “滚开!”齐廷玉怒喝。 照无归缩缩脖子,躲到云昭身后: “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云昭道:“我也觉得。” 齐廷玉手中火团更大了几分,对万剑宗弟子们冷笑: “奉劝你们最好离我远点,免得把这三个草包点燃了。” 草包一号成锦:? 草包二号云昭:? 草包三号照无归:? “看什么看?不服气?”齐廷玉语带挑衅,“你们敢对我动手吗?” “……” “裂秋!” “融霜!” “碎心!” “轰隆——!!” 刹那间,剑光纷飞,尘埃四散,围观人群抱头逃窜。 混乱中,云昭看准时机,一脚踹倒齐廷玉,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一拳攮到他脸上,猝不及防下,他被打偏了头,厉声道: “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竟敢如此对我!” 云昭道:“老实挨打就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齐廷玉咬牙: “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说罢,他手中火团袭向云昭,云昭不躲不避,一抬手,来势汹汹的火团温顺落入她掌心,她低头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齐廷玉难以置信,“这可是我历经千辛万苦才炼化的本命灵火,除我以外任何人碰之必死!你明明修为连金丹没到……” 云昭:“因为你菜呗。” 齐廷玉吐出一口血。 第140章 “我对她的事不感兴趣,师姐问错人了。” 第140章 “我对她的事不感兴趣,师姐问错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搏斗后。 旅舍只剩万剑宗与重华宫双方弟子。 齐廷玉被人拖回去,大口喘着气,左脸一记拳印清晰可见。 对面,成锦双眼一青一紫,精神却十分抖擞,抓住机会嘲讽: “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齐廷玉满脸阴鸷,死死盯着云昭: “你到底是谁?” 云昭掸掸衣袖上的灰,随后背起双手,语气淡然: “一个无名的高手。” 齐廷玉道: “藏头露尾,我看你分明就是心中有鬼!来人,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我不信她不张嘴!” 万剑宗弟子们拔剑上前,皆冷了脸: “这位姑娘是我们万剑宗的朋友,要抓她,先过我们这一关。” 齐廷玉冷笑: “万剑宗三番五次和重华宫作对,如今还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看,你们分明是想造反。” “造反?”成锦讥讽道,“真把自己当皇帝老子了?” 齐廷玉目光一沉再沉。 双方都顾虑良多,方才只是单纯的动拳脚,并没有动真格斗法。 此时,气氛却隐隐多了几分肃杀。 忽地,一道白光降下,银衫青年的身影缓缓浮现。 “仙尊!” 齐廷玉脸色一变,他身后,重华宫的弟子们纷纷跪下,齐声道: “叩见仙尊!” 万剑宗的弟子们同样满脸惊讶,压着满脸不服的成锦一并拱手行礼: “仙尊。” 玉泽颔首: “不必多礼。” 这只是一道投影,真身并未亲临,然而威压依旧如山,众人不敢再如方才一般躁动,个个都乖巧下来。 云昭对玉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玉泽环视四周乱象,揉揉眉心: “是我管教不严。” 云昭道:“没事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反正她也已经一拳攮回去了,不亏不亏。 她话音刚落,不等玉泽开口,齐廷玉厉声呵斥道: “放肆!你竟敢这么对仙尊说话!还不速速磕头谢罪!” 云昭:“……” 她问玉泽:“我要磕吗?” 玉泽:“……廷玉。” 齐廷玉立即应声: “仙尊,我这就拿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玉泽道:“即刻启程回重华宫。” 齐廷玉不解:“可是遗迹还尚未开启。” 玉泽道:“你不必去了。” 齐廷玉难以置信: “仙尊!” “你在此地仗势欺人,挑起两派纷争,引得两派弟子不和,”玉泽道,“你没资格进入遗迹。” 齐廷玉脸色苍白:“仙尊!弟子知错,求仙尊网开一面!” 玉泽背过身,语气平淡: “回重华宫后,自去戒律阁领罚。” 齐廷玉咬咬牙,终是不敢忤逆,狠狠剜了成锦云昭两人一眼,起身狼狈离去。 其他重华宫弟子大气不敢出。 玉泽道:“散了吧。” 他们如释重负,整衣起身,一面后退,一面偷偷打量云昭,神色各异。 “看上去,玉泽仙尊似乎和云姑娘关系不一般,”三师姐苁蓉暗中传音询问成锦,“你可知道什么内幕?” 成锦用力一扭头: “我对她的事不感兴趣,师姐问错人了。” 苁蓉不悦:“你吃错药了?说话这么冲。” 成锦磨了磨牙,心中一股无名火窜起来: “对,我就是吃错药了!” 这一声忘了用传音术,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皆满脸诧异,照无归双眼一亮,搓搓手上前: “道友吃错什么药了?我是医修,我可以治啊!而且我的诊费十分的便宜……” 成锦一时失言,心中满是懊恼,又不好解释,只得自己与自己赌气,冷着脸不说话。 照无归如临大敌: “难不成是被毒哑了?这可有些棘手——诊金得加倍。” 成锦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 “再多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照无归:“哦。” 那边安静下来,玉泽收回目光,对云昭道: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云昭知道他说的事大约与心魔有关,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面对着一旁的万剑宗弟子,道: “遗迹中危险重重,望诸位道友,多加小心。” 众人施礼,齐声道: “多谢仙尊提醒。” 玉泽颔首,身影消散。 成锦冷哼一声,问云昭: “他对你如此冷淡,你不生气?” 云昭莫名其妙: “好好的,我干嘛要生气。” 成锦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定为恨铁不成钢: “就是因为你一直这样纵容,他才会变成如今这般。” 云昭对照无归道: “要不你还是给他看看吧,诊金我出。” 三师姐苁蓉也道: “我们小师弟确实不太正常,还是劳烦道友诊断一二更为放心。” 成锦:“你们够了。” 他平等地怒视在场每一个人,末了,转身“蹬蹬蹬”跑上楼,门关得震天响。 照无归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满脸郑重地交给苁蓉师姐: “此药药性寒凉,有清热散风之效,专治上焦火盛,让这位道友每日早中晚各吃一粒,若还不见效,我再加大剂量。” 苁蓉师姐感激道: “多谢道友。” “不必客气。” 他淡然一笑,清隽疏朗: “小生学医多年,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此生只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使天下人再无病痛之苦。” 苁蓉师姐看他的眼神里带了星星: “不知道友高姓大名?” 他淡淡一笑: “照无归。” 苁蓉继续星星眼: “你的名字真好听,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照无归一僵,干咳两声,低头思考几秒,微微笑道: “明月照千山,一人独不归,照无归。” 云昭:“……” 他刚刚其实是在现编吧。 “我先回去了。”她实在看不下去,摇摇头,“楚不离还在等我。” 照无归忙与苁蓉告别,揣着袖子和她一同离开。 不久后—— 终于办完事满身疲惫打算回来好好休息却被旅舍老板递来一堆赔偿清单的常听雨: “……所以,有人能来给我解释一下吗?” 第141章 “这位是张三道友的主人,牛翠翠道友。” 第141章 “这位是张三道友的主人,牛翠翠道友。”楚不离不见了。 云昭把小院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确定他已经走了,心中讶然: “他怎么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 照无归道:“谁知道呢,可能他吃撑了想去散散步吧。” 云昭扶额: “我去找他,很快回来。” 说完,她转过身,召出千里一线牵,眨眼睛,红线绷紧,她身体被一股力量轻轻拽动。 四周景色急速变化,待到彻底稳定下来,她已置身一片荒野。 正打量着环境,有人从身后靠上来,下巴懒懒地搁在她肩头: “你怎么过来了?” 她道:“我还想问你,怎么突然消失了。” 楚不离并指点点虚空,厚重雾气散开,露出一线灰暗天幕: “冥冥中,我听见了一道呼唤。” 云昭诧异:“呼唤?对方说了什么?” 楚不离:“只是在叫我的名字。” 云昭:“对方是谁?” 楚不离道:“始终不曾露面。” 云昭琢磨了一下这事,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这地方古怪的很,先找找看吧,再怎么样也得赶在天黑前离开。” 两人并肩行走在荒野上,风声阵阵,草叶枯黄。 云昭问:“你现在还能听见吗?” 楚不离感应片刻,指了一个方向: “这边。” 两人循声而去,一望无际的荒原突兀地竖起一堵巨墙,墙面粗粝陈旧,不消细看便知历史悠久。 “是古物。”云昭屈指敲敲墙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响,“还是空心的。” 楚不离抬掌放于墙面,冰冷潮湿的水汽立即沁入皮肤,一直往骨髓中钻: “那道呼唤,消失了。” 这场景太过诡异,云昭拿开他的手,拉着他后退几步,心头突突跳: “不会又是什么魔物吧?”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楚不离道,“打碎就知道了。” 话落,他凝聚一道妖力,然而,还未等这一击靠近墙面,空气急速波动两下,妖力散为光点,缓缓渗入墙面。 云昭:“被吸收了?!” 楚不离捻了捻指尖,半晌,挑眉一笑: “有点意思。” “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她带着他转头就走,“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它远点。” 好奇心可以害死猫,同理也能害死人。 越是这种诡异的东西,越要远离。 楚不离回头看了一眼,风不知何时停下,古老的墙壁矗立在灰暗天光中。 那道呼唤仍在继续,一字一顿地叫着他: “楚——不——离。”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缥缈如丝。 楚不离收回目光。 云昭不希望他靠近这堵墙,所以,他不会再靠近。 等回到小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 肉眼可见的瘴气在极远处开始汇聚,是极为浅淡的紫色。 院中除了照无归外,还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是个娃娃脸少年。 见到云昭,他瞪大了眼睛: “是你!” 云昭并没有见过这人: “你是?” 陆小甲从屋中赶来,互相介绍两人: “师弟,这位是此地的主人,张三道友。” 他指指楚不离。 说着,他又指指云昭: “这位是张三道友的主人,牛翠翠道友。” 楚不离:“。” 云昭:“。” ……所以,当时他口中的“那种关系”,其实指的是主仆么。 “难道我猜错了?”陆小甲不解,“张三道友并非妖族?” 在修仙界,妖族并不喜欢与修士为伍,甚至仇视彼此。 而能与修士形影不离的妖族,毫无例外,都是结下了主仆契的。 云昭朝满脸杀气的楚不离比划了一下: “你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嚣张的仆人吗?” 陆小甲满脸尴尬: “抱歉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忙介绍那位娃娃脸少年,借机转移话题: “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师弟,陆小乙。” 云昭好奇地问陆小乙: “我们之前见过吗?” 陆小乙一副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楚不离忽地慢悠悠一笑: “原来是那只喜欢自尽的肥鸟。” 云昭:“!!” 上官溪的小师弟?!! 陆小乙与他争论: “那只是我的一门秘术而已,还有,当时我并没有在自尽,是天太黑不小心撞到了窗上。” 楚不离笑而不语。 陆小乙转而对云昭道: “原来你们私底下都这么编排我,我要去告诉大师兄!” 云昭道: “那你等他来了你再告,现在人还没影子呢。” 旁边陆小甲惊道: “你们认识?” 陆小乙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如此这般一通解释后,陆小甲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就是和大师兄一起游历的人。” 陆小乙清清嗓子,四处打量一下,鬼鬼祟祟地问云昭: “那个紫衣姑娘呢?” 紫衣姑娘? 云昭心中了然,他大概说的是明岚。 “她和你们大师兄一起去采药了。”她道,“等会儿他们就到。” 陆小乙兴奋地搓搓手。 陆小甲不解,陆小乙又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如此这般一通解释。 陆小甲震惊: “什么!大师兄喜欢那个紫衣姑娘!!” 旁边喝水的云昭一口水喷出来。 什么?!上官溪已经喜欢上明岚了?!! 陆小乙叮嘱道: “咱们可千万要守口如瓶,不能让紫衣姑娘知道大师兄被人逃婚的事,不然,她肯定要误会是大师兄有什么问题,所以才把人家给吓跑了。” 陆小甲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一定不会让别人知道大师兄被逃婚的!” 话落,两人转头,同时对上云昭楚不离照无归三人的目光。 ……好像已经不小心让他们知道了。 “原来你们大师兄,还有这样一段过去啊。”云昭笑不露齿。 陆小甲忙道: “你们别误会,我们大师兄为人正直,那姑娘逃婚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事儿的。” 云昭长长的“哦”了一声: “那你想让我们帮忙保密吗?” 陆小甲满脸期待: “可以吗?” 云昭给了照无归一个眼神,照无归微笑着递上手中笤帚: “辛苦两位了。” 陆小甲:“……没关系。” 趁着他们吭哧吭哧打扫院子,云昭再次试着联系明岚二人。 不知尝试多少次后,传音术的另一端终于传来动静。 “赶路累死了。”明岚打着哈欠问道,“你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吗?” 云昭忙道:“不要在晚上进入凤翎洲!” 明岚:“为什么?” 云昭语速飞快: “这里有瘴气,会腐蚀人的皮肤骨骼。” 明岚沉默几秒: “可是我们已经进入凤翎洲了。” 云昭转头看向窗外,最后一缕光线被大地吞噬,万籁寂静。 天黑了。 第142章 “是我不对,让你厌烦了。” 第142章 “是我不对,让你厌烦了。”传音术中断。 明岚一脸凝重,身旁的上官溪问道: “怎么了?” 瘴气已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拢,她后退几步,挽弓射向虚空,不一会儿,箭矢飞回,却腐蚀得只剩箭羽。 “我们有麻烦了,”她道,“这瘴气果然和云昭说的一样,碰不得。” 眼下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上官溪沉吟几秒,单手结印,默念剑诀,断水冲进瘴气中。 再回来时,长剑周身灵气屏障已被腐蚀殆尽,一寸浅浅的紫色缠绕剑锋之上,分明是极美的颜色,却无端让人心惊肉跳。 他伸手想仔细检验,明岚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碰!” 上官溪安抚道: “别怕。” 说着,他隔空提起那缕瘴气,细细感应着其中的气息: “我数年前曾独自前往南诏国采药,那里同样瘴气丛生,与今日场景,倒是有些相似。” 明岚道:“那你当时怎么逃走的?” “我没有逃走。” 上官溪挥散那缕瘴气,腰间储物袋光芒一闪,一件月白色斗篷出现在他手中。 “我发现瘴气极为害怕一种药草,猜想其能够克制瘴气,于是用那药草的汁液浸入布料中,再辅以其他法宝,炼出一件斗篷,名为辟邪,披上它,便能自由出入瘴气中,不会受到腐蚀。” 明岚看他的眼神有点儿惊奇: “你还懂这个?” 他微笑:“久病成医罢了。” 明岚:“不是,我是说你居然还会做衣服。” 上官溪低咳两声: “倒也不常做。” 说话间,断水载着斗篷冲进瘴气中,果然,长剑所到之处,瘴气纷纷避让。 他收回斗篷,为明岚披上: “看来此法有效。” 淡淡药香笼在她周身,她低头嗅嗅,脱口道: “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诶。” 上官溪愣了愣,背过身咳得惊天动地。 明岚赶紧拍他的背: “你又不舒服了?” 上官溪耳垂漫开薄红: “我没事……你先走吧。” “那你呢?”明岚看着越来越近的瘴气,“斗篷给了我,你怎么办?” 上官溪道:“我另寻他法便是,不必担心我。” “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笨的。” 明岚干脆利落地解开斗篷,把他朝自己的方向一拽,随后将斗篷披在两人身上: “一起躲里面不就行了,喏,一人捉着一端,不要松手。” 斗篷中,两人肩挨着肩,肘抵着肘,身上的体温也在彼此影响下慢慢升高。 上官溪僵着手,满脸局促: “这样……不好。” 明岚反问:“死了就好了?” 上官溪:“……不好。” “那就赶紧走吧。”她向前迈出一步,“你跟上点,别落在我后面。” 上官溪默默抬脚,与她并肩而行。 她没有再说话,仔细观察四周,神色警惕,目光认真。 上官溪偷偷用余光瞅着她,抿了抿唇: “明姑娘。” 明岚:“嗯?” 上官溪道:“多谢你此番陪我去采药。” 明岚道:“这一个月来,你已经对我道了十七次谢了。” 上官溪掌心发烫: “啊……抱歉。” 明岚道:“这是第十八次道歉。” 上官溪脸上闪过几分懊恼,声音轻了一些: “是我不对,让你厌烦了。” 明岚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诧异道: “谁说我厌烦了?” 上官溪迟缓地眨了眨眼: “……嗯?” “我只是觉得你记性太不好了。”她振振有词,“一定是吃药吃太多的原因,云昭说的对,是药三分毒,你吃了那么多药,肯定中毒不浅。” 上官溪:“……嗯。” “炼坤灵丹还差多少药草?”她问。 上官溪道:“只差三株乌灵参,和一颗仁心果。” 明岚道:“看来这药是挺稀罕的,我连听都没听过。” 上官溪笑了一声: “你不是久病之人,世上药草又这样多,你不熟,是正常的。” 明岚想了想:“我回头让我爹娘帮你看看,若能买到,你就不用再东奔西跑了。” 上官溪正色道: “这是我自己的劫难,与你无关,不必为我费心。” 明岚道:“我又不是白给你的。” 上官溪不解。 明岚清清嗓子,抬了抬下巴: “这一个月的仆人你当得很不错,端茶倒水,处处妥帖,我十分满意,不如我帮你找药,你再给我当一年的仆人?” 上官溪摇摇头: “即便你不帮我找药,我也会如此照顾你。” 明岚皱眉,警惕道: “非亲非故的,你为何会如此?难不成是有什么图谋?” 上官溪:“……因为我们是朋友。” 明岚神色一松: “你这人还挺仗义的。” 上官溪默默转过头: “嗯。” 前方浓重的瘴气中,隐约亮起一点暖色的光。 “快到了。”明岚加快脚步,“我感应到云昭的气息了。” 然而,即将接近那道光时,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传来。 寒光乍闪,上官溪持剑一挡,“叮”地一声脆响,几枚长针被剑刃劈开。 他稳稳握着剑,对明岚道: “看来,有人不希望再多两个人进入遗迹,分走他们的机缘。” 话落,更多银针射来,如同一场暴雨。 断水剑分出无数虚影,剑气掀起一堵水墙,牢牢挡在两人身前。 明岚冷笑:“卑鄙小人,只敢偷袭。” 她松开斗篷,上官溪连忙替她抓住斗篷一端,她召出裁风箭,弓弦拉到最满: “看看你的针厉害,还是我的箭厉害。” 话落,裁风箭脱弦射出,化做一道白光,轰然射向某个方向。 下一刻,一声惨叫传来。 明岚哼了一声: “不过如此。” 上官溪忽然道: “当心!” 话音刚落,又一枚长针袭至,他下意识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她结结实实撞进他怀中。 长针擦着两人的身体飞过,划破斗篷。 第143章 “枯木生花,渡厄回春。” 第143章 “枯木生花,渡厄回春。”明岚很快从上官溪怀中抬起脸,怒道: “卑鄙!我要再射他几箭!” 上官溪按住她的手,劝道: “那一针已是垂死之击,不必再与对方多纠缠。” 他身形微微晃了晃,还想说什么,陡然单膝跪下。 明岚:“你怎么了?!” 话落,她在他背后摸到一手黏腻,拿到眼前一看,全是血。 那正好是斗篷破损的位置。 上官溪语气冷静: “此地不宜久留,走。” 明岚咬咬牙,不再多言,扶起他,快步走向云昭气息所在的小院。 云昭早在门口等着,听见脚步声,找准时机打开门,将两人一把拽了进来。 “哐当——” 大门合上。 上官溪脚步沉重,被明岚扶到椅子上坐下时,感官已开始迟钝,连云昭等人何时围上来的也未察觉。 “瘴气?”陆小甲看到他背上的伤势,惊道,“大师兄,你不是有一件可以躲避瘴气的斗篷吗?怎么还会被瘴气腐蚀受伤?!” “斗篷,”上官溪闭了闭眼,语气仍然是平静的,“破了。” 他察觉不对,转头看见陆小甲陆小乙二人,后知后觉的疑惑: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陆小甲道: “后面再解释吧,我们先为你运功疗伤。” “让开让开,”照无归把他们挤开,薅起袖子,“这种时候当然要让我这个师从清源医宗的优秀弟子出手了。” 陆小甲:“对对对,你是医修,我们大师兄就拜托你了!” 陆小乙:“对什么对啊!他才不是什么正经医修!他是卖假药的!” 陆小甲:“什么?!卖!假!药?!” 照无归:“都说了那是过去的事了!谁年少无知捉襟见肘的时候没干点缺德事?能不能不要老是翻旧账!你们这样真的很伤小生的心。” 云昭:“不是,你真的能治吗?要不然我们还是重新想办法吧,我怕你一不小心把他给毒死了。” 照无归:“连你也质疑我?!” 楚不离:“很合理的质疑,不是吗?” 陆小乙:“哎呀,你们到底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照无归:“你来?你看过医典吗?闪开闪开!” “你们——” 倏地,上官溪单手支着头,屈指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 “要不要先坐下来喝口茶?” 险些吵翻天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明岚站在上官溪身后,抬掌悬于伤口上方为他输着灵力。 饶是如此,这道伤势依旧在缓慢恶化。 照无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撕开上官溪背后的衣裳,那里一片血肉模糊。 他小心擦拭干净伤口血污,这才发现,那里已经被瘴气腐蚀出一个指头大小的洞,底部直通白骨。 “这瘴气确实霸道。”他面色凝重,“竟比穿肠毒药发作还快。” 明岚加大灵力的输入,额头布满细汗: “说重点。” 照无归召出一个木箱,拂去表面厚重尘埃,拽下锈迹斑斑的锁扣,深吸一口气,揭开盖子。 里面琳琅满目装着的,竟然全是他们不认识的各类灵药。 他拿起其中一个瓷瓶,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先退到一边,让我来。” 明岚犹豫着让开。 没了灵力维持,那个小洞很快血流如注,染透上官溪一身白衣。 照无归不慌不忙,闭目静默片刻,慢慢睁开眼,双手翻转,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指尖亮起一簇草绿色光点: “枯木生花,渡厄回春。” 刹那间,无数绿色光点在他指尖迸发,盈满整个屋子。 一股类似于刚刚收割过的青草地的香味拂过云昭鼻端,她下意识嗅了嗅,灵台登时一片澄明。 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你还真是清源医宗的优秀弟子啊。” 照无归咬牙切齿: “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吗?你们就是对我有偏见!” 说着,他拨开瓷瓶上的木塞子,将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动动手指,空中的光点纷纷钻进上官溪伤口中。 血立时便止住了,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他嫌慢,拿了一枚针,穿了特制的线,刺入上官溪的皮肉,一针一针缝好那个小洞,抱怨道: “这可是我早些年想着要悬壶济世出来四处闯荡时炼出来的顶级灵药,找遍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到第二瓶,真是便宜你了。” 上官溪郑重道: “今日恩情,在下必当竭力相报。” 照无归缝好伤口,在盆中洗净手,用力一振衣袖,微微仰起头,清俊侧脸迎着朦胧灯光,神色悲悯: “小生学医多年,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此生只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使天下人再无病痛之苦。” 没人接话。 他偷偷用余光瞄去,众人正围着上官溪嘘寒问暖。 照无归眼里划过几分失落,指尖一一抚过箱子里写满药名的瓷瓶,轻轻合上盖子。 忽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认真: “你一定能实现你的理想的。” 他怔了怔,转头,对上云昭坚定的目光。 像被这目光烫到,他忙不迭移开视线,小声问: “你真的这么觉得?” 云昭用力点头: “之前的确是我们对你有偏见,你真的很厉害,至少比我目前见过的任何一名医修都要厉害。” “所以,你一定可以实现你的理想,悬壶济世,拯救苍生。” 话落,她推推旁边的楚不离: “你说是吧?” 楚不离懒洋洋地笑: “我还是更喜欢他卖假药的样子。” 云昭踩了他一脚。 他收起笑,板着脸道: “是的。” 照无归回过神,笑得有些傻气,严谨的纠正他们: “拯救苍生我可做不到,那是你们这群剑修的任务。” “谁说医修就不能拯救苍生了?”云昭道,“你不要妄自菲薄。” 照无归振奋道: “那以后你们去拯救苍生,我就在后面帮你们疗伤,我们一起合作,拿下那个可恶的神主!” 云昭:“好!” 另一边,明岚正替上官溪包扎,陆小甲陆小乙互相推搡着靠近,极为不经意地问道: “还未请教这位紫衣姑娘的姓名。” 明岚头也不抬,随口道: “马小蓝。” 陆小甲与陆小乙对视一眼,含着笑意同时点头。 当天晚上,一则急讯从凤翎洲传回焉山。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焉山弟子们围坐在一起,屏住呼吸,缓缓展开那页纸。 【大师兄喜欢的姑娘叫马小蓝哦。】 弟子阁爆发出一阵欢呼。 门外路过的大长老眉头紧皱: “他们到底在欢呼什么?” 旁边的几位长老也满脸困惑: “似乎是为了一个叫马小蓝的人。” 大长老:“这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我们也没听说过,或许,是修仙界新出的一位大宗师?” 大长老捋捋胡子,叹口气,笑道: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第144章 还修什么仙,干脆去种地算了 第144章 还修什么仙,干脆去种地算了仅仅过去一夜,上官溪的伤势便愈合如初。 “还真有两把刷子。”陆小乙对照无归道,“之前说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照无归压不住得意上扬的嘴角: “没事没事,小生心胸阔达,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明岚问上官溪:“你真的已经没事了吧?” 上官溪道:“多亏有你的照顾,我已然全好了。” 明岚这才舒了口气。 院中,云昭抬眼望向凤翎洲最深处。 那片地区的天幕之上,灰暗的云层缓缓流动,一只如同眼睛的巨大漩涡正在成型。 众人跟随她一同看去,被从巨眼中逸散出来的气息压得有些胸闷,凝声道: “那就是神明留下的遗迹?” 云昭:“准确的说,是一位堕神的遗迹。” 照无归道:“里面肯定有很多宝贝。” 上官溪道:“也有许多危险。” 明岚道:“反正这世上到处都是危险,不差这一个。” 上官溪莞尔:“也对。” 头顶,无数璀璨剑光划过天空,如同一道长桥,不断朝那巨眼延伸。 云昭道:“我们也该启程了。” 众人亮出法器,乘风直上,汇入那一道长桥之中。 楚不离还望着那只眼睛,神色微微变幻。 云昭道:“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摇头: “走吧。” “嗯。” …… 云昭几人抵达巨眼下方的时候,其余宗门弟子已经全数到齐,按照各自的势力分布站好,等待遗迹开启。 见到姗姗来迟的几人,不由偷偷打量。 “这是何门何派的弟子?怎么没穿门派弟子服?” “焉山那两个甲乙我认识,其他人……没见过。” “那个橙衣姑娘有点眼熟,好像是昨日和万剑宗一起对抗重华宫的修士。” 万剑宗的队伍里。 常听雨看见几人,同样有些诧异,低声问成锦: “云姑娘他们要跟着焉山的人一起进去?” 成锦臭着脸道: “我怎么知道,我和他们又不熟。” 倒是身侧的苁蓉踮着脚朝前方看,扯扯常听雨的袖子,满脸激动: “师兄,你看,照无归道友也在。” 常听雨茫然:“照无归是谁?” 苁蓉指给他看: “就是那个最俊俏,最和善,最温柔的少年人。” 常听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自动跳过扛着药杵的照无归,落到他身旁的白衣修士身上。 上官溪正和明岚说着什么,仪态端方,清俊温和,惹得四周不少女修都在悄悄看他。 常听雨笑道: “果然人中龙凤。” “我也这么觉得,”苁蓉有点害羞,“师兄,你说我等遗迹结束后,去找他一同游历,他会答应我吗?” 常听雨笑不出来了。 前方。 云昭找了个空地站着,大家正商量着进去后如何行动,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是何门何派的弟子?” 云昭转头,那是一个面色不悦的青年男子,她老实答道: “我们没有门派,是散修。” 他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宗门重重考核才有资格来的,你们没有门派?也就是说,你们不符合万仙盟的规定,没有资格进入遗迹。” 这段时间有不少修士被瘴气逼走,原本正好的名额也跟着空了一些出来。 他这是把自己当成投机取巧,想钻空子的人了? 云昭正要解释,他又呵斥道: “还不快滚?!” 这一声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明岚沉了脸,连素来好脾气的上官溪也皱了眉头。 楚不离似笑非笑地问那人: “你在让谁滚?” 云昭立即把他往身后推了推,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都在,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低调点。” 楚不离面色不虞: “知道了。” 那人冷嘲道: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吗?以为靠耍些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说着,他打量着云昭一行人,满脸鄙夷地点评: “一个筑基废物,一个妖族奴隶,一个傻子,一个女流之辈,一个靠脸勾引女修的小白脸。” 照无归按照站位理了一遍他话中的顺序,难以置信: “我是那个傻子?” 没人理他,云昭忙着拦楚不离,上官溪忙着拦明岚,陆小甲和陆小乙忙着实时记录现场情况寄回焉山。 照无归:“……” 场上大部分人纷纷开口附和。 唯有万剑宗与重华宫的弟子没有出声。 成锦表情更臭,怒道: “这群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整天多管闲事,还修什么仙,干脆去种地算了!” 重华宫弟子本要跟着嘲讽一二,想起昨日玉泽来时的场景,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谁知道这群人和仙尊有什么关系,还是少掺和为妙。 “你们还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那名男子怒斥。 云昭忍无可忍,从储物袋拿出钥匙: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众人定睛看去,面色一变。 “那……莫非是第五把钥匙?” “持有最后一把钥匙的神秘人竟然是他们!” 陆小甲险些被口水呛着: “那个城府极深的人是她??” 云昭环视全场: “这是我们当日在月虚秘境得到第五把钥匙,所以,我们现在有资格进入遗迹了吗?” 喧嚣的人群陡然安静下去。 “谁也没见过第五把钥匙是何模样,”那名男子定了定心神,冷笑道,“若想伪造,也不是什么难事。” 云昭恨不得把钥匙塞他嘴里。 “若这钥匙是真的呢?”她反问。 “若是真的,”他不屑道,“我便将储物袋中所有灵石全部赠与你,再给你磕三个响头。” 此言一出,明岚不愤怒了,照无归也不伤心了,几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此时反悔已然来不及,对面,云昭神色忽然变得极温柔,朝他露出一个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45章 你从来没有被天道偏爱过吧? 第145章 你从来没有被天道偏爱过吧?天上如同巨眼一般的漩涡缓缓转动,降下五道颜色不一的光芒。 不多时,光散去,露出藏在后方的五扇巨门。 同一时间,一道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齐齐弯腰行礼: “仙尊。” 玉泽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传遍整片大地,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个人耳畔: “时辰已到,遗迹开启。” “等等!”先前那名男子出声阻止。 玉泽道:“还有何事?” 那名男子指向云昭,义正言辞: “启禀仙尊!此人拿着伪造的钥匙妄图混入遗迹!” 玉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脸无辜的云昭对他耸耸肩: “我解释过了,他非不信,还说我们是废物傻子小白脸儿。” 玉泽:“……” 那名男子不屑道: “如今仙尊在此,你还敢狡辩?你可知欺瞒万仙盟的后果是什么?” 云昭道:“你储物袋里有多少灵石?” “十五万七千八百颗。”他下意识答了一句,对她岔开话题的行为十分不满,“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昭微微一笑: “提前想想怎么规划花销。” 他重重哼了一声,对玉泽拱手: “请仙尊明鉴。” 云昭也道: “请仙尊明鉴。” 玉泽颔首: “她并未说谎,她手中的钥匙,亦并非伪造。” 那名男子难以置信: “仙尊甚至还未查看过那把钥匙,怎能做出如此评断?难不成就因为此女有几分姿色,您便失了公允?” 其余人同样微微皱起眉头: “仙尊此举,怕是失之偏颇。” 玉泽语气微冷: “你们在质疑本座?” 众人气焰立时低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我等不敢,只是——” 倏地,一道金属彼此碰撞的沉闷响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这句只来得及说出一半的话。 “咚——!” 脚下大地震动,众人站立不稳,仓皇看去。 遗迹下方,最左侧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挪动,门上凝结的冰霜与尘埃簌簌掉落。 下方,云昭呛得咳嗽两声,抬手扇了扇,转身对上众人震惊的目光,无奈摊手: “真不真假不假的,往门上一放不就知道了?你们再这么吵下去,只怕天黑都分不出个对错来。” “……” “这钥匙竟然是真的?” 他们低低吸了口气,难以置信。 明岚双手叉腰: “刚才那个人呢?怎么不出声了?给本小姐滚出来!” 照无归:“就是就是!滚出来!” 那名叫嚣的男子脸色铁青: “不过是一时走运才捡到这把钥匙,有什么资格嚣张。” 云昭笑眯眯地问他: “照你说的,那这么多人出门,怎么就我能捡到?你为什么不捡一把?是不想吗?” “你——!” 云昭打断他,语速飞快: “况且,就算这是我捡的,那也只能说明我独得天道偏爱,所以才给了我这么大的机缘。 你可能从来没有被天道偏爱过,所以很眼红我吧?我能理解的,真的。” 那名男子脸色由青转黑,再转白,颜色变换比打翻调色板还精彩。 “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逼出来的。 云昭却对他伸手: “那可不行,别忘了你之前说过什么。” 他咬紧牙,用力拽下腰间储物袋,扔到她怀中: “拿去!” 云昭满意地抛了抛储物袋,提醒: “还有一件事,你莫非忘了?” 他怒道:“你还想做什么?!” 明岚怪笑道: “你刚刚可是说了,如果钥匙是真的,你就给我们磕三个响头,怎么,想反悔不成?” 他额头布满冷汗,当着这么多双眼睛的面,今日若是反悔,只怕名声不保。 可…… 实在不甘心。 “仙尊……”他希冀地望向玉泽。 玉泽神色淡淡: “言出则必行。” 见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他只得阴着脸跪下: “今日是在下狭隘了。” 说罢,他额头抵上地面: “望诸位……海涵。” 明岚道:“还有两下,我数着的,别想耍赖。” 他又匆匆磕了两个头,狼狈起身,走回人群里。 众人纷纷侧目。 成锦嗤道:“跳梁小丑。” 常听雨拉了拉他袖子,摇摇头: “师弟,不可逞口舌之快。” “行了,既然事情已经了了,”云昭对玉泽拱拱手,“仙尊,不如进入正题?” 玉泽点点头,自袖中挥出四把钥匙,接连几道巨响,四扇大门齐开。 “遗迹开启了!” “走!” 众人立刻忘记方才的插曲,鱼贯而入。 每扇门满百人后,便会自动关闭。 等到最后,只剩第五扇门还开着,场上亦只留云昭一行人。 “还有脸说我们,”明岚气急,“他们自己不也偷偷叫来了同门混进去吗?不然人数怎么还会这么正好?” “原来是担心我们挤掉了他们同门的名额。”照无归恍然,“我们看上去最好欺负,所以才揪着我们不放。” 云昭道:“算了,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走吧。” 话落,她对玉泽道了声“告辞”,走向第五扇门。 上官溪同样对玉泽拱手: “仙尊,告辞。” 楚不离冷哼一声,重重撞开玉泽的肩,大步跟上前方的云昭。 明岚头一甩,同样拽着上官溪离开。 照无归对玉泽尴尬地笑笑,小碎步追上去: “等等我。” 玉泽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轻轻叹口气,蓦地,一道声音在耳畔讥笑: “怎么了?被冷待了,不高兴了?” 玉泽:“滚回去。” 那道声音不依不饶: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她喜欢楚不离,自然会和楚不离一样讨厌你啊。” 玉泽并指连点胸前几处穴位,厉声呵斥: “孽障,住口!” 终于,那道声音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关我到几时,届时……呵。” 心魔即便抓回,依旧无法消灭。 纵然以这具身体为囚笼,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终有一日,它会再次破体而出。 玉泽藏在袖中的手收拢成拳。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的这只心魔,如此强大。 “那些我想忘记的事……” 他双眸蒙上一层浅浅的郁色,几片枯叶打着卷随风飞来,拂过他眉间,最后被他轻轻拢在掌心。 “咔嚓——” 掌中传来一声轻响。 枯叶易碎。 饶是动作再怎么小心,依旧逃不过破碎的命运。 玉泽垂下眼,松开了手。 第146章 “我烦死你们这群人了!!” 第146章 “我烦死你们这群人了!!”这是一条仿佛永远无止境的通道,两侧竖立着巨大的金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纹路,流云随风绕过柱子,半遮了脚下的路。 云昭伸手摸了摸冰凉柱身,指尖跟着凸起的花纹游走: “这上面刻的是神族图腾?” 上官溪道:“我在修仙界从未见过,大概是的。” 照无归跑到通道边缘,探身向下看: “好高,看不见下面有什么。” 明岚把他往后拽了拽: “等会儿摔死了我可不帮你收尸。” 照无归挠挠头,走回中心的位置: “不过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走到头啊?” 楚不离抬眼看着前方,右手按住割雪剑柄: “有东西来了。” 众人心中一凛,目光警惕。 倏地,一道悠长而空灵的鸣叫从通道深处传来,驱散满地流云。 不似飞禽,也不似走兽。 明岚道: “这是什么鬼动静?真渗人。” 上官溪迟疑道: “听起来有些像……” 一道巨大的影子缓缓游出通道,似鲸却又生独角,身负双翼,背载小山。 他表情变了变,说出最后一个字: “鲲。” 明岚惊道:“遗迹中豢养了一只神兽?” 楚不离却收了剑: “一道残魂罢了。” “的确,鲲族几万年前便已灭绝,”上官溪道,“再者,书中记载,鲲秉性和顺,不会攻击生灵,无需害怕。” 说话间,那只鲲游到了众人上空,身旁跟随着许多小鱼,姿态如在海中一般怡然。 果然没有攻击几人。 云昭仰头看着,忍不住感叹: “真神奇。” 一道残魂弥留世间上万年,依旧如生时那般鲜活。 这就是神之一族吗? 照无归跟着仰起头: “只要和神族沾边,不管是神草神兽还是堕神,都有很长的寿命啊。” “它走了。”上官溪道,“咱们也走吧。” 众人正要抬脚,身后再次传来一声鸣叫。 云昭转头看去,已经游走的鲲又掉头回来了,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堪称火急火燎。 云昭不解: “它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吗?” 下一刻,头顶的鲲直直朝他们俯冲而来。 众人:“!” 几人立即飞走,险而又险地避开,明岚道: “它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开始找我们麻烦。” 上官溪正要说话,那只鲲再次朝他们冲来,好不容易躲开,冷不丁的,一只尾鳍从半空拍来。 “砰——” 几人被气流掀飞,惊叫一声,从通道侧方直直向下坠。 唯一躲开的楚不离没有犹豫,纵身跃下,在风声中对云昭伸手: “抓紧我。” 云昭愣了愣,伸手抓住他,下坠的速度立时缓了下来。 此地禁空,无法御剑。 众人只能一路向下飞去。 不多时,脚下云雾渐渐变得稀薄,隐约露出一点绿色。 “快到陆地了!”云昭喊道。 “好!” 冲出云雾的刹那,云昭与楚不离稳稳落地,惊起一捧藏在草叶间的淡金色光点。 上官溪与明岚落在不远处,唯独不见照无归。 她四处张望: “照无归呢?” “砰——” 有人砸在她身旁的草地上,颤巍巍地举起手: “我在这里。” 云昭忙把他从地里拔出来: “没事吧?” 他吐掉嘴里的草,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满脸云淡风轻: “区区小伤。” ……差点忘了,这人的血量厚得可怕。 云昭舒了口气,与上官溪两人汇合: “这里应该还在遗迹里,不过我们从第一层掉到了第二层。” “那我们怎么回上面去?”明岚道,“我试过了,飞不了。” “不如先往前走走,探索一下这片区域?”云昭说着,指指前方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建筑,问楚不离,“那是宫殿吗?” 楚不离眯眼看去,道: “嗯,一座很大的宫殿。” “过去看看,”云昭道,“没准儿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呢。” 出发时,明岚踢了踢小腿高的柔软青草,淡金色光点晃晃悠悠飞出。 “这是什么?”她好奇。 照无归双眼发亮: “我在书上看见过,这是一种神界的植物,帝休草,那些光是它种子,可以吃,很好吃。” “可以吃?” 明岚来了兴趣,抓住一粒光点,正要尝尝,云昭听见两人对话,探身过来吹走那颗种子,叹口气: “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啊。” 明岚指指身侧: “那他呢?” 云昭转头一看,照无归抓了满满一把帝休草的种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吃得十分尽兴。 云昭:“……” 对上她是视线,他不忘伸出手与她分享: “给。” 云昭眼皮跳了跳,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楚不离笑得凉飕飕的: “让他多吃些,若是吃死了,我们便将他埋在这里,这样死后也能和心爱的帝休草为伴,多好。” 照无归噎了噎,默默收回手,吐掉嘴里的种子: “我不吃就是了,干嘛这么吓唬我。” “走吧走吧。”云昭摇摇头,大步朝那座宫殿前进。 然而,宫殿下已有了人。 少年站在从天而降的瀑布前沉思,一身蓝白劲装,长发高束,剑眉星目。 “成锦?”云昭诧异,“你也被鲲扇下来了?” 成锦应声回头,见到他们,下意识笑了一笑,很快反应过来,抱着胳膊扭头一哼: “什么乱七八糟的鲲,没听过,告诉你,小爷我可是正儿八经闯过了重重难关靠自己走到这儿的。” 云昭:“?”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会挨那只鲲一个大嘴巴吗? “你还能闯什么难关?”明岚撇嘴。 成锦叉腰:“我独自打败了守护祭坛的上百只傀儡,又独自穿过了一片宽阔的沼泽,还杀了沼泽中的一只凶兽。” “你行程安排的这么紧密?”云昭诧异,“遗迹不是才开始一个时辰吗?” “什么一个时辰?”成锦一副见鬼的表情,“都已经第七天了!” 云昭几人: “什么?!!” 他们对视一眼,难道,这里面每个区域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 “对了,常师兄呢?”云昭问道。 “进入遗迹的第三天我就和师兄走散了。”成锦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么多天,除了你们,我一个人都没遇见。” 上官溪笑道:“小花师弟不必担忧,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会……” 成锦黑着脸道: “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小花师弟!” 上官溪继续温和笑道: “好的,小花师弟。” 成锦:“……” 成锦:“我烦死你们这群人了!!” 第147章 “逗傻子好玩吗?” 第147章 “逗傻子好玩吗?”这座宫殿悬浮在空中,不能飞,又没有梯子,要上去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云昭问成锦:“你刚刚是在想上去的办法?” 成锦语气深沉: “我在思考——” 他指指面前的水流: “这到底是海水还是河水。” “?” 云昭看着那道从宫殿流下的澄澈瀑布。 风裹着细密的水雾拂过她鼻端,有清新的海水一般的咸味。 她撺掇他: “你尝一口,咸的是海水,淡的是河水。” “不会有毒吧?” 成锦半信半疑地伸手沾了点放进嘴里,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苦的。” 云昭“哦”了一声: “那这是泔水。” 成锦一连“呸”了好几声,气急败坏: “你故意的。” 云昭立即逃之夭夭,一个箭步回到楚不离身旁。 楚不离抬起一只手,按住张牙舞爪追来的成锦,不忘回头问云昭: “逗傻子好玩吗?” 云昭挑眉: “你还别说,真挺有意思的——怪不得你老吓唬照无归。” 楚不离噙着笑: “明白就好。” 成锦:“……你们够了!” 他赌气走到最边缘处,上官溪与明岚研究了一阵上去的方法,招手叫他: “小花师弟,你还没找到上去的办法吗?” 成锦:“不关你的事。” 上官溪笑眯眯的继续问道: “你要随我们一同上去吗?” 成锦板着脸道: “用不着,我要靠我自己。” 明岚强行把他拉了过去: “你的裂秋剑给我。” 成锦不明所以,拔出裂秋递给她: “干嘛?” 她接过他的剑,在剑柄缠上绳子,目测了一下神殿的高度,召出长弓,以剑作箭。 成锦:“?” “嗖——” 裂秋剑被她射上了神殿,深深钉在某块砖石上。 成锦:“!” 他的宝贝灵剑! 明岚收起弓,对他潇洒一挥手: “好了,你现在可以靠自己拽着绳子攀上去了,不必感谢本小姐。” 成锦气得跺脚,刚想骂人,转头看着上官溪暗含鼓励之色的目光,他莫名有种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算你们狠。” 他跳起来够上断了一截的绳子,咬牙切齿地向上爬。 不多时,他爬上了神殿,趴在平台边缘对下面的人喊道: “赶紧上来,不然我收绳子了。” 上官溪道: “多谢好意,不过我们有其他的办法。” 话落,他操控水流化作一只小舟,带着明岚站上去,沿着瀑布逆流而上。 落地时,依旧风度翩翩。 爬得汗流浃背的成锦: “……”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问照无归: “你上不上来?” 照无归看上去有些困倦,听见他的声音,迟钝地摆摆手,朝地上丢了颗种子,种子眨眼长出一片宽而厚的叶子。 他铆足劲踩着叶子往上一跳,身体腾飞在半空中,有惊无险地冲上平台,险而又险的在边缘站稳。 他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从成锦身旁走过,慢吞吞地说道: “兄台身手真是矫健,能靠自己攀爬登顶,不像我,只能使用精湛的术法在瞬息之间就跳上来,唉,惭愧,惭愧。” 成锦:“……” 他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问上官溪: “这人平常说话都这么恶心吗?” 上官溪微微一笑: “偶尔。” 下方,云昭道: “我们也上去吧。” 她布了一个简易的传送阵,与楚不离一同踏入阵中,脚下线条渐次亮起光芒。 再抬头时,已在神殿前方的广场上。 她掸掸衣角,感慨: “没想到我的传送阵现在已经不受地形束缚了,哪怕是没有去过的地方,也能精准抵达。” 楚不离幽幽道: “这里离地面只有十丈高。” 云昭喜滋滋道: “管他高还是低,反正我又进益了。” 对面,成锦用力拔出裂秋,扯开绳子,气鼓鼓地跟着几人一同走向她: “一起用传送阵不就行了,非要一个一个上来,又不是,不是……” 他搜肠刮肚地找了半晌形容词,冷哼一声: “又不是孔雀,开什么屏。” 照无归揣着袖子和他讲道理: “兄台,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成锦翻了个白眼: “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得着吗?” 照无归对上官溪道: “上官兄,你也说两句啊。” 上官溪掩唇低咳两声,素来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没接话。 照无归只好道: “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成锦:“我还不想和你一般见识呢。” 众人一同抬头打量这座神殿。 苍穹高不可及,彩云漫天,下方,白玉宫阙连绵起伏,屋檐上的脊兽或盘或坐,或站或卧,神色冰冷,怒视下方来人。 “这雕的都是上古神兽吧?”云昭道,“未免也太过传神了。” 她光是站在下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沉沉的。 仿佛正被无数道视线盯着。 楚不离站至她身前,背影挡住那些狰狞脊兽: “不过是些死物而已。” 云昭笑了一下: “知道了。” “这里真大。”明岚忍不住感叹,“这殿门我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看见顶。” “大家小心些。”上官溪道,“这里或许便是遗迹主人生前的居所。” 成锦沿着白玉阶大步向上,伸手用力一推殿门,毫不在意: “怕什么,祂都死了多少年……” 话说到一半,殿门“轰”地一声打开,极强的吸力从殿中传来,他还未反应过来,半边身子已被吸了进去。 离他最近的上官溪立即出手拉住他。 明岚急忙去拉他另一只手。 下一刻,三个人都被吸进了门内。 “轰——!” 殿门关上。 这番变故发生得极快,抱着碎心杵打瞌睡的照无归被关门声吓醒,茫然四下张望: “他们干什么去了?还回来吃饭吗?” 云昭疾步冲到门前,可这一次,无论她如何用力,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她神色凝重: “得赶紧进去才行。” 楚不离道:“试试传送阵。” “好。” 云昭一边布阵,一边抽空问照无归: “你怎么一直在犯困?” 照无归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迷迷糊糊地问她: “有吗?” 云昭伸手探探他额头,温度倒是正常,难不成…… “是那帝休草有问题?” 闻言,照无归打了个嗝,闭着眼傻笑: “帝休草?嘿嘿,好吃。” 云昭恨不得抠他嗓子眼: “你赶紧吐出来!” 楚不离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片刻,道: “他没事。” 云昭难以置信: “可他都快变成傻子了。” “他只是吃醉了。”楚不离一脸嫌弃,“我闻见了酒气,大约是这草的副作用。” 云昭扶额: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出门不要乱吃东西啊。” 第148章 “喵!!!” 第148章 “喵!!!”眼下这场景,是没办法再带着照无归了。 把他放在这里,也不太安全的样子。 云昭思来想去: “要不然我用化形术把他变成什么东西随身携带着?” “这是化神境的高阶术法,”楚不离道,“你会?” 云昭心里一跳,没细说,含糊道: “不太会。” 她又接着说道: “对了,我有一个可以装活物的储物袋,可以把他装在里面。” 没想到万宝阁阁主的储物袋能在这种场景派上用场。 云昭将醉倒的照无归收进袋中,在腰间系好: “我们走吧。” 楚不离随她一同踏入阵法中。 传送阵亮起光芒,四周场景急速变换,眨眼间,两人已置身于一座白玉拱桥上。 白昼忽然变作黑夜,漫天彩云换为繁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桥的一端是宫殿,一端是花园。 流水潺潺,繁花似锦,无数荧光飞舞其中,一株巨大的柳树斜斜长出河畔,柔软枝条垂在水面,每一片叶子都亮着淡绿色的光芒。 云昭被这景象惊了一下,很快回过神: “神界的植物真美。” 楚不离随意扫了一眼,问她: “你喜欢?” 云昭:“我不要。” 楚不离:“哦。” 她拉着他匆匆走下拱桥,辨认了一阵方位,来到那座吸走明岚一行人的巍峨宫殿前。 殿门大开,寂静无声。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云昭攥紧了楚不离的手,想起什么,对他叮嘱: “一会儿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们自己先顾好自己,不要‘你走,我不走’那套,明白吗?” 楚不离道:“进去吧。” 两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脚落地的刹那,万烛齐燃。 柔和光线折射在白玉墙面,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极长,竹竿一般。 出乎意料的是,殿中什么陈设都没有,空得可怕。 “他们不在这里?”云昭四处打量,抬手敲敲墙壁,又试着推推柱子,“我找错屋子了?” 楚不离忽然道: “抬头。” 云昭应声抬头向上看去,呼吸一滞。 不同于下方的空旷,穹顶画满了壁画,描金镀银,色彩丰富华丽。 而上面画的,正是他们进入这座遗迹之后的画面。 “怎么会……” 她一寸寸打量着画中的人,可无论怎么看,那些衣饰动作,都与他们完全一致,甚至连各自的法器都分毫不差,仿佛作画人就在现场一笔一笔地临摹。 这场景太过诡异,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云昭直冒鸡皮疙瘩。 画里说不定有线索,她强忍了不适,快步沿着壁画内容的展开方向走去。 到了尽头,她在墙壁前停下,抬头。 壁画中的人却低下了头。 空旷大殿中,她与“她”无声对视。 云昭胸腔中原本狂跳的心猛地停下。 她缓了缓神,后退一步,回头: “楚……” 身后空空如也。 楚不离不见了。 云昭预感到什么,拔腿就跑。 无形屏障拦在殿门处,死死阻挡她的脚步。 殿外,红衣少年朝远处走去,橙衣女孩儿跟在他身侧,语气里满是紧张: “看来他们不在这里,我们快去下一座宫殿找找吧。” 楚不离道:“好。” 云昭用力拍打结界: “楚不离!” 楚不离似有所觉,转头看来。 结界隔绝一切声音与画面,微风吹拂,殿中冷清依旧。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身侧,橙衣女孩转了半张脸,朝着身后的方向弯弯嘴角,极浅地笑了一笑。 冷汗在刹那间浸湿云昭里衣,壁画中的那个人,顶替了她的身份,离开了这座宫殿。 那她呢…… 云昭望向四周。 她会代替“她”……永远留下吗? 云昭试着用传送阵离开这里,却无法激活,她立即晃醒沉睡的999: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一会儿,999打着哈欠跳出来: “什么什么东西?” 话落,它看见四周场景,惊道: “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云昭心微微定下来。 999跳到她肩上,察觉到她的战栗,伸爪为她擦额头的汗: “别怕,这是神殿,没有妖魔鬼怪。” 云昭用最快的速度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999摇了摇尾巴,恍然: “原来是这样。” 云昭忙问: “这里的剧情在原书里有提及吗?” “好像没有,”999安慰道,“不过你别怕,那个壁画里的你不是坏蛋,毕竟这里可是神明曾经居住的宫殿,坏东西进不来的。” 云昭叹口气: “明岚他们没找到,还搭进去了一个我。”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利用楚不离对我的信任去害楚不离。” 999用爪子拍拍她脑袋: “不会的不会的,你别担心了,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等千里一线牵冷却结束了直接传出去就行了。” 云昭在殿中四处摸索: “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逃出去。” 999翘着尾巴跟在她脚边,新奇地打量着周遭: “这里真大啊。” 云昭道:“神界的建筑好像都很大,我们刚进来时的那条通道也很大,还见到了鲲,大得能背一座山。” 999道:“嗷嗷。” 它站起来在白玉墙上磨爪子,无奈手感不佳,正要走开,下一刻,墙壁上如同竹竿一般的影子动了动。 “喵!!!” 小猫尾巴炸成了扫帚,转身跳到云昭怀里,叫得凄厉: “有鬼!” 云昭幽幽道: “我刚刚看见另一个自己时,也是这么想的。” 第149章 《此乃绝世功法习之可得天下》 第149章 《此乃绝世功法习之可得天下》说话间,影子缓缓滑下墙面,一步一步走向云昭。 云昭反手拔剑: “你不是说神殿里没有妖魔鬼怪吗?” 999继续炸毛: “不管了,先砍死它再说。” 然而,那道影子似乎极为虚弱,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根本用不着剑砍,风吹一吹都快散了。 它停在云昭十步之外,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攻击她的意思。 云昭小心地挪近,探身用剑鞘戳它。 忽地,它身形一阵扭曲,猛然变成一只样貌滑稽的小木偶,身量只有半人高,衣裳穿得歪歪扭扭的,头发乱得像鸟窝。 剑鞘“咚”地一声脆响,精准敲中它脑袋,它捂住脑袋,默默蹲下。 云昭急忙收回剑鞘,“没事吧?” 小木偶呆呆地抬头,对她慢慢眨眼睛。 云昭试探着问它: “你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它点点头,又摇摇头。 云昭不明白。 “它不会说话?”999没有那么害怕了,跳到地面,好奇地围着小木偶嗅来嗅去。 小木偶看了它一会儿,抬手轻轻地放在它头顶,一下一下地缓慢抚摸。 “还挺通人性的。”999意外道。 小木偶戳戳它圆滚滚的肚子,摇摇头,表情似乎有些嫌弃,重新站直身体。 999:“?” 云昭:“很明显,这个不明生物在嫌你胖。” 999重新炸毛:“没品味的家伙!” 见对方的确没有恶意,云昭收剑靠近它: “你不会说话,那有其他的办法能和你交流吗?还是只能靠比划?” 小木偶歪了歪脑袋,指指她的手。 她不明所以地伸手。 它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云昭沉吟片刻,道: “……要不我们还是靠肢体动作来猜吧?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在写什么。” 小木偶收回手,耷拉着脸。 云昭问道:“你认识那个假冒我的人吗?” 小木偶点头。 云昭双眼一亮: “那你能打开她布下的结界吗?我有急事,我的朋友们都消失不见了,我还得去找他们……” 小木偶摇头。 云昭蔫了: “行吧,看来只能在这里等千里一线牵了。” 早知道昨天就不用了。 她靠着柱子坐下: “那些壁画是你画的吗?为什么上面会有我们?” 小木偶站在她面前,摇头。 它指指她身旁的小猫。 云昭扭头一看,999正用抓着柱子磨爪子。 她一把将它抱在怀里,讪笑: “绝对没留下抓痕,不信你去看。” 小木偶安静了一会儿,坐到她的身边,抱着膝盖,小心翼翼地将脑袋靠在她胳膊上,学着小猫蹭她,脸上闪过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喜。 果然十分的通人性。 云昭对它的来历愈发好奇: “是谁造的你?” 小木偶撩开遮住后颈的乱糟糟的头发。 那里刻了字。 云昭凑近一看,刻的是—— 【夙】 她好奇:“这位夙,莫非就是这座遗迹的主人?他把你造出来看家?” 小木偶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 云昭试探着问: “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的主人,但不是让你来看家的?” 小木偶笑起来,忽然伸手捧着她的脸,碰了碰她的额头。 如同无数雪花一齐砸下,厚且轻地盖在她眼前。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雪花抖落,一抹柔软的夕阳占据所有视线。 彩云漫天,湖面澄澈如镜。 湖中心,一株开满小花的树下,青年乌发白衣,临水而坐,半靠着树干假寐。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轻薄而细弱。 他悠悠苏醒,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指节修长,嗓音清越: “宿雪。” 云昭极力想要看清楚他的脸,眼前的景象却渐渐变回那座空旷的宫殿。 这就是那位凶名在外的堕神? 她回忆起他在凡间流传的那些事迹,满心惊奇—— 祂看上去不像是能做出毁天灭地这种事的样子啊。 稳妥起见,云昭向小木偶求证: “你主人真的杀了很多人吗?” 小木偶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吧,人不可貌相。 神也一样。 云昭追问: “祂为什么要屠戮凡人?还想毁灭天道。” 这仿佛是个很难的问题,小木偶回答的没有方才快,思考了好一阵后,它站起来,走到某堵墙壁前,对云昭招手。 云昭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它敲敲墙,“轰隆隆”一声巨响,墙壁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长黑暗的通道。 云昭:“!” 可以出去了?! 她迫不及待地跟上它,每走一步,通道两侧的灯便亮一盏,清晰的照亮前方终点。 这并不是出去的路。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书库。 这里没有书架,所有书都悬浮在半空,被一层半透明的光芒罩住。 它们围着云昭缓缓转动,每一本都透露着《此乃绝世功法习之可得天下》的气息。 云昭按捺住激动的心,提气飞向高处,抓了一本最亮的。 光芒散去,书封上写的是: 《三百个种植小妙招》 云昭:“?” 她不死心的翻开第一页。 标题: 【帝休草的起源】 她“啪”地合上书,放到一边,抬手抓第二本。 第二本是: 《神兽饲养三要点:请不要对它们这样做!》 云昭:“。” 她再放下,再抓。 第三本是: 《十天之内学会做木偶》 云昭:“……” 看来,这是一位十分热爱种植、养殖,与做手工的神君。 她原地倒下。 小木偶学着她的样子“哐当”倒下,神色懵懂。 她侧身打量这只丑陋的哑巴木偶,显而易见,那位神君并没有看懂这本书。 幸好楚不离不在这儿,不然高低要评价一句“丑东西”。 多伤孩子自尊。 999上蹿下跳半天,终于咬住一本书,放到云昭面前邀功: “看看我抓到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养殖手册呗。 云昭瞥了眼,随口念道: “天衍无上破妄剑诀……?” 不对。 她一个鲤鱼打挺,翻开那本书。 刹那间,金色虚影飞出书外,化作巴掌大的小人,持剑而舞,剑气凌厉。 云昭张开嘴,难以置信: “……绝世秘籍?” 999兴奋道: “竟然是绝世秘籍!我运气真好!” 看来奖池里还是有真东西的! 云昭打起精神,继续去抓空中的书。 拿起一看: 《走进神界》 她两眼一黑: “我的运气就这么差吗?” 那本书掉在手边,摔得翻开了几页。 云昭生怕摔坏了,忙捡起来,余光忽然在翻开的书页上瞥见一个名字。 【夙】 “那位堕神?” 她有些意外,盘腿坐好,细细看下去,越看越讶异。 短短几页纸,讲述了这位神君的大半生平。 他与诸神不同,并非天地自然孕育而生。 而是历经十万道紫极天劫后,硬生生靠自己飞升到的神界,原本的身份无从得知,且十分可疑。 据说,这位神君性格孤僻,不爱结交朋友,更与东极山一位神女不睦。 他曾每日去九重天外取天河水偷偷灌溉她门前两株扶桑树,意图淹死它们。 一连三十年,终于把两棵树浇得根烂叶黄,奄奄一息,将整座东极山浇成了一片水国。 神女游历人界归来,见此景象,静默良久。 翌日,她将其居所拆毁。 夷为平地。 第150章 “哪里来的丑东西,滚远一点。”   传说,东极山神女的坐骑夫诸,钟爱某种稀有灵草,他故意种了满山,引得坐骑前去偷吃。   然而,此类灵草食多会醉,某日,载神女出行时,夫诸不慎醉倒,将她从空中摔下。   神女因此去找他讨要说法,他冷眼以待,始终一言不发。   神女将其新居拆除,拂袖而走,他则亲手雕刻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木偶,每日对着木偶咒骂。   恰逢神女寿诞,他于三十三重天引紫极神雷铸剑相赠。   剑名长离,众神皆视其为诅,甚是不悦。   他遭扫地出门。   不久,天地间诞生了第一只魔,人界血流成河。   大战开启。   最后,他率领诸神诛灭魔尊,并力排众议,将其恶念封印于昆仑山底。   他也因此身受重伤,陷入沉睡。   待到千年后再次苏醒时,神界已空,诸神皆身归混沌。   而他,独往人间。   至此,有关这位名叫夙的神君记载到此结束。   后面的事书上没有再写。   不过,云昭却已从他人口中知道得七七八八。   这位曾护佑苍生的神祇,舍了历经百劫千难才得到的神籍,弃了无数生灵艳羡期盼的长生,自堕为恶,屠戮凡人,将天下苍生搅得支离破碎。   恰与他曾打败的那只魔一般无二。   死后数万年,仍然遭唾骂。   云昭有些感慨。   莫说人心瞬息万变,就连神也是一样的。   当年冒死与魔尊决战时,夙定然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也绝想不到,自己会从人人称颂的救世之神,变作他人口中嫌恶憎恨的灭世之魔。   “不知道这位神君在人间倒地经历了什么,”云昭道,“竟然变得这么恨人族。”   前后反转之大,不亚于她怀疑他其实是被那只魔给夺舍了。   999还在抓书,没接话。   小木偶却很气愤的样子,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试图告诉她答案。   她试图分析,却实在看不懂,面露难色。   小木偶忽然掉眼泪。   云昭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小木偶擦着眼睛,啊啊朝她叫唤。   云昭只好摸摸它的脑袋:   “你是想说你的主人有苦衷对吗?”   小木偶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到底没有还是有啊?   云昭看不明白,为它把乱糟糟的头发扎好,又将它身上歪歪扭扭的衣裳整理妥帖:   “不管怎样,总之,我不会骂你主人的,我保证。”   小木偶这才停止哭泣。   云昭对占了那位神君几乎全部生平的死对头很是感兴趣,安抚好木偶后,哗啦啦翻着书页,想找到有关她的记载。   然而,终于找到属于东极山的那一页,却是被撕毁的。   残留的纸上只得伶仃几个字,凑不成句。   云昭咋舌:   “夙是有多讨厌这个死对头,居然连提起东极山的书页也要撕了。”   不过也对,能持之以恒挑水三十年,只为了把对方的树给浇死,还扎小人诅咒对方,还在对方寿辰时取一个这么晦气的剑名。   ——长离长离,不就是长长分离的意思吗?   恐怕这两位神祇的关系,已经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光是书上就写了这么多,背地里还不知道打了多少架,使了多少绊子呢。   云昭合上这本书,放到一旁,和《三百个种植小妙招》那几本书叠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四周安静依旧,头顶的书籍闪着光飞动,她没有再去抓它们,打开了面前的天衍无上破妄剑诀。   金色小人再次跳出书外。   她仔细观察,召出融霜,一招一式地跟随它练习,忽然没由来地想道:   “不知道楚不离现在在做什么。”   ……   河面倒映出两道影子。   “砰”的一声,一颗小石头投入水中,涟漪阵阵,打碎他们的身影。   橙衣女孩儿又捡了几颗小石头,一下一下地丢进河中。   似乎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她笑得眉眼弯弯。   身后,楚不离道:   “云昭。”   云昭慢了半拍才回头:   “怎么了?”   楚不离顿了顿,道:   “没什么。”   “过来坐着休息一下吧。”她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你不累吗?”   楚不离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仰着脸,同样也在打量他,用一种十分奇怪,难以用准确的词语所形容的目光。   良久,楚不离道:   “你究竟是谁?”   云昭毫不意外,笑意不改: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楚不离神色冷若冰霜:   “你为何与她的气息一模一样?”   云昭却自顾自地说道:   “我原本是为了杀你才来的。”   他缓缓收起脸上的表情:   “就凭你?”   “不过情况,好像和当初看见的有些不一样了。”   她伸指点了点虚空,一只半透明的蝴蝶追随她指尖翩飞,不断有浅蓝色光点从羽翼间逸散:   “我所看见的未来,被更改了。”   她眉间浮现几缕怅然:   “又或者说,那个未来,已经变成了过去。”   楚不离面无表情:   “故弄玄虚。”   她没有再说下去,伸了个懒腰:   “看看这条河。”   楚不离嗤笑:   “我凭什么听你的。”   她什么也没说,身体毫无征兆地消散。   竟是一缕残留的神识。   楚不离眉头紧皱,看向河面。   河面倒映出的却并不是他的影子。   水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密林中,上官溪一行人正在其中行走,虽稍显狼狈,却都平安无事。   他收回目光,一路朝最开始的神殿赶去。   门口的结界消失,殿中悄悄的,多出一条通道。   一只半人高的木偶蹲在通道入口处,见到他,立即蹦了起来,手舞足蹈。   楚不离睨着它,语气刻薄:   “哪里来的丑东西,滚远一点。”   小木偶呆呆地坐到地上,瘪了嘴,伸手抹眼泪。   楚不离:“哭起来更丑了。”   小木偶“哐当”倒地。 第151章 《你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楚不离不再理会小木偶,一路行进书库。   烛火摇曳,少女双手结印,盘膝而坐,淡淡金光自她体内溢出,头顶万书齐震。   她身上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攀升。   楚不离没有出声叫她,半靠在书库入口,瞧着她的脸,微微出神。   倏尔,她额间蓝色花钿亮了亮。   不知从何处飘来大片纤薄细弱的花瓣,雪花一般纷飞空中。   他抬手,花瓣落于掌心,是与她额纹同样的浅蓝色。   “……宿雪。”他低喃。   神明留下的遗迹里,也有宿雪花吗?   云昭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   几瓣宿雪花砸在她脸上,继而滚落在裙摆间。   她伸手掸去,抬眼时,见到楚不离,惊了一下:   “你发现那个我是假的了?”   楚不离点点头,犹豫一下,又摇摇头。   “你怎么学那只木偶?”云昭站起来,不解,“它没有嘴,但你不是有吗?”   楚不离将方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她想杀你?”云昭满头雾水,“可为什么又说未来已成过去?”   “故弄玄虚罢了。”楚不离道。   “不管怎么样,明岚他们没事就好。”   云昭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注意到他紧攥的掌心,好奇道:   “你拿着什么?”   他伸手,让她看掌心的花瓣:   “宿雪花。”   云昭低头一口气吹走,不慎在意:   “我偶尔在打坐时会出现这种花,除了要扫地难收拾以外,没有别的坏处,不必害怕。”   他道:“为何会这样?”   云昭如实回道:   “我出生的时间不算太好,是四月的第五日,清明时节,门口原本开得好好的宿雪花一夜间全凋谢了,师兄师姐们都说,是我命格煞气太重,吸走了花魄。”   楚不离安静许久:   “是一百年前的清明?”   云昭点头:“是的。”   她想起什么,揶揄道:   “据说那天还是你被关进妖魔道的日子呢,整个修仙界都在庆祝,没人注意到我这条用禁术捡回来的小命,叫我安安生生地活到了如今。”   楚不离用力闭了闭眼。   百年前,他在冥冥中听见的那声婴儿啼哭——   是她。   世上唯一能杀死穷奇的人在那一日诞生。   命运穿越万水千山,为他带来这个算不上好的消息,亦让他提前品尝到她在不算遥远的未来将带给他的痛苦。   于是那一刹那,如同百锥刺心。   痛不欲生。   云昭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了?”   楚不离忽然道:   “清明,气清景明,万物皆显,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云昭笑了笑,很快又一本正经地开口:   “难得你说一次听起来这么顺耳的话,我定要好好记着,日后常常回想。”   楚不离道:“还要继续找书吗?”   “我已经得到了一本顶好的剑诀,不必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云昭道,“不过你来的正好,快抓一本试试,看看能抓到什么绝世功法。”   于是,楚不离伸手随意一抓。   书上光芒散去,露出名字:   《你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楚不离:“……”   这本书似乎被常常翻阅,书封打着卷,边角翘起,泛着陈旧的黄色。   他将它扔回空中,面沉如水。   云昭“嗤”地一声笑了,乐不可支:   “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她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安慰:   “我还以为我拿到《三百个种植小妙招》已经够倒霉了,结果你这……”   后面的话被笑声取代。   楚不离阴着脸:   “区区一本书,竟敢嘲讽我。”   他掌心燃起两团火,眼看就要放火烧了这座书库,云昭忙拉着他离开:   “好了,和一本书生什么气,赶紧离开这里去找明岚他们为是。”   楚不离轻哼一声:   “你总是在关心这些杂七杂八的人。”   云昭道:   “我也关心你啊。”   楚不离道:“我排在他们之后。”   云昭正色道:   “我从来没有厚此薄彼,对你们可都是一样的。”   楚不离声音夹杂着淡淡的不甘:   “可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云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不离走在前面,小木偶还躺在地上,见到他,它生气地翻了个身。   楚不离:“这丑东西打哪儿来的?”   闻言,小木偶起身怒视他。   云昭道:“不要这样说话。”   楚不离修改了一下刚才的说辞:   “这丑东西是从何处而来?”   云昭:“……我是让你不要再攻击一只木偶的外貌。”   楚不离:“知道了。”   他弯腰和小木偶对视片刻,下了结论:   “造它的人毫无此道天赋可言。”   云昭皮笑肉不笑地补充刚才的话:   “也不要攻击它的主人。”   楚不离闭上了嘴。   走出殿外,小木偶停在门口,扶着门框站定。   “你不跟我们走吗?”云昭问。   它摇摇头,举起手在原地蹦来蹦去,姿态滑稽又可爱。   云昭忍不住笑了一声,它停下动作,朝她深深弯下腰。   云昭忙对它也弯了弯腰:   “那就再见了。”   小木偶最后看了一眼楚不离,转身走回殿内,重新变回墙上的影子。   云昭莫名有点惆怅:   “我们也走吧。”   楚不离道:   “你若是舍不得,我去将它抓出来,永远陪在你身边。”   云昭道:“它或许并不愿意跟我走。”   楚不离道:“它愿意。”   云昭叹口气:   “楚不离,我没有你想的这么好,不是人人都想跟在我身边的。”   楚不离神色固执:   “你比世上所有人都要好。”   云昭顺着河流往前走,沉默半晌,冷不丁地开口问他:   “楚不离,你也被下了情蛊吗?像那只狐狸一样。”   楚不离拧眉:   “什么意思?”   云昭努力形容自己心中那股稍显怪异的感受:   “就是,你不觉得你喜欢上我喜欢得太轻易了吗?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你还想着要杀了我。”   楚不离握紧手中割雪剑,语气坚定:   “我没有中蛊,更不是那只狐狸。”   云昭讪讪道:   “那就奇怪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楚不离忽然道:   “我从前见过你。”   云昭一怔:   “什么?”   楚不离语速很慢地说道:   “我十五岁那年,跌下悬崖,在黑夜里等死的时候,见到了你。” 第152章 “我如果聋了,你起码占两成功劳。”   云昭想,那个在他濒死时从天而降救他性命的人,当然不会是她。   楚不离十五岁时,她甚至还未出生。   这显然是个误会。   云昭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他是认错了人。   所以才会喜欢她啊。   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样子有些好笑,但又实在笑不出来,只好把头垂得低低的,继续往前走。   楚不离道:“你为何不说话?”   云昭摇摇头,不想再和他谈论这件事:   “先去救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话间,她找到那片水域,果然透过水面看见了明岚一行人。   密林消失,天地间风雪呼啸。   他们三人不知何时走散了,正各自兜着圈子。   “这里大概就是连接两个小世界的通道,不如我们分头去找他们?”云昭建议道。   楚不离道:   “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云昭解释道: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更快些。”   楚不离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果真?”   云昭:“当然了。”   他勉强同意她的提议:   “好。”   云昭:“你先走。”   楚不离一步三回头地走入水中,下一刻,他的身形出现在那片雪地里,是上官溪所在的方向。   云昭深吸一口气,看准明岚所在的大致方位,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随着水流下坠。   一个旋涡在她身下出现,穿过旋涡的刹那,雪花裹着冰渣拍在她颊边,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融霜飞到她脚边,拖着她稳稳下降。   云昭朝掌心呵了口气,试图用寻踪术找到附近的明岚。   灵蝶在空中打转,迟迟无法确定方向,四周的灵力如同潮汐般动荡。   她举目四眺,风刮起漫天的雪沫,搅散一切残留的气息。   怪不得他们会走散。   云昭回忆了一下明岚所在的大致方向,驱使融霜飞向半空,一刻不停地在雪地上搜寻明岚的身影。   忽地,几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她抬眼,看见几只外形如雕的大鸟,头顶却又生着角。   “妖兽蛊雕?”云昭诧异。   眼见它们朝自己俯冲而来,云昭急忙操控飞剑避开。   利爪破空之声传来,直让人头皮发麻。   云昭后背钝钝一疼,顾不上查看,返身一脚踹开袭来的蛊雕,趁它分心躲避,她收剑跳上它后背。   蛊雕叫声尖锐,倒转身子左右剧烈摇晃,试图将她甩下去。   她耳朵嗡嗡响,咬紧了牙,用尽全力抓紧它的翎羽,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等到它恢复平衡的一刹那,她伸手朝空中一抓,等候多时的融霜剑立即稳稳飞进掌心。   北风刀子一般割过脸颊,她沉默地站起身,双手持剑,用尽全身力气朝下方妖兽头颅刺去。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长鸣,浓稠的血溅到她脸上,是温热的。   “砰——!!”   那只蛊雕重重砸进雪地中,抽搐着没了气息。   云昭抹了把脸上的血,抽出剑,单手一撑,利落跳下妖兽尸身。   她握着剑,平静抬眼,颊边几缕碎发随风微微扬起。   空中剩余的蛊雕僵了僵,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快速扇动双翅飞走。   云昭轻轻舒了口气,擦去额头冷汗,反手朝背上一摸。   那一爪抓得很重,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背心。   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牢牢地粘住后背肌肤。   “正好,就当止血了。”   她收回手,在蛊雕羽翼间擦干净了剑,刚要继续寻找明岚,腰间的储物袋突然动了动。   解开袋子的下一刻,粉衫少年从中跳了出来。   未曾想到这里还结着冰,他脚下当即一滑,结结实实摔在雪地上,迸发出一声高亢的惨叫。   云昭揉着还在刺痛的耳朵,叹口气,无奈:   “我如果聋了,你起码占两成功劳。”   照无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用力搓着胳膊,环顾四周: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真冷。”   云昭问道:   “你终于清醒了?”   照无归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吃了帝休草会这样,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云昭劝道:   “麻烦倒没添,只是你以后最好不要再乱吃东西了,这次是醉倒,下次没准儿就是中毒身亡了。”   他连连保证,努力吸着鼻涕,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   “你带了多余的斗篷吗?我最怕冷了,从小就怕。”   “你等等,我找找看,应该是有的。”云昭在储物袋中翻找。   照无归忽然又发出一声尖叫。   她手一抖,刚找出来的斗篷险些掉到地上,误以为是蛊雕去而复返,立即拔剑凝神,沉声问道:   “在哪个方位?”   照无归:“你背后——!”   云昭急忙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没有妖兽的踪影。   她问道:“你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了吗?”   照无归却按住她,一脸惊恐:   “你背后全是血,都结冰了!”   危险解除,云昭收剑入鞘,幽幽道:   “现在我如果聋了,你可以占到四成功劳。”   照无归把药箱找出来,带着她走到蛊雕尸身的另一侧:   “这里背风,没那么冷。”   云昭把厚实的斗篷递给他:   “要先把冰揭下来?”   照无归裹好斗篷,一边哆嗦着系带子一边道:   “不能揭,这冰粘得紧,一揭就连皮带肉全撕下来了。”   这伤口处理起来想必会很麻烦,云昭提议道:   “要不然先找到明岚他们,大家一起离开这里再说?”   照无归打开药箱:   “若是现在放任不管,这些寒气会渗进你体内,将来即便是盛夏酷暑,你也如坠冰窟。”   云昭道:“那我岂不是再也不会中暑了?”   照无归:“岂止,你还能成为第一个在夏日冻死的人。”   云昭:“……”   他不再说话,掌心亮起浅绿色光点,贴上那块冰,慢慢的,寒冰融为猩红血水。   因寒冷而麻木的痛觉在同一时刻苏醒,痛得她连话也说不出,冷汗出了一重又一重。   照无归忙道:   “你要是觉得疼就举手,我给你吃能止痛的丹药。”   云昭五官扭曲地举手。   他默默把她的手按下去。   云昭:“?”   照无归讪笑:   “我刚刚才想起来,止痛的丹药前不久卖完了,你还是忍忍吧。”   云昭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吐血。   照无归用力拍拍她的肩,肃声道:   “我心知你此刻定然感动至极,但你不必感谢我,我是医者,救死扶伤是我应尽的职责。”   云昭脸色由白转青,双眼泛红,几欲落泪。   照无归瞧见了,满脸欣慰:   “你又被我感动到了?”   云昭咬紧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你刚刚,拍我伤口上了。”   照无归:“……”   他默默收回手:“对不住。”   云昭:“呵呵。” 第153章 咦!!!!!!!!!!   处理好伤势,两人重新出发。   积雪没过脚面,踩下去时,“吱嘎”一声轻响。   照无归裹紧斗篷,问云昭:   “你冷不冷?”   “暂时还能撑住,”云昭解释道,“我是火灵根,天生比你们都要耐冻些,不用担心我。”   照无归吸着鼻涕道:   “我是想说,你要是不冷,可以把你身上这件斗篷也给我吗?”   云昭:“。”   云昭微笑:“不可以。”   照无归悻悻地撇嘴:   “小气。”   云昭一副“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对啊,我就是很小气。”   照无归:“……”   云昭道:“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可以去储物袋里避一避。”   这提议倒不错,照无归正要说话,余光一扫,急忙指向左前方:   “你看那边!”   风雪中,一抹紫色身影跃入眼帘。   云昭忙朝她跑去:   “明岚!”   奇怪的是,明岚仿佛没听见,连头也未抬一下。   云昭在她跟前站定,“明——”   明岚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照无归一副撞了鬼的样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   “她死了吗?这是她的魂魄?”   云昭皱眉,反复试验几次,终于能够确定,眼前的明岚并不是实体,而是一道虚影。   “她没有死……”说话时,云昭目光落到别处,瞳孔颤了颤。   照无归跟着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不远处躺着一具新鲜的蛊雕尸体,尸体旁站着两个人,赫然是云昭与照无归。   他们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做着刚才做过的动作,从头到尾都与当时的场景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区别。   照无归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   “真是撞鬼了……”   云昭想了想,施法驱使融霜飞向那两人。   长剑顺利穿过他们,无遮无拦,同样只是虚影。   “怎么会这样?”照无归百思不得其解,“那分明就是之前的我们。”   “我明白了,在同一个地点,同时存在“过去”与“现在”。”   云昭思索着开口:   “也就是说,我们看见的明岚,并不是现在的明岚,而是‘过去’的她。”   照无归茫然:   “什么意思?”   云昭尽可能简单的和他解释:   “在这个小世界里,时间没有像一根线那样向前延伸,而是折叠成过去与现在两面。”   所以,上官溪他们并不是单纯在雪地中迷失,而是在不同时空里迷失。   他们不断遇见过去的彼此,却始终找不到现在的对方。   照无归还是听不太懂,思考良久,试探着问:   “那我们跟着过去的明岚,也能找到现在的她吗?”   云昭看着雪中陆续出现的虚影:   “我们得先知道这些她里到底哪一个她,才是最接近现在的过去。”   照无归愁眉苦脸:   “只要跟紧其中一个,总能从过去一路追到现在吧?”   过去是不断产生的,除非现在的明岚静止不动,否则能追上去的概率小之又小,云昭没报什么希望,还是道:   “先试试看吧。”   照无归:“好!”   两人跟随明岚其中一道虚影前行。   果然,不多时,过去的明岚遇见了过去的上官溪,一脸开心地跑向他,却如同云昭方才那般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满脸震惊:   “上官小溪,你死了吗?”   见状,旁边的照无归心里平衡了一点,对云昭道:   “你看,不止我一个,大家遇见这种事第一反应都会这样。”   云昭敷衍地点头:   “对啊对啊。”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是楚不离的话,应该不会这样。   这个名字一经出现,那些好不容易收起来的难过就漏出来了一丁点。   云昭叹了口气。   旁边的照无归拉拉她袖子:   “她跟着上官溪走了。”   那边,明岚跟着上官溪走了一段路,迎面撞上过去的自己,她惊在原地:   “那不是一刻钟前的我吗?”   原本满脸凝重的上官溪却松了口气,笑着走向过去的她:   “明姑娘。”   明岚同样视若罔闻,越过了他继续前进。   上官溪神色错愕,试探着又叫了她一声:   “明姑娘?”   照无归不满:   “他怎么不问问明岚是不是死了?”   云昭用力摇摇头,甩开杂念,回道:   “他估计还没发现这个是过去的明岚。”   前方,上官溪没得到回应,静了静,返身追上明岚:   “明姑娘,你不理我……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另一个明岚在旁边恨不得摇他肩膀,碍于碰不到他,只能作罢。   “笨蛋!你伸手摸一摸就知道那不是我了呀!”她急道。   然而,上官溪始终不敢触碰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低垂了眉眼,脸上闪过几分藏得极好的失落:   “明姑娘,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别……不理我。”   明岚听见这句话,嘴里立刻蹦出一长串“笨蛋”。   云昭/照无归:   “咦——”   上官溪咳嗽几声,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明岚并非真人。   他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地伸手放在她脸颊前,她无知无觉仍旧向前迈步,在即将穿过他手的刹那,他猛地后撤避开,藏起那只手,如释重负,轻轻笑了一声:   “太好了,原来并不是讨厌我才故意不理我。”   他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眉眼如墨,不知想到什么,迟疑着开口,声音盛着风雪,听起来格外的小:   “明姑娘?”   旁边的明岚十分不解:   “既然都知道这个我听不见了,他还老叫我干什么?他很闲吗?”   下一刻,上官溪再次开口,嗓音含着浓重笑意,一字一顿地叫着身旁并不知晓他存在的少女:   “阿——岚。”   极为生涩的语气,一点忐忑,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喜。   明岚愣住。   云昭/照无归:   “咦!!!!!!!!!!!” 第154章 “他莫非就是当初那个无名之人?”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上官溪与另一个明岚渐渐远去,云昭停下脚步,不再跟随两人,照无归道:   “不继续找他们了?”   “这样下去不行。”她道,“时间是一直向前走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行动,而是停下来,只有停下来,才能一直维持‘现在’。”   照无归道:   “可如果我们停下来了,不就更加没机会找到他们吗?”   云昭道:“严格来说,不是我们停下,而是他们停下。”   照无归懵懵的:“他们?”   云昭看着身旁沉思的明岚:   “如果明岚也想到了这一点,那她应该会——”   同一时刻,明岚停下脚步,召出裁风箭,对着虚空开口:   “既然我和上官溪能看见一刻钟前的我们,那想必你也能看见此刻的我,不管你是谁,跟着我的灵箭来找我。”   话落,她拉弓,朝着右侧松弦。   “嗖”地一声,箭矢裹挟着紫色灵气冲向空中,劈开风雪,留下一道长长的拖尾。   宛如一颗陨落的星辰。   云昭:“就是这个!”   不愧是原书女主,脑子就是好使!   她立即拎着照无归跳上融霜,风驰电掣地追上裁风箭。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笔直的山体。   裁风箭深深钉入石隙间,下方,一座人力搭建而成的冰屋静静矗立。   找到了!   云昭迫不及待地冲进屋中。   “明岚!”   正背着门上药的明岚霎时转头。   见到云昭两人,她双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冲来,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你们终于来了!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吗?足足三天三夜!”   原来那个明岚是三天前的她,看来这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比神殿要快许多。   云昭头晕眼花:   “你先冷静一下。”   “我还以为我的推测有错,根本没人看见我留下的讯息,”明岚继续摇晃她,“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做新的通灵石?”   的确,要是通灵石没坏,眼下的困境根本不足为虑。   云昭连忙保证:   “离开遗迹我就找材料做。”   明岚这才松开她。   云昭看见她手臂上渗出来的血色,赶紧问道:   “怎么受伤了?”   “这里的风很是古怪,”明岚道,“等天色黑了,风便如同利刃,刮过身体时会割出一道口子,护体结界也不管用。”   所以她才建了这冰屋做庇护所?   照无归上前替明岚处理伤口:   “你们是什么时候走散的?”   明岚道:“我们被那扇门吸进来后就掉到了这个世界,距今刚好半年,七天前忽然开始降雪,我们就是在那时走散的。”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云昭正要说话,冰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白衣青年推开门,身后北风呼啸,他满身寒气,目光急切。   看见屋中三人,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抱歉,我来晚了。”   云昭道:“我们也刚到。”   明岚问道:“你是看见我留下的讯息找过来的?”   上官溪摇摇头:   “我在附近察觉到了裁风箭的气息,一路寻过来的。”   照无归抬手招呼他   “你哪儿受伤了?过来我一起给看看。”   上官溪返身关好门,一边走边问道:   “明姑娘受伤了?”   明岚毫不在意的一挥手:   “区区小伤。”   屋中没有多余的凳子,照无归从储物袋里掏了几个树墩子出来:   “都坐吧。”   上官溪坐下,没忍住咳嗽了两声,看上去有些虚弱,明岚道:   “你没事吧?”   他客气地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多谢明姑娘关心,在下无碍。”   云昭:“咦——”   照无归:“咦——”   上官溪:“……是在下说错什么话了吗?”   两人立即战术性咳嗽,东张西望,在冰屋里东摸摸西看看,十分忙碌。   “你这冰屋建得可真好。”云昭干笑。   照无归:“就是就是。”   明岚却道:   “不是我建的,我过来时就有了,我还觉得奇怪呢。”   云昭一怔:“难道是成锦?”   上官溪含蓄地开口:   “成锦道友,看上去并不精通此术。”   明岚道:“没错,他拆房子可比建房子要顺手的多。”   那,难道是楚不离?   “从这冰屋陈旧的细微处能看出,它存在的时间远比我们的到来要早,”上官溪道,“大抵不是我们中的一位所建。”   照无归道:   “也就是说,多年前还有其他人进入过遗迹?”   常听雨从前的话回荡在云昭耳边:   “遗迹曾在两百多年前打开过一次,当时,只有一个人成功进入其中,除了他,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云昭福至心灵:   “建冰屋的人,大概是曾经在试剑大会上打败玉泽仙尊的那个无名少年。”   照无归恍然大悟:   “对哦,两百多年前就他一个人进来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上官溪道:   “若果真如此,真是多亏这位道友了。”   “当初只有他一个人进来这里,也不知拿走了多少宝贝,”照无归艳羡,“不像我们,要和足足四百个人争呢。”   明岚不以为然:   “争就争,怕他们不成?”   云昭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问上官溪:   “你见到楚不离和成锦了吗?”   上官溪道:“并不曾见过他们。”   云昭始终放心不下:   “我再出去找找。”   照无归道:   “等等,咱们一起去。”   云昭道:“你留下给他们疗伤,我不会走远,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说完,不等几人回答,她匆匆离开。   外面的温度愈发低了。   饶是火灵根在身,云昭也有些吃不消,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正要御剑飞走,风中倏地传来细微的声响。   鬼使神差的,她回头望了一眼冰屋的方向。   离冰屋大概百米之外,大雪中,一名红衣黑发的陌生少年趴在地上,生死不明。   云昭急忙飞过去:   “你还好吗?”   她正要扶他起来,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看来这又是一道过去残留的虚影。   与此同时,云昭也终于看清他那件颜色十分奇怪的衣裳。   ——原是生生被血染出来的红。   血痕新旧交错,红色也或暗或艳,格外的触目惊心。   云昭讶异:   “他莫非就是当初那个无名之人?”   她等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再三犹豫后,她还是打算离开去寻找楚不离与成锦。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那一刻,昏倒的人指尖颤了颤,终于有了动静。   云昭低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脑袋,等他抬起头。   那名少年攥紧了身下的雪,胸口急促起伏几下,艰难的,一寸一寸的,抬起脸。   一张俊美,且瘦削憔悴的脸,甚至颊边那道新鲜的血痕已经结冰。   云昭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她几乎不敢呼吸。   这个人是——   楚不离。 第155章 “不得了了,小花师弟怎么哭了?”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纯白世界,唯一的颜色是染透了少年外衣的红。   云昭怔怔地看着他那张青涩的脸。   他怎么会是楚不离。   那个在试剑大会上昙花一现,随后便消失在岁月长河中,被无数人认定已死的无名少年,怎么会是楚不离……呢?   云昭想不明白。   地上,少年闭目喘息片刻,艰难撑起双臂,咬紧了牙,一点点朝着远方爬去。   ——他双腿已断。   大概有些时日了,断口处的污血紫中泛黑,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云昭愣愣地看着,木头一般僵立。   直到他远去,她骤然回神,狂奔着追上他。   楚不离的腿断了。   他是爬着进的遗迹。   她跟在他身侧,看见他脸上的冷汗,看见他苍白到无色的唇,看见他每一次力竭倒下时眸底翻涌的绝望。   太陌生了。   这样的楚不离,太陌生了。   陌生到不管是谁,都绝不会将他与云昭认识的那个楚不离错认。   即便他们有着相同的容貌。   他之前究竟……   经历了什么?   云昭满心茫然。   大约实在是冷极了,楚不离苍白的脸色透着淡淡的青,就连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不得不停下,暂做休息。   她以为他会就此冻晕在这里,可没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在雪地上小幅度移动手指。   似乎是写了一个字。   她忙凑近看去,然而,打着颤的手写下的字也是凌乱的,她认不出来,便盼望着他能念出来。   可是,他只是将脸小心贴在那个字上,浸着血渍的柔软长睫半遮了乌黑瞳仁,在眼底镀下一层阴翳。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   “等我。”   楚不离再次启程。   云昭沉默着跟上。   直到来到一处山坳,这道陈旧的影子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消散。   她环顾四周,迫切想要找到有关的线索。   时间过去的太久太久,那已最后一道他所留下的痕迹。   云昭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无数问题接连冒出来。   可就连楚不离本人,也无法回答它们。   ——在将自己变成妖时,那些身为人的记忆,皆被他舍弃。   唯一想起的那十五年里,唯有苦与难而已。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力摇摇头。   无论如何,先找到人再说。   千里一线牵仍在冷却,云昭一边留意着它的剩余时间,一边信步走出山坳。   出口是一座断崖,视野极好。   下方,河水载着浮冰轰隆隆流过,远处天际,几只蛊雕尖啸着盘旋,不断朝下方俯冲。   云昭预感到什么,跳上融霜,全力朝那儿飞去。   果然,地面一个小黑点正在艰难移动,笨拙地躲闪不断袭来的蛊雕。   “楚——”   她的声音忽地停住。   蓝衣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半身染血,持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听见声音,迟钝地抬头,见到空中的她,睁大了眼,艰难挤出声音:   “快走!”   云昭在他面前降下飞剑,上下打量着他。   仿佛刚从河里爬出来,成锦全身都是水汽,连湿透的发梢也结出一层裹着冰渣的白霜,冻得脸色铁青,直打摆子。   “赶紧走!”他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磕碰在一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这里,危、危险。”   云昭解开斗篷扔到他身上:   “掉进冰川里头去了?你看见楚不离了吗?”   他脸色难看地点头,又摇头,视线仍在那几只蛊雕身上,时刻提防着它们偷袭。   储物袋中虽能防风,但他此刻失温太重,即便进去,大概也会冻死。   云昭施法烘干了他身上的衣物,道:   “你等等。”   她掰开他牙关紧咬的嘴,强行塞了一颗丹药给他提神:   “别睡,我马上回来。”   说罢,她转身,拔剑飞向空中。   成锦:“你——”   剑光斩破密不透风的灰色积云,分出一线湛蓝天幕。   下坠的雪花受剑气影响,纷纷倒着飞回空中,很快又被冰冷长剑搅得粉碎。   方才还对他攻势凶猛的蛊雕毫无对战之心,尖啸着四散而逃。   她跳到就近一只蛊雕头顶,驾轻就熟地攥紧它的羽毛。   妖兽惊恐翻转身体,试图将她甩下去,她连眉头也未皱一下,与它无声角力。   最后,她压着那只耗尽力气的大鸟从空中降落。   头顶是湛蓝的天,背后是苍白的雪山,衣裙是鲜艳的橙色。   成锦的所有声音凝固在喉咙里。   蓦地,鸟背上探出一个扎着发带的毛茸茸的脑袋,问他:   “喂,还活着吗?”   成锦没吱声,只是不断颤抖。   云昭不再说话,利落地跳下鸟背,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蛊雕身旁,顺便扫了一眼不太安分的蛊雕,后者立即乖顺低头。   她将成锦塞进妖兽腹间最蓬松的羽毛里,又把斗篷盖在上面,将他捂得严严实实。   源源不断的暖意霎时涌向他身体,冻僵的四肢渐渐舒展。   莫名其妙的,他鼻尖一酸,又觉得这样实在丢人,狼狈地别过了脸,不想叫她看见。   “不得了了,小花师弟怎么哭了?”她果然还是看见了,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   虽然很明显是演的。   成锦憋着不吭声,眼泪却掉得凶。   云昭只好安慰他:   “好了,有我在你死不了,没必要怕成这样。”   没有回应。   她扶额,突然开始怀念平常那个嚣张跋扈的成锦。   “快把眼泪收起来,不然我出去就告诉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他们最少也要笑话你三年。”她道。   成锦吸吸鼻子,低头不看她,许久才道:   “我完蛋了。” 第156章 “他居然都开始说人话了。”   把缓过来的成锦塞进储物袋里,云昭放过那只瑟瑟发抖的蛊雕,继续启程寻找楚不离。   冰川的下游,一抹熟悉的红衣闯入她的视线中。   是她和楚不离一起在街上买的那件,没有沾血。   她跳到那块浮冰上,楚不离背对着她看着什么,似乎在出神。   云昭放轻脚步,还未靠近,便听他开口:   “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吗?”   她故意说道:   “那我走了。”   “站住。”   楚不离回头瞧着她:   “当我是什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云昭只好走到他身侧:   “你在看什么?”   楚不离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昭反问道:   “你是看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楚不离沉默下去。   云昭心中雪亮,等着他开口。   终于,他抿抿嘴角,声音低下去:   “我方才看见了一个人,他同我生得一模一样。”   云昭道:   “然后呢?”   楚不离:“他,就是我。”   那些遗留的有关过去的影子,不止她一个人看见了。   云昭想起从前的楚不离拖着断腿在雪地中艰难前行的情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楚不离脸上有点淡淡的迷惘:   “多年前,我在试剑大会结束后,曾独自来过这里。”   “可我却不记得我究竟为何而来。”   云昭道:“忘了也好。”   那样惨烈的过去,忘了也好。   有些时候,遗忘并不是诅咒,而是恩赐。   楚不离道:“你也看见了?”   云昭装傻:   “看见什么?”   楚不离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道:   “没什么。”   “走吧。”云昭牵着他衣袖往回走,语气轻快,“天快黑了,明岚他们还在冰屋等着我们回去。”   楚不离一言不发,只是反手握住她,冰冷指节贪婪地汲取她掌心暖意。   云昭察觉他眉间沉郁,东拉西扯地与他闲聊,引他说话:   “不瞒你说,这个地方,我好像也来过。”   楚不离果然感兴趣:   “什么时候?”   云昭望着这片冰原:   “做梦的时候。”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她语气夸张,“也是在这样的冰原上,有一座大到我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全的冰雕,我站在雕像下面,听见它说——”   楚不离:“说什么?”   云昭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   “春天在哪里。”   楚不离:“……”   楚不离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云昭叹气道:   “你不懂我的幽默。”   楚不离道:   “不止我,恐怕放眼这世上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懂。”   云昭没接话,跳上融霜,与他一同飞向冰屋。   天黑前的最后一刻,两人推开冰屋的门,看见整装待发正巧要出去的众人,奇道:   “你们去哪儿?”   照无归施施然掀衣坐回去:   “看来是不用出去找她了。”   “终于回来了。”明岚道,“我们差点以为你一去不回,正要去寻你。”   屋子里燃了火堆,云昭拉着楚不离走过去坐好,伸手烤火:   “这不是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别担心。”   上官溪道:   “楚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楚不离烤着手,简短的发出一个“嗯”,又在云昭的眼神暗示下补充了四个字:   “多谢关心。”   明岚诧异道:   “他居然都开始说人话了。”   她偷偷对云昭耳语:   “要不然你以后去御兽宗拜师吧?我觉得你挺有天赋的。”   云昭干笑:   “哈哈,是吗?”   楚不离:“……我听得见。”   明岚道:“那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我就不用压着嗓子说话了,真难受。”   楚不离:“。”   云昭生硬的转移话题:   “你们饿不饿?”   “等等,小花师弟呢?”上官溪面露担忧,“还是没寻到他的踪迹吗?”   云昭一拍脑袋,打开储物袋,放出熟睡的成锦。   “他怎么了?”明岚吓了一跳,“全身是血。”   “掉进冰川里了,又被蛊雕啄了几下。”云昭简单解释道。   明岚“啧啧”感叹:   “那么大一条河,他也能脚滑掉进去,这可不是一般的倒霉。”   照无归抱着药箱蹲在他身侧,仔细检查一番才接话道:   “没伤到筋骨,用完药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了,不过他掉进了冰川竟然没冻死,真是命大。”   云昭道:“他怎么还不醒?”   照无归道:   “也可能是昏过去了。”   云昭:“啊???”   云昭:“那现在怎么办?这样下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上官溪道:   “不如喂点水试试。”   说着,他拿起水壶,捏住成锦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小心地往里倒了一点水。   成锦眉头瞬间皱紧,似乎想要推开他,却一直醒不过来。   有效!   上官溪继续给他喂水。   云昭想起什么,好奇问道:   “这是哪里来的水?”   旁边协助的明岚头也不抬:   “哦,是照无归用千年黄连泡的茶。”   云昭:“……”   怪不得一口下去连昏迷的人都有了反应。   “不行啊,”明岚道,“这一壶都喝光了他也没醒,尽在那儿蹬腿了。”   照无归淡淡衣襟:   “还是让我来吧。”   话落,他挤开人群,云淡风轻地掏出一根小臂长的银针。   云昭:“!”   明岚脸色大变,立即往后跳了一大步,不忘把上官溪拉到自己面前挡着,只探出一个脑袋:   “这一针下去,别说昏迷了,死人都得活了吧?”   上官溪摇头:   “并没有这样的奇效。”   明岚一本正经道:   “我说的是被吓活了。”   上官溪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   “原来如此,明姑娘说话甚是有趣。”   旁边的云昭笑不出来,眼看照无归薅起袖子要开扎,她忙道:   “等等,这一棍子下去他会死的吧?!”   “这叫蟒针,”照无归道,“不是什么棍子。”   云昭:“……要不然还是换一个吧。”   “这个见效快。”照无归格开她,举起针,信誓旦旦,“相信我,他马上就好了。”   眼见劝阻失败,云昭果断转身给了成锦两巴掌。   下一刻,成锦茫然地睁开眼。   云昭擦擦额头冷汗:   “他醒了。”   照无归只得遗憾地收起针:   “那就下次再用吧。”   明岚与上官溪跟着上前,关切询问:   “感觉如何?还有哪儿不舒服?”   成锦看着头顶围着的一圈他们,原本茫然的目光瞬间恢复正常,蹙眉道: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嘶——脸好疼,那蛊雕啄我脸上了?”   空气诡异的沉默。   成锦感受到什么,脸皱成一团,继续问道:   “我嘴里怎么会这么苦,难不成是我吐血了?可这苦味好像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尝到过。”   众人散开,默契地伸手烤火。   不忘将水壶踢到角落。 第157章 “一个团队里有三个大小姐,这个队伍不好带啊。”   成锦撑着身子坐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哪儿?”   总算有一个能回答的问题,云昭道:   “如你所见,这是一座冰屋,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明日启程寻找出口。”   照无归又搬出一个树墩,削去上面的枝桠,热切邀请:   “过来坐,这里暖和。”   成锦揉揉脸,又揉揉肩颈,扫了眼正和楚不离说话的云昭,别开脸,轻哼:   “多谢,但不必了,我不冷。”   上官溪劝道:   “小花师弟,你还有伤在身,此时还是不要赌气为好。”   成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赌气了?”   明岚撇嘴:“谁说话声音最高就是谁。”   成锦道:“你声音也没比我小到哪里去。”   明岚一拍桌子——这里没有桌子,她拍了个空,当即绕回去叉腰:   “你这人,我们救了你,你一句谢谢不说,却和我们吵架?”   上官溪有些尴尬,拉了拉她袖子:   “明姑娘,此事是我说错话在先。”   明岚拍开他的手:   “你先闭嘴。”   对面的楚不离慢悠悠道:   “管他做什么,就让他在那儿冻死好了。”   成锦听完,立刻大步走来,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高高仰着下巴:   “小爷偏不如你的愿。”   楚不离左扭头:   “呵。”   明岚右扭头:   “切。”   唯有云昭长叹:   “一个团队里有三个大小姐,这个队伍不好带啊。”   上官溪不解:   “三个?不是只有明姑娘一个吗?”   她指指明岚:“一。”   她指指楚不离:“二。”   她指指成锦:“三。”   上官溪打量着脸分别朝着三个方向的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成锦当即跳脚:   “不许笑!”   明岚道:“凭什么不许他笑?就笑。”   云昭把最后几颗蘑菇穿在竹签上,握着一把蘑菇串打断这场幼稚的争吵:   “各位,不如停下来烤个蘑菇先?”   上官溪接过一串,放在鼻端嗅嗅,确定无毒后,问道:   “不知这蘑菇从何而来?”   照无归举手:   “是我闲暇时和山君一起在断玉山采的。”   说着,他继续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不止有蘑菇,还有野果子,可甜了。”   地上很快堆出一座小山。   明岚抛起一颗红色小果又接住:   “你是有多怕饿死,竟然囤这么多吃的。”   照无归感慨:   “一切都要从多年前那段格外艰苦的日子说起……”   明岚抬手:   “好了,你不用说了。”   照无归悻悻闭嘴。   小猫轻盈跳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巴掌大的鱼,对云昭道:   “烤给我吃。”   云昭拍拍它的脑袋:   “多拿几条出来。”   999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外叼鱼,正好一人一条。   都是提前处理过的,用树枝直接串上就能烤。   它趴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眯起眼睛,一边打盹儿一边等鱼熟。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火光跳跃在众人脸上。   温暖如春。   照无归把调料均匀洒在自己那条鱼上:   “这可是我秘制的佐料,别的地方是吃不到的。”   奇异的香味弥漫在小屋中。   云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照无归递给她一个瓷瓶:   “拿去用吧。”   云昭正要伸手接,楚不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我要是没记错,这个瓶子里上个月装的还是毒药。”   云昭默默收回手,给鱼撒上自己带来的盐。   明岚和上官溪也纷纷婉拒。   照无归悻悻道:   “我早就洗过瓶子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怕死。”   说着,他友好地拍拍唯一没出声的成锦的肩:   “道友,可要一试?”   成锦:“……拿远点,不然我拔剑了。”   照无归一秒坐直身体,咬了口八成熟的鱼:   “如此美味,你们却因对我的偏见而无福享用,可惜,可惜啊。”   “没有人觉得可惜。”楚不离凉凉道,“你多虑了。”   闻言,照无归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怎么气成这样,”专心烤蘑菇的云昭抬头看见,忙问楚不离,“你和他说什么了?”   楚不离道:   “与我无关。”   云昭:“你和他说了‘与我无关’?”   楚不离:“……我是说他现在这样,与我无关。”   云昭反应过来:   “……他中毒了?”   上官溪不确定地接话:   “似乎是?”   照无归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开始睡觉。   上官溪语气变得肯定:   “确实是。”   明岚道:   “他的脑子就是这么被自己毒坏的?”   成锦道:   “毫无疑问,是的。”   经历一番手忙脚乱的解毒后,众人再次坐在火堆旁,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烤鱼与烤蘑菇。   明岚:“这鱼味道不错。”   小猫:“我钓的。”   上官溪:“的确不错。”   小猫:“我钓的。”   照无归:“滋味甚好。”   小猫:“我钓的。”   成锦:“一般般。”   小猫:“你不许吃。”   它怒气冲冲地冲向成锦,与他争夺那条鱼。   云昭咬着蘑菇,问旁边的楚不离:   “你还记得你一开始说过什么吗?”   楚不离:“什么?”   云昭咽下蘑菇,捏着嗓子道:   “凡人食物,无甚可吃。”   楚不离:“。”   云昭道:“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那副样子。”   楚不离动动唇,想说些什么,她却已转头去和明岚聊天:   “我和楚不离把未央城那栋小宅子买下来了。”   明岚很感兴趣:   “那以后我们就能在那里落脚了。”   云昭:“可是墙被我们试剑时不小心弄塌了。”   “多大点事,一起修呗。”   明岚道:   “正好上官小溪的药就快找齐了,就差乌灵参和那什么仁心果,等他吃了坤灵丹治好病,咱们就一起去修,顺便往外扩建个几百里地。”   云昭擦汗:“扩建就不必了。”   明岚豪迈一挥手:   “我来出钱。”   云昭道:“我觉得可以适当扩建一下。” 第158章 “竟敢无视本座?真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刮了一夜的风,天色终于蒙蒙亮。   众人整装出发。   “哪里才是出口呢?”明岚手搭眉心四处眺望,“我怎么觉得四面八方都长一个样。”   “不如去看看冰川的终点?”云昭道,“这次都跟紧一点,别再走散了。”   她在空中观察过,这条水源的走势大概贯穿了整个小世界,跟着它走到尽头,不出意外,总能发现点什么。   冰川两侧,高大的冰墙安静矗立,形状不一,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底下露出的部分晶莹剔透,是很奇特的蓝色。   众人穿梭其中,逐水而飞。   疾风掠过水面,惊起一道浪花。   冰川流入一座巨大的冰洞中。   洞中隐隐透着蓝光,冷意逼人。   云昭落在一块石头上,伸手试探着向前摸去。   虚空泛起一圈金色涟漪。   “有结界。”上官溪道,“看来洞中似乎藏着什么。”   “我们要怎么进去?”照无归拍拍结界,“它看上去有点结实。”   “先试试。”成锦拔剑而起,朝这道结界挥出一道凌厉剑气。   下一刻,结界晃了晃,一股巨力从中传来,轰然震向众人。   大家急忙飞身后退:   “小心!”   两侧高大的冰墙裂开长长的裂缝,“咔嚓——”一声极细微的响后,它们同一时间轰隆隆崩塌,以稍显缓慢的速度倒向下方冰川中。   白色浪花溅起数丈高,水雾腾空的一瞬间便成了冰渣,随风扑在脸上,生疼。   更高处,云昭拧干打湿的衣袖,抹了把脸,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壮观景象。   其余几人同样停下。   等一切归于平静,上官溪提议:   “那结界似乎不能用蛮力打开,不如我们四处搜寻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照无归道:“好嘞。”   他刚转过身,前方忽然亮起几道光芒。   十数人凭空出现。   刚一照面,双方皆是一惊。   这些人服饰打扮都十分相似,应当是同一宗门弟子,只是稍显狼狈,似乎来的路上并不轻松。   领头的那位,倒是眼熟的很。   “是你?”那名青年咬牙,“真是冤家路窄。”   云昭辨认了一会儿,恍然,是进入遗迹前给了她十五万灵石的好心人。   陈锡之面色阴沉:   “想不到我等拼死搏杀方才领先其余人赶来此地,却还是被你捷足先登了。”   云昭不解:   “拼死搏杀?路上是有什么危险吗?”   陈锡之身旁的男子道:   “谁不知道,这是遗迹第十七层,要想进来,需得闯过前面十六层,解开十六道谜题,打败十六只护界兽,你装什么不知情。”   云昭与上官溪几人沉默下去。   所以,他们本来应该要像某身穿半永久蓝色背带裤头戴红色鸭舌帽的神秘男子马里奥一样闯过层层关卡才能抵达这里么?   怪不得这一路上除了成锦之外,一个人都没遇见。   陈锡之语气不善:   “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旁门左道才来了这里,我们人数比你们多出一倍,识相的就赶紧闪开,否则,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人多了不起?”明岚道,“我们一个能顶你们两个!”   照无归:“我能顶三个!”   陈锡之冷笑:   “我劝你们想清楚再说话,这里可没有玉泽仙尊偏袒你们。”   “玉泽仙尊可没有偏袒我们,”明岚道,“他只是眼睛不瞎,知道谁对谁错罢了。”   陈锡之怒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气氛一触即发,方才倒塌的冰墙下却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似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几人转头看去。   “轰——”   一只黑色巨兽冲出冰面,双头六足,背有双翼,尾似长鞭,鳞如玄铁。   “护界兽!”陈锡之瞳孔一缩。   上官溪同样语气凝重:   “是蛟。”   眼前的凶兽赫然是一只修行上千年的双头蛟。   “有趣,沉睡千年,竟是几只蝼蚁般的人族唤醒了本座。”   其中一只蛟首高昂,口吐人言,不怒自威:   “敢打搅本座好眠,可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它语声低沉:   “这代价,或许是你们的性命,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   下方的众人:“……”   明岚扭头问上官溪:   “蛟族说话都这样吗?”   上官溪不确定的回道:   “应该只是少数。”   左侧的蛟首怯怯道:   “老大,你不要这么说话,我很尴尬。”   右侧蛟首怒喝:   “闭嘴!”   “哦。”   陈锡之脸色难看,不住后退。   “这只蛟起码有化神境的修为,你知道打不过,怕了?”明岚嘲道。   陈锡之面色冷硬:   “暂且观察局势罢了,我们长清宗行事,哪轮得到你来置喙?”   明岚:“胆小鬼。”   黑蛟右侧蛟首嘶嘶笑道:   “竟敢无视本座?真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小心!”   云昭抓着明岚飞向空中,下方原本站立的位置如同被无形之剑切割,整整齐齐没入冰川中。   明岚抓住机会,手中凝弓,回身的刹那三箭齐发。   裁风箭击中双头蛟,与蛟身鳞片擦出刺目火花,终是不得寸进,落入水中。   右侧蛟首轻蔑一笑:   “雕虫小技。”   “鳞片这么硬?”明岚皱眉。   “现在,该让你尝尝本座的厉害了。”   双头蛟在空中盘旋一圈,仰头吐出一道蓝色妖息,妖息所过之处,连虚空也一并冰封,碎裂出无数虚无空洞。   云昭两人险之又险地躲开。   同一时间,三道雪亮剑光冲入云霄。   见状,黑蛟右侧的脑袋放声大笑:   “一群蝼蚁!也敢挑战本座!也罢,今日本座就好好与你们玩耍一番!”   黑蛟左侧的脑袋尖声道:   “你不要再说了!!这些词真的很尴尬——你为什么撞我的头,好痛!” 第159章 “管救不管活。”   楚不离道:   “废话真多。”   他抖抖手中割雪,霜屑自剑身散落的瞬间,他身形已出现在黑蛟上空,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左侧蛟首惊道:   “好快的身法。”   右侧蛟首冷笑,声如滚雷:   “那又如何?你以为本座的弱点会在头上吗?天真至极!”   楚不离眉梢向下一压,下一刻,混合着妖力的剑气自剑尖倾泻而出,排山倒海一般压向下方巨兽。   右侧蛟首的笑声陡然停住:   “你是当年那只穷奇?!”   同一时刻,剑气轰然炸开。   黑蛟仓促凝出一道屏障,险而又险地挡住。   “铛——”   下一刻,它身后传来一道金石相交的脆响。   “皮真厚。”   成锦虎口发麻,甩了甩手腕,旋身举剑挡住黑蛟横扫而来的蛟尾,身形猛地一沉。   见状,上官溪一剑挑开蛟尾,一招万流归宗掀起脚下冰川。   刹那间,水流化作无数锁链缠上蛟身。   明岚趁机拉弓,身后虚空同时凝出数百支箭矢,箭簇寒芒闪烁。   “都闪开!”   上官溪与成锦飞身后退,下一刻,箭矢如雨,裁风割水而落。   黑蛟左侧的脑袋尖叫一声:   “救命啊!我要变成刺猬了!!”   右侧的脑袋怒道:   “区区蝼蚁,岂敢造次!”   它仰头发出一声怪异的咆哮,所有箭矢凌空碎成齑粉,水链亦齐齐断裂。   狂风骤起。   旁观的陈锡之脸色大变:   “不好,黑蛟发狂了!快走!”   他们立即后撤,想要寻着来时的传送通道离开。   通道闪烁不定,传送失败。   云昭毫不意外,此时灵力波动这么紊乱,虚空都快被打穿了,这条通道能启用才有鬼。   陈锡之等人仓促飞向远处雪原。   倏地,黑蛟长尾一甩,他们猛地喷出一口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坠入冰川中。   “救——咕噜咕噜——”   他们的脑袋不断浮上水面,又不断沉入水中,一个“救”字刚出口,便呛了满肚子水,本就重伤在身,更是雪上添霜。   陈锡之面露绝望。   一条长长的白练飞到他面前,牢牢系住他手腕,将他提出水面。   他挣扎着抬头,看清逆着光赶来的人是谁后,神色错愕。   竟然是她……   想起之前自己种种言行,他不禁满脸羞愧。   她品格如此高尚善良,身处险境还能不计前嫌,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在这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修仙界,是何其的可贵。   可自己却怀疑她,羞辱她,甚至盼着她死在这里……   不仅他,其余人也抓住了白练,喘息之余,同样不敢直视云昭双眼。   陈锡之:“这位姑娘——”   “二十万灵石。”云昭道。   陈锡之一愣:“什么?”   飞剑上,云昭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万灵石,救你们一命,如何?”   陈锡之:“……”   原来只是单纯太爱钱了吗。   “不对,应该严谨一点,”云昭纠正道,“是每个人都得给我二十万灵石。”   她强调:   “管救不管活。”   其余人:“。”   云昭不耐烦:   “快点决定,我要去加入战斗了。”   白练往下松了点,陈锡之险些再次没顶,额角青筋挑了挑,咬牙道:   “我答应你!”   云昭问其他人:   “你们呢?”   众人赶忙点头:   “我们也答应!”   白练收紧,拽着他们飞出冰川,甩在雪地上。   他们直打哆嗦,忙不迭从各自储物袋拿出丹药与御寒的法器。   云昭道:   “离开这里之后记得把账结一下。”   话落,她不再多言,折身飞回方才所在的位置。   上方,黑蛟正与楚不离几人缠斗,妖息扫过之处,冰面炸裂,碎冰飞溅。   云昭眉头紧锁,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具妖躯:   “不在头顶,不在后颈,也不在蛟尾。”   它的弱点,究竟在何处?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她转头看去。   照无归以掌击地,一株绿色植物破冰而出,最顶端层层包裹的叶片打开,露出一颗深紫色的果实,表面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他一把摘下那颗果实,转身就要飞走。   云昭抓住他:   “你干什么去?”   照无归目光坚毅:   “这是一味剧毒之药——毒死三只蛟不在话下,小生愿前去毒杀此妖。”   还有这种好东西?云昭劈手夺过:   “给我!”   话落,她踏着空中飞溅的碎冰飞入战局。   楚不离瞥见她的身影,眉梢一挑,当即明白她想做什么。   他当即加大攻势,剑气与妖力接踵而至,密不透风,右侧蛟首生生被逼退数丈,长吼一声:   “区区一只穷奇,本座可不怕你!”   云昭落在黑蛟左侧,团了几个雪团子,一个接一个砸向左侧蛟首。   左侧的蛟首回头怒视:   “你真的很没礼貌!”   云昭没理它,继续砸。   “我生气了!”它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碎雪球,“我要你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它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朝她吐口水。   那滩液体落到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云昭:“……”   这只蛟的两个脑袋,性格还真是迥异。   她轻巧避开它的攻击,双手结印,身后虚空骤然撕开,朱雀从中飞出,双翼一展,燎起滔天火海。   左侧的蛟首惊恐呼喊:   “我要熟了我要熟了!”   右侧蛟首一边应对楚不离三人围攻,一边抽空怒斥:   “没用的东西!”   火焰还未触及蛟身便被对方轻易浇灭,云昭没气馁,继续与左侧蛟首纠缠。   一息。   两息。   三息。   说好的剧毒迟迟没有半点反应。   是剂量不够?   还是……   云昭想起什么,痛苦扶额。   忘了。   那货是卖假药的。   人生建议:   永远不要指望从假药贩子手里拿走的任何一颗药能派上用场。   哪怕是毒药。   空中,右侧的蛟首已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巨大的声音震得冰面都在颤抖:   “就算是穷奇又怎样!触怒本座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   它猛地震开上官溪与成锦的夹击,剧烈扇动双翼。   积云翻涌,天地变色。   黑蛟两只脑袋罕见同步,它们高高仰起头,喉间光芒涌动。   翼根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云昭仔细看去,是一小块颜色格外浅的鳞片。   就是它!   她福至心灵,对楚不离大喊:   “左边翅膀底下!!”   楚不离闻声抬眸,长剑横于身前,指腹擦过剑身,留下一道殷红血迹。   刺目剑光霎时照亮他侬丽眉眼,他道:   “明白。”   一声龙吟陡然响起,割雪剑剑身狂颤,一道巨龙虚影猛然浮现,金色双瞳牢牢锁定下方黑蛟。   下一刻,一龙一蛟于半空中轰然对撞。   刺目白光照亮整片天地。   许久,光芒散去。   黑蛟一动不动。   云昭:“这是……失败了?”   “轰——”   下一刻,黑蛟骤然倒入冰川中,掀起滔天巨浪,岸边,好不容易烘干了衣裳的长清宗弟子再次淋成了落汤鸡。   楚不离飞身落到云昭身前,脸色略微苍白。   云昭道:   “你怎么样?”   他摇摇头,没说话。   冰川中,黑蛟的身体不断缩小,化作一条双头黑蛇:   “穷奇小儿,本座暂且放过你一马,不过你莫要得意的太早,‘他’还藏在这遗迹中,等着吧,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你先停一下,我怎么在吐黑色的血?我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那叫中毒!”   一块冰刃狠狠砸下,黑蛇吓得弓起身子,火急火燎地潜入水中游走。   楚不离收回手,依旧不耐:   “废话真多。”   云昭道:   “你这次受的伤比从前都要重吗?”   楚不离道:   “过几日就好了。”   “嗡——”   倏地,空中传来奇异的响声,众人循声回头。   冰洞前的结界,解开了。 第160章 “你说过,你要和我一起回寒水城种花。”   “现在进去?”成锦问。   照无归忙道:   “先等等,我把你们的伤势都处理了再进——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别的危险。”   刚才一战,几人都受了不轻的伤。   这时洞中若再跳出一只护界兽,恐怕大家的情况都会不妙。   云昭看向另一边的长清宗弟子:   “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长清宗弟子们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向恢复稳定的传送通道。   这是要放弃进入冰洞,不与他们争抢的意思了。   传动通道亮了亮,云昭想起什么,伸出一只手:   “等等,你们还没结账!!!”   声音光芒裹挟着他们消失,她抓了个空。   云昭气得踢了一脚雪:   “早知道先收钱后办事了。”   委实失策。   明岚道:“怕什么,回头我们一块儿去找他们,这么多人都听见了,还能赖账不成?”   云昭这才高兴起来:   “妥。”   楚不离不知在想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云昭用胳膊肘捅捅他腰:   “怎么了?”   他回过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与云昭两人能听见:   “方才,那只蛟当众说出了我是穷奇之事。”   云昭一怔,偷偷瞥向面色如常的明岚等人,小声回道:   “当时情况那么混乱,他们应该没注意,不怕。”   楚不离:“还有那些长清宗的弟子。”   如果他们宣扬出去,势必会引来麻烦。   云昭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不管了,”她破罐子破摔道,“寒水城重建好了吗?大不了你就回寒水城待着。”   楚不离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我回去吗?”   云昭心知失言,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事儿后面再说吧。”   楚不离一字一顿道:   “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是吗?”   云昭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遗迹的最后一层里,真的有她要找的能够飞升的仙丹,那她离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楚不离道:   “你说过,你要和我一起回寒水城种花。”   云昭道:“我的确这么说过,但是……”   她“但是”了半天,还是慢慢收了声。   楚不离道:“你后悔了。”   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云昭揉揉眉心:   “这件事有些复杂,等我们离开这里后,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可以吗?”   楚不离语气冷硬:   “就在这里,就在现在。”   云昭:“我说过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   楚不离:“只要想说,何时都是时机。”   云昭道:“可我现在不想说。”   楚不离脸色冷下去。   另一边的照无归察觉两人气氛不对,不解: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明岚闻声回头,拧眉问楚不离:   “你又没事找事了?”   上官溪拉了她衣袖,对她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不要再说。   成锦不耐:“有什么好吵的,要吵出去吵。”   上官溪把他的衣袖也拽上了。   云昭语气缓和了些,对他们道:   “没什么大事,拌了两句嘴而已。”   楚不离沉着脸,一言不发。   “那我们出发?”照无归问道。   云昭:“走吧。”   众人一同飞到冰洞前,朝内行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看着云昭两人,气氛尴尬。   洞中空间极大,穹顶与墙壁皆是玄冰,清透晶莹,被光线折射为深浅不一的幽蓝与靛青两色。   脚下却不是地面,如同镜子一般光滑,倒映着绚烂彩霞,翠绿柳枝拂过,涟漪阵阵,几尾游鱼在其中自由嬉戏。   远处白玉桥倒影清晰可见,再远处,水流跌落空中,形成一条瀑布,直直朝神殿下方坠去。   竟是神殿中的那条河。   这是一个完全颠倒的世界。   “也就是说,冰川与那条河相连,”云昭道,“我们现在踩着的,是那条河的背面。”   怪不得可以通过河水进入这个世界。   照无归试探着落地,站在整片绮丽云霞上,对众人道:   “都下来吧,不会掉下去。”   明岚用力跺跺脚:   “不错,很结实。”   上官溪跟在她身后,劝道:   “明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   照无归从他身后冒出一个脑袋,幽幽道:   “你刚刚怎么不劝我小心些?”   上官溪犹豫一下,微笑着开口:   “归师弟你也小心些。”   照无归:“……你还是别叫我了。”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明岚四处张望,“我还是感觉四面八方都长的一样。”   冰洞的尽头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离得越近,云昭的心便跳地越快。   冥冥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一而再再而三地涌现。   仿佛在告诉她,不要过去。   云昭下意识握紧了手。   即将穿过白光时,另一只手握住了她。   扭头一看,是还冷着脸的楚不离。   她抿了抿嘴角,想挣开他的手,挣了两下,他却握得愈发紧,脸色更难看。   云昭只好随他去。   成锦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张了嘴,揉揉眼睛,目光在他们脸上反复跳跃,脸上满是一言难尽,似鄙夷,又似生气,还有点别的什么。   众人穿过那道白光,眼前光线骤然柔和下去。   白玉为柱,黄金做顶,这是一座宫殿,烛台高燃,将殿中一切陈设镀上温柔的暖色调。   不同于其他神殿的空旷,这里堆满了灵石与法器,如同一座座小山,在烛台下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难得一见的矿石砌成精致的树形,高约数十米,一半繁花一半硕果,流光闪烁,美得不似凡物。   各类天阶丹药灵植更是塞满了架子,药香弥漫,竟让只是身处其中的几人全身伤势在一瞬间愈合。   云昭呆呆地看着,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神明留下的遗迹吗?”   怪不得人人都想进来。   这里的东西,每一样,都足以让世人疯狂。   明岚当即拉着上官溪跑去药架:   “万一你找的那两味药这里就有呢?赶紧仔细找找。”   照无归跟着跑过去,兴奋道:   “我是医修,让我来看。”   成锦双手抱胸,随意瞥过这些法宝,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走到照无归身边,面露质疑:   “你卖那么久的假药,还认得出真药长什么样吗?”   照无归不满:   “小看谁呢?我可是背了一整套比板砖还厚的医典,还效仿昔日神农氏亲口尝遍了百草的正经医修。”   说着,他拿起架子上一颗解毒丹,介绍道:   “比如这个,它——”   毫无征兆的,照无归脚下裂开一个洞,他拿着那颗解毒丹垂直掉入洞中,“嗖”地一声消失在众人面前。   “喂!”成锦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拉他,拉了个空。   下一刻,脚下涟漪阵阵,照无归出现在神殿前的河面上,满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似乎看不见河水背面正在呼喊他的几人。   上官溪推测道:   “照师弟应当已经离开此方世界了。”   明岚:“所以,一个人只能拿一样东西?拿了就会被送出去?”   成锦道:“看来这位神明很是小气。”   话音刚落,他脚下缓缓裂开一个洞。   成锦:“……?”   “嗖——”   成锦出现在了照无归身边,同样一脸茫然。   上官溪叹气:   “再加一条,不能说这位神明的坏话,否则也会被送出去。” 第161章 冰雕下埋着的,不是能让云昭飞升回家的灵丹,是她的……   明岚道:“别管他们了,找你的药去。”   上官溪却道:   “明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吗?”   明岚不在意地挥手:   “我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些对我而言不重要。”   上官溪试探着询问:   “那……什么对明姑娘而言是重要的?”   明岚咧嘴笑起来:   “我喜欢和你们一起自由自在的四处游历,每天都有新鲜事。”   上官溪也笑:   “原来如此。”   另一边,云昭正要去药架看看,余光忽然被某样东西吸引,绕过地上的灵石堆,缓步走向大殿的最里侧。   那里陈设很是简约,极其宽大的墙壁前只摆放了一张供桌。   桌上青烟缭绕,香火未断。   后方却并未摆放神像,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玉匣子。   她踮着脚探身去看。   匣中放了一朵枯萎的小花,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打量香炉前的木盒子,那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灰印,形状不规则。   显然,里面原本放了东西。   可是在多年前,被人取走了。   楚不离靠着不远处的柱子,冷着脸问她:   “你喜欢这张桌子?”   云昭语气委婉:   “你去找找你喜欢的东西吧,不用一直跟在我身边。”   楚不离:“你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是吗?”   云昭:“……暂时是。”   话音刚落,他转身大步走远,衣袍卷起一阵飒飒冷风。   云昭看见他停在了那棵璀璨的花树下,半张脸藏在花荫里,看不清表情。   她用力摇摇头,收回目光。   这张供桌除了香炉、木盒与玉匣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物品。   似乎没什么好看的。   她正要离开,倏地,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拂过耳畔:   “许多年前,这个盒子里本来摆放着一枚上古凶兽骸骨所制的印鉴。”   云昭身体一僵,左右张望,身旁空无一人。   除她之外,谁也没听见这道声音。   “不必看了,只有你能感应到我的存在。”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云昭打起十二分精神:   “你是谁?第十八层的护界兽?”   “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的护界兽。”   那道声音笑了笑:   “我只是一个喝下神之血,为神守墓数万年的可怜人罢了。”   云昭:“你是人?”   “曾经是。”他道,“现在嘛……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云昭皱眉:   “你刚才说,盒子里本该有一方印鉴,它去哪儿了?”   “被一个少年,用神剑换走了。”   他的语气饶有趣味:   “那把神剑,名为长离。”   云昭心中一跳。   长离。   这把剑铸于神界,后来几经辗转,出现在了一位无名少年手中,而后,少年失踪,神剑亦不知所踪。   曾经陆续得到的,碎片一般的信息在此刻串联成线。   当年那个无名少年是楚不离,他在试剑大会结束后,独自带着长离剑来到了这里,用那把剑,换走了穷奇印。   自此,世上再无楚不离,唯剩常年以面具示人的寒水城城主,楚寒水。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云昭问那个声音:   “后来呢?”   “后来,他离开了这里,去为一个人报仇,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没想到……”   云昭看向远处的楚不离。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当年那个少年再次来到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他要带走的,又什么呢?   她不得而知。   那道声音忽然感慨:   “其实,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云昭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那道声音充满怀念:   “上次见你,你还很天真,完全是个孩子模样,不似现在这般,说话总是带着试探。”   云昭:“你把话说清楚。”   “不如——你自己去看?”   一扇小门凭空出现在墙壁上,样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无端让人心里一紧。   云昭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楚不离,低头思索片刻: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我?”   那人朗声大笑:   “整个遗迹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若想要害你,早在你踏入遗迹的第一刻,便让那只鲲咬死你了。”   云昭瞳孔一缩:   “是你!”   那人道:“是我。”   “你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云昭道,“未确定之前,我不会打开那扇门。”   “随你。”   那人不甚在意地回道:   “你苦苦寻找已久的东西就在里面,你若不想要,我自然是没有意见。”   她苦苦寻找的东西……   那扇门后,会有能让她飞升回家的灵丹吗?   云昭脑中乱糟糟的,心中两个小人激烈争吵。   万一他居心不良怎么办?   可那是能让自己回家的机会……   “去吧。”   那道声音叹息一声:   “我只想得到自由,无心害你,所以,不必害怕。”   鬼使神差的,云昭上前两步,慢慢推开那扇门。   门外色调冰冷,寒风呼啸。   目之所及,皆被白雪覆盖。   更远处,一座巨大的冰雕矗立在暗淡的天色中。   “……”   云昭怔了良久,一步步走向它,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跑着来到那座冰雕下。   鹅绒似的雪花飞舞。   她费力抬头,雪花朝眼睛里砸来,凉意深重,她不肯闭上眼,执着地瞪大眼睛,与面前巨大的,面容模糊的冰雕对视。   一如当初那个破碎未完的梦境。   可是,还差点什么。   背上并没有重量,云昭摸摸肩膀,忽然喃喃:   “我的书包呢?”   雕像脚底斜斜插着一根棍子,一方破旧的布料系在上面,随风飘摇。   她头有些晕,昏昏沉沉地上前。   布料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熟悉。   她捉住它,展开,抻直。   上面写着——   【这里没有宝贝,只有捕兽夹,所以请勿挖掘!】   字里行间皆透露着近乎愚蠢的天真。   云昭默了默,挖开积雪。   这里的雪是沙子一般的手感,松散蓬松,挖到最后,只剩坚硬的冰层。   她拔出融霜,炽烈剑气割过,冰层融化,露出下方的东西。   那是一个——   书包。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云昭仿佛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摸索着找了一会儿才到拉链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打开。   疾风起,吹飞其中胡乱塞着的,雪白的纸页。   她伸手抓住一张,拿到眼前端详,脸上浮现浓重的迷惘。   这是一张未做完的英语试卷。   上面用流畅的笔迹写着:   Beyond recognition   云昭已经不知道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了。   她头愈发的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束缚,将她原本平静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不对。”她放下那张英语试卷,不断摇头,“这不对,它们不该出现这里,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啪——”   一声闷响,书包笨重地倒在一旁,里面装着的东西随着倾倒而掉落。   一张校牌静静躺在雪地中。   云昭僵了僵,拿起它,翻过证件夹的另一面。   风城三中   高二(7)班   云昭   左边贴着一张照片。   小小的蓝底一寸证件照上,与她面容相同的十七岁少女扎着丸子头,身上的白色校服干净又整齐。   她看着镜头,弯起嘴角,笑得灿烂。   “……”   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照片中女孩的脸上,很快凝结为冰,模糊了她的面容。   冰雕下埋着的,不是能让云昭飞升回家的灵丹。   是原本就属于她的,在高二赶着去上早自习的路上,背着的旧书包。   多荒谬。 第162章 前尘·她被那辆大运重卡撞进异世界了!!!   云昭被一辆大货车撞进了修仙界。   听起来很荒诞,但事实的确如此。   被撞飞的瞬间,耳边是尖锐的刹车声。   她以为自己会死,可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稳稳站在地上。   脚下坚硬的黑色柏油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没过脚踝的松软积雪,头顶天幕由湛蓝变作灰白,晴朗夏日也成了凛冽寒冬。   眼前景象全然陌生,她冻得瑟瑟发抖,四处张望,这片雪原仿佛没有边际,只有面前那座巨大的冰雕沉默矗立。   她背着沉重的书包,费力仰头,与它对视。   “这……是哪儿?”   一块冰棱从雕像高处坠落,“啪”的一声,冰渣飞溅。   擦过她脸颊的同时,带来轻微痛感。   云昭随意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温热湿意,她鬼使神差的上前,伸出手,碰了碰眼前这座冰雕。   指尖触碰到它的一瞬间,一道柔和白光猛然从它周身亮起。   风中吹来的雪沫化作无数蓝色小花,铺天盖地落下,温柔拂过她鼻尖时,尚且裹着淡淡的香气。   身体陡然暖和起来,她茫然眨眼,伸手接住一瓣。   倏尔,它化光钻入她额间。   下一刻,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你来了。”   确定这声音是从自己脑海中发出的后,云昭大为震撼:   “你是谁?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会来这里?对了我还没吃早饭好饿啊你有吃的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那道声音似乎卡了卡,简短地回道:   “这里是修仙界。”   云昭:“!”   她被那辆大运重卡撞进异世界了!!!   那么——   “你一定就是我的系统了吧?!”她双眼放光,“我看的小说里每个穿越的主角都有系统的!”   那道声音道:   “系统?”   云昭道:“你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灵泉?读心术?储物空间?”   “……你说的这些里,我只有储物空间。”   看来这是储物系统。   云昭很兴奋:   “我就说嘛,我怎么会是一名每天凌晨十二点还在做作业的普通高中生?我应该是一名能御剑飞行畅游天下广交好友肆意潇洒朗声大笑快哉快哉的少侠才对啊!”   那道声音:“……”   云昭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声音:“我不喜欢我原来的名字,你给我重新取一个吧。”   云昭想了又想:   “不如你叫999吧?”   “999?”它道,“好奇怪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感冒灵,是我目前很需要的一个东西。”她吸吸鼻涕。   它道:“是你需要我的意思吗?”   云昭:“是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   话落,肩上多了点重量。   她侧过脸一看,一只瘦巴巴的黑色小猫趴在她肩头,正舔着爪子。   “原来你还能化形。”云昭把它抱在怀里,低头打量,“你真瘦,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999:“可我是黑色的。”   云昭:“那就黑黑胖胖。”   “不过,”她又问道,“我有什么任务要做吗?”   999:“没有。”   云昭:“啊?不都是需要做完任务才能回家吗?”   999道:“等你渡劫飞升了,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家自然也能回。”   云昭:“那会不会要很久啊?万一等我回去时,地球已经被机器人统治了怎么办?”   999:“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这里过去一年,那个世界不过一个时辰。”   云昭顿时放下心来,将背上的书包往地上一甩,迫不及待:   “那我们先去这个世界到处转转,好好玩几个月再说。”   刚迈出一步,她想起一件事,又停下。   “不行,如果有人进来偷东西怎么办?”她道,“我的五三和英语卷子都还没做完呢。”   可出去玩还要带着书包,未免也太过晦气。   云昭左看右看,在冰雕下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挖开积雪,又找来一根棍子以免自己忘了地点,最后,从衬衫下摆撕下一块布。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咬着笔帽,歪歪扭扭在布上写下一行大字:   【这里没有宝贝,只有捕兽夹,所以请勿挖掘!】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放回书包里,再将书包拉链拉好,埋进坑中,把雪填平,用力插下棍子,将那片衣角紧紧系在棍子上:   “搞定。”   999道:“……这难道不会让人更想挖开看看下面究竟是什么吗?”   云昭:“那他将得到我未完成的作业。”   一扇门忽然在前方出现。   她小跑过去,忐忑地打开。   明亮的光芒从门缝中倾泻一线,柔软地洒在她脸上。   她眼睛越睁越大,完全推开门,走了进去。   满地都是会发光的漂亮石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各种奇形怪状但做工精致器具散落其中,就连柱子也是白玉做的,上面雕刻着漂亮繁复的花纹。   云昭看得目瞪口呆:   “我是不小心进了谁的藏宝阁吗?”   999道:“也可以这么说。”   她问:“那会有人来抓我吗?”   999:“不会,这里的主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她放下心,环顾四周,视线落到墙壁前的供桌上,好奇地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与一个玉匣。   木盒是打开的,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色印鉴,上面雕刻的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动物,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明明是死物,却看得她心里直发怵。   “想拥有无上的力量吗?”冷不丁的,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昭问999:   “你在说话?”   999不解:“什么?”   它听不见?   云昭试探着回那道声音:   “你也是我的系统吗?”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应该不是。”那人笑道,“我是这座遗迹的看守者。”   原来这里是一座遗迹。   云昭:“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缓缓道:   “此乃穷奇印,由上古凶兽骸骨所制,拥有它,你将拥有无上的力量,足以统治整个修仙界,谁,也不是你的对手。”   云昭挠头:   “你好像是在蛊惑我拿起它。”   那人笑起来:   “被你发现了。”   云昭:“你其实是被关在这里的吧?为什么?你犯了什么罪吗?”   那人道:   “我因一件小事得罪了神,神为了报复我,将我关在这里,做了很多年的守墓人。”   云昭:“只要我拿走穷奇印,你就能离开了?”   那人:“没错。”   云昭道:“可这些只是你的片面之词,我不了解真正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所以,为了避免我因为好心而闯下什么祸,我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好了——   这本来就是你和神的恩怨。”   说完,她转身离开。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诧异:   “你不想飞升吗?”   云昭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这件事我自己也能做到。”   “……天真。”那道声音笑了笑,“我等着你回来找我。”   “不会有这一天的。”云昭跨过出口的白光,回头咧嘴一笑,“如果下次再见到你,那一定是在我回家的路上。”   “现在,我要去玩啦。” 第163章 前尘·数万年未打开过的上古遗迹里,走出了一个小姑娘   云昭离开的并不顺利。   她兜兜转转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一条隐蔽的通道,一只不速之客挡在了那里。   ——鹿。   准确的说,是一只白色的鹿,鹿角生得很是漂亮。   它咬着她的衣摆,努力嗅闻,仿佛确定了什么,开始绕着她转圈圈,开心得呦呦直叫。   云昭猜测:“它是饿了要吃草吗?”   999不耐烦:“它在发疯,别理它。”   小鹿跟在她身后,她走一步,它也走一步,每次回头,它都可怜巴巴的对她睁大眼睛。   云昭:“它好像想和我一起走。”   999:“它笨死了,别带它。”   小鹿又开始呦呦叫。   云昭摸摸它的脑袋,指尖不小心碰到那对鹿角,刹那间,上面绽开繁花朵朵。   “这就是修仙界?”她绕着鹿转圈圈,满脸稀奇,“鹿角会开花诶!真好看!”   999不屑:   “也就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不像我,我可是很实用的。”   话音刚落,小鹿身体变大许多,矮下身体,将云昭轻轻一顶,迫使她坐到了它背上。   它站起来,载着她跑了一段路,速度如风。   云昭被颠得七荤八素,泥点子溅了满身,实在受不了,赶在骨头散架前开口:   “好、好了,可以了!我带你一起走,你不用再证明自己了。”   小鹿这才停下。   999不情不愿地跳到云昭怀里,一人一猫一鹿顺着旋涡状的通道离开。   遗迹所处的地界名叫凤翎洲,很是荒凉偏僻,但很暖和,正处在春夏交替的时节。   日头渐高,白鹿载着她跳过小溪,朝着前方行去。   那里有一座旅舍。   云昭站在门口犹豫,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什么装扮?老夫前所未见。”   她抻了抻校服下摆,有点不好意思:   “请问你们这里有吃的吗?”   老板迟疑:“有倒是有,不过……姑娘身上有灵石吗?”   云昭在兜里掏啊掏,掏出一把漂亮的小石子:   “这个会发光的石头是吗?”   老板笑了:“这个不是灵石,而是留月石,可以用来照明,也是稀罕东西。”   云昭小声问:   “那……能抵一顿饭吗?我吃完了可以帮你洗碗的。”   老板捋了把花白的胡子:   “罢了,正好本店的灯笼有些不好用,这些留月石,也算能派上用场,至于洗碗——”   他撩起后厨的帘子,笑道:   “这就不必了,小店已有洗碗工,无意再招。”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摆在桌上,里面还卧了一个金黄的煎蛋。   云昭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口咬掉半个蛋,三两下囫囵咽了,将剩下半个蛋放到999面前,夹起一筷子面,抽空道:   “吃。”   它叼了蛋翘着尾巴跳走。   “姑娘。”   老板从楼上下来,将一套崭新的橙蓝两色衣裙交给她,和蔼笑道:   “这是老朽小女儿留下的,她还未来得及穿,想来你们年岁看上去差不多,应当是合身的。”   云昭忙放下筷子摆手:   “这个就不必了。”   老板道:   “这是你自己用留月石买的——那些留月石,一碗面可抵不了。”   云昭认真道:   “这碗面很好吃,在我心里,多少留月石都抵得。”   老板:“姑娘豁达,我却不可以占你的便宜。”   云昭只好道谢收下。   老板笑眯眯道:   “姑娘若实在要谢,不如谢小女,她爱做新衣裳,做了满满一柜子,放着也是放着,能拿来与姑娘结个善缘,再好不过了。”   云昭:“善缘?”   “老朽阅人无数,姑娘一看便知来历非凡,”老板道,“若日后有缘与老朽小女得见,还请姑娘念在今日,对她照拂一二。”   云昭左顾右盼:   “她去哪儿了啊?和我一样四处游历吗?”   “去岁出嫁了,”老板道,“嫁给了未央城附近一户姓陶的人家,那里气候很好,四季有花开,比这荒凉的凤翎洲要美得多。”   “好,要是将来有机会遇见她,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云昭郑重道。   老板温声道:   “姑娘大约是修行之人,她只是一介凡人,寿数有限,若此生无缘相遇,姑娘也不必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云昭笑道:   “如果帮不上她,那我就帮她的孩子,如果孩子也错过了,那就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老板被她的话逗笑,摇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收了她面前空下去的碗,转身又去后厨下了一碗面。   ……   吃饱喝足,云昭换好了衣裳。   穿衣镜中,少女橙衫蓝裙,衣襟掖得不太规整,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尝试几次都没能梳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发髻,索性放弃,只用一根红色发带系着。   眉间蓝色额纹格外醒目,如同花瓣。   “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她凑近镜面,用力搓了搓。   搓不掉。   估计是系统绑定时留下的记号。   还挺好看的。   她没放在心上,跑下楼,将沾了泥巴的校服团吧团吧扔进灶下火堆里。   999:“就这么烧了?”   她不以为然:   “等回家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是修为高深的神仙了,再变一套新的不就行了。”   999立即被说服:   “也是哦。”   云昭走出店门,展开老板额外送的修仙界地图,手指在上面一划,意气风发:   “我们一路往东走,去看看东海究竟长什么样,那里究竟有没有会唱歌的美人鱼。”   “那叫鲛人。”999纠正。   云昭从善如流地改口:   “好的,鲛人。”   她不太熟练地骑上白鹿,拍拍它的脑袋:   “出发!”   白鹿欢快地扬起前蹄,闪电般蹿出去,她的尖叫声散在风里:   “不用跑这么快啊啊啊!!!”   999也跟着一起尖叫:   “我就说了不要带上它吧!!!!!”   旅舍门口。   老板在夕阳下驻足良久,直到云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方才缓缓收回视线,眯着眼眺望远方荒原。   那是她来的方向。   堕神留下的,数万年来从未打开过的上古遗迹里,走出了一个牵着鹿的小姑娘。   “看来,修仙界很快要发生新故事了。” 第164章 前尘·他……在等你   尘土飞扬。   一人一猫一鹿蹲在树下。   “书上说的都是骗人的,”云昭望天,“东海根本没有美人鱼。”   999 道:“鲛人泪千金难求,修士们都在抓捕鲛人,她们早就举族搬去遥远的深海了。”   云昭遗憾扼腕:   “早知道我就早点被车撞过来了。”   “……”999 道,“别想什么鲛人了,还是想想我们今晚吃什么吧。”   云昭把小鹿嚼了一半的茅草根扯出来递过去:   “甜甜的,好吃。”   999:“……拿远点。”   云昭把草根塞回小鹿嘴里,自己也从篮子里挑了一根嚼嚼嚼。   风卷起几片树叶飞过,格外凄凉。   来这个世界已经半个月,从遗迹里带出来的本就为数不多的灵石已花得所剩无几。   “早知道就多带一点了。”云昭道,“要不现在回去拿?”   999:“多了你也带不走,遗迹有自己的规则,每人每次只能拿走一样东西,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云昭继续嚼草根:   “这样啊,那我们再去挖点野菜?”   999 忍无可忍,一爪子拍飞她手里的草根:   “在这里等我。”   它转身跳过草丛,朝远处的湖边跑去。   小鹿也钻进密林。   云昭心疼地捡起草根吹了吹:   “这可是好不容易挖出来的。”   天色渐晚,霞光收束,天幕成了深蓝色。   她换算了一下时间,现代这会儿才过去一下下。   妈妈应该还在家。   出门上学前两人吵了一架,不过经过这半个月的旅行,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生气了。   “等回去就勉为其难的和好。”她喜滋滋地做下决定,继续翻阅在路上重金购入的修仙基础论,“这上面说,想要修仙,一定要有灵根?我是什么灵根呢?”   云昭按照上面写的过程,屏息凝神,试着感受四周的灵力波动。   忽的,一点暖流顺着经脉游走体内,最后汇聚于指尖,她睁开眼,看见手上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下意识一口气吹灭。   一缕青烟悠悠飘起。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成功引气入体了。   “修仙这么简单?”云昭满脸新奇,“这是火灵根?”   “我回来了。”   草丛动了动,小猫从里面跳出来,嘴里叼着一条犹在摆尾的鱼。   它道: “今晚吃这个。”   云昭试着打了个响指,一缕火光燃起。   “你看,”她兴奋道,“我会法术了。”   “这才哪到哪,”999 不以为然,“刚入了门而已。”   原来自己不是天才啊。   云昭有点小失落,很快调整好心情,搓搓手:   “不管了,今晚有烤鱼吃了。”   她拾了一些干柴,看着燃起来的火堆,感慨:   “修炼了半个月,最后终于把自己成功的变成了一个打火机,我真厉害。”   999:“……你这到底是夸还是不满?”   云昭:“我在想这没有刮鳞也没有破肚甚至还在活蹦乱跳的鱼究竟要怎么处理。”   999:“直接吃不就行了?真麻烦。”   云昭:“猫可以,人好像不行。”   她学着菜市场卖鱼大叔的样子,找了个趁手的木棒,试图将这条活泼的鱼敲昏。   下一刻,鱼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开始 灵活的左右翻滚。   “砰——”   云昭一棍子敲在旁边的地上。   那条鱼继续翻滚,狡猾得如同一根火锅里的宽粉。   她撸起袖子,拧眉指挥 999:   “你摁住它。”   “你不会砸到我的爪子吧?”999 不放心地问道。   “当然不会。”   云昭一棍子下去。   砸到了小猫摁鱼的爪子上。   “嗷——!”   地上传来一声大叫,天边几只悠闲飞来的小鸟吓得掉头扑簌簌飞走。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   柴火劈啪作响,温暖的火堆旁,云昭将烤得过于熟的鱼放到还在生气的小猫面前:   “来,吃口鱼,消消气。”   999往左 扭头: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云昭信誓旦旦:   “我这次是没有经验,以后肯定不会再砸到你了。”   999往右扭头:   “我讨厌你,我不要做你的猫了。”   云昭拿着烤鱼在它面前晃:   “真的不尝一口?”   999 咽口水:   “我不——”   云昭把鱼塞进它嘴里,拍拍手,认真道:   “将来我一定会赚多多的灵石,带你去吃很多好吃的,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我保证。”   999咬了一口并不怎么好吃的烤鱼,小声道:   “那好吧,我原谅你, 以后继续做你的猫。”   云昭摸摸它的猫猫头,笑眯眯地说:   “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先认识的就是你,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999 翘起尾巴,勉为其难的把鱼推到云昭面前,仍旧高高仰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云昭脱口:“都烤糊了,我不吃。”   999:“……所以,是因为烤糊了才先给我吃的吗?”   云昭装聋,继续嚼茅草根:   “也不知道小鹿去哪里了,真让人担心。”   999炸毛:“回答我!”   云昭:“要不我还是去找一下它吧。”   999:“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云昭起身,刚走了两步,树丛晃了晃。   她和 999 同时收声,警惕地看向那里。   一对鹿角从里面拱出来。   云昭放下心,上前拨开树叶:   “去哪儿了?”   小鹿灵巧地跳出来,放下嘴里衔了一路的青翠树枝。   枝头尚且生着沉甸甸的果子,红色果身沾了晶莹的露水,愈发显得诱人。   云昭尝了一个,清甜。   她摸摸小鹿:   “原来是去给我摘果子吃了,辛苦了。”   小鹿蹭蹭她掌心,开心地叫了几声。   小猫跳到它头上蹲着:   “我的鱼可比果子好吃多了。”   云昭扛着树枝坐回火堆旁,糊弄道:   “都好吃。”   小猫:“我和它你必须选一个。”   云昭咔嚓咔嚓咬着果子:   “嗯嗯 ,选,明天就选。”   等差不多饱了,她往后一躺,熟练地枕着小鹿柔软的肚子。   999 钻到她怀里,不满地哼哼:   “明天一定要选哦。”   火堆暖烘烘的,偶尔跳出几粒火星子,云昭闭着眼睛道:   “知道了。”   一道半透明屏障从半空罩下,阻了风,挡了露,隔绝外界一切视线。   迷蒙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少女侧颊,指尖半透着莹润白光,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   “去找他吧。”   “他 ……在等你。”   睡梦中的少女不安蹙眉。   一切归于寂静。 第165章 前尘·我要告到万仙盟!   今天是个大晴天。   空中剑光不断,云昭爬上一块大石头,伸长了脖子看头顶天幕,满脸新奇。   999介绍道:   “这些都是在御剑赶路的修士,凡人看不见他们。”   云昭指指自己:   “我能看见。”   999:“你昨夜不是引气入体了吗?严格来说,已经不算凡人了,比凡人要厉害一点点。”   云昭跃跃欲试: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一样在天上飞?”   999:“等你筑基之后。”   云昭沮丧:   “那还要很久诶,而且我也没有剑。”   999摇头晃脑:   “御剑只是一个概念,其实你只要修为到位,想踩什么飞都可以,效果都一样。”   云昭:“可是御剑比较酷一点。”   999指了指天上: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云昭悟了:   “所以这就是修仙界不管什么宗门,都人手一把剑的原因?”   原来真的只是起到一个装饰性的作用。   她伸了个懒腰,问999:   “说起来,昨天晚上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是你吗?”   999忙着用爪子洗脸,随口回道:   “你做梦了吧?”   云昭很严谨:   “应该是你做梦说梦话才对。”   999:“我才没有!”   她正要从石头上跳下来和它好好讨论这件事,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原是几名御剑飞行的修士不慎撞在了一起,剑身各色光芒混在一处,像过年时放的烟花。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云昭咋舌:   “御剑也能撞啊?”   999道:“修士这么多,御剑技术也参差不齐,撞习惯就好了。”   云昭:“这么撞一下,得把人撞成两截吧?”   999:“正常情况下,修士没那么容易死,不过凡人就不一定了。”   只比凡人厉害一点点的云昭拍拍胸口:   “还好我在地面,他们撞不到我。”   下一刻,空中那几道剑光摇摇晃晃坠落。   直直朝云昭所在的位置冲来。   云昭:“?”   她拽着炸毛的999掉头就跑,身后爆炸声接二连三传来,混合着修士的怒骂声,显然是一言不合开始动手了。   气浪掀飞云昭的身体,眼看就要摔下去,又一道剑光坠落,歪歪斜斜地擦着她飞过。   她挂在了剑柄上。   云昭:“……”   她揉了揉因失重感眩晕的脑袋,很有礼貌地问飞剑的主人:   “你好,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飞剑的主人打了个酒嗝,东张西望:   “谁在说话?”   云昭心中关于御剑飞行的所有美好憧憬在这一刻稀里哗啦碎成了渣,她无力地伸手,敲敲剑柄:   “我在这里。”   那人循着声音低头看来。   云昭惨白着一张脸,努力对她挤出微笑。   “鬼啊!!!”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天际,飞剑开始剧烈抖动。   云昭也跟着尖叫起来。   下一秒,她被晃下了剑柄,直直向下方栽去。   风声灌满耳朵,她徒劳挣扎几下,“砰”的一声,砸进一株巨大的树冠里。   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晃动不止。   她艰难的从茂密枝叶间钻出脑袋,张嘴“呸呸呸”吐出几片叶子。   肇事者早已逃之夭夭。   也不知是掉到了哪个山疙瘩里,四周一片浓郁的绿色,安静得只剩她因失重带来的恐惧导致的喘息声。   999在她旁边钻出脑袋,同样吐掉嘴里的叶子,气得炸毛:   “我要咬死她!”   云昭麻麻的:   “我要告到万仙盟。”   999没听清:   “什么?”   云昭沉思几秒,摘掉头上的叶子,望着天际早就消失得没影的剑光,愤怒握拳:   “我要给万仙盟写信投诉!!!!”   “以后没考御剑飞行资格证的修士通通不许上天!谁要是无证御剑,一律扣飞剑蹲两百年仙牢,我看谁还敢像今天这样乱飞!”   999:“他们肯定不会理你的。”   “那我也要写!”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树,揉揉脖子又伸伸腿,痛得龇牙咧嘴。   “伤到哪儿了?”999跳到她脚边。   “我也不太清楚,”她苦着脸,“我感觉自己哪哪儿都疼……不会是要死了吧?”   “死不了,”999道,“等那头鹿找到我们,让它给你治。”   “它能治?”云昭惊奇。   999道:“它是治愈系的灵兽,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当然可以了。”   “带它出来真是带对了,”云昭双眼放光,“以后我们就和它一起去给别人治病,要不了多久就能富裕起来,赚来的灵石肯定能堆成山!”   这么一想,腰也不痛了,头也不晕了。   她神清气爽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高山,站在断崖边上往下望去,视野极其开阔,苍绿山脊连绵起伏,每一个起伏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奇怪的是,她所在的山顶,却只孤零零的生长了一棵树。   “这个品种的树我好像没见过。”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发现树干大约要五个她才能抱住,不由啧啧称奇,“树龄起码得有几百上千年了吧?”   就在这时,头顶密匝匝的树叶后头,忽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不止。”   云昭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瘸着腿连退几步:   “谁在那里?!”   树叶晃了晃。   一只手犹豫着从缝隙里探出来,胡乱对她挥了挥:   “我不是坏人……你别怕。”   这话听起来更像坏人了。云昭警惕地盯着那只手:   “你先出来。”   那人迟疑得更久。   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跳下树——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个子很高,一身绿衣裳,几乎要和身后的树融为一体。   难怪她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少年举着两根长满茂密树叶的枝桠挡脸:   “我不能让你看见我的样子。”   云昭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你长得很吓人?”   他道:“不吓人。”   云昭试探着问:   “难道你得了什么看你一眼就会被传染的病?”   他连忙摇头:   “我没病。”   云昭狐疑地打量他:   “我第一次遇见你这么奇怪的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刚刚是我接住了你,所以你才没摔坏。”他的声音从树枝后传来,认真的重复道,“我不是坏人。”   云昭恍然大悟:   “是你接住了我?!怪不得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连血都没吐。”   她满脸感激:   “谢谢你!”   “不客气,”少年似乎被她这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挡脸的树枝也晃了晃,“我是望仙山的山君,保护山上的每一个生灵,是我的职责。”   “山君?”云昭歪了歪头,不解,“那是什么?”   “就是……山川精气的化身,”他小声道,“可以庇护山中生灵。”   “原来如此!”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一定很厉害了!”   “不不不——”   他似乎是想摆手,却忘了还举着树枝,手一摇,树枝沙沙作响,树叶簌簌掉了大半。   他慌忙背过身:   “世上一共有二十二位山君,我排行最末,化形最晚,修为也最弱,缴玉是虎,天琅是狼,我却只是一棵树……”   “除了开花结果,什么都不会,一点也不厉害。”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是树也很好呀。”   云昭掰着指头,滔滔不绝:   “树叶可以遮风也可以挡雨,枯枝能生火驱寒,让天上的小鸟搭窝做巢,开花可以让蝴蝶蜜蜂采蜜,结果子后还能让行人和山里的动物填饱肚子,这么一想,你简直是特别厉害!”   少年愣愣地转身,连树枝也忘了举,露出一张干净又尚且带着青涩的好看脸庞。   他道:   “是这样吗?   云昭贴心的帮他把树枝举起来挡住脸,用力点头:   “当然!” 第166章 前尘·山君怜苍   少年把树枝放下:   “不用挡着了。”   云昭:“刚才不是不能给我看吗?”   他道:“现在可以看了。”   “好吧。”云昭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怜苍。”   “真好听。”她咧嘴一笑,自我介绍,“我叫云昭。”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他认真夸赞。   云昭也夸他:   “你长得真好看,我在这个世界上看见了很多好看的人,但是你比他们都要好看。”   他白净的脸涨得通红,连耳垂都快要滴血。   云昭好奇:   “不过,你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你的脸啊?”   怜苍沮丧道:   “上次有人在山中受伤,我告诉他我是山君,可以救他离开,他却怎么都不肯相信我,觉得我只是一个孩子,等我用了法术证明自己,他错认我是妖怪,吓昏过去了。”   原来是长得太年轻了。   云昭想了想:   “这样,我教你,以后你就自称为‘吾’,出场方式要特别一点,弄些白雾,最好再培养几个小妖怪当你的小弟跟在后面,这样保证别人一看见你就会觉得‘此人真是来历非凡,深不可测!’不敢再轻视你。”   “吾?”   他清清嗓子,试着开口:   “吾乃此地山君,怜苍。”   “对!就是这样!”云昭道,“你看,格调是不是一下就上去了!”   他很是开心:   “谢谢你。”   云昭站累了,一屁股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撑着下巴问他: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呢?”   怜苍指了指下方山脉:   “我每天都会坐在这里看着我的山,如果有人在山中迷路,就去送他离开,如果山里的妖精打架了,就去劝架。”   云昭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山吗?”   怜苍坐到她身边,不答反问:   “你呢?你从哪里来?”   “我刚离开东海。”她道,“就被一个修士用飞剑带来了这里。”   “东海?”他不解,“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海?”云昭震惊。   他茫然:   “是更大的湖吗?”   “当然不是!!”   云昭夸张的比划:   “湖能看见边界,海是看不见边界的,你站在礁石上往外看,会觉得它似乎比天还要宽,和天一样蓝!”   怜苍喃喃:   “比天还要宽,和天一样蓝?”   “不仅如此!”   云昭眉飞色舞地说道:   “我下到水里看过,海里有很多珊瑚,红色的,一丛一丛,像小树,特别漂亮!珊瑚下面有贝壳,里面还藏着我拇指那么大的珍珠,水里有奇形怪状颜色也五花八门的鱼,我叫不上名字——把头探出水面看时,还能看见特别特别大的船在航行,船上的帆都快有半座山那么高了!”   怜苍听得怔怔的。   云昭继续道:   “山顶的日落很壮观,海边的同样,太阳像个橘子,会一点一点沉进海平线下面,整片天空的晚霞都会倒映在海面,玫瑰色的,风一吹,波光粼粼,好看极了。”   怜苍喃喃:   “原来……山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云昭道:   “你以后有空了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山君离不开山。”   怜苍道:   “除非等来世,我不再做山君,托生成人,或一只自由的飞鸟。”   云昭“啊”了一声,心中顿时后悔——   早知刚刚就不要和他说的那么详细了。   对一个被困住,注定无法远行的人,描述远方究竟有多么多么好……   这可太糟糕了。   她抓抓头发,小声道:   “对不起。”   “谢谢你。”怜苍弯了弯眼睛,“有人和我说话,我很高兴。”   “没人和你说话吗?”云昭道。   怜苍的头低了下去:   “妖精怕我,凡人不信我,很多年以来,我只能坐在山顶发呆。”   云昭想了想:   “那我以后有空了就来找你玩儿。”   怜苍霎时抬头:   “真的?”   “当然!”云昭道,“我的目标是游历整个修仙界,等我兜兜转转绕完一整圈,我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那我在这里等你。”他语气坚定,“不管多久我都等。”   云昭正要说话,天边飘过几朵乌云,她忙道:   “糟糕,要下雨了,我没带伞。”   怜苍道:   “今日望仙山一带无雨,这云是飘去别处的。”   话音刚落,那些乌云果然飘走,并未停留。   云昭惊道:   “你还能预知天气?”   怜苍道:“只能预知望仙山这一带的。”   “那也很厉害了!”   云昭用力拍拍他的肩:   “我们下次见面时,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天气如何,这样我就可以掐着点去附近的城中卖伞了,到时候生意肯定很好,挣来的灵石我七你三。”   怜苍郑重点头:   “好,我记住了。”   “对了,你是什么树?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品种呢。”她好奇。   “赤练树。”他道。   云昭:“你什么时候开花呀?开花好看吗?”   他道:“赤练树冬日才会开花,现在是春夏,除非我快要死了,才会不分时节地开花。”   顿了顿,他补充道:   “下次开花,我会留一朵,等你来了送给你。”   云昭:“好呀好呀,是什么样的?”   怜苍:“红色的。”   云昭眉眼弯弯:   “我喜欢红色。”   他高兴地勾起嘴角。   正说着话,一只小鹿狂奔上山,扯着嗓子往云昭身上扑。   俨然吓坏了。   云昭拍它脑袋,安抚:   “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怕。”   小鹿依旧委屈得直哼哼。   怜苍打量着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云昭猜测:   “兴许是因为它和你们山里的鹿长得一样,你认错了。”   怜苍:“望仙山脉并无鹿族居住。”   “也可能是路过的鹿。”云昭道。   怜苍:“……或许吧。”   “我们该走了。”999催促,“说好了今天要去城里吃包子的。”   “知道了。”云昭将它抱去小鹿脑袋上蹲着,对怜苍告别,“我们要走了,下次见。”   怜苍:“再见。”   她对他用力挥挥手,转身牵着小鹿下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999说话:   “等我筑基了,我一定要尽快学会辟谷,这样就不用每天为吃什么发愁了。”   书上说了,辟谷后,人就只要吸收天地灵气即可,不需要进食,更不会感到饥饿。   999摇尾巴:   “吃完包子后,我们去哪儿?”   “我哪里都想去!”云昭笑道。   太阳晒得身体暖融融的,她翻身坐在小鹿背上,眉飞色舞,语气轻快:   “大荒、南疆、中州、北地、人界、妖界……这个世界太太太大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自由过!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去看看!”   999道: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出发!”   说完,云昭回头,再次对怜苍用力挥挥手,下一刻,小鹿扬蹄朝前方奔去,踏碎的草叶飞散在空中。   阳光洒落,一切都披上灿烂的金色。   怜苍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他独自坐回山顶,风吹起他的衣角与发梢,他一动不动,只是长久的凝视着,凝视着重重大山以外的世界。   天地辽阔,晴空万里。   “下次见。” 第167章 前尘·相思枫叶丹   枫叶红了,天气也渐渐凉了。   云昭往手心呵了口气,裹紧身上的斗篷。   天色已晚,林间寂静。   草叶覆满白霜,她坐在小鹿背上,提着灯,哼着歌。   蓦地,路旁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声。   云昭心中一紧,扬声问道:   “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唯有几只寒鸦应声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   999道:“你听错了吧?”   云昭望着那片浓得仿佛化不开的黑暗,犹豫不定,压低声音对它说:   “那里好像有东西。”   “妖怪?”999缩在她背后,只露出一个脑袋,“还是山里的野兽?”   云昭踟蹰片刻,拍拍小鹿的脑袋,小鹿会意,调转方向,朝发出响动的方向走去。   残月如雪,漏下枝头,它停在一棵老枫树下,谨慎地等着主人指示。   几片红枫自梢头跌落,打着旋儿拂过云昭双肩。   她将灯举高了些,暖融融的灯光无声驱走浓稠黑暗:   “有人受伤了吗?我闻见血腥味了。”   还是无人回应。   “我们快走吧。”999催促,“别管了,万一是妖怪呢?”   云昭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不远处,怔住。   地面,一只手越过黑暗与枯叶,正一寸寸向前伸来,似乎想要够到近在咫尺的灯光。   指尖鲜血淋漓。   她当即跳下鹿背,拔腿跑向那只手。   离得近了才看清,地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她拨开他挡在脸上的头发,不由得愣了愣。   这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许是太瘦的缘故,本该青涩稚嫩的一张脸上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干净锋利,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唇角的血迹倒是殷红刺眼,像是惨白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云昭仰起头,他的上方正对着陡峭悬崖。   “这是不小心从上面跌下来了?”她推测道。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不可能还活着。”999凑过来,用爪子碰了碰那人的脸,冰得打了个激灵,飞快缩回去,“咱们别理他了,要真是失足,天亮自然会有人来收尸的。”   “没死,是昏迷。”云昭用手贴向他心口,那里尚且残留一丝温热,“再不救他就来不及了。”   “小鹿——”她回头喊道。   白鹿应声上前。   浅绿色光芒自它额间亮起,星星点点没入他的身体,开始修补那些破碎的骨骼与血肉。   他睫羽颤了颤,艰难睁开,看向云昭。   眼瞳黝黑莹润,完整倒映着她的脸。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她凑近了些,看着他右眼眼尾上挑处的红色小痣,轻声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不可察地摇头,很快又昏了过去。   云昭只好把他放到小鹿背上。   “真要带着他一起走啊?”999跟在后头,喋喋不休,“万一他在被人追杀,我们带着他,岂不是很危险?”   云昭道:   “先救了再说。”   林中有一座破旧的木屋,是从前守林人所住,年久失修,门板歪斜,墙角结满蛛丝。   然而,眼下也没别的选择了。   云昭把那人放到床上,扒了衣裳才发现,他身上的伤痕多得令人发指。   鞭痕,剑痕,刀疤,还有烙铁烫下的印记……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她从未想过,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能受这样多的伤。   这个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就说他是被人追杀的吧。”   999踩住他胸口,将身体盘成一个圆形趴下为他取暖,抱怨:   “你非要救他,将来指不定要惹多大的麻烦。”   云昭没接话,取了在路上买的伤药,匆匆为他敷上,将绷带一圈圈缠好,这才再次开口:   “等他醒了再说,总不能看着他死。”   屋子里许久没有住过人,有股子浓郁的陈旧霉味。   她实在受不了,把窗推开了。   夜风呼呼灌进来,床上的人开始压着声音咳嗽。   云昭忙将窗关了一半,掌心燃火,点燃火盆,挪到床边。   暖意升腾,咳嗽声渐渐平息。   她探头一看,少年脸色惨白,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似乎正忍着极大的痛楚。   “这么痛都不哼一声?”   她微微诧异,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   烫得惊人。   即便有小鹿用灵力治疗,情况依旧不太乐观。   “没办法了,”999担心她自责,难得放软了语气,劝道,“他要是死了,是他命该如此,你别太伤心。”   云昭从随身葫芦中倒了一些水在掌心,用手指沾了,抹在少年干裂苍白的唇角:   “我只是觉得,就算真的救不回来,至少要让他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断气,今天晚上落霜了,外面很冷。”   999扭头,从窗户缝里看向外面。   夜色正浓。   它重新缩回少年怀中:   “好吧,那我再给他捂一捂。”   长夜安静,只有火盆中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炸响。   窗外沥沥淅淅下起雨来。   云昭守了大半个晚上,听见这雨声,眼皮更像是坠了铅块儿,控制不住地想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年指尖动了动。   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从破旧的屋顶慢慢移到床沿。   那里趴着一个人。   光影朦胧,女孩儿脑袋枕在臂弯中,乌黑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沾了血迹的衣裳被胡乱扔在她身后的地上,一件黑色斗篷盖住他,挡住下方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紧绷的神色松缓许多,盯着她看了许久,伸手想要拨开她的头发,看清她的模样。   忽的,她打了个喷嚏,他下意识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还没醒吗?”   云昭揉揉鼻子,再次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退烧了。”   看来此人命不该绝。   外头天光亮起来,下了大半宿的雨停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像一尊石塑。   “我们走吧。”她摸摸迎上来的小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中,少年睁开眼,出了会儿神,掀开斗篷。   一只小猫四仰八叉地睡在身侧,显然是在耳边响了整夜的呼噜声的源头。   他咬紧牙,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脚刚一沾地,蓦地一软,跪了下去。   这动静吵醒了999。   它伸了个懒腰,轻巧跳到他面前:   “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命真大。”   他一言不发,撑着床站起来,踉跄挪向门边。   短短十数步,他走了一刻钟,冷汗布满额头,身上的绷带漫开血色。   999跟在他脚边,急道:   “你要走了?”   他没说话,扶着门框站定。   999又道:“我们救了你,你谢谢都不说一声就走?真没礼貌。”   他沉默一会儿,道:   “多谢。”   999甩了甩脑袋,道:   “谁稀罕你的谢谢。”   伤口处血色蔓延地更快,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门上,暂时停下离开的脚步。   一阵类似马蹄的清脆响声传来。   他费力抬眼。   风又起,草叶摇曳。   厚重的云层猛然撕开一道缝隙,日光从缝隙中兜头盖脸泼下。   昨夜积下的水洼平整地躺在路中央,鹿蹄踏过,“啪”的一声脆响,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向四周飞溅。   倏地,一抹比日光更鲜艳的橙色闯入视线。   是少女的裙摆。 第168章 前尘·相思枫叶丹2   白鹿背上,橙衣少女长发飞扬,怀中抱着一束结满红色浆果的枝丫。   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明晃晃的,连衣摆上的皱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耀眼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暂停,拉长。   他望着她,扶着门框的指节无意识用力,直到指尖泛起淡淡的白。   “你醒了?”小鹿稳稳停在他面前,云昭翻身跳下来,动作利落,带起一阵风。   于是,他闻见她身上新鲜的露水味,凉意未散。   “你还好吗?”云昭问他。   见他一直不说话,她想了想,用手比划着问:   “你是哑巴?”   “他才不是。”999道,“我刚刚都听见他说话了,他就是故意不搭理你,真没礼貌。”   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会是失忆了吧?”   这一次,对面的人出声了:   “我不曾失忆。”   云昭放下刚采的果子,递给他装水的葫芦:   “先喝口水。”   他垂眼看着她的手,没接。   “没有毒。”云昭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揭开葫芦嘴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喏,你看。”   他仍然没有接,动了动唇,嗓音嘶哑:   “多谢。”   云昭摸着下巴打量他,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是失足落下悬崖的?”   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云昭又问:“你在被人追杀吗?”   他摇头。   云昭舒了口气,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这仿佛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沉默下去,看向她身后,又仿佛是在透过那片虚空看向别的地方。   云昭试探着问道:   “你是没有名字,还是不方便告诉我?如果是前者,那么平常别人是怎么称呼你的,你说一下,我也那么称呼就好。”   这些年来,鲜少有人这样问他。   养大他的阿姐是哑巴,只会将想说的话简短地写在纸上,从未有过称谓。   带他去七曜宗的师尊生性寡言,至于其他人,有的叫他贱种,有的叫他孽种。   还有的,叫他小畜生。   就是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云昭道,“还是不愿意说吗?没关系,那——”   “楚不离。”他低声道。   云昭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名字,楚不离。”他道。   楚不离。   一个从喜宁镇到重华宫,十五年里,他对别人重复了无数次,却从未被人记住的名字。   “楚、不、离——”   她跟着念了一遍,又问:   “不离不弃的不离?”   楚不离怔了怔,迟疑地点头:   “……嗯。”   “真是个好名字。”云昭点点头,“我记住了。”   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楚不离垂下眼,把目光落到她沾了露水的裙摆上:   “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云昭没听清,下意识反问:   “什么?”   楚不离:“多谢你救我。”   云昭挠头:“严格来说,你应该谢我的鹿,是它在关键时刻保住了你的命。”   旁边的小鹿骄傲地挺了挺胸,仰起头。   楚不离沉默下去。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云昭道。   他点头:“我该走了。”   她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走路都成问题,确定现在就要离开吗?”   楚不离眺望远处平静的山崖。   妖邪已收,重华宫的弟子昨夜便打道回府。   不会有人发现少了个他,纵然发现,也不会因他失踪而停留。   大抵……还会很高兴。   可除了重华宫,他早已无处可去。   “是有人在等你回去吗?”云昭试探着问。   没有。   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楚不离慢慢摇头。   云昭不解:   “既然没人等你,那你还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楚不离脸上涌现一点茫然。   “要不然这样,”云昭联系道,“你先在这儿待几天,等走路利索了再离开?”   “不然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小命,你又给……”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楚不离扶着门框的手晃了晃,身形一个踉跄,她眼疾手快地架住他胳膊。   缓了好一会儿,楚不离方才出声: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果然有人在追杀你吗?”云昭震惊。   楚不离道:“没有。”   “那还能有什么麻烦?”她不解。   “我体质特殊,会引来魍魉……”他低声道。   魍魉?   云昭回忆了一下,问道:   “你是说昨晚那些躲在林子里的东西?”   楚不离:“嗯。”   “我已经把它们赶跑了。”她拍拍胸口,“它们吃不了你,放心。”   他微愣:“你不怕我?”   这话问得奇怪。   “要怕也该是怕魍魉才对。”云昭诧异,“你又不吃人,我怕你做什么?”   楚不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云昭把他的沉默错认为默认,半强硬地扶着他走回床边:   “我早上去采了一些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草,不过我没学过医,都是跟着书上认的,如果采错了……你只能当自己倒霉了。”   楚不离:“我身上的伤口,是你包扎的?”   云昭无奈:   “这里除了我就只有你脚下的猫和门外的鹿,你觉得我们三个里,谁最有可能给你包扎?”   楚不离:“……你。”   云昭打了个响指,语气敷衍:   “恭喜你,猜对了,是我。” 第169章 前尘·我一定不会把你弄丢的   苦涩药香随风灌入屋中。   楚不离靠着床头,与蹲在面前的猫大眼瞪小眼。   “我会一直监视你的。”999道,“别想伤害我主人。”   楚不离:“……我不会伤害她。”   999亮出爪子,语带威胁:   “谁知道你突然出现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总之,我会一直盯着你。”   楚不离:“……我也没有阴谋。”   999:“那你为什么不肯说你的来历?藏头露尾的,一定有鬼。”   楚不离停顿好一会儿,揉揉胀痛的额角,闭上眼。   竟是睡着了。   999正要闹醒他,云昭抽空探头进来,警告:   “别打扰他,他是病人。”   它只得不情不愿地跳下床,跟她一起坐到屋檐下看火。   “他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都没死,还会招惹魍魉这种不祥不净之物,”999道,“身份来历肯定不一般,怎么想都是个祸害。”   云昭用棍子拨弄药罐下的火堆:   “他看起来似乎比我还要小一点,怪可怜的。”   “修仙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脸,”999叮嘱道,“只要修为到位,百岁老人看上去都和十八少年一样年轻,你千万别因为这个心软。”   云昭道:“知道了,等他能下地走路,我们就分道扬镳。”   “这还差不多。”999总算满意。   云昭想起楚不离身上层层叠叠的伤,托腮叹气:   “他以前好像过的不是很好。”   “这个世界上过得不好的人多了去了,”999道,“那是他们自己的命,你不要再插手了,免得波及自身。”   云昭奇道:   “你居然会说成语。”   999炸毛:“可恶!你就这么小瞧我?!”   药罐咕嘟咕嘟响,盖子被蒸汽掀开,她忙攥着衣袖去揭盖。   扑面而来的苦味让她忍不住皱了脸:   “我应该没采错药吧?闻着怎么怪怪的。”   999冷哼:   “管他的,吃死了是他命不好,挖个坑埋了便是。”   旁边追蝴蝶玩儿的小鹿“哒哒哒”跑来闻了闻,对云昭点头。   云昭放下心,摸它脑袋:   “还好有你。”   小鹿呦呦叫了两声,很高兴的样子。   “不过,书上说,灵兽开智后便能化形,和人一样言语,既然它已经开智了,为什么不会说话啊?”她不解。   小鹿蔫蔫地低头。   999声音小了许多:   “它以前走丢过一段时间,过得不好,受了很多折磨,等终于找到遗迹时,根基损伤太重,已经没办法靠修炼化形了。”   小鹿吧嗒吧嗒掉眼泪。   云昭也很难过,用袖子仔细地给它擦眼泪,摸摸它温热的鹿角,承诺:   “我一定不会把你弄丢的,以后不管去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带着你,咱们几个一直在一起。”   小鹿舔了舔她掌心,从下向上地瞧着她,目光眷念。   999嫌弃道:   “脏死了,别瞎舔。”   它转头去舔999的脑袋。   999尖叫一声,伸爪子与它打架,叮铃哐啷响成一团。   云昭见怪不怪,端了药进屋。   楚不离还没醒。   药似乎得趁热喝,她坐在床边那把快要散架的椅子上,纠结要不要叫醒他。   他在说梦话,语气急促惊惶。   云昭听了一阵,没听出究竟说的是什么,只好去推他:   “醒醒。”   楚不离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想扼住她咽喉。   下一刻,察觉眼前人是谁,手一颤,硬生生停下。   云昭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   “你做噩梦了?”   楚不离缄默片刻,点头。   “你经常做噩梦吗?”她问。   楚不离:“嗯。”   云昭“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将药端到他面前,提醒道:   “这药苦得很,别用勺子,就这样端着碗一口气喝完更好。”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将碗放在她一直伸着的手上,眉头微蹙。   云昭:“是太苦了吗?”   楚不离沉默一会儿,道:   “烫。”   云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不会吹一吹再喝吗?”   楚不离:“……我以为你急着用这个碗。”   云昭:“……我只是习惯这么伸着手。”   “……”   屋中安静下去。   窗外几只鸟儿叽喳乱叫。   云昭想,明日得去找一点治摔坏脑袋的药了。   那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好得出奇。   楚不离一天天好起来,还是不太爱说话。   待到能下地行走,他常跟着云昭一起出门采药,像一只沉默的影子。   云昭观察了他一个月,总觉得此人有些过于忧郁,仿佛只要一个没注意,便会碎成一片一片的。   山间小路蜿蜒曲折,她故意后退两步,与他齐平并肩: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秋日柔和暖阳从枝叶空隙间漏下,斑驳光影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他柔软的睫毛向下垂着,声音很轻:   “没有。”   “那你怎么总耷拉着脸?”云昭抱怨道,“我还以为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楚不离攥住一点衣角,声音更低了:   “你没有得罪我,是我……习惯了这副模样。”   云昭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每次想和你说话,可一看见你的表情,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楚不离抿了抿唇角:   “你害怕我?”   云昭道:   “我怕我哪句话说的不对,让你难过。”   楚不离向来没什么波动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   云昭拉拉他的袖子:   “楚不离,我嘴巴笨,不会安慰人,每次都只会说‘你不要难过了’这一句话,但我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你现在就跟个玻璃瓶子一样,让人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其实说来说去,我只是在担心你想不开。”   “所以,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楚不离垂眼看着她指尖,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好。”   云昭笑起来,在风中使劲嗅了嗅:   “好香,肯定是林子里的桂花开了,我们去折一些做桂花糕吃吧?”   楚不离还未说话,她已迫不及待跑走。   他下意识想跟上她,胸口伤势猛然作痛,脚步微滞,抬头时,她的身影已消失在葱茏草木间。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错啦,是这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   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云昭。   她去而复返,带着满身清甜的桂花香,语气几分庆幸:   “还好我回头看了一眼,否则你就走丢了,这座林子这么大,我到时候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 第170章 前尘·你以后多笑一笑好不好?   楚不离顿了顿,任由她拉着自己朝前方走去。   林中的确有一棵极大的桂花树。   无数细小的黄色花朵坠在枝头,香味霸道的往发梢衣摆里钻,仿佛世上只剩这一种味道。   云昭三下五除二爬上树,站在粗壮的枝干上,忽然喊道:   “你把衣摆牵起来!”   楚不离不解地牵起衣摆。   下一刻,头顶万千花枝摇曳,抖落一树桂花雨。   米粒一样的花朵哗啦啦砸在他身上,他仰起脸,被阳光刺的微微眯着眼睛,隔着花雨看树上的女孩儿。   她正卖力摇晃着枝桠,不忘提醒他:   “专心点,别发呆。”   他回过神,手忙脚乱的用衣摆去接那些飘落的花朵。   不多时,云昭高声问他:   “接住了多少?要是不够,我再摇一摇!”   “够了。”他回道,抬手给她看自己收集的那一袋子桂花,嘴角扬起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微弱弧度。   眉梢眼角里常年积攒的郁气与冷意猛然散开,秾丽得惊心动魄。   云昭眨了眨眼,抱着折下的桂花枝跳下树,将一瓶滋养植物的灵液倒入桂树根部泥土中,认认真真道了声“多谢”。   随后,她转头拍拍楚不离的肩,由衷道:   “你笑起来真好看,目前是我在修仙界见到的最好看的人,以后估计也会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楚不离怔了怔。   蓦地,云昭倾身凑过去,他僵住,下意识攥紧装花的白布袋子。   她抬手拈走了他发间的叶子。   弯着眼睛问道:   “你以后多笑一笑好不好?”   金灿灿的日光晒得人脸皮发烫。   楚不离不说话,匆匆转过身,低着头往前走。   “你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呀?”云昭抱着花枝追上去,不满,“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又没妖怪在追你。”   楚不离闷声道:   “我笑起来不好看。”   云昭震惊:“谁说的?是瞎子吗?”   楚不离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别信他们的话,他们这是在故意打压你,”云昭道,“以后如果再这样,你就去告诉你爹娘,让他们替你做主,好好教训这帮人。”   楚不离:“我娘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   云昭:“……你爹不会也去世了吧?”   楚不离:“他还活着。”   云昭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他道:   “父亲有另一个妻子,也更喜欢兄长,宁愿……我不曾活在世上。”   所以,他那时才说,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云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好半晌,她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身上的伤,是你爹打的?”   楚不离:“有些是。”   云昭:“他为什么打你?”   楚不离看着脚尖:   “我没有保护好兄长,让他受了伤。”   “……”云昭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听不懂汉语,“你兄长为什么要你来保护?”   楚不离道:“兄长天资极高,不能有任何闪失。”   云昭:“那你兄长对你好吗?”   这一次,楚不离沉默得更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才再次开口:   “我是被兄长亲手推下悬崖的。”   “……”   云昭把怀里的花枝塞给他,目光四下搜寻,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棍子,掂了掂重量,手一扬,扛在肩上:   “走。”   楚不离:“去哪里?”   云昭:“你家。”   楚不离:“去我家做什么?”   云昭咬牙道:   “当然是帮你报仇!我要把你爹和你兄长通通揍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你!”   楚不离艰难理解着这句话。   云昭:“你别小瞧我,我可是修仙的人,会放火。”   说着,她掌心一翻,燃起一团火,扬起下巴问他:   “厉害吧?到时候往你家放一把,吓他们一大跳。”   楚不离的表情很复杂,几分不可置信,几分怔愣,几分无措,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被火光点亮,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像跌进了一对小月亮。   许久,他艰涩回道:   “不必了。”   云昭恨铁不成钢:“你还顾念着旧情,不想让我伤害他们?”   楚不离回忆着重华宫的守卫,迟疑地点头:   “……嗯。”   云昭拗不过他,扔了棍子,想了又想,提议道:   “你别回去了。”   她道:   “反正他们也没把你当家人,回去没准还要继续挨打,你那个哥哥能害你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来保护你!”   说到最后,她握紧拳头,双眼亮得惊人:   “咱们四个一起游历四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楚不离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点头:   “好。”   云昭道: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上次告诉你的时候,你刚从昏迷中醒来,后来也一直没叫过我。”   “云昭。”他一字一顿道,“云朵的云,昭若日月之明的昭。”   她惊讶:“原来你还记得。”   楚不离:“嗯。”   云昭想了想,认真说道:   “你以后要是觉得难过,就和我们说说话,哪怕叫几声我的名字也好,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楚不离试探着开口:   “云——昭?”   她弯起眼睛:   “对,就是这样。”   他动动唇角,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继续念着这两个字,眸中漫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云昭想起什么,叮嘱道:   “还有一件事,按照你的性格来看,你以后最好少问自己为什么,多问别人凭什么。”   楚不离茫然:   “为什么?”   云昭道:“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但是你只要按我说的这样做,心情就能顺畅很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心事重重。”   楚不离点头:“好。”   “我们来试试。”   云昭清清嗓子,叉腰道:   “把你身上所有灵石都给我,再去厨房给我炒两个菜。”   楚不离点头:“好。”   “错了!!!”云昭跺脚,“我在欺负你你还好什么啊?”   楚不离:“……凭什么?”   云昭掐着下巴端详:   “你的表情还需要调整一下,不够……嗯……就是不够……哎呀,反正你再好好想想。”   楚不离沉思片刻,双手抱胸,歪了歪脑袋,冷笑一声,嗓音轻慢:   “凭什么?”   云昭:“…………”   好像似乎大概,有点太刻薄了。   他要真这样做,会被打吧? 第171章 前尘·吃吧,姐姐请你的   又过了些日子,云昭决定离开小木屋,继续启程游历。   临走前,她与楚不离一起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对着墙上守林人的画像弯腰鞠躬:   “多谢收留。”   大门一点点合上,隔绝视线。   他们转身离开,朝着山外的世界走去。   枝头红枫飒飒作响,山河已秋。   他们走过蜿蜒的林间小路,蹚过湍急溪流,跃过石隙,跳下矮坡,从深秋一路走到隆冬。   年关将近,他们在南方一座小城落脚。   窗户推开时,窗棂上积攒的雪花冰渣簌簌震落,远处河面泊着数只乌篷船,黑色篷顶铺了层厚雪。   云昭举起手里的年糕团子,反复对比,问身边的楚不离:   “你看,雪和年糕像不像?都是白白胖胖的。”   楚不离道:“雪没有年糕好吃。”   云昭咬了一口年糕:   “错了,是雪不能吃。”   风有些大,楚不离关上窗:   “可以吃的。”   云昭塞给他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年糕团子:   “吃年糕,不吃雪。”   屋子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旁边的小炉子上煨了甜汤,香味弥漫整个房间。   他们一路上采集了许多灵植,前些日子一并卖了,换得不少灵石。   “总算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好年了。”云昭感慨,“我还是第一次独自在外面过年呢。”   楚不离道:“你的父母呢?”   云昭道:“在另一个世界。   见他表情不对,她忙补充道:   “不是死了的那个世界。”   楚不离迟疑:“是在外地?”   云昭道:“不是,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三两口吃完年糕,觉得有点噎,示意楚不离帮自己倒水。   等一口水顺下去,她才再次开口:   “实话和你说吧,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本来应该要在一场意外事故里死掉,但眼睛一睁一闭,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凤翎洲的遗迹里。”   “你是不知道那个遗迹有多漂亮,”她夸张地张开手,“里面像仙境一样,奇花异草数不胜数,而且堆满了宝贝。”   楚不离并不当真,随口问道:   “然后呢?”   “最底层的宫殿里有一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鬼。”   云昭道:   “他一直蛊惑我拿什么穷奇印,说只要拿了它我就能拥有无上力量,掌控整个修仙界,总之就是会变得特别特别厉害,谁也打不过我。”   楚不离:“你拿了?”   “当然没有!”云昭道,“我对称霸修仙界什么的又不感兴趣,拿它干什么?”   “再说了——”   她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根骨清奇,天赋异禀,肯定靠自己也能飞升当神仙,根本用不着什么穷奇印。”   楚不离弯了弯嘴角:   “嗯。”   云昭拍拍他肩膀:   “我看你根骨也不差,你努力修炼,到时候我们一起飞升,我带你去我家看看。”   楚不离:“你家?”   云昭道:“那可是一个好地方,你看,我这么努力修炼才能徒手生火,但在我家乡,只要一个打火机就能做到,完全不需要灵力。”   楚不离:“打火机是何物?”   云昭沉思两秒,回道:   “是一种火系法器,购入仅需一灵石,随买随用,不需要口诀,也不耗费灵力。”   楚不离:“的确方便。”   方便也买不着。她叹口气,结束这个话题,往后一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等会儿我们出一趟门吧。”   楚不离:“出去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道。   他点头,“好。”   窗户响了响,他起身去开,999叼着一条鱼跳进来:   “我回来了。”   云昭道:“我们现在又不缺吃的了,你还老抓鱼干什么?”   999道:“当然是为了以后没东西吃的时候不用去挖草根啃树皮,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它迷上抓鱼后,系统空间全是冻鱼,云昭有些嫌弃,索性买了个储物袋,把系统空间给了999使用。   “随你吧,”她无奈,“你别弄得屋子里都是鱼腥味儿就行。”   999:“别管,我有数。”   这个犟种。   云昭披好斗篷,拉着楚不离离开,头也不回:   “好好看家。”   999气呼呼:“你就知道使唤我。”   云昭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好好看家,我给你带包子吃。”   999翘起尾巴:   “我要肉馅儿的。”   云昭背对着它摆摆手,用脚带上门,和楚不离下楼离开客栈。   靠在门边嗑瓜子的小二贴心提醒:   “雪天路滑,姑娘要当心。”   云昭回头一笑,眉眼弯弯:   “多谢提醒。”   小二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看着她发呆。   楚不离神色淡了些,往后退了一步,不偏不倚挡住云昭,回头瞥了眼小二。   小二接触到他的视线,打了个冷噤,忙不迭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客栈。   云昭道:“怎么了?”   楚不离道:“无事。”   临近年节,街上热闹得紧,人挤着人,摊挨着摊。   他伸手稳稳挡在云昭身侧,不让人撞到她:   “要买什么?”   云昭:“我也不清楚,看见什么喜欢就买什么吧,这个糖葫芦就很不错。”   话落,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递给楚不离时,她有些吃惊:   “我今天才注意,你居然比我高这么多。”   平常赶路她都坐在鹿背上,比他高出一大截,今日冷不丁一抬头,才发现他比她高了足足一个脑袋。   楚不离看着她柔软发顶,嘴角翘起一点。   “你多大来着?”她又问。   楚不离明显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放下嘴角,过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说道:   “十五。”   云昭喜滋滋地伸出两根手指:   “那你比我小两岁。”   楚不离别开脸,没吱声。   云昭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大方地挥手:   “吃吧,姐姐请你的。”   楚不离压了压眉毛,想同她说些什么,她已兴致勃勃去了下一个摊位。   蒸笼揭开的刹那,滚滚白雾涌出,很快又在空中散开。   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走过去,接过她刚买的包子。   旁边的木桶里还放着刚蒸好的饭团子,不是寻常糯米,看上去黑漆漆的。   “这是什么?”他忽然问。   云昭扫了一眼,不确定的回道:   “乌米饭团?”   “姑娘好眼力,的确是乌米饭团,”老板笑呵呵地接话,“用新鲜南烛叶的汁水蒸出来的,要来一份吗?”   楚不离刚要摇头,云昭已开了口:   “来两份。”   “好嘞。”   老板拈了两片翠绿的芭蕉叶,娴熟地包上饭团,递到两人手中。   云昭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真好吃。”   楚不离拧眉:   “黑的。”   云昭道:“又不是用眼睛吃,管它黑的白的,你快趁热吃一口,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犹豫着咬了一口。   云昭:“怎么样?好吃吧?”   楚不离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中:   “原来是这个味道。”   云昭不解:“什么?”   楚不离收好饭团,与她继续顺着人流前行,轻描淡写道:   “我幼年曾在与此地相似的江南小镇住过一段时日,那里也有这样的食物,我在雪地里看见别人吃过几次,总是忍不住想,它究竟是什么味道。”   云昭道:   “那你觉得好吃吗?”   楚不离点头。   云昭掉头回去,将钱拍在桌上,豪气干云:   “老板,你这一桶我都要了!” 第172章 前尘·姑娘的嫁衣可做好了?   楚不离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   “买这么多做什么?我们吃不完。”   云昭道:   “我喜欢,你别管。”   楚不离:“可是……”   云昭忽然拍拍他的手,小声道:   “这次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以后再看见乌米饭团,你想到的就不会是小时候了。”   楚不离顿住:   “那是?”   云昭理所当然地说:   “当然是会想到今天,想到这些香喷喷热乎乎的饭团子。”   楚不离说不出话来。   云昭声音更小:   “我总觉得回忆是能感受到温度的,热乎乎的饭团子,总比饿着肚子的下雪天要好,对吧?”   楚不离:“……你怎么知道我当时……”   云昭有点不好意思:   “我有一次饿着肚子回家,在路上闻见了邻居家的饭香,也记了很久来着。”   楚不离低声问:   “后来呢?”   云昭如实道:   “我回了家,家里的饭也做好了,我吃得饱饱的,看书去了。”   楚不离弯起嘴角:   “那就好。”   云昭认真道:“你以后也会这样好的。”   几片雪花轻飘飘落到少年纤长睫羽间,他眨了眨眼睛,眸中几分迷茫:   “会吗?”   云昭小心用指尖蹭掉那几片雪花:   “会的。”   饭团包好了,老板招呼了一声,她忙转头将它们一个一个装进储物袋,他下意识去追她收走的手,额头冷不丁撞上她的脑袋。   并不疼。   云昭随意揉了揉,一本正经道:   “幸好我没往头上插簪子,不然刚刚高低要给你扎出一个洞来。”   她实在摆不平那些复杂的发髻,直到现在还只用一根发带绑头发。   楚不离踟蹰片刻,转身离开。   等再回来时,饭团已经全部装好,云昭好奇:   “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差点以为你又走丢了。”   楚不离:“买东西。”   云昭:“买什么?”   楚不离目光飘忽:   “只是一些吃的。”   “是什么吃的?”云昭来了兴趣,“让我尝一口。”   楚不离把手背在身后,说什么也不肯拿出来。   “小气。”云昭撇嘴,“我可是连糖葫芦都分了你一串。”   楚不离:“……真的没什么。”   云昭哼了一声:   “算了,懒得和你计较。”   说罢,她转身继续逛街,楚不离正要跟上她,她却冷不丁绕到他身后: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吃……”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什么吃的。   是一对精巧的垂珠小花簪。   云昭高兴道:   “给我买的?”   楚不离耳垂洇开淡淡的粉,点头。   她接过簪子,轻轻摇了摇,上面的花叶微微颤动,下方坠着的珍珠与玉珠彼此碰撞,柔和光晕晃过她润泽双眸。   “真好看。”她笑道,“可惜我不会梳头发,不然肯定天天戴头上。”   楚不离耳垂红得更厉害:   “我可以……帮你梳。”   云昭诧异:“你连这也会?”   楚不离道:“卖簪子的阿婆教过我。”   “那么短的时间,你能学会吗?”云昭不太相信。   楚不离:“试试就知道了。”   “行,明天试试。”云昭小心翼翼地收好簪子,“朋友之间得有来有往才行,你送了我这么好看的首饰,我也送你一点什么吧?”   楚不离:“不……”   他顿了顿,又改口:   “多谢。”   云昭幽幽道:   “你其实是想说不用了吧?”   楚不离:“。”   云昭拉着他走进街边的成衣店,兴高采烈:   “既然是新年,那自然要穿新衣服,作为回礼,我送你一套新衣裳吧。”   成衣店的老掌柜热情地前来招呼:   “两位客官要做衣裳?本店的料子与针脚可是整个临安城最好的。”   云昭把楚不离推到身前:   “麻烦给这位小郎君选一套合身的成衣。”   “好嘞。”   掌柜忙前忙后为楚不离量体,打趣道:   “小郎君身形怎么这样清瘦?日后成亲时背不动新娘子可如何是好?”   楚不离连脖子也开始泛起薄红。   旁边的云昭有点想笑,又怕他恼,硬生生忍住了,抬头专心看屋顶。   掌柜抽空回头,殷切推荐:   “姑娘的嫁衣可做好了?若是没有,小店的绣娘手艺很不错,可以让她来试试。”   云昭一愣,知道他误会,忙摆手否认:   “我们只是朋友,我没有要嫁给他。”   “嘶——”   掌柜看了眼一声不吭的楚不离,对云昭尴尬地笑笑:   “是老朽误会了,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云昭没往心里去,摇摇头示意没关系,道:   “给他挑衣裳吧。”   掌柜很快选了几套的衣裳出来:   “按理来说,量体现做是最好的,不过耗时颇长,你们大概等不及,好在,这几套成衣也算是合身,料子都是一等一的好,只看你们心仪哪套了。”   衣裳有黑有红有白,云昭径直拿了红色那套:   “要不买这个?”   楚不离迟疑:   “太张扬了。”   他的手停在另一套白底绣银鹤衣襟有玉兰花暗纹的衣裳上,垂了眼,对老板道:   “就这套。” 第173章 前尘·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他喜欢,云昭自然没什么意见。   她自己也买了两套新衣裳,付完钱临走时,掌柜指指门口挂着的发带,笑道:   “快要过年了,若不嫌弃,老朽送你们几条发带作为节礼如何?”   这当然好。   云昭挑了几条红色的,再三道谢,与楚不离一同离开。   “试试。”回到客栈,她递给他一条簇新的发带,“把你头上那条旧的扔了吧。”   楚不离接过,习惯性用嘴叼着,双手松开旧发带,仔细拢着头发。   她撑着下巴在对面看着,一杯水端在手里,迟迟没有入口。   他似有所觉,微微侧着身,投来不解的目光。   云昭匆忙喝了一口水,解释道: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有点好看而已。”   他瞳仁颤了颤,刚拢规整的头发散下来一缕。   云昭“诶”了一声,探身接住那缕头发,提醒他:   “你头发乱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匆忙拢回去,束好头发,坐正了身子。   云昭把玩着属于自己的那两条发带,嘟囔:   “我还是觉得你穿那套红色衣裳好看。”   楚不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红色太扎眼了,容易被人看见,也许会被议论。”   云昭道:“自己喜欢最重要,别人议论就议论呗。”   楚不离指尖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摇头,再摇头。   云昭问道:“那你喜欢白色吗?”   楚不离简短答道:   “好人都穿白。”   云昭被这个回答噎了噎,笑道:   “……谁说的?一个人的好坏怎么能靠衣裳颜色来区分呢?好人穿白坏人穿黑,那我这种穿得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算好还是算坏?”   楚不离毫不迟疑:   “你很好。”   云昭扶额:   “我的重点是前半句。”   楚不离想了想,回道:   “至少穿着白衣,能让我看上去像个好人,不会让人害怕和……讨厌。”   云昭纠正:“你本来就是好人。”   楚不离长久的沉默下去,直到云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收拾收拾上床准备睡觉了,他才轻声道:   “我不是。”   云昭耳尖听见,撩开藕色床帐,钻出一个脑袋,认真回道:   “你当然是。”   楚不离刚打好地铺,抱着枕头,低眉回她:   “从我有记忆起,便被魍魉纠缠,它们……都想吃了我。”   魍魉为世间浊气所化,污秽丑陋,同质相吸,被魍魉觊觎者,皆为不祥不净之人。   即便是七曜宗这样的大仙门,对此也讳莫如深,师兄们看他的目光里,全是忌惮。   还有厌恶。   修炼最要紧的便是去浊存清,没人愿意靠近他,唯恐受到牵连。   “谁说被魍魉纠缠就是不祥不净?”   云昭被这说法气笑了,彻底掀开床帐,下床盘腿坐到他对面,问道:   “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太好吃了,所以它们才一直追着你呢?”   楚不离从未听过这等说辞,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愣愣的:   “太好吃了?”   “对呀。”   云昭理所当然地点头,伸手捧住他的脸,恶趣味地捏起他的脸颊肉:   “你看,你白白嫩嫩的,在怪物眼里可不就是好吃的吗?”   楚不离眼中亮起一点光,很快又熄灭,低声道: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的。”   “你不知道。”   云昭正色道:   “世上奇怪的事多了去了,对几只魍魉就害怕得不行,连靠近你都不敢,只能说明那些人既没本事也没见识,还很胆小。”   “这种人的话,你连听都不要去听,更不要放在心上。”   楚不离看着她的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可是……”   “没有可是。”   云昭打断他,将他脸颊捏成各种模样,语气笃定:   “况且,被坏东西觊觎就一定也是坏的吗?我倒觉得,是因为你太好了。”   楚不离被捏的有些疼,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太好了?”   “对呀,你已经好到让那些坏东西看不顺眼了。”云昭松开他的脸,双手放在他肩上,“所以它们才会一直缠着你不放,就像故事里的反派坏人总想害死正派好人那样。”   “你看,是不是一个道理?”   楚不离神色几分迷惘无措,似乎仍旧不敢相信:   “是……这样吗?”   灯火葳蕤,一星暖调的光摇曳在少女黑润双眸中,她看着他,只看着他,目光坚定:   “是的。”   蓦地,楚不离鼻尖一酸,连眼眶也发涩,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涌上眸底,是温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仓惶低头。   下一刻,他被人强行抬起脸。   云昭看见他泛红的眼尾,怔了怔,故意拖长语调问他:   “眼睛怎么红了?莫不是——进沙子了?”   楚不离别开脸:   “嗯。”   “屋子里哪来的沙子?”   云昭“噗嗤”笑了:   “你应该说眼睛进灰尘了。”   楚不离:“眼睛进灰尘了。”   云昭叹气:“想哭就哭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楚不离抿抿唇角,眼尾红得更厉害:   “我只是觉得有一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有一点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只是有点难过,又有点开心。   “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云昭问道。   楚不离顿住,良久,“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微不可察。   她牵来床边垂落的纱幔,挡在两人中间,闭上眼睛:   “你哭吧,这样我就看不见了,不过,你别哭得太厉害,不然明天醒来眼睛会肿,被楼下小二瞧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楚不离用袖子狼狈地擦了把脸,隔着半透的轻纱看她。   烛光柔软,为少女散在身侧的发丝镶了一层金色的边,朦胧又温暖。   他小心地伸手,隔着薄纱描摹她模糊的轮廓。   她闭着眼,无知无觉。   最后,他指尖下移,一寸寸掀起挡在她面前的那方纱幔。   朦胧的五官骤然清晰。   光映在她脸上,隔得这样近,他甚至能看见她颊边细小的绒毛,像是洒了一层金粉。   楚不离没由来地想,如果他从前受的诸多苦难,是为了能够遇见眼前这个人——   那似乎也没那么不好。   至少,他现在已开始对命运心存感激。   云昭,云昭。   云朵一样柔软,太阳一样明亮。   他指尖一点点挪动,无声触上她落在身侧的影子,眸中漫开一点欢喜。 第174章 前尘·欠命   离过年还有五天,临安城中却出了大事。   ——接二连三有人跳水。   这些人上一刻还在与人聊天,下一刻却毫不犹豫跳进了河里,没有任何预兆。   即便被救上来,也还是神志不清,不断想去水中,城中的人没办法,只好用绳子绑住他们。   人人都道河里出了妖孽,年节的喜庆氛围一扫而空,整座城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出门。   云昭拉着楚不离去那条河边查看:   “你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水中无妖气。”楚不离道,“与这条河没有关系。”   “这就奇怪了。”云昭跳到乌篷船顶,反复搜寻水面,“为什么那些人会一直想要去水里呢……”   忽的,她视线定在某处,瞳孔一缩:   “那里有人!”   楚不离正要前去查看,她袖中飞出一条披帛,末端一转,眨眼已将飘在水面的人卷了起来。   云昭接住那人,落到岸边,将她放平。   楚不离紧跟其后,伸手挡在前方:   “当心。”   不知来人身份,的确要当心。   云昭却道:   “我好像见过她,你先让开,我看看她还有没有气。”   楚不离这才闪到一旁,依旧时刻紧盯地上的人。   她蹲在溺水之人身侧,这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女子,面容姣好,穿着利落,指尖结着厚茧,一看便知常年手握兵刃。   “还有气。”   她俯身听完心跳,伸手按压对方胸膛,直到那人吐出几口水来,屏住的呼吸才松开,皱眉思索:   “奇怪,我到底在哪儿见过她……怎么会这么眼熟?”   楚不离:“可是有仇?”   云昭:“要真有仇,她化成灰我都不会忘的。”   楚不离目光落到女子腰间玉牌上:   “这上面似乎有线索。”   云昭拿起玉牌,两面都刻着字。   “云霄宗,”她翻了个面,跟着念道,“云霓。”   还挺巧,这人和她同姓。   “算了,天气这么冷,先把她带回去,等醒了再说。”   楚不离道:“她来历不明,贸然带回去,恐怕不妥。”   云昭背起云霓,往上颠了颠:   “不妥就不妥吧,比她死在这里要强。”   说着,她脚下一点,朝着客栈的方向飞去。   风声呼啸,背上的女子咳嗽两声,恢复了一点知觉:   “咳咳——你,你是何人?”   云昭道:“云昭。”   云霓道:“你也姓云?可是清凉山云霄宗的人?亦或是云氏旁支?”   云昭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的云就是云朵的云,没有别的身份,碰巧和你撞上了而已。”   云霓想说些什么,又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云昭道:   “你先别说话了。”   前面就是落脚的客栈,云昭从窗户飞进去,暖意瞬间包围两人。   她把云霓放到炭盆旁,等对方换下湿衣裳,立即拿了厚实的被子将人裹住:   “好一点了吗?”   云霓脸色苍白,点点头。   云昭倒了杯热茶放到她手上:   “暖暖身体。”   云霓仰头一饮而尽,豪迈抹嘴:   “多谢。”   云昭这坐到她对面,用小铁钳拨弄炭火:   “你怎么会在河里?”   云霓服下随身携带的丹药,调息片刻,精神了些,回道:   “我是云霄宗的弟子,昨日与朋友结伴前来临安附近捉妖,谁知那妖狡猾偷袭,打斗间,我不慎受伤,随水飘来了城内。”   妖?   “临安城的乱子也是那只妖闹出来的吗?”云昭忙问。   云霓点头:   “那妖物喜欢寄生在人体内,待时机成熟,便驱使人跳入水中,以便它产卵繁衍。”   云昭打了个寒噤。   云霓安慰道:   “不必担心,我们已将那妖物打得元气大伤,我朋友正全力捉拿它,三日内,必解临安之乱。”   云昭松了口气:   “那就好。”   云霓道:“不管怎样,今日姑娘的救命之恩,他日云霓必竭力相报。”   云昭忙道:   “不用了,我只是恰好遇见你了而已,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没有你,我必死无疑,”云霓正色道,“我欠你一条命。”   云昭小声道:   “一定要报答的话……你给我点钱就行。”   云霓断然拒绝:   “不行,钱财这等低俗之物,怎能与姑娘的救命之恩相提并论?何况,我总觉得姑娘似曾相识,想必一定是前世有缘,更不能这样对待姑娘了。”   云昭:“……”   她刚想好好解释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俗人,睡醒的 999 钻出它的被窝,突然一声尖叫:   “是你!!”   它朝云霓弓起身子,全身的毛在一瞬间炸起。   显然对此人的出现十分愤怒。   云昭不明所以:   “你认识?”   999 道:“你也认识!”   云昭:“我?”   999 尖声道:   “她就是那个把我们串剑上飞到半空又扔下去还逃跑的混蛋啊!”   云昭:“。”   云昭:“!”   “是你!!”她跟着尖叫。   云霓揉揉耳朵,往被子里缩了缩,满脸茫然:   “我犯什么错了吗?”   999 阴森森地亮出牙齿:   “我上次说过了,要是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咬死你!”   说罢,它闪电般跃起,狠狠扑向云霓。   云昭正要阻止,另一只手突兀伸来,轻而易举拎住小猫后脖颈。   它四肢腾空,努力挣扎:   “放开我!让我咬死她!”   那只手将它拎高了些,男子清朗的嗓音传来:   “不可以这样。”   云昭扭头看去,虚空的波动将将平息,白衣男子站在云霓身侧,面如冠玉,神色温和。   “承影!”云霓满脸开心,“捉到那只妖了吗?”   承影放下小猫:   “它重伤后躲进了城中,暂未查到踪迹。”   话落,他对云昭拱手:   “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七曜宗戒律阁阁主,承影。”   云昭一愣,七曜宗的人?   楚不离之前好像也在七曜宗待过,那他们岂不是有可能认识?   这要是遇见,关系好就罢了,若关系不好,恐怕又得生出许多事端。   她正要出去先与楚不离通个气,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楚不离端着两碗刚熬好的姜汤进来,见到屋中的人,抬起的脚僵在空中。   承影回首,视线在他身上定了定,温声唤道:   “十二。”   楚不离低头:   “师尊。” 第175章 前尘·夏火燎原,照夜成昼   姜汤辛辣,云昭喝了一口,实在接受不了这味道,皱着脸放下碗,偷偷拿眼去瞟站在窗前的人。   她悄声问云霓:   “这位前辈为什么叫楚不离十二啊?”   云霓抓了一把丹药塞进嘴里,仰头用姜汤顺下去,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那是他捡的第十二个弟子,小时候叫小十二,长大了自然就叫十二了。”   云昭:“那前十名单数弟子的名字岂不是很难叫?”   云霓又抓了一把丹药塞嘴里:   “所以他们长大了也还是小字辈,反正辈分总大不过师父去,承影怎么称呼都行。”   云昭:“……好特别的取名方式。”   窗前。   楚不离垂手立于承影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尊。”   承影上下打量他,含笑道:   “你长高了许多,重华宫应是待你不错。”   楚不离看着脚尖,没接话。   承影道:“此次可是与重华弟子结伴游历?”   楚不离摇头:   “她与重华宫没关系,是我数月前结交的好友。”   承影察觉他话中疏离:   “你可是在怨我当年赶你出七曜?”   楚不离道:   “师尊是为我好,我知道。”   承影道:“我原以为,你在重华宫,会比在七曜宗过得开心些,毕竟你生父在此处,如今看来,却不是么?”   楚不离道:“我和重华宫已没有半分瓜葛。”   承影目光微变:   “究竟出了何事?”   楚不离:“重华家事,师尊不必插手。”   承影道:“可是你父亲苛待你?”   楚不离低声道:   “师尊,别问了。”   他不肯说,承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我当年还是做错了。”   “我离开喜宁镇后,是师尊救了我,”楚不离道,“师尊的恩情,十二没齿难忘。”   承影拍拍他的肩:   “为师只盼你能平安自在,无忧无虑。”   楚不离侧过脸,瞧着不远处正和云霓说话的少女:   “弟子现在每一日都很高兴。”   承影顺着他目光看去,脸上划过几分了然,笑道:   “原来如此。”   云昭察觉到什么,回头与他们的视线对上,有些茫然:   “你们在说我吗?”   楚不离赶在承影之前开口:   “我们在说临安城里的妖。”   云昭道:   “巧了,我们刚刚也在说这事儿,打算先去看看那些被妖驱使跳河的人。”   楚不离:“我和你一起。”   承影却道:“此妖非同小可,这位姑娘与十二还是留在客栈为好。”   云昭:“那只妖怎么了?”   云霓道:“那原本只是一只寻常的蛭妖,不知为何,修为一夕间暴涨,竟让我们二人联手都奈何不了它。”   云昭道:“它难道吃了什么仙丹?”   “这倒是不清楚,总之,此妖法力高强,你们还是老实待在这里为好。”云霓道,“外头有我和承影在,它翻不起什么浪来,等它死了,城里出事的百姓自然就好了。”   云昭生怕拖他们后腿,忙不迭点头。   临走前,云霓回头看了一眼楚不离,冷笑:   “容争流那个狗东西,人活着的时候爱得不行,人死了,留给他的儿子他反倒糟践起来,丢了这么多年,才刚找回去多久?又给扔出来了。”   承影道:“人心易变。”   云霓用力捶了一记门框:   “只是苦了我的若珍,一辈子都被那个狗东西给毁了。”   承影轻叹一声,不欲再谈此事,道:   “走罢。”   房门合上,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昭小声问:   “容争流是谁啊?”   楚不离神色不变:   “我父亲。”   云昭:“那你怎么姓楚?”   “楚是当年收养我之人的姓氏,”楚不离道,“我回去后,父亲不愿让人知晓这段往事,所以,并没有为我重新取名,对外也从不提及我的身份。”   于是,他这个外来者便成了重华宫中最尴尬的存在。   不上不下,不远不近。   像一根哽在喉咙里的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心生厌恶。   “或许,他只是认为我没有资格做容家的人。”楚不离面色平静,“没资格与兄长的名字并列。”   云昭语气诚恳:   “不,他只是脑子有病而已。”   楚不离:“……”   云昭感慨道:   “远离脑子有病的人,你将拥有美好的生活,古话诚不欺我。”   楚不离:“古话?我怎么没听过这句古话。”   云昭道:“因为这是我在今天才创造出来的古话。”   楚不离与她大眼瞪小眼,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也没忍住,翘起嘴角。   云昭趴在窗前向下看去,天色渐晚,光线微弱,街道冷清又安静。   “希望你师尊他们能成功消灭妖怪,”她道,“我还想热热闹闹的过年呢,窗花都剪好了。”   楚不离道:“窗花?”   “就是用红纸剪出来的图案。”她拿出窗花给他看,“到时候要贴在窗户上。”   楚不离展开那张红纸,迟疑:   “这是一朵花?”   云昭道:“……这是一个字。”   楚不离继续迟疑:   “喜?”   “我明明是按照书上的步骤剪的,有这么难认?”   云昭无奈,把他拿倒了的红纸正过来,用手指一笔一划描着:   “这是‘福’,‘喜’是只有成婚才会贴的字。”   楚不离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学着她的样子描了一遍字。   末了,仔细将那张“福”字按压平整,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云昭随口道:   “扔桌子上就行,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的。”   楚不离摇头,正要接话,窗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刺目红光照亮整片夜空。   两人脸色一变,同时转头看去。   红光之下,临安城的百姓齐刷刷打开门,朝河边走去,步伐僵硬,神色木讷。   “不好,他们被妖物控制了。”云昭的心直直坠下去,“云霓他们呢?”   “在那里。”楚不离抬手一指,示意她抬头。   红光的中心,依稀能看见三道影子正在缠斗。   显然,云霓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异常,刚要抽身,却被那蛭妖死死缠住。   一缕金光从蛭妖体内溢出。   刹那间,承影与云霓同时晃了晃身体,吐出一口血。   “那只妖到底吃了什么?竟然连你师尊都打不过它!”   见势不妙,云昭跳出窗外,一条披帛连绑十几人手腕,死死拉着他们不让他们跳河,回头对楚不离道:   “你去那边!”   楚不离足尖一点,绳索在空中打了个转,将前方的人绑在一处。   还有更多人赶来河边,云昭把披帛结结实实捆在树上,折了根树枝扔过去:   “先打晕他们!”   楚不离接住树枝,手腕翻转,身形如电,连扫数十人后颈。   百姓们接连晕倒在地。   云昭道了声对不住,一个手刀击中面前的壮汉后颈,壮汉软绵绵倒下,她大为惊奇:   “原来这样真的能把人打晕。”   电视剧不是骗人的!   忽的,楚不离高声道:   “小心!”   云昭抬眼,空中的蛭妖不知何时调转方向,正直直飞向她。   蛭妖修出的人形已被云霓承影联手击散,它顶着半张破碎的人脸,半张蛭妖本相,满身绿色粘液。   还未张嘴,一股宛如腐尸的恶臭便袭来,熏得云昭大脑一片空白。   “敢坏我的好事?”蛭妖冷笑,“我先吃了你补补身子!”   云昭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脚下却仿佛生了钉子,不管她如何努力都动不了。   楚不离冲向她:   “云昭!”   下一刻,她放弃逃跑,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火,嗓音颤抖,目光坚定:   “夏火燎原,照夜成昼。” 第176章 前尘·手握神剑之人,是她   “轰——!”   刹那间,火光暴涨,冲天而起,整片天地亮如白昼。   蛭妖惨叫一声,被这火焰灼伤,连退数丈,剩下半张人脸再也坚持不住,彻底破碎。   它倒在地上,痛苦的左右翻滚,身上不断有金光溢出,猛地涌向云昭。   云昭下意识伸手去挡。   然而,来势汹汹的金光温柔拂过她手腕,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缓缓停在她面前,不断变幻形状。   全无先前重创承影两人的凶戾。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幕,皆愣在原地。   云昭不受控制地抬手,伸进金光之中。   “铮——”   冥冥中,某种尖锐铁器出鞘的声音响起。   金色光芒骤然散去,而她手握利剑,飞身斩向蛭妖。   几滴绿色血液溅上她的脸,蛭妖瞪大眼睛,化为灰烬,连尸首也未留下。   雷声大作,神剑现世,整片天地都为之震颤。   “她——被神剑选中了。”云霓喃喃,“居然心甘情愿奉一个修为低下的凡人为主,这把剑……真够随意的。”   承影望着还未反应过来的云昭,语速很慢:   “或许,这把剑求之不得。”   “哐当——”   云昭扔了手里的剑,腿软得站不住,索性原地坐下,脸色苍白如纸。   云霓难以置信:   “就这么扔了?!那可是神剑!”   承影同样怔了怔。   另一边。   云昭大口喘息,手哆嗦得厉害,楚不离赶来她身边,单膝跪下握住她双肩,手同样在抖。   “可曾受伤?”他问。   云昭呆呆地摇头。   楚不离沉声:   “你的脸色很难看。”   云昭唇色惨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想吐。”   楚不离用手帕擦干净她脸上的妖血:   “不脏了。”   云昭没说话,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眼眶微微发红,他抿了抿唇角,忽然倾身抱住她,摸摸她发顶,低声道:   “别怕。”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慢慢将脸埋在他肩头,抱住他单薄脊背。   “我讨厌那把剑。”许久,她道。   楚不离毫不迟疑:   “那就扔了它。”   云昭:“好。”   她拿起剑,手一扬,“咚”地一声,长剑落入河中。   云霓大惊失色,急忙跑来:   “那是神剑!”   云昭:“我知道。”   云霓无言以对,“知道你还扔?”   云昭道:“我不喜欢它。”   云霓没料到这回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看向身边的承影。   承影叹气:“神剑既已认主,没那么容易摆脱。”   那蛭妖原本修为寻常,皆因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把神剑,才有了今日这副模样。   这样好的东西,不知多少人想要,云昭却说什么都不肯拿着。   云霓替她着急:   “这可是大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云昭还是摇头。   方才触碰那把剑时,她心中颤栗,脊背发寒,说不出的害怕。   仿佛……那上面曾沾过她的血一般。   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身边影响心情为好。   她态度坚决,云霓也只好暂时作罢,等着收拾完残局再劝。   临安城危机解除。   承影与云霓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安抚受惊的百姓。   云昭在客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脸。   她以为是999,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小猫在枕边睡得正香。   那蹭她的是……   云昭双眼瞪大,转头看去。   一柄眼熟的长剑飘在空中,剑柄左右摇摆不休,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云昭:“……”   云昭:“楚不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快速推开,来人停在床帐外:   “怎么了?”   云昭一把扯开床帐,抓住剑,递到他面前,难以置信:   “你捡回来的?”   楚不离视线避开她睡得松松垮垮的里衣,垂眼看着地面,言简意赅:   “不是。”   那就是自己跑回来的了。   云昭咬了咬牙,匆忙穿好衣裳,大步跑到客栈花园中,铆足劲开始挖坑。   楚不离跟着一起挖:   “这是?”   云昭:“既然水葬不行,那就让它入土为安。”   坑挖好,她将剑扔进去,填上土,不忘用力踩了几脚,长舒一口气:   “走吧,去找云霓他们。”   两人刚并肩走出客栈,却见一群人大步流星走向他们,满脸严肃。   见对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云昭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点发虚:   “他们这是怎么了?”   楚不离紧盯人群:   “不知道,但似乎来者不善。”   云昭往他身前挡了挡,咽了口口水,叮嘱:   “不管怎样,等会儿要是情况不妙,千万别和他们动手,我数三二一就一起跑。”   楚不离:“知道了。”   说话间,人群已走至两人面前。   “扑通——”   他们跪下了。   “多谢两位仙师救命之恩!”   众人齐声喊道,满脸感激,俯身叩谢。   云昭愣住。   楚不离面无表情地问她:   “现在还跑吗?” 第177章 前尘·同淋雪   跑自然是不用跑了。   这些人是从承影处得知昨夜事情始末,前来道谢的。   揉着酸疼的脖子离开前,不忘送上谢礼若干。   云昭高兴的全收了。   楚不离:“不推辞一下?”   云昭专心数着篮子里的鸡蛋,头也不抬的回:   “这有什么好推辞的,我们本来就救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想要谢谢我们,如果不收,他们反而心里过意不去。”   楚不离道:“原来如此。”   云昭感慨:   “太好了,接下来两个月我们都有鸡蛋吃了。”   楚不离蹲下和她一起收拾堆在地上的礼物。   大多是一些蔬果肉菜,新鲜又水灵。   他想了想,道:   “我从前跟着师兄们外出除妖,当地百姓会奉上丰厚的金银谢礼,从未送过今日这些东西。”   云昭拿起一根白白胖胖的萝卜,掂了掂重量,喜滋滋道:   “金银当然好,但是白菜萝卜和鸡蛋也很好啊,吃起来可香。”   楚不离侧过脸,瞧着她笑:   “嗯。”   等收拾完地上的东西,两人上街逛了几圈,还是没找到承影他们。   不过,原本冷清的街上已经重新热闹起来,想必他们善后工作做得十分不错。   偶尔有认出云昭两人的,皆含笑打招呼,道一声“少侠”。   云昭脸颊红红的,背着手,走路带着一点跳起来的冲动,和他炫耀:   “我现在可是少侠了。”   楚不离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开心: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不不不,”云昭摇头晃脑,满脸唏嘘,“你不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它代表着我终于彻底踏入了修仙界。”   楚不离:“……你一直都在修仙界里。”   “跟你说不明白。”   云昭掸掸衣袖,一脸云淡风轻: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过不久,我便会从少侠变成来去如风潇洒不羁名动九洲的大侠了。”   楚不离:“……哦。”   云昭用力拍他的肩:   “放心,就算我出名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到时候你就是我座下大护法,我们一起广招门徒,组建属于我们的势力,最后逐鹿天下,拿下整个修仙界也不在话下啊桀桀桀桀桀桀……”   闻言,楚不离沉默许久,郑重问她:   “你出门的时候喝酒了吗?”   云昭:“没有。”   楚不离看着她砣红双颊,拧眉。   云昭:“我只是喝了一碗客栈小二送的蘑菇汤,说是他们家自己种的蘑菇,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楚不离:“。”   他拽着她往回走。   云昭:“你也要喝?他好像就做了一碗,我全给喝完了。”   楚不离道:“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云昭:“可是还没找到你师尊他们。”   楚不离道:“不重要。”   雪下得密起来,云昭兴致大发,拍拍他的手,指指屋檐:   “我们去那儿看看雪吧?我现在会飞了,可以飞上去。”   楚不离:“上面很冷。”   云昭:“我把我的斗篷给你穿。”   楚不离:“我是说你会冷。”   云昭:“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会冷?”   “阿——嚏——!!”   屋檐上。   云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楚不离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揉揉眉心:   “我说过了,你会冷。”   云昭搓搓胳膊,想不通:   “不应该啊,我可是火灵根,这点小雪怎么也扛得住的。”   楚不离接住一片鹅毛大的雪花,道:   “这不是小雪。”   云昭吸吸鼻涕,后知后觉地仰起脸。   这位置不算低,半座临安城的美景皆收入眼底,四下一片素白,连天上的飞鸟也是白的。   雪花砸在脸上时,触感柔软,像春天的柳絮。   “是下大了些。”   她笑了笑,目光落到他身上,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扬起眉毛,语速飞快:   “你头上都是雪,看上去像头发白了,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楚不离撑伞的动作顿住,静了静,低声说道:   “你的头发也白了。”   云昭赶紧甩了甩脑袋,又伸手拍拍发间残雪,一脸紧张地劝他:   “你也快拍一下,等会儿别把脑袋冻傻了。”   楚不离:“……好。”   她抓了把身旁的雪,在手中团吧团吧,团成两个个雪球,往屋脊上一放,再一叠,一捏。   一个小雪人就堆好了。   “你猜这是谁。”她道。   楚不离撑起伞,挡住她头顶飞雪,低眸瞥了一眼:   “你。”   云昭:“是你。”   她又捏了一个更大些的雪人:   “这才是我。”   说完,她将大雪人放在小雪人身边,念念有词:   “它保护它,我保护你。”   楚不离手里的伞斜了斜,险些倒向一旁。   他及时握紧伞柄,定住心神,抿了抿唇,倾身靠近了她一点: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云昭搓了搓冻红的手,用冰冷的手背捂发烫的脸,对他的问题很是诧异:   “你这话说的,我对你好可是有企图有目的的,又不是白对你好。”   楚不离目光黯了黯,勉强笑了一下:   “你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他都会答应的,不管她要他做任何事。   哪怕是死。   ——他这条命,本就是她捡回来的。   自然,也属于她。   云昭不满地“啧”了一声:   “我不是都说过了吗?”   楚不离:“说过了?”   云昭振臂一呼,意气风发:   “我说了,我要封你为我座下大护法,我们一起广招门徒,组建属于我们的势力,最后逐鹿天下,拿下整个修仙界也不在话下啊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楚不离:“。”   他忍住推倒那两个雪人的冲动,抓住她胳膊,咬牙:   “你真的该回去休息了。”   云昭“啊”了一声,指指头顶:   “可是天还没黑。”   楚不离:“回去看几个话本子,天很快就会黑了。”   “你给我买新的话本子了?”她果然来了兴趣,挥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屋檐湿滑,她刚迈出一步,脚下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小心!”他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带。   一声闷响,她撞进他怀里。   被扔掉的油纸伞悠悠飘下屋檐,绘红梅的伞面撞上雪地,弹了弹,咕噜噜滚了一圈,缓缓停下。   屋檐上,云昭久久没出声。   楚不离的手仿佛被烫到,飞快从她腰上拿开,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一颗心狂跳,嗓音干涩:   “你……为何不说话?”   云昭:“因为你的某根骨头攻击了我的鼻子。”   楚不离:“……?”   云昭抬起头,两行鼻血徐徐流下,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赔钱。”   楚不离:“。” 第178章 前尘·长离   日上三竿,云昭迷迷糊糊地醒来。   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脸。   云昭:“?”   她僵硬地扭头,枕边,满身是泥的长剑左右摇摆。   还原地转了一圈。   “……”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剑。   她坐起身,用力闭了闭眼,气沉丹田,大喊:   “楚不离!!!”   门被踹开,楚不离匆匆上前,停在床帐之外:   “出什么事了?”   “它又回来了。”云昭扯开帐子,把剑往地上一扔。   不曾想,这剑她只是拿着轻便,实际却重如巨石,刚落地便是“哐当”一声巨响。   楼下立时传来几声叫骂。   她忙不迭下床把剑捡起来。   地上多了一个洞。   透过洞,她与楼下的人四目相对。   “……”   “……”   叫骂声停止,改为尖叫。   “这下好了,要赔钱了。”云昭麻了,“咱俩那点积蓄全都得搭在这里。”   楚不离弯腰放下她的鞋:   “师尊说,它已经认你为主,扔不掉了。”   云昭嫌弃道:   “真烦人,也不知道去河里洗洗再回来,身上全是泥巴。”   长剑往后缩了缩,似乎在怕自己弄脏她。   楚不离拿了一方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剑身。   这柄剑没有剑鞘,反映着天光,刃面纤毫毕现。   上面刻着字。   云昭凑过来看,跟着念道:   “长……离?”   楚不离:“这把剑叫长离。”   “怎么叫这个,”她道,“好晦气的名字。”   楚不离摇头:   “或许铸剑者另有它意。”   云昭道:“不管了,待会儿我问问你师尊能不能想办法弄走它。”   楚不离道:“他们在楼下。”   云昭洗了把脸,等他为自己梳好头发,拿着剑匆匆下楼。   承影二人果然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云昭小跑过去:   “在用早饭?我正好也没吃,一起一起。”   云霓扶额:“是午饭。”   “没差多少。”云昭在他们对面坐下,一脸期待地问上菜的小二,“请问昨天的蘑菇汤还有吗?我还想喝。”   小二缩了缩肩膀,白着脸道:   “您不如去问问和您一起的那位少侠吧。”   楚不离?   云昭看向走来的楚不离,满头雾水。   他说什么了,怎么把这小二吓成这样?   云霓惊道:   “你昨日误食了致幻的蘑菇,把那小子当蝴蝶捉了半宿的事你全然不记得了?”   云昭:“?”   云昭:“我昨天不是回来后倒头就睡了吗?”   承影微笑:   “倒也没有那么早。”   “反正你可把十二折腾的够呛,”云霓道,“你是没瞧见他半夜来找承影去给你解毒时那个脸色,青里透红,红里透白,白里透……”   承影轻咳两声:   “阿云,你说的有些许夸张了。”   云霓:“有吗?”   承影:“有的。”   云昭再次看了眼面色如常的楚不离:   “你记错了吧?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和提过。”   云霓抱着胳膊,冷哼: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容老狗脾气古怪,他儿子的性子想必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云昭委婉道:   “他性格其实挺好的。”   云霓又是一声冷哼:   “好?你看见方才那小二鹌鹑似的样子没?定是他暗中干了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楚不离在云昭身旁坐下。   云昭摇头,对云霓道:   “楚不离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做坏事的,最多责备小二两句。但那蘑菇出了问题,的确也该提醒一二,免得让其他人也吃这个苦头。”   楚不离端茶的动作顿了顿,偷偷瞟她侧脸,嘴角不易察觉地弯起来。   云霓长叹口气:   “你等着吧,依我看,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迟早有一天让你栽个大跟头,没准儿被他卖了还要傻乐着为他数钱。”   云昭笑道:   “你真的多虑了。”   承影递过去两双筷子:   “用饭吧。”   云昭端起碗,悄声问楚不离:   “不过,我昨晚把你当蝴蝶抓的事儿,是真的吗?”   楚不离猛地呛了口茶,转过身咳嗽不已。   云昭吓了一跳,用力拍他背:   “没事吧?”   承影笑道:   “他没事。”   云昭道:“幸好呛的是水,要呛个热汤,那可就难受了。”   楚不离咳嗽声渐渐平息,转过身继续用饭,头快要垂到碗里。   云霓狐疑:“这小子脸怎么这么红?中毒了?”   承影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菜。”   云霓:“我今日不想吃绿的。”   他把菜夹回去,换了块肉。   她总算满意。   云昭来回打量二人,迟疑地问:   “你们……是道侣?”   正在喝汤的承影呛住,掩袖咳嗽不止。   云昭:“……”   修仙界的师徒连喝水容易呛这种事也要一脉相承吗?   细思极恐。   “我们当然不是道侣了,”云霓道,“想做道侣是要结契的,麻烦死了,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结。”   云昭:“结契?”   云霓从储物袋里掏了一本术法大全丢进她怀中:   “在这里面,你自己找。”   云昭如获至宝。   见状,云霓又掏了几本书扔给她。   “炼器?布阵?”云昭捕捉到书中关键字,眼睛亮了亮,“这些都送给我?”   云霓道:“这可是我云霄宗不外传的顶级秘法,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送你了。”   云昭:“多谢!”   云霓眼珠一转,放下筷子:   “不如你拜我为师?”   云昭:“拜师?”   云霓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拜我为师,我就是你娘,以后得了什么好东西,还不都是你的?”   云昭:“……你只是想当我娘占我便宜吧。”   云霓:“咳咳,这部分原因只占一点点。”   云昭:“没门儿。”   她收好书,用力扒了两口饭,补充道:   “暂时没门儿,等过两年我再拜你为师。”   云霓:“为何?”   云昭:“我游历修仙界的目标还没完成。”   云霓:“只要好好修炼,日后何愁没有时间游历?”   云昭:“我有我的节奏。”   云霓:“……好吧。”   “对了,”云昭想起什么,又问道,“那把剑,有什么办法扔掉吗?” 第179章 前尘·好,我们以后一起去看舞狮子!   云霓道:   “既然得了它,那就好好拿着,怎么总想着扔了?”   云昭:“不喜欢。”   云霓:“只是因为不喜欢?”   “如果不喜欢,哪怕是神剑,我也不要,”云昭道,“如果喜欢,就算是根路边捡的树枝,我也会诚心诚意地供起来,每日三柱高香不断。”   云霓听完这番说辞,点点头,满脸欣赏:   “有个性。”   “神剑有灵,你扔不掉的。”承影为云昭夹了一筷子青菜,笑道,“不如试着接受它?”   云昭扒了两口饭,用力咬着菜梗:   “那我就把它锁到箱子里吃灰,这辈子都别想见天日。”   被放到一旁的长离剑抖了抖,努力往楚不离的方向缩去,藏在他身后。   楚不离把它拽出来,它又藏回去。   云昭瞧见这一幕,顿觉事情好办起来,戳戳他的胳膊:   “既然它亲近你,不如你以后就替我管着它,别让它整天出来瞎晃,惹得别人起歹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都要当心被它牵连。”   楚不离思索片刻,点头:   “也好。”   他把剑扔到了储物袋中,将系带打了个死结。   云霓扶额:   “你这和锁箱子里有什么区别?不就换个地方吃灰吗?”   云昭又盛了一碗饭,伸长了胳膊去夹鸡腿,解释道:   “他偶尔还会把剑拿出来擦擦,要让我收着,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吃灰。”   承影将装鸡腿的碟子移到她面前,她眉开眼笑地道谢:   “师尊你人真好。”   承影将青菜碟子也移了过去,温声笑道:   “不要挑食。”   云昭用力点头,把青菜通通夹到楚不离碗里:   “你师尊说了,不要挑食,来,吃光它们。”   楚不离:“……我没有挑食。”   云昭佯装严肃:   “怎么,你要违背师命?”   楚不离收了声,低头吃青菜。   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啃鸡腿。   承影望着她,脸上笑意更浓,云霓悄声问道:   “好端端的,你突然看着人家姑娘笑得这么高兴干什么?也吃毒蘑菇了?”   承影道:   “我只是觉得,这位云姑娘看上去很是亲切。”   “亲切?”云霓不解,“莫非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承影笃定道:   “不是。”   云霓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大概是因为她长得太面善,我刚见到她时,也觉得她很是亲切,还误以为她也是我云氏的哪位族人,结果问了半天,她和我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承影笑道:   “收她为徒,也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云霓道,“我的性命是她救的,我欠她一条命,自然要报答。”   “她立志飞升,我想收她为徒,只是想更好的教导她罢了。”   承影:“原来如此。”   他再次看向对面的云昭,微微出神。   说不出的亲切感涌来。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将他与面前这个小姑娘牢牢绑在一处。   那是源自血脉的呼应。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便是除夕。   云昭一早起来贴好了窗花,四人一块儿吃了饭,也算热闹。   入夜时,外头处处明灯,人群拥挤,长长的舞龙队伍走街过巷,锣鼓震天响,势必要将城内前几日妖物带来的晦气震散。   云昭挤在人群最前方,看得目不暇接。   她跟着舞龙队伍跑动,满脸振奋:   “好热闹!”   楚不离抓住她衣袖:   “别乱跑,人太多了。”   “可惜,”云昭有点遗憾,“这里只有舞龙,没有舞狮子。”   楚不离:“舞狮子?”   “我小时候老家每年过年都舞狮子。”   天上开始放烟火,云昭不得已凑到他耳边,他微微低头,听见她在耳边加大音量说道:   “狮子会跳叠起来的桌子,还会爬楼梯走钢索,特别特别好玩儿!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   楚不离垂眼瞅着她灿烂的笑脸,自己也无意识笑了一笑:   “好,我们以后一起去看舞狮子。”   屋檐上。   “真的不把他带回七曜宗?”   云霓望着下方傻笑的两人:   “你不是心里一直都很惦记这个徒儿吗?”   承影道:“他在七曜宗,过得不会比现在开心,况且,现在的七曜宗……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七曜宗。”   云霓声音一凝:   “怪不得你一路都心事重重的,七曜宗出了何事?”   “暂时不能告诉你。”承影摇头道,“我只是有了一个猜测,还未找到证据证实。”   云霓:“可会牵连你?”   承影坦言:   “天机阁阁主曾为我测命,两年后,我有一劫,极有可能渡不过。”   云霓:“凶劫?”   承影:“死劫。”   云霓沉默下去,良久,勉强笑道:   “天机阁阁主说的也未必准。”   承影道:“阿云,你知道这不可能。”   云霓深吸一口气,双目直直望向他:   “别管那件事了,离开七曜宗。”   承影道:   “我不能看着我师尊一错再错,他对我而言,是师,更是父,我会找到证据,阻止他,迫他回头。”   云霓还想再劝:   “承影——”   承影打断她:   “我意已决。”   “……你总是这么固执!”   她沉着脸起身。   承影没拦她,目送云霓往前走。   她却突然折返回来。   “老头子说的是极有可能渡不过,那便不是必死之劫。”她道,“你仍有一线生机。”   承影:“差别并不大。”   云霓道:“怎么不大?只要你还剩一口气,不管多远,我都会赶去救你,绝不会叫你死在我面前。”   承影笑道:“多谢。”   云霓:“除了这个,天机阁那老头儿还给你测出什么了?”   承影迟疑。   云霓轻轻踢了他一脚:   “说。”   承影只好回道:   “另外一卦很是奇怪,他说,卦象显示,大约百年后的清明时节……我的女儿会出生。”   云霓高兴道:   “那不就更能证明你会活下来了?”   承影也笑,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只是轻轻浮在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安慰的意味:   “或许吧。”   云霓:“他有说你女儿什么样吗?”   承影视线扫过下方街道,恰好看见正追逐着龙灯的橙衣少女。   他眼睛弯起来:   “大约,是像那位云姑娘一样活泼爱热闹的孩子。”   云霓笑道:   “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我可以教她剑法,等日头热了,还能带她去云霄宗的后山溪涧里玩水。”   承影:“有劳你了。”   云霓:“不客气,我们过两天就结契?”   话题转变得太快,他一时未反应过来:   “什么?”   云霓一字一顿道:   “结契,道侣契。”   多年窗户纸在这一刻捅破,承影有些措手不及:   “这……”   云霓:“我从前觉得这事儿麻烦,不过如今想来,还是结一个更好些,结契后便能心意相通,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承影沉默半晌:   “在我渡过那一劫前,我不能和你结契。”   云霓毫不意外,拍拍他的脸,道:   “能不能结契,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你哪怕不愿意,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答应。”   相识多年,承影自是清楚她的性子,语气更软:   “阿云,你听我说,这件事没那么……”   云霓亲了他一下。 第180章 前尘·我没有与人结过契   过了年,云昭和楚不离也要启程离开了。   “真的不和我去云霄宗?”云霓再三问道。   云昭举着地图给她看:   “再等两年,我把剩下的地方走完了,我去云霄宗投奔你,拜你为师。”   “好吧。”云霓叹气,“记住千里传音的口诀了吗?路上要有什么事,就用千里传音找我,亦或是去云霄宗找我也行。”   云昭当场给她演示了一遍,咧嘴笑:   “记得熟着呢。”   云霓满意地拍拍她肩:   “聪明。”   一旁的承影道:   “路上小心。”   云昭点头如捣蒜:   “会的会的。”   承影递去一张符纸:   “此符可挡住化神之下所有修士的攻击,你时刻放在身上,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住你的性命。”   这可是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云昭小心接过,折成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儿,放进随身香囊里:   “多谢仙君!”   承影犹豫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她脑袋:   “一路小心,记得给我们写信。”   云昭:“好嘞!”   承影同样给了楚不离一张符纸:   “保重。”   楚不离:“师尊,保重。”   承影:“走吧。”   云昭翻身坐到小鹿背上,对他们用力挥手:   “不必担心我们,我们走啦!”   楚不离对他们点了点头,牵着白鹿走出临安城门。   云霓两人一路目送,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转身。   “说来奇怪,”云霓道,“相识不过数日,竟有些舍不得这小姑娘。”   承影:“你与她有缘。”   云霓:“你不也舍不得吗?那两张符可是用你精血画的,至少耗了你十年的修为。”   承影莞尔:   “我亦与她有缘。”   云霓笑道: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商量商量结契的事了。”   承影还待拒绝,她道:   “就算你只能活两年,我也想同你结契,这样,即便你真的死了,我也不至于后悔。”   承影摇头:“不妥。”   云霓:“我这人一向只求眼下的圆满,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我从不在乎。”   “至少这两年,我要过得高兴。”   承影还是摇头:“可你往后许多年要如何度过?”   云霓反问:   “你为什么总想着那么久的以后?”   承影叹气:   “因为你从不去想。”   云霓道:“明天的事明天才能知道,将来的事将来才能知道,你就算从现在开始想,也不会改变未来分毫,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抓住当下?”   承影沉默下去。   云霓道:“若换做是我有必死之劫,你会和我结契吗?”   承影没有半分犹豫:   “会。”   云霓笑牵起他的手,道:   “我也会,因为,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   承影缓缓松开蹙起的眉头,回握她的手,弯起嘴角:   “那便依你所言。”   临安城外。   云昭坐在小鹿背上,合上术法书,神神秘秘的对楚不离道:   “你师尊肯定喜欢我未来师尊。”   楚不离毫不意外:   “他们相识多年,情投意合,我在七曜宗时,便听闻过他们联手除妖的事迹。”   云昭好奇:“除了这个,你在七曜宗还听闻了些什么?”   楚不离回忆了一下:   “没有了。”   云昭:“没有了?”   楚不离:“我与师兄们并不亲近,他们不常同我搭话,关于师尊的事,是我无意中听见的。”   云昭讪讪道:   “这样啊。”   她担心提到往事他会不高兴,笨拙地转移话题:   “我刚刚看的这本书上说,结道侣契的过程非常繁琐,要滴血还要被雷劈,必须通过‘问心’和‘证情’两道关卡,整个过程至少得十日时间,你说,有没有一种办法,让这个契约说结就结上?”   “我没有与人结过契,”楚不离道,“也不曾听闻有这样的办法。”   云昭琢磨了半晌:   “我觉得可以造一个辅助道具出来。”   楚不离:“道具?”   “就是法器。”   云昭翻出与炼器有关的书,兴致勃勃:   “你看。”   楚不离接过书,大致翻阅一遍,这上面记录的都是极为浅显的炼器知识,各大宗门刚入门的弟子人手一本。   若说跟着打基础倒是没问题,但想靠着这本书自己炼出什么东西……   有些困难。   云昭信心满满:   “我觉得这个不难。”   楚不离不愿打击她,将书还回去,勾了勾唇角:   “那就去试试。”   数月后。   两人暂住的山洞再次传来一声炸响。   满山鸟雀惊飞。   楚不离看看脸熏得黢黑的云昭,又看看那个还在冒烟的炉子,沉默一会儿,道:   “不如,我们先放一放此事?”   云昭呛得直咳嗽,抬手用力扇灰:   “等我仔细看看。”   烟尘散去,她蹲在青铜锻造炉前,用树枝四处扒拉,试图找到什么。   里面除了黑色残渣,便只剩灰烬。   她拧着眉毛:   “这一次应该哪个步骤都没错才对。”   楚不离放下手中刚采来的野果:   “先吃点东西吧。”   云昭不死心地继续翻找那片灰烬。   楚不离只好过来和她一起找。   999蹲得远远的,抗议:   “我身上都弄脏了。”   云昭头也不抬:“不远处有河,自己去洗洗。”   999重重哼了一声:   “我讨厌你!”   它转身想跳出洞口,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啪叽”一声,四脚着地。   云昭嘲笑它:   “你要摊饼吃?”   999抓起绊倒自己的东西,怒道:   “哪里来的绳子?!” 第181章 前尘·她若不爱我了,能死在她手中,我亦会十分欢喜   说是绳子,不如说是红线。   很长长长长的线。   云昭弯腰捡起一端,在手上缠了半晌,终于,红线开始收紧。   她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抬头一看,是楚不离。   他手上握着红线另一端。   山洞里,两人相隔二十步,红线绷成直线,稳稳攥在对方的手中。   倏地,他一步一步走过向她:   “给你。”   云昭回过神,接过他递来的红线:   “多谢。”   “这是你炼出来的?”他问。   “对,”云昭道,“大概是开炉时跟着被炸飞了。”   楚不离:“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云昭道:   “这叫千里一线牵,可以让两个人快速结契,还有传送的功能,等等,我给你演示一遍。”   说着,她输入灵力,手中红线亮了亮,飞至半空,绕着两人缓缓游动。   楚不离仰头看着,想伸手碰一碰,云昭忙把他的手按回去,提醒道:   “别碰它,不然你就和我结契了。”   楚不离捻了捻指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云昭得意道:“它的功能可多了,还会唱歌。”   楚不离:“唱歌?”   云昭拍拍手。   刹那间,洞中响起欢快的男女情歌对唱,一张大红的喜字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   并开始三百六十度环绕两人自转加公转。   楚不离:“……”   云昭仰起头,叉腰:   “有创意吧?”   楚不离:“……嗯。”   云昭道:“但是这炉子实在太简陋了,导致炼出来的法器也有缺点。”   楚不离:“什么缺点?”   云昭叹气:“除非结契一方死了,否则永远无法解开契约,一生一世都得绑在一起当道侣。”   楚不离道:   “这不是缺点。”   “这当然是。”云昭道,“你想,世上所有的感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万一结契的人不想再继续当道侣了,最后岂不是要闹得你死我活?”   楚不离轻声道:   “旁人不知,但我不会变。”   云昭觉得有点好笑:   “你才多大?我劝你说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满了,免得以后被打脸。”   楚不离扭头避开她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就是不会变。”   云昭道:“行行行,就算你不会变,那与你结契的人万一不喜欢你了呢?总不能为了解契杀你吧。”   楚不离语气平静:   “她若不爱我了,能死在她手中,我亦会十分欢喜。”   云昭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话吓到,说话都险些说不利索:   “就算你想死,人家还不想当杀人犯呢!别这么偏执好吗?”   闻言,楚不离垂下柔软的睫毛,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神色几分懊恼与自责,点头答应:   “好。”   顿了顿,他又道: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话。”   云昭抓抓头发,有点不适应:   “我们不提这个了。”   她收起红线,预备将来买了新的锻造炉再回炉重造,瞥见他腰间粗糙破旧的铁剑,想了想,道:   “等以后我学会了铸剑,买了好炉子,我给你铸一柄绝世好剑,怎么样?”   楚不离蓦然抬首:   “真的?”   “当然。”   云昭又道:   “不过铸剑有点难,我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学会……”   “不管多久我都等。”他打断她,“只要是你铸的,哪怕要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我都等。”   云昭道:“哪里用得到那么久。”   她拍拍胸口:   “我这种天纵奇材,三年之内,一定能学会。”   楚不离道:   “我会一直等着那一日到来。”   云昭道:“那你好好修炼,别到时候我的绝世好剑炼出来了,你修为没跟上,刚拿到手就被别人给抢了。”   楚不离郑重点头:   “好。”   他出去练剑了,云昭抱起好不容易把自己舔干净的999,问它:   “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也给你炼一个。”   999:“我想要你离我远点——你!没!洗!手!”   云昭毫不在意:   “反正你毛也是黑的,沾了灰也看不出来。”   999努力挣扎:   “我讨厌你!”   云昭揉揉它脑袋:   “说起来,你这个系统,也太简陋了吧?”   999一僵:“怎么简陋了?”   云昭:“别的都有什么系统商城兑换东西,还有语音播报提示,你什么也没有,就一个储物空间。”   里面还冻满了鱼。   999:“你嫌弃我?”   “没有。”云昭道,“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给你升级一下。”   999:“升级?”   云昭沉思片刻,双眼一亮:   “你有什么芯片之类的东西吗?我拿去炼化一二。”   999看了看那惨不忍睹的锻造炉,问她:   “……万一把芯片炼成灰了怎么办?”   “绝无此种可能。”云昭道,“我办事,你放心。”   “你在今天之前已经炸了六十八个炉子了。”999幽幽道。   云昭:“那今天不是成功了吗?我已经迈出了最难的那一步,只差一点点经验就能成为炼器大师了。”   999对她全无信任,继续挣扎:   “放开我!”   云昭只好松开手,它跳到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灰,气道:   “还有,谁说我没有别的功能了?我用处大着呢!”   云昭:“比如?”   它吐出一个光团:“接住。”   云昭:“有口水。”   999当即把光团踹到她怀里,她无奈,嫌弃地伸手接住。   光芒慢慢散开,变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做工精美,唯独镜面一道裂痕。   云昭摸摸那道裂痕:   “怎么坏了?”   “以前不小心摔了一下。”999道,“但好在没有彻底摔坏,勉强还能用。”   云昭翻来覆去地打量镜子:   “那这个怎么用?”   999道:“你往里面输入灵力就能启动了。”   云昭按它说的做,果然,镜面亮了亮,显出模糊人影来。   她不解:“这是?”   999道:“这面镜子可以随机显示未来发生的事。”   “预知未来?!”云昭震惊,“这么重要的道具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999:“我不知说过了吗?它以前被摔了一下,现在只是勉强能用,每天就亮个一时半刻的,好不好使还未知呢。”   云昭朝镜面呵了口气,用袖子小心擦拭:   “只能随机吗?我还想看看几年后的自己和楚不离呢。”   “本来可以随心所欲,想看谁就看谁的,”999道,“自从摔了那一下之后就不行了。”   云昭也觉得遗憾:   “不如我把它放到炉子里炼化一二?看看能不能修好。”   999:“……把它还给我。”   云昭:“我开玩笑的。”   999哼了一声,又问:   “你想要什么样的系统商城?”   云昭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可以检索我的记忆吗?可以的话,自己去看看就明白了。”   999化成光钻进她眉心,一时没了声音。   她开始研究手上的镜子。   镜面闪烁不定,画面一时从黑夜切换到白天,一时又从晴天切换到雨天。   “怎么看不见人影了?”她咕哝。   倏地,画面停住。   她看见一道背影。   白发红衣,长身玉立。   无数金色花瓣飘荡在夜空,他只是默然矗立,凝望着某个方向。   这个人……是谁? 第182章 前尘·镜中人   镜子闪了闪,光芒慢慢熄灭。   那人的身影一同隐于黑暗。   云昭摇动镜身,又轻轻拍了拍,还是没有动静。   想起999之前的话,她只好作罢,等待改日再试。   小鹿趴在洞口晒太阳吃草。   她走过去,坐在小鹿身旁,心不在焉地摸摸它脑袋:   “你说,那个人会是谁呢?”   白发红衣,鬼气森然。   任谁见了他,都得双腿打颤,大喊一声“大人饶命”的程度。   小鹿茫然眨眼。   云昭回过神,扯了把草喂它:   “没什么,别理我,继续晒太阳吧。”   她拍拍手上的草屑,起身想去寻找楚不离。   倏地,一道粲然的剑光晃过她双眼,她不得不眯了眯,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朝下方看去。   正是暮春时节,山中草木葳蕤,花开遍野。   几树晚樱即将凋谢,树下,白衣少年身若轻鸿,手腕翻转间,剑气搅动漫天花瓣,而他脊背挺拔,如松如竹。   云昭望着他的背影,怔了怔。   良久,她回过神,摇摇头,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刹那的怀疑很是好笑:   “那明明是只一看就很坏的妖,怎么可能会是楚不离?楚不离是去抓他的人还差不多。”   她放下这件事,站起身,走回洞中。   ……   花开花败,夏尽秋至,四时轮转。   两人走过大漠,翻过雪山,行过广袤原野,绿草如茵,云昭在蜿蜒流来的清冽溪水里洗了把脸,一抬头,看见小鹿与猫同时追着蝴蝶跑远。   她匆忙赶去抓它们,楚不离紧随其后。   那只蝴蝶飞过高崖,掠过繁花,绕过小村炊烟,躲过深宅中少女扑来的团扇,在吹箫的愁人身侧打了个转,又嗅了嗅巷中飘来的杏花酒香。   最后,它穿过濛濛细雨,沉沉地落在长亭内,慢慢收拢打湿的双翅。   下方,云昭随意擦了擦脸上的雨珠,问身旁少年:   “这么一点小雨,真的有必要来亭子里避吗?”   两年时间过去,少年褪去眉间青涩,俊美得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路上行人频频张望,撑在头顶的伞险些撞到一起。   楚不离将头上的斗笠压低些,遮住大半张脸,漫不经心道:   “再等等吧。”   云昭耸耸肩,坐在亭中石凳上,拿出怀中的小册子,将那面一闪一闪的铜镜放在身旁,继续奋笔疾书。   楚不离坐到她对面,幽幽道:   “你已经写了一路了,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入迷?”   云昭高兴道:   “我在记录。”   “记录?”楚不离不解,“记录谁?”   “上官溪。”云昭道,“一名青年男子。”   楚不离脸上的笑淡下去,抿了抿唇,状似随意地问道:   “新认识的朋友?他是谁?”   云昭介绍道:   “他是一个身体很不好的人,从小体弱,一直在吃药,他的师尊说他得了一种怪病,活不了多久了。”   楚不离重新弯起嘴角:   “原来他已命不久矣,真令人遗憾。”   云昭道:“但是,他一直没有放弃!非常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楚不离:“有时候,顺应天命未尝不好。”   云昭:“于是,他四处采药,想要让他师尊为他炼出一颗救命的灵丹。”   楚不离语气微凉:   “所以呢?”   云昭:“他在采药途中遇见了一个叫明岚的姑娘,两人相爱了。”   楚不离轻舒一口气:   “原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云昭摇头:   “生死关头,上官溪让人把那颗能救他命的灵丹,交给了明岚。”   楚不离一愣。   云昭拿起那面不断闪烁的铜镜:   “这上面显示的,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我想把它记录下来,避免自己忘记。”   “这样的话,以后如果能找到上官溪,我一定要劝他从一开始就炼两颗丹药,到时候,他和明岚就都能活下来了。”   镜子时灵时不灵,两年的时间里,除了快速切换一些不知名的空镜,便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她在里面无意中发现了上官溪和明岚这一对有情人,但时间线并不连贯,经常跳跃,且出现时间完全随机,她只能在大量无用信息里一点一点整理。   耗时两年,终于把他们的生平大致理清。   只是,镜中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像隔着什么,听不太真切。   她连两人姓名都是连蒙带猜出来的。   要想找到他们,难度颇高。   “只能看缘分了。”她叹口气。   楚不离把玩着那面小巧的镜子:   “你可曾在里面看见过我们?”   “从来没看见过,”她撇嘴,“弄的好像我们两个没有未来一样。”   楚不离道:   “天下如此之大,我们不过沧海一粟,看不见,倒也不足为奇。”   云昭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想起什么,道:   “我还看见过一次你师尊和云霓。”   楚不离:“他们怎么了?”   云昭笑容灿烂,卖了个关子: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楚不离挑眉:   “不能说?”   云昭道:“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他们亲口说会更好。”   楚不离颔首,不再追问,背上她放在桌上的包袱:   “雨停了,走吧。” 第183章 前尘·见春   见春城。   “我和云霓说好了,等她忙完这段时间,就来接我去云霄宗。”   雨停了,可屋顶的积水还是接二连三滴个不停,云昭趴在窗边,伸手接住水滴,问身边的人:   “你呢?要和我一起去吗?”   楚不离捡起她乱扔在椅子上的衣裳: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万一人家不想收你当弟子怎么办?”云昭揶揄。   楚不离道:   “那我就去做宗内洒扫的杂役,春日扫净你门前落花,冬日除去你院中积雪,不管怎样,总是能和你在一处的。”   云昭将手上的水珠故意甩到他脸上:   “我开玩笑的。”   楚不离一动不动,任由水珠打湿面庞:   “我没有开玩笑。”   她“啧”了一声,教育他:   “没志气,人家要是不要你,你应该撂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句词,然后转身就走才对。”   楚不离看着她的眼睛:   “可是走了,也许就见不到你了。”   云昭愣了愣,不知为何,竟莫名不敢与他对视,直起身道:   “我出去透透气。”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   “等等。”   “还有事?”她问。   楚不离一点点凑近她,两人成日在一起,他身上的气息几乎与她相同,只多了丁点冷冽的沉香味。   此刻,那些平日里微不可察的香味突然加重,不容忽视地钻进她鼻端,占据她的所有呼吸。   她下意识屏了口气。   实在受不了要推开他的前一刻,他终于停下,微微仰了脸,给她看脸上的水珠:   “你弄的,擦干净。”   云昭一口气松下去,攥着袖子胡乱给他擦脸:   “你越来越小气了,就几滴水而已。”   他微微眯着眼,嘴角翘了翘,没接话。   “好了,擦干净了。”她推开他,快步走出房门,“我去外面散散步。”   房门关上。   楚不离伸手摸了摸她碰过的地方,脸上笑容更大几分,斜斜倚着窗,目光落到楼下长街。   恰好云昭在同一时刻走出客栈,脚步轻快,心情很是不错。   忽地,几名年轻男女上前向她问路,她停下脚步,耐心与他们交谈。   “……”   楚不离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来。   他右手无意识抓紧窗棂,看着与云昭热切交谈的青年,眸中没有半分温度。   似是察觉到什么,那名青年打了个寒噤,抬头看来。   窗后空空如也,并不像预料中那般有人窥探。   他摇摇头,对面的云昭问道: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他笑道。   云昭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们刚刚说,是要去参加试剑大会?”   “对!”   年纪稍小些的少女兴奋地答道:   “试剑大会还有七日时间,这里是去会场的必经之路,恐怕不止我们几人,还有很多宗门的弟子都会路过此地。”   云昭:“怪不得街上这么热闹。”   青年奇道:   “我观姑娘也是修行之人,听姑娘语气,是不打算去参加此次大会吗?”   云昭忙摆手:   “我对这种全国竞赛跨省联考的活动没什么兴趣,凑热闹还行,参加就大可不必了。”   青年听不太懂她的话,但最后一句却是明白的:   “我们都是万剑宗的弟子,姑娘若想去凑热闹,不如与我等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朋友一起的。”云昭道,“如果要去,我会和他一起。”   “原来如此。”青年神色有些遗憾。   “其实我们过去也和凑热闹差不多,”旁边的小师妹插嘴,“这次试剑大会的第一肯定又是玉泽没跑了。”   “玉泽?”云昭好奇,“他是谁?”   旁边的小师妹惊叫:   “你连他都不知道?!!”   云昭谨慎询问:   “他很有名吗?”   小师妹满脸仰慕,语气格外激动:   “玉泽仙君是重华宫的少宫主,身负仙骨,天资非凡,才十七岁就已经进入元婴境,四处捉妖为民除害,还生得一副谪仙般的容貌,性子清冷无情,从不多看别人一眼……”   “师妹……”   青年扶额:   “不要在刚认识的朋友面前这样,会吓到这位姑娘。”   小师妹反应过来,咳嗽两声,语气故作严肃:   “总之,我非常建议你去试剑大会看看,等亲眼见到玉泽本人,你就会明白我刚才的激动从何而来。”   云昭总觉得重华宫三个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暂且将此事压在心里,点点头:   “有机会我一定去。”   “嗯嗯。”小师妹道,“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云昭,”云昭问,“你呢?”   “我叫花有枝,”小师妹嘿嘿笑,“我家住在铜雀台,你有时间可以来找我玩儿。”   云昭正要接话,倏地,一记响鞭凌空抽来:   “滚开!别挡路。”   云昭急忙拉着她后退避开,抬头一看,道路中央,两只麒麟兽拉着一辆奢华无比的车缓缓驶来,两侧跟着数十名衣饰华丽的弟子,他们手持长鞭,正厉声驱赶道上行人。   “这是什么人?好大的派头。”她道。   “是七曜宗的人。”青年看见车前挂着的牌子,略微有些不满,“竟然如此跋扈。”   云昭:“七曜宗?”   那不就是楚不离曾经待过的宗门吗?!   “他们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花有枝忿忿不平,“什么天下第一大宗,里面的弟子全是野蛮人,成日里到处欺男霸女,没一个好东西。”   这一声音量不低,四周人群听得真切,两只麒麟倏地停下。   云昭心道一声不好,果然,下一刻,车门猛然打开。   持鞭弟子们分出一条道路,躬身道:   “师兄。”   锦衣男子缓步踏出车门,头戴金冠,腰佩灵玉,面容英俊,然而,神色却阴冷,令人不敢直视。   “方才,是谁在说话?”他站定,目光一寸寸刮过在场众人的脸。   仿佛毒蛇吐着信子舔来,云昭浑身不适,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她身侧的花有枝脸上。   花有枝咬咬牙:   “是我又怎样?据我所知,你们宗门但凡有点良知的弟子,全都待不下去走了,就剩下一帮黑心肠的。”   持鞭弟子们怒道:   “胆敢议论七曜宗,好大的胆子!”   花有枝满脸不服:   “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们管得着吗?”   持鞭弟子还待与她争吵,锦衣男子抬了抬手,前者立即息了声。   “带走。”他道。   花有枝的师兄们急忙开口求情:   “左道友,不过是几句口角,何至于此?”   左亦寒冷笑:   “口角?此人意图对七曜宗不利,怎会只是几句口角?”   云昭心里一惊,这明明是故意将事情上高度,要借此为难花有枝。   花有枝的几位师兄们也脸色铁青:   “你分明是针对我们万剑宗,就因为前些日子万剑宗在猎魔会上赢了你们!”   “哦?”左亦寒道,“不如你问问在场众人,我到底是故意针对,还是确有其事?”   七曜宗名声在外,无人敢惹,大家纷纷低了头,默认了左亦寒这番说辞,唯恐受到牵连。   持鞭弟子冲上前来,万剑宗弟子立即与他们打成一团。   云昭挡住花有枝,对左亦寒道:   “这位道友,眼看过几日便是试剑大会,两派之间有什么恩怨,不如去擂台上解决?何苦在这儿为难一个小姑娘,还是说——”   她话音一转:   “你们不敢?担心再次输给万剑宗?”   左亦寒直勾勾地盯着她,面无表情: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云昭满脸警惕。   忽地,他手中玄铁折扇脱手飞来,电光石火间,闪着寒芒的扇面已逼近她颈前。   竟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她急忙侧身躲过,掐诀定住那把扇子,伸手一夺,用力掷回去:   “还你!” 第184章 前尘·割了他的舌头   玄铁扇裹着罡风飞向左亦寒,他稳稳接住,双眼一眯:   “云霄宗的功法?云霓仙子是你什么人?”   云昭道:“她是我师尊。”   虽然还没正式行拜师礼,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算不得撒谎。   左亦寒:“我可从没听人提起过,云霓仙子有你这样一位弟子。”   云昭道:“那是你的问题。”   左亦寒沉下脸:   “我看你分明是满口胡言。”   话落,他猛地抬掌袭来。   云昭捏紧香囊,有承影的符纸在,他伤不了她。   蓦地,她身前多了一人,他沉稳抬手,眨眼间,两掌相对,灵力掀翻四周小摊,众人纷纷后退。   左亦寒也退了一步,他睨着突然出现的少年,回想起什么,瞳孔骤缩:   “是你!”   楚不离收手,没接他的话,微微低了头,问云昭:   “他欺负你?”   云昭:“他确实可恶,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七曜宗的人小心眼,还是别和他纠缠为好。”   楚不离:“那就走吧。”   “师弟。”   左亦寒目光阴沉:   “这么多年不见,你愈发进益了,怪不得承影师叔如此疼爱你,当年不惜为了你,动手惩罚我们。”   楚不离淡淡道:   “你认错人了。”   左亦寒自顾自地说道:   “真是怀念从前有师弟在的日子,那时,猎魔大会的魁首永远是咱们的,谁也抢不走。”   楚不离藏在袖中的手收拢成拳,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也不知为何,那些魍魉见了师弟,跟平日里见了咱们掉头就跑不一样,就像是狼见了肉,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左亦寒笑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弟和这些下贱的魍魉一样,都是些什么污秽的东西呢。”   楚不离周身气压瞬间低下去,面色冷若寒冰。   云昭忍无可忍,回身道:   “你才下贱!你才污秽!你是东西——不,你根本就不是东西。”   左亦寒猛地沉下脸,厉呵:   “贱人!”   “砰”地一声巨响,众人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时,左亦寒已被人踹摔倒,一连撞翻数名七曜宗弟子才止住去势。   现场死一般寂静。   楚不离拔出腰间破旧铁剑,云昭回过神,拉住他:   “干什么?”   楚不离:“割了他的舌头。”   云昭抓紧他的胳膊,扫了眼四周人群,压低声音:   “今日你割了他的舌头,便是结下不死不休的梁子了。”   楚不离:“那便现在就杀了他。”   云昭:“你杀了他,你师尊在宗门内如何自处?现在停手,顶多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纷争,将来要是遇见了,大不了再打几架。”   “况且,我们很快就要去云霄宗,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楚不离沉默片刻,收起剑。   “走吧。”她匆匆带着他离开。   呆住的花有枝一行人忙跟上去:   “等等我们!”   “师兄……没事吧?”七曜宗的弟子们终于反应过来,怯怯的去扶左亦寒。   “滚开!”   左亦寒推开他们,踉踉跄跄站起身,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视线如同淬了毒:   “贱种。”   四周的人大气不敢出,几乎把头缩到脖子里。   他大步坐回车中,轰然关上车门,冷笑:   “既然你这般护着她,那我偏要取她的命。”   ……   “今日真是对不住。”   食肆里,花有枝满脸愧色:   “都怪我一时冲动,连累你们一起得罪了七曜宗。”   其他几人也纷纷开口道歉。   云昭喝了口水,摇摇头:   “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倒是你们,一定要小心,试剑大会上,七曜宗很可能借机报复。”   花有枝:“嗯嗯,我记住了。”   话落,她握住云昭的手:   “谢谢你今日护着我,你是我下山以来遇见的最好的人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都给你!”   这么大方?   “小师妹家底颇为殷实,”其他人笑道,“姑娘不妨提出来,她定会说到做到。”   花有枝用力点头:   “没错!”   云昭随口道:“那你给我十万灵石好了。”   花有枝:“好!”   她拿出一个储物袋放进云昭掌心。   云昭震惊:   “你随身带着十万灵石?”   花有枝:“昂。”   云昭:“……你家是做什么的?”   花有枝:“我家是挖矿的。”   “灵石矿。”   云昭表情复杂,花有枝问楚不离:   “她怎么不说话了?”   楚不离瞥了云昭一眼,把她的手从花有枝手里拿出来:   “吃饭。”   云昭低声对楚不离商量道:   “要不我们别去云霄宗了,先去铜雀台挖矿吧。”   楚不离:“……”   楚不离:“吃饭。”   “哦。”云昭拿起筷子。   花有枝问道:“你们要去试剑大会凑热闹吗?”   楚不离:“她去我就去。”   云昭想了想:“还是别去了。”   楚不离:“嗯?为什么?”   云昭塞了两口米饭,声音有些含糊:   “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那个重华宫,是楚不离曾提过的家。   而那个被众人仰慕的玉泽,是他的兄长。   楚不离要是见到他……   会很可怜。 第185章 前尘·只是朋友   试剑大会日期还未到,花有枝几人一同入住了云昭所在的客栈。   楚不离似乎很不喜欢他们,总想方设法阻挠他们来找云昭。   次数多了,大家都察觉出异常,气氛很是尴尬。   云昭不明白,索性将他拉进房间里,开门见山地问他:   “以前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你不觉得无聊吗?现在多了几个朋友,不好吗?”   楚不离默了默,神色黯然:   “原来,你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   云昭:“……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不离把手攥得更紧:   “还是说,你有新的朋友了,所以,厌了我。”   这话一出,云昭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有了新欢就抛弃旧爱的渣男。   越说越离谱了。   她叹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   “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谈。”   楚不离:“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云昭只好走过去捂住他的嘴:   “你先停一停,听我说好吗?”   楚不离垂眼看看她的手,目光沿着那只手挪到她脸上,点头。   云昭一口气说道:   “我没有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无聊,我只是觉得人多了会热闹些,更没有因此就厌了你,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明白吗?”   楚不离脸色却更难看。   云昭不解:   “是我还有哪里没说清楚吗?”   他捏住她手腕,似乎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好一会儿,他放开她,转过身:   “没有,你说的很清楚。”   “我们是朋友。”   “……”   云昭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你怎么了?”她试图将他的身体掰过来。   他却拿起桌上的斗笠:   “点心没了,我去买。”   话落,他几乎逃一般离开。   云昭站在屋中,下意识想抬脚去追,走了两步,又慢慢停下。   999蹲在窗口,提醒道:   “不追吗?他已经出客栈了。”   云昭走到窗边,目送少年身形消失在长街尽头:   “楚不离现在不想和我说话,他刚刚是故意找借口走的。”   999道:“可是点心真的都被我吃光了。”   云昭自顾自地说道:   “他越来越奇怪了。”   999:“有吗?他从十五岁那年跟着你游历起,不就是这副讨人嫌的模样?”   云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思考许久,迟疑着开口:   “我觉得,他好像有一点喜欢我。”   999:“这有什么的,我和傻鹿也喜欢你啊。”   云昭道:“不是宠物对主人的那种喜欢。”   999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焦躁地坐下,很快又站起。   “他怎么能喜欢我呢?”   999懵懵的:“为什么不可以?”   云昭道:“我都规划好了,接下来要用十年的时间认真修炼,他要是喜欢我,我会分心的。”   999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想了好一会儿才问她:   “你不喜欢他,怎么会受到他的影响?”   云昭继续在屋子里踱步。   999:“你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她只好坐下,心烦意乱地拿起铜镜,想借此转移注意力。   镜中画面闪烁不定,时而白天,时而黑夜。   云昭用力摇了摇。   画面终于平复下来,无端比以往清晰了许多。   然而,看清上面的人,她表情却僵住。   “怎么了?”999要过来看,她忙把铜镜倒扣,道:   “没什么。”   话落,她将999扔出门外:   “我要休息,你自己去找小鹿玩儿。”   待小猫跑走,她再次将铜镜翻过来。   镜中人,是她。   那个从未出现的未来,在此刻清晰的呈现于她面前。   天色阴沉,积云厚重。   高台之上,橙衣少女呆呆地站着,望向对面的人。   对面,楚不离目光冰冷。   “我跟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神剑。”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神剑得手,你,也没用了。”   “今日,你必死无疑。”   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清晰可闻。   连镜外的云昭也听得分明。   她眼睫颤了颤,喃喃:   “这不对……”   下一刻,他持剑朝她刺去,动作狠厉,毫不留情。忽地,镜面泛起白光,待光芒消散,镜中少女已倒在了地上。   大片鲜血漫开,她双眼合拢,气息已断。   楚不离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唯有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鲜血淋漓。   一如初见。   “砰——”   画面黑下去的铜镜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云昭怔怔地看着墙壁。   在未来,她会被楚不离杀死。   那些鲜红的血似乎透过镜面流到了她手上,粘稠的温热。   她下意识抓着衣袖用力擦拭,却怎么也去不掉那触感。   最后,她放下衣袖,盯着已经自己擦破了皮的手背。   “这件事不对。”   云昭起身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楚不离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会杀我。”   她端起冷茶,仰头一饮而尽,五脏六腑也跟着凉下去:   “但我的死,的确和他有某种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她继续和他待在一起,镜中的未来,就一定会到来。   除非,她再也不见他。   “……”   点心用油纸一层层妥善包好,楚不离拎起绳子,魂不守舍地走出点心斋。   倏地,几个孩童嬉笑打闹着跑过,不经意间撞上他。   “啪——”   点心掉到了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转身走回点心斋:   “再买一份。”   掌柜好心提醒道:   “客官,这只是外面的油纸沾了灰,里头的点心还是干净的,我重新给你包一下便是。”   楚不离:“再买一份。”   真是个怪人。   掌柜没有继续坚持,给他重称了点心,包上油纸,递给他。   他付了钱,沉默地离开。   花有枝隔着老远看见他,忙不迭跑过来:   “喂——”   楚不离脚步不停,全当没听见。   花有枝拽住他胳膊:   “我们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天天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楚不离挣开她,冷冷道:   “请你和你的师兄们,离云昭远点。”   花有枝不服:   “凭什么?她又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楚不离面无表情:   “在你们出现之前,她的确只属于我,我们形影不离。”   花有枝道:“那又怎样?”   楚不离:“她因为你们惹上了七曜宗的麻烦,如今,又因为你们,疏远我。”   花有枝声音弱了些:   “七曜宗的事,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云昭亲近谁疏远谁,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况且,我也没见她如何疏远你,说到底,都是你自己想太多。”   楚不离:“呵。”   他抬脚便走。   “嚣张什么呀!”花有枝气愤,“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连玉泽仙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楚不离猛地停下,转身看向她,她被他的眼神吓到,忍不住后退几步:   “干嘛?想打架?小心我找云昭告状。”   他安静片刻,对她道:   “最后再说一次,离我们远点。”   话落,他消失在客栈门内。   花有枝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凶什么凶……”   不过……是她的错觉吗?   这个人的模样,与玉泽仙君,似乎有几分——   相似?   她用力摇摇头:   “肯定是看错了。”   这个坏脾气的小子怎么可能长得像玉泽仙君?   一定是错觉! 第186章 前尘·她不要他了   回了客栈,楚不离停在房门前。   他犹豫许久,对着门低声道:   “我今日不该和你发脾气。”   门内没有回应,大抵,那人还在生气。   楚不离又道:   “我不想他们总来找你,是因为……我嫉妒他们。”   他低着头,脸上几分落寞与小心翼翼:   “以后,我会收起我的嫉妒心,再也不会这样了,你……你别不理我。”   屋中静悄悄的,还是没有回应。   楚不离轻声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买了你爱吃的点心,看在点心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他的手放在门上,“我进来了。”   说罢,他向前一推。   “云——”   屋中空空如也,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放在墙边的行囊不翼而飞,就连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楚不离僵在门口。   伙计拎着茶壶路过,见他站在这儿,好心解释道:   “您回来了?那位与您一同住这儿的客官已经走了。”   楚不离每个字都说得很是艰难:   “走了,是什么意思?”   伙计道:“她收拾好行囊,退了房,不住这儿了。”   “不过,她留下了一笔钱,说,您要是想继续住下去,那些钱可以当做房费,挺多呢,足够您在这儿住三个月了。”   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泼下,楚不离遍体生寒,四肢百骸无一不冷。   她不要他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尖锐且绵长的刺响:   “不可能……”   “对了,那位客官临走前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说着,伙计从怀中拿出信笺,手还未伸直,便被他劈手夺去,险些撞翻另一只手上拎着的茶壶。   伙计大呼小叫地稳住壶盖,松口气,觑着楚不离的脸,小声道:   “那位客官走得很是着急,向掌柜提及您时,她神色很是难看,你们……是起什么争执了吗?”   楚不离脸色苍白。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不要来找我。   我们已经不适合继续同行了,楚不离。】   单薄的信纸从指间飘落,他恍然未觉。   她说,他们已经不适合继续同行了。   楚不离忽然拔足朝楼下奔去。   那包点心掉到地上,与客栈伙计的惊呼声一同被踩得粉碎。   是香甜的桂花糕。   见春城外,几许斜阳照上山坡。   白鹿背上,云昭收回视线,拍拍小鹿的脑袋:   “走吧。”   “我们真的不和那家伙说一声吗?”小猫伸长了脖子望向身后,“就这么走了?”   “嗯。”云昭道,“要是去和他说了,我们就走不成了。”   999:“为什么?”   云昭:“会舍不得。”   小鹿跃向空中,眨眼间离开那座山坡,速度极快。   呼呼的风声里,999道:   “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走?”   不等云昭回答,它恍然大悟,接话道:   “因为他会让你分心?你才不想和他再待在一起。”   云昭道:“嗯。”   999道:“好吧,那我们去云霄宗,以后好好修炼,哪儿也不去了。”   云昭眯起眼,不知是在对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需要我保护的楚不离了,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他也能过得很好。”   铜镜中的画面历历在目。   大片的鲜血,他冰冷的目光,还有不再呼吸的她。   这样的未来,她,绝对不要。   她握紧了手,将脸埋在小鹿温暖的皮毛里。   ……   长街人来人往,楚不离站在街头,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信她会就这样扔掉他。   一定有什么原因。   一定有。   花有枝被人一撞,正要发火,回头一看,是失魂落魄的楚不离。   “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她不解,“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师兄道:“或许是出什么事了?”   他上前拍了拍楚不离的肩:   “楚少侠?”   楚不离仿佛没听见,匆匆朝城外走去。   兰复跟上他,声音加大了些:   “楚少侠?”   楚不离依旧理也不理,很快消失在城外。   “师兄,别管他了。”花有枝道,“他傲得很,除了云昭,谁也看不上。”   兰复也不生气,笑着回道:   “楚少侠天资不凡,的确有狂傲的资本,若他能参加此次试剑大会,夺魁,也并非不可能。”   花有枝道:   “我才不信呢!他肯定打不过玉泽仙君!”   兰复想了想,道:   “他能轻而易举打败七曜宗的左亦寒,足以证明他修为在我们之上,若玉泽仙君没有那块仙骨,必定也不是他的对手。”   花有枝犟道:   “才不会,不管有没有仙骨,玉泽都是天下第一。”   兰复叹气:“师妹,不要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你是我们宗门内最有天赋之人,若困于情劫,将来定要吃苦头的。”   花有枝脸色通红,依旧固执:   “怎么不可能了?我这么好,他只是还不认识我而已,要是认识我,肯定……”   “玉泽仙君是个冷情之人。”   兰复道:“他不会爱上世上任何人,包括你,师妹。” 第187章 前尘·贼   圆月当空。   云昭牵着小鹿走在夜色里,心不在焉。   “我们一定要这么赶吗?”999趴在她肩上,“这一天跑下来,我的骨头快要颠散架了。”   “再坚持一下,”她安抚性地摸摸它脑袋,“我们早点到云霄宗,早点安心。”   999蔫蔫道甩尾巴:   “可是我想喝水,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云昭取下腰间水壶摇了摇,里面已经空了。   她环顾四周,山路陡峭,两侧草木生得乱七八糟的,风一吹,黑影晃来晃去,像极了故事中的鬼魅。   “我闻见水的味道了。”999动动鼻头,尾巴侧方指去,“但是味道好像有点儿奇怪。”   云昭:“先去看看。”   她牵着小鹿,脚下转了个弯儿,拨开草丛,朝林中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杂乱无章的树枝消失,一弯清溪从山坳处流来,水面反映着月光,冷冷的,像一块冰。   河边,一株玉兰开得遮天蔽日。   总算找到水源,云昭松了口气,牵着鹿上前。   倏地,她动作一顿。   玉兰树下有人。   风过,花枝轻颤,花下,银衫少年盘膝而坐,闭眼入定。   斑驳月影透过花落在他身上,裹挟着朦胧的寒意,愈发显得他气质清冷出尘。   这人似乎在打坐,云昭不欲惊扰,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只想取了水尽快离开。   可越往前走,气温越低,直到她搓着胳膊站在溪边,低头一看——   水冻住了。   方才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冰。   眼下早已经开春,溪水不可能平白结冰。   她转头再次看向那株玉兰树。   999使劲嗅了嗅:   “我就说什么味道怪怪的,原来是心魔。”   云昭眉心一跳:   “心魔?”   “这水应该是受了他的影响。”999道,“看样子,他是被心魔困住,担心被人知晓此事,才特意躲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云昭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探身看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少年身上凝着一层霜,睫羽与眉梢皆覆了白,怪异又可怖。   “我想喝水。”999在冰上跳来跳去,试图靠自己砸出一个洞,摔了两跤后终于发现此路不通,又问道,“你说咱们能凿出水来吗?”   云昭指了指那个人:   “他会死吗?”   “死了就死了呗,关我们什么事,”999头也不抬,“我们用什么凿冰?我去捡石头?”   云昭让它去捡石头,自己则走向玉兰树。   她蹲在少年面前,犹豫再三,掌心燃起一团火,轻轻凑近他。   暖意袭来,白霜慢慢融化,湿漉漉的水珠挂在他漆黑眼睫间,欲落不落。   “喂?”她轻声道,“醒醒。”   那滴水珠颤了颤。   云昭放了一枚清心丹在掌中,火焰炙烤下,带着冷意的药香渐渐向四周氤氲开来。   只闻了一下,赶路的疲乏便瞬间消失。   “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效,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管怎么样,都比你等死强。”   云昭咕哝一句,担心药效不够,又往火中放了几颗清心丹。   刹那间,过于浓郁的药香凝结为雾,她呛得直咳嗽,赶忙用另一只手扇了扇。   烟雾散去的同一时刻,她对上一双形状好看的凤眼。   少年眼瞳漆黑,静静凝视着她,火光跳跃在他脸上,白霜已彻底融化,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容。   只可惜,这张脸上情绪淡漠得几乎不存在,令人不敢接近。   云昭没有多看,收回视线,正要站起来,他忽然抬手,指尖泛着淡淡的,近乎玉一般的光泽:   “刻月。”   刹那间,玉兰树被剑气扰动,枝条晃动不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宛若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横于她颈间。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花雨中,他起身,稳稳握住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   “妖?”   云昭忙不迭道:   “人人人,我是人。”   他显然并不相信,又问:   “魅?”   云昭恼了,加重语气:   “我说过了,我是人,你能不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身上哪有半点妖气?”   他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地?”   云昭解开腰间水壶对他晃了晃,没好气道:   “我只是一个路人,恰好赶路口渴了,来找水,但整条小溪都被你冻住了,没喝成。”   话落,999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和傻鹿好不容易才搬了个大石头过来,肯定能把冰凿开——诶,冰怎么化了?”   云昭抢在银衫少年之前开口:   “它们是我的灵宠,不是妖,别动它们。”   他不知在想什么,缓缓放下剑,一言不发。   云昭道:   “我救了你,你倒好,刚醒就要杀我?”   他垂眼:“抱歉。”   999喝够了水,一路小跑过来:   “我们喝好了,快去把水壶都装满吧——咦,他怎么醒了?”   云昭没搭话,转身去溪边接水。   银衫少年收剑入鞘,同样走到她上首处的溪边洗手。   云昭:“……你就不能去下游洗吗?”   他不解。   云昭无语,只能把刚装满的水倒出葫芦,走到更上游些的位置,洗干净葫芦,重新汲水。   银衫少年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几分踌躇,再次道:   “抱歉。”   云昭站起身,挂好葫芦,索性将话挑明:   “我知道你实际想说什么,但你大可以放心,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就算我要把你有心魔的事传扬出去,也压根儿不知道该冠哪个名字。”   他显然有些错愕,但关注的重点却是:   “你……不认得我?”   “怎么,你很有名吗?”云昭毫不客气地问。   他沉默一会儿,点头。   “有名我就该认识你?”云昭道。   他摇头。   云昭道:“那不就得了。”   银衫少年忽然道:   “我叫容霁,光风霁月的霁。”   云昭撇嘴,干脆利落道:   “没听过。”   他却仿佛很满意这个回答似的,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语气依旧淡淡的:   “今夜,多谢。”   她冷哼:“我要是知道你会拿剑指着我,我根本不会救你。”   容霁抿了抿唇:   “是我之过,受心魔影响,误将你错认为妖。”   “有病就治,躲在荒郊野岭有什么用?”云昭道,“就算是心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人知道就知道了,又不会少二两肉。”   容霁盯着她脚边落花:   “治不好。”   云昭:“为什么?”   或许是今夜月光太盛,花香太暖,又或许,是眼前人终于不再是那些满含期许与钦慕的目光。   那些深藏于心底不见天日的心事,终于有了说出口的时机。   容霁轻声道:   “我是一个贼。”   云昭诧异,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他。   穿得这么好,还一副绝世高手的派头,不应该呀……   容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几年前,我发现自己偷走了一个人的东西——”   “我所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可全被我……偷走了。” 第188章 前尘·贼2   云昭:“那你赶紧还给那个人,物归原主后再好好的道歉,请对方原谅。”   容霁停顿许久,摇头:   “若我还给他,他会死。”   云昭满头雾水,还是问:   “为什么?”   容霁道:“那些东西,父亲不会容许他拿回去,在我还给他之前,他便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云昭难以理解:   “你爹这么坏?”   容霁没作声。   云昭想了想,道:   “从你能被这件事折磨到产生心魔来看,我觉得你还有救,但你爹没救了。”   “你要是不离开你爹,你迟早会被他掌控,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容霁低声道:“血脉相连,斩不断。”   云昭反驳:“怎么斩不断?”   她给他举例子:   “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你一样,家里人都特别坏,他那个心狠手辣的哥哥我都不想说……总之,他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那个家,过得可好了。”   容霁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很幸运。”   云昭认真纠正他:   “不是幸运,是勇敢。”   “因为他有了不再回去的勇气,所以他才有了新的人生。”   容霁缄默片刻,还是道:   “我做不到。”   云昭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这终究是他的家事,她也没法强迫他听自己的,叹了大大的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容霁神色有些怪异:   “我是一个偷东西的贼,你为何不谴责我?”   “你刚刚说的是你‘发现自己偷走了一个人的东西’”她加重音量,“是发现。”   容霁眸中漾开些许迷茫:   “有何不同?”   云昭道:“这说明你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偷了东西,做贼并不是你的主观意愿。”   容霁微愣。   “但从客观来看,你又的确不清白。”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对容霁道,“这件事儿挺难评判的。”   “我只是一个路人,不了解你们家那些弯弯绕绕,犯不上谴责你。   可要说宽宥你吧,我也没资格,毕竟——”   说到这里,她摊手:   “我只是一个路人而已。”   容霁沉默。   云昭道:“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你能鼓起勇气反抗你爹,将偷走的东西还给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魔,就会消失了。”   说完这段话,空气安静下去。   她估摸着此人应当是不想再继续交谈,转身牵着小鹿要走。   容霁看见她走的方向,倏地开口:   “你不去参加试剑大会?”   云昭道:“不去,试剑大会有什么好玩的,一群人打来打去就为了争第一,还不如用这时间去游山玩水呢。”   这样的话落到容霁耳中,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道:“可若不争得头筹,家族与宗门的兴盛和荣耀,如何能续?”   原来考第一还有这么大的作用?   云昭颇有些意外,回道:   “我没有家族,也暂时没有宗门,所以不太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   她顿了顿,道:   “延续什么家族的兴盛和荣耀,不应该是上一辈的人要做的事吗?”   “如果单单是因为你没能争个名堂出来,你家和宗门就败落了,那只能说明,你家以及宗门的长辈都很失职。”   容霁无言以对。   “我该走了。”良久,他看着天边亮起的鱼肚白,这样说道。   “我也该走了。”云昭挥挥手,“告辞。”   容霁拱手:“再会。”   说罢,他化作一道剑光,消失不见。   “这看上去比御剑好多了。”云昭第一次见这种离场方式,大为惊奇,立即做下计划,“等到了云霄宗,我先学这个。”   “又要赶路了吗?”999哀嚎一声。   云昭抱起它:   “走吧走吧,要玩儿去云霄宗玩儿。”   999正要说话,一道脚步声传来。   她误以为是容霁去而复返,转身看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笑容僵在嘴角。   不远处,锦衣青年负手而站,目光蛇一般游过她的脸:   “不知出了何事,让姑娘这般急着离开?”   云昭后退两步:   “与你无关。”   左亦寒微笑:   “这山路上野兽可不长眼,既然有缘遇见,姑娘不如随我一同回去?”   “真是好巧,”云昭冷着脸道,“竟然能如此偏僻的地方偶遇左道友。”   左亦寒道:“大约,是楚师弟为我们牵的缘。”   云昭面色一变:   “你把楚不离怎么样了?”   “目前他没事,”左亦寒笑道,“不过,等我杀了你,他自然伤心欲绝。”   难道这就是镜中预见的未来?   可是,地点分明不对……   云昭忍不住又退了两步,脚下倏地亮起一道光。   她眼皮跳了跳,立即将999扔开。   下一刻,无数符文亮起,大阵已成。   “你还想逃去哪儿?”左亦寒脸上的笑一寸寸消失,“要怨就怨你与那贱种为伍,自寻死路。”   话落,他双手结印。   瞬间,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云昭身体,她动弹不得,呼吸愈发艰难。   杀阵重重运转,毒粉弥漫在空中,混着凝作利刃的风,一同朝她咽喉刮来。   999与小鹿冲向左亦寒,却被他挥袖掀飞。   他冷笑:   “今夜没人救得了你。” 第189章 前尘·七日散   云昭额头布满细密冷汗,紧紧盯着即将刮来的风刃。   下一刻,一张符纸猛然飞到半空。   “轰——”   一声巨响,灵力狂涌,阵法鱼鳞般掀起,层层破碎,碎片飞溅,随着符中法力一并击中左亦寒。   他重重倒飞出去,身后大树拦腰折断。   “承影阁主的护身符……”左亦寒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怎会在你身上?”   云昭没说话。   无形巨手消失,她从半空跌落,剧烈咳嗽。   从窒息中缓过来后,她没有耽搁,勉强站起来,拔出一把匕首,一步步走向他,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想杀人。”她颤声道,“可如果你不死,以后一定还会再来杀我和楚不离。”   见她这副模样,左亦寒脸上满是轻蔑,嘶声大笑:   “杀我?就凭你?你有这个胆子吗?”   云昭在他面前站定,举起匕首,死死咬住牙,闭上眼,用力向下刺去。   左亦寒瞳孔一缩,奈何重伤在身无法施法反抗,只得急忙向后躲闪:   “你疯了?!我可是七曜宗的弟子!你要是杀了我,七曜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匕首刀刃斜斜擦过他胳膊。   铁锈味熏的人头晕。   她握刀的手紧了又紧,直到指节也发白:   “我杀了你,七曜宗会杀我;我不杀你,你日后还是会杀我……无论怎样,我都活不成。”   左亦寒紧紧盯着刀尖寒芒,呼吸急促:   “我保证,只要你放过我,将来我绝不追究此事,放过你和楚不离。”   云昭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用刀抵住他脖颈:   “口说无凭,你立血誓。”   修士从不敢轻易立血誓,只因言出必随,若有违背,定会应验。   左亦寒满脸屈辱,竖起三根手指:   “我左亦寒发誓,日后若动你与楚不离分毫,便让我——”   话说到一半,他毫无征兆地伸手去夺匕首。   争斗中,云昭手腕被钳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她!”999扑过来咬他的手,却再次被甩开,重重落到地上。   左亦寒冷笑:   “贱人,凭你也配威胁我?今日,我不将你和这两个小畜生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云昭猛地抬起脸,脸色苍白,冷汗粘着额前碎发,瞳仁漆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桎梏,手中一线银光顺势向前划去。   “嗤——”   一声轻响,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云昭脸上。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慢下来,左亦寒捂住咽喉,发出“嗬嗬”两道气声,瞪大双眼,一点点向后倒去,瞳中光芒涣散。   她瘫坐在地上,抖着手去摸脸。   满手猩红。   浓郁的血腥味争先恐后钻进鼻腔。   匕首落到地上,她捂住疼得快要裂开的头,视线开始模糊。   迷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正奔向她。   他跑得那样急,好几次险些摔倒。   “楚……不离。”她安心地闭上眼。   “云昭!!”   ……   “她中了毒。”   见春城,客栈。   兰复替榻上的人掖了掖被角,语气沉重:   “此毒名唤七日散,意为中毒七日后,神魂具散。”   楚不离站在榻边,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可有解药?”   兰复摇头:   “作为解药的浣心丹已经消失了上百年。”   楚不离脸上一片空白,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不可能……我去七曜宗找师尊。”   “来不及的,”兰复低声劝道,“不如,趁还剩几日时间,好好陪陪她……”   楚不离握住云昭冰凉的手,脸上多了点茫然。   屋中一片死寂。   忽地,花有枝匆匆跑来,满脸喜色:   “我查到了。”   兰复:“查到什么?”   花有枝道:“七日散还有一粒解药存世!”   楚不离霍然转身:   “在何处?!”   花有枝语速飞快:   “刚得到的消息,最后一粒浣心丹被重华宫收藏,作为此次试剑大会的彩头之一,谁能拔得头筹,谁就能得到它。”   明日便是试剑大会。   花有枝一叠声催促楚不离:   “现在启程还来得及!这里有我们,你快去!”   楚不离用力闭了闭眼,将云昭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摸摸她毫无血色的脸:   “劳烦你们照顾她几日。”   花有枝道:   “一次试剑大会而已,这次不去还有下次,云昭交给我们你放心……不过,若你赢不了,可以去求玉泽仙君赐药,他人很好,一定会答应你的。”   楚不离道:“我一定会赢。”   花有枝怔了怔。   楚不离将自己的香囊解开,取出一张折好的符纸,放进她空空如也的香囊中,轻声道:   “替我保护好她。”   花有枝忙点头:“放心,我一定会的。”   直到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问师兄:   “他真的能赢吗?要不还是去求玉泽仙君……”   兰复道:“会的。”   花有枝:“师兄为何如此笃定他能胜玉泽?”   兰复没回答,叮嘱她:   “好好守着,我去瞧瞧云姑娘的灵宠,此次它们也受伤颇重,到现在还未醒。”   花有枝道:   “也不知她们究竟遇见了什么事……竟然伤成这样。”   昨夜楚不离将人带回来时,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他却三缄其口,任凭她如何追问,都不肯说出缘由。   兰复拍拍她的肩,对她道:   “别想太多。”   花有枝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   兰复如来时那般匆匆离开。   花有枝倒了杯水,刚要喝,榻上昏迷的人呓语两声,猛地吐出一口血。   这样的场景一夜里已发生过许多次。   每一次,都是楚不离在旁照顾,他本穿着一件白衣,可等到天亮,白衣也变作了红衣。   他的脸色却始终惨白。   花有枝学着楚不离的样子,抱起云昭,侧过她的身子,避免她被血呛到。   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她嘴角滑落,好像要把一身的血都流尽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那些血,忽然明白为什么楚不离的手会抖了。   ——她能清晰的从这些血中,感应到少女正在迅速流逝的生机。   如此的毫不留情,仿佛,谁也无法阻止她的死去。 第190章 前尘·浣心   上一届试剑大会,魁首为玉泽,他由此声名鹊起,名扬四海。   这一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胜的人还会是他。   然而,令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变故出现了。   那是一名戴着面具的少年,无名无姓,无门无派,自称一介散修。   手中,也唯有一柄最普通的铁剑,上面豁口深深,多年过去,早已用得破破烂烂。   他靠着这把旧剑,在三日内,打败了除玉泽外的所有人。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满是惊愕。   重华宫宫主用力抓紧扶手:   “他……到底是什么人?”   身旁的李夫人看着玉泽,满脸担忧。   另外几位长老交头接耳一番:   “宫主不必在意,此子绝不是少宫主的对手。”   容争流目光沉沉,没有接话。   另一位长老道:   “他手中的那把破剑,撑不了多久了。”   台上。   玉泽瞥了眼少年身上已变暗的血渍,素来淡漠的神色略微怔了怔:   “这些血,是谁的?”   楚不离仿佛没听见这句话,长剑一横,刹那间,璀璨亮起,直逼玉泽命门而去。   玉泽并不轻敌,飞身避开,单手掐诀,刻月悬于天际,带着千钧之重刺下。   楚不离回身收剑格挡,这本是定能挡下的一招。   然而,手中残剑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在刻月凌厉的剑气中,寸寸碎裂。   “哐当——”   断刃落地,响声清脆。   楚不离没有迟疑,伸手握住刻月剑锋,以血肉挡住这锥心一击。   殷红血珠连成串落下,他连眉头也未曾动一下,硬生生止住了长剑去势。   四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玉泽蹙眉:   “为了赢,你连手也不要了吗?”   楚不离双眼猩红,终于说出三日来的第一句话:   “只要能赢,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话落,他掌心再度蓄力,随着一声嘶吼,刻月剑身竟隐隐出现一丝裂痕,颤鸣不已。   玉泽也肃了神情,重新审视面前这个陌生的对手一番,颔首:   “抱歉,这场比试,我也必须赢,所以,我不会再留手。”   话落,他双手结印,无数金色法阵在上空出现,符文流转,令人心悸的气息层层扩散,台下众人脸色大变,慌忙后退。   “不是比试吗?怎么他们这么拼命?!”   “快退快退!比武台的结界恐怕拦不住这一招,别误伤到咱们了!”   “这无名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将玉泽逼到如此地步!”   “……”   高台上,围坐的各大宗门长老透过水镜看见这一幕,迟疑:   “这是否太过了?”   “本是一场小辈间的比试而已,何至于搏命?”   “不如叫停?”   其他人也道:   “没错,现在看来,两个都是好苗子,没必要因此废了其中一个,并列第一如何?”   “可若现在叫停,恐怕难以服众,再者,他们二人恐怕也不会答应。”   “不管了,你们先商量,我去加固结界。”   “容宫主,玉泽可是你儿子,你不说两句?”   众人视线落到重华宫宫主身上。   容争流微笑:   “试剑大会,各凭本事。”   众人皱眉。   角落里不知是谁,冷笑一声:   “眼下明显玉泽更胜一筹,他当然不想叫停,反正,死的只是一个无名的散修罢了。”   容争流面色不改:   “容某以为,公平二字才是最重要的,若因我们一时心软,便让人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这是对所有参赛者的不公。”   这是拿规则压人了。   场面安静下来,方才出声那人只得拱手道:   “不知七曜宗宗主意下如何?”   最上首,七曜宗宗主微笑:   “云宗主莫急,本座倒觉得容宫主所言有理。”   闻言,云霄宗宗主用力振袖,愤然离去。   留下的众人只得长叹一口气,怜悯地望向台上那名面具少年。   台上。   剑阵已成,玉泽飞身至半空,眸若寒潭,沉声道:   “刻月——十方俱灭。”   霎那间,他身后法阵轰然作响,上千道剑影从中飞出,剑光遮天蔽日,最后以雷霆之势落下。   下方,楚不离单手拭去唇畔血迹,结印抵挡。   重重结界不断凝出又被击碎。   毫无征兆的,他腰间储物袋动了动。   一道刺目白光猛然亮起。   所有人都被这光刺得闭了闭眼。   下一秒,狂风骤起,乌云遮日,上百道雷声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围观人群满脸惊骇,连高台上的宗主们也站了起来。   “神器的气息……”   万千雷霆中,虚空裂开,一柄长剑从中飞出,落到楚不离手中。   他却并不高兴,脸色难看至极,咬牙轻呵:   “滚回去!”   长离不断震动,见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使用自己,竟自己朝空中斩出一道剑气。   剑气尚且未至,所有剑阵便在同一时刻破碎,与阵法相连的玉泽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落于台上。   他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抬起头,那道剑气调转方向,径直向他落下。   玉泽收拢掌心,十指抓紧衣袍。   千钧一发之际,楚不离飞身挥出一剑,两道剑气相撞,在空中“轰然”炸开。   数位宗主联手维持的结界也终于被彻底摧毁,泄露的剑气掀翻四周所有人。   良久,余波终于散去。   天地间一片死寂。   烟尘中,玉泽撑着刻月站起身,闭上眼,轻声道:   “我输了。”   楚不离收起长离剑:   “若我没有这柄神剑,输的人不一定是你。”   玉泽摇头:   “可你一开始也没有刻月。”   楚不离不再接话,转身离开。   玉泽在身后问道:   “你到底是谁?”   楚不离头也不回:   “一个无名之辈。”   他一步步走下台,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路,目送他走向只有本届大会魁首才能站上的石台。   可是,就在众位宗主急忙赶去见他时,他拿起了台上盛放奖品的盒子。   盒中奇珍异宝比比皆是,他却只看着一个白色瓷瓶。   那上面红纸金墨写着三个字:   【浣心丹】   他攥紧小小的瓷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即将渴死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水源。   毫不迟疑的,他破空离开,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争先恐后赶来,想要收他为徒的宗主们满脸茫然。   “就这么……走了?”   “好不容易打赢了,他走得这么干脆?”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先等等吧。”   ……   台上,重华宫宫主走到玉泽面前,脸色阴沉如墨:   “废物,重华宫耗了无数天材地宝培养你,你连一个散修都敌不过!”   玉泽沉默不语。   重华宫主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从后方赶来的李夫人搀扶起玉泽,满脸心疼:   “疼不疼?”   “我没事,母亲。”玉泽低声道,“抱歉,我让你和父亲丢脸了。”   李夫人几欲落泪:   “傻孩子,你是输是赢母亲都不在乎,母亲只要你平安便够了。”   玉泽勉强笑了笑,抬眼向四周看去。   人群看他的目光已和从前不同,带着几分异样,和微不可察的不屑。   ——强如你玉泽,也有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一日。   玉泽一点点垂下了头,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   李夫人看在眼中,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目光冰冷。 第191章 前尘·天上地上,我与她,再不相见   今日是七日散发作的第五日。   留给楚不离的时间,只剩两日。   他回去的路程并不顺利。   神剑出世,惊动四方,自然免不得被人觊觎。   ——大宗师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世上无人能躲过。   何况是身负重伤的他。   天色漆黑,楚不离踉跄扶住身旁枯树,感应到远处正在逼近的气息,他喘了口气,撕下衣袖,咬破指尖,艰难写下几行字。   最后,他将浣心丹与血书一并缚于长离剑身,指腹轻轻摩挲上方古朴的花纹,眉目温柔,嗓音很轻:   “我已在劫难逃……请你,替我去救她。”   长离剧烈嗡鸣,想要带他一起走。   他摇头:   “他们会顺着我的气息找到她,我不能害她。”   长离不肯,固执的要留下,与他一同对敌。   楚不离还是摇头:   “我已是强弩之末,护不住你了。”   他目光决然:“可你是她的剑,我绝不会让你在我手中被人夺走,哪怕……我死。”   长离围着他团团转,依旧震颤不止,剑鸣宛如悲泣。   他摸了摸剑柄,闭上眼,背过身,道:   “走吧。”   长离停了一会儿,终于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几乎同一时间,数十名身穿黑袍的修士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楚不离被他们身上刻意释放的威压逼得单膝跪地,只能挣扎着抬头。   “交出神剑,饶你不死。”一人道。   楚不离冷笑:   “要抢便抢,何必蒙着面?怎么?是担心世人发现自己敬重仰慕的前辈,不过是个无耻强盗吗?”   “黄口小儿,胆子不小。”那人微怒,抬掌便朝他头顶劈来。   “慢着。”   女子从人群后方走出,冷睨着地上的少年:   “我倒要看看,这张面具下,究竟是何面容。”   楚不离被人钳住双臂,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揭开自己的面具。   “砰——”   一声轻响,面具坠地。   “……原来是你。”   李夫人死死盯着他,按在他肩上的手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是你这个贱种。”   楚不离别开脸,冷冷道:   “你认错人了。”   李夫人脸色沉下去:   “那一日,阿霁除妖归来,告诉我们你坠崖身亡,原来,你是诈死,想借此脱离重华宫的掌控。”   楚不离挣扎了两下,头被按得更低,他倔强地抬抬起脸,目光冷厉:   “大夫人不问问我为何坠崖?”   李夫人反倒笑了:   “自然是你为了离开重华宫,故意跳下去的。”   楚不离一字一顿道:   “不,是您的儿子,亲手推的我。”   李夫人道:   “阿霁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品行我心中有数,你离间不了我们。”   楚不离轻呵一声,唇畔弧度讥讽。   李夫人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你与你母亲一样,都是贱骨头。”   楚不离胸口急促起伏,再也忍不住,拔高声音:   “不许你这么说我母亲!”   李夫人满脸怨毒:   “你母亲毁了我,她的儿子又让我的儿子被世人嘲笑,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想好过。”   楚不离毫无惧色:   “要杀便杀,神剑,我绝不会交给你们。”   她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身后的人说道:   “我改主意了,我不会拿走这把剑,也不会杀他。”   黑袍人迟疑:   “可是夫人,宫主他……”   李夫人抬手打断,居高临下地睨着楚不离,笑容如同浸着毒汁的曼陀罗花,一字一顿道:   “我要折断他的手脚,砸碎他的剑骨,割开他的经脉,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   “废人。”   楚不离瞳孔骤缩。   “我倒要看看,一个残废,要如何护住这把人人都想要的神剑。”   ……   小雨淅淅。   花有枝推开窗子,冰凉的雨丝飘到脸上,她抹了一把,始终盯着窗外:   “解药都回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兰复替云昭诊完脉,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回道:   “楚兄此次得了试剑大会头筹,自然有众多宗门想要与他接触,回来慢些,是正常的。”   “真的?”   花有枝不太相信:   “可那家伙不是把云昭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吗?我总觉得,他会立刻赶回来才对。”   兰复瞥了眼悬浮在床榻上空的长剑,眸中神色复杂。   ——短短两日时间,一无名少年携神剑在试剑大会上打败玉泽夺魁的消息,已传遍整个修仙界。   可他匆匆离开后,行踪便就此消失。   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此刻在哪儿。   唯有这把剑,在夜色中带着解药独自归来,除他们二人,谁也没惊动。   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封写在残缺衣袖上的信。   似是匆忙写下,字迹略显凌乱。   【转告她,我有了更好的去处,不会再回来,也不必提及解药之事。   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天上地下,我与她,再不相见。】   上方血迹猩红。   兰复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楚不离的言外之意。   他赶在花有枝发现之前藏起了这封信,心中凄然。   ——那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不过是不想让心念之人为此愧疚。   他叹口气,叮嘱花有枝:   “等云姑娘醒后,不要提及楚兄。”   花有枝不解:“为什么?”   兰复拿出昨夜誊抄好的,字迹工整的信笺:   “这是他寄来的。”   花有枝看完,难以置信:   “这人得了大宗门的青眼,有了更好的去处,就不要云昭了?”   兰复道:“或许吧。”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花有枝拍桌,气得将信揉成一团,“亏我还以为他有多在乎云昭,原来也不过如此!”   兰复垂眼不语。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在云昭面前提起他,”花有枝道,“省得让她伤心。”   兰复:“嗯。”   “对了,明明都已经服下解药了,云昭怎么还不醒?不会还有别的问题吧?”花有枝又问。   “大抵是身子太虚弱,需要几日时间恢复。”他道,“不必担心。”   花有枝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端着拿着钱袋出门:   “我去买些点心备着,等她醒了立马就能吃上。”   兰复:“好,我会在这里守着。”   花有枝匆匆下楼,走出客栈,长街喧闹,一如往昔。   她朝城中最出名的点心铺子走去。   街边,一群叫花子正跪地乞讨,捧着破碗苦苦求人施舍几个铜板。   她随手扔了一把灵石,快步离开。   这可比铜板要贵重得多。   乞丐们立即前去哄抢,人群散开,露出最后方的少年。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连胸口起伏的弧度也极微弱。   乍一看,仿佛一具死尸。   雨下得愈发大,他半边身子泡在污水里,黑色长发散开,湿漉漉的粘在颊边与颈侧。   原本的衣裳也已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破烂不堪。   然而,这只不过是天下众多可怜人中的一位罢了。   过往行人留下一道怜悯的目光,匆匆撑伞跑走。   豆大的雨珠接二连三砸下,劈啪作响。   眨眼间,人群散完,原本繁华热闹的长街空下来。   原地唯剩那名乞丐。   豆大的雨珠接二连三砸下,蓦地,他眼皮颤了颤,唇角微微翕动:   “……”   客栈中,昏迷中的少女忽然睁开眼。   “你终于醒了!”兰复急忙上前询问,“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云昭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愣了好一会儿,呆呆地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   窗外雨幕密不透风。   雷声阵阵,她目光茫然: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第192章 前尘·生离总好过死别   “你醒了?!”   花有枝急急忙忙地闯进来,看见半靠在床头的女孩,高兴地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昭虚弱地笑笑:   “我没事。”   兰复道:“她需要静养,师妹,你稳重些。”   “哦哦。”花有枝乖巧坐好,给她看自己刚买回来的点心,“真巧,我点心买回来了,你也醒了。”   云昭看着那包点心,抿了抿唇,问道:   “我的灵宠还好吗?”   花有枝道:“它们也受了不轻的伤,不过我们已经给它们医治过了,现在正在休养呢。”   云昭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道:   “楚不离呢?我记得,似乎是他救了我。”   提起他,花有枝嘴角耷拉下去,扭头冷哼,不说话。   兰复沉默几秒,接话道:   “你看错了,救你的人不是他,是我与师妹。”   云昭怔了怔:   “看错了?”   花有枝也愣了一下,底气不足地开口:   “对,是我们。”   原来那个影子只是她的幻觉。   云昭揉揉眉心:   “那楚不离现在在何处?”   花有枝脱口道:   “他早就走了!”   云昭顿住。   花有枝语速飞快:   “他说自己有了更好的去处,要和你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再也不见!”   云昭抓紧被褥:   “他真这么说?”   花有枝用力点头。   云昭有些恍惚。   自己的不告而别,确实伤了楚不离的心,让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连代为保管的长离剑,也还给了她。   不过……   这样也好。   一切与她所计划的相差无几,只是,离开的那个人换成了他。   云昭垂下眼,道:   “走了也好。”   花有枝道:“你以后别想他了,他这种人,不值得。”   云昭笑了一下:   “他人很好。”   花有枝气鼓鼓:   “你怎么还替他说话!真是不知怎么说你好了。”   一旁安静许久的兰复道:   “好了,她需要休息,师妹,走吧。”   花有枝忙让云昭躺好,这才站起来,随他一同离开。   屋中安静下来。   云昭慢慢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半张脸埋在柔软枕中。   “走了也好。”   她低声道:   “生离,总好过死别。”   ……   半月后,云昭勉强能下床走动了。   云霓终于风风火火赶来。   见到一脸病容的云昭,她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了?脸上瘦的一点肉都没了。”   云昭像以前那样笑道:   “学御剑时不小心受了一点伤,但已经全好了,养养就能长回来。”   云霓戳她脑门:   “你啊你,不会御剑又怎么了?世上多的是法术可以飞,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云昭语气轻松:   “总有一天我会学会的。”   云霓摇头叹气,四下打量:   “那小子呢?他怎么不在旁边照顾你?”   云昭装傻:“谁啊?”   云霓没好气道:“承影他徒弟,十二。”   云昭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他走了。”   “走了?”云霓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云昭道:“不会回来了。”   云霓皱眉:“你们吵架了?”   云昭道:“我们只是不适合一起同行了。”   云霓还想说什么,她赶在她之前开口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云霄宗?”   “再等等。”   云霓道:   “承影在七曜宗还有事要处理,暂时不能过来,我们等他到了一起出发,况且,你的身子也需要再养一段时日,不宜赶路。”   听见七曜宗三个字,云昭眼皮抖了抖,轻声问道:   “七曜宗……出什么事了?”   云霓没察觉她的异样,如实说道:   “前段时间宗主的小儿子命牌碎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凶手也没个影子,宗主大发雷霆,全宗都乱成了一团。”   一时间,那些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仿佛再次溅到了脸上。   云昭眼前晃过左亦寒临死前涣散的瞳孔。   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她遍体生寒,控制不住地颤抖。   “若是找到凶手,会怎样?”她声音更轻。   云霓道:“按七曜宗那位的脾气,大概会将凶手剥皮拆骨,连魂魄也一并打碎才肯罢休。”   说完,她见云昭脸色发白,以为她被这番话吓到,有些懊恼:   “忘了你还是个小孩子了,听不得这些。”   云昭:“……没事。”   云霓话锋一转,叹气:   “你就是太贪玩儿了。”   “我早说过,凭你的资质,只要静下心来好好修炼,十年内必定能飞升,你偏不听,否则也不至于御个剑都能伤成这样。”   “这次跟我回去,定要收心才是。”   云昭机械地点头:   “知道了。”   云霓摸摸她脑袋:   “不提这个了,想吃什么?”   云昭回过神,低声道:   “珍珠丸子和红豆粥。”   云霓起身:“行,我去买。”   待她走后,云昭没有犹豫,快速收拾好包袱,独自从客栈后门离开。   今日天气很好,日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还是冷得厉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和云霓去云霄宗。   她与左亦寒发生过龃龉,要不了多久,七曜宗就会查到她头上。   届时,她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第193章 前尘·小叫花,你没事吧?   临近上巳节,这座小城更加热闹,处处都是出门踏青春嬉的人。   她低着头走在喧闹的人群中,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打人啦打人啦!”几个孩童们叫嚷着跑过她身侧,满脸兴奋。   她下意识追着他们看去。   杨柳依依,春光明媚,几个男子正狠命踹着一个乞丐。   后者乱发遮面,看不清模样,哪怕挨打也一声不吭,好像感知不到疼痛。   身旁的人议论道:   “这小叫花子真可怜,竟然惹上了这些混混……他们可是无法无天的主,以前活生生打死过人的。”   “唉,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吧。”   云昭收回视线,绕开这场纷乱,走到街道另一侧。   “敢挡本大爷的路,今日本大爷就打死你!”   “还敢瞪我?!挖了他的眼睛!”   ……   她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捡起几粒石子,头也不抬地向后掷去。   下一刻,踹人的混混们发出几声惨叫,捂住脑袋倒地。   “谁!”一人怒道,“有本事滚出来单挑!”   没人应答。   他索性将气全撒在地上的乞丐身上,抬脚欲踹。   又一粒石子砸来,“砰”地一声,打中他鼻梁骨。   他眼前一黑,两行鼻血跟着流下。   耳畔,一道冷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再不滚,扔过来的就不只是石头了。”   他面色惊恐,跌跌撞撞逃走。   其余人见状,亦不敢再留,拔腿就跑。   地上的乞丐还是没什么反应,专注地看着天际流云。   倏地,一抹柔软衣摆拂过他的脸。   带着日光晒过的淡淡橙花香。   头顶,少女清脆的嗓音响起:   “小叫花,你没事吧?”   “……”   一直毫无反应的乞丐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拼尽全力翻了个身,仓促将脸埋在浸透了黑泥的袖中,只对来人露出一个嶙峋背影。   “小叫花,你别怕。”   云昭蹲下,语气虚弱,安慰道:   “那些人已经被我赶走了。”   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小叫花双眼通红,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云昭犹豫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然而,她分明只用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他反应却极大,拼命挣扎,似乎极为抗拒她的触碰。   她忙收回手,解释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身形有些像我一个朋友,但他没你这么瘦……哎呀,总之,我是因为这个才想过来和你说说话的,你别误会。”   “你要是不喜欢,我走就是了。”   小叫花仍旧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低,双肩微微颤抖。   好一会儿,身侧安静下来。   他一寸寸挪过身体,回头看去。   她果然走了。   地上放着两颗灵石。   大抵是她留下的。   对街的乞丐早已按捺不住,冲过来想要抢走灵石。   那名沉默了半个月,即便挨打也毫无反应的小叫花忽然出声:   “这是她给我的。”   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那人不以为然,继续伸手。   倏地,小叫花张开嘴,死死咬住他的手,双目猩红。   惨叫声划破天际。   在手指被咬断之前,那人将两颗灵石扔到他身上:   “我不要了!不要了还不行吗?”   少年终于松口,唇畔鲜血淋漓。   那人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声晦气,捂住手匆匆跑走:   “一个残废,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花!”   少年喘着粗气倒下,两颗灵石静静躺在心口的位置。   如此的轻,好似风一吹便会呼噜噜滚走。   他用力闭了闭眼,神情固执,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给我的东西,谁也不许抢。”   ……   云昭的逃亡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她刚出城门,云霓便从天而降,没好气道:   “身体还没好,乱跑什么?”   云昭默了默,道:   “我必须得走。”   云霓不由分说地拉住她:   “走什么走?跟我回去。”   云昭用力挣开她的手,默了默,道:   “人是我杀的。”   云霓愣住:   “什么?”   云昭低着头,“七曜宗的左亦寒,是我杀的。”   云霓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回去再说。”   云昭摇头:“我会连累你们,让我走吧。”   云霓紧紧攥着她的手,直接带着她御剑飞回客栈。   花有枝与兰复迎面撞上两人,吓了一跳:   “你和你师尊脸色怎么都这么难看?”   云霓一言不发,云昭勉强笑笑,找借口支开他们:   “长平街柳树下有个小叫花,我方才给了他两颗灵石,但我不确定他能否护得住,你们若有空,麻烦替我买几个馒头送给他。”   花有枝大大咧咧道:   “那我等会儿再去。”   兰复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转了转,道:   “我们现在就去。”   话落,他拉着满脸茫然的花有枝离开。   “砰——”   房门关上。   云昭被云霓按着坐下。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她脸色严肃。   云昭攥住膝上衣襟,不再隐瞒,将左亦寒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云霓听完,怒不可遏:   “这个混账!”   云昭声音很低:“我给你们惹麻烦了……对不起。”   云霓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   “你当时吓坏了吧?”   云昭鼻尖一酸,有点想哭。   云霓叹口气,抱住她,拍拍她的背,目光坚定:   “这混账死有余辜,你别害怕,此事,我会与承影好好商议,无论如何也会保住你。”   闻言,云昭用力摇头,眼眶里的泪跟着甩出来:   “七曜宗不会放过我的,你们不要再管我了,我会把你们一起害死的,还是让我走吧。”   云霓为她擦泪,思索片刻,道:   “我今日便传音承影,等他知晓后,我们一同商议对策,届时再决定你的去留。”   “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在这之前,先好好养伤。”   她语气故作轻松:   “免得真到了要逃跑的时候你却跑不动了。”   云昭嘴里发苦,仍是惶惶:   “可是……”   “好了,”云霓道,“我们说点其他的,不谈这个了。”   云昭:“其他的?”   云霓拉过她的手,掌心带着她一同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对她眨眨眼:   “我有孩子了。”   云昭一怔,旋即高兴得无以复加: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云霓神色黯然,“但不知为何,脉象一直不稳,我耽搁了这么久才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事儿,医修说……可能保不住。”   “你别担心,一定能保住!”云昭忙道。   云霓只当她在安慰自己。   云昭却拿出一颗留影石:   “这是我当时为了纪念才录下来的,现在给你看时机正好。”   云霓不解,抬头看向空中投影。   留影石中记录的,是云昭曾在铜镜中看见的画面。   阳光明媚,云霄宗的弟子们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逗弄。   婴儿的脸被包被遮住,只能看见两只白嫩如藕节的手臂。   她咿咿呀呀叫唤,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不满。   一旁,素衣女子坐在花荫里,温柔地注视这一幕,始终撑着下巴微笑。   那素衣女子赫然是云霓。   “这是我利用法器看见的未来。”   云昭道:   “所以,你一定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在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着她这样玩耍。”   云霓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反复看着投影石中的那一幕,忽然问道:   “为何其中不见承影?”   云昭道:“恰好不在而已,或许是外出办事去了。”   云霓点点头,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松了口气。   云昭问道:   “承影仙君知道这件事吗?”   “他还不知道,”云霓道,“我预备着等脉象彻底稳了再告诉他,免得空欢喜一场。”   云昭轻轻抚摸她的小腹,刹那间,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微弱的异样。   仿佛,自己与这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小小婴孩……   有着某种联系。   ——这大抵是身体太过虚弱才产生的错觉。   她摇摇头,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发自真心地笑道:   “他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第194章 前尘·不要,告诉她   人来人往的街上。   花有枝抱怨道:   “云昭一看就有事瞒着我们,干嘛不让我留下问清楚。”   兰复道:“她不想说,何必强人所难?你这凡事都要刨根问底的性子也该改改了。”   花有枝撇嘴,不情不愿地回道:   “知道了。”   街边柳树下躺着一个叫花子,大概便是云昭先前提到的人。   她抱着一大包馒头上前,喊他:   “喂,醒醒,我受人所托,给你送吃的来了。”   叫花子没反应,搁在地上的手冰冷僵硬。   花有枝碰了碰他,惊道:   “这人不会已经饿死了吧?!”   “还有一息尚存。”兰复蹲在小叫花身边,伸手拨开遮面的乱发。   被遮住的脸上满是血垢与泥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轮廓却莫名有几分眼熟。   他顿了顿,才掰开那人的嘴,给他倒了几滴灵液,后者眼睫颤了颤,总算有了几分反应。   花有枝嫌弃地蹲在一旁:   “他好脏。”   兰复撩起小叫花的衣袖,花有枝脸上的嫌弃瞬间化作惊愕——   这人的手怪异地弯曲着,小臂上,一截森森白骨突兀地刺破血肉与皮肤,孤零零露在外面。   “他怎么伤得这么重?”她惊叫一声。   兰复依次摸了摸此人四肢,末了,又搭上他的脉搏。   一个猜测隐隐浮现在心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灵液倒向小叫花的脸,用衣袖反复擦拭。   终于,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两人面前。   花有枝抱着的馒头落了一地:   “……怎么会是他?”   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小叫花。   是自称已经有了好去处,再也不会回来的——   楚不离。   花有枝有些语无伦次: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怎么会……”   兰复低眉扶起楚不离,道:   “他的手脚被人打断了,全身的经脉……也都碎了。”   花有枝愣在原地。   说话间,少年双眼艰难睁开一条缝隙。   他看了眼两人,神情没什么波动,薄唇微微开合,说了句什么。   花有枝一叠声问道:   “他刚刚说了什么?”   兰复神色带着几分不确定,缓缓道:   “他说——不要告诉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花有枝高声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们怎么可能不告诉她!”   楚不离摇头,满是血丝的眸中盛满哀求。   花有枝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咬咬牙,跺脚道:   “知道了,我们先带你回去,谁也不告诉。”   楚不离终于安心,闭上眼,再次昏了过去。   兰复背起他:   “走。”   花有枝刚要跟上,瞥见地上落下的两颗灵石,猜想是楚不离的,顺手捡起,匆匆跟上。   ……   夜色浓重。   烛光温软,楚不离睁开眼。   他仿佛忘了之前种种,下意识想掀开被子出去找云昭。   她若是还没吃晚饭,那他们就能坐在一张桌子的两侧,在温暖的饭香里说上好一阵的话。   等她口渴了,他就为她盛一碗汤,或是倒一杯茶。   她喝完,抬头对他笑了一笑,眼珠亮晶晶的,像琉璃珠子。   然后,他们会一起去散步,晚风微凉,裹着她的发丝拂过他侧脸。   他会伸手为她整理吹乱的头发。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砰——”   床上的人重重摔到地面。   画面破碎,冰冷的现实潮水般涌上来。   于是,楚不离终于想起——   他如今是个残废。   一个连在地上爬,都要拼尽全力的残废。   “……”   楚不离神色麻木,冷汗浸透额发,湿淋淋地粘在他脸侧,黝黑的眸中没有半分焦距。   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徒剩一具躯壳留存于世间。   “吱嘎——”   房门打开。   花有枝与兰复熬了药回来,见到地上的他,忙快步跑来:   “你怎么摔下来了?”   说着,她放下手里的药碗:   “我扶你起来。”   楚不离想起什么,脸色惨白,嘶声道:   “我的灵石呢?”   花有枝:“什么?”   楚不离神色惶恐:   “她给我的灵石,不见了。”   花有枝没接话,与兰复一同将他扶回床上躺好,将两颗灵石放在他已无知觉的掌心。   “在这里。”她道,“我给你捡回来了。”   他仔细望着那两颗灵石,喃喃:   “太好了……没有弄丢。”   花有枝鼻尖一酸,急忙背过身。   兰复端起药碗,道:   “既然找到了,那就喝药吧。”   楚不离别开脸:   “就算喝了药,我也活不了。”   兰复道:“喝了药,你还有机会活,若不喝,一定会死。”   楚不离笑了笑:   “那样也好。”   兰复道:“云昭不会觉得好。”   楚不离猛地抬眼,一字一顿道:   “不准,告诉她。”   兰复道:   “你若不肯喝,我们只能去请她来喂你喝药。”   楚不离喝完了那碗药。   “你好好休息。”停了停,兰复又道,“我们不会告诉她你在此处。”   楚不离紧绷的脸色终于和缓下去。   半晌,他轻声道:   “多谢。”   兰复与花有枝一同退到门外。   花有枝忍不住问道:   “真的不和云昭说?”   兰复摇头。   花有枝叹气:“行吧,那等他好起来我再告诉她,希望她不要怪我刻意隐瞒。”   “他好不起来了。”兰复道。   花有枝茫然:   “什么叫好不起来了?”   兰复抬头眺望远山,眼里一丝怅然:   “他还是会死。”   花有枝语气中夹杂着藏不住的慌乱:   “可是,可是他已经喝了药……”   兰复:“那些药,只能给他续三年的命。” 第195章 前尘·“原来,那年偏爱我的,不是风。”   楚不离的状态时好时差。   那些破碎的经脉如同无数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血肉。   那痛极尖锐,直往骨髓中钻去。   于是,折断的骨头也一并生出连绵恨意,搅得他彻夜难眠。   他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偶尔短暂的昏迷过去,很快又会被生生疼醒。   实在受不住,他便将脸埋进枕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叫着一个名字。   云昭,云昭。   云昭。   一声又一声,天黑天亮,天阴天晴。   他只是叫着这个名字。   每当这时,他状态便会好些。   仿佛这短短两个字,比世间诸多良药都要有效。   花有枝有点想哭:   “我们明明已经帮他把骨头接上了,他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兰复道:   “当初下手之人为防有人救他,在白骨上刻下了恶诅,即便接上……他也还是不能行走。”   而那一刹那的痛楚,将无时无刻纠缠于他。   永无宁日。   “那他的经脉呢?”花有枝抱着最后的希望问,“我们帮他把经脉接好,这样他就能用灵力代替手脚了。”   兰复沉默片刻,道:   “他的经脉碎的太厉害,世上没人能接回去。”   楚不离会眼睁睁地看着周身灵力一点点溃散,消失。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也无法感知天地灵气。   再也……拿不起剑。   ——他的剑骨也被砸碎了。   续命三年,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废人苟延残喘。   花有枝睁着眼,忽然道:   “我有一点后悔。”   她道:   “或许,我们不该把他救回来的。”   对于楚不离而言,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安静死去,或许比受尽折磨多活三年,要好得多。   兰复轻叹一声,没说话,安静地退出屋子。   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十步远的地方,少女披着衣裳站在栏杆旁,不知在想什么。   她病了这些日子,瘦得薄薄一片,脸颊没了肉,下颌也尖了。   好似连这柔软春风也担不住,她微微缩着身子,苍白的指尖紧紧抓住木质栏杆,枯瘦如枝。   兰复回头看看紧闭的屋门,没由来地想——   这两人的命运真是相似。   憔悴得如出一辙。   “兰师兄。”云昭回过神,看见他,开口对他打了声招呼。   兰复上前:   “今日可好些了?”   云昭点头:   “多谢你们的照顾。”   兰复问道:   “你方才在想什么?出了这样久的神。”   “没什么。”云昭道,“我只是在想,楚不离现在应该正在某座山顶练剑,像个真正的剑修那样,潇洒肆意,鲜衣怒马。”   兰复没作声。   她望着楼下半开的花树,回忆起某个时刻,笑道: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我们在降真山落脚,樱花开得很好,他穿着白衣裳在树下舞剑,花瓣被剑气震落,飞得满天都是。”   “那时的我就坐在旁边的山坡上,风恰好往我的方向吹,那些花也都跟着来了,我只要一抬手就能抓住它们,很有趣。”   兰复沉默许久,道:   “若我没记错,降真山生有一株避风木,故,此地终年无风。”   云昭脸上的笑顿住。   兰复道:   “那不是风,是他施的法术,为了将花送到你面前的法术。”   云昭怔怔的,表情有点茫然:   “他为什么要施这种法术?”   兰复道:   “大抵,是想让你开心。”   在那个尚且不算旧的春天,樱花树下舞剑的少年搅动漫天花瓣,费尽心思地驭风,却又只装作巧合一场,轻描淡写的将花送到她身边。   如同一场春雪落下。   她仰起脸,惊叹伸手。   树下的少年挽了个剑花,偷偷用余光看她。   见她笑,他便也低了头,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弯了嘴角。   如此隐秘的欢喜。   ……   风又起,客栈楼下的樱花树摇了摇,花瓣飞上半空,又徐徐飘落。   云昭伸手接住一瓣,好一会儿,她轻声道:   “原来,那年偏爱我的,不是风。”   兰复道:   “回屋吧,你身子未愈,不宜在外面待太久。”   “……我原本是想出来晒晒太阳的。”   云昭回过神,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裳,道:   “谁知今日恰好是阴天,便想着吹吹风也好,屋里闷得慌。”   兰复道:   “明日天晴,届时再出来晒太阳吧。”   云昭点点头,将要走时,目光却绕过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问道:   “隔壁住了什么人?昨夜我听见他一直在咳嗽。”   兰复低眉望着地面,道:   “一位重病,命不久矣的可怜人。”   云昭愣了愣,问道:   “无药可治吗?”   兰复摇头。   云昭道:“这样啊……”   待云昭回屋后,躲在暗处的花有枝上前,问兰复:   “真的不告诉她吗?”   兰复道:   “告诉她,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花有枝咬唇:   “可是……”   兰复道:“走吧。”   他带着师妹离开。   入夜。   云昭再次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醒来。   她如今睡眠极轻,哪怕一点点声音,也会使她无法入眠。   缓了好一会儿,她披衣下床,犹豫着走到墙边,敲敲墙壁:   “你好。”   隔壁的声响戛然而止。   云昭继续道:“我听见你一直在咳嗽。”   良久,一道沙哑如老者的声音传来:   “抱歉,可是吵到你安眠了?”   云昭忙道:   “前辈放心,我不是因为这个来责备你的。”   “……那是?”   云昭对着墙壁道:   “前辈,听说你得了重病,我的灵宠可以治病,但它受了很重的伤,得过段日子才能施法,你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吗?到时候,我让它来救你。”   她补充道:   “不收你的钱。”   隔了好一会儿,隔壁的人回道:   “不必了。”   云昭没想到他会拒绝,解释道:   “我不是骗子。”   那人还是道:   “不必了。”   云昭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人放着活下去的机会不要,执意要死呢?   她道:“前辈,你是有什么苦衷吗?”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   “很晚了,你该歇息了。”   云昭:“前辈,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不开心。”   “你与我说话,我很开心。”他道。   云昭道:“那我多陪你说说话吧,反正我睡不着。”   她吃力地搬来一把椅子,坐好后,将脑袋靠在墙上。   一束月光透窗照过来,银白如霜。   她浸在月光里,问道:   “前辈是刚来见春城吗?”   “嗯。”   “我们也是前段时间才来的,”她道,“对了,城里姚记点心斋的桂花糕很好吃,又香又甜,前辈要是觉得喝药太苦了,可以尝尝这个。”   那人道:“我知道。”   云昭道:“原来前辈已经尝过了。”   那人道:“好友钟爱,我之前时常去买。”   云昭“哦”了一声:   “那现在你病了,她一定很担心吧?”   那人没说话。   云昭道:“所以,你还是努力多活一段时间吧,等我的小鹿好起来了,就能救你了。”   墙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那人似乎也靠在了墙上,说话的声音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她耳边:   “听说你也病了,你好些了吗?”   云昭道:“我全好了,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听说我那几日几乎将全身的血都流尽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虚弱。”   那人沉默一会儿,低声道:   “一定……很疼吧。” 第196章 前尘·“不要再喜欢我了,云昭。”   云昭笑道:   “不疼,我当时昏过去了,所以一点也不疼。”   他道:“只是疼的时候你不知道罢了。”   云昭语气轻快:“不知道那就是不疼。”   那人道:   “原来……如此。”   云昭无端又想起楚不离,觉得幸好他没看见自己当时那副样子。   否则,他一定会被吓到。   也许还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幸好,幸好。   她想到这儿,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用脑袋碰墙壁。   力道不大,响声也很轻。   隔壁的人偏偏听见了,问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只是有点难过。”她道。   “难过?”   云昭:“其实我也有一个好朋友。”   那人沉默下去。   她接着说道:   “但他前段时间离开了,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因为我一开始也在打算要离开他。”   “但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地会想起他。”   隔壁的人慢慢说道:   “你只是太孤独了。”   云昭道:“不是的,我身边也有几个朋友陪着,并不孤单。”   那人道:   “他离开你,说明你在他心中并不重要,不要再想他了。”   “不是的。”   她固执的为离开的人辩解:   “是我先提出的要走,他只是……只是在生我的气。”   隔壁的人问道:   “你怎知他是生气,而不是厌烦了你?”   云昭愣住。   “平日,是他照顾你居多?”   “嗯。”   隔壁的人语气很是平静:   “那便是了,他不想再照顾你,厌烦了你,所以才以此为借口,离你而去。”   “不是的……”云昭动了动唇,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那人道:   “忘了他吧,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   云昭眼眶发烫:   “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   墙壁另一边安静下去。   云昭靠着墙,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重复道:   “我喜欢他。”   云昭喜欢那个曾经在樱花树下为她舞剑的少年。   可她太过迟钝,直到他离开后的今天,她才终于发现。   自己原来这样的喜欢他。   然而……   来不及了。   墙壁另一边。   少年坐在地上,唇畔血迹猩红。   月色清寒,他看了会儿窗外那轮明月,慢慢垂眼,长睫遮住眸中水色,一字一顿道:   “你们,有缘无分。”   “所以,不要再喜欢他。”   少女低声啜泣。   楚不离哑声道:   “日后,你还会遇见更喜欢的人,忘了他罢。”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椅子挪动的轻响传来,她离开了墙边,躺回了床上。   楚不离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倒地。   他躺在地上,连呼吸也格外艰难。   “不要再喜欢我了,云昭。”   ……   云霓一直联系不上承影。   她忧心之下,决定亲自前往七曜宗找他。   在这之前,她要先将云昭送去云霄宗。   两宗方向一致,倒也顺利。   临走的那一日,云昭站在隔壁门前,犹豫良久,抬手敲门。   屋中很快有了回应:   “不要进来!”   云昭忙后退几步,道:   “我无意窥探前辈真容,只是……我要走了。”   屋中人道:   “要走了?”   云昭:“嗯嗯,我要跟着师尊回宗门,这一走,大概再也不会回来。”   “如此……也好。”他道。   云昭道:   “我想了很久,如果活着对你来说很痛苦,那么选择死,也是一条很好的路,所以,我不会再劝你了。”   屋中人轻轻“嗯”了一声。   云昭还想说什么,楼梯口,云霓一叠声催促道:   “阿昭,走了。”   云昭扭头应了一声:   “我马上就来。”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敲敲房门,道:   “前辈,我在你门前放了一碟姚记的桂花糕,你有空了,记得拿进去吃。”   话落,她在云霓的呼唤中匆匆下楼,与花有枝两人道别。   良久,久到一切动静消失。   紧闭的房门被人艰难撞开。   楚不离一点点爬到门口,透过木栏的空隙窥见长街一角。   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那道身影。   他不肯放弃,执着地睁着眼,继续寻找。   终于,橙衣少女出现在视线中。   她与女子并肩走向城外,似乎感应到什么,她脚步一顿,回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楚不离低下头,极力将自己藏于阴影处。   “怎么了?”云霓问云昭。   云昭收回视线,摇摇头:   “没事,走吧。”   璀璨剑光划过天际,长街上已无两人身影。   楚不离出了很久的神。   他想,他应该再也见不到云昭了。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再不相见。   一如他当初所写的那般。   她留下的桂花糕还静静放在门外。   香气馥郁,一如当年那场桂花雨。   楚不离艰难挪动身体,想要伸手去够那碟桂花糕。   他额头沁出冷汗,屏气凝神,半晌,小臂之下依旧毫无知觉。   两只削瘦苍白的手软软耷拉在地上。   这是他的手。   “……”   楚不离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忽然传来几声死死压抑的呜咽。   楼梯转角处,兰复拉住要去扶他的花有枝,无声摇头。   花有枝这次没有反驳,红着眼睛点头。   两人安静离开,仿佛从未来过。 第197章 前尘·抓了他在世上最在乎的人,何愁他不自己送上门?   七曜宗,地牢。   “承影,你曾是本座最得意的弟子。”   光线昏暗,寒意袭人,七曜宗宗主坐于上首,冷冷注视下方缚于刑架上的青年。   “可你竟敢暗中阻挠本座大业。”他眸中满是狠厉,“实在太让本座失望了。”   “师尊!”   承影目露恳求:   “豢养魔物并非正道之举,待魔物出世,必定生灵涂炭,还请师尊莫要一错再错!”   左如晦面色不改,抚了抚袖口:   “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不重要。”   承影道:“如今天下太平,师尊为何非要挑动纷乱?!”   左如晦冷笑道:   “待仙门百家被我一一铲除,届时,整个天下都将收入七曜囊中,这等千秋大业,你却说是挑动纷乱?”   承影仿佛第一次见到面前的人,看他的目光满是陌生:   “师尊……你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左如晦怒极,起身疾步走到他面前,厉声道:   “承影,你三岁为师便将你捡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一直待你如亲子,倾尽全力栽培你。”   “可你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却背叛我!暗中搜集证据意图联合众仙门索我的命!”   “是我该问问你,为何不念养育之恩教导之情,非要逼我做到如此地步?!”   “师尊!”承影道,“我并非想要对你不利,我只是想让你回头!”   “回头?”左如晦嗤笑,“愚蠢!事到如今,只等饕餮出世便能一统人界,我为何要回头?!”   承影:“师尊!”   “我最后再同你说一次。”   左如晦道: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归顺本座,与本座共谋大业。”   “二:死。”   他拂袖转身,背对着承影道:   “你选吧。”   承影沉默良久,没有开口。   左如晦叹气:   “承影,你的确傲骨铮铮,但你可曾想过自己的道侣?”   承影猛地抬头:   “此事与云霓无关!”   左如晦道:   “你若不归顺,她,我也留不得。”   承影:“师尊!她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   左如晦正要开口,一名弟子匆匆上前:   “启禀宗主,谋害少宗主之人,已经查出来了。”   左如晦疾声道:   “是谁?!”   “回宗主,此人名叫云昭,与云霓仙子……”   那名弟子看了承影一眼,压低声音道:   “关系匪浅。”   左如晦大怒:   “好一个云霓!”   他对承影道:“你让我如何放过她?!”   承影难以置信:“怎么会……”   左如晦阴着脸挥挥手,那名弟子正要退下,他忽然又问道:   “试剑大会上持有神剑的人可查到了?”   “启禀宗主,此人……”   那名弟子犹豫着开口:   “或许是那名与云昭形影不离的少年,楚不离。”   说着,他交出两幅画像:   “两人身形气息几乎一致,更巧的是,在试剑大会后,他们全都神秘失踪,下落不明。”   “失踪?不过是带着神剑藏起来罢了。”   七曜宗睨着画中少年,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真是有趣,要杀的人,都赶到一处来了。”   那名弟子面色惶恐:   “启禀宗主,咱们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查到楚不离的所在。”   “查?”左如晦摇头道,“本座要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宗主的意思是?”   “抓了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何愁他不自己送上门来?”   “宗主英明!”   左如晦笑道:   “传令下去,将云昭云霓二人请来七曜宗,昭告整个修仙界,本座要将杀害我儿的凶手,挫骨扬灰。”   “届时,本座先夺神剑,再将那云昭千刀万剐。”   他笑意缓缓收起,神色狰狞:   “势必为我儿报仇雪恨。”   “是!”   承影双手用力挣扎,身上锁链哗哗作响:   “师尊,他们都是无辜的人!”   画像轻飘飘落到地上,左如晦负手道:   “承影,本座对你已经足够容忍了。”   一条漆黑小蛇从他身后探出身子,缓缓游到承影脚边,循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上攀去,绕过他脖颈,在他耳侧嘶嘶吐信。   左如晦闭了闭眼,道:   “本座再给你一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你若依旧如此,本座……不会再念师徒情谊。”   承影:“师——”   小蛇露出獠牙,狠狠咬住他脖颈。   他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毒液顺着经脉扩散,他失去挣扎的力气,可怖的黑色血丝循着伤口一路蔓延至整张脸庞,如同无数把钝刀割过。   冷汗顷刻间浸湿里衣,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左如晦头也不回地抬脚:   “这是作为你背叛本座的教训。”   小蛇游回左如晦臂间,随他一同离开。   地牢恢复安静,殷红血珠一滴滴砸向地面,承影嗓音嘶哑:   “云霓……”   “砰——”   破庙中,盛水的水壶落地,咕噜噜滚了几圈,水从壶口泊泊流出。   云霓却并未管,只是怔愣。   “怎么了?”云昭捡起水壶,仔细擦拭上面沾染的灰尘,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吗?”   云霓捂住心口,蹙眉:   “莫名有些心悸。”   云昭连忙扶她坐下:   “定是赶路太过劳累,还有一日就到云霄宗的地界了,不如先休息片刻再动身。”   云霓摇头:   “事不宜迟。”   云昭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强硬了语气:   “不差这一时半刻,你好好坐着休息,我再去打一壶水。”   说罢,不等云霓拒绝,她走出破庙,沿着先前发现的水源地走去。   忽地,病恹恹的小猫跳到肩上,提醒她:   “有人追来了。”   她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天际。   在999的帮助下,她清晰的感应到有数不清的气息正在逼近。   每一道,都不容小觑。   而她与云霓,绝不是对手。   “我们别管这些人了。”999劝道,“咱们去见春城接上养伤的傻鹿一起逃回凤翎洲,想办法打开遗迹,在神殿里躲个几百年再出来吧。”   “……来不及了。”   云昭回望破庙,第一次主动取出长离。   这把惹她不喜的剑格外乖巧,讨好地悬停在她面前。   “你能杀了追来的所有人吗?”云昭问它。   长离晃动剑身。   莫名的,云昭明白了它的意思——   她如今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负担不起运转神器的力量。   还未等它杀了这些人,她便会死。   云昭默了默,又问:   “若是云霓持剑呢?”   长离晃动不休。   答案相同。   云昭无奈:   “你还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只会给我添麻烦……”   长离嗡嗡震颤,似乎也在为此感到抱歉。   “算了,只能这样了。”再抬眼时,云昭目光决绝,飞身踏剑。   危机时刻,平日怎么也学不会的御剑术反倒如鱼得水起来。   她心中叹口气,电光石火间回到破庙,云霓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被她拉上了剑身。   呼呼风声里,云霓大声问道:   “究竟怎么了?可是七曜宗的人找来了?”   云昭一言不发。   等彻底甩开那群人,抵达云霄宗外,她跳下剑,挣开要带她进入山门的云霓,道:   “我要走了。” 第198章 前尘·旧梦   云霓不解:   “去哪儿?”   “去凤翎洲。”云昭道,“我会躲进那里的一处遗迹,谁也找不到我。”   云霓不假思索的拒绝:   “云霄宗会护住你。”   云昭认真道:   “云霄宗或许真的能与七曜宗对抗,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让宗门内这群无辜的人去为了我拼命,毕竟,我与他们素昧平生,受不住这样大的恩情。”   云霓哑然。   “但这把剑,不能跟着我。”云昭又道。   云霓下意识问道:   “为何?”   “前路凶险,我此刻已护不住它。”   云昭语气故作轻松:   “比起留着它给我惹麻烦,或是让它被别有用心的人抢走,我更想将它托付给你。”   云霓:“我?”   云昭握住她的手:   “原谅我的自私,我知道你拿着它也许会有危险,可我……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了。”   云霓默了默,点头:   “既然你意已决,我会替你保管好它。”   长离似乎也明白此刻不能再任性,乖顺的任由云昭将它交给她。   云昭叮嘱:   “虽然现在没人知道这把剑在你手里,但稳妥起见,你还是将它藏严实些,再藏严实些。”   顿了顿,她又道:   “若日后果真到了必要的时刻,你便让承影拿着它,杀了所有恶人。”   云霓郑重应下:   “好。”   云昭对她笑笑,踩上自己昔日那柄破旧铁剑:   “还是这个用着舒坦。”   云霓满脸担忧:   “一路小心。”   她对云霓挥挥手,没有说再见,施法驱动长剑,极速飞向天际。   下方,云霓收起长离,深吸一口气,走进云霄宗山门,对迎上前的弟子道:   “我有事要和宗主商议,速请他来议事堂。”   ……   “这不是去见春城的方向。”   999不解地问云昭:   “我们不去接傻鹿了吗?”   云昭道:“它留在那儿养伤比跟着我们安全。”   999:“哦。”   999感知到她沉重的情绪,努力打起精神,撑着虚弱的身体安慰她:   “你别担心,等我们进了遗迹,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云昭勉强笑了笑:   “去我的识海中待着吧,在那里你会舒服些,别再出来了。”   “嗯嗯。”   ……   逃亡的第一日,云昭整夜未曾合眼,在雨中赶了一夜的路。   逃亡的第二日,云昭又察觉到了七曜宗弟子的气息。   逃亡的第三日,有一个人追上了云昭。   云昭与他缠斗了很久,然后赶在他杀了自己前,杀了他。   她头晕目眩地洗干净手上的血,跳上飞剑,继续赶往凤翎洲。   逃亡的第……十日。   越来越多的人追上云昭了。   她不断的杀人,不断地逃跑。   到了最后,她不再执着于洗手,只随意用尸体的衣襟擦一擦,搜走他们储物袋中的丹药,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身上的伤口同样很多。   她不觉得痛,只觉得疲惫。   很累很累。   实在受不住了,她只能躲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缝好身上一个个豁开的血洞,吃下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然后靠着冰冷石壁,抱紧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小憩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学校,那个自己曾经最厌恶的地方。   正值盛夏,绿意正浓,蝉鸣阵阵。   她坐在课桌后,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四周,高兴得几乎流泪。   等到再抬眼时,却发现周围的同学停下打闹,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望着她。   她不解的低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自己身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那些刺目的红一点点濡湿白色棉质校服,顺着衣摆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很快聚起一个小小的血泊。   云昭慌忙去擦,一伸手,掌心却同样鲜血淋漓。   地上的血泊不断朝四周扩大,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她沉默片刻,抿了抿唇,抬起头,对他们露出一个生硬的笑:   “别怕……”   回答她的是一声声尖叫。   教室中的人满脸恐惧,四散逃走。   眨眼间,原地只剩她一人。   蝉鸣声陡然大起来,刺得耳膜生疼。她坐在课桌后,闭上眼,轻声重复:   “别怕。”   别怕。   云昭睁开眼,眼前是阴暗冰冷的山洞。   蝉鸣远去,那个模糊而温暖的梦境,亦在同一时刻破碎。   而梦中那个灼热的夏季,已经是很遥远的从前了。   云昭将脸慢慢埋在掌心,过于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   有清亮水光溢出指缝,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她开始很小声的呜咽:   “我讨厌这里。”   “我不想当御剑飞行畅游天下的少侠了。”   ……   距离凤翎洲只得一箭之地时,一行人从天而降,拦住云昭的去路。   “云姑娘,宗主有请。”为首弟子冷冷道。   云昭对着那些朝向自己的剑默了默,抬眸望向远处的凤翎洲,忽然笑了一声,手一扬,弃了那柄早已豁口的残剑。   这一刻,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仿佛一场漫长的刑罚结束,她终于从中解脱。   “走吧。”   清明将至。   云昭即将被七曜宗处死的消息传遍修仙界。   见春城内。   坐在窗边的少年看完这则消息,静了许久,忽地呕出一口猩红的血。   单薄的纸页飘落在地,血迹斑斑。 第199章 前尘·妄生   “我要去救她。”   楚不离这样说道。   对面的兰复与花有枝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看他。   花有枝道:   “你都已经这样了,怎么救?”   兰复也道:“我们已经寄信给师门,恳求师长前去七曜宗为云姑娘说情,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楚不离淡淡道:   “我曾是七曜宗弟子,没人比我更清楚宗主的秉性,他,绝不可能放过云昭。”   两人都吃了一惊:   “你是七曜宗的人?”   楚不离:“曾经是。”   花有枝终于找到了理由,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那么厉害,连玉泽仙君都能打败!”   “即便如此……”兰复道,“你也不能前去。”   凭他如今这副破败的身体,恐怕连城门都出不了。   楚不离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云昭死。”   花有枝哐哐拍桌子,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拜托你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救人?你拿什么救?你连去七曜宗都得靠……”   最后一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可谁都心知肚明。   屋中静了静,日光打在楚不离苍白的脸上,他低垂了眼,长睫在眸底镀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情绪并没有什么波动,如同并未听见这番话,花有枝反倒涨红了脸,为自己的失言懊悔。   “总之,你安生待着,别折腾了。”   她放缓语气,接着道:   “我也已经告知了铜雀台,我父母答应用花家半数的灵矿去换云昭的命了。”   楚不离道:“七曜宗要的,不仅仅是云昭的命。”   两人一怔。   “以七曜宗往日的手段,他们既然查到了云昭头上,自然也将她身旁的我一并查得干干净净。此次抓了她却迟迟不处死,反而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楚不离道:   “是为了引我前去。”   花有枝不解: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大抵以为,神剑如今还在我手中。”   楚不离神色平静:   “我若不现身,任谁都救不了她。”   花有枝哑然,半晌后,她再次一拍桌:   “什么破神器,一群人耍心眼抢来抢去,烦死了!”   兰复沉吟许久,迟疑着问道:   “话虽如此,可你如今的样子,要如何前去七曜宗?”   楚不离轻声道:   “世上有一种药,名妄生花,吃了它,可使人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恢复修为,行动如常。”   “有这种神药你怎么不早说!”花有枝激动道,“你放心,不管费多少工夫我们都去给你找来!”   兰复却冷静得多,直直地看着楚不离:   “代价是什么?”   楚不离语气毫无起伏:   “药效只能维持十日,十日后,气绝而亡。”   花有枝声音都变了:   “什么救人神药,这分明是催命的药!你不能吃!”   兰复拦住她,问楚不离:   “三年换十日,值吗?”   “我早就该死的,”楚不离低声道,“这十日,是我赚了。”   兰复点头:   “既然如此,妄生花,我们去替你寻。”   他强行带着花有枝离开。   门外,花有枝与他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   楚不离恍若未闻,只是望着窗外发怔。   已近暮春,繁花渐渐凋零,却又与秋日的死气不同,稚嫩新叶铺满枝头,是另一番生机盎然。   楚不离目光散在虚空中,无端想起那年的秋夜。   残月,红枫,银霜。   他从高崖坠落,独自躺在寒夜中等死,满心绝望。   可那一夜,有人身骑白鹿,踏月而来。   于是,魍魉惊退,天地皆明。   楚不离想,若世上若果真存在神祇。   那么一定会是云昭。   而他甘愿为她而死。   无憾,无悔。   ……   清明。   七曜宗处决云昭的日子。   她被带出囚笼,押至高台,重重禁制设下,寸步难行。   下方围满七曜宗弟子,人声鼎沸,热烈商讨着究竟要如何杀了她,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云昭懒得去看,实在是累了,索性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这样的姿势能带给她一些微弱的安全感。   她满脸倦意,问身旁看守自己的弟子:   “你们究竟何时动手?”   弟子第一次见有人这么迫不及待的去死,顿时满脸警惕:   “你想耍什么花样?”   云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道:   “我只是有些困。”   那名弟子冷哼一声脱口道:   “待到那人来了,自然有长眠不醒的时候。”   云昭:“谁?”   她抬头:“谁要来?”   那名弟子道:   “自然是你的同党,楚不离。”   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云昭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你们要利用我,杀楚不离?”   那名弟子道:   “若不是为了此事,你以为你能活到如今?早在抓到你的第一日你便死了!”   云昭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身,仔细打量四周,脸色越发惨白。   “这里是……镜中的场景。”   眼前的一切,与当日她在铜镜中看见的,分毫不差。   她的确会在这里死去。   楚不离,也的确会出现。   他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救她的。   那一刹那,云昭满心茫然。   如同一片卷入洪流的落叶,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被命运席卷向前的结局。   究竟从哪一步开始,她掉进了那片洪流?   她不得而知。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便置身其中。   不得解脱。   另一边,七曜宗长老迟疑着上前禀报:   “宗主,如今万剑宗与铜雀台纷纷为这丫头求情,他们势力不容小觑,咱们……当真不去理会吗?”   左如晦嗤道:   “很快,整个修仙界都将属于七曜宗,他们算什么东西?”   长老压低声音道:   “云霄宗……似乎也有颇多动作。”   左如晦抬手:   “只要承影还在咱们手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是。”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那位有情人出现了。”   左如晦语气玩味:   “我倒要看看,那位少年人,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倏地,天空亮起一道剑光。   粲然若星。   “来了。”   所有七曜宗弟子一同抬头望去,云昭亦抬眼。   下一刻,空中结界打开又合拢,剑光轰然落于高台之上。   待到光芒散去,白衣少年缓步上前,身形挺拔,眉眼如墨。   他定定地看着云昭,目光落到她染血的衣襟上,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云昭有太多话想同他说,她想问问他为何瘦了这么多,她还想告诉他,自己很后悔那日没与他道别。   可最后,她唯一说出口的却是:   “此地危险重重,你救不了我的,求你……走吧。”   他避开她的视线,没有接话。   左如晦大笑:   “听闻楚道友曾是七曜宗的弟子,多年过去,重回故地的滋味可好?”   楚不离冷冷道:   “宗主大费周章邀我前来,为的是同我叙旧?”   左如晦道:   “自然不是。”   “此女杀了我儿,如今,我要她偿命,”他似笑非笑,“你意下如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不离点头,含笑道:   “甚好。”   左如晦眉头皱起,审视着他:   “听闻你们相识数年,情谊甚笃,你却如此绝情?”   楚不离随意靠着石柱,歪了歪脑袋,姿态悠闲,嗓音轻慢:   “你当真以为,此人对我有多重要?”   众人皆愣。   楚不离转头看向云昭,目光冰冷:   “我跟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神剑。”   他望着云昭怔愣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神剑得手,你,也没用了。”   “今日,你必死无疑。” 第200章 前尘·黄泉路上,你我不见   少年的话一声声回荡在上空,四下一片安静。   唯有左如晦抚掌而笑,满脸戏谑:   “你若果真这样想,今日为何还要来此?”   楚不离挑眉,轻描淡写地回他:   “深恨之人死了,自然要来送送。”   “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从前诸般忍辱的自己?”   “楚少侠为救这位云姑娘,还真是用心良苦。”   左如晦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玩味:   “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便放了这位姑娘,如何?”   楚不离懒懒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此番并不为救她而来。”   “不过,宗主若能将亲手杀了她的机会让给我,我想,我会感激不尽,也许……会将神剑交与宗主也未可知。”   提起神剑,左如晦向前微微探身,眯了眯眼,他并不信楚不离的说辞,全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那便依你所言,楚少侠,动手吧。”   楚不离目光落到云昭身上。   “但愿黄泉路上——”   他声音轻了一些:   “你我不见。”   云昭死死咬着唇,没有说话。   霎那间,他手中长剑剑风大作,啸声如龙吟。   是她绝无可能逃脱的杀招。   “他用的为何不是那把神剑?”左如晦蹙眉。   大长老道:“定是担心被人抢去,藏起来了。”   左如晦颔首:   “此子果真狡诈。”   话落,见楚不离这一招居然毫无保留,杀机重重,他微微诧异:   “他竟是真想取她性命,方才的话不是拿来诓骗我们的?”   二长老语气轻蔑:   “看来他是想借除去云昭一事向宗主示好,这样表里不一的东西,最是贪生怕死。”   “没错。”大长老道,“只要我们稍稍用些手段,他定然乖乖奉上神剑。”   左如晦屈指敲着扶手,目光紧盯高台上的二人,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他若识趣,自然最好,若不识趣……”   “死后搜魂便是。”   大长老躬身道:   “宗主英明。”   一名弟子匆匆跑上前,脸色难看:   “启禀宗主,云霄宗与万剑宗的人忽然联手前来攻打山门,外门的弟子已经快要拦不住了!”   闻言,左如晦用力一拍扶手,面沉如水:   “找死。”   几位长老忙道:“此事不劳宗主操心,我等这就前去摆平。”   左如晦嗓音冰寒:   “不必留情,通通杀了便是。”   “遵命。”   高台上。   长剑悬于云昭头顶,威压骇人,楚不离对云昭道:   “看来有人来救你了。”   云昭不语。   他又问:“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云昭仔仔细细地看着他,郑重道:   “不要愧疚。”   即便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更改那个注定的结局救下她。   也不要愧疚。   楚不离闭了闭眼,双手结印,向下按去。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把剑猛然向云昭刺下。   轰——!   剑气翻涌间,一纸金色符文蓦地亮起,它从云昭香囊内飞出,稳稳挡于她身前。   云昭目光错愕,这是承影的符纸……   她的那张明明已经用掉了,楚不离是何时将自己的那张给了她?   两股力量在顷刻间相撞,一瞬间,地动山摇,四周所有禁锢她的禁制层层破碎,余波浩浩荡荡向四周扩散,掀飞台下无数七曜宗弟子。   就连左如晦也不得不撑起结界抵挡。   灰暗云层不断翻滚,如同末世降临。   情势骤变,混乱中,有人对云昭伸手。   她匆匆抬眼,少年双眸黝黑:   “我带你走。”   左如晦扫过这一幕,立时明白过来,方才的种种不过是在做戏。   他勃然大怒:   “黄口小儿,竟敢戏弄本座!”   话音未落,一记深寒掌风已携摧山之势直劈二人。   楚不离瞳孔骤缩,猛地一把推开即将牵住他手的云昭,旋身横剑,硬生生挡下这一招。   “铮——”   一声脆响,长剑拦腰而折,他脸色瞬间白下去,踉跄连退数丈,脚下石台寸寸崩裂,碎石簌簌滚落。   见状,左如晦冷笑一声: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副骨头究竟有多硬!”   话落,他飞身至半空,衣袂纷飞间,掌中灵力翻涌如潮,以山压之势再度朝楚不离碾下。   大宗师倾力一击,世上鲜少有人可挡。   楚不离身形倏地倒飞出去,重重撞上石柱,喷出一口浓稠的血。   云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用力摇摇头,跌跌撞撞扑向他:   “楚不离!”   他半撑起身子,咬牙凝出一道结界横在两人之间,声嘶力竭的对她吼:   “走!”   结界拦住云昭,同样也拦住了左如晦。   左如晦嗓音如淬冰利刃:   “你以为,凭这层结界便能护住她?护宗大阵已开,今日,谁也别想从这里逃出去。”   楚不离捂着伤口,望向盛怒的左如晦,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左如晦面色愈发沉冷:   “你笑什么?”   楚不离道:   “我笑你有眼无珠,连到底是谁杀的你儿子,都分不出来。”   左如晦脸色骤变,厉声喝问:   “你说什么?!”   楚不离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   “杀左亦寒的人,是我,云昭,不过是被我哄骗,为我顶罪罢了。” 第201章 前尘·“我害死你了……云昭。”   左如晦微愣,结界另一端的云昭却心头一沉,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他要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拖延时间,等云霓他们赶来。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云昭仓皇摇头,想要阻止他,嘴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捂住,任她如何挣扎,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要……不要这样……   她看着楚不离削瘦侧脸,眸底满是乞求。   不要这样做,楚不离。   然而,从始至终,地上的少年连一眼都不曾看过她。   他仰起染血的脸庞,对左如晦重复道:   “杀左亦寒的人,是我。”左如晦回过神,厉声道:   “不可能!”   楚不离抬袖用力擦去嘴角血迹,神色讥诮:   “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们用尽一切术法,依旧到现在还未找到左亦寒的尸首?”   顿了顿,他笑道:   “甚至就连你们口中的凶手云昭,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何处。”   左如晦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周身煞气几乎凝为实质。   “因为,是我亲手将他扔进了南冥谷底。”   楚不离一寸寸放下嘴角,直到面无表情,每个字都说得很轻,却格外的清晰:   “那里是妖兽的领地,他被那群畜生撕成了碎片,血肉被啃食殆尽,就连魂魄,也一并吞吃入腹,什么,也没有留下。”   左如晦身形晃了晃,双目赤红,其中翻涌着滔天恨意:   “你怎么敢……”   楚不离冷嘲:   “你若还是不信,我可以发誓,让天道看看,我方才所说,可有半句假话。”   不是这样的!停下来!   云昭用力拍打结界,呜咽摇头,泪水汹涌而下,脸上的神情近乎绝望。   不要为了她赴死。   不要。   “左宗主若要报仇——”   楚不离撑起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跟着裂开,血珠沿着指尖滴答坠地,发出极细微的响。   他语气依旧平静:   “我奉陪到底。”   左如晦用力闭了闭眼:   “既然如此,本座便如你所愿。”   “以血偿血,以命,偿命。”   话落,他周身灵力如海啸般狂涌,所到之处,连虚空也开始剧烈扭曲,而后,寸寸破碎。   远处传来云霓变了调的呼声,楚不离轻轻松了口气,挺直背脊,黝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藏得极好的眷恋。   他强忍住再见那人一面的动作,轻轻闭上眼。   忽地,耳边传来某样东西破碎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一掌终于落下,却奇异的感受不到痛。   几滴液体溅上他的脸。   是滚烫的。   他茫然睁眼,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破碎的结界碎片漫天飞舞,浩浩荡荡,如同春日随风漫卷而来的樱花雪。   她站在雪中,望着他的目光满是哀伤。   她是……   云昭。   “嗡”地一声,楚不离脑海中的弦,断了。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他低了头,愣愣地看着她倒下,看着她身下漫出大片鲜血。   心脏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云昭……”   云昭望着他鲜血淋漓的指尖,脸上闪过几分恍然,轻叹:   “原来,到头来,这不过也是命运中的一环。”   一切,早已注定。   从前那些不甘的挣扎,不过都是推着自己走到今日的风罢了。   她有些想笑,嘴角还未弯起,一串眼泪却砸下来。   是他的。   楚不离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乍一看,仿佛哭的那个人,是她。   她喉间不断呛出血沫,好不容易勉强能开口说话,一张嘴,却是连自己也未料到的哽咽:   “别哭了,楚不离。”   “你的眼泪砸的我有点疼。”她这样说道。   他脸上血色尽褪,脱力跪倒,胡乱擦了擦脸,颤抖着伸手,想要扶面前的人,却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她好像快要碎掉了。   最后,他灰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我害死你了……云昭。”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想死。”云昭满脸疲倦,轻声道,“楚不离,我太累了。”   他摇头,双眼猩红:   “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救你……”   云昭躺在温暖的血泊中,望着头顶灰暗的天幕,目光一点点涣散:   “我要回去写我的英语卷子了……我的作业没做完,要挨老师骂的……她骂人可凶可凶了……”   “骗你的,我只是编出来哄哄自己而已。”   碎魂掌下,魂飞魄散,再无往生。   她哪儿也去不了了。   风吹过,少女长睫倾覆,遮住满眼怅然,如同陷入一场永不复醒的梦境。   楚不离一动不动,满脸怔愣。   他真的害死云昭了,他想。 第202章 前尘·终   “好一对有情人。”左如晦冷笑。   楚不离恍若未闻,只是跪在尸身旁,而她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仓皇伸手去抓,指尖唯有虚无。   左如晦在他头顶缓缓抬掌:   “也罢,本座这就送你们去地府团聚。”   所有光点散开,原地终于什么也不剩。   楚不离颓然垂手。   倏地,一人凭空出现,一剑逼退左如晦。   那人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皆布满黑色毒纹,已看不出原本的相貌。   他站在楚不离身前,一言不发。   左如晦狠狠睨着他:   “千辛万苦逃出来,只为了送死?”   他道:“师尊,弟子不能看着你铸下大错。”   左如晦怒不可遏:   “好个铸下大错,既然如此,本座便将你们一并杀了!一错到底!”   他神色近乎癫狂,双手结印,笼罩在七曜宗上空的金色屏开始剧烈震动。   “今日,谁也别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他放声大笑,“我要你们给我儿陪葬!”   护宗大阵猛然转动,溢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承影神情凝重,一只手按在楚不离肩头。   楚不离僵硬地抬头,眸中血丝根根断裂,艰难辨认面前的人:   “师尊?”   承影闭了闭眼,轻声道:   “走吧,师尊会解决好这件事。”   下一刻,未等楚不离开口,他被承影一掌推下高台,落到赶来的云霓面前。   云霓一脚踢开围上来的七曜宗弟子,转头看见他,双眼通红揪住他衣领:   “楚不离!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楚不离嘶声道:   “别管我了,让他们杀了我吧。”   云霓厉声道:   “她豁出性命来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儿的!”   她看着启动速度越来越快的大阵,咬咬牙,拽起楚不离朝山门处急速飞去:   “走!”   楚不离挣扎:“师尊还在那儿。”   “我先把你扔出去再去找他。”   云霓得知承影下落,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语速飞快:   “再怎么样他修为也比你高,况且,他是左如晦最最疼爱的弟子,跟亲生儿子都差不多了,左如晦不会对他真下死手的,拖住一时半会儿没问题。”   楚不离艰难出声:   “可是师尊他,中了毒。”   云霓身形猛地顿住。   高台上。   不知交手多少招后,承影与左如晦同时后退十数步。   蛇毒再度发作,他单膝跪地,猛地吐出一口污血。   “你是我的弟子,你的一切都出自我的教导,想赢我?”   左如晦道:   “痴人说梦。”   方才接那一掌已是勉强,承影心中清楚,自己不可能打败眼前之人。   要想结束这一切,唯有一法。   他拄剑勉力站直,扭头眺望山门方向。   模糊的视线里,依稀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拼命朝此地赶来。   可惜……   来不及与她再说说话了。   他轻叹着收回视线,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弟子从未想过要赢师尊。”   左如晦目光冰冷,没有接话。   “弟子只是想要阻止您。”   话落,毫无征兆的,承影丹田处亮起一道光,下一刻,他身上黑纹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左如晦意识到什么,满脸难以置信:   “你要为了这些人自爆灵府与我同归于尽?!”   承影垂眸,用尽全身灵力锁住面前的他:   “师尊说的这些人里,有弟子心爱之人。”   那道光芒越来越亮,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见他如此决绝,左如如晦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用力闭上泛红的眼,语气夹杂着几分自嘲:   “承影,你三岁还不会说话,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哑巴,是我整日抱着你,一遍遍地教你,你第一次开口,叫的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师尊二字。”   “你我情同父子,父子啊……”   承影弃剑跪下,额头重重抵上地面,嗓音艰涩:   “对不起……师尊。”   这一声后,四周翻涌的灵力戛然停下。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刺目白光亮起,高台坍塌,大阵停止,一切归于平静。   云霓跌下飞剑,瘫坐在地,愣愣地看着那片废墟。   良久,天地间传来一声嘶吼:   “承影!!!”   这一声后,她声音轻下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们有孩子了。”   空中几声雷响,细雨蒙蒙,沾湿离人面庞。   已是清明时节。   ……   云霓的孩子保不住了。   那个精心呵护的胎儿终究还是成了死胎。   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出了很久的神。   楚不离来找她,两人谁也没说话,相对着静坐。   “我要去一个地方——趁我没死之前。”半晌,他道。   云霓麻木地点头:   “去做什么?”   楚不离一字一顿道:   “去取一份至高无上的力量,然后,回来复仇。”   闻言,云霓总算抬头:   “复仇?”   楚不离道:“师尊终是心软,那一击并不足以杀死左如晦,他受了重伤,不日便会醒来。”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取得那份力量。”   “然后,屠尽七曜宗。”   云霓默了默,转身打开内室重重禁制,从中取出一把剑,双手交给他。   “这是云昭托付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见到旧友,长离激动地震颤不停。   楚不离接过长离剑,恍然想起云昭当日的话——   真是个晦气的剑名。   他牵了牵嘴角,想学她当时那样笑一下,云霓瞧见了,道: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很难看。”   他敛下唇角,道了声多谢,带着剑头也不回的离开。   云霓没有送他,继续呆坐在屋中。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桌上的药已凉透。   一只黑色的小猫忽然从窗口跳进来。   似乎赶了很久的路,它满身尘埃,往日顺滑油亮的毛也乱糟糟的打着结。   她认出它是云昭的灵宠,眸子里有了点焦距,问道: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999趴在桌上,奄奄一息:   “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云霓点头。   999摇摇晃晃站起来,直到这时,她才看见,它柔软怀中还护着一团黯淡的光。   “这是我主人的魂魄。”它道。   云霓怔住。   小猫将魂魄朝她推了一点,抽泣两声,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她碎得太厉害了,我只保住了这些,求你救救她,我把所有的鱼都送给你。”   云霓小心抚摸那团破碎的魂魄:   “我该怎么才能救她?”   小猫吧嗒吧嗒掉眼泪,哭着说:   “求求你,让她成为你的孩子吧,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她会从你的腹中诞生,承载着你与爱人的血脉,平安长大。”   “从此以后,她即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主人。”   “……”   云霓抚上已没了动静的小腹。   ——她还未来得及喝下那碗药,胎儿此时仍在腹中。   而现在,这个死去的孩子,将以另一种方式来到人间。   她忽地落下泪来:   “好。”   ……   凤翎洲。   传闻中的堕神遗迹前,戴着面具的少年手持神剑,打开了遗迹入口。   然而,妄生花的药效正在逐渐减退,身上的伤口一一重现。   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楚不离从冰屋中醒来,发现自己无法再行走,只剩手还能微弱活动。   他神色没什么波动,勉强留住最后一丝灵力,爬出了屋子,穿过漫天风雪,赶在最后一刻进入故人曾提过的神殿。   供桌上,森森白骨雕刻而成的印鉴静静摆放着。   楚不离看着它,一片死寂的眸中终于亮起一簇微弱光。   倏地,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看来,你是为了得到这至高无上的力量才回来的……”   楚不离道:“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它。”   那道声音:   “拿起穷奇印,你得到力量,我,也将重获自由……”   仿佛受到蛊惑一般,楚不离艰难伸手,一点点拿起那方印鉴。   阴寒之气从中一路萦绕而上,无形的吸力猛然传来,循着血肉骨骼钻向魂魄,剧烈撕扯。   楚不离强忍着痛楚,一声不吭。   那道声音却狂喜:   “我要恢复自由了!自由!!”   “人间!血,我要喝很多很多的血!!”   狂风大作,楚不离紧紧攥着穷奇印,召出长离。   那丝特意保留在体内的灵力如水般注入剑身,他单手结印,轻声道:   “吾今以神剑换魔印,此剑在,则邪魔不得出。”   “镇。”   神剑骤然亮起一道华光,挣脱他的手,朝某个方向遁空飞去。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那道声音又惊又怒:   “你竟然用长离剑来继续镇压我!”   “卑鄙!!”   随着神剑气息再度扩散,那道声音终于安静下去。   楚不离低垂眼眸,咬破指尖。   一滴鲜血缓缓滴入凶兽白骨之上,很快被吸收,消失无踪。   “嗡——”   不知何处响起一道钟声,古老悠长,久久回荡在大殿上方。   四周的一切都在震动,好似下一刻便会倒塌。   地动山摇里,楚不离安静等待。   终于,一道沧桑的声音仿佛穿过千山万水而来,响彻大殿:   “若要得到穷奇印的力量,需得向它献祭自己的魂魄,你——   当真愿意抛弃自己的肉身,舍下过去所有。   成为一只被世人所不容的妖魔?”   比方才剧烈千倍的痛楚涌来,如同将人拦腰折断。楚不离跪倒在地,双手撑住身体,猛然抬起头,惨白脸上,一双浸在冷汗中的眼眸漆黑如墨。   他一字一顿道:   “只要能为她复仇,我愿化身妖魔,舍神魂,弃仙根,此生永坠阎罗,再无回头之岸。”   “绝不悔改,死不悔改。”   “……如你所愿。”   刹那间,空中飞出无数墨色光芒,它们带着长长的拖尾,游曳在少年身侧,随后,一个接一个钻进他体内。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快要忘记一个人了。   比痛楚更深的,是即将遗忘她的恐惧。   “云昭……”   光线灰暗的神明遗迹中,身形单薄的少年跪在地面,攥着那枚印鉴用力按向心口,艰难唤着那位已逝之人的姓名,嗓音颤抖。   一遍又一遍,仿佛以此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魂魄中。   终于,魂魄被硬生生扯出肉身,尽数灌入他手中穷奇印内。   一切恢复平静。   “砰——”   一声轻响,少年僵硬的身体缓缓倒下,他双眸睁得极大,眼角尚且残留一星水光。   凡人楚不离,死在今日。   而属于他的所有记忆,也一并留在了那具无用的尸体里。   穷奇印晃了晃,冲出遗迹,落于一片冰冷水泽旁。   蓦地,它挣扎着生出血肉,渐渐化作一名少年模样。   风吹过,他缓缓睁开眼,红瞳似血,白发如霜。   身旁潮声阵阵,他站起身,脑海中一片空茫,如同白雾笼罩,将过往岁月悉数遮掩。   唯有一句话不断回荡——   “毁了七曜宗,为她复仇。”   她……   是何人?   自己——又是何人?   忽地,耳畔响起少女清脆的嗓音,像是很欢喜似的,裹挟着浓重笑意:   “楚不离,不离不弃的不离。”   心口骤然一阵绞痛。   他猛地回头看去,身后除去一块镌刻着寒水河三字的石碑外,空空如也。   蓦地,有什么东西跌落眼眶,他伸手触了触,指尖一片冰冷的潮湿。   “……”   “楚不离,”少年低声重复一遍,睨着河中随水晃动的倒影,“我的……名字?”   头隐隐作痛,他神色转冷,眸中戾气翻涌:   “是个好名字,可我,不喜欢。”   他擦了泪,戴上面具,转身朝人间走去。   这一年,修仙界中少了一个凡人,多了一只令人闻风丧胆的妖魔。   他屠尽了七曜宗三千弟子,引得天下诸魔归顺,成立寒水城,与仙门分庭抗礼。   人人都说,这是一个顶顶坏的魔头。   一百年后的清明,魔头楚寒水被玉泽仙尊封印入妖魔道。   同一日,云霄宗内,一名女婴降生。   她叫云昭。 第203章 “穷奇法相。”   雪花簌簌坠落,冷风灌进云昭胸腔,将周身的血一并凉下去。   她抱紧怀中陈旧的书包,仰头看着那尊冰雕,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楚不离没有说谎。   在悬崖下救他的人,的确是她。   刚来到修仙界的她。   只是,那个她,早在两百多年前就死了。   而她当年在铜镜中瞧见的那个白发少年,是楚不离。   是为了替她复仇,不惜舍弃人身,抛下所有,将自己变成一只妖魔的——   楚不离。   云昭泪如雨下。   她转身奔向那扇小门,用力推开。   神殿中明亮的光芒倾泻而出,暖意一如当年。   其中却不见楚不离身影。   殿中只有她一人,她仓皇环顾四周,喊道:   “楚不离!”   这道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大殿上空,无人应答。   他去了哪里……   毫无征兆的,那位自称遗迹看守者的声音再度响起:   “如何,你都想起来了?”   云昭攥紧手:   “楚不离在哪儿?”   看守者:“有他在只会碍手碍脚,所以,我给他找了一点别的事情做,让他暂时离开了。”   云昭道:   “你究竟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神殿的看守者,”他道,“我名傀喑。”   “你究竟想做什么?”   傀喑:“仙门的人将你们害到如此地步,不恨吗?”   他声音放轻,如同哄骗幼童交出手中仅有的糖果:   “取走神剑,去杀光他们吧。”   云昭不为所动:“害我们的,是七曜宗,与仙门其他人无关。”   “有什么区别吗?”   傀喑低声笑:   “你信不信,若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立刻变成下一个七曜宗。”   “他们不会真心接纳你和楚不离,迟早一天,仙门会与他开战,届时,你们又将重蹈当年覆辙。”   “不如趁现在,取走神剑,杀了……所有人。”   “唯有掌控整个修仙界,你们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云昭沉默,依旧拒绝他:   “我不会这样做。”   傀喑似乎恼了,冷笑一声:   “好,你不杀,我来杀。”   云昭霍然抬头。   “离开这里不是只有取走神剑一个法子,”他道,“是你逼我如此行事的。”   云昭:“你要做什么!”   “给你两个选择,”他恶狠狠道,“一,取走神剑,立誓放我自由。”   “二,我杀了所有人,祭魂逃生。”   伴随着这句话,一片光幕在云昭面前展开。   那是一群悬浮在雷泽中的岛屿,最中心处的岛屿格外大,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他们满脸惊慌,显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这儿。   而人数,还在增加。   到了最后,除她与楚不离之外的所有人,都汇聚在了此地。   上官溪与明岚一行人亦在其中,面色沉沉。   成锦试图御剑飞去上空查看,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压下。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牢笼。   “好了,告诉我你的选择。”傀喑道。   云昭还是摇头:   “我绝不会放你出世,危害苍生。”   闻言,他朗声大笑,恨恨道:   “我本不想动你,既然如此,那你便和他们一起死吧!”   倏地,失重感猛然传来,云昭眼前天旋地转,四周场景极速变换。   再等回过神,她已置身人群中。   “这到底是在哪儿?”   “究竟出了何事?!”   “小心别掉下去!岛下那片雷泽是九天神雷,凡人触之即死!”   “师姐?你在哪儿?!”   ……   云昭被人流推来推去,不受控制的移动着。   嘈杂中,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昭!”   云昭立刻回头。   明岚几人正艰难挤过人群,朝她的方向赶来:   “云昭!你没事吧?”   云昭:“我没事,你们都还好吗?”   双方在岛屿边缘汇合。   明岚道:“我们都没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也太古怪了!”   云昭思索片刻,道:   “遗迹中似乎镇压了一只邪魔,这里应当是囚禁他本体的空间。”   “邪魔?!”明岚震惊,“那他把我们弄过来岂不是要杀了我们?”   云昭点头。   上官溪同样表情严肃,见云昭身旁少了一人,问道:   “楚兄呢?”   云昭道:“被邪魔支走了。”   成锦怒道:“鬼鬼祟祟,卑鄙无耻,没胆正面和我们对招,只敢玩这些伎俩!”   照无归道:“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吧。”   空中飞不上去,那……下边呢?   众人视线落到那片雷泽中。   不知是谁的玉佩掉了下去,还未靠近雷泽,便化成了灰烬。   上官溪语气不甚轻松:   “神雷威力强大,我们要是下去,必死无疑。”   成锦当即回头怒吼:   “别挤了!当心小爷拉着你们垫背!”   这一声后,骚动的人群总算平静下来。   照无归揉着耳朵感叹:   “小花师弟的嗓门真好。”   成锦道:“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上官溪头疼不已,忙去调解二人。   明岚问云昭:“我们现在怎么办?”   云昭摇摇头,思绪如乱麻。   这一世,她第一次见傀喑,他说自己是一个喝下神之血,为神守墓数万年的可怜人。   可在前世她与他相见时,他却说他是因一件小事得罪了神。   神为了报复他,才将他关在这里,做了很多年的守墓人。   两番说辞结合,答案有可能是……   他以凡人之身窃取神血,于是得到责罚,生生世世囚禁于此。   ——所谓的神殿看守者,只是一个极度渴望去人间饮血的怪物。   如果自己真的答应了他,拿走长离剑,他真的会放过这些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   可如果不答应他,这些人即刻便会死。   结果似乎都一样。   她额头沁出细密冷汗,目光再次落到雷泽中。   忽地,一点寒芒闪过她眼眸,速度极快,一瞬即逝。   她却愣住。   下一刻,空中传来一阵大笑。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上方,一人踏空而站,说是人,也不过是勉强能看出人形罢了。   他头发极长,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肤色极黑,上方布满金色符文,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尖利如刀。   云昭心中一沉,这就是傀喑的真身?   “这究竟是何种怪物……”有人惊骇。   下一刻,傀喑徒手一捏,出声的人惨叫着飞上空中,碎为血雾。   他深吸一口气,接住一滴血,伸出舌尖舔了舔,姿态享受:   “味道不错。”   他的声音传遍整片空间,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   众人脸色惨白。   四周鸦雀无声。   傀喑道:“可惜,不能现在就享用你们。”   说着,他一挥手,上方的虚空无端开裂,里面,赤红岩浆剧烈翻涌,一道暗红光芒从中降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笼罩整座岛屿。   红光中的众人纷纷脱力倒下,感应到体内的魂魄正在抽离,满脸恐惧:   “他要献祭我们的魂魄!”   “你们要怪,就怪这位云昭姑娘,”傀喑望着云昭,笑道,“她若肯答应我的条件,你们本不会死。”   所有视线都循着他落到了云昭身上。   “云姑娘!”生死关头,有人忍不住嘶声喊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何不答应他?”   岛屿在震动,云昭撑着地,勉强维持平衡,咬紧牙关,冷笑反问:   “我若答应你,你真的会放过他们,不伤害外面的人族?”   傀喑笑道:“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若是答应我,他们便还有一线生机。”   云昭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要答应他吗?   可是……   空中裂痕越来越大,红光成了浓郁的血色。   几滴岩浆从中漏出,滴到下方一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来不及挣扎,化做一具焦石。   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更多的人喊道:   “云姑娘!答应他吧!”   “云姑娘!”   越来越多的岩浆流出,直到整片虚空彻底破开,如同洪水降下,浩浩荡荡地朝小岛冲来。   众人满脸绝望。   “咔嚓——”   毫无征兆的,另一侧的虚空猛然被撞碎。   一只身形庞大的凶兽从中飞出。   它张开双翼,毫不迟疑地飞向岛屿上空,挡住所有熔浆。   熔浆灼穿它的皮肤与血肉,一路烧向骨骼,密集血珠从它身上滴落,它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吼,仍然稳稳挡着,一动未动。   一时间,下方等死的人群皆愣住。   这是……   “穷奇法相?” 第204章 魔头楚寒水只救云昭想救之人,护云昭想护之人   有人认出凶兽身份,满脸难以置信:   “它是楚寒水?!”   “那个魔头楚寒水?!”   “不可能!他怎么会救人!”   “等等,楚寒水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莫非他一直暗中潜伏在我们其中?!”   ……   人声鼎沸,凶兽恍若未闻,只是低垂眼眸,安静地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名身穿橙衣的少女。   无数流火从它双臂边缘坠落,璀璨火光中,她仰头看着它,怔怔:   “……楚不离。”   凶兽目光决然,再度嘶吼一声,身形暴涨数倍,逆着岩浆向上飞去,直到彻底堵住整个出口。   于是,连坠落的流火也不再有。   见到这一幕,人群具都愣住,落针可闻。   傀喑语气陡然沉下去,怒喝:   “楚不离!你竟舍命去救这些人族!你对得起当年被人族迫害的自己吗?!”   那只穷奇答道:   “我舍命去救的,是云昭。”   “而她,会舍命去救这些人族。”   魔头楚寒水只救云昭想救之人,护云昭想护之人。   从无例外。   傀喑沉默一会儿,笑道:   “真是……愚蠢。”   穷奇没有再回他。   傀喑张开双臂,狠狠道: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死!”   下方的岛屿上,云昭缓缓站起来,忽然出声:   “其实,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她抬眼望向傀喑,黑眸冷然,一字一顿道:   “拔出那把剑,用它——杀了你。”   话落,不等傀喑反应,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岛屿边缘跳下,纵身跃向那片雷泽。   明岚几人惊叫:   “云昭!!!”   在无数错愕的视线里,少女坠入雷泽。   霎那间,数百万道雷霆同现,雷响震耳欲聋,电光照亮整片天地。   她并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灰飞烟灭,反而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中心。   雷霆如鞭,不断袭向她,她身形颤抖,唇畔血迹猩红,脚步却始终坚定。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雷泽中心处,刺目的光芒中,依稀有一道狭长影子。   如同……一柄长剑。   不,那就是一把剑。   上官溪瞳孔一缩:   “——神剑长离?”   在无数闪烁的电光与雷声中,少女仰起脸,颊边的血与汗沾湿乌黑发丝,苍白无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却明亮如星辰:   “如果拔出神剑就能杀你,那我今日,便做那个拔剑之人。”   话落,她握住那把长剑,刹那间,无形之风骤起,朝四周猛然扩散,吹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她咬紧了牙,用尽全力,一寸寸将它从雷泽中拔出。   “铮——”   一声轻响,最后一寸剑刃脱离雷泽。   整片天地为之一静。   下一刻,万千雷霆同时消散,原地只余云昭一人。   少女持剑而立,长发与衣袂在风中猎猎飞舞。   剑啸如龙吟。   “……她真的,拔出来了。”   岛上众人愣愣地看着她。   “神剑长离的宿主,是她。”   成锦满脸愕然:   “那个臭丫头……这么厉害?”   “什么臭丫头,她是云昭。”明岚道,“你再这样叫她我揍你了!”   “就叫就叫就叫!”   上官溪焦头烂额地分开欲打架的两人,开始新一轮纷争调解。   裂缝前。   穷奇望着少女身上的血,红色双眸微微颤抖。   一定很疼。   不远处,傀喑望着下方的云昭,感受着心口那滴骤然沸腾的血,恍惚片刻,神色转为恍然,喃喃:   “原来,你是她。”   云昭飞身而上,祭剑至身前:   “我习剑多年,至今为止,最擅长的剑招,只有一式。”   “万剑——”   她双手结印,在绚烂到刺目的光芒中一字一顿道:   “归宗。”   “嗡——!”   话落,岛上所有剑修的本命剑同时开始颤抖,一同挣脱主人的手,汇聚在她身前,化成一道巨大剑影,缓缓朝傀喑刺去。   真正的万剑宗弟子成锦:   “……”   他看着自己飞走的裂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她没有自己的招式吗?”   照无归紧紧抱着碎心:   “还是我的药杵好,别人喊什么归宗都喊不到它身上。”   明岚扼腕:“早知道我也带把剑来了,可恶。”   上官溪看着自己对云昭俯首的本命剑,神色微妙:   “万剑归宗是所有剑修必学之招,可我从未见过,像云姑娘这般,能将这么多人的本命剑全都召走的修士。”   成锦不服气道:   “这有什么,再给我几年,等我升元婴了我也能做到。”   上官溪:“她目前修为只到筑基。”   成锦睁大了眼。   明明差了这么多境界,她却能做到这一步,难道……   是因为那把神剑?   空中,傀喑凝出的结界一一破碎。   于是,璀璨剑光顺利穿过他的身体。   他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云昭抓住长离,一剑刺入他心口: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傀喑道:“我只是在想,这场神明赋予的惩罚,终于结束了。”   云昭微愣。   一滴金色血液飞出他心口,停在云昭面前。   “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他道。 第205章 “我疼的快死掉了,阿昭。”   这是……什么东西?   云昭望着那滴金色血液,上方气息古怪,却又没由来的吸引着她。   她不敢掉以轻心,想要避开它,它却猛地没入她眉心。   霎时间,体内的灵力如同疯了一般开始运转,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突破桎梏。   傀喑的身体在长离剑下溃散,燃烧。他看着刺入自己心口的剑身,低声道: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云昭努力平息紊乱的灵力:   “你又有什么阴谋?”   傀喑回望岛上众人,对她道:   “这一次,不要再靠近人族了,人心……向来丑恶。”   燃烧后的灰烬散开,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虚空中的裂痕缓缓合拢,一切恢复平静。   同一时刻,穷奇法相消失,白发少年从空中跌落。   下坠的方向立即呈真空状。   照无归跑过去,急急忙忙伸手左接右接,不忘叮嘱:   “哎哎,你掉准点啊!”   云昭飞过去,稳稳扶住楚不离手臂,两人一同落地。   隔了老远的照无归尴尬收回手,挠头:   “我准头这么差吗?”   小岛上的其他人满头大汗。   ——这可是连天下一大宗七曜宗都屠了的魔头楚寒水。   这一路来,他竟然一直隐藏在他们之中,想想就……毛骨悚然。   尤其是从前挑衅过他的长清宗弟子,更是止不住后退,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最后方,只求他看不见自己。   空气一时凝滞。   楚不离对云昭道:   “你身上有很多伤口,疼不疼?”   云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恍惚中,眼前人昳丽的眉眼与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渐渐重叠。   明明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在她死后,楚不离变成了楚寒水,一百年为魔,一百年为囚。   如今,漫长的两百年过去,他逃出妖魔道的那一日,她与他终于相见。   是初见,亦是重逢。   忽然,她后退几步,缓缓举起长离剑。   剑尖对准的方向,是他。   楚不离脸色没什么波动。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又是哪一出?   莫非,这姑娘是要趁此机会杀了这魔头?   明岚摸着下巴思考,双眼一亮:   “她终于决定杀了这名总是无理取闹还爱装的男子了?”   上官溪委婉劝道:“明姑娘,还请口下留情,此言有损口德。”   明岚完全没放在心上,大大咧咧回道:“你除了不无理取闹之外和他差不了多少。”   上官溪:“……原来如此。”   照无归想上前阻止:   “怎么突然内讧起来了?别打架呀。”   成锦拽住他,不耐烦:   “打什么打,她那样子能和谁打起来?站好,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众多视线中,楚不离垂眼看着面前的剑,语气懒洋洋的:   “据说长离剑是世间最利之刃,怎么,云师妹想拿我试试剑?”   云昭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别动。”   听见她的话,他果真一动不动,全然不管自己随时会被这把剑贯穿。   下一刻,寒芒一闪,剑风扫过他脚下。   “哐当——”   一声闷响,从前她用术法遮住的妖魔道镣铐出现在众人面前,断为两截。   楚不离愣住。   云昭收起剑,对他道:   “你自由了,楚不离。”   一直以来被镣铐压制的法力开始缓慢恢复,楚不离握了握拳,感受到久违的力量。   其他人则是满脸绝望。   ——现在禁锢魔头的最后一道铁链也没了。   杀起他们更顺手了。   云昭再次扶住楚不离,闻见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伸手想摸摸他后背,却被他抓住手阻止:   “别碰,脏。”   她只好低声问他:   “哪里疼?”   边上的众人害怕地竖起耳朵。   这魔头也会疼?定然不会——就算会,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否则,他的威严往哪儿搁。   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魔头靠上了云昭的肩膀,语气柔弱:   “我疼的快死掉了。”   顿了顿,他声线放得更软,拖长尾调:   “阿昭。”   “……”   众人默默捂住了耳朵。   天知道这句话有多可怕。   简直比看见魔头杀人还要惊悚。   云昭心里更难受,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搀着他走到上官溪等人面前:   “咱们走吧,赶紧离开这里,出去疗伤。”   “好。”   傀喑已死,这片空间的禁制不复存在,出口就在前方。   明岚受了点伤,上官溪习惯性伸手扶着她。   成锦走在最后,看看他们,又看看云昭两人,拧着眉问照无归:   “你们平常都这么扶来扶去吗?”   照无归一脸理所当然:   “朋友间互帮互助,这不是应该的吗?”   “你需要的话我也能扶你。”他贴心地开口。   成锦:“滚。”   “好心当作驴肝肺。”照无归摸摸鼻子,耸耸肩,快步追上前方的人。   小岛上,从头到尾被无视的众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走了?”   “万仙盟不是说楚寒水是个红眼杀神吗?怎么……不太像啊?他似乎没打算杀我们。”   “要不,我们也先离开这里再说?”   “走走走!”   众人鱼贯而出。   他们不知从何处离开,只好鬼鬼祟祟地跟在云昭等人身后。   她每次稍一转身,他们便立即止住脚步,在原地东张西望。   云昭:“……”   有些许刻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他们警告:   “如你们所见,我身边的人是楚寒水,也是楚不离,但不管他是谁,我都会与他并肩,你们若要对他动手,我手中的剑不会留情。”   谁敢对楚寒水动手?   他不对他们动手就谢天谢地了。   众人不断擦汗,连连点头:   “放心放心,不敢不敢。”   云昭这才继续前进。   身旁,楚不离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她,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压下,又翘起。   明岚翻了个白眼,抬袖遮住脸。   上官溪不解:“怎么了?”   她道:“看到脏东西了,眼睛疼。”   上官溪:“伤到眼睛了?”   明岚摆手:“算了,跟你这个木头说不明白。”   上官溪满脸茫然。 第206章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人憎恶的魔头了。   前方隐约有白光亮起。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条遍布各类水晶矿石的通道。   里面的石头们亮着各色光芒,晶莹剔透,全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众人看得目不暇接,却不敢伸手去碰。   ——谁知道碰了又会触发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出来。   云昭想起,这就是她当年离开遗迹的那条通道。   她用来给客栈老板换面吃的留月石,便是在这里采集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感慨,楚不离扫了她一眼,还未开口,云昭便摇头:   “不想要。”   他掰了一颗浅蓝色的水晶递给她。   云昭:“……我都说了不想要了。”   她高高兴兴的把水晶收进储物袋。   楚不离心情很好的样子,压低声音,勾着嘴角道:   “你不生我的气了。”   云昭:“什么?”   楚不离重复道:   “你不生我的气了。”   云昭茫然片刻,终于想起,在去那座冰雕下面之前,她和楚不离是闹别扭的状态。   他们最后的对话是——   “你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是吗?”   “……暂时是。”   现在,楚不离侧着脸看她,眉梢微扬:   “你又想要和我待在一起了。”   云昭看着他,点头:“很想很想。”   闻言,楚不离反倒顿了一下:   “你怎么了?”   云昭道:“没什么。”   楚不离幽幽道: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云昭想了想,道:   “当年是我救了你,你没有认错。”   楚不离道:“云昭就是云昭,我永远不会认错。”   云昭笑了一下:   “后面发生的事,我等离开这里再和你说。”   楚不离难得有了耐心:   “好。”   前方就是通道尽头。   正要穿过时,蓦地,云昭眼角余光扫过右侧高大的墙壁,抬起的脚悬在半空。   那里长满了巨大的玄冰石。   透明的冰壁中,隐约有着一角熟悉的红衣。   那是很奇怪的红,犹如血液干涸。   不过是一眨眼,茫茫寒雾再度覆上冰面,什么也看不见。   她仍朝那个方向愣神。   耳边,楚不离轻声问道:   “在看什么?”   她回过神,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说道:   “一个故人。”   “故人?”楚不离跟着看去,目之所及,什么也没有。   正待再问,明岚搓着胳膊蹦过来,催促道:   “赶紧走吧,我要冻死了。”   云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玄冰,点点头,随他们一同离开。   终于出了遗迹,凤翎洲的阳光再度照耀在众人身上。   鬼门关走了一遭,再度看见头顶的蓝天,大家几乎喜极而泣。   不少人连楚不离也顾不上了,索性就地坐下休息,满脸劫后余生的后怕。   “此地不宜久留,”上官溪对云昭道,“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话落,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楚不离。   云昭正待说话,忽地,一艘巨大的飞舟缓缓降下,万仙盟的弟子们如黑云般遮住日头,沉沉压在头顶。   她神色一凛。   声声战鼓中,容争流从中大步走出,负手而立,视线如刀,一寸寸刮过下方众人。   最后,落到白发少年身上。   “大胆魔头。”他冷冷开口,“竟敢隐藏身份混入仙门弟子中,还不速速伏诛?”   楚不离道:“不想伏。”   容争流脸色铁青: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云昭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冷冷道:   “你尽可以试试。”   容争流蹙眉:   “你是仙门中人,竟堕落到与魔头为伍?”   “照你这么说,”明岚叉腰道,“我们几个也很堕落了。”   她撇撇嘴:   “你把我们都抓起来打死吧。”   话落,她与上官溪等人一同上前,就连成锦也臭着脸迈了一步。   见此情景,楚不离脸上划过几分错愕。   容争流沉声道:   “既然如此,就当仙门没有你们这等是非不分的弟子。”   他眼中毫无温度,对万仙盟弟子道:   “将他们一并处死。”   “是!”   天上的黑云朝下方压来,云昭攥紧了手,一步未退。   气氛压抑到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慢着!”   一道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一队身穿长清宗弟子服的修士站起来,快步上前:   “我们不同意处死楚寒水!”   容争流眯了眯眼:   “长清宗也被这魔头蛊惑了?”   长清宗弟子颔首道:   “今日遗迹中,是楚寒水拼死救了我等性命,若没有他,我们此刻已被魔物献祭,断没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所以,我们不同意万仙盟处死他。”   容争流连连抚掌冷笑:   “好一个长清宗。”   说罢,他朝身后一挥手:   “那就,一并拿下。”   下一刻,令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是,更多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   “我不同意处死楚寒水!”   “我也不同意!”   “对!他救了我们的性命,我决不能坐视不管!”   “楚寒水根本不像仙盟说的那样,他……他看上去人似乎还不错……起码不杀人的时候不错。”   “没记错的话,上次在月虚秘境也是他杀的饕餮?”   “没错!当时我也在,七曜宗私自豢养魔物,他灭了七曜宗,反而救了修仙界,他不该被万仙盟处死!”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当初进入遗迹的数百人一步步上前,群情激奋。   原本只有云昭几人挡在楚不离身前,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挡在了前方。   连万仙盟的弟子们面对这场景也露出为难之色:   “盟主,这些人都是各大宗门的精锐弟子,牵连太广,恐怕……不能再动手了。”   容争流脸色难看到极点。   人群后方,楚不离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曾经被世人唾骂的魔头,终于也有了被世人善待的那一日。   他一时有些恍惚。   身旁,云昭拉拉他衣袖,他会意,顺着力道低头。   她附耳于他,小声对他道:   “你看,我早就说过,人心并非全恶,世上不缺坏人,也多的是知恩图报的好人,你看,我们现在不就遇见了。”   语气抑制不住地高兴。   楚不离垂眼看她,半晌,点头:   “嗯。”   这世上,他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叫云昭。   从此之后,天地皆明,万物有情。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人人憎恶的魔头了。 第207章 一只笨猫的谎言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不能轻易收场。   容争流脸色几度变换,正要开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看清来人是谁,人群霎时安静下去。   “玉泽怎么来了?”明岚道,“他来继续封印楚不离?”   云昭摇摇头,没接话。   前方,玉泽对容争流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父亲,诛杀楚寒水一事,有待商榷,还请父亲不要冲动行事。”   容争流暗中传音:   “胡闹!他此时法力还未完全恢复,且重伤在身,不趁此机会动手,日后你我如何能敌?”   玉泽仿佛没听见,转身面对人群,视线朝后方看去。   人群依次让开,露出最后方楚不离。   楚不离笑意不达眼底:   “仙尊这是何意?”   玉泽道:“楚城主,你若信我,便随我一同前往中州天相城。”   楚不离没什么兴趣:   “去做什么?被群起而攻之?”   玉泽道:“万仙盟会调查清楚当年七曜宗之事,若你果真无辜,从此仙门与你,干戈化玉帛,不再有纷争。”   闻言,楚不离眼睫微微动了动。   云昭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玉泽平静道:   “天道为证,我容霁在此立誓,若方才所言有半句虚假,便叫我尝遍世间之苦,郁郁而终。”   天际一声响雷,如同回应。   云昭看向楚不离。   楚不离顿了顿,微笑:   “那便随你走一遭。”   云昭忍不住劝他:   “就算没有他,我们今日同样能逃走,何必冒这个险。”   楚不离轻声道:   “不一样的。”   如果今日逃走,他又会变成从前那个魔头楚寒水。   可如果去了天相城,他与仙门和解,此后……   便都是平静的日子了。   她最喜欢的,平静的日子。   云昭知他意已决,不会再更改,只得点头:   “我和你同去。”   照无归忙道:   “我们也去。”   明岚道:   “就是,我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可别想撇下我们。”   云昭看向玉泽。   玉泽颔首,面向众人:   “既然如此,诸位若有空闲,不如一并前往天相城?”   “好!”   容争流面沉如水,拂袖而走。   明岚道:“容老头看上去快被玉泽气死了。”   上官溪道:“要称呼他为容宫主。”   明岚:“他本来就是老头。”   上官溪:“……这倒确实。”   众人依次登上飞舟,朝着天相城的方向飞去。   甲板上,云昭靠着栏杆,眺望越来越远的堕神遗迹。   那滴血仍在她眉心发烫,一股陌生而熟悉的力量正沿着经脉走遍全身,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摇摇欲坠的境界。   她能清晰的感知到,渡劫之期近在眼前。   只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为何要说这原本是她的?   云昭心中浮现一个模糊猜测。   小猫跳出来,趴在她肩上,困得直打哈欠。   云昭把它揪下来搂在怀里,它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问道:   “当年,你是用什么办法才保住我那些魂魄的?又用了什么办法,压住了我的记忆?”   呼噜声戛然而止。   999瞪圆了眼睛:   “你、你都想起来了?”   云昭:“嗯。”   她抬起手,999立刻缩缩脑袋:   “不许打我的头!”   那只手轻轻落在它脑袋上,摸了摸:   “谢谢你救了我。”   999眨巴眼睛:   “你不生气我骗了你这么久?”   云昭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利用我当年的笔记,来编一本根本不存在的书出来骗我?”   怪不得每次一问剧情三不知,前后逻辑全乱,人设全崩。   原来只不过是一只笨猫的谎话。   为了让她相信,它甚至还根据她当年让它查看的记忆,造了一个常年上锁的系统商城出来。   实则格子里塞满了她从前炼出来的废品。   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笨的很有针对性了。   她直叹气。   999踌躇道:   “我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你比较好。”   云昭捏捏他耳朵:   “说吧。”   999只好如实道:   “将你残魂交给云霓后,等待你复活期间,我又用了一次铜镜。”   云昭:“看见了什么?”   999道:   “即便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被楚不离杀死。”   云昭手停在半空,良久,她道:   “所以,你故意用一线牵使我们结契,让他短时间内没办法杀我,又屡次想要我动手杀了他。”   999信心满满:   “我都计划好了,这次我们不逃了,只要你不记得过去,先下手为强杀了他,那个未来就不会成真,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改变结局。”   云昭道:   “可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推动未来的一环呢?”   999语气倔强:   “我不管,我不能让你死,楚不离死了就死了,我不在乎,但你不行,你是我的主人,我必须护着你。”   云昭道:“镜子呢?给我看看。”   999声音弱下去:   “我看完后心情太激动,又给掉在地上一次,彻底坏了。”   云昭扶额。   这镜子前前后后摔了三次,终于摔坏了。   “所以,你最后一次看见的未来,就是我的死期?”她问。   999低头舔爪子:“嗯。”   云昭出乎意料的平静:   “既然我注定要死,那就死吧。”   999:“都说了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云昭转了个身,用背靠着栏杆,继续说道:   “命运太无常了,或许,我的每一次挣扎,都只不过是蝴蝶扇动翅膀,让我更快的抵达那个未来罢了。”   999道:“那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云昭:“当然能。”   她实在太累了,比起为了那个捉摸不定的死期殚精竭虑,她更想把当下过好,不留遗憾。   “或许,上天注定要我因楚不离而死,所以,不管我怎么反抗,都逃不过那个注定的结局。”   999气急:   “我讨厌楚不离!”   “我要去咬死他!”   云昭将它牢牢抱在怀里,神色黯然:   “现在算一算时间,我离开家也有半个多月了,我妈妈她……应该很着急吧。”   999道:“所以呀!你哪怕是为了回去见她,也不能就这么认命!”   云昭默了半晌,道:   “我不知道。”   认命是错。   不认命,似乎也是错。   “你现在干脆了当的一剑抹了楚不离脖子,”999道,“事情肯定会有转机。”   云昭摇头,神色疲惫:   “因为我,他碎了经脉,断了剑骨,甚至死过一次,将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即便我对他没有感情,你让我就这么杀了他,我也做不到。”   999生闷气:   “我就不该告诉你这件事。”   它正要跳走,云昭忽然再次开口:   “不过,我来到这个世界,真的只是偶然吗?”   它收回爪子,“什么意思?”   “你其实不是什么系统吧?”云昭道,“当初,你只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了而已。”   999没吭声。   云昭试探着问:   “我和那位堕神,是有什么关系吗?傀喑给我的那滴血,是他当初窃取的神之血?”   999回道:   “我也不知道,时间太久,很多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个傀喑更是从来没听过。”   云昭换了个问题:   “小鹿为什么来找我,却不和我相认?”   在朔风城时,小鹿就找到了她,后面虽然鲜少再出现,可她总感觉,它一直在她身边。   999道:“你死以后,那只傻鹿也走丢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它现在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云昭想了想,道:   “等到下次见到它,好好问一问吧,它也许有自己的难处。”   999还在生气,故意不回答,重新钻回了她体内。   云昭揉揉被风吹得凉透的脸颊,想起体内那滴神之血,喃喃自语:   “或许,除了杀他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回家……”   只要,这一次的渡劫,能够成功。   冥冥中,她有一种预感,有了那滴血,或许,这一次渡劫的结局,会和从前不同。   可这也代表着,她与楚不离的相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年。   “……究竟是先渡劫回家,还是先遵循命运的轨迹死在他的剑下,连猜,也令人无从猜测。”   云昭叹息一声,正要进舱内,一抬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208章 真是难为你了,还记得回来   “玉泽仙尊?”   云昭客套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想绕过他离开。   玉泽目视前方,淡淡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带楚不离去天相城,没有恶意。”   云昭停下,皱着眉头观察玉泽的表情,忽然问道:   “仙尊初次见我时,可觉得我有些面熟?”   玉泽:“为何问这个?”   云昭直言道:   “仙尊,你给人的感觉太矛盾了。”   玉泽:“矛盾?”   云昭索性趁此机会与他挑明:   “你曾经亲手推楚不离坠崖,却又在几年后对我说不愿见他被你父亲杀死。   而现在的你,又想带着他去天相城,帮他化解与仙门之间的仇恨。”   “玉泽,这里面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玉泽微微蹙眉:   “你说的,是我?”   云昭:“……你不记得了?”   玉泽沉默片刻,道:   “为了压制心魔,我封锁了一部分记忆。”   所以才能装作没事人一般度过这两百年么?   云昭道:“你……算了。”   她不想和他再交谈,正要离开,玉泽冷不丁捏住她胳膊:   “我当初,为何要害楚不离?因为他是妖魔?”   “那时的他还不是妖魔,”云昭道,“他只是你见不得光的……弟弟。”   顿了顿,她又道:   “你自己也猜到了他与你血脉相连,不是吗?”   “……的确。”玉泽道,“我初次见你,不是在云霄宗?”   云昭道:“当年,试剑大会前夕,你心魔发作,担心被人发现,独自躲进了深山老林里,我恰好路过,救了你。”   玉泽神色罕见的有几分恍惚,喃喃:   “原来,我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那只多年来一直不肯罢休的心魔,便由此而来吗?   云昭挣开他,大步离开。   玉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点点收拢,又轻轻放开。   他低眉望着掌心,半晌,闭了闭眼。   “真是……虚伪。”   流云随风拂过他衣角,冷意浓重。   飞舟内部有空间系的阵法,远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三拨人分开坐着,彼此的地界划分得清清楚楚。   一拨是时刻处于监视中的万仙盟。   一拨是正襟危坐的各大宗门弟子。   一拨是明岚几人。   飞舟内唯一的声源也由此而来。   明岚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照无归听得满脸紧张,成锦不屑一顾,上官溪则面带微笑。   唯有楚不离靠窗坐着,谁也没搭理。   他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袋栗子,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也不知剥了多久,面前的碟子已经装得极满。   新鲜的栗子仁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照无归一边和明岚说话,一边偷偷伸手,趁他不注意,拿起一个飞快塞进嘴里。   一连三次,他还想故技重施,楚不离面无表情:   “在寒水城,偷东西可是要被砍断双手的。”   照无归抖了抖,忙不迭坐远了些。   云昭径直走到他身旁坐下,好奇:   “哪来的栗子?”   上官溪道:   “长清宗几位道友送的,为了感谢你。”   云昭拈起一个扔进嘴里,点头夸道:   “好吃。”   上官溪笑道:“楚兄可是剥了很久呢。”   云昭用胳膊肘碰碰楚不离:   “手疼不?”   楚不离轻呵一声,没说话。   云昭惦记着一件事,看向对面几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问道:   “得知楚不离就是楚寒水,你们一点都不诧异吗?”   总觉得他们接受的好像……过于丝滑了。   几人诡异的沉默一阵,明岚率先开口道:   “我们需要诧异吗?”   云昭:“嗯?”   上官溪握拳抵着唇角轻咳两声:   “楚兄的身份……倒也没有隐藏得那么天衣无缝。”   照无归讪讪道:   “你看看他的白头发,再看看他的红眼睛,再听听他姓什么,他还不是人,穷奇在月虚秘境出现时他还刚好在场,要想猜不到……挺难的。”   云昭:“……是哦。”   她问成锦:“你也早就知道了?”   成锦道:“刚知道。”   “但我不在乎。”他道,“横竖你们这群人没一个是我不讨厌的,他也一样。”   那你还跟我们坐一桌,云昭暗自腹诽,看在他和花有枝一样都是花家人的份上没赶他,解释道:   “这一路的隐瞒,实在是情势所迫。”   “比起传言,我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上官溪道,“云姑娘放心,不管怎样,我们都会站在楚兄这一边。”   云昭心中暖暖的。   身旁的楚不离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开口问道:   “云师妹在外面聊得可尽兴?”   云昭:“?”   她探身一看,这才发现,从他旁边这扇窗的角度,正好能看见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   “……”   “难为你了,还记得回来。”他冷笑。   云昭干咳两声:   “我们没说别的,一直在聊你的事。”   “用不着和我解释。”楚不离淡淡道,“我又没生气,解释什么?”   云昭:“……你把栗子捏碎了。”   他手一松,扔开那个惨不忍睹的栗子,拿手帕擦了擦手:   “聊我什么?”   云昭下意识回道:“你不是不让我解释吗?”   楚不离把手帕也扔了。   照无归忙道:   “你不要了吗?那我捡走了,正好缺一条手帕。”   楚不离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默默缩回去:   “其实也不是很缺手帕。” 第209章 “我好像,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有未婚夫的人。”   “你跟我过来一下。”   云昭拍拍楚不离的肩:   “我有话和你说。”   楚不离端着栗子起身,跟在她身后一同上楼。   经过其他人所坐的区域时,几乎是同一时刻,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鸦雀无声。   待他们上楼进了客房,人群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大喘气的声音。   万剑宗与焉山的弟子们飞快坐到上官溪这一桌。   陆小甲问道:“师兄,和大魔头坐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上官溪道:“要称呼他为楚兄。”   陆小乙:“天啊,怪不得之前我就对他有种莫名的畏惧,原来他竟然就是魔头楚寒水!”   这一辈的年轻修士,几乎都是听着楚寒水剥人皮做灯笼的故事长大的,颇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上官溪道:“我说过了,要叫他楚兄。”   陆小乙点头如捣蒜:   “好的好的,不过师兄,他真的和传闻一样,会吃人吗?”   闻言,上官溪沉思片刻,严肃点头:   “按我对楚兄的了解,你们……也许会合他的胃口。”   陆小甲:!!!   陆小乙:!!!   他和陆小甲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大师兄救我!”   上官溪适时露出一点微笑:   “明日将我临走前布下的功课交上来,我可为你们说情一二。”   陆小甲与陆小乙撒腿就跑:   “我们这就去做!”   一旁的明岚满脸古怪: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还会逗小孩玩儿。”   上官溪轻咳两声:   “师弟们自幼性子散漫,若不这样,恐怕明年也见不上这两份功课。”   明岚恍然大悟:   “我知道我知道,这叫‘一个猴子一个栓法’。”   上官溪含笑道:   “明姑娘聪颖,其中道理的确相通。”   明岚奇怪道: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明姑娘?”   上官溪不解:   “嗯?”   明岚道:“你之前不是叫过我阿岚吗?现在怎么不叫了?”   上官溪:“……”   上官溪:“你……你都听见了?”   照无归从斜刺里冒出一个脑袋,幽幽道:   “不止她,我和云昭也听见了。”   说着,他学起上官溪当时的样子,夹着嗓子道:   “阿——岚。”   上官溪:“。”   “哐当——”   上官溪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不等众人反应,他狼狈地爬起来,脸红得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螃蟹,意识到这一点,他急忙抬手用袖子掩住脸:   “在下有些困乏,先去休息了。”   说罢,他匆匆转身。   明岚提醒道:“你的房间在右手边,你走错了。”   上官溪身形一僵,转过身,逃也似地朝右边走去。   照无归啧啧道:   “完全方寸大乱了啊。”   明岚瞥他一眼,抬手揪住他耳朵,威胁道:   “再敢学他说话,我揍你了。”   照无归“哎哟”两声: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学就是了。”   她这才松开他,兴高采烈道:   “上官小溪这副样子真好玩儿,我要多玩几回。”   照无归摇头叹气:   “那他以后可有的罪受了。”   说完,他敏捷的向后一仰头,避开明岚揪他耳朵的手,旋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明岚气道:   “别让我逮住你,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照无归愁眉苦脸的求饶:   “还请大小姐饶命。”   明岚哼了一声,仰着头回房。   照无归刚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对上苁蓉亮晶晶的眼神。   照无归立即坐正:   “姑娘有事?”   苁蓉道:“你不记得我啦?我是成锦的三师姐。”   照无归点头:“记得的。”   苁蓉双手撑着下巴:   “照师兄,你性子真好,我很喜欢你这样随和又幽默风趣的人。”   她叹气道:   “我们宗门里要不然就是常师兄那样的木头,要不然就是小师弟那样的炮仗,还没有照师兄这样的人呢。”   照无归忍不住想笑,但又不得不忍住,掸掸衣襟,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只不过是我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优点罢了,不值一提。”   苁蓉犹豫片刻,有点害羞地问他:   “照师兄……我以后可不可以和你一起游……”   “师妹。”另一侧的木头常师兄打断她,“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苁蓉敷衍道:   “师兄,我不困。”   常听雨道:“回去休息,明日再聊。”   苁蓉满脸不满:   “你们怎么不回去?”   常听雨抓起正在发呆的炮仗小师弟:   “罢了,一起回去。”   成锦朝楼上张望,心不在焉:   “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常听雨全当没听见,一手抓一个,朝万剑宗的房间走去。   苁蓉不忘回头道别:   “照师兄,我们明日再聊!”   照无归挥挥手:   “好嘞。”   眨眼间,原本热闹的桌边冷清下来。   他在角落里扒拉出一粒遗落的栗子,吹了吹灰,眉开眼笑地剥开扔进嘴里。   极苦。   原来果仁内部早就坏了。   他“呸呸呸”地吐掉,端起茶杯,托腮,长长地叹气:   “又只剩我一个了啊。”   万剑宗弟子房间内。   常听雨问成锦:   “师弟,你今夜神色不对,可是受伤了?”   成锦道迟疑了一下,摇头。   常听雨敏锐的察觉到什么:   “出什么事了?”   成锦还是缄默。   他素来快言快语,眼下这副样子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常听雨觉得,事情或许比他所想的还要严重。   “师弟,”他双手按住成锦的肩,语气坚定,“不管发生何事,师兄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永远支持你。”   成锦心中触动,突然生出几分勇气,坦言道:   “师兄……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为我保密。”   常听雨严肃点头:   “放心。”   成锦这才开口:   “我好像,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有未婚夫的人。”   常听雨:“。”   他把手收了回去。   成锦忙强调:   “但她和她未婚夫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尤其是她那个未婚夫,为人冷淡又傲慢,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从来不肯放下身段好好和她相处,也不肯和她一起去游历,在别人面前对她就像陌生人,好像和她有婚约很丢脸一般。”   听完这一长串理由的常听雨:   “……师弟,这不是你想介入别人感情的理由。”   成锦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   “谁想介入了?随便喜欢一下也不行?”   常听雨心累:   “师弟,这件事师兄不能支持你,我们身为万剑宗的弟子,不可仗势欺辱那位姑娘的未婚夫。”   成锦沉默几秒,语气古怪:   “她未婚夫很厉害,我们大概欺辱不了。”   常听雨试探着问:   “有多厉害?”   成锦别过脸,不情不愿地说道:   “玉泽仙尊……那么厉害。”   常听雨眼前一黑。   成锦道:“总之,师兄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师尊也不可以!”   常听雨劝道:   “师弟,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倘若日后那姑娘的未婚夫追究起来,只怕师尊他也护不住你。”   成锦不耐烦:   “知道了。”   他翻身装睡。   常听雨退出房间,站在长廊中间。   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边苁蓉的房里传出几声叹气,右边成锦的房间也传出几声叹气。   师妹喜欢上了一个来历不明总是插科打诨的傻混混。   师弟喜欢上了一个有未婚夫且未婚夫十分厉害的姑娘。   没有一个省心的。   常听雨也很想叹气。   仰天长叹。 第210章 他要给喜欢的人剥她喜欢的栗子吃。   烛火跳跃两下,房门关上。   云昭刚一转身,对上一张抿着唇的脸。   莫名有几分……   幽怨。   楚不离道:“你之前答应过我,要离玉泽远一点的。”   她没有信守承诺。   “骗子。”他捏捏她的脸颊肉,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云昭顺势握住那只手:   “你既然不喜欢我和玉泽说话,那你怎么不出去阻止?”   他扭头,轻哼:   “因为我在给你剥栗子。”   云昭笑了一下,觉得他这样真是有趣。   她晃晃他的手,拉着他到桌边坐下,拿起一颗饱满嫩黄的栗子:   “这个时节能吃到它,真是不容易。”   楚不离冷着脸没作声。   云昭点评道:   “比上次的菱角剥得好多了,楚师兄,你真厉害。”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很快又故作冷漠地压下。   云昭放下栗子,捧着他的脸,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   “好了,楚不离,我知道你没生气。”   ——以他的性子,他要真生她的气,也不会等到现在,当时就过去带她走了。   楚不离扣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她坐到了他腿上,半个身子靠在他怀里,哪儿也动不了。   灯火下,那双红色双瞳妖异得几乎吸走她的魂魄。   她微微恍惚。   楚不离道:   “有一点你错了,我当时的确有些生气。”   停了停,他接着道:   “只不过,比起赶走玉泽那个讨厌的家伙,我更想让你吃上这些栗子。”   善妒的妖魔违背了自己的天性,收起了自己的愤懑。   因为,他要给喜欢的人剥她喜欢的栗子吃。   云昭想,楚不离或许比她想的还要喜欢她。   明明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依旧赶在她之前动了心。   这样的坚定,又这样的固执。   她眼眶有些发烫。   楚不离眸色一变,指尖碰了碰她眼角。   接住了一滴泪。   “你在哭?”他沉了脸,“因为玉泽?”   见云昭眼里的泪越蓄越多,他道:   “我去杀了他。”   他正要起身,她却抱住了他:   “不是因为玉泽。”   楚不离:“那是因为谁?”   云昭:“你。”   楚不离皱眉。   云昭将脸埋进他胸前衣襟:   “楚不离,我在遗迹里看见了过去的事。”   “原来,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楚不离抬起的手顿了顿,轻轻放在她肩上:   “然后呢?”   “你是为了我,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她将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告知他,末了,道:   “在我死之前,你原本,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却因为复仇的执念,生生变成了为世人所不容的魔头。   楚不离静了半晌,道:   “不要为了这件事哭,不值得。”   云昭吸吸鼻子:   “当然值得。”   楚不离道:“比起我的死,我更觉得庆幸。”   云昭道:“庆幸?”   楚不离:“庆幸再一次遇见你。”   他捏住她下巴,对上她朦胧泪眼,低声道:   “我刚逃出妖魔道的那一日,得知寒水城已不存,便明白天下虽大,但并无我的容身之地。”   “可是,忽然,我在风里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我顺着风寻去,看见了你。”   那一日,仙门的人前仆后继而来,每一个人都要取他的性命,每一个人,都叫着他“妖孽”,“魔头”。   只有她,叫他楚不离。   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确定,究竟属不属于他的名字。   那一刹那,冥冥中,有什么沉入黑暗水底的东西开始缓慢上浮。   枯木生出孤花,死水变作活泉。   他却无端感到惶恐。   只要杀了她,一切便都不会变。   可他的心竟在发抖。   “即便你那一日没有同我结契,我也杀不了你。”楚不离道,“你是不一样的。”   云昭擦干净眼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那你为什么还总是恐吓我。”   说什么她是他一直想杀,一定要杀的人。   楚不离默了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你同玉泽说了些什么?”   果然还是很在意这个么。   云昭犹豫一下,问道:   “你应该知道,他是你异母兄长这件事吧?”   楚不离“嗯”了一声,淡淡道:   “上次李夫人告诉过我了。”   云昭道:“上一世你坠崖,是他推的你,所以才有了我救你这件事。”   楚不离面色讥诮:   “他平日倒会装正人君子。”   云昭:“你不生气?”   楚不离冷冷道:   “若是往日的我,一定会去杀了他,但看在因为这件事我才与你相遇的份上,现在的我,可以不追究。”   云昭:“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   楚不离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一缕长发,心不在焉:   “哪里不对?”   “那件事后,时隔几年,我偶然遇见他,他说,自己偷了你某样东西,如果还给你,容争流便会杀了你。”   云昭道:   “听他的口吻,他是不想让你死的,可又为什么要去害你?”   楚不离放下那缕头发,幽幽道:   “你与玉泽前世相识,今生又有婚约,原来,你们是夙世姻缘。”   云昭:“……重点不是这个。”   楚不离:“呵。”   云昭仰起头,亲了他唇角一下。   他强撑着冷脸,道:   “你就算这样也没用。”   她双手圈住他脖颈,一连啄了他侧脸好几口,高高兴兴地说:   “楚不离,等所有的事都了了,咱们就去寒水城吧。” 第211章 “阿昭,我的心是为你而跳的。”   楚不离没料到她会说这个,迟疑着开口:   “你不是,不想去了吗?”   云昭道:“现在想去了。”   她噙着笑,“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回云霄宗一趟,和我外祖父说一声,然后再去未央城把房子修了。”   楚不离将她抱得紧了点: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云霄宗吗?”   云昭点头:   “当然,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后山给云霓和你师尊扫墓。”   楚不离:“好。”   灯光柔软,她继续说着未来的种种规划,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他静静凝视着她,不自觉也带了笑。   他靠过去,亲了亲她侧脸。   她没躲,问他:“怎么了?”   楚不离道:“只是很高兴。”   一切苦难都已过去,他们将开始崭新的生活。   如何能不高兴。   “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昭垂眸,少顷,点头。   他嘴角扬起来:   “不许骗我,我最恨欺骗。”   云昭:“不会的。”   楚不离从怀中拿出半枚玉佩:   “以此为证。”   云昭认出来,惊奇:   “这不是你在朔风城买灯送的那个吗?”   她将自己那半枚也拿出来,两只手靠近,玉佩也合二为一,成了完整的双鱼佩。   云昭反应过来道:   “所以,原本它们是同一枚,是被你给掰坏的?”   楚不离道:“……嗯。”   云昭没好气:“那你还骗我,说是买灯送的。”   分明就是他不小心将人家玉佩弄坏了,不得不买下来。   楚不离将玉佩系在腰间,面不改色:   “我没有这样说过,是你自己猜的。”   云昭被他的厚颜无耻打败:   “你这人……”   她重重叹口气,同样将玉佩系好:   “算了,一人一半,寓意也挺好的。”   楚不离弯了眉眼,凑过去碰了碰她的唇:   “收好些,莫要弄丢了,这可是定情信物。”   她好奇:“谁教你这么说的?”   楚不离:“卖玉佩的小贩。”   云昭感慨:“此人真是商业奇才,既不得罪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你,又能将坏掉的玉佩顺利脱手。”   楚不离:“我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云昭连忙改口:   “是气质与众不同。”   他磨了磨牙,报复似地咬了她唇瓣,带着要将她吃了的气势,一点点吞掉她口中剩下的声音。   她靠在他怀中,被动地仰着头,手不知该放哪儿,他一手握了,引着她放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如擂鼓。   他嗓音低哑:   “阿昭,我的心是为你而跳的。”   她微微喘着气,头有些晕,听见他的话,下意识抓住那一片衣襟,紧紧的。   “我听见了,”她声音软和得像是浸着一池温水,“跳得很快。”   楚不离道:“因为实在太喜欢你了。”   云昭摸摸他的脸,主动凑上去亲亲他唇角:   “我也很喜欢你,楚不离。”   他脸上神色柔软得不像话,唇下意识追过去,却被一根手指抵住,她道: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楚不离道:“我为何不能和你睡同一间房?”   云昭:“嗯……这个……”   楚不离皱眉:   “在朔风城中我们一直用的是同一间房。”   云昭道:“那是因为我们当时穷,只住得起一间。”   楚不离幽幽道:“所以现在你有了灵石,便不要我了?”   越说越离谱了。   云昭道:“当然不是。”   楚不离:“我不走。”   云昭:“……那你就在这儿坐着吧。”   她刚站起来,脚不知什么时候软了,一个趔趄。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揽住她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她后背已挨上了柔软的被子。   面前是楚不离昳丽的脸。   轻薄的床帐飘动不休,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织。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忽地向一旁躺去,搂住她,闭眼道:   “睡吧。”   云昭鼻端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缓和下来,伸手抱住他。   他后背的衣料冰凉湿润,拿起手一看,指尖殷红。   她立刻就要坐起来,他仍旧闭着眼,将她搂得更紧些,施法洗净她手上血污:   “明日就好了,不必看。”   云昭声音闷闷的:   “一定很疼。”   楚不离毫不在意:   “一点小伤罢了。”   察觉她的难过,他摸了摸她柔软发顶,生涩的安慰她: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云昭静了静,道: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如果我快死了……那或许是命中注定,谁也不能干涉。”   楚不离:“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云昭没接话。   他用下巴蹭蹭她柔软的脸颊,语气固执:   “你会长长久久的活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云昭笑了一下:   “承你吉言。”   她闭上眼:   “睡吧。”   楚不离打了个响指,桌上灯盏摇晃着熄灭,一缕青烟飘出,融入窗边如霜月色。   万籁俱静。   ……   天相城位于繁华的中州,为当世第一大城。   亦是万仙盟的总部所在地。   云昭曾在刚下山时被带来了一次。   对这里有些模糊的印象。   ——虽然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一行人下了飞舟,还未见到人影,喧闹嘈杂的人声已传入耳中。   往前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走数十人,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花花绿绿的招幌悬挂在门口,随风飘扬,卖什么的都有。   云昭看得目不暇接。   玉泽道:   “诸位的住处已安排好,稍后会有人领你们前去。”   他看向楚不离颔首:   “走吧。”   “你们去哪儿?”云昭忙问。   “楚城主需要和我一同去万仙盟。”玉泽道。   云昭当然不放心他就这么带走楚不离,道:   “我也去。”   玉泽迟疑片刻:“也罢。”   他道:“那便一同前去。”   云昭与明岚叮嘱几声,驳回她的跟随请求,与玉泽两人一同离开。   明岚看着他们的背影,跺跺脚:   “可恶!”   上官溪本想开口,瞥见她的脸,耳垂一红,又继续埋下了头。   常听雨适时开口解释道:   “云姑娘或许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们留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接应他们。”   照无归道:“就是就是。”   明岚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走吧。”   他们跟着万仙盟的人朝客栈走去。   路上的行人皆好奇地打量他们。   照无归东张西望,啧啧赞叹:   “天相城不愧为主城,果真繁华至极。”   正说着,前面一户人家宅邸前敲锣打鼓,热闹至极。   他兴奋道:“肯定有什么,好事,咱们也去看看,凑个热闹。”   明岚也很感兴趣:   “走走走。”   其他人只得跟着他们一同前去。   还未靠近那户人家,倏地,有什么东西从人群中飞出来,直奔几人。   定睛一看,却是只裹着红绸子的竹编小球。   “什么东西?”眼看要落到成锦面前,他当即拧腰转身,一脚踹开。   红绸子小球飞向照无归,他立刻往下一蹲,小球从他头顶飞过,后方站的正是常听雨。   常听雨抬手击飞它。   “咚——”   一声轻响,它落到了魂不守舍的上官溪怀中。   上官溪终于回过神,微愣:   “这是何物?”   明岚也很好奇:   “谁在街上玩儿蹴鞠?”   成锦怒道:   “简直岂有此理,当这条街是他家开的?”   照无归却脸色一变,对上官溪道:   “不对,你快扔了!这好像是——”   话未说完,下一刻,人群分开,满脸喜色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绕着上官溪转了几圈,满意至极,朝身后人群大声宣布:   “今日绣球招亲到此结束,这位公子就是我们秦家的姑爷!”   众人:“……”   上官溪:“。” 第212章 “这就是她的孩子。”   万仙盟。   楚不离与云昭被安顿在一间客房,玉泽道:   “事情我已安排妥当,三日后,此事便会出结果,劳烦你们在此地等候。”   云昭点点头。   他看了楚不离一眼,没有说话,跟随等候多时的弟子匆匆离开。   光线昏暗的屋中,容争流反复踱步。   玉泽将将推开门,一方砚台横空飞来,砸中他额头,“咚”地一声弹到地上。   他擦去额头血迹,语气没什么起伏:   “父亲。”   “这是除掉楚寒水最好的机会!”容争流怒斥面前的青年,“你怎能如此心慈手软?”   玉泽道:   “父亲,为何一定要挑起纷争?此事和平解决,对仙门对百姓,都有好处。”   容争流冷笑:   “你若杀了他,重华宫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其他宗门弟子再也不敢说出‘在弱水上撑船打渔’这种混账话。”   玉泽语气平静:   “不过是年轻一辈的弟子赌气斗嘴,父亲何必往心里去。”   容争流道:“能说出这种话,足以证明,其他宗门暗中对重华宫多有蔑视。”   玉泽道:   “是父亲狭隘了。”   “混账!”容争流大怒。   玉泽忽然抬眸直视他:   “父亲为了权势与地位,连骨肉亲情,也不顾了吗?”   容争流:“什么意思?”   玉泽道:“楚寒水是当年那个被您亲手扔进弱水的孩子,我的……弟弟。”   容争流脸色一变:   “不可能!你当年亲口和我说他已经死了!”   玉泽道:“他坠崖后并未身亡。”   顿了顿,他又道:   “当年,是我亲手推的他。”   他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然而,后者眉头越皱越深,只道:   “果真是妖孽,无论如何,总能侥幸苟活。”   玉泽心中漫开寒意:   “父亲,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愧疚吗?”   容争流豁然抬首,冷笑:   “愧疚?我为何要愧疚。”   他振袖一指,拔高声音:   “当年那孽种出生的那一刻,成千上万的魍魉围住重华宫,险些将护宗结界攻破,宗门内的弟子噤若寒蝉,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生来不详会引起灾祸的怪物!”   “他留在重华宫一日,重华宫就一日不得安宁!”   “我若不谎称他夭折及时扔了他,你以为你还能有如今的风光?”   玉泽沉默。   容争流道:“泽儿,你记住,永远不要心慈手软,骨肉亲情,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玉泽声音很轻:   “所以,在父亲眼中,我也只不过是一枚振兴门楣的棋子,对吗?”   容争流怔了怔,旋即怒不可遏:   “放肆!你怎能如此揣测为父?!”   玉泽道:“父亲,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骨肉亲情,最为无用。”   话落,他掩住眼中失望,转身:   “我不会再听您的话了,这一次,我会保住楚不离,为当年的事赎罪。”   “在这之前,父亲还请留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   说罢,他挥袖布下结界,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中,容争流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当年的事……   莫非,他已经全然知晓了?   ……   云昭在屋中打转:   “你说,玉泽他真的能处理好他那个爹吗?”   楚不离倚在窗前,一脸无所谓:   “妖魔道的锁链已断,如今世上谁也不是我的对手,他们不敢不和谈。”   云昭小心问道:   “你真的不怪他们吗?”   这一家人都十分的让人愤怒。   按照的楚不离的性子,知道自己曾经被重华宫如此苛待,还一度成了废人,应该立刻冲回去大杀四方才对啊。   现在情绪这么平和……   稀奇。   明亮的日光洒在他脸上,他抬手接住一瓣落花,语气很淡:   “我不与他们计较,不过是不想横生枝节,打扰到将来我与你平静的生活。”   云昭心中了然。   若是这一家人死了,依照仙门一贯的行事作风,是绝不可能答应和谈的。   ——无论他们过去做错了什么,在世人眼中,总不会比楚不离这个魔头更坏。   楚不离捏碎花瓣,面色冷了点:   “但愿他们能知情识趣些。”   一道身影匆匆经过小院,瞥见窗前站着的年轻人,脚步顿了顿。   侍女道:“夫人?”   李夫人回过神,僵硬地抬起脚,继续前行。   昨夜暗卫的话犹在耳边盘旋。   “当年,那个孩子被扔进弱水时,重华宫中的一名哑奴无故失踪,夫人对她曾有过救命之恩。”   “哑奴姓楚,与带着楚不离逃亡的女子为同一人。”   冥冥中,李夫人似乎听见什么东西传来的轻响。   像是冰层有了裂隙,一点点向四周延伸,扩大。   只等彻底碎裂,露出下方隐藏多年的答案。   她神思恍惚,一方面觉得荒谬,一方面却始终一遍遍忍不住回忆当年所有的细枝末节。   孩子出生后,她尚未来得及看一眼,便力竭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榻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身旁的侍从对她说:   “这就是她的孩子。”   而与她同一日生产的侧室难产而死。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夭折的孩子,也已沉入冰冷的弱水,随水飘走。   而她抱着柔软的襁褓,听着婴孩咿咿呀呀的笑声,满心庆幸。   只觉得上天终于善待她一次,让这个孩子不必同她一般再去耗尽所有力气争抢。   可如果这些都是假的……   李夫人脚下一软,侍女及时扶住她,满脸惊慌:   “夫人?!”   李若珍脸色惨白,动了动唇,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213章 他要成婚了   三日之期很快来临。   为表郑重,万仙盟举办了一场法会,将在法会上公布有关七曜宗的罪证。   可容纳万人的广场上,除了当初遗迹中的修士全数到场外,听闻此事前来的其他宗门修士同样不计其数,天上地下几乎全被挤满。   云昭站在人群最前面,扭头一看,明岚照无归他们都在,唯独少了一个上官溪。   “上官溪呢?”她问。   明岚冷哼一声,没说话。   其他人同样面色古怪。   照无归讪笑着说:   “他被一些红尘之事给牵绊住了,暂时来不成。”   云昭奇道:“红尘之事?”   明岚言简意赅:   “喜事,他要成婚了。”   云昭震惊。   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官溪怎么就要成婚了?!   照无归忙道:   “是有一户人家抛绣球招亲,正好被路过的他给接住了,说什么也不松口,非要让他做姑爷。”   云昭一时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偷偷去看明岚的脸色。   明岚察觉:“看我干什么?”   云昭:“你不生气?”   明岚撇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被缠着要娶秦小姐的人又不是我。”   云昭欲言又止。   算了,眼下不是谈心的时机,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她拍拍明岚的手,收回视线,望向广场中央。   在那里,玉泽与楚不离并肩而站。   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站在他们身后,眉头紧锁,神色暗藏警惕。   显然,对于这场和谈,他们并不十分赞同。   玉泽挥袖,一卷有关七曜宗的卷宗飞上半空,放大数百倍,确保能令在场所有人看清。   卷轴一点点展开。   上方所记录的,皆是从前七曜宗做下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越往后看,现场的气氛越凝重。   “过去数百年里,七曜宗私囚鲛人全族,利用鲛人泪敛财,”玉泽道,“致使鲛人险些灭族,此为一罪。”   角落里,有人咕哝:   “不过几条鱼罢了,横竖非我族类,灭族便灭了。”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齐齐无声凝视着他,他有些尴尬,呐呐闭上了嘴。   玉泽继续说道:   “除鲛人外,豢养魔物饕餮一事,也已查证,的确是七曜宗所为。”   “七曜宗主左如晦,意图驱使饕餮攻破仙门,掌控修仙界。”   此话一出,立即在广场上引发轩然大波。   人群议论纷纷,玉泽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下去后,他再次开口:   “本座身旁之人,为寒水城城主,楚寒水。”   “楚城主曾受七曜宗迫害,此前种种,皆为复仇,如今七曜宗已不复存在,仙门与寒水城,不宜再动干戈,他此番前来,是为和谈。”   没人敢说话,广场静得落针可闻。   楚不离淡淡道:   “如果想反对的可以站出来。”   众人齐刷刷往后大退了一步。   就连天上踩着飞剑的人也往后飞了几丈。   楚不离道:“既然没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慢着!”   下一刻,他身后,几位须发皆白的前辈上前,义愤填膺:   “魔头!不知你用了什么妖法,竟蛊惑玉泽仙尊为你开解,然而,我等深知你秉性极恶,此番所为,定有阴谋!”   “我等绝不会如你的意!”   现场更静了,似乎连呼吸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无数道视线中,楚不离懒懒掀起眼眸,语速很慢:   “哦?不同意?”   玉泽按住他手臂,低声提醒:   “你若在此时动手,一切前功尽弃。”   楚不离嗤了一声,甩开他,对几位老者道:   “你们或许还不清楚,本座今日来此,不是协商。”   “是通知。”   话落,天色骤变,如山的威压落下,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几名老者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魔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等!纵使血溅当场,我等也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楚不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他们在故意激你。”云昭忙传音给他,“不要冲动,一旦你真的杀了他们,即便和谈成功,还是会在仙门的人里种下一根刺,必有后患。”   楚不离道:   “有人不想我回修仙界。”   那个人是谁,不算难猜。   云昭看向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容争流,很快便理清楚事情大致脉络。   ——这样的日子,他作为万仙盟盟主必须到场,却又碍于玉泽,不能明面阻止。   只好去借这几位的刀。   其实这是很没必要的。   左右现在没人打得过楚不离,仙门不想和谈,吃亏的反而是他们自己。   他如今能耐着性子和这群人周旋,已经是看在云昭的份上,不想让她的名声跟着他一同坏了。   玉泽看得分明,心中叹息。   气氛僵持间,忽地,广场外有人高声传话:   “万剑宗二长老到——”   “铜雀台家主到——”   “兖州明氏家主到——”   “焉山五长老到——”   “云霄宗宗主到——”   一连串平日如雷贯耳的头衔冰雹般砸落,砸得众人猝不及防。   云昭也满脸惊愕,她的确传信给了外祖请他前来助阵,可其他人……   陆小甲解释道:   “我们师兄虽然人不能过来,但他担心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让我师弟飞回去请了最擅长和人吵架的五长老。”   说话间,陆小乙抱着他的小鸟木偶从天而降,满头大汗,一叠声道:   “我翅膀根儿都快扇断了,可算赶上了!”   一旁的常听雨笑道:   “我亦请了师尊前来,可师弟担心不够,又去将他闭关多年的姑姑给请来了。”   云昭看向成锦,后者冷哼一声,别开脸,加重语气强调: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们,不过是多年不见姑姑,想借此机会请她指导我修炼罢了。”   于是,她心里那点儿刚升起的感动瞬间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明岚拽住她袖子,咬牙切齿:   “我可是为了你把我爹娘都给叫来了,回头他们要是抓我回去,你必须替我拦住了!”   云昭点头如捣蒜:   “好的好的,包在我身上!”   旁边的陆小甲听见,笑道:   “原来马姑娘的父亲姓明啊,真巧,我们大师兄的未……”   陆小乙捂住他的嘴: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小甲心虚地缩缩脖子。   明岚:“你们大师兄过去怎么了?”   陆小乙讪笑道:   “和大师兄从前认识的一户人家重姓而已。”   明岚哼了一声:   “那还真是不巧。”   广场中央,几道光芒先后落下,大步走向楚不离两人。   倏地,其中一名年轻女子回头,似乎朝云昭所在的方向弯了弯眼睛。   成锦不明所以:“姑姑刚才是在和我打招呼?”   云昭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愣了一下,用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成锦道:“她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云昭道:“花有枝?”   成锦瞪她:   “你怎能直呼我姑姑的名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被人听了去,有你好果子吃!”   云昭看他的目光却顿时变了,复杂得难以形容。   若非要形容,大抵是……   如长者般的慈爱。   成锦:“?”   他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你得眼疾了?”   云昭微笑:   “阿锦,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从前你对我的诸多不敬,我都可以大发慈悲的宽宥你,以后,切莫再犯。”   成锦:“……”   他扭头问常听雨:   “她是得什么急症了吗?”   常听雨茫然:“云姑娘说原谅你,这不是好事吗?”   成锦道:“你也得急症了。” 第214章 “他原本的天命,是要成佛的。”   “见过仙尊。”   几人与玉泽打过招呼,皆道:   “此次不请自来,还望仙尊勿怪。”   玉泽拱手:“几位前辈莅临,本该远迎,是在下失礼。”   “远迎就不必了。”花有枝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道,“横竖我们也只是来凑凑热闹,必要时刻再打打架。”   云霄宗宗主目光落到楚不离身上,端详片刻,含笑问道:   “这位便是楚城主?”   楚不离道:“正是。”   “不知为何,老夫总觉得,楚城主的身形,有些眼熟。”   云霄宗宗主思索着开口:   “想起来了,两百余年前,最后一届试剑大会,曾有一位无名少年夺得魁首,不知,你可认识?”   楚不离抿了抿唇角:   “认识。”   云霄宗宗主笑道:   “想必他是你的祖上了,可惜,当年本想收他为徒,奈何……”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   方才那几位老者脸色难看:   “你们是来为这魔头说情的?”   “说情?”   焉山长老眉毛倒竖,劈头盖脸地怒斥:   “你是没认清局势还是故意坑害同门?你当真以为楚寒水杀不了你们?老夫告诉你!他不仅能杀你们,还能将在场所有人都杀了!你不顾着这些小辈的生死,一味的在此阻挠,究竟是何居心!”   几位老者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旁边,云霄宗宗主微微一笑,出声解围:   “依老夫看,几位前辈断然不是这种人。”   几位老者好似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那就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了,”云霄宗宗主收起笑容,接着问道,“不知是何人如此居心不良?”   几位老者下意识看向容争流的方向。   “原来是万仙盟的盟主。”花有枝挑眉,“容宫主与玉泽仙尊本是父子,怎的意见却相反?莫非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明父素来看不上容争流为人,当即抓住机会嘲讽:   “玉泽仙尊的品行大家有目共睹,至于这位容宫主……”   他“呵呵”一笑,接着道:   “委实不太好判断,毕竟当年将骗婚养小妾苛待正妻这些糟烂事闹得人尽皆知的,又不是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年轻一辈鲜少有知道这段往事的,听见明父这番话,具都精神起来。   容争流面沉如水:   “明子鉴!你信口胡言!”   明父冷笑:   “容争流,你敢说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   容争流重重甩袖:   “此事与今日之事无关!”   一直没出声的万剑宗长老及时开口:   “我有一法宝,名曰净心石。”   众人都看向他,他掌中飞出一块玲珑玉石,上方散发着柔和光芒。   “此石可叩问其心,若所问者心存恶意,灵台被邪气所侵,便会当场碎裂,以作警示。”   “既然盟主觉得,楚城主此举居心不良,定有阴谋——”   “不如用此法验证一二?”   容争流脸色变换片刻,讥笑:   “那便试试。”   眼前这只曾对嗜血习以为常的魔头,当真能灵台清明,心中无垢?   他不信。   万剑宗长老问道:“楚城主意下如何?”   楚不离颔首:“可。”   净心石缓缓飞上半空,在无数道视线中,柔和的光芒洒向他。   他一动不动,泰然自若。   下一刻,净心石震了震,光芒变作碎金色,溢出无数晦涩梵文。   空中,一朵金色莲花瓣瓣绽放,从中隐隐传来诵经声。   众人皆愣住。   “……琉璃心。”万剑宗二长老低喃。   杀人的妖魔生了一颗无数佛修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琉璃心。   何等荒谬。   容争流:“这怎么可能!”   花有枝明白了什么,低声道:   “他原本的天命,是要成佛的。”   身携琉璃心者,当离尘世,入灵山,坐莲台,归菩提。   楚不离有些恍惚,耳畔蓦地传来曾经听见的那阵古老钟声。   金光闪烁,佛陀目光悲悯:   “你在佛前听经三千年,终于修得人身,只差一步,便可入灵山。”   蓝色宿雪花飘落,面容模糊的青年抬手接住一瓣,合掌拢于掌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固执:   “我在佛前听了三千年的经声,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   “这,才是我的天命。”   又一声钟声。   青年抬头看向楚不离,笼在脸上的雾气一点点消散。   一张与他一般无二的脸。   那个“他”继续说道:   “弟子已下定决心追随她去神界,愿为此苦修三万年,历经十万道天劫,取得神籍。”   佛问:“此去九死一生,或将湮灭于尘世,连魍魉也做不成,即便如此,你也不悔?”   “不悔。”   钟声远去。   似乎所有的声音连同光芒一并熄灭,楚不离望向人群前方的云昭,怔怔。   他的天命从来不是入灵山。   是去她的身边。 第215章 他的一切原本都属于你,包括……未婚妻   花有枝道:   “既已证明他心无垢,盟主,你可还有话说?”   容争流脸色难看至极,没有回答。   见状,玉泽颔首:   “此次除了七曜宗与和谈事宜外,还有一事,我想告知众人。”   他表情平静:   “当年,我并不曾打败——”   话刚起了一个头,容争流毫无征兆的出手击向净心石:   “其中定然有诈!”   掌风袭来,那块玲珑玉石偏了偏,险些坠地。   花有枝皱眉:   “容宫主为何要故意打断玉泽仙尊的话?难道他所言,有什么是不能被我们知晓的?”   容争流正待回答,四周忽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净心石被他方才那一掌打偏,光芒恰好照在了楚不离身侧的玉泽头顶。   此时,净心石正狂震不止,滚滚黑雾从玉泽周身溢出。   “咔嚓——”   净心石表面出现一道裂痕,很快,裂痕越来越大,随着又一声脆响,石身碎为齑粉,纷纷扬扬飘落。   而下方的玉泽身形晃了晃,单膝跪下,以手撑地,吐出一口猩红的血。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住,一时间竟无人开口说话。   ——仙门人人敬仰的玉泽仙尊,体内魔气冲天。   这……   容争流:“泽儿!”   一道影子钻出玉泽体外,凝为人形。   面容与他别无二致。   “……心魔。”   花有枝颤声道:“他的心魔,竟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天上地下围观的修士们满脸震惊,下一秒,人群炸开了锅。   “玉泽仙尊怎会有心魔?!”   “为何楚寒水这个正经魔头有一颗琉璃心,秉性高洁的玉泽仙尊反倒魔气冲天?!”   “魔气如此浓郁,莫非……仙尊曾做过什么问心有愧的事?”   “胡说!仙尊绝不是这样的人!仙尊!你快解释呀!”   一时间众说纷纭,无数人窃窃私语,更有情绪激动者,当众高声询问玉泽。   喧闹声如潮水,一点点淹没所有视线中心的银衫青年。   他抓紧袖口那片单薄的衣料,轻轻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云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暗叹。   一直以来,小心维护,极力遮掩的秘密,终于还是被他人知晓。   ——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楚不离睨着玉泽,脸上闪过几分不耐,抬了抬手指,躁动的心魔被妖力束缚,跪倒在地。   “不过是只心魔,”他道,“大惊小怪什么。”   谁也没料到他会替玉泽说话。   就连花有枝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楚不离没有多说,本欲直接捏死对方,心魔却挣扎着抬头,冷笑:   “楚不离,你如今可真是一心向善了,面对年少时推你坠入悬崖的人,都能出手相救。”   此言一出,人群再度炸开了锅。   “年少?仙尊与魔头年少时便相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仙尊,你说话呀!”   玉泽一言不发,楚不离轻嗤:   “一些陈年往事,也值得拿出来说?”   心魔似笑非笑:   “那,若我告诉你,除此之外,他还抢走了你一样东西呢?”   容争流脸色巨变,袭向心魔:   “孽障!我杀了你!”   楚不离眯了眯眼,挥袖击退容争流,抬起下巴,对心魔道:   “说来听听。”   在无数人的屏息以待中,心魔一字一顿地说:   “仙骨。”   天地一片安静,就连云昭也愣住。   无人不知,玉泽仙尊身负一块仙骨,是以,在修行一途上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远超所有同辈,是修仙界最有希望飞升之人。   可是……   这块仙骨,原本并不属于他么?   楚不离停顿许久,问玉泽:   “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魔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扬声大笑:   “玉泽,你说话呀!”   万众瞩目中,玉泽艰难出声: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心魔冷嘲道,“因为你将所有的记忆都抛给了我,如此,你才能继续若无其事的当你那威名赫赫的仙尊,不是吗?”   玉泽眸中浸了点儿茫然。   心魔道:“你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偷听到父亲的谈话,如何得知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身世,如何害怕自己被取代,所以筹谋着想要……杀了自己的弟弟,楚不离的吗?”   玉泽瞳仁剧烈颤了颤。   他抬手捂住猝然作痛的头,额角青筋根根爆出。   心魔笑声愈发癫狂:   “痛苦吗?痛苦就对了,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替你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楚不离声音极冷:   “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世,是什么?”   心魔双目赤红,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李夫人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出生那一日,是你们的父亲,亲手将你们身份调换。”   “从此,玉泽是高高在上的少宫主,而你,只能做侧室的孩子,被扔进弱水里淹死。”   “哪怕后来,你一路颠沛流离寻回去,也不过是变成替玉泽挡刀的奴隶罢了。”   楚不离怔住,良久没有回过神。   容争流怒喝:   “住口!简直是一派胡言!”   心魔不以为然,继续笑道:   “你出生时,体内本有一块仙骨,可它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种到玉泽体内。”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所有人同时看向容争流。   “原本属于你的一切,都被玉泽偷走了,”心魔道,“你的母亲,你的身份,还有你的……未婚妻。”   楚不离僵硬地转头,看向云昭。   云昭满脸错愕。   当年那个玉兰树下的少年犹在眼前,他告诉她,他所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另一个人的,可全被他偷走了。   彼时她并不知晓,他口中的一切……   竟也包括她。   广场边缘,匆匆赶来的李夫人同样定住,如同一尊石塑木雕,一动不动。 第216章 你的仙骨,我还给你   心魔一番话后,全场无人出声。   一片寂静里,玉泽缓缓放下捂住头的手,露出毫无血色的脸:   “我……想起来了。”   年少时无意中听见父亲的秘密,如同晴天霹雳,生生划开他的人生,至此,日夜惴惴不安。   惶恐失去,惶恐得到更多。   他捂住心口,喃喃:   “原来,我的心魔,由此而来。”   楚不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它方才所言,是真的?”   玉泽怔愣着点头:   “我才是那个本该被扔进弱水的孩子。”   “我也没有打败过你,当年,并不是我封印的你。”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从始至终,都在行骗。”   这一声后,四周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容争流:“泽儿,不要再说了!”   楚不离轻轻笑了一声,弧度讥诮:   “你错了。”   “就算一切没有发生,你,也绝不会被扔进弱水中。”   玉泽缄默。   楚不离同样陷入沉默。   唯有心魔仍在放声大笑:   “玉泽,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贼!”   这笑声回荡在上空,如针刺耳。   玉泽用力闭上眼睛,对楚不离道:   “是我对你不起,杀了我吧。”   楚不离缓缓抬起手,四周忍不住传来惊呼:   “仙尊!”   楚不离的手垂下去,眸中翻涌的戾气渐渐平息,化为死水一般的平静。   他仰头看着天幕,忽地自嘲一笑。   纵然杀了玉泽,他所失去的,终将永远失去。   再也,回不来。   “楚不离!”   蓦地,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逆着光朝自己跑来的熟悉身影。   他怔住。   云昭额头沁着冷汗,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发抖。   “你别怕,”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你今日杀不杀玉泽,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楚不离艰难出声:   “云昭。”   云昭:“嗯?你说。”   楚不离语气夹杂着一点乞求:“带我走吧。”   她没有丝毫迟疑:   “好,我带你走。”   他如同失了魂魄,任由她牵着,一步步向前走。   前方站着一个人,满脸是泪。   楚不离与云昭什么也没说,绕开了她。   李夫人动动唇,想要叫住他,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是她的孩子。   当年,她亲手折断的,是自己亲生骨肉的手脚。   她踉跄后退几步,双眼通红。   少年的惨叫声犹在耳畔,从前的诸多快意,在这一刻,皆化作快刀,将她寸寸凌迟。   她无端想起,当年初见这孩子的那一天。   孩童一张脸上青紫交错,仍残留着血迹,他似乎害怕会吓到她,又似乎是不想让她担心,急忙伸手擦了擦,又抻了抻衣襟,局促地走向她,紧张又欢喜地小声开口:   “母亲。”   那时的她又是怎样回答的?   “——贱种。”   如此沉重的憎恨,几乎砸碎那个小小孩童的魂魄。   李若珍捂住脸,眼泪一滴滴沁出指缝,无声坠地。   后方,容争流双手用力按住玉泽的肩,面色铁青:   “你为何不告知我你有心魔?!”   “你若早些告诉我,今日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他恨恨道:   “糊涂东西!竟为了这些微末小事生了心魔!”   “……”   玉泽抬起脸:   “父亲,事到如今,你仍无半分悔意吗?”   容争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扫了一圈神情各异的人群,咬牙道:   “速速跟我回重华宫。”   玉泽摇摇晃晃起身,望着前方楚不离两人的背影,轻声道:   “父亲,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你的话了。”   容争流满脸愕然。   玉泽召出刻月,手持长剑,目光决然。   容争流回过神,怒道:   “你要当众弑父?!”   玉泽似乎笑了一下,忽然高喊:   “楚不离!”   不远处,楚不离抬起的脚顿住。   风吹动青年单薄衣衫,他指腹轻轻拂过剑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   “你的仙骨,我还给你。”   下一刻,长剑飞上空中,澄澈剑光照亮整片天地,如同月华洒落。   玉泽闭上眼,薄唇微动:   “刻月——”   “诛。”   长剑哀鸣一声,一寸寸刺入他的心口。   “噗嗤——”   几滴鲜血溅上容争流的脸。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颤抖,看着面前的青年一点点倒下。   鲜血浸透银衫,朝四周蔓延,沾湿他的靴子。   “……”   “儿啊!!!”   一声裹挟着哭腔的哀嚎响彻天地。   血泊中,玉泽急促地喘了口气,推开扑上来的父亲,冷汗浸透他额发,粘在惨白的颊边。   他摊开掌心,浓稠的猩红中,一截如玉的白骨静静躺着,周身不断溢出清灵之气。   “这些年……委屈你了,回你……真正的主人身上去吧。”   玉骨晃了晃,身上属于玉泽的血珠一滴滴滚落,慢慢飞走,在天际盘旋两圈,径直落到楚不离面前,亲昵地朝他靠近。   楚不离垂眼看着它,没有动。   仙骨继续朝他靠近,似乎有些惶恐。   终于,他伸出手。   仙骨知道他这是接纳了自己,立即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体内。   源源不断的灵气开始涌入全身经脉,却又被原有的妖力与魔气无形排斥。   三股力量同时躁动,几乎撕裂体内经脉,痛如刀割。   他却反倒笑了。   云昭低声问:   “你还好吗?”   楚不离道:“仙骨真是一个好东西,可惜……”   “我如今是只妖魔。”   云昭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咱们去找个地方调息。”   他们一同飞走,始终没有回头。   玉泽目送他们消失,终是支撑不住,仰面躺下。   容争流掌心灵力不断输入他体内,语无伦次:   “泽儿,坚持住,为父一定会救你……”   玉泽口中呛出几口血,顺着唇畔流向脖颈,洇湿胸前大片衣襟。   他无力再推开父亲,浸着血渍的睫羽低垂,掩住眸底疲倦:   “父亲,我叫容霁。”   容争流道:“好好,阿霁,你别担心,今日的事父亲一定会摆平,咱们,咱们回重华宫……”   玉泽没有说话,望向一旁正在溃散的心魔。   心魔同样静静回望他。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间,心魔对他颔首,温声道:   “恭喜你,摆脱我了。”   玉泽弯了弯嘴角,眼尾却闪过一痕清亮水光。   某一年某一日,还是少年的他在盛放的玉兰树下遇见一名少女。   她对他说:   “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你能鼓起勇气反抗你爹,将偷走的东西还给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魔,就会消失了。”   原来,他苦苦寻求的答案早在那么多年以前,便出现了。   “……谢谢。” 第217章 “楚不离,我给你一个名分吧。”   楚不离的情况很不好。   仙骨与妖骨互相排斥,躁动不休。   为了安抚这些力量,云昭带他去了天相城附近的凝碧山,山中深处有一眼活泉,泉水据说有奇效,或许,对他有用。   泉水冒着热气,白雾缭绕,潋滟水光倒映在她脸上,摇晃不休。   她一件一件地剥去楚不离的外袍,直到只剩一件薄薄的红色中衣后,才将他小心扶进水里。   正要起身,他察觉她要走,用力攥紧她手腕,不肯松开。   “哗啦——”   云昭没能站稳,倒进水底。   下一刻,唇上一软,他的气息渡进她口中,强势而固执,不容她丝毫拒绝。   她睁大眼睛,视线穿过澄澈水流,看见楚不离脸上一闪而逝的惶恐,怔了怔。   她闭上眼,回吻他唇角。   动作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终于慢慢平静下去,与她一同回到水面。   两人衣裳与头发已湿透。   云昭顾不上擦,好不容易站稳了,捧着楚不离苍白的脸左看右看:   “你感觉怎么样?这水对你有作用吗?”   闻言,他睁开眼,眼眸黑沉沉的,连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到底有用还是没用啊?   云昭擦了把脸上的水,双颊被水中热气蒸得砣红:   “要不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说着,她刚想上岸,楚不离从身后环住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她,轻声道:   “就在这儿待着吧。”   “……”   云昭转了个身,用力回抱他,察觉他体温仍低得可怕,急忙搓了搓他的背,想让他暖和一些:   “我不走了,你别害怕。”   他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处,垂眼看着两人纠缠在水中的发丝,不知怎的,有些恍惚:   “我当年回到重华宫时,人人都讨厌我,处处针对我,唯有玉泽对我刻意疏离,始终冷眼旁观,可我心中对他,其实是感激的。”   “至少,他没有像其他人一般欺辱我,算是我所遇见的,为数不多的好人。”   说到这里,楚不离陷入沉默。   许久,他道:   “阿昭,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对吗?”   云昭毫不迟疑:   “当然了。”   他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认真问道:   “你永远不会欺骗我,对吗?”   云昭停顿几秒,道:   “当然了。”   楚不离将她抱得更紧,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向他,驱散盘亘在骨子里的寒意,他几乎冻僵的指尖得以恢复一点知觉:   “阿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   云昭回想他过去种种,心中仿佛坠了一块石头。   命运何其可笑,几乎将眼前人玩弄于股掌间。   她拍着他的肩,认真对他道:   “楚不离,你不必强逼着自己去原谅任何人。”   “容争流也好,李夫人也罢,包括玉泽在内,你谁都可以不原谅,谁都可以去憎恨。”   “你有这个权利。”   体内仙骨再度躁动,楚不离强行压下喉间腥甜,低眉看她:   “我谁也不想去恨了。”   云昭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他抬手,带起一串温热水珠,指尖撩起她长发,轻轻为她挽至耳后:   “恨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   云昭:“嗯?”   “我不想去恨了,”他道,“我想学着爱一个人。”   曾几何时,因恨而生的妖魔唾弃世上一切无用的感情,包括爱。   可现在,他不想恨了。   他要学着去爱一个人。   这恨因她而起,亦因她而终。   楚不离垂眸,薄唇印上她眉心,声线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阿昭,这世上我谁也不在乎,唯有你——”   “你绝不能背弃我。”   云昭沉默片刻,攥住他衣领向下一拉,他温顺地低头。   她抬起脸,毫无章法地吻他,他呼吸渐渐乱了,忍不住向后退了一点,脊背抵住坚硬的池壁。   “咚”的一声。   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掉进水中。   涟漪阵阵。   楚不离最后一件中衣也被脱下。   苍白的皮肤上,伤痕纵横交错,心口处,一线红痕蜿蜒向上,如藤蔓生长,已近十寸。   云昭指尖沿着它们游走,他徒劳地伸手阻拦,又被她推开。   于是,那只手转而挡住自己的眼睛。   “很丑陋的一具身体,不值得你这么仔细地看。”他哑声道。   云昭摇摇头:   “我不这么觉得。”   他道:“嗯?”   云昭强行拉开他的手,指尖触上他眉眼,又缓缓移到鼻梁。   几滴水珠从她掌心滚下,顺着他高挺鼻尖滴落。   她亲了一下他侧脸:   “你不丑陋,你好看极了。”   楚不离喉结动了动。   云昭道:   “楚不离,我给你一个名分吧。”   他怔住。   疏疏月光从头顶花枝间漏下,花与月覆满水面。   又是几粒鹅卵石坠入池中。   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漾开,将一切搅得破碎。   那些躁动的力量仿佛终于找到出口,他生涩地抱紧怀中人,她长发散乱,似乎有些受不住这力道,轻轻哼了一声,张嘴咬住他的肩,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亲亲她的眼睛,心中那些柔软的情愫几乎快要溢出来,哑声哄她:   “阿昭,咬重些。”   云昭又咬了他一口,直到渗出血丝才作罢。   他低低笑起来:   “你做了记号,现在,我是你的所有物了。”   云昭抓紧他有力的手臂,修剪整齐的甲缘深深陷进皮肉中,小声道:   “不用做记号你也是。”   楚不离呼吸顿了顿,没再接话。   晚风阵阵,花瓣簌簌飘落,水波摇晃。 第218章 “但愿,我们还能有下一次重逢。”   心魔现世之后,重华宫这桩丑闻很快传遍整个修仙界。   昔日高高在上的重华宫一夕之间沦为笑柄。   曾经受无数人景仰的玉泽仙尊,同样跌落神坛,受尽世人唾弃。   果然如同他从前所说,他成了众人口中欺世盗名之辈,从此,往日的尊崇敬慕,皆化作利刃折返。   “他没有死。”   天相城的酒楼里,花有枝对云昭道:   “容争流那老东西想尽一切办法救了他,他醒后,散尽了一身的修为,独自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花有枝神色黯然,“我去找过,没找到。”   云昭想起她曾经提起玉泽时那副激动的神情,拍拍她的手,目光关切。   花有枝勉强笑了笑:   “不管怎样,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云昭拉着她左看右看,也很感慨:   “你变了很多。”   花有枝语气无奈:   “再莽撞的小姑娘经历生离死别,都会长大的。”   云昭道:“你还在自责?”   花有枝攥住她的衣袖,道:   “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左亦寒,更不会有后面的事……”   “你的死,我难辞其咎。”   云昭正色道:“不要这样想,即便那一日没有你,我也会为了别人出面,事情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我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花有枝眼眶微红:   “就算是这样……”   云昭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岔开话题:   “早就听说成锦有一位很厉害的姑姑,没想到,那人就是你。”   花有枝语气总算轻松了些:   “那孩子年幼时便被父母送去了万剑宗,与我并不相熟,可前些日子,他忽然不顾阻拦,独自闯进我闭关的秘境,求我来解一个困局。”   “我并不知道此事与你有关,直到听见他提起你的名字。”   她道:“于是,我便想来看看,他那位与我朋友同名同姓的朋友,究竟是何模样。”   云昭故意转了个圈,张开双手:   “现在看见了,如何?”   花有枝道:“十分高兴。”   云昭大笑一声,伸手抱住了她。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回头看去,来人却是那位万剑宗的二长老。   云昭忙站正了:   “多谢前辈此次前来相助。”   二长老道号玉华真人,年岁却并不十分老,约莫三十上下,留了一把长长的胡须,一身宽袍大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云姑娘不必多礼。”他含笑道。   云昭正要继续客气几句,花有枝附耳对她道:   “留个胡子你就认不出他了?”   嗯?   云昭仔细打量面前的男子,果然从他眉眼间看出几分熟悉,吃了一惊:   “你是……兰复?!”   兰复微微一笑,捋须道:   “正是。”   常听雨与成锦的师尊竟然是他,云昭想不明白:   “常听雨是你教出来的弟子我能理解,但成锦……”   画风这么独树一帜,怎么做到的?   兰复扶额道:   “成锦这孩子与有枝当年脾气相似,我也常觉头疼,只好让听雨时时替我管束于他。”   花有枝不满:   “和我相似怎么了?”   兰复换了个说法:   “像也不全然像,只是同样略有些莽撞罢了。”   花有枝本要反驳,想起什么,也跟着笑了:   “他的确莽撞。”   “我闭关的秘境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族中长辈都不敢非请勿入,他却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他这条小命就没了。”   云昭道: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搬的救兵,我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说话间,几人在桌边落座,彼此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大概讲述了一遍云霓的事后,云昭撑着下巴,左看看沉稳的花有枝,右看看长了胡子的兰复,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见春城里。   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她仰起头,正巧对上楚不离低头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朝她弯了弯眼睛,拉开椅子坐在她身旁,将刚买来的桂花糕放到桌上,对另外两人道:   “我来晚了。”   花有枝打量着他叹了口气:   “原来楚不离就是楚寒水,从前总听见这个名号,却从未往你身上想过。”   毕竟,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当年那朵妄生花的作用。   一枝花换得十日光阴,十日后,神仙也难救。   七曜宗那一战结束,楚不离就此消失,她与兰复皆以为他已死,未曾想到,他竟以另一个身份重生。   兰复低叹:   “那些事,终于都过去了。”   两百年的岁月匆匆而逝,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变得模糊起来。   只留下一句,都过去了。   楚不离颔首:   “我忘了一些事,不过,听阿昭说,你们从前帮了我们良多,谢谢。”   花有枝啧啧两声:   “真是天上下红雨,太阳打从西边起,你居然变得有礼貌起来了,不叫着喊着让我们离你的阿昭远点了?”   楚不离神色不变:   “现在还是很想让你们离她远一点,但她喜欢你们,只好随她去了。”   花有枝气得直点头,对他竖了个拇指:   “真是委屈你了。”   楚不离望着云昭笑:   “她喜欢最重要。”   花有枝道:“……我有点反胃,师兄,你呢?”   兰复:“……些许。”   “客官,菜齐了,慢用。”小二笑吟吟地前来上菜,花有枝扭头道:   “再遇旧人,本姑娘心里高兴,上一坛你们这儿的好酒来,要最贵最贵的。”   “得嘞!”   酒坛很快摆上了桌,她为每人倒了一杯,问云昭:   “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你们的喜酒?”   云昭道:   “我们还有几件事未做,等一切了解完毕后,便去寒水城成婚,进度快的话,大约在年底。”   花有枝与她碰了碰杯,笑眯眯地说:   “等那一天到了,我给你送一份厚厚的礼,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云昭仰头喝尽,又重新倒满,四人起身碰杯,“叮”地一声轻响,瓷杯撞上,酒液洒出几滴,沾湿手背。   她凝着那些清亮水珠,轻声道:   “但愿,我们还能有下一次重逢。”   花有枝笑得没心没肺:   “一定会的。”   兰复看了一眼花有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叹口气,安静坐下。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进酒楼,瞥见他的身影,顾不得其他,忙小跑上前低头行礼,整整齐齐地喊道:   “弟子见过师尊!”   兰复放下酒杯,端坐着对他们笑:   “不必拘礼,忙你们的去吧。”   “是!!!”   一旁的云昭揉了揉嗡嗡响的耳朵,幽幽道:   “兰复,看来你的弟子们中气都十分的足。”   听见这句话,万剑宗的弟子们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偷偷抬头,见到她与楚不离,脸色同时变了。   最前方的常听雨还没有做声,成锦先不满地开口:   “你怎能直呼我师尊的名讳?”   云昭慈祥地看着他:   “一直以来忘了说,其实我是你师尊的好友。”   成锦:“……”   云昭:“也是你姑姑的好友。”   成锦:“。” 第219章 师弟!师弟你怎么晕倒了!   成锦道:“我是不会信你的鬼话的。”   云昭道:“你姑姑就在这儿,你可以问问她。”   成锦看向花有枝,花有枝介绍道:   “阿锦,我与云姑娘情同姐妹,你可随着我的辈分,唤她一声姑姑。”   成锦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你们怎么能这样随意!怎么能刚认识就成姐妹?!”   花有枝道:“可是姑姑两百余年前就认识云昭了。”   成锦再次被惊雷劈中,难以置信地问云昭:   “你已经两百多岁了??!”   云昭“昂”了一声,道:   “这么算也没错,反正两百多年前我就在这个世界上了。”   成锦:“……”   常听雨:“师弟!师弟你怎么晕倒了!”   两眼发黑的成锦被常听雨着急地扛走了。   “唉,等等我呀!”   苁蓉喊了一声,不忘回头夸道:   “原来云姑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前辈,怪不得行事如此可靠。”   云昭含蓄摆手:   “一般一般,哪里哪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   花有枝感叹道:   “年轻真好,不像我们,干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劲来。”   云昭道:“你还是得多出去走走,常年闭关也太闷了。”   花有枝笑了一下:   “我的确预备着今日就启程去游历。”   云昭诧异:“这么急?”   花有枝道:“择日不如撞日。”   兰复道:“难得你有这个闲心,我同你一起去。”   花有枝摇头:   “这次我想自己一个人。”   兰复猜出什么,叹口气:   “随你吧。”   云昭道:“那你游历回来了记得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好。”   一顿饭吃完,花有枝与两人道别,临走前,兰复支走云昭,低声道:   “我说过,你迟早在情劫里吃大苦头。”   花有枝不答反问:   “师兄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兰复道:“玉泽既然选择自废修为隐匿红尘,你此行即便找到了他,他也不会有半分感谢。”   花有枝有点无奈: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兄。”   “不过,”她话音一转,“我还是想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兰复语气重了点:   “糊涂,他根本不认识你。”   花有枝耸耸肩:   “我十五岁就喜欢他了,你知道的。”   兰复道:   “那又怎样,他一定会拒绝你。”   花有枝无所谓地点头:   “那样也好。”   兰复捏紧手心,微微颤抖。   “师兄,我快要渡劫了。”她又道,“我是绝渡不过这一劫的,就让我去试试吧,哪怕被拒绝,也算是……不留遗憾。”   “……要去便去,横竖,我管不了你。”   扔下这句,兰复转身就走,冷风卷起袍角,飒飒作响。   花有枝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   “师兄,替我照顾好阿锦!别让他像我一样!”   兰复没有理她,很快消失不见。   花有枝收回视线,迎着天际壮丽夕阳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笑道:   “走了。”   剑光闪过,几片草叶悠悠飘飞。   原地唯余残阳如血。   ……   云昭是被明岚拽回客栈的。   “我说过,我爹娘要是抓我回去,你得替我拦住!”   说着,明岚挥开楚不离:   “让开让开,这没你的事儿。”   云昭对楚不离使了个眼色,他死死凝视明岚片刻,不情不愿地走开。   明岚继续哀嚎道:   “我已经躲了他们三天了,再躲下去,他们真的会强行动手抓我的,你就陪我走一趟,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替我说服他们吧。”   云昭也头疼:   “如果被抓回去会怎样?”   明岚道:“我是逃婚出来的,说不定,他们还会继续逼我成亲。”   云昭道:“你都逃婚了,你未婚夫家也没有取消婚约?”   明岚道:“不知道,我没问过。”   云昭道:“我让楚不离去打听一下,你未婚夫叫什么?”   明岚挠头:“我不知道。”   云昭:“啊?”   明岚道:“我当初刚听见风声就连夜跑了,没来得及细打听。”   云昭:“……那你下次记得好好打听一下。”   明岚用力点头:“好的。”   旁边路过的照无归:“……这种事情还有下次吗?”   明岚瞪他:“关你什么事?滚。”   照无归咬了一口刚买的糖葫芦:   “哦哦。”   “对了,”他又道,“上官溪叫我们去秦家,你不去吗?”   明岚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糖葫芦,一脚踩得稀碎,冷笑:   “去干什么?吃他和秦小姐的喜酒?”   照无归:“……”   仿佛一道闪电劈下,他颤颤跪倒在糖葫芦破碎的尸体面前,一副遭受巨大打击的模样:   “我犹豫了三个时辰,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买的……”   云昭看不下去,递给他两颗灵石:   “行了,我给你买十根新的。”   照无归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天相城的糖葫芦卖两百颗灵石一根!”   云昭默默把灵石从他手里抠了回去:   “当我没说。”   明岚满脸不耐烦,扔给他一个荷包:   “别嚎了。”   照无归麻溜地站起来,喜笑颜开地解开荷包开始数灵石。   明岚正要继续和云昭商量对策,忽然摸了摸汗毛倒竖的后脖颈,惊恐道:   “我好像有点不太妙的预感。”   话落,客栈门口,中年男子的声音突兀传来:   “明岚,你怎能如此欺辱自己的朋友?”   明岚后背发凉,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岚儿。”又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   她脚下一顿,蔫蔫地停下,转身站好:   “爹,娘。”   明父大步上前,吹胡子瞪眼:   “这么久不回家,还知道我是你爹?”   明岚呛声道:   “还不是你们逼我的,要不是你们硬要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我才不会逃出来。”   明父气得不轻:   “给你说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你倒怪上我们了?”   明岚撇嘴:   “你既然觉得好,那你自己去嫁呗。”   明父眼前一黑,险些气昏过去。   明母道:“你这孩子,怎么和你爹说话的,你不在家的日子,他担心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明岚道:   “那是因为家里的厨子是靠走后门进来的,做饭实在太难吃了。”   闻言,明父立即睁开眼睛,大怒:   “有这回事?!岂有此理!我就说为何菜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话落,意识到话题扯得太远,他忙咳嗽两声,对恨不得藏在地缝里的照无归颔首致歉:   “小女年幼,行事冲动了些,还望照道友勿怪。”   照无归攥紧荷包,讪笑:   “没事没事。”   明父转头对明岚道:   “岚儿,还不快道歉。”   明岚抱着胳膊问照无归:   “我欺辱你了?”   照无归坚定地摇头:   “没有!”   明岚满意地点头。   明父继续吹胡子瞪眼。   明母道:“罢了,先随我们回家,其他的,日后再说。”   明岚耍赖坐下:   “我不回去,我早说过了,我有相好的了,我要和他一起浪迹天涯。”   “还想骗我们?”明父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根本没有什么心悦之人,这一路你都跟着你身边的这位姑娘。”   明岚:“你怎么知道!”   顿了顿,她反应过来,跺脚:   “你派人跟踪我!那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第220章 打吧!打烂小生这张貌美如花的脸!   明父一把揪住转身欲跑的照无归:   “这一路幸亏有这位归少侠,若不是他替我们处处照看着你,时刻将你的行踪汇报与我们,我与你母亲如何能够放心?!”   明岚:“……”   云昭:“……”   原来卧底竟在我身边。   怪不得这厮的出场方式如此诡异且生硬。   照无归看了一眼明岚的表情,又飞快缩回去,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可以解释……”   明岚怒不可遏:   “叛徒!卧底!我不会再相信你!”   照无归双眼通红:   “大小姐,我也是生活所迫,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父母,如果不接这笔单子,我只能去卖假药,你不知道,这一路,我究竟承受了多么大的心里煎熬……”   明父道:“你不是在信里说你玩的很开心吗?”   刚有所松动的明岚:   “照!无!归!”   她冲上去就要和他决一死战,他大惊失色,左躲右闪,一叠声求饶:   “大小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明岚道:“现在求饶?晚了!看招!”   照无归往云昭身后缩,额头直冒冷汗:   “我发誓,除了汇报你的行踪外,别的我一个字没说!!”   明岚道:“你还想说别的?!”   照无归忙作势拍自己的嘴:   “您瞧我这张笨嘴,又说错话了。”   明岚还要去打他,他“噗通”一声就地跪下,死死抱住她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打吧,打死我将来就没人给你们疗伤了!”   这一嗓子喊的着实凄惨,四周路过的人群纷纷投来视线,明岚抬起的手僵住,破天荒生出几分羞耻感,试图扯回自己的腿:   “起来,丢死人了。”   照无归憋着一口气和她角力:   “我不,除非你原谅我。”   明岚恼了:“再不起来我打你了!”   照无归把脸凑上去,凄凄切切地开口:   “你打吧,打烂小生这张貌美如花的脸。”   明岚:“……”   她道了声“恶心”,收回手,怒道:   “赶紧起来,好好说话。”   照无归这才拍拍灰站起来。   “除此之外,你没别的骗我了吧?”明岚追问。   照无归诡异地沉默了。   明岚:“?”   明岚:“你还有事没说???”   照无归干笑:“没有了没有了。”   一旁的明父道:   “岚儿,这位少侠为了让你主动回家,不惜自损声誉伪装成江湖骗子,你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明岚:“?江湖骗子?”   照无归:“……明前辈,求你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会被打死的。”   明岚拧住他耳朵:   “还不从实招来!”   照无归“哎哟”叫唤两声,嗫嚅:   “就是,你之前,不是遇见了一个丹药骗子吗……”   “那个该死的骗子是你?!!”明岚声音都变了调。   “我本想将你的灵石骗光,这样你自然就会回家去了,谁知……”   照无归擦汗,十分惋惜:   “你的灵石实在太多了,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骗完。”   明岚:“……”   云昭:“……”   好意犹未尽的语气。   明岚看上去是真的想打死他,云昭扶额,伸手挡住两人之间,再三和照无归确认:   “你真的没有其他事瞒着我们了吧?”   照无归疯狂摆手:“没有了没有了。”   “骗子!”明岚道,“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照无归讨好地拉她袖子:   “大小姐,您就原谅小的这一次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明父也道:“岚儿,随爹娘回去,不要再胡闹了。”   明岚干脆利落地回道:   “不可能。”   眼看父女间气氛僵持不下,云昭适时出声:   “前辈急着带明岚回家,可是为了她的婚事?”   明母叹息道:   “不愿嫁便不嫁了,我与她爹爹都想好了,怎样都依着她。”   明岚转怒为喜:   “真的?!”   “你不愿意,咱们也不能绑了你去。”明母伸手替她整理头发,“只是,你离家这些日子,祖父祖母都很挂念你,临近祖母寿辰,你不在,她必定难过。”   明岚低下了头,抿了抿唇,神情也有些低落。   见状,明母知她已无再逃之意,略略放下心,又含蓄地问:   “你从前信中提到的那位……李四道友,现在在何处?我与你父亲为何没见到他?”   明岚脸上的笑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扭头道:   “他早就乐不思蜀了。”   “这是何意?”明母不解。   照无归附耳如此这般一番后,她皱眉:   “要成婚了?”   明岚道:“谁让他运气好,偏偏就接住了那个飞来的绣球,连躲都不知道躲。”   明母道:“既然是无意之举,与那户人家说清楚便是,纠缠到如今,想必他自己心中并非无意。”   明岚轻轻哼了一声: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云昭道:“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明岚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照无归忙道:“不如晚上我请你们去得月楼下馆子,就当是我的赔罪了,你也正好换个心情。”   明父道:“甚好,便当做是送别宴,明日岚儿就随我们回家。”   “这……”照无归看向明岚,呐呐的问,“真走啊?” 第221章 “恐怕,他早就心有所属了。”   夜凉如水。   得月楼建在湖上,共十二层高,橙黄灯光与银色月光平分湖面,各占一半。   楼中歌舞升平,楼下一艘艘画舫渡水而来,水声和着琴声,别有一番滋味。   沾衣的酒香里,明岚与云昭一同走上二楼,寻找提前过来预定位置的照无归。   云昭问她: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明日和伯父伯母回家。”   明岚心里也乱糟糟的:   “我再想想。”   云昭点点头,知道她为难,没有再询问此事,换了个话题:   “今天晚上,我们必定好好宰照无归那家伙一顿!”   明岚气得牙痒痒:   “这家伙竟然一直潜伏在我们之中监视我,亏我还拿他当傻子照顾,明明我才是那个傻子!”   云昭扶额:   “或许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吧。”   “我决定好了,等会儿一定要点最贵的菜,”明岚握拳,“让他把从我爹娘那儿挣的酬劳通通吐出来!”   云昭笑道:“他这次心可要滴血了。”   明岚“哼”了一声:   “谁让他骗我。”   正说着,两人沿着楼梯走上二楼,不期然遇见一行人。   最高处的台阶上,白衣青年手提荷花灯,乌发星眸,恍如谪仙。   他身旁,杏衣少女一脸羞怯,指了指他手里的灯,说了句什么,得到回复后,抿着唇角不好意思地笑笑。   哪怕这样随意一眼看去,也会觉得二人着实相配得紧。   明岚抬起的脚在空中停了停,重重落下。   上官溪早已瞧见了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来,她已撞开他的肩,径直向前走去。   他手里的灯一时没拿稳,被撞得跌在地上,光芒渐渐熄灭。   紧随其后的云昭见着了,忙弯腰将摔坏的灯捡起来,上官溪伸手接过:   “多谢云姑娘,一段时日不见,你一切可还好?”   云昭道:“我的事都处理完了,倒是你……”   她目光落到他身旁少女身上:   “想必这位便是秦小姐了?”   秦小姐对她欠了欠身:   “正是。”   云昭和她打了个招呼,又问道:   “你们是吃完了还是才来?”   秦小姐柔声接话:   “上官大哥来此处见宗门长老,我央了他带我一同来,可我方才突感不适,上官大哥此时正要送我回去呢。”   云昭道:“原来如此,那你们路上慢些,我就不送了。”   话落,她朝不远处等着她的明岚小跑而去。   上官溪视线落到明岚身上,眉头轻蹙,不知在想什么。   “上官大哥?咱们还走吗?”秦小姐问道。   他收回视线,随她一同下楼。   渡口边,等待画舫驶来的间隙,秦小姐试探着问道:   “方才那位紫衣姑娘,便是你一直提在嘴边的明姑娘了吧?”   上官溪道:“是她。”   秦小姐道:“她似乎有些生气,是因为我吗?”   上官溪脸色变幻不定,对她道了声抱歉:   “秦小姐,有一件事,我必须去和她说清楚。”   话落,他招来候在一旁的仆从:   “劳烦送你们家小姐回去,在下还有事,不能相送了。”   不等秦小姐回答,他已转身匆匆抬脚,再度进入得月楼中。   秦小姐脸上闪过几分失落。   仆从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船来了,咱们走吗?”   “走吧。”她被搀扶着坐进画舫中,途中,湖面不断有人踏水而过,飞身落于得月楼顶。   她不由暗自神伤:   “若我没有这心疾,是不是也能和他们一样,肆意潇洒,而不是被困在家中……”   仆从劝道:   “小姐别难过,这不是招来了一位极好的姑爷吗?有他在,小姐定能过得比从前畅快。”   秦小姐摇头:   “他不过是看在我父亲从前对他有恩的份上,才不得不暂时留下。”   她想起上官溪方才的模样,叹了口气:   “恐怕,他早就心有所属了。”   “……”   得月楼中。   左等照无归不来,右等照无归不到,明岚拍桌:   “明明是他先到才对,怎么变成咱们等他了?他不会是要放我们鸽子吧!”   云昭道:“或许有别的事绊住了,再等等。”   明岚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左顾右盼:   “楚不离呢?他不是恨不得变成蘑菇长你身上吗?怎么今晚不见他人影。”   “什么蘑菇,你这比喻真是……”云昭无奈道,“我劫期将至,此次阵仗恐怕会有些大,稳妥起见,他去为我寻闭关的洞天福地了。”   明岚震惊:   “你这么快就升金丹了?”   云昭摇摇头:   “恐怕,不止。”   那滴血正一刻不停地淬炼她体内每一寸骨骼与经脉,强度早就超过了寻常金丹境的修士。   这一次,天雷大概会劈一个大的。   她不愿明岚为此担心,岔开话题:   “刚刚上官溪是想和你打招呼的,你走太快了,他没来得及。”   “我不想和他说话。”明岚立刻道。   云昭:“为什么呢?”   明岚:“什么为什么?”   云昭道:“你为什么不想和他说话,就因为他没躲开那个绣球?还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他和秦小姐在一起?”   明岚噎了噎,有些恼了: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云昭坚持道:“你好好想一想。”   明岚正要说话,四周忽地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长离剑的主人。”   “据说那把神剑在遗迹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她为主了,阵仗可了不得。”   “神剑怎会看上这样一个小丫头?定是谣传。”   “……”   自从遗迹之后,神剑的事便传开了,云昭不管走到哪里,总能听见这些声音,已经习以为常。   明岚却越发火大,重重放下茶杯,环顾四周,满脸不爽:   “对别人的东西这么在意,你们究竟是何居心?想抢还是想偷啊?!”   那些声音瞬间消失。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听见她的诘问,低头掩饰性地吃菜喝茶。   明岚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   “最烦这种假装在背后其实是故意在当面编排人的人了。”   云昭无所谓道:   “反正又真抢不了,编排就编排吧。”   明岚道:“那不行,谁也不能编排我的朋友。”   云昭笑了一声:   “大小姐仗义。”   明岚拍拍胸口:   “那是,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义气二字。”   说话间,照无归匆匆跑来。   “你怎么这么慢!”明岚不满地拍桌子,“我还以为你胆子肥了,敢放我们鸽子了。”   照无归拉开椅子坐下,擦擦额头上的汗:   “来的路上遇见了万剑宗的苁蓉道友,与她交谈了片刻,这才耽搁了时间,抱歉抱歉。”   云昭随口道:   “谈了什么?”   照无归讪笑:   “她说想同我一起去游历。”   明岚立即将心里那点郁闷扔到九霄云外,好奇地问道: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照无归诧异道,“咱们不是约好了,等上官溪服下坤灵丹治好病就一起去北境讨伐神主吗?”   话题又绕到上官溪身上,明岚顿感无趣:   “谁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我记得。”   倏地,一道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第222章 明姑娘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罢   三人回头,嘈杂人群里,白衣青年一动不动,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照无归忙道:   “上官兄来了?别站着了,赶紧过来坐下说话。”   上官溪上前,看着明岚,语速难得变快许多: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和你们的约定。”   明岚眉头紧锁:   “你不是要送秦小姐回家吗?现在却出现在这儿,难道把她一个人扔下了?”   上官溪解释道:   “不必担心,我已拜托她随行的仆从与护卫送她回去。”   明岚这才点点头,开始低头玩裙子上的系带。   上官溪默了默,语气干涩:   “我早就同秦小姐的父亲解释过了,那日的绣球是我无心之过,婚事做不得数。”   “秦伯父早年对我有恩,秦小姐自幼患有心疾,不能受刺激,所以他才恳求我,不要这么快告诉秦小姐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同你解释,但你对我避而不见……”   明岚没接话。   气氛尴尬,照无归额头上的汗流得更凶了,不住地用袖子擦拭:   “要不然,我们先吃口东西垫垫,然后再细细地掰扯清楚这件事?”   云昭忙不迭点头:   “对,先吃东西吧。”   上官溪道:   “不必了,我今夜来此处,是与宗门长老有约,他很快便到。”   明岚玩系带的动作停下,终于肯抬头看他一眼,撇嘴道:   “刚才不小心撞坏了你的灯,对不住——我赔你一个,你自己去挑吧。”   上官溪脸上露出一点笑:   “没关系,那盏灯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明岚道:“送给我?”   上官溪道:“此灯闻之有荷香,我想着你大抵会喜欢,所以才买了,想要带回去送给你。”   明岚扭头:   “什么破灯,我才不稀罕。”   上官溪庆幸道:   “幸好碎了,否则,送了一个你不喜欢的礼物,你更得恼我了。”   “我才没有恼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明岚嘴角往上翘了翘,语气故作冷硬,“坐下吧,别杵着了,碍眼。”   上官溪坐到她身旁的位置,抬手为她斟茶,脸上同样多了几分笑容:   “是我不对,明姑娘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罢。”   旁边的照无归:   “……”   他从擦汗变成搓鸡皮疙瘩,忍无可忍道:   “我刚刚让你坐你不是不坐吗?”   上官溪从善如流地回道:   “左右长老还未到,小坐一刻未尝不可。”   照无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上官兄你这么能言善辩呢。”   上官溪谦逊回道:   “哪里哪里。”   照无归道:“我不是在夸你。”   上官溪道:“我知道。”   照无归咬了咬牙,对云昭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云昭正色道:   “有。”   照无归:“什么?”   云昭对上官溪道:   “你的坤灵丹还差几味药材?”   上官溪道:“只差一味仁心果,其余皆已集齐。”   云昭道:“数量够炼两颗坤灵丹吗?”   上官溪不明所以地点头:   “以防失败,所有药材我都准备了双份。”   云昭叮嘱道:   “那你一定要炼两粒坤灵丹出来。”   上官溪不解:   “为何?”   云昭指了指明岚:“她将来需要靠一粒坤灵丹救命。”   众人愣住。   明岚道:“我又没得上官小溪那种病,干嘛要吃坤灵丹?”   云昭道:“我曾窥见过一次未来,你们听我的就行了,只有多炼出一粒坤灵丹,才能让你们都好好的。”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上官溪也肃了神色:   “好,待我回去从师尊口中问出仁心果的下落后,必定采集双份,炼出两粒丹药。”   云昭这才稍稍放下心。   “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去闭关渡劫了,”她道,“等我出关,坤灵丹大概也炼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后,咱们就前往北境。”   “对了,仙门中有北境卧底之事,”上官溪道,“你们可有头绪?”   云昭道:   “我还是觉得重华宫宫主嫌疑很大,他可是盟主,虽然实权在玉泽手里,但只要他想,什么消息都能压下去。”   提起容争流,上官溪脸色几分变化,迟疑道:   “你们,还未听说?”   云昭:“听说什么?”   上官溪道:“玉泽一事被众人知晓后,重华宫便乱作一团,弟子们纷纷离开,宫主夫人她……”   云昭心里一紧:   “她怎么了?”   上官溪声音压得极低:   “她手刃了容宫主。”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事吧?”云昭问道。   上官溪道:   “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她遭受的打击太大,如今终日恍惚……”   云昭沉默。   别人不知,她却一清二楚。   李夫人曾经对楚不离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裹着血。   现在却告诉她,一直以来,她恨之入骨的楚不离才是她的亲生孩子。   换谁谁都会疯。   她心中叹气。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容争流害的。   “死得好!”   明岚率先开口:   “我爹从小就在我耳边念叨容老头干的那些破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找夫婿一定要擦亮眼睛,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照无归点评道:   “他坏就坏在什么都想要,既想要李夫人娘家的势力,又想要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既想要一个强大的儿子,又想要这个儿子是心爱的人所生。”   “最后……白白把所有人都给毁了。”   上官溪道:“其中楚兄最为无辜。”   明岚道:   “他好像并不在乎这件事,连半点委屈都没有——至少我没看出来。”   云昭道:“他只是想放过自己罢了。”   不远处。   焉山五长老指着上官溪对身后两人道:   “二位不必为令千金逃婚一事自责,阿溪在这次游历中认识了一位姑娘,喏,就是他身旁那位紫衣姑娘,他前些日子才对我说心悦于她。”   “所以,对于令千金逃婚一事,他早已放下。”   明母揉了揉眼睛,面色古怪:   “夫君,是我眼花了吗?那位姑娘怎么……这么眼熟。”   明父:“……确定是那个穿紫色衣裳的?”   五长老:“没错,就是她,甲乙传回宗门的留影我都已看过,啧啧,两人着实般配,老夫甚是看好他们。”   明父:“那个穿紫色衣裳的,好像,就是我逃婚的女儿。”   五长老:“……?” 第223章 天降未婚妻   几人正说着话,有人迎面走来,上官溪忙起身行礼:   “见过长老。”   这就是他原本约了要见面的长老,明岚几人忙起身,随着他一同行礼:   “见过长老。”   五长老看着明岚,不知为何,表情很是复杂。   上官溪:“长老?”   五长老颔首:“不必多礼。”   他再次瞥了眼明岚,伸手介绍身后两人:   “阿溪,这两位乃是明氏家主,你未婚妻的父母,此次他们恰好也在天相城,想为那孩子逃婚一事,前来与你说声抱歉。”   一番话说完,全桌人都静了。   上官溪下意识去看明岚,额头渗出一点细汗,张了张嘴,想要同她解释。   明岚却看着五长老身后两人,愣愣的。   照无归“嘶”了一声,侧身对云昭附耳道:   “原来上官兄已经有未婚妻了,那他怎么还对明岚不清不楚的?真是负心薄——不对,怎么都姓明?”   云昭手动捂住他的嘴:   “你先暂时闭嘴,看完事情发展再说话。”   上官溪终于开口:   “明姑娘,那桩婚事早已取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   “爹?娘?”明岚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溪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长老身后的明父明母上前一步:   “岚儿,你怎会……同阿溪待在一处?”   明岚道:“他就是曾经和你们提过的李四,那个我在游历途中结识的朋友。”   明母脸色微变:   “你可知,他就是你的未婚夫,焉山的上官溪。”   晴、天、霹、雳。   明岚傻住了。   上官溪脸上也一片空白,似乎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照无归瞪大眼睛,掰开云昭捂嘴的手,结巴了:   “不、不是,不是……”   他“不是”了半天一会儿也没“不是”出个所以然来,云昭只好道:   “是的,就是这么巧。”   逃婚的大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识了。   甚至还发展出了一些超过朋友界限的情愫。   照无归:“……他们的红线绑得可真牢啊,都逃婚了还能再遇上。”   对面,明父一看便知明岚对此毫不知情,又是气又是叹:   “你这孩子,也不问清楚是和谁定下的婚事就跑了。”   明岚抬手道:   “等等,我有些乱,你让我先理一理。”   她转身面对上官溪,翻来覆去地打量他,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屏住呼吸。   好一会儿,她眉头拧成个死结,缓缓开口:   “你——”   上官溪紧张地点头:   “我。”   明岚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   “你——就是我那个据说相貌英俊修为高深富可敌国,将来会成为宗主掌管全宗上下的,未、婚、夫?”   上官溪耳根通红:   “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这番话形容的,似乎正是在下。”   明岚:“……”   她突然尖叫一声:   “上官小溪!连你也骗我!你怎么和照无归那个混蛋一样!”   上官溪急忙摆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是的不是的,明姑娘,我也不知道会这样,这件事,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没有故意骗你!!”   明岚气得原地转了几圈,还想说些什么,明母轻咳一声:   “既然如此有缘,不如大家一同入座?”   五长老道:   “请坐。”   上官溪也忙朝明母两人行礼:   “见过伯父伯母。”   明父重重哼了一声,理也不理他,径直入座。   上官溪有些无措。   明母笑道:   “你们都坐吧。”   众人坐下,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照无归咬着筷子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缩缩脖子,埋头扒饭,连咀嚼的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   明母微笑着打破安静:   “听岚儿说,阿溪接住秦家小姐抛来的绣球,不日便要同她成婚了?”   上官溪脸色一变,感受到身旁明岚低下去的气压,额头缓缓滑下冷汗。   五长老惊道:   “还有此事?!”   上官溪斩钉截铁道:   “并无此事。”   明母有些疑惑:   “嗯?岚儿,怎么回事?”   明岚扭头:   “让他自己解释,又不是没长嘴。”   上官溪忙将事情原委仔仔细细解释一遍,郑重道:   “伯父伯母放心,我与秦小姐从头到尾,并无半分越轨之举。”   明母仍是微笑:   “为何要我放心?你与岚儿的婚事既已解除,那不管你同谁成婚,都与我们明家无关才对。”   上官溪的头垂下去:   “……是晚辈失言了。”   明母道:   “不过,你们二人能成为朋友,倒的确出乎我们的预料,这样很好,至少,婚事虽不成,但总不至于沦落到两家交恶。”   明岚忍不住出声:   “娘,不就取消个婚约吗?有什么好交恶的。”   明母用指头戳她脑门儿:   “逃婚这件事若落在别人头上,定然是万万忍不了的,多亏阿溪心胸宽广,非但不计较,还主动取消了你们的婚约,还了你一个自由身。”   上官溪:“……多谢伯母夸奖。”   照无归小声问云昭:   “是我的错觉吗?这句他好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云昭扶额:   “他此刻大概后悔得想掐死当时的自己。”   原本好好的天降未婚妻剧本硬生生变成了破镜重圆。   虽然也没什么圆的必要——   他们根本就没来得及开始。   照无归偷乐:   “上官溪也有今天。”   明岚瞄着上官溪略微黯然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痛快,暗中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行了,娘,之前的事都别提了,吃饭吧。”   五长老也干咳两声:   “对对对,都动筷子吧,别愣着了。”   上官溪吃得食不知味,五长老暗中对他传音:   “你从前对我说的那个心悦之人,确定就是明家的女儿?”   上官溪:“嗯,是她。”   五长老直拍大腿:   “你这真是……唉,事情怎么就巧成这样。”   他又问上官溪:   “那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上官溪:“不知。”   五长老继续拍大腿:   “你,唉——”   另一边,明父板着脸叮嘱明岚:   “明日早些起来,我们启程回家。”   明岚:“哦。”   上官溪拿筷子的手顿在空中,问她:   “你要走了?”   明岚点头:   “嗯。”   上官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温润白瓷上的手指指尖泛白。   他问道:“明姑娘此次回去,还会再出来游历吗?”   明岚很惆怅:   “不会了,我上次逃出来的狗洞已经被我爹娘堵住了。”   上官溪抿了抿唇,半晌,低声道:   “这样啊。”   明岚道:“怎么了?”   上官溪:“……无事。”   明岚想起什么,逼问道:   “我之前逃婚,你得知消息后骂我了吗?”   上官溪摇头:   “没有。”   明岚不信:“真的?”   上官溪道:“真的。”   明岚道:“那你当时也不生气?”   上官溪还是摇头。   明岚“啧”了一声,回道:   “你脾气真好,我可做不到你这样,如果逃婚的是你,我一定会把你抓回去,狠狠的报复。”   上官溪勉强笑了一下:   “明姑娘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明岚道,“不过,我逃了婚,你当时就算没有生气,多少也会有些心里不舒服吧?”   上官溪道:   “我只是觉得,你真的是一位很勇敢的姑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明岚愣了愣,眨巴一下眼睛,笑了:   “我也觉得我很勇敢。”   上官溪勾起唇角,挽了袖子,熟练的为她夹菜添汤。   旁边,明父与明母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有些欣慰。   那桩婚事,似乎又可以提上日程了。 第224章 他肯定会被我欺负得每日躲在角落里哭。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众人返回客栈。   明岚抱着枕头赖在云昭床上:   “明日我就走了,今晚我和你睡。”   也行,反正楚不离还没回来。   云昭散开头发,在里侧躺下,明岚咕噜噜滚过来,闻了闻她头发,星星眼:   “好香好香,你擦什么东西了?”   云昭道:“都快睡觉了,有什么可擦的,洗干净就行了。”   明岚不信,抱着她左闻闻右闻闻:   “真好闻。”   云昭拍拍她脑袋,翻了个身看着她:   “你回去后真的就不出来了?”   “当然不可能啦,”明岚哼哼两声,得意笑道,“我爹娘在那儿坐着,我肯定得骗骗他们,让他们放松放松警惕,这样我下次再逃,才不会被捉住。”   “原来如此,”云昭道,“可是上官溪好像当真了,你要和他解释一下吗?”   “他当真了?”明岚诧异地坐起身,“他这么笨?”   云昭道:“太在意一件事的时候,人会变得笨一点。”   “那我明日走的时候和他说说。”明岚又躺回去,喜滋滋的盘算,“再大声嘲笑他一番。”   云昭笑道:“那他应该会很高兴。”   明岚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感慨道:   “他实在是太好欺负了,如果我没有逃婚,真的一腔怨气的和他成婚了,他肯定会被我欺负得每日躲在角落里哭。”   云昭道:   “这么严重?”   “那是,”明岚道,“我可不会对他有半点好脸色。”   云昭:“那现在呢?”   明岚自然地说道:   “现在当然不同了,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乐意和他做朋友,当然不会再欺负他了。”   云昭撑着下巴,道:   “只是朋友吗?”   明岚:“什么?”   云昭幽幽道:   “朋友可不会因为对方接了别人的绣球就生这么久的气。”   明岚理不直气也壮:   “那还不是都怪他,好端端的,干嘛不躲开那个绣球,非要惹出后面这些事来。”   云昭捏她的脸颊:   “事实上是,不管他躲不躲开,都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明岚道,“我不想他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成婚,你不觉得这太草率了吗?”   云昭道:“如果他恰好对那位秦小姐一见钟情了呢?你还要阻止吗?”   明岚怔住。   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道:   “他要是对她有意,我肯定不会阻止的,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云昭道:“上官溪对她无意,对你有意。”   明岚反应过来,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睁大了眼睛,红晕一点点爬上脸颊:   “你、你胡说什么!”   云昭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抿了唇,学着某人的语气,佯装严肃地开口:   “阿——岚。”   明岚立刻去捂她的嘴:   “不许叫不许叫。”   云昭躲开她,揶揄道:   “怎么上官溪能叫,我就不行?”   明岚气急败坏:   “云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云昭嘿嘿一笑:   “恭喜你,你现在发现了。”   明岚气得作势伸手要打她。   云昭一点也不怕,故意去挤她:   “阿岚,阿岚,阿岚阿岚阿岚阿岚阿岚——”   明岚:“……”   她坐起身,穿上鞋就走,恼道:   “我不和你一块儿睡了,你真烦人。”   云昭忙道:“你别生气啊,我改就是了。”   顿了顿,她可怜巴巴地唤道:   “阿岚。”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云昭捶床大笑。   房外,明岚用力跺脚,咬牙:   “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转身怒气冲冲的回自己的房间,却在门口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长廊灯光并不算明亮,白衣青年在她房门外矗立,几次抬手想敲门,又犹豫着慢慢放下,脸上满是不安与忐忑。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微微诧异:   “明姑娘,你刚刚出去了?”   明岚故意板起发烫的脸,不看他的眼睛,淡淡道:   “嗯,去找云昭了。”   上官溪察觉她情绪不对,迟疑着问道:   “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等她回答,他紧接着说道:   “明姑娘,这一路我绝非故意隐瞒,你是我……未婚妻一事,我事先并不知晓。”   明岚佯装不耐:   “行了,很晚了,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说完,她推开他,开门回房。   将要关门时,她看了他一眼,察觉他想说什么,立即“哐当”一声关了门。   隔绝他的视线后,她后背贴着门板,拍拍胸口,察觉自己一颗心跳得飞快,忙扑到镜子前,见双颊也红了,吓了一跳,刚想拍桌子,又担心动静太大,只好转而去捶枕头:   “可恶的云昭,差点把我给气死了!”   她在屋中左翻翻右翻翻,屋外的上官溪同样左右踱步。   照无归在角落冒出一个脑袋:   “上官兄,你没事吧?”   上官溪道:“多谢关心,我没事。”   照无归幽幽道:   “没事可以回去睡觉吗?我看见一个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还以为撞鬼了。”   上官溪:“……好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照无归听见明岚房里的动静,感叹道:   “年轻真好,感情与精力都很是充沛啊,这么晚了,还有心情捣年糕吃。” 第225章 如果敢不去提亲她就一箭射死你   翌日。   天相城外,返程的飞舟早已等待多时,明家一行人走出城门。   明岚抱了抱云昭,悄声道:   “等着吧,祖母寿辰一过,我就跑出来找你,到时候再和你算账。”   云昭拍拍她的肩,笑道:   “好,我等着你。”   明岚亦笑了,转头看向另外两人时,却立即敛了唇角,不冷不热地说道:   “我走了。”   照无归夸张地做了个揖:   “恭送大小姐,大小姐一路顺风。”   明岚哼了一声,扫了眼上官溪,见他缄默,不由皱眉:   “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   上官溪犹豫着开口:   “我……”   “岚儿,好了吗?”飞舟上,明母出声催促。   “马上!”明岚回了一声,问上官溪,“你怎样?接着说。”   上官溪咽下了口中原本要说的话,轻声道:   “无事。”   明岚加重语气强调道:   “我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你真的没有话要同我说?”   上官溪掩唇咳嗽两声:   “一路平安。”   明岚气得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跑上了飞舟。   飞舟收起云梯,乘风上升,下方众人仰起头,发丝与衣摆一同被吹动。   云昭提醒上官溪:   “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上官溪低声道:   “此刻说与不说,结局或许并无不同……她大抵对我无意。”   云昭由衷感慨:   “你好笨啊。”   “云姑娘不必安慰我。”上官溪勉强笑了一声,背过飞舟,抬脚朝城门内走去。   云昭满头问号,对照无归道:   “我刚刚是在安慰他?我怎么不知道。”   照无归一脸震惊:   “对啊,你居然是在安慰他吗?”   飞舟越升越高,上官溪已走到城门下的阴影中,只差一步,便会进入城池内,忽然,他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人群熙熙攘攘,不断从他身侧经过,欢声笑语,很是热闹。   上官溪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飞舟即将化作流光彻底消失。   他猛地朝它跑去。   动作全无平日的从容,甚至有些踉跄。   看着那艘远去的飞舟,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以今生从未有过的,堪称失态的音量高喊:   “明——岚!!!”   这一声用了灵力,传得极远,余音回荡在整片天幕,连霞光也为之惊散。   枝头白鹭驻足,四周行人亦纷纷朝他看来,几乎是同一时刻,飞舟停下,船身某扇窗户“唰”地被人推开。   紫衣少女探出半个身子,高声道:   “叫我干嘛!”   上官溪攥紧手,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语声夹杂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假如……假如我病好之后,重新去明家提亲,你,还会逃婚吗?”   明岚似乎没听见:   “你刚刚说什么?”   方才那一腔孤勇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上官溪柔软的睫羽耷拉下去,低声道:   “……没什么。”   上方却蓦地传来明岚的笑声,她从窗口扔下一样东西,扬声道:   “你先来提了再说,我嘛……看心情决定,心情好就答应,心情不好,我就继续逃。”   这一声后,她“砰”地关上窗子,飞舟化作流光消失。   那样东西缓缓飞到上官溪手边,浅紫色尾羽微微晃动。   是一支箭矢。   她的裁风箭。   他握住冰凉的箭身,神色有些茫然。   良久,他僵硬地转动脖子,问云昭:   “明姑娘送我这支箭,是什么意思?”   照无归嘴快,道:   “意思是你如果敢不去提亲她就一箭射死你。”   云昭一巴掌呼开他,对上官溪道:   “别听他的鬼话,这应该是明岚给你的信物,等你将来去明家找她时再还给她。”   上官溪恍恍惚惚地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落,他又问道:   “我将箭还给她之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照无归揉着左脸跑回来:   “当然是和她切磋箭法,让她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答应你的求婚啦。”   云昭又呼了他一巴掌,对上官溪道:   “笨,当然是要彻彻底底的告诉她,你对她的心意,再问问她心情好不好啊。”   照无归揉着右脸跑回来:   “为什么要问心情好不好?”   云昭扶额道:   “她都说了,心情好就答应他啊。”   上官溪继续恍恍惚惚地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云昭拍拍他的肩:   “上官兄,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赶紧去把坤灵丹炼出来,然后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备下几城聘礼,带上一车她喜欢的东西,全乎地跨过明家大门,站在她面前,请她答应做你的未婚妻。”   “嗖”地一声,上官溪不见了。   云昭:“?”   几片落叶飘过,面前空空如也。   她四处张望:   “他人呢?”   照无归捂住脸上的巴掌印,道:   “已经在回焉山的路上了。”   云昭:“……他动作倒快。”   照无归道:   “他怎么就喜欢上明岚那个坏脾气大小姐了呢?真要是成了,往后的日子,有他受的。”   云昭道:“偏偏就是你口中这个坏脾气大小姐,背着他走出了那片沙漠,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他。”   照无归道:   “我还是不明白,这样就会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了吗?”   云昭道:“不一定,缘分最重要,没有缘分,干什么都白搭。”   照无归“哦”了一声,懵懂地问道:   “可是缘分又要去哪里求呢?”   “缘分是求不来的。”云昭道,“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   照无归望着天空,装模作样地叹气,一脸深沉:   “或许,我注定是个无缘之人,从前孤零零地来,日后再孤零零地走,不会在这世上留下任何羁绊,能记得我的,唯有清风明月……”   云昭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   “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讲人话。”   照无归疼的龇牙咧嘴,目光幽怨:   “姑娘不觉得我这样说话很有诗意吗?”   云昭:“完全没有呢。”   照无归看上去要哭了。   云昭只好勉为其难安慰他:   “好吧,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照无归:“……”   照无归:“下次你可以不安慰我的。”   云昭:“哦。” 第226章 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和楚不离早就结为道侣了   两人刚要回天相城,转身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小姐?”云昭看着那位面色苍白的姑娘,迟疑道,“你……一直在此地?”   秦小姐对她笑笑:   “不必害怕,我不会因为在这儿多吹了一阵风便犯心疾的。”   云昭微微松口气:   “你身子羸弱,还是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比较好。”   秦小姐抚着心口:   “多谢关心,我很快便回去了。”   照无归嘴快:   “你看见刚刚的事了?”   秦小姐微笑道:   “自然,他们二人情投意合,真是让人艳羡。”   照无归不解:   “你不生气?你不是想要嫁给上官溪吗?”   秦小姐笑着摇头,道:   “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姻缘,之所以要嫁人,也不过是为了安双亲的心。”   她轻叹一声:   “如果可以,我更想要一副健康的身子,而不是一个心在别处的夫君。”   她如此通透,照无归反倒有些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云昭指了指照无归,道:   “秦小姐的病,不如让我朋友试着治一治?他乃是清源医宗的弟子,精通岐黄之术,也许能替你调养好身子。”   照无归忙站直了些:   “对对对,我可是正经医修,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秦小姐对此并不抱什么希望,见他满脸赤诚,实在不忍拒绝,礼貌性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多谢了。”   事不宜迟,照无归当即跟着秦小姐去了秦家。   云昭独自回到客栈,房门口蹲着一个人,正用手指一下接着一下地戳木质地板,周身气质莫名忧愁,好像下一刻头顶就会长出一株蘑菇来。   她有些奇怪:   “成锦?你来这儿做什么?”   戳地板的成锦霍然抬头。   “你去哪儿了?”他道,“我等了你很久。”   云昭走上前,靠着长廊的窗,半张脸浸在温暖的阳光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明岚回家,我去送送,怎么,您这次屈尊过来……是你姑姑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提起花有枝,成锦更忧愁了,整张脸都垮下来:   “和我姑姑无关。”   云昭:“那是你师尊有话要转达?”   成锦:“不是。”   云昭上下打量他,悟了:   “这么说,你就是单纯的来找茬?”   成锦跳脚: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简直岂有此理!”   云昭有些无语:   “你哪次找我不是来找茬的?”   成锦气势瞬间弱下去。   云昭催促道:   “有话赶紧说,我还得打坐修炼呢,别耽误我的事儿。”   成锦嗫嚅一下:“我来找你,是为了玉泽。”   玉泽?   云昭道:“难道你们有他的下落了?”   成锦摇头。   云昭:“那是——?”   成锦视线左移,避开她的脸,道:   “我知道你心悦玉泽多年,这次变故,你们婚约被迫解除,你心中定然难……”   “停。”云昭抬手打断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得眼里冒出些泪花来。   成锦干巴巴地说道:   “你、你别激动啊,要实在心里不好受……我就带你去找他!”   他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云昭更加一个头两个大。   “我什么时候心悦玉泽多年了??”她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成锦:“你们不是订婚多年吗?”   云昭用眼神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想到后面要说的话,成锦脸色难看了一点,没忍住,冷哼一声,这才接着道:   “即便他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承认你未婚妻的身份,你依然无怨无悔的选择替他隐瞒,从不生气……”   云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笑声。   成锦吓得一哆嗦,小心翼翼地问她:   “你疯了?”   云昭道:“是你疯了才对。”   成锦皱眉:   “什么意思?”   “花成锦,你脑子看话本看坏掉了吧?”她道,“整天都在自己瞎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成锦眼睛睁大了点儿:   “什么叫我在瞎想?”   云昭无奈道:   “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桩已经作废的婚约,所以才不让他提的。”   成锦道:“作废的婚约?”   云昭道:“我早就退婚了,连订婚的信物都要回来了。”   成锦不忧愁了,也不长蘑菇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多了?”   云昭:“不然呢?”   成锦:“……”   他背过身去,用额头撞了撞墙壁,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些,又仿佛是在懊恼。   云昭提醒道:   “要撞墙自尽去撞你自己的墙,别死在这里坏了我门口的风水。”   成锦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面对她,道:   “就算你和我姑姑一样……”   “对了,你到时候记得跟着你姑姑一起来寒水城吃喜酒。”云昭提醒道,“别忘了随礼。”   成锦刚上扬一点的嘴角僵住:   “喜酒?谁的?”   云昭笑道:   “当然是我和楚不离的了。”   成锦连退几步,瞳孔地震:   “你们为何会在一起?”   云昭莫名其妙: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啊。”   成锦:“……嗯?”   云昭道:“明岚和上官溪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和楚不离早就结为道侣了。”   成锦又退了几步,后背靠着墙,一副宛如被雷劈了的模样。   云昭不解:   “就算没人告诉你,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我们天天都在一处,还常常牵着手,一看关系就不一般啊。”   成锦沉默许久,道:   “……我以为那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   云昭“嘶”了一声,由衷道:   “好清奇的思路,一百年内恐怕无人能懂。”   成锦转身走了。   他向来莫名其妙的就开始生气,云昭没当回事,对着他的背影再三叮嘱:   “到时候一定要带份子钱来啊!”   蓝衣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跑起来了。   云昭:“?”   云昭:“跑也得给份子钱!”   “砰——”   他滚下楼了。   入夜。   常听雨照例拎着一帮偷溜出去玩儿的师弟师妹回客栈打坐。   “师兄偏心,”有人抱怨,“师兄从来不管小师弟和蓉儿师妹,就逮着咱们抓。”   常听雨正色道:   “成锦师弟虽性子不大好脾气冲动还易怒,却自幼勤勉刻苦,从未如你们这般偷懒,更不用说苁蓉师妹,性子乖巧懂事,根本无需我来督促。”   那人幽幽道:   “师兄,你要不然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再来教训我们。”   常听雨不明所以,跟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旁是一座酒肆。   门窗具敞,灯光明亮,能轻易看清里面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   他正要收回视线,不经意间瞧见其中一张桌子,眼里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桌子的左边,乖巧的小师妹苁蓉满脸失落,抱着酒坛子哽咽:   “照师兄拒绝了我,他说他不想和我一起去游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带上我。”   桌子的右边,勤勉的小师弟成锦失魂落魄,举起酒杯,自嘲一笑:   “我就是个瞎子,蠢货,世上最可笑之人。”   常听雨:“……”   不,他才是那个瞎子,蠢货,世上最可笑的人。   所以,万剑宗连最后两个让他稍微省心的弟子,终于也都没有了么?   常听雨眼前一黑。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不好了!!师兄被成锦师弟气死了!”   “——还有蓉儿师妹!” 第227章 眼前这个人,是他心爱的人   楚不离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   他推开门进去,灯影幢幢,云昭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调息体内不稳的灵力。   ——自从来到天相城,她比从前更加勤奋的修习,甚至近乎急迫。   她有事瞒着他。   他知道。   楚不离坐在她对面,托腮瞧着她,眼前这个人,是他心爱的人。   所以,无论她瞒他什么,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不离开他。   一只小猫从窗外跳进来,背上的小鱼篓装得满满当当。   它见了楚不离,立即龇了龇牙,很是讨厌他的模样。   楚不离伸手将它拎过来,与它对视,挑眉:   “再这样瞪着我,当心我去和她告状,将你扔去寒水城做苦力。”   999道:“我讨厌你。”   楚不离拨弄着它的胡须,懒洋洋地开口:   “她喜欢我就可以了,你——我无所谓。”   999奋力挣扎:“我讨厌死你了!我要咬死你!!”   楚不离轻而易举地制住它,弯着眼睛开口:   “我现在就把你的鱼烧成灰。”   999当即往后跳了一大步,死死抱着小鱼篓:   “卑鄙!无耻!不要脸!”   楚不离道:“你知道就好。”   999险些被他气哭:   “我更讨厌你了,我当初就不该带她来找你!若不是你,后面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楚不离脸色微变:   “什么意思?”   999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捂住嘴。   楚不离道:“你也有事瞒着我?”   999冷哼一声,正要破罐子破摔,将一切告诉他,另一只手伸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它脑袋。   它果断跳出窗外:   “我什么都没说!”   云昭收回手,咕哝:   “跑得倒快。”   她转头,对上楚不离的视线,面色不变:   “别听它胡说八道,猫急了什么都编得出来。”   楚不离眉头微松,将她揽进怀中,摘下她发间的垂珠小花簪。   缎子似的长发柔柔披散下来,他取了一把桃木梳,耐心为她梳理。   她道:   “我外祖父不日就要回来了,说想见见你。”   云霄宗宗主难得出一次山,前些日子一直在拜访故友,直到现在才启程回来。   他提出想见见楚不离,云昭自然没有意见。   楚不离梳发的动作顿了顿,颔首:   “好。”   云昭道:“你找到我渡劫的地方了吗?”   楚不离道:   “天相城两百里外,有一处叠月秘境,是个适合渡劫的好地方。”   云昭点头,语气轻松:   “到时候,有劳你替我护法了。”   楚不离道:“乐意之至。”   云昭停了停,握住他捏着梳子的手,迟疑着开口:   “重华宫的事,你知道了吗?”   楚不离反手握住她指尖,将脑袋靠在她肩上,问道:   “怎么了?”   云昭道:“容争流死了,李夫人杀的。”   楚不离静下去。   云昭道:“他死有余辜,只是,李夫人她……”   良久,楚不离道:   “那是玉泽的母亲,不是我的。”   云昭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轻轻拍拍他的脸:   “那就不管了,重华宫的事,我们只当不知道。”   楚不离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了一点:   “嗯。”   云昭叹气:“有枝明面说是游历,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去寻玉泽了。”   楚不离淡淡道:   “他不会跟任何人走。”   云昭:“我知道,她也知道。”   “兰复不放心,偷偷跟了去。”她又道,“他素来稳重靠谱,有他在,事情总不至于太糟糕。”   楚不离道:“他似乎总是跟着花有枝,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云昭怔了怔,笑道:   “或许是习惯了吧。”   楚不离道:“或许,困在情劫里的,不止花有枝。”   云昭轻声道:   “谁知道呢。”   凌水河旁。   青年下了船,就着月色织补渔网,平常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微微散乱,一身的粗布麻衣,依旧难掩眉间风华。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仙尊如今的模样,真是陌生,奴家险些认不出来了呢。”   容霁仿佛没听见,专心对待手上的渔网。   脚边的木盆里,几尾小鱼不安地拨弄水花,溅湿他鞋面。   红衣女子撑着伞行到他面前,缓缓蹲下,如葱玉指逗弄小鱼。   “好歹相识一场,”她抬高伞面,露出一张艳若桃花的脸庞,“仙尊不与奴家叙叙旧?”   容霁冷冷道:   “我与你无旧可叙。”   玉璇玑单手撑着下巴,仍是笑盈盈的:   “啧啧,奴家可都听说了,仙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出了一桩了不得的大秘密,如今,全天下的人都讨厌仙尊的紧呢。”   容霁眸中浮现一点厌倦:   “我已不是仙尊,不要再如此称呼我。”   玉璇玑微笑,果真换了个称谓,款款道:   “容郎,不管怎样,我可是信守了承诺,对你的心魔,始终只字未提,甚至连我的主人都不知晓。”   容霁沉默一会儿,道:   “多谢。”   玉璇玑勾起他的下巴,红唇微扬:   “奴家可是很喜欢仙尊这张脸呢,不如你求求我,我带你去北境如何?”   “与其在这里做过街老鼠,不如与我一同在北境称王,那里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谁若敢不敬你,杀了便是。”   容霁挣开她的手,冷冷道:   “我哪儿都不会去。”   玉璇玑笑容微凉:   “提醒一下,你如今可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尊了,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容霁一字一顿道:   “我说了,我哪里都不去。”   玉璇玑道:“若是你修为还在,奴家自然不敢前来相邀,不过现在……修为尽散的你,似乎没有拒绝的资格。”   容霁一脸漠然。   她被他这副神情激怒,狠狠扼住他下颌,冷笑:   “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骤然袭来,她及时后撤,伞骨应声飞出,与剑气相撞。   “轰”地一声,她被逼退数丈,脸色难看。   对面,花有枝抓住飞回的长剑,抬眼道:   “还不走么?”   玉璇玑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重重哼了一声,看了眼她身后的青年,终是转身飞走。   花有枝收剑归鞘,低头看去,木盆在方才的打斗中不慎翻扣在地,容霁跪在地上,伸手将它扶起。   倒扣在里面的鱼已经没了气息。   他望着鱼,不知在想什么。   花有枝轻声问道:   “仙尊,你还记得我吗?”   容霁抬头,脸上带着一点未来得及收起的恍惚:   “你是?”   花有枝道:   “我是铜雀台的人,但很久之前,我在万剑宗修行,你曾去宗门里做客,指导过我剑法的。”   容霁回过神,揉揉眉心:   “抱歉,时间太过久远,我已记不清了。”   花有枝嘴里发苦:   “我叫花有枝,前些日子,我们才见过的。”   他捧起鱼身,将它们放进盆中,淡淡道:   “原来是铜雀台的花道友,多谢你此次出手相救。”   花有枝道:“仙尊,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如你所见,我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渔夫。”容霁道,“请不要再称呼我为仙尊。”   花有枝道:   “……容道友,你当真要这样一蹶不振吗?”   容霁摇头:“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花有枝道:“可你明明天资卓绝……”   “那不是我。”   容霁平静直视她双眼:   “你口中那个天资卓绝的人是玉泽仙尊,从来不是容霁。”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挺直脊背,语气难得的重:   “当日你亦在场,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花有枝沉默良久,认真说道:   “仙尊,不管有没有那块仙骨,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天下第一。”   容霁微愣。   花有枝道:“我此行前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话落,她转身欲走。   容霁忽然道:   “等等。”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   “容道友还有事?”   容霁道:   “来者是客,不如去我院中小坐片刻?” 第228章 “饭为什么有一半是黑的。”   简陋的篱笆门关上又合拢。   花有枝打量着面前这座小院。   并不大,拢共只得两座濒临倒塌的茅屋,与一株玉兰树。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在院子里悠闲散步,好奇地看着她这名外来人。   四周围着的篱笆下种了蔬果,全都长得病恹恹的,发黄的叶面被鸡啄得破破烂烂。   玉兰树下放了一张瘸腿的桌子,一只脚用砖头垫着,倒算平稳,椅子却只得孤零零一把。   容霁伸手道:   “请坐。”   她局促坐下,看着他熟练地喂鸡,熟练地劈柴,熟练的生火做饭。   火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从前悬在云端的谪仙忽然就落了地。   满身烟火气。   这样的玉泽实在太过陌生。   花有枝对于他身上的变化很是不适应,甚至不安。   ——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容霁端了一碟素菜上桌,又掀开蒸笼,端出蒸好的鱼。   末了,他返身从屋中搬出一把积灰的椅子,坐到她对面,分好碗筷,这才对她道:   “吃吧,吃完了,就回家去。”   花有枝拿着筷子,与碟子里那条死不瞑目的鱼对视良久,语气僵硬:   “这条鱼……”   容霁道:“是方才盆中的鱼。”   花有枝诧异道:   “我还以为……鱼死了,你会很难过。”   容霁道:“我只是在想要如何吃了它,方对得起它的死。”   花有枝:“……原来如此。”   容霁道:“很意外吗?”   花有枝点头:“有点。”   容霁似乎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吃饭。   花有枝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菜,又默默扭头吐了出来。   容霁问道:“很难吃吗?”   花有枝点头:“非常。”   容霁道:“乡野粗食,自是比不得铜雀台的珍馐。”   花有枝道:“就算是和修仙界最难吃的宗门万剑宗比,也很难吃。”   容霁面色不改:   “味道并不重要,足以果腹便好。”   花有枝戳着碗里硬邦邦的米饭,不知怎的,想起从前,忍不住开口说道:   “容道友,你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的时候,我也在。”   容霁道:“嗯?”   花有枝道:“那天,我看着你打败了所有人,想要去和你说话,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曾在万剑宗教导过剑法的小师妹。”   “但是人实在太多了,我没能挤过去,”她笑笑,道,“后来你名动九洲,我更加挤不过去了。”   容霁静静听着,用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花有枝话音一转,道:   “我此次出发前本想着,等找到你了,我一定要把你带回铜雀台,哪怕违背你的心意将你关起来也好,总之,得等所有风波都平息了再放你离开。”   “可是,你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窘迫落寞。”   她环顾四周,最后仰头看着头顶的玉兰树:   “现在想想,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对于你的一切,全都止步于猜测。”   容霁放下筷子,目光温和:   “花道友,你喜欢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我,而是心中的一个幻影。”   他如此直白地揭开她深藏多年的心事,她慌乱地起身,想要和他解释:   “我……”   容霁道:“你想象中的玉泽,可不会做出这么难吃的饭菜。”   花有枝默了默,道:   “的确。”   容霁脸上多出几分歉意:   “花道友,我不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的幻影,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极平凡的人,平平无奇的相貌,平平无奇的性子,平平无奇的……做饭手艺。”   花有枝微微茫然。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执念,在这一刻猛地颤动,轰然一声响。   而她除了茫然之外,再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己苦苦追寻这么多年,拼命想要走到面前的,只是一个泡沫般的幻影么?   容霁语气柔和而郑重:   “多谢你对我的偏爱,只不过,我无法接受你的心意,抱歉。”   花有枝喉头梗塞,掩饰般吃了口米饭,顿了顿,闷声道:   “饭为什么有一半是黑的。”   容霁道:   “或许是水放少了,火太大了,所以糊掉了。”   花有枝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真难吃。”   容霁叹口气:“抱歉。”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   花有枝没接,抬手用力一抹脸:   “我不是因为被你拒绝才哭的。”   容霁道:   “我明白,你在为自己而哭。”   花有枝垂首,好一会儿,道:   “我走了。”   容霁道:“慢走。”   她推开篱笆门,蓦地回头:   “容道友,刻月还会再出鞘吗?”   容霁愣了愣,认真点头:   “若有妖邪乱世,定然出鞘斩之。”   她终于露出一个笑,拱手行礼:   “我始终相信,总有一日,你会再次名扬天下。”   “——以容霁的身份。”   容霁弯了弯眉眼:   “多谢。”   花有枝:“告辞。”   容霁:“告辞。”   她不再留恋,大步离开,他收回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唤道:   “道友还要藏到何时?”   少顷,路旁阴影中,一人缓步踱出。   兰复道:“多谢你能如此郑重的开解她,让她放下多年执念,平安渡过这一劫。”   容霁道:“可惜,我开解得了她,却开解不了你。”   兰复沉默一会儿,问道:   “云昭曾对我说过,你当年似乎很是害怕换骨真相暴露后,你父亲会杀了楚不离,可后来,你为何会亲手推他坠崖?”   容霁摇头,道:“不重要了。”   兰复道:“我只想知道,一个重伤的人从万丈高崖坠落,却仍然未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容霁眺望天边云彩,许久,他轻声道:   “提前骗他吃下一粒定魂丹即可。”   兰复叹气:“你想让他诈死离开重华宫这个是非之地,摆脱你父亲的掌控,只可惜……”   有人比他先一步赶去崖底,救走了坠崖的人。   容霁莞尔:“无论如何,结果总是好的,其余……都不重要了。”   兰复道:“为何不告诉他们,任由他们误解你?”   容霁笑意转淡,坦然道:   “他们没有误解,我当年此举,哪怕名义上是为了救人,可也的确带着想要让他离开重华宫,不再打扰我安稳人生的私心。”   “我不值得被原谅。”   闻言,兰复再度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几日后,天雷降下。   花有枝飞升。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修仙界,人人都在感叹,人人都在艳羡。   唯有万剑宗内,已成宗门长老的兰复在花下驻足,眉间几分怔忪。   他想,从今以后,那些与故人有关的消息——   便真的只剩从前了。 第229章 我愿以寒水城为聘,还请云宗主同意,让阿昭嫁我为妻   天相城。   “有枝渡劫成功了。”云昭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真好。”   楚不离道: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除了或许再也见不到故友外,并无什么不同,有什么好的。”   云昭道:“不一样的,成了仙后,你能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   “人界可是有足足三千小世界呢,我们所在的修仙界也只不过是位于最上层罢了,日后还是可以与她相见的。”   楚不离蹙眉问道:   “谁和你说的,成了仙后便能随意穿梭人间?”   云昭笑容微僵:   “不是这样吗?”   楚不离摇头:   “天道有法则,六界有秩序,各界之间皆有界壁阻挡,哪怕是仙,也不能随意穿梭,唯有通过忘川方能离开,可,那是轮回往生之路。”   云昭头有些晕,端起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有一个朋友告诉我,只要能够飞升,就能去任何想去的世界……”   楚不离道:   “能做到这件事的,不是仙,是神。”   唯有神明之力,能够穿梭三千世界,来去自由。   “砰——”   茶杯落地,白瓷碎片飞溅,云昭恍若未觉,耳边响起一阵绵长的嗡鸣。   即便成了仙,也不能回去吗……   楚不离及时挥开碎片,将她拉到身前,仔细端详她的脸:   “你到底瞒了我何事?”   云昭脸色泛白,犹豫再三,正要开口,一声门响,云霄宗宗主进来了。   见到二人这副模样,他忙道:   “出什么事了?”   云昭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扶着他入座:   “没什么,只是刚刚听说有枝飞升,吓着了。”   云霄宗宗主微微松口气:   “那丫头本就资质出众,是铜雀台最有希望飞升之人,本在百年前便该渡最后一劫,拖到如今,已算晚了。”   云昭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装镇定地接话:   “不管怎样,结局总归是好的。”   云宗主叹道:“她这一走,铜雀台可就没了最大的靠山,未来如何,全看花成锦那小子的了。”   云昭想到成锦那副不靠谱的模样,下意识道:   “他?恐怕有些难。”   云宗主道:“有万剑宗在后方撑着,五十年内,倒也没什么大碍,五十年后,难说。”   铜雀台这样大一块肥肉,自然人人都想要。   即便是声名显赫的万剑宗,也只能保它五十年。   云昭摇摇头:   “不谈这些了,今日请你来,是为了见楚不离的。”   她伸手介绍身旁的人:   “这就是楚不离。”   话落,她又对楚不离道:   “这位是我的外祖父。”   楚不离语气难得恭敬:   “见过云宗主。”   云宗主上下打量他,目光锐利,道:   “楚城主,我是个粗人,最不擅长的便是弯弯绕绕。”   楚不离凝声道:   “云宗主有话不妨直说。”   云宗主道:“我只得云霓一个女儿,云霓也只得阿昭一个女儿,所以,这些年凡是她喜欢的,看重的,我都会爱屋及乌,但是,你——我做不到。”   云昭立即站起来,刚要说话,云宗主拍拍她的手背,强行将她按了下去。   楚不离起身拱手:   “请宗主直言。”   云宗主接着说道:   “平心而论,我很欣赏你,但并不觉得你是阿昭的良配,你背负太多,牵扯太广,会连累阿昭一并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迟早会再生出许多风波,可我只想她安稳平淡的渡过此生。”   楚不离沉默一会儿,后退一步,忽然掀衣下跪。   云昭失声:“楚不离!”   他背挺得很直,一字一顿的对云宗主道:   “阿昭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可正因如此,我始终认为,九州四海之内,除我能勉强与之相配外,再无他人。”   云宗主笑道:   “你倒是自信。”   楚不离道:“宗主所忧心的事,我亦同样忧心,但我早已决定,待到大婚后,便与阿昭一同归隐,再也不插手世间之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弯腰,额头重重抵上冰冷地砖:   “我愿以寒水城为聘,还请云宗主同意,让阿昭嫁我为妻。”   云宗主定定地看着他,末了,又扭头看向云昭,良久,长叹一声:   “罢了,总归,阿昭喜欢才是最要紧的。”   楚不离紧绷的身体终于松缓一点。   云昭脸上同样露出几分笑意。   很淡,未及眼底。   云宗主走后,两人立即动身,前往叠月秘境。   秘境中一片纯黑,只生有一株宿雪树,柔和光芒从高处落下,照亮叶间繁花。   云昭伸手抚摸粗粝树干,莫名想起曾在遗迹中看见的那一幕。   ——那位自称为魑的神祇,便是坐在这样一棵树下。   “你如何寻得这里的?”她问。   楚不离道:“相传,叠月秘境为一位上古神祇的眼泪所化,有聚灵定神之效,我让影辰找来了古地图,跟着上面的指引,推演出了入口所在。”   云昭想,这是魑的眼泪。   屠戮苍生的堕神,也会有眼泪吗?   祂为何落泪?   恨,亦是……悔?   她不得而知。   楚不离忽然说道: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你一直以来,隐瞒我的事。”   云昭静了静,道:   “楚不离,你知道这件事后,不会比现在高兴的。”   楚不离:“所以你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知道吗?”   云昭道:“嗯。”   他道:“好,那我便不问。”   云昭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你去入口处守着吧。”   楚不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云昭盘膝坐于树下。   一滴金色血液自她眉心飞出,它周身光芒如水一般流动,照亮漆黑天幕。   她凝了它片刻,低声道:   “为什么要骗我?”   999从她身后走出来,语气倔强:   “我没有骗你。”   云昭道:“你当初和我说,只要飞升,我便能随意穿梭人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包括我家。”   999道:“本来就是这样。”   云昭:“可你没有说,这件事必须要成神才能做到。”   999道:“成神很简单的呀,你先成仙,再在仙界修行个几百上千年,肯定就能去神界了。”   云昭捏紧手心:   “你说的,真的是很轻松,几百上千年……”   她反复念了几遍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真的知道时间的长度吗?”   999察觉她压抑的愤怒,声音里掺杂了一点委屈:   “我怎么不知道?虽然我从出生起就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但一百零一年有多长,我比谁都清楚。”   云昭道:“你不知道,否则,你当初不会将我带到这个世界来。”   999解释道:   “你当时都快被车撞了,如果不来这里,早就死了,况且……也不是我带你来的。”   “我只是刚好在雕像下面苏醒,刚好遇见了你而已。”   云昭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是谁带我来的?”   999道:“我不知道。”   半晌,她问道:   “是那座遗迹的主人吗?”   999还是道:“我不知道。”   云昭道:“你究竟知道什么?”   999道:“我只知道,你不杀了楚不离,自己就会死,可你还是不肯动手,非要心存侥幸,想在死期来临之前,靠着飞升逃走,却又不忍见他失望,答应与他成婚,对这些事绝口不提。”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楚不离,将来他会杀了你这件事。”   冥冥中传来一声雷鸣,进阶的天雷开始聚集,那滴金色的血液开始颤动。   云昭看着朝自己劈下的雷霆,道:   “如果我告诉他这件事,他会在得知的下一刻,动手杀了他自己。”   999道:“不会的,世上除了一个人,谁也杀不了他,连他自己也不行。”   云昭道:“谁?”   999道:“你。”   云昭愣住。   “穷奇之体不死不灭,唯有命定之人能将其诛杀。”它道,“你就是那个人。”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你亲手去杀了他的原因。”   这个世上,除了她,没人能取走他的性命。   许久,云昭涩声道:   “原来,我与楚不离结下的,是孽缘。” 第230章 射雁为聘   焉山。   日头正好,上官溪疾步行过长廊,迎面撞上一队正互相打闹的弟子。   十四五岁的少年们立即垂手站好,满脸紧张,齐声道:   “见过大师兄。”   上官溪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替他们理了理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襟,又拍拍肩:   “今日不必练剑,你们自行休息。”   说完,他微笑着离开,脚步轻快得几乎飘起来。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陆小丙大惊失色,“他竟然没有查我们的功课?!”   反常,太反常!   陆小丙忧心忡忡:   “他莫非受到了什么刺激?难不成——被那个紫衣姑娘拒绝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面露同情之色:   “大师兄太可怜了,唉……”   陆小丁琢磨了一下:   “不对,被拒绝怎么还会笑得那么灿烂?”   说着,他四处张望:   “等到,陆小甲那两个家伙呢?问问他们,或许就知道了。”   众人风风火火赶去弟子居。   “陆小甲!”他们扬声喊道,“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陆小甲打开门:   “出什么事了?”   众人呼啦啦闯进去,七嘴八舌地问:   “大师兄他到底怎么了?”   提起这个,陆小甲立即不困了,眉飞色舞地开口:   “可惜你们不在天相城,没能听见大师兄那一声拼尽全力的呼喊,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陆小丙质疑:   “大师兄可从来没和谁高声说过话,更不可能发出什么‘拼尽全力的呼喊’,你扯谎。”   “怎么不可能!”   陆小甲据理力争:   “当时,那位明姑娘眼看就要走了,一去不回了,我们大师兄当时就急了,一边追着飞舟一边喊她的名字,整个天相城的人都听着了。”   “嘶——”   众人继续倒吸凉气:   “大师兄……真这样了?”   “不信你们去问五长老,”陆小甲道,“还有小乙,他也听见了。”   陆小丁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大师兄平日这么冷静的人,没看出来啊……居然也有这一天。”   陆小丙双手捂住胸口,感慨道:   “看来我们的大师兄,已经完全陷进去了啊。”   “等等,明姑娘?是那位紫衣姑娘?”陆小丁面色古怪,“怎么和大师兄前未婚妻一个姓?”   陆小甲:“!”   陆小甲:“我正要说这个!”   “你们猜,大师兄的前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他语气神秘。   “这我们怎么知道。”陆小丁伸臂作势勒住他脖颈,“有话快说,若再敢卖关子,大刑伺候!”   陆小甲推开他,清清嗓子,环顾众人:   “她与那位紫衣姑娘一样,都叫——明岚,日月明,山风岚。”   陆小丙震惊:   “这也太巧了吧!莫非大师兄和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缘分?!”   陆小丁敲了他脑袋一下,道了声“笨”,拔高嗓音道:   “什么巧合,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众人:“!!!”   陆小甲如同终于找到知音,用力一拍手:   “对吧!我当时听五长老提起的时候,我也是这副表情!”   陆小丙激动道:   “他们果然是天作之合啊,这样都能遇见!”   陆小丁道:“所以,大师兄叫住那位明姑娘之后呢?”   “大师兄当时是这么说的——”   陆小甲用力咳嗽一声,学着上官溪当时的语气,说道:   “假如……假如我病好之后,重新去明家提亲,你……还会逃婚吗?”   少年们同时“啊”的一声尖叫,声音几乎吵破屋顶:   “然后呢?!”   陆小甲摊手:   “明姑娘让他先提了再说,答不答应看她心情。”   “对了,她还给了他一支裁风箭,她的法器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陆小丙猜测道,“难道不去提亲就要射死他吗?”   众人忙道:   “这怎么行!”   陆小丁看他们的目光带着怜悯:   “一群傻子。”   陆小丙道:“什么意思?”   陆小丁摇头晃脑:   “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古有射雁为聘的习俗吗?她送给他箭,分明就是想要他去给她射一只大雁啊。”   众人恍然大悟,兴冲冲道:   “原来明姑娘是要小鸟玩儿啊,这有何难,大师兄既然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咱们便去帮他射,反正今日不用练剑!”   说着,他们一窝蜂往外跑去。   陆小甲挠头:“原来送箭是这个意思吗?”   陆小丁扯他:   “走了走了。”   陆小甲道:“等等,小乙他还在宗主处没回来……”   陆小丁道:“别管了,给他留个字条,他看见了自然会来寻我们的,要是没看见,那就当他倒霉,不能跟我们一块儿溜出去玩咯。”   “……好吧。”   主殿内。   陆小乙打开门,对门外的上官溪挤眉弄眼,扬声禀报道:   “宗主,大师兄到了。”   上官溪跨过门槛,朝上首之人躬身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殿中光线昏暗,老者背对着他,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听小乙说,你已将炼就坤灵丹的所有药材集齐?”   上官溪摇头:   “启禀师尊,还差一味仁心果,弟子始终不曾觅得踪迹。”   “仁心果?”   老者转过身,笑道:   “溪儿,此药,你早已寻得。” 第231章 我有了心爱的人,我想和她白首,我不能死   上官溪不解:   “师尊的意思是?”   “到时你自会知晓。”   白发老者一步步走下玉阶,伸手拍拍他的肩,赞道:   “不愧是为师最出色的弟子,这样短的时间便集齐了所有灵药,事不宜迟,为师今日便开炉,炼出这坤灵丹来。”   上官溪道:   “多谢师尊!”   顿了顿,他忽然下跪,犹豫着说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上官溪道:“弟子……不想取消与明家的婚事了,待日后弟子痊愈,想亲自登门,向明岚姑娘求亲。”   “哈哈哈,原来如此,”玄冥宗宗主朗声大笑,扶他起身,“等坤灵丹炼出来后,一切都好说。”   上官溪满脸笑意:   “多谢师尊!”   玄冥宗宗主道:   “你这就随为师去后山,咱们一同开炉炼丹。”   上官溪:“好!”   二人走出大殿,陆小乙从柱子后探出脑袋,用气声问道:   “大师兄,你要和宗主去哪儿?”   上官溪叮嘱道:   “我与师尊要去后山闭关炼丹,这段时日内,任何人不许前来打扰。”   陆小乙忙道:   “哎呀,后山可冷了,师兄,我去把你最厚的那件斗篷取来,你且等等。”   话落,他拔腿就跑。   上官溪拦不住,只得随他去了。   他匆匆走向前方等待他的老者,询问道:   “敢问师尊,此次炼丹,大约需要多少时日?弟子想先传信给明姑娘,好让她放心。”   玄冥宗宗主道:   “时日尚且不能确定,她还是不知晓为好,免得空欢喜一场。”   上官溪道:“师尊说的是。”   “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云桥,朝后山行去。   后山乃极阴之泉所在之地,寒冷非常,刚刚抵达,上官溪便忍不住低咳两声,忽听师尊问道:   “上次你在极阴之泉中调养的如何?”   上官溪道:   “回师尊,弟子已吸收泉中极阴之气,暂时压制住了病症。”   玄冥宗宗主:“那便好。”   上官溪道:“多谢师尊为弟子费心,因弟子之病,从小烦扰师尊诸多,弟子……心中实在有愧。”   玄冥宗宗主微笑:   “这些年来,为师只盼你能平安长大,其余的,都不重要。”   上官溪心中越发感激:   “师尊,弟子……”   前方便是极阴之泉,玄冥宗宗主冷不丁停下脚步。   几只冰棱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上官溪四肢,力道之大,直将他重重钉在了后方结冰的山壁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身灵气在顷刻间冰封,随后,大片殷红漫开,顺着指尖滴落,将下方白雪熔出一个个血洞。   上官溪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尊……”   玄冥宗宗主面露感慨之色:   “溪儿,多亏你这些年的供养,师尊才能活到今日,如今,灵药已集齐,你也该贡献最后一样东西了。”   上官溪脸上血色尽褪,脑海中一片空白:   “供养……是什么意思?”   玄冥宗宗主叹息一声,无奈道:   “罢了,事到如今,我便直说了。”   “溪儿,你根本没有病,当年,是为师亲手在你体内种下的蛊虫,这些年所发生的一切病症,皆是那只蛊为我偷取你寿数所致。”   “嗡——”   上官溪耳边响起绵长的轰响,冷意循着四肢伤口沁入骨髓,他望着眼前的老者,脑海中划过的,却是曾经每一次犯病时,对方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苍老的手。   他双唇颤抖,轻声道:   “师尊,你骗我。”   玄冥宗宗主目露怜悯:   “溪儿,若不是为师当年救你,你早就随父母一同身亡,何来今日之景?为师固然别有用心,可你也确实多活了这些年月,难道不够吗?”   上官溪怔怔地问:   “师尊,这些年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么?”   玄冥宗宗主沉声道:   “溪儿,为师当年误入北境,为了逃出来所付出的代价,是你无法想象的。”   “神主取走了我的寿数,逼我不得不为他效力,若想摆脱他,我只有你这一条出路了。”   上官溪想到什么,难以置信:   “那些山君派出的求助,是身为副盟主的你,暗中压下的……”   玄冥宗宗主道:   “我并不想背叛修仙界,只是……溪儿,我不想死。”   上官溪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名陌生人:   “师尊,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是在我幼时,你亲自教我的。”   玄冥宗宗主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   “我只是不想死,这也有错吗?!”   上官溪眼眶发烫:   “师尊,你可知,那些被神主屠山的山君,有多绝望?”   “他们迟迟等不到仙门的援助,误以为自己已经被放弃,宁愿自尽也要复活山中生灵,复活他们的子民。”   “师尊,你去看看,看看那些堆满了尸体的山。”   玄冥宗宗主道:   “与我何干。”   上官溪闭上眼:   “好一个‘与我何干’,师尊,是不是只要你能活下去,任何人的性命对你而言都无所谓,包括……我?”   四周雪花坠落的速度加快,几枚冰棱浮现在老者掌心,他手腕一翻,冰棱裹挟着疾风没入上官溪各处穴位。   在上官溪压抑到极点的痛哼中,他缓缓道:   “唯有坤灵丹能救为师的命,而最后一味药材,便在你体内。”   上官溪:“……仁心果?”   玄冥宗宗主沉声道:   “仁心果,人心果,最后一味药材,便是自幼被为师用灵药蕴养,加上极阴之气浸润所有血肉的——你。”   上官溪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原来,是这样。”   “溪儿,为师会下手快些,必不会让你痛苦太久。”宗主安慰道。   被一直以来视作生父的人背叛,上官溪满心绝望,一点点垂下头去,只觉得倦极,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任由对方兵刃刺入体内。   浓稠鲜血染尽他一身白衣,下方积雪融为血泊,反映一线冰冷天光。   倏地,一支小巧的箭矢从袖中跌落,斜斜插进雪中。   浅紫色尾羽在风中微微摇曳。   上官溪瞥见它,愣了愣。   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刹,他抬起眼,眸底通红,一字一顿道:   “可是师尊,我有了心爱的人,我想和她白首,我不能死。”   玄冥宗宗主猛地沉了脸:   “你想反抗我?!”   上官溪猛地冲破被冰封的灵力,硬生生从冰棱上拔出手脚,踉跄跌落,单膝跪地。   他攥紧那支裁风箭,指节泛白。   见状,玄冥宗宗主不再留手,冷哼一声,双手结印,磅礴灵力瞬间涌出,浩浩荡荡袭向上官溪。   上官溪摇晃着起身,长箫化剑:   “断水!”   剑气如滔天巨浪,瞬间与前方袭来的灵力相撞。   “轰”地一声,他脊背撞上冰壁,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玄冥宗宗主亦后退几步,拂袖冷笑:   “溪儿,你永远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因为——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上官溪收起箭矢,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低声道:   “总要试试才行。”   玄冥宗宗主召出佩剑:   “哼,那便让为师好好看看,你究竟是怎样的天纵奇才!”   下一刻,他手中长剑化作无数虚影,再度袭去。   随着锋利剑气而来的,还有一声嘶吼:   “大师兄!”   “轰——!”   瘦弱的身影挡在他面前,刺目的光芒亮起。   熄灭。   上官溪终于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庞,周身瞬间如同冰封,僵在原地。   一声轻响,贯穿少年身体的长剑被无情拔出,胸前那道伤口飞速渗出血迹,刺目的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上官溪,缓缓倒下。   上官溪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他,指尖却只堪堪触到他一片冰冷衣角。   “大师兄……”   已被血浸透的雪地上,陆小乙努力睁开涣散的双眼,试图将紧紧抱了一路的衣物递给他:   “你那件最厚实的狐裘,我给你……带来了。”   “……小乙!!!” 第232章 大师兄他……疯了   “我射下的这只大雁长得真好看,明姑娘肯定会喜欢!”   “不不不,明明我的大雁才是最好看的!”   “我不服,有本事都拿给大师兄,让大师兄来评一评!”   “评就评!肯定是我的大雁最好看!”   一群少年叽叽喳喳的走进山门,唯有陆小甲唉声叹气:   “这次出去没带小乙那家伙一起,他肯定要闹了。”   陆小丁道:“闹就闹呗,大不了咱们一人给他买个糖人吃吃,他保证立马就高兴起来了。”   陆小甲不情不愿道:   “我可没闲钱去哄他。”   陆小丙作势去勒他脖子:   “他年纪最小,心眼儿也最小,连大师兄都得哄着他,你敢不哄?”   陆小甲与他闹成一团:   “我就不——”   话还未说完,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忙循声看去。   那个方向是——   后山。   “出事了,走!!”   他们瞬间肃了脸,御剑飞向后山。   刚一进入后山地界,便见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大半个宗门的弟子都聚集在此处。   奇怪的事,竟无一人出声。   陆小甲心中惴惴,正要挤开人群,忽然顿住。   他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拂。   空中吹来的雪花——   是红色的。   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   人群也在同一时刻分开。   前方情景一览无余。   大片的血迹漫开,融化了积雪,流入了不远处的泉水。   于是,一片血红。   水面,陆小乙的身体静静飘浮着,他歪着脑袋,惨白的脸上,一双眼始终未曾闭上。   那对灰暗的瞳仁穿过风雪,直直看向某个方向。   人群后方,少年们愣在原地,似乎连呼吸也消失了,唯有手中猎来的大雁犹在扇动羽翼,弧度微弱。   “砰——”   陆小甲跪到了地上。   “小乙……”他喃喃,语无伦次,“我们,我们只是去捉大雁……你别……”   说到“别”字,他仿佛不知该怎么接着说下去,沉默几秒,忽然呜咽一声,踉跄冲向那具尸首:   “小乙!!”   前方的弟子们死死拦住他。   他奋力挣扎:   “放开我!小乙不会凫水,他会淹死的!让我去救他!!”   “他已经死了。”有人低声道,“别过去,大师兄他……疯了。”   陆小甲怔怔看向泉水另一侧。   青年鬓发散乱,素日洁净的白衣已被血染透,他呆呆坐在地上,脸色恍惚,口中不断低喃:   “极阴之泉可以疗伤,他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在他身后,白发老者匍匐于血泊中,断水剑深深没入他心口,仍未拔出。   陆小甲认出老者是谁,脸色惨白:   “宗主……”   身旁的人道:   “大师兄他走火入魔,我们赶来时,小乙已经死了,随后,我们亲眼看见他杀了……宗主。”   陆小甲嘶吼:   “不可能,不可能!大师兄不可能这么做!!”   “大师兄,你说话啊!小乙和宗主不是你害死的,你说啊!!”   上官溪恍若未闻,只是紧紧盯着水中的陆小乙。   几位长老又惊又怒,厉声道:   “上官溪!你走火入魔后竟犯下弑亲师杀同门的恶行,简直罪无可恕,还不束手就擒!”   上官溪毫无反应。   五长老道:“不如先将他收押地牢,待他恢复神智了,再仔细审问其中隐情。”   大长老怒道:   “我们亲眼看着宗主死在这孽畜手上,还有什么隐情可审?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上官溪终于艰难转动眼珠,慢半拍地看向他们。   人群立即连连后退,满脸惶恐。   他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垂眸,忽地站起身,收回断水剑。   大长老喝道:“孽畜,你还想负隅顽抗?!”   五长老道:“阿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官溪像块失去所有情感的石头,连语气也不再有起伏:   “小乙,是我害死的。”   陆小甲双手颤抖:   “大师兄……”   上官溪接着道:   “师尊,是我杀的。”   人群愈发寂静,一时间,只有雪花从枝头跌落的轻响。   陆小甲:“大师兄!”   上官溪道:   “师尊想要杀了我,所以我杀了他,小乙想要救我,所以,我害死了他……我罪大恶极。”   “罪无……可恕。”   弟子们炸开了锅。   “宗主最是宠爱大师兄,怎会做出这种事?!”   “怕是大师兄他走火入魔看错了吧?”   “大师兄他现在不清醒,说的话当不得真,不如先关几天,让他清醒了再问?”   “小乙就这么死了……”   大长老脸上表情变换不定,挥手道:   “拿下他。”   上官溪却摇摇晃晃的后退,摇头:   “抱歉,我还有一件事未做,暂时……不能赴死。”   五长老道:“何事?”   上官溪一字一顿道:   “我要去,见她。” 第233章 “上官小溪!”   叠月秘境。   今日已是进入其中的第十天。   楚不离望着不远处的宿雪树。   雷光闪烁,残花纷飞,树下之人被完全包裹其中,谁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这早就不是进入金丹的天劫。   楚不离收拢掌心,忽然感到一丝迷惘。   ——或许,她会在渡过这一劫后飞升。   独自前往那个陌生的仙界。   届时,早已被天道抛弃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用力攥紧手,仙界如何,人界又如何?   不管有多远,不管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他一定,一定会追上去。   直到站在她的身边。   刹那的分神里,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好了不好了!上官溪他出事了!”   楚不离猛地回神,闪电般出手,扼住来人咽喉,呵斥道:   “闭嘴!”   照无归睁大眼睛,挣扎不休,一张脸因缺氧涨得通红。   宿雪树下的雷团颤了颤,隐隐有碎裂之相。   楚不离眼皮一跳,扔开照无归:   “阿昭!”   “轰——”   雷团向四周炸开,露出中间盘膝而坐的云昭,倏地,她身形一颤,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空中,最后一道雷霆轰然落下。   楚不离脸色难看,顾不得许多,立即飞向她。   她却缓缓睁眼,挥袖凝出结界拦住他,随后,从虚空中拔出长离剑。   刺目剑光闪过,雷霆拦腰而断,碎裂成灰。   “嗡——”   四周气流剧烈震颤,很快又归于平静。   云昭收了剑,跌坐在地上,劫云散去,空中沥沥淅淅下起灵雨。   她身上的气息不断攀升,却在即将到达某一个顶点时,开始缓慢倒退。   最后,险而又险地停在化神境。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照无归满脸惊愕,连咳嗽都顾不上了,失声道:   “她从筑基跳到了化神?一劫连跳两阶?”   楚不离扶住云昭,替她擦去唇畔血迹,嗓音中满含杀气:   “若没有你,便不止这两阶了。”   云昭调息片刻,强行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按住楚不离的手,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嘶声问照无归:   “上官溪出什么事了?”   照无归忙道:   “你看这个!”   他递给云昭一张万仙盟发布的通缉令。   她展开一看,上方画着的人,赫然是上官溪。   视线下移,罪名是——   【弑师】   她怔住,手一松,那张通缉令飘落在地。   上官溪……被万仙盟通缉了。   以弑师的罪名。   “明岚呢?”云昭想到另一人,忙问道。   照无归摇头:   “我联系不上她,但自从上官溪从焉山逃走后,这通缉令便发得全天下都是,恐怕,她也已经知晓此事。”   云昭:“……这就坏了,以她的脾气,绝不可能在家干等着。”   明家。   已是深夜,紫色身影急速掠过湖面,轻盈落在高墙之上。   她紧了紧肩上背着的包袱,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宅邸,正要跳下墙头,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岚儿!”   明岚动作一顿。   明父明母与大片仆从匆匆赶来,见到她,明父大怒:   “你要去哪里?!”   明岚言简意赅:   “我要去找他。”   明父呵斥:   “你还敢去找那个犯下弑师大罪的孽障?!”   明岚高声反驳道:   “上官小溪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他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明父道:“什么苦衷?!他走火入魔是不争的事实,你见几个走火入魔的人能控制自己的?即便他并非存心,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谁也改变不了!”   明岚一脸倔强:   “不管怎样,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我要听他亲口解释,你们说的……都不算!”   明父气急:   “糊涂!”   明岚不甘示弱地回嘴:   “你才糊涂,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明父捂住胸口,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见状,明岚语气软了些:   “爹,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不想让我去蹚这趟浑水,可是,可是作为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误解。”   “况且,他曾经舍命救我,我怎能在他落难时冷眼旁观?做人要讲义气,这是爹你教我的。”   明母哽咽一声:   “岚儿,讲义气也是要分时候的,如今那孩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你要到哪里去找他?万一他魔性未消,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明岚安慰道:   “娘你放心,我不傻,我会见机行事的。”   明父缓了缓,压下火气,劝道:   “岚儿,横竖当初你为了躲开与他的婚事,宁愿夜奔逃婚,这一次,不如就算……”   明岚道:“所以,这一次,我还是要逃走。”   她道:“爹,娘,你们多保重。”   话落,她提气飞走。   明父还待派人去追,明母拦住他,手帕按了按眼尾泪痕,叹了口气:   “随她去吧。”   明父道:“那怎么行!”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又不是笼子里的鸟,你关不住她的。”   明母道:   “况且,不让她走这一趟,恐怕她会怨你一辈子。”   明父神色已软,语气仍硬,望着明岚消失的方向说道:   “我倒宁愿她怨我,总比将来出了什么事要好。”   明母挽着他胳膊,唯有叹气: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不可能将她永远栓着,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风声中,明岚仿佛听见这一声叹息,抿了抿唇,再抬眼时,满脸坚毅。   她挽弓搭箭,轻声道:   “去找他。”   “嗖——”   箭离弦,化作一道星痕划过天幕,缓缓飞向某个地方。   她加快速度追去。   一日,两日,三日。   吹来的晚风裹挟着凉气,扑上面颊时,带着些许潮意。   她随手擦了把脸,没由来地想:   快要下雨了,也不知上官小溪带伞没有。   果然,很快,天际几声雷鸣。   大雨倾盆而下。   那支离弦的箭,也终于停住。   她挥袖收回,飞身落地。   前方乱石林立,大雨敲在石头上,噼里啪啦地响。   明岚撑起避雨结界,大声喊道:   “上官溪!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唯有雨声依旧。   她缓缓迈入其中,打起精神观察四周:   “上官溪?你在这里吗?!”   话音刚落,一道风刮过她衣角,她立即回身,手中箭矢横于身前,恰好挡住一只袭来的手。   电光闪烁,划破漆黑天幕。   明岚看清那人的脸,吓了一跳——   对方惨白如纸,眸底猩红,满身煞气,如同没了神智的魔物。   可那熟悉的五官,分明是——   她睁大眼睛:   “上官小溪!”   滂沱大雨中,青年袭向她面门的手硬生生停住。   他没撑避雨的结界,从头到尾淋得湿透,雨水打湿他的睫羽,一滴滴落下,如同泪珠。   好一会儿,他迟钝地眨眨眼,哑声道:   “明姑娘?”   “对,是我!”她大声道,“明岚!” 第234章 “我只想问你一句——可有委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如同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上官溪倒向脚下泥泞。   “上官溪!”   明岚伸手想扶住他,却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只好顺着这力道蹲下,顾不上擦身上脸上溅的泥,一叠声问道:   “你怎么样?”   “抱歉,明姑娘,”上官溪艰难出声,“我方才以为,你也是来抓我的人。”   “情有可原,本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说着,明岚伸手挡在他头顶,四处张望:   “这么大的雨,不如我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其他的后面再说。”   他问:“你是如何寻到我的?”   明岚道:“你忘了?我放了一支裁风箭在你那儿,有它在,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原来……如此。”上官溪慢半拍地伸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泥点。   指尖温度冰得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她一把握住他的手,听见他说:   “我杀了我师尊……”   明岚脸色不变,打断他:   “我知道。”   上官溪停了一下,道:   “事情不是别人说的那……”   明岚还是打断他:   “我知道,所以,本小姐纡尊降贵亲自来寻你了。”   一刹那,上官溪的五脏仿佛都被攥住,不算疼,可眼眶抑制不住的酸涩:   “我……”   他只说了个开头便沉默下去。   明岚耐心等着他继续开口。   终于,他道:   “我想将这支箭还给你。”   说着,他轻轻推开她,强撑着站起来,手腕一翻,光芒闪过。   掌心出现当初她扔给他的裁风箭。   明岚没接那支箭,只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夜冷得吓人,上官溪牙齿控制不住的轻轻磕碰在一起,语速很慢很慢:   “明姑娘,我收回曾经说过的话,我……不会向你求亲。”   明岚看着那支箭,又抬头看着他。   一段时日不见,眼前的人瘦了许多,锁骨深凹,几缕黑发湿漉漉地黏在他颊边颈侧,脸色白的几乎不见半点血色,下巴生了淡青色的胡茬,憔悴又疲惫。   真可怜,上官小溪。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我不允许你收回。”   上官溪愕然。   明岚扬起下巴,重复:   “上官溪,你听见了吗?我说,我不允许。”   上官溪:“可是……”   明岚捏住他下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没有可是,我说了不许那就是不许,哪怕你快死了,断气之前也得来向我求亲,再让我按心情来决定是拒绝还是同意,明白吗?”   上官溪怔怔地望着她,良久,道:   “我早已计划好,见你一面后,便回焉山赴死。”   明岚道:   “那就改变你的计划。”   上官溪道:“……明姑娘,我如今是个犯下弑师之罪的罪人,不再是你的良配了。”   明岚松开手,忽然道:   “我从小到大,只离了两次家。”   “第一次,是为了避开你。”   “第二次,是为了来找你。”   “上官溪,我冒雨夜奔至此,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良配不良配的鬼话。”   她道:   “我只想问你一句——可有委屈?”   可有委屈?   上官溪无声重复,心中如巨石砸落,“轰”地一声响,他握着裁风箭的手剧烈颤抖,眼眶酸涩得更甚。   他掩饰般低下头,睫羽低垂,掩住眸中水光。   那点儿一直以来被刻意忽视的委屈,终于爆发,如山洪席卷而来。   上官溪艰难开口:   “我的师尊,骗了我。”   闻言,明岚拍拍他的肩,道:   “看来焉山的老头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重华宫的容老头一样坏。”   上官溪道:“他是神主安插在仙门的奸细,我只不过是他的药人,这些年,他一直在骗我。”   “就连我的病……也是他暗中下蛊所致,小乙无意中撞破,挡在了我面前,被他一剑……”   明岚怒道:“老东西简直是卑鄙至极!”   顿了顿,她声音小了点:   “小乙真勇敢。”   提起小乙,上官溪气息再度不稳,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腥味后,他道:   “可当年若不是他救我回焉山,我早就死了,就不会多活这些年月,也不会……遇见你们。”   明岚道:“这是他告诉你的?”   上官溪点头。   明岚语速飞快:   “他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别听他的,就算当年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来救你。”   上官溪:“其他人?”   明岚道:“我娘说过,修仙界那帮老头子最喜欢到处捡孩子了,尤其是你这种天资根骨好的,他们抢都抢不赢呢,你师尊当年能捡到你,能有你这么个徒弟,那是他走运。”   上官溪从未听过这样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迟迟没有接话。   明岚认真说道:   “利用别人真心的人,是世上最可恶之人,上官小溪,你不要为了他难过。”   上官溪停顿许久,点头:   “好。”   她架起他的胳膊,扶着他前行,抱怨道:   “我们别在这儿淋雨了,走吧,去找个破庙躲一躲,冷死了。”   上官溪低声道:   “对不起,因为我的事,害得你这样狼狈。”   “是天上的雨要和我说对不起,”她道,“轮不到你来说。”   于是,上官溪道:   “谢谢你。”   这一次,明岚咧嘴一笑:   “不客气。”   上官溪凝视着她明艳笑颜:   “明姑娘,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明岚很是诧异:   “你今日才看出来?之前是瞎了吗?”   上官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之前只觉得是好人,现在……是很好的人。”   明岚轻哼一声,踩过一个小小的水坑,道:   “那你从前只瞎了一半。”   上官溪道:“阿岚。”   明岚道:“怎么了?”   上官溪轻轻说道:   “谢谢你,阿岚。”   明岚道:   “不客气,上官小溪。”   雨势渐小,夜色散去,启明星高悬于天际。   东方既白。 第235章 天上地下,黄泉碧落,我都追   天极通缉令一出,几乎大半个修仙界都在追捕上官溪。   一路躲躲藏藏半个月,终是被追上。   上官溪与明岚被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焉山大长老怒道:   “上官溪,你犯下滔天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五长老上前一步:   “阿溪,先随我们回宗门,若此事真有内情,我们定然给你一个清白。”   大长老:“宗主之死是不争的事实,有什么内情可讲?!”   明岚冷哼一声,正要回嘴,上官溪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拱手:   “两位长老,弟子与宗主之间……的确另有隐情。”   五长老忙拦住大长老,道:   “快说!”   上官溪道:“师尊他……是北境神主安插在仙门的内应,山神接连陨落一事,亦有他插手其中。”   听到他的话,众人面面相觑。   大长老道:“什么北境神主,闻所未闻,你莫要信口胡诌!”   明岚道:“那是你无知。”   大长老:“哪里来的野丫头!”   上官溪道:“她不是什么野丫头,她叫明岚。”   五长老低声解释道:   “这是裁风箭明家的女儿。”   大长老皱眉:“不是早就退婚了吗?为何又搅在了一起。”   明岚道:“你管得着吗?我爱和谁搅合就和谁搅合。”   大长老:“你——!”   五长老忙道:“阿溪,跟我们回去!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大长老虽嘴上不饶人,却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你性命,一切都等回了焉山再说!”   闻言,大长老冷哼一声,别过脸,并未反驳。   明岚拉了拉上官溪衣袖,压低声音:   “万一你回去了,他们反悔怎么办?”   上官溪摇头:   “几位长老若要杀我,早在看见我杀了师尊那一刻,便出手了。”   更不可能让他在外逃亡这么久。   上官溪沉默一会儿,忽然掀衣跪下。   大长老道:“你做什么!”   五长老道:“阿溪!”   上官溪道:“几位长老的好意弟子心领了,只是,恕弟子不能答应。”   “弟子,暂时不能回焉山。”   五长老道:“为何?”   上官溪道:“我要去北境走一趟,为小乙报仇,等一切结束,弟子自会回焉山请罪。”   小乙死于师尊之手,可究其缘由,一切皆因神主而起。   他绝不能就这样回焉山。   “我们活了这些年,从未听过什么神主,”五长老劝道,“阿溪,或许,那只不过是你走火入魔时,臆想出来的人。”   大长老道:“还劝他做什么?赶紧抓起来带走!”   五长老叹了口气,正要动手,空中忽然投下一道庞大的阴影。   下一刻,那道阴影从天而降,轰然停在上官溪头顶,竟是一艘飞舟。   大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一道剑光随之落下,逼退两位长老。   几个脑袋探出甲板,对下方的上官溪与明岚道:   “上来!”   明岚听见熟悉的声音,双眼一亮:   “云昭!”   云昭道:“等会儿再叙旧,赶紧上来!”   明岚忙拉着上官溪飞向仙舟。   大长老道:“上官溪!你可想好了,这一走,下次再见,你便是焉山的敌人!”   上官溪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道:   “对不起。”   他们落于甲板,飞舟化光消失。   大长老暴跳如雷:   “就这么让他逃走了?!”   五长老道:   “不然还能怎样?那艘飞舟上,有一把神剑,还有一位寒水城城主,哪一个,咱们都奈何不了。”   “况且,你扪心自问,真的能下手杀了阿溪吗?”   大长老脸色几番变化,终是拂袖而走。   众人随他离去,原地只剩五长老。   他揉揉眉心:   “北境……到底是什么地方?”   ……   飞舟上。   “幸亏你们及时赶到了!”大概解释完前因后,明岚用力摇晃云昭肩膀,“不然我们肯定要和那些老头打很久才能脱身!”   云昭被晃得头晕:   “好了好了,不用再表达你的感谢了,我要被你摇吐了。”   明岚这才松了手,视线落到一旁缄默的上官溪身上,用眼神示意云昭。   云昭回了个眼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想到那只曾经撞在她窗前的小笨鸟,心中同样难过,走到上官溪身侧,说道:   “前往北境的地图在我这儿,我们一起去。”   上官溪凝声道:   “多谢你们出手相救,只是,北境远比我之前料想得要凶险,你们……不必冒险陪我前去。”   云昭道:“凶不凶险,都是要去的——即便没出你这档子事,我们此刻也已经踏上北境的领土了。”   上官溪道:“可是……”   照无归打开药匣子,一边给他处理伤势,一边接话:   “你别这么看不起我们啊,谁说我们就一定打不过神主?目前看来,那神主只不过善于操纵人心罢了,没准儿连大小姐都打不过呢。”   明岚本来一直点头附和,听到最后一句,气得捶他脑袋:   “什么叫连我都打不过?!”   照无归“哎哟”一声,捂住脑袋上肿起的包,语气讨好:   “只是一个比喻而已,别生气嘛。”   明岚继续捶他:   “不!许!拿!我!做!比!喻!”   照无归忙躲到上官溪背后: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在给你未婚夫疗伤,你再这样,他要是死了,哭的人是你。”   明岚气急败坏:   “你才会哭!”   照无归探出一个脑袋,嬉皮笑脸:   “那你承认他是你未婚夫了?”   明岚一脸懊恼,急得追上去打他:   “本小姐今日就好好教训你!”   照无归撒腿就跑。   上官溪注视着追逐的两人,脸上总算多了一丝笑意。   见状,云昭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楚不离扶住她胳膊,默不作声地带她进了船舱。   他将她按在椅子上,仔细观察她苍白的脸色。   她道:“别担心,我没事。”   楚不离撩起她衣袖,白皙的小臂上,几道焦痕蜿蜒而上。   “天雷留下的,只是看着吓人,没什么大碍。”她道。   他没回她,解开她衣上系带,拎着衣领向后褪去,直到露出后背。   原本光洁的背上,焦痕遍布,如同树木伸展枝桠,几乎找不到一寸好皮肉。   楚不离指尖轻轻触上那些伤痕,似是感到疼痛,她往后缩了缩,低低吸了口气。   他掌心凝出柔和白芒,灵力随之输入到她体内,她阻止他:   “没用的,天雷留下的痕迹,永远也去不掉。”   楚不离涩声道:   “会一直疼下去吗?”   她道:“当然不会。”   楚不离:“你在骗我。”   云昭无奈,握住他的手:   “至少我平安渡过了这一劫,不是吗?”   楚不离沉默一会儿,道:   “你原本可以在此劫飞升的。”   云昭笑道:“飞升哪有那么容易,你想多了。”   楚不离道:“我有时候,真的很想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带回寒水城。”   云昭揶揄道:   “这可不行,你要这样做,那我们以后吵架了,你就不能嚷着要回寒水城,再也不见我了。”   楚不离抱住她:   “阿昭,你渡劫时,有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你会离开我。”   云昭抚摸他冰凉的长发,问道:   “假如真的离开了,你要怎么做?”   楚不离毫不犹豫地回道:   “追上去,天上地下,黄泉碧落,我都追。”   可是,妖魔渡不过天劫。   前往仙界的虹桥,永远不会对他降下。   终其一生,他都将留在人间。   云昭垂下眼,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气。 第236章 北境   一连奔波半月,终于靠近地图上所标注的北境入口。   北境为极寒之地。   还未完全进入这片地界,吹来的风里便已经裹上了细碎冰渣。   扑在脸上时,微微的疼。   甲板上,照无归一连打了十来个喷嚏,瑟瑟发抖。   他哆哆嗦嗦地问云昭:   “你还有多余的斗篷吗?”   云昭想起来,他曾经说过自己极为怕冷。   她找出自己的斗篷,扬手扔给他,不由有些担心:   “你这样,去北境真的没问题吗?”   他将斗篷裹紧,小半张脸埋在领口蓬松的白色绒毛中,对她坚定地点头:   “当然没问题!都走到这儿了,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   云昭还想再劝:   “不如,你留在北地边境,准备随时接应我们……”   照无归立即道:   “我才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说好了一起去找神主的,我一定会跟在你们身边,亲眼看看那神主究竟是何模样。”   云昭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前方雪雾蔽天,看不清下方具体地貌,楚不离脚尖一点,飞进那片混乱的雾中。   照无归诧异道:   “他干嘛去了?”   云昭道:   “探路。”   照无归道:“你不担心他吗?就这么一个人去了,多少有些冒险吧。”   云昭道:   “妖魔道锁链已断,仙骨已归位,现在的修仙界,应该没有人能打得过他。”   不过,那位神主的战力还未可知,不排除他有与楚不离一战之力。   但他若果真天下无敌,大可直接攻入仙门,而不是暗中使那些鬼鬼祟祟的伎俩了。   这次北境之征,怎么看,都不可能会出问题。   可……   云昭心中莫名不安。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明岚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   “别担心,我们一定能赢的!”   云昭正要说话,雪雾中飞出一道红色身影。   楚不离轻飘飘落地:   “有结界阻挡,飞舟进不去。”   云昭道:“然后呢?”   楚不离道:“我在结界上方撕开了一道入口。”   话音刚落,四周气流忽地紊乱,飞舟剧烈颠簸。   前方雪雾形成一道旋涡,巨大的吸力袭来,将飞舟卷入其中。   照无归一时没站稳,“砰”的一声倒地,咕噜噜从甲板这头滚到了那头。   明岚道:“这是怎么了?!”   云昭大声回道:   “飞舟正在穿过那道入口进入北境,你抓紧些,别掉下去了!”   她刚说完,飞舟又是猛地一晃,照无归大半个身子都飞了出去,一双手死死抓住飞舟边沿,惊恐道:   “谁来拉我一把!!”   云昭正要上前,上官溪已凝出一道气劲,隔空将他拽了回来。   他忙不迭抱紧桅杆,脸都吓白了:   “这鬼动静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楚不离道:“现在。”   最后一个字说完,空中朦胧雪雾倏地一散,露出湛蓝天幕。   飞舟平稳下去,乘着微风缓缓前进。   柔和的阳光洒下,四周冷意稍缓,照无归松开桅杆,小碎步跑到楚不离身旁,向下看去时,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样?”   ——北境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般荒凉。   下方的陆地上,街道纵横交错,连接着一座又一座城镇,密密麻麻的人流穿行在街上,偶尔有人抬头指向天边飞舟,满脸笑容。   除去无处不在的积雪与寒冰外,其余竟与凡间某些小国一般无二。   云昭眺望这片陌生的土地,心头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她本以为,神主所在之地,定然充斥着恐惧,不安,或暴乱。   可……此地这样的祥和。   完全与她的猜测南辕北辙。   就好像,他们此刻不再是为了正义来剿灭恶徒的侠义之士,而是……   来破坏这片安宁的凶手。   “咱们先下去看看,”明岚道,“这地方真古怪。”   飞舟行至稍稍偏远的地带,降落在地。   云昭挥袖将其收入囊中,道:   “眼下的情况与咱们原本的设想出入极大,之前所做下的计划,只能通通放弃了。”   明岚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照无归打量四周,视线扫过那些与修仙界风格迥异的建筑,提议道:   “不如咱们先换上这里的服饰,再想办法混到人群里打探消息?”   明岚诧异:“你撞一撞似乎聪明了不少。”   照无归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平日脑中有淤血阻塞,这一撞正好疏通了经络。”   明岚吃惊:“真的?”   照无归道:“当然是假的。”   明岚:“……”   她气得伸手去打他,他躲到云昭背后,道:   “大小姐别姓明了,以后姓窦吧。”   明岚不解:“为什么?”   照无归一本正经道:   “因为别人不管拿什么逗你,你都会当真。”   明岚气得脸色铁青。   云昭叹气:“这里可不是修仙界,咱们保持警惕好吗?”   明岚只得作罢。   照无归也严肃了神色:   “不知咱们与这里的人语言通不通,要是不通,事情可就难办了。”   说话间,方才离开的楚不离与上官溪回来,手中已多了几套衣衫。   “哪里来的?”云昭问道。   楚不离:“买的。”   云昭道:“能听懂他们说话?”   楚不离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第237章 神主大人是世上最好的存在!   云昭不明白他为何这副表情,扭头去问上官溪:   “怎么回事儿?”   上官溪道:“此地语言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   “他们……都不是人。”   明岚震惊:“不是人?!”   照无归道:“我看他们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呀?”   楚不离道:“是妖。”   上官溪道:“整个北境,我们所看见的,都是妖。”   云昭思索:“看来,这里是类似妖界一样的地方。”   明岚道:“没准儿这些妖和那神主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倒也不能这么说,”照无归道,“他们看上去挺正常的,不像有什么坏心眼儿。”   明岚道:“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神主那么坏,他治下的地界能好到哪里去?”   照无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还有其他异常吗?”云昭问楚不离。   楚不离正要说话,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响,重重敲在众人耳畔。   众人循声看去,低低吸了口气。   远处的空中,一队望不到尽头的队伍缓缓飘下,她们身披轻薄彩衣,手持各类乐器,在这冰天雪地里一面演奏一面前进,浑然不觉得冷。   而在她们身后,十数名魁梧的兽人抬着一顶轿辇。   轿顶为黄金打造,四面垂着浅妃色纱幔,奢华无比,轿中似乎坐了一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街上的妖族们顿时沸腾,同时涌向那辆轿辇。   “这是怎么了?”明岚道。   云昭道:“我们把衣裳换了,跟上去看看。”   “好。”   众人掐诀换上北境服饰,这里的衣裳大多颜色鲜艳,不见布料有多厚,却很是暖和,能完全抵御寒风。   衣襟袖口皆缀着亮晶晶的宝石配饰,与钟爱素衣的仙门大相径庭。   ——倒意外的是云昭所喜欢的风格。   她拨弄了一下腰间的宝石坠子,按下心中的怪异感,道:   “走吧。”   众人踏上街道,不远不近地跟在妖族们的身后,警惕地打量前方场景。   许多妖族正从后方赶来,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似乎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云昭仔细观察他们。   无论怎么看,外形都和人一模一样,看来,在北境生活的,都是已经可以化形的妖。   倏地,一名年轻女子回头看来。   她心中一凝,屏住呼吸。   那名女子却对她笑了笑,夸道:   “你的衣裳真好看,神主大人看见了一定会很喜欢的!”   话落,她继续奔向那顶轿子。   几人都愣了愣:   “……神主?”   那顶轿子里坐着的,是神主?!   一直寻找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   上官溪攥紧了腰间玉箫。   云昭忙道:“别冲动。”   上官溪点点头,道:   “我知道。”   说话间,那队长长的队伍缓缓朝他们的方向行来,激动的妖族们在道路两侧小跑跟随,道路愈发拥挤不堪。   几人低调退至角落,收敛浑身气息,透过人群缝隙看去。   最前方开路的侍女们优雅弹奏手中乐器,恍如仙音。   几名彩衣女子在空中轻盈飞舞,粉蓝两色花瓣不断从她们身上飘落,抬着轿辇的兽人们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大地都在为之震动。   轿辇四周,柔软的纱幔随风飞舞,险而又险地挡住轿中人的大半张脸。   众人隐约窥见他垂落在衣摆上的发丝,乌黑柔软,如同上好的绸缎。   云昭眯起双眼,不错过每一次纱幔飞起的瞬间,试图看清那人的面容。   楚不离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要杀了他吗?”   云昭按住他的手: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场妖族众多,不知善恶,贸然动手,牵连太广。   楚不离只得勉强按捺住。   照无归道:   “神主的阵仗真大,不过他这是要去哪儿?”   云昭还未回答,下方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神主大人是来为我们赐福的。”   她视线下移,不知何时,一名只得她腰高的孩童凑了过来,正围着她转来转去。   见众人都紧绷着脸,孩童又道:   “你们是神主大人刚捡回来的吧?不用害怕,我不会欺负你们的。”   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问道:“赐福?”   孩童道:“对呀,每年的这个时候,神主大人都会离开蜃楼在街上游行,为我们赐福——喏,就是这个。”   他打开掌心,露出一片花瓣。   云昭问道:   “这有什么用吗?”   孩童道:“吃了它,我们就又能多活一年啦。”   云昭一怔,愈发不解。   孩童解释道:   “我们都是和主人走散的兽族,是神主大人将我们捡了回来,教我们修炼,但我们资质愚钝,法力低微,寿元不多,他只好用这种方式为我们续上寿命。”   几人都愣了愣。   孩童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说道:   “神主大人是世上最好的存在,我和主人失散后,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差一点就饿死了,是神主大人救了我。”   云昭迟疑着开口:   “你是……”   孩童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肉嘟嘟的小黄狗,对她“汪汪”叫了几声。   云昭摸了摸它,它立即兴奋地绕着她转圈圈。   一旁的明岚表情复杂:   “怎么是这样……”   在修仙界作恶多端,害死众多生灵的神主,怎么在北境……   是这样的。   小狗道:“神主大人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所以,我们会努力打扮自己,这样,神主大人看见了就会高兴一些,我们也会跟着高兴。”   怪不得此地的衣饰如此鲜艳夺目。   原是为了讨他欢心。   云昭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小狗开心地摇尾巴:   “今年正好五十年哦,不过,神主大人说过了,等到明年,我的主人就会来接我回家啦,这一次,主人肯定不会食言!”   说着,小狗从地上叼了一片花瓣放在云昭手中:   “给你,今年也要努力活下去呀,你的主人一定也会来接你的!”   云昭不知该说什么,对它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小狗对她汪汪叫了两声,欢快地跑向后方一直等着它的同伴。   一群小猫小狗小狐狸闹成一团。   “……它们,真的都是和主人走散的小动物?”明岚问道。   云昭道:“与其说走散,更像是丢弃。”   明岚道:“这么说,神主骗了它们?”   楚不离道:“一群笨妖。”   “幸好是笨妖,”云昭捏着那片小狗留下的花瓣,道,“否则,这五十年的时间,它大概会很难过。”   乐声忽地消失。   四周随之安静下去。   同一时间,云昭后背一凉。   ——有一道目光正在暗中窥视她。   她猛地抬起头,不远处,那辆行驶中的轿辇正缓缓停下。   万众瞩目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中伸出,撩开一点纱幔,露出青年微挑的唇角。 第238章 “不知姑娘当初答应过我的事,还作不作数。”   就在云昭以为纱幔会完全掀开时,那只手蓦地顿住。   ——收了回去。   轿辇继续前进,花瓣纷飞,一切如常。   云昭屏住的呼吸终于松开。   粉蓝两色的花瓣自空中悠悠飘落,她抬手接住,垂眸,脸色变幻不定。   另一边,玉璇玑撑着伞落到辇外,躬身问道:   “主人说今日有贵客要来,不知,贵客在何处?”   纱幔后方,身穿银灰色大氅的青年莞尔一笑:   “贵客已至。”   玉璇玑道:“需要属下去请他们到蜃楼一叙吗?”   他悠悠道:“无需邀请,他们自会前来,届时,为他们奉上大礼便可。”   玉璇玑眸光闪动:   “是。”   轿辇消失在道路尽头,明岚收回目光,凝声道:   “按刚才那小妖的意思,神主平日都待在蜃楼里?”   “那是他的老巢?”   照无归道:“肯定是。”   明岚道:“蜃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上官溪沉吟着开口:   “传闻,蜃楼为蜃妖的心脏所化,居于其中,可凭心意捏造世间所有美景,可它只在夜间显形,白日无人能寻到它的位置。”   “不如,等天黑后,咱们再前去一探究竟。”   注意到云昭还在发呆,楚不离低声问她:   “怎么了?”   云昭回过神,攥紧掌心柔嫩花瓣:   “……没事。”   明岚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等到天黑了,咱们便前往蜃楼。”   云昭道:“好。”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小妖怪,目光愈发复杂。   神主编造了谎言,用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主人,骗了它们一年又一年。   等到有朝一日,真相揭开,它们……   又该如何自处?   ……   冬之国度的黑夜总是降临得很早。   街边,一盏盏灯光亮起,空中飞舞的雪花变作点点幽蓝光粒,随风飘动,月亮大得吓人,悬在天边,好似随时都会坠落。   而道路的尽头,明月的下方,一栋上百层高的八角木楼缓缓浮现。   楼顶,一株巨树横卧,枝叶遮天蔽日,叶间亮着细碎光芒,晶莹如水晶。   楼中一片安静,仿佛并无人居住于此。   几道影子在远处雪峰上落下。   明岚道:“这就是蜃楼?”   照无归道:“一盏灯也没亮,他们这么早就睡下了吗?”   上官溪凝望黑漆漆的楼身,沉声道:   “这只是最外层的幻象,真正的蜃楼,藏在更深处,需要进入其中才能找到。”   他很快做下决定:   “我先去探查一番,很快回来,你们留在此地等我。”   话落,不等众人接话,他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没入蜃楼之中。   明岚跺了跺脚,压着嗓子道:   “这种时候怎么能分头行动?等着被逐个击破吗?”   她匆匆跟了上去,照无归低低地“哎”了两声,御风追上她:   “等等我!”   三人身影一同消失。   漫天幽蓝星芒中,楚不离道:   “神主的身份,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云昭犹豫着说道:   “只是有一个猜测,并不能完全确定。”   楚不离道:“看来是旧识。”   云昭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进去吧。”   两人一同飞向蜃楼,短暂的黑暗后,进入一片白色的空间,数百扇门在空中悬浮飘动。   明岚几人站在前方,并没有轻举妄动,转身对他们招手:   “每一扇门后面对应的地点都不一样,咱们选哪扇?”   云昭仔细感应,忽地,某种熟悉的气息一闪而过。   她眼睫一颤,并指点向最中心由藤蔓编织而成的门。   大门应声打开。   “走!”   众人飞身进入。   刺目白光闪过,等一切恢复平静,他们已置身于一片水泽之上。   脚下漾起阵阵涟漪,奇异地没有下沉。   风起,芦苇丛中,朵朵飞絮散开,羽毛艳丽的鸟儿展翼盘旋其中,长长的尾羽闪动着丝绸般细腻的光芒。   明岚咕哝道:   “这……就是蜃楼?怎么一点也不像魔窟。”   云昭回想起那个穿白袍的青年,愣愣的。   ——她曾来过此地。   为了与万宝阁阁主赴约。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满心疑惑,下意识循着曾经的路线前进,朝那座小木屋走去。   然而,再等回头时,身后空空如也。   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人来到此地。   云昭喊道:“楚不离!”   毫无征兆的,另一道声音响起: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她霍然转身。   远处,身披银灰色大氅的青年垂手而立,一团白光刻意挡住面容,只能听见他温醇嗓音,笑意浓浓。   云昭直直地看着他:   “原来万宝阁阁主,就是传闻中的北境神主。”   青年微微一笑:   “我有无数化身行走于世间,万宝阁阁主,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云昭道:“楚不离他们呢?”   神主道:   “平心而论,我并非你们的对手,所以,我使了一点小手段,将他们分开带走,命人去好好招待他们了。”   云昭道:“特意留我在此地,是为了威胁他们?”   “当然不是。”他道。   云昭握紧长离,并不打算与他再废话下去,正要拔剑而上,他倏地再次开口:   “将你留下,是为了问问你。”   云昭一顿:   “问我什么?”   他拿出一张签下她姓名的纸,笑问:   “不知姑娘当初答应过我的事,还作不作数。”   曾经与万宝阁阁主见面时的场景闪过云昭眼前。   ——“我要你去找一个人,将那人带到我面前。”   他要她去找人,却不肯透露那人半点信息,只道时候未到。   将来总有一日,他会告诉她。   所以,眼下便是让她知道的时候了么?   “那个人,是谁?”云昭问。 第239章 “楚城主可知,将来,你会害死一个人。”   神主正要开口,倏地一顿,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下一刻,他身形消散。   云昭知道这是出事了,心中不由一沉:   “明岚……”   蜃楼中部。   裁风箭划破虚空,“叮”地一声脆响,箭头没入玄铁伞面。   伞转顺势旋转数圈,卸去力道,伞面缓缓抬起,下方的玉璇玑娇俏一笑:   “美人,许久不见,你越发暴躁了。”   她对面,明岚挽弓搭箭,箭尖直直对准她,冷声道:   “恶心,闭嘴。”   玉璇玑闪身至她面前,趁机勾了勾她下巴,如同逗弄一只小狗:   “嘴怎么这么毒?”   明岚道:“谁允许你碰本小姐的?滚开!”   她一掌拍向玉璇玑,后者反手挌开,脸色微沉,手中璇玑伞飞上半空,玄铁伞骨簌簌分离,组成一条长鞭。   “啪”地一声脆响,它抽向明岚。   明岚侧身躲过,抬手连发三箭:   “你把云昭和上官溪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长鞭与裁风箭在空中相撞,各退一步,玉璇玑甩了一记鞭花:   “冤枉啊,那可不关奴家的事,是咱们神主大人有话要单独对云姑娘说,这才让奴家来招待美人的。”   闻言,明岚咬牙:   “我这就杀了你,然后去救云昭。”   她身后虚空浮现上百支箭矢,玉璇玑笑道:   “杀我?这两个字真是听得人直发抖呢。”   长鞭在空中一甩,伴随着一声惨叫,它卷来一名鬼鬼祟祟的少年。   玉璇玑道:“不如,让奴家与你的朋友同归于尽如何?”   明岚脸色大变:   “照无归!”   长鞭之间,照无归脸色煞白,手上装着毒粉的纸包同样落了地:   “卑鄙小人!”   玉璇玑道:“打算暗中偷袭的你似乎更为卑鄙一些。”   照无归挣扎不休,大声喊道:   “明岚,别管我,杀了她!”   长鞭猛地收紧,狠狠勒紧他皮肉,他控制不住地惨叫一声,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玉璇玑好整以暇地说道:   “明姑娘,不想他死,就断了你的弓。”   明岚握弓的手紧了又紧,最后,缓缓放下。   一寸寒芒闪过,陪伴她长大的长弓应声而断,碎裂的弓弦飘过她决然双眸。   “我的灵弓已经彻底废了,放了他。”她道。   玉璇玑红唇微弯,忽然掐住照无归:   “忘了和你说,就算你听话照做,他也还是要死。”   照无归双脚离地,脸色涨得通红。   在他即将被拧断脖颈之际,明岚旋身折下路旁一枝花,乌黑发丝飞落,固定花枝两头,裁风箭凝于她指尖,“铮”的一声,朝前方激射而出。   玉璇玑双瞳骤缩,仓促躲开,照无归摔在地上,顾不上咳嗽,踉踉跄跄跑向明岚。   明岚一脚将他踢到身后,同一时刻,数百支裁风箭闪着寒光朝玉璇玑落下。   箭雨下方,玉璇玑失声:   “你的弓分明——!”   明岚挽弓冷笑,高高扬起下巴:   “只要我想,万物皆可为弓,同样,只要我想,随时能化风为箭。”   “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被我射成刺猬。”   玉璇玑咬了咬牙,抬鞭与箭雨对抗,后方的照无归缓过来了,赶紧又摸出一包毒粉,扬手扔到空中:   “明岚!”   明岚头也不抬,一箭射穿。   霎时间,紫色浓雾席卷这片天地。   照无归将解药塞进明岚嘴里:   “含在舌根处。”   玉璇玑中毒,脸色瞬间苍白下去,她侧身掩住口鼻,厉声道:   “卑鄙!”   照无归道:“这叫兵不厌诈。”   毒药发作,玉璇玑终是支撑不住,收鞭飞走。   裁风箭穿花绕树,始终紧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玉璇玑退无可退,正要撑起一口气去硬接时,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而易举抓住了箭身。   她顺着手向上看去,双眼一亮,脱口叫道:   “主人!!”   面容模糊的青年微微一笑:   “早就听闻,宛州明氏裁风为箭,今日得以领教,果然名不虚传。”   明岚飞身落于屋脊之上:   “你就是北境蜃楼之主?”   青年似乎没听见她的问题,自顾自道:   “不过,这样厚的礼,应该还回去才对。”   话落,裁风箭在他手中硬生生调转方向,冷不丁朝明岚射去。   速度竟比她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岚立即躲闪,箭矢划过她小臂,带出一串血花,“铮”地一声,贯穿后方柳树。   她脸色难看,裁风箭为明氏秘法,从没有外人能操控,如今却……   “你把云昭怎么样了!”她逼问道。   青年悠悠道:   “她很好,不过,你好不好,我便不知道了。”   下一刻,众人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裂开。   明岚直直坠下去。   “小心!”离得最近的照无归慌忙去拉她,却被一同带了下去。   蜃楼内部一层一层打开,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一路坠向最底层。   “砰——”   两人重重落地,身下不知何物,绵软温热,触感奇特。   “咳咳——”   明岚猛地吐了两口血,挣扎着爬起来,大怒: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狗男人!!”   照无归声音打着颤:   “大小姐,你先别动。”   明岚不解:   “怎么了?”   一抹微光从照无归掌心亮起,勉强照亮四周。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有什么东西爬过明岚手背,她低头一看。   是一只外形奇特的虫子。   她伸手想拍开,后背一凉,仿佛有无数触角沿着背脊爬过,引起条件反射的战栗。   光芒变得强烈了些,让人看得更清楚。   明岚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虫子,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们掉进了一座虫窟。   照无归咽了口口水:   “这些是蜃的幼虫,体内含有剧毒,我虽擅毒,但也不一定能解开……”   话音刚落,虫子们如同得到某种指令,忽然潮水般铺天盖地爬向两人。   明岚刚震开它们,下一波已蜂拥而至。   无数锋利口器狠狠插进皮肉中,奋力撕咬。   毒液随之注入,瞬间麻痹全身。   她身形晃了晃,闷哼一声,没说话,将已看不见的照无归从虫堆里抓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边沿唯一的平台上推。   照无归被咬得不断惨叫,努力配合她,哆嗦着爬上那方小小的平台。   连气也来不及喘,正要去拉她上来,她却坚持不住,向后倒去。   虫海瞬间将她包围,仅剩一只苍白的手尚且露在外面。   见此场景,照无归愣了愣,喊道:   “明岚!!!”   下一刻,断水剑从天而降,锋利剑气肆虐,将虫群搅碎为齑粉。   上官溪飞身而下,抓住那只手,不忘带上照无归,一剑轰开虫窟,飞离蜃楼。   好不容易到了外面,他将明岚放在平坦的地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语气焦急:   “阿岚?”   照无归连滚带爬过去,伸手一探她的脉搏,急道:   “她中了蜃毒,先离开这里!”   “好!”   蜃楼最上方,玉璇玑低声询问前方的青年:   “追吗?”   好一会儿,神主道:   “不必追了,这几人对我们的大计,构不成威胁。”   “……是。”   身后的巨树不断晃动,仿佛,其中困着某种凶兽。   神主叹气,对那颗树说道:   “楚城主可知,将来,你会害死一个人。”   许久,树中传来一道声音:   “谁。”   “自然是,你最心爱的人。” 第240章 “主——人。”   树中人静了静:   “我凭什么信你。”   神主嗤了一声,道:   “真是好笑,楚城主,好人做久了,你难道忘了自己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模样?还是,我在树中所造的幻境,不够还原?”   树中人沉默下去。   神主道:“你凭什么认为,这样危险的你,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更何况,你们的未来早就……”   “满口胡言。”   不等他说完,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回头看去,云昭不知何时赶来了这里,她脸上的表情极冷:   “楚不离,不要相信他的谎话,他在故意乱你心神。”   见到她,神主微笑道: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   玉璇玑持鞭欲上,他伸手拦住:   “你可不是她的对手,走罢。”   玉璇玑不甘地咬了咬下唇,身形化雾消散。   云昭黑漆漆的眼眸直视青年:   “你接连杀害山君,是为了打开妖魔道?”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纠正:   “我可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   云昭道:“无耻。”   青年道:“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适当无耻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她懒得与他废话,身后虚空一颤,长离猛地出现,闪电般朝他刺去。   他飞身后退,身前凝出上百道结界抵挡,却被长离剑气一一击碎。   最后,他只得伸手握住剑刃,刹那间,指间鲜血淋漓。   “……不愧是世间最利之剑。”   他望着长离,喟叹一声:   “只是割破手都这样疼,若割的是脖颈,想必……”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昭双手掐诀,长离剑更近一寸,她看着他模糊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   青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主——人。”   云昭怔住。   下一刻,那只握住长离剑刃的手忽地松开,于是,长剑顺利刺入他的身体,瞬间将他贯穿。   她想要收剑,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的身躯如同白瓷坠地,裂出无数道裂痕。   一声轻响,他碎为齑粉。   ——这又是一具分身。   粉蓝两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与她当初收藏在荷包中的,别无二致。   云昭收起剑,默了一会儿,伸出右手掌心触碰眼前的巨树,左手掐诀:   “诸禁皆散——解。”   道道流光沿着她掌心接触的树皮向上蔓延,树冠处的枝叶明亮更甚。   几条藤蔓缓缓飞出,圈出一道门。   她跨入其中,看清眼前场景,不禁头皮发麻。   天空是诡异的红色,疮痍大地上满是尸首,多到几乎堆成了山,鲜血从尸山泊泊流下,汇成一条河。   如同炼狱。   楚不离就这样站在尸山之下,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她上前,拍拍他的肩:   “这些只是神主驱使蜃楼捏造的幻境,走吧。”   楚不离侧过脸看她,淡淡道:   “不,这是我当年屠七曜宗时的场景,他的术法很精湛,每一处细节,都与当年一般无二。”   云昭的手顿在空中,再次环顾四周,对上那些未瞑的双眼,终是忍不住,微微低了头。   他完全转过身,对她道:   “那个魔头的名号,并非空穴来风。”   云昭道:“走吧,其他的……出去再说。”   楚不离垂眼看着脚下血泊,自顾自地开口:   “一个魔头,真的会有好下场么。”   云昭不知该说什么,她从未这样迷茫过。   七曜宗固然作恶多端,可三千弟子中,真的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楚不离的复仇……   蓦地,楚不离低声问道:   “他方才所言,真的只是为了乱我心神的谎话?我真的……不会害了你吗?”   云昭攥紧手心:   “当然不会,别听他的。”   楚不离红色双瞳静静凝视她的脸:   “我说过,我最恨欺骗,所以,你若骗我,我就——”   云昭勉强笑了一下:   “你又要闹着回寒水城了?”   楚不离摇摇头,似乎自己也没想好后面的话该说些什么,半晌,道:   “走罢。”   两人穿过树藤结界,结界消失前,云昭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血色依旧。   “……”   天色微亮,蜃楼一点点消失,两人离开它的一刹那,原地什么也不剩,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循着气息找到上官溪几人的位置。   施了障眼法的飞舟停在雪地上,安安静静的。   “明岚他们应该等急了,快走吧。”   云昭回到船舱,匆匆推开明岚房间的门,说道:   “我知道神主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中,血腥味重的几乎让人作呕。   鲜血浸湿了被褥,滴滴答答流向下方的木地板,弯弯绕绕,爬到她脚边。   床榻上,明岚身体微微抽搐,原本年轻饱满的一张脸生满皱纹与褐色斑点。   不过是一夜未见,她已从二八年华的少女,变作一名老妪。   像一朵急速枯萎的花。   上官溪坐在明岚身后,双掌抵住她后背,一刻不停的为她运功。   他脸色苍白,双唇颤抖:   “阿岚,你看谁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快看看。”   闻言,明岚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小声对云昭抱怨:   “云昭……你还愣着做什么?本小姐都快疼死了……”   仿佛并未走出蜃楼的幻境,云昭僵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直到肩膀被人撞了一下,照无归端着一盆热水匆匆跑进来,跑得太急,水不断晃出盆沿泼到地面,融进了血里,溅到了她衣摆上。   旁边的楚不离握住她的胳膊,说道:   “这里不是蜃楼,不是幻境。”   云昭拔腿跑向那张小榻。   小几前,照无归放下盆,将几个瓷瓶中的灵药一同倒进去,混合完毕,拧干了布巾,捂在明岚手臂的伤口处。   鲜血停了一刹,她的皮肤亦开始发生变化。   可也只有一刹,鲜血再度浸透布巾,将整盆灵药染得通红。   明岚轻轻哼了两声,脱力倒向一旁。   上官溪扶住她:   “明岚!”   银盆倾倒,“哐当”一声重响,照无归后退几步,脸上一片空白:   “……我救不了她。”   云昭用力抓住他衣袖:   “到底怎么回事!”   照无归目光终于聚焦,回道:   “我们一起掉进了蜃楼底部的虫窟,那里全是蜃的幼虫,她被咬了,中了毒……”   “从中毒那刻起,她衰老的速度会比常人快数百倍,即便有我们为她输入灵力缓解,也不过是多捱一段时间……”   云昭心中轰然一声,头一阵阵发晕,嗓音干涩:   “解药呢?”   照无归语气里透着茫然:   “我翻遍了医书……我找不到解药。”   云昭蹲在榻旁,小心地碰了碰明岚干枯的手,喃喃:   “神主一定有解药……我去万宝阁找他要!”   照无归道:“路程这样远,赶不上的。”   云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夜蜃楼也许还会现身,我再去楼中一趟,找到神主的分身,让他交出解药。”   照无归担忧道:“他真的会乖乖听话吗?万一他借此要挟你……”   云昭道:“管不了这么多了。”   对面,上官溪紧紧抱住昏过去的明岚,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第241章 所爱者,唯有日月山风而已   照无归忙问:   “是什么?”   云昭却脸色一变:   “不可以!”   上官溪语速很慢:   “现在,就是你当初所看见的那个未来,不是吗?”   师尊死后,他体内的蛊虫同样死去。   从那一刻开始,需要坤灵丹的人,便不再是他。   云昭双手微不可察地发抖。   当初,是她亲口告诉上官溪,坤灵丹能救明岚的命……   那个在铜镜中看见的未来,她早已参与其中。   上官溪语气里满是庆幸:   “幸好,我集齐了所有灵药,能炼出一粒,也只能……炼出这一粒。”   云昭猛地站起来。   仁心果藏于他心中,若要炼丹,必先剖心。   人只有一颗心,他……活不成的。   “不行。”   她还是道:   “再想想,一定会有别的办法!明岚她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上官溪垂头不语。   “等今夜蜃楼现身时,我们再去寻一次神主的分身,”云昭额头渗出冷汗,“你不要冲动,一定不要冲动。”   照无归也急道:   “对,我会尽全力让明岚多撑一撑,你千万别冲动!”   上官溪正要说话,始终安静的楚不离忽然道:   “你现在死,太早了些,等到逼不得已时,你要死,没人会拦你。”   上官溪看着明岚憔悴的脸,眉间掩不住悲伤:   “她……真的能等到吗?”   ……   黄昏时分的日光最为柔软,鸟雀掠过,细碎的雪花簌簌从枝头跌落。   榻上,明岚睁开眼睛,下一秒,她对上一双满是血丝的眼。   她吓了一跳,脱口喊道:   “上官小溪——”   嗓音沙哑粗粝,透着无可挽回的苍老。   她慢慢闭上了嘴。   上官溪扶着她,端来半碗温水,轻声道:   “喝一口水,润一润就会好些。”   明岚摇头:   “不是水的问题。”   她见手臂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笑道:   “血终于止住了?怪不得我觉得自己好了不少。”   上官溪道:“照师弟和云姑娘他们折腾了很久。”   明岚道:“那家伙真不赖,虽然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但关键时刻意外的很厉害啊,我以后再也不叫他卖假药的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她胸口有些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喉咙里灌满了铁锈味。   她不动声色地咽回去。   上官溪为她抚背顺气,力道很轻很轻。   她慢慢缓过来了,看着自己枯瘦苍老的手背,许久,问道:   “能给我一面镜子吗?我……想看看自己。”   上官溪道:“算了吧。”   她坚持朝他伸手。   双方僵持不下,他终是让步,递给她一面琉璃镜。   明岚深吸一口气,抬起那面镜子,对准自己的脸。   镜中人满头华发,眼窝凹陷,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浑浊的黄,连同视线也一并模糊下去。   她又凑近了些,试着撇撇嘴,那人也跟着撇撇嘴。   她沉默,那人也沉默。   上官溪本以为,按明岚的性格定会哭闹,会难过,亦或者惊慌。   可她只是沉默。   她什么也没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中这张陌生的面孔,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手遮住那面镜子:   “别看了。”   明岚回过神,笑道:   “原来,我变成和祖母一样的老婆婆了呀,她要是看见现在的我,指定吓一跳。”   上官溪握紧她的手,忽然,他念了一句法咒,原本清俊的脸庞在她视线中一点点改变。   最后变成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将镜子移到两人面前,望着镜中的他们,双眼含笑:   “你是老婆婆,那我就是老爷爷。”   明岚乐不可支,翻来覆去地打量他,勉强抬手摸了摸他皱巴巴的脸,揶揄道:   “上官小溪,你真丑。”   上官溪道:“明姑娘是在嫌弃我吗?”   明岚点头道:   “十分嫌弃。”   上官溪道:“就算明姑娘嫌弃在下,在下也会厚颜无耻地跟着明姑娘。”   “明姑娘去哪儿,上官溪就去哪儿。”   明岚抚着他眉眼,默了默,小声道:   “可是明姑娘哪儿也去不了了。”   上官溪眸底血丝更甚,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骨:   “别怕,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明岚笑了笑,神色轻松:   “当然了,有你们在,我肯定不会有事的。”   “不过,云昭他们呢?”她又问道。   上官溪:“照师弟在外面熬药,云姑娘和楚兄去蜃楼寻找解药了。”   明岚“哦”了一声,问道:   “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为我输送灵力?”   上官溪:“嗯。”   明岚道:“算你有良心,折损了你不少修为吧?”   上官溪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   “不重要。”   “可是,上官溪——”   她将手从他掌心一寸寸抽出来,认真说道:   “我对你的情意,并不深。”   “我没有那么喜欢你,上次离家来找你,也仅仅是因为,我是个讲义气的人,做不到在朋友落难时袖手旁观。”   上官溪涩声道:“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我所爱者,唯日月山风而已。”   明岚:“……”   上官溪道:   “明姑娘,我自幼在焉山长大,不擅和女孩子沟通,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欢着你的。”   明岚:“你……”   他打断她:“从前,师尊告诉我,我身患绝症,随时都会死,只能依靠那颗遥不可及,好像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坤灵丹续命。   所有人都说,这是我的命数,我的劫难,逃不过,躲不开。”   “只有你对我说,不是的。”   那一日,大风搅动漫天黄沙,紫衣少女颊边染血,双眸明亮,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只要他不想死,她就一定不会让他死。   每一个字都说的那样坚定。   仿佛即便是掌管六界众生命运的天道,也无法撼动分毫。   在这之前,焉山的风永远是安静的。庭前落花,屋后飘雪,一年又一年过去,他纵然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一面如蜉蝣挣扎,一面等着所谓的命数降临。   他等来了一个叫明岚的姑娘。   于是,风声大作,古井生波。   他心怦然。   “阿岚,你自认为对我的情意不深,”上官溪道,“可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   明岚努力忍住鼻尖酸涩,故作冷淡地开口: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记在心上,除非,你答应不为我做傻事。”   上官溪反问:   “什么叫傻事?”   明岚道:   “你要是为我死了,我不会承你的情,对你铭记终生,相反,我会恨你。”   上官溪低声道:   “我从没有想过,要你承我的情,对我铭记终生。”   明岚道:“你想我恨你吗?”   上官溪缄默良久,道:   “水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他扶着明岚小心躺好,起身去倒水。   明岚望着他的背影,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忽然,她将脸埋在枕间,水痕一点点洇开,濡湿柔软布料。   窗外,照无归坐在药炉前,手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不知在想什么,出了很久的神。   膛中溅出几粒火星,在他手背刺下一点黑痕。   他回过神,下意识低头看去。   手背上,除焦痕外,另有几道细纹浅浅浮现。   “……”   他握住那只手臂,抿紧了唇,看向腰间荷包。 第242章 “风里有你的骨灰。”   夜色降临,蜃楼再度显形。   云昭与楚不离在楼中搜寻许久,将此地翻了个底朝天,神主依旧踪迹全无。   她再度站到楼顶那棵巨树下,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我不该那么冲动的……”   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冲动地杀了神主分身,现在明岚……   楚不离握住她肩头:   “他既然对我们有所求,必定还会再次现身,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云昭反手覆上他手背:   “他变成如今的模样,恐怕,是因为我。”   楚不离静静凝望她,用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云昭拿出神主留下的花瓣:   “当年,我离开堕神遗迹时,带走了一只小鹿,他,就是那只小鹿。”   “那时,为了安全起见,我将它独自留在了见春城,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与它失联,直到多年后,在朔风城外的望仙谷中,我们才再次相见,可我已忘记了它。”   “它大抵是觉得,我故意抛弃了它。”   云昭用力按了按胀痛的额角:   “它恨我。”   楚不离摇头:   “它恨的,远不止你一个。”   神主费尽心机想要打开妖魔道,届时,其中囚禁数万年的上古妖魔必将涌向人间。   他道:“人族将有一场浩劫。”   云昭后背抵住树干,寒意从脚底往上升,她忍不住抱住双臂,正要接话,一旁传来一道笑声:   “楚城主所言不差。”   她立即转头,楚不离身形一闪,手已放在了来人咽喉间。   来人丝毫不惧,一动未动。   云昭:“楚不离!”   楚不离道:   “只是困住了他,没要了他的命。”   云昭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走到两人面前。   神主含笑道:   “不过一具分身罢了,楚城主不高兴,想杀便杀了,总归我还有成千上万具备着。   不过……你们那位朋友,可就要多受些蜃虫之苦了。”   云昭道:“把解药交出来!”   他只是笑:“如何,你的那位朋友知晓蜃虫之毒是何滋味了吗?”   云昭猛地攥住他衣领,紧盯他刻意用术法掩盖的面庞:   “解药在哪儿?”   他道:“云姑娘这似乎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   楚不离扣在他颈间的手骤然收紧,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云昭深吸一口气,按住楚不离手背,缓缓挪开了他的手。   青年终于得以喘息。   她努力心平气和的与他沟通:   “当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并非故意抛下你。”   “我知道。”他淡淡道,“你只是死了而已。”   云昭一怔:   “你知道?”   他语气毫无起伏:   “当年,我在见春城等了你很久,我想,你大概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我,但没关系,我可以像从前那样追上你,于是我偷偷跑出城,沿着你留下的气息去找你。”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某一个下午,我走累了,站在山坡上休息,远处忽然吹来了一阵风。”   “风里有你的骨灰。”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没有一点额外的情绪。   云昭语气发苦:   “可这是七曜宗害的,与其他人族无关。”   “无关?”他冷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舍身救了人族,可这些人族却一次又一次地杀了你……无耻又无情。”   云昭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我绝不回头,既然决定要杀了这些人族,便一个也不会放过。”   云昭咬了咬牙,抬起手,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嗤了一声,仰起脸,嗓音中夹杂几许嘲弄:   “主人这是想打醒我?”   她慢慢收了手,低声道:   “小鹿,放下吧。”   “放下?”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他朗声大笑,语气讥诮:   “这些年,为了给你们复仇,我将自己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的模样。”   “我付出了这么多,只是想给你们复仇,现在,你告诉我,要我放下,让我不要再恨他们了?”   “你觉得……可能吗?”   云昭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用力闭上眼。   两百多年的时光,她没了记忆,活得逍遥又自在。   可那只小鹿,还在日复一日地仇恨着。   永无止境。   对面,青年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语速很慢:   “你们所有人都抛下我进入了新的轮回,两百年多前的见春城里,就剩下我一个了。”   云昭猛地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鼻尖抑制不住地酸涩。   楚不离握紧了她的手,问青年:   “如何才能给我们解药?”   神主轻呵一声:   “若主人履行她许下的诺言,我可以考虑将解药送给那位明姑娘。”   云昭:“什么?”   他取出那张签下她姓名的纸页:   “当初,你答应了要替我找一个人,我要你去找到她,然后,将她带到我面前。”   云昭凝声问道:   “她在哪儿?”   神主轻描淡写地开口:   “妖魔道。”   云昭脸色一变。   楚不离同样杀气绕身:   “你要她进入妖魔道?”   神主道:“很遗憾,城主大人,事情的确是这样的。”   楚不离:“妖魔道中危险重重,你这是在让她送死。”   神主只瞧着云昭:   “在那位明小姐的性命和你自己的性命之间,你会作何选择?”   云昭道:“我不会进去。”   神主嗤笑:“怕了?”   云昭摇头:“若要进去,必先打开封印,你一定会趁机放出里面的妖魔。”   “依楚城主的能耐,纵使我不慎放它们出来了又能如何?”他循循善诱,“楚城主定会杀了它们,对吗?”   楚不离冷嗤一声:   “想要我与它们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神主捂住唇:“啊,被看穿了。”   楚不离道:“你就如此自信能打开妖魔道的封印?”   神主:“原本有些难,但有楚城主在,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了。”   楚不离眯起双眼:   “什么意思?”   神主笑而不语。   云昭忽然问道:   “那个被关在妖魔道中的人,究竟是谁?”   神主后退两步,背过身去,语气冷淡: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我给你们两日时间考虑,两日后,我会再来此地,不想那位明姑娘死,你们最好谨慎些做决定。”   话落,青年身形骤然消散。   云昭心里乱糟糟,表情变幻不定:   “妖魔道,是什么样的地方?”   楚不离简短答道:   “无间炼狱。”   能让楚不离都这样评价,想必,那地方不是一般的糟糕了。   云昭忍不住揉揉眉心。   楚不离倏地开口   “我替你进去,杀了所有妖魔,这样你就能放心了。”   “上次仅仅只是打败它们,你便身受重伤,若要杀了它们——”   云昭道:   “生死之间,它们必定不顾一切的反扑,届时,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楚不离抬手摸摸她柔软发顶:   “别担心,我的穷奇妖丹可以吸收它们的精魂……”   云昭打断他:   “楚不离,这是我的因果,不需要你豁出命来替我背负。”   楚不离轻声道: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不过,为何妖魔道数万年来不曾打开,唯独你却能从中逃离?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说着,她想到什么,嗓音一紧:   “他若想打开妖魔道,必会对缴玉下手,得让兰复他们立刻赶过去才行!”   楚不离道:   “我方才已暗中传信给兰复,他会带人前去断玉山。”   云昭心微微放下,想到中毒的明岚,脑中思绪更乱。   去妖魔道,人间危,不去,明岚又……   一边是苍生,一边是朋友,她被天平的两端拉扯着,几乎从中撕成两截,不得不蹲下缓一缓。   她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看着地面,嗓音疲倦:   “没有解药,上官溪必定为救明岚而死,明岚亦会抱憾终身,当初,是我亲口告诉他,坤灵丹能救明岚……一切皆因我而起。”   楚不离低眸瞧了她一会儿,蹲下身,轻轻抱住她,用额头蹭蹭她侧脸,低声道:   “如果非要舍弃一个人才能换得圆满结局……”   “那就舍弃我吧,阿昭。” 第243章 没有人比你对我而言更重要了   回到飞舟时,明岚还醒着,正躺着发呆。   听见云昭的脚步声,她回过神,扭头对她笑了笑:   “怎么垂头丧气的?蔫儿的像个晒干了的橘子。”   云昭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勉强回了个笑:   “你今日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明岚道,“我觉得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云昭勉强回了个笑:   “那就太好了。”   明岚感慨道:   “我一下老了这么多,看你像也是在看我孙女,心中很是亲昵呢——要不你叫我一声婆婆听听?”   云昭道:“你少占我便宜。”   明岚笑起来,末了,正色道:   “人人都说我娇蛮跋扈,可我不傻,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此去蜃楼,那混蛋必定提出了什么极度无耻的要求吧?”   云昭刚想否认,还未开口,明岚又道:   “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答应他。”   云昭别开脸,鼻尖抑制不住地酸涩:   “可是,可是……”   明岚咳了两声,皴裂的指尖抚过她眼角,揩去那点清亮水光:   “阿昭,你是我离开家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这里没有人比你对我而言更重要了,你一哭,我心里也十分难受。”   说到这里,她哽咽一声:   “所以,你别哭好不好?”   云昭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无息地掉落。   她握住明岚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背,低声道: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害了你,明岚。”   明岚道:   “你总是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再这样下去累都要累死了。”   云昭摇头,眼眶发热:   “神主,是我从前的灵宠,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与我脱不了干系。”   明岚骂了一声混蛋,反问:   “他对你提了什么条件?”   云昭没吱声。   明岚道:“好吧,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许答应,明家的女儿字典里,从没有苟且偷生这四个字,活要活的光明正大,死也要死的坦坦荡荡,从不需要谁来为我流血牺牲。”   云昭红了眼圈:   “你要我如何向你阿娘交代?”   明岚沉默片刻,扬起一个笑脸:   “那就告诉她,明岚贪恋世间美景,还想继续远游,等到走遍山川湖海,玩够了,看腻了,自然就会回家了。”   云昭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出房间。   北风灌入胸腔,脸上一片潮湿寒冷。   漫天雪花飞舞,她背靠墙壁,仰头看着天空。   上官溪想上前说些什么,楚不离拦住他: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上官溪叹息一声,转身进了屋子。   不远处的照无归熬着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犹豫一会儿,捏着蒲扇,蹲着身子从地面挪到她脚边,小声道:   “云昭。”   云昭低头看他:   “怎么了?”   照无归用蒲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问道:   “你现在很难过吗?”   云昭没回答,只是拿出手帕递给他:   “你怎么弄的?手上脸上头上全是灰,已经脏得没眼看了,赶紧擦一擦吧。”   照无归接过帕子,没擦脸,将它攥得紧紧的:   “你昨夜在蜃楼见到神主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昭想了好一会儿,道:   “他的恨太重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化解。”   照无归道:“恨?”   云昭道:“嗯,他恨我。”   照无归摇摇头:“那他真可恶。”   云昭想起另一件事,急忙问道:   “对了,当时你和明岚一起掉进了蜃虫虫窟,你没事吧?”   照无归仰起脸对她笑,吊儿郎当地开口:   “不用担心我,你忘啦?我可是学医的,早就百毒不侵了,皮实着呢。”   云昭:“真的没事?”   他立即拍拍胸口证明自己,谁料力道过于大,反倒把自己拍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当然了!”   云昭无奈:“你当心些吧。”   照无归声音陡然低下去:   “我好像什么都帮不上你们。”   云昭拍拍他的肩:   “谁说的?多亏有你熬的药,才让明岚撑了这么久,谢谢你。”   照无归看着自己的荷包,低垂着眼: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药罐咕噜噜地响,蒸汽将盖子顶到了地上,褐色药汁跟着扑出锅沿,将下方的火浇得半熄。   云昭忙去处理这一片狼藉,等收拾妥当回头时,照无归正在愣神,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她问道:“你刚刚和我说话了?”   照无归回神,抿抿唇,道:   “没什么。”   他拿了碗盛药:   “先不说了,我去将药趁热端给明岚。”   云昭本就心烦意乱,随意点点头,没有再和他说话。   照无归端着碗匆匆离开,临进房间时,一小缕长发被风吹到胸前。   发尾隐隐泛白。   他急忙四处张望一下,见无人在意自己,稍稍松口气,放下药碗,将低束的长发散开,让那缕头发混在其中,这才再次系上发带。   房门打开,里面的上官溪回头,对他竖指做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她睡着了。”   照无归轻手轻脚地放下碗,正要离开,上官溪拦住他:   “照师弟,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照无归道:“什么事?直说就好。”   上官溪将一个储物袋交给他,温润眼眸定定望着他,暗含恳求之色:   “这里面,是炼制坤灵丹的药材。”   照无归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正要还回去,上官溪按住他的手,道:   “拜托了。”   照无归道:“明岚说过,她会恨你。”   上官溪微笑:“她那是气话。”   照无归闷闷道:   “我不做这个恶人。”   上官溪有些无措,轻声和他解释:   “我不愿让云姑娘为难,亦不愿见阿岚失了性命,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照师弟,委屈你了。   到时……不必你来动手,我会自己处理好,你帮我开炉炼丹即可。”   照无归沉默许久,终是收下那只储物袋,上官溪笑容还未扬起,又忽然听见他说道:   “再等两日,让我先去准备准备。”   上官溪颔首道:   “有劳。”   照无归转身离开。 第244章 “那我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很快来到约定的日子。   远处,蜃楼拔地而起,亮着诡异的幽光,仿佛在引诱游人前去,择机而噬。   云昭看着它,手指用力抠住飞舟木栏,指甲泛白。   正要动身前去,楚不离倏地开口:   “你若选不出来,那便让我来替你选。”   云昭正要说话,照无归忽然一脸振奋地跑出房间:   “不用去了!明岚有救了!”   云昭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照无归从荷包中取出一只小木匣:   “你猜这是什么。”   小木匣只有掌心大,周身散发着莹莹微光。   她细细打量,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问道:   “是什么?”   照无归语气得意:   “你还记得当初在遗迹的宝库里,我拿走了什么吗?”   不等她接话,他打开木匣,兴奋道:   “一粒可解世间奇毒的神丹!”   浓烈的药香霎时溢出匣子,一粒褐色丹药冉冉飞到云昭面前,周身光芒柔和如月光。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解世间奇毒的,神丹?”   楚不离掀起眼皮,问照无归:   “既然一直带在身上,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照无归忙解释道:   “丹药上有禁制,需要时间炼化,我担心最后会炼化失败让你们失望,这才一直瞒着没说。”   “不过——”   他咧嘴一笑:   “这两日我紧赶慢赶,终于成功了,看来,我还是能派上几分用场的。”   楚不离道:“果真如此?”   照无归道:“当然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神丹!你看看上面这神纹,看看这色泽,全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颗了!”   云昭用力拍拍他的肩,艰难开口:   “多谢。”   在她必须做出一个绝不愿意做的选择时,他给了她第二条路。   多谢。   照无归低声道:   “我们是朋友,能够帮上你们,我很高兴。”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给明岚服下。”   说罢,他匆匆进屋。   楚不离却仍旧眉头微皱,可目光触及云昭带笑的脸,他抿了抿唇,终是什么都没说。   屋中安静如初。   云昭在门外焦躁得左右踱步,她拉住楚不离的衣袖,额头满是冷汗:   “明岚真的会得救,对吗?”   楚不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若照无归没有拿出这粒神丹,你会怎么做?”   云昭默了默,道:   “我亦有私心,想要明岚活下去。”   楚不离笑了,轻轻松了一口气:   “你会让我替你进入妖魔道?”   云昭直视他双眼,坦然道:   “不,如果妖魔道真的打开,到了逼不得已的那一刻,我会带着小鹿一同进入妖魔道,永生永世,不再入世。”   楚不离嗓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地颤抖:   “那我呢?”   云昭避开他的眼睛,语气轻快:   “你会回寒水城,继续做你的城主,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这样不管对你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安排?”   楚不离脸上浮现一点怒意:   “你凭什么认为这对我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云昭倔强地开口:   “楚不离,每个人的立场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你们都好好的,这没有错。”   楚不离默了许久:   “可你唯独没有问问我,究竟想不想这样做。”   云昭无奈道:   “想与不想,我都是要这样做的。”   楚不离脸色难看到极点。   蓦地,屋中传来明岚的尖叫声。   云昭目光一变,用力推开门:   “明岚!”   然而,屋中,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女靠床坐着,双颊粉白,眼眸明亮,垂在胸前的白发已变回青丝。   云昭愣住。   照无归站在明岚身边,唇色微微发白,双手拢在袖中,故作虚弱地咳了两声,凄凄惨惨地说道:   “大小姐,为了救你,我可是连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明岚看着他,郑重道:   “谢谢你。”   照无归含蓄一笑,对她搓搓手指:   “那这谢礼……”   明岚豪气挥手:“放心,少不了你的。”   照无归眉开眼笑:   “那小的就退下了。”   他迈着小碎步离开,经过云昭身旁时,对她得意地挑挑眉,悄声炫耀:   “我这下可要发财了。”   云昭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照无归仰头,满脸慈悲之色:   “在下学医多年,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此生只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使天下人再无病痛之苦。”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不正经,云昭却对他拱手行了一礼,认真说道:   “照无归,你已是世间最好的医者,将来,你定能救苍生于病魔之手。”   照无归笑容凝了凝,眸中闪过几分淡淡的悲戚,很快垂眼遮住,再抬起眼时,他笑容如旧:   “但愿能够……依你所言。”   话毕,他逃一般地推门离开。   楚不离正抱着双臂靠墙而站,听见脚步声,随意瞥了他一眼,目光沉沉。   照无归想了想,脚步一转,走到他面前,含笑作揖:   “楚兄,有一事,还劳烦你代我向他们转达。”   楚不离冷冷道:   “我凭什么帮你?”   照无归叹气:   “我只是想让你替我告诉他们,这北境实在是太冷了,我待不惯,就先……离开了。” 第245章 “上官小溪,以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屋子里,明岚伸伸胳膊动动腿,又转了两圈,兴奋的对云昭道:   “你看,我全好了!”   云昭一把抱着她:   “太好了……”   明岚蹭蹭她肩膀:   “鬼门关里走一遭,好不容易平安了,你高兴些。”   云昭用力点头。   明岚左顾右盼,问道:   “上官小溪呢?我怎么没见到他?”   云昭想起从今晨就一直不见踪迹的上官溪,心里蓦地一沉。   ——他独自离开了。   意识到什么,明岚笑容一僵,转头跑出房门。   毫不迟疑的,她循着那支属于他的裁风箭留下的气息追去。   云昭同样快步走向墙角的楚不离:   “上官溪不知道明岚已经康复,恐怕要做傻事,咱们赶紧跟上去看看。”   不等楚不离说话,她抓了他袖子,飞身朝明岚离开的方向追去。   北风萧萧,裁风箭在前引路,直到来到一处雪洞前,它忽地停下。   明岚挥手攥住箭,忙不迭冲了进去。   “上官——”   洞中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视物,转角处隐约露出一角染血衣摆,某种药香盈满整座洞穴,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明岚只叫了两个字,便不再开口。   她站在原地,有那么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随后赶来的云昭同样眼皮一颤。   难道……   已经来不及了?   好一会儿,明岚艰难迈动步子,一步步走向那个转角。   离得越来越近了,手边的裁风箭散发出明亮光芒,照亮前方。   那片衣角上,绣着她熟悉的忍冬纹。   上官溪最为钟爱的忍冬纹。   她站住脚,忍不住想要后退。   下一刻,她握紧了手,飞快跑过那个转角。   眼前豁然开朗。   洞穴中,各类药材洒落一地,丹炉孤零零的支着,玄铁炉身寒意阵阵。   上官溪侧身倒在炉下,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明岚蹲在他身边,视线绕过他手中的匕首,落到胸前那片染得通红的衣襟。   她慢慢伸手,碰了碰那里。   血液早已凝结为冰,硬而冷。   她指尖用力,捏碎那块冰,向下探去。   衣襟下方,隔着胸腔与血肉,一颗心脏缓缓在她掌心跳动。   “……”   明岚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坐到了地上。   “他没事。”她回头,对云昭两人说道。   声音轻的像一根线。   云昭同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岚为上官溪渡了些灵力过去,见他睫毛颤了颤,立即毫不手软地拧住他耳朵,扬声道:   “醒醒!”   上官溪吃痛,艰难睁开眼,看清她凑上前的脸,恍惚了一刹:   “死人也会做梦吗?”   明岚更加用力地拧他,重重哼了一声:   “你还欠本小姐一件衣裳未赔,想死?没那么容易。”   上官溪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清醒过来,顾不得其他,坐起身握住她温暖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她,嗓音微颤:   “你……好了?”   明岚勾起半边嘴角:   “没好我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忽地被上官溪用力拉入怀中。   他紧紧抱住她,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她的体温,喃喃:   “你的毒解了……”   明岚本要推他的双手顿在空中,她弯了弯眼睛,那双手转而回抱他:   “对,我的毒解了,用不上坤灵丹了。”   上官溪眼尾泛红。   她继续说道:   “上官小溪,以后,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上官溪薄唇微颤,好半晌,他将脸抵住她肩头,低声道:   “真是……太好了。”   另一边,云昭同样满心欢喜。   “总算有一件好事发生了。”她原本灰下去的心又开始振奋起来,“这多亏了照无归,咱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楚不离却道:   “不必了。”   云昭不解:“为什么?”   楚不离语气平静:   “照无归让我转告你,他走了。”   云昭一愣,下意识问道: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楚不离道:   “他不打算回来了。”   云昭皱眉:   “他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思及此处,她试探着问道:   “你们又吵架了?”   楚不离对上她迟疑的目光,心中猛地刺了刺,反问:   “你觉得是我赶走了他?”   云昭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端端的,他突然离开,一定有什么原因。”   楚不离嗤了一声,道:   “那家伙说,他怕冷,讨厌北境,要寻一个温暖如春的地方休养一段时间。”   照无归的确多次提起怕冷一事,因为这个离开,倒也不是不可能。   云昭思索着开口:   “这勉强算是一个理由,只是,他走的未免太过着急,至少也该同我们打一声招呼,好好道个别才是。”   况且……   “从前我劝他离开,他那样激烈的反对,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想法?”   她语声微凝: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明岚与上官溪走了过来,听见照无归独自离开的事,同样满脸慎重。   上官溪道:“今晨,是照师弟趁我不备,将我迷晕在此。”   明岚诧异:“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怎样,咱们追上去问清楚。”云昭道,“他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倏地,楚不离开口问道:   “倘若他的离开,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呢?” 第246章 “恨与不恨,你没有资格决定。”   北境的天永远是灰色的,照无归一脚踩进积雪,“吱嘎”一声轻响。   他用力摇摇昏沉的头,拢了拢衣襟,额头薄汗浸湿了眉眼。   鬓角泛白,如霜如雪。   “……真冷啊。”   他停下跌跌撞撞的步子,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叹息。   “明明怕冷,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来北境。”   另一道声音从空中传来,比呼啸的寒风更刺骨。   照无归下意识抬起头。   半空中,无数藤蔓交织成椅,身着大氅的青年斜斜倚坐在上方,单手支颐。   接触到他的目光,后者微微一笑,语气仍然没有半分温度:   “明明同样身中蜃虫之毒,却将唯一一粒可以救命的神丹让给了别人,自己跑出来等死,照道友,你可真是一位仁慈的医者。”   照无归沉默许久,道:   “这样做,我心甘情愿。”   神主轻呵一声:   “我不记得我创造你时,还给你下达过舍己救人的命令。”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戏演的太久,真忘了自己是谁吗?照无归。”   “……”   照无归头疼得更甚,那不仅仅是蜃毒发作。   更包含着分身违背主体意志时的反噬之痛。   像是一场美梦终于被撕破,他摇晃着跪下,双膝陷进松软白雪中,低声道:   “和主人同行的每一日我都很高兴,我……我已经不恨主人了。”   四周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神主终于出声,每一个字戾气都格外浓重:   “恨与不恨,你没有资格决定。”   话落,一条藤蔓凌空飞出,毫不留情地抽向照无归。   照无归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脸色透着青,垂在胸前的发束满是斑驳的白。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唇畔血迹一股一股涌出,滴落雪中,满目猩红。   “不,我是你的一部分,我有这个资格。”他倔强地开口。   神主冷冷地俯视他:   “你是我的一部分,可是就连你,也背叛我。”   闻言,照无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下一刻,又是毫不留情的一鞭抽来。   雪沫飞扬,他被狠狠抽翻在地,一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好一会儿,他艰难动了动手,一点点攥紧身下的雪,嘶声道:   “你创造我,让我跟着主人,照顾主人,看着主人,我做到了,我没有背叛你。”   神主语气阴沉:   “为何要救明岚,你可知,你坏了我的大计,只差一点,我便能让她主动进入妖魔道。”   照无归一字一顿地答道:   “因为,明岚是我和主人的朋友,我们都不想让她死。”   “……好一个朋友。”   神主看向某个方向,微微倾身,饶有趣味地问:   “你猜一猜,知晓你真实身份后,你口中的这些人,还会将你当做朋友吗?”   照无归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自己枯瘦苍老的手,用力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朵柳絮:   “我会死在他们知晓真相之前,死在……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在他们心中,照无归,永远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医者,他会在一个四季温暖如春的地方生活,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就像他一直以来所说的那样。”   “哦?”神主戏谑道,“不如,你回头看看,亲自问一问他们,究竟是不是这样想的?”   意识到什么,照无归脸色骤然惨白,如同一尊石塑,僵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天地间,唯有风雪飒飒。   “……直接杀了我吧。”   似乎过去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刹那,他蠕动染血唇角,对上首的青年颤声求道。   后者恍若未闻,用最温柔的语气布下世上最残忍的命令:   “转过身去,看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你是谁。”   蜃毒已入骨髓,分身无力再违抗本体,照无归一寸一寸转过了身。   不远处,纯白雪地上,站着四道身影。   他们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又将两人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说。   照无归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却清楚的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份。   “……”   他满脸惶恐,无论如何也不想开口,只能死死咬住唇,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神主笑道:   “无归,说话。”   “……我是……神主的分身……用来监视你们的……眼睛。”   最终,照无归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他心上好似破了个洞,风裹着雪灌进去又吹出来,什么也没留下——   连两片世上最轻薄的雪花也没留下。   可他还是觉得冷。   “……”   显然,这短短一句话是不够的,神主加重语气:   “继续。”   照无归垂下头,声音一同低下去:   “从来没有什么清源医宗的小师弟。”   “那只是北境神主为其分身捏造出来的假身份。”   “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睨着自己在风中微微扬起的白发,身体颤了颤,喷出一口滚烫的血,满眼绝望。   他应该早点死掉的。 第247章 我是个骗子,主人   半空中,青年很是满意,朗声大笑:   “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一路相互扶持的朋友,到头来,他只不过是我万千分身中的一个罢了。”   “你们之间的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欺骗。”   他的笑声回荡在四周,格外刺耳。   楚不离脸上涌现几分不耐,瞥了他一眼,雪花倒飞上天,如利箭射去。   藤蔓碎裂,木屑纷扬。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躲开这道攻势,飞身落于一株老梅树枝头。   花枝轻颤,细雪簌簌,他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几滴鲜血从指缝滴落,沾湿花间白雪。   “我依稀记得,楚城主最是讨厌这个叛徒,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他语气毫无起伏:   “如今这般,着实令人费解。”   楚不离摇摇头:   “你不会明白的。”   “……好一个我不会明白。”   神主轻轻叹息,话音一转:   “那么,照无归,你来告诉我答案吧。”   照无归匍匐在雪中,脸上几分茫然,低声道:   “我也……不明白。”   神主无奈,对楚不离道:   “看,就连叛徒都不明白。”   明岚怒道:   “你闭嘴!他才不是你口中的叛徒!把解药交出来!”   话落,她与上官溪一同袭向对方。   剑气惊动风雪,灰暗低垂的天幕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瞳正注视着大地上的这一幕。   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   楚不离眉头微微皱起,与云昭交换一个眼神,飞身追上缠斗中越行越远的几人。   云昭走向照无归。   她蹲在他面前,他怔怔看着她,直到她伸出手才回过神,下意识闭上眼,向后缩了缩。   下一刻,柔软袖角拂过眼睫,擦去上方微弱水光。   他攥紧了身下的雪,听见她轻声说道:   “其实,在我们来找你之前,楚不离就告诉我们你的身份了——   你忘了?他的鼻子很灵,闻见了你身上独属于蜃楼的特殊味道。”   “……”   照无归睫毛剧烈颤抖,迟迟不敢睁开眼,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宛如等待行刑的犯人。   云昭接着说道:   “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想来找你。”   她哽咽一声:   “照无归,在这么冷的地方,一个人偷偷离开等死,很难过吧?”   霎时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照无归眼角滑落。   像是下起了小雨。   原来人闭着眼流泪,也可以哭得这般惨。   他呜咽着往后缩,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只能勉强听见三个字:   “对不起。”   云昭望着他脸上每一道代表着生命力正在流逝的皱纹:   “没关系,我们已经原谅你了。”   他终于睁开浑浊的眼睛,唇角又涌出猩红的血,小声道: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是个骗子,主人。”   最后两个字,微不可闻。   云昭想扶他起来,他的血却流得更凶,她匆忙别过脸,用力眨掉眼里的泪,用袖子为他擦拭。   他避开她的手,想起什么,喘了两口气,道:   “你那时放在望仙山脚下的芙蓉糕,是我偷偷吃掉的,很好吃。”   “你喜欢吃芙蓉糕?”云昭笑得勉强,“我储物袋里正好还有,我拿一块给你吃好不好?”   照无归弯了弯眼睛,道:   “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她颤着指尖去解储物袋,他却毫无征兆地呛出血来,她只好先为他输送灵力,稳住伤势。   他涩声对她道:   “那时,在望仙山谷,我变成小鹿来见你,带你走出迷雾,心里特别特别的高兴。”   “我想,我终于能帮上你了,我再也不是从前只会拖累你的傻鹿了。”   云昭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你从前并没有拖累过我。”   照无归摇头,道:   “我想吃芙蓉糕。”   她忙找出那块糕点,小心喂到他染血的唇边,他刚动了动唇,身体抑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照无归!”   照无归低低吸了口气,艰难出声:   “他是骗你的,除了那粒神丹,蜃虫之毒,再也没有其他解药,不要、不要答应他进入妖魔道……他想让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开始剧烈惨叫,身上皮肤寸寸开裂。   直到体无完肤。   ——分身背叛主体的反噬加重了。   随着他的每一次挣扎,那些破碎的血肉跟着向下掉落,隐约露出后方的森森白骨。   云昭拼命给他输送灵力:   “照无归!你别动,别动!”   闻言,他颤抖着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尖攥住她一点点衣袖,用尽全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主人……我听话,我不动……”   云昭死死咬着唇,好一会儿,只发出一个“嗯”字。   少年眸中蒙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山中起了雾,乌云遮了月。   似是为了让她安心,他打开话匣子,开始与她絮絮叨叨地说话:   “我和你们在一起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真开心啊,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还有那只笨猫,它一定没有认出我,我本来想吓它一大跳的……”   “我说我想当悬壶济世的小神医,是认真的,可是……可是……”   “我有点冷,可以把你的斗篷借给我吗?”   “……”   这一句后,他许久没有再出声。   “照无归?”云昭视线被泪晃出重影,她偏过头在肩上匆匆擦了擦,再次看去。   少年睁着眼,带着几分厌倦似地望向头顶天幕,目光涣散。   几瓣雪花轻轻飘落在他瞳仁上,迟迟未化。   她手一松,那块未来得及吃的芙蓉糕落到了血泊中。   无声碎裂。   “……”   瘦了许多的小猫蹲在少年垂落的手边,静默许久,低头舔了舔他冰冷掌心,小声道:   “你才笨,我就早知道是你了。”   “不然,早在喜宁镇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我就张口咬你了。”   “……小鹿傻,小猫聪明。” 第248章 别……留下我一个人   裁风箭如雨落,青年身前凝出重重结界,箭矢坠地,一道磅礴剑气却紧随其后。   结界震动,一层接一层破碎。   即将斩向青年脖颈时,他却不闪不避,只伸手在脸上一抹,模糊的面容骤然清晰,眉眼如墨,唇红齿白,清秀又明俊。   ——那是一张与照无归别无二致的脸。   断水剑硬生生停住。   他两指夹住剑刃,移向一旁,微微笑道:   “怎么,看见这张和挚友一模一样的脸,下不去手了?”   上官溪握紧剑柄:   “你——”   青年望着他们,眉梢微挑,笑吟吟地开口: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北境蜃楼之主,照无归。”   明岚怒道:“你不许用这个名字!”   照无归叹气:   “大小姐真是好不讲道理,这本来就是我的名字,怎能本末倒置呢?”   明岚道:“你不许这么叫我!”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飞来一道浅绿色流光,在众人头顶盘旋几圈,慢慢没入照无归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她脸色一变。   上官溪怔住:   “……分身,回归本体了。”   照无归笑道:   “以后,世上可就只剩我一个照无归了,上官兄,你莫要再错认了。”   明岚听出这两句话的弦外之音,愣了愣,眼眶骤然发红:   “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说一声谢谢……”   照无归道:“分身所见所闻,本体亦会全数感知,明小姐若想道谢,不妨谢谢我?总归,我与他,都是同一个人。”   明岚怒道:   “厚颜无耻的混蛋,我杀了你!”   她挽弓搭箭,直直对准他,拉弦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指尖颤抖得厉害。   照无归道:   “大小姐,你也下不去手么?”   明岚眼里渐渐涌出泪光。   然而,下一刻,另一道身影从一旁越过他们,速度极快,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轰——”   雪沫纷飞,照无归的身体被狠狠掼到地上。   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手背青筋根根鼓起,他呼吸不畅,脸色涨红,却并不挣扎,只是微笑着凝视上方的人。   上方,楚不离似笑非笑:   “所以,这就是你的本体?”   照无归勉强发出声音:   “楚城主,你倒铁石心肠,不像那两位。”   楚不离放在他脖颈间的手一寸寸收紧:   “你曾经说,将来我会害死云昭,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照无归目光怪异:   “原来,她还是不肯告诉你真相么?”   楚不离面沉如水:   “说。”   照无归瞅着他的表情,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充满恶趣味地开口:   “我凭什么告诉你?”   说罢,他的身体忽然化作无数花瓣散开,声音响彻天际:   “忘了告诉你们……就在刚刚,最后一位山神缴玉,死了。”   楚不离瞳孔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脚下整片大地开始震动,灰暗的天幕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即将撕开重重积云,降临下方这片尘世。   这副场景……   “怎么样?是不是很眼熟?”   花瓣落到楚不离身后,重新化作人形,照无归问道:   “与你当年见到妖魔道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对吧?”   话落,阵法猛然亮起,将楚不离笼罩其中,无数符文化作实体,飞向空中,一个接一个排列。   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上百根锁链从中飞出,不断扭曲。   最终,形成一道玄铁巨门。   “吱嘎——”   在众人的视线中,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沉积数万年的刺骨煞气争先恐后从中溢出,将天染得像深夜。   楚不离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胆敢利用我引妖魔道现世,找死。”   妖力卷起满地残雪,白龙虚影嘶吼着冲向照无归,后者擦去唇角血迹,淡淡笑道:   “楚城主可想好了,我若死了,你的心上人,恐怕也活不成了。”   楚不离猛地抬首。   照无归冷冷道:   “我在云昭身上下了禁咒,同生共死——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的便是这些鬼蜮伎俩。”   伴随着这句话,妖力挥散于天地间,只惊起他胸前一缕长发。   楚不离用力闭了闭眼: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去妖魔道,我去。”   明岚急了:“不行!那里太危险了,我去!”   上官溪拦住明岚,沉声道:   “我去。”   照无归视线落到另一个方向,问道:   “真令人感动,你说是吗?主人。”   众人回头,看见满身是血的云昭。   “云昭!”   “我没事。”云昭垂着眼,望着手上的血,轻声道,“它们不是我的,是……照无归的。”   “我在这儿呢,主人。”照无归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   明岚:“你住口!”   照无归道:   “这么生气做什么,我说错了?”   云昭单手结印,召出长离,劈碎地上的阵法。   空中巨门打开的速度只慢了一点儿,依旧没有关闭的迹象。   她手中长剑再次一横,对准的,却是明岚几人。   明岚失声:   “你要做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道剑气,将她与上官溪掀飞到数十丈外的安全地带。   楚不离知道她要做什么,呼吸顿了顿,几乎是恳求:   “带我一起去,阿昭。”   云昭摇头,语气中满是疲惫:   “山君尽陨,禁锢妖魔道的枷锁已断,上古神明留下的封印岌岌可危,如果没有人进去重新加固封印……   里面的所有妖魔,都会逃出来,那些普通凡人,不可能抵挡得了,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楚不离颤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别……留下我。”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指尖。   “楚不离,帮我守好人界。”   云昭颔首,定定地看着他:   “如果我此次加固封印失败,从中逃出的妖魔,你来替我杀。”   楚不离咬牙:   “我从来不在乎什么人界!更不会替你杀什么妖魔!”   云昭叹气:   “不要闹了,这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不离脸上闪过几分悲伤,问道:   “你那些重要的事里,从来不包括我,对吗?”   云昭没有回答,用长离挥下一道结界拦住他,转身面向空中那道大门。   照无归眉眼弯弯:   “主人,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谁也阻止不了妖魔道开启。   实现你从前许下的诺言吧,进去找到我要的那个人,将她带出来。   ……我或许,可以考虑将你们喜欢的那个照无归,还给你们。”   云昭低头沉默几秒,掌心忽然亮起一道光芒,如同绳索缠住他的身体。   狂风中,她对照无归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见她。”   “去见见……你真正的主人。”   照无归呼吸一滞。 第249章 妖魔道中无日月   妖魔道中无日月。   冷和黑,是云昭对这里所有的感知。   穿过那道玄铁巨门,她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上,放眼望去,极致的黑暗中,只有极远处闪烁着几星微弱的光。   妖气魔气与煞气糅成一团,充斥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哪怕她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都似有一把钝刀重重刮过全身骨骼。   痛感绵长。   而楚不离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一百年。   云昭屏住了呼吸。   身旁,照无归幽幽开口:   “你害怕了?”   云昭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问他:   “为什么妖魔道会因为楚不离而现世?又为什么,他能成为唯一一个逃出去的人?”   照无归:“……你很快就会知道。”   “松开我吧,”他又道,“我现在跑不了,也不想跑了。”   云昭没有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他问道:   “你想将我们一辈子关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   云昭道:“这是最坏的打算。”   闻言,照无归叹气:   “好吧,能和主人一辈子待在一起,哪怕是妖魔道,我也认了。”   这片空间仍在震动,残存的封印维持不了多久了。   云昭不想再耽搁,飞向那些光点。   照无归紧随其后。   离得近了,铁器彼此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打破四周的死寂。   云昭默不作声的加快速度。   发出光芒的是一方法阵,随着维持阵法的山神之力消失,它也碎了大半。   无数根铁链从四周黑暗中延伸而来,禁锢着阵中凶兽。   它正剧烈挣扎着,吼声震天,铁链晃动不休,一根一根的崩断。   眼看它即将出逃,云昭立即施法稳住法阵。   它察觉到什么,一双阴寒竖瞳向下看来,看清云昭的那一刻,双瞳霎时一片血红,竟口吐人言:   “……长昭!”   这个名字……   云昭打量着它,回忆着曾在书上看见的内容,问道:   “上古凶兽之一,梼杌?”   梼杌发出一声冷笑:   “数万年的囚禁,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你却还记得,神族的记性果真好极了。”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眯起双眼:   “不对……你如今,似乎不再是神族了,你是……人?!”   云昭道:   “对,我是人。”   闻言,梼杌仰天大笑:   “长昭,你居然放着神族不做,跑去做了人!简直愚蠢!我倒要看看,只是凡人的你,要如何阻拦我等降世!”   这一声音量极大,刹那间传遍整座妖魔道。   于是,四周骤然亮起无数双眼睛,铁链声震动如雷,原本藏于暗处的妖魔们满眼狂热:   “长昭,你关不住我们了!”   妖魔道颤抖得更厉害,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破碎。   云昭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祭出长离剑。   刹那间,神剑光芒照亮整片天地,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被囚禁的妖魔们惨叫一声,向法阵边缘缩去,神色忌惮。   唯有梼杌反而大笑出声:   “已经到了要借助长离剑才能勉强镇压我们的地步了吗?等到阵法彻底破碎,没了这些锁链,我看你还能如何阻拦我们!”   云昭查看着上方镌刻的阵法,思索着修补之法,被它打断了思路,有些不耐:   “你很烦。”   长离剑立即迸发出一道剑气,如一线雪痕,眨眼斩断梼杌背后双翼。   它“嘶”了一声,动动身体,伤口很快自愈,啧啧道:   “长昭殿下变成了凡人,脾气也坏了不少,不过——”   当年那只穷奇闹成那样,你怎么不去教训教训他?难道你也欺软怕硬不成?”   云昭动作一顿:   “穷奇?”   梼杌道:   “他被关在妖魔最深处,全身上下只有一副脚镣,而我们却被成千上万的神界铁链禁锢,不得动弹分毫。”   “我们同为囚徒,为何如此不公平?还是说,你对他,有私心?”   云昭问道:   “后来呢?”   “后来?”   梼杌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不知有了什么执念,好端端的,非要从最深处一路向前行进,与我们打了足足一百年的架。   那一百年里,他的血淌遍了妖魔道每一寸地界,无数次陷入垂死之境,可他还是不肯罢休,仍然不要命一般前行……   他就是个疯子。   最后,我们不得不让步,允许他踏过我们的领地,走向更远的出口处。”   末了,梼杌嗤道:   “他真是傻的可怜,即便走到了出口处,妖魔道岂是说逃就能逃出去的?”   “恐怕,他早就死在了那里,连尸骨都不剩。”   云昭默了默,低声道:   “不,他逃出去了。”   梼杌:“他真的逃出去了?!”   云昭:“嗯。”   梼杌嫉妒又狂喜:   “那他定然搅得人间不得安宁,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云昭摇头:   “他变成了一个好人,有了一群朋友,还即将与心爱的人成婚。”   梼杌愣住,继而震怒:   “不可能!你骗我!”   云昭一边修补阵法一边回道:   “我就是那个要与他成婚的人。”   梼杌:“……”   四周同样一片死寂,连铁链晃动的声音也不再有。   许久,它难以置信地开口:   “神族向来高高在上,自诩圣洁,连路边污浊的魍魉都不会多看一眼,你答应和他成婚……莫非是有什么企图?”   不等云昭回答,它好似想通了什么,怒道:   “你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我们?!”   阵法修补得极为不顺,云昭有些心烦,飞身落地:   “不关你的事。”   她正要寻找其他办法,倏地,几片花瓣悠悠飘落,低眉一看——   是宿雪花。   “……”   花瓣飘来的方向,是妖魔道最深处。   一直默不作声的照无归抬头看去,脸上几分怔怔:   “她在那里。”   “长昭,是我原本的名字么?”云昭忽然问他。 第250章 “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照无归望着半空中那把剑,又好似正透过它望着更遥远的过去:   “神界东极山,日月所出之地,住着一位神女,名长昭,掌归墟之国,长离之剑,性温良,好游历,常乘坐骑夫诸出行,前往人间三千世界……”   原来,遗迹中缺失的那一页纸,写的是这个。   云昭捏住那片花瓣,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走吧,去见见她,或许,她会有办法修复阵法。”   她循着花飞来的方向寻去。   一路上,无数妖魔虎视眈眈,仿佛下一刻便会将她吞吃入腹。   它们在上古时期皆是横行一方的大妖,若非囚禁在此地数万年,人族绝无今日之昌盛。   “看来那位东极山的长昭殿下,舍身做了一件大好事。”   云昭喃喃:   “可是,这样大的功德,为何从未有文献记录她的名字?更没有听人提起过?”   照无归攥紧了手,指节一声细微的响:   “因为,世人薄情,一味的对他们好,换来的,只有背叛。”   云昭不语。   花瓣渐渐多了起来,前方的虚空中,一株宿雪树病恹恹地立在那儿,枝条纤细而脆弱,好似积攒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开出了这些花。   而花尽数枯萎那一日,便是它身死之时。   “又是宿雪花……”   云昭停在树下,伸手轻轻抚摸粗粝树干:   “在堕神留下的那滴眼泪里,也有一株这样的花树。”   好似回应一般,花树颤了颤,摇晃不休。   忽地,一只小猫凭空跳出来,用脑袋蹭了蹭树干,目光欢喜又忐忑。   照无归道:   “当年为了封印妖魔道,长昭献祭了一魄,那一魄无处可依,只能附在这株树内。”   云昭问道:“小九,他说的对吗?”   小猫回头看她,怯怯出声: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云昭道:   “你只是从来没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   所以,即便发现一直同行的照无归是分身之一,也从未提起半句。   云昭道:“你也想让长昭回来,让她,取代我。”   小猫急忙解释道:   “不是的!是因为这一魄落在妖魔道里,你魂魄不全,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渡劫失败,不拿回它,你永生永世都不可能飞升!”   说到这里,它声音小了点:   “我只是想让你补全神魂,在被楚不离杀死之前,顺利飞升回神界而已。”   云昭道:   “你明知道妖魔道一旦打开,会死多少人……”   “不然我还能怎么做?你又不肯杀了楚不离!”   小猫语气很硬:   “我说过了,我只要我的主人好好活着,其他的,我不在乎。”   云昭沉默。   小猫道:“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云昭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花树停止摇晃,一团白光从中飞出,在半空中转了转。   最后,停在云昭面前。   它碰了碰云昭的鼻尖,姿态亲昵。   云昭能感觉到,它正在查看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却奇异的并不排斥这样略显冒犯的举动,反而觉得十分安心。   她忍不住伸手触碰它,下一刻,光芒化蝶飞散。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半空落下,花落如雪,衣袂纷飞。   与她面容一般无二的神族少女抬眼看着她,笑意盈盈。   见到她的那一刻,云昭眉间额印莫名开始发烫,她忍不住伸指揉了一下,问道:   “长昭?”   长昭颔首:   “是我。”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云昭不由问道:   “你看见我,不觉得诧异吗?”   长昭拂过她眉心蓝色额印,指尖微凉,那寸肌肤不再灼热:   “我曾透过因果镜看见自己的转世,还留下了一幅壁画,你的存在,我早已知晓。”   遗迹中的壁画是她留下的?!   云昭:“那从壁画中跑出来的……”   “是我一道残念。”长昭道,“不过,她似乎吓到你了。”   云昭:“你是想让她去杀了楚不离?”   长昭摇头否认。   云昭只好抓紧时间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有办法修复妖魔道的封印吗?”   长昭眺望远方那片正在缓慢崩塌的空间,叹气:   “还真是闯了一个很大的祸啊。”   旁边,照无归怔怔地望着长昭,小声叫道:   “主人。”   长昭侧过脸看他,没有说话。   照无归局促地低头。   小猫道:“长昭,你生我们的气了?”   长昭唯有叹气。   云昭忙道:“能解决吗?”   长昭并指于眉心,旋即挥出一道神力,那片空间骤然停止坍塌,做完这些,她脸色微微发白,回道:   “暂时没事了,不过,我得花点时间好好想想后面该怎么办。”   说着,她打了个呵欠,左顾右盼:   “我这一觉睡得可真久,不过,我依稀记得在入睡前,有一只穷奇正要越狱逃跑,我放走了他……他在人间闯祸了吗?”   云昭道:“是你故意放走了楚不离?”   长昭道:“我本想让他躲在此地,避开命定之人,可他执意要离开,我也没办法了。”   云昭道:   “你认识他?”   “认识,也不认识。”   长昭道:   “总之,当时我告诉他,离开了妖魔道,他会死,可他说,他宁愿死,也要去为一个人复仇……还是这么执念深重呢。”   云昭心跳漏了一拍:   “他会死?”   长昭道:   “世人命运各不相同,缘聚缘散,因果循环,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就连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所看见的便是最终结局。”   “你从前用因果镜窥探过未来,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必太过执着此事。”   云昭脸上多了几分迷茫:   “可在我看来,未来是一定不会改变的,我从前试图改变,却反而将自己推向了那条无法避免的路。”   长昭摸摸她的脑袋:   “那条路看似无法避免,实则每一步,都是你自己亲手所选,或许知而不避,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往往,无人能做到。”   云昭似懂非懂。   长昭道:   “就像我曾在因果镜中看见妖魔屠戮苍生,于是造出这一方囚笼,然而……”   她垂下眼,没有再说。   云昭不明白:   “那为什么妖魔道会因为楚不离而现世?这也是你操控的吗?”   长昭折了一簇花,笑道:   “因为它。”   云昭愈发不解。   长昭将花别在她耳畔,捏捏她的脸颊:   “你看上去真累,为了来到这里,一定很辛苦吧?路上那些妖魔吓到你了吗?”   云昭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面前的人与她有着同样的气息,同样的面容,好似连同血肉与骨骼,也同出一源。   世上最亲密的存在莫过于此。   可是……   “我就是你。”长昭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贴,低喃道,“被遗落在从前的你。”   云昭愣住。   长昭道:“去看看被你遗忘的曾经吧,封印妖魔道的办法,就在其中。” 第251章 魍魉拦路,神女赐心   长昭是唯一一个诞生在东极山的神灵。   这里是日月所处之地,至纯至净,羲和与望舒的辇车声一日日响起,她一日日长大。没有神职在身,不必司云布雨,加上年岁最小,被诸神溺爱,因此性子格外散漫。   懒得修炼,也懒得建神殿,活了几千年,仍然只有一座小屋。   屋前种了两棵扶桑树,后院的池子里养了一只小乌龟。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某一天,小乌龟不见了,她不得不四处寻找。   路过神兽夫诸族的领地时,草丛里忽然传来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来夫诸族的地盘?”   她见对方鬼鬼祟祟,不由戒备起来: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道声音:“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长昭道:“我来找一只小乌龟,它是我走丢的宠物。”   那道声音道: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小乌龟,只有我,你可以把我当做它带回去,我跑得很快,比羲和神女的辇车还快,会是一个很好的坐骑的。”   说着,它走出草丛。   是一只病得快死的小兽,外貌与白鹿如出一辙,两角尚且稚嫩,藏于额中,只拱出小小的包。   于是,去找乌龟的路上,她救了一只小鹿,并为它取名找乌龟。   小鹿病好后,听见她为自己取的名字,决定自尽。   她只好妥协改名。   它学会了神族的文字,翻了三天的书,兴冲冲道:   “我要叫照无归,听起来很文雅。”   长昭评价:“很晦气的名字。”   它道:“没有找乌龟晦气。”   长昭:“好吧。”   小乌龟还是没有找到,羲和说,它大概是去了人间,长昭只好常常骑着鹿出门,在人间三千世界中寻找它,再顺路视察自己所掌管的归墟国。   前往归墟国会经过灵山。   灵山下有一只很奇怪的魍魉。   魍魉生来污浊,皆对此地避之不及,唯有它,无惧佛光,长跪山脚,合掌听经。   路过的人恐惧有之,厌恶有之,驱赶有之。   它始终无知无觉,低眉轻数山顶钟声。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长昭骑着鹿从它面前经过,施法挡住了一颗路边飞向它的石头。   于是,丑陋的魍魉抬起头,看向她。   春三月,宿雪花开,白鹿背上,从九重天而来的神女眉眼微弯,目光平和,看它时,与看世间万物并无不同。   灵山上的钟声不知何时停下,她没有说话,骑鹿远走。   魍魉忽然起身,跌跌撞撞,追随她而去。   恰逢昨夜大雨,山洪暴涨,河流拦路。   长昭停在岸边,正要施法,魍魉上前一步,变为石桥,以身渡她过河。   她走到了对岸,问那魍魉:   “你想要什么?”   魍魉化作少年身,跪于神女脚边,头抵青石,语气虔诚:   “魍魉生来无心,请殿下赐我一颗心。”   她信手折了路旁一枝花,花枝轻轻拂过他发顶,颤动如蝶:   “这有何难,从此,你以宿雪为心。”   魍魉仰起脸,却不敢再直视她,目光虚虚落在花上,神色懵懂:   “我有了心,从此便不是魍魉了——我该叫什么呢?”   长昭骑鹿前行,头也不回,随口道:   “离如星辰之行,你名可为——离。”   至此,这段因果本该就此了结。   可三万年后,神界多了一位自下界飞升而来的神。   他来历神秘且特殊,天道特意为他赐下一字,夙。   他名夙离。   长昭早已不记得灵山脚下那只跪在她脚边的魍魉,只觉得这位新神实在古怪得紧。   ——他似乎很不喜欢她,总是不拿正眼瞧她,偶尔在路上遇见,也紧紧绷着脸,一个字也不和她说。   神界关于他的各种传言不绝于耳,加上他实在孤僻难处,她下意识对他敬而远之,选择出门游历,继续寻找走丢的灵宠。   可再等她回来时,东极山已变成一片汪洋。   门口两棵桑树根烂叶黄,奄奄一息,离被浇死只差一桶水。   她静默许久,转身去将夙离建在隔壁山的屋子给拆了。   为了报复她,夙离种了满山的帝休草,小鹿贪吃,将自己吃得醉醺醺,载着她去瑶池赴宴时,当众从天上摔了下来。   他恰好在下方,恰好接住了她,又恰好地松开了手。   摔了两回的她去找他要说法,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只好又将他新建的屋子拆了。   某天,羲和驾车经过东极山时,对她说,夙离做了一只与她一模一样但丑陋很多的人偶,每日对着它说话,或许是在学凡间那些大巫诅咒她。   从此之后,长昭与夙离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整个神界都知道这两位神极为不睦,若有宴席,请了这位便不能请那位。   ——反正大家都不喜欢夙离,这倒不怎么困难。   长昭一直找不到失踪的小乌龟,她决定打造一个神器来帮助自己找它。   几百年后,她造出了因果镜,能借镜一窥未来。   她在镜中看见的第一个未来,是自己横剑自刎的场景。   长昭难过了很久,连人间也不想去了,坐在屋子里发呆。   她没想到,夙离会来找她。   他站在半开的窗外,说话还是不肯看她的眼睛,只低声问她:   “你最近怎么不出去游历了?”   “关你什么事。”长昭把窗关了。   过了几个月,她打开窗,他还站在那儿。   她问:“你怎么没走?”   他道:“我担心你有事叫我时,我不能及时赶来。”   长昭道:“你放心,永远不可能有那一日的。”   夙离道:“那就好。”   长昭终于发现,这个从下界飞上来的神,似乎脑子不正常。   大概是被天雷劈坏的。   她不想和一个傻子争论,正要关窗,他忽然从背后拿出一只小木偶,轻轻放在她的窗台上。   她与丑得离奇的木偶大眼瞪小眼。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他有些局促,“人间的女孩子似乎很喜欢玩这个,我特意照着你的模样刻了一个,像吗?”   这是挑衅。   长昭把木偶扔开,“哐当”一声,摔上了窗。   她继续捣鼓因果镜,宁愿看镜中的自己自刎也不愿看见夙离那张讨人厌的脸。   时间长了,因果镜诞生了器灵。   她对着蹲在自己面前,满眼期待的小猫沉思片刻,郑重开口:   “以后,你就叫:这是一只小猫。”   因果镜的器灵也要自尽。 第252章 “我心已无菩提。”   夙离又来了几次东极山,都被长昭拒之门外。   终于,他不再前来,转身去了三十三重天。   他在那里引了满天的紫极神雷,不知想做什么。   驾车路过的羲和与望舒都对长昭说:   “看上去很可怕,他大约会被劈坏脑子。”   长昭用力拍了一下手中样貌滑稽的木偶,恶狠狠地说:   “他的脑子已经被劈坏了。”   神族寿辰万年一过,她亦如此。   诸神为她备下了贺礼,都是些稀罕的玩物,夙离也匆忙赶了过来。   不请自来。   他亲手铸了一把剑赠与她,据说,是世间最利之刃。   剑名长离。   长昭拿着那把剑,心情很差。   ——镜中的她自刎时,用的便是这把剑。   诸神也觉得此剑不祥,将夙离赶走,极力劝她扔了这把剑。   长昭摇摇头:   “这把剑他铸得很辛苦,我改日还给他就是了,不必扔了。”   剑上雷光未散,是三十三重天的紫极神雷。   而他方才递剑的手,伤痕累累。   ——她只看见了一眼,他很快施法掩了过去。   去还剑时,夙离正在修建神殿,比她从前拆坏的那座小屋子大了许多许多。   如果要拆,至少得三日才能拆完。   彩霞倒映在整片水面,夙离站在白玉桥上,对她说:   “我送你这把剑,不是为了诅咒你。”   他抿了抿唇,道:   “是为了祝贺你的生辰。”   长昭难以置信:   “在我生辰当天送我一把叫‘长离’的剑是祝贺?”   夙离凤眼低垂,什么也没说,将剑接了过去。   长昭忍不住问道: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明明没有得罪过你吧?”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他道。   长昭:“你曾经想偷偷浇死我的树。”   夙离:“你去了人间游历,几十年未归,我想替你照顾它们。”   长昭:“……你还故意让我的坐骑吃醉,害得我出丑。”   夙离:“书上说,夫诸族爱吃帝休草,我想以此讨它欢心。”   长昭难以理解:“好端端的,你讨一只坐骑的欢心做什么?”   夙离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就是不说话。   长昭顿时警觉:   “你想让它抛弃我,成为你的坐骑!”   夙离:“……不是的。”   长昭:“你就是想挖我的墙角!”   夙离沉默许久,说道:   “我只是想报答你。”   长昭不解。   他掌心翻转,漫天宿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灵山脚下,魍魉拦路,神女赐心。”   “三万年不见,你已全然忘了我,我却还记得你,在神界第一次见你时便认出了你。”   长昭努力良久,终于从记忆的一角翻找出属于他的一小页:   “原来是你!”   “可你不是要成佛吗?”她又道,“我记得世尊说过,你已经在山下听了三千年的经,只差一步就能上山,为何会来神界?”   “因为……”   夙离停顿许久,第一次看向了她的眼睛,慢慢地说道:   “我心已无菩提。”   长昭:“那有什么?”   夙离:“一枝宿雪花。”   闻言,长昭扼腕长叹:   “早知那日便该用菩提叶为你造心,这下世尊肯定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夙离道:“我此来神界,已得世尊首肯,不必担忧。”   她好奇:“世尊怎么说?”   夙离低眉:“世尊……什么也没说。”   长昭道:“好吧,看来你也不是非入灵山不可,来神界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受戒剃光头。”   夙离嘴角翘起一点:   “我也是这样想的。”   长昭和夙离关系和缓了许多,至少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话。   诸神引以为奇。   她喜欢会发光的漂亮石头,他便四处搜集,将它们一颗颗镶嵌在洞穴中。   如繁星闪烁。   她心情好起来,主动提出要为他的神殿绘制壁画。   本想用因果镜筛选世间美景,可镜中出现的画面,却是若干年后,她与夙离的转世。   ——一群少年吵闹着进入宫殿,他们在人群的最后方,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她身陨已是注定……只是,为何夙离也转世做了凡人?   夙离的神殿又为何会出现在凡间?   长昭不明白,与因果镜较起劲来。   终于,因果镜里出现更多关于转世的画面。   她看见转世后的自己死在七曜宗,死在名叫楚不离的少年面前。   而他为了替她复仇,将自己的魂魄献祭给了一只穷奇。   长昭觉得这样不行,思来想去,偷偷留下一道神识,藏于壁画中。   “你在这里等着。”   她对神识叮嘱:   “等将来他们到了此地,你暗中告诉夙离的转世——也就是楚不离这件事。   一定要警告他离我的转世远点,别耽误我修炼,等我飞升去了仙界,他自然也不会变成穷奇,这样对大家都好。”   神识问:“要等多久?”   长昭道:“多久都要等。”   神识打着哈欠藏进了墙里。   不久后,天地间诞生了第一只魔,六界动荡,人间血流成河。   神魔大战开启,整整百年,不周山塌,扶桑树倒,瑶池水涸。   为救一城人族,长昭受了很重的伤,不得不被诸神送回神界。   临行前,夙离将长离剑交给她:   “我不擅用剑,还请替我保管它,若有不测,也免得落入那魔物之手。”   长昭收下了那把剑,正要离开,他忽然拉住了她一点袖子,声音微不可闻:   “长离剑的剑名,其实是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长昭恍然:“原来如此,当初是我错怪你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含义吗?”   夙离看定她的眼,道:   “等我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又过了二十年,终于,魔尊被诛,只余恶念。   夙离联合诸神制造了一个容器,用来承载恶念,以便彻底将其摧毁。   可是,容器有了自己的意识,纯净如婴孩。   谁也不敢拿六界作赌,诸神为他的生死争吵不休,夙离传信问长昭,要不要留下他的性命。   长昭翻看因果镜,想要找到有关这个容器的未来。   镜中,黑衣少年神色冷郁,不知说了什么,身旁,眉心有红痣的女孩儿气鼓鼓地瞪着他,他没忍住,偷偷转了脸,嘴角抿起一丝微弱笑意,转瞬即逝。   长昭想起自己门前不知所踪的扶桑树,叹口气:   “将来众生仍有一劫,他……或许能解此劫。” 第253章 “好,我等着阿照长大,带我回神界。”   夙离说服了诸神,将容器封印于昆仑山底。   他本就身受重伤,来不及再见长昭一面,便陷入沉睡。   此战后,诸神接连去了混沌,慢慢的,神界只剩长昭与沉睡的他。   她在神殿里等了他十年,觉得他大概再也不会醒来,心里有点难过。   第十一年,她于因果镜中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等到世间再无神族的那一日,藏在暗处的妖魔们将倾巢而出,肆虐人间。   所过之处,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大地被染成深红色,白骨露于荒野,侥幸活下来的人在痛哭,在颤抖,在等待。   等待着死去。   明镜从手中跌落,摔出一道裂痕。   神女想要再救一次那些脆弱易碎的生灵。   她旧伤未愈,仅存的神力并不足以杀死所有妖魔,只好骑着白鹿行遍大陆,敕封二十二位山君。   随后,借世间山川之力起阵,造出一座囚笼,名妖魔道。   那一日,狂风吹动乌云,遮蔽了太阳,空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紫极神雷自三十三重天降下,嗜血的妖魔们四散奔逃。   高崖上,世间仅剩的神族俯视脚下的一切,面容平静。   大风吹起她的衣裳,她双手结印,耗尽所有神力,以一魄为祭,封印世间妖魔。   裂隙合拢,乌云散开,日光再度洒在大地上。   长昭擦去嘴角的血,仰头看着那片高远的天幕,怔怔。   ——她此生再也回不去神界了。   小鹿蹭蹭她的掌心:   “没关系!还有我呢,我们仍像以前那样游历人间,等过几年,我长大了,角也长出来了,便将世上所有医书都看一遍,学很多很多的治愈术,一定能治好你的身体,带你回神界!”   长昭看着它额角鼓起的两个小包。   夫诸一族是治愈系神兽,幼时法力低微,只有在双角完全长成后,才能施展治愈术。   她摸摸它的脑袋,笑道:   “好,我等着阿照长大,带我回神界。”   小鹿每天都在努力地吃东西,希望自己的角快快长起来,长昭没有告诉它,夫诸族的角,每隔一千年方长一寸。   她的身体日渐衰弱下去,这场封印的代价,就连神,也无法承受。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鹿摘来新鲜的野果,对她说:   “快入冬了,咱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过冬吧?”   那时,长昭的五感已经开始减弱,她没听见小鹿的话,低着头发呆。   小鹿轻轻咬她的袖子,加大音量:   “主人,吃果子!”   长昭回过神,拿起野果喂它:   “我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吧,这座山……应该会下很大的雪,你最怕冷了。”   小鹿道:“我走了很远才找来这些果子,你吃一个吧,很甜的。”   她只好尝了一口,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如同嚼蜡。   她道:“真甜。”   小鹿高兴道:“我明日还给你摘。”   她点点头,站起身,又重重跌倒在地上。   深秋的霜像刀子,她躺在覆满白霜的草叶间,全身上下,无一不痛,无一不冷。   小鹿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挡住眼睛:   “阿照,我不能行走了。”   小鹿愣了愣,很快回道:   “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双腿!你不需要自己行走,有我呢。”   长昭问道:“我会死吗?”   小鹿道:“神怎么会死呢?你不许乱想!”   长昭喃喃:“……神怎么会死呢。”   小鹿驮着她下了山,一路往温暖的南方走去。   年节的前一日,长昭莫名昏迷不醒,慌乱下,它带着她闯进了凡人聚集的城镇。   ……   长昭醒来时,小鹿已经离开了。   收留她的是一位好心的妇人,她告诉长昭,它跟随旅人去了远方,想要为长昭采集灵药。   长昭想,走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再拖累它。   长昭又想,它那么笨,会不会又在路上乱吃东西,生病难受?   她在那座小城等啊等,从冬等到春,又等到夏。   阿照还是没有回来。   一场洪灾后,瘟疫开始蔓延。   到处都在死人,哀嚎遍野。   长昭隐约听见哭声,她艰难睁开已看不太清楚的眼睛,哑声问窗外啜泣的少年:   “傀喑,出什么事了?”   少年道:“我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染了病,很快就会死。”   长昭终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位一直照顾她的妇人,便是少年傀喑的母亲……如今,她要死了么?   长昭撑起身子,费力将窗户推开,苍白的脸探出窗外。   潮湿闷热的夏日,死亡所带来的腐朽的气息随晚风吹来,她闭上眼,细细感知,眉间多了一丝哀恸。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间屋子,他并不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只隔着窗与她说过几次话。   却原来……   是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吗?   终于,长昭叹了口气,说道:   “莫哭,我有办法救你的母亲,去取一只碗来。”   他飞奔取来碗,她拔下发簪,划破手掌。   血液滴滴答答落到碗中,漾着鎏金一般的光泽,香气扑鼻。   傀喑久久没有回过神。   长昭将满满一碗血交给他,脸色愈发苍白:   “将它倒进河中,让染了疫病的人去喝一口河水,自然就会好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道:   “你是传说中的神女吗?”   长昭没有回答,只道:   “去吧。”   他对着那碗神血咽了口口水,转身欲走。   长昭忽然说道:   “傀喑,不要让人直接喝我的血,哪怕只有一滴,它也会让人变成被时间抛弃的怪物,从此沧海桑田,永世孤独。”   “……知道了。” 第254章 “神啊,求求你,快些死吧……”   喝了河水,百姓们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城中有神族居住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长昭的房前围满了人,大家都想见一见传说中的神,傀喑的母亲固执地挡在门前,谁也不肯放进来。   到了晚上无人时,她对长昭说:   “您恐怕要开始受苦了。”   长昭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妇人满脸悲伤:   “您不该救我们的,您应该在九重天上待着,谁的哭声也不要听。”   长昭摇头,认真道:   “我生来就是神族,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我想用这力量去保护所有弱小的存在,包括你们。”   妇人叹息:   “您不了解人,这件事……不会就此罢休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预言。   瘟疫蔓延的范围太广,其他地方的人听说此事,纷纷赶了过来。   更多的人跪在长昭门前,求她救救他们。   血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碗换成了盆,又换成桶。   长昭躺在床上,衰退的听觉突然好了起来,足够让她在日与夜的交替中,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进桶中。   身体的自愈速度越来越慢,她能给出的血,也越来越少了。   于是,瘟疫卷土重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旱灾。   大地干裂,河水枯竭,粮食颗粒无收,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焦土。   这一次,长昭再也救不了他们。   窗外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神死后天上会降下一场灵雨,可以祛病消灾……”   “她如果死了,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了。”   “……她怎么还不死?”   “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快死吧。”   “她不是神吗?若是神,就该为我们赴死才对!”   “神啊,求求你,快些死吧……”   长昭一句一句地听着,只是沉默。   人们痛哭,乞求,最后愤怒。   傀喑的母亲再也阻挡不住,人们冲进屋子里,这才发现,所谓的神,是一个连行走也做不到的羸弱的女孩儿。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骗子!”   “她只是冒充神明的妖孽!”   “她一直在骗我们!”   长昭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下的。   人们冲上前,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明明,在不久前,他们还跪在地上,对她感恩戴德,几乎磕破了头。   长昭心中茫然。   人们说,是她伪装成神明,触怒了上天,所以才导致了瘟疫与旱灾。   他们决定烧死她,以此向上天赎罪。   烈火熊熊燃烧,她被架上高台,脚下的人群满脸狰狞,猩红着眼睛,干裂的嘴不断开合,每个人都在高喊:   “烧死她!”   可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长昭还是没有死。   空中惊雷阵阵,电光仿佛要撕碎天幕,人们终于开始害怕:   “先把她关起来!”   于是,她转而被关入黑暗的地牢。   傀喑偷偷来看她,她突然开口:   “其实你们知道我不是妖,只是,只是害怕成为弑神之人,所以找了一个理由,好名正言顺地误杀我,让灵雨降下,解开这场灾难,对吗?”   傀喑停顿许久,道: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长昭的声音很轻很轻:   “可是,我也很想活下去。”   傀喑不敢看她的眼睛,慌忙取走她指尖一滴血,逃一般转身离开。   原来……   是为了这个而来。   长昭独自在黑暗中待了很多年。   时间很长,长到她学会了恨,长到她不想再做慈悲的神。   仿佛命运早有预料,她下凡所带的物品里,只剩夙离当初托付给她的一把剑。   长离剑。   长昭决定用这把剑杀光所有人的那一日,一群人举着火把闯进了地牢。   他们没有说话,不知从哪儿捧来一只盛满水的碗,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入口温热。   她早已尝不出味道,不知道那是什么,枯竭多年的身体却有了反应,气血开始渐渐充盈。   似是明白了什么,她冷笑着拔出长离,对准他们,眉间皆是戾气:   “你们也想要我的血?”   那些人忽然哭了。   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握住她枯瘦的手,泣不成声:   “六十年前,神魔大战中,是长昭大人救了我们一整城的人,听闻您在这儿受苦,我们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赶了整整十年的路,终于从大陆另一端赶了过来……”   “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长昭这才知道——   刚才她喝下的,是他们的血。   她觉得荒谬。   她喂血相救却背叛她的,是人。   风雨兼程赶路十年来救她的,还是人。   人……   真的是很奇怪。   那群人背着长昭一步步走出地牢。   过去的灾难结束,新的灾难又开始,混乱无序的大地上,唯剩疮痍。   居住在此地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当年那座小城,只余断壁颓垣。   天边朝阳初升,柔软日光如纱洒落。   长昭有些恍惚,耳边好似再次响起了羲和的辇车声。   金乌们伴着车声飞过东极山,故意抖落几根漂亮的羽毛。   羲和会从车中探出头,高声喊她的名字:   “长——昭——”   那时,长昭会撑着窗台,朝外伸出脑袋,抓住随风飘来的羽毛,用力对她挥手,扬声回答她:   “……”   长昭已经不记得自己回答的是什么了。   冰冷的废墟中,她费力仰起头,睁大满是阴翳的灰色眼睛。   天边的朝阳倒映在她无神双眸中,好似落到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反映不出半丝光。   ——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如同再也看不见的日光一样,永远地消散了。   长昭满脸彷徨,努力抬起手,想要抓住那片飞走的羽毛,嗓音嘶哑:   “羲和……”   带我回神界吧,回我的东极山,回我的……   故乡。   可是,羲和早就不在了。   ……   长昭觉得有些累。   她想,如果既没有力气去恨,也没有力气去爱了,那,还能做些什么呢?   神也是会死的。   如同当初在因果镜中所看见的那般,世间最利之刃割破了神女的脖颈。   那把剑,原是为庆贺她生辰所铸,这是第一次沾血。   沾的,是她的血。   神明陨落,空中下起盛大的灵雨。   百灾消退,万物复苏。   千里之外,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被囚禁在笼中的小鹿猛地睁开眼。   一滴雨飘落到它额间,那对早已被挖去的角挣扎着钻出血肉,开始缓慢复原。   它愣了愣,忽然如同疯了一般撞击笼门,在人群惊骇的目光中,朝某个方向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一声又一声。   没有人能听懂它在叫什么。   也没有人看见,它眼角那滴温热的泪。 第255章 “又一个三万年过去,这一次,终于,你记住了我。”   四周一片黑暗。   这里介于生与死之间,只有魂魄才能进入的虚无之地。   云昭伸手摸索,觉得自己好似被困在了一个茧里。   脖颈上隐隐作痛,剑刃割破血肉的凉意仍盘桓不散,她收回手,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   她是云昭,也是长昭。   数万年的时光过去,兜兜转转,她再次回到当初自己一手打造的囚笼,拾起那些遗落在轮回中的岁月。   无忧无虑的神界,烈火熊熊的高台,绝望自刎的废墟,每一个瞬间,都这样清晰。   云昭将脸埋在臂间,魂魄无法流泪,她只能闭上酸涩的眼睛。   好似只要睡着,这一切就都会过去。   “阿昭。”有人轻唤。   额间宿雪花印隐隐发烫。   云昭听这声音有些耳熟,闷声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外面亮起一点光,半透明状的茧外,有人掌心贴上茧壁,低声道:   “我已经守了你许多许多年,阿昭。”   云昭眼睫颤了颤,抬起脸,看着茧外那道模糊的影子:   “……你是,夙离?”   那人轻声笑道:   “又一个三万年过去,这一次,终于,你记住了我。”   云昭喃喃道:   “你一直守着我?”   夙离道:“你额间宿雪花,是我心头一滴血所化,我的残念藏身于此,伴你百世轮回。”   云昭怔怔伸手,隔着茧壁贴上他的手掌:   “你的心,是那枝宿雪花。”   夙离:“嗯,你给我的。”   云昭道:“我每次打坐时出现的那些花瓣,是你?”   夙离嗓音低沉:   “宿雪花是守护之花,我想守护你,尽管……只有微薄之力。”   云昭眼眶酸涩,有很多问题想问,话到嘴边,又迟迟说不出口。   夙离却道:“你莫哭。”   云昭摇头:“在这里,我是哭不出来的。”   夙离道:“我能闻见你眼泪的味道,你一定在心里哭过了。”   云昭咬紧下唇,努力克制嗓音中的颤抖:   “我死之后,你过得还好吗?”   “你死之后的第二年,我从沉睡中苏醒,因果镜的器灵告诉我,你去了人界,一直未归,于是,我寻了过去。”   他停顿许久,哑声道:   “只看见一座新坟,一把旧剑,剑上……有你的血。”   “我不该铸那把剑的,长离……果真不祥。”   云昭忍不住攥紧手:   “不,我反而要谢谢你铸了那把剑,让我得以解脱,那时……我真的很累。”   夙离安静下去,没有接话。   云昭想起那个堕神的传说,忍不住问道:   “你……因何而死?”   夙离沉默了片刻,道:   “寿尽而终。”   云昭不信:“神族寿数无尽,如何能终?”   夙离道:“你死后,我便不再做神了,自然有寿终那一日。”   云昭:“你还是在骗我。”   夙离:“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阿昭。”   言下之意是不要再问。   云昭偏不如他所愿,执着地追问:   “你杀的那些人族,是当年背叛我的那些人?你因此才被天道剥去了神籍,沦为堕神?”   夙离再度沉默下去,良久,吐出一个字:   “是。”   所以,这就是被世人憎恨了数万年的堕神背后所有的真相。   云昭用力闭了闭眼:   “两百多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也是你所为?”   夙离道:   “是。”   “……”   云昭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她看着他映在茧上的模糊身影,只是怔愣。   夙离小声道:   “当年,你问我长离之名是否还有别的含义,其实……是有的。”   云昭回过神,低声接话:   “是长昭的长,夙离的离,对吗?”   夙离:“原来,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   云昭道:“如果当初我没有路过灵山,没有为你挡下那颗石头,没有给你那枝宿雪花,或许……你如今已在莲台之上,成为灵山诸佛之一。”   夙离声音很淡:   “不会的。”   “即便我入了灵山,依旧会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忘却如来。”   云昭茫然:   “可是……我不知道长昭喜不喜欢夙离。”   夙离嗓音含笑:   “云昭喜欢楚不离,这就够了,不是吗?”   云昭道:“可是……”   “我的时间快到了。”夙离放下贴在茧壁上的手,道,“这缕残念只能陪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会由楚不离陪你走下去。”   云昭的心重重跳了跳,巨大的恐慌来袭,她扬声道:   “等等!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她剧烈挣扎起来,拼命想要破开这只茧:   “夙离!你等等!”   夙离没有说话,身影一点点模糊。   云昭咬紧牙,双手用力一撕。   “嗤——”   茧衣猛地裂一道口子,她踉跄着冲出来,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生疼。   她不肯闭上眼,拔腿朝远处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冲去:   “夙离!”   盛大而灿烂的日光里,青年站在宿雪树下,红衣白发,身如修竹。   听见她的呼唤,他似乎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   那张与楚不离一模一样的脸上,盛满缱绻爱恋。   云昭努力去够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的刹那,他的身体消散为漫天宿雪花。   宛如下起一场大雪,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拂向她的眉眼。   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她奋力朝花瓣飞走的方向追去,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些花瓣。   “夙离!!!”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四周一片安静。   她慢慢停下。   良久,她松开手。   掌心,一片花瓣静静躺着,散发着莹莹微光。   云昭低声道:   “夙离……”   花瓣颤动两下,化做光点消失。   她一时恍惚,仿佛又看见那个宿雪花盛开的春日。   少年跪在她脚下,小心触碰她裙角,青涩的脸上写满期待:   “我有了心,从此便不是魍魉了——我该叫什么呢?”   “离如星辰之行,你名可为——离。”   夙离。   …… 第256章 纵然这里是曾囚禁他百年的无间,他也还是来了   长离剑的剑光照耀着妖魔道,驱走浓稠黑暗。   云昭睁开眼,从前留在此地的一魄已融入她的体内。   至此,残缺的神魂,终于完整。   她能感应到来自九天之上微弱的呼唤。   那是神界,是东极山。   是她数万年未曾回过,已经快要忘了是何模样的……   故乡。   云昭靠树而坐,将脸埋进掌心,任由温热水珠溢出指缝。   小猫舔着她的手:   “不哭不哭,我们可以回家了。”   一旁,照无归慢慢蹲下身子,像从前还是一只小鹿时那样,将脑袋枕在她膝上,语气执拗:   “主人,我说过,一定会带你回神界,我很快就要做到了,等我为你报完仇,我们就回去。”   云昭放下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阿照,独自流浪的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许久没听见她这样叫他,照无归怔了怔,眼尾泛起薄红,当年那些被刻意忽视的委屈如潮水涌出,细细密密地烫着眼睛。   他小声道:   “有一点儿。”   云昭摸着他的脑袋,从前额角鼓起的两个稚嫩小包已经变得平坦,他也已经长大。   沧海桑田,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望着妖魔道缓慢破碎的边缘:   “你真的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照无归僵住,良久,他抬起头:   “你为了人族付出这么多,可人族杀了你两次,两次。”   他深深吸了口气,脸色难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这样凉薄无情的人族,你……仍然爱着他们?”   云昭摇头:   “我恨过的人,早就死了。”   “不!”   照无归拔高了一点嗓音,满脸愤怒:   “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是学会了伪装,骨子里还是一样的冷漠自私,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云昭道:“分身所见所闻,本体亦能感知,你跟着我们走了这一路,见了那么多的人,明岚,上官溪,宁瑛瑛,孟雨凝,陶叶……他们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吗?他们真的是非死不可的恶人吗?”   照无归捏紧了手,指节发出一点响声,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又如何,人心易变,迟早有一日,他们会变成那样。”   云昭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阿照,山君何其无辜?山上的那些生灵又何其无辜?”   照无归固执地说道:   “是你敕封了这些山君,他们因你而生,便应为你而死。”   云昭看着他,目光悲伤:   “我是世上最没有资格指责你的人,你变成今日这样,都是因为我,可是——我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照无归:“……你开始讨厌我了吗?”   云昭不语。   他看着她,眸底漾起一层清亮水光,很快沾湿眼睫,氤氲成泪,滑落眼角。   “我没有做错。”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人族,一定要灭。”   “……”   他拉住云昭的尾指,几乎是在哀求:   “等杀光他们,我们便一起回神界,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云昭挣开了他的手。   他踉跄倒在地上,攥紧衣袖,手背青筋鼓起:   “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云昭起身,抚摸身后宿雪树——   当年神魔大战时,她意外受伤,夙离曾送她一朵以血凝出的宿雪花,为她护身。   后来,这朵花跟随她的一魄来到妖魔道,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也因此,让妖魔道与楚不离建立了联系,会因他而现世。   兜兜转转,原来,一切因果的源头,都在此地。   云昭垂眸望着地上的照无归:   “妖魔道破碎已成定局,我将重塑封印,不会放任这些妖魔逃去人间,你会长囚此地,永世不得出,以此……赎罪。”   照无归道:   “你如今只是凡人之躯,根本不可能封印妖魔道!”   除非……   他脸色苍白:   “这一次,你要以全部神魂为祭?”   原本安安静静待在她怀中的小猫听见这句话,立即挣扎起来,高声道:   “不可以!”   云昭将它关入灵海,这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只有这个办法了。”   照无归声音颤抖:   “这样做,你连来生也不会再有了。”   云昭:“我知道。”   “……凭什么!”他怒道,“人族这么伤你,凭什么你还要为了他们而死!”   云昭语气平静:   “伤我的人早已经湮灭于过去,如今的人,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却因我而遭受灭顶之灾,凭什么?”   照无归双眼通红,匆忙膝行几步,死死抓住她衣摆:   “我不管,你不能这样做!”   云昭一点点拿开他的手:   “待在这儿等我,我现在,得去收拾你的烂摊子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中透着绝望:   “你如果真的这样做,我会恨你一辈子,主人。”   云昭什么也没说,挥袖召来一道剑光,将他缚于树上。   她转身决然飞向妖魔道最深处。   在那里,一颗拳头大的白玉球悬浮在半空,上方隐隐有着数条裂纹。   这是支撑妖魔道的最后一道封印,若连它也碎了……   她凝视着它,以指为剑,割开手腕。   血珠滴入光团中,缓慢渗入裂纹,如同回应一般,虚空漾起一点涟漪。   也只有一点而已。   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云昭没有犹豫,双手结印,想要施法祭出魂魄。   头顶夜幕却在此时裂开。   一条熟悉的红线出现在她视线中,牢牢系在她指间。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红线另一端,是少年模样的夙离。   不……   他是——   云昭动作一顿,望着来人,有些恍惚:   “楚不离?”   红线消失,白发少年大步朝她走来,袍角卷着冷风上下翻飞,惊动满地破碎的金色符文。   他的目光定在她流血不止的手腕上,语气隐隐透着沉怒:   “你要做什么?”   云昭回过神,反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光芒一闪,伤口恢复如初,一字一顿地说:   “我本想用红线将你拉回凡尘,可我知道,这样做你会难过。”   “所以,我来妖魔道找你了。”   纵然这里是曾囚禁他百年的无间,他也还是来了。   ——她在这儿。 第257章 “云昭,你的慈悲只在苍生,从不在我。”   “……”   云昭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楚不离想去牵她的手,她却甩开他,猛地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神色透着疏离:   “可是,我不想看见你。”   楚不离的手僵在半空中。   云昭抬眼,并指拂过双眸,瞳仁亮起一抹金色。   楚不离呼吸一顿——   那是,独属于神族的气息。   她冷冷道:   “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曾是神界东极山的山主,长昭。”   楚不离怔住,又听她接着说道:   “而你——   前世只不过是路边的一只魍魉,被我随手救了,才得到机缘转世成人,纠缠我到今生。”   楚不离:“我……是魍魉?”   所以,才会从出生起,就被世上的魍魉觊觎么?   只要吃了他的血肉,它们便能顶替他入轮回,从此拥有人身……   云昭语气平静:   “我如今已经拿回当年遗落在此地的一魄,补全神魂,即将回到神界,你,没用了。”   楚不离回过神,听见她最后一句话,喃喃: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云昭抬起手,掌心凝出一朵宿雪花,低声道:   “我有一位爱慕多年的神君,一心回神界与他在一起,就连额间的印记,也是他心头一滴血所化。”   “至于你,不过是我飞升的垫脚石罢了。”   楚不离望着她眉心花钿,似有一根针刺向他双眼。他身体晃了晃,咬紧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有一位爱慕多年的神君?”   “实话告诉你。”云昭冷冷道,“有一件事,我骗了你。”   “因缺了这一魄,我多年来迟迟无法飞升,于是,我决定寻找一个人,千方百计让他爱上我,以便……杀他证道,白日飞升。”   “从一开始,我便是为了杀你而接近你,对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你爱上我,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对你这只妖魔百般忍让?”   楚不离向她逼近几步,胸口急促起伏:   “你有一位爱慕多年的神君?”   云昭直视他双眼,一步未退:   “对,我对他用情极深,他受伤沉睡,我守了他十一年,那把长离剑,也是他为贺我生辰亲手所铸,是我们的……”   “定情信物。”   楚不离反复默念她最后四个字,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沉默一会儿,笑了一声:   “好一个定情信物。”   话落,他神色陡然狠厉,对她道:   “我不信。”   云昭直视他双眼,神色坦然:   “我记得你有一门秘术,可令人吐露真言,你若不信,尽可对我施法验证,看看我刚才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我爱的人,究竟是你,还是他。”   楚不离狠狠咬着牙,既不肯对她施法,也不肯后退。   两人僵持片刻,云昭别过脸,冷笑:   “不管你信与不信,立即离开这里,离我远点,不要妨碍我回神界找他。”   一刹那,楚不离脸上血色尽失。   “……”   好一会儿,他问道:   “为什么要骗我?”   云昭不耐:   “我说过了,我要利用你飞升。”   楚不离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腕骨:   “所以,在我满心欢喜,想要娶你为妻时……你在想着如何杀了我?”   她不悦地蹙起眉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从头到尾,我爱的都是一位神君,不是你这只妖魔。”   楚不离红玉一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她,执拗地问道:   “那我们的前世算什么?你曾为了我而死,又算什么?”   云昭顿了顿,语气冰冷:   “你与那位神君生的,有几分相似,我那时……将你当做了他,以解相思之情。”   她每说一个字,楚不离眼里的光便弱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用力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慈悲道,好一个慈悲道。”   云昭不语。   他轻声道:   “云昭,你的慈悲只在苍生,从不在我。”   云昭深吸一口气,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对于一只满手血腥的妖魔,即便是九重天上的神明,也绝不会舍下半分慈悲。”   楚不离愣住。   好似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将他全身浇得湿透,寒气从脚底蔓延,一点点袭向四肢百骸。   最后,渗入骨髓。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好似连呼吸也不再有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线:   “你救我于水火之中,对我说尽了甜言蜜语,只是将我当做一个替身,让我爱上你,然后杀了我……云昭,你凭什么这么作践我?”   云昭淡淡道:   “玩弄一只妖魔,颇为有趣。”   好似一面明镜骤然跌碎,镜中过往,随着碎片一同灰飞烟灭。   楚不离晃了晃身子,忽然攥紧心口衣襟,吐出一口猩红的血。   云昭眼睫颤了颤。   他伸手擦去嘴角血迹,后退几步,拔出割雪,剑尖抵住她咽喉,眸中恨意比剑刃更锋利。   云昭问道:   “你要杀了我么?”   他握紧剑柄,直到指节泛白,一字一顿道:   “我要杀了你。”   云昭有些恍惚,竟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她死后,魂魄融入妖魔道修补封印,多年后,他再想起她时,也只有恨,没有念。   两全其美。   云昭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睛,迎着剑上前。   剑刃即将割破肌肤的刹那,楚不离猛地移开剑。   她掀起眼帘,看向他。   他脸色惨白如纸,唯独双瞳与唇畔血迹殷红,那红浸在涔涔冷汗中,愈发触目惊心。   “你就这么肯定,”他扯了扯嘴角,“我不会杀你?”   “还是说,你觉得,我舍不得杀你?”   毫无征兆的,他手中长剑掉转方向,剑光闪过,空中的白玉球猛然破碎。   四周静了静,旋即,天崩地裂。   她僵住。   楚不离拿出藏在胸前的半枚双鱼佩,在她的目光中,狠狠朝地上扔去。   玉佩坠地,碎为齑粉,飘散在黑暗中。   他道:   “我说过,我最恨欺骗,长昭,从今日起,我们便是敌人了。”   话落,他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背影:   “你不想让妖魔道破碎,那我便毁了妖魔道,你爱人族,那我便……毁了人族。”   “总归,我已经是一只十恶不赦的妖魔了,不是吗?” 第258章 “我与她如今已无话可说。”   妖魔道破碎,关押数万年的妖魔逃向修仙界,各大仙宗纷纷放下平日的龃龉,联手对敌。   无数仙门弟子下山,空中剑光昼夜不断,飞往人间各地。   高崖之上,云昭望着远处漫天烟尘,恍惚中,眼前场景与当年在神界镜中看见的那一幕重叠。   她想起长昭那句未说完的话——   “就像我曾在因果镜中看见妖魔屠戮苍生,于是造出这一方囚笼,然而……”   然而,这一切本就从她而始。   当年,长昭在因果镜中看见了未来妖魔将会肆虐人间,于是祭魂做笼,囚禁一众妖魔,最后却被人族背叛,心灰意冷自刎。   可正因如此,才导致数万年后,照无归为了给她复仇,一步步布局只为打开妖魔道,放它们出来屠戮人间。   “……”   “这是人族注定会有的一场劫难,”999趴在她肩头,对她说道,“避不开的。”   云昭“嗯”了一声。   999道:“不要再插手他们的命运了,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你是神,也要学会放手。”   云昭还未说话,身后匆匆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是明岚与上官溪。   明岚满脸都是汗,见到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终于找到你了!”   说着,她左右张望一眼:   “楚不离那家伙呢?”   云昭:“……他回寒水城了。”   明岚愣了愣,打量她的脸色:   “你们在妖魔道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云昭摇头:“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她握住云昭手臂,“如今妖魔环伺,人族危在旦夕,我与上官溪要去凉州支援,你同我们一起去吧。”   云昭:“我想单独行动,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这怎么行!”明岚道,“太危险了!”   云昭道:“我可以的。”   明岚苦劝不动,甚至想强行带她走,上官溪拦住她,对云昭道:   “既然云姑娘不愿那便算了,只是……千万保重。”   云昭:“好。”   明岚紧紧抱住云昭:   “你一定要来凉州找我们。”   云昭拍拍她的背:   “好。”   顿了顿,她低声问道:   “如果,只需要牺牲一个人就能挽救千万人的性命……”   不等她说完,明岚打断她,认真说道:   “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就算真有,我们也不需要靠谁的牺牲来拯救。”   她看着云昭那双陌生的金色眼眸:   “对我们而言,一千个人的命是命,一个人的命,也是命。如果想要牺牲自己,至少先问问被救的那些人,究竟愿不愿意让她这样做。”   “……”   目送明岚二人离去,云昭转身下山。   天上没有太阳,厚厚的云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施法寻觅附近妖魔的气息,召出长离剑,朝那个方向飞去。   999急道:“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再管了吗?”   云昭神色多了一丝坚毅:   “妖魔道已经彻底被摧毁,我没办法再靠献祭神魂重塑封印了,但我如今还是人族,不管怎样,都要竭尽全力保护同族,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不和他们一起去仙门,是我觉得那样太麻烦,不如自己一个人行动方便。”   前方小城魔气萦绕,她并指挥出一道剑光,很快,黑雾中飞出一只妖兽,双眼猩红地冲向她。   云昭一剑劈碎它头颅,剑尖血落如珠。   大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抹去颊边溅上的血滴,抬眼望着阴沉天幕,一字一顿道:   “既然此劫避无可避,我云昭指天发誓,这一次,我会以人族的身份,荡尽四海妖魔,诛灭八荒邪祟,否则,永不成神。”   空中电光闪烁,雷鸣大作,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誓言。   极远处的山巅之上,红衣少年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荡尽妖魔……包括,我么?”   影辰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城主,咱们这次是真的要回寒水城吗?”   楚不离面无表情地转身:   “走。”   影辰频频回头:   “我们真的不和云姑娘说一声吗?”   “我与她,如今已无话可说。”楚不离道。   影辰一怔:   “那城主之前让我们筹备的大婚——?”   楚不离淡淡道:   “取消。”   影辰道:   “城主是和云姑娘之间有什么误会吗?不如你们好好说一说……”   “没有误会。”楚不离道,“她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影辰劝道:   “或许云姑娘是言不由衷,这一路走来,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城主你也应该明白才对。”   楚不离头也不回地离开,语气透着寒意:   “我比所有人都要清楚,在她心中,我究竟算什么。”   影辰正要跟上去,又听他道:   “找到梼杌的下落,告诉他,我有要事相谈。”   “……遵命。”   ……   妖魔道破碎后的第三个月。   上古妖魔法力非凡,好在仙宗弟子众多,多方驰援下,勉强能够抵抗,局面不至于彻底失控。   深夜,云昭在河边洗去手上的血迹,坐回篝火边擦拭剑刃。   这是一处仙门临时设置的避难区,附近城镇幸存的百姓都暂居在此地。   四周的帐篷里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哭声。   她擦剑的动作慢了下去。   负责守卫这里的是长清宗弟子。   其中一名巡逻的青年看见她,脚下方向一转,走到她身边,满脸诧异: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为何不与宗门同行?”   云昭转头一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她在遗迹中救过的人,陈锡之。   她随口道:“我习惯了一个人。”   陈锡之道:“听说上官溪他们在凉州,你可是要去寻他们?”   云昭道:“我打算将逃来这一带的妖魔杀尽后再去凉州。”   陈锡之笑道:   “你口气倒不小。”   笑着笑着,他放下嘴角,正色道:   “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   云昭道:“你们把这里守好就够了。”   “好。”   见她要走,陈锡之忙拿出一个储物袋:   “等等,这个给你。”   云昭:“这是?”   陈锡之没好气道:   “当初说好的买命钱,我们回宗门后可是接了很多任务才每个人攒够了二十万灵石,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太多,一直没机会交给你,正好今日遇见了,拿着吧。”   云昭早就忘了当初那句管救不管活的随口戏言,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讪讪笑了一声:   “真是辛苦你们了。”   说完,她把储物袋接过去,仔细收好。   陈锡之:“……我以为你会说不用了。”   云昭道:“既然是这么辛苦攒下来的,不要也太辜负你们的心意了。”   陈锡之很是无语的样子。   云昭擦完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感慨道: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诬陷我伪造遗迹钥匙,我以为你是个坏人来着,没想到你这么言而有信。”   闻言,陈锡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云昭看着他身上未愈的伤痕,继续说道:   “那时的我也没想到,将来的你会救下这么多人。”   陈锡之愣了愣,肃声回道:   “修士之间需要争夺资源,为此发生冲突是常有的事,但如今整个修仙界都深陷危机,我们既然拥有能够保护弱小的能力,自然要为之拼尽全力,否则,怎能对得起自己的道心?对得起师长的谆谆教诲?”   云昭沉默良久,对他拱手行了一礼。   陈锡之笑了一声,同样拱手。   妖魔的气息再度传来,她立即转身离开,身后,陈锡之高声道:   “这里交给我们,你不必担心!”   身旁,几位不认识云昭的同门质疑道:   “她一个人真的能行吗?师兄你素来桀骜,说句眼高于顶也不为过,怎的就对她如此敬重信任?”   陈锡之双手抱胸,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轻笑道:   “你们没有去那堕神遗迹,没有亲眼看见她独自蹚过雷泽拔出神剑的场景,若你们与我一起看见那一幕,你们也会同我一样,不管她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心中都只有三个字——”   “她能行。” 第259章 你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   夜色冰冷。   血腥味呛得人作呕。   满地残尸,月光覆在血泊上,泛着冷寂的灰。   剑气撩动满地猩红,涟漪阵阵,杀气森寒。   食人魂魄的妖魔猛然回身,寒芒已至胸前,它来不及说话,倒向一旁。   被它吸食的魂魄缓缓飞出,化作星芒融入虚空,赴往幽冥转生。   一缕黑气夹杂其中,闪电般朝某个方向飞去。   云昭立即追上。   黑气停在一处山涧旁,悬于一名男子面前。   男子身形高大,长发微卷,轮廓深邃,唇角微挑,似笑非笑。   他随手一挥,黑气竟再度复原,化作方才的妖魔。   云昭看见这一幕,呼吸一滞。   “长昭殿下。”男子侧过脸,“好久不见。”   云昭感应到他身上的气息,握紧了剑:   “梼杌。”   梼杌悠悠道:   “长昭,你似乎被吓到了。”   云昭上前一步,脸色难看:   “你能复活这些妖魔。”   梼杌朗声笑道:   “好歹是上古活下来的老家伙,总要会一些小法术,不然,如何与长昭神女为敌?”   他笑容转冷:   “不对,你如今已经不是神了,一个卑贱的凡人,不配为我之敌。”   云昭心沉下去。   梼杌不死,妖魔便绝无可能除尽。   这样拖下去,人族……迟早会被耗尽。   梼杌忽然闪身至她面前:   “想杀我?”   云昭反手一剑刺去,他身形化雾散开,又在不远处凝实,对她说道:   “穷奇来找过我,你猜,他说什么了?”   她仿佛没听见,默念剑诀,抬手一挥,指尖漾起璀璨金光的刹那,身后虚空凝出无数剑影,以风樯阵马之势从天而降。   见状,梼杌叹道:   “真是蝼蚁般的人族。”   他一动不动,只微微抬了抬眼。   头顶即将落下的万钧一击骤然溃散。   云昭脸色瞬间惨白,吐出一口血。   梼杌道:“穷奇想要与我联手,一同搅碎修仙界,杀光负隅顽抗的仙门弟子,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   云昭拄剑起身,终于开口回答他:   “楚不离不会这么做。”   梼杌嗤道:   “他可不是什么楚不离,他是穷奇,与我同出一源的上古凶兽,嗜血为乐,听哭而眠。”   云昭道:“他是楚不离。”   梼杌冷笑:   “是吗?可他亲口对我说,要杀光修仙界所有人族,以此报复欺骗他的人,长昭,他现在已经恨透了你。”   云昭没有接话。   梼杌道:   “等我们联手灭了人族的那一日,你就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云昭胸腔中满是铁锈味,她咽下涌上喉中的血,以指拭剑,剑刃一寸寸亮起华光,风声大作,天地间唯剩她的声音:   “我先杀了你。”   梼杌放声大笑:   “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那就试试看!”她轻喝一声,脚下亮起道道法阵光芒,疾风吹动衣摆,猎猎作响。   然而,即将挥出那一剑的刹那,梼杌歪了歪脑袋,好整以暇地问道:   “穷奇,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云昭瞳孔一缩。   月华如练,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在两人之间。   白发红瞳,目光如冰。   云昭动作微顿,下一刻,她咬紧牙,依旧狠狠挥出一剑。   见状,楚不离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似乎早有预料。   然而,那道剑气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忽然朝两边分开,以雷霆之势斩向他身后的梼杌。   “轰——”   四周山体颤动,碎石簌簌滚落,烟尘弥漫,遮住梼杌的身形。   楚不离目光微动。   趁此机会,云昭抓住他的手:   “跟我走,我有话和你说。”   楚不离却挣开了她,冷冷道: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烟尘散去,梼杌在她的视线中复生,破损的身体迅速重组,直到颊边只余一丝血痕。   看见两人神情,他掸了掸衣襟,“啧”了一声,抚着那道伤口问她:   “长昭,你对我下此狠手,对他就余情未了,这是否不太公平?”   云昭道:   “那又怎样。”   闻言,梼杌脸上多了几分隐怒,抬掌化水为冰,冷不防地射向她面门。   她立即举剑去挡,另一个人却比她的动作更快。   “滴答——”   几滴鲜血滴落,溅起小小的烟尘。   冰棱穿透那人的掌心,露出的尖利前端离她双眼只有几寸之距。   她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移动,停在楚不离平静的脸上,怔住。   他没有说话,睫羽低垂,谁也看不清眸中情绪。   唯有覆在眼底那层小小的阴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懊恼,还是……   庆幸。   云昭:“楚不离……”   梼杌怒道:“穷奇,你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忘了她当初是如何欺骗你的吗!”   “咔嚓——”   冰棱破碎,散落一地。   楚不离将鲜血淋漓的手藏进袖中,面无表情地转身:   “正因我没忘,所以,她现在还不能死。”   他一字一顿道:   “我要让她活到最后,亲眼看着我们,杀了这些人族,让她,生不如死。”   梼杌眯起双眼:   “既然如此,不如先将她抓去寒水城关起来,好好折磨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楚不离思索片刻,莞尔一笑:   “似乎这样做,也不错。” 第260章 你宁愿死,也不想让我吻你?   云昭从前说过很多次,要和楚不离去寒水城。   只是,她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副场景。   夜色漆黑,宫殿里只燃了一盏灯,将她的影子映到墙上,扭曲拉长,像个怪物。   对战中被梼杌所伤的脏腑又开始作痛,她缓了一会儿,勉强压制住伤势,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端起烛台。   火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施法将其稳住,举目四眺。   入目是一片红色。   大红的绸子高高挂在房梁上,顺着柱子垂落,又被丝绦小心系好,桌面摆着一对未燃的龙凤烛,几碟干果。   四周所有紧闭的门窗上都贴着红色剪纸。   那是一个“喜”字,剪得极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每一笔都透着熟悉。   云昭想要触碰它,窗上防止她逃跑而设下的结界骤然弹开她的手。   几乎是同一时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昭立即转身,看见十步外的楚不离。   烛光只够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浸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语气很淡:   “想逃跑?”   云昭朝他走去:   “窗上的字是你剪的?”   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他的逆鳞,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咚”的一声,烛台落到了地上,那簇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   殿中陷入黑暗,云昭只能听见楚不离的呼吸声。   他道:   “云昭,你辜负了我的真心。”   云昭拢住他冰冷的手,解释道:   “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只是想激你离开妖魔道,因为……我当时已经决定用魂魄修补封印,我不想让你拦我,更不想让你因我的死伤心。”   楚不离的呼吸好似顿住了,良久,他冷笑一声:   “我不会再相信一个骗子口中的任何话。”   云昭还想说些什么,方才勉强压制的伤势再度发作,五脏六腑仿佛被揉成一团。   天旋地转,她额头布满冷汗,踉跄着向前栽倒。   即将倒地的前一刻,她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她攥住他的衣袖,刚动了动唇角,比声音先涌出的,是血。   “……”   楚不离挥袖燃了桌上的龙凤烛。   屋中再度有了光源。   他打横抱起她,将她放在一旁的榻上。   “我不会让你死。”他的指腹揩去她唇畔血迹,冷冷道,“我说过,要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云昭摇头,仍旧想要解释:   “楚不离,你听我……”   忽地,一个吻落下,封住了她所有声音。   属于穷奇的真气从他口中渡来,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搅灭梼杌留下的妖息。   这过程实在难捱,她疼的冷汗浸湿了里衣,双手忍不住去推他的胸口。   他抓住她挣扎的手,重重按在枕畔,视线从她散乱的发移到唇上,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只带着微微的哑:   “疼和死,选一个。”   云昭看见他眼中陌生的凉意,忍不住别过了脸。   楚不离却误解了什么,笑容讥诮:   “还是说,你宁愿死,也不想让我吻你?”   见她没有回答,他捏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她的脸上全是泪。   他顿住。   “楚不离,”云昭轻声开口,“这实在是一个很没有必要的误会,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我最恨欺骗。”   楚不离松开她的手,用指尖沾了她一滴泪,垂眸端凝片刻,背过身,轻嗤一声:   “误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误会。”   话落,他身形消失在殿中。   殿中恢复安静。   许久,云昭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   倏地,一只小猫跳出来,拱到她怀里,用尾巴圈着她的手,气道:   “楚不离太可恶了,等他下次过来,我咬死他!”   云昭抱住它:   “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来陪你。”999警惕道,“你别想再把我关起来,我会生气的。”   云昭摸着它脑袋:   “外面不安全。”   “就是因为不安全,所以我才更要陪着你,”它道,“不然楚不离再来欺负你怎么办?”   云昭沉默。   999声音又小了点:   “其实我有一点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打碎了封印,你现在已经死了,虽然……他也因此害了修仙界。”   云昭没说话,抱紧了它,望向桌上那对龙凤烛。   ——这里原本是他为与她大婚准备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她的囚笼。   ……   殿外,梼杌叫住正要离开的楚不离:   “你为何不动刑折磨她?”   楚不离紧紧攥着那滴泪,好一会儿,回道:   “我在折磨她的心。”   梼杌不解,皱眉问道:   “难道这会比打断她的手脚更让她痛苦?”   楚不离道:“你永远不会明白,对于人而言,没有什么会比心碎更让人痛苦。”   闻言,梼杌先是茫然,很快回过神,上下打量他,神色怪异:   “穷奇,你越来越不像一只妖魔了。”   楚不离道:“何出此言?”   梼杌道:“我记得,当年你与我打架的时候,眼睛里可没这么多东西,那里面只有一团火,一团要将天地一并焚烧殆尽的火。”   “现在……”   梼杌停顿片刻,带着几分恶趣味地问他:   “你学会哭了吗?我好像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眼泪。”   楚不离冷冷道:   “妖魔生来无泪,你老眼昏花,这双眼睛不要也罢。”   梼杌哈哈大笑:   “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生气做什么。”   楚不离道:   “没有下次。”   梼杌“啧”了一声:   “长昭的心里只有那群没用的蝼蚁,装不下你的,没准儿还想利用你来对付我们。”   楚不离脸上闪过几分戾气: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   说罢,他抬脚离开,梼杌耸耸肩,回头看了一眼结界重重的宫殿,大步跟上楚不离:   “所有妖魔都在赶来寒水城的路上,这些仙门的修士实在太过碍事!到时候我们定要一口气将他们杀个干净!”   楚不离颔首,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望向远处隐藏在夜色中的模糊山体。   掌心的那滴泪已被体温捂得温热。   半晌,他在风声中轻轻“嗯”了一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61章 “你别哭呀,让你摸就是了。”   凉州。   上官溪匆匆走进一座小院,坐在亭中擦剑的青年叫住他:   “长清宗的信?”   上官溪诧异:   “容兄?你何时来的这儿。”   容霁道:“今晨。”   上官溪想起他从前挖骨那一幕,迟疑:   “你的修为……”   容霁道:“我已重新开始修炼。”   妖魔道碎后,刻月再度出鞘,这一次,只为斩妖除魔。   ——大敌当前,从前种种,反倒无人在意了。   容霁凝声问道:   “我听闻,寒水城已与梼杌联手,此事当真?”   上官溪迟疑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见书房中的动静,快步走向书房。   还未来得及敲门,门便从内被人打开。   明岚拉他进屋:   “怎么样?”   屋中还有几人,大多是万剑宗的弟子,成锦坐在最里侧,目光掠过上官溪手中信笺,似乎想要站起来,又强逼着自己坐回去:   “有下落了吗?”   上官溪道:“长清宗的弟子传信,说……云姑娘被抓去了寒水城。”   众人皆是一怔。   明岚松了口气:   “楚不离的地盘?那她应该不会有事。”   上官溪道:   “楚兄,与梼杌结盟了。”   明岚睁大眼睛:   “他失心疯了?”   成锦语气笃定:   “这不可能,他绝不会与云昭为敌。”   上官溪道:“各处来报,所有妖魔都在赶往寒水城,只等集结完毕便会一同攻向仙门,两方势力都不可小觑,况且,梼杌有复生之能,有他在,这些妖魔永远不会消失,仙门,恐怕不是对手。”   明岚拍桌子:“怪不得怎么杀都杀不尽,烦死了。”   成锦沉声道:   “梼杌不死,我们赢不了。”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杀了他。”常听雨眉头紧皱,“万物有缺,哪怕是上古凶兽,也定会存在克制之法。”   “楚不离不也是凶兽之一穷奇吗?”明岚道,“我看他好像就不会被克制,无法无天的,谁也治不了他——除了云昭。”   上官溪忽然问道:   “楚兄从前杀了同为凶兽之一的饕餮?”   明岚道:“对。”   上官溪脸色微变,常听雨同样想到了什么,与他对视一眼,道:   “稳妥起见,我先去询问师尊。”   话落,常听雨匆匆离去。   明岚问上官溪:“究竟怎么回事?”   上官溪缓缓道:   “上古凶兽,同出一源,相生相克,或许,世上唯一能对付梼杌的,只有楚兄。”   明岚道:“你的意思是,楚不离可以杀了梼杌?!”   上官溪摇头。   明岚急道:“这到底能还是不能啊?”   上官溪道:“除了楚兄,世上没人能知道究竟能,还是不能。”   明岚晃了晃神,倏地问道:   “……你说,云昭知道这件事吗?”   云昭在黑暗中醒来。   寒水城的夜极为漫长,好似此地只有黑夜,永远不会有天亮那一刻。   那对红烛早已燃到了尽头,层层烛泪积在桌面,似一汪血泊。   这是她来到寒水城的第十日。   除了那一次后,楚不离再也没来见过她。   重重结界阻隔外界的一切,不管发生什么,她一概不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云昭打坐调息片刻,确定体内伤势已恢复大半,咳嗽两声,摇了摇熟睡的999:   “小九?醒醒,我们得找找这结界的弱点逃出去才行。”   好一会儿,小猫终于睁开眼,慢吞吞地爬起来,晃了晃身体,忽然又躺了回去:   “我好困,你自己找吧。”   云昭觉得不太对劲:   “你这些天睡的有些太长了。”   她从储物袋中找了几颗留月石出来,柔和如月华的光芒瞬间铺满整座大殿。   999有些畏光,用爪子挡住眼睛,蔫蔫地回道:   “我没事,只是困了。”   云昭不信,抱起它仔细打量:   “你生病了?”   “器灵怎么可能生病?”999扭动身体,“你想多了。”   她不肯放手,手指在它身上轻轻按动,为它输送灵力:   “疼吗?”   “你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灵力,别浪费在我身上呀。”999道,“我不需要,快松开我,痒死了。”   云昭道:“你之前就一直不对劲,后面甚至、连鱼也不去钓了,到底怎么回事?”   999道:“因为鱼已经存满了,因果境里的所有储物格子都被我放上了鱼,冻得和石头一样硬,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云昭不解:“好端端的,你存它们做什么?”   999正要说话,“吱嘎”一声,殿门开了。   她以为是楚不离,急忙回头,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啧,穷奇布下的结界真是牢固,就连我,想进来,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凡人有句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梼杌环顾四周,对她微微一笑,“长昭,被囚禁的滋味如何?”   云昭站起身,心中清楚他的来意,冷冷道:   “来找我报仇?”   梼杌耸耸肩:   “日子太过无聊,所以,我来看看,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如今沦落到何种田地了,顺道再折磨你一番,报一报你关了我那么多年的仇。”   说着,他挥上殿门,朝她走去,999跳到地上,挡住她面前,弓起身子:   “不许过来!”   梼杌饶有趣味地笑道:   “一只气数将尽的器灵,还想拦我?”   云昭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梼杌道:“我说,你的小器灵,活不了多久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999:“你闭嘴!”   云昭手脚发凉,艰难出声:   “器灵,也会死吗?”   梼杌道:“唔……原本是不会的,但它这样,似乎是从前使用了某种禁术,强行复活一人后日积月累下反噬所致——   它体内的脏器应该已经开始溃烂,倒是能忍,一声也没吭。”   一瞬间,云昭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999急道:   “别听他胡说!”   云昭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   “你当年复活我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999道:“哪有什么代价,他是坏蛋,你不要相信他!”   梼杌打量着云昭眼里的泪光,表情奇特:   “你看上去很痛苦?难道这就是在‘折磨你的心’?穷奇竟没有骗我?”   云昭抱起小猫,手掌颤抖,轻轻贴在它柔软腹部。   999还想挣扎,一滴眼泪滴到了它的脸上,它动动耳朵,妥协般放下爪子,小声道:   “你别哭呀,让你摸就是了。”   随着一直以来维持的伪装被撤去,衰败的气息缓缓绕上她鼻端。   云昭清晰感知到,掌心下方的生灵,正在一步步走近死亡。   她脑中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999声音更小:“我要是说了,你就得像现在这样哭鼻子了。”   云昭咬紧唇,眼泪涌出眼眶,终是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小猫急忙去舔她的脸:   “别听他瞎说,我一点也不疼,只是容易犯困而已。”   云昭没有说话,将它抱得更紧,却又怕这样会伤到它,松也不是,紧也不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直到变得像一张纸。   “你不要对我愧疚,”999道,“用禁术救完你后我还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呢,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吃亏。”   ——施下禁术后,小猫用了一百年等主人出生,再用一百年陪她长大。   最后,用一年的时间,和她告别,为她存许多许多的鱼。   时间很长很长,它觉得自己赚到了。   “那些鱼你可以吃好久呢。”   小猫道:   “以后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再饿肚子啦。” 第262章 “不如你叫999吧?”   仿佛有一根钉子狠狠砸进了心口,云昭浑身颤抖。   她不断给它输入灵力,可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它依旧在走向无可挽回的死亡。   小猫道:   “主人,不要浪费灵力了。”   云昭咬牙:“一定有办法能救你的……”   一旁的梼杌忽然笑道:   “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便救它,如何?”   不等云昭回答,小猫高声道:   “不可以!”   云昭嗓音微颤:   “你真的能救它?”   梼杌微笑:   “当然,我可是有复生之能的妖魔。”   小猫再度挣扎起来,对云昭拼命摇头:   “不可以!我不要你为了我向一只妖魔下跪!不可以!”   云昭没有犹豫,屈膝跪下:   “求你……救救它。”   见状,梼杌脸上闪过几分不解:   “这只毫无用处的小器灵竟对你这般重要?”   “小九不是毫无用处的器灵,”云昭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它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只要你救它,无论怎么折磨我,都可以。”   小猫哭着摇头:   “你起来,你起来!我不要你这样!”   梼杌仰天大笑:   “长昭,你也有这一日!当年囚禁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跪在我的脚下?”   云昭无言,头抵上青砖,一滴眼泪砸下,响声轻微。   梼杌却道:   “我改主意了,光是跪下,不够。”   云昭:“你要怎样?”   梼杌俯身,屈指勾起她的下巴,目光从她的唇移到双眼,似笑非笑:   “那就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   倏地,一阵风吹来,梼杌身形轰然倒飞数丈,她的身边传来一道声音,极冷:   “不许,碰她。”   云昭怔怔转过头,看见楚不离轮廓分明的侧脸。   “砰——!”   梼杌重重撞上殿门,表情猛地沉了下去,反问楚不离:   “你能碰得我为何碰不得?”   楚不离握住云昭的胳膊,用力将她拉起来,脸上满是戾气:   “她是我的人。”   “你的人?”梼杌揉了揉胸口,勾起一侧嘴角,冷笑,“你还在做神女会爱妖魔的春秋大梦?”   楚不离周身气压骤然低下去。   梼杌话音一转:   “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跪下来求我的,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楚不离看也不看云昭一眼:   “我不关心她下跪的理由,只是,我恨的人,只能由我来折磨。”   云昭抓住他的袖子,颤声对他道:   “小九快要死了,可以请你……救救它吗?”   楚不离顿了顿,扯回衣袖,道:   “与我何干。”   云昭踉跄几步,扶住桌子。   “真是狠心啊,”梼杌调笑道,“长昭,他不肯救,不如你再求求我?没准儿我心情好,就答应你了。”   小猫已经没力气跳到桌上,只能蹲在她脚边,又是着急又是害怕,眼泪跟着滚出来,抽泣:   “不要再为了我去求他们,主人。”   云昭指尖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   “……”   小猫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它忽然转身扑向梼杌:   “混蛋,我咬死你!”   梼杌下意识一掌击出。   它坠落到地上。   云昭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一同断裂。   “——小九!”   她冲上前,想要抱起地上小小的一团。   它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对她道:   “主人,我宁愿死,也不想你去求他。”   云昭颤着手摸摸它的头,小心将它抱在怀里,哽咽:   “好,我不求他了,我不求他了……”   小猫终于松了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蹭蹭她,郑重许下承诺:   “主人……我、我下辈子还要做你的小猫,蹲在你的肩上,跟着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抓好多好多的鱼……”   最后一个字落下,怀中柔软的皮毛变成了冰冷的铜镜,上方布满裂痕。   一声轻响,镜面彻底破碎,散落一地。   云昭低头,在其中一块碎片中,看见自己通红的眼。   恍惚中,许多年前的雪花穿过陈旧悠长的岁月,再次扑到了她脸上,她听见冰雕下的人说:   “不如你叫999吧?”   “999?好奇怪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感冒灵,是我目前很需要的一个东西。”   “是你需要我的意思吗?”   “是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   “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我都帮你看了这么久的火了,连零嘴都不给我吃,小气鬼!我以后不帮你忙了!”   “她碎得太厉害了,我只保住了这些,求你救救她,我把所有的鱼都送给你。”   “你真的知道时间的长度吗?”   “我怎么不知道?一百年有多长,我比谁都清楚。”   “不哭不哭,我们可以回家了。”   ……   “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先认识的是你。”   云昭轻声道:   “可为什么,最先离我而去的,也是你。”   “笨猫。” 第263章 “今天,我们一定会砍死你。”   梼杌弯腰,笑吟吟地问云昭:   “想让我复活它吗?”   云昭抬起通红的眼,毫无征兆的,袖中滑出长离,她一剑削去他伸来的左臂。   梼杌不置可否,身体迅速复原,道:   “你是杀不死我的。”   话音未落,下一剑已刺进他胸口。   剑气如虹,猛然将他钉在身后两人合抱粗的木柱上。   “轰隆——!”   整座宫殿都颤了颤。   梼杌看着胸口的剑,还是笑:   “长昭,看来你气得不轻。”   云昭一言不发,握紧剑柄,反手拧转,剑刃搅动伤口,梼杌闷哼一声,大股鲜血流出,滴滴答答打湿地面。   她脸上也溅了血,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双眼似淬冰。   梼杌挑眉:   “想切碎我吗?”   云昭长剑一横,利刃割断他的身体,连带着将后方木柱一并劈开。   断木发出一声悲鸣,沉沉倒向一旁的楚不离,他随手挥开,看着梼杌的身体在无数剑光中不断溃散,又再次重组,血肉溅了满殿,如同人间炼狱。   ——她是真的想切碎他。   面对她的失控,梼杌只是大笑:   “长昭,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神族的影子?可比我要像个妖魔得多!”   云昭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会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梼杌道:“只杀我吗?”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楚不离,语气玩味:   “——他呢?”   云昭预感到什么,霍然回首。   楚不离垂眸端凝地上碎裂的镜片,并指点了点。   所有镜片轻盈飞起,他随手拈了其中一片,睨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冷淡:   “死了便死了,不过是一只器灵。”   “砰——”   飘浮在空中的所有镜片一同碎为齑粉,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云昭睁大眼睛,动了动嘴角,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梼杌捂着胸口从地上站起来,啧啧道:   “心狠的家伙。”   楚不离收回手,掌心收拢成拳,转身离开:   “该去做正事了,别忘了,我们还有七日就要出发。”   见状,梼杌叹口气,背对着云昭挥挥手:   “好好养伤,别死得太快,等我们其他同族赶来这里,随我们一起去将仙门那群修士杀完,再来与你叙旧。”   “……”   即将走出大殿的刹那,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云昭的声音:   “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恨你,你做到了。”   楚不离抬起的脚停住,微微侧了侧脸,道:   “那就好。”   殿门合上。   云昭擦了擦脸上的血,走到角落坐下,背靠着墙,寒气顺着墙壁蔓延到脊背,冷得惊人。   四周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良久,她擦去颊边的血与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盘膝结印。   ……   时间一天天过去,七日后,从妖魔道逃出的诸魔齐聚寒水城。   长夜依旧未尽,漆黑如墨的天幕之下,楚不离负手而立。   风扬起几缕白发,半遮了他的眼眸,叫人看不清其中深藏的情绪。   梼杌打了个呵欠:   “都到齐了,还不出发?”   楚不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安静的宫殿,低声道:   “……开始吧。”   下一刻,道道白芒从地面亮起,彼此交织成线,直到笼罩整座寒水城。   空中,一朵巨大的莲花徐徐盛开,一粒圆珠从花蕊中升起,猛地爆发出刺目金光,照亮整片夜幕。   变故突生,下方的妖魔措手不及,在金光中发出凄厉惨叫。   那是……   梼杌唇畔笑容凝固,死死盯着他:   “穷奇,你竟敢背叛同族!”   天边一声雷响,楚不离弯了弯嘴角,道:   “我曾经是灵山下的一只魍魉,后来,我苦修三万年,历经十万道天劫,成为九重天上的神君。再后来,我来到了人间,做了一名普通的凡人,因为爱上一个人,舍去凡躯,化作穷奇。”   “我与你,从不是同族。”   梼杌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要杀了你。”   雷声中,楚不离道:   “是我,要杀了你。”   “轰隆——!!”   数以万计的雷霆接连落下,击向下方宫殿。   结界巨震,云昭睁开眼。   长离出鞘,飞至她身前,嗡鸣不止。   她瞥了眼颤抖的穹顶,低眉握住剑柄。   刹那间,疾风骤起,璀璨剑光割破虚空。   整座宫殿为之一静,随后,轰然倒塌。   废墟之中,只剩云昭。   没了结界的阻拦,天雷愈发凶猛,仿佛要将一切撕碎。   她于雷光中抬眼,看向盛开在夜幕之上的金色莲花。   远处,影辰飞奔赶来:   “云姑娘!”   云昭挥散劫云,身上的气息不断拔升,最后,在渡劫期停下。   影辰也已赶到,匆忙对她解释:   “云姑娘!我们城主他其实——”   云昭说:“我知道。”   影辰一愣:   “你知道?”   云昭道:   “他曾对我说过,他的内丹可以吸收妖魔精魂。”   “所以,他让梼杌将所有妖魔召来了寒水城。”   “他是故意让我恨他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云昭深吸一口气,对影辰道:   “你带着寒水城的人走得远远的,这里很危险。”   说罢,她不再停留,朝那朵金莲飞去。   影辰回过神,忙“哎”了两声,急道:   “我还有城主留下的东西没交给你呢!”   云昭早已飞远,他只得咬咬牙,握紧掌心的玉佩,转身离开。   金莲之下,两道身影不断碰撞在一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虚空相继坍塌,下方的妖魔挣扎着想要冲出结界,整片天地为之震动不止,宛如末日降临。   云昭飞身落下,一剑荡出,前方妖魔轰然碎裂。   半透明的精魂飞出,在梼杌与金莲之间来回拉扯。   她眉头皱起。   一只箭矢穿过夜色,在她面前轰然落下,朝她飞来的妖魔应声消散。   同一时刻,身后有人喊道:   “云昭!!!”   云昭猛地回头,明岚长弓未收,对她抬起下巴,扬眉:   “本小姐带人来帮你了,还不速速跪下谢恩?”   话音刚落,她头顶亮起无数璀璨剑光。   那些是——   仙门的弟子们。   上官溪从明岚身后走出,对云昭微笑:   “我们不知道你与楚兄到底想做什么,但我们都觉得,人来多一点,似乎不会有什么坏处。”   云昭:“……你们就不怕我与楚不离,真的背叛人族?”   明岚连发数箭,抽空回道:   “怪哉,只许你信楚不离,不许我们信你们?”   云昭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随着剑光一道道落下,仙门弟子与妖魔陷入混战。   上官溪高声道:   “有我们在,结界绝不会被冲破,云姑娘,你去帮楚兄吧,切记小心!”   云昭道了声好,没有再犹豫,御风飞向远处高空。   ——楚不离与梼杌在那里。   听见破空声,两人同时转头。   见到是她,楚不离瞳孔一缩,满脸错愕。   梼杌勾了勾嘴角,正要说话,一道剑光当头劈来,他偏了偏头,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冷冷道:   “原来这些天的种种,都是你们二人做的戏。”   云昭飞到楚不离身旁,毫无征兆地抬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他不躲不避,只道:   “你不该来这里的。”   云昭没接话,转而看向梼杌,弯唇一笑:   “今天,我们一定会砍死你。” 第264章 “世上唯一能杀我,唯一有资格杀我的人,只有你。”   云层之中炸响不断。   几道身影急速穿梭其中。   飞剑化作道道流光,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剑网。   “砰——!”   梼杌周身黑气翻涌,掌中多了一柄长刀,剑光落下的同一刻,他横刀抵挡,金铁相交之声,震耳欲聋。   云昭立即单手结印,身后虚空裂开,火凤展开双翼,朝梼杌俯冲而去。   梼杌身前立即凝出重重结界,火凤立即化作滔天火浪,将他包围其中。   他吐出一口血,脸色阴沉:   “几日不见,修为倒是涨了不少。”   话音刚落,一点寒芒穿过火海袭至他身后,所过之处连空间也开始扭曲。   “嗤——”   剑尖刺进他后心,龙吟声阵阵,火光照亮楚不离没有表情的脸。   空中,那些在梼杌与金莲之间来回拉扯的精魂开始朝金莲飞去。   见此情景,梼杌冷笑一声,大半张脸上渐渐被黑色鳞片覆盖:   “你们以为这样就打败我?天真。”   “轰——”   无形罡气从他脚下震开,火海为之熄灭。   云昭受到冲击,向后倒飞出去,下一刻,楚不离抓住她的脚,向后一拉,她顺势回身掷剑。   长剑飞向空中,眨眼分化万剑,如同流火般坠落。   梼杌彻底现出原形,嘶吼一声,捏碎一道道剑影。   云昭伸手抓住飞回来的剑,擦了把唇角涌出来的血,望着那只狰狞巨兽,脸上满是凝重。   身旁,楚不离忽然道:   “剩下的交给我,你可以离开了。”   云昭侧过脸看他,他脸上也沾着血,红色双瞳里漾着未来得及收起的温柔的光,接触到她视线的刹那,那些光重又冷下去。   “楚不离,”她道,“不要再装了。”   楚不离道:“我说过,你不该来这里。”   云昭道:“这句话你若再说一次,我会再扇你一巴掌。”   楚不离:“……”   云昭活动手腕:   “好好打架,剩下的,待会儿再说。”   说罢,她脚尖一点,凌空跃起,双手握剑,狠狠刺向梼杌头颅。   楚不离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抖去割雪剑身血珠,紧随她身后。   空中各色光芒不断亮起又熄灭,音爆之声响彻天际。   下方,明岚张弓抬望,诧异:   “他们不会将天弄塌吧?”   其余修士同样面露震惊之色。   上官溪道:   “云姑娘还真是……深藏不露,这般战力,恐怕远胜天界上仙。”   成锦冷哼一声:   “她和我姑姑师尊是一辈的人,自然修为高深,平常那样,不过是故意逗我们玩儿罢了。”   明岚道:   “好啊,我就说她怎么一会儿上一会儿怂,原来是这样!我迟早找她算账!”   “砰——!”   火花四溅,剑光闪过,凶兽身躯拦腰而断,可不过一眨眼,它的身体又复原如初。   云昭拧眉,对楚不离道:   “他复活的速度变快了。”   楚不离道:   “穷奇与他同出一源,可以克制他的复生之能,但是,我只有一次机会。”   云昭深吸一口气,以指拭剑,竖剑于身前,神色冷冽:   “知道了。”   绝大多数妖魔的精魂皆已收入内丹之中,楚不离伸手将其召回体内,身上气息猛地一变。   梼杌被云昭逼退,见她身后穷奇原身显现,怒不可遏:   “竟敢吸收我族精魂提升修为!”   没人回答他。   云昭再次擦了把脸上的血,默念天衍无上破妄剑诀,一剑斩断他双足。   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穷奇一掌袭去,带着它一同坠落到地上,澎湃妖力将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慢慢安静下来。   云昭飞身落地,额角都是汗,紧紧盯着前方。   时间好似放得很慢,光芒消散,她看见楚不离的手刺穿了梼杌胸膛。   下一刻,他收回手,掌心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然后,用力捏下。   心脏碎裂。   梼杌一声凄厉嘶吼,身体如同灰烬,一寸寸消散。   云昭屏住的一口气骤然松下,胸口急促起伏。   结束了。   她跑向楚不离,用力抱住他,眼眶发烫:   “一切都结束了。”   楚不离顿了顿,推开她。   她不解,他摇了摇头,道:   “不,你还有一件事未做。”   云昭:“什么?”   楚不离轻声道:   “杀了我。”   “……”   一刻不停的风停住了。   云昭:“……你说什么?”   楚不离身上的气息变幻不定,尖啸声在耳畔接连响起,几乎刺穿耳膜。   他用力闭了闭眼:   “吸收了太多妖魔精魂的我,会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彻头彻尾的怪物。”   云昭反应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开口:   “你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你逼我恨你,只是为了走到这一步时,我能狠下心亲手杀了你?”   楚不离低声道:   “世上唯一能杀我,唯一有资格杀我的人,只有你。”   世有凶兽,名穷奇,不死不灭。   唯有命定之人能将其诛杀。   等到她出现那一日,他会闻见来自她血液中的香味,即便远隔万里。   命中注定,他将爱上她,继而,心甘情愿死在她的手中。   “天命,果真难违,可我不后悔。”   少年低了头,红色双眸温柔注视着眼前人:   “现在,实现你的誓言,除掉世上最后一只妖魔吧。”   云昭摇头,只是摇头,声音颤抖:   “你不能这么对我……”   楚不离脸色泛白,语调开始不稳:   “杀了我,你所爱的苍生便能得救。”   云昭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猛地扔掉长离剑,不断后退:   “苍生得救,那你呢?”   顿了顿,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更轻:   “……我呢?”   楚不离握住她的肩:   “我从不敢细想,过去的数百年里,究竟有无杀害无辜之人,可我因私心故意打碎妖魔道,害死无数人是事实,所以,我落得这个结局……不值得你可怜。”   云昭眼里噙了泪:   “我不可怜你,我心爱你。”   楚不离沉默下去。   “我当初说的那位神君,是你。”她又道。   “我知道。”   楚不离道:“我曾在幻境中看见自己跪于灵山下,执意要追随一名女子前往神界,哪怕为此历经百劫千难,在所不惜。”   “除了你,这个世上,我不会再这样奋不顾身地追随第二个人。” 第265章 大结局:上   云昭鼻尖酸涩,还是说:   “我做不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楚不离体内冲撞,急切地想要取代他。   他定了定神,拉起她的手,将割雪放在她掌心,眉眼缱绻:   “这是你为我铸的剑,自然也应用它来了结我。”   云昭握着冰凉剑柄,好似五脏俱焚,胸腔血气翻涌,艰难出声:   “你要让我用割雪来杀你?”   楚不离道:“我很喜欢你为我铸的这把剑。”   云昭怔怔落下泪:   “你想让我此生都无法忘了你吗?”   楚不离勾了勾嘴角:   “这也是身为妖魔的可恶私心之一。”   云昭目光绝望:   “我恨你。”   他小心抚摸她的头发,将脸凑过来,似乎想亲一亲她,却触及她几乎碎裂的目光,他顿住,最终,只是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呢喃:   “杀了我,飞升离开这里,回东极山,回你的家。”   夜色这样冰冷,云昭别过脸,轻轻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无声滑至腮边。   耳畔尖啸声越来越大,失控感愈发强烈,楚不离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撕碎她的冲动。   一声细微的响   ——他折断了自己的左手。   “没有时间了。”楚不离道,“阿昭。”   云昭从未如此恨过,恨妖魔道,恨梼杌,恨眼前的他。   于是,她终于知道,原来爱到了最后,是恨。   割雪剑气森寒,她举起这把由自己亲手铸造的剑,有那么一刹,竟开始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铸剑那一日,她与楚不离为它取名。   那时,她还没有得到长离,只有一柄融霜。   她怀揣着一点与他同样隐秘的欢喜,为他的剑取名割雪。   融霜   割雪   可融霜她已许久未曾用过,而这也将是她最后一次手握割雪。   天边炸开一声雷响。   长剑刺入世上最后一只妖魔的心口。   剑气掀起滔天寒气,于是白霜蔓延,雪花纷飞。   云昭望着楚不离,脸上一片麻木。   天上的劫云聚了又散,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楚不离嘴角涌出浓稠鲜血,他弯了弯眼睛,伸手摸摸她的脸:   “别担心,大概,只是你想杀我的心不够诚,握剑的手……不够稳。”   他指尖向下,握住她的手,将那把剑刺得更深。   “嗤”的一声,血滴溅到她脸上。   面前的人一点点倒下,将那方白雪染成红色。   天上的劫云剧烈翻涌,天雷却依旧不肯落下。   云昭垂眼看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轻声道:   “你曾说我的慈悲只在苍生,从不在你。”   “可你不知,你对我而言,与苍生同重,如今你死在我手里,我的道心便一同碎在此刻,你说,我如何能够飞升?”   楚不离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你竟是这般爱我么?”   云昭吐出一口血,含泪笑道:   “对啊,楚不离,我这般的爱你,你却要我亲手杀了你。”   “你害惨我了,你知道吗?”   楚不离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溃散,颤着手捏住她裙摆:   “阿昭……”   云昭矮下身子,握住他的手,哽咽一声:   “不用害怕,我会像你希望的那样活很久很久,然后,恨你一辈子。”   楚不离似是安心,又似不忍,哑声道:   “你对我说过,有一日我若是死了,一定会把我埋得很远很远,远到你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   “这样、这样你就不记得我已经死了,不会来为我扫墓。”   “阿昭,不要带走我的骨灰,就将我留在这儿……往后余生,再也不要踏足此地。”   云昭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哭声咽入喉中。   他就这样瞧着她,向来干涩的眼中无端多了几分陌生的潮意。   倏尔,一滴水珠从他泛红眼角滑落。   是温热的。   他忽地笑了:   “原来,这就是眼泪。”   因为爱上了一个人,于是,生来无泪的妖魔,终于也学会了流泪。   那只妖魔叹息一声,闭上眼,声音如同风中柳絮,极轻:   “滚吧,从此以后,离这里远远的,我不想……再看见你。”   云昭动了动唇角,想要说些什么。   他的手从她掌心跌落。   “……”   白发少年闭着眼,脖颈上,殷红的妖纹已蔓延至耳下。   至此,十寸妖纹全满。   十寸妖纹,十寸相思。   ——他死去的那一刻,亦是他此生最爱她的那一刻。   【契主之一死亡,道侣契自动解除中——】   冰冷的电子音在云昭耳畔响起,一根红线在空中浮现。   当初系在上面的一百零八个结一个接一个解开。   “不要……”   云昭忽然呜咽一声,拼命伸手去够那段红线:   “我不要解开,我不要……”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随着最后一个结散开,红线的另一端从楚不离指节滑落,在风中动了动,燃尽成灰。   那些灰烬与楚不离完全溃散的魂魄碎片一同飞走。   “……楚不离!”   云昭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去追。   那些碎片隐入了虚空,她仍旧不肯放弃,强行施法破开虚空,飞入那一片黑暗中。   空间与时间受到影响折叠在一处,连她也迷失了方向。   一切都是混乱的,她只能四处摸索,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楚不离!!”   “楚不离!!!”   “楚不离!!!!”   忽地,前面亮起一点光。   她眼中燃起一点希冀,急忙跑去,看清眼前场景后,却僵在原地。   光幕的另一端,是凤翎洲堕神遗迹外的荒原,她曾经与楚不离一起去过的地方。   荒原日暮,有人从雾中一步步走出,红衣白发,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云昭愣愣望着他的脸,想要向前,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拦住。   “楚不离……”   光幕另一端,少年停下脚步,眉间几分怔怔,轻声开口:   “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   他身侧,橙衣少女四处张望,屈指敲敲光幕,紧张地问:   “不会又是什么魔物吧?”   他抬掌抵住光幕,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道呼唤,消失了。”   橙衣少女道: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它远点。”   于是,他牵了她的手,偷偷瞧着她的侧脸,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与依恋。   少女无知无觉,晃着他的手,叽叽喳喳与他说话。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柔软如纱。   光幕这一端,云昭望着他们的背影,动了动唇角,艰难出声:   “楚——不——离。”   这三个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穿过时间与空间,传到了她已逝爱人的耳中。   这样的模糊,这样的轻微。   缥缈如丝。   可他听见了。   过去的楚不离回头朝她看来,眸中几分迷惘。   光幕这一端,云昭脱力跌坐在地,捂住脸,泣不成声。   原来,当初楚不离在荒原上听见的声音,是在他死去后,她为了追上他的碎魂所发出来的。   原来,在那么久以前,他们的结局,就已注定。   黑暗潮水般退去,虚空合并。   云昭回到原地,面前只剩一捧骨灰。   已冷透了。   ……   东方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潜在高山之下。   寒水城外,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无碑。   云昭将割雪剑插进泥中,剑刃雪亮,反映出她的脸。   影辰从身后跑来:   “云姑娘!你昨晚离开的太急了,我还有东西没交给——这是谁的坟?怎么连碑也没有。”   她没有回头:   “是什么东西?”   影辰收回探寻的视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到她手中。   云昭垂眼打量,片刻,勾起嘴角:   “这是他的仙骨。”   影辰道:“城主摔碎了属于他的那半块双鱼佩,所以,偷偷用它重新雕了一个。”   云昭摩挲着上方的小鱼,动作蓦地一顿。   ——这块仙骨里,躺着一只沉睡的小猫,身子黝黑,四足雪白。   它睡得很沉,但即便再沉,在仙骨的滋养下,也终有苏醒那一日。   “……”   云昭攥紧双鱼佩,半晌,笑了一声:   “楚不离,你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慢慢闭上了眼,仿佛这样,就能让即将决堤的泪收回去。   身旁,影辰小心问道:   “敢问云姑娘,这座坟是谁的?对了,我们城主呢?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寒水城漫长的夜终于过去,太阳艰难爬上天际。   绚烂金光伴着霞光铺满整片大地,万物皆显。   有什么东西拂过云昭的脸颊,轻柔若情人絮语。   她睫羽颤了颤,小心地睁开眼。   满地青翠,草叶间,金黄色的小花仿佛开到了天的尽头。   ——寒水城外,有人种了绵延三百里的蒲公英。   此地灵力溢散太重,花开花谢,不过眨眼。   花瓣掉落,结出格外蓬松的毛茸茸的种子。   风一吹,那些鹅绒般的种子呼啦啦飞上天空,被日光照得金灿灿的,像极了……   “楚不离——”   云昭摘了一朵蒲公英,仰起脸对准太阳,如同当初那样,她咧开嘴角笑起来,语气轻快:   “你看,烟花。” 第266章 大结局:中   清晨,云霄宗山门前。   几名男子语速飞快的与守山弟子说着什么,他们身后,一名青年拾阶而上,负手打量四周。   负责洒扫的弟子偷偷支起耳朵,听见谈话内容后,浑身一震,扫了眼那名青年,扛着扫把转身往宗门内跑去。   “咚咚咚——”   石门被敲得震天响。   “师妹!师妹!”   云昭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个呵欠,听出来人的身份,抓着头发挥开门:   “什么事?”   大师姐冲进来:   “你未婚夫找上门来了!”   云昭:“……?”   她伸懒腰的动作一顿:   “我的未婚夫?”   大师姐道:“对啊对啊,他还有信物呢!”   云昭揉揉眉心:   “这人定是诓骗你们的,我道侣早在一百年前就死了,更没有什么未婚夫。”   大师姐道:“哎呀,你就去看看嘛!再说了,你都闭关一百年了,也该出关了,不然好多新入门的弟子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云昭仰面躺回去:   “我好困,再让我睡一会儿,师姐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大师姐好不容易敲开了她的门,怎会轻易罢休,当即上前,将她连拖带拽,硬生生拉出了闭关的洞府。   正是初夏时节,天气好得出奇。   云昭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忍不住抬手遮挡,透过指缝去看那片湛蓝的天幕。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眼已是百年。   可这片天空,与百年前的天空并没有区别,云朵也还是那些云朵。   她觑着眼睛看了半晌,心里生出一点怅然。   终究还是有不同的。   师姐在旁边碎碎念:   “你一闭关就是一百年,外界说什么的都有,真是气死了。”   云昭忍不住笑道:   “说我什么?”   大师姐道:   “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你道心尽毁再也无法飞升,所以才躲起来不让人看见之类的。”   云昭道:“这不是谣言。”   大师姐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   两人走上后山的小径,路过一座坟冢时,云昭停下脚步,变出几支香点燃,在坟前恭敬叩首。   身旁松柏无声矗立,枝叶青翠,光影斑斑。   她用袖子擦拭石碑上的尘埃,指尖轻轻拂过上方镌刻的两个名字。   云霓   承影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感叹一句,转身走向等候她的大师姐,两人重新出发。   有风过,树影摇晃不休,如同道别。   找上来的人被安排去了前厅。   云昭跟着大师姐过去,路上的弟子纷纷朝她看来。   都是一些年轻人,面容陌生,想必刚入门没多久。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她,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师姐,这位姑娘是谁?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大师姐道:   “她是我的小师妹,云昭。”   他们满脸诧异:   “她就是云昭?!”   云昭对他们微笑:   “对呀,就是我。”   他们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云师姐,我们都知道你!据说一百年前是你杀死了最后一只妖魔,救了整个修仙界!”   “你可以说说是怎么做到的吗?”   云昭还是笑:   “一百年太长,我记不大清了。”   闻言,他们有些遗憾,不过很快转为兴奋:   “云师姐,你的未婚夫好像在等你。”   云昭只好和他们解释:   “我只有过一位道侣,不过,他已经死了,所以,这个未婚夫是假的。”   他们慌忙和她道歉,又气势冲冲地跑去前厅找那人算账。   云昭进去时,那人正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任凭周遭弟子们的唾沫如何喷溅,依旧一言不发,不动如山。   如此淡定?   透过人群缝隙,她看着他清瘦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师姐故意虎着脸,开始赶人:   “行了,都去练剑吧,这儿没你们什么事了。”   人群做鸟兽状散去。   大师姐又对那名始终背对云昭的青年道:   “这位道友,云师妹到了,你不是说有信物吗?拿出来给她看看。”   青年顿了顿,慢慢转过身,面容清俊出尘,是个难得的好模样。   大师姐对云昭附耳道:   “你看,长得不赖吧?”   云昭却定定看着他,没有接话。   大师姐又解释道:   “这个人在除妖途中受伤失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有一位未婚妻。”   “他说自己的未婚妻在这儿,坚持让发现他的人把他送过来找你。”   “对了,他还有信物,不然我们也不会将他放进来。”   “怎么样,你对他有印象吗?”   青年也看着云昭,眼唇一弯,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我记得你,你叫云昭,是我的未婚妻,我从前常来这里偷偷看你练剑。”   云昭叫出他的名字:   “容霁。”   容霁背着手走到她面前,眼睛很亮:   “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定是没有记错了,我们似乎很久没见,你过得还好吗?”   云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轻快明朗的容霁,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他。   她有些不习惯:   “你失忆记错了,我们没有婚约。”   他一怔,拿出背在身后的手,给她看自己紧紧攥着的东西。   那是一支鹤簪。   多年过去,这支簪子依旧崭新,看得出来被保存得极好。   容霁道:“这是我们定下婚约的信物,你亲手做的,我记得的。”   云昭却道:   “原来,当初……你造了一支假的骗我。”   他不解。   云昭道:“这支簪子,原本应该属于另一个人,我们之间的婚约也一样,属于他。”   容霁愣住。   云昭道:“他叫楚不离。” 第267章 大结局:下   容霁养伤期间,云昭决定下山转一转。   她先去了明家。   已是家主的明岚得知消息后,一路风风火火地跑出门来,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尖叫一声,抱住云昭:   “你终于肯出关了!”   云昭讪讪道:   “我这一觉是睡得有些长。”   明岚仔细端详她,满意点头:   “气色看起来不错。”   云昭却注意到别的:   “你身上的衣裳真好看,哪儿买的?”   明岚拎着裙子转了一圈,喜滋滋道:   “上官小溪给我做的,他特意去学了制衣之术,要给我做一辈子的衣裳。”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几声干咳。   两人回头,上官溪从门中缓步踱出来,颔首道:   “云姑娘,好久不见。”   他怀中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孩儿,穿着红衫子,头上扎了两个啾啾,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见到云昭,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明岚:   “阿娘,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云昭大为震惊,问明岚:   “你生的?”   明岚双手叉腰,得意:   “那当然,除了我还有谁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东西。”   上官溪含笑开口:   “月儿,她是阿爹阿娘的好朋友,不能叫姐姐,要叫姨姨。”   明月乖巧点头,口齿不清地喊道:   “一一。”   云昭听得心软软的,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姨姨给你打金锁好不好?”   明岚扶额:   “可别了,我爹娘给她打了几千把,屋子都放不下了,天天都在因为她戴谁的锁吵架,我都快烦死了。”   上官溪单手抱着孩子,揽了明岚的肩,对云昭:   “这次不如多留些日子,许多年未见,阿岚很是想念你。”   明岚道:“就是就是,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下山了,正准备去把你那个破山洞给拆了。”   云昭道:“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明岚道:“我不管,反正你得留下。”   云昭只得答应下来,想起什么,又问道:   “焉山那边怎么样?”   “焉山有小甲在打理,一切都很好。”上官溪道,“他稳重了许多,像个大人了,前不久还同我一起去了小乙的墓前,说了许久的话。”   提起小乙,云昭沉默一下,道:   “听起来,你们都过得很不错。”   上官溪道:“楚兄的事……”   他刚开了个头,明岚立刻生硬的转移话题,道:   “对了,那个破仙盟解散了,以后没人再发通缉令了。”   云昭只当不知,顺着她往下说:   “没准儿将来又会成立。”   只不过,到那时,便又是新的故事了。   几人相视一笑,一同进了屋。   云昭在明家停留了两个月,然后再次启程。   她没有御剑,沿着水流乘船向下,途经一座大湖,湖边的小镇炊烟袅袅。   荷花开得密密匝匝,被小船撞开一条路,很快又合拢。   岸上叫卖声不绝于耳,她从船头跳上去,买了一篮子荸荠。   见旁边还摆着菱角与莲子,云昭奇道:   “这个时节应该没有它们才对吧?”   大娘道:“别处是没有,但咱们这湖可不一样,灵气足着呢,果子成熟是不分时节的。”   云昭怔了怔,重新打量这座小镇:   “你们……是原本就住在这里的?”   “不是,”大娘乐呵呵道,“十几年前,我们村子里遭了灾,大家逃难时经过这里,发现有座荒废的镇子,这才在此地安定下来。”   云昭看着隔壁小摊上的乌米饭,晃了晃神,点点头:   “原来如此。”   她转身回到船上。   大娘“哎”了一声:   “姑娘,你的莲子没拿!”   说罢,她忙转身喊女儿去追:   “阿珑,快些给这位姑娘送去,船要走了。”   “来了!”   后方的阴凉处,十六七岁的少女应了一声,放下话本子,叼着一串糖葫芦站起身,单手一撑,跳出小摊,灵巧绕过路上行人,风一样跑到岸边。   她将一包莲子扔给船上的云昭,咧嘴笑道:   “喂,快接住!”   日头很大,她额角出了薄汗,粘着几缕乌黑发丝,眉眼较寻常少女更英气些,浅色衣袖挽到了小臂,看上去清爽又利落。   云昭接住莲子,问她:   “你叫阿珑?”   “对呀。”   “哪个珑?”   “是斜玉旁加上一个水龙的龙字,白珑。”   “……很好的名字。”   水波荡开,小船重新划动,云昭站在船头,看着阿珑转身离开。   阿珑没有回小摊,而是走到了岸边一株柳树下,脚步轻快。   树荫里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她与阿珑说了几句话,注意到云昭的视线,侧脸看来,微微挑了眉梢,笑着对云昭欠了欠身。   下一刻,云昭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衔玉水君宁瑛瑛,雅望君安。”   云昭笑着点头,朝她回了一礼。   小船撞进荷花丛中,清香扑鼻,船桨拨弄湖水,哗哗作响,实在好眠。   等终于驶出衔玉湖,已是傍晚。   天上的晚霞倒映在水面,叫人分不清水与天。   云昭迷迷糊糊醒来,正巧看见一人踏水上船。   来人生得剑眉星目,一身蓝白两色的锦衣,腰佩宝剑,上刻裂秋二字。   他道:   “听上官溪说你出关了,我顺路来瞧瞧你变成什么样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撇嘴:   “看起来还是那么讨人嫌。”   云昭皮笑肉不笑: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踹下去,让你游着回铜雀台。”   成锦不客气的在她旁边坐下,冷哼一声,用力一甩头。   云昭下意识要躲,可他已经很久不扎高马尾,也不会再在转头时不小心用发带打中别人。   她看着他发间的玉冠,问道:   “铜雀台一切可好?”   成锦得意道:   “外界那帮家伙仗着我姑姑走了,便想瓜分铜雀台,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愿,狠狠的收拾了他们一顿,现在,没人再敢打铜雀台的主意了。”   云昭毫不留情地戳破:   “其实是你摇了万剑宗的人一起去收拾的吧?”   出乎意料的,成锦摇了摇头,淡声道:   “万剑宗不可能保铜雀台一辈子,我若不自己立起来,只去依靠别人的帮扶,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啧,果真是长大了,小花师弟居然能想到这一——”云昭揶揄着,抬手想拍拍他的手臂。   拍了个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条过分长的袖子空空荡荡,里面并没有藏着他本应有的右手。   “……”   云昭艰难问道:   “怎么回事?”   成锦云淡风轻地回道:   “有得必有失,一条手臂换铜雀台往后几百年的安稳,值了。”   云昭看着他腰间的裂秋,缄默。   成锦道:“我的左手剑一样快,不信,咱们可以比一比。”   云昭作害怕状,摆手道:   “少侠天资卓绝,小女子甘拜下风。”   成锦笑了一声,忽然扔给她一样东西:   “这个还给你。”   ——是她当年随手扔掉却碰巧砸在他头上的身份令牌。   云昭扫了两眼,有些意外:   “你还留着这个呢?我早就有新的了。”   成锦道:“我本想直接扔了,又怕你借此讹我,只好勉为其难保存起来,等着有机会了再亲手还你,避免被你讹得倾家荡产。”   云昭面露惋惜: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以用这个讹人呢。”   她摇头叹气:   “不如你拿回去重新还我一次,我好好发挥一下。”   成锦黑了脸,咬牙道:   “云!昭!”   云昭收起令牌,笑了一声:   “开玩笑而已。”   成锦哼了一声,拧眉问道:   “你这一趟走完,后面打算如何?”   云昭道:“回云霄宗,继续睡大觉。”   成锦沉默一会儿,道:   “楚不离已经死了。”   云昭说:“我知道。”   成锦道:“你不能一直靠闭关来逃避。”   云昭有点无奈,还是说:   “我知道。”   成锦道:“你这么贪财,不如嫁给我吧,我将铜雀台分你一半,让你日日枕着灵石山睡觉。”   云昭:“我知——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成锦望着天际流云,道:   “我也开了一个玩笑。”   云昭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这就好,不然你姑姑要是知道了,得笑话死我。”   船到了渡口,成锦起身上岸,云昭则继续顺流而下。   她对他挥挥手:   “小花师弟,下次见!”   他冷着脸目送她离去。   直到小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只陈旧的纸船。   不知在想什么,对着它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天色渐晚,最后一缕霞光收束,光线朦胧黯淡。   河边,蓝衣青年单膝跪下,轻轻将那只纸船放入水中。   水波摇晃,涟漪阵阵,小船慢悠悠飘走。   当年在堕神遗迹里,为了捡这只纸船,十五岁的成锦失足掉进一条冰川,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他却又亲手将它放走。   命运这两个字,着实让人苦恼。   然而,正如那只被夺走的蝴蝶一般,当初不属于他的,便永远不会属于他。   总有一日会释怀的,成锦想。 第268章 大结局:终   水路走完,云昭开始走陆路。   她四处转悠,不知怎的,转到了月虚秘境里。   当初那株绞杀榕所在的地方一片焦黑,是天雷劈下的痕迹。   除了灰烬,什么也没有留下。   四周的木族对云昭说:   “清容大人最终还是知道了自己寄生在重夜大人身上会害死他这件事,她想利用天雷杀死自己,重夜却抱住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后来,天雷平息,这里便什么也不剩了,他们大抵已魂飞魄散。”   说到最后,就连迟钝的木族也开始哀伤。   云昭蹲在地上,伸手拨弄一下,道:   “不,他们还在这儿。”   她双手结印,并指朝泥中点去。   厚厚的灰烬下,两株幼小的树苗探出头,迎风摇晃。   ——那是两株相思树。   天雷所劈散的旧日的身躯,反倒成为今日新生的养分。   绞杀榕的宿命已被更改,这一次,他们会成为连理枝。   云昭倒了一瓶灵液,脚步轻快的离开。   一路南行,望仙山脉渐渐出现在视线中。   朔风城内繁华依旧。   今日城中有商铺开张,舞狮的队伍从街上浩浩荡荡行过,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云昭兴冲冲的混在人群里,一路看,一路追。   狮子们摇头晃脑,偶尔从嘴中吐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卷轴,上面写着各类吉祥话。   一旁的商铺老板看得高兴,大手一挥,灵石扔得满天都是。   舞狮的队伍更加卖力,人群兴致高涨,欢呼声不断。   唯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泪流满面。   几个结伴玩耍的小孩儿看见了,跑上前问道:   “你怎么了?”   云昭说不出话,胡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其中一个小孩儿犹豫一下,将自己手里的拨浪鼓放进她掌心:   “大姐姐,我把我的拨浪鼓送给你玩儿,你莫哭啦。”   云昭转了转拨浪鼓。   “咚”地一声脆响。   她眼泪落得更凶。   小孩儿吓得连退几步:   “哎呀,你怎么哭得更惨了?!是有人欺负你吗?我带你去找山神大人做主!”   云昭:“山神?”   小孩儿道:“他就住在望仙山上,可厉害啦,我被偷走的糖就是他帮我找回来的!”   “……”   云昭沿着当年那条路走向望仙山。   莽莽林海中,一座神观大开着门,门前花团锦簇,几只蜜蜂蝴蝶在其中忙得不亦乐乎,淡蓝色烟雾缭绕在屋顶上空,香火鼎盛。   她没有进去,在门口停下脚步,遥遥望着观中神像。   供桌上放着几碟糕点与果子,后方石塑的神像高大肃穆,垂眸望着门外的她。   神像脚下刻着两个字   【怜苍】   山君怜苍。   很久很久之前,这里的人们为护山而死的山君建造了一座神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虔诚供奉。   终于,一百年过去,他从人们的信仰中再次诞生。   云昭眼里落下一滴泪。   倏地,头顶的树枝簌簌摇晃,一道故作深沉的声音传来:   “你为何而哭?”   云昭道:“见到一位故人,很高兴。”   那道声音问:   “高兴也会哭?”   云昭道:“喜极而泣。”   树枝继续摇晃,下一刻,一只翎羽翠绿的飞鸟落到她面前:   “吾乃此地山君怜苍,你有何难处,尽管直言。”   云昭道:“我没有难处。”   怜苍道:“我即将远行,三日后才会归来,你若此时不说,便得等上三日了。”   云昭道:“远行?你可以离开这座山?”   面前的鸟儿张开双翼,雀跃道:   “当然,我可是一只飞鸟,沙漠、边疆、深谷……还有大海!只要我想,我就能去。”   云昭:“……太好了。”   “不过,我从前见过你吗?”怜苍迟疑着问道,“为何觉得你有些熟悉。”   云昭笑道:   “我亦如此。”   ……   朝阳初升,怜苍启程,鸟儿在天边盘旋一圈,朝远方飞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云昭收回视线,走进神观,点燃三柱檀香。   她闭目片刻,将香插进香炉中,转身离开。   神观门口放着几只巨大的木桶。   一只沾满花粉的小蜜蜂趴在上面,已等待多时。   见云昭出来了,它忙道:   “喂,这是我们天酬大哥送给你的,他说做妖精要言而有信,喏,世上最好的蜜,拿走吧。”   云昭收了这些蜜,笑容满面:   “替我谢谢天酬。”   小蜜蜂扇动翅膀,嗡嗡飞走,头也不回地说道:   “知道啦!”   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云昭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来,四周温度已变得极低。   雪花柔柔飘落,满地素白。   前方,一棵高大的宿雪树静静矗立风中。   树下,被神链束缚于此的青年闭目沉睡,满身尘埃,唯独额头一对鹿角花开花落,鲜妍如初。   花瓣混在雪中,随风飞得极远,落于北境各个角落。   云昭走向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睁开了眼睛。   “……主人。”   当年妖魔道破碎后,宿雪树坠入北境,束缚在上方的照无归一同落下,被禁锢在此地百年。   他道:“我没想过,你会来看我。”   云昭道:“只有这一次,往后,我不会再来。”   照无归沉默许久,道:   “你还在讨厌我?”   云昭道:“很多无辜的人因你而死,阿照。”   照无归忽然道:   “当年如果我和你一起死了,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就不会……变得这么让你讨厌?”   云昭没说话。   “可惜,可惜啊,”他勾勾嘴角,自嘲一笑,“我活下来了。”   云昭仍是默然。   照无归眼睫沾了星星点点的水光,小声道:   “主人,我当初是骗他们的,我没有对你下同生共死咒,你可以杀了我的。”   “我不会杀你,”云昭道,“你会在此地囚禁千万年,直到你知错。”   “……知错?”   照无归垂下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我无错。”   云昭抬起手。   几只小狗小猫小狐狸忽然从树后窜出来,抖着后腿对她喊道:   “不许欺负神主大人!”   云昭的手落到照无归肩上,为他摘去一片落叶。   照无归抬起脸,愣愣地。   一只小黄狗仍旧拽着她的裙摆,想将她拉开,远离照无归。   云昭弯腰摸摸它的脑袋:   “你是一只好小狗。”   小狗忍不住摇尾巴,却故作凶狠:   “离神主大人远一点,不然我就咬你!”   云昭笑了笑,站直身子,抬脚离开。   照无归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拼命挣扎起来,满脸惶恐:   “别丢下我!主……”   剑光亮起,她消失在云中。   “……主人。”   北风呜咽,枯叶如雨。   照无归用力闭了闭眼,半晌,道:   “她是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小黄狗急忙说道:   “神主大人不要难过,我们会一直留在北境陪你的!”   小狐狸也说:   “对呀对呀,神主大人不要怕,还有我们呢!”   小猫蹭蹭他的腿,喵了一声。   “……”   照无归看着瘦弱的它们,又看了看远方北境高低起伏的屋顶,怔了许久,忽然笑起来:   “这里真是冷,去蜃楼找到我的披风,将它带给我。”   “好嘞!我们马上就回来!”   它们欢快跑走。   等它们身影远去,一只白色瓷瓶从照无归袖中缓缓飞出。   瓶中装着一粒漆黑丹药。   照无归眼睫低垂,眸中几分执拗,低声道:   “我就是没错。”   他服下那粒丹药,笑了笑,声音更轻:   “就算死……我也不认。”   ……   大风吹起无数粉蓝两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雨似雪。   一刹间,北境入春。   终年盘桓在此地的严冬随花消散,积云破开一条缝隙,明媚日光第一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融霜驱寒,带来无数生机。   街上的小妖们欢呼起来,笑着接住天上掉落的花瓣,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寿命正在不断增长。   ——一只出生于九重天的神兽散去了自己无涯的寿命,赠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灵。   保佑它们,从此千万岁,岁岁皆平安。   宿雪树下,神链掉落,唯剩寂寥风声。   ……   绕了一大圈,云昭又回到云霄宗。   容霁的伤势已恢复,见到归来的她,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对她颔首,嗓音清淡:   “云姑娘。”   看来记忆也恢复了。   云昭开门见山道:   “那支簪子可以还给我了。”   容霁沉默地拿出那支鹤簪,交到她手上:   “抱歉。”   云昭干脆利落地折断了那支簪子。   容霁的声音里满是涩意:   “云姑娘,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是真心喜欢你的。”   云昭道:“你也说过了,那是曾经。”   容霁慢慢地笑起来:   “嗯,譬如此簪,再无以后。”   她打了个呵欠,对他道:   “我就不送你了,慢走。”   容霁却拦住她:   “我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有个热闹,你一定要去看。”   云昭不解。   容霁带她去了凤翎洲。   出乎意料的,多年过去,这里不再荒凉,行人如织,热闹非常。   还有许多身穿仙门服饰的人匆匆赶来,仿佛此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云昭挤进人群,见前方是遗迹入口,总算来了兴趣,问道:   “莫非是遗迹又要开启了吗?”   容霁正要开口,身旁,有人激动地对同伴说道:   “听说了吗?!当年那个在试剑大会上夺魁后忽然失踪的无名少年要回来了!”   “那可是曾经打败玉泽仙尊,一剑惊动了整个九州的人!”   “玉泽仙尊是谁?”   “你竟然连玉泽仙尊都不知道,唉,我们真是老了。”   “……”   周遭一切嘈杂好似在同一时间消失。云昭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容霁道:“他快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的魂魄已经碎了,我亲眼看着碎的。”云昭道,声音带着一点儿仿佛做梦的恍惚。   容霁道:“数月前,一位前辈察觉遗迹中有异动,施法追其根源,发现里面冰封着一具尸体,他认出他就是当年的无名,并且——”   “他正在缓慢苏醒,不日便会复生。”   云昭心中忽然生出许多胆怯,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如果那位前辈判断错了呢?”   如果……希望落空了呢?   想到这里,她一颗心跳得极快,头跟着一阵阵发晕。   曾经好不容易压下的,强迫自己淡忘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再度涌上来。   楚不离临死前的目光宛如一道绳索,将她一点点勒紧,直到快要窒息。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云昭脸色苍白,转过身,声音微微颤抖:   “我……”   容霁抓住她胳膊,难得的强硬:   “我会与你一同在这儿等,如果他没能醒来……我会施法抹去你这段记忆,让你不会因此而痛苦。”   云昭挣开他的手,正要说话,头顶积云电光闪烁,一声雷鸣响彻大地。   她僵住。   狂风骤起,雷声越发密集,一声接一声,众人的心跟着一同颤抖。   ——这是渡劫境才有的天雷。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劫云散去。   雨丝如雾,沾湿云昭眼睫。   时隔多年,堕神遗迹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中倾斜而下。   有人一步步踏出那扇门,身形修长,容色如玉。   天地一片寂静,他勾了勾唇角,嗓音清越:   “阿昭。”   “……”   云昭一寸寸转过身。   细雨朦胧,还是少年模样的故人朝她走来,乌发红衣,眉目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无限拉长。   她眼里怔怔落下泪,却不敢眨眼,更不敢呼唤他的名字,唯恐这不过是幻梦一场。   只要她稍有动作,便会破碎成灰。   直到那少年站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心暖意融融。   他笑得温柔:   “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一堆人跑来勾引你,还要娶你为妻,是吗?”   云昭:“……”   楚不离看向她身旁的容霁,咬了牙,语气危险:   “兄长,好久不见。”   容霁颔首,喟叹一声:   “见到你回来,我很高兴。”   楚不离冷笑:“你高兴得太早了。”   容霁:“……”   楚不离还想说些什么,忽地,有人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胸襟,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唤道:   “楚不离?”   他怔了怔,双臂收紧,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中:   “是我。”   云昭泪如雨下。   于是,这一年秋,红枫似火,霜白如月。   有一离人归。 第269章 后记   天高云淡。   多年过去,在结界的保护下,未央城的小院依旧如初。   当初试剑时倒塌的房梁仍在原地。   影辰招呼着一群小弟呼哧呼哧清理地面砖石杂物,忙得热火朝天。   监工的明岚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嫌弃地指指点点:   “不行,这么小怎么住人?我还是得去把剩下那几百亩地也买了,建个个大大大大大大大大的宅子。”   跟在她身后的上官溪扶额:   “阿岚,你已经买下半个未央城了。”   小明月满地跑来跑去,笑声如银铃:   “阿爹阿娘给姨姨建大宅子咯!”   冷不防的,她撞到一人腿上,揉揉额头,抬起脸,皱眉毛:   “给我道歉。”   那人轻轻巧巧的将她拎起来,举到自己面前,同样皱眉毛:   “凭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明月忽然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要开始告状了。”   楚不离:“什么?”   悬在空中的小明月深吸一口气,开始挥舞手脚,扯着嗓子喊道:   “姨姨救命!!!!”   楚不离脸色一变。   下一刻,他身后传来一声喊:   “楚!不!离!”   他磨了磨牙,将满脸得意的小明月放下,转身。   果然,云昭正瞪着他。   小明月欢快地跑走。   楚不离别过脸,对云昭道:   “我可没有欺负那个小东西。”   云昭无奈:   “你消停点好吗?”   他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懒懒靠过去,下巴抵住她的肩窝,轻哼一声:   “你变了,我刚复活的时候,你可不会对我这么大声地说话。”   她用指头抵着他的额头,将他往后推了一点:   “你也说了,那是刚复活的时候。”   楚不离幽幽道:   “这才几日?真是薄情的女人。”   云昭噗嗤笑了,牵起他的手,他嘴角翘起一点,修长手指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慢腾腾地走上一条无人的小路。   路旁种了许多银杏,秋风起,金黄色的叶片打着旋落到两人身上。   云昭拿起一片,拈住细细的梗,转了一圈:   “你这具身体,用的还好吗?以前留下的那些伤……”   楚不离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淡淡道:   “当初在我体内刻下诅咒的人已不再恨我,诅咒自然失效,我不会再成为废人,放心。”   云昭犹豫一下,道:   “听闻李夫人如今是重华宫的宫主,门下弟子众多。”   楚不离“嗯”了一声,并不感兴趣。   云昭握紧他的手,换了一个问题:   “那一百年,你究竟去了哪儿?”   楚不离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灵山。”   她怔住:   “灵山?”   楚不离道:   “我死的那一刻,一道钟声响起,将我的碎魂接引去了灵山。”   “我在那儿看见了数万年前的自己,还有你。”   云昭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凑过来,唇角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道:   “我记起了一切。”   从前,灵山下,有一只伏地听了三千年经的魍魉,第三千零一年的春日,即将进入灵山的那一刻,他遇见了从九重天而来的神女。   魍魉恋慕她,便修做少年身,拼命修炼,历经十万道天劫,终得神籍,却又难过她早已忘了自己,不敢与她搭话。   后来,一场神魔大战,他重伤昏迷,而她死在他醒来的前一年。   他杀了那些背叛她的人族,追寻她的残魂渡过忘川,行过奈何,转世轮回。   不知多少年过去,终于,他与神女再遇。   他名楚不离。   她名,云昭。   灵山下,世尊问那只从尘世归来的魍魉:   “天命注定,你当为我座下最后一名弟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且问你,你可要入灵山?”   魂魄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魍魉固执摇头:   “弟子心之所向,唯吾妻身侧。”   佛陀叹息,再度问出当年曾问过的那句话:   “为她拒菩提,弃长生,毁神籍,负因果,入无涯苦海,陷万丈红尘,当真不悔?”   如同当年那样,魍魉叩首,一字一顿道:   “弟子甘之如饴,求世尊成全。”   佛陀默然片刻,拈花一笑:   “罢了。”   魍魉被收入了灵山莲池中蕴养神魂。   池中游鱼数条,能观尘世。   它们看见魍魉之妻,便七嘴八舌地告诉他:   “她睡着了,睡了好久。”   “有个十分俊俏的郎君去找她了,自称她的未婚夫。”   “她出门了。”   “又有一个好俊俏的公子去找她了,呀,公子说要她嫁给他!”   “她怎么一直在哭?”   魍魉再也等不下去了。   原本三百年才能聚齐的魂魄,他只用了一百年便走出莲池,回到人间那具曾为她而舍弃的躯壳中。   楚不离望定面前之人双眼,语气带着几分蛮横无理:   “谁也不能抢走你,这世上只能有我一个是完全属于你的,别人都不行。”   云昭弯了弯微红的眼睛:   “你为我种的蒲公英,我看见了。”   楚不离凑过去亲她的眼睛:   “喜欢吗?”   “很喜欢。”   “那我将整个修仙界都种满,你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看见。”   云昭笑起来,双手环住他脖颈,蹭蹭他鼻尖,担忧道:   “你提前从莲池里出来,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楚不离立时做可怜状,耷拉了睫羽,低头要去吻她:   “我如今身子不大好,夫人可莫要欺负我。”   她往后撤开一点,用手指挡住他的唇,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默了默,难以置信:   “你的身体不好?”   他眉梢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索性去亲她的指尖,长睫微弯:   “偶尔不好。”   话落,他拿开她的手,吻住她的唇。   金色落叶漫天飞舞,翩跹若蝶。   一截红线再度缠上两人指节。   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一如他们之间的缘分。   再也无法解开。   ……   婚期已定,各方贺礼流水般送来未央城。   新建的大宅子里,云昭挨个清点,喜笑颜开。   “明岚不愧是一家之主,送了好多好多钱。”   “李若珍……”她看见这个名字,怔了怔,转头对楚不离道,“李夫人也送了贺礼,是许多疗伤的灵药,都很珍贵。”   楚不离喝水的动作顿住,半晌才说话:   “知道了。”   这是要收下了。   云昭继续往下看,有些错愕:   “成锦送了我这么多灵矿?”   册子上的数量加起来一算,几乎一半铜雀台都在这儿了。   “咔嚓——”   一声茶杯被捏出裂痕的声音。   感受到背后盯着自己的目光,她立即坐直了,继续去翻那册子,直到看见最后一行字,如释重负:   “是有枝给我准备的。”   她转身,对楚不离道:   “当年有枝飞升前就备下了这份礼,她始终为害我得罪左亦寒的事而愧疚,这一半灵矿,她原本是要拿去与七曜宗交换我的,可是没能赶上。”   楚不离默默施法将杯子复原。   云昭捏捏他的脸,正要说什么,忽地,影辰前来通报:   “云姑娘,有人找你。”   “找我的?”   她寻出门去,台阶下站着一名约莫十岁大的孩子,一身粗布麻衣,风尘仆仆,似乎赶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   见到云昭,他忙跪下,对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云昭上前想扶他:   “你是?”   他说:   “我叫桑无,青州人士,听说你是当世最厉害的人,我想拜你为师,学到本事,杀了害死我娘的山贼,保护整个青州。”   云昭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手背上的红痕出神。   那是一块椭圆形的胎记,边缘不规则,就像是……   “像龟壳对吧?”   桑无注意到她的目光,挠挠脑袋,尴尬的解释道:   “我娘生前曾带我去算命,那位瞎子爷爷说我以前是神兽玄武,被九重天上的一位神仙养大,却不小心掉进了轮回,只好将自己的壳化成胎记印在手上,好让那位神仙见到了能够认出我来。”   云昭看着眼前的桑无,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她那位英年早逝的大师兄,也有一个同样的胎记。   “……”   桑无见云昭还是没有接话,忙掀开身旁篮子上盖着的布巾,露出下面满满当当的鸡蛋。   他鼓起勇气问云昭:   “这些鸡蛋送给你,你可不可以收我为徒呀?”   云昭沉默良久,轻轻笑了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啊。”   翌月,那场迟来多年的大婚顺利举行。   这无疑是一场轰动整个修仙界的婚礼。   是日,满城红绸,鞭炮声震耳欲聋,空中剑光不断,云昭新收的小徒弟努力学着招呼来宾,却被明岚赶去了明月身旁,只能老老实实坐下。   屋顶,一只身黑足白的小猫匆匆跑过,纵身一跃,跳到新婚夫妇的脚边。   它衔来一枝盛开的宿雪花。   楚不离小心接过,将花簪在云昭发间,两人相视一笑。   很久很久之前,一只世上最低微的魍魉跪在地上,请求路过的神女为其赐心。   神女折花以赠。   于是,此后数万年,他追随她成神,又追随她做人,最后,以一只妖魔的身份被她杀死。   但好在,这一世,他们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朝朝不离。   昭昭不离。   正文完。 第269章 番外:西红柿炒鸡蛋   过了一些年,云昭渡劫飞升入仙界,后,再次渡劫,去往神界。   楚不离紧随其后。   两人将下界的一切皆留给了唯一的弟子桑无,那时,他已是一城之主。   而神界沉寂万年的东极山,终于再一次响起金乌的歌声。   神可自由穿梭六界。   夏日,蝉鸣阵阵,云昭拨动时间轴,回到自己当初消失的那一天。   她穿上校服,背好书包,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回家,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中年女子愣愣地看着她。   云昭咧嘴一笑,张开手抱住她,蹭了蹭她肩膀:   “妈妈,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了。”   下一秒,云妈妈揪住她的耳朵:   “这个点你不在学校,跑回家吃西红柿炒鸡蛋?我看你长得像个炒鸡蛋,我数到三,赶紧去学校!”   话音落下,她看见女儿不知何时红了的眼圈,皱起眉头:   “有人欺负你了?”   说着,她身子探出门,目光搜寻一番,定在不远处的某人身上:   “是那个非主流小混混?!”   云昭转头,看见依旧身穿修仙界服饰,一头靓丽长发的楚不离。   来往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   忘了还有一个他了。   她道:“不是,那是我同学。”   云妈拧眉:   “怎么穿成这样?”   云昭继续胡扯:“学校组织了活动,他今天要上台表演,我做的道具忘拿了,他陪我一起回来拿。”   云妈妈仍旧狐疑: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学校有活动?”   云昭推着她进去:   “不信你等会儿打电话问我班主任。”   反正就一个小法术的事儿。   说完,她转头对楚不离使了个眼色,他立即跟着她进门。   云妈妈不断打量楚不离,楚不离背挺得笔直,抬手对她行礼:   “伯母好,晚辈楚不离,见过伯母。”   云妈妈:“……你好。”   云昭用力把他拱起的手按下去,僵着笑脸道:   “你先坐下。”   见楚不离打量四周,她指了指沙发:   “那儿。”   他走过去,拘谨地坐下,目光落到茶几上,那里放了一个海绵宝宝形状的桌面垃圾桶。   他与它对视几秒,问云昭:   “此乃何物?你的灵宠?”   云昭:“……并非灵宠。”   云妈妈与云昭咬耳朵:   “这孩子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啊。”   云昭干笑:   “他是外地刚转来我们班的。”   云妈妈:“怪不得之前开家长会没见过他。”   她嘀咕一声,进了厨房去切水果。   云昭趁机过去按住楚不离的肩膀:   “这个世界和修仙界不一样,你等会儿少说话,多吃水果。”   楚不离握住她的手,自下向上看着她,神色带着几分可怜:   “我让你丢脸了?”   云昭扭头看了一眼厨房,飞快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没有,你让我很开心。”   楚不离弯起嘴角,下意识想回亲她,她却一巴掌将他按回去,转身跑进厨房:   “妈妈我来帮你!”   云妈妈正在往碗里磕鸡蛋。   云昭道:“不洗水果了?”   云妈妈戳了她脑门一下,将旁边刚切好的桃子塞进她嘴里:   “不是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云昭怔了怔,扬起笑脸:   “嗯!”   鸡蛋液下锅,“滋啦”一声响。   云妈妈一边翻转锅铲,一边将桃子递给她:   “端出去和小楚一起吃吧。”   云昭却突然抱住了她。   “哎?你这孩子。”她吓了一跳,担心云昭被油溅到,忙关了火后退几步,凝声问道,“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云昭摇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没有,我只是觉得,能够再见到你真好。”   云妈妈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   “不生气了?”   云昭:“什么?”   “早上出门不是还和我吵架吗?连早饭也赌气不肯吃就走了。”云妈妈道。   云昭鼻尖一酸:   “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发誓,不然就让我再也吃不到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云妈妈推开她,继续开火炒菜,回道:   “说什么胡话,赶紧去找你的道具,我这儿还有几分钟就好了。”   云昭抱着她的腰,嬉皮笑脸:   “不要,我就要在这里赖着你。”   云妈妈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等西红柿炒蛋做好,两人走出厨房,楚不离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云昭道:“过来吃东西。”   他朝她走来,难得的拘谨。   云妈妈递给他一双筷子:   “小楚啊,你也来……”   楚不离:“晚辈在。”   云妈妈:“……尝尝阿姨的手艺。”   楚不离:“多谢伯母。”   云妈妈:“……不客气。”   云昭扶额,悄悄对他道:   “不要叫伯母,叫阿姨,我们这儿不这么说话——你以前不是挺随意的吗?怎么今天这么多敬语。”   楚不离道:“知道了。”   云昭拉着他坐下,埋头吃饭。   他拿着筷子,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你父亲不在这儿?”   云昭头也不抬:“他是医生,前几年去非洲援助了。”   他点点头,又看看四周温馨的陈设,道:   “你从前过得很好。”   云昭抽空道:   “那可不。”   楚不离笑了笑,低头吃饭。   吃完了饭,两人在云妈妈的催促声中离开。   云昭愁眉苦脸:   “我得去上学了。”   楚不离:“上学?”   云昭指了指前面的学校:   “就那儿,我现在读高二,七班,喏,上面写着呢。”   她给他看自己的校牌。   楚不离若有所思。   “好了,我去坐牢了,你自己随便转转吧,正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说着,她想起什么,叮嘱道:   “对了,记得换身衣服,头发也要换一换,不然太引人注目了。”   话落,她匆匆跑进学校,让保安大哥开了门,飞奔向某栋教学楼。   迟到了足足一节课,班主任的脸色黑如锅底,劈头盖脸训了她十分钟,终于在上课铃中勉为其难放她回教室。   她踩着铃声进教室。   窗外绿树映着夏日阳光,蝉鸣聒噪,头顶风扇吱吱转着,微风拂动桌面纸页。   那些在记忆里早已模糊的人脸一点点清晰。   云昭抿了抿嘴角,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同桌陆西一推推她胳膊肘,小声问:   “怎么迟到了?又睡过头了?”   云昭转头看她:   “路上出了一点意外,差点出车祸了。”   陆西一满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又问:   “英语卷子做了吗?这节课老师要检查的。”   仍旧在惆怅的云昭:   “……英语卷子?”   陆西一道:“你惨了,你没做。”   熟悉的压迫感再度涌上心头,云昭擦擦额头上的汗,强作镇定:   “我做了。”   她正要趁别人不注意施法变一张出来,教室的门再度打开。   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进来,出乎意料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校服,头发略长,半遮了眼皮上那粒红色的小痣,鼻梁高挺,唇角微挑,侧脸线条流畅。   班里立刻骚动起来。   唯有云昭看着那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安静。”英语老师拍拍讲台,介绍道,“这是刚转来的新同学,楚不离。”   陆西一推推云昭:   “是新同学诶!和我爸一样帅!”   云昭:“……”   讲台上,新同学做完自我介绍,走向云昭身后的空位,经过她的位置时,忽然对她伸手:   “你好,我叫楚不离。”   “……”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云昭只好目不斜视,礼貌性地握住他的手:   “你好,我叫云昭。”   四周立即响起起哄声。   楚不离毫不在意,扬起一个笑,在她身后坐下。   “都安静——”老师继续拍桌子,“整个教学楼就你们班最吵!”   教室里立即安静下来。   趁着大家开始翻书读课文,云昭传音问楚不离:   “你怎么来了?”   蝉声仍在继续,楚不离扭头看了几秒窗外绿树,嘴角翘了翘,道:   “自然是来开启与你的新一世。” 第271章 玉泽番外:盗命   玉泽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一个出生就夭折的弟弟。   ——这是母亲心里的一根刺。   重华宫所谓的秘辛,早已成为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论他想与不想,他都知道了过去的种种往事。   他也知道了,若那个弟弟没有夭折,今日的重华宫里,不会有他的位置。   但好在,弟弟早就死了。   那时,母亲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差。   他夹在中间,不得不小心权衡,唯恐给哪一方的回应多出几分,会让另一方难过。   父亲说:“你身负仙骨,是重华宫中最有天赋的孩子,你刻苦修炼,当扛起振兴宗门的重担。”   他说:“好。”   母亲说:“你要做到样样顶尖,让大家知道,就算那个贱人的儿子没死,也比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玉泽还是说:   “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像一棵小树苗被修修剪剪,他终于长成父母所期待的样子。   可是,那个夭折的弟弟,回来了。   母亲的恨意与宫中的流言蜚语潮水一般袭来。   十二岁的玉泽惶恐又不安,他本能抗拒这个陌生的弟弟。   于是,在众人欺凌楚不离时,他始终冷眼旁观,甚至在心中暗暗期待他就这样死去。   这样,一切就都能回到原位。   可楚不离没有死,也没有对他故意冷眼旁观的事心存怨恨。   此后几年,他像个影子,沉默地跟在玉泽身后,与他一同修炼,替他受罚,为他豁出命挡下妖兽的利爪。   玉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卑劣,他还要对自己这样好。   就像玉泽不明白,明明弟弟才是父亲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父亲却能在责罚对方时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   可玉泽绝不能流露出对这个弟弟的半分同情与友好。   否则,便是背叛自己的母亲。   直到十五岁那年,玉泽无意中听见了父亲与心腹的谈话。   所有的疑问都在那一天解开。   ——他才是那个妾室所生的孩子。   出生时,父亲亲手将他与楚不离调换,甚至,挖出楚不离的仙骨,换给了他。   从前,因为楚不离的母亲让自己的母亲不幸,所以玉泽憎恨他。   可到头来,玉泽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让母亲不幸的根源。   应该被憎恨的人,是他。   仙骨,母亲,荣誉,甚至姓名,这些从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贼,偷走了楚不离本该拥有的人生。   大雨滂沱,玉泽被某种东西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或许不是一种,而是很多,它们揉成一团,如同一颗巨石落下,将他过往所有骄傲与自尊一同砸得粉碎。   玉泽不敢再面对母亲,更不敢再面对楚不离。   他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也没有走到母亲的住处。   楚不离来找他,对他道:   “大夫人请你过去用晚饭,她很担心你。”   大夫人。   多讽刺,明明是他的母亲,他却只能称呼对方为大夫人。   明明应该是重华宫最尊贵的少宫主,却流落在外,九死一生。   这一切……   都是因为自己。   那块曾经让玉泽引以为傲的仙骨忽然在身体里发出强烈的刺痛感。   雨水冰冷,冷得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玉泽慢慢蹲下身体,抬手捂住了早已湿透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   偷了东西便应该还回去。   从小到大,他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都是这样教他的。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真相,父亲先一步赶了过来。   ——他实在不擅长偷听,早在一开始,父亲便知道他在门外。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玉泽近乎绝望:   “父亲,你为何要这样做?”   父亲看着远处的楚不离,淡淡道:   “我答应过你死去的母亲,无论如何,重华宫只能有一个少宫主,那就是你。”   父亲要他杀了楚不离。   “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一关,他在一日,你的位置便绝不可能安稳,”父亲说,“泽儿,这世上往往是心最狠的那个人,活得最久。”   于是,玉泽便明白了。   父亲要借楚不离来折磨他,让他从此变成和父亲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玉泽恨父亲,更恨自己。   他既做不到保全楚不离,又做不到违背父亲的命令。   更不敢将真相告诉母亲。   不,那已经不是他的母亲。   他的亲生母亲,早就死在了十五年前,死在了生产那一日。   终于,出发去剿妖的那一日,玉泽偷来了一粒定魂丹,有它在,不管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保住最后一口气。   他将丹药混进了楚不离的食物中,亲眼看着他吃下。   最后,当着父亲亲信的面,他亲手将楚不离推下了悬崖。   他清晰地看见楚不离眼里的错愕,却什么也不能说,转身拦住那名亲信:   “不必下崖查验了,凭他如今的修为,坠崖必死无疑,届时,我会亲自去向父亲复命。”   父亲的亲信拍拍玉泽的肩,装模作样的宽慰他:   “少宫主不必介怀,只是一桩意外罢了,是他自己失足坠崖而死,与你无关。”   等所有人散去,玉泽奔向崖底。   那里没有楚不离,只有一滩猩红的血。   有人赶在他之前,救走了楚不离。   那一刻,玉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庆幸?担忧?亦或是卑劣地松了一口气,觉得一切可以就这样过去?   可从那以后的每一日,玉泽都在惶恐。   他不敢去想,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自己该如何面对母亲。   母亲该多么的憎恨他,而父亲若得知楚不离没有死,又该怎样的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心魔在恐惧与煎熬中日益壮大。   而他,无能为力。   ……   试剑大会前夕,玉泽在玉兰花树下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时,他心魔发作,唯恐被人看出,独自躲进了深山中与心魔交战,险些被冰封。   可偏偏,一个姑娘从那儿路过,为他燃了一团火,驱散冰霜。   他苏醒,在氤氲药香中望见一双澄澈的眼。   白色玉兰花瓣跌落枝头,轻轻一声响。   出乎意料的,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即便玉泽之名早已传遍九州。   鬼使神差的,他告诉她:   “我叫容霁,光风霁月的霁。”   这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父亲不喜,便为他另取了玉泽二字为号。   比起大名鼎鼎的玉泽,容霁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便少了许多。   那一夜,他以容霁的身份告诉了她自己那个隐瞒多年的,龌龊的秘密。   他是一个小偷,是最令人不齿的贼,也是世上最懦弱之人。   意料之中的,她情绪很激动,说了很多话。   却唯独没有唾弃他。   她还告诉他:   “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你能鼓起勇气反抗你爹,将偷走的东西还给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魔,就会消失了。”   玉泽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可他忘了问她的名字,想要再回去找她时,恰好途经卖首饰的小摊。   等反应过来,他已买下了一对琉璃耳铛。   父亲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看出了什么,意有所指:   “试剑大会在即,这是振兴重华宫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要分心。”   “……是。”   玉泽握紧那对耳铛,转身回了住处。   可他还是输了。   无名少年初出茅庐,只拿了一柄铁剑,便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新一辈英杰全数打败。   输的毫无争议。   父亲气得拂袖而走,玉泽站在台上,清晰听见四周的窃笑。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恍惚中,想的却是——   应该去问问那个姑娘的名字的。   后来,许多事情接连发生。   玉泽始终没找到楚不离的下落,那个打败他的无名少年也无故失踪。   而他的心魔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不敢再与母亲亲近,搬去了弱水旁修炼,远离所有人。   玉泽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可耻,痛恨自己的卑劣,痛恨自己的所有,想带着心魔同归于尽。   可最后,他没能死成,反而阴差阳错地封印了大半记忆,从偷听之日起,后面那些几乎将他撕成两半的岁月尽数忘了个干净。   心魔暂且消失。   他得以喘息,只是常常望着山中一树玉兰,心中若有所失。   再后来,修仙界中出现了一个名叫楚寒水的魔头,掀起无边腥风血雨,仙门弟子噤若寒蝉。   他无法坐视不理,抱着必死之心,与其决战。   然而,妖魔道突然打开又关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就此消失在世间。   他从昏迷中醒来,已成了人人敬仰的救世英雄。   ——父亲告诉所有人,是他,亲手封印了这只妖魔。   玉泽立即撑着病体找到父亲,父亲一眼看出他的来意:   “你要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重华宫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吗?”   玉泽艰难出声:   “父亲……”   “你可知,真相公开后,重华宫会落入什么地步,你在宫中那些师弟师妹们,又会落入什么地步?他们会再也抬不起头来!从此被天下人耻笑!”   玉泽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握住他的肩,对他说:   “人心若不狠,便无法在这吃人的世上立足,何况,妖魔道有进无出,除了我们,世上不会有人再知晓此事,这个谎言永远不会被揭穿。   从此,你就是世人眼中的救世英雄,而刚好,人们需要这样一个英雄存在,无数人会视你为榜样,奋发图强,修仙界将欣欣向荣,重回昔日鼎盛之景。   眼下的场面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有利,不是吗。”   “泽儿,你能否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   玉泽不明白,可他无法反抗。   眼前之人是他的生身父亲,与他血脉相连。   重华宫的玉泽从来不是世人口中的大英雄,不过是一个懦弱的欺世盗名之辈。   他转身离开,继续闭关。   直到十几年后,母亲找到他,对他说:   “与我一同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吧,她快要十五岁了。”   玉泽早有耳闻,母亲在他刚出生时便与好友许下约定,让各自的孩子长大后成婚。   只是,那位好友迟迟未有孕,直到这些年,才终于得了一个女儿,自己却不幸离世。   细细算来,他已等了自己那位命中注定的未婚妻一百余年的时间。   等她降生,等她长大,等她……   嫁给他。   去云霄宗的路上,母亲显得十分欢喜,玉泽早已无意尘世姻缘,对这门婚事并不感兴趣,甚至做好了退婚的准备。   可在云霄宗的后山,清浅的山溪里,玩水的少女在听见声音回头朝他看来时——   当年那瓣玉兰再度落下。   他心如擂鼓。   未婚妻名叫云昭。   他没有再提退婚一事,接过了她随手递来的鹤簪。   这只是一支她初学炼器时打造出来的簪子,并不十分精致,也无甚法力。   他却视若珍宝,回赠她一对自己不知何时买来,精心保存多年的琉璃耳铛。   云霄宗不想这么早就将她嫁来重华宫,于是,他继续等待。   无人知晓,那位名动九洲的玉泽仙尊,曾无数次独自前往云霄宗后山,掐了隐身诀,站在角落静静看他的未婚妻练剑。   一招一式,或灵巧或笨拙。   练累了便就地一躺,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儿,然后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继续。   他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她,便心中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同而来的,还有隐隐有挣脱之相的过去。   那些尘封的记忆,因为这个令他欢喜的姑娘,开始挣扎着复苏。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十日十夜。   最后,再一次施加了封印。   他忘却了未婚妻的容貌,只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而她最爱穿橙衣。   他不再去云霄宗的后山寻她,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无欲无求的玉泽仙尊。   直到多年后,他收到她的退婚书,里面附带着一对琉璃耳铛。   玉泽不记得自己何时买过这件东西,正想细细端详,却不知怎的,它从指尖跌落。   碎成无数片。   ——真相大白那一日,他亲手挖出自己体内仙骨,耳畔响起的,是当年那对耳铛坠地的脆响。   偷听到身世那一日的大雨,从悬崖跌落的身影,玉兰树下的姑娘,都在这声脆响里闪过。   过去清晰如昨日。   只是一次,他不想再逃。   卑鄙无耻的贼终于将窃来的东西还给了失主。   可早已来不及。   属于楚不离的人生,终究被他所占。   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玉泽还是恨自己。   他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   可偏偏父亲耗尽修为救了他。   他求他活下去,哪怕是为了他早已死去的亲生母亲。   “她为了生下你,生生熬干了气血,你若自尽,怎能对得起她的付出?”   玉泽想笑,却先一步流下眼泪。   他摇摇晃晃冲出屋子,在父亲的呼喊中,跪在了李夫人的门前。   在这世上,他最对不起的,是母亲。   最该杀他的,也是母亲。   母亲没有开门,隔着门对他道:   “你走吧。”   玉泽道:“母亲,杀了我吧。”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   “此生,你我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走吧。”   玉泽在她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起身离开。   那一日后,玉泽仙尊从世上消失,唯剩容霁。   可是——   就连容霁这个名字,也本该是另一个人的。   至于那个穿橙衣的姑娘,从头到尾,她没有喜欢过他半分。   鹤簪被她亲手折断,一同折断的,还有他与她之间那本就微薄得可怜的缘分。   往后许多年,容霁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偶尔从路人口中听闻她的近况。   她如今过得很好,心爱的人已回到了身边,与她情深意长,携手与共。   而他独自行过九州,与白云苍狗为伴,降妖除魔为责,日升月落,云卷云舒,那样长的日子在他身上走过去,他却还是觉得——   盗命之人,该厌。   …… 第272章 番外:婆娑恨   这是一只很特殊的魍魉。   既不喜欢待在阴暗的地方,也不喜欢结伴成群。   它在浊气中诞生,左右看了看自己浑浑噩噩的同族,第一次学着思考,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冥冥中,好似受到某种指引,它独自飘去了灵山。   佛光拦路,魍魉到了山脚三百步外便再也无法向前。   晨钟阵阵,天际朝阳初升。   魍魉站立良久,忽然在诵经声中跪下,伏地听经。   就这样,一千年过去,他得以前行一百步。   又一千年过去,他再次前行一百步。   第三千年,他再次前行一百步。   只差一步,便是登上灵山的石阶。   第三千年零一年春,有人骑着白鹿从它面前走过,身上带着太阳晒过的好闻的花香。   魍魉再次下跪,这一次却不是朝着佛,而是她。   他变成了一名少年,从她那儿求来了一颗心,和一个名字。   离。   有了心,便能知爱恨。   他爱上了那名骑白鹿的少女,听闻她自九重天而来,便决意前去寻她。   尊者拦住他:   “你在佛前听经三千年,只差一步,便可入灵山。”   “我在佛前听了三千年的经声,是为了在第三千零一年春,遇见她。”   他朝那面容慈悲的尊者叩首:   “弟子已下定决心追随她去神界,愿为此苦修三万年,历经十万道天劫,取得神籍。”   洞悉未来的佛陀叹息:   “此去九死一生,或将湮灭于尘世,连魍魉也做不成,即便如此,你也不悔?”   “不悔。”   “若我告诉你,将来你会以一只妖魔的身份被她亲手杀死,你——仍要离开吗?”   这一次,魍魉顿了许久,颔首:   “也好,总归,我与她之间,算是有了一段缘分。”   即便是索他性命的恶缘。   三万年后,电闪雷鸣,神界之门大开。   世上第一位靠修炼飞升神界的神明出现了。   他来历神秘,连天道也特意为他赐下一字:   “夙。”   意为——晨。   可他执意在后面加上一个离字。   夙离。   谁也不知道他曾是一只魍魉。   魍魉怎能修出神身?   天方夜谭。   夙离如愿来到神界,每日坐在山下的石头上,等东极山的那位神女从这里经过。   一日,两日……许多年过去,终于,有一天,她从此而过。   夙离很紧张,一颗心跳得飞快,连看也不敢看她,只将脸撇过去,屏气等着她叫他的名字。   她没有叫他。   她早就忘了他。   夙离很难过。   长昭出了远门,很久没有回来。   于是,他想替她照顾好东极山,这样,或许她就会开始留意他,开始想要知道他是谁。   可他从前是一只魍魉,并不明白要如何照顾山上的生灵。   他看了许多的书,到最后,依然弄砸了一切。   长昭回来后,将他的小茅屋拆了。   原来她喜欢拆房子。   他以后一定会建一座大大的宫殿,让她拆个够。   夙离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向她道歉,可她总是避着他。   于是,他种了许多她坐骑爱吃的帝休草,盼望它能在吃草时,将她一起载过来。   然而,草快要被那只鹿吃光了,她也没来。   神界要举办宴会,也邀请了他。   他还要在石头上等长昭,没空去赴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对方:   “不去。”   那位神君看出什么,笑道:   “长昭殿下也会去。”   夙离:“我去。”   瑶池上,他果然看见了长昭,她也看见了他,却唯恐避之不及,立刻就要走。   可她的坐骑吃多了帝休草,将她从天上摔了下来。   花瓣飞得满天都是,她的裙子飘起来,很好看。   夙离下意识去接她。   接住了。   他低头,恰好她抬眸,长睫若蝶翼。   ……不行,离得太近了,好害羞。   他的心快要跳出来,手一松,她掉到了地上。   ……他又做错事了。   长昭又拆了他的小茅屋。   他一定会早点将神殿建好的。   夙离想和她道歉,打算送她一样东西,当做赔礼。   他按照书上教的方法,学着做了一只小木偶,与她一模一样。   每次见到她,他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对着小木偶努力练习。   希望下一次再见,至少自己能叫出她的名字,和她说上一句话。   不知怎的,神界开始流传他和长昭不睦。   这是谣言。   夙离想,他才没有讨厌长昭。   练习果然有效,几百年后,他总算能够神色自然地同她讲话,将那只小木偶送给她。   她扔了它。   原来长昭讨厌木偶。   他暗暗记住,准备重新为她准备一份礼物。   礼物很快选定,他要为她铸一把世间最利的剑。   能够斩断一切,保护她想保护的所有的——   剑。   紧赶慢赶,这把剑总算赶在了她寿辰这一日出炉。   他认真在剑上刻下它的名字。   长离。   是长昭的长,夙离的离。   她不喜欢这把剑,大家把他赶了出去。   没关系,他的神殿快要修好了,这一次,她可以在这里拆三天三夜。   他能和她相处三天的时间了。   可这一次,长昭没有拆他的房子。   看来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夙离决定不等她自己想起来了。   他告诉她,自己就是灵山下的那只魍魉。   长昭很高兴。   他也很高兴。   ——她没有真的忘记他,她只是没有认出他而已。   后来,她常常来他的神殿玩儿。   见此情景,神界的神一致认为他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谣言。   夙离想,他才没有阴谋,他只是想和长昭待在一起。   他要和她长长久久,永远不分离。   神魔大战开始了。   长昭要去对抗魔尊,保护人间。   夙离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保护那些与他无关紧要的人,可是,长昭想要保护他们,他就跟她一起保护他们。   战争让一切变得混乱,失序。   终于,所有事情都已结束,夙离受伤太重,陷入了沉睡。   他已经想好了,等他醒来那一日,他就告诉长昭,其实,早在灵山下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喜欢上她了。   他是为了她才来的神界。   然而,他醒来的那一日,神界寂静无声,并没有她的身影。   留下看家的小猫很生气,它对他说:   “她和傻鹿去了人间好久好久,一直没有回来,肯定是将咱们忘记了。”   夙离转身去人间寻她,带着一束刚摘的花。   他寻到了一座新坟。   坟前插着一把剑,是他送她的长离。   剑上血迹未消,已被时间染成奇怪的褐色。   正是清明时节,细雨如雾,夙离在坟前矗立良久,睫羽被雨沾湿,却顾不上擦,只是茫然。   他生来是魍魉,魍魉不会死,只会无知无觉地消散。   后来,又飞升为神,神也不会死,只会前往混沌,或沉睡,或开辟新界。   可现在,长昭死了。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死是什么。   可她不是神吗?   夙离掌心覆上那片湿透的泥。   于是,他看见了剑刃割破她咽喉的刹那,看见了她眼中滚出的一滴泪,看见了她断气时,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那样痛……   那样痛。   而距离她死去,只有一年的时间。   夙离无意识地握紧了剑刃。   长离剑震颤不已,血水顺着剑身流进泥中。   刹那间,朵朵蓝色宿雪花飞出冰冷泥土。   夙离拔出那把剑,对它的哀鸣恍若未闻,将它丢往人间某处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要它了。   这把沾过她血的剑,他不要了。   即便它是他亲手所铸。   那些背叛长昭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临死前,他们会跪在夙离的脚边痛哭流涕,他静静听完,然后杀了他们,神色始终没有变化。   恍惚间,他比当年亲手斩杀的魔尊更像一只魔。   杀到只剩最后一人时,天道终于出来阻止他,十万道天罚同时降下。   一如当年他渡劫飞升神界时那般骇人。   祂道:“屠戮苍生,枉为神明。”   雷声中,夙离站得很直:   “他们曾想弑神。”   “那是她的因果,与你无关。”   “从此以后,我不做神了。”   “三万年的苦修,神籍说不要便不要了?”   “不要了。”   夙离说:“所以,不要再阻止我,否则,即便是天道,我也能杀,我也会杀。”   天道哑然。   那最后一人名叫傀喑。   他挣扎着对夙离道:   “我没有害长昭,我母亲曾经对她很好。”   夙离道:“你只是偷走了她一滴血,对吗?”   傀喑沉默。   堕神将神殿搬来了人间,连同那只小猫一起。   风雪呼啸,他亲手刻下与她容貌相同的冰雕,将长昭的骨灰藏进雕像心口。   他对傀喑道:   “此后,你便留在此地为她守墓,千千万万年,直到,那滴血消失。”   傀喑跪在地上,颤抖着开口:   “……遵命。”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很多年。   夙离依旧在人间游荡,他沿着她曾走过的路前行,看着她曾看过的风景。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夙离想做回魍魉了。   没有神智,不会思考,不懂爱恨,自然也不会……   思念。   阳春三月,分明是极暖和的季节,他却遍体生寒,只能躺在地上,如同她临死前那般蜷缩着身体。   体内旧伤积重,不会死,但很痛。   夙离没由来的想:   不知她当年是不是也这般痛?   他抱紧双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太痛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利剑搅烂了脏腑,生疼。   长昭。   长昭。   长昭。   他一次又一次地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好受些。   倏地,冥冥中,他听见一声叹息。   从灵山而来。   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起身,跌跌撞撞前往灵山。   宿雪花依旧开得灿烂,曾经的魍魉跪在山脚,头抵青石:   “世尊。”   石阶上,尊者对他道:   “若勘破此劫,你可身归菩提,稳坐莲台,成佛——只在你一念之间。”   他不语,摇头,再摇头。   佛说:“执迷不悟。”   他道:“若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是她,我情愿万劫不复。”   “弟子只求,常伴她身侧。”   良久,世尊叹息一声,交给他一物:   “……去罢,这是她最后一片残魂,带着她行过忘川,踏过奈何,轮回往生,再世为人。”   夙离抬手拢住那片好似随时会消散的魂魄,几乎落下泪来。   世尊道:   “因果未了,缘起未灭,总有一日,她会再次归来。”   他如当年那般叩首离去。   身后,世尊忽然问道:   “为她拒菩提,弃长生,毁神籍,负因果,当真不悔?”   彼时正当春日,风过林梢,花枝颤动,抖落一场春雪。   一如当年骑着白鹿的少女出现那一刻。   蓦地,夙离轻轻笑起来,抬手接住一瓣单薄的宿雪花,眉目温柔:   “灵山脚下,惊鸿一瞥,为她,百死而不悔。”   【2026.5.27,全文完】 ————————本文档由QATX独家整理,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如有条件,请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