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贵妃娘娘青云直上-jjwxc 作者: 简介:   [现实向宫斗]   本文又名:《深宫谣》   天启七年,帝令大选。   薄予诗正当妙龄,是薄家这一代天资最出色的嫡女。   薄家曾如日中天,到她这一代却渐渐有凋敝之象。为了振兴家族和成全自己的野心,薄予诗毅然决定入宫参选。   但入宫当日,就亲眼目睹了新宠的尸身在长街上被抬走的景象。   草席裹身,分外凄凉。   长街上却无人敢抬头,一个个屏气凝神,小声对她说请快些走。   常听闻天子多情也无情,昨日恩典今日死。   薄予诗第一日就知道了宫中险恶,愈发处处谨慎,如履薄冰。   转眼新人入宫十二位,薄予诗费尽心机跃入圣上眼帘,仅仅不到三个月便宠极一时。   帝王说她,“色授魂予,如诗如画”,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骨,令人难以忘怀。   殊不知这份恩宠得来颇为不易,想在帝王心中刻下一道影子更难。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宫中争斗层出不穷,自古红颜多薄命。   薄予诗深知帝王薄情,但她清楚自己要的从来不是与君长安,是荣华富贵,权宠在握。   哪怕一生沉浮几经波折,但笑到最后、问鼎后宫之人——是她薄予诗,旁人只能俯首。   -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诗句出自朱庆馀《宫词》   -------------------------------   宫斗预收:《为妃第三年》   章妙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记性很差的人。   浑浑噩噩地长大,稀里糊涂地进了后宫,在宫里没心没肺活了两年。   没交到一个朋友,没学会看人眉高眼低,一年到头来见不到帝王一面。   许多人私下里说她笨,说她白长了一副好容貌,不知怎么进宫来的。还有人说她这样的人,浑一辈子到头就是个出宫做尼姑的命。   她没觉得做尼姑哪里不好,成日里守着最低的月例,最差的吃食,默默无闻地过日子。   后来有一日,她亲眼撞见一桩不该被人看见的密辛,在黑夜中被推进水里。   再醒来的时候,她突然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该这样活。   于是她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傻子一步步往上爬,得到帝王的垂青,章妙真花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宠冠六宫,让从前那些嘲笑欺负过她的人统统闭上了嘴。   那时候她以为,她与帝王之间只有利用。   他那般薄情的人,之所以宠着她,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的情爱游戏。   说到底,是图她好颜色,激发了他的保护欲。   -   裴殊珵知道他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嫔妃。   懵懂、天真、心思恪纯,虽然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但他凉薄惯了,向来随心所欲,没兴趣做谁的守护神。   所有人都以为她傻,连他也这样以为,于是不自觉间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她眼底的愤怒与野心,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裴殊珵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不在乎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乎她对自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   本文架空位分表:   正一品:皇贵妃   从一品:贵妃、贤妃、德妃、淑妃【贵妃为尊,可带封号】   正二品:妃   从二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昭仪为首】   正三品:贵嫔   从三品:婕妤   正四品:容华   从四品:嫔   正五品:贵仪   从五品:婉仪、淑仪、慎仪【平级】   正六品:贵人   从六品:美人   正七品:才人   从七品:常在   正八品:宝林   从八品:御女   正九品:采女   从九品:选侍【宫女初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宫斗 正剧 群像 第1章 第 1 章:惊魂   天启七年二月尾旬,春寒料峭,长安一连数日阴雨绵绵。   马车轱辘辘碾过石板街上的积水,发出细微的溅水声,晨光熹微,周遭万籁俱寂。   薄予诗轻轻打帘往外瞧一眼,灰沉沉的天色里,红墙黛瓦细雨朦胧,虽只窥得一角,却也看得出皇宫是怎样的气派巍峨。   今日是新秀入宫的大吉之日,薄家上下一早便严阵以待,她本该欣喜,可这小雨下得不见尽头,不知怎的,越靠近宫中她便觉得越觉得不宁,一缕冷风吹进车里,寒津津的,仿佛周身都染了些刺骨的潮气。   “小主,到了。”   很快,马车停下,车外头传来询问之声。随侍的月娥和雪娥率先下去,月娥伸出手搀扶薄予诗踩着高凳出来,雪娥遂即打上伞,一人两仆站在迎接新秀入宫的毓庆门外,聘聘婷婷,格外打眼。   车内随从的教引嬷嬷前去表明身份,门前侍卫立刻退到两侧行礼,门内很快笑着迎上来一个小太监。   听见声音,薄予诗稍稍侧过身去,罩在头上的伞微微一抬,细密的雨帘后便露出一张肤色胜雪,明眸皓齿的美人面来。   天灰落雨,长街黯淡,她却好似不受丝毫影响,天地间唯这一抹摄魂姝色。她就那样静静地看过来,不发一言,却叫人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宫中从来不缺美人,但薄予诗的美貌还是让他凝滞了瞬,直到月娥蹙眉轻咳了声,他才立刻低下头跪着行大礼:“奴才给薄美人请安,美人——长乐万福。”   他特意在念出位分的时候停顿,嗓音也因激动而随着拉长,叫周围人都知道他接了份好差事。   果然,话音才落,周遭霎时间传来不少目光。   谁都知道今年圣上选秀共选出十二位新人,比往年两次加起来都多,新人多了宫里热闹,可新主入宫,也不是谁都要巴结,自然分个三六九等。   早在三日前,皇上册封几位小主的旨意就已经下达至各府邸,其中最受人瞩目的便是位分最高的几位,薄予诗正是其中之一。   按着大朔的规矩,新人初封最高是正六品贵人,最低是正九品采女,若无意外,一般是按着家世册封。   薄予诗的从六品美人已经是其中佼佼,仅次于贵人的位分,但重点在于,她的位分原本不该是美人,该是正七品才人。   这能说明什么?   自然是皇上对她另眼相待,这才额外抬了一级。   有这份殊荣在身,怎能不令人多多关注,也难怪这么多人往她这瞧。   薄予诗早知会是如此,但她并不愿在此时过多招惹宫中众人的关注,只稍稍颔首道:“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忙应一声,躬着身子带她们从毓庆门到早已分配好的宫殿,一路上红墙高竖,四下安静,只偶然得见三两宫人撑伞穿行。   住所分配听闻是皇后娘娘安排,三日前公公去宣读皇上旨意的时候不曾提及,所以今日入宫,就连薄予诗自己都不知道她会住在哪里。   石板街上的小水洼被雨滴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即使万般小心还是弄脏了她华贵的裙摆,阴雨天气加之薄予诗心中不宁,一路上只堪堪展露过一次笑脸。   引路的小太监似瞧出新贵心绪不佳,斟酌着回头笑道:“方才路过的几所宫殿都不如您的好,美人不必担忧。”   “您可是此次新人中位分第二高的,前途无量呢。”   薄予诗岂会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宽慰之意,浅笑着应道:“有公公这句话,我心中自然安定。”   身后的月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他手里,他立刻笑意更甚,拱手道:“多谢美人好意,奴才必当尽心尽力。”   “您的居所皇后娘娘安排在玉芙宫,那可是宫里顶好的地方,三面环景,钟灵毓秀,离皇上的建章殿也近。最要紧的是,这玉芙宫无主位,据奴才所知,只有一位梅才人和您同住,也是今日入宫的小主。”   玉芙宫无主位,仅一位同住的嫔妃,位分又不如自家主子,实打实的是好消息。月娥和雪娥顿时相视一笑,一早沉闷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就连一直心绪不宁的薄予诗都轻轻点头,显然心情有所好转。   “多谢公公提前告知。”   年前大选在掖庭学规矩的时候,薄予诗就知道这位梅才人,她们二人家世相近,曾说过几句话,知道她不是个跋扈多事之人。   有这样的人同住一宫,不奢望能够相处得多么和睦,总归不会闹出太多是非来,牵连到自己。   要知道,如今宫里的高位娘娘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玉芙宫没主位实在是好事,否则一举一动都在人监视之下,想要在宫中站稳脚跟更是步履维艰。看来上天还是眷顾她薄予诗,入宫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四平八稳。   思及此,薄予诗的脸上终于漾开淡淡的笑容,尽管依然十分矜持内敛,可还是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再往前,穿过一道拱门,小太监摆手朝前,说道:“小主,前头左转,再穿过两条街就到您的玉芙宫了,伺候您的宫女太监们已经在宫里候着,您一到便能歇着。”   薄予诗的视线落在他早已被雨浸湿的衣衫上,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请他稍候入宫内赐茶,谁知还没开口,前头的拐角处便急匆匆出来七八个太监,口中还低声喊着:“脚步快些,别冲撞今日新进宫的贵人们!”   她心中疑惑,抬眼去瞧,谁知几人手中抬着担架,上头盖着一大块草席,那草席已经被鲜血染红,随着他们的步子往下滴答滴答渗着血迹,在雨中溅起血花,很快就连成一片,好不瘆人。   这是……有死人!   薄予诗大骇,脚步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抬着尸身的几位太监见到新秀入宫,却一步都不敢停,各个屏息低头加快脚步,生怕耽误时辰落得一样的下场。   月娥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护着她,用伞挡住她的视线:“小主,别看!”   但薄予诗还是看到,他们抬着尸身快速路过的时候,那草席下滑出一只穿金拢翠的手来,分明不是寻常宫人的手。   长街上冷风瑟瑟,春雨寒凉,刺得人骨头都是疼的,此时此刻更是从头凉到了脚。   薄予诗吓坏了,心口猛地被攥住似的发紧,突突直跳,面上的笑容也被惊惧替代,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早知深宫凶险,死于后宫争斗之中的人比比皆是,自问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第一次直面死人,竟是在新秀入宫的大吉之日。   名门闺秀,自幼娇养,何时见过此等场面?月娥护着薄予诗往前走,眉头紧蹙,开口道:“公公可知出了什么事?方才被抬着的又是谁?”   宫中死了人,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谁知引路小太监却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反而满眼畏惧地加快了脚步,连声音都发颤:“小主,请快些走吧。”   薄予诗的心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死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的手笔?能让宫里所有人都如此畏惧?   她犯了什么事非死不可,又为何偏偏是今日?   还是说,处死她的人,就是故意要在今日给所有新人一个警告?   一连串的问题在心中纠缠不休,薄予诗连自己是如何到的玉芙宫都不记得了,再回过神,已经到了她的住所——玉芙宫绮绿馆,拨来侍奉她的四个宫女和四个太监已经在廊下跪迎了。   主仆初次相见本是件高兴事,可薄予诗一入宫就受到了惊吓,勉强敲打了几句分发下赏赐,月娥和雪娥便伺候着她先入房内歇息,好叫她快些舒心宁神。   绮绿馆初迎新主便是这般场面,底下的人私下难免议论纷纷,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薄予诗此时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好似一路上的不宁终于在此刻印证了她的直觉。   今日,为何偏偏是今日?   好大的手笔,若真是用一条人命来做下马威,可见心中对她们这些新人忌惮成了什么模样。   既如此,那她身边的人和物能有几分干净?   薄予诗看了月娥一眼,她立刻会意,掀开珠帘出去给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分配差事,又借收拾行囊之名检查屋内有无不妥。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月娥端着茶盏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主,奴婢已经安排好底下人的差事,您请用茶。”   说罢,她轻轻摇头,声音越发压低了些:“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小主且先放宽心。等时日长了,奴婢会更细致地检查,确保您在宫中无虞。”   有月娥此言,虽不能完全放下心,薄予诗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月娥和雪娥都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侍女,月娥年纪稍大些,是父亲和母亲精心挑选送到她身边伺候的,行事稳重,更有些辩物识物的本事,雪娥则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   有她们贴身照顾自己的起居,总归比宫里这些不知根知底的好上数倍。   此时天已经大亮,算算时辰,今日入宫的新秀们也差不多到齐了,不知有没有人和她一样看见了今日之事,想来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绮绿馆外便传来消息,说梅才人前来拜见,神色惊惶。   偌大的玉芙宫现在只有她和梅才人两个人住,按着位分,的确该是梅才人前来拜见她。   薄予诗命人将梅才人迎进屋内,她步履匆匆,一见到面便双眼含泪,显然受了大惊吓:“姐姐可也看见了?”   说罢,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垂泪退后一步,向薄予诗行大礼:“妾身才人梅氏,给美人请安。”   薄予诗抬手将她扶起来,温声细语:“妹妹不必多礼,喝盏茶定定神。”   她亲自斟茶,推到梅才人跟前,轻声道:“你也看见了?想来今日此事必要闹得满城风雨,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   梅才人来得稍晚些,所以刚进后宫不久就瞧见了尸身,且不仅仅是她,一同进宫的还有其余新晋嫔妃,都看见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抽噎道:“姐姐有所不知,我才进玉芙宫便让人出去暗中打听,才知道宫里竟有如此骇人之事。”   “惨死的人是先前得宠的琏常在,是……是盈妃下旨将她杖毙,说她有违宫规,以下犯上。”   “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还是皇上宠爱的嫔妃,却死得那么轻易。皇上不是宠爱琏常在吗?盈妃怎么……”她不敢再说下去,转头抓住了薄予诗的手,“姐姐,我实在是害怕。”   梅才人惊魂未定,此刻薄予诗的心中也仍然不平静。可她很清楚,害怕没有用,这反而是在提醒她,别以为入了宫就可以得意忘形。   后宫规矩森严,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留心,时刻提醒自己,深宫凶险,别让人抓到把柄,凡事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梅才人,她是害怕不假,可一到玉芙宫便先来绮绿馆哭诉,她们的关系亲近到如此地步了吗?   是为了拉进关系,还是为了试探,她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若真的跟着梅才人抛出的话题议论起盈妃和皇上,万一隔墙有耳,恐怕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何况琏常在刚死,哪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皇上是追究还是不追究,琏常在的死又是否会牵扯出别的麻烦,她们不过小小新秀,岂会得知。   薄予诗面色依旧,柔声道:“咱们只是新入宫的嫔妃,这些事跟咱们没有关系。你若真的害怕,便装聋作哑,别惹火上身。”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轻缓,梅才人带泪的长睫微微一颤。 第2章 第 2 章:薄情   她完全没想到,薄予诗会对今日发生之事毫不在意,又或者说,是完全忍得住好奇心。   但话已经这么说了,梅才人当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尽管她真的很想有个人能和自己讨论此事,但她也知道,薄予诗说的是对的。   梅才人没再多话,轻轻点了点头,将跟前的一盏茶尽数饮尽。   再往后,她们没再提及方才所见,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家中琐事,宫中见闻,还有此次新人的位分,时间渐渐过去,梅才人和薄予诗都平静下来。   等坐得差不多了,梅才人起身请辞,薄予诗亲自送她出门,临到屋门口的时候,梅才人忽然转身看向薄予诗,小声问能不能常来坐坐。   薄予诗自然不会不肯,颔首应允的同时,又答应了梅才人今晚同进晚膳。   若非今日琏常在身死一事,薄予诗本不想在一开始便和宫中嫔妃走得太近。   可到底梅才人和她同住一宫,又出了这样的事,宫中人人自危,若一开始表面得过于不近人情,暗中得罪了梅才人反而不利。   送走梅才人以后,薄予诗在暖阁中歇息,临窗观雨,外头小雨依旧未停,这会儿四下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小主,奴婢点了您最爱的香,闻着能好受些。”   月娥端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进来搁在案几上,白袅袅的烟丝缓缓沉落,熟悉的香气很快四溢开来。   潮湿的雨气被暖香取代,陌生的空间内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事物,薄予诗的情绪渐渐舒缓下来。   月娥低声道:“小主,依奴婢看,您得多提防着些梅才人。虽说眼下看不出什么,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薄予诗敛眸轻声:“这个我知道,只是今日的事你也瞧见了,宫里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往后还不知会怎么样,不好现在就得罪了人。何况我们都是第一日进宫,明日要去给皇后请安行大礼,三日后才能安排侍寝。既没有暂时利益相争,她没道理这么快与我交恶。”   “我心里,始终放不下方才盈妃和琏常在的事。”   说起琏常在被盈妃杖毙之事,连年长稳重的月娥都蹙起了眉头,眼底难掩惊色:“虽说在府里的时候,老爷和夫人就说过宫中大致的局势,知道盈妃得皇上宠爱多年,行事一向跋扈,绝对是不好相与之人。可还是没曾想,她竟然猖狂到这般地步,无协理六宫之权都敢杖毙皇上宠爱的嫔妃,实在是骇人听闻。”   她压低了声音:“难道她就不怕皇后和攸贵妃怪罪吗?”   薄予诗轻声道:“盈妃得宠多年,膝下又有大公主傍身,敢这么做必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何况后宫虽是皇后和攸贵妃管事,可严格来说,盈妃并没有坏了宫规。”   “父亲说过,大朔尊卑分明,朝堂如此,后宫也是如此。凡位高权重者,地位都极其尊崇,只要身居一宫主位,皆有训诫正六品贵人以下低位嫔御的权利,此为教导,不叫惩处。”   雪娥在一旁低声惊呼:“可是琏常在都死了,这也不算惩处吗?”   薄予诗缓缓抬眼:“人都死了当然说不过去,可这就是盈妃聪明的地方。”   “琏常在是什么人?她虽然这几个月小有恩宠,说到底不过是汤泉宫女出身,无依无靠,即使死了,又有谁会为她出头,何况盈妃先占了一个琏常在以下犯上,藐视宫规的罪名,有理有据。”   雪娥迟疑了瞬:“可皇上不是……”   薄予诗知道,雪娥想说的是,琏常在虽然出身卑微,可终究皇上喜爱,难道盈妃也丝毫不顾忌吗?   但她不知道,这才是今日之事里,最最让薄予诗感到心惊和后怕之处。   自从决定入宫后,薄家一直在暗中打听宫中事宜,所以早在入宫前,她便听闻这位琏常在十分得宠。   从数月前于汤泉宫得幸开始,初封为最末等的采女,一路接连晋封,越御女、宝林之位到常在,甚至得皇上亲赐封号“琏”字,以示恩宠。   一切都能证明,皇上十分喜爱这位新宠,在她身上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大方和宠爱,又赏赐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加身,就连她死时,手上都戴着那些光华夺目的首饰。   可即使如此,盈妃说杖毙就杖毙,无非是她清楚,皇上其实从未把这位琏常在当成过一回事。   在皇上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唾手可得的玩意儿,一时兴起想宠就宠,死了便罢,即使曾经同床共枕又如何?   后宫永远不缺侍奉他的人。   如此薄情,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气氛凝结之时,反而是年纪稍幼的雪娥上前给薄予诗捶肩膀,笑着宽慰道:“小主何必忧心,宫里的日子哪儿有好过的,不过是把往后的日子提前看见罢了。您自幼多智,怎会不知宫中勾心斗角,何况以您的天资,在宫中站稳脚跟是迟早的事。”   “琏常在福薄命短,不如小主福祚绵长,说不定,您将来会走得比盈妃更远,在皇上心理的分量更重呢?奴婢知道,只要您想,您就一定做得到,奴婢会一直跟在您身边的。”   一整日谨慎行事,受惊惶然,唯有雪娥的一番话最能让薄予诗宽心。   她终于展颜,轻笑着道:“是了,有你们在身边,我自然万事无忧,何愁将来呢?”   说罢,她再次放轻了声音:“马上午膳了,趁此机会暗中打听打听今日之事,有多少算多少。”   囿于原地不可取,既已进宫,薄予诗绝不做砧板上的鱼肉。   见主子重现笑颜,雪娥之前的阴霾立刻一扫而空,欢欢喜喜出门了。月娥见此也松缓下来,打量着周遭笑着说:“马上就是午膳时间了,小主不如在院内转转,自打住来您便没得闲过,还没好好瞧瞧咱们的绮绿馆呢。”   “听说今年选秀皇上很重视,宫中空置的宫舍不少都重新修葺了。奴婢进来的时候四处看过,果然添置了不少珍奇摆件,院内布局也有新修的痕迹。游廊新补了漆,一路垂着紫藤花,花圃也打理得错落有致,这还只是院内,屋内便更是精致了。”   薄予诗抬步从暖阁走出去,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她如今的居所,终于明白接引的小太监为何说玉芙宫是个好地方。   从暖阁到偏阁,再到寝房,最后站在檐下往院内看去,每一处都典雅细致,浑然天成。   殿小而雅,器多用精;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实在是用了心思。   月娥含笑道:“奴婢送梅才人回去的时候大致瞧了眼,她的绽蕊轩便不如您,可见皇上待您与众不同。”   薄予诗清浅一笑,无奈道:“宫殿是皇后娘娘所定,与皇上无关。”   “那也是小主有这份前途,否则皇后娘娘又为何格外倚重?”月娥深信自家小主前途无量,“您可是破例封的美人,其余十一位小主皆无此尊荣。”   午膳时分将至,宫门外过路的宫人越来越多,薄予诗弯了弯唇角没说话,转身回到暖阁看书去了。   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雪娥带着两个小宫女和两个小太监提着膳食回来,不多时,菜样便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   薄予诗放下书卷走出来,垂眼一看,齐齐整整的四菜两汤两点心,正是美人的份例,一点都不少。荤素搭配、菜色油亮、有虾有肉,做得样样精致,连点心都不俗。   雪娥上前张罗着布菜,小声着说:“小主不知道,方才尚食局可热闹了,奴婢故意磨蹭了会儿,果真听见不少消息。”   “先是闹得最大的琏常在身死一事,各宫私底下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似乎是因为琏常在原先得宠时对盈妃娘娘不敬,私下大放厥词,传到了盈妃耳朵里,这才导致了今日的祸事。还有人说,琏常在的尸身被丢去了乱葬岗,不得安置在往生阁。”   薄予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默了须臾,抬手将她额角的雨水擦掉,温声问道:“可还听到了旁的?”   雪娥颔首:“奴婢去得早,加上咱们绮绿馆受重视,尚食局早早就把配好的菜样送出来了,所以没能听见后头的。但奴婢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抱怨,说宫中来了新妃,尚食局就看人下菜碟,净拿些破烂糊弄人,还说——当心盈妃娘娘怪罪。”   “那人是谁的宫女?”薄予诗淡淡笑了声,扬眸问道。   雪娥思索着:“听旁边的人说,她是穆贵人的贴身宫女。”   尚食局负责输送全宫的膳食,每日肉菜多少都有固定份例,登记在册,不会因一人破例。可宫里人这么多,必然周全不了所有人。   有皇子皇女的不可慢待,高位嫔妃不可慢待,得宠的嫔妃不可慢待,如今才来了新妃,保不齐哪个将来就是新的宠妃,第一日也不可慢待。   所以按着每人的价值挑拣分配后,剩下的便只能给那些不得脸的嫔妃。穆贵人是天启四年大选入宫的旧人,一直不得皇上宠爱,正在其列。   尤其今年入宫的新人格外多,过去那些旧人原本过得尚可,恐怕自今日起好不到哪里去。   利益当前,这穆贵人背后似有盈妃撑腰,说不定今天还会再闹出什么事来。   午膳用罢,薄予诗抿着清茶在榻上歇息,门外传来消息,说各宫娘娘送的贺礼到了。 第3章 第 3 章:目光   薄予诗当即放下杯盏起身,雪娥与她一道移步到正厅内,月娥正在一旁和两个小宫女清点贺礼单子,锦盒堆了满满一桌子。   见小主来了,月娥牵起笑容说道:“小主,几位娘娘派来送礼的都是各宫的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足见重视,但今日事忙不便多留,只将东西放下,您请来瞧瞧。”   皇后娘娘送了颜色雅致的妆花缎四匹,云锦四匹;攸贵妃送了赤金累丝蝴蝶簪一对,珍珠串玛瑙璎珞一条,金镶贝梳一个,羊脂玉镂空花簪一对;盈妃送了琉璃盏一对,苏绣团扇两柄,白玉如意一柄,谈贵嫔送了玉禁步一枚,碧玉手镯一对,还有一支银鎏金鸾鸟步摇。   皆是宫中上等的物件,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巧夺天工,造价不菲。   给新人送贺礼,不仅仅是身居高位者给下位者的恩赏,更是一种隐晦拉拢的手段。   在她们眼中,自身价值几何,有无前途,都在这些贺礼中了。   比如皇后娘娘的八匹绸缎价值连城,裁成衣裳上身更添女子华美,而盈妃的贺礼皆是些名贵的摆件,无一可用在装扮上,是何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薄予诗随手拿起盈妃送的苏绣团扇看了几眼,问道:“祁妃不曾送东西过来吗?”   月娥颔首:“是,听说不光是咱们这,其余小主那里也是一样的。”   据薄予诗所知,如今宫中主位一共五人,皇后、攸贵妃、盈妃、祁妃、谈贵嫔。其中祁妃最与众不同,她性情冷淡,不喜繁文缛节,更不喜和人打交道,即使见了皇后和贵妃,她也未必会有好脸色。   这样的一个人不理会新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薄予诗并不意外,甚至于,她还十分喜欢这样的人。   不理世事,不给好脸色,恰恰说明她心思纯粹,懒得勾心斗角,这般性情即使不能交好,也不会交恶。   说到底,这些高位里最让薄予诗忌惮的,还是盈妃。   明日阖宫觐见时就会见到本尊了,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薄予诗压下思绪不再多想,定神在窗前看书,读书使人明理宁静,她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等到晚间,梅才人如约而至前来与她一同用晚膳,二人说说笑笑,一扫午间阴霾,又商议了明日觐见时所穿宫裙,这才在天将擦黑时回宫。   夜色渐浓,宫灯吹灭几盏,只余浅淡光亮。春寒露重,万籁俱寂,小雨又滴答滴答落起来。   薄予诗细指拢了拢贴身薄衫,月娥正为她卸去钗环,雪娥将灌好的汤婆子塞进整理好的被褥里,回过头小声说:“明日阖宫觐见再歇息一天,后日晚间,您这一批新人便可以侍寝了。”   “奴婢原本觉得齐贵人会是第一个侍寝的,可再想想又觉得不一定,说不定您才是第一个呢。”   薄予诗微微侧首:“此话怎讲?”   “午膳的时候,奴婢不是跟您说穆贵人身边的宫女在尚食局抱怨饭菜一事吗?本以为只是说说,谁知晚膳的时候奴婢才听说,原来后头还出了更大的事,”雪娥走上前,伺候着她躺在床上,细心地掖好被角,“听说她走的时候十分不满,失手打翻了齐贵人一半的午膳。”   “今日尚食局本就忙碌,各宫的午膳都有定数,腾不出多的。可齐贵人是新贵入主,是您这一批新妃里位分最高的,三朝国公,家世何等显赫,第一天进宫的大吉之日,难道就因为穆贵人宫女的过失饿肚子不成?何况齐贵人和穆贵人虽都是贵人的位分,在宫里的地位却不同,齐贵人怎可能上来就吃这么大一个亏,当下便将此事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   雪娥紧皱着眉头,边摇头边说着:“皇后娘娘罚了穆贵人的宫女一个月份例,命穆贵人好生调/教自己的下人,又好生安抚了齐贵人,这才算罢。”   “可要紧的是,穆贵人是盈妃娘娘的人,穆贵人脸上落了面子,少不得她也面上无光。盈妃在宫里虽无权,在皇上跟前却是一等一的红人,她未必肯善罢甘休。万一在皇上跟前吹什么耳旁风,齐贵人即使再如何出身高贵,恐怕将来的路走得也不会太顺利。按着次序下来,不是齐贵人,那便是小主您了。”   薄予诗玩味地长嗯一声,打趣她:“果真是入宫后有长进了,懂得分析局势了。”   雪娥脸上泛红,讷讷道:“奴婢不过是猜测,小主还取笑奴婢。再说了,您本就是这一批新人中最出挑的,即使没有齐贵人,您说不定也能拔得头筹。”   薄予诗莞尔一笑,不甚在意:“是不是第一个有什么要紧,先侍寝,皇上就会一直宠谁么?”   宫中生存,看的从来不是先来后到,是各人本事。即使得宠了,如琏常在那般也是无用。   她想要的,远比这更多。   “不过……这事还真说不准,谁知道盈妃和齐贵人怎么想的?明日咱们看看就知道了。”   -   翌日一早,薄予诗按着时辰起身盥洗更衣,特意选了身不惹眼的天青色宫裙。她不欲在今日过于引人注目,所以只略施粉黛,稍作打扮便出了门。   同宫的梅才人自然要粘着和她一同去,晨起不曾下雨,难得天色放晴,宫道上罕见落了熹光。   玉芙宫离凤仪宫最近,稍走一阵便能到,加上她们几乎是最早动身的,此时宫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就在薄予诗和梅才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欣赏春色的时候,身后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听着人数不少。月娥立刻低声提醒:“小主,御驾经过。”   薄予诗与梅才人不敢耽搁,当即退到两侧俯身行礼,避让御驾前行。   随后脚步纷至沓来,而后余光便看到明黄色的肩舆掠过。   御驾队列何等壮大,前后仪仗数十人,从身前经过的时候,无形中传来迫人的威压,令人不敢轻慢。   薄予诗全程不敢抬头以免失仪,长睫却颤了颤。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似乎御驾在经过她时停顿了瞬,有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等御驾远去,薄予诗和梅才人才站起身来。   身为新进宫的嫔妃,岂有不好奇皇上的?她们一时间都没开口,忍不住站在原地眺望过去,直到见御驾即将拐进前方的宫道,想来是要回建章殿去了。   可就在皇上的肩舆要离开视线前,薄予诗却看到上首那位高不可攀的当今圣上,缓缓偏头,朝这边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路途遥遥,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薄予诗甚至不敢确认,他看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梅才人。 第4章 第 4 章:争锋   小小插曲过后,薄予诗很快收回视线。   但她扫过梅才人的时候,却看到她还怔怔地看着宫道尽头,贝齿轻咬,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显然未从偶遇皇上这件事中抽出身来。   正当妙龄的少女,会对天子心生仰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其实也不怪梅才人这般,皇上那一眼看的究竟是谁她们不得而知,毕竟能选入宫中的嫔妃,自然都合皇上眼缘。   薄予诗轻笑一声:“妹妹还没看够?等将来侍寝承宠,自然有你看的时候。”   梅才人赶紧收回目光,春色含潮的一双眸羞得躲闪,细声细气道:“姐姐何苦打趣妹妹,姐姐美貌非常,皇上定是看姐姐呢。”   “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皇上生的果真这般英武不凡,将来便是殿中伺候,我也不亏了。”   薄予诗掩唇弯了双眼:“还没侍寝便想到这儿来了?”   梅才人羞得跺脚往前快走两步,二人这才说笑着进了凤仪宫的大门。   说起当今皇上,薄予诗了解的不算多。   只听闻他十七被先帝调入边关,一连数年镇守边疆,银枪映日,弓马娴熟。金尊玉贵之躯被锤炼得铁骨铮铮,又在驻守边疆数年后回一朝回京,闹得满城风雨,没过不久先帝退位,一纸诏书登基为帝。   而薄家,也正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中行差踏错,渐渐式微,到现在大不如前。   她们这位皇上,昔日横刀立马,今朝御极九州。   二十四岁登基,少年天子却是铁血手腕,如今不过三十有一,便已四海臣服,万民安乐,既令人畏惧心颤,也令人心生神往。   只是凡事皆有两面,深宫之中,有些事早已成了人人皆知的忌讳,谁也不能提。   -   凤仪宫庭院内,前来向皇后请安的嫔妃陆陆续续到了大半。   晨起风冷,春寒犹刺骨,皇后娘娘体恤众人,特让嫔妃们先进殿内小坐。   薄予诗按着位分落座在中间的座位上,左手边是齐贵人,她的正对面便是穆贵人。   她不动声色地抿茶,果真见二人谁也不搭理谁,虽都是贵人的位分,到底是前后辈,却半句客套话也无。   齐贵人神色淡淡的,反观穆贵人面色不大好,偷偷斜眼打量了齐贵人好几回,还是手边的人和她说了几句话,这才收了情绪。   阖宫觐见的日子,她们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暗流涌动,重头戏还在后头。   约莫两刻钟过去,宫门外唱礼的声音一声声响起,先是谈贵嫔,再是祁妃、攸贵妃,最后才是盈妃。   其余高位暂且不提,终于见到盈妃的真容,在场包括薄予诗的所有新人都提了一口气。   毕竟昨日琏常在惨死的模样她们谁都忘不了,若有胆小的,恐怕午夜梦回都睡不好觉。   有此前车之鉴,谁还敢得罪盈妃?将来见着她恐怕都得绕着走。   不论此事如何,盈妃想要立威的目的算是达到了,还做得十分深入人心。   关于盈妃,薄予诗暗中打听过她从前的事迹,人人都说她跋扈,刻薄,手腕狠辣。   可没想到,她本人生得如此杏脸桃腮、莺声燕语,一看就知是江南水乡的女子。虽年纪稍长,可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只是眸光流转的瞬间,能看到里头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今日可谓盛装出席,繁复的宫裙逶迤在地毯上,清晰可见上头精致的刺绣,发间的金步摇更是璀璨得刺眼,盈妃弯唇笑着,看起来十分无害:“妹妹们到的真早,是本宫来迟了。”   话音一落,她懒懒歪着身子向攸贵妃请安,径直起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除了攸贵妃之外的所有嫔妃都要起身向她行礼。   她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这才慢悠悠地朝薄予诗和齐贵人的方向看过来。   “这就是昨儿入宫的妹妹们?果真相貌个顶个的好,本宫见了都喜欢。”说罢,她笑眯眯地看过来,吴侬软语的调子微微上扬,“对了,谁是齐贵人?本宫听说昨儿尚食局办事不利,出了点岔子,没委屈了妹妹吧?”   盈妃三言两语,立刻便将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了齐贵人身上。有些消息不灵通,对昨日之事毫不知情的,还真以为盈妃是在关心齐贵人。   话头落在齐贵人身上,所有人都在想她会如何应对。毕竟齐贵人家世显赫,初封就是贵人,难免心高气傲,她没找穆贵人的事都算大度了,更别提盈妃主动挑衅。   但齐贵人只是淡淡地看了盈妃一眼,起身福了福:“多谢盈妃娘娘关心,皇后娘娘昨日处置妥当,妾身一切安好。”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   既不因盈妃而诚惶诚恐,也不因为穆贵人的过失而上纲上线。   攸贵妃将这一幕纳入眼底,神色中浮上几分欣赏。   盈妃自以为处死一个琏常在就能稳稳压住这批新人,好让她们心生畏惧不敢出头,不曾想,有人当面就不买她的账。   但盈妃依然笑着,一副真心关怀齐贵人的模样:“齐贵人无碍就好,否则本宫定不轻饶了她们去。你穆姐姐跟在本宫身边久了,多少随了点本宫的性子,管教下人惯是马马虎虎。虽说皇后已经惩处了,可本宫还是觉得委屈了妹妹。”   “不如这样,明日午膳时分,本宫命人往你宫里送几道景宸宫小厨房的菜样,就当是本宫替穆贵人赔罪了,如何?”   闻言,齐贵人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齐家名门望族,什么好的没见过,岂会稀罕景宸宫的小菜。   穆贵人的宫女虽在尚食局放肆打翻了她的午膳,但到底不是故意如此。她虽不喜这样没规矩的行为,可皇后已经处置,她并非不能容人。   可盈妃此言,一来话里话外拿恩宠和身份向她施压,二来又对此事揪住不放,大做文章。不就是想借她这个新人中位分最高之人的事告诉所有人,和她盈妃相关的东西,即使是下人的过失,那也得诚惶诚恐的接着。   敢不喜?那得有胆量对上盈妃。   “盈妃娘娘雷厉风行,琏常在都说打死就打死,谁还敢忤逆您的意思?齐贵人初来乍到,您说她是收还是不收?您景宸宫的东西,一般人也不敢要吧。”   薄予诗讶然望去,见说话的女子就坐在齐贵人左边,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华美宫裙,语气慵懒带笑,甚至连姿态也不甚端庄,如此正式的场合,她竟然支颐坐在位置上。   宫中人人见盈妃如洪水猛兽,她却敢如此大胆,想来便是近两年十分得皇上喜欢的琅嫔了。   听闻她性子直率不扭捏,快言快语,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盈妃抬起头,言笑晏晏地勾起唇角:“琏常在多次不敬主位,以下犯上,本宫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谁知她身子娇贵受不住,是她自己没这个福气继续伺候皇上。”   “怎么在琅嫔嘴里,本宫倒成了暴虐嗜杀之人,不分是非黑白搅得宫中人人自危了?区区菜样而已,诸位新妹妹年轻禁不得事,琅嫔何苦吓她们。”   “还是说琅嫔觉得,本宫身为妃位,琏常在屡屡不敬,本宫不光得忍着,还不能罚了?”   琅嫔起身福了福:“娘娘哪儿的话,琏常在得势狂妄不是一天两日了,宫里的姐妹们谁不知道?只是娘娘惩处琏常在不要紧,何苦特意选在昨日,嫔妾听闻新人入宫时在路上瞧见鲜血淋漓的尸身,可有不少人都受了惊吓。虽说有错当罚,但娘娘若能再等几日,或者命人下手轻一些,想来妹妹们也就不会惊慌失措了,娘娘说是不是?”   盈妃眼底微冷,勾唇道:“琏常在一再挑衅,本宫不得已才施以惩戒,为的就是肃清宫闱,分清尊卑,不要再生出此等目无尊上之事。”   “琅嫔这般说完,本宫才觉得本宫做的确实不妥,竟忘了尊卑本在人心,有些人是不长记性的。”   这话说的是谁再没这么明白了,琅嫔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欠身一福,重新歪着身子坐回了位置上。   就在此时,一直没现身的皇后娘娘终于从里间搭着蕙宜的手走出来:“好了,大吉之日,你们何苦争执。一入宫便都是自家姐妹,还是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皇后现身,齐贵人正好不必再回应盈妃,跟着其余人一起起身向皇后行大礼。   而后今日是新人阖宫觐见的日子,十二位新人还需再次出列行跪拜礼,聆听皇后训导,才算礼成。   礼毕后,看了几出好戏的薄予诗重新坐回位置上。   如今的皇后姓王,出身书香世家王氏,性情温柔,知书识礼,在宫里十分受人爱戴。就如方才,即使是规劝之语,听起来也不带丝毫攻击性。   可这般的皇后,注定压制不了宠妃的气焰,薄予诗清晰地看到盈妃垂眼时,嘴角的轻慢。   听父亲说,从前宫中的争斗十分厉害,大大小小风波不断,帝后感情冷淡,宠妃当道,皇后也是无可奈何。这一切还是攸贵妃领了协理后宫之权后才安定了不少。   皇后温柔,贵妃揽权,宠妃跋扈,还有一批同期新人跃跃欲试,不用想也知道,薄予诗将来的路注定不好走。   幸而今日暂时无人关注到她,也免去应付之苦了。   往后皇后又关怀了一番新人,训诫后宫诸人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事端等,这一次请安觐见很快便散了。   一离宫,梅才人十分后怕的样子,抚着心口快步上前来,小声说:“姐姐,咱们快回宫去吧。”   凤仪宫门前是非多,她们早些回宫,能避免不该看见的争斗。   薄予诗点了点头,与梅才人一道从凤仪宫离开,准备走御花园那条路回宫去。   谁知刚进御花园,便看见前头盈妃的仪仗停在原地,身侧跪着一个穿着粉色宫裙的丽人。   御花园这会儿阳光正盛,明亮的日头打在盈妃华贵的珠翠上,晃得人耀目,越发显得她高高在上。跪在地上的宫妃双膝磕在冰冷的鹅卵石上,看不清是谁,只远远见她卑微如泥得地捧住盈妃垂下的金丝绣鞋,哭得狼狈:“求娘娘饶妾身一命!” 第5章 第 5 章:猜心   御花园春日风景独绝,处处花影重重,盈妃蹙眉往四周扫去,未曾见人。她神色霎时冷淡下来,垂眸扫人一眼,纤纤下颚微抬,丝毫不掩眼底的轻蔑:“本宫何时说过要你的命了?”   “你若不是心虚,何至于如此惶惶不安,生怕本宫寻你的麻烦。”   盈妃一字一句气势凌厉,跪地之人哭得越发凶狠,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妾身没有……琏常在私下对娘娘不敬,可妾身却从来都不搭腔的!她行事狂妄死有余辜,可娘娘明鉴,妾身绝对不曾触犯宫规,更不敢对您不敬半分……”   她说着说着仍觉不够,在地上砰砰叩头,磕得满头是血,希望以此可以平息盈妃怒火,能保住自己一命:“求娘娘饶了妾身吧!求您了!”   堂堂天子嫔御,官家贵女,为了活命在大庭广众之下卑微至此,而自己居高临下。见她额角鲜血,一早气就不顺的盈妃终于重新缓缓勾起唇角。   犹记得刚随皇上入宫时,宫里哪个人没有对她的身份指指点点,私下说她出身卑贱,不堪为妃,如今数年过去,宫里谁还敢提此事?谁还敢瞧不起她?一样得跪在地上求她给活路。   伺候在盈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银柳这时候掩唇笑了声:“王才人,您这是何必呢?盈妃娘娘一向公私分明,又怎么会因为您曾经和琏常在交好就怪罪于您呢,您只要安分守己,不要和琏常在一般言语无状,娘娘自然不会对您不满的。”   说罢,银柳扫视了周遭一番,向盈妃摇头示意,此处终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盈妃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开口:“说到底,本宫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你怎么说也是皇后的远房堂妹,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即使你真有错,本宫也会多多担待你的。只要你将来能想得通事理,本宫不介意多在皇上跟前提携你。”她高高在上地看着王才人,脸上却挂着看似娇柔温和的笑容,令人心惊肉跳。   可即使如此,王才人还是如获大赦,喜极而泣,又接连磕了好几个头,恨不得把心剜出来表忠诚:“妾身多谢娘娘宽容大量,日后定以娘娘马首是瞻!”   她匍匐在地,忐忑不安地等着盈妃的训导,满心都是重获新生的喜悦,可等了半晌都不见回应,等她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盈妃的仪仗早已走远了。   不远处的薄予诗和梅才人将这一幕尽收眼中,然后悄悄从拱门离开,等快走到玉芙宫门前,梅才人难以置信道:“王才人好歹也是皇后娘娘的远亲,竟……”   事关盈妃,她悻悻住口,没继续说下去。   薄予诗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安抚了梅才人几句便各自回宫了。   等一进绮绿馆,月娥借口小主需要补觉,命人都退出寝房的范围伺候。   雪娥端着清茶进来,憋了半晌,忍不住问:“小主,奴婢实在不明白,盈妃如此狠毒,皇上到底喜欢她什么?她在宫中飞扬跋扈,手上不知多少人命,皇上也不管吗?”   薄予诗接过杯盏品了几口,不紧不慢地翻开跟前的书页:“这个问题,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   “直到今天看见盈妃和琅嫔,才终于明白了三四分。”   雪娥依然不解:“若说美貌,奴婢觉得盈妃和琅嫔不如您美,还是说——您的意思是,皇上就喜欢这般不温柔贤淑的女子吗?”   薄予诗忍不住笑了声:“倒也不是。”   “我且问你,这天下谁说了算?”   雪娥不假思索:“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自然是皇上说了算。”   “既然是皇上说了算,琏常在的死为何直到现在都无声无息?”薄予诗轻轻抬眼,潋滟生波的一双美眸看得雪娥都不好意思了。   雪娥沉默半晌不敢说,还是薄予诗一语道破:“盈妃和琏常在比,终究是盈妃份量重得多,何况琏常在本就无足轻重。这充分说明,只要不过分,碍不到前头的安宁,其实皇上并不在意后宫争斗。”   “咱们这位皇上是沙场上刀剑舔血过来的,如今又坐拥天下江山,朝政日理万机。后宫的弯弯绕绕令人烦忧,他不想管,也懒得管。可皇后镇不住,这便是贵妃的好处了。”   “至于盈妃,她生了大公主,又是唯一一个皇上还在边疆时就伺候在身边的人,且不说她有什么手段让皇上宠着,只说这十年情分,她的地位就非比寻常。”   盈妃地位稳固,只要不是犯了大事或是触碰皇上逆鳞,地位必然牢不可破。意识到这点,雪娥深深叹了口气,仍然不解:“那琅嫔和琏常在为何得宠?”   薄予诗绵长地“唔”了一声:“大约是她们不光貌美,性情也很突出,又十分有情致,才总叫皇上能想起来。”   雪娥更加不明白:“这算什么优点?”   薄予诗点了点她的额头:“后宫嫔妃这么多,又个个都是美人,但你有多少闲工夫,才能个个都记得?”   “若不能让皇上印象深刻,或是格外与众不同些,皇上都不记得,更谈何宠爱。”   这般说完,雪娥终于明白了:“所以在宫里生存,首要是美貌,其次是有叫皇上记得住的地方,再然后得能让皇上高兴。”   “嗯——是这么回事,但想长长久久地在宫里活下去,这还不够,”薄予诗看着雪娥笑,摁在书页上的指头不慎留下一个小巧的指甲印,“琏常在便只做到了这里,所以她死的不明不白。”   雪娥绞尽脑汁地想:“再然后,便是生下皇嗣,地位就稳了。”   “奴婢知道,皇上极重视皇嗣,不论皇子皇女,嫡出庶出都一视同仁,尽心管教。只要有了皇嗣,宫里的人就不敢再慢待半分,有没有恩宠都能过得下去。”   薄予诗笑着摇摇头:“这话说的没错,可我要的,不止是这些。”   “因着我想要的更多,我就得做的更多,在皇上心里有的,也得比别人多上许多才行。”   剩下的话,她没再和雪娥说下去。因为说出来太残酷,听了难免让人灰心。   除了方才说的那些,她还得让自己有用,有份量,最好还与皇上有那么一丝丝不同于常人的感情。   如此,她才能真的在宫里站稳脚跟,惠及母族,荣华富贵,谁都比肩不了。   薄予诗一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为了达成目的,不管付出多少,她都甘之如饴。   雪娥出门后,屋内又归于沉静。   书页一张张翻阅,楹窗外打进来一缕斜斜日光,照在她莹白的手上。暖阁里安安静静,小巧的描金香炉幽香暗燃,明春香烬,光阴静好,平白生出几分静谧又旖旎的少女情怀。   四下无人时,薄予诗忍不住想起在长街上遇到皇上时的那一幕。   那是大朔的天子,沙场上弓马娴熟的杀神,也是将来与她枕畔低语,两相缱绻的枕边人。   她清醒、克制,却也无可避免的如寻常女子一般对他生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倾慕。   甚至于,她有那么一丁点儿期待,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该如何才能在他心中刻下一道影子。   薄予诗压下思绪,朝院外轻唤了声:“月娥。”   正在外头忙着安排取午膳的月娥当即掀帘进来,福身道:“小主,有何吩咐?”   她轻轻摆手,示意月娥上前来,问:“昨夜皇上歇在谁的宫里了?我带着雪娥去凤仪宫请安时,见皇上从后宫往建章殿走,想来昨夜是宿在哪位嫔妃处了。”   月娥略一思索,摇头道:“不曾听闻昨夜有哪位嫔妃侍寝,只是奴婢今日去尚服局取丝线的时候,遇到一聊得投机的宫女,与她稍稍打听了些宫里的情况。听人说……皇上有时会独宿在太液池对岸的听澜榭,此处有人把守,任何人不得打扰,想来昨夜也是歇在那了。”   薄予诗感兴趣地抬眼:“打听出原因了吗?”   月娥摇头:“皇上的心思,底下人不敢胡乱揣测,更不敢乱说。只听说从前盈妃带着大公主想去,皇上都未曾允准,可以说是一处禁地了。”   “原是这样,”薄予诗对此留了心,温声道,“有机会也查一查,能知道点新消息更好,若实在问不得也罢,别惹出祸患即可。”   “是,奴婢明白。”   待月娥离开后,薄予诗托腮点了点书页。   从明晚开始,她们这一批新人就可以侍寝了,若无意外,她会排在前列,早早准备起来才是正理。   只是皇上年少登基,如今已是第七年,岁数三十有一了。这么多年身居帝位,什么样子没见过?早已不是青涩的年纪了。   她若想初次侍寝后还能留住皇上的兴致,除了美貌,总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薄予诗在脑子里把盈妃和琅嫔翻来覆去想了个遍,视线最终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思衬片刻,唤道:“雪娥,你亲自去一趟花房,选些颜色稍浅的凤仙花来。”   说罢,又添了一句:“再去桃林摘些早开的桃花,量要多,一并给我。” 第6章 第 6 章:解围   雪娥不亏是从小就伺候在薄予诗身边的人,当下就懂了她想做什么,一溜烟便出去了。   其实薄予诗想做的并非什么稀罕东西,好让自己在皇上跟前一鸣惊人,她只是想捣花做蔻丹给自己染指甲而已。   蔻丹艳丽,京中稍有头脸的女子都会给自己涂染指甲以此增色,后宫也不例外。   但宫中主位都用更金贵华丽的护甲,上头或镂空,或雕花,或缀宝石珍珠,唯有主位以下的嫔妃才有零星几个染蔻丹,颜色也都是凤仙花配白矾调制出来的嫣红色。   如此本是寻常事,可偏偏主位中有意外,盈妃就不戴华丽的护甲,反而十分细致的用蔻丹染了指甲。   薄予诗便好奇,她如此喜好奢华的一个人,满头珠翠,衣裙华贵,偏偏在手上不饰金银,怎么都让人觉得非同寻常。   盈妃出身低微,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年,最大的倚仗便是皇上的宠爱,她如此行径,未必没有皇上喜爱的缘故。   书中曾言,“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更有人说,“十指纤纤玉笋红,雁行轻遏翠弦中”。   自古以来多少诗句赞美女子的一双手,可见手在有些人的眼中,未必逊色于容貌。   盈妃想来也是观察到这一点,这才不戴护甲,悉心保养。但她到底年岁渐长,如今已然二十有八,作为宫中除了皇后以外最年长的妃嫔,手往往老得比脸更快。   薄予诗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发出“笃”、“笃”的声响,楹窗外迎春花开得正浓,明晃晃的太阳光照着,愈发金黄秾艳。   雪娥很快带着她要的东西回来,主仆二人伴着明媚春色细细研磨花瓣,打发一日时光。   日头西斜,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晚膳过后,雪娥伺候着薄予诗在软榻上染指甲。每个指甲都得按着要求的位置放上足量的花汁子,再一个个细心地包起来,莹白如玉、肤若凝脂的一双手,很快被捆成粽子一般。   等一切都做好,薄予诗掀眸问:“皇上今日还是独宿吗?”   月娥摇摇头:“方才打听到的消息,说皇上今夜去了琅嫔宫中。”   雪娥小声嘀咕着:“奴婢还以为皇上会去盈妃娘娘那里呢。不是都说,盈妃娘娘宠冠后宫吗?”   薄予诗垂眸拨弄指甲上的绑线,淡淡道:“是宠冠后宫不假,可据我所知,自从前两年琅嫔得宠,盈妃侍寝的次数已经不如从前了。”   “虽说恩宠地位不曾下降,该有什么好的皇上也照样赏下去,可有没有变化盈妃自己最清楚,否则我们这一批新人入宫,盈妃何至于这么急。”   说罢,她慵懒地往软榻上一躺,吩咐道:“这指甲不能染得时间久了,两个时辰后帮我拆掉。”   -   同一时间,景宸宫主殿。   闻说皇上去了琅嫔处后,盈妃足足半晌面无表情。她虽没有说什么,也不曾大吵大闹,可谁都看得出来娘娘心情不佳。   殿内伺候的宫女大气不敢喘,就连平时最得用的银柳都垂头屏息,生怕惹娘娘不快。   良久后,盈妃才说道:“安置吧。”   “是。”   内侍宫女们立刻躬身上前,伺候她更衣。很快,精心挑选的织金裙被一层层脱下来,发间的鎏金头面也被一件件取下来放回妆奁中。   烛火摇曳,锦盒中安然放着的首饰几乎堆成一座小山,在昏暗的光亮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盈妃坐在镜前,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身上所有贵不可言的物件被取走,一点点将她还原成了最原本的样子。   她忍不住抬手抚上镜中的自己,看到自己的容颜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娇俏美丽,好似没了这些外在之处的衬托,原本的自己是那样赤裸,连一丝保护色都没有。   银柳小心地觑了一眼,福身道:“娘娘,歇息吧。”   盈妃微微合了合眼,从桌上拿起一只翡翠镯子戴在腕间,起身道:“命小厨房炖上皇上爱喝的参鸡汤,明日本宫亲自送去。”   银柳欲言又止,想要提示娘娘夜间带着镯子容易磕碎,话没出口又住了嘴。   娘娘的心思,岂是她一个小小宫婢能猜的透的,小心伺候才是正理。   床榻上,盈妃缓缓摸着那只翡翠镯子,心情愈发烦躁不安。   一整个二月份,皇上满打满算只来了景宸宫三次,还有一次是为了大公主的生辰,为她来的,只有两次。   若放在从前,盈妃想都不敢想。   即使皇上待她宠爱依旧,对她仍然十分纵容,她的恩宠也远比其余嫔妃更多,还有大公主天真无邪讨皇上欢心。可随着岁月流逝,眼睁睁看着皇恩渐逝,她很难不恐慌。   即使只是一丁儿是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警铃大作。   尤其与她身处同一位置的几个嫔妃,又有哪个是好惹的了?   谈贵嫔命好,生下了大皇子,祁妃膝下也有三公主,更有家世依托。攸贵妃就不用提了,不光儿女双全,母族得用,更是手握协理后宫大权,地位稳固如山。   这么多主位里,唯有她……唯有她比别人都差,除了皇上的恩宠,她什么都没有。   如今连恩宠,都有这么多人眼巴巴地要跟她争。   除了一个琏常在不算,还有一个琅嫔,没有琅嫔,还有新进宫的十二个新人,个个年轻貌美,连她看了都觉得新鲜,更别提皇上了。   可新人要明晚才能侍寝,按着皇上以往的习惯,独寝听澜榭后都会来她的景宸宫,今日为何没来?   是因为琅嫔今日使了手段,还是因为她处死了琏常在,亦或是因为齐贵人?   琏常在虽有恩宠,她却很清楚皇上并不把她当回事,齐贵人那点区区微末小事,自己又不曾得宠,更不必多提。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便是琅嫔刻意要和她争宠。   盈妃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   次日一早,薄予诗起身盥洗更衣,特意用了蔷薇汁子净手,又擦了薄薄一层油脂香膏才算罢。   手部皮肤最是娇嫩,稍不留神就会粗糙起茧子。若想要手似柔荑,一来天生形态要美,骨骼修长纤细,二来要自幼养起才能白皙柔嫩。   从今日起,每日这手和脸一样,都得细心养护。   出门时,又是毫无意外的与梅才人同行。   有了昨日请安的经验,她们也算是见过大场面了,薄予诗今日很淡然。但没想到,琅嫔和昨日见过的王才人都告假没来。   她们二人昨日还好好的,琅嫔昨夜侍寝想必是懒得过来,王才人倒不知是为何了。   但昨日侍寝之人不在,嫔妃们即使想说点酸溜溜的话也没正主听,倒不如闭上嘴免得自讨没趣,今日的请安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   直到尾声的时候,皇后提及今日就是新人入宫的第三日,按着规矩,今晚便可以预备着侍寝了,让诸位新人都做好准备。此言一出,原本各不相干的嫔妃们便立刻起了心思,一时暗流涌动起来。   就连薄予诗也心念微动,不知今夜皇上究竟会选谁侍寝。   毕竟这次选秀进宫的人多,一共十二人,各个风姿绰约,各有千秋,谁也拿不准皇上的心思。   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平时话很多的梅才人罕见地没说话,一路上都在走神。   今晚便可以侍寝了,多少人心里暗暗惦记着,梅才人家世和位分都不低,自然也不例外。薄予诗没多问,说自己要去到处转转,在宫道岔口和她分开走了。   跟着她出门的雪娥笑着小声说:“自您入宫一直没能出来走走,梅才人今日难得不跟着,奴婢陪您多逛逛吧。”   薄予诗莞尔:“御花园人多,咱们就不去了,去迎春圃瞧瞧吧。”   迎春圃位处西六宫范围内,和浣莲池一样被六所宫殿环绕,里头栽满奇珍异草。春日花草昌茂,迎春圃的景色绝不会逊色于御花园。   只是不巧,她们主仆二人刚走到迎春圃门外,又遇见了争执。   这也是没法子,如今后宫的人越发多起来,共有二十余位嫔妃了,走哪儿都可能遇见人。   若是寻常人,薄予诗大可上前寒暄,一同赏景。可眼前人却不好沾染,正是齐贵人、穆贵人,和穆贵人在宫中的好友——舒美人。   如果是旁人便罢了,在宫里没有矛盾的时候,与人为善才是生存之道,可穆贵人和舒美人都是盈妃的人,平时还是少来往为妙。   她只好不再往前走,打算稍微看看情况再换个地方散心,谁知舒美人眼尖得很,一来就先瞧见了她,开口唤道:“哟,这不是薄美人吗?妹妹来得正好,正巧请妹妹过来说个理呢。”   薄予诗自知躲不过只好过去,微笑着福身向齐贵人和穆贵人行礼:“妾身给齐贵人和穆贵人请安,舒姐姐好。”   齐贵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反倒是穆贵人和舒美人见她来了,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似在惊叹于她的容貌,穆贵人这才说:“盈妃娘娘已经替我赔不是了,皇后娘娘也早已处罚过,可齐贵人却偏过不去。过不去便罢了,好歹入宫之前也学过规矩,怎么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我都是贵人的位分,你见了我本该施平礼,何况我好歹早入宫几年,也算是你姐姐,齐贵人见了我扭头就走算怎么回事?好没道理。”   以穆贵人的性情,她原本不会这般寻齐贵人不痛快,毕竟齐贵人出身显赫,与她相差不少,轻易得罪不起。可怪就怪皇后娘娘居然为了一个婢子的不是责罚她,又有盈妃在背后撑腰,若此时不抖搂起来,岂不是没领会娘娘心意。   齐贵人再厉害也是新人入宫,拿什么和盈妃娘娘比,说不得娘娘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让齐贵人犯错承不了宠呢?   穆贵人下巴微微抬起,一派义正言辞,舒美人也在旁边应腔。   这样的场面却让薄予诗来论理,她只能自认倒霉。   若站在齐贵人这边,她们二人必然要告诉盈妃此事,可若是站在她们这边,一定会得罪齐贵人,将来这关系就再也和缓不了了。   可眼下这情形,她没得选也要选。   她微微颔首,嗓音轻柔:“皇后娘娘方才说过,今夜新人就可以预备着侍寝了。齐贵人是位分最高者,自然最有希望,恐怕满心思都在这上头,一时没听见也是有的。”   “两位姐姐久侍宫闱,最清楚关于皇上的事才是头等大事,不是吗?”   话音甫落,齐贵人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第7章 第 7 章:得罪   “你……”   齐贵人怎么也想不到,在盈妃和她之间,薄美人居然会选择帮她。   盈妃在宫中何等威势,自入宫以来,凡是想探查宫中情况时,底下宫人每每提起盈妃便脸色大变,非她麾下之人个个见之生畏,连议论都不敢。   这样的人,像她们这样初来乍到的嫔妃怎么惹得起?何况还有琏常在之死就在前日,齐贵人虽不惧,可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怕。   不曾想,薄美人在见识了宫中险恶之后,还站在了她这边。   要知道当初入选之时,齐贵人曾把她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看来,反而是她狭隘了。   复杂难言的情绪袭上心头,齐贵人看着薄美人一时怔忪,却无可抵挡的涌上一阵暖流。   但齐贵人这边心怀感激,穆贵人却见鬼似地打量她们一眼,心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站在盈妃的对立面,真是没见识过她的手段:“薄美人的意思,是我不依不饶,故意寻衅了?”   舒美人也在跟前应和:“皇上的事自然是一等一的要紧,可这会儿才清晨,皇上也没定下侍寝的人是谁。若拿这个当借口,是否牵强了些?齐贵人失礼是木已成舟的事,不认错便罢了,怎么连薄美人也跟着帮腔。”   薄予诗黛眉微皱,正想再说些什么,可旁边的齐贵人先冷淡地开口了:“还没说够?”   “入宫三年都只是贵人和美人,如今也在我面前叫嚣。”   “穆贵人,你自己也清楚你我身份相同,既是相同,遇见了施平礼算是礼貌客气,遇见了转身就走便是不想跟你客气,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么?你若实在接受不了,不如去问问皇后娘娘,再问问攸贵妃我这么做是否有违宫规。若娘娘当真处罚,我心甘情愿领受,再亲自来跟你道歉,如何?”   穆贵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齐贵人不光胆大包天,说话也这么不客气,她当真一点都不怕盈妃娘娘吗!?   要知道她和舒美人跟在盈妃身边这两年,除了上头的几位娘娘,下面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的。   如今可好了,来了十几位新人,个顶个的能折腾。   穆贵人原本只是猜着娘娘的心思故意找事,不过是想让齐贵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以为能侍寝了就生出对娘娘不敬的念头来,谁知被这么呛也来火了,冷笑一声:“齐贵人好大的脾气,还没承宠便言语刻薄,将来承了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今日之事,我自会和娘娘说起,只要贵人承受得住就好。”   说罢,穆贵人冷哼了一声,转身和舒美人一同走了。看方向,许是去盈妃娘娘所在的景宸宫了。   薄予诗暗叹一声:“其实何苦说的这么难听,糊弄过去也便罢了。她们二人虽不成器,到底背后是盈妃。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驳的,实则是盈妃的面子。”   齐贵人神情有些讥诮:“入宫以来短短三日,我不惹人,人却偏要来惹我。我本不愿计较,偏偏有人要拿我开刀。既如此,我若一味忍让,只会让人觉得我好作践,将来是否还要拿些荒谬的理由来压我?”   “我好欺负,难免让人觉得齐氏无能,竟巴巴送进来个嫡出的女儿给人欺负。”   这个道理,齐贵人说得倒没什么问题。   母亲曾说过,宫中生活不易,能屈能伸才是保命之道。失势时不可自轻自贱,得势时不可凌驾于人,需得不卑不亢,守成自若。   齐贵人本是无辜受害,偏偏盈妃不依不饶,若她一味忍耐,盈妃自然可以放她一马,可若一个人的心气儿被磨没了,将来即使承宠也成不了大器。   堂堂齐氏嫡出的女儿,既然入了宫就要争出一番天地,反抗盈妃的路固然难走,可也不得不走。   不光是齐贵人,对薄予诗而言也是一样的。   就如方才,她不是不知道选择站在齐贵人这边有什么坏处,可她只能这么选。   一旦站队盈妃,就等于得罪了其余所有不喜盈妃之人,所以此举只可保眼下安宁,再无将来前途。   只看穆贵人和舒美人就知道,跟着盈妃可保温饱,却分不得半分宠爱。   宫中女子,若没有宠爱只有家世,即使幸运,终究也不过落得个平淡终老的结局,薄予诗绝不走这条路。   所以今日,她希望齐贵人能记得今日这份小小的情谊,起码二人都有了共同抗争之人。   “你说的我也明白,但恐怕……咱们侍寝便不那么容易了。”薄予诗温声提醒,“盈妃睚眦必报。”   齐贵人默了片刻,转身道:“那又如何。她再得势,宫里也不是她一人的天下,以你我之天资,还愁入不了皇上的眼?”   “怕了,咱们就输了。”   说罢,她向前两步,又稍稍偏头回来,语气有些生涩不自然:“方才之事……多谢你。今日解围之恩,我必涌泉相报。”   薄予诗点点头,眼见着齐贵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这才动身去迎春圃。   雪娥终于禁不住啐了一口:“今日真是倒霉,难得出门一趟还遇见这种事,实在晦气极了。穆贵人和舒美人本不得宠,狗仗人势罢了!”   “可气的是今晚,小主本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薄予诗略一停顿,淡然道:“无妨。”   “好饭不怕晚。”   -   从迎春圃逛了一大圈,等再回绮绿馆的时候,时辰已经临近午膳时分。   薄予诗迈步进屋内,月娥立刻迎上去,屏退了四周:“小主,奴婢听说盈妃方才乘步辇去了建章殿,到这会儿还没出来,恐怕午膳要和皇上一起用了。”   “这么快!”雪娥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如此一来,盈妃不用想也知道要吹耳边风了,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小主。”   薄予诗一时没说话,静静坐在楹窗前,看阳光打在窗外桃花枝上,格外疏落动人。有几支初开的桃花从窗口探进来,她伸手去拈,垂眸道:“盈妃在宫里多年,能令人人畏惧,自有她的本事。”   “区区今夜岂止,恐怕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月娥乍一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雪娥怕小主听见心里又不痛快,特意将月娥拉到屋后说了一遍。这么一说,连稳重的月娥也恼起来。   但不管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始终要过下去,二人气恼了一会儿,便算着时辰下去安排提膳了。   等菜样在偏阁备好,薄予诗掀了帘子从暖阁出来,垂眸一扫,嗤了声:“瞧瞧,尚食局的动作多快。如此会体察上意,想来别的地方也要跟上了。”   雪娥一听这话连忙进来查看,果真见送来的午膳大不如前两日,虽数量一致,可菜色天差地别,不光肉少得可怜,连果蔬都是最常见的了。   “您才刚入宫几日,尚食局的人就不怕您得势之后与他们过不去吗?竟如此敷衍!”雪娥气不过想去理论,“咱们好歹出身薄家,在宫里岂有被他们作践的份儿!”   但薄予诗反而坐下了,举起筷子夹了口豆腐到碗里:“不必去了,吃饭吧。”   雪娥想不通:“小主,他们这样作践您,您就忍气吞声吗?未免太好拿捏了。”   薄予诗慢条斯理地将菜送入口中:“在外头,家世几乎能决定一切。可在宫里,看的是你价值几斤几两。”   “自皇上登基这些年以来,多少勋贵人家的女子入宫,可有几个越过盈妃的?我再有前途也是将来的事,可他们若眼下得罪了盈妃,轻则失去活计,重则小命不保,谁敢不从。”   “再者说,若真闹起来,反而更给了盈妃借题发挥的机会,当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忍。你去打听打听齐贵人那境遇如何,再回来告诉我。”   刚入宫不久就被高位娘娘针对,薄予诗这一顿饭用得心口微沉。   可好在尚食局终究没有做得太难堪,虽送得都是最简单的菜样,却也是今日做出来的,不至于馊了臭了,想来是怕真的得罪狠了她。   她早就知道,入宫从来都不是来享清福的。从做了决定那一刻起就要做好受冷落、受屈辱的准备,这是宫中不论高低贵贱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低谷时,薄予诗可以忍耐,但她绝不白受屈辱。   雪娥很快便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比去的时候更难看:“小主,奴婢去了齐贵人所在的昭宁宫,尚食局今日给她那边分的菜色更差些。可过分的是,盈妃果然专程让人送了景宸宫小厨房的菜过来,样样强上十倍不止。”   这是昨日请安时盈妃亲口说的,没想到她今日陪皇上用膳还不忘了刁难人,薄予诗问:“齐贵人怎么做的?”   雪娥咬了咬唇:“齐贵人没说什么,照单全收了。”   盈妃如此针对羞辱,按着齐贵人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忍得下来。   一言不发地照单全收,反而说明她另有打算,薄予诗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第8章 第 8 章:争斗   日光穿檐,碎金满地。   午膳后一个半时辰后,薄予诗搁下手中书卷,听说了盈妃从建章殿出来的消息。   宫中有头脸的嫔妃有好几位,但能如此痴缠皇上还在建章殿呆这么久才出来的,想来屈指可数,盈妃也算头一份儿的了。   但薄予诗并不是很担心这一点,盈妃能守住自己的地位不动摇就很好了,若想阻止皇上宠爱新人,却是痴心妄想。   只说一项,若皇上当真对现在的后宫十分满意,今年选秀就不会入宫十二位新人。   据她所知,天启一年和天启四年,分别入宫了六位新人,加上个别宫女上位的,拢共不过十来个而已。可今年一年选进来的人数就赶上前两回了。   皇上想要新鲜,盈妃显然不算。   -   薄予诗收了心思,垂眸继续看向手中书卷,绮绿馆雅致安静,外头不过偶有鸟鸣,她却有些难以定神。   虽知道有盈妃插手,她和齐贵人也许很难侍寝了,可心里多少还有那么点隐秘的期待。   十六年来,她头一次觉得时间的流逝如此缓慢,才入宫三日,竟也恍然体会了些“独坐深宫盼天明”的滋味,只不过她盼的不是天明,是天黑。   她也很想知道,皇上在她们这些人中,最感兴趣的是谁。   心不静,书自然看不进去。薄予诗干脆合上书,命雪娥去内侍省拿些羽毛和丝线回来,她们一起扎几个羽毽玩。   薄予诗不是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何况再得宠的妃子也有大半时间见不到皇上,知道怎么打发时间的人才聪明。   有事情做,时间果然过得快多了,她们才细细扎好一个羽毽,天就擦黑了。   雪娥把羽毽收起来,笑着说小主等明儿再玩,月娥则早早打发人出去探听消息。   夜色渐浓,晚风寒凉,寝房内很快一盏盏亮起烛火。探听消息的小太监没过多久便赶回来,消息传了几耳朵后到了薄予诗这里。   月娥的神色有些复杂,福身道:“小主,皇上今晚……翻了郑御女的名牒。”   薄予诗有些意外。   这次选秀,皇上一共封了十二位新人,其中贵人一位,美人一位,才人两位,常在三位,宝林两位,御女两位,最末等的采女一位。   这位郑御女,便是两位从八品御女之一,位分可以称得上低微。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在出身高贵亦或是容貌拔尖中选,不曾想第一个挑的,竟然会是一个哪儿都算不得顶尖的八品御女。   这位郑御女,薄予诗只在每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见过。但她坐在末流,并不引人关注,所以只堪堪记得她模样生得还不错,身段尤其婀娜,其余再没别的了。   薄予诗本以为,盈妃在皇上跟前吹了耳边风,那么略过齐贵人和自己,该轮到梅才人和林才人才对。   没想到,是个谁意料不到的人选。   短短三天就经历了这么多事,月娥知道自家主子心里不痛快,暗叹着劝她:“小主别吃心,您不论家世还是模样都比她强上十倍,不过是因为有盈妃插手罢了。”   “往后宫里的日子还长着,盈妃摁不住您的。”   虽说郑御女这个人选很意外,但真知道是谁以后,薄予诗不必盼着了,反而轻松下来。   她很轻地笑了声:“一次侍寝罢了,我不放在心上。明日给皇后请安恐怕有好戏看,早点歇下养养精神吧。”   月娥称是,又上前替薄予诗掖好被角,这才到外间上夜去了。   薄予诗躺在床上,满脑子只有好奇,皇上究竟是怎么选的,盈妃又是怎么说的?   但这些私密之语,她恐怕不得而知了。   -   长安春来雨水多,这才晴了两日,昨夜里又滴滴答答下起小雨来。   晨起的阴雨天气瞧着雾蒙蒙的,四下比往常更安静,绮绿馆四处门窗紧闭,游廊沥雨,唯花草树木被浇洗得苍翠。   薄予诗梳妆完毕,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去给皇后请安的时辰。雪娥长长叹一口气出来,从筒子里抽出一把伞,边撑开边小声低嘀咕:“好端端的又下起雨,四处湿哒哒的最难走了。”   “奴婢倒是惯了,可小主多娇贵的人,哪儿能总在潮气儿里走。弄脏裙摆不说,从前在家时,给老太太请安也不用这么勤勉的。”   薄予诗笑了笑:“进宫就不是享福的人了,你怎么比母亲还心疼我?也不光我一个人,给皇后娘娘请安,凭谁都得去。”   雪娥仔仔细细把伞撑起来,感叹了一句:“等小主将来成了嫔主就好了,奴婢听说,宫中从五品以上就能乘坐步辇或软轿,那可就省劲儿多了。”   宫里的嫔妃这么多,正经到了从五品以上的却两只手数得过来,可见想爬上去没点本事是不行的。   今日有雨,薄予诗出来的早,便没和梅才人同行。谁知快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一抬眼,恰好看见一顶小轿被人抬着从禁门处走出来。   这顶小轿被四人抬着,看起来颇为精致,约摸着就是侍寝完被送出来的郑御女了。   但因她们都要往凤仪宫的方向走,一定会撞见,薄予诗便干脆停在了原地。   可待人走近,轿子却没落地,反而随轿的宫女掀开了窗口的帘子,郑御女正坐在里头。   她昨夜才侍寝,看起来格外娇艳欲滴,但并不下来,只在轿内稍稍颔首:“妾身给薄美人请安。按着规矩,妾身本应下来给您请安的,可实在架不住外头下了雨,皇上又赏了妾身一双玉底苏绣鞋,不好沾水湿了,还请您见谅。”   皇上赏她乘轿出行,又赏她玉鞋,想必是对她十分满意。既有皇恩,又是第一份儿的恩宠,郑御女难免骄矜。   薄予诗自不可能在这时候和她计较,只弯眸笑一笑:“郑御女有心就好,何须亲自下来行礼。雨天路滑,若弄湿了皇上的赏赐,反而是我的不是了。”   郑御女轻轻哎呀了一声,拿帕子掩唇笑得花枝乱颤:“妾身就知道您性子温婉宽和,是最好说话的了,赶明儿妾身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说罢,她悠悠放下帘子,随轿的宫女立刻唤“起”,载着她先往凤仪宫去了。   雪娥不满地皱眉:“她不过从八品的御女,您可是从六品的美人,位分相差这么多,她竟敢不下来请安,真是无礼。盈妃寻您麻烦就罢了,好歹地位在这摆着,可郑御女才承宠一次就这般张扬,也忒耐不住了些。”   薄予诗淡淡勾唇:“郑御女拔得头筹,心中难免欢喜得意。何况你瞧她那一身,就知道皇上对她满意,有皇上的恩典,谁敢说半个不字?”   “再说了,我身份再高也只是一个不曾得宠的美人,若换了上头的娘娘,你看她还敢不敢。”   “哼,且看她能得宠到几时才好呢,”雪娥最看不惯有人得势轻狂的样子,不乐意地撇撇嘴,“将来可别落到咱们手里!”   凤仪宫内,前来请安的嫔妃们陆陆续续到了,彼此请安寒暄后坐到了位置上。   下雨天气,薄予诗本以为来请安的人不会太齐全,可扫了一圈,竟到了个七七八八,就连盈妃和琅嫔都在,只有祁妃和坐在她左侧的齐贵人一直没来。   但昨夜新人侍寝,众人的目光都在这位郑御女身上,琅嫔还是那般懒散的模样,脸却是笑着的:“昨夜侍寝的是郑御女吧?当真好福气。新人入宫头一份的恩宠就这么落在你头上了。”   “只是可惜,郑御女位分还是低了些,我从前竟没留意过,连妹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如妹妹上前来,让咱们这些姐妹们也好好看看你。”   被琅嫔叫到名字,嘴角一直噙着笑容的郑御女怔了怔。她原本挺得直溜溜的背先是下意识弯了弯,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才又重新挺直起来。   刚入宫的时候,她自知见识少身份低不敢多说话,如今再站到人前,也是有些底气的了。   因此她并不扭捏,出列后站在殿中央,再次福身向各位嫔妃请安,姿态还算落落大方。   她这一上前,霎时间所有人都往她的脸上瞧。   这一批的新人都是殿选时皇上亲自选的,因此每个人模样都不差,各有风姿,单拎出来都是我见犹怜。   薄予诗记得,当初殿选才结束的时候曾听人说,她们这一批新人里,模样最拔尖的当属薄家嫡女,可若除了她,就是这位出身低微的郑御女了。   可见在不少人眼里,郑御女的容貌是十分出众的。   尤其是郑御女姿容明艳,骨肉均匀,更有一双媚眼尤其增色。这般女子得了皇上的喜爱,后宫那些久不见甘霖的嫔妃心中难免不舒坦。   盈妃抬起下巴睨了一眼,待看清模样后,眼神微冷:“果真生得不错,你郑氏费尽心机送你入宫,能出一个伺候过皇上的嫔妃,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此言一出,郑御女的脸色变了变。   见她失色模样,盈妃却很痛快,语气娇滴滴的笑起来:“难道是本宫记错了?本宫记得你家中本是富商,是你父亲花大价钱在发旱灾的县城捐了一个小官才得了送你入选的资格。若不然,你连宫门都进不了,谈何伺候皇上呢?”   她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哎呀,本宫心直口快多说了几句,郑御女不会生气吧?”   如此说完,原本不知郑御女家世如何的嫔妃,不少人露出鄙夷之色。   大朔崇文尚武,尊卑分明,商贾出身一向为人不喜,甚至地位还不如农民。   虽说朝廷允许捐官,可官职一般都是无实权的微末之流,在民间有些脸面,到了遍地勋贵的长安却是不够看。   郑御女本以为这些隐秘之事无人知晓,没想到才刚侍寝完,盈妃就当众揭她的短。   可盈妃她一时得罪不起,恼得脸涨红了,也只敢低头说:“娘娘说得是。”   见状,盈妃讥讽地勾了勾嘴角。   旁人不知道郑御女是怎么得宠的,她却是最清楚。   若不是昨日她在建章殿的书房缠着皇上,说皇上许久不来,要许她一个小心思,让尚寝局扣上新人的名牒打乱了随便选,皇上又怎么可能选中她。   她很清楚,皇上不可能不宠幸新人。可选谁,怎么选,这点趣味皇上不会不依她。   齐贵人和薄美人自以为出身高贵便不识抬举,竟敢与她作对,那这便宜落到谁头上都可以,唯独不能便宜了她们。   至于郑御女,即使她侥幸得宠了,也休想猖狂。   很快,皇后娘娘从里间出来,郑御女这才眼角含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扫视下方,柔声关切道:“祁妃和齐贵人怎么没来?”   问完以后,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宫女,跪地请安道:“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是祁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祁妃娘娘命奴婢前来禀报,说齐贵人腹痛不止无法请安,她身为一宫主位理应照看,特此告假。” 第9章 第 9 章:祸福   听闻是齐贵人腹痛不止,在场不少人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们入宫才三四天,齐贵人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腹痛得下不来床了?   攸贵妃说道:“近来时气反复,忽冷忽热,许是受凉腹痛也未可知。”   “祁妃可命人请太医了吗?”   宫女称是:“祁妃娘娘一早就派人去请了,这会儿想来已经到昭宁宫中了。”   皇后缓缓颔首,柔声关切道:“齐贵人初入宫闱,难免诸多不适应,你让祁妃好生照看着,本宫也会派人过去瞧瞧。”   祁妃的宫女恭敬福身:“是,奴婢领命。”   说罢,她匆匆退出凤仪宫,却无人注意到盈妃此时的脸色。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齐贵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腹痛,但她却清楚的很。不过略施手段敲打敲打,谁知这齐贵人气性倒大,小小年纪还有这样的心思。   这哪里是腹痛,分明是故意为之,想借腹痛把事情闹大。   盈妃冷冷扯唇,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这么多年,她什么手段没见过,宫里看不惯她的人多了。就算想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个没承过宠的贵人,还能把皇上闹到她宫里不成?   真是笑话。   正在此时,半晌没开口的琅嫔又说话了:“腹痛不止,除了受凉,也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我听说昨儿盈妃娘娘不是赏赐了齐贵人几份菜样吗?许是您宫里的东西太金贵,等闲人消受不起。”   盈妃冷笑道:“景宸宫的东西连皇上都爱用,赏赐给齐贵人就更是她的福气了。本宫原是好心,琅嫔却如此揣测,当真无稽之谈。”   琅嫔哎呀了一声:“娘娘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嫔妾不过是几句玩笑话而已。”   “若真说起来,自然是齐贵人没福气,受不住娘娘的恩惠才是。只是可怜了齐贵人,刚入宫不久便染病。嫔妾听闻肠胃不适之人饮食需多费心,也不知齐贵人养病期间,能不能喝上几碗热粥来补身子。”   皇后微微蹙眉:“齐贵人位分不低,怎么会连热粥都喝不上。琅嫔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其中缘由?”   琅嫔这才起来欠身:“启禀皇后娘娘,嫔妾这话虽是揣测,却也并非毫无根据。”   “昨儿晚上用膳的时候,嫔妾宫中的宫女去尚食局提膳,无意间听见尚食局中有人说,给齐贵人的膳食不宜太好,免得遭受责罚。”   “当时嫔妾还不明白,齐贵人是新妃入宫,家世显赫,位分更是不低。这入宫没几天,尚食局巴结还来不及,怎会说给齐贵人的膳食好了就要遭受责罚?”   琅嫔装模做样轻叹了声:“嫔妾原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是听闻齐贵人病了着实可怜,不得已多说几句,具体如何,还请皇后娘娘定夺吧。”   这下子,宫里人都听明白了,哪儿是齐贵人病得突然,是有人暗中给齐贵人使绊子,吩咐了尚食局不许给齐贵人送好的饭菜。   宫中拜高踩低之事屡见不鲜,久在宫中的人谁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苦,尤其是不得势又不得宠的,被下人磋磨都是常有的事,更别提有人吩咐了不许对齐贵人好。   可齐贵人才进宫几天,能得罪谁,众人心知肚明。   盈妃骄纵跋扈,又因皇上的宠爱在宫中一贯横行霸道,皇后早知她是这般性子,即使她时常对自己不敬,只要不过分,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新人才入宫,盈妃便如此肆无忌惮,实在是太过了。   纵使皇后这般好脾气,也有了几分不悦:“蕙宜,去尚食局查查,看看是否真有此事。若琅嫔所言不虚,本宫决不轻饶。”   盈妃斜眼睨向皇后,眼底的不屑溢于言表。   皇后性子软,向来无能,若她真的能够统御后宫,如今也不会宫里上上下下都对她俯首帖耳了。   调查,能查出什么来?谁又敢说是她授意的?   尚食局的人是怕丢了活,但更怕得罪自己丢了命。这么喜欢折腾就折腾去,谁还能动摇她的位置不成。   盈妃懒得再听,搭着银柳的手起身,歪歪扭扭地向上头行礼:“皇后娘娘,臣妾宫中还炖着给皇上的汤,若没什么事,臣妾就先回了。”   皇后正在说话,盈妃却丝毫不顾皇后的颜面,初次见这场面的新人们面面相觑,气氛霎时冷凝起来。   “皇后娘娘尚未说可以走,盈妃就要提前离场,如此目无尊卑,岂非放肆!”   说话之人是一直不曾开过口的孟贵仪,她似隐忍已久,说话脸色泛红,手也紧紧抓着扶手。   可盈妃只是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本宫和皇后说话,也有你一个小小贵仪插嘴的份儿了?本宫若放肆,你岂非更加放肆。”   说罢,盈妃扬长而去,留下凤仪宫内其余诸人。   如此行径,就连谈贵嫔也忍不住抱怨:“盈妃年纪渐长,脾气倒是越发大了!真该好好罚她才是。”   皇后气得胸腔不住起伏,连面色都潮红起来,孟贵仪担忧地看向皇后,紧紧攥住了手帕。   殿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里,还是攸贵妃打破了寂静:“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不如早些歇着。齐贵人腹痛,尚食局怠慢,盈妃无礼,新人才入宫几天后宫就出了这么多事,臣妾以为,是该告诉皇上一声。”   闻言,薄予诗掀眸看向了攸贵妃。   今日这么一闹,宫中局势看起来更分明了不少。谈贵嫔隐隐以贵妃为尊,孟贵仪心系皇后,盈妃是宫中人人不喜的对象,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   但值得玩味的是,攸贵妃在这当中似乎是一个特殊的角色。   盈妃从不直面和贵妃叫嚣,贵妃对盈妃也从不多言语,皇后和贵妃之间……似乎情绪便更复杂了。   偌大的后宫,竟是贵妃关键时候站出来主持大局的。   皇后默了瞬,说道:“既如此,那就有劳贵妃一五一十地告诉皇上。”   “今日都散了吧,本宫累了。”   嫔妃们当即起身向皇后行礼,而后很快从凤仪宫各自散开。   外头的雨仍未停,薄予诗站在廊檐下,雪娥撑开伞遮在她头顶,准备走却被突然下大的雨劝住,脚步又钉在了原地。   薄予诗温声说:“凤仪宫地方宽阔,咱们稍微等一会儿再走便是。”   雪娥点点头,看向四周,和她们一个想法的嫔妃不在少数。但留下等雨停的都是嫔主以下的低阶嫔妃,这些人都没有遮风挡雨的轿辇可坐。   很快,人群三三两两结成了团体,梅才人也来到了她身边。   梅才人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像有些失落的样子,恐怕还在因为昨日皇上选了郑御女侍寝而难过。   薄予诗没在此时安慰她,因为前头聚起来的几个人格外扎眼,中间的女子轻轻提起裙摆,恰好露出一双精美的玉鞋,在廊下走了好几步。   旁边围着的人赞叹声不绝于耳:“这双鞋如此精美,可见皇上果真喜欢姐姐。”   “郑御女真是有福气之人。”   “我若是也能侍寝就好了……”   这般话从围绕着郑御女的几个嫔妃口中传来,郑御女当真得意极了,方才殿内被盈妃羞辱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她看来,出身根本就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喜欢谁。若真说起出身,盈妃的出身难道就高贵了吗?不过是因为她现在得宠没人敢提罢了。   只要她能抓住皇上的宠爱,将来这般风光得意的人也会是自己,她自然不会为了几句话就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看着郑御女的模样,梅才人难掩羡慕:“姐姐,你说皇上为什么会选郑御女?我还以为皇上会选姐姐,咱们这群人中,容貌最出众的就是您了。”   薄予诗看她一眼,并不在这话题上多说:“皇上的心思不是咱们能揣测的,谁先侍寝并无二致。”   “再说了,妹妹也生得好颜色,假以时日必能得到皇上欢心,将来何愁没有一双玉鞋,恐怕赏赐还多着呢。”   薄予诗的安慰总算奏效,梅才人重现笑颜,反而是不远处的郑御女朝这边看了过来。   方才薄予诗只顾着偏头和梅才人说话,倒不知什么时候那边如此安静,她说的话恐怕被郑御女等人都听了去。   郑御女初次侍寝正得意,自己的话虽是安慰之语,难免让她心中不快。   只见郑御女脸色稍寒,走过来朝她二人行了礼,说道:“那妾身就预祝两位姐姐得蒙圣恩了,妾身自知浅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让姐姐笑话了。”   薄予诗淡淡看着她:“郑御女春风得意,也该顾忌旁人心情。我不过是安慰之语,若连这也要放在心上,你的喜悦还能持续多久?”   郑御女愣了瞬,但很快她便扬起笑容:“劳美人关心,妾身自会使劲浑身解数,让妾身能一直喜悦的。”   说罢,郑御女带着身边的宫女走到了最远的一个角落,簇拥在她身边的几个嫔妃也跟了过去。   雪娥轻哼了声:“趋炎附势。”   梅才人有些抱歉:“若不是姐姐为了安慰我,也不会得罪郑御女了。”   “郑御女看起来颇得皇上喜爱,若因此误了姐姐,妹妹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了。”   薄予诗清浅一笑,语气淡淡的:“无妨。”   她们这些女人,自入了宫就意味着是竞争关系,说什么得罪不得罪,不过是迟早的事。   拎得清的,能把争宠和情分算清楚,拎不清的,自然满宫都是敌人。   郑御女这样的人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薄予诗不会把她放在心上。   何况能侍寝一次不算本事,能一直侍寝才算本事。   旁人都羡慕她能拔得头筹,可真要说起来,薄予诗反而希望自己晚一些承宠。   她本生得姿容过人,那些宫中旧人虽不曾过多提及她,可暗中关注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先承宠的就先成靶子,不光盈妃会更加视她为眼中钉,其余不喜盈妃的人也会忌惮自己。   与其树大招风,倒不如等其余新人先闹起来,盈妃手段再高,能同时对付多少人?等别的靶子一个个立起来,届时她再寻个更好的时机承宠,对她就安全得多。   雨渐渐小了,薄予诗前行一步,回眸看向梅才人:“我要回宫了,妹妹可要一同前往?”   廊外雨幕如纱,漫漫水汽中,薄予诗腰身回转,就那么寻常地回眸看过来,却看得梅才人有些晃神。   薄予诗姿色出众,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识,哪怕这么多天,她们见了这么多面,可每每看到她时,梅才人还是偶尔会感觉到自惭形秽。   她的气质是如此特别,分明宜喜宜嗔,姝色动人,偏又让人觉得忽远忽近。尤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只往那一站便像古画中的仙子一般,好似随时便能乘云化雾离去。   如此倾城容色,令人见之难忘,梅才人可以笃定,只要皇上见了她,必然迫不及待地将她拥有。   这也是为什么郑御女会格外在意她的原因。   梅才人压下乱糟糟的思绪,扬眸笑道:“姐姐等等我,我也回去。”   -   午膳过后不久,薄予诗着人去暗中打听着些齐贵人那边的事,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齐贵人这一装病,机缘巧合激发了宫中高位之间积攒已久的矛盾,听说攸贵妃午膳前去求见皇上,午膳后才出来。   贵妃一出来就换了尚食局管事的人,杖罚了昨日负责分发膳食的宫人,又派人查问齐贵人的饮食,送了些补品好生安抚。   幸而太医说齐贵人只是食用了不洁的饭菜导致的腹痛不止,开好方子喝几服就没事了。   至于始作俑者盈妃,尽管她不敬皇后,恃宠而骄,搅得宫中不宁,还害得新入宫的齐贵人生病,可皇上并未直接责罚,只是斥责了几句。   由此可见,盈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的确非同寻常,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大胆。若想动盈妃,除非筹码够重,让皇上真的不悦,亦或是她犯下大错,否则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此时虽然不罚盈妃,却不代表齐贵人做的这一切没有用。盈妃不蠢,极擅长体察圣心,接下来的日子里必然要收敛些。   而齐贵人得到了皇上的关注,皇后和攸贵妃也对她十分上心,算是因祸得福。   至于薄予诗这里,尚食局送来的晚膳,又悄悄回到了最开始的水准。 第10章 第 10 章:吸引   自尚食局管事的换人之后,盈妃安分了不少。虽每日请安时依旧盛气凌人,笑里藏刀,压得底下嫔妃们不敢喘气,到底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清清静静的日子过得总是快,一转眼过去大半个月,三月桃夭盛,宫中春意愈发盎然。   薄予诗并不急着承宠,所以这些天不曾刻意打探过皇上的消息。   除了每日照常养手和指甲,不是修剪花枝就是看书,要么绣几个帕子玩,抑或是和宫人们说说笑笑,至多便是梅才人偶尔过来小坐。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她虽未得宠,可手下的宫女太监对她倒是比一开始更忠心,也更用心了。   驾驭下人,除了恩威并施,出手阔绰,有时候主仆情谊反而更可靠些。   薄予诗坐在窗前托腮看粉霞似的桃花,零星有几片花瓣从楹窗吹进来,卷入书页中,看起来格外风雅绮丽。   月娥从外头端着两匹缎子进来,笑着说:“小主,齐贵人命人送来了两匹雪缎,颜色很清雅呢。雪缎光滑柔软、轻盈飘逸,最适合暖春裁成衣裳上身,齐贵人真是有心了。”   薄予诗抬眼笑起来:“她近日倒是总送东西来。那便命人带银子去尚服局吧,赶着裁出来正好上身。”   月娥笑着欸了一声,吩咐底下的小宫女带着布匹和银钱去尚服局,又转身到耳房沏茶去了。   绮绿馆内栽着一棵有年头的桃树,树冠颇大,开花时如一朵粉云。薄予诗闲着没事,最喜欢坐在暖阁的软榻上从窗户往外看。雕花楹窗两面开,院内盈盈春色尽收眼前,尤其这一树桃花最合心意,实在美不胜收。   托腮看着外头春色出神的时候,雪娥叉腰站在窗外仰头看过来:“小主,小主!”   薄予诗回神,懒懒地看过去:“何事?”   雪娥这才从正门绕到暖阁内:“春日里人爱犯懒,小主每日懒洋洋的,什么也不管了。”   “您瞧瞧您那一双手,水葱似的,指甲也养的油润有光泽。十指纤纤,唯有尖尖一点粉红,别提多好看了,您就这么浪费了不成?”   “郑御女前天都被封为宝林了,连齐贵人和林才人也侍寝过了,您怎么还不着急。”提起郑宝林,雪娥显然很不服气,“齐贵人和林才人也就罢了,偏偏郑宝林得宠后那样子,让人看了就不喜欢。”   薄予诗点点她的额头,弯眸笑着说:“有什么好急的,这都快一个月过去了,新人不也只有三个侍寝过吗?”   说罢,她抬起双手在阳光底下端详片刻,映着窗外漫漫桃花,这双纤细修长的美人手愈发显得莹白如玉,细若凝脂。   “若我来说,桃花谢之前能侍寝就好了,倒不急于一时一刻的。”   这大半个月里,皇上宠幸的都是新人,连之前得宠的琅嫔和盈妃都不曾侍寝。其中林才人是于御花园弹琴得幸,齐贵人是病愈后皇上亲自前去看望,那郑宝林,自然就是她的本事了。   她也是这三个人中最得宠的。   大半个月里,她一人便侍寝了三次,前日皇上还抬了她的位分。   虽说只抬了一阶,宝林的位分也算不得什么,可这是皇上的恩典,无上的荣耀,仅凭这一点,就够其余嫔妃羡慕的了。   所以,郑宝林如今炙手可热,身边常常围着两三个不曾侍寝的嫔妃,她虽位分不算高,但已是几人的中心,可谓风光无限。   雪娥狐疑地看了一眼:“桃花本是春日花朵,四月份之前定要谢完的,如今已经三月尾旬了,不剩下几天。也就是咱们宫里的桃花开得晚几天,还能撑住这满院的风景罢了。”   “您怎么确定,能在桃花谢之前承宠?皇上又不是送春鸟。”   “若要奴婢说,您今天就该行动起来了,免得明日请安还得看郑宝林脸色,真是气煞奴婢了。”   一说起来,雪娥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薄予诗听得头都大了,干脆笑眯眯地说:“雪娥,你说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到院子里踢羽毽玩儿?”   “谁若是把羽毽踢到了树上,那就罚吃一个酸杏干,怎么样?”   雪娥一听来劲了:“好啊,今晨才送来一碟子酸杏干,奴婢正愁没人吃呢,今日可得让小主把一碟子都吃了!”   薄予诗当下探窗出去笑着招呼:“好了,今日都不必洒扫了,你们把东西放下,院子腾出来。咱们比比,看谁毽子踢得最多,踢得最好的人,我重重有赏。”   绮绿馆的宫人立刻欢呼起来,十来个人忙慌慌的腾地方,一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这会儿庭院一扫而净,腾出大大的一片地方来,分成两组,轮流比赛。   大朔开国以来国力昌盛,百姓各得其乐,衍生出不少得趣的玩意,踢毽子便是其中之一。不光民间,连京都之中都十分盛行踢毽子,甚至不少专卖此物的店铺,可见流行。   薄予诗在家时,常和闺中好友及家眷在庭院中踢毽子玩,她技艺娴熟,身段轻盈,每每比较时常胜出。   只是宫里规矩大,凡为嫔为妃者皆重视身份地位,不愿放下身段玩乐,以免失了身份,为人诟病。   但薄予诗却觉得无关紧要。   宫里正因规矩太大,反而少了点鲜活气息,未免无趣了些。何况宫中时日这么长,还愁没有规规矩矩,仪态万方的时候吗。   -   天朗气清,风轻日喧,太液池恰是春光无限。   一顶十六人抬的华盖金舆正从玉夜桥上经过,前呼后拥数十人的仪仗,凡经过处,无不跪地回避。   再往前不久就进入后宫范围了,今日是休沐,皇上不必上早朝。   随侍在跟前的刘康全眼珠儿一转,躬身笑道:“今日天气好,皇上可是要直接回建章殿吗?”   “昨日晚膳的时候,盈妃娘娘曾派人来说,景宸宫的小厨房新研究出来几道菜式,想来您会喜欢,盼着您去尝尝呢。”   温玄戈正撑着头坐在其上,眉宇轻懒,闻刘康全此言,淡淡道:“你倒肯替盈妃说话。”   刘康全不敢造次,忙又低了低头,恭敬道:“您忙于国政日日辛劳,难得今日休沐……奴才也是心疼皇上。”   温玄戈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盈妃那有大半个月不曾去了,她着急是意料之中。照着温玄戈的意思,她其实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是近来宠得她骄纵太过,该晾一晾她。   盈妃最大的好处就是聪明,又没那么聪明,陪在身边久了,到底比许多人称心。   刘康全见皇上半晌不说话,就知道皇上不乐意去景宸宫,只好又猜着圣心,斟酌着:“皇上,新入宫的嫔妃还有好几位没侍寝呢,您若是想见见新人,不如……”   新人新鲜,却不急于一时都看全了,温玄戈此时倒没这个兴趣。   他懒懒动了动手指:“去——”   “郑宝林那吧。”   刘康全立马堆起笑,高声喊着:“摆驾云华宫——”   说罢,又使唤着身边的徒弟小盛子先过去知会郑宝林一声,好让人做好准备接驾。   云华宫地方比别的宫殿稍微偏僻些,方才御驾已经下了玉夜桥,错过了近路,再想去云华宫就得走清和宫跟玉芙宫中间的小路过去。   虽然稍微远了点,但这条路上景色却是极好,一路能看到浣莲池和迎春圃。所以御驾不曾掉头,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了下去。   曦光甚好,春意融融,偶有一两阵微风拂过,吹得人懒怠。   温玄戈本微微阖目养神,不曾注意外界动静,却被一连串隐隐约约的笑声吸引了心神。   那笑声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两人,越靠近,便越明晰。   盈妃善妒,御下极严,底下的嫔妃和宫人们迫于威势往往不敢高声,除了孩子们聚在一起玩闹时,宫中几乎没有听到过这样开怀的笑声。   温玄戈缓缓睁眼,朝笑声的来源望去,远远见一树桃花明媚不可方物,依稀可见还有什么东西上下飞舞,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刘康全何等耳聪目明,当下便躬身说:“启禀皇上,那约莫着是玉芙宫的方向。”   “玉芙宫只住着两位新入宫的小主,一个是薄美人,还有一个是梅才人。”   温玄戈淡淡扫了他一眼。   刘康全这下明白了,心道郑宝林到手的恩宠飞了指不定多难受呢,一边毫不含糊地高声喊着:“摆驾玉芙宫!”御驾立刻转上宫道,往前向玉芙宫的方向去了。   玉芙宫离得近,只消一刻钟,御驾便稳稳当当停在了门前。   但温玄戈摆摆手,示意门前值守不必唱礼,里头的人不知道动静,丝毫不觉有异样,依旧一群人拍着手笑语连珠。   他在门前稍微听了会儿,里头竟是在比试踢毽子,一旁还有数拍子的。   温玄戈觉得新鲜,叫后头的人不要声张,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到了绮绿馆门前。   他站在门外往里看去,庭院中间正背对他站着一个穿着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日光之下,她乌发如墨,肤色白皙胜雪,院内桃花簌簌,却只见她裙裾轻旋,足尖点戏,身量轻盈似蝴蝶飞舞。   如此情致,称得上活色生香了。   温玄戈难得贪看片刻,默不作声的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有人往门前看去,这才通过衣裳认出是谁,不由得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下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第11章 第 11 章:胆大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一时间所有欢声笑语都停了,圣上忽而亲临,院子里十来个宫女太监都跪了下来。   薄予诗一慌,足尖才踢上去的羽毽没控制好角度,“啪”一声挂在了桃花树上。   温玄戈饶有兴味地望过去,只见人群中背对着他的女子并未第一时间转身见礼,而是明显愣了瞬。   待她彻底意识到发生什么了,这才缓缓侧首,先小心地瞧他一眼,然后连忙低头,转身,一气呵成地跪在了他跟前。   “妾身美人薄氏,恭请皇上圣安。”   她才踢了许久的羽毽,说话的时候连气息都不平稳。可嗓音却十分好听,温柔婉约,又清泠泠如山泉水,隐隐带着颤。   若要温玄戈来说,便是如风拂地,似鹿饮溪,加上她方才娇怯回眸那一眼,更是不尽风情了。   他淡淡垂眸欣赏这一幕美景,须臾,平声:“抬起头来。”   皇上未曾免礼,薄予诗不敢直视君王,只将下巴抬起来。等那一张雪肌杏腮的美人面完完整整地露在眼前,温玄戈登时便想起来了她是谁。   这般好颜色,宫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薄家今年选秀入宫的嫡女,被他册为美人。入宫这么久,若非今日过来瞧见,险些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选秀时见她,只觉得容貌美丽,品行端庄,不料还有这般灵动轻盈之态,倒是让他意外。   不过,后宫从不缺美貌之人。薄予诗的容貌虽尤其出众,足以一眼惊鸿,可若只有容貌,日子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温玄戈贯是对古板的美人提不起什么兴趣的。   “免礼,都起身吧。”   这般说完,他先一步向屋内走去,摆明了是要在绮绿馆小坐的意思。   圣上突然驾临,雪娥欢喜得要疯了,连忙给月娥使眼色,准备奉茶端点心,一定伺候好皇上。   可薄予诗却瞧她一眼摇摇头,起身随皇上过去,刚进屋里,便听皇上又夸了一句:“你这屋子布置得倒雅致,改过格局了?”   薄予诗福了福身,实话实说道:“原先的也很好,只是妾身不喜那些过于鲜艳的颜色,也不喜屋内暗沉,所以将屋内陈设重新布置了一番。”   她起身,将暖阁的楹窗重新打开,露出外头那一树桃花来:“妾身喜欢淡雅自然之美,您瞧,是不是看着就感觉心情愉悦?”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很胆大。”   薄予诗稍稍歪头一笑:“皇上问话,妾身当然知无不尽。您第一回来绮绿馆,难道只许您吓唬妾身,就不许妾身炫耀屋内巧思吗?”   “您若这么说,妾身就当皇上这是在夸妾身了。”   她此时仍穿着方才踢毽子时的裙装,束袖窄腰,裙裾简约,说话间更添几分爽利活泼,在盛行华丽打扮的宫中看起来格外令人耳目一新。   温玄戈一笑置之,坐在软榻上:“朕记得你父亲性情寡言古板,你这是随了谁?”   薄予诗坐在对面,红唇微微翘起,波光潋滟的一双眸看得温玄戈晃神:“皇上焉知人只有一面呢?妾身今日心情好,所以难免话多些。”   “您若是想看妾身寻常的样子,那妾身就变回去给您瞧瞧。”   温玄戈笑了:“哦?如何变?”   薄予诗起身福了福:“还请皇上容妾身更衣。”   “嗯,准。”温玄戈好整以暇地看过去,她果然带着几个宫女进了屏风后,倒真起了几分好奇。   薄予诗让月娥和雪娥伺候着给她更衣,换上宫妃平日里该穿的服饰。她特意挑了身霁色绣海棠花云锦宫裙,耳配珍珠铛,发簪赤金垂棠珍珠钗,一事一物都得搭配得宜。   半个时辰后,她自屏风后莲步轻移过来,入眼是悠悠一抹蓝,与方才截然不同,果真是正经宫妃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温婉沉静。   方才虽也清爽动人,可如今这打扮却与她更加相得益彰。温玄戈看得出来,她方才虽大胆活泼,别有一番情致,可瞧着却不似本性。现在换上宫中装束,华服珠玉加身,她的美反而愈发清艳逼人。   不过是更衣而已,给人的感觉却像从天真少女成了女人,连一颦一笑都添了几分勾人的风情。   许是审美作祟,温玄戈早已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时期,如今更喜欢女人有韵味些。   她一笑清浅,玉指纤纤挑开珠帘:“妾身让皇上久等了。”   温玄戈并不掩饰自己对眼前人的满意,抚掌而笑道:“薄美人果然不止一面,如此说来,倒是朕狭隘了。”   薄予诗走到皇上跟前,再度福身后坐在了软榻的另一侧,她单手托腮,看着皇上眨眨眼:“皇上从前不曾和妾身说过话,不了解也是人之常情。人常说不知者无罪,妾身大度些,就不和您计较了。”   温玄戈挑眉笑了声:“这么说,朕还得谢谢你了?”   “小小美人,竟敢如此大胆。”   薄予诗重新坐端正,两只手都藏在桌案下面,模样看起来既可怜又无辜,偏又悄悄抬眼看过去,眼底秋水盈盈:“您是皇上,是天子,妾身小小女子诚惶诚恐,岂敢在您面前大胆放肆。”   “都是妾身自作主张,看您笑了,以为在皇上跟前不必诚惶诚恐,事事呆板。”   看她这幅模样,怎么就这么可怜了?温玄戈知道她是装委屈,可装能装的让人动心爱怜,让人看了心里喜欢,这就是本事。   他笑道:“朕说你大胆,何时说过你放肆。”   “朕倒想知道,依你的性子,若不大度饶了朕,又会如何?”   薄予诗果真掀眸看过去,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像会说话般吸着人盯着她瞧:“皇上当真想知道?”   她还真有想法。   温玄戈都不记得自打进这院子以来他笑了几回,总觉得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勾着他,让人身心愉悦,眼睛也愉悦。   “你说来听听。”   薄予诗这会儿一点也不委屈了,招手就把雪娥叫进来,说让她把酸杏干端进来。   她双手捧着酸杏搁在皇上跟前:“皇上九五之尊,威震四海,妾身不敢冒犯,更不敢多计较。只是这小小的干果子,妾身若想让皇上尝尝以作赔罪,皇上应当不介意吧?”   酸杏干本是常见之物,口味酸甜,生津开胃,是宫里常见的小吃食。但温玄戈从来不吃这类东西,何况宫中的酸杏干都因为盈妃爱吃酸食而酸度尤甚,除了在盈妃宫里能见到,几乎没人吃。   她这会儿刻意端出来,又眼神狡黠,摆明了故意为之。   温玄戈当然不可能上她的当,慢条斯理道:“朕不喜欢吃这些。”   薄予诗轻轻“呀”了一声,只好将酸杏干重新推回自己这边:“那妾身踢毽子输了赌约,愿赌服输,看来酸杏干只能自己吃了。”   温玄戈说:“朕方才进来,看你踢得极好,这也能输?”   薄予诗的指尖在桌子上点了又点,怎么也下不去手拿酸杏干,最后却大着胆子,一点一点挪过去,戳了戳皇上扶着杯盏的手指。   她极小心,只触碰到一点点指尖便缩了回来,但温玄戈却看得分明,她有一双十分好看的手。   纤细修长,肤若凝脂,骨肉分布得恰到好处,极具美感。尤其指尖一抹绯色很特别,不像其余嫔妃偏爱嫣红,追求颜色越艳丽越好,她的指甲长度适中,修剪得圆润无暇,连蔻丹都似水泼上去一般,晕染得从淡到浓,以前从未见过。   也正是这手可堪完美,他眼看着她的动作却并不阻止,只觉得眼前人有趣的很。   果然,温玄戈又听见她说:“妾身在家时,踢毽子未逢敌手。今日和雪娥打赌,谁把毽子踢到桃花树上,谁罚一颗酸杏干。妾身本都打定了主意让她们把一碟酸杏干都吃了的,谁知道皇上悄默声就来了,妾身吓了一跳,这才踢到了树上。”   “酸杏干本是妾身爱用之物,谁知宫里的这么酸,妾身实在下不去口……”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绵的很,小动作一个接一个。既拐弯抹角地怪自己来了不出声吓着她,也不提再让自己替她吃酸杏干一事,可她自己又不吃,显然是在撒娇。   温玄戈喉间逸出一声轻笑:“若这么说,果真是朕害的,朕还得补偿你了。”   薄予诗红唇漾开笑容:“若皇上这么说,雪娥她们定然不敢计较了,妾身替绮绿馆的宫人们谢过皇上赏赐。”   说罢,她起身向温玄戈行礼,仪态十分优雅好看。   温玄戈长嗯了声,手中的杯盖轻轻落回杯盏上:“既是薄美人输了赌约,朕若不想得周全些,你这做主子的也不能服众。”   “不如这样,绮绿馆的宫女太监们一人赏两个月例钱,就当这酸杏干吃过了,如何?”   薄予诗笑意更浓:“皇上心思周到,自然再好不过了,妾身多谢皇上替妾身着想。”   温玄戈抬手虚扶一把:“你只替他们道谢,怎知自己没有赏?”   薄予诗意外的抬起头。   日光明媚,春色动人,斜打进来的阳光洒在眼前人白金色的缎面常服上,似镀上一层金光,愈发衬得他贵不可言。   好似在这个时候,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寻常人家的矜贵公子,那般与她说笑,予取予求,称得上十分温和。   但这错觉只短短一瞬,薄予诗从不会忘记他是一个生杀予夺,不怒自威的君王,很讨巧地说:“皇上已为妾身免去责罚,妾身不敢贪心。可若您有心奖赏,妾身更加喜不自胜。”   温玄戈淡笑,敲敲桌案,唤道:“刘康全。”   刘康全本在院子内站着,听见后立刻应声,从外头躬身快步进来:“奴才在,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温玄戈起身:“回建章殿。” 第12章 第 12 章:最好的玉镯   薄予诗呼吸一窒,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瞬。   但此时皇上已经抬步离开屋内,她不敢耽搁,更不敢失仪,立马走到院内屈膝行礼恭送。眼见皇上重登御辇,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开,她的心里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   方才还好好的,皇上突然要走,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与皇上初次见面,薄予诗不求赏赐,但求留一个好印象,可如今看来倒说不准了。   她心中惴惴,思来想去不知哪里有问题,只想到最后一句话,猜测着皇上是不喜欢有人说话拐弯抹角,还是不喜她那时的矜持。   院内的宫人们脸上犹自挂着笑脸,还沉浸在皇上的赏赐中,无人知晓此刻薄予诗心中的不安。唯有在屋门口伺候的雪娥和月娥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雪娥也拿不准皇上是什么意思,只好低声安慰道:“小主别担心,许是皇上政务忙碌。奴婢看皇上对小主还是很有耐心的,您去更衣时,皇上并未有半分不悦,反而细细翻阅了您搁在桌案上的书,可见对您有意。否则,以皇上的身份又何必等呢?”   “我知道,只是猜不透皇上心中在想什么,”薄予诗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好转身回房内,轻叹道,“今日皇上到来并不在我意料之中,可见宫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会事事如我所愿。”   “只是皇上能来我固然欢喜,可也让我十分惊讶,竟半点声音没听到。若皇上下次再来,我依旧懵然不知,一旦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就坏事了。”   闻言,月娥也蹙眉道:“绮绿馆说是您的住所,可宫里又有哪一块地方不是皇上的,您的担忧并无道理。”   思来想去,薄予诗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竹叶簪来,交给月娥道:“从今往后,凡是门口值守的宫女都要佩戴此簪,告诉她们,若将来还有人不让通传就进来,带着此簪的宫女就得站在院门右手的灯笼下面候着,我若在屋内正好能看见。”   “小主思虑周全。”   月娥应下,正准备去安排,薄予诗想到什么,又交代道:“皇上今日来过的事不是秘密,估摸着绽蕊轩的人早就知道了,若是她们私下打听,就说皇上突然到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其余别说太多。”   如此交代一番,薄予诗重新回到屋内歇息,让院子里的小太监把挂树上的毽子取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手心里抛着玩。   另一边,温玄戈高坐在金舆上,想起方才美人错愕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她不是大胆吗?方才还吓了一跳。   温玄戈淡淡道:“刘康全。”   “等会儿你去库房,将边疆新贡的玉镯挑出来成色最好的,都送到薄美人这来。”   刘康全抬眼一瞧,立马满脸堆笑地应下:“哎哟,看来这位薄美人颇得皇上您喜欢,您放心,奴才一定给您办好喽。”   薄美人出身不错,虽如今家中在官场上已没有什么高官,可到底是之前积年的世家了,家底十分丰厚。   何况这位薄美人容貌上乘,方才他还纳闷呢,以为是这位薄美人得罪了皇上,谁知皇上到底是满意的。   这样的主子,只要行事不糊涂,将来必是前途无限,他将事情办好了,少不得多讨赏钱。周旋在后宫这些主子身边,若没个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也不必多替她说好话得罪别的嫔妃了。   至于郑宝林——   要怪就怪她自己时运不济,谁让皇上走到半途又改性子了呢。   -   有人欢喜有人愁,不久前,云华宫内。   为了迎接圣驾到来,按着规矩,住在云华宫内的郑宝林和李宝林及所有宫女太监都要在门口候着。   方才皇上身边的小盛子已经来过了,消息一出来,郑宝林便命人告诉了李宝林,好叫她也准备着接驾,别失了规矩。   这还是皇上第一次来云华宫,郑宝林不可谓不欣喜。毕竟云华宫偏僻,皇上懒得走动也是有的,之前侍寝都是坐着马车被载到建章殿,这回皇上难得来,她必须得好好表现。   所以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便命人为她补妆更衣,整理仪容,精心打扮后才到院内候着。   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人,郑宝林渐渐有些急了。   旁边的李宝林也有点纳闷。   她原本十分高兴,虽然知道郑宝林这般好心叫上自己也有炫耀的缘故,但可以借机见到皇上,即使皇上眼下不宠幸她,多接触总有好的。   谁知等了这么久都不来人,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李宝林疑惑地朝郑宝林偷瞥了一眼。   但她没敢问出口,怕得罪了郑宝林。   虽说自己的出身稍微比郑宝林好些,可家父官职不高,郑宝林比自己得宠又脾性不好,实在没必要触她的霉头。   又这么等了好一会儿,宫道上还没看见御驾的影子,郑宝林终于耐不住了,朝着她的贴身宫女夏云说道:“你派人去看看,皇上怎么到现在还不来,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我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夏云说是,忙到后头吩咐了一个年级小的太监,让他出去打听打听,李宝林眼珠转了转,笑着说:“郑妹妹别担心,你最近炙手可热,皇上岂会失约?许是路上一时三刻有事耽搁了也是有的。”   “若说起来,如今宫里的风头还不都在你身上?就连皇后娘娘昨儿请安的时候也赏你不少东西,可见你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了。”   李宝林这话说得好听,郑宝林心里总算舒坦了点,面上也重新绽开一抹笑容:“皇上心疼我,我心里自然知道。只是等了这么久还不见人,难免有些累了,我也是担心,害姐姐和我一起等着。”   李宝林当然听得出她话中的得意和受用。   二人同是宝林的位分,待遇却天差地别,恩宠更是不同。只是郑宝林这段日子的确得宠,凡事即使看得清楚明白也没必要说出来,落个表面客气就是了。   李宝林笑了笑转回脸,重新耐着性子在院中候着。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前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终于小跑着回来了,跪下复命道:“小主,皇上的御驾走了不到一半就拐弯去了玉芙宫,据说是玉芙宫的薄美人在院内踢毽子玩,正巧被远处的皇上听见。”   “皇上此时……此时已经进了薄美人的绮绿馆了!”   好好的恩宠被在半路被人拦走了,郑宝林方才有多得意,这会儿就有多气愤。   尤其是满院的宫人都向她看过来,一副既畏惧又怜悯的模样,连一侧的李宝林也欲言又止,她便更加感觉到羞恼。   她紧紧攥住了拳,此时满身精致的打扮都成了笑话和徒劳,郑宝林努力平复了许久的心情,才冷淡的说句了句:“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见状,李宝林想了一下,还是上前劝道:“哎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毕竟有三宫六院,心思变来变去是难免的。何况现在还有好些新嫔妃皇上没宠幸过,一时新鲜也正常,你瞧齐贵人和林才人不也在你后头侍寝了?皇上还是最喜欢你。”   齐贵人和林才人自然也都是出身高贵的美人,可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她这个出身低微的嫔妃。   李宝林的安慰相当奏效,郑宝林下巴抬起,倔强着不肯在此时被人看笑话:“姐姐说的是,不过才见了一回,实在算不得什么,倒辛苦姐姐安慰我了。”   看着郑宝林强颜欢笑的样子,李宝林便不再多说,客气了两句转身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只是转过身的时候,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显然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凭你多得宠,难道还想独占皇上不成。如今受受打击也好,好让你知道,你这点恩宠着实不算什么,总在人前炫耀什么呢?   不过是人人都能轮上的东西。   -   玉芙宫,绮绿馆。   薄予诗在屋内漫不经心地把玩这那只羽毽,半个时辰后,宫门外再次传来了通传声。   雪娥脚步轻盈地从外头小跑进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小主,皇上身边的刘公公来了,说是送皇上的赏赐来了!”   薄予诗原本还在苦苦思索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闻言,立刻意识到皇上方才不过是故意唬她。   若真的恼了才走的,何必让刘康全亲自送赏赐过来。赏赐是一回事,刘康全可是皇上御用的大太监,一般人何须他亲自走一趟。   她眼底顿时浮上几分喜色,开口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刘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从屋外进来,行礼道:“奴才给薄美人请安,美人万安。”   他摆摆手,示意两个端着赏赐的太监上前去,将锦盒里的东西呈给主子瞧:“这是皇上特命奴才去库房里挑的,今年边疆新贡进来的玉镯子里最好的两只。”   “一只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都是细圆条。皇上说了,薄美人皓腕如雪,素手纤纤,唯有上好的玉镯才能为您增色。”   得皇上如此夸奖,薄予诗玉手拈花,十分羞涩地侧看过去,柔声道:“妾身多谢皇上美意。”   “公公专程走一趟辛苦了,这点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了。”   雪娥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来,不偏不倚地搁在了刘康全的手心里头,那分量,足让他的手往下坠了几分,这才稳稳接住。   刘康全笑意更浓了,并不介意多卖她一个好:“小主前途无量,奴才就当沾沾您的喜气。”   “这会儿离入夜还早,小主不妨提前准备着,想来入夜就有好消息了。” 第13章 第 13 章:玉芙宫掌灯   刘康全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他的话必有几分把握才说得出来。   他这么说,不光是薄予诗彻底踏实下来,就连雪娥和月娥都眼睛一亮,说不出的高兴。   “如此,便多谢刘公公吉言了。”薄予诗浅浅一笑,比方才的娇羞更添了几分柔美动人。   早知薄美人容色出众,可远观与近看又大不相同,这位新主子一笑,直看得刘康全都恍惚了一瞬,忌讳得立刻垂下眼去。   薄予诗十分客气:“月娥,你亲自送公公出去。”   两个小太监忙放下赏赐,刘康全又客套了两句后,由月娥亲自送到门外,等人走远了,月娥才疾步回到了屋内。   雪娥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方才可吓坏奴婢了,还以为皇上对小主不满,谁知道皇上到底念着小主,这会儿算是彻底放心了。”   薄予诗轻笑道:“赏不赏赐我倒是没想,只怕言语不当得罪了皇上,那将来就更如履薄冰了。好在是我多心,皇上方才径直离去,不过是与我玩笑罢了。”   其实也不怪薄予诗如此担惊受怕,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她们这位圣上就更是了。   不论皇上表面看起来是多么英俊神武,气度不凡,似乎不是个铁血狠辣的帝王,可如今朝堂之上,谁也不会忘记他是如何登上的帝王宝座。   薄家从前如何鼎盛,如今又为何大不如前,一切皆因此而起。故而,薄予诗时刻记得自己为何入宫,不敢有丝毫差错。   虽说皇上已经登基七年,许多前尘往事早已无人提起,可帝王心思深沉如海,她还是不敢赌。   毕竟,她不知道皇上如今是怎么看待薄家的,更不知道如何看待出身薄家的她。   好在这一对玉镯在手,便说明皇上对她并无厌恶,还有些许兴趣,这就很好了。   雪娥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两只玉镯,怎么瞧怎么喜欢,不因别的,这是皇上命刘康全亲自送来的,那就意义非凡。   皇上的赏赐,谁还没有了?一想起这阵子郑宝林在小主跟前那股子持娇的模样,她心底就不痛快。   小主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自然配得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郑宝林是什么东西,也配在小主面前炫耀。等明日再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看她还笑得出来吗?   雪娥左看右看,只觉得哪个都是好的:“小主,您看看您想戴哪只?不然今晚侍寝的时候戴一个,明日去请安再换一个,轮着戴,那才风光无限呢。”   月娥迟疑了瞬,低声道:“虽说小主今日得皇上青眼是好事,可若太张扬了,难免成了靶子。上回您帮着齐贵人已经得罪了盈妃,倒不如和而不扬,才是保险之道。”   薄予诗垂眸看了一会儿,将那只翡翠镯子戴在了手上,淡淡道:“原先没急着承宠,就是为了避免成为靶子,这不是已经有郑宝林出来了吗?再说了,今日皇上来绮绿馆又赐下赏赐的事人尽皆知,我若还这么沉得住气,在上头那些娘娘眼里,未免太沉稳些了。”   月娥犹豫道:“您的意思是,若表现得太沉稳,反而令人忌惮猜疑?”   “我才进宫一个月,又年纪尚浅,即使出身官家见过世面,说到底也是藏不住心事的时候。若我事事太周全,不喜形于色又宠辱不惊,那也太吓人了点,”阳光下,她皓腕如雪,玉镯翠绿欲滴,实在是赏心悦目,薄予诗满意地笑了笑:“生存之道,就是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愚蠢的时候愚蠢,否则人人见我如临大敌,我还能活几年。”   “何况,这是皇上的赏赐。我若不戴,万一皇上觉得赏我东西没趣儿怎么办?赏赐这东西,就是得受礼的人欢天喜地,赏赐之人才能心中满足,这道理搁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月娥凝神颔首:“还是小主想得周到,奴婢便没想得这么长远。”   薄予诗弯眸,示意月娥和雪娥放松些:“你稳重踏实,雪娥机灵爽快,这就很好。我在宫里生活,既需要你时刻提点我沉下来,也得有雪娥这般能为我加油鼓劲的,否则我该怎么办?”   她摆摆手:“今晚侍寝的一干事宜,午膳后便着手准备起来。至于外头的消息,时刻留着心吧。”   -   这一日,薄予诗呆在绮绿馆内没再出去。直到日头渐沉,暮色四合的时候,她才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发觉已经快到晚膳的点了。   侍寝的人选一般都是晚膳前就定下来,晚膳后坐着车去建章殿,若是皇上来嫔妃宫内,也会提前掌灯。   但新妃入宫第一次都要在建章殿内侍寝,若皇上当真选了她,想来很快就会有御前的人来通知了。   薄予诗垂下长睫,微微颤了颤。   原本以为皇上选她是毋庸置疑的事,可下午月娥出去探听消息的时候,才得知皇上来绮绿馆之前,原本要去云华宫的郑宝林处。   圣心转圜是常有的事,但能转到她身上,自然也能再转到别人身上。何况皇上到底宠着郑宝林,万一为了弥补,晚上选了郑宝林侍寝也未可知。   夜色一点点攀上屋檐,漫进房间,薄予诗坐在梳妆台前良久无言,打算将腕间的镯子褪下去,谁知还没动手,雪娥从外头小跑进来,喜色溢于言表:“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方才御前的人来了,请小主预备着今晚侍寝!”   尘埃落定,薄予诗再次勾起唇角,原本摸上手腕的手径直转向桌面上摆着的一只黄杨梳篦:“把先前调好的花汁子端进来,给我梳头。”   与此同时,绽蕊轩内,梅才人已经不记得自己站在院门口了多久。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御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她们这一批新人里,不论家世还是模样她都是上乘。虽说家世不如齐贵人,美貌不如薄美人,但扪心自问,自己不输她们几成风光,尤其和郑宝林比就更是了。   起初入住玉芙宫的时候,得知与薄美人一起住,她十分高兴,起码这说明,在上头眼里,她和薄美人一样都是有价值,有前途的。   但没想到,皇上如此出人意料,最先临幸的是郑宝林,最得宠的也是郑宝林。但不明白也罢,她总能安慰自己,连薄美人都没承宠,她又急什么?说不定皇上宠谁原本就不是单看美色,嫔妃这么多,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就这么等啊等,忽而这一天,她却听到皇上去了绮绿馆,晚上薄美人要侍寝的消息。   若说不失望是假的,梅才人进宫又不是来混吃等死养老的,眼看着一个个都侍寝了,她心中难免焦急。   跟着一起入宫的陪嫁侍女品竹上前劝道:“小主,入夜了露气重,咱们还是回去吧。”   “其实您想想,连薄美人都进宫了一个月才承宠,可见皇上的心思是无法揣度的。何况您这一批新入宫的嫔妃早晚会侍寝,您又何须伤怀。”   梅才人闷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其实我知道,我就是突然觉得很心慌,觉得自己被落下了。我担心自己不光被落下了,还离她们越来越远,兴许将来连那群不如我的人都能踩在我头上。十二个新人,位分高的几个人里头,只有我没侍寝了。”   品竹叹了一口气,扶着梅才人往屋内走:“怎么会?您的出身摆在这,她们想越过您岂有这么容易。再说了,您和薄美人交好,将来见到皇上的机会多着呢……”   “当真吗?皇上也会喜欢我?”   “小主放宽心便是,自然是真的……”   当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前来载着嫔妃去建章殿侍寝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玉芙宫门前。   薄予诗从院内走出来,身后的雪娥手执宫灯随行而去,马车很快动身前往建章殿。马蹄声的回响渐渐越来越远,玉芙宫门前很快挂上两只精巧的艳红色灯笼,夜愈发浓重了。   不出很久,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侧门,薄予诗被雪娥扶着从车中走出来,门前已经候着四个司寝嬷嬷,见了人笑着朝她见礼。   忽而一阵晚风吹过,她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身旁跟着的嬷嬷笑了声:“小主是冷了吧?春夜里凉,您仔细着了风寒。”   “建章殿偏殿里引了温泉水给嫔妃们沐浴,润泽肌肤、驱寒散热都是最好的。”   建章殿是皇上居所,听说极为宽敞华贵,分为前后左右四个部分。前殿会见大臣,后殿为寝殿,左右两个偏殿一个分管沐浴,一个是书房。   嫔妃若来建章殿侍寝,都要坐车从侧门入,然后直接去偏殿沐浴更衣,再去后殿候着侍寝。   薄予诗知道这个流程,只是没想到建章殿比她想象中更大,光是沐浴的偏殿都如此富丽堂皇。一进门先是一个供嫔妃们更衣梳洗的隔间,穿过游廊便见层层轻纱曼舞,温泉池内洒满了花瓣,远远看过去白雾蒸腾,更有数名宫女等候着供她驱使。   嬷嬷们带着她先走了一圈,然后回隔间为她褪去衣衫,卸去钗环。等一头青丝缓缓垂落的时候,为她梳头的嬷嬷有些惊讶:“小主平素用什么头油?好香的头发。闻着虽然淡,却让人心里暖暖的,竟有如沐春风之感。”   “宫里的嫔妃们常用茉莉油和桂花油,都是馥郁芬芳的上品,却从来没闻见过您这般的味道。”   薄予诗轻笑道:“并非什么稀罕玩意,不过是我闲来无事自己调的味道罢了,还请嬷嬷们将我头发包起来,别沾了水,这是今日才细细清洗润泽过的。” 第14章 第 14 章:侍寝【加更】   嫔妃们来建章殿侍寝前都要沐浴,一来是为了验明真身保证安全,二来也是伺候皇上必要的清洁。   但有时为了争宠,她们难免会在身上用心思,譬如自己带来香膏擦身,或是穿上特质的寝衣,只要不出格,不至于惹皇上不悦都无伤大雅,这并非稀罕事。   因此薄美人的请求嬷嬷们并未拒绝,而是心照不宣地替她包了起来,只管替她将身子洗干净。   宫里的女人谁没有自己的心思?谁又不想争宠?何况这位薄美人美貌非常,将来或许前途无量,她们当然乐意卖个好。在宫里为奴为婢,做事勤快是一回事,识时务、有眼力见更是缺一不可。   用温泉水细细沐浴之后,薄予诗被宫女扶着走出来,擦干净身子重新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委婉拒绝了在身上涂抹香膏,只将头发重新散下来梳理整齐,温泉水洗过的肌肤细腻有光泽,本就是最好的滋养。   身后的嬷嬷替她仔仔细细地梳着头发,啧啧称赞道:“小主真是天生的美人坯子,您的肌肤吹弹可破,头发更是乌黑浓密,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整个后宫也没有能出您左右的。”   这话并非是嬷嬷有意客套,而是发自真心的赞叹。她从先帝还在时就在后宫了,伺候过好几个嫔妃,一生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无数,美丽似薄美人这般的寥寥无几。   更难得的是,她不光有这般容貌,更有想法,不像有些人似的,不管什么好东西都往身上堆砌,有时候恰到好处才最动人。   就像现在,她只挑选了一件面料柔软顺滑的丝绸寝衣,没有多余的绣花,更没有精致的款式,只恰好露出半个香肩。不曾描眉画眼,身上也没有浓郁的香气,只有一股与众人不同的,淡淡的香味。   尽管简单,可她那张脸却衬得愈发绝艳,勾人目光,只静静坐在那,便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新之感。   一切收拾停当后,薄予诗独自从偏殿向后殿走去,门前侍奉的宫女行礼后为她轻轻打开门扉,她抬眼望去,里头十分安静,也不似偏殿那般明亮。   “小主还请先去床上等候,皇上在处理政务,晚些会过来。”   薄予诗颔首后缓步进去,门很快重新被拉上,整个寝殿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本以为皇上的寝宫会比外面看到的更加金碧辉煌,不曾想,里头的装潢虽然依旧宽敞气派,陈设却称得上简单。   大朔乃第一强国,自皇上登基后国力愈盛,因此长安和宫中都盛行华美飘逸之风,这一点不光是在衣着上,就连吃食和住所也以精致华丽为美。   凡是富贵人家,皆住宅讲究,不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便是细微之处也都会放上精致的摆件和挂画。   她初入宫时,即使是一个小小美人的住所也称得上精巧风雅,不料这天下之主的寝殿却是如此简约。   人常说见微知著,薄予诗想了想今日与皇上的初见,她觉得,她们的这位帝王,除了心思深,还极有主见,所以才将寝宫布置的如此简单。   人在睡觉的时候往往最脆弱,所以会将睡觉的地方布置成令自己最舒适的样子以求安枕。皇上的寝宫不光灯光昏暗,偌大的殿内几乎没有什么装饰,这便说明他心思重,防备心强,恐怕还极为不喜内心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薄予诗遍览诗书,所以深刻的知道,古往今来没有哪个有功绩的皇帝不是多疑警惕,心思深沉更是必备的特征,若不是如此,如何保得住江山宝座?   所以——   薄予诗大胆地猜测,盈妃和琅嫔之所以得宠,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皇上十分不喜自作聪明的人,更不喜拐弯抹角的人。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一个有能力又足够狠心的皇帝,绝对不需要身边的女人多么聪慧无双,智计超群。即使她有些聪明,有些手段,足以在后宫保全自己,也有办法讨他欢心,可她一定不能是个复杂的人,所谋甚多的人。   他来后宫,要的,就是那份简单。   意识到这点,薄予诗暗暗吸了一口气。   不是自夸,她便是太聪明了。在另一个聪明人眼里,她的聪明若伪装得不够好很容易被人看穿。   可一直伪装总有露馅的时候,为了不让皇上察觉后厌烦,她能做的,反而最好是不伪装。   这般惴惴不安地想着,薄予诗竟没发觉门何时被拉开的,皇上已经回来了,还是身前笼罩了漆黑的影子,她才抬眼看过去,正瞧见皇上垂眸看着她。   她忙从床榻上起身行礼:“妾身给皇上请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温玄戈撩袍坐到床沿去,很随和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朕进来你都没听见。”   薄予诗没继续跪着,乖巧地坐过去,声软:“妾身等久了,有些困,还请皇上恕罪。”   初次侍寝的嫔妃哪个不是使劲浑身解数,不管再晚都安安分分盼着他回来。即使是盈妃,侍寝的时候再困也不会这样直言不讳。   温玄戈听惯了解释,乍一听实话,觉得颇为新鲜。   知道她大胆,没成想到都到床上了还如此心直口快。困就是困,但错了认罚也快,加上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温软如绵的嗓音,还真让人生不起气来。   温玄戈笑了声,垂眼打量她,甚少有嫔妃侍寝的时候打扮得如此“寡淡”。   既不擦任何脂粉,也不涂香露,连身上的寝衣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可便是如此,在她身上却不觉得简陋,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素净之美。   此时她微微仰头看过来,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又让人觉得艳极了,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反而比华衣锦妆的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温玄戈不禁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她,短短半日,简直判若两人。   他从不介意对能讨自己喜欢的女人多些温存,因而一时很好兴致地问:“若这会儿就困了,等会儿怎么承受朕?”   “侍寝的规矩想来嬷嬷方才又教过你一遍,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此孟浪之语,即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出来,也叫人面红耳赤,薄予诗何时听过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羞臊得抠紧了手指,一双秋水眸欲说还休,愈发盈盈。   温玄戈轻笑,将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拿起来,寝衣单薄,广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腕间的翠镯格外醒目。她此刻装扮素净,唯这一只玉镯做装饰,他知道,她这是心中欢喜,故而特意带过来给他瞧。   翡翠最挑人,唯有肌肤白皙,手又好看的人戴上才美观。温玄戈见过美人无数,最衬翡翠之人,就是薄予诗了。   他摩挲着薄予诗的手指:“既然这么喜欢,怎么就不怕磕坏了?”   薄予诗羞得偏头,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您赏了妾身这么好的镯子,怎么能不亲眼瞧瞧。您的心意妾身视若珍宝,定然妥善珍藏。等您……等您看完,妾身就褪下来放到一边去,碰不坏的。”   听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温玄戈眼神不自觉深了几分。   手中的触感细腻温热,从身侧之人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十分好闻。他不喜焚香,整个建章殿内都不许燃用香料,所以这一缕幽香格外明晰。   美人撩人如斯,温玄戈很快便起了反应,他不再忍耐,将薄予诗拥入怀中,随着一声娇呼,帷幔缓落。   伺候在殿外的宫人们垂头屏息,里头起先没什么声响,随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再往后便是女子细碎的婉转吟哦,等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铃响。   刘康全一甩拂尘,示意进去伺候的宫女麻利些,为首的宫女脚步格外快了些许,一入内看见皇上身上的痕迹,又立刻低下头。   她们在御前伺候的时日久了,对这些令人羞臊的事司空见惯,伺候主子事后清洁也是常态。但这些年,还从未有谁如此胆大,敢在皇上身上留下欢好的痕迹。即使是多年得宠的盈妃,也只是偶然如此,那些初次侍寝的嫔妃就更不必提了,无一不是提着心神伺候。   可这位初次承宠的薄美人,瞧着端庄娴静,却敢在皇上身上留下数道红痕,偏偏皇上看起来丝毫不生气的样子。   她们不敢抬眼,谨慎着伺候将主上都清理干净,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薄予诗初经人事,一清理干净便缩回了被窝里,羞得不愿见人。她的脸颊紧贴着皇上结实的胸膛,听里头传来有力的心跳,柔弱无骨的手攀上坚硬胸肌,轻轻摩挲着被自己挠出来的痕迹:“妾身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温玄戈垂头,抬指将她濡湿发丝捋到耳后,事后香汗淋漓的美人看起来更加娇媚动人。他征战沙场,身上伤疤大大小小的无数,岂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痕迹。美人床榻上的动人之处,情到深处自然如此。   薄予诗当然知道皇上对此受用非常,否则也不会方才那么卖力,非要把她弄哭了去。她这么说,不过是故意讨好他罢了。   夜已深了,明日还得去给皇后请安,少不得众人要把目光对准她,早早睡下才是正理。   薄予诗掩面打了个呵欠,眼皮子已经沉重起来,迷迷糊糊中听见外头有人叩门,似说了什么。而后皇上又说了几句,她实在困极了没听清,一夜无梦,拥被到天亮。 第15章 第 15 章:他十分受用   次日,薄予诗听到动静从龙床上醒来的时候,皇上已经起身在更衣了。   按着规矩,侍寝的嫔妃都要起来一同伺候皇上去上朝,但皇上也算体恤了,居然纵容她睡到了这个时候。   她深知这样不妥,急急忙忙准备从床榻上下来,可刚一动,两条腿却软绵绵的动不了,身上也一阵阵的酸痛。   温玄戈听见动静,知道是她醒了想过来,淡淡一笑:“知道你不舒坦,这会儿何苦非要起来,朕也不是那么不怜香惜玉的人。”昨夜她到底是初次侍寝,今日起来自然难捱,作为始作俑者,他很有自知之明。   “不必起身了,你在此睡到天亮,届时自会有人送你回宫。”   提起昨晚,薄予诗立刻用锦被挡住身子,脸颊也浮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皇上体恤,妾身心中感念,但妾身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好恃宠而娇。”   温玄戈回头看了她一眼,身前的宫女正跪在地上为他系上最后一枚玉佩:“你既不骄矜,朕不勉强。等回去后好好歇着,朕晚些再去看你。”   这般说的意思,就是皇上晚上还会去玉芙宫了?薄予诗不掩欣喜,顿时扬起笑容:“妾身遵命,自当恭候皇上。”   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此时忘了浑然方才的娇羞,一双眼笑意盈盈,粲然生花,似乎满心都是对眼前人的倾慕。   温玄戈将她小女儿情态尽数纳入眼底,淡笑一声未曾言语,大踏步离了建章殿。   等人走后,薄予诗重新躺回龙床上,轻轻摩挲着手下丝滑柔软的锦缎:“什么时辰了?”   殿内等着伺候她起身的宫女福身道:“回小主的话,还有一刻钟便到卯正了,您再睡会儿吧,奴婢会算着时辰叫醒您的。”   薄予诗嗯了声,流水般的宫女们很快退出去,偌大的寝宫内只剩她一个人。   皇上起身上朝的时间比后妃给皇后请安的时辰更早,所以留宿建章殿的嫔妃,都可以在伺候皇上起身后再歇一会儿,在偏殿收拾停当再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她今日算是赚足了风光,不光胆敢“伤害”龙体,更赖床到了皇上去上朝都没起身。只是皇上眼见是个与美人相处时多情的,她又怎么知道他对其余嫔妃是不是也是如此。   薄予诗丝毫没有得意忘形,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郑宝林还是御女时,第一次侍寝回去就得了一双玉鞋,不到一个月还提了位分。   所以说,皇上的心思谁也猜不着,宠爱也从来都不会是独一份的。   她清楚,自己刚进皇上眼里头,如今还新鲜热乎着,谁知道往后怎么样。像皇上这样越是薄情又防备心重的人,越难真的把谁放在眼里头。   就像薄予诗和郑宝林,在此时此刻皇上的眼里,其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一阵子不见就会抛之脑后的人罢了。   想真正拉开距离,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她才不会掉以轻心。   -   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外头候着的宫女扣响殿门,轻声道该是起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了。   薄予诗迷迷糊糊睁开眼,殿内没有燃蜡烛,可已经透进来光亮,果然晨光已至了。她唤了声传,雪娥和几个侍奉的宫女进来照顾她起身,盥洗以后,穿着寝衣去了偏殿换衣裳。   雪娥端详着薄予诗的脸色,拿着胭脂轻轻往她脸上点蘸了几下,心疼道:“小主昨夜累坏了吧,奴婢瞧您虚得厉害。等去凤仪宫请安回来,奴婢去尚食局让人给您炖些补品。”   薄予诗弯唇笑:“知道你心疼我,但还没这么娇气,若皇上知道我虚得要吃补品,下回哪儿还敢传我了?”   这话是玩笑话,昨夜皇上折腾得如何他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这么大度,晨起都不要她起身伺候着更衣了。   只是这里到底是建章殿偏殿,还有这么多宫女听着,即使是再寻常的玩笑话也不能说,免得被有心的人听去做文章。   薄予诗虽在皇上跟前胆大,可这只是情趣,她实则是最谨慎不过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御前的这些宫女不知道伺候过多少嫔妃,谁知道里头有谁的眼线。   换上昨夜的衣裳以后,她带着雪娥从侧门走出来,时辰赶得刚好。   她算算时间,到凤仪宫应该不算晚,这会儿宫道上还没什么人走动。从建章殿去凤仪宫和妃嫔们请安是相反的方向,所以她这一路没遇见谁,直到停在凤仪宫门前的时候,才看到了相伴而来的郑宝林和李宝林。   严格来说,薄予诗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抢了郑宝林的恩宠,这事昨日已经传遍了,所以郑宝林的脸色算不上很好,倒是旁边的李宝林看了她们一眼,率先规矩地弯下膝头:“妾身给薄美人请安。没想到您昨夜侍寝都来得这么早,可见对皇后娘娘的敬重,妾身真是惭愧。”   这么说虽然只是在奉承薄予诗来得早,可同样的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却未必是这样。   薄美人侍寝了都给皇后请安来得这么早,她们两个没侍寝的反而懒怠,这不是拐着弯说郑宝林没侍寝还起得迟,不如薄美人吗?李宝林说自己也就罢了,偏偏她们两个是一起来的,这就相当于把两个人一起说了。   郑宝林原本心里就有气,这会儿李宝林这么说,她心里便更不痛快,此时虽说也给薄予诗行了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淡淡的:“李宝林说得是啊,妾身虽说来的时辰刚刚好,可比着薄美人的勤勉还是有所不及。妾身今日腿脚不舒坦,就不陪着站在门口说话了,先进殿内去了。”   说罢,她绕开二人进了内殿,反而是李宝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郑宝林就是那个脾气,还请薄美人勿怪。”   薄予诗当然不会跟郑宝林计较,她虽然语气算不上好,可行为举止还算很规矩,自己若因此不满,反而成了仗势抖搂。   这是凤仪宫门前,谁敢猖狂。   李宝林清楚昨日郑宝林恩宠被抢的事,所以才这么说,可薄予诗只装作没看懂的样子:“郑宝林一时不舒坦也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大事,李宝林,咱们也进去吧。”   李宝林只好称是,与她一前一后进到了殿内坐着,郑宝林错开头喝茶吃点心,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了。   薄予诗昨日踢毽子引得皇上前去的事早已传开,这会儿她侍了寝过来,一进屋就是所有人的焦点。   今日谈贵嫔来得早,见了薄予诗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搁下杯盏笑着说:“你们这批人刚进宫的时候,本宫就听说薄美人姿容出众,本以为你和齐贵人两人中会有人拔得头筹,不曾想到底是郑宝林有福气。本宫原先还纳闷怎么一直未得宠,原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坐在齐贵人对面的穆贵人瞥了一眼:“娘娘还不知道啊,咱们这位薄美人不光容貌好,踢毽子也是一流,否则皇上怎么原本要去郑宝林那,反而拐弯去了薄美人处?”   “妾身等入宫的时候,只听说在宫里要行事规矩,举止端庄,看来还是薄美人胆大,搁妾身是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宫里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凡是有人使手段得宠,私下里必有人酸这手腕不入流。   且不说薄予诗这次承宠实在是意外,即使真的是她的手笔,那又如何?手段就是手段,达成目的才是本事,还有什么高贵与低贱之说?   都是没本事之人的酸话罢了。   穆贵人在宫里恩宠平平,家世亦不如薄予诗,她敢带头呛薄予诗,自然还是盈妃的授意。自从上次帮齐贵人说话,她就已经暗中得罪了盈妃党人,现在自己入了皇上的眼,盈妃心中定然不满。   这时候,薄予诗左边的人说话了:“要说胆大,我倒是觉得穆贵人才是宫里翘楚,那才是什么都敢说。”   “皇上去哪儿岂容你置喙,凭你也敢揣测圣心不成?”齐贵人冷眼看着她,语气淡淡的,“还是说你替郑宝林打抱不平,觉得薄美人在宫里踢毽子被皇上偶然瞧见,是蓄意抢郑宝林恩宠?”   她直接转头:“郑宝林,可是这样?”   齐贵人性子硬不好惹,连盈妃都不怕,她的厉害宫里早传遍了。穆贵人被她呛了,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连一直没说话被人看笑话的郑宝林都咬牙切齿道:“还请穆贵人自重,皇上去与不去妾身那都是应该的,妾身从来不敢这样想。”   连郑宝林言语之间都拎得这么清,穆贵人就算是不服气也无可奈何,这戏台子搭不起来了。   齐贵人睨了穆贵人一眼不再说话,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反而是最先挑起话头的谈贵嫔看够了热闹,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很快,剩下未到的人也在请安的时辰到之前赶到了凤仪宫。但薄予诗很快注意到,几个高位的脸色都算不上轻松,细细看过去,几人神色各异,显然有事没说。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着前曾有人来向皇上禀报什么。   旁边的齐贵人稍稍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昨夜王才人不大好,说是得了重病,恐怕只剩一口气了。”   王才人?   一个月前在盈妃仪仗前跪着的那位,皇后的远亲? 第16章 第 16 章:别沾边   薄予诗不着痕迹地点头道谢,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那日她和梅才人相伴回宫,在御花园内见到王才人跪地向盈妃求饶。她们当时离得远,只远远看到这一幕,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   可她记得清楚,当时的王才人虽说十分狼狈,瞧起来可怜,却并未有病容,实在不像身子娇弱多病的样子。   虽说自那一日起后便病倒了,可究竟是什么病,能一个月就让好好的人快不行了?   当初王才人称病多日不出门,亦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薄予诗并未多想,以为春雨缠绵有病痛也是寻常。如今看来,倒是另有蹊跷的样子。   听闻她以前和琏常在交好,两人时常在一处说话。后来琏常在被盈妃杖毙,她唇亡齿寒,担心盈妃也对自己下手是人之常情。那日御花园中,她下跪是被惩罚,还是求饶?盈妃对她又是什么态度?   如此一来,王才人的病情,会不会也是盈妃的手笔?   薄予诗这般猜测着,很快皇后娘娘从门外进来,她们站起来,齐声见了礼。   “都起身吧。”这般说着,皇后坐到了最上面的凤位之上。   皇后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略显苍白。她的容貌性情原本就温婉文弱,如今脸色不好,瞧着更加弱不禁风了,好像下一瞬也要昏过去似的。   历来皇后统领后宫,没有手段镇不住嫔妃的下场都不好。不是薄予诗厌恶皇后,盼着她坏,而是事实如此,她的性情就注定了她会在这个位置上受尽各种麻烦和心酸。   如今不就是吗?底下嫔妃没几个真心服她的,盈妃跋扈了这么多年了,真能压住她的反而是攸贵妃。   王才人病得蹊跷,虽说只是远亲,可到底同出一宗都姓王,送进宫就是王氏的脸面。她不像琏常在那般死了可以没人管没人问,皇后不可能不理会王才人。   这种时候,攸贵妃率先说话了:“皇后娘娘看起来脸色不好,可是昨夜没睡好?您身子弱,平日里该多保养着些。”   “王才人的事臣妾听说了,晨起已经派了太医过去再给好好看看,年纪轻轻的一个人病成这样,也是可怜。”   贵妃这么一番话,乍一听十分得体。既关心了皇后,也关心了底下的嫔妃,可谓是得体之至。可仔细想想,又能从中间品出些与众不同的意味来。   王才人病重,皇后身为中宫又是她的远亲,怎么会不派好的太医过去?贵妃这么说,虽然得体,却是越过皇后办事,但凡皇后换个人做,必然暗中不喜贵妃越俎代庖。   可如今的皇后无能为力,看起来习以为常的样子。入宫一个月,薄予诗看得清楚明白,如今虽说皇后是皇后,贵妃是贵妃。明面上尊卑有别,客客气气,可实际上,后宫真正管着的人是贵妃。   只是贵妃进退有度,从来不曾对皇后有过不敬,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   皇后默了瞬,苍白着脸点头:“贵妃周全,本宫自然能多放些心。春日里容易招病气,昨夜璇儿起了低热,折腾了一宿,本宫也是力不从心。”   贵妃问:“四公主病了?如今情况如何了?”   皇后摆摆手:“无妨,太医已经瞧过,也开了方子,说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你们这些有孩子的平日里也得注意,孩子们年纪尚小,体质终究不比大人强健。”   贵妃等人再度起身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好了,都起身吧,”皇后心力交瘁,却还惦记着关心新侍寝的嫔妃,也就是薄予诗,“薄美人,你昨日才侍寝,今日想来身子不适。你不必羞涩,这是人之常情,本宫等会儿命人给你送去些药膏,恢复得也快些。”   薄予诗受宠若惊,忙起身谢恩。皇后点点头,很快就让这次请安散了。   她昨夜侍寝累得不轻,今日起来请安是强撑着,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腰和腿都酸疼得厉害。旁的事她也管不了,此时此刻,她只想赶紧回绮绿馆歇着。   薄予诗带着雪娥往玉芙宫的方向去,刚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薄姐姐,你怎么不等等我呀。”   她脚步顿住,一回头,梅才人正快步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姐姐昨日侍寝,今日感觉如何?看来姐姐如今是贵人多忘事了,竟然忘了等妹妹。”   薄美人脸色如常:“凤仪宫门前不好久留,我一时没注意,走吧。”   梅才人满口应着,跟她一起回了玉芙宫。反而是凤仪宫门前,李宝林原本叫着郑宝林一起走,谁知郑宝林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自己先走了,只留下李宝林一个人尴尬。   这头,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慢慢走着,梅才人小声问:“姐姐,我方才听贵妃话里的意思是王才人病重了?你说,会不会是和盈妃有关?那日她跪在盈妃仪仗前,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薄予诗微微蹙眉:“妹妹慎言。”   “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谁也说不准谁的命数。再说了,贵妃已经命人去给王才人看病,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看看再说。你这么揣测,万一被有心人听见是什么后果,你有想过吗?琏常在就是一个例子。”   她当然知道梅才人不蠢,是知道旁边没外人才说的,可薄予诗就是不想和梅才人议论此事。   即使她心里有再多猜测,那也只能自己想想,一旦说出口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涉及皇后和盈妃,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嫔妃不够看,说穿了,就和路边的野花一样人微言轻。   一旦行差踏错,不说前途不保,命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梅才人为何跟她交好,她们两个心知肚明。同住一宫图一个相安无事就好,何苦说得这么多这么深。   梅才人知道自己失言,立刻讷讷闭上了嘴:“姐姐提醒得是,我再也不多说了。”   薄予诗的语气也随着软下来:“盈妃的厉害你我都见识过,将来还有这么长的岁月要在宫里熬,岂能不小心些?这一点我们刚进宫那日我就提醒过你,这回我再说一回,好妹妹,事与咱们不相干就别多嘴。这不似齐贵人和穆贵人斗嘴,可是实实在在的两码事。”   梅才人小声说:“妹妹受教,姐姐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般说着,不知不觉到了御花园。梅才人福身道:“姐姐先回宫吧,我想四处转转。”   薄予诗点点头,看着她带着品兰越走越远,暗暗出了一口气。   雪娥扶着她回宫,轻声说:“小主,您说梅才人会不会不高兴了?您方才的语气确实重了些。”   薄予诗淡淡道:“她高不高兴我都得说,早晚而已。我早早说了,也好大家心里都有数,将来少许多麻烦事。”   雪娥不解地问:“您说这个,奴婢就不大明白了。梅才人跟您同住一宫,将来若得宠了便是竞争关系,自然得防着点,可麻烦是什么?”   “自我进玉芙宫开始,梅才人几乎日日缠着我,在外人眼里便是我们交好,自然默认将我们视为一党。她若有事,难保不会牵连到我,我若将来得宠,皇上少不得对她也起兴趣。你说,这对我究竟有什么好处?”薄予诗只觉得轻松,总算借着机会表明了立场,“得势时要沾我的光,失势时却要一同遭殃,我与她深交实在没有好处。”   “何况,我们的感情又没有多深,为何总与我说这些宫闱密辛,不就是想让我俩在一条船上绑死?”薄予诗淡淡道,“梅才人虽看着心思浅,却并不蠢笨,我今日说了这些,她将来自然会注意分寸,保持个平淡如水的交情也就是了。”   雪娥点点头,哎了一声:“到底是同住一宫的,奴婢就是怕梅才人会不会因此记恨上您了。”   薄予诗意味不明地笑了:“若是会记恨我的人,我做什么都会记恨我,我若对她一味的好,她将来就保证不害我了?”   “在宫里只能周全自己,周全不了所有人。”   到了绮绿馆后,一众宫女太监早就跪着等着恭贺她了。薄予诗不小气,一人赏了十五两银子当添喜气,命他们不许声张,也不许稍得势就猖狂,这才回了寝屋歇息。   皇后命人拿来消肿活血的药膏很快就送到,薄予诗好好谢了恩便收下了。   她没犹豫,直接就把药膏用上,清清凉凉的果然舒适多了。   皇后给的东西,她不怀疑,起码现在这个阶段不会怀疑。不光是因为皇后品性好的缘故,而是从她刚进宫到现在一直观察着,皇后对她们这几个出挑的新人已经好得过了,远远超出了正妻赏赐妾室的水准。   从这么好的宫殿,到初封时送的贺礼,再到平时的关心,无一不在告诉她——皇后想拉拢她们。   在这宫里,贵妃与谈贵嫔交好,祁妃不掺和,盈妃又是一党。琅嫔虽不是主位却也得宠,但人是一个怪人。满宫嫔妃里,有权有势的妃子没有一个站在皇后那边,她孤木难支,有心无力,所以才想收拢几个新入宫的嫔妃,如此也是一重助力。   照薄予诗来说,尊敬皇后原本就是她的本分,何况宫里这些高位里,哪个好惹?若她将来得宠,或许只有皇后不会想着害她。   所以这药膏她却之不恭,自然要好好收下。   涂完药膏后,薄予诗倒头又睡了过去,午膳都没起来用。等她再醒来已经下午,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月娥派人去取了些点心回来,打开盒子一看,样样都是上等佳品,有些点心精美珍贵,之前从未见过。   这就是有恩宠的好处了,多么直观。薄予诗收下了这份孝敬,命人打赏了尚食局的人,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御前伺候的人传来消息,说皇上晚上来绮绿馆用晚膳,让好好准备着。 第17章 第 17 章:“朕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皇上真的履约,薄予诗心中自然欢喜。   毕竟她昨夜才侍寝,今晚又来,足可见皇上对她的满意。如今新人里包括她已经有四人侍寝过,除了她和郑宝林,还有齐贵人和林才人。   但齐贵人和林才人都是初次侍寝后便没后续了,只有郑宝林侍寝最多,但都是传召去建章殿,这回皇上亲自来了玉芙宫,总能说明点什么。   虽然没明说,可一般而言用了晚膳,留宿是顺理成章的事。   再说这晚膳,其实还是尚食局听着消息分配,她手下的宫人们去取而已。说到底绮绿馆只是玉芙宫的一个厢房,没有小厨房,不能自己开火,真想做些汤水留住皇上的胃口都不能够。   但也无妨,皇上亲自来她这总不是为了全口腹之欲的,还不是看她这个人?   换位想想,若薄予诗是皇上,她也乐得过去瞧瞧,陪着说几句话。谁让昨夜十分尽兴,她又是因自己的能耐才不腰酸腿疼的?   越是这般,越显得他身强体健,英姿勃发。   母亲私下和她说了,皇上也是男人,有些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雪娥笑着上前:“小主,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吧?您躺了一天了,这会儿还是寝衣呢。”   薄予诗低头瞧了瞧,轻笑道:“是不像话,给我选身简单的就好,不必太隆重。”   雪娥点点头,转身去箱笼和衣柜里挑衣裳。薄予诗试着动了一下腿,涂了药以后果然恢复得很好,她又足足歇了一日,这会儿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她走到窗前,楹窗外已漫上薄薄的霞光,今日晚霞绮丽,天际是一层层的淡粉金黄。微微仰头看过去,一列鸟儿正振翅从皇宫上头掠过,叫声听着十分清脆嘹亮。   若是不愿进宫的人,或许此情此景会羡慕天空中飞翔的鸟儿是多么自由,可薄予诗不会。   她不需要自由,她要荣华富贵、要权宠在握,要振兴家族。   等她做到了这一切,还愁没有自由吗。   薄予诗淡淡收回目光,雪娥已经挑好衣服过来,她点点头,很快从屋外又进来两个宫女,一起给她更衣梳妆。   美人的位分上会拨来四个宫女四个太监,算上月娥和雪娥,一共有十个人。太监力气大,除了被主子看重管事以外,其余都是在外头做粗活,宫女则是分开来,得赏识的做近侍宫女,不得赏识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薄予诗用人很仔细,所以先前一直观察着,除了月娥和雪娥轻易不让人进屋内来。如今观察了一个月,各人脾性摸得有数了,这才选出来两个稳重的做近侍宫女。   只是床铺细软等贴身之物依旧不许她们碰,端茶倒水,添香更衣这类的可以。   这两个宫女,原先一个叫小翠、一个叫薇薇,为了表示重视,薄予诗给赐了名,叫久安和久凝。意思是盼着她们能够忠心,长久安宁地跟着自己。   本来该是“宁”字的,为了和昭宁宫的宁避嫌,所以换了凝字。   她们两个得到重视欣喜非常,做活比从前更加用心,尤其是久凝,她在宫里有些年头了,一双手最巧,挽出来的发髻比好多人都新鲜别致。   这会儿看了薄予诗选的衣服,久凝一声不吭就给挽好了相宜的发式,乌发间只用一支白玉钗做搭配,虽简单,看起来却格外温婉舒心。   薄予诗很喜欢,笑着夸了好几句,又命雪娥赏了两罐护手香膏和两匹好料子给她。   久凝更加欢喜,连连谢恩后才和久安一起退下了。   等会儿皇上要来,屋内侍奉的人不宜过多,只需要雪娥和月娥就够了。   绚烂的晚霞很快随着时间散去,夜色悄悄爬上屋檐,昏暗的屋内一盏盏烛火亮起。   按着规矩,皇上来玉芙宫,宫内的所有人都得出来迎接,所以不光是薄予诗所在的绮绿馆,梅才人的绽蕊轩也是一样的。   御前打头阵的人过来透了消息以后,所有人都半跪在院内迎候圣驾,一时间安安静静的。   梅才人没特意打扮的花枝招展,她许是还为着早上那件事心情不好,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薄予诗没问,也不可能去问,没过多久就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圣驾到了。   “皇上驾到——”   随着高亢的一声叫礼,温玄戈负手踏进玉芙宫的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在最前头迎接他的薄予诗。   尽管打扮得简单,可她实在出众,一眼便定住了温玄戈的目光。   理所应当的,他眼里也就看不见其他人了。   “免礼,都起身吧。”温玄戈淡淡道。   他抬手虚扶,薄予诗顺势起身,两人一道进了绮绿馆。   梅才人定定地看着皇上的背影,恍惚意识到这还是她第一次离皇上这么近。   可惜,皇上眼里根本没她这个人。   数种难言滋味涌上心头,梅才人忍不住眼泛泪花,品竹忙扶着她回到绽蕊轩内,紧紧关上了大门。   另一头,温玄戈垂眼打量了薄予诗好一会儿。   她今日只简简单单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裙,柔顺飘逸的料子,将她的腰肢衬得不盈一握,没有华丽的珠翠,却在朦胧的烛光下看起来格外清丽婉约。   温玄戈很轻易地就想起了昨夜,她也是这般不染尘埃,有些美人需要锦衣华服才能增色,但薄予诗不需要。   她是天生尤物,无一寸不完美,浓妆淡抹总相宜。   身为男人,温玄戈从不否认美色对自己的吸引,这会让他轻而易举生出各种不为人知的欲望。不论是爱欲还是怜惜,亦或是征服欲都好,后宫女人,本该如此。   尤其她不是一个呆板的美人,这就更难得了。   晚膳时分,他们直接去了用膳的偏阁。   尚食局那边早就收到消息,一桌子菜样琳琅满目,绝不可能怠慢了皇上,但温玄戈一开口,跟饭没有半点关系:“还疼吗?”   薄予诗顿时羞红了脸,旁边布菜的月娥都将头埋得更低了点,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皇上,您……”她咬唇偏过头去,不愿看皇上的脸,一双眼却因为羞涩而看起来格外风情万种,“这还有人在呢,您怎么……”   温玄戈对此习以为常,却乐得见她害羞,轻笑道:“昨夜不是很大胆?朕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薄予诗轻轻哼了声:“妾身小小女子,怎么敢天不怕地不怕,皇上不就将妾身治得死死的?”   温玄戈饶有兴味地挑眉:“你倒说说,朕哪儿治你了?”   谁知她声音越说越小,脸也越来越红:“还不是您一句话,妾身就不敢动了。”   此言一出,温玄戈当即笑出了声。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这话说的不是别的,正是昨夜侍寝时的事。   这是在怪他昨夜不够怜香惜玉了。   “这么说,倒是朕不好?”温玄戈莞尔,“既是如此,朕总得好好补偿你才是。”   薄予诗抬起眸:“真的?皇上想赏妾身什么?”   温玄戈点了点她莹白的鼻尖,越发觉得有趣:“你还真不客气。”   “朕若赏赐旁人,谁不是扭捏一番才收下,好做出一番懂事不贪慕荣华富贵的模样,哪儿有你这么积极的。朕记得你是薄家的嫡女,自小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成?”   薄予诗老老实实回:“皇上好记性,妾身的确是薄家嫡女,自小有些见识。可皇上难道不知道,即使是同样的东西,若是不同人给的,意义和感觉都不一样。”   “就像是皇上眼前这些菜样,您自己用,和妾身喂您,感觉便相同吗?”她夹起一块最细嫩没刺的鱼脸肉递到皇上嘴边,声音又乖又软,“皇上赏妾身,妾身当然喜欢极了。”   温玄戈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拂了美人颜面,顺势将她喂过来的鱼肉咽了下去,这会儿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问:“照你这么说,朕在你心里十分不同了?”   薄予诗点点头:“您是皇上,是天子,更是妾身的夫君。虽说妾身现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美人,将来您或许也会不再喜欢妾身,可在妾身眼里,却是唯您一个,此生相系。所以,您赏赐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妾身都喜欢,即使是摆在跟前看着,也觉得您就像在身边似的。”   这话说得十分坦诚,她心里也的确就是这么想的。进了宫,这一辈子和身家性命都在皇上手里,她不会去想别人,更不可能有别人。   但说到底,她和皇上相识不久,若说情根深种太假,所以她不说这种话。   温玄戈看着薄予诗,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不喜渐渐褪了下去。   他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心话,也正因为是真心话,才让他不曾真的不喜。   温玄戈最厌恶女人虚情假意。   后宫的女人这么多,理所当然都要把心思花在他身上,都想得到他的宠爱,可这跟爱不爱的没什么关系。若有嫔妃在他跟前口口声声说爱慕于他,那他立刻就会觉得虚假,一感到虚假,自然而然就会腻烦。   所以他方才就在看,看薄予诗会说什么。毕竟他才宠幸了她一次,哪儿来的情比金坚。好在她一直如此坦诚,也够会说话,让他听了不仅不烦,还觉得很有水平。   温玄戈笑着说:“既然这么说,朕就命人给你选些好的摆件来给你赏玩。让你摆在屋内,如何?”   薄予诗当然乐意,当即福身谢恩道:“您的赏赐自然是最好的,妾身多谢皇上。”   她身段好,今日的衣裳也选得好,福身的时候仪态很美,别有一番滋味。   温玄戈当即意动,唤了刘康全过来:“朕记得前几天有一批新贡的绫罗锦缎,颜色还算雅致。”   刘康全颔首躬身道:“是,皇后和几个主位娘娘那里已经分过了,剩下的都在库房里。”   “嗯,明儿都拿出来赏人吧。先送到薄美人这儿来,叫她先挑,剩下的看情况分了就是。”   这一批布料极珍贵,里头的云锦和绉缎、方空纱都是裁制春夏宫装的佳品,往皇后娘娘和几个主位那送过之后,只有琅嫔得宠才各得了两匹,再往下的人是一个也没有的。   现在统共不剩多少,皇上居然都拿出来叫薄美人先挑,还没个定数。这意思不就是说,若薄美人喜欢就都收下,没得剩也无妨吗?   虽说即使都收下也比不得上头的主子们多,可这也不是新入宫的嫔妃够得上的,看来这位薄美人恩宠非凡,瞧着势头是连郑宝林都越过去了。   他连连应下,薄予诗又欢欢喜喜地谢了一回恩,这才能好好用膳。   谁成想一顿饭用到尾声的时候,又生了变故,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请人,说请皇上去昭宁宫看看,王才人殁了。   但不是因病,是因毒。 第18章 第 18 章:“是薄美人和梅才人。”   若只是王才人的病,皇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玉芙宫请人。可宫里出了毒物,竟害死一条人命,皇后好歹是她远方堂姐,怎么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告知皇上,既是肃清宫闱,也是还王才人和王氏一个公道。   温玄戈淡淡问:“贵妃知道了吗?”   来人说:“启禀皇上,事关重大,已经派人告知贵妃,想来一会儿就去了。”   温玄戈嗯了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跟薄予诗说:“既是皇后来请,朕不去不行,你今晚早些歇着。”   说罢,他站起身往外走,薄予诗赶紧起身恭送。很快,院子内站着的乌泱泱一群人便随着皇上的离开而散尽,绮绿馆内重回静谧。   雪娥叹了口气:“真是不凑巧,难得皇上来咱们这,还以为晚上指定要留宿了,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月娥轻声说:“宫里有了毒物绝非小可,若不查个缘由,销毁毒物,岂不是人人自危了?宫里可是还有四个公主两个皇子呢。”   薄予诗倒没觉得太可惜。   好歹皇上已经来过了,又赏赐了这么多东西,不论如何目的已经达到了。再说了,皇上这会儿走未必没有好处,保不齐心里对她有些内疚,下回还会惦记着。   宫里出事,她一个美人没资格跟过去,如何处置全看皇后和贵妃就是了。   薄予诗命人将晚膳都撤下去,重新换上寝衣躺进床榻上。等睡到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月娥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床边说:“小主,您今儿不必早起了。皇后娘娘有旨,取消今早的请安。”   这么一说,薄予诗反而精神了,她睁开眼睛问:“有什么消息吗?昨夜怎么说了?”   月娥点点头:“王才人的住所是在昭宁宫,祁妃娘娘的宫里,祁妃娘娘宫里出了中毒死人的事自然脱不了干系,昨晚皇上、皇后、贵妃和祁妃都在,听皇上的意思,是要严查,这事就交给皇后娘娘去办。”   “再说王才人,据太医说这是一种不常见的慢性毒。若非经验十分丰富的太医,寻常人很难看出端倪。症状像风寒侵体,久久不愈,非得人死后才能看出嘴唇发黑紫。”   薄予诗抱着被子看向她:“照这么说,这毒也算稀罕物了。平时里无声无息,无知无觉,直到死才能看出端倪,这可不是谁都能弄来的。”   月娥也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吓人,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再有人得了风寒,谁知道是中毒还是得病?王才人一直不得宠,虽和皇后是远亲,平时并不来往,谁会想着花这么大手笔对付她。”   “难不成是盈妃?她原本就杖毙了琏常在,琏常在又总和王才人在一处叽叽歪歪的,说不定早得罪了盈妃而不自知呢。”   薄予诗笑着说:“连你都这么觉得,恐怕宫里的其余人也都这么觉得吧?盈妃在宫里跋扈多年,王才人一出事,所有人都会联想到盈妃,谁让别人都和王才人没仇怨?”   月娥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不像盈妃所为?”   “你真以为盈妃做事这么不当心,”薄予诗摇摇头,“能在宫中屹立不倒这些年,没点真本事怎么行?琏常在死是因为她嘴巴不留心早得罪了许多人,再一个宫女出身,无依无靠的。王才人就算和她交好也罪不至死,再不济,背后还有王氏这一层。”   “依我看,所有人都觉得是盈妃,我倒觉得不是。换句话说,盈妃这个性子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想借王才人坑她一把才是真。”   月娥一时想不出人选,替她掖了掖被角:“咱们进宫时间短,以前许多事都不知道,谁和谁有什么仇也无从知晓。好歹不关咱们的事,上头那些主位娘娘们爱斗就让她们斗去,只要您好好的就是了。”   薄予诗弯唇笑起来:“正是呢,总归咱们初来乍到,天大的麻烦找不到咱们头上,王才人我都只见过一面。今天难得不用请安,我再睡会儿,早膳就不吃了。”   “可……”   月娥原本还想再劝劝她用早膳,否则对身体不好,可看着她已经含笑卷着被子闭上了眼,这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再运筹帷幄心思敏捷,她家小主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呢。只是有时候她过分聪慧,总叫人忘了她的岁数。   -   等薄予诗再睡醒,外面天已经大亮,月娥早就命人备着盥洗的东西在门外等着了,她一开口,门立刻被拉开,四个人进来架着她,七手八脚地摁到梳妆台前头去。   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眼惺忪的问:“怎么就这么急了?出什么事了?”   雪娥欢天喜地的:“昨儿皇上不是说要让您挑料子吗?这会儿送赏赐和布料的人都在院内候着呢,就等您传呢。”   薄予诗立刻醒了:“怎么早点不叫我?”   月娥温声笑着说:“本来是想叫您的,但送赏赐的是刘公公,他说不用劳烦,他只管候着就是。奴婢不敢怠慢,请他在偏阁坐等。”   “如此就好,”薄予诗给自己擦上薄薄的胭脂和口脂,又描了黛眉,“刘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万万要敬着些。”   等更衣梳妆完毕,她坐到暖阁里头去,身后的楹窗大敞,泄进来一室春光:“传人进来吧,不好让人一直等着。”   很快,刘康全带着御前的八个宫女太监进来给她行礼:“奴才给薄美人请安,这都是皇上一早命奴才送过来的,您看看可还喜欢。”   薄予诗起身看过去,只见左侧四个宫人手里端着的都是精美的摆件,一共四样东西。一个银鎏金嵌宝海棠盆景,一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瓶,一个金累丝嵌宝莲瓣香炉,还有一个她最喜欢的,一盏琉璃宫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这四样东西,个个都是重宝。不光工艺精美繁复,多用金银,光上头镶嵌的宝石珍珠都不知价值几何。   皇上说叫她赏玩,如此贵重,自然是要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再看另一头,拿过来的布料也都是上好的。她按着喜好挑了四匹云锦,两匹绉缎,两匹方空纱,剩下的叫刘康全做主,又赏赐了他们不少银两,这才送人出去。   刘康全算是没白等这么长时间,笑意盈盈地被送离了院子。眼下手里还剩下几匹缎子,按着皇上的意思,是都赏了人去,只是没说是谁。   徒弟小盛子哪儿办过这样稀里糊涂的差事,低声问:“师傅,剩下的怎么办,咱们送到哪个小主宫里?我看了看,只够分给两个人的。”   刘康全甩着拂尘睨他一眼,抬手敲了一记他的脑瓜:“这还用想?主子娘娘们都分过了,不就剩新进宫的嫔妃了?你好好算算,如今才侍寝了几个?”   小盛子盘算着:“郑宝林正得宠,少不得她那一份,剩下的还有齐贵人和林才人,可这……”   刘康全被他蠢笑了:“二选一不会选?齐贵人是什么出身,三朝国公,家中嫡女,林才人虽然也不差,但和齐贵人比还是差远了。你忘了上回,连皇上都去看望齐贵人了?”   小盛子摸着头委屈:“不是您教我的轻易别得罪人吗?小主们进宫才一个月,谁知道将来怎么样,我也这是担心。”   刘康全瞥他一眼,在宫道上慢慢地走:“这又不是你得罪的,是皇上的意思。林才人还能怪你一个奴才不成。”   “走快着点,往郑宝林和齐贵人那走完还得回御前当差,事还多着呢。”   剩下的布料没再让人挑,刘康全做主将料子均分成了两份,往齐贵人和郑宝林处各送了一份,说是皇上的赏赐,林才人那什么都没有。   齐贵人高门贵女,客客气气谢恩后也就算了,得该得的一份,郑宝林倒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收下料子后又足足赏了好些赏银。   绮绿馆这头,薄予诗命人将皇上赏赐的摆件一一放好,小小的屋内顿时看起来金碧辉煌。安顿好以后,她坐下喝茶,让人挑出来两匹颜色娇俏的云锦说给梅才人送去。   虽然昨日说了那些话,将来不会再形影不离了,可到底不是什么得罪人的大事,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雪娥福身后带着人去了,谁知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梅才人不在绽蕊轩,不知道去哪儿了。雪娥只好把东西放下,让宫女转告就是了。   宫里的日子无趣,出去散心是常有的事,薄予诗没放心上,拿起一本书看了一会儿。   临近中午的时候,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说王才人中毒一事又有新进展,皇后严查王才人生前伺候的宫人,查出来一个可疑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受不住刑,挨了十几个板子就昏死过去了,等将她泼醒,她居然咬舌自尽。线索断了,只好去查她生前与谁来往过,这一查就查到了盈妃身上。   说这小宫女从前在盈妃宫中伺候,去年做错事被赶出来,这才分到王才人宫里。   一时间矛头指向了盈妃,皇后已经派人通知了皇上和贵妃,又命人通知盈妃即刻去凤仪宫问话,这会儿人都在凤仪宫里了。   按照薄予诗的立场,她当然希望像盈妃这样的人能够早早下台,别在上头兴风作浪,妨碍她出头。可就事论事的话,只能说明宫里还有比盈妃更值得忌惮的人。   盈妃再坏,明面上就让你知道她不好惹,心中自然有所防备。可宫里的嫔妃二十来个,大多面上看不出什么,躲在暗处的人最防不胜防了。   就拿这毒药来说,的确十分罕见,寻常人不好弄。可宫里的嫔妃们不少出身好的,家中也很有些底蕴,若真有心,什么东西弄不进来?   宫墙门禁虽严,底下的宫人们却各自有自己的门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几个干净。   后宫人这么多,皇上不可能事事都严查,件件都亲自管。一旦刨根问底要真相,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可皇上会这么做吗?谁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查到底的结果就是好的吗?   别的薄予诗不知道,王才人肯定是不值得的。   -   于此同时,凤仪宫内。   面对皇后的问话,盈妃十分不屑,甚至蹙眉嗤了声:“一个宫女死了就能赖到臣妾头上,皇后不觉得荒唐吗?”   “将来若臣妾看谁不惯,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只要这宫人与其余宫人有所联系,就能将罪名坐实了?”   “若这也算证据,臣妾绝对不认。”   祁妃淡淡道:“若仅是如此自然不够,可你不到一个月前才杖毙了琏常在,恰好王才人又与琏常在交好,这就有关联了。”   她原本最不喜欢掺和宫里的争斗,可王才人说到底是昭宁宫的人,如今中毒死了,下毒的人还不明,即使是为了自己和三公主的安危,她也少不得多问几句。   盈妃冷哼一声:“琏常在多次出言不逊,言语间侮辱本宫,本宫不过是对她施以惩戒罢了。王才人是与她有些来往,可按着祁妃的意思,但凡是和琏常在有过来往的,本宫都不放过了?那本宫岂不是成了滥杀无辜之人?如今没查清楚,祁妃还是慎言为好。”   这会儿,反倒是一直没说话的攸贵妃开口了:“传王才人的宫女蕊儿。”   盈妃当即皱起眉头,不知道这又是做什么。便见一个宫女低着头从殿外进来,她先是跪在地上磕头行礼,这才说道:“启禀皇上、皇后,奴婢是王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蕊儿,自才人从府上带进来的丫头。才人中毒一事,奴婢原先确实毫不知情,可此前才人因琏常在之死而日夜惶恐,曾在一次请安后在盈妃娘娘驾前下跪求饶,盼娘娘能够放过她。”   “盈妃娘娘在宫里威望甚高,那日言谈也十分犀利,正是从那日起,小主便染病不起,一直到了今日。”   这么一说,盈妃当下就想起来了。可那日她何曾刁难王才人了,不是和她说,只要乖乖替她办事,将来也许会提携她吗?   摆明了有人诬陷,盈妃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然说是王才人身边贴身侍女,岂会不知本宫说了什么?你……”   可话还未说完,在看到皇上脸色时,盈妃的话戛然而止。她话锋一转,一双杏眸此时看起来凌厉非常:“简直是一派胡言。”   剩下的话,盈妃不能说。   在宫中结党弄权有违宫规,皇上更是十分不喜这般行径,若是真的明着把话说出来了,即使她成功自保,不曾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将来也必然惹皇上不喜。   想到这,盈妃又冷冷添了句:“你是王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凭你一个人说的,怎么算得了数?”   谁知蕊儿哭泣道:“奴婢不曾撒谎!当日御花园内没什么人,除了小主和奴婢以外,剩下的都是盈妃娘娘的仪仗。可奴婢当时在后面看得真切,小主给盈妃娘娘下跪的时候,正有两个小主远远地瞧见了,只要将她们传唤过来一问便知!”   温玄戈终于开口了:“是哪两个瞧见了?”   蕊儿叩头哭泣,说道:“那日两位小主结伴而行,从御花园穿过,去的是西六宫方向。奴婢记得,是薄美人和梅才人。”   闻言,温玄戈眉头一皱。 第19章 第 19 章:他的薄情【三更】   温玄戈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有人亲眼目睹,传过来一问便知。”   盈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那日,她分明先往周围扫了一圈,并未看到人。薄美人和梅才人是何时在旁边的,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新人才入宫的时候,她那般施压,可薄美人还是帮着齐贵人说话,足以表明她绝非好拿捏的性子。如今她才承宠,颇得皇上喜欢,在此事上少不得跟自己作对。   好啊,一个两个都想把王才人的死扣在自己头上,她偏不让这群人称心如意!   皇上传召的口谕到绮绿馆的时候,薄予诗正在琢磨着把布料裁成什么款式的宫装好,闻言先是一惊,然后才快速平定了心神。   本以为那日和梅才人经过并未有人看见,不曾想就这么短短一会儿,还是被有心人瞧见了。   好在今日她们只是去回话,想来火也烧不到身上。   她不敢耽搁,即刻放下东西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凤仪宫。”   薄予诗带着月娥出门,刚玉芙宫门前,恰看到从绽蕊轩出来的梅才人。她看起来比自己还紧张,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不说话,低着头只顾着走。   初来乍到就牵扯进这样的事里,心慌害怕是人之常情,连薄予诗都心中惴惴,不知道将面对什么样的场面,更别提梅才人至今还未侍寝过。   听见脚步声,梅才人怔怔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可对上眼神之后便重新垂了下去。   薄予诗无言,毕竟还有御前的人在旁边,她们不便交流。   玉芙宫地段好,离凤仪宫的距离是最近的。   此时加快脚步,不到一刻钟便赶到了。绕过拐角,从在长街上远远看过去,皇上的御驾和娘娘们的几乘鸾轿已经停在凤仪宫外头,排成了长长的一队。   门前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低眉顺眼,还未入内,就觉得身上像透着寒气,叫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候在门口的刘康全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道:“两位小主快请吧,皇上和皇后正等着呢。”   薄予诗看了梅才人一眼,只见她嘴唇微微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分紧张了。   入殿以后,皇上皇后在主位上端坐,攸贵妃、盈妃和祁妃分别坐在下首两侧,正中央还跪着一个穿着粉衫的宫女。她们不敢多看,忙上前行大礼:“妾身给皇上、皇后请安,给盈妃娘娘、祁妃娘娘请安。”   温玄戈敛眸扫了她们二人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这会儿叫你们过来,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否在御花园见过王才人和盈妃,不必紧张。”   梅才人长睫微颤,似终于决定了什么般仰起头:“启禀皇上,早在数日前,妾身与薄美人给皇后娘娘请安后结伴回宫,的确曾在御花园见到过盈妃娘娘与王才人。”   “王才人跪在盈妃娘娘仪仗前哭泣不止,接连叩头,妾身吓坏了,便与薄美人快步离开了。”   薄予诗意外地看了梅才人一眼,开口道:“回皇上,的确如梅才人所言,只是妾身与梅才人离得远,并未听见说了什么,也只看到这些。”   祁妃平淡道:“薄美人和梅才人都这么说,看来是确有其事了。盈妃,你怎么解释?”   盈妃冷哼了声:“宫里的嫔妃越来越多,在哪儿遇见不正常?何况御花园的地段,成日里多少人从这走?仅凭这个就想冤枉了我不成?”   “王才人中毒暴毙,下毒的宫女却是从景宸宫被赶出来的,此事是本宫亲自调查出来,盈妃难道也不认?”皇后眼底青白,面色发灰,可见这两日为了投毒一事心力交瘁。此时死死抓住扶手,已经是愤怒到不能再愤怒了,可为了皇后的尊严,即使是如此生气,她还是竭力保持着冷静:“皇上怎么看?”   温玄戈缓缓敲着桌案:“贵妃来说。”   攸贵妃温声道:“启禀皇上,下毒的宫女已死,虽查出她生前与景宸宫有所来往,可到底还没有查出直接的证据。再一个,薄美人和梅才人虽说见过王才人和盈妃,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盈妃的性子一贯如此,宫里的低位嫔妃受训是常态。这只能说明王才人的确畏惧盈妃,仅此而已。”   温玄戈缓缓说:“贵妃的意思,盈妃是冤枉的了?”   攸贵妃微微摇头:“臣妾不敢妄下结论,只是臣妾以为事关重大,还需要更多线索和证据。”   蕊儿一听贵妃此言,立刻哭起来:“才人畏惧盈妃威势整日寝食难安,若非担心自己有杀身之祸,小主何至于日日惶惶!既是查出与景宸宫有关,只要挨个审问景宸宫的人,是黑是白就可分明,还请皇上皇后做主,搜查景宸宫!”   盈妃勃然大怒:“本宫无妄之灾,岂容你一个贱婢说搜宫就搜宫?”   她转身跪在殿内,一双杏眸盛满了委屈:“皇上,臣妾没做过的事,臣妾绝对不认。搜宫臣妾不怕,可一旦搜宫,满宫上下就会认为是臣妾失了圣心,所以皇上才如此不顾臣妾的脸面。将来即使还了臣妾清白,臣妾和阳儿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一向自豪于是您的长女,平日里颇得您的宠爱,今日若贸然搜宫,阳儿又该怎么想?再者说,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还能不了解臣妾吗?臣妾身居妃位,为何要大费周章用这样的毒害一个小小的王才人,难道不费事吗?若她真的得罪了臣妾,臣妾打她几板子也就出气了,何必用这样的手段,还请皇上三思!”   祁妃淡淡皱起眉头:“若不是你行事骄纵,睚眦必报,王才人何至于如此害怕,甚至到你仪仗前跪地求饶?琏常在,不就是你命人打板子打死的吗?”   盈妃哭红了双眼,猛地扭头看过来:“本宫是命人打琏常在板子不慎打死了她,可这也是因为她有违宫规在前,本宫才略施惩戒。你也知道琏常在是挨板子死的,既能打板子,怎么到了王才人这,本宫就得费尽心思下毒了?本宫得有多蠢,才会在打死琏常在以后又毒死王才人?”   闻言,祁妃默默然不说话了,她不得不承认盈妃的辩驳的确有力。大费周章暴露这么隐秘的毒药,只是为了除掉一个私下里或许对自己不敬的无宠才人,这般行事对她不光没有好处,也不符合她平日里行事的风格。   毕竟琏常在被打死皇上都不曾问罪,即使王才人也挨上一二十个板子,对盈妃而言也不稀奇。   可若不是盈妃,又会是谁?下毒的宫女死得太突然,线索就全都断了,除了和景宸宫的关联,别的都没查出来。   攸贵妃看了一眼盈妃,温声道:“此事的确疑点重重,但正因疑点重重,才不好贸然定罪。盈妃,即使你是被冤枉的,若不搜宫,也无法还你清白。何况琏常在因你而死,王才人被无故被你责罚,你身为妃位,却屡屡闹出事端搅得后宫不宁,实属不该。”   盈妃攥紧了袖子,面上却是讥讽的笑:“贵妃说得是,臣妾近来心火旺盛了些,实在不该。只是今日之事与臣妾无关,还请先还臣妾清白要紧。”   一出戏看了两日,温玄戈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看向盈妃,话却是朝贵妃说的:“若盈妃宫里没有搜出异常,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王才人是皇后族人,朕不如问问你,你究竟是想查幕后真凶,还是想查盈妃?”   话音一落,皇后顿时脸色惨白。   薄予诗默默听着,一直垂着头不说话。   这事的确不好办。   王才人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这事如果还想挖个水落石出,那就只能大张旗鼓地一点点查起。毒药从哪儿来的,何时送进宫的,又经了谁的手?不说极为费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就算查了,也真的这般幸运查出真相了,结果又能如何?   死的不过是一个无宠的才人,皇后的远亲而已,在皇上心中,甚至未必有幕后之人来得分量重。   今日的事她算是看明白了,表面上是在为王才人的死讨公道,可皇上的那句话再明白不过了,今日种种,其实都是为了讨伐盈妃而来。   真正在乎王才人的有谁?恐怕连皇后都有私心。   皇上看得出来,干这事的人不是盈妃,她是个替罪羊而已。   只能说布置这一局的人聪明,早早就让下毒的宫女自戕,一切线索没来得及延伸就断了。   背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借王才人之死陷害盈妃的招数,不管结果如何都与她不相干。谁让盈妃是后宫公敌,她出事,想借机踩一脚的人多得是。   至于结果——   兴许背后之人压根没指望借王才人之死就能扳倒盈妃,她只是想把盈妃拉进来,再把后宫搅得更乱一点。   先是琏常在,再是王才人,都和盈妃有关系。即使皇上知道不是盈妃做的,可真就能一直这么包容吗?   没有哪座大山是不可撼动的,只要有心,终将蚕食殆尽。   可此事究竟是谁做的,薄予诗暂时看不出来。   皇上这般说,皇后单薄的身姿愈发摇摇欲坠。   她本以为凭着下毒宫女和景宸宫的关系,凭着王才人和盈妃的旧怨,皇上怎么也会严惩盈妃。   没想到,这件事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皇上竟浑然不顾她的皇后颜面,也不管王氏了。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盈妃究竟有什么好,能让皇上这般宠爱和袒护,明知她心狠手辣也不在乎,明知她作恶多端也无所谓。   后宫嫔妃应当贤良淑德,宽厚大方,人人都挂在一句话,为何到了皇上这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王才人中毒身死,皇上甚至连搜盈妃的宫都不愿意。   要真相,还是要查盈妃,结果还用问吗?   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子也止不住地抖起来,她死死抓住扶手,正想开口说话,谁知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身侧的宫女吓坏了:“皇后娘娘!”   温玄戈偏头看着皇后倒在椅子上,皱眉道:“皇后这是怎么了?”   蕙宜忙跪地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为了调查王才人一事日夜操劳本就悬心,谁知公主又病了,皇后娘娘贴身照顾了一夜都没合眼。娘娘昨天就脸色不好,今天还强撑着处理后宫事宜,这才……这才撑不住的。”   温玄戈摆手,示意宫人扶皇后下去歇息:“请太医过来好好医治,王才人的事就不必皇后费心了。”   “四公主的病情如何了?”   蕙宜低头道:“娘娘疼爱公主,衣不解带地照顾,公主已然有好转了。”   温玄戈放下心:“如此便好。”   “刘康全,去库房里拿最好的药材来,送到皇后宫里给公主和皇后补身子用。”   刘康全忙应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跪在殿内的蕊儿脸色惨白,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般走向,一时心如死灰。   攸贵妃和祁妃这时候都不说话了,盈妃重新回到位置上,眼里显然易见的得意。   过了一会儿,温玄戈淡淡道:“王才人病重不治身亡,以从五品慎仪位分下葬,她住的地方封起来不许人进。盈妃行事跋扈,罚俸三个月,禁足一个月,好好静静心。”   盈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没想到自己没罪还要被皇上责罚,她刚想说话,可一看到皇上冷淡的眼神便立刻住嘴,只得福身道:“臣妾领命,自当安分守己,静心思过。”   温玄戈再次看向贵妃:“皇后身子抱恙,贵妃看顾后宫,朕不希望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攸贵妃起身行礼:“臣妾遵命。有此前车之鉴,臣妾一定会加强后宫的监管,绝不让这些脏东西再流入宫里。”   温玄戈嗯了声,起身往外走:“朕去看看四公主,你们都散了吧。”   “妾身恭送皇上。”   薄予诗忙起身跟着人一同送皇上出去,等人走得看不见了,盈妃才扫了一周,冷笑道:“凭一个王才人就想扳倒我,真是异想天开。”   她甩袖率先从殿内走出去,临了了,转头看了攸贵妃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贵妃最好是好好查查那起子奴才们,若下回再有这样的事,皇上可不容了。”   说罢,她腰肢轻摆扬长而去,浑然不像是被皇上禁足了的样子。   几个高位还在,轮不到薄予诗说话,倒是攸贵妃开口了:“你们二人今日过来指认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皇上已有定论,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薄予诗福身道:“是,妾身明白。”   不管王慎仪究竟是怎么死的,皇上已经盖棺定论,那就是病死,对外也只能说是病死。不光是她们,整个后宫都不许再私下议论此事,这事就这么了了。   和梅才人一起出门的时候,明媚的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正午的光暖融融的,薄予诗却打了个冷战,仍然心有余悸。   虽然早知道后宫争斗得厉害,可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幕后之人未知,王氏的死被病痛掩埋,就和当初琏常在的死一样,在偌大的皇城里掀不起任何风浪。   人命如草芥,这才是后宫的主旋律。   薄予诗忽而切身明白了,为何人人都说深宫吃人,的确吃人。   但她迟早是要爬上去的,总要学着接受和习惯。   快到玉芙宫的时候,梅才人终于福了福身:“薄姐姐,那两匹缎子多谢你,我就先回去了。”   薄予诗温声道:“回去喝些安神茶,很快就会过去的。”   梅才人点点头,到玉芙宫就和她分开了,等回了绮绿馆,薄予诗紧绷的精神倏地松弛下来,方才盈妃说的最后一句话重回脑海。   盈妃和贵妃不合,所以盈妃或许认为此事与贵妃有关联,可贵妃看起来又不像是会用这种手腕的人。   她身居高位,形同副后,膝下有二公主和三皇子,母族也得皇上器重,可谓贵不可言。即使盈妃得宠又跋扈,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是跳梁小丑,何必用这般手段。   可盈妃的语气不似空穴来风,分明是猜出什么了。   宫里的这些高位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将来接触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不说别的,就连皇上的心思她也摸不透。   和私下里的好相处完全不同,今天的皇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冰山那么冷,又像是漆黑的潭水般令人看不清。   他仿佛看透了每个人的一言一行,虽然表面不怎么说话,实则早就拿好了主意。   薄予诗便想起昨夜,皇上来绮绿馆用晚膳的时候,他是那般莞尔低笑,称得上多情缱绻,可今日看着她的时候,眼底却没有一丝感情。   她忍不住想,现在的她在皇上眼里,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但这些事,只有皇上一个人才知晓了。   王慎仪一事的处置结果很快传遍了后宫,原本私下议论得沸沸扬扬的中毒一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她的陪嫁宫女蕊儿当夜自缢身亡,尸身很快被拖出去,住所也按着皇上的意思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   与此同时,盈妃的禁足也开始了。   为期一个月的禁足,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起码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皇后养病取消了请安,一连大半个月,宫里算得上安静祥和。新入宫的嫔妃们个个铆足了劲儿争宠,这一个月里都是新人侍寝,连以前十分得宠的琅嫔都没见过皇上。   除了原先侍寝过的几位,皇上又临幸了周常在和李宝林。   若说先前最得宠的新人是薄予诗和郑宝林,那么如今除了薄予诗恩宠最盛,周常在的恩宠也起来了,已经隐隐压过郑宝林了。   四月尾旬,皇后终于养好身子重掌后宫,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每日的请安。   -   四月二十七,春末。   卯时刚过,天还擦黑着,静谧的后宫三三两两亮起了烛火。   过习惯了不用早起的日子,乍一回到每日早起请安的生活里,薄予诗很不习惯。   尤其她半个时辰前才醒过一次伺候皇上上朝,这会儿刚补了觉又得起身。   但不习惯也不行,昨夜绮绿馆掌灯,今日不去难免会被人说恃宠而骄。这段日子她风头盛了些,不少人盯着,眼看盈妃也解除禁足了,她不得不小心着点。   又磨蹭了一会儿,外头曦光初亮,绮绿馆内还点着蜡烛。   薄予诗穿着丝绸寝衣坐在梳妆镜前挑选首饰,身后的宫女们已经选出了好几套衣裳来给她挑。   时至春末,天气一日赛一日暖和,薄予诗之前让尚服局裁制的衣裳已经赶出来了,这会儿正好上身。   她转头看过去,一件水绿色,一件粉杏色,一件丁香紫,每件都款式华丽,样式新颖,就连上头的绣花也选得极好,掺了金银丝绣的,看起来光彩熠熠。   果然是出了银子才能有的样子,和美人份例内的不能比。   绮绿馆现在炙手可热,皇上来得多,底下的宫人们便殷勤,加上家中先前给她的银子不少,她的日子过得还算阔绰。   薄予诗选了中间那件粉杏绣蝶金纱裙,久凝又给她挽了改良后的流云髻,簪上绢花和海棠金钗,颈间配上一条成色极好的珍珠璎珞,如此精心装扮,愈发显得她艳光四射,贵气逼人。   雪娥啧啧赞叹:“小主难得盛装打扮,果真有宠妃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奴婢原本还以为您会穿得不起眼些。”   去请安是为了尊重皇后,不落下恃宠而娇的话柄,可穿得如此显眼好看,就是薄予诗故意为之了。   皇上的恩宠,落到哪个年轻小姑娘身上不飘飘然?她若宠辱不惊才吓人,不光上头的主子娘娘们看在眼里,恐怕皇上也会看在眼里。   皇上喜欢她打扮,也喜欢她有话直说,那她何妨就做个心思浅的人呢?等将来站稳了脚跟,那些人回过来味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一切穿戴整齐以后,薄予诗问:“梅才人走了吗?”   月娥点点头:“已经走了。”   “嗯,咱们也该动身了。去吩咐尚食局的人,今日我回来用早膳,不喝粥,要桂花蜂蜜豆浆。上回她们送了一回,我觉得不错,今日倒是想了。”   久安笑起来:“是,小主如今想要什么尚食局不是巴巴地送来?上回奴婢去尚食局提膳的时候还听说了,和您同一批入宫的石采女和魏御女日子过得很不好,时常早膳都没得吃。”   后宫嫔妃送早膳的时间一般都是给皇后娘娘请安前,这个时间是比着皇上起身上早朝的时辰安排的,的确太早了些。有些不想这么早吃的,可以推到请安回来以后再好好用。可选择的权利并非谁都有,得宠或有权的嫔妃想怎么样都行,地位低下无权无宠的嫔妃没有挑剔的余地,甚至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她们这一批新人一共十二个,位分最低的就是石采女、魏御女和原先的郑御女。   但郑御女命好,上来拔得头筹又晋位成宝林,已然是宫里得脸的小主了,尽管起点相同,现在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石采女和魏御女位分最低,家世微末,也不曾侍寝过,距离入宫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难怪底下的人看人下菜碟。   薄予诗并非那种喜欢落井下石的人,此时听见这样的事,非但不觉得得意,心里更多的是同情。   若在宫外,她看着可怜出手帮衬一二是随手的事,可这是宫里,她不能轻易出手帮衬谁。一来在有心人眼里是拉拢、是结党,二来宫里争斗厉害,她今日帮了,明日说不定就会成仇人,现在的薄予诗只能顾全自己。   她站起身往外走,轻声道:“听着可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到了凤仪宫以后,许久不曾请安,今日的人到得很是齐全。她进去一看,除了盈妃和攸贵妃还没到,其余嫔妃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见到她来先是下意识的惊艳,而后便是各色眼光。   琅嫔最先托腮笑着说:“早知道薄美人容色出众,今日用心打扮果然夺人眼球,连姐姐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难怪皇上这么喜欢你。”   薄予诗福下身,有些不好意思了:“多谢琅嫔姐姐夸赞,妾身人微言轻,怎及姐姐们风华绝代,不过是比着姐姐们的打扮有样学样罢了。”   穆贵人看她一眼,不屑地撇撇嘴:“琅嫔姐姐真是好性子,自从新人入宫,皇上都许久不去你那了吧?你非但不着急,还有心情欣赏薄美人的打扮,真是让人佩服。”   琅嫔挑眉看过去,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新妹妹们如此年轻貌美,连我都忍不住喜欢,更别提皇上了。再说了,谁伺候皇上不是伺候,穆贵人难道心怀不满了?不若我今日去跟皇上说说,看皇上想不想见你?”   “我虽一段时间不曾侍寝,想来皇上也是愿意见我的。”   穆贵人顿时脸色大变:“我可没这个意思,琅嫔还是不要含血喷人的好。”   琅嫔懒得跟她计较,端茶喝下半盏,眉眼看起来懒洋洋的。   坐在林才人身侧的周常在嗤了声,声音虽低,却叫许多人都听见了:“当真是个笑话。”   穆贵人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在说自己,当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周常在说什么呢?”她心里攒着火气,怎么也没想到盈妃娘娘不过禁足了一个月,连周常在都敢如此放肆了。   但周常在现在颇有宠爱,怎么会怕区区一个穆贵人,当下眼珠儿一转,装傻道:“姐姐又说什么呢?”   穆贵人顿时一肚子火,恨不得啐她一口,可碍于这还在凤仪宫内,只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谈贵嫔斜眼看了周常在一眼,眉眼淡淡的没说话,祁妃更不可能掺和底下小嫔妃们的事,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过一会儿,盈妃和攸贵妃前后脚到了,皇后终于搭着蕙宜的手从后殿走出来。   养了一个月,皇后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只是她似乎比之前更加忧郁了,眼角眉梢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薄予诗知道,王慎仪的死和皇上的处置都让她心中难过,尤其皇上还说了那样一句话,皇后这般出身书香世家心思敏感之人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入宫前她曾经听父亲说过,当初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先帝为他赐婚,选了如今的皇后为皇子妃,可皇上并不喜欢,还曾经上奏请求先帝收回成命,奈何先帝心意已决才不得不完婚。   大婚之后没多久,皇上就被调遣到边疆收复失地,一连多年都没有和皇后见过面,直到后来登基,这才立她为后。   从一开始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皇上对皇后还是淡淡的。   可皇后做错了什么?一纸赐婚定下了她的一生,新婚不久就与丈夫分别数年,尽管如今身居皇后宝座,但她过得并不快乐。   身为女人,薄予诗从不否认自己野心勃勃,可她也同样同情皇后。   嫔妃们一道起身向皇后请安,攸贵妃和谈贵嫔、祁妃都关心了皇后的身子,稍微说了几句话后,皇后才温和地说道:“再过几日就是端午家宴了,皇上的意思是今年有新人入宫,宫里人多了,该好好操办一场热闹热闹。”   “再一个,端午后就是农忙的时候,皇上打算在京郊恤农,到时候少不得有嫔妃要跟着去做榜样。新人们第一年入宫还不懂规矩,今日起回去便准备着,别到时候被皇上选中,丢了皇家的颜面。”   端午是大节庆,意在拜神祭祖,祈福辟邪,阖家欢度。听闻宫中每到端午佳节,皇上都会宴请皇室宗亲和得脸的臣子携家眷一同赴宴,届时宫中会十分热闹,歌舞不绝。   而恤农更是关系到民生大计,代表着天家看重农耕,体察民心的心意。   但这两样虽热闹又风光,却不是宫里谁都有资格参加。譬如端午大宴,从七品常在以下的低阶嫔妃没有资格赴宴,恤农就更为严苛,得是皇上亲选。   因此皇后娘娘这般一说完,在场的嫔妃们反应各不相同,尤其新人们十分在意。   薄予诗倒是还好,端午大宴她自然能去,可薄家已经多年不曾入宫了,所以她并没有那么期待。   至于恤农更得看皇上心意,想也白想。   只是她虽然坐得定,却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反观郑宝林和李宝林,脸色就不是那么好了。   她们二人虽小有恩宠,奈何位分不够。平日里不显,只管有恩宠就能出头,可真到了开眼界见世面的时候,位分不够只能留在宫里。   盈妃虽是才解除禁足出来,可她却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此时红唇微勾,哟了声:“照皇后娘娘这么说,端午大宴宫里可是要热闹了。不过——往常嫔妃不多,自是都能赴宴,如今宫里嫔妃多了,按着规矩,恐怕得有人留在宫里来不了吧?”   “真是可惜了,端午大宴热闹得很,竟连看也看不上。”   宫里位分不够的就五个人,除去三个还没侍寝的没人在乎,盈妃能这样刺的人只有郑宝林和李宝林。   李宝林就算了,虽说前几日侍寝过一回,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不显眼,所以面上最难看的只有郑宝林。   她这两个月一直有恩宠,平时得的赏赐也多,出门在外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可谁能想到,平时再风光又如何?   以她的位分连大宴都去不了。   盈妃这会儿故意戳穿就是为了给她难堪,让所有人都看她的笑话。   郑宝林当下便拉长了脸,紧抿着嘴不说话,坐在她身侧的李宝林看了眼,默然不语。   郑宝林性子要强,当众出丑心中必然不满,可不满又如何,位分就在这里,她只能忍着。   一个是妃位,一个是宝林,天悬地隔。   才解除禁足就不安分,在一个宝林跟前显摆什么?郑宝林得宠张扬是不讨喜,盈妃却更让人看不惯。   谈贵嫔厌恶地觑了她一眼,淡淡道:“盈妃娘娘才解除禁足出来,怎么好像还不长记性似的。皇上之前让你静心反思,竟是白费苦心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位分不够不得参加是常态。若将来宫里的嫔妃再多些,说不定连贵人都没资格去了,是不是到时候你也要拿出来说嘴?”   盈妃冷笑一声:“谈贵嫔好大的气势,竟然教训起本宫来了,你眼里还有尊卑吗?皇上为何让本宫静思,你心中不是没数,如今倒会颠倒黑白了。”   眼见两个主位上的吵起来,攸贵妃终于开口了:“好了,有什么好吵的?皇后娘娘话都没说完,你们也该有规矩些。”   盈妃不屑地哼了声,谈贵嫔看了眼贵妃神色,这才住了口。   坐在下首的郑宝林牙关紧咬,心中却对谈贵嫔十分感激。对上盈妃刻意羞辱,她身份低微只能缄口不言,满后宫也只有谈贵嫔为她说话了。   “身为后宫嫔御,总是逞口舌之快成何体统,只是微末小事而已。”每逢请安,嫔妃们总会争斗几句,皇后早已司空见惯。不是她不肯立规矩,实在是无能为力,很多时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众人眼里,恐怕贵妃比她这个正宫皇后还更像皇后些,恐怕只等她什么时候一死,贵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为继后了。   一想到这里,皇后便忍不住鼻尖一酸,可众嫔妃还在,身处这个位置上,她只能竭力忍住内心的酸楚,好撑起皇后的样子来。   往后又照例交代了几句,皇后身子乏累,实在不愿再面对嫔妃们的尔虞我诈,让她们都散了。   等人都走干净,孟贵仪走到皇后身边替她按头,叹气道:“娘娘身子若没养好,何苦急着恢复请安?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每每请安,总有口舌之争唇枪舌剑,虽只是说说掉不了一块肉,可听着难免让人心烦。太医说了,您就是心病,不能总是忧虑伤神。”   皇后苦笑了声:“若不是为了王家,不是为了四公主,本宫还做什么皇后?当真半点意思也没有。本宫不过养病了一个月,外头的闲言闲语你听得少吗?”   “如果我就这样萎靡不振下去,将来撒手人寰,最后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璇儿。她是本宫唯一的女儿,也是本宫最在乎的人,即使是为了她,本宫也得振作起来,否则,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皇后轻轻摸上孟贵仪的手,闭眼落下两行清泪:“惜霜,在这宫里,还真正把我当皇后看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娘娘,您……”孟贵仪垂眸,眼底亦是伤感:“宫中人情淡薄,人命轻贱。人人只对荣华富贵趋之若鹜,没人在乎真情。嫔妾当初命悬一线时,也只有您救了嫔妾,嫔妾怎能不追随您?”   “您是大朔名正言顺的皇后,是皇上的发妻,贤良淑德、宽厚仁慈,哪一点您没有?偏偏……”   她堪堪收住下面要说的话,鼻头已然酸了:“好在今年皇上选进来不少新人,有好几个能折腾的。您不是想趁机扶持几个自己人吗?嫔妾看齐贵人和薄美人都不错,齐贵人出身高,性子稳重,虽不争宠,将来却一定会有她一席之地。薄家现在虽然式微,可薄美人得宠,性子也算好,虽说年轻,难免有些小女儿心态,这倒也无妨。”   “至于其余人,或是性子差些,或是一直没侍寝,暂时也看不出什么。”   思及此,皇后深深叹了口气:“从前宫里都是贵妃和盈妃的天下,一个占宠,一个占权,让我这个皇后无地自容。我不求什么,只盼着能扶持几个知恩图报的上来,遇事的时候能帮着说几句话便很好了。说到底是皇后,若连三分天下都做不到,又何谈守住后位,顾好璇儿。”   孟贵仪轻轻拍着皇后,宽解道:“娘娘放心,一定会好起来的,哪儿有久开不败的花儿呢?既是如此,这会儿要不要传她们过来?”   皇后默了会儿,摇摇头:“不急,再看看吧。其实扶持谁都不打紧,就怕扶持上来别人的眼睛,那就腹背受敌了。再一个,也不是咱们拉拢了她们就愿意的。”   “此次端午和恤农都是观察的好机会,谁在皇上心里分量更重,谁的性情如何,这一回都能漏出来。” 第20章 第 20 章:相争之势【双更】   与此同时,毓嘉宫。   谈贵嫔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垂眼看了看坐在底下的周常在。   周常在正坐在椅子上比划自己新涂的蔻丹,眼底带笑,想是十分满意。见状,谈贵嫔微微蹙眉,只觉得她心思实在浅薄了些。   周家现在大不如前,想来这么些年她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如今入了宫,稍一得势,宫里繁华迷人眼,任她看什么都是好的香的,也着实沉不住气了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沾上边。   谈贵嫔还是放下杯盏:“沐雅。”   周常在愣了下,收回手转头过来:“怎么了表姐?”   谈贵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方才在凤仪宫时,你为何要出言挤兑穆贵人?”   周常在眸子转到一边去,不敢直视她,嘴上却轻哼了声,语气有些不屑:“我就是看不惯穆贵人那副任谁都想挤兑两句的样子,她嘴怎么就这么贱?表姐你说,她凭什么呢?不就是盈妃身边的一条狗吗?”   “盈妃才解除禁足,她就巴巴地跳出来惹人烦,不知道的还以为盈妃是她亲姐呢,如此做派。”   谈贵嫔耐着性子说:“穆贵人那张嘴固然惹人厌烦,但又有谁会把穆贵人放在眼里?谁不知道她是仗着盈妃的势。”   “欺负到你头上你说两句就罢了,总不能让人小看,可不干你的事你也要出头,这不是送上去给人当枪使?今儿的事原本是冲着薄美人去的,到最后她一句话没说,反而你和穆贵人结下梁子,就因为你看不惯她,你觉得值吗?还是说你竟什么时候和薄美人关系密切了,我都不知道?”   周常在自知表姐说的在理,自己的确是冲动了,可她就是这般脾气,要她压着不说才是要憋坏了。   可表姐教导,她不敢不从,只好笑着说:“我不喜欢穆贵人,不代表我就会喜欢薄美人,我就是看不惯才多说了一句嘛,下回肯定听您的。您瞧瞧和我一批进来的这几个,除了齐贵人安分守己,没几个省油的灯。郑宝林就算了,位分低家世低,平时得意的很,一到大宴都没资格去。薄美人也是一样,看她今日穿的这一身,摆明了炫耀,不就是皇上赏的吗?”   谈贵嫔无奈地摇头:“你的性子还是修沉稳些,别动不动就跟炮仗似的点起来,宫里跟你这般性子的都活不过三年,你若是折在宫里,我怎么和你娘交代?”   “薄美人和郑宝林我瞧了,虽都不算无脑猖狂之辈,却也是沉不住气的,不喜欢不理会便是,没有仇怨不必结梁子。你们才入宫,正小有恩宠,对上闹起来没好处。”   “如今当务之急,是你性子稳重些,叫皇上能彻底记住你这个人,等将来有孕生下孩子,地位就算是稳了,皇上自会善待周家的。”   周常在起身凑上前,牵住谈贵嫔的手晃了晃:“好表姐,我都知道了。在这宫里啊,我最喜欢的还是表姐,能依靠的也只有表姐,你说什么我都听。”   “等将来我在宫里站稳脚跟,也生一个皇子和公主和安儿作伴,那咱们姐妹还怕谁?”   她笑眼弯弯,嘴又甜,谈贵嫔原本有气也生不起气来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她额头:“你啊,把我交代你的话记清楚了,以后遇见事多想想,别直接对上去。”   “恩恩,我知道,”周常在挽着她的胳膊,“可要是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我肯定得反抗吧?若一味隐忍,我肯定做不到。”   谈贵嫔瞥她一眼,语气中隐隐有些傲气:“我是叫你不要贸然树敌,自不会让你一味受屈。入了宫的女人,最要紧的是能看清局势,别叫人利用。你若真受了委屈,我还能坐视不理?我堂堂一宫主位,大皇子的生母,自是不怕。”   “是,沐雅明白。”周常在笑得更甜了。   她们这一批入宫的嫔妃里,她虽然家世不如齐贵人,容貌不及薄美人,但她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差在哪儿,谁让她有表姐在宫里呢?   表姐在宫里多年,膝下又有亲生的大皇子,这么硬的靠山,谁敢不把她放眼里。   周常在缠着人撒娇:“表姐,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逛逛,等午膳的时候我接安儿回宫?”   谈贵嫔笑了笑:“也好,尔琴你跟着周常在,接了大皇子就回宫来,别出闪失。”   看着周常在欢欢喜喜地出门了,谈贵嫔喟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也不知能不能教好她。”   尔书重新续了茶,轻笑道:“娘娘用心良苦,想来周常在会明白您的苦心。”   谈贵嫔再度端起茶喝了几口,眼里露出追忆之色:“她这丫头从小就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还记得当初没进宫的时候,娘时常带我回娘家小住,我便整日带着沐雅玩,她那时候就粘我。我长她几岁,一点点看着她及笄,一晃这么多年了,我们竟都进宫了,还都住在毓嘉宫。”   “其实我也不指望我教了她就能学会,只是不得不多说些,盼着她能多记住几句。”谈贵嫔喝茶的动作顿了瞬,语气更轻了些,“宫里的日子什么样你也知道,凶险无比。”   尔书点点头:“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奴婢都记得,好在如今您和贵妃娘娘亲厚,又有大皇子傍身,可以长乐无忧了。”   “希望如此吧。”   谈贵嫔先是默了一会儿,而后是悠长地叹息。   -   碧空如洗,微风拂面,实在是一个好天气。   薄予诗今天心情还不错,从凤仪宫出来后没急着回宫,打算带着雪娥去折柳渡转转。折柳渡连接太液池,初狭窄似小溪,后蜿蜒入湖,两侧风光很雅致,若有船只便登船泛舟,也是美事。   她刚说完,雪娥就嘟起嘴:“小主,您都第几回不用早膳了?走之前不还说想喝桂花蜂蜜豆浆了?您若是下回再不好好用早膳,奴婢就提前两刻钟叫您起床用膳。”   薄予诗拈着帕子装傻:“好雪娥,你再饶我一回,下次我肯定用早膳。”   她弯眸拉着雪娥往前走,捏捏她的胳膊企图糊弄过去:“我不饿嘛,饿了肯定会吃的。你说说,当初我怎么就带你入宫了?简直比娘还操心……”   “小主,奴婢都是为您好,您怎么还不领情呢?上回,是不是您胃口不好,太医过来诊脉才说您胃口弱,得仔细调理着,这才刚好点您就忘了。”雪娥一颗心都扑在薄予诗身上,嘴巴絮叨着,身子却很老实的跟着走,“倒不如这样,下回您带着两个人出门。若您想出去走走,一人陪着,一人还能回宫去给您拿些点心,也算是用早膳了。”   薄予诗颇为认同地长嗯一声,又轻轻捏捏雪娥的小圆脸:“说得有道理,都怪我,怪我入宫时间短不争气,没个仪仗跟在后头,让我们雪娥担心了是不是?”   雪娥脸红了:“小主!您又胡闹,入宫了可得注意身份。”   “好了好了,我知道。”薄予诗盈盈浅笑,“你若真这么操心我,我就在这等你,你回去取一提点心来,泛舟的时候正好用。”   雪娥先是迟疑:“可小主身边没人跟着怎么行?这毕竟是在宫里,万一……”   薄予诗含笑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就在原地等你,你快去快回就是。”   雪娥这才快步转身离去,一溜烟就消失在视线里。   从前在家的时候,薄予诗没少和她房里的婢女丫头们开玩笑。她房里一共六个大丫头侍奉,个个都是长辈精挑细选出来的苗子,和她一块长大。   后来入宫,以她的位分能带两个陪嫁婢女,她就选了雪娥,父亲母亲选了月娥。   所以对薄予诗而言,私下里不必论什么主仆,雪娥一片真心待她,她和雪娥的情分本就不是别人能比的。若不是这样从小相伴到大的情谊,在这宫里就更没真心待她的了。   只是现在入了宫,一言一行都得注意,免得被人诟病说没规矩。   去折柳渡要上玉夜桥,薄予诗就在玉夜桥边上的凉亭里坐着。这儿在整个后宫住所里都属于偏僻的地方,离得最近是西六宫的清和宫。   长安四月天气极好,晚春花仍开着,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穿着春衫不冷不热,宫中处处精致风景宜人,连出门的人都比平常多了。   她坐在亭子里看出去,远处正有人放风筝,样式倒奇巧,是从前没见过的款式。看了一会儿,她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谁知余光却看见风筝掉了下来,飘荡着顺着风似往她的方向来了。   今日只有微风习习,因此风筝并没飞很远就开始往下坠,估摸着是落在了清和宫的方向。   她懒得打听,就坐在这儿等雪娥回来,不想才坐了没多久,便听见前头清和宫传来隐隐约约的争执声。   若按着离皇上的建章殿算远近,薄予诗所在的西六宫里,除了云华宫就属清和宫最远,所以称得上偏僻。但别光看远,这清和宫所处的地段却风景十分宜人,原先皇上十分宠爱的琅嫔就住里头的东侧殿,今年入宫的林才人也住里头。   琅嫔虽说已有近两个月没有侍寝了,可宫里的人却没人敢这么快就小觑她。毕竟宫里的嫔妃多了,皇上一个月去后宫的次数也有限,寻常嫔妃一两个月侍寝一回都算有恩宠,一个月侍寝两三回便属圣眷正浓,现下新人入宫,一时冷落旧人是情理之中的事。   何况,薄予诗入宫前就听说了,琅嫔从前得宠时,皇上对其十分宠爱,连带着对她的母族也施以恩惠,父亲兄长都有提拔。仅凭这些,琅嫔在宫里的地位也不会差。   薄予诗这才纳闷,区区一个风筝掉了,怎么会吵起来?   她暂时坐着没动,想着吵一会儿也该歇了,谁知雪娥都拎着食盒回来了,清和宫反而有愈吵愈烈的趋势。   雪娥把食盒放在凉亭中的大理石茶几上,小心翼翼从里头端出来一碗豆浆和两小碟点心,嘿嘿笑道:“为了给您带这碗豆浆回来耽误了时间,还温着,小主尝尝。”   看到那碗豆浆,薄予诗眼中顿时漾起笑容:“还是我的雪娥最贴心。”   举起勺子喝豆浆的时候,雪娥上前附耳道:“方才奴婢来的路上,先是看见周常在带着谈贵嫔的贴身宫女往东走了,过来的时候又看见清和宫门前争执不休,真是热闹。”   薄予诗抬眼问:“听出来是因为什么事了吗?是谁在门前吵闹?”   “奴婢离得远不敢靠近,只远远见到郑宝林和林才人在门前吵,似乎是为了一只风筝。”   薄予诗笑了下:“琅嫔呢?”   雪娥摇摇头:“那奴婢可没看见,奴婢急着给您拿点心呢。”   谁曾想话音刚一落,原本在清和宫争执的几人竟然往她们坐着的亭子走过来了,雪娥立刻起来站到了薄予诗身后去。   薄予诗抬眸看了一眼,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依旧不紧不慢地喝豆浆。走过来的林才人和郑宝林见到亭子里居然有人,一时虽未说话,脸色却比一开始更难看了。   方才她们吵得厉害,这会儿被琅嫔撵到了外头已经够没脸了,没想到薄美人居然也在这。这事恐怕被她听见了不少,面上顿觉无光。   尤其郑宝林一向把薄予诗当做赶超的对象,如今自己狼狈不堪,更是直接错开了目光,不愿与之对视。   薄予诗当然看得出她们二人的难堪,但她的位分比她们两个都高,所以在椅子上坐得定,并不起身招呼。到最后还是林才人先上前来行礼,郑宝林才不情不愿地一起跟过来:“给薄美人请安。”   林才人看了身后的郑宝林一眼,捏着帕子冷淡道:“郑宝林的规矩果真不好,难怪刚刚在清和宫如此不成体统。”   “薄美人都没说话,岂有你说话的地方?”郑宝林脸都臊红了,只好咬牙重新行礼:“妾身给薄美人请安,方才是妾身气糊涂了,还请您见谅。”   薄予诗淡淡一笑:“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礼,快坐。”   “方才就听见清和宫那边有声响,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林才人坐在离薄予诗更近的地方,和郑宝林拉开了距离:“姐姐有所不知,我原是个好静的人,方才也只是在宫里练琴罢了。谁知琅嫔那里差人过来,竟说要搬梯子上妾身的屋顶拿一只风筝。”   “妾身自己的院子,自然不肯轻易让旁人上房顶,谁知郑宝林不依不饶,反复要求把那只风筝捡回来。就为这事在清和宫争执不休,居然连您都听见了。”   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难听些,区区一只风筝没什么稀罕,是风筝另有玄机还有郑宝林另有想法,这个谁也拿不准。   若是薄予诗,她也不肯让外来的人在自己宫里折腾,面子上难看不说,谁知道会不会借机动手脚。   可林才人不肯让捡郑宝林的风筝,恐怕还是因为旧怨。   林才人在选秀的时候就不喜郑宝林,跟她几乎不说话。上个月皇上赏她的那批名贵布料,后来她派人打听才知道,刘康全做主把挑剩下的分成两批,一批送去齐贵人那,一批送到了郑宝林那。   那时候侍寝过的新人只有四个,除了林才人都有,林才人自然面子上过不去。但偏偏郑宝林心思浅,总在林才人跟前有意无意的炫耀,这就更是得罪了人。   如今郑宝林想要林才人让步给她行方便,林才人怎么肯?别看林才人瞧着柔弱可人、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可不是善茬。   薄予诗了然,转而笑着问郑宝林:“不过一只风筝,命人重做一只就是了,何苦这般执着?妹妹圣眷正浓,区区一只风筝,还愁没人献殷勤吗?”   郑宝林目光躲闪,轻声说:“妾身亲手做了许久才做好,岂是别人所做可比的。”   说罢,她看起来很不愿意再提此事的样子:“说到底无关风筝,只是有人刻意为难罢了。”   林才人气极反笑:“我的屋子,岂容你想上就上?”   郑宝林淡淡的:“都是皇上的,哪儿有你的?连琅嫔都同意的事,偏你推三阻四。这只风筝我无论如何都会拿回来,上头的东西若是缺一个少一个,大不了闹到皇后和贵妃那去。”   林才人气坏了,死死攥着帕子显然是恼得不轻:“那你大可来试试,看看皇上会不会把我赶出去给你捡风筝。你如此尊卑不分,我定要告诉皇后狠狠的罚你!”   说罢,她直接起身向薄予诗行礼:“还请薄美人见谅,妾身有事先走一步。”   雪娥暗暗咂舌,对这位郑宝林的不喜更甚。她嘴巴也太不客气了些,好歹林才人位分比她高出一截,这若是搁在主位娘娘身上,恐怕郑宝林此时已经在受罚了。   看着林才人带着贴身宫女快步离开,薄予诗看向郑宝林:“不过是一只风筝,何苦得罪林才人?入宫了都是姐妹,凡事还是和气些好。”   “若这风筝当真有特别之处,你好好和林才人讲,想来她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   郑宝林转头看着薄予诗,目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讥讽之色:“其实薄美人何须和妾身说这些客套话,你我心知肚明,这宫里的事,从来就不是好好说就能解决的。”   “何况我即使说了缘由又如何?林才人不喜欢我,摆明了要刁难我,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帮忙。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像皇上的宠爱一样,不是讲道理就能得到的,都是用手段。”   她淡淡道:“不是吗?薄美人。”   说罢,她也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去,亭子内只剩下薄予诗一个人。   雪娥暗暗啐了一口:“皇上这个月才去了她那一回,连端午大宴都没资格去的人,猖狂什么!不怪林才人不喜她,实在连奴婢都看不过眼。”   “郑宝林出身低微,家中官职得来的也不算光彩。自从盈妃在凤仪宫当众说了郑宝林的出身以后,宫里的嫔妃不喜欢她的理由就更多了一层。偏郑宝林是个骄傲的人,被人看不起也不肯服输,卯足了劲儿争宠,给自己争下了如今的恩宠。这样的出身却有这样的野心,总是难免得罪人。”   雪娥忿忿:“您还是太好性,若按盈妃的性子,恐怕现在郑宝林已经皮开肉绽了。”   薄予诗浅笑:“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现在恩宠盛,她光是看见我就够堵心了,还不够?”   说直白些,郑宝林会如此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以她本身而言,得宠了是忍气吞声还是肆意张扬都少不了被人私下里轻贱的命。   与其处处忍让纵容的这些人变本加厉,倒不如放开了手脚。   其实薄予诗也不喜欢她,不喜欢她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不喜欢她总是暗中拿自己和她作比较,更不喜欢她的为人作风。可虽然不喜欢,她也能理解郑宝林为何会如此。   怪只怪每个人生来出身不同,但这些却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她只能争。   好歹她们之间暂时没什么实质的矛盾和仇恨,薄予诗懒得计较,也实在犯不上计较。   收拾完东西后,薄予诗带着雪娥游览了折柳渡,从折柳渡乘船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说是池,其实面积十分不小,称得上是一个小湖泊了。岸边杨柳依依,水面波光粼粼,边上还栽了不少荷花,日头晒下来,搅动着水面像浮了一层碎金子。   薄予诗现在得宠,管着船只的太监特意摇过来一艘精美的小舟坐着,不光船身精雕细琢,里头宽敞可坐可卧,连案几上都备着茶点瓜果。   她们转了好大一圈才回去,雪娥连连说坐船好玩,赶着时辰回去用午膳的时候,路上又听说了大事。   具体的来龙去脉尚不清楚,只知道二公主和大皇子都掉进了水里头,被路过的郑宝林给救了上来,这会儿太医都往安顿大皇子和二公主的地方去了。 第21章 第 21 章:有赏有罚【双更】   听到这消息,薄予诗的第一反应是,郑宝林为了得宠实在拼命,也当真是个有运道的人。   她带着雪娥坐船之前,郑宝林还在清和宫和林才人吵架,两人闹得十分难看。这才多长时间,郑宝林转头就能碰见遇事的皇子和公主,还把他们都救了上来。   听说,郑宝林家中原是江南富商,她出身水乡,水性想来极好,否则也不敢跳进水里救人。   大皇子是谈贵嫔唯一的孩子,二公主又是攸贵妃的女儿,她这一救,不光是救了孩子们的命,也救了自己的前程。   要知道皇上极看重皇嗣,登基第七年,宫里也只有两个皇子四个公主。她立下如此大功,不光皇上会好好嘉奖,攸贵妃和谈贵嫔也不会亏待了她。   薄予诗轻轻一笑,感叹道:“今日请安的时候还有人笑话郑宝林位分低微去不了端午大宴,瞧瞧,这不马上就能去得成了?”   雪娥不满地皱起眉头:“郑宝林也太好命了,这么大的事偏被她遇见,立了好大的功。以她的性子,恐怕往后又要得意起来了吧?”   薄予诗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若今日遇见大皇子和二公主的不是郑宝林,旁人也未必抓得住这个机会。”   “人人都想得宠,却不是人人都能豁得出去。且不说水性不是人人都有,四月底的水你今儿也摸过了,你觉得暖和吗?若是掉进去,就更是寒入肌理了。再说了,周常在不是也在跟前?她总比郑宝林来得早,怎么没见下去救人?”   “这是郑宝林的运道不假,可也是她豁得出去才有今日的机会,我倒是欣赏这样的人。”   说罢,她捏了块云片糕在嘴里,眉眼弯弯似春光明媚:“她虽浅薄,到底没对我怎么样,你的眼睛不必总放在她身上。若将来真惹了我不高兴,我岂会容忍?”   “何况今日的事抛开郑宝林从中得利不谈,这件事本身也够让人琢磨的了。”   大皇子是谈贵嫔的心肝肉,周常在能去接他,那就说明她和谈贵嫔之间关系匪浅,既然两人姓氏不同,那么就是表亲。   周常在之前从未就此事张扬过,所以包括薄予诗在内的许多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关系,今日此事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是表姐妹,恐怕周常在在宫里的地位就更重了几分。   难怪周常在虽然位分不高却总是一副气定神闲谁也瞧不上的样子,原来还有这么硬的靠山在宫里。   月娥端着一杯热茶过来,轻声道:“奴婢方才又去打听了,说出事的时候,大公主也在,就是因为大公主说想去扑蝴蝶,弟弟妹妹才一起跟着过去不慎落了水的。”   大公主是盈妃所生,虽说盈妃不讨嫔妃们喜欢,可大公主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又活泼伶俐嘴巴甜,所以异常得宠。皇上看重皇嗣,对皇子和公主也是一视同仁,所以到了年纪,几个公主和皇子都要去国子监念书。   攸贵妃和谈贵嫔纵然不想自己的孩子和大公主接触,可整日一道在国子监念书,不接触也得接触。孩子们年纪小哪里懂得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姐姐说要一起玩,玩性上来了谁能劝得动?   国子监回后宫的路可不近,一路上总有好玩的,出现意外也是在所难免。   但弟弟妹妹们都掉进了水里,大公主却好端端的,就连薄予诗都忍不住猜测,会不会是盈妃教坏了孩子,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的各个角落,不光是薄予诗这么想,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   -   得到消息后,几个主位都第一时间往暂时安顿孩子们的望舒殿赶。事关重大,连皇上和皇后也惊动了,一时后宫各处脚步匆匆,太医署的太医们脚步飞快。   望舒殿内,周常在死死守在大皇子床边不说话,脸色已经吓得煞白,这是她第一次替表姐去接大皇子,本以为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差错。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安儿有事,她该怎么向表姐交代?恐怕不光姐妹做不成了,她也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她现在只能祈祷,求上天保佑两个孩子没事,保佑他们逢凶化吉,不受影响,否则她难辞其咎,皇上也一定会迁怒于她。   周常在越想越害怕,指甲抠进了肉里都浑然不觉,鲜血顺着她新涂的蔻丹流到今天新上身的浅杏色宫裙上,晕开点点艳红色的血迹,格外明显。   望舒殿是嫔妃设小宴和歇脚的地方,这会儿伺候公主和皇子们的乳母宫人都跪在殿外,二公主和大皇子各自被安置一张床上,大公主在一边小声啜泣。   除了大公主的哭声,望舒殿可谓落针可闻,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越是如此,周常在就越是怨恨大公主。   如果不是她好端端的提出要和弟弟妹妹们扑蝴蝶玩,她本该带着大皇子回毓嘉宫和表姐一起用午膳,若不是她起头,三个孩子玩疯了往湖边跑,又怎么会失足落水?她倒是命好,差点落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旁边的一把柳枝,可安儿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   即使大公主今年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可周常在还是难掩怨恨。   另一侧,抱着三皇子守在二公主床边的攸贵妃亦是一句话都不说,脸色阴沉得似能杀人。   一刻钟后,去偏殿换衣裳的郑宝林轻轻走了出来。此刻的她头发仍然湿漉漉的,以往精雕细琢的姝丽容颜被湖水冲掉了妆容,如今看起来虽素淡,反而清丽了许多。   她知道事关皇子和公主的安危,贵妃不可能不紧张,但她还是开口了:“娘娘,妾身救公主和大皇子上来的时候已经替他们排出了肺部的积水,太医就在路上了,二公主和大皇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攸贵妃半晌没说话,眼睛仍然牢牢看着小脸苍白的二公主,许久才说了句:“若纯儿没事,你的恩情,本宫会记得。”   殿内的气氛太过凝重,郑宝林身份低微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垂下眼帘福了福身。   其实她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讨赏。   当时看到孩子们掉进水里,她去救人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什么好处,只是不忍心。   这么凉的湖水,这么小的孩子,在水里拖得久了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还是方才在后殿换衣裳的时候,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夏云才提醒她立了大功。   但贵妃的意思说得很明白,若二公主安然无恙才是功,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的,即使有恩情也不算了。   这话说得的确忘恩负义了些,可那是贵妃,郑宝林不敢埋怨。她知道,若公主有事,贵妃看到她只会伤心,自然不可能提拔她。她现在只能盼着皇子和公主都能安然无恙,那她就有大造化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郑宝林也安安静静站在一边陪着等太医来。不过一炷香时间,她却觉得分外难熬,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抓心挠肝。   幸好两个当值的太医迅速赶来,一边一个给大皇子和二公主看诊,她小心翼翼觑着太医的脸色,见二人脸色尚可,提着的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   为首的太医为两个孩子都把脉看过情况以后,上前行礼道:“启禀贵妃娘娘,大皇子和二公主只是有些低烧兼之受了惊吓,好在救上来的及时,呛进去的水也排出来了,不曾妨碍到性命。微臣会开一剂方子,只要照方调养,好好调养些天便可无虞了。这几日微臣也会日日去给大皇子和二公主请脉看诊,确保无恙。”   得到太医的回答,攸贵妃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些:“那就有劳太医了。”   她将三皇子递到乳母怀中,自己则上前握住了二公主的手,轻轻摩挲着,眼底的后怕渐渐被温柔慈爱取代。   就在这时,谈贵嫔和盈妃也赶了过来。   看着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的孩子,谈贵嫔顿时泪如雨下,径直越过周常在扑到了大皇子的床边。她颤巍巍伸出手去探孩子的鼻息,心痛到浑身都在颤抖,直到感受到明显的呼吸,她这才松了口气,含泪看向了太医和攸贵妃。   太医赶紧将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谈贵嫔高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来,只是看到儿子虚弱苍白的脸色,依然心痛不已。   看着表姐的样子,周常在心中滋味复杂酸涩,既庆幸又难过。她庆幸于大皇子安然无恙,表姐就不用承受丧子之痛,她们的关系也可以延续,可酸涩却是看到方才表姐进来时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表姐终究还是怪她没看顾好大皇子。   孩子都是为娘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表姐妹之情又怎么比得上母子之情。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隔阂,就很难纯粹如初了。   要知道早上的时候,她还欢欢喜喜的去接大皇子回宫,还和表姐是要好的姐妹,短短一会儿,什么都变了。   周常在实在忍不住怨恨大公主,怨恨她的任性妄为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可大公主终究是个孩子,这份怨恨就只能转移到她的母亲身上——盈妃。   不光周常在,攸贵妃和谈贵嫔也是一样的。   以前盈妃再怎么专横跋扈,再怎么得宠猖狂都不要紧,在她们这些有皇子有家世的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可现在她的孩子险些害了自己的孩子,如何让她们不把一切罪过都加诸在盈妃身上?幸好两个孩子都没事,否则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太医说两个孩子都没事,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的盈妃总算是放心了。   事关皇子公主,纵使她平时再得意猖狂也知道这绝非儿戏。皇上有多看重皇嗣她看在眼里,若真是阳儿导致弟弟妹妹出了事,不光阳儿会失宠从此不被父皇喜爱,连她这个做母妃的也要受罚,遭皇上的厌恶,那她们母女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好在没酿成大错,那就还能说成是孩子小不懂事,阳儿终究才七岁,孩子间贪玩也是有的。   太医写方子的功夫里,殿外先后传来高声唱礼,说皇上驾到,皇后也来了,她们这才起身到殿门前行礼。   谈贵嫔抬指抹去眼角泪水,周常在也立马跟在她身后跪下,贵妃、盈妃还有郑宝林,也齐齐候在了门口。   温玄戈大步和皇后一起进入殿内,抬眼一扫竟有这么多人,连郑宝林和周常在也在。   他眉头微拧,免礼后先问攸贵妃皇嗣情况,得知孩子无事,他这才放下些心,入内看望了大皇子和二公主。   两个孩子都起了低热,这会儿都已经擦过身子换好干净的里衣躺着,只等着药熬好就能服用了。   温玄戈坐在大皇子床边,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嗓音明显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到这时候,盈妃抓住机会立刻牵着大公主一起在皇上跟前跪了下来,态度要多谦卑有多谦卑:“阳儿,快和父皇认错,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大公主身上,她原本一直忍着小声哭泣,直到看见父皇严厉的眼神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害怕地嚎啕大哭起来:“父皇……父皇……”   眼见孩子哭得不成样子,温玄戈皱眉看着,心还是渐渐软了下来。   到底是七岁大的孩子,平时千娇百宠何时见过这般阵仗,此事因阳儿而起是不假,但孩子们在一起处玩本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想过会出意外。   看着大公主哭得手足无措,眼里满是恐慌,温玄戈便想起自己刚被先帝指到皇后身边被抚养时,比她这时候还年幼些,他失手打翻了皇兄的调羹,滚烫的调羹泼到皇兄的身上,虽说隔着衣裳,皇兄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可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时候的父皇和皇后看向他的眼神。   愤怒、漠然、仿佛他做了天大的错事,根本没人关心那时的他也是个孩子。   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害怕,如此恐慌,他担心自己被皇后厌恶,害怕自己被父皇抛弃,温玄戈记得,那时候的他就是现在阳儿的这个眼神。   她吓坏了,她已经知道错了。   这时候,伺候大公主的嬷嬷在盈妃的眼神授意下出来,哭着喊着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众人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偌大的望舒殿内顿时都是求饶声和孩子的哭声。   良久,温玄戈放缓了语气,将女儿拉到怀里,耐心教导:“阳儿,你是父皇的长女,将来该带领好弟弟妹妹们。今日之事若非是你任性了,他们就不会受这么大的罪,你可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大公主哭得可怜,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她紧紧搂住温玄戈的脖颈哭:“阳儿明白,是阳儿任性才害弟弟妹妹们掉进水里,阳儿以后一定乖,再也不任性了。”   “父皇……父皇别不喜欢阳儿好不好?”   温玄戈摸摸她的头,温声道:“父皇自会一辈子喜欢阳儿的。”   哄好大公主以后,他示意盈妃将孩子带下去安抚,盈妃知道皇上始终还是疼爱他们的孩子不忍苛责,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没敢耽搁,行礼后牵着大公主的手便退了出去,等人一走,攸贵妃和谈贵嫔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们的孩子此时尚在床上昏迷不醒,始作俑者却好端端地离开了,身为孩子的生母,她们心中难免愤愤不平。   攸贵妃轻轻抚摸着二公主开口了,她说得十分克制,只起到提醒的作用:“皇上,安儿和纯儿都还昏迷不醒。”   温玄戈起身前去看了看二公主,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只是动作虽轻柔慈爱,语气却摆明了主意已定,不容置喙:“孩子们一处玩闹总有磕碰意外,阳儿虽说身为长女不该带着弟弟妹妹们疯玩,可她终究才七岁,无心之过罢了。”   贵妃垂着眼不说话,温玄戈瞧她神色,淡淡道:“若哪日纯儿无心犯错,贵妃是希望朕重罚了?”   攸贵妃只得福身下去,轻声说:“臣妾不敢。”   温玄戈继续道:“此事说到底,还是伺候公主和皇子的奴才们不当心,当真是一群饭桶。”   “既是伺候皇嗣,衣食住行样样都得费心劳神,能让几个孩子跑到湖边还不加以劝阻,致使今日事宜发生,是为渎职。贴身伺候的这几个,各打十五大板,罚三个月例银,若再有下次,拖出去杖毙。”   乳母嬷嬷和贴身宫女们顿时哭成一片,连连求饶,可照顾不当害皇嗣落水本就是大罪,如此已是从轻处理了。   看着一群人被挨个拖下去,远远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周常在愈发畏惧,身子也浑身颤抖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发号施令的男人,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是当今圣上,是天子,一言可定人的生死。她竟然无法将侍寝时的那个人与他重合,只觉得似乎下一瞬,她也要被人拖出去,直打到血肉模糊为止。   周常在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谈贵嫔也默然不语,殿内一时安静非常。温玄戈扫了她们一眼,视线落在周常在衣裙上的点点血迹上。   他收回视线,并未打算一并处罚了周常在,淡淡道:“无关人等都退下,朕会陪着孩子们到醒为止。”   周常在顿时如获大释,眼底甚至泛起了泪花,她不敢耽搁,先是小心翼翼看了表姐一眼,而后起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郑宝林没想到皇上竟会理都不理她,当下犹豫了瞬,可她看了看攸贵妃和谈贵嫔,二人都缄默不语,便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也行礼后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攸贵妃才平静地说:“皇上,今日之事郑宝林可谓头功。若非郑宝林舍身入水救起两个孩子,又即使排出肺部积水,纯儿和阳儿未必有这么幸运。”   一直未说话的皇后终于开口了:“有错当罚,有功当赏,皇嗣乃是大朔根基,郑宝林今日救起二公主和大皇子的确立下大功。臣妾也觉得,皇上该好好奖励郑宝林。”   温玄戈平静无波地嗯了声:“皇后说得不错,出了这么大的事,宫里自然该赏罚分明才是。”   “那就自今日起将郑宝林擢为才人,赐封号‘敏’,另赏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攸贵妃和谈贵嫔低头福身:“臣妾替敏才人多谢皇上恩赏。”   温玄戈抬手示意她们免礼:“等孩子们醒了便传轿挪回宫里好生将养,望舒殿的陈设终究不比你们宫里齐全。”   “自己的孩子,自己若不多操心,指望旁人带总是不成的。”   这话的语气极寡淡平静,虽说只是叙述,听不出一丝威压和不悦,可攸贵妃和谈贵嫔还是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   孩子们年纪尚小,出了事,皇上首先责怪伺候的下人不力,其次就是责怪母亲。   攸贵妃当时抱着三皇子没及时命人拦住二公主,谈贵嫔更是心慌,她头一次让周常在代替自己去接了大皇子。   皇上是没有责怪她们,可这也是警告——   他不喜失职的生母。   -   郑宝林因为立下大功而被皇上连升两阶封为敏才人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各宫。   薄予诗听说这消息的时候已经临近晚膳时分,雪娥正欢欢喜喜笑着安排人去提膳,乍一听这话脸顿时耷拉了下来。   她捏着帕子进屋去,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敏才人怎么就这么好命,这进宫才多久啊,就从从八品御女到正七品才人了,虽说还是比不上小主,可已经越过隔壁院和林才人半头了。”   雪娥性子直接,一向在薄予诗面前有什么说什么,这回就连月娥都喟叹了声:“奴婢本以为皇上会封个常在,这就已然很体面了,没想到会封为才人,还赐下了封号。”   “宫里有封号的嫔妃不多,连祁妃娘娘和谈贵嫔都没有呢。”   薄予诗笑了声:“救了两位皇嗣这么大的功劳,封一个常在当然说不过去。何况从五品以下的位分本就无定数,皇上一国之君,在这种时候何须吝啬。敏才人虽起点低,可有了今日一功,背后站了攸贵妃和谈贵嫔,那就不一样了。”   雪娥又叹起气来:“小主,您说了这么多,怎么奴婢觉得您一点儿都不在意?”   薄予诗慢悠悠端起杯盏抿了口:“有人晋位分是因为功劳,有人晋位分是因为资历,但这些都不能代表皇上喜欢。”   “宫里的日子这么长,若见不得别人爬上去,得失心太重,往后日子更过得难了。”   她掀眸问:“两位皇嗣醒了吗?”   月娥点点头:“奴婢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太医署的人说大皇子和二公主都醒了,只等用了晚膳喝完药就挪回各自宫里去。”   “看来敏才人果真救得及时,两位皇嗣没什么大碍。”她吹了吹杯中茶叶,外头很快有人进来通传,脸上浮着喜气:“小主,御前传来消息,今晚绮绿馆掌灯!” 第22章 第 22 章:她让他很愉悦   薄予诗顿时弯眸笑起来,手中的杯盏一放,轻巧道:“那就准备着吧。”   雪娥月娥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马上指挥着宫里的人各司其职预备着迎接皇上。   本以为皇上今晚要么歇在两个主位娘娘宫里,要么去看看敏才人,没想到还是来绮绿馆。   谁能想到?皇上昨儿可才来过。   今日晚膳皇上不来和她一起用,薄予诗简单地用了一些便让人撤了下去。她细致地沐浴擦身,将一头乌发洗得水亮,亲调的玫瑰油抹在发尾,干了以后带着淡淡幽香。   这香气闻之如坠花海,又带着融融暖意,正是她初次侍寝时用过的。   如今虽是四月底,可长安位北,晚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今日两位皇嗣落水受惊,皇上心中并不松快,谁那都不去偏来她的绮绿馆,可见在他心里,薄予诗这儿更舒心自在,她更得发挥她的长处了。   换好衣裳以后,薄予诗坐在软榻上看书,不过两刻功夫,门前便传来高声唱礼。   她当即放下书去院内迎接,正瞧见皇上款步而入。   晚风轻拂,弯月朦胧,薄予诗站在庭院中央盈盈福身向他请安,风吹起她柔软飘逸的裙摆,那般遗世独立不染尘埃,恍若蟾宫仙子,愈发显得她清冷温婉。   温玄戈看见她时就是这样一幕。   当下第一反应是觉得美,再然后便是舒心。今日诸事繁杂,他原本心中依然隐隐不悦,可来绮绿馆见到她,只觉得那些叨扰都被关在门外,只剩下静谧安然。   人与人总是不同的,如今温玄戈识情知趣选她,以慰隐忧还选她,可见他的薄美人实属难得。   他伸出手,薄予诗便抬起手放他手心,温玄戈轻轻一带,细腰娇躯揽入怀。   “好香。”   这香味有些熟悉,温玄戈很快便回忆起她初次侍寝时,身上也是这样淡淡的幽香,他淡淡地笑,嗓音却沉:“不似宫里常用的。”   薄予诗歪头看着他笑:“养头发用的头油,本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可皇上觉得香,那妾身就斗胆自夸了。”   “这是妾身闺中时跟祖母学的,亲手所调,所以味道格外与众不同些。”   温玄戈笑着问:“这么说,你颇通香料调配了?”   薄予诗摇摇头:“香道复杂难懂,不同的材料之间如何调和,不是行家多年经验无法驾轻就熟,妾身可没这个能耐。无非是闺中闲来无事,和祖母姊妹们调着打发时间,只会些最简单的。不过是妾身总想另辟蹊径,所以讨巧罢了。”   “今日涂的玫瑰油便是妾身带进宫来的,分量不多,皇上闻一回少一回。”她故意将一头乌发往皇上肩头靠,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让人有些心猿意马。   “这有何难?”温玄戈不以为意,揽着细腰的手却不安分地摩挲了两下,“需要什么材料,朕命内侍省送来便是。”   薄予诗佯作为难的样子:“若想要一模一样的,恐怕再不能了。”   “妾身出生时,祖母为妾身在院里栽了满院的玫瑰,精选各地花种,悉心栽培多年。这一瓶玫瑰油用的花是妾身及笄那年亲手所摘,统共只得这一瓶。祖母说这是女儿香,意义非凡,若不是为了皇上,妾身可不舍得用。”   大朔凡有些头脸的家族都十分重视女子的及笄礼,这一天象征着女子成人,大多都会设宴开席,盛装打扮。父母爱女,还会为其备上精巧的贺礼。   这本是寻常,皇室公主的及笄礼更为盛大,他少时也见过,只不过薄家的习俗却别出心裁,不光用心,更添了不少风雅,叫人一听便觉得薄家爱女之甚,难怪她这般灵巧多情。   温玄戈低头看她,只觉得她肤色胜雪,唇若丹霞,虽打扮清爽简单,那张脸却难掩姝色,果然如玫瑰初绽,娇艳欲滴。   “你祖母倒是疼你,心思也巧。”   薄予诗弯眸笑起来:“皇上慧眼如炬,祖母最疼妾身了。”   温玄戈揽着她进到内室去,两人分坐软榻两侧,沉吟道:“刘康全。”   门外候着的刘康全忙入内躬身,小心问询:“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他看向薄予诗,温言:“除了玫瑰,还喜欢什么花儿?”   薄予诗眼睛倏地一亮:“好看的花妾身都喜欢,但最喜欢玫瑰。”   温玄戈淡笑,觑了刘康全一眼:“听明白了?”   刘康全忙诶了声:“奴才明白,一定给您和薄美人办好喽。”   说罢,他赶紧退了下去,候在门口的小盛子迎上前悄声问:“师傅,皇上说什么了?”   刘康全敲了一记他的帽子,回头看了眼绮绿馆的门匾:“还能说什么?里头这位主儿可小心伺候着吧,以后来这办事的机会恐怕还多着呢。”   “新入宫的小主这么多,就没见皇上对谁这么宠着的。”   小盛子摸着头嘿嘿一笑:“得宠过的嫔妃这么多,我看敏才人也不差呢,进宫两个月,她可晋位两回了。”   刘康全嗤笑了声,摇摇头:“眼光得放长远些,只看跟前有什么用。皇上若真是把敏才人放心上,今晚去的怎么不是云华宫?皇上的心思不是咱们能猜的,往后走着看吧。”   “你这会儿就亲自去花房交代一声,绮绿馆的事上点心,忙完端午就紧着这边来。”   屋内,薄予诗起身谢恩,眼角微湿:“多谢皇上待妾身如此用心,您的心意,妾身绝不辜负。”   温玄戈淡笑着抬手示意她起身:“你祖母为你自幼栽下的女儿香难再得,一个女子一生也只有一次及笄礼,但朕可以同样赐你满院玫瑰,只你一人独有。等明年花开的时候,你再调玫瑰油出来,也是另一种滋味。”   薄予诗重新坐回位置上,听到这话粲然一笑:“玫瑰虽艳丽却有刺,并不如牡丹、荷花等花为大多数人所喜,那皇上知道为何妾身最喜欢玫瑰吗?”   温玄戈很有耐心地顺着她往下问:“为何?”   薄予诗莞尔轻笑,双手合起来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柔声道:“因为用心。”   “祖母用心,让妾身感到被爱,皇上用心,妾身也感到不胜欢喜。世间繁花千万种,各有风姿气韵,可唯有用心,才赋予了它截然不同的意义。所以妾身最喜欢玫瑰,从前是因为祖母的疼爱,如今再加上皇上的宠爱,妾身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了。”   温玄戈垂眸看向自己那只被捧起的手,神色深沉,半晌不语。   她的手是那样白皙纤细,足足比温玄戈的手小上一圈,可就是这般温柔又坚定地将他的手包裹在其中的时候,她眼中的欢喜和依恋竟恍然给了他一种错觉——他像是在被她呵护着。   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被温和的溪流包裹,就因为他对她的那点好。   温玄戈情不自禁地摩挲她的下巴,许是因为有些痒,她轻轻哎呀着躲闪,眼里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那样鲜活,这一切都让他的内心很愉悦。   他不再忍耐,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来,从软榻走到了寝屋内。轻纱飘摇,她勾着他的脖子,温热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每走一步都激起一团又一团的欲火。   帷幔缓落,衣衫尽褪。   鸳鸯交颈时,激烈到似乎连床榻都在颤抖。   良久后,薄予诗无力地依偎在温玄戈臂弯内,因为方才的激烈,她额上沁着薄薄一层汗水,格外添了几分魅惑。   外头夜色已深,屋内只燃着几盏幽暗烛火,静谧安然。温玄戈揽着她,分明是事后温存,他的眼底却深沉如夜,似是想到了什么。   薄予诗有些困了,抬头看身旁人还未合眼,细语呢喃:“夜深了,皇上歇息吧?”   温玄戈一时不语,她这才意识到皇上此时情绪不佳,试探着关心道:“您可还是在担忧二皇子和三公主吗?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太医悉心治疗,皇嗣吉人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他这才和缓地开了口,只是语气既淡又沉,叫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无碍,朕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薄予诗柔声说:“皇上的事,妾身愿闻其详,不知您可愿让妾身为您分忧?”她的手轻轻摩挲在他身上,动作可称温柔似水:“妾身不才,愿您安枕无忧。”   温玄戈拍了拍她肩头以示安抚,并不愿意多说:“今日你和朕说家中趣事眉眼含笑,可见薄家和睦。如今你虽年纪尚浅,又是初入宫闱,想必将来也能做个好母亲。”   听见这个,薄予诗大概猜得出皇上在想什么了。   她猜不透皇上具体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令皇上满意,但真诚往往不出错,所以她并不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皇上赞赏,妾身心中惶恐。妾身入宫不久,总觉得自己还未真的长大,是以从未想过将来若有了孩子该当如何。只是有时候看着其余姐姐们的孩子,妾身也会想,若将来自己也有了孩子会怎么样。”   薄予诗笑得温柔,湿漉漉的眼底尽是憧憬和坚定:“但妾身护短得很,必视咱们的孩子如珠似宝,尽心呵护。”   温玄戈淡笑:“皇室子嗣岂能做室内娇花,尤其是皇子,骑射武功样样不能落下。”   薄予诗坐起来,牵着他的手认真道:“这是自然,孩子长大成人岂能一帆风顺,必要经受千锤百炼。只是妾身一直坚信一点。”   他挑眉玩味:“哪一点?”   她又笑着躺回皇上怀里:“身为母亲,该是孩子回家时的避风港才是,外头该吃的苦要吃,该听的话要听,可不该受的委屈一点儿也不受,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才对呢。”   闻言,温玄戈先是一怔,而后沉默片刻,眉头渐渐舒缓下来。   他恍然间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不该受的委屈一点儿也不受,自己的孩子自己疼。   这话说的,极好。 第23章 第 23 章:为母之心   转眼端午佳节已至,长安下了一场雨后,天气愈发热燥起来。   晨起宫道外就能听见频繁的走动声和说笑声,楹窗一开,一阵晨风和晃眼的日光同时泄进来,将屋内照得亮堂堂一片。   窗外的桃花已经谢尽了,翠油油的冠盖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已然遮住了软榻处的半扇日光,夏光斑驳落在案几上,颇有些山野自然的味道来。   雪娥早早便催着薄予诗起床梳妆更衣,今日虽不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正宴大席,得按着位分等级好好拾掇才行。   绮绿馆一大清早就开始烧艾草驱毒虫,底下人打的彩色珞子也挂在了廊下门前,十足的过节气氛。   薄予诗睡眼朦胧地坐在梳妆台前,还没睡够的她觉得雪娥有些小题大做。今日正因为是大宴,才没人会把她一个小小美人放眼里,她虽近来有些恩宠,也只不过是个刚进宫没多久的新人。君臣同庆的大日子里,得到帖子的臣子都会携妻子赴宴,更有皇室宗亲,若论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还轮不到她,不用想也知道届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她们这些位分低的嫔妃就是凑热闹罢了。   再说了,即使打扮得再花枝招展又有什么用,衣服的规格是定好的,无非是在头发和脸上做文章。要她说不如多睡儿,得体不出错即可。   但雪娥和久安、久凝显然不这么想,一个个扒开箱笼挑衣裳挑得起劲,这就已经找了近两刻钟了。月娥正指挥着小太监挑水洒扫院落,“唰唰”的笤帚声传到耳朵里,她眯了眯眼,总算从睡梦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还没找好吗?”薄予诗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阳光照在脸上,显得她肌肤更加白里透红,莹白弹润,不施粉黛亦光彩照人,“再不开始我要睡着了,今日过节的赏钱可没人发了。”   雪娥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宫装,捧着出来笑咪咪地说:“小主别急嘛,奴婢这不是怕您失了风头?”   “这是您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大宴,虽说老爷夫人没能来,可也是见世面呢。您可是您这批新人里最得宠的了,外头的人哪儿有不偷偷打量您的?到时候他们出宫去了,都说薄家的女儿风光漂亮,老爷夫人和老太太知道了颜面也有光不是。”   薄予诗承认自己被说服了,托腮回眸笑看她:“嗯,说得有道理,那快给我好好打扮打扮,争取明年也让父亲和母亲进宫来看看。”   “诶,这就对喽。”雪娥给久安久凝使了个颜色,她们三人一拥而上,换衣的换衣,梳头的梳头,生怕她反悔了,“您知道琅嫔吧?她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最好例子。琅嫔本名姓陶,家中既无爵位,也无高官,本是长安里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还是琅嫔得宠后,皇上才提拔了陶家,现在也是长安里炙手可热之家了。”   这事薄予诗倒是听说了一些,除了陶家因女得势以外,宫里其余有头脸的嫔妃家里都不差,到底是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嫔妃,只要不惹皇上厌烦,多多少少都有沾光,往前看,历朝历代也是如此。   她稍稍回头问:“那今天琅嫔的家里人可有进宫?”   雪娥摆出一副您终于知道问正事的表情:“原本按着规矩是不能的,可皇上有恩典,特赐琅嫔双亲入宫赴宴。”   “您瞧瞧,得宠的好处有多少?不怪奴婢事事都要上心,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呢。”她边说边给薄予诗擦粉上妆,嘴上还嘟囔着,“自从那天皇上又来了一回以后,这几天可都没来了,除了去了一次敏才人那就是看望几个皇子公主,虽说几天而已不打紧,皇上也有忙的时候,可奴婢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薄予诗莞尔轻笑:“是是是,都听你的,我看不该是我进宫,该你进宫才是。”   “今日你们都辛苦了,等会儿让月娥把赏钱给你们发下去,也趁机松快松快。”   久安久凝喜上心头,忙福身谢恩,久凝又体贴道:“宴席上吃不好,奴婢提前让人去尚食局打招呼,给您备上一桌好膳食,等您回来再好好填肚子。”   终于梳妆打扮完毕后,薄予诗对镜自照,只觉得雪娥她们的手艺是越发好了。规制之内的极致都用上了,此时的她瞧着珠玉加身,贵气逼人,当真是圣眷正浓的样子。   一切收拾停当后,薄予诗准备带着雪娥和月娥提早出门,今日午时皇上在庆阳宫开宴,她们不能迟到了。   谁知刚走到玉芙宫门前,许久未曾和她同路的梅才人恰好也出来,笑着说要不要一起走。   薄予诗点点头,微笑着打量一眼,就见梅才人今日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装扮得也甚是用心,称得上令人耳目一新了。   自上回说了那些话以后,她们二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怎么来往,更不怎么说话。虽说这的确是薄予诗想要的效果,可梅才人的疏远却太刻意了些,偶尔连薄予诗都觉得自己那天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只能说事事不会总尽人意,她原本的设想是想维持个表面客气,不过分亲昵即可的。   薄予诗没再纠结这些,轻笑道:“妹妹今日打扮得甚是鲜妍,连我见了都喜欢。”   梅才人很是不好意思地羞涩一笑,话语却轻:“姐姐谬赞了,人打扮得好些,心情也会不一样,妹妹只是得往前看罢了。”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薄予诗笑了笑没递腔。   往前看,究竟是指与她之间的关系,还是指梅才人该去争帝王恩宠,她不知道。亦或是二者都有,总之是梅才人自己的事,和她无关。   二人一道走到庆阳宫的时候时辰尚早,院内只有她们两个人,又侯了一刻钟,先是敏才人过来了,再然后是其余低位的嫔妃也陆陆续续来了。   不少初次赴宴的嫔妃一入院便发出赞叹,满眼的新奇,尤其是敏才人,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四下看了好一会儿。   庆阳宫历来都是举办大宴的地方,规模甚巨,也算是行宫,不光风景极为秀丽,宫殿也富丽堂皇,其位置坐落于皇宫西南角,两面环水,连通宫廷禁苑,内有层层把守,寻常人无旨不得擅入。   她们现在就在大宴三殿的正殿北门院子里,等到了时辰便能一道入内。   雪娥悄声说:“这庆阳宫果真繁华,奴婢听说这儿不光是设宴的殿宇,若皇上想散心或避暑热也会来庆阳宫小住。这里头宫殿甚多,各有千秋,又不似皇宫那般威严,似乎盈妃的大公主就是在这儿生的。”   薄予诗点头笑道:“确实是好地方,虽不如皇宫那般威严气派,处处方便,却更加华丽豪奢,风景独绝,一瞧就是个享乐的好去处。”   “大宴后皇后娘娘还要请嫔妃们在后头的丽春殿听曲儿,到时候就能好好看看这庆阳宫的风景了。”   就在低位嫔妃们三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门前一声接一声传来唱礼:“攸贵妃娘娘驾到——谈贵嫔娘娘驾到——周常在到——!”   薄予诗即刻随众人转身向两个高位娘娘请安,等听到贵妃说免礼的时候,她才抬起头,看到她们各自带着孩子从辇轿上下来。   大皇子和二公主落水的情况不算严重,休养几天后瞧着已经大好了,今日被各自母妃带着,小脸上都带笑,说不出的高兴明媚。   只是孩子们虽然看起来不受影响,却不代表此事就像没发生过。   薄予诗生平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她明显看得出,谈贵嫔和贵妃之间的互动似比从前僵硬了些。   尽管表面仍是和和气气,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可谈贵嫔不经意的回眸旋身时,却看得出有细微的不同。   同样,谈贵嫔和周常在之间便更是一言难尽了。   周常在原本是跟在谈贵嫔身后过来的,可到地方后只是低头和贵妃和谈贵嫔行了礼便往后站,甚至站到了比薄予诗更加偏远的角落去了。   她可是谈贵嫔的表妹,虽说位分低,可若仗着贵嫔的势往前站,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她此时表现得如此谦卑,无非是自己知道她不该恃宠生娇,故而安安分分的按规矩行事。   还记得周常在刚得宠的时候,她连盈妃身边的穆贵人都敢得罪,对着自己和齐贵人也从来不输气势,现在不过短短几日,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皇嗣落水的时候薄予诗不在现场,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前因后果,可看着她们各自的表现,便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在几人心里都是个疙瘩,往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又过了片刻,人几乎到齐了,只剩下琅嫔一人没到。眼看着越来越靠近进殿的时间,几个孩子耐不住性子,又聚在一起玩闹起来。   盈妃这回聪明了,牵着大公主的手不让她去,偌大的院子里栽满了花,这会儿蝴蝶上下飞舞,其余几个大点的孩子们吵着要去玩。   大皇子看着眼馋,也想过去凑热闹,他闷在宫里养病好几天,谈贵嫔门都没让他出过。他先是拉着谈贵嫔的手说想去玩,谈贵嫔并不肯,还是见攸贵妃牵着三皇子让他下地走动,又说了句:“男孩子家的,又是皇上的长子,太娇贵了不像话。”她才万分不愿意地让大皇子过去。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可她还是不放心得很,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生怕自己的宝贝儿子再次出意外。   好在玩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谈贵嫔终于稍稍放下些心来,头痛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   就在她放松些心神的时候,大皇子追着一只蝴蝶朝着院门跑过去了,险些撞到迎面走进来的琅嫔。   可大皇子有人看着,只是踉跄了几下就站稳了,谈贵嫔却吓坏了,几乎呲目欲裂,扑上去便喊道:“安儿!”   她动作又快又急,径直把在院内站着的三皇子撞到了,三皇子今年才三岁,被撞倒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止都止不住。   攸贵妃忙将三皇子抱起来查看,好在他只是蹭破一点皮,并没受什么伤,可自己的孩子被谈贵嫔撞倒,为娘的怎么高兴得起来。   突生变故,薄予诗瞳孔一缩,果真见攸贵妃的脸沉了下来。 第24章 第 24 章:身孕   谈贵嫔背对着贵妃,先是蹲下去抱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的确安全无恙,这才低头转过身半跪在了攸贵妃跟前:“臣妾一时情急,还请贵妃娘娘饶恕臣妾无心之失。”   满院的目光在此时此刻齐齐投向贵妃和谈贵嫔,攸贵妃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良久,才和缓了语气开口道:“起来吧。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建儿虽年幼,却只是跌了一跤,不打紧。”   她亲自抱着三皇子在怀里,语气不轻不重的:“我明白你担心安儿,可他终究是大朔的皇子,皇上的长子,太过娇惯却是不好。小孩子家家的,难免磕碰受伤,咱们为娘的自然要爱护孩子,可也不能抓得太紧了。”   谈贵嫔并不反驳,深深低下头去:“是,臣妾明白,娘娘教训得是。”   看着谈贵嫔的模样,贵妃到底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让她面上过不去,面上重新挂起淡然温和的笑容:“好了,快起身吧,没得让人以为咱们因为这点小事便疏远了,微末小事而已。”   谈贵嫔便也笑着起身,牵着大皇子又叮嘱了一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盈妃收回看好戏的目光,讥讽地勾了勾嘴角。她牵着大公主的手,挑眉道:“瞧见没?你的两个皇弟太娇贵,以后少来往,不然母妃都不一定护得住你。”   大公主懵懂地点点头。   虽然她不知道母妃为什么这样说,可上回父皇发火的样子她却记得很清楚。她隐隐知道接近两个弟弟会有麻烦的事,她不希望父皇生气,也害怕母妃责骂,所以以后就不能再和两个弟弟一起玩闹了。   这头,方才的事更加让薄予诗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谈贵嫔和攸贵妃之间果然不如以前亲厚。   还记得自己刚入宫的时候,她曾经过分析局势,宫里地位最稳的人就是攸贵妃和谈贵嫔,她们二人虽不争宠,却都有皇子,且二人关系不错,是为一党。   那时她还在想,盈妃得宠却无实权,皇后又不得皇上喜欢,宫里的大小事几乎都是贵妃一手遮天,还有谈贵嫔在麾下,她才是最该令人忌惮的。   没想到才短短两个月,这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竟然就有松动的趋势了。   转眼进殿的时辰到了,薄予诗收回思绪,按着位分顺序跟在了齐贵人的身后。按着规矩,她们要从北侧门入殿,再依次落座。   随着人群拾级而上后,一入眼便是金碧辉煌的大殿,若非亲眼得见,她万不敢相信世间还能有这般鬼斧神工的殿宇,称一句地上仙宫也不为过。   殿里头装潢奢华,又极宽敞,一应席位早已备好了,约摸着若坐满,光殿内便能同时容下上千人。   不过端午算是君臣小家宴,并非文武百官都有资格来,是以只用了核心区域。宗亲、朝臣和嫔妃的区域分在两侧,若嫔妃有家人赴宴,隔得远远的能见一面,想私下说话却是不能。   但嫔妃自入宫后就算是皇家的人,能在宴席上见一面已是恩典了。   薄予诗出生薄家,自问见过不少好东西,可入了宫方知宫外为何这么多人对皇宫心生神往,觉得一进去便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庆阳宫光是远观便觉得恢宏至极了,可入内后却是深觉渺小,心中惴惴。   也许,是如今的身份太低,能来这儿便已经是一种殊荣,她忍不住想,若能做它的主人,想必是另一种滋味。   薄予诗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前的长条案几上已经摆上了茶饮瓜果。她环视过去,席位几乎已经满座,靠前的皇室宗亲,再往后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朝廷重臣及家眷。   数列宫娥端着各色膳饮如流水般整齐地穿梭,水榭上宫乐已响,檐下宫铃轻摇,初赴宫廷大宴,怎一个震撼了得。   今日果真是见世面来了,若不是进宫,薄予诗一辈子也没机会踏进这世间最富贵的地方,她既觉得处处都新鲜,也觉得心笙摇曳,愈发坚定了要往上爬的念头。   琅嫔能惠及母族,她没道理不能。   思及琅嫔,薄予诗往左看,便见琅嫔正举杯饮茶,垂着眼,神色淡淡的。   雪娥说今日陶家也会来人,看样子已经在对面坐着了,可她看起来却没有半分欢喜的样子。   宫里的女人,若说最得宠跋扈是盈妃,最位高权重是贵妃,那么最让薄予诗看不懂的就是琅嫔了。   她仿佛谁也不怕,谁也不在乎,行事说话完全没有章法。每每见到她都是那副懒洋洋又带笑的样子,只是那笑却未达眼底,看进去是透骨的凉。   薄予诗觉得她有些危险。   这种危险不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而是完全无法掌控,她这样的人,太随心所欲,这意味着她的一切作为无法预料,没有道理可循才最让人难以防备。   这时候,身侧的齐贵人偏头过来,语气十分泰然自若,仿佛不是在提醒她似的:“趁宴席没开始吃些果子压一压,大宴时间长,膳食看着漂亮却是吃不好的。”   薄予诗笑起来:“你怎么知道?咱们不是第一次来庆阳宫吗?”虽然这么问着,她却伸手捏了块酥糕用帕子掩着吃了下去。   齐贵人淡淡道:“小时候随母亲来庆阳宫赴过宴,当时的淑妃设宴请命妇们入宫赏花,我刚来的时候挺高兴的,回去饿坏了。”   薄予诗忍不住掩唇轻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经历,倒是挺有意思的。”   齐家三朝国公,家世显赫,幼时有机会入宫不是难事,她自小见多识广,难怪方才看起来如此镇定。   想到这,她又轻声问道:“那你可知道陶家的事?我方才看琅嫔瞧着不大高兴,皇上不是特准陶家人赴宴吗?”   齐贵人举杯抿茶,声平:“琅嫔是家中庶女,其母是一不得宠的妾室。今日皇上虽有恩旨让陶家前来赴宴,可妾室没有资格,来的是她父亲和正妻嫡母,想来是因为这个吧。”   薄予诗颇觉有理地点点头。   她父亲也有几房妾室,兄弟姊妹们平时相处的还算和睦,可若是她为庶女,出息了来看望自己的却是嫡母和父亲,想来她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就看宫里的这些皇子公主们,哪个不是日日跟着自己的母妃,皇上只偶尔才去看看。   不多时,殿外由远及近传来唱礼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大宴终于开场,薄予诗即刻扶着月娥的手起身,随众人齐齐福身行礼。   这么多人同时向皇上请安,声音洪亮到殿内似乎有回音在嗡嗡作响,令人深感震撼,情不自禁的生出敬畏之心。   薄予诗遥望帝王方向,她们之间此时离得很远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听不真切他的声音。   但只要能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那她就能越来越接近他,接近权势的中心。   温玄戈抬手平压,淡笑道:“时序端阳,佳节良辰,今日在此共庆端午,既是过节,也是家宴。诸位爱卿、爱妃不必多礼。今日咱们君臣共乐,不谈礼教,只论好酒好菜,好诗好乐,寻常家中叙话即。”   “臣等感怀皇上隆恩,不胜欣喜——”   温玄戈再次免礼,率先撩袍落座,身后的刘康全拂尘轻甩,一道道旨意传递下去,很快便有几列粉衫宫娥端着漆盘上前来,按着次序挨个摆放菖蒲酒、雄黄酒和御粽。   待所有人都上齐,温玄戈先举杯敬酒,愿大朔国泰民安,子嗣昌茂,臣子康健,而后便从皇后开始,按着身份开始高低的漫长敬酒环节。   薄予诗的位分低,没资格单独向皇上敬酒,唯有主位娘娘可以单独向皇上敬酒,再说几句吉祥话。   她们这些位分低的便统一起身敬酒,然后是皇子公主们按着长幼次序来给皇上请安。   席间说话时不允许动筷、喝茶,该看哪儿该怎么做都有规矩,难怪齐贵人劝她开席前垫几口。   大宴流程繁琐,虽是长见识,也的确是累人。本以为今日的宴席就要这样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时,恰好轮到从五品以上嫔主位分的嫔妃敬酒了。   琅嫔和孟贵仪两个人站起来,宫人正要说话,谁知琅嫔端起茶杯开口了,笑道:“启禀皇上,嫔妾身子不适不能饮酒,还望您允许嫔妾以茶代酒,贺您端午安康。”   若是旁人当然不敢提要求,可这是琅嫔,在皇上跟前颇有脸面,谁也不觉得这不应该。   温玄戈淡笑道:“朕知道你有酒量,怎么偏到今日不能喝了?朕有日子没去瞧你了,身子怎么了,可还要紧?”   大宴正席,皇上在人前如此关怀琅嫔,当真给足了她颜面。盈妃极厌恶琅嫔,此时冷冷勾唇,斜眼睨了她一眼,满是不屑。   但琅嫔显然不觉得自己太惹人注意了,她放下杯盏,福身下去道:“嫔妾不敢欺瞒皇上,前几日请太医来瞧过,说嫔妾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嫔妾想着挑个好日子再告诉您,思来想去觉得今日最好,还请您宽恕嫔妾的罪过。” 第25章 第 25 章:大封后宫   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闻此消息讶然抬眸,眼底很快浮出喜色,她笑意十分温和:“果真?那是双喜临门了。”   “自本宫的四公主出生,宫里已有两年没有新生子,若琅嫔真有了身孕,实在是喜事一桩。”   说罢,她看向皇上:“皇上以为呢?臣妾觉得要好好嘉奖琅嫔才是。”   宫中再添有孕嫔妃,温玄戈自然心中欢喜,皇室子嗣昌茂乃鼎盛之兆,琅嫔选择在端午佳节说出来,既是为了喜上加喜,也是讨巧要恩赏罢了。   怀嗣是嫔妃之大功,琅嫔又素来得他心意,温玄戈不会吝啬。   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朗声笑道:“皇后说的不错,琅嫔有孕是为大喜,更是大功。今日双喜临门,朕便再赐你一喜,将你晋为正四品容华,若将来诞下麟儿,朕还有封赏。”   端午大宴之上晋位,当真是风光无限。   琅容华这一胎怀得巧,说出来的时机也好,皇上今日心情本就不错,又有这么多宗亲重臣在跟前一同听见这消息,岂会亏待了她,如今这旨意一出,琅容华和陶家更是风光得意了。   若她真的生下孩子,还运气好是个皇子,那么最低是个婕妤,离一宫主位只有一步之遥。再往上,就得看皇上的心意,给个贵嫔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她入宫才刚第四个年头,起点又不高,如今能坐上容华的位置很不简单,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琅容华有孕晋位是好事,既能绵延皇嗣,也能平衡后宫局面,所以皇后心中是真的欢喜。何况今日大宴,她原本就有打算向皇上提出大封后宫一事,将位分低的嫔妃往上提一提,有了琅容华的契机,她再提只会更顺理成章。   她笑着说:“琅容华有孕晋位,臣妾斗胆,也跟皇上请后宫其余姐妹的恩典,沾沾琅容华的喜气。算起来,宫里已经三年没有大封过了,如今新入宫了不少新人,臣妾觉得,凭资历,凭性情,不少旧人的位分都可以往上动动,您觉得呢?”   皇后在此时提出大封后宫,温玄戈不会拒绝。   一来的确三年不曾大封,二来宫中现在从五品以上的嫔妃只有孟贵仪和琅容华,确实有些断层,三来皇后性子宽厚贤淑,平日也算尽心尽力,他虽和皇后情分淡薄,却不会故意驳了她的面子。   此时殿堂满座都在屏息等着他的旨意,今日谁能获得殊荣,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身为帝王,温玄戈在大宴上略施恩惠,对下面的臣子们而言却是君王宽厚仁慈的象征,何乐而不为。   他展颜笑道:“皇后宽仁,对后宫一视同仁,今日端阳大喜,朕自然不能拂了皇后的面子,该广施恩典才是。”   “算起来,后宫也的确需要一次大封,不如就趁今日吧。”   此言一出,底下嫔妃们顿时激动起来,一个个心中惴惴,盼着会不会有自己。就连薄予诗都没想过,皇上会在今时今日大封后宫。   她总觉得自己进宫没多久,这样的大事该只在除夕才有的,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可心中期盼的同时,她又不对此事抱有太大的希望。   新人入宫才两个月多一点,皇后方才也说了,大封后宫是因为旧人的位分该动了,趁着好消息添添喜气。她一无资历,二无身孕,实在不符合大封晋位的标准。   心乱如麻之时,温玄戈沉吟片刻,开口道:“谈贵嫔侍奉朕已久,养育大皇子有功,便晋为从二品昭媛。孟贵仪晋为从四品嫔。”   宫里的旧人本就不多,皇上从谈贵嫔开始说起,就说明上面的贵妃、盈妃和祁妃没有要动的意思,再往下,王慎仪和琏常在已死,就只剩下穆贵人和舒美人了。   穆贵人和舒美人都不得宠,自入宫后侍寝的次数寥寥无几,此次皇后主张晋位,目的应该是抬举孟嫔,皇上还真未必会惠及到她们两个。   温玄戈的视线从前往后移动,挨个扫过他的嫔妃们,在停到穆贵人处时,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舒美人晋正六品贵人。”   他淡笑道:“宫里旧人不多,如今虽添了不少新人,中位却是空悬,倒是青黄不接了。朕看新进宫的嫔妃里中不乏品貌皆优之人,不如今日一并晋位了吧。”   “那便齐贵人晋从五品婉仪、薄美人晋从五品淑仪,周常在晋才人。”   说罢,被点到名的几人包括薄予诗都是先惊再喜,忙随其余几个晋位的嫔妃一道起身向皇上谢恩。   “嫔妾谢皇上恩典——!”   温玄戈笑道:“好了,都免礼。该添的喜头添完了,今日的大宴还要继续,朕听闻贵妃命人排了不少新曲子和新舞,诸卿,同赏吧。”   重新坐回位置上后,薄予诗仍然觉得如坠梦里。大封后宫,居然新人也能得封,她就这样升到了从五品。   甚至于,她还略过了正六品贵人的位分,直接跨过了这个新人最难逾越的门槛之一。   从小主到嫔主,多少人要卡在这数年才能上去,亦或是一辈子都上不去,她才入宫这么短的时间,既无孕身又无资历,就这样晋位了。   身后的月娥欢喜地笑起来,雪娥更是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一晋位不光是天大的恩典,带来的更多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她能搬到侧殿去住了,出行也能传召步辇,装扮上能佩戴步摇。   更别提月银变多,奴仆增加,份例内的东西都添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么多,难怪人人都想拼了命地往上爬。   雪娥忍不住上前借着倒茶的功夫上前轻声说:“奴婢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薄予诗忍不住嫣然一笑:“知道你高兴,我也高兴,大宴还是得守着规矩醒着神,千万别出岔子了。”   她这一笑足令百花失色,温玄戈不过举酒随意一眼,却忍不住停在了她身上。   无他,美色而已。   帝王亦是男人,薄予诗的美貌实在过于突出了。   一场大宴有人欢喜有人愁,嫔妃这边尤其对比鲜明。   妃位的不动倒没什么,她们自己都清楚,越往上越难晋封,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那些低位的却是心中不平,尤其是穆贵人,她如论如何也想不到皇上会封了舒贵人都不封她的位分。低位的旧人就这么几个,怎么偏偏到她这没有呢?   连那几个新入宫的都有晋位,将来还不知道被人笑话成什么样。   穆贵人心中忿忿,可又不敢当众挂脸惹人厌烦,只能强颜欢笑,余下赴宴的新人里,除了晋位的三人,也是各怀心事。   旁人有的自己没有,心里便难免不平,事关利益,人性向来如此。   舞乐接连上了几场以后,筵席已开,贵妃养育的二公主上台为皇上表演了一支稚嫩的舞蹈助兴,哄得皇上龙颜大悦,再往后,贵妃又说还有皇上没见过的节目,等人一上来,却是换了舞衣的梅才人和许常在。   她们二人都是在入宫后久久未能承宠,如今坐不住了,竟投到了贵妃派下。   薄予诗觉得自己真是低估了梅才人,总以为梅才人还在因她之语而郁郁寡欢,其实她早就在另谋出路了。   同住一宫这么长时间,虽近几日不怎么来往,没想到藏得这么深,这舞都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排的。   雅乐奏起后,她们款款入内随着乐声跳起舞来,这是一曲新舞,舞姿十分婀娜,衣带飘逸纷飞,踩着鼓点如仙娥般轻盈优美,的确别出心裁。   一舞罢,皇上亦是不吝夸赞,当场赏赐不少金银珠宝下去。   梅才人眼中顿时不胜欣喜,连连谢恩后才跟许常在一起退下去更换衣裳。   再往后便是一道道膳食上桌,殿内助兴的歌舞不停,皇上与宗亲臣子们随意闲谈,饮酒作赋,好不和谐。直到筵席尾声,再次由皇上起头说话,众人整理衣衫向皇上谢恩行礼,这才有序地散去。   午间大宴后,嫔妃们不回后宫,转向庆阳宫的丽春殿里听曲儿看戏,皇上则独自回宫歇息,醒酒养神。   北院内,几个主位娘娘们坐着步辇一个接一个的去丽春殿了,按着次序往下排,便是琅容华、孟嫔,齐婉仪和薄予诗了。   她没想到,自己刚晋位便能坐上步辇,一时心中喜悦,笑意盈盈。   齐婉仪上步辇前回头跟她说道:“我先过去,到时咱们坐一处。”   薄予诗眉眼弯弯笑着点头,熟料这寻常的对话却得罪了人,身后传来几声风言风语。   “不就是双双晋位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谁还没晋位过。这么快就抱起团了,当真是看了碍眼。”   薄予诗回头看过去,胆子这么大敢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穆贵人。   她脸色当场便冷了下来,淡淡看了一眼雪娥,雪娥马上会意,径直上去甩了穆贵人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相当清脆,且动手的十分果决,在场余下的人都惊了一下。   穆贵人的脸上马上起了几个红印子,她瞪大了眼捂住自己的脸:“你一个奴才,怎敢打本主的脸?太放肆了!薄美人,你若管不好自己的奴才,我替你管!”   雪娥冷笑了声:“主子如今已是从五品淑仪了,放肆的是你穆贵人才是。你言语不敬,对齐婉仪和薄淑仪多有讥讽,就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你这一巴掌也是活该。”   “穆贵人真该好好想想,皇上怎么偏偏没晋您的位分,是不是平日里这张嘴的事!” 第26章 第 26 章:恃宠   大庭广众之下,雪娥说话又这般不客气,穆贵人当时脸就气红了,浑身都恼得几乎抖起来:“你……你简直仗势欺人,简直是放肆!你竟敢掌掴宫妃!”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寻常看起来总是笑脸迎人,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薄淑仪今日竟这么大气性当众打她的脸。   这会儿她的脸火辣辣的痛,已经肿起来老高,不用想也知道难看得很。可见薄淑仪平时都是装出来的,皇上怎么会喜爱这样的女子?!   舒贵人觑了门前的薄淑仪一眼,并不愿在今天这大好的日子里为了穆贵人再得罪了薄淑仪,低声说:“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事已至此,你也得收敛些。她现在位分比你高,又比你得宠,盈妃娘娘都因为皇嗣落水的事压着性子呢,你还看不清局势,要再闹出什么,可别怪我没劝你啊。”   说罢,舒贵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往边上站,怎么也不肯和穆贵人对视了。   “可……!”穆贵人心中有气,在这么多位分不如她的新人跟前丢了脸,这么大的屈辱怎么能说咽下就咽下?可她也知道,舒贵人说得对,眼下主位娘娘们都走了,她没能耐讨回来。   等去了丽春殿,一众高位自然看得出薄淑仪有多么嚣张放肆,盈妃娘娘自会替她讨回公道的。   穆贵人恨恨地看了薄予诗一眼,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夺门而出了。   这头,齐婉仪本已经坐上步辇准备走了,谁知道转头就听见穆贵人挨这一巴掌,她虽意外,却也解气。她可没忘记,当初她刚进宫的时候,穆贵人是怎么对着她仗势抖搂,言语威压。   况且,薄予诗这人向来算得定,忍得住,她还以为她会一直都这样四平八稳地走下去,没成想也是个有脾气的,叫她挺意外。   齐婉仪乐了,双手搭在扶手上弯腰往下,难得笑容满面:“打也打完了,该去看下一场戏了。打了也好,好叫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没得谁都敢踩到咱们头上来。”   薄予诗重新绽开笑容点点头,月娥忙招呼着后头的步辇过来,雪娥小心地扶着她坐上去,淡淡唤了声“起”,所有嫔主位分以上的人就都走尽了。   院内,还留在原地没走的嫔妃们三两成队,也开始往丽春殿的方向走,一路上窃窃私语。   梅才人自然和与她一同献艺的许常在一起,二人如今算是一派,该多多亲近才是。   林才人主动上前和周才人攀谈,两人结伴而行,剩下的敏才人和葛常在一起。   一场大宴结束,新晋嫔妃间的局势和关系再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   丽春殿内,皇后和娘娘们陆陆续续到了,行礼后各自在席间静坐品茶。   几个孩子不爱听戏,年幼的抱回宫中照料,年长些的被各自乳母和宫人照看着一起玩乐。   皇后翻了翻戏谱,随意点了两曲热闹的戏,蕙宜双手捧着送到了贵妃跟前:“还请贵妃娘娘点戏。”   贵妃目送二公主和三皇子被各自抱走,这才淡淡转眸:“就点首《瑶台》吧,旁的不必了。”   蕙宜应声,又挨个到盈妃、祁妃和谈昭媛那。盈妃勾唇轻笑,摇着扇子娇侬道:“那本宫就点一曲《鼎峙春秋》听听吧,倒是有段日子没听戏了。”   祁妃不点,谈昭媛则点了一曲《螽斯衍庆》,算是应景。   这些都是宫里常听的正戏,内容各不相同,其人是什么心思,再浅显不过了。   点戏完毕,蕙宜呈给皇后过目,皇后点头后,才送到戏曲班子里等着戏开场。   这时候,早就安排下去的茶饮和点心由宫女们呈了上来。   丽春殿建在水面上,风景秀丽,此时南北两排雕窗都敞开着,凉风自水上穿堂而过,十分清凉舒适。   谈昭媛温声说:“大宴虽盛,却不如丽春殿这般清凉自在,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   盈妃慢悠悠地吹开杯盏中的茶叶:“庆阳宫哪儿都是好的,怎么谈昭媛仿佛没来过似的。”   “还是说大皇子又被带着下去玩了,你心中放心不下,所以胡言乱语了?”   这分明是在含沙射影,谈昭媛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孩子们都在一起玩,我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还是说大公主还会把弟弟妹妹们带落水?盈妃,你也该放尊重些,别总仗着皇上的恩宠肆意妄为,也不怕祸从口出。”   盈妃冷笑了声:“阳儿可不敢再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玩了,免得惹火上身。”   贵妃神色虽淡,瞧着却不算太好,这会儿一言不发。反而是皇后温和地劝道:“大好的日子,何必无谓争执?”   “孩子们贪玩难免发生意外,好在现在都没事,一直拿出来说反而不像话。盈妃,你是大公主的生母,怎么也不替孩子的心情考虑。”   “都坐下听戏喝茶,天气愈发热了,静静心吧。”   盈妃眼珠转到贵妃身上,讥讽地娇笑道:“是是是,谈昭媛听见没?你的新主子发话了,咱们可得听着点。”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谈昭媛是因为孩子的事和贵妃离了心,要改投皇后麾下。如此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谈昭媛一时气急了,又怕贵妃多心,只能冷硬道:“皇后是正宫,自然是咱们所有嫔妃的主子,盈妃若觉得自己比皇后娘娘更高贵,臣妾便去问问皇上是也不是,如何?”   “你不过一个妃位,在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跟前满嘴胡言乱语,当真不成体统。”   说到这,一直不曾开口的攸贵妃终于说话了:“盈妃,你身为妃位,该守的规矩也该记得。这禁足的滋味若没尝够,本宫倒能做主叫你再禁足三个月。”   提起禁足,盈妃当然知道里头的利害,脸色徒然一变,当下扭过头去:“臣妾心直口快罢了,贵妃好大的官威,拿宫权压臣妾。”   “孰是孰非,各人心里都清楚。”   贵妃瞧她一眼,凤眸轻挑,平淡无波地转回了正前方:“本宫只认规矩。”   争执总算平息了,谈昭媛不再开口,神态却有些狼狈。   她紧紧握着瓷杯,手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茶水不过刚至七分满,却抖得泼出来,险些烫了她的手背。   尔琴忙拿出帕子替娘娘擦拭,却被她制止,没法子,尔琴只好退到娘娘身后站着,偌大的丽春殿里,谁也未曾看到谈昭媛眼底的几分阴翳。   这些天她一直心神恍惚,脑子里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安儿落水后的样子,幻听沐雅回宫后和她说的话。她一直劝慰自己别多想,可今时今日,她才格外真切地意识到,贵妃永远不会真的把她当成是自己人。   只看今日种种便知道了,贵妃重视自己的孩子胜过旁人千百倍,不曾把安儿放在心上,她介意自己的怜子之心撞到三皇子,更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生的皇长子平安成人。   皇后提出大封后宫,贵妃虽不曾说什么,可自己晋位,她却没有半分为她高兴的样子。   沐雅和她说,那日安儿和二公主一道落水,贵妃抱着三皇子在湖边厉言厉色,三番两次命人先将二公主救上来。   同样都是孩子,甚至她的儿子是皇上的长子,可贵妃却半点不在乎。   虽说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最疼,可安儿落水同样危在旦夕,贵妃却只想着自己的女儿,她们相伴多年,这怎能让她不寒心?怎能让她不介意?   当初她们是同一批最早入宫,她命好,最先怀孕生下长子,可她也清楚,自己并非聪慧之人,恐无法保全自己和孩子,所以请求贵妃庇佑,愿和她同进同出,相伴不离。   这些年,她们一直关系和睦,她也一直唯贵妃的话马首是瞻,没想到原来什么都不是。   今日贵妃能为了二公主抛弃安儿,明日她就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再除了安儿。她们母子在贵妃眼里,不过是一对乖巧听话的棋子,好牢牢控制在手心里罢了。   如今就算再表面和谐,那是未到需要翻脸的时候,真到了那时候,恐怕最先捅刀子的就是贵妃。   身为母亲,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儿子。   但好端端的撕破脸皮也是愚蠢之举,她该和以前一样,不能轻举妄动才是。   过了一会儿,赶来听戏的低位嫔妃们接二连三地入场,丽春殿很快热闹起来。   齐婉仪和薄予诗挨着靠窗户坐,外头水面波光粼粼,微风徐来,倒是惬意。   薄予诗抓了一小把西瓜子笑眯眯地嗑,等着穆贵人进来看好戏,果然没多久,就看见穆贵人哭哭啼啼地捂着脸进来,跪在了几个主位娘娘跟前:“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几位娘娘请安。”   她扬起一张又红又肿还带指头印的脸来,看着着实有些吓人,连皇后都吓了一跳,皱眉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穆贵人哭着说:“妾身原本在门内候着要来丽春殿陪娘娘听戏,却不知哪句话得罪了薄淑仪,竟被薄淑仪的贴身宫女殴打。”   “薄淑仪恃宠而骄,才刚晋位便仗势欺人,她不过寻常宫妃,怎能打妾身?还请娘娘替妾身做主!”   打狗还要看主人,薄予诗这般行径,摆明了没把她放眼里,盈妃不悦地皱起眉头来,正准备发作。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在位置上的孟嫔反而开口了:“皇后娘娘,薄淑仪如今是从五品淑仪,情急之下训斥低位嫔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咱们大朔向来尊卑分明,依嫔妾看,恐怕穆贵人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才挨了这一巴掌。”   “在后宫里,女人的脸一向是最重要的,穆贵人没能生一张好嘴,若脸也坏了,那就真是糟了。不如皇后娘娘开恩,饶恕穆贵人言语不敬的罪过,让她回宫请个太医瞧瞧吧。” 第27章 第 27 章:心伤【加更】   孟嫔这话就是直接把错都推到穆贵人身上了。虽然原本就是她的错,可真正做错事的人往往不这样觉得。   她实在不明白孟嫔在这会儿跳出来做什么,她与薄淑仪又没什么情分,何苦在这时候给自己使绊子。   穆贵人心中纳闷,可又不肯此事就这么算了,越发凄惨地哭诉道:“皇后娘娘,妾身……”   但话还没说完,皇后便听懂了她是什么意思,温和道:“穆贵人,你既脸肿了便先回宫歇息去吧。本宫会命人为你请医女好好瞧瞧,容貌受损就不好了。”   “身为后宫嫔御,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是每个人都要尽的本分,尤其不要妄想以下犯上,不光本宫不容,皇上也不会容。”   穆贵人没法子,只好求助似得看向盈妃,乞求她为自己做主。但盈妃方才还十分不悦,这会儿神色却冷了下来,看样子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没了靠山,穆贵人只好福身行礼后捂着脸退出丽春殿,独自带着婢女走回后宫。   仍在殿内的舒贵人看着她离开,又看看盈妃的背影,边庆幸边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等人都坐好,第一出皇后娘娘点的戏也登台了,这出戏排场大又热闹,嫔妃们坐在殿内看戏喝茶,听得入迷,方才的插曲很快被人抛之脑后了。   但贵妃等人虽没说什么,对薄予诗的印象却加深了一笔。从最开始的性情端庄,容貌出众,到现在愈发浅薄,也看出得势骄狂的样子了。   什么人是什么样,一开始是看不出来的,非得时间长了才能透底。   -   悠哉哉在丽春殿听了一下午的戏,临近傍晚才听完。   皇后娘娘又照例关怀了几句底下的人便坐上凤辇先行离开,其余的嫔妃们也各自趁着天亮回宫去了。   乘着步辇停在玉芙宫门前的时候,绮绿馆内的宫人已经候在庭院内等着贺喜了,雪娥带笑搀扶着她从步辇上下来:“主子,您可是又要发赏钱了?”   薄予诗一笑清浅:“发,有喜事自然要发,否则怎么犒劳你们悉心伺候我的功劳?”   她抬步迈进门槛,便听久安久凝带头喊“奴婢恭贺主子晋位淑仪!”薄予诗笑着让人免礼,又让月娥安排着添赏钱。   夜色清辉下,绮绿馆灯烛长亮,花木丰茂,看起来格外清幽静谧。   她坐在楹窗前一一看内侍省上午送来的节礼,除了彩色丝线和五毒佩以外,里头有各色香囊五枚、双面绣绫罗扇两柄、宫绣帕子六张,各色绸缎四匹,皆做工精良,颜色花样也雅致。   这节礼都是按着各人的位分赏赐下来的,位分最低的采女和御女只能分到五毒佩和彩色丝线,越往上越丰盛也越贵重。   久凝端着沏好的茶上前来,轻轻放在薄予诗跟前的案几上:“内侍省的副管事亲自来送的,说特意给您挑的最好的,还请您赏玩。”   薄予诗嘴角噙着笑:“虽只是节礼,倒确实是好东西,我看着这些已经超出美人的份例了吧?”   久凝轻笑:“可您如今是淑仪,这便是情理之中的了。”   说罢,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听说今儿梅才人在殿前献艺了,瞒得这样好,咱们竟半点动静都不知道。”   薄予诗淡淡道:“若有心瞒着,自然密不透风。我今日瞧那支舞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恐怕排了有一段时间了,就等着今日献艺呢。”   她端起杯盏抿了口:“绽蕊轩和咱们虽然同在玉芙宫,到底是两个独立的院子,咱们能管好咱们底下的人,梅才人自然也能。”   久凝眉间拢着淡淡的愁:“奴婢只是觉得梅才人平时看起来不像心思这般缜密之人,多少有些心惊。”   薄予诗敛眸道:“是啊,她藏拙藏得好。若不是迟迟不得宠急了,恐怕还会一直藏下去。”   久凝叹了口气:“幸好您和她并不亲密,否则可真的要警惕着些,她心思太深,奴婢总担心她有朝一日害了您。”   放下杯盏,薄予诗极轻地笑了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有人铁了心要在暗处加害你,就算你想得再周全也没用。”   久凝一听这话急了,问道:“那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看她这般模样,薄予诗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宽心:“天启一年和四年选秀时都有六名秀女进御,如今宫中旧人还有几人?你在宫里的时间比我长,应该比我更了解。”   “能爬到高处的,自然都有心机手腕,深浅不一罢了。可我觉得最要紧的,却是运道,没运道的人走不远。”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闲话家常:“只要一次害不死我,让我爬起来了,我必千百倍奉还。”   说罢,薄予诗弯眸浅笑:“好了,久安去提膳应当快回来了,准备着用膳吧,往后的事我心里有数。”   晚膳过后,月娥派人出门打听今日是哪个宫掌灯,得知是今日献舞的许常在后,很快便伺候着薄予诗歇下了。   次日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她和齐婉仪按着规矩都该迁宫了,齐婉仪住到昭宁宫的东侧殿,她则迁到玉芙宫的西侧殿,不光迁宫,这次大封晋位的嫔妃们也该增添宫人,这事就交给掖庭和内侍省去办。   回到玉芙宫后,月娥带着绮绿馆的宫人们先去把西侧殿再细细打扫一遍,太监们干粗活,爬高下低的除尘、检查、挪动器具,宫女们则要开窗通风,把里头的一应物件都擦洗干净。   西侧殿可又比绮绿馆大多了,更宽敞更漂亮,这么一番收拾下来,已到了暮色四合时,明日才能收拾好东西搬进去。   雪娥坐在薄予诗对面的榻上给自己捶胳膊,虽是累人,可心情却是高兴的:“如今咱们搬到西侧殿就这么累人了,还不知道以后给您搬到正殿是什么样儿。”   “不过再累也值得,奴婢且等着您做主位的那一天呢。”   薄予诗笑着说:“那你且等着吧,我才从五品淑仪,想爬上去哪儿就这么容易了。你看琅容华得宠两年了,不是也刚到容华的位置上?”   “我看啊,这西侧殿起码得住上个三年两载的才能搬到主殿去。”   雪娥自己也知道,宫里越往上晋封越不容易,除了熬时间熬资历,非得有个一男半女的才能早点摸上一宫主位的边。   不过她也不着急,谁让主子才进宫两个月就封到从五品了,不是皇上偏心谁都不信,这才是真正的风头无两,当娘娘不过是早晚的事。   晚膳后,一众人打听完得知又是许常在侍寝。   薄予诗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自己也连着侍寝过,都是看皇上心意罢了。何况许常在那舞跳的确实是好,人也性子娇俏,皇上觉得新鲜再正常不过,可同处一宫里,她坐得定,有人却坐不住了。   绽蕊轩内,梅才人听着又是许常在侍寝的消息,咬牙沉默了许久都不曾说话。   她实在想不通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比不上敏才人,比不上齐婉仪和薄淑仪,如今竟连许常在都比不过了。   明明是同一支舞,她长得又不比许常在差,甚至容貌比她更美,皇上为何只注意到许常在?   想起那日她还和薄淑仪大放厥词,说什么往前看,真是可笑,她现在恐怕是全宫的笑柄了!   如今还没侍寝的人剩谁?   葛常在……潘宝林,还有魏御女和石采女,她竟然沦落到和这几个人为伍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如别人!”梅才人怎么也想不通,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拿起手边的杯盏就往地上砸,巨大的碎裂声吓了屋内的人一跳。   伺候她的贴身宫女品竹知道她心中难过,忙跪下来劝:“小主!当心气坏了身子!”   “您和许常在一同献舞,皇上给你们的赏赐一样丰厚,又怎么会不记得您?说不定在许常在之后就会想起您的,到时候您何愁不能位于人前?”   梅才人哭得愈发厉害了,伏在案上伤心极了,肩膀都在颤抖:“可我的位分比她高,怎么就轮不到我?我分明哪儿都不差,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皇上选谁都不选我?”   品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奴婢觉得,小主不妨求贵妃娘娘给您换个宫室。”   “薄淑仪得宠,皇上晋封她都越过了贵人的位分,叫她直接和齐婉仪平起平坐,就足以证明皇上对她的喜爱了。您眼下不得宠,保不齐也有这原因,即使不是因为薄淑仪,可将来皇上若哪天想起了您,一来玉芙宫还是会想起薄淑仪,对您也不利啊。”   “好歹现在有贵妃娘娘提拔您,您何妨有话直说?说不定娘娘会替您筹谋的。”   梅才人红着眼睛缓缓抬起头:“可玉芙宫地段的确好,再难有差不多的了。这些位置好的宫殿,哪个没住一宫主位?若住进有主位的宫殿里,我怕……”   品竹叹气道:“那咱们再想想也行,总之先想法子侍寝,不能叫皇上忘了您。”   是啊,侍寝,她必须尽快侍寝……   梅才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28章 第 28 章:“皇上可不是那么规矩的人。”   转眼三日过去,时至五月初十,长安落了一夜的雨。   薄予诗已经搬进西侧殿内两天,经过这两日细致地清扫和收拾,西侧殿各处终于拾掇完毕,可以安心住下了。   马上就是给皇后请安的时辰,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雪娥等人为她挽发描眉,月娥则在青铜小香炉里点上沉香,搬到了寝殿外的檀香木小桌案上。丝丝缕缕的淡香很快四溢开来,熏得一室暖融融,在落雨的清晨格外温和舒心。   这会儿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些,雨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成一片珠帘,楹窗半开,能闻见雨后带着泥土的气息。   如果不是要出门的话,其实薄予诗挺喜欢下雨天气,尤其她现在搬到西侧殿来住了,这儿比绮绿馆风景更好,地方也更大。除了前院以外,寝殿后还有一个小花园。花房的人昨日过来说了,等雨停以后就开始移植不同品种的玫瑰来,还要给她扎一个秋千赏花用。   试想外头暴雨如注,殿内香气幽微,她窝在软榻上拥被听雨,看书观景,也是自在。   薄予诗不觉被勾出了馋虫,心念微动:“带银子去尚食局,让她们今儿给我炖虫草白凤汤喝,量要多些,不怕花银子,往齐婉仪那也送一份。”   雪娥笑道:“您和齐婉仪端午晋位双双成了嫔主,现在各处哪儿有不紧着您的道理,您就放心吧,奴婢一定好好交代,让她们文火炖够了时辰,晚膳好上桌。”   一应收拾完毕后,宫门前传的轿辇也到了,月娥随着薄予诗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得知琅容华今日身子不适没来。   她怀着身孕难免娇贵些,皇后便免了她日常请安,叫她好生休养,还命人送上好的补药过去。   等说完琅容华的事,皇后娘娘又说起七日后随皇上去京郊农田恤农的事宜,公布了前去恤农的嫔妃名单。   除了皇后娘娘伴随皇上左右以外,主位上选的嫔妃是祁妃、往后是齐婉仪、薄予诗,再往下是敏才人和许常在。   恤农是关乎民生的大事,更关乎了皇室的颜面,因此带哪些嫔妃参加很有讲究。   除了皇上的宠爱程度以外,各人的家世和性情也在衡量的标准内。   祁妃的父亲从前是戍守边疆的地方官,两袖清风,美名远播;齐婉仪家三朝国公,祖父更是皇上的老师,声名赫赫;敏才人家世低微,带出去更能显出天家恩德。   至于薄予诗和许常在,其实她想不出她们究竟有什么优点能去参加恤农。   薄家如今不过尔尔,她父亲也只是一个不得重用的言官,她既不会插秧,更没有生育皇嗣的功劳,何况许常在还不如她。   实在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薄予诗只能觉得是皇上还算喜欢她和许常在,所以才带着让她们出去放风。   听闻恤农一出宫就是七日,要跟着皇上住在京郊的小行宫里,正是争宠的好时机。   果然,名单一出来,敏才人和许常在便喜上心头,脸上已经挂起笑,祁妃和齐婉仪依旧淡淡的,宠辱不惊的模样。   盈妃知道,恤农皇上从来都不会带她去,但知道归知道,不妨碍她心里窝火。此时皇后还在上面说恤农的相关情况,她懒得听,垂眸扫了这几人一眼,眼底露出几分嫌恶和不屑:“皇后娘娘,外头下着雨,恐怕等会儿下大了不好走,既然没什么事,臣妾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径直福身离去,浑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贵妃淡淡的没说话,谈昭媛举杯喝茶事不关己,祁妃更是不闻不问,唯有凤座上的皇后身子晃了晃,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撑着温和的笑容将剩下的话说完,便趁着雨小让众人都散了。   行辞礼后,薄予诗转头又看了眼凤座上的皇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虽然同情,但她清楚,自己人微言轻,眼下还没有站稳脚跟,实在帮不了任何人,不过是各人命数。   谁知她正准备离开,皇后身边的蕙宜却走到跟前,朝着她和齐婉仪都福了福:“劳烦齐婉仪和薄淑仪留步,皇后娘娘有话要说。”   薄予诗和齐婉仪对视一眼,转身一起站在了殿中央,再次向皇后行了礼:“不知娘娘有何事吩咐?”   “本宫留你们并非有事吩咐,不必紧张,”皇后扯出一个略显自嘲的笑容,可语气依旧温柔和婉,“坐吧。”   “自皇上登基这些年以来,还从未有过嫔妃两个多月便晋封到从五品的,可见皇上对你们青眼有加。”皇后缓缓道,“这是本宫早就命人给你们备下的贺礼,恭贺你们晋位。原先没送并非本宫疏忽了,而是想等个合适的机会当面交到你们手上,如此才算是本宫的心意。”   蕙宜上前将两个锦盒分别交到她们手里,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薄予诗并不打算站队,一时欲言又止,身边的齐婉仪反而先说话了:“无功不受禄,嫔妾才疏学浅,恐怕会辜负娘娘的一番美意。”   皇后笑得温和:“不妨先打开看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必紧张。”   薄予诗只好和齐婉仪一起打开了手中锦盒,里头赫然是一套赤金累丝头面,样式繁多,极为精美。   这样规格的头面一般是主位娘娘出席重大场合才可佩戴之物,皇后娘娘此时赏赐她们二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此大手笔,甚至借物许下承诺,就为了拉拢她们二人,可见皇后下定了决心,想要带上她们二人争上一争了。   薄予诗一时心绪复杂难言,迟迟说不出话来,就连齐婉仪都沉默了。   皇后看出她们迟疑,苦笑道:“你们二人都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用本宫明说,相信你们也都清楚。本宫这个皇后,说出去好听,不过是名存实亡罢了。”   “皇上对本宫疏离冷淡,贵妃掌权,盈妃跋扈,这么多年来,本宫坐在这个位置上无一日不谨慎小心,即使想要做得再好,可依旧无济于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本宫没能留出皇上的心。”   “可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年轻貌美,前途无量,将来宫里必然步步高升。本宫今日叫你们来,并非想要拉拢你们归本宫所用,而是相信宫里并不只有虚情假意、争风吃醋,也能有一份真心。本宫愿意暗中扶持你们,只要你们能记得本宫的一份好,将来本宫和四公主若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你们能记得今日本宫扶持你们的恩情即可。”   堂堂一国之母,竟对两个新入宫的嫔妃如此言辞恳切,字字锥心,若非是无可奈何,她绝对不会这样做。   贵妃如今手下有敏才人、梅才人和许常在,摆明了只要要好控制的,盈妃又不喜她们。若想与宫中高位达成友好互助之势,如今看来,皇后仿佛是最佳人选。   何况皇后并不要求她们做什么,也不需要她们明面上站队,只要求将来还够报恩情。如此一来,好处远远大于坏处,薄予诗衡量利弊以后,觉得可以赌一赌。   再说了,以皇后的秉性和如今的情况,她说的只能是实话,不会是假话。   只是没想到,薄予诗方才还怜惜皇后境遇,此刻便可以与皇后守望相助了。   “若娘娘所言为真,嫔妾愿意投桃报李。”薄予诗福身行礼,“但嫔妾也希望娘娘能够记得今日之言,将来不要约束了嫔妾就好。”   她低眉浅笑:“您知道,嫔妾最怕拘束了,脾气可不好呢。”   皇后当然知道薄予诗和齐婉仪都不是软包子,一个刚入宫三天就敢“饮食不当”硬刚盈妃,一个一言不合就甩盈妃手下耳光子,哪个都不好惹。   但也正因她俩的脾性,不认强权不畏艰难,却不仗势欺人,才格外让她欣赏,格外让她留意。   宫里的女人有些脾气才是好的,她便是太没脾气了,才一步步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皇后难得展颜,那双总是藏着忧愁的眼睛头一次亮起来:“那是自然,本宫绝不食言,也期待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这边说完,齐婉仪也福身道:“尊敬中宫,侍奉中宫本就是妃妾的本分,嫔妾自当认清局势。”   皇后连连点头,又让蕙宜亲自送她们二人出去,免得外头雨越下越大了。   薄予诗和齐婉仪一道行礼后走出凤仪宫,坐上轿辇,却在经过御花园时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琅容华。   她只带着一个婢女坐在御花园内的凉亭里,小雨淅沥,她却恍若未闻,脸色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半点没有有孕之人的欣喜。   雨水潮凉,地面滑湿,她不在宫里好好养胎,却跑到这里来坐着,也不怕伤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薄予诗当真看不懂琅容华,她的所作所为都不符合常理,着实让人摸不透。   回到玉芙宫后,她换了身更亲肤清爽的衣裳,懒懒地倚在软榻上看雨。   小雨滴答滴答地砸在楹窗外的海棠树上,打落一地翠油油叶片,她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枚黑子,算算日子,皇上也有小半个月没来她这了。   这段时间除了端午后许常在侍寝过两次,皇上便一直忙于政务不怎么进后宫,可今日是休沐,想必皇上有空。   她转头将自己手里的帕子搁在桌案上:“派人把我的手帕送到皇上那去,若皇上问起,便说我请皇上来玉芙宫赏雨下棋。”   月娥迟疑:“小主,下雨天行动不便,地面太滑,皇上未必会来。”   薄予诗娇懒地笑笑:“无碍,就这么说,皇上可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人。” 第29章 第 29 章:封号【加更】   该争宠的时候就要争宠,薄予诗才不会手软。   人人都知道下雨天不方便出门,既可能着风寒又容易弄脏衣裳,所以都窝在自己宫里喝茶睡觉。可皇上也是人,自然也觉得闷在建章殿里没个趣儿。   旁人没这个胆子,可皇上素来喜欢她胆大,岂会怪罪?今日来了更好,不来也无妨,总是叫皇上又想起来她是谁了。有了印象,下次点寝的时候,她就比别人有优势。   好歹现在她在宫里也是颇为得脸的嫔妃,御前的人不会拦着,更不敢拦着,走一趟就能得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   -   建章殿内,温玄戈刚批阅完手里头的奏折,搁笔举杯品了口茶。刘康全端着一扁平锦盒在殿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踌躇着该进不该进,直到看见皇上瞧过来,这才轻步走进去,躬身在门口道:“启禀皇上,玉芙宫的薄淑仪派人送来这个,还说——说请您移驾去玉芙宫下棋赏雨。”   看着那方旧帕,温玄戈半晌没说话。   刘康全一直弯着腰低着头,生怕皇上发怒牵连了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算什么事儿啊,这薄淑仪也太大胆了。外头一直下着雨,连做奴才的都不愿意出门了,她居然请皇上去玉芙宫下棋赏雨,甚至都不是自己过来。   皇上若不去是拂了她的面子,这是自讨苦吃,若去了,一旦皇上龙体有恙,岂不是罪过。   就算是盈妃娘娘和琅容华最得宠的时候,也从来没干过这么狂的事,竟敢在下雨天让皇上亲自走一趟。   就在刘康全等的脖子都酸了的时候,温玄戈却极轻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杯盏放下的声音。   他听得分明,皇上这声笑不是发怒了,摆明是心情不错,觉得挺有意思。   刘康全愣愣抬起头,便听皇上淡淡道:“不去备着起驾,看朕做什么?”   他吓了一跳,忙跪下来劝:“皇上三思啊!雨天路滑,寒湿气重,您若着了风寒如何是好?”   温玄戈不予理会,抬步往外走,嗓音虽淡,却不怒自威:“朕若有个三长两短,是你们做奴才的无能。”   “备驾玉芙宫。”   刘康全没法子了,只得赶紧下去安排调度,服侍皇上坐上御轿。浩浩荡荡的仪仗启程,斜密的雨丝很快打湿了身上的衣裳,看着天气,似乎还有下大的趋势。他叫苦不迭,撩着衣摆跟在御轿后头走,心想这天气哪儿能出门呢,偏偏皇上兴致高。   幸亏建章殿离玉芙宫不算远,赶着在雨下大前到了。   听到皇上真的要来玉芙宫的消息后,薄予诗唇畔微牵,绽出一个浅浅的笑来。雪娥惊讶得很,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真的会冒雨前来,忙上前扶着主子起身,预备着去宫门前迎候皇上。   月娥则更沉稳:“主子,奴婢去命人熬上一锅驱寒的姜茶来,刘公公等人服侍皇上漏雨过来,恐怕着了寒气。”   薄予诗满意地点头:“还是月娥想得周到。皇上人虽来了,御前的人淋雨难免心里没有怨气,得罪了御前的人可不好,你着意留神些。”   “久安,你去耳房沏一壶陈皮普洱,再派人去尚食局要些桃酥这类佐茶的点心来。”   等安排好后,薄予诗亲自撑着伞去宫门前廊下迎候,住在绽蕊轩的梅才人也来了。   梅才人已是贵妃的人,二人道不同,自不是一路人。   她不打算和梅才人多说,只噙着淡淡的笑容等着皇上过来,果然不出一会儿,御驾便停在了玉芙宫门前,随着一声响亮的“皇上驾到”,穿着月白滚金绣常服的皇上便迈进了门槛。   “嫔妾给皇上请安。”   薄予诗位分高,所以站在前头,她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浅绯色的宫裙,款式虽简单,用料却很用心,这衣裳轻薄柔软,似纱似雾,在雨天看起来格外朦胧婉约。   薄予诗原本就极美,却又很会打扮自己,每次瞧见她总是如此耳目一新。看着她仰头朝自己嫣然一笑,温玄戈心情十分愉悦,因此当下并未如从前般虚扶,而是上前牵住了她的手:“下雨天,你倒不怕着凉。”   他牵着人向前一步,梅才人和余下的宫人立刻起身分立两侧,目送着皇上和薄淑仪回西侧殿去。   梅才人定定地看着这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再次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走了,心中难免生出了更多的不平和怨怼来。   她终于体会到品竹那时说的话有多么正确,有薄予诗在,皇上就永远不可能看得到她。   其实她想要的一点儿也不多,她从来都没盼过自己能宠冠六宫,更不指望艳压群芳,哪怕是和周才人、敏才人那样,能被皇上宠幸一时,哪怕淡淡的也好。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却迟迟轮不到她,怎能让她泰然自若?   梅才人扶着廊柱看了好一会儿,久久才黯然离去。   西侧殿内,薄予诗亲自端着煮好的陈皮普洱茶给皇上送过来,笑着说:“皇上特意雨天赶来,嫔妾不胜欣喜,还请您喝一盏去去寒湿气吧?”   温玄戈抬眸看着她狡黠模样,反问道:“不是你派人请朕来的?请朕的时候就没想过朕会不会染了寒气?”   薄予诗提壶倒茶,双手捧着递到了皇上跟前,软语声娇:“嫔妾自然将皇上的龙体看得比天还重,所以才命人备了驱寒的热茶。再说了,临窗听雨这么风雅的事,只嫔妾一人未免无趣,嫔妾也有日子没见您了。嫔妾斗胆,和您对弈三局,输了的人,要接受赢家的一个要求,皇上敢不敢应?”   温玄戈笑起来,抬手去捏她的脸,语气称得上宠溺:“怎么就你这么大胆,还敢和朕打赌,你就对自己的棋艺这么自信?”   “嫔妾有没有自信不打紧,重要的是皇上敢不敢?还是说,您怕自己输了,不想许嫔妾心愿呢。”薄予诗红唇微翘,看得温玄戈有些晃神,他指腹挪上红唇,轻轻地擦了两下:“就依你。可若你输了,朕也不会轻饶了去。”   薄予诗这便笑了,又将杯盏往皇上跟前推了推:“嫔妾可不怕,还请皇上先饮了茶,再与嫔妾去偏殿下棋吧。”   热乎乎的茶汤进肚,温玄戈只觉得身暖口甘,浑身通畅,似寒气都被散到了外头。他掀开珠帘,偏殿内已经被宫女们收拾好了。   这偏殿比绮绿馆的偏阁大上不少,三面有窗,今日下雨,只半支着靠近小花园的一侧窗子,棋盘也摆在窗前。   殿内沉香暗燃,细雨缠绵,他与美人赏雨对弈,是比在建章殿闷着批折子有意趣多了。   往前走,便见他原先赏赐的摆件也都被薄予诗寻了好位置摆放着,与四周装潢十分相得益彰。   这是他头回来玉芙宫的西侧殿,果然又被她规划的不错。和绮绿馆那时候比,又是另一种风韵,浑然不似旁人那般厚重古板,也不一味堆金砌玉,更多的是灵动自然,疏落有致,让人觉得简单、舒坦。   尤其是快要入夏了,天气越发闷燥,心里本就不痛快,若再没个清爽的环境就更没心思进后宫了。   温玄戈向来知道她是好审美,十分擅长打扮自己,可这回又知道了,她不光会打扮自己,连在装点屋舍上也有见地,果真秀外慧中,佳人难得。   软榻上,薄予诗托腮笑眯眯地看着皇上,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倒腾,最终停在了黑子上。   温玄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只觉得她把所有小心思都放在明面上,浅显得很。可换句话说,浅显自有浅显的好处,扭捏的次数多了难免让人烦。   他不需要女人太聪明会算计,也不喜欢女人藏着心思叫他猜,说来说去,薄予诗这样便是正好。   他从善如流地拈起白子:“落子。”   薄予诗便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般笑弯了眼,搁下一子后下地凑到他跟前,亲了亲他的脸颊:“皇上真好。”   温玄戈十分愉悦地扬眸淡笑:“朕哪儿好?”   “哪儿都好,”薄予诗重新坐到对面去,一双秋水眸亮晶晶的,瞧着丽色惊人,“您惯着嫔妾,念着嫔妾,不叫嫔妾受委屈,也不叫嫔妾羡慕别人,还不是世上最好的人吗?”   温玄戈落下白子:“你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在朕头上,朕将来若是不对你好了,岂不是对不起你今日的夸赞。”   薄予诗便拈着黑子歪头看过去:“会有这么一天,皇上不对嫔妾好吗?”   在深宫之中向皇帝索求永远的承诺是一件很荒谬的事,薄予诗一不认为皇帝会一辈子这样对她,二也不打算给皇帝任何压力。因此,她没打算要皇上的答案,反而垂眸自顾自地落下手中黑子:“若真有这么一天,必是皇上不得不这么做,或是嫔妾自己做错了事。”   “那嫔妾会让皇上一直一直喜欢嫔妾的。”   她的话再一次出乎了温玄戈的意料。   他乍一听时,只觉得她也如同那些怀揣着少女情怀的女子一般,盼着他能一直一直对她这般好下去。   温玄戈知道,其实宫里那些得过他宠爱的女人大多都这样想,都盼着恩宠能够长久。   但天长地久这几个字,他从来都不会和任何人说,只因他清楚,时易世变,这世间没什么东西是求了旁人便能够永恒的。   谁得宠,谁失宠,随着时间推移往往都有变化,他自知不是一个专情的人,即使如盈妃也有腻的时候,就算当下他觉得薄予诗称心极了,也难保将来如何。   可她却不要承诺,她说,她会让他一直喜欢她。   这便是自信极了。   温玄戈有时候觉得她很简单,很大胆,也很有情致,可有时候又觉得她实在聪明,也有野心,却做得恰到好处,让他十分欣赏。   外头雨下得愈发大了,偶有几滴从窗缘溅进屋内,打湿了花瓶内插着的一支海棠,久安忙上前将窗子放下来,又轻手轻脚地将从尚食局要来的点心摆在旁边的小几上。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不回应她的话,只摩挲着手中白子,良久后方说:“朕有意赐你一个封号,你看看喜不喜欢。”   薄予诗半点没有因为方才得不到回应而失落,反而很欢喜地看过去:“皇上说说,是哪个字?”   温玄戈淡笑,蘸着雨水在桌案上轻描,很快写出一个字来。   “岚”——   山间的雾气。 第30章 第 30 章:施压   山林间的雾气,可望而不可得,可看而不可寻。隐隐约约,若隐若现,让人捉摸不透。可正因如此,它又是层峦叠翠中最能为山河增色的一抹。   皇上特意用这个字给她做封号,想来也是觉得她与此字相得益彰。如此说来,她的野望与愿景终究没逃过他的慧眼,她在皇上心里,就是这般模样。   可薄予诗猜测,皇上并不讨厌她这样。若是讨厌,察觉她的野心后将她弃之不顾便万事大吉,又何必雨中前来,又何必赐她封号?   说白了,皇上觉得她这般小女子的野心无关紧要,无伤大雅,反而让他觉得她有让人往下探究的趣味。既如此,薄予诗便心安理得的收下。   宫里的女人,哪个进宫不想做宠妃,哪个不想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人人皆知的事,皇上便更是心知肚明了。只要别太聪明,算计的太多,皇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薄予诗笑着福身谢恩,温玄戈摆手让她免礼,另一头,刘康全派人下去传旨,薄淑仪自今日起就是岚淑仪了,比齐婉仪还高半头。   有了实打实的好处,薄予诗下棋更加专心致志了,两局棋下来,她和皇上杀得有来有回,竟一胜一负。   温玄戈原本自傲于棋艺,还想着放水哄美人高兴,没想到她倒是厉害,一手棋下得颇有自己的风格,让他半分都松懈不得。   后宫这些嫔妃里,有擅舞者,有善乐器者,也有善女红者,但能在棋艺上这般精通的却是没有。琴棋书画里,除了棋以外,其余三者都是丰富心神、愉悦思绪的,唯有下棋不同,乃是心智上的较量。   可见他的岚淑仪比想象中更聪明。   但若说聪明,却又似乎没那么聪明。面对自己,她一点水也不放,浑然没有捧着自己这个一国之君的意思。这般反差,更让他觉得这个封号赐的恰如其分了。   各自收回棋子后,薄予诗拈着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把玩,坏笑着说:“皇上可要小心了,嫔妾等着您许嫔妾一个愿望呢。”   看着她摩拳擦掌胸有成竹,温玄戈倒是不慌:“你若真有什么想要的,朕还能不给?”   薄予诗娇哼了声:“自己努力得来的怎么一样?再说了,嫔妾想要的也未必是什么物件,您可猜不着。”   “哦?”温玄戈笑了,“照你这么说,朕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薄予诗神秘一笑,皓腕轻抬,纤纤玉指间的黑子便挪到了棋盘上头:“皇上小心了,嫔妾要落子了。”   这一局下来,温玄戈大概摸清了她下棋的习惯,下得十分从容。可不得不说,她的确极有天赋,进退得宜,杀伐果断,只是有些生涩,偶尔想得会简单些。   但她尚年幼,将来再成长些,未必不能做得更好。   快到尾声时,他食指悬空,轻点棋盘上一空缺处,薄予诗立刻恍然大悟,将黑子放了上去,黑子胜,白子落败,但温玄戈兴致盎然。   “是朕输了,想要什么?”   “嫔妾还没想好,皇上先欠着嫔妾吧。”薄予诗很高兴,“什么都行,您可不许食言。”   得到皇上应允后,薄予诗又把自己这两日看的书翻出来给皇上瞧,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转眼就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两人一起在偏殿用了膳,下午品茶赏雨,晚间还把本要分给齐婉仪的白凤汤喝了,入夜时分,又理所应当地宿在了玉芙宫里。   在后宫嫔妃的宫里一呆就是一整日,这在皇上登基后的七年里都是罕有的事。翌日,薄予诗又破天荒地起晚了没能起来给皇后请安,一时宫里流言纷纷,都说岚淑仪恩宠过甚,恃宠生娇,连盈妃和琅容华都压下去了。   其实薄予诗是想去给皇后请安的,奈何她睡得太沉,皇上又交代了雪娥她们不许叫她起床,硬生生叫她背了这口黑锅。   归根到底皇上才是始作俑者,若非他折腾得狠了,她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但这话还不能对外说,否则又要成靶子了,宠妃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   景宸宫内,盈妃歪着身子坐在主位上,抬指在阳光下看了看自己精心染好的蔻丹,她虽在笑,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语气也凉凉的:“岚淑仪,好一个岚淑仪,这批新人当真是出息,一个两个都有本事得宠。这才进宫多久,竟挤得皇上身边本宫都没地方站了。”   盈妃不高兴,坐在她下首的穆贵人和舒贵人脸色也不好看。新人们一个接一个的侍寝有恩宠,能分给旧人的东西就更少了,尤其是她们两个这样没恩宠没子嗣又没位分的嫔妃,以前宫里嫔妃少,看着盈妃娘娘的面子还能多少分到些好东西,可现在新人多了,内侍省巴结她们都来不及,自然没多的可给。如今分到手里的东西肉眼可见的没了,就连份例都要拖个三两日才能拿得回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穆贵人攥着手帕愤怒道:“这批新入宫的嫔妃着实是不懂规矩,个个霸着皇上不丢手,尤其是那个岚淑仪,她简直没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宫里谁不知道妾身是娘娘的人,她这是明知故犯!妾身虽人微言轻,现在位分也不如她,可好歹也算是半个前辈,她竟一言不合就掌掴妾身,叫妾身丢尽了颜面。亏得妾身以前觉得她看着像个好说话的,没想到竟如此猖狂!娘娘,您一定好好好教训她,否则任由她这般承宠下去,将来万一有个一子半女的,还不知道气焰有多嚣张呢。”   盈妃冷笑了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少拿着本宫做筏子,岚淑仪狂妄,你就无辜了?仗着本宫的势和她们针锋相对,就显得你能耐,你怎么不说是你脑子蠢笨送上把柄给岚淑仪,连累了本宫因你丢人?”   穆贵人瞳孔一缩,忙跪下去,心虚得缩着头不敢看娘娘:“娘娘冤枉啊!妾身……妾身可都是为了娘娘着想才……娘娘,妾身是什么性子您也知道,妾身怎么敢连累了您啊,妾身一直对您忠心耿耿,还求娘娘明鉴!”   寂静半晌后,盈妃淡淡收了手,不紧不慢道:“行了,瞧你那样,本宫也没说要罚你。你们俩是本宫的人,受了委屈,本宫自然不会不管。但本宫庇护着你们,你们也不能白得了好处不出力。”   穆贵人心里一凉,偷偷抬头和舒贵人对视,便听盈妃又道:“这两年本宫待你们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别天天光嘴上逞能,那个没用,还得本宫给你们擦屁股。做些实际的来,若办得好了,好还多着呢。”   “可……可……”   两人支支吾吾不说话,盈妃脸便倏地冷了下来,桌面上的杯盏被掷了出去,“砰”的一声,“废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只想沾光不想出力?也不看看本宫是谁!”   娘娘动怒,银柳立刻扫了殿内的人一眼,当即便有四个宫女上前压住了穆贵人和舒贵人,将她们摁在地上跪着:“当初你们是怎么哭着喊着来求娘娘的,难不成两位小主浑忘了不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么简单的道理,两位小主若做不到,那就别怪娘娘不念旧情了。”   盈妃的厉害,宫里的人早就见识过了,穆贵人和舒贵人当下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哭喊道:“娘娘饶命!妾身这辈子命都是娘娘的,必以娘娘的话马首是瞻,还请娘娘宽恕妾身的罪过,妾身定会办好此事的!”   盈妃这才摆摆手,让人松开了她们两个,娇笑道:“这就对了,早这样,本宫何必和两位妹妹翻脸?你们放心,该有的你们不会缺,只是不该妄想的也别去想,记得住这些,将来有你们的好日子。”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本宫也乏了。”   行礼后,穆贵人和舒贵人结伴走出景宸宫的大门,刚出去,穆贵人的腿就软了,险些跌到地上去。   外头阳光刺眼,可她仍心有余悸,总觉得自己只差一步就要落得个琏常在的结局。跟着盈妃这两年,除了溜须拍马以外,盈妃从没让她们干过什么,她渐渐就习惯了跟着盈妃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浑然忘了,这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穆贵人吓坏了,紧紧抓住舒贵人,身子不住地抖,眼泪也哗啦啦地往下淌。   舒贵人不自然地躲闪着,嘴上却叹了一口气:“我又能怎么办?各自想法子去吧,盈妃的厉害,你我可都见识过。”   说罢,舒贵人借宫里有事从另一个方向走了,穆贵人没法子,也只好哭着回宫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要活,更要好好的活,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仪鸾宫内,舒贵人心神不安地迈进门槛,头也不回地准备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谁知正遇见同宫的许常在从里往外走,看见她时欢快地福身请安:“妾身给姐姐请安。”   舒贵人猛然回神,勉强笑着打量她:“妹妹这是去哪儿?今儿天气可热得很。”   许常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要随皇上去恤农了,妾身担心出丑,打算去找齐姐姐问问,姐姐这是从哪儿回来?”   舒贵人回避了她的眼神,糊弄道:“不过是随便逛逛,你快些去吧。”   “欸,那妾身先走啦。”许常在心情很不错地走远了,舒贵人回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仪鸾宫外,眼神微闪。   此时距离皇上出宫恤农,还有六天。 第31章 第 31 章:“朕看你,还得跟你报备?”   两日后,薄予诗给皇后请了安回来便懒懒地窝在床榻上不肯动,她月信来了小肚子不舒坦,总觉得浑身跑冷气。   月娥命人去尚寝局通报记档,雪娥则命人在烧水的炉灶上熬了红糖鸡蛋姜茶,等热乎乎的一碗喝下去,她总算觉得好点了。   “主子在家时就有这个毛病,前两个月来的时候还算太平,没想到这个月又开始了,好歹是今天来了,再过四天就要出宫恤农去了,您若是腹痛恐怕耽误了日子。”雪娥拿出一床云丝被给她盖上,“您别怕热,发发冷汗能好些。”   薄予诗很听劝,缩在被子里,浑身黏腻腻也强忍着:“听说恤农要下水插秧,做天下女子表率,我若没个好状态给皇室丢了人,将来的恩宠就别想了。好歹往常也就疼个一两天,这几日好好养着便是了。”   月娥叹了口气:“小日子里总是难捱的,不如奴婢去太医署请个好太医来给您把把脉吧,说不得宫里的太医更好,能治好主子着信期腹痛的毛病。”   雪娥也觉得这主意好,跟着附和道:“是啊,虽说宫里的太医若无特召都是按着位分分太医医治,可奴婢多带些银子过去,不怕没有好太医过来。”   薄予诗实在没力气管这些了,随口应了声便将自己缩得更紧,她只觉得又热又冷,额上的冷汗不住地往外渗。   御驾停在玉芙宫门前的时候,正见到雪娥跑出去,她看见皇上吓了一跳,忙脚步急刹后跪下行礼,温玄戈问了才知道是薄予诗经期腹痛,她这是去请太医。   “既如此,去请吴太医来。”御驾落地,温玄戈缓缓走下来,“不必通传了。”   他走进西侧殿,还没进屋就闻见一股甜腻的姜味,可见她经期不顺,确实难受得紧。月娥从外头捧着一个汤婆子要进来,谁曾想看见了皇上立马要跪,温玄戈摆手,殿内所有宫人立刻噤声,独他一人接过汤婆子走了进去。   从前来她这里,哪怕是下雨都会支起半扇窗子,她不喜欢房间里闷,喜欢屋内洒满阳光,可今天屋子里却燥热得很,所有窗子关得紧紧的,生怕跑风漏气。   温玄戈掀开珠帘,绕过屏风,床榻帷幔里,锦被下鼓鼓囊囊一个大包,她把自己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一点缝隙也不留,真是不嫌闷。   他拍了拍被子,里头的人没反应,他便又稍使力拍两下,里头传来虚浮无力地一声:“怎么了?”   这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听起来格外绵软无力,若非殿内安静,他险些没听到她说话了。   温玄戈不言语,坐在床沿又拍了两下。   被子下的“一坨”终于不耐烦了,在里头蛄蛹了一番,边骂骂咧咧边爬出半个头,露出一双眼睛来:“雪娥!是不是你,你不是请太医去了?”   但还没说完,她的抱怨便戛然而止,在看到居然是皇上坐在床边戳她以后,薄予诗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便重新缩了回去。   依旧是隔着被子的对话:“皇上,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嫔妾也好去门前接驾,如此实在是太失仪了。”   温玄戈慢条斯理道:“朕在你床边坐着,你看见了却缩在被窝里不出来,还能有比现在更失仪的?”   薄予诗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嫔妾失仪,还请皇上恕罪。只是嫔妾此时仪容不整,不宜面君,恳请皇上容许嫔妾梳妆打扮,再好好伺候您。”   这般说完,她缩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满脑子都是自己汗漉漉又狼狈不堪的模样,实在不堪见人,如此与皇上相见,即使皇上体谅她身子不适,也会留下糟糕的印象,这对她将来的恩宠毫无益处。   但薄予诗不知道的是,温玄戈方才已经见到她了。虽然只有半个头,也只有一双眼睛,头发又湿又乱像团草,可她气哄哄钻出来时的神情和语气却是分外鲜活灵动,就连濡湿的乌发贴在白皙脸颊,也有种别样的风情和美丽,令人心生怜爱。   谁说女子只有盛装打扮才是美,那是女人对自己的要求,他倒未必这么觉得。   “你既说了身体不适,何苦再特意起身梳妆,”温玄戈摸着位置拍拍她的背,哄她,“出来,朕不过是来瞧瞧你。”   皇上说到这份上了,薄予诗没法子,只好在被窝里用手指大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慢吞吞地爬出来。她依旧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露出局促不安:“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给嫔妾准备的时间。”   温玄戈笑了声:“朕来看你,还需要提前跟你报备了?”   薄予诗可不敢,连忙摇摇头:“嫔妾可不敢,嫔妾只是唯恐自己御前失仪,也懊恼没能好好侍奉您。您大驾光临,嫔妾心中欢喜得很。”   温玄戈抬手将她额头的发丝捋到耳后,随着动作,盖住脸的被子往下滑,缓缓露出了她不施粉黛的芙蓉面。他垂眸凝视,便见她如玉般无暇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那双湿润的眸波光潋滟,格外勾人,就连唇瓣都因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而呈现出淡淡的樱粉色,瞧着楚楚堪怜。   真正的美人便是如此,从内到外,从素到浓,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温玄戈也不是禽兽,自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要对她做什么,当下又替她将被角掖好,温声道:“朕已经命人去请了吴太医来为你诊脉,好好调理你的身子。他是宫里最擅长女科儿科的御医,想来悉心调养能见成效。”   薄予诗颇觉感动:“多谢皇上关切,嫔妾不胜感激。”   温玄戈把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起身道:“好好养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抬手示意她们不必起身了:“伺候好你家主子。”   坐上御辇后,温玄戈靠在龙椅上,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刘康全躬身在旁边笑着说:“皇上这般疼岚淑仪,可见岚淑仪的确合您心意。”   温玄戈淡笑:“她是不错。”他夸了一句,但也只说到这,刘康全又问:“皇上,那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他咪眸望向宫道尽头,见今日天晴,四处明朗,起了赏舞的心思:“去许常在那。”   刘康全当即高喊:“摆驾仪鸾宫——”   浩浩荡荡的仪仗便从玉芙宫又到了仪鸾宫,除了赏舞以外,午膳也在许常在处用,下午又小睡了会儿才回建章殿。   时间渐渐推移,薄予诗喝了吴太医开的药又躺到了傍晚才起身。   吴太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她只喝了一剂便觉得身上没那么凉了,虽然腹痛还隐隐约约有一些,但已经可以忍耐,比上午是要好多了。   月娥和雪娥在偏殿的沐浴间备了一大桶热水给她擦身子,等身上黏腻的汗都擦掉,换上干净的衣裳,她才坐到楹窗前的软榻上去。   她推开窗户,薄暮余晖从外头照进来:“皇上从这儿走了以后可有去谁宫里?”   雪娥轻声说:“去了仪鸾宫,许常在那。”   薄予诗淡淡道:“仪鸾宫?我记得舒贵人也在那住吧?这许常在的性子天真无邪,和盈妃的人住一起,还不知道会什么样呢。”   月娥端着点心过来:“一个贵妃的人,一个盈妃的人,随她们打擂台去。不过说起来,许常在这几日倒是得宠,自从端午后,这没几天,皇上去了她宫里得有三回了吧?”   “是啊,端午前周才人还算得宠,可端午后除了咱们主子就是许常在了,敏才人更是不如刚得宠的时候。可见皇上多情得很,谁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薄予诗笑了笑:“天子多情是常态,恩宠更迭靠的是手段。她们手段不如我,当然没我站得久。只是没想到,皇上今儿来得会这么突然,幸亏没在皇上眼里看出嫌弃来。”   月娥浅笑:“皇上宠着您,自然觉得您哪儿都是好的,吴太医等闲人可请不来,他是只给主位和皇嗣看病的。”   “前两天您说那道虫草白凤汤喝着不错,久安她们今早去尚食局本想再交代,谁知还没掏银子,那边的人便已提前备好了,等会儿就给您提回来。您今日气血虚,正好补补身子。”   两刻钟后,久安久凝带着人提膳回来,一桌子又是色香味俱全,远超出她如今品级的膳食。   宫里的衣食用度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多了她这里的,自就有人那边短缺来补上,至于短了谁的,这不是她该想的。   一顿晚膳用罢,她饭没吃几口,热乎的鸡汤倒是喝了两碗,慢条斯理擦嘴的时候,外头有人快步进来说:“主子,今儿倒是有件稀罕事,您猜怎么了?”   她抬眼看过去,就听人说着:“皇上今儿晚上原本要去许常在处,谁知许常在突然肠胃不适不能侍寝了,回建章殿的路上却遇见了梅才人。”   “梅才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这会儿已经随皇上到建章殿侍寝去了。” 第32章 第 32 章:白絮   该用晚膳的时候却在外面,可见梅才人是得了消息故意在那等皇上,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雪娥了然道:“怪不得绽蕊轩这么安静,原来是心思不在晚膳上。说来也是唏嘘,梅才人样样都不差,刚进宫时位分也不低,却一直到今日才侍寝。奴婢算了一下,如今还没侍寝过的,只剩下葛常在、潘宝林、魏御女和石采女了。”   “魏御女和石采女胆小又老实,既无家世,也无人提拔,除非皇上什么时候自己想起她们,亦或是有什么天赐良机,恐怕她俩的前途也难了。葛常在和潘宝林倒看不出什么,说到底,还是梅才人最着急,好歹是个才人。”   “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原本定了许常在,偏偏许常在不舒坦不能承宠,恰好被梅才人赶上。”薄予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来咱们往后要小心些了,你们记得吩咐下去,凡和绽蕊轩沾边的都谨慎着点。”   她知道梅才人一心想侍寝,不光近来脸上总不见笑脸,连性格都和刚入宫时不太一样了。   宫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让你不想争也得争,周围的人和环境会不停地推着你走。   雪娥忙点点头:“离出宫恤农只剩四天了,许常在这身子也不知能不能养好,总之咱们多小心就是了。”   -   翌日一早,薄予诗照常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临出宫上步辇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绽蕊轩的方向。   梅才人昨夜不在,绽蕊轩的奴才们不用伺候,这会儿门庭紧闭,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   她收回视线,坐上步辇往凤仪宫去,随众人给皇后请安后,才发现许常在又没来。和她同住一宫的舒贵人说是因为许常在不舒服得厉害,太医让她卧床休息,这才告假,还说平时要注意饮食,别吃下不洁的东西。   天气一日赛一日的热,饭菜点心都容易坏,一个不注意吃坏了肚子是合情合理的事。何况许常在这几日得宠,她不舒服不能侍寝对任何人都是好事,因此根本无人在意。   至于昨日侍寝过的梅才人,今日倒是一直笑盈盈的,从前在凤仪宫从来不主动说话的她居然和别的嫔妃有说有笑,浑然和前些天的闷闷不乐截然相反了。   不过是侍寝和没侍寝的区别,在一个人的身上却能有这么大的差异,实在令人唏嘘。   薄予诗虽然看出里头有问题,但宫里的人这么多,她看不见的地方多了去了,所以只看热闹不多说话。直到请安散了,梅才人主动凑上来,笑着说要不要一起回宫。   她们可是有许久没有同进同出过了,这会儿又唱的什么戏?   薄予诗也不怕她,干脆让人撤了步辇,和她一起走路回玉芙宫。回去的路上,她笑着说:“还未恭喜妹妹侍寝之喜。”   想起昨夜,梅才人羞得低下头,可很快她又抬起头来,眼底满是笑意:“不过是侍寝罢了,怎么比得上姐姐,姐姐在新人里头才是独一份儿的恩宠。”   薄予诗笑而不答,不着痕迹转了话锋,随口试探她:“不值当什么,都是伺候皇上的人罢了。倒是妹妹瞒得这样好,竟无声无息地就侍寝了。昨夜提膳的时候,我这儿有一道珍珠鱼丸,我记得你爱吃,本想命人给你送去的,谁知你没在宫里。”   梅才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竟有此事,倒是辜负姐姐待我之心了,我昨夜原是觉得闷出去透透气,谁知遇见了皇上。本是凑巧的事,说多了反而显得我炫耀猖狂。我知道,昨夜皇上本定的是许常在,我是偶然罢了。”   薄予诗当然知道没那么多巧合,但她不打算把话挑明,只一味顺着她的话夸赞道:“人有三病六痛是常事,命数如此,说到底还是妹妹有这份运道。总归侍寝了是好事,如今你是正经小主了,不愁将来没有好前途。”   梅才人放下心来,不好意思道:“我哪儿有旁人命好,进宫不久就能晋位,我只盼着皇上能记得我就很好了。”   “姐姐,皇上赏了我几只簪子,想来这会儿已经送到宫里了,你也去挑两只吧?”她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以前都是姐姐送我东西,现在我也能和姐姐分享了。”   她这么说,薄予诗不好拒绝,只好说:“何必这么客气,咱们到底是有情分在的,何况那是皇上赏你的。”   可梅才人坚持要送:“就因为是皇上赏赐的好东西,我才一定要送给姐姐,姐姐就依我吧,否则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薄予诗只好应下,和她一起回了玉芙宫先去绽蕊轩挑簪子。   皇上赏了她六只簪子,款式和材质不一,虽然都精致华丽,造价不菲,却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来。若要比心思,这比当初敏才人得的那双玉鞋还要逊色不少,就更不能和薄予诗的玉镯比了。   虽说侍寝后不是人人都有赏赐,梅才人能得已是不差,可还是能从中看出皇上的心思有几分。   薄予诗特意挑走了里头最寻常的一只蝴蝶金簪,将剩下五支更好的都留下了,梅才人很高兴,还要再拿出一支送给她,她推拒了好几次才作罢。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看出梅才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到底是皇上第一次赏东西,必然爱惜非常,虽然梅才人客气,可薄予诗要是真的挑走了好的,她恐怕要心疼坏了。   “只这一支就够好的了,妹妹别客气。”薄予诗淡笑,“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妹妹好生歇着吧。”   梅才人欸了一声,亲自要送薄予诗出去,谁知两人刚走到绽蕊轩门前,玉芙宫大门前值守的宫女进来通传道:“主子,盈妃娘娘请两位小主去玉露台赏景。”   盈妃怎么会好端端地请嫔妃赏景,多半又是藏了什么坏心。她善妒心狠,宫里人尽皆知,若非是王慎仪的死和皇嗣落水的事,恐怕宫里无一日安宁,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又坐不住了。   薄予诗心中微沉,问道:“可说了何时?”   宫女福身道:“来人说是现在,几位新进宫的小主都请过了。”   梅才人害怕了,声音都颤起来:“姐姐,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若去了,不知是什么样的鸿门宴,可若不去,就更给了盈妃借题发挥的理由,将来拿她们不敬主位来做文章。   思来想去,她们只能去,见招拆招总好过落下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   薄予诗温言安抚道:“无妨,不就是赏景,人这么多,去看看就是了。”   梅才人只好点点头,两人一起带着宫人出发去玉露台,这一路上距离可不近。所以薄予诗传了步辇,梅才人则步行,这会儿日头晒得很,临近午间又热,即使她们都打了遮阳的伞,也还是觉得不舒坦的紧。   玉露台的位置在太液池边上,她们得穿过御花园再上玉夜桥,一路穿花拂柳,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只是越往前走,薄予诗越觉得不大对劲。   不是说也请了别的新人?可是这一路走来,除了她们两人再没旁人的影子了。   但薄予诗虽心生怀疑,却也不能直接掉头回宫去,万一盈妃真的在那等,她吃罪不起。   步辇经过御花园,刚到玉夜桥边上,脱离了后宫殿宇的范围,视野倏然开阔起来。   今日天晴,微微有风,一团团白色的絮随着风四处飞舞,如同下雪一般。   她们都出了汗,偶尔有絮被风吹着落在身上,黏在脖子和脸上,十分狼狈。   梅才人忍不住抱怨:“天气这么热,又到处刮柳絮,有什么可赏景的,我看盈妃就是……。”   说到这,她悻悻住口,没继续说下去。   等两人到了太液池边上,准备往玉露台去,湖边两侧栽的柳树和悬铃木更多起来。天上地上一团团的白絮更是随处可见,薄予诗忍不住以帕掩住口鼻,生怕白絮吹进去,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吹在她们身上。   雪娥心里不高兴,快走几步往前去,想看看玉露台里光景如何了,谁知她刚过去,就见玉露台里空无一人,连个奴才也没有。   “主子,不必去了,盈妃根本不在里面!”   月娥抬手示意步辇停下,梅才人也随着站定看过来,薄予诗终于明白,今日一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什么赏景,根本就是故意把她们引过来罢了。   至于为何?   薄予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风团和红印子,已经了然了一切。她不得不赞一句好心思,竟想得到用这些飞絮来害她们。   能进宫的嫔妃哪个不是官家女儿,亦或是自小养尊处优不常出门,谁能想到,宫里五月份会有这样多的白絮,这白絮还恼人得紧。   马上就是随皇上出宫恤农的日子,她身上的风团子若治不好,自然是不必去了。   薄予诗冷冷道:“回宫去,查查今日到底是谁过来送的消息。” 第33章 第 33 章:她必百倍奉还   回宫之后,薄予诗躺在床榻上,喉间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症状越来越多了,起先是皮肤红痒不适,再然后是眼睛也痒,这会儿流清涕,喉咙也不舒服起来。   雪娥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和医女过来给她诊断,月娥陪着她在屋内,殿内安静得只有风吹鸟鸣声,软烟罗的床幔垂下来,透不进半点风。   薄予诗强忍着痒不去挠,可越等,心中越是焦急烦躁。   她这样子,恤农肯定是去不成了,可光是如此也罢了,她最担心的是容貌受损。   今日的局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她得宠太盛,碍了旁人的眼睛。因为连她自己也清楚,她如今的恩宠大多是因为这张脸得来的。   若容貌毁了,身上带了疤痕,皇上还会喜欢她吗?答案毋庸置疑。   焦急之际,雪娥带着人快步进殿来:“主子,太医和医女来了!”   薄予诗从帷幔中伸出一只手,请脉的太医细细瞧着,须臾,太医拱手福身:“启禀岚淑仪,您这是风絮侵肺,肤窍受风之症。此疾尚浅,只是时令外物侵体所致,待微臣给您开一张方子,照方服用,再以草药汁轻敷患处,饮食上忌生冷腥膻,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宫中花木丰茂,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因飞絮受害,症状轻重不一,但此物数日就会消退,并不致命,所以还请岚淑仪放心。”   既不是大问题,薄予诗也放下些心,温声道:“既如此真是万幸,有劳太医了。绽蕊轩的梅才人那边是相似的症状,劳烦您也去瞧瞧吧。”   太医客气几句后,提着药箱离开西侧殿,随行来的宫女则入内为她上药,等一切妥帖,薄予诗才开始细细回想起今日的种种细节来。   在玉露台初悟此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以为这一切都是盈妃做的,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盈妃善妒,自然不喜欢她得宠。她又身居高位,想要调遣谁易如反掌。   可薄予诗总觉得这手段和行事风格不像盈妃所为。   她想坑人,直接用自己的名义?   虽说不是不行,可未免太草率了,更像有人借盈妃的名义引她们出去。   回宫以后,薄予诗第一时间问了门口值守的宫女,看前来传话的究竟是不是盈妃的宫人。但宫里规矩大,宫人更是数千,等闲人不得乱跑,门前值守的宫女也不知道谁是盈妃宫里的。   她只说看衣着不像伺候主子娘娘的,脸生。但来人说话很像回事,说盈妃催得紧。她知道盈妃的厉害不敢耽误,立马就去通报了,这才有了今天玉露台的祸事。   前有许常在腹痛不止,今有她和梅才人风絮侵体,这事也是蹊跷起来。   原先她还怀疑许常在的事是梅才人干的,如今看起来恐怕另有玄机。   薄予诗淡淡道:“今日值守大门的宫女升为我的近侍宫女,让她多出去走动,宫里的人就这么多,总有一日抓住那个传消息的人来。”   “另外,派人盯着点仪鸾宫和云华宫,不怕花银子,有任何动静过来知会我。”   -   三日后,皇上照例出宫去京郊恤农,许常在身子还没养好不便出门,薄予诗也在宫里养病,所以随行的嫔妃只有祁妃、齐婉仪和敏才人。   这一去就是七日,皇上和皇后都不在宫里,嫔妃们歇了争宠的心思,也不用早起去请安,一派相安无事。   皇上离宫第四天的时候,薄予诗喝下最后一副药,往嘴里填了块儿蜜饯。   她这些天养得仔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症状已经好全了,身上的风团也消了个干净。她耐力极好,再痒也不伸手去挠,实在忍不住了就用帕子沾了凉水去涂,几个日夜寝食难安,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但她这边情况好,梅才人那边却没这么顺利,太医七天来了三趟。   听说是梅才人忍不住挠了脖子,脖子上被挠烂了一块,原本是小伤,可天气热,伤口好得慢,两天了都不见好。   脖子这地方常年露在外面,若留了疤尤为明显,比毁了脸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也不怪梅才人这么生气,日日在宫里抱怨。   雪娥从外头提着食盒进来,又从食盒里小心翼翼地端出碗冰酥酪:“主子,等到了六月就能供冰了,您先用碗冰酥酪镇镇暑气。”   说罢,她凑过来说:“奴婢方才去尚食局的时候,见舒贵人的宫女也去取冰酥酪,还递过去一个香囊。这还没到正经供冰的时候,冰在宫里可是紧俏货,尚食都紧着主位娘娘和皇子公主们,连您这一份都是特别孝敬的,那舒贵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才得了一份。”   薄予诗舀起一勺放在自己嘴里,酸甜冰爽的滋味顿时弥漫在口腔,仿佛热气都被驱散了些许。她轻声问:“舒贵人最近家里送银子进来了?”   雪娥撇撇嘴:“哪儿能啊,她家里最大的官才六品,还是闲散职,哪儿有这么多银子送进宫给一个不得宠的女儿乱花。”   “要奴婢看,多半是盈妃赏的,她指头缝里漏点就够舒贵人花上许久了。”   “若要赏人,那得有功,”薄予诗淡淡道,“若是盈妃赏的,那舒贵人立了什么功?”   雪娥迟疑了一会儿,当即咬牙道:“许常在和您都没能去成恤农,这算不算大功?”   薄予诗吃着冰酥酪想了一会儿:“我和许常在再怎么样也只是刚进宫的嫔妃,还未成大器。盈妃就算不喜欢我们俩得宠,想给我俩使绊子吃点苦头,也不过是张张嘴的小事,犯不上特意赏赐,以她的性子和身份,她若开口了,穆贵人和舒贵人还敢不从?”   “再说了,我瞧盈妃也不是那么大方的人,穆贵人和舒贵人跟了她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提拔过她们两人,都是些小恩小惠而已。”   雪娥又不懂了:“那您的意思,此事另有其人,盈妃并非幕后主使?”   薄予诗吃下半碗便吃不下了,搁下瓷勺不紧不慢地擦嘴:“这倒未必。我只是觉得给舒贵人银子的不是盈妃,前几天骗我去玉露台的也不是她。”   “这事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人,但关窍在舒贵人身上,你们这些天再多盯着些,不愁她露不出别的马脚。”   雪娥应声后匆匆退了出去,殿内,薄予诗屏退其余人,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在窗边坐着。   先是下雨,后是她信期不宜被打扰,再是她养病这些天,后殿的小花园到现在还没移植来满园的玫瑰花。   看着未曾修整的园子,薄予诗的神色更淡了几分。   若非这次意外,她本该和皇上回宫后一起来赏花的。可偏偏有人眼红,见不得她好过。   且等着看吧,等查出是究竟谁在背后动手脚,她必百倍奉还。   -   三日后,圣驾回銮。   攸贵妃带领众妃在崇华门外迎接皇上回宫,又在太液池边上的漪澜榭设下小宴为帝后接风洗尘,小宴的时间就安排在晚间。   薄予诗在宫里挑选着今晚要穿的衣裳和首饰,雪娥从外头小跑进来,额头上沁了不少的汗,气喘吁吁道:“主子!有动静了!”   闻言,薄予诗回头看过去,抬手示意其余人先退下:“怎么说?”   雪娥附耳道:“今日圣驾才回銮,舒贵人就赶紧去找敏才人了,咱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说舒贵人进去之前还没什么异常,出来以后却笑盈盈的。真是怪了,敏才人和舒贵人哪儿来的交情,瞧这样子不是第一次见了。”   薄予诗眼底淡淡的:“那就是了,关窍就在这呢。”   “别看敏才人出身低,她家中原是富商,花银子如流水。后宫这么大,又有这么多人,可见我懵然不知的时候,旁人也都没闲着。”   雪娥立刻拧起眉头:“您是怀疑,您染疾去不了恤农,这件事是敏才人让舒贵人办的?”   薄予诗点点头:“我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知道她们私下见面才全然确定。我和许常在都没能去成恤农,皇上在宫外时都歇在敏才人处,她才是真正得了利益的人。”   雪娥又问:“那许常在的事也是敏才人出钱授意的?”   薄予诗说:“她不像。”   “舒贵人不是个老实的,她能帮一个人做事得好处,自然能帮第二个人做事。”薄予诗淡淡瞥了眼绽蕊轩的方向,“许常在不能侍寝,得了好处的可不是敏才人。”   雪娥十分惊讶:“可您去玉露台是梅才人和您一起去的,舒贵人想害您,连梅才人也拉进水?”   薄予诗冷嗤道:“若是交易,自然没什么情分可讲。许常在的事我不在乎,她受了委屈该她自己想办法,我只管害了我的。”   雪娥本就不喜欢敏才人,如今更是愤愤不平:“奴婢就说这个敏才人不是个好货,偏您总是不在意,如今好了,阴谋诡计都使到您头上了!主子,现在咱们怎么办?敏才人今天回来时可是风光得意得很。”   薄予诗扯唇轻笑,只是眼底却有些凉:“若非必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有必要,我自不会心慈手软。”   “敏才人和舒贵人,一个得意于恩宠,一个得意于钱财,那我就让她们都没有。”   说罢,薄予诗将一头乌发拨到身前,开口道:“为我更衣梳妆,今夜我要盛装出席。” 第34章 第 34 章:圣眷正浓   俗话说月下看花,灯下看美人。   薄予诗特意提着皇上之前赏的琉璃宫灯,就守在皇上从建章殿去往漪澜榭的路上。   为了争宠,她今日罕见的精心妆扮。   华服加身,珠玉满头,她本就生得雪肤花貌,如今人衬衣装衣衬人,晚风徐徐下,她扬眸浅笑,看起来着实云鬓娇颜,风姿绰约。   温玄戈从禁门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数日不见,她的美貌似乎比从前更甚。今夜月色如醉,她手中的琉璃宫灯华光璀璨,似有流光浮动,却不会夺了美人颜色,只觉月色溶溶下,她嫣然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停——”刘康全示意御驾停下,自己则躬身行礼,薄予诗这才上前,福身道:“嫔妾给皇上请安。”   温玄戈垂眸看她,言语虽淡,却有调侃之意:“贵妃在漪澜榭设宴,爱妃怎么舍近求远?”   薄予诗低眉浅笑:“一别七日不见,嫔妾想念皇上,故而想来多看您几眼。嫔妾因病未能陪伴皇上去恤农,不知皇上一切是否顺利?”   她嘴甜会哄人,温玄戈早就知道,当下喉间逸出轻笑:“若不顺利,这接风宴也不必办了。”   “那皇上想念嫔妾吗?”薄予诗提灯站在他的华盖肩舆下,微微歪着头看过来。   大庭广众下,如此大胆之语,除了岚淑仪,宫里还真没第二个人能在人前说得这般清新自然。   刘康全一个太监都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但天子在前,仪仗内的数十人都只能合上眼睛闭上耳朵,把自己的呼吸放轻再放轻。   温玄戈的手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眼底含笑地看着她,却没说话。   逗弄薄予诗着实是件有意思的事,他乐此不疲。   晚风阵阵起,夜色仿佛比方才更浓郁了些。风吹起她的薄纱衣摆,发间步摇发出叮铃铃的脆响,薄予诗红唇微抿,一双妙目盈盈似要落珠:“皇上当真一点都不想嫔妾?”   温玄戈这才笑了:“瞧瞧,薄家的女儿得有多娇?朕连不说话都是错了。”   “好了,晚宴在即,你就同朕一道去漪澜榭吧。”   薄予诗福身称是,退开一步等着御驾先走,谁知皇上拍了拍身侧,圣驾落地,她这才意识到皇上说得是二人同乘。   与帝王同乘而行,那是太后和皇后才能有的待遇,若嫔妃得此殊荣,则意味着极大的荣耀与恩宠。她若是和皇上一起从御辇上下来,还不知宫里会掀起怎样的哗然大波。   这一点,她心里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他绝不是那样一时兴起便不顾后果的人。   他摆明了是要抬举她,也看她担不担得起。   上,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所有人的重点“关照”,不上,则会让皇上因此而对她失望。   薄予诗可以成为众矢之的,但她绝不能失去皇上的欢心,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打定注意,在雪娥的搀扶下在皇上身边落座,御驾重新启程。龙涎香的味道幽然钻入鼻腔,身侧人的体温仿佛从未如此灼热过,薄予诗的心跳随之加快起来。   去漪澜榭的路程像被无限拉长了,她虽然坐在皇上身边,手却不自觉沁出汗水,这份紧张敏锐地被身边人获悉。   “怕什么?”温玄戈淡笑,“放心,朕的肩舆还算宽敞,掉不下去。”   薄予诗忍不住半嗔半怨,伸出一根手指偷偷去戳皇上的腰窝,压低了声音道:“嫔妾才不怕掉下去,嫔妾怕的是被其余姐妹们撕了。皇上心知肚明,还反过来取笑嫔妾。”   温玄戈握住她作乱的手,只笑道:“怕还上来?”   “您给的恩典,嫔妾不要不是就给别人了?”薄予诗理直气壮,“再说了,您给嫔妾寻的麻烦,您就得给嫔妾撑腰,不然嫔妾可没这个胆子。”   温玄戈不置可否,只抬手摸上她华丽的鬓发,眸光深深:“就你乖觉。”   不管怎么样,把心里话说出去以后,薄予诗好歹松了口气。他们这一路距离不算近,沿途遇到的宫人和嫔妃见到皇上身边坐的人是谁,皆是瞳孔一缩,不知道拉了多少眼红记恨。   尤其是二人一道从肩舆上下来,一前一后走进漪澜榭的时候,更是引起不小的骚动。   盈妃和敏才人的脸色倏地就变了,就连稳重如攸贵妃,淡漠如祁妃,神情都有一瞬间的不平静。   皇上是何许人也,岚淑仪进宫不足三个月,凭什么得此殊荣?只因为她生得十分貌美吗?   薄予诗跟在皇上身后向高位们请安,假装看不到她们想要吃人的眼神,等所有人免礼落座,她才抬起头向主位看去,没想到,所有人都恨不得剥了她,唯有皇后赞许地看着她,神情十分平静与柔和。   不知怎么,有皇后的眼神肯定,她的心莫名的踏实了些,坐在位置上也没那么如芒在背了。   皇上和皇后轮着说了几句后,宴席很快开始,乐声从水面上传过来,十分缥缈婉约。就在宫娥们上菜的时候,盈妃举起酒杯起身道:“皇上,您此次恤农之行顺利是大朔子民的福气,臣妾敬您一杯。”   温玄戈笑着举杯:“盈妃难得有如此懂事的时候。”说罢,他一饮而尽,放下了杯盏。   盈妃同样饮尽,娇笑着说:“皇上这话说的,臣妾如何担待得起?臣妾自知无德无才,只好学着懂事乖巧些,否则怎么做诸位妹妹们的表率?”   “历来嫔妃都以恭顺贤德为好,骄纵狐媚为祸,后宫嫔妃更是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臣妾自知从前浅薄,所以不得不时刻警醒自己,要做一个心怀天下,贤良淑德的嫔妃,没想到岚淑仪出身大家,却还不如臣妾懂这个道理。”   温玄戈淡笑道:“岚淑仪尚且年幼,自然比不得你们久侍宫闱,规矩妥帖。只是不规矩也有不规矩的可怜之处,偶然一次,朕宠些也是无伤大雅。”   盈妃没想到皇上还会帮她说话,一时有些急了,脱口而出道:“可纵使皇上抬爱,身为妃妾,也该知道分寸才是。”   温玄戈并不理会,反同嫔妃们玩笑:“她呀,偏是在朕跟前没规矩。”   “她父亲性情古板,沉默寡言,纵使弹劾官员时也是惜字如金,没成想生出这么一个磨人的女儿来。当真应了她的名字,色授魂予,如诗如画。若宫里的嫔妃们都跟岚淑仪一般,后宫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皇上这话说完,嫔妃们也奉承着笑起来,气氛欢欢喜喜一派和谐。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笑容并非出自真心。皇上这样宠着岚淑仪,摆明了是要抬举她,可这样的好处没落在自己头上,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敏才人回宫时还喜笑颜开,觉得自己总算在出宫恤农的时候重获皇上恩宠,没想到短短半日过去,岚淑仪就能与皇上同乘肩舆而来。   这样的恩典,在皇上登基这七年来都是头一回,比什么赏赐都要来得重,怎么能让她无动于衷。   “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那么喜欢她!”敏才人心里不高兴,连着念了好几句,身后伺候她的宫女夏云提醒道:“小主,您还是小声些吧,万一被人听见了不好。”   敏才人瞪了她一眼:“你与其劝我不要生气,倒不如给我出出主意,好让我争得过她!安分守己要是有用,那宫里最得宠的怎么不是石采女和魏御女?”   夏云知道劝不了,只好讪讪住了口。她不是自幼跟着小主服侍的婢女,是新主子们进宫后才分到敏才人身边伺候的,情分自然跟宫外带进来的那些不能比。   可她给敏才人做贴身宫女,得到的好处却未必比那些心腹差。敏才人一心往上爬,出手也大方,但凡能讨了敏才人欢心的,哪个不是吃得满脑肠肥。她只要能讨敏才人欢心,帮着她得宠,将来满二十五岁出宫,不愁攒不下一大笔银钱来。   夏云小声说:“小主您莫急,奴婢让人多打听岚淑仪的事,总能知道一二。您容貌又不逊色几分,皇上也喜欢您,说不定就有什么关窍您不知道呢。”   闻言,敏才人面色稍霁,举杯抿茶:“你若办得好,我赏你白银千两,就看你能不能抓得住这个机会了。”   白银千两?!夏云徒然一喜,险些在殿内失仪。白银千两是什么概念,她作为敏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一年的月例银子也才不到十两,她要干一百年才能拿到这么多钱。   若有了这笔钱,她全家就可以在京中置房产,买良田,一生吃喝不愁了!   宫宴结束后,毫无意外地是薄予诗侍寝。   在所有人的各色目光下,她跟着皇上一前一后上了步辇从漪澜榭离开,敏才人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神色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若真能知道岚淑仪为何得宠就好了,她若能知道原因,必将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谁也不敢再看不起她。 第35章 第 35 章:“您尝尝甜不甜。”   翌日一早,薄予诗送走皇上,掩面打了个呵欠。昨夜又是好一顿折腾,她浑身酸得很,命人去凤仪宫告假,说今日就不去给皇后请安了。   不是她飘了,连皇后都不敬。而是故意要做出一副恃宠生娇的样子给敏才人看。   昨夜那般阵仗,自然全宫的人都盯着她这里,约莫也没几个人看她顺眼。可思来想去,最不高兴的应该还是敏才人。   舒贵人到底是盈妃一党,又是宫里老人,让她办事估计花费不少,就看昨日圣驾刚回銮,舒贵人就去敲竹杠的样子也能看出来,她是个贪心不足的主儿。   可付出这么多,敏才人只得了出宫恤农这七日风光,她怎么甘心?她向来最喜欢拿着自己和薄予诗作对比,如今薄予诗风光无限,她心里恐怕比盈妃还难受。   雪娥从外头提着早膳进来,低声笑着说:“主子,您猜猜奴婢刚刚看见谁了?”   薄予诗正坐在梳妆台前,闻言掀眸过去:“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敏才人的人吧?”   雪娥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就是敏才人身边的夏云,她瞧见我还主动来说话,我故意没理她,客气了两句就走了,看来敏才人真是急了。”   意料之中的事,薄予诗淡淡笑了笑:“想让鱼上钩总得有个过程,今日花房的人要来移植玫瑰,动静大了,肯定瞒不住宫里的人。说来也巧,先前那么长时间都没工夫移植,昨日才出了风头就要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上昨晚才赏的,那起子人知道了怕是更恨了。”   雪娥把早膳一样样摆在圆桌上,冷哼道:“皇上喜欢您,您还能不受不成?早年盈妃得宠,如今还不是好好的。”   等一桌子精致小菜和粥点摆好,薄予诗笑着走过来用膳:“随她们去,若真要气,过两天该更气了,皇上昨夜还应了我去太液池泛舟呢。”   雪娥眼睛一亮,凑过来说:“既然有这么好的事,那奴婢到时候就提前把消息放出去。”   薄予诗赞许道:“好雪娥,好好办,办好了我可有赏。”   用膳到半途,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略显嘈杂,月娥掀了珠帘出去看,片刻后抄手回来,低声道:“主子,是绽蕊轩那边又请太医来了。”   距离薄予诗痊愈已经又是四天过去,梅才人身上的风团虽然都消了,可被她挠出来的伤口却恶化了。   现在天气太热,那小伤疤好得十分艰难,反反复复红肿,到现在已经有些化脓了。梅才人心焦不已,整日不思饮食,心中郁结,太医几乎是一日一请。   可即使是最好的太医,也拿梅才人的情况没办法,这个伤口,多半是要留疤了。   对她们这些还没站稳脚跟的嫔妃而言,身上落疤就等于前途尽毁,梅才人好不容易才侍寝,若要一辈子前途无望,她怎么甘心。   思衬片刻,薄予诗对月娥吩咐着:“我记得才进宫的时候,家里给我准备了不少好药,你去库房找出合梅才人用的来,当着太医的面给她,别留下祸患。另外,再把我和她受人陷害的事隐晦地提一提,梅才人不蠢,能想得明白。”   月娥应声退下,薄予诗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喝下半盏茶清口。   像舒贵人这样钻营爱财的人,根本不必让薄予诗亲自动手,狗咬狗就够她受的了。   -   将进六月的时候,温玄戈终于抽出时间履约,带着薄予诗上太液池泛舟去了。   这几天,除了看望几位皇嗣,去看过孕中的琅容华一回,皇上凡是进后宫都来薄予诗这,又因为移植玫瑰闹得宫里人尽皆知,可谓出尽了风头,就连宫外都传出岚淑仪圣眷正浓,前所未有的消息。   宽敞华丽的双层御舟上,足足能容纳上百人,然而此时却只坐着两位。   薄予诗和皇上分坐在一层的桌案两侧赏景,案上的各色水果在冰凉的井水中泡过,尝起来格外清凉甜蜜。   今日难得不算太热,太液池上微风徐来,吹着也算惬意。薄予诗十分体贴地剥开一颗葡萄递过去:“皇上,您尝尝甜不甜。”   温玄戈打量她,似笑非笑:“你自己怎么不吃?”   这一盘紫玉葡萄端上来到现在都没吃一口,薄予诗刚剥一个就往他嘴里塞,摆明了拿他试味道。   温玄戈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笑她果然胆大包天,也笑她的小心思颇有意思。   但应她,不行。   薄予诗心虚地把葡萄收回来,一双美目转了转,磨磨蹭蹭塞进了自己嘴巴里。她猜得不错,这一串葡萄确实有点酸,一进嘴就险些让她皱起眉头。   可皇上正盯着她,她才不肯承认,咕咚一口强咽下去,笑着说:“甜呀,皇上,嫔妾再给您剥一颗?”   温玄戈举杯悠然抿茶:“再说,朕就罚你把一盘子都吃下去。”   薄予诗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马上把手挪开,若无其事地剥了一颗荔枝:“嫔妾不说了……嫔妾还是吃荔枝吧。”   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剥着荔枝,纤细莹白的手指破开红色果壳,露出里头白嫩嫩的果肉,丰沛的汁水流到指尖,红与白的对撞,看起来莫名的绮靡。   青天白日下,温玄戈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目光。在他眼里,薄予诗这双手做什么都称得上赏心悦目,也是因为过分好看,看多了难免惹人遐思。   然而薄予诗浑然不知皇上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心思都在跟前这一碟荔枝身上。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吃荔枝,入口只觉得味道甘美肥厚,汁水充盈,十分美味。   只是可惜,荔枝十分珍贵,等闲人甚至见都没见过,她如今仗着恩宠能吃几颗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   荔枝每年只送几次,每次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分拣后,也得只是百余颗罢了,可谓一两荔枝十两金,其珍贵不言而喻。   薄予诗吃下一颗后便很克制地擦了手,她并不认为这些都是给她一人享用的。   但温玄戈看着她,温声道:“怎么不吃了?朕瞧你吃的挺好。”   薄予诗摇摇头:“荔枝太珍贵,嫔妾只尝其味便够了。若贪多贪足,纵容自己的欲望,只会徒增痛苦罢了。您对嫔妾已经足够宠爱,若再染上喜食荔枝的习惯,宫外会如何揣测您和嫔妾?嫔妾不愿如此。”   温玄戈心中满意,笑道:“你不骄矜是好事,但今日这些都是给你的,偶尔餮足一次也无妨。”   薄予诗立马用胳膊把一整盘都圈起来,仰起头看着他,双眼晶亮:“真的?皇上真的把这些都赏给嫔妾?”   “一盘荔枝而已,这还能有假。”说罢,温玄戈轻叩桌案,淡淡道,“这会儿热起来了,到树荫下乘凉吧。”   太液池占地面积大,但只有岸边栽种了柳树,太阳照下来,正好打出一片树荫。皇上吩咐后,驶船的宫人立刻将船开到一片无人的凉阴下,薄予诗与皇上摆出棋局,有来有往地下了起来。   皇上吩咐了不许人打扰,所以除了御前的几个在船头船尾伺候,其余人都在岸边等。   雪娥也不能上船,一直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远远地看着,见主子和皇上有说有笑,不像能早早下船的样子,干脆自己寻了个凉快的亭子坐着。   她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慢慢地打起瞌睡,险些睡着的时候,身边有人轻轻唤道:“雪娥姐姐,姐姐。”   雪娥从迷糊中惊醒,支起身子一看,夏云正笑得一脸讨好在旁边看着她。   她立刻挪开眼神,重新摇起扇子,端出一副高姿态的淡然样子来:“是夏云啊,有什么事吗?”   “这会儿你怎么没伺候在你家敏才人身边,跑到这儿偷闲来了。”   夏云嘿嘿笑着坐在一边,拿起自己的扇子给雪娥扇风:“今儿是我轮休,我寻思出来溜达溜达,谁能想到这么巧看见姐姐。”   她抬眼往外扫视了一圈,轻声说:“这会儿皇上和岚淑仪正在泛舟吧?姐姐可真有福气,能跟着这么有前途的主子。”   “咱们做奴才的,主子越好越能有肉吃,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您,到处找门路想进玉芙宫去呢。”   雪娥扬唇轻笑,眼底得意,语气故作淡然:“嗐,都是命数罢了,咱们生下来命就定好了,哪儿能自己选?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说罢,她斜眼看向夏云,狐疑道:“你家敏才人也不差,你又来羡慕我做什么?敏才人富商出身,家世虽不好,出手可是阔绰。”   “是是是,姐姐说得是。”夏云一副老实样子,叹了口气,“敏才人虽然恩宠不差,但性子十分要强,这两天正不痛快呢。不瞒姐姐说,你看着我在人前风光,背地里也是心酸。”   “我是她的贴身宫女,许多脾气第一个朝我发,这不,还要我想法子帮她得宠,若做不到便要罚我。”夏云苦着一张脸,“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雪娥挑眉看她:“那若是做到了呢?”   夏云眼珠转了转,凑过去说:“我跟姐姐说实话,若做到了,才人赐我白银五百两。”   雪娥惊讶道:“这么多?!不过一个主意而已,敏才人当真出手阔绰。我在岚淑仪身边伺候这么久,也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若真得了这些,送出宫去够一大家子吃喝好多年了吧?”   夏云眼看有戏,终于开始往正事上扯:“咱们平民百姓家,节约些一年才花几两银子。所以我才眼馋心热,一直想着怎么样才能拿到这笔银子。”   她观察着雪娥的神色,继续恭维道:“姐姐,你是岚淑仪身边的亲信,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知道岚淑仪为何得宠了。只要姐姐肯稍稍提点一二,妹妹愿意与姐姐平分这五百两,姐姐看如何?”   听到五五分,雪娥犹豫起来,夏云连忙立下保证:“姐姐放心,我只听姐姐说关窍,绝不让姐姐办任何为难的事,也绝不暴露是姐姐说的。”   雪娥问:“可真?你若暴露了我,我在岚淑仪跟前就完了。”   夏云立马从中掏出一锭银子,悄悄放在雪娥手心:“这是给姐姐的诚意,等事办完,我自将剩下的银子奉上,绝不让姐姐有任何后顾之忧。”   白花花的银子搁在手心里颇有分量,掂量着银子,雪娥啧了声:“你说,一锭银子就这么沉,二百五十两得是什么样儿啊?”   夏云立马应和,在跟前附和着笑:“那还不是姐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咱们在宫里提心吊胆,还不都是为了宫外的家人和将来自己的前途,要我说啊,主子们的恩宠到底是主子们的,咱们做奴才的要为自己打算才是呢。”   雪娥满意地点点头,将这锭银子揣进自己的兜里,拿着团扇指了指水面上的方向:“皇上喜欢泛舟,你知道吗?”   夏云一愣:“我还真不知道,请姐姐赐教。”   雪娥神秘一笑:“那你总该知道,皇上时不时会去听澜榭小住吧?”   这件事在后宫不是秘密,夏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只是皇上向来都是独寝于此,从不带人去。”   “欸,这就对了,”雪娥一板一眼道,“若是平常小住,何至于如此神秘?皇上这么做,自然因为里头有不愿意旁人知道的秘密。”   “皇上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这听澜榭,就是皇上内心最不为人知之处。所以若想与众不同,从这儿下手,事半功倍。”   夏云迟疑了:“可……可听澜榭有人把守,若擅自闯入,恐怕……”   雪娥啧了声:“谁让你闯入了?”她摸了摸身上的银锭子:“这东西就你我喜欢?别人都不喜欢?”   “门口值守的护卫整日在那见不得人影,巴不得有人去送钱,岚淑仪若不是刚进宫的时候胆大心细,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说罢,她拎着团扇站起身来,悠然道:“行了,时间不早了,你我在一处久了容易惹人怀疑。你若信我,就自己好好想想,将来得了银子平分。若不信,只当咱们没这个命数吧。” 第36章 第 36 章:降为采女   薄予诗和皇上从御船上下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时,因着皇上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建章殿,薄予诗便自己坐上步辇回宫用晚膳。   天边晚霞如织,雪娥跟在步辇身边,笑着说:“主子,都办妥了,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薄予诗轻笑道:“十有八九。敏才人性子急躁,前些天都摔过几回杯盏了,咱们的探子可都回来报过。”   她坐在步辇上,抬头看向天空,心情还不错,“就看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了,等她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是她彻底失宠的时候。”   从太液池回玉芙宫最好的路是从御花园传过去,又近又宽敞,路也好走。行至半途,刚进御花园的门,却远远地看见盈妃和琅容华在一处。   她们两个一向是水火不容,这会儿凑在一起,想必没什么好事。   薄予诗命人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盈妃气急败坏说了什么,下一瞬,一巴掌便打在了琅容华脸上。   琅容华可不是什么善茬,现在又怀着身子,当即就把巴掌还了回去,结结实实扇在了盈妃的脸上。   这一幕看得薄予诗和雪娥瞠目结舌,实在想不到,盈妃跋扈嚣张就算了,琅容华也这么硬气。   薄予诗命人赶紧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远离了御花园的范围,雪娥抚着心口连连惊叹:“琅容华真是疯了,盈妃可是一宫主位啊,她居然敢扇盈妃的耳光,以盈妃的性子怎么能忍?琅容华这一胎怕是……”   薄予诗也心里直塌塌,皱着眉头说:“盈妃虽然位分尊贵,可她却是先动手的,琅容华怀着身孕反击回去,皇上和皇后那估计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惊讶,虽然早知道琅容华性子古怪,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竟连盈妃都丝毫不顾及。”   雪娥感叹道:“要奴婢说,琅容华到底是有身子的人,谁还能比怀着皇嗣的人更金贵。何况琅容华本身就有恩宠,在皇上那也有脸面,她俩如今对上,还指不定谁占便宜。”   “若琅容华生个皇嗣,坐上一宫主位不是难事,底气足着呢。”   薄予诗思虑片刻,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歹不是咱们掺和进去,且看两虎相争吧。”   -   当晚,琅容华被盈妃掌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听说这一巴掌挨得不轻,脸肿起来老高,琅容华还动了胎气。事关皇嗣,皇上忙完公务就起驾去看了琅容华,夜间歇在了与她同住在清和宫的林才人处。   翌日一早,琅容华和盈妃都借故不来,但林才人久旱逢甘霖,十分扬眉吐气,请安时和敏才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离开凤仪宫后,敏才人被林才人气得不轻,走到没人的地方狠狠啐了好几口:“凭她是什么东西,不过沾了琅容华的光才侍寝了一回,居然敢对我冷嘲热讽!我好歹比她高出半个头,见面了,还不是要向我行礼!”   “她居然还话里话外嘲笑我,说我早就失了皇上的欢心,若不是恤农时没得选,皇上才不会宠我,简直是一派胡言!”   夏云知道这几日小主都因为没能见到皇上心里不痛快,忙苦口婆心地劝着:“小主别动气,这么热的天,仔细上火了。”   “奴婢昨儿跟您说的,您觉得如何?奴婢多番打听,觉得这法子可行。”她循循善诱道,“若不然,皇上凭什么这么喜欢岚淑仪?若说貌美,宫里的主子们哪个不貌美。”   想起一千两银子,夏云就忍不住心中火热,忍不住又说了几句:“一旦您成了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嫔妃,不光林才人要靠边站,岚淑仪也不算什么了。您瞧琅容华,她以前家世平庸,模样也不算顶好,性子更是随心所欲,可她自从得宠后得了多少好处?现在怀着身孕,盈妃也要忌惮三分。”   听着夏云的话,敏才人起先还在生气,可越听,她的神情便越投入,显然是动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她早就受够了,她不甘心一直屈于人下,也不甘心被人看不起。当初费这么大劲进宫就是要得宠的,她要做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妃子,享荣华富贵、前呼后拥,让所有人都看她的脸色。   若不靠自己,还能靠谁?就算当初她救了大皇子和二公主,也没见攸贵妃和谈昭媛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只会动动嘴皮子罢了。   思来想去,敏才人决定赌一把。   要么从此扶摇直上,要么一辈子被人压着,她转身带着夏云回宫,从隐秘的抽屉夹层里拿出一张数目不小的银票来:“你去打听打听,找个可靠的船夫,稳妥些,别漏了踪迹。”   -   六月初八这一日,后宫终于开始供冰块取凉。   从五品份例内的冰不够用,虽说内侍省看在薄予诗得宠的面上已经足足添了好多,可若想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夏却没那么容易。为了避暑,齐婉仪和薄予诗想了个主意,白天没事的时候轮番到对方宫里打发时间,这样省下来的冰正好够覆盖所有用冰的地方。   这一日,她们两人一起坐在桌边上做女红,桌面上摆着一大盆冰块,几个婢女轮着在旁边扇风,倒是清凉惬意。   齐婉仪绣好手里的这部分,拿给薄予诗看:“你瞧,眼睛这里这样绣如何?”   薄予诗凑过去端详一番,弯眸笑道:“你这小兔子憨态可掬,四公主肯定喜欢。”   齐婉仪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淡笑着错开头:“四公主还小呢,能看出什么好坏,只看皇后娘娘喜欢罢了。”   皇后所出的四公主要过生辰,日子就在下个月十七,到时候皇后会设宴请宫中嫔妃一道参加。她们二人都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公主生辰自然不能不尽心,除了送礼,非得亲手做些什么才能聊表心意。   所以她和齐婉仪商量了一番,决定各自给公主用最好的料子绣一身小衣裳,也算是对皇后的小小回报。   两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做绣活,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到了午间。   齐婉仪放下绣框,小口小口地喝下半杯茶:“前两天我听祁妃娘娘说,约莫四公主生辰的时候咱们就去庆阳宫避暑了,不知道到时候咱们两个能不能分得近些。”   薄予诗莞尔轻笑:“庆阳宫凉快,用不上这么多冰也能睡得舒服,不然何必过去避暑。”   齐婉仪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薄予诗方笑意更浓了:“原来是舍不得我,想和我住近些啊?”   “你怎么这么贫嘴,在皇上跟前也这样?”齐婉仪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头不去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般性子。”   薄予诗慢悠悠道:“熟与不熟,当然是两个样子。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如今这般容易害羞的别扭性子,还当你高傲清冷,目下无尘呢。”   就在她们说笑的时候,雪娥脸红扑扑的从外头进来,看见齐婉仪先行了礼,方看了主子眼色说道:“主子,奴婢听说,敏才人被抓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薄予诗十分满意:“被谁抓了?什么时候的事?”   雪娥继续说:“据说敏才人买通了船夫,让船夫把船开到对岸的听澜榭后面,谁知道她刚上去就被四周看守的侍卫发现了,她原本还想买通门口的侍卫,让侍卫放她进去,没想到那几个侍卫根本不听,直接把她送到了宫正司,还把此事告诉了皇上。”   “皇上方才在琅容华宫里,一听此事脸色就冷了下来,当场命人打了敏才人二十大板,褫夺封号,还降她的位分为采女。”   听澜榭是宫中禁地,稍微留心些就能知道,齐婉仪也不例外。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惊了一下:“敏才人从前算得宠了,竟有这么严重。”   帝王向来薄情狠心,床榻上的事做不得数。雪娥小声提醒道:“齐主子,她现在已是郑采女,不是敏才人了。”   薄予诗淡淡道:“听澜榭连皇后都去不得,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去得?既是禁地,自有成为禁地的理由,那不是咱们该过问的。”   “要我说,其实皇上还是网开一面留了郑采女一条命,否则就不是打二十大板这么轻了。”   打板子又降为采女,的确是仅留一线的做法了。若不是她救过大皇子和二公主,皇上还惦记着她的功劳,这会儿要么赐死,要么进冷宫才是。   “可她好好的,怎么会跑到听澜榭去?郑采女虽然急功近利,人也骄狂,到底不像这么蠢的人。”齐婉仪有些疑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怕不是有人设局。”   薄予诗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宽心:“郑采女得势猖狂,暗中得罪的人可不少,有此下场不过早晚的事。生活在宫里,一件事的发生是巧合还是陷阱,咱们做外人的,都不会知道。”   “好在她和咱们也没什么交情,少了她请安时还能清净些。”薄予诗若无其事地吩咐,“去尚食局要些绿豆汤吧,加些冰块进去,给宫里的人都分食了,正好镇镇暑气。” 第37章 第 37 章:薄予诗缠人得紧   一夜过去,郑采女被皇上下令处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一时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什么的都有。   晨起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殿里空前绝后的热闹,连从前围在郑采女身边巴结的嫔妃都话里话外地讥讽,说她不自量力,说她愚蠢至极,居然疯了敢跑到听澜榭那去。   一朝得势人人攀,一时失势人人嫌,宫中冷暖向来如此,薄予诗抿茶不语,只当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为首最高兴的当然是和她有仇的林才人,这会儿摇着团扇噙着冷笑,巴不得郑采女这辈子翻不了身:“也不知道郑采女挨了板子这会儿怎么样了,好歹一同进宫姐妹一场,我倒挂心得很。李宝林,你和她同住云华宫,昨儿去瞧她了吗?二十板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打在身上够皮开肉绽了。”   李宝林哎哟了一声,赶紧撇清关系:“又不是住一个屋子,我怎么知道她的情况。何况她是有罪之身,我还巴巴凑上去?林才人别是想害我吧。”   她从前一直和郑采女同进同出,又因为郑采女最先得宠,一路晋封,所以总在郑采女左右晃荡。人人都觉得她巴结郑采女,这会儿上赶着落井下石,不光讥讽郑采女,连自己都想排揎。   但她从心底就没看上过郑采女,不过是与她虚与委蛇罢了,什么好处没沾上,反而平白蹭上晦气。   想到这儿,李宝林又添了句:“我和郑采女可没什么交情,姐妹们别把我也想成这种不要命的。”   林才人用团扇掩唇,柔弱地轻笑:“哟,咱们还没说什么呢,李宝林这就避如蛇蝎了,不过也是,郑采女是遭到皇上重罚和厌弃的人,自然不肯去云华宫了,可惜李宝林也在云华宫,恐怕要受她的牵连。”   一直没有侍寝过的葛常在也开口了,浑然忘了自己曾经巴结过敏才人:“是啊,你住在云华宫,肯定要受牵连,真是倒霉。”   郑采女得势的时候就总在众人跟前炫耀,厉害得像当上娘娘了一般,不喜欢她的人实在不少。李宝林和她住在一个宫里,体会更是深,早呕得要命了。   这会儿都这么说,她自己也担心真的被牵连,那还有什么前途。   大朔的后宫嫔妃,等皇上驾崩以后,有皇子的可以出宫随皇子住,生了公主的可以在后宫一隅养老,什么都没有的就得出宫去当尼姑为大朔祈福了。   一旦出宫,荣华富贵算是再也没有了,在宫外还要看人脸色,任人磋磨。这日子,李宝林绝对不要过。   她害怕了,跪下来脱口而出道:“贵妃娘娘,妾身求您给妾身换个宫居住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攸贵妃。   谁不知道郑采女是大皇子和二公主的救命恩人,宫里人之前对郑采女那么客气,除了她有恩宠以外,不外乎是看着贵妃和谈昭媛的面子。   但攸贵妃的神色却是淡淡的,既没有替郑采女说话的意思,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反而问她:“你想住哪儿去?”   李宝林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妾身不挑,但凭娘娘做主就是。”   “既然不挑,那就不必动了,”攸贵妃放下手中的杯盏,“天气这么热,何必挪动折腾。”   李宝林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万万没想到贵妃是这个意思,不死心地又说道:“娘娘,妾身是……”   但她还没说完,攸贵妃便平静无波地瞧了她一眼:“后宫需要安分守己的嫔妃,郑采女就是个例子。”   “她有罪惹怒了皇上,可那到底不干你的事,你现在巴巴的要迁宫,生怕皇上不知道你是谁?”   说罢,她环视四周,开口道:“你们也是,成日里就知道做长舌妇样,哪里还有嫔妃该有的样子。”   贵妃开口了,林才人等立刻低下头去见好就收,此时皇后终于出来,体恤如今天气炎热,让嫔妃们三日一来请安即可,然后叮嘱了几个有子嗣的嫔妃照顾好孩子,这才散了。   离开凤仪宫的时候,林才人笑着说:“趁着还没热起来赶紧走吧,不然又是一身的汗。”   李宝林追上去说:“林姐姐,我可否去你那儿坐坐?今日闲来无事,倒想找姐姐说会儿话了。”   林才人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也乐得有人巴结自己,微微抬了下巴说:“也好,走吧。”   见两人携宫婢越走越远,齐婉仪撑着伞走到薄予诗背后:“趋炎附势之人,注定到哪儿都不讨喜。走吧,今儿去我那。”   薄予诗点头应下,命雪娥回去取东西送到昭宁宫,自己则跟齐婉仪直接去她的东侧殿:“李宝林不得宠,模样和家世都算平庸,郑采女不行了,她当然要找个有前途的人跟着。”   齐婉仪淡淡道:“林才人算有前途?若是如此,怎么不找你。”   薄予诗无奈笑了:“找我,那也得我答应才行。你瞧着我像好惹的主儿吗,也就咱们两个对脾气。周才人跟着谈昭媛,许常在自上回肠胃不适就再也没见过皇上,还是那么个单纯的性子,对李宝林来说,林才人是最佳选择了。”   “自从上次琅容华被盈妃打了,如今皇上常去看琅容华,有时夜间就近歇在林才人处,她没少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只要跟着琅容华住在清和宫,她的好处少不了。”   齐婉仪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单纯看不惯李宝林的行为,平眉淡声:“你看得倒是透彻,也谁都能理解。”   薄予诗与她并肩前行,展颜笑道:“不看透彻些怎么行,宫里时易世变。”   “时易世变,”齐婉仪默念了几句,“终究是你的性子对我的胃口。”   难得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好话,薄予诗感兴趣地问她,“我什么性子?若说起来,我也争宠,你就不厌恶?”   齐婉仪就知道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时后悔自己嘴快,快走几步想甩开她,可薄予诗一沾上就不放手,齐婉仪没法子,只得说:“你这人真是缠人得紧。”   薄予诗挽着她的胳膊娇笑,眉眼弯弯,双眸水亮,耀眼的美貌看得齐婉仪都晃神:“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齐婉仪实在扛不住,只好说:“你的脾气我喜欢。”   “在宫里争宠是难免的事,可难得在你凡事拎得清,看得明白。加上性子敢爱敢恨,绝不受气,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在。”   被齐婉仪这么一个冷艳话少的美人这样夸,薄予诗都被她说得飘飘然了:“把我说的这么好,那我可要一辈子缠着你了。”   宫里的人,能让薄予诗觉得相处起来舒服的没几个,就像梅才人,她是绝对不可能和她说这些的。   细数与齐婉仪相处的这些天,从一开始的彼此警惕,到渐渐熟络,再到如今也能说些深入的话,不外乎是一日复一日的彼此考量。   一个人是什么性情,最低处在哪里,从她做的事说的话都能看出端倪,目前来看,齐婉仪是个能在宫里长久相处的人。   皇上坐拥江山,后宫美人无数,即使她再得宠,能与薄予诗相伴的日子依旧少之又少。   所以平时有人能陪着说说笑笑的,挺好。   两人一同进了昭宁宫东侧殿,坐下就开始喝茶聊天下棋,主位祁妃娘娘虽不露面,临到午间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了刚冻好的冰酥酪和冰碗来给她们吃。   时间一转眼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薄予诗照例和齐婉仪一起用,没想到刚派人去传膳,皇上的御驾居然到了昭宁宫门口。   按着规矩,昭宁宫内的所有人都要出去迎驾,所以薄予诗也跟着出去,正午顶晒的太阳光照得地面雪白一片,热浪蒸腾,简直把人蒸透。   薄予诗觉得奇怪,自从天气热起来,皇上就几乎不进后宫,最近几日就算去看望琅容华也是太阳落山以后。   今日这么热,皇上专程来一趟昭宁宫,总不能是为了看三公主。   她没多想,跟着齐婉仪一起福身在祁妃娘娘身后向皇上行礼,来人很快迈步进宫门,和缓道:“天气炎热,都免礼起身吧。”   祁妃牵着三公主站在前头,微笑着说:“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天气热,仔细中了暑气。”说罢,三公主竟自己小跑过去抱住皇上的大腿,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人看着怜爱极了。   温玄戈笑起来,将三公主抱起来往主殿的方向走:“原是去岚淑仪那的,谁知她倒会躲闲。朕知道她在这,想起也几日不见靖儿了,顺道过来瞧瞧。”   他和祁妃先一步往前走:“天气热,都进去说话吧。”   薄予诗有些惊讶,怎么也没想到皇上大中午跑出来是来找她,没找到人,还这么有闲心思寻到昭宁宫来。   进到主殿内,先进门就是一阵凉气。果然是做主位的娘娘,供冰多得用不完,一进门就感觉和凤仪宫似的清凉舒爽。   她和齐婉仪按着位分坐在软榻跟前的圆凳上,底下人赶紧送来冰镇好的瓜果点心,皇上又抱着三公主玩了一会儿,这才递给旁边的乳母,端起杯盏道:“天热了,喝茶总觉得缺些滋味。”   “上回去岚淑仪宫里,她给朕制了一杯冰盏,喝着倒不错。”   薄予诗知道,皇上这是点她呢,意思是说大热天的去寻她人却不在,想喝杯消暑的凉茶都喝不着。   这冰盏不是宫里的日常供应,是她和祖母平时没事用民间常喝的饮子调配出来的,清凉爽口,别的地方自然喝不着。   她装作听不懂,从旁边的小圆几上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皇上,贪凉于肠胃无益,还得适当才好。嫔妾觉得祁妃娘娘这的茶就不错,滋味无穷呢。”   祁妃淡笑道:“岚妹妹若喜欢,本宫让人给你包些回去慢慢喝。”   薄予诗扬眸浅笑:“那嫔妾就多谢祁妃娘娘了。”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女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这么会气人。偏偏她还极会把握分寸,总恰到好处的停在让人有点生气,却又生不起来,最后只剩荒谬好笑的地步。   整个宫里,谁敢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可见他这段日子是惯着她了。   温玄戈放下杯盏,不紧不慢道:“刘康全。”   “等会儿让人把午膳都摆在祁妃宫里,朕与她们一道用,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薄予诗正纳闷皇上这是要做什么,下一瞬,便听他说:“只是可惜,天气炎热,朕也没什么胃口。”   什么意思,四个人一起用膳,皇上没胃口,她们还能动得了筷? 第38章 第 38 章:薄荷冰盏   皇上此时说到这个份上,祁妃和齐婉仪肯定也听懂了。薄予诗一个客人,岂有让祁妃和齐婉仪都跟着她饿肚子的道理,当下只能老老实实站起来福身道:“夏日炎炎,若没胃口用膳更要伤身了,不如嫔妾去做几碗冰碗来,也好让皇上和娘娘消消暑。”   温玄戈矜贵淡然地点点头:“如此也好,若有必要,就用祁妃宫里的小厨房吧,免得麻烦。”   “至于旁的,缺什么就去尚食局要,让他们紧着你来。”   薄予诗只能应声后退下去做冰盏,等人出门了,祁妃方道:“真是罕见,皇上如今也是孩子气了,大热天里何苦为难岚淑仪,小厨房闷燥得很。”   温玄戈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眼底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她被朕惯坏了,连朕的话都当成耳边风。若不压一压她的性子,将来还知道成什么样。”   入宫多年,倒第一次见有哪个嫔妃能让皇上这么起兴趣。嘴上说她被惯坏了,可说的做的,又有哪一件是旁人有的了?恐怕多看两眼都困难,更别提这么有兴趣“欺负”她了。   不过这些事,祁妃从来都不在意,只是觉得十分少见,因而语气依旧清冷平和:“岚淑仪这般,还不是皇上喜欢?搁了旁人,万没有人敢这样。”   温玄戈懒懒靠在软枕上:“祁妃向来端庄自持,自是不知道世间还有岚淑仪那般女子。你都不知道,她缠人得紧,胆子也大,光瞧是瞧不出来的。”   薄予诗这人,乍一看只觉得十足的贵女模样。   端庄优雅,清冷平和,说话也十分有分寸。可一旦日子久了,就知道她远不止于此,可谓娇艳欲滴,宜喜宜嗔。   有时候看起来冷冷的,有时候又觉得她是那样简单,当真和赐下的封号一般模样。   皇上这话,齐婉仪深有同感。   薄予诗这般的女子,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回见,虽然有时候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却不知为何,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陪着皇上又说了会儿话,外头提膳的宫人们回来了,将一桌子饭菜都摆在了主殿的东偏殿。   但温玄戈还没有要用膳的意思,祁妃和齐婉仪也就一块坐着等,等到薄予诗终于做好了冰盏亲自送进来,温玄戈才起身悠然道:“送到东偏殿吧去吧,咱们用午膳。”   几人按着位分落座在桌前,刘康全和祁妃的贴身宫女负责在身侧布菜,薄予诗将刚刚做好的冰盏先递到皇上跟前,笑着说:“皇上,您尝尝,和上回做的是一样的。”   所谓冰盏,就是用烧开晾凉的水掺了冰块和花草做的,民间不似皇宫可以取这么多冰来纳凉,所以许多地方都有冰盏沿街叫卖。薄予诗又在里头放了提神醒脑的薄荷,提升滋味的蜂蜜,还有捣碎了的葡萄果肉,喝起来清爽甘冽,带着果香。   温玄戈饮下半盏,慢条斯理地擦嘴:“祁妃和齐婉仪也尝尝,岚淑仪许多巧思,朕也是前所未见。”   祁妃和齐婉仪这才端起自己跟前的冰盏浅尝,果真味道不错。听她们夸奖自己,薄予诗总算没白费功夫,端起自己的喝了个干净。   -   宫里的消息一向传得快,刚到下午,皇上在昭宁宫和祁妃、齐婉仪以及岚淑仪用午膳的消息就人尽皆知了。   虽说只是吃饭,可众人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劲。   皇上进后宫从来不喜欢旁边人多,若去也只是去一个人的宫里,哪儿有在妃子宫中时还有其余嫔妃作陪的。   怎么偏偏今日就和她们有说有笑,还一起用午膳?   寻常嫔妃接近皇上,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畏惧,即使表面装作柔媚恭顺搏皇上喜欢,心底却不可能没有敬畏。   若非知道皇上平时是什么样子,乍一听,还以为皇上是什么风流公子,多情少爷,竟有这般闲情逸致。   越是事出反常,越是让人在意,也不知道祁妃是不是有心要拉拢齐婉仪和薄予诗。   回玉芙宫的路上,雪娥将从外面听来的小道消息说给薄予诗听,她只觉得有些好笑。   宫里就是这样,随便一件事传出去都能成为话题的中心,然而外界众说纷纭,她自己却很清楚这不过是一次巧合罢了。   皇上的心思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日三变,谁也摸不准什么样,他是皇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到玉芙宫门前的时候,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从步辇上下来,准备回西侧殿去。谁知还没进门,就见多日不曾出门的梅才人从里头出来。   她脸色瞧着有些憔悴,大热天,脖颈间还用一条丝巾围了起来。   薄予诗记得月娥和她说,梅才人脖子上的伤口总算不再反复,开始愈合了,想来要不了几日也就好了。   她温声道:“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妹妹这是要去哪儿?虽是降温了,外头也闷燥。”   梅才人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朝她福了福身:“在宫里闷了这些天,想趁这会儿出去透透气,多谢姐姐关心。”   薄予诗点点头:“如此也好,走走散散心于身子有利。你去吧,我就先回宫去了。”   梅才人又欠身一福,站在原地看着薄予诗的背影逐渐远去,这才转身出宫去了。   她站在宫道上仰起头看天边落日,视野是那么的开阔,再回想自己,仿佛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梅才人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脖子,又在堪堪戳碰到纱巾的时候倏地停住,那里的痂正在微微发痒,是愈合的征兆。   但太医曾和她说,这里十有八九要留下一个疤。   一个刚进宫的嫔妃,在最显眼的地方留了疤痕,将来还如何博得帝王欢心。每每想到这里,梅才人就忍不住怨恨,停不下来心里的不平。   可即使真的落了疤,她也绝不会被这个疤痕打倒,她不甘心。   品竹轻声劝道:“小主,走吧,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梅才人点点头,跟品竹一起往前走。迈出门槛后,又瞧见停在墙根底下的步辇正要退下去,忍不住上前抚摸了一下这步辇的扶手。   从五品的位分上是四人抬的步辇,瞧着不算大,样式也轻巧,可即使如此,通体也用了红漆檀木,连坐垫都是锦缎,不是她们这些位分够不上的嫔妃能享用的。   宫里就是如此,一事一物都拿来给人比较。有了的就站在人前,没有的就只能暗自羡慕。   她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收回手道:“走吧。”   品竹忙上前扶着她,两人一起走到了攸贵妃所住的承光宫。   门前值守的宫人很快就把她放了进去,主殿内,攸贵妃正看着二公主写字,知道是梅才人来了头也没抬。   直到她跪在殿中央行礼请安,良久后,才命人将二公主带走,起身坐到了主位上。   攸贵妃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垂眼看着她脖子间的纱巾,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梅才人不敢有任何怨言,低眉顺眼地起身后坐在了下首的位子上,斟酌着说:“多谢娘娘,妾身今日来是有事相求,还请娘娘允准。”   攸贵妃掀眸觑她一眼:“说吧,什么事?”   闻言,梅才人便又十分谦卑地跪了下去,伏地恳请道:“妾身恳求娘娘为妾身迁宫吧,妾身一心为娘娘所用,奈何住在玉芙宫实在无出头之日,还请娘娘可怜妾身,为妾身另寻住处。”   攸贵妃平静地看着她,将手中的杯盏放了下去:“你的伤好了?”   梅才人不敢说自己可能会留疤,只含糊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无虞了。”   然而攸贵妃可不是好糊弄的,当下便问:“你的伤,太医怎么说的?”   梅才人默了一瞬,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连忙接道:“但妾身相信自己即使有这个疤也能得宠,还请娘娘垂怜!”   “垂怜?”攸贵妃的神色并未有分毫松动,语气也淡淡的,“本宫垂怜你,你只能换个宫殿,可要皇上垂怜你,你才能得到的更多。”   “如今宫里宜静不宜闹,本宫不会给李宝林迁宫,自然也不会给你迁宫。”   说罢,看着梅才人煞白的脸色,攸贵妃又不紧不慢接了一句:“玉芙宫是难得的好地方,离建章殿不远,又没有主位管着,你该好好知足才是。”   “可是……!”梅才人猛地抬起头,眼底已经泛起泪花,“可岚淑仪得宠,又处处胜过妾身,只要岚淑仪在,皇上的眼里永远都没有妾身,何况岚淑仪十分提防妾身,不喜欢和妾身走得太近,妾身就是有计谋也无处可使啊!”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全看各人本事,”攸贵妃看着她,眼底既没有悲悯也没有同情,“若事事都要本宫给你铺好路你才走得下去,那这路,本宫又何必给你走,宫里从来都不缺美人。”   “宫,本宫不会给你迁,日后也不要再拿这些蠢事来求本宫,本宫最初提拔你,是因为你识时务。”   梅才人的眼泪汹涌而出,只觉得十分悲凉绝望,可贵妃心意已定,她没办法。   看着她这般,攸贵妃和缓了神色,抬手道:“去把本宫库房里上好的愈创药拿来赐给梅才人。这药能助你快些愈合。回去吧,本宫今日的话,你该好好想想。”   品竹接过愈创药后,梅才人感激地福身请辞,只是离开的模样多少有点萧索。   待梅才人走了,攸贵妃身边的亲信檀芸方道:“娘娘,其实梅才人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岚淑仪得宠,皇上即使想起来梅才人,到玉芙宫瞧见了岚淑仪也会惦记。”   攸贵妃淡淡道:“若真让岚淑仪独居一宫,得了好处的也只会是她,不会是梅才人。”   檀芸迟疑着问:“可娘娘不是有意扶持新人吗?若非如此,端午大宴也不会替她和许常在谋划了。”   “端午不过是给一个机会,借此看看她们各自能耐和性情罢了,”攸贵妃眼底划过一丝漠然,“本宫不需要太有能耐的下属,只需要一个能在皇上身边说得上话,又能对本宫忠心的人。”   “在这方面,许常在可要比梅才人强得多。” 第39章 第 39 章:庆阳宫避暑   从承光宫出来,梅才人双膝一软,险些撑不住倒在地上。身侧的品竹赶紧心疼地扶着她,眼中也泛起泪花:“小主,咱们回去吧。”   梅才人勉强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可眼泪还是簌簌下落。她原以为贵妃会替她做主,不曾想看尽了脸色,到头来只得了一瓶愈创药而已。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哭得止不住,连身子也颤起来,风一吹瞧着似依依杨柳,如今竟比林才人还要柔弱纤瘦了。   “小主,您最近瘦了好些,咱们先好好养身子吧。”品竹知道小主急,可很多事不是急就有用,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知道您心里不甘,可是您想想,琅容华得宠前也在宫里坐了一年的冷板凳,如今还不是风光起来了?等您养好身子,咱们再谋划,不愁入不了皇上的眼?”   “您总是担心自己不如旁人,总怕自己落在了人后,可咱们进宫是过日子来的,又不是登科进考场,没有什么落下不落下的。”   然而梅才人此时怎么听得进去,只是执拗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多日来的苦闷和郁结已经刻在了她内心的每一寸,非得出了这口气才能畅快。   有了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走到这一步谁都怪不得,只能怪自己蠢。刚进宫的时候她想贴着岚淑仪蹭她的恩宠,后来又想靠贵妃,可靠来靠去,没一个人把她放在眼里。   人都得为自己谋划,谁也靠不住。   沉默良久后,梅才人垂下睫,眼神晦暗无光:“我之前交代你的事,做的隐晦些,总不能白被人害了一回。”   品竹暗暗叹了口气,应道:“是,奴婢明白。”   -   翌日一早,薄予诗睡足了时辰,起身时听说了郑采女的最新消息。   说是她前日挨完板子以后几度昏过去,直到昨日晚间才捡回一条命,谈昭媛命人请了太医去给她医治,还用了最好的药,能恢复什么样全看天意。   如今她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人虽趴在床上不能动,意识却清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宫女夏云打了个半残,丢给掖庭随意处置。说是随意处置,基本上就是等死,以后没指望了。   她采女的位分上该有两个宫人伺候,夏云被赶出去,现在伺候在她身边的宫女还剩下一个。但她已经失势,掖庭不肯再拨新的宫女过去伺候,方才又去了一个,是谈昭媛那边拨来的。   薄予诗拨弄着手边才插进去的荷花花苞问:“那贵妃就没什么表示?”   雪娥撇撇嘴:“派人送了些补药意思意思罢了。虽说奴婢不喜欢郑采女,可在这件事上,贵妃实在无情了些。”   薄予诗玩味地笑了笑:“同样救了皇嗣,谈昭媛可比贵妃有人情味多了,不光没有将她弃之不顾,还这么尽心。”   “尽心也就这样,还是得看郑采女自己的命数,”想起皇上的处罚,雪娥多少有些后怕,“虽说是想让郑采女吃一个大亏,但皇上罚得实在是重,到底是之前得宠过的人,说打就打。”   皇上的薄情,薄予诗在进宫的第一日就见识过了。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在床榻间说的话都是逢场作戏的情趣而已,实在做不得真。   如琏常在,如郑采女,哪个不是小有恩宠过?风光时坐轿辇,穿玉鞋,拿赏赐,可这对皇上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借听澜榭一事害郑采女,既是报复她敢在自己身上耍手段,也是想看看皇上内心的防备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如今看来,简直比铜墙铁壁还厚,谁也别想进得去。   所以,薄予诗行事得格外有分寸,在皇上跟前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还记得当初刚进宫的时候,她也曾对皇上有过幻想,有过一丝倾慕,然这一丝小女儿情态也早就在一日日的现实中磨没了,只剩下清醒和谨慎。   她若不想将来也落得这般下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想的不要想。她观察过了,皇上是个不喜欢女人主动要什么的人,什么时候给,他自己心里有数。   薄予诗将插好的鹅颈瓶放在梨花案几上,眉眼淡淡的:“选择摆在跟前,这也是她自己选的。”   “你把绣框拿过来,左右闲着没事,我再绣一会儿。”   雪娥把东西拿过来,坐在一边理丝线,凑头看着主子手里的花样,笑着说:“齐婉仪的小兔子绣得好,您的花样也选得好。奴婢就盼着您什么时候有孕,也有个小皇子就好了。”   薄予诗摇摇头:“这个不着急,就算怀上了,也不能自己养。”   “若是一宫主位,生下来的孩子能自己带,可若不是一宫主位,孩子就得送到毓和宫去了。虽说可以常常看望,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送过去了岂能放心?从小若不在生母身边,母子情分也会淡薄。”   雪娥叹了口气:“但不是还有送到主位那养的情况吗?”   薄予诗轻嗤一声:“先帝在时本没有毓和宫,皇上登基后才特意定下,就是不喜有嫔妃养着别人的孩子。因此毓和宫的一事一物都十分仔细,起码孩子安全无虞,衣食住行也不会差。”   雪娥一听反而放心了些:“那照这么说,除了母子分离以外,生下皇嗣也没想象中那么让人揪心,有孕无孕都是天意,谁也控制不了。”   “是啊,这是天意,谁都说了不算。”薄予诗只能盼着自己的孩子能懂事些,来得合时宜一些,如此也不必委屈他了。   入夜之后,薄予诗得到了盈妃带着大公主去建章殿求见皇上的消息。   这个时候去就是做好了夜间要侍寝的打算,何况盈妃也挨了琅容华一巴掌,憋了几天,不吹枕头风报复回去自是不可能。   她悠悠哉哉地护理了手和头发,直接更衣就寝。夜间殿里冰供得足,月娥在旁给她扇着风,一夜好眠。   -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时间转眼到了六月底,皇上带嫔妃和皇嗣们去庆阳宫避暑热的日子到了。庆阳宫地方大,宫殿也多,所以这回除了郑采女都有份参与。   薄予诗清早就起身更衣梳妆预备着出行,月娥雪娥则再次清点要带过去的东西,以免少了漏了。庆阳宫和后宫之间有层层宫禁,若无旨意不得擅自出入。这次避暑要去两个月,一应物件该备得都得备齐全,免得到时候麻烦。   雪娥带着久安久凝把要带去的衣裳首饰全都装箱,月娥走到她跟前说:“主子,这回去的时间不算短,宫里得留着可靠的人守着。”   薄予诗淡笑着说:“这个事我想过了,是得留人,但不能是你和雪娥。外头都知道你们是我的心腹,你俩留下,真有人想动手只怕寻更隐蔽的法子,反倒不好。倒不如留个破绽在这,也好看看谁存着坏心思。”   “主子心里头有人选了?”月娥问。   “我瞧久安就挺好。”薄予诗把之前皇上赏的翡翠镯戴到手腕上,又挑了柄双面绣团扇在手里,“庆阳宫凉快又有趣,留久安在宫里是委屈你了。”   久安忙跪下说:“主子交代,奴婢不觉得委屈,奴婢一定看好门户,绝不让有心人动手脚。”   薄予诗亲自将她扶起来:“放心,等我回来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庆阳宫我只能带着亲信过去,那儿另外还有伺候的人,宫里剩下的人不少,就都交给你管着了。”   久安郑重道:“是,奴婢明白。”   该交代的交代完,薄予诗精心打扮后坐上轿子,出发去了嫔妃集合的宫禁处。   现在天气热,早来的嫔妃们都站在树荫下等着,放眼望去,人还真不少。   薄予诗故意走到齐婉仪背后,用团扇去点她的右肩,等她往后看,自己又从左边出来:“猜猜我在哪儿?”   齐婉仪无奈地转身:“真是孩子气。”   薄予诗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也得是你我才孩子气,你可得好好珍惜。”   齐婉仪忍不住笑:“是是是,都听你的。”   说罢,她把薄予诗拉到一边:“舒贵人去不了庆阳宫了,此事你可听说了?”   薄予诗眼神一闪,摇头道:“不知道,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齐婉仪压低了声音:“我方才来的路上听人说的,说舒贵人昨夜贪凉吃坏了肚子,折腾了一夜。她身边的宫女一早跑过去跟皇后娘娘告假,皇后直接让她在宫里呆着,庆阳宫是不必去了。”   早不腹痛晚不腹痛,偏偏要去庆阳宫了腹痛,也着实巧了些。   薄予诗猜测,这件事是十有八九是梅才人做的,她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一直忍着。   只是用舒贵人对付许常在的办法对付舒贵人,可算是便宜她了。   薄予诗没多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舒贵人贪吃在宫里出了名的,天气热,她那点钱都花在买冰碗上了。要我说啊,现在才腹泻已是她肠胃好了,怪不得旁人。”   齐婉仪淡淡道:“她来不来倒是无所谓,左右宫里只有她和郑采女,两个养病的翻不起什么水花。”   闻言,薄予诗摇扇子的动作微滞,抬眸看向远远走过来的梅才人,心底微微一震。   恐怕,她还是小看梅才人的恨了。 第40章 第 40 章:美人抚琴   一刻钟后,进庆阳宫的时辰到了,恰逢几个主位娘娘坐着肩舆过来。   薄予诗拍了拍齐婉仪的手,各自上了自己的轿辇,贵妃令下,宫禁打开,长不见尾的车流便按着次序进了长街,分配到各人住的宫殿去。   此次宫殿的分配是皇后所定,除了娘娘们和琅容华都还在以前住的地方以外,薄予诗所住的瑶仙殿地段最好,离皇上的定乾宫最近,旁边挨着的就是齐婉仪所住的明瑟殿。   今年新妃入宫,庆阳宫这些久不住人的宫殿都重新修整补了漆,等把带过来的东西都安顿好,薄予诗在她的瑶仙殿转了一圈,果真比宫里更气派。   庆阳宫住人的宫殿都是两层往上,格局通透敞亮,陈设华丽精美,微风一吹轻纱曼舞,瞧着分外飘逸婀娜。   她站在二楼往远处眺望,前头是荷花长廊,后头是花园,处处拱桥杨柳,清波粼粼,确是避暑的圣地。   雪娥笑着上来说:“主子,膳房那边已经给您送了解暑的冰盘,还有绿豆沙,酸梅汤,您下来喝一碗吧?”   薄予诗心情很不错地随她下楼,坐在偏殿的窗边喝了碗冰糖马蹄绿豆沙:“怪不得都来庆阳宫避暑,这儿是比宫里凉快上不少,风都凉些。”   雪娥连连点头:“白天都觉得有微风,晚上睡觉就更凉快了。奴婢听说庆阳宫修建的时候就为了享乐,格局自然和宫里大不同。宫里讲究聚气,这儿可不是,到处都引了河水,又树木繁盛,花草丰茂,不清凉才怪了。”   说罢,雪娥又欢喜道:“主子,咱们瑶仙殿是配了小厨房的,等会儿奴婢让人去膳房取些材料回来,给您做您夏天最喜欢的碧玉荷糕。”   来了新地方,处处都觉得新鲜,薄予诗弯眸颔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冰镇贡瓜,窗外景致开阔,她极目望过去,远远瞧见一列穿着轻纱粉衫的美人经长廊往南去了。   这不是庆阳宫里宫女的衣着,她们手上也没有端任何东西。瑶仙殿的南边多走一会儿就是皇上所住的定乾宫了,思来想去,恐怕是养在庆阳宫里的美人,此刻要去伺候皇上。   薄予诗懒懒地收回目光,让人进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准备换身衣裳小睡一会儿。今日为了来庆阳宫起得太早,这会儿吃了东西倒有些困了。   宫女们伺候她换上又清凉的寝衣躺下,谁知刚咪着一会儿,月娥从外头进来唤醒了她:“主子,皇上请您即刻去定乾宫一趟。”   刚睡着就把人叫醒,薄予诗的起床气都要起来了。皇上那不是有一群美人陪着,叫她干什么?   但不爽归不爽,她也不敢真的不去,当下只能重新更衣梳妆。为了赶时间,久凝麻利地照清爽简单的方向给她拾掇了一番,又让雪娥陪着她撑伞出门了。   到定乾宫门前时,还未入内,便远远听见一阵琴声。薄予诗提裙拾级而上,刘康全立刻从迎上来请安:“奴才给岚淑仪请安,皇上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   薄予诗轻笑着说:“不知皇上怎么这会儿传召,可是有什么事?”   刘康全思索了一会儿,并没什么反常,复笑着引人往前走:“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奴才只瞧着皇上心情似乎挺好的。”说罢,他躬身打手,示意她独自进去,薄予诗这才迈进门槛,往琴声的方向走过去。   绕过侧门和层层帷幔,薄予诗轻步踩着琴声悠然而至,绕过屏风瞧见十二位美人与十二架琴。皇上斜靠在金丝软枕上阖眸听曲儿,殿内冰盆正丝丝冒出寒气。   她福身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温玄戈睁开眼,见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绣荷花轻纱宫装,桃色披帛为其增色,恰似荷花仙子。此刻细腰微欠,半臂轻挽,着实动人。   天气热得人心烦,非得见清爽的人,才能抚平心中热燥。他懒懒伸出一只手去:“到朕这儿来。”   薄予诗弯唇走过去,轻轻将手搭在了他手心:“皇上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叫这么多美人来弹琴?”   温玄戈握住她温软皙白的手摩挲几下,垂眸见她一直戴着自己赏的玉镯,淡笑道:“若是盈妃来了,定要折腾个没完,你倒是毫不在意,也不醋上一醋。”   薄予诗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吹着凉风听着曲儿,谁不喜欢?皇上都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嫔妾当然要沾您的光了。”   温玄戈拍拍她的手:“你就是聪明,所以朕如今喊你来,不喊盈妃来。”   这话里头深意太多,薄予诗权当没听懂,伸手扎了块蜜瓜递到皇上嘴边:“皇上有好事能想着嫔妾,嫔妾不胜欣喜。”喂完以后,她给自己也扎了一块,扫视了一番跟前的美人。   这一批美人的琴技没什么特别,只能算中规中矩,可模样姿色却是上乘,个顶个的漂亮。尤其为首这两个,一个艳若桃李,一个静若芙蕖,都十分出挑,比之宫里的大部分嫔妃都要美上几分。   宫里嫔妃选秀不取外头的民间美人,因此这一批应该都是底下的人从民间寻上来孝敬皇上的,只看皇上笑纳不笑纳了。   温玄戈揽着她的肩膀问:“觉得这曲子如何?”   薄予诗当然不可能主动让皇上纳新妃,只说:“嫔妾觉得这曲子弹的只能算能解闷,技艺精湛倒算不上,皇上觉得呢?”   温玄戈淡淡道:“是一般。”   话音甫落,琴声戛然而止,十二个美人立马慌张地跪下来,叩头道:“奴婢技艺不精,望皇上恕罪!”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然而温玄戈很快便开了口,语气算得上和缓:“起来吧,朕和岚淑仪不过是赏曲儿,不至于此。”   说罢,他点了点最前面的两个美人:“你们两个留下,剩下的出去吧。”   刘康全马上指挥着剩下的美人退出殿内,只剩下两位最出挑的,她们拿不准皇上的意思,坐在琴前有些不知所措。   模样娴静些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娇艳些的那位,却大着胆子掀眸瞧了眼皇上,又在触碰到视线的时候很快收了回来,看起来娇怯可怜。   薄予诗觉得怪有意思的,看来这个娇艳美人是想进后宫了。   就在她看热闹的时候,温玄戈冷不丁说了句:“爱妃觉得她们两人如何?”   还能如何?选不选都是你的女人,什么时候由得她做主了。而且她总觉得今日这事有些反常,皇上叫她来,肯定不是单为了赏曲的。   薄予诗心中一紧,笑着说:“皇上问嫔妾做什么?嫔妾说的又不算。只瞧着她们模样都生得不错,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温玄戈淡笑:“连你都觉得美,可见底下的人有眼光,是会挑的。”   “你可知,是谁把她们送到庆阳宫来的?”   薄予诗摇摇头:“皇上是九五之尊,想来底下想讨您欢喜的人如过江之鲫,不胜枚举。”   温玄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却仍然亲昵自然如寻常对话:“想讨朕欢心的人多了,无非是想让朕念着他们的好,高兴时升一升他的官。”   “如今大朔正是大力发展的时期,若是有才之人,投石问路倒也无妨。只是朕没想到,这人不是旁人,是管介之。”   薄予诗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皇上面色如常的同她说的是朝政上的事,并且还不是小事,是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位列户部尚书,还管着大朔所有盐务的重臣,攸贵妃的亲生父亲,管介之。   他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要送一群美人到庆阳宫身边讨皇上的欢心?   薄予诗不知道朝政上的太多事,可她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管尚书怕是有了别的心思,或是犯了什么事,这才想让皇上身边有他的人。   而且这事,他还不愿意让攸贵妃去做。   在家中时,她曾听闻过这位管尚书的事迹,知道他从一介寒门到如今尊贵显赫的地位,离不开皇上的赏识和信任。   要知道最开始,管尚书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个门客,在边疆无人问津,是皇上看重了他在钱财上的敏锐和才华,才把他一步步提上来,到现在做了高官。皇上登基后,大朔发展飞速,也和管尚书有莫大的关联。   可以说若不是管尚书,攸贵妃一个一年入宫的嫔妃,不会被这么快提到贵妃的位置上,还协管六宫事宜。   那么皇上特意和她说这些,是想告诉她什么?   薄予诗心尖微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温玄戈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温和道:“好了,朕不过随口一说。朝政上的事你怎么会懂,说与你玩笑罢了。”   说罢,他让二人又弹了曲春江花月夜,不得其趣,便让二人也退下了。   须臾,门外叩声道有臣子求见,温玄戈方让薄予诗也回去。临走前,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淡笑道:“秋闱将至,朕记得你的兄长们也要去参加吧?”   薄予诗忙福身颔首,温玄戈淡笑着拍拍她的肩,抬步往外走:“让他们好好表现,若是人才,朕会惜才的。” 第41章 第 41 章:三人对坐   离开定乾宫后,阳光洒在薄予诗的脸上、身上,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体会到什么叫帝王心思深似海,当隐晦的深意真真切切落在身上的时候,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上首先是一个帝王,其次才是和她说笑玩闹的枕边人。   当初皇上让她与他同辇而行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今日之后她更加确信,皇上对她的宠爱并非全然是因为喜爱,更多的是刻意抬举。   但薄予诗不会自信到以为皇上是想让薄家和管家打擂台,也不觉得他目前想让自己去牵制贵妃,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今日的信息,更多的像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薄家一个方向,看她和薄氏能走到哪里,能不能给他点惊喜。   简单来说,皇上看中了她和薄家这个苗子,有心栽培一番,至于能不能真的长成苗子,为皇上所用,还得看她们的表现。   将来的事谁都预料不到,但薄予诗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她绝对不能和贵妃走得近,也绝不能让皇上觉得她们是一党。   否则薄家和她会极快地成为弃子,受到皇上的厌恶。   今日皇上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是给她指路,也是让这两个美人回去通风报信,让管尚书收敛些,至于将来究竟会如何,无人知晓。   雪娥为她打上伞,又用手帕替她擦汗:“主子怎么出了一身的冷汗,里头出什么事了?”   薄予诗走到湖边坐下,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她忍不住想这些天与皇上之间的点点滴滴,想从回忆中窥探出真相,看看皇上对她究竟是全然的利用,还是有哪怕一丝丝的真心喜爱。   她从不指望和帝王之间谈情说爱,也清楚皇上这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势必多疑薄情。可若连一丝真心喜爱都没有,将来没了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和薄家如何自处?   薄予诗不是不愿意做一个好棋子,借着皇上的势走上去,她是怕自己只是一个好棋子,那就十分可悲了。   眼前满湖荷花开得正好,锦鲤群游煞是好看,薄予诗从桌上抓了把不知道谁放在这的鱼食撒下去,轻声道:“雪娥,你觉得皇上待我如何?”   雪娥不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只能在旁边劝:“皇上自然是十分宠爱您的,宫里谁看不出来呢?”   “您瞧瞧您身上的料子,头上戴的首饰,您住的宫殿,哪个都是顶好的,还有皇上赐您的满园玫瑰,宫里又有哪个嫔妃得此殊荣了?主子,您到底怎么了?”   薄予诗沉默良久,方说:“没什么,只是有时候我总在想,皇上对我的宠爱究竟有几分喜欢。”   雪娥不以为然:“其实主子何须考虑这些,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复杂的,皇上那个位置就更是了。但奴婢觉得,皇上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若一点儿感情都没有,那就不是人,是石头了。”   是啊,宫里哪儿来的什么纯粹的真情,连薄予诗自己都真真假假,虚情假意,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皇上纵然有心抬举她和薄氏,可若没有一开始的那点喜欢,又何必在她身上费心思。   帝王之家里,喜爱和算计,从来都不冲突。   薄予诗整理好思绪,又扔下去一把鱼食。看着水里的鱼儿为了一口吃食争先恐后的浮出水面,薄予诗便感慨人也是一样的。   鱼儿追逐鱼食,她追逐权势。   不管皇上说什么做什么,她的目标都不会变。不管是借着皇上的宠爱也好,算计也好,她都要站在权势的巅峰。   就这么和雪娥说说笑笑喂着鱼,薄予诗的心情渐渐松快下来,她翻过来坐在长凳的另一侧,湖面上的凉风穿堂而过,清凉又惬意。   长廊另一头,琅容华和林才人正一前一后往前头走,远远看见了她。   林才人摇着团扇撇撇嘴,嘴上却恭敬:“您瞧,岚淑仪也在那,真是巧。”   琅容华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你们头一次来庆阳宫避暑,想四处走走很正常,这儿是比宫里好玩。”   林才人没想到琅容华居然会替岚淑仪说话,语气忍不住有点酸:“您真是好性,岚淑仪得宠,您还怀着身孕,就不怕她取代您的地位吗?”   “宫里可是不少人都暗地里酸她,巴不得她失宠了。”   琅容华的脚步一顿,转头冷淡地看着她:“是你酸,还是别人酸?皇上来清和宫的时候,有好几回都是你侍寝,若按着你这么说,我该头一个不待见你才是。”   林才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跪下说:“您别生气,妾身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一心向着您,生怕岚淑仪得宠,日后会碍了您的恩宠,一时情急才这么说的。您在清和宫对妾身多有照拂,妾身感激还来不及,自然想事事替您周全着。   她扬起头,言辞恳切道:“您要是不喜欢听,那妾身以后再也不说了!”   琅容华收回视线:“你也不必和我说这些。只是奉劝你别把我当成傻子,你那点小心思,在我眼里和赤身裸体没区别。”   “说多了,就惹人烦了。”   “是,妾身再也不会了!”林才人忙站起来继续跟在琅容华身后走,可在琅容华看不到的地方,她却眉头紧锁眼底嫌恶,显然是受够了琅容华。   当初刚搬进清和宫的时候她还很高兴,居然和一个宠妃住在一个宫里,那以后少不得见到皇上。谁知琅容华的性子实在让她厌恶,笑的时候像个正常人,不笑的时候就冷若冰霜,简直喜怒无常,还眼高于顶,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尤其是之前允许了郑采女上她的屋顶拿风筝,这不是摆明了看不起她。   若不是她现在有孕了皇上时常来看望,她绝对不会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蓄意讨好,简直是晦气。   林才人越想越觉得火大,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旁人有孕了都欢天喜地,对谁都和颜悦色,就这个琅容华,怀了孕跟谁欠她一万两银子似的,动不动就发火。   怎么,就她看不惯岚淑仪得宠?宫里看不惯的人多了,她也没说错,到琅容华嘴里就成把她当傻子了。   林才人憋着一肚子火跟着她,等走到岚淑仪跟前的时候,琅容华身边的婢女才轻轻咳了一声。   听见动静,薄予诗这才回头去看,见是琅容华和林才人在跟前,立刻起身去行礼:“嫔妾给琅容华请安,方才贪玩未能即使行礼,还请您恕罪。”   得宠却又不骄矜,礼数也周全,光从这就能看出岚淑仪不是个张狂的性子。叫琅容华自己来说,她压根不在乎谁得宠谁不得宠,全看谁惹她烦,她就不痛快。   她如今活着全为了这点痛快,若是不痛快,倒不如死了。   琅容华面冷心也冷,嘴上说着免礼,人先坐到了凉亭内的石凳上,淡淡道:“你们也坐吧,大热天的别拘着礼了。”   薄予诗这才起来坐到一侧,林才人也过来坐着了。林才人位分低,刚刚又惹了琅容华不高兴,这会儿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敢偷偷地打量薄予诗。   这个地方离皇上的定乾宫近,也是听说琅容华想出门她非得跟上的原因之一,可岚淑仪也在这,还跟来庆阳宫时换了身衣裳,说不得就是从皇上那出来了。   林才人忍不住暗暗艳羡,同样的家世,同样是美人,她得靠着琅容华才能得宠,可岚淑仪却是圣眷正浓。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谁让齐婉仪和她关系好?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爱,这两个人抱团起来,她们这些同一时期进宫的谁比得了。   林才人酸酸地收回目光,转头觑向琅容华,只盼着自己也能有孕生个皇嗣,那就可比她们两个人加一起还强了。   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起初谁都没说话,还是薄予诗先开了口:“今日舟车劳顿,琅容华怎么不在宫里多歇息一番?庆阳宫此番要住上两个月,有得是时间出来走动。”   琅容华看向荷花池,眼底却是淡淡的疏冷散漫:“有孕之后歇也歇够了,着实没什么意思。”   薄予诗应和着淡笑,旁边的林才人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您若是觉得没意思,妾身赶明寻些解闷儿的玩意给您赏玩如何?听说异兽馆新来了一批会说人话的鹦鹉,不如妾身去替您选一只,养在宫里也是有意思。”   闻言,琅容华转过来,脸上出现了一丝讥讽的笑容,眉眼也扬了起来:“好啊,你若办得好,皇上跟前,我自会多多提携你的。”   虽然琅容华是在嘲笑她,可林才人却喜不自胜,根本没看出来,连连应下这话,薄予诗忍不住打量起琅容华。   一个怀着身孕前途大好的嫔妃,她却整日眉眼恹恹的,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薄予诗看得分明,方才琅容华的笑容,可不是欣喜的样子。   不知怎么,她恍然间想起来庆阳宫之前,琅容华可是截了盈妃两次恩宠了。 第42章 第 42 章:挨打与罚跪   从刚进宫的时候,薄予诗就觉得琅容华十分不把盈妃放在眼里。她很少主动去挤兑那些和她不相干的人,反而对盈妃这个人人畏惧的主位相当看不过眼。   那时候薄予诗觉得,所有人讨厌盈妃都是合情合理的事,也猜测琅容华是恃宠而骄所以不怕盈妃。可随着进宫的时间变长,很多事也有了新的体会。   譬如那日她瞧见琅容华和盈妃互扇巴掌,再加上这些时日的挑衅和截宠,依盈妃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样忍下去?但琅容华就真的这么冲动,仗着肚子恃宠而骄?   薄予诗忍不住看向琅容华的肚子,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琅容华这一胎,怕是难保。   不光旁人都盯着她的肚子,连她自己似乎也不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   又这么坐了一会儿,三个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薄予诗借故先走了。   她们三个的性子显然不是一路人,除了林才人对琅容华极尽阿谀以外再没什么能聊的了,坐在那也是尴尬,倒不如早点走,还能松快松快。   庆阳宫风景好,薄予诗不打算回瑶仙殿去,准备带着雪娥四处转转,殊不知她们的行迹早就被人看在了眼里,此时正冷冷地看着她。   “娘娘,这岚淑仪什么时候和琅容华混在一起了,还坐在一桌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依奴婢看,别是私下结为一党了,那可就糟了。”银柳蹙眉看着底下的三人,并不把林才人放在眼里,可琅容华有孕有宠,岚淑仪势头正强,她们要是联起手来,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娘娘。   廊桥之上,盈妃看着岚淑仪从琅容华的桌子上起身,长睫垂下一片阴翳。   忍了这么久,她实在是不能再忍了。   自这一批新人进宫开始,她就屡屡受挫,又为了阳儿的错失忍到今日,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被一个正四品踩到头上欺辱的一天。   琅容华有了身子便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敢扇她的耳光,还敢用动了胎气这个蠢借口截走皇上两回,谁没怀过身子?宫里这么多孩子,谁怀孕的时候跟她一样放肆得无法无天。   本不想把她的孩子怎么样的,可她自己找死,那就别怪她夏水菱不放过她。   还有这个岚淑仪更是可恨,一侍寝就分走了皇上的注意力,这几个月以来,皇上更是不知道赏了她多少好东西,连下雨天也赶着过去见她。   更别提什么同辇而乘,玫瑰满院,岚淑仪一个刚入宫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有?她陪在皇上身边十年!从前这些殊荣都是她一个人的。   得了这些好,偏也不知道收敛些,今日在祁妃宫里和皇上用膳,明日又去巴结琅容华,到底是太过精明四处谄媚,还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跟这些人一起害她!   盈妃越想越恨,紧紧攥住跟前的栏杆,手心都用力得没了血色:“去把岚淑仪叫来。”   明着动不了琅容华,还动不了一个小小的岚淑仪?倒不如从她开刀好了。   她倒是想看看,在皇上眼里究竟是她这个陪了十年的妃位重要,还是一个才进宫几个月的淑仪重要!   当盈妃身边的宫女寻到薄予诗的时候,她正在湖边散步,等听明白了来人的意思,心下微微一沉。   她仰头看去,盈妃果然就在两栋高楼之间的廊桥上站着,从她的视角,恰好把方才她与琅容华相遇的经过看得清清楚楚。   盈妃恐怕已经视琅容华为死敌,看来是把她和琅容华当成一党的人了,怪不得急着兴师问罪。薄予诗虽然自己清楚她没这么干,不过是碰巧遇见,可也得盈妃听得进去才行。   再一个,就算听得进去,盈妃也未必会饶了她。她最近风头太盛,之前还打了穆贵人一耳光,盈妃早就厌恶她了,此时不管是借题发挥也好,真的把她当成是琅容华一党也罢,今日她都免不了受苦了。   薄予诗颔首道:“盈妃娘娘传我,我自然得过去,不过我想起方才有些东西落在那边的桌子上了,还请容许我的宫女过去寻找一番,我就自己跟你去找盈妃娘娘吧。”   来请人的宫女点点头,引着薄予诗从一侧的楼阁上去,盈妃正朝她看过来。   薄予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给盈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当着面规矩倒是做得好,可惜是个不安分,还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东西。盈妃心中愈发厌恶,当下并不免她的礼数,眼尾轻扬:“哟,本宫还当岚淑仪架子大不会来呢。”   薄予诗半福着身子,垂眸道:“娘娘传唤,嫔妾岂敢不来,嫔妾可不敢担上不敬主位的罪名。”   这是在说琏常在被她廷杖致死的事了?盈妃冷笑一声:“琏常在口出狂言以下犯上,本宫罚她,是她该死。本宫倒不知道岚淑仪如此同情一个犯错被罚的嫔妃,口口声声说着,心里也惦记着。”   “本宫此刻不过叫你来说说话,你倒摆出一副本宫要罚你的样子。皇上不在这儿,看不见你惺惺作态的嘴脸,你又何必在本宫跟前装。”   薄予诗看出来了,盈妃这是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要收拾她,否则就不会借题发挥说这么多了。   既然逃不掉,那她就不会再一味恭顺规矩,因为示弱不能换来安全,只会让盈妃的气焰更嚣张,处罚她的时候心里更有快感。   倒不如激怒她,让她犯错,罚自己罚得更严重,看皇上一忍再忍之后,这次还能不能轻易地饶了她。   薄予诗径直站起身子,抬眼看向疾言厉色的盈妃:“嫔妾从来没有提起过琏常在,只说不敢担了不敬主位的罪名,何错之有?娘娘又何须这么快扣下帽子给嫔妾?嫔妾入宫那日正是琏常在身死之日,说什么嫔妾惦记,倒不如说是您心虚,所以辗转反侧难以忘却,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嫔妾实在不及娘娘分毫。”   身居妃位这么久,敢和她说话这么不客气的,除了琅容华其外的人都死了,现在竟然连一个刚进宫几个月的丫头片子都敢这么和她说话了。盈妃被气到了,围着薄予诗转了好几圈,连连冷笑:“看来岚淑仪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凭你也配这么和本宫说话?”   薄予诗淡淡道:“嫔妾的身份是皇上亲册的从五品淑仪,和娘娘同为后宫嫔御,理应和睦相处,互相照拂。”   “巧言令色,放肆至极!”盈妃气得身子都颤起来,最终抬步上前,一个巴掌重重甩在她的脸上,好似只有这般才能出了这些天的恶气,“岚淑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那就在这跪上两个时辰,好反省自己的错失!”   两个时辰?银柳忙劝道:“娘娘!这……”   憋屈了这些天,盈妃已然被她的话气疯了,哪儿还管的了这些,当下不光听不进去,还放出狠话道:“就让她跪!现在都如此嚣张了,将来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本宫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才得宠几个月,在这宫里什么也不是!”   说罢,盈妃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摁着薄予诗,让她老老实实跪在了地上。   银柳和留下来看管她的宫女交代了两句,又垂眸看了几眼这位圣眷正浓的岚淑仪,最终还是暗叹一声,急匆匆去追自家娘娘了。   薄予诗在盈妃身边宫女的监视下跪在廊桥之上,从她的视角,抬头只看得到一角天空。乐观的想,跪在廊桥上还是比跪在外面好多了,起码这儿通风、不热,地板也是木的,不是坚硬石头。   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激盈妃激得狠了,脸上也挨了巴掌,盈妃打得可不轻,这会儿明显感觉被打的地方火辣起来,想必又红又肿,难看得紧。   她抬手轻轻去摸自己的脸,刚一碰到就有些刺痛,恐怕要养上一阵子才能好了。   但无妨,只要能让皇上厌恶盈妃,处罚盈妃,这一巴掌就挨得值。   她很清楚,舒贵人那样的人之所以会突然想法子去害她们这些新妃,自然是有盈妃的授意。只是她自以为比穆贵人精明,却跟她没两样,都是盈妃的马前卒罢了。   既然早有旧怨,琅容华又心里有计谋,那她何不顺水推舟?皇上的耐心有限,和盈妃的情分也有限,若真能除了盈妃,亦或是让她元气大伤,岂不是遂了所有人的心意。   薄予诗收回手,强忍着脸颊上的刺痛和灼热感看向定乾宫的方向,算着路程,想必这时候雪娥已经到皇上跟前了,她很快就能从屈辱中解脱。   定乾宫内,雪娥哭着跪在皇上跟前,将她远远看见的一切都说了出去。说罢,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自家主子的柔弱无助,果不其然看到皇上变了脸色。   刘康全立在一边听着,暗暗咋舌。只觉得盈妃娘娘今儿也太冲动了,岚淑仪刚从定乾宫出去就吃这么大一个亏,皇上想不怜惜都难。   何况岚淑仪现在圣眷正浓,皇上新鲜可怜着呢,就算盈妃和皇上之间有多年的情谊,可如今恩宠已经不比以前了,新欢旧爱,男人往往更偏爱新欢,这是自讨没脸。   雪娥低声哭泣着,余光瞥见皇上脸色已经阴沉下来:“去把岚淑仪带过来,再去叫赵太医和医女。” 第43章 第 43 章:怜惜与罚   有了皇上的口谕,雪娥和御前的小盛子走得飞快,刚上楼阁看见自家主子,雪娥便忍不住嚎啕大哭:“主子!盈妃怎么把您打成这样!她欺人太甚!”   随行前来的小盛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上前一起搀扶着岚淑仪起身:“岚淑仪受苦了,皇上命奴才接您去定乾宫,还传了太医和医女过来,您千万别急。”   薄予诗原本神色冷冷淡淡的,并不愿意在盈妃的人跟前示弱掉眼泪,可一看见雪娥她就忍不住委屈,一双美目含了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嫔妾多谢皇上体恤……”可刚一起身,跪久了的膝盖便酸软无力,险些跌下去。   美人受苦,连小盛子看了都觉得不忍,更别提是皇上了。等扶着她到了定乾宫,薄予诗强忍着眼泪进去给皇上请安,可她膝盖疼,心里也委屈,就连寻常福身的动作都做不好,刚一弯膝盖就腿软跌了下去,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   她不请安了,就转过身去背着人哭,还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只露出半张泪盈盈的脸,让人看了就可怜。   宠了她几个月,温玄戈哪儿见过她这般委屈可怜的样子。   记忆中的薄予诗,要么明媚如春光,要么娇艳又风情,再要么便是素雅出尘,笑一笑便能叫月色无光的主儿。   她是集万般灵秀于一身的人,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可怜,眼泪一串串的掉,像全天下都欺负了她。   见此情形,他自然是心软怜惜的,这天下恐怕也没人能对薄予诗这般的美人落泪无动于衷。   “好了,朕在这儿,没人敢动你。”温玄戈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来,妥帖地放在软榻上,又抬指轻轻攫住她纤细小巧的下巴,想看看被打的那张脸情况如何。   可薄予诗却只是哭,怎么都不肯让他瞧:“皇上别看,嫔妾如今丑的很,您见了就不喜欢了。”   温玄戈轻声哄她:“胡说什么,那日你信期腹痛,头发濡湿,衣冠不整,朕又何曾介怀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耐心道:“让朕看看。”   薄予诗的哭声这才顿了一瞬,可仍然是委屈:“这回不一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连眼眶都哭红了,长睫也沾着泪:“皇上,这回不一样……”   她这般说着,像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似的,转身紧紧勾住温玄戈的脖子,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嫔妾的脸被人打了,这会儿已经肿起来,真的是很难看,也好痛……您看了就不喜欢了……”   温玄戈大手抚上她纤薄的后背,只觉得怀中的人儿是那么柔弱,不觉语气更和缓了几分:“若是这般,将来的几十年,是不是也只给朕看你打扮好的样子?何况,朕会命人医好你的脸。”   “可嫔妾并未做错任何事,嫔妾好端端的被叫过去,没说几句就挨了巴掌,还要嫔妾跪上两个时辰……皇上,嫔妾到底哪儿错了?”薄予诗终于抬起头,露出一点点红肿的侧脸,尽管只是一角,可那鲜明的巴掌印在她白皙的脸上是那么突出,那么惊心动魄。   她就这么可怜又执拗地看着他:“皇上得为嫔妾讨回公道,否则,后宫岂不是无纲纪可言?”   温玄戈将她温热的眼泪拭去,淡淡道:“朕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也不会让人白欺负了你。”   “你是朕宠着的人,也是朕相中的人,总要替你撑腰。”   说罢,他神色倏然变冷,沉声道:“刘康全。”   刘康全从外头快步进来,入内一瞧,岚淑仪竟搂着皇上的脖子在怀里躺着,吓得立马低下了头:“奴才在,还请皇上吩咐。”   “盈妃无故责罚嫔妃,有失妃德,自今日起罚俸半年,撤名牒三个月,罚抄佛经五十卷,抄不完就不必出门了。”   他低头看向薄予诗:“如此罚够不够?”   薄予诗蜷缩在他怀里不吭声,只是一抽一抽地哭,虽不明说,却是希望能罚得再重一点。   但温玄戈并不算被薄予诗牵着鼻子走,淡淡道:“好了,罚也罚了,朕再好好安抚你就是了。”   他知道薄予诗没跪多久,最要紧的是受了这一巴掌。所以他偏心也该有个度,罚得太重了,盈妃必然不依不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   再者说,温玄戈从来都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他自幼失母,受尽不公和委屈,年少就被先帝发配边疆,性子早就变得比谁都冷。再喜欢的女人没有时间的沉淀,他也不会太放心上,就像琏常在,他曾经也觉得陪在身边还不错,可盈妃打死了就打死了,他没什么感觉,薄予诗已然很有本事让他例外了。   “上回朕瞧你不是爱吃荔枝?昨日才到宫里的荔枝树,刚从树上把好的都摘下来,你若喜欢,都送到你宫里去可好?或赏人或自己用,朕都随你。再叫尚功局给你打几套首饰,让他们画好花样送过来随你挑。”   话说到这份上,薄予诗就知道这已经是皇上能为她做的极限了,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别看皇上此刻哄着她时温柔如许,她最清楚他骨子里的凉薄,一旦让他烦了,那就什么都不算了。   所以她娇娇柔柔地点点头,慢慢止住了哭泣。   说话的功夫里,太医和医女到了,就跪在殿外候着。温玄戈把薄予诗抱到床上命人进来,太医诊脉,医女才能入帷看伤势,等诊断完以后,太医方说:“启禀皇上,岚淑仪除了心悸受惊以外,脉象并无异常,双膝微青,但不严重,只需要少走动,按时涂药即可。最要紧的还是脸上的伤,得先热敷再冰敷,然后涂上消肿化瘀的伤药,等静养些时日,想来便能无虞了。”   温玄戈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配药,这头掀开帷幔道:“等医女给你涂了药就在这小睡一会儿,朕在偏殿批折子,吵不到你。”   薄予诗怔了下,没想到皇上居然会让自己在定乾宫午睡,这比赏她全部的荔枝更让她惊讶。   皇上的防备心重这件事,早在她第一次侍寝就知道了,就看郑采女企图进听澜榭丢了半条命也能看出来,他对绝对安全的环境有多看重。   现在皇上在旁边批折子,她都能躺在龙床上午睡,足以证明她在皇上心里是有了些分量的,只是多少的问题。   其实今日这件事,她从来没指望着挨一巴掌就能剥了盈妃一层皮。入宫这些时日,她多多少少听人说了些皇上和盈妃的过去,知道盈妃是皇上在边疆时唯一的女人,也是第一个女人,两人又有孩子,所以情分非同寻常。   若不是盈妃入宫后胃口越来越大,屡屡惹出事端,皇上本会保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尊贵殊荣。可惜她贪心不足,认不清现实,又四处树敌,否则薄予诗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她。   现在一个巴掌换皇上对盈妃的耐心再一次下降,还让她三个月不能侍寝,丢尽颜面,这已经超乎她原本的设想了。   剩下的,就看琅容华的本事了。   她柔柔弱弱地侧躺着,依旧不肯让皇上看见太多她被打的那半张脸,红着眼眶说:“那是不是嫔妾睡醒了,就得回瑶仙殿去了?”   温玄戈忍俊不禁地点点她额头:“你这是相中朕的定乾宫了?”   薄予诗轻轻蹭着去躲他的手,半嗔半怨:“皇上就喜欢戏弄嫔妾,嫔妾就不相信您不知道嫔妾的意思。”   温玄戈便又笑:“什么意思?朕确实听不明白,还得爱妃亲自来说才分明。”   薄予诗恼了,使小性子转过去不肯理人,温玄戈就更觉得她娇憨可爱,当下轻笑一声:“好了,朕知道你的意思。”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住着,睡到明日,朕忙完朝政带你去游船,可好?”   说起游船,薄予诗先是一喜,可刚转过头才想起来自己脸肿着,分明哪儿也去不了。她闷闷地说:“嫔妾的脸都成这样了,出去不是惹人笑话?多谢皇上的好意,嫔妾还是在自己宫里养伤吧。”   “美人如花,脸上的伤确是最要紧的,”温玄戈拍拍她的肩头,安抚着,“那就等你养好了,朕带你游庆阳宫。”   薄予诗又高兴了,一双眼睛再次亮起光彩:“皇上不会食言?”   “君无戏言。”他淡笑着起身,示意在外候着的医女进来给她伤药,“伺候好岚淑仪,叫她的伤好得快些。”   说罢,他转身离开,雪娥等一干人立马跪下行礼。   等人走了,雪娥才上前来仔仔细细看了主子的情况,轻声道:“您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好在皇上心疼您。”   “奴婢今晚就回去交代一声,让人向皇后娘娘告假,您这些天就别去请安了。”   薄予诗笑着摸摸雪娥的头,配合着医女用才煮出来的热鸡蛋敷脸,柔软的鸡蛋滚动的时候都一阵阵刺痛,疼得她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雪娥难受得落下泪,薄予诗轻声道:“无妨,值得的。”   只要皇上对她的宠爱越来越多,对盈妃的眷顾越来越少,假以时日,不愁扳不倒她。 第44章 第 44 章:色衰爱驰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盈妃所居的栖鸾殿内,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刚走,就哗啦啦碎了一地的瓷片子。   “贱人,当真是贱人!”   盈妃怎么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会为了一个才进宫三四个月的嫔妃处罚她,这是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过的。   这些年来,宫里陆陆续续进宫的女人不少,每三年都有一批,期间也有宫女爬上来的。可就算哪个得一时新鲜宠爱一阵子,也从来没有谁能越过她去。   她一直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女人,皇上也最愿意和她多聊天。即使有时候她狂妄、粗野、骄纵,皇上也都会纵着她。   因为早在她做皇上的女人时,她就是这副模样,皇上就喜欢她简单。盈妃心里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她没家世没背景没指望,日子都指望着皇上过,所以皇上才对她最放心,何况在他最辛苦的时候,也都是她陪着熬过来的。   她是比不得贵妃那般聪慧识大体,能够帮衬着皇后统领大局,所以这么多年都只是个妃位,可她一直以来最骄傲的,是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其余那些人比都比不得。   如今倒好了,十年过去,她恩宠渐薄,连一个新入宫的女人都能下了她的脸面!   盈妃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悲戚,只觉得心口烧着一团火,恨不得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咬牙拂向桌子上的一套瓷器,胳膊不管不顾地一推到底,又是一片震耳的脆响。   殿内伺候的宫女不敢碰盈妃的霉头,忙整整齐齐地跪了下来。大公主被母妃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哭起来,一时间殿内死寂一片,只能听得到公主的哭声。   银柳忙指使着嬷嬷们把公主带下去,自己则走到娘娘身边跪下,苦口婆心地劝着:“娘娘,您消消气吧,吓着公主了,这又是何必呢?”   “皇上如今对岚淑仪宠爱有加,您在这个时候罚她,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何况岚淑仪占理,终究是您将她唤过去处罚了的,皇上的处置已然很顾惜您了。”   盈妃恨恨地偏头看向她,一双眼睛已经哭红了,满是悲愤交织:“顾惜?为了一个新入宫不久的女人处罚本宫,这叫顾惜?本宫是一宫主位,现在还处罚不了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淑仪了?”   银柳没法子,只能顺着娘娘的话来劝:“不是您罚不了,是得看准了时机才能罚。皇上宠着的时候何苦动她?等她失宠了,到时候怎么罚还不是都随您。再说回来,您这几个月也闹出太多动静了,皇上心里对您肯定是有气的。您倒不如安安生生过了这几个月,等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再重回皇上眼里,到时候还不是六宫侧目。”   “娘娘,皇上到底是皇上,您再生气,也不能和皇上对着干不是?”   提起皇上,盈妃眼底的怒火渐渐隐退,反而是悲伤满溢了。她怔怔地看着外头不说话,眼泪却一串串地流:“从前比这更嚣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皇上也没见把本宫怎么样。”   “说白了,不是岚淑仪那些新入宫的狐媚子多有本事勾了皇上去,是本宫色衰爱弛才对。”   她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却是涂满了脂粉的肌肤。她很清楚,尽管细心保养,可她已经不再如年轻时那般青春貌美,皮肤也开始有松弛的迹象。那天她对镜自照,眼角都开始有浅淡的细纹了。   虽说不过二十八而已,依旧是有韵味的美人,可这是皇宫,天子心意常变,她拿什么和新入宫的嫔妃们比。   那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个个娇艳得像春日里的花朵一般,明媚娇妍,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风华渐褪,可她们却是青春貌美,大好年华。时间流逝无可挽回,怎能让她不恐慌,怎能让她不介意。   尤其是皇上对她的态度,再没如今年这般明显的了。   “娘娘……您还是宽宽心吧,”银柳暗叹,却不能说得太明显了,只能说,“您和皇上到底有多年的情分,那些过往是旁人比不了的。可就算有情分,也禁不住您这样消耗。越是有情分,越该谨慎着过活,这才能保荣华富贵一辈子。其实您身居妃位,又有大公主乖巧懂事,何必和底下那些小嫔妃们争?您瞧如贵妃、祁妃和谈昭媛,哪个不是只过自己的日子,任由底下的嫔妃折腾,皇上也未见冷落了她们,到底都是有孩子的。”   盈妃含泪冷笑:“她们有家世,将来运气好还能再生个儿子,本宫有什么?本宫自上回小产,再难有孕了。何况本宫这一辈子苦够了,也看人脸色够了,若攀上了世间最尊贵的男人还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都喜欢斗吗?那本宫就和她们斗到底!看最后谁不扒层皮下来!”   银柳叹气道:“可是娘娘,若行差踏错,恐怕会伤了您和皇上的情分。其实宫里也不是只有斗这一条路走,奴婢劝您,是希望您能想开着,别钻牛角尖。”   盈妃死死攥着衣裳的袖口,勾唇讥讽一笑:“还记得我小时候,家里是采莲藕为生,遇上好光景时,一家人就能够饱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是一家人挨饿。那时候我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安稳的日子,能让一家人都吃饱饭,甚至从来没奢望过更好的生活。”   “可后来大旱,到处都没粮食了,我跟着父母兄弟去逃难,一路上的艰难无人能体会,后来他们都死了,我几经辗转被卖到边疆,送到了皇上当时的府邸上,在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能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过了,可还是没有。”   “在皇上看到我之前,我已经过够了只求安稳的日子。我知道,如果我只求安稳,那就会连安稳都没有,任人欺凌,食不果腹,受尽欺辱。或许我生来命就贱,过不上安稳的好日子,所以我必须得争,必须得抢,必须把能抓住的一切都牢牢抓在手心里。”   她红着眼睛去看银柳,说着说着忽而笑了,只是那笑格外空洞、悲凉:“如今我已经习惯争抢来的日子了,习惯了勾心斗角,回不去了。如果不斗,不争,不抢,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意思!让我看那些贱人的脸色生活吗?”   “皇上不是我一个人的皇上,这话我已经在心里告诉了自己千千万万遍,他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在边疆时只有彼此的日子。”   “所以你要如何劝我?如何让我想开一些?”   盈妃垂眸,看向自己未戴寇甲的双手,她的手比脸老化的更明显些:“你根本不明白,那些年我盛宠让六宫侧目,她们早就恨毒了我。本宫就算不争不抢任由恩宠流失,到死的那一天,她们也不会放过我和阳儿,甚至皇上还会渐渐忘记我这个人,忘记和我曾经的过去。”   “他拥有的太多,得到的太多,我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转头看向银柳,眼底满是倔强,似乎燃烧着簇簇火焰:“所以我得让皇上一直记得我,我得风风光光的活,我得让她们一直忌惮着我。”   “这一辈子,我夏水菱绝不摇尾乞怜,也绝不认输。”   劝到此刻,银柳算是明白,她不可能劝得动娘娘了。其实她也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也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谁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根据最优解去走。   她伺候在盈妃身边多年,从盈妃才随着皇上从边疆入京就被分派在身边伺候,这些年许多事,盈妃会和她讲一些,她身为局外人看得更分明。   皇上当年是十分宠爱盈妃的,尤其是刚登基的头几年,后宫空悬,即使选秀了一次也没几个人,并没有谁十分得皇上心意。那时候宫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盈妃来,侍寝也大半时间都是她,她在宫里横行霸道,风光无限。就连如今的贵妃、祁妃、谈昭媛等人,当年哪个见了盈妃不需要低眉顺眼,退避三舍。   可娘娘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色衰而爱弛,这是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会经历的路,耀眼如她也不例外。   所以娘娘心里苦闷,拼了命想要向自己证明皇上对她恩宠依旧,然而不过是徒劳。银柳知道,即使再宠爱,皇上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永久驻留。   当初的她是,现在的岚淑仪也会是。   可娘娘显然想不开,也不肯想开,所以坚持在刀尖上行走,将来等着她的未必是条好路。   岚淑仪……就看她聪不聪明了。   贵妃就十分聪明,所以现在站的比盈妃更高,岚淑仪若聪明,一个得宠又有出身的女人,将来未必就比贵妃差。   银柳扶着娘娘坐好,又好生宽慰了一番,等殿内收拾好,她遥遥看向远方,暗叹娘娘给自己招惹了一个劲敌。   可仔细再一想,盈妃已经四处都是劲敌了。   -   与此同时,定乾宫内。   有了皇上的恩旨,薄予诗理所当然地在定乾宫享受了一日最上等的待遇,睡到了第二天才回宫。不得不说住在定乾宫就是好,膳食与皇上同享,都是膳房最高规格的菜肴,想要什么立马就有人去给你拿来,一应物件也都是最好的。   更别提寝宫里的冰没停过,走到哪儿都是一身清凉干爽。除了无法忽视她脸部的肿痛,一切都很完美。   回到瑶仙殿后,恰逢齐婉仪来看望她,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蕙宜也带着好药来了。 第45章 第 45 章:有时候不争比争更好【加更】   薄予诗从步辇上下来,笑着说:“这么巧,齐姐姐和蕙宜姑姑都来了。”   齐婉仪一眼就看到她脸上戴着面纱,知道这一巴掌挨得不轻,当下心里沉了又沉:“你受罚,我怎么能不来看你?原本得到消息就想来瞧瞧,不曾想你歇在了皇上的定乾宫,我只好等着今早了。”   薄予诗笑弯了眸子,虽是脸肿着,一笑起来就会扯得疼,可她还是心里高兴:“外头晒,还请进殿内歇息吧,昨儿她们熬了酸梅汤用冰镇着,本想着昨日回来喝的,可惜昨天没那个口福,今日倒是共享了。”   说罢,她率先进到殿内去坐着,齐婉仪顺势坐在她跟前,蕙宜则带着小宫女站在了殿内:“皇后娘娘听说了昨日之事,十分生气,特命奴婢前来给您送药。这药是宫里的御制精品,活血化瘀消肿是最好的,您只要按时涂上几天,容貌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其实昨日皇上已经赏了她好些药膏,也有太医给她看情况,她虽是挨了打,脸上红肿起来些,却并不严重。毕竟盈妃再怎么厉害也只打了一巴掌,养个三五日就好全了,难为的是皇后和齐婉仪惦记着她的这份心思。   她十分感念,下来福身行礼:“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才来庆阳宫避暑,本应今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奈何我受罚有伤见不得人,还望娘娘莫要介怀。等我的伤好了,自去给娘娘道谢致歉。”   蕙宜笑着说:“娘娘知道您的情况,岂会介怀,只盼着您能尽快养好伤,重回皇上身边伺候,那娘娘就放心了。”   “侍奉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嫔妾应尽的本分,这是应该的。”薄予诗颔首笑着,正好月娥端着酸梅汤上来,她让了一番,蕙宜却说皇后宫里还有事不宜耽搁,便让月娥亲自送了人出去。   等人走了,齐婉仪方急急忙忙道:“昨日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去招惹了盈妃?”   “盈妃娇纵跋扈,她的不好惹你我早就心里清楚,何况她近来正不痛快,你撞她的枪口不是正中下怀。”   薄予诗淡笑着说:“我再猖狂也不会仗着这点恩宠去招惹盈妃,是她瞧见了我和琅容华坐在一桌说话,命人将我传过去故意寻衅。琅容华近来十分针对她,可她有孕,盈妃明面上奈何不了她,却正好拿我开刀。”   “再一个,我得宠,她瞧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齐婉仪疑惑:“你怎么会和琅容华坐在一桌,你们可没什么交情的。”   “不过偶遇罢了。她和林才人一路过来,琅容华位分又比我高,我总不能避着不见。在宫里,该做的礼数不得不做。”薄予诗抿了一口酸梅汤,“不管怎么说,盈妃善妒,必然容不下我,即使不是昨日也会是明日,总要受这一遭。”   齐婉仪怒道:“可盈妃也无法无天了,仗着皇上的恩宠肆意妄为。当初你我刚进宫不过三日就遭她明里暗里的针对,如今稍有起色就把你传过去打,简直胡来。”   “好在皇上宠着你,没叫你白受委屈,到底是处罚了盈妃。也叫宫里的那些人知道,你在皇上心里是有分量的,容不得谁肆意欺凌。”   “只是这么一来,你与盈妃之间结怨便深了,以她的性子,难保会再做出什么来。”齐婉仪轻轻去捏她的下巴,隔着薄纱看了一番薄予诗的脸情况如何,叹气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我就怕她将来再对你不利。”   薄予诗乖巧地摘下面纱让她好好瞧:“没什么大事,就是红肿,还有点疼,不算严重。”   “盈妃虽然这回冲动了,但她好歹是皇上身边陪伴最久的旧人,知道皇上的性情。从前皇上不闻不问,那自然随她怎么闹去,可这回既然管了,就是一个信号,盈妃只要还在乎皇上就一定会消停一阵子。”薄予诗沉吟片刻,“我估摸着,她可能想等我失宠了再对付我,亦或是过了这几个月,她重回皇上眼中再暗中筹划此事,总之不会是现在,她不会在皇上对她不满的时候火上浇油。”   “皇上撤了她三个月名牒,还要她抄佛经,短时间内出不来了。”   再说了,琅容华想对付盈妃,盈妃自己还懵然不知呢,一旦琅容华出手,恐怕就不是昨日之事那么简单了。   说白了,薄予诗现在还只是宫里的一个小角色,犯不上让盈妃多头疼,更犯不上让她费什么大心思出手,否则就不是传她过去打一巴掌跪一跪这么简单了。   真正想让一个人死的时候,动手时往往不知不觉。   但这些话薄予诗不打算告诉齐婉仪,毕竟这都只是她的猜测,也未必就是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薄予诗能做的只有推一把,让皇上对盈妃更加不满,仅此而已,剩下的,她们只能看戏。   这般说完,齐婉仪放心了些,可还是替她不平:“不管怎么说,但凡有机会我都要替你出了这口气,省的人人都想踩咱们一脚。”   薄予诗笑着重新带好面纱:“那我提前谢谢齐姐姐替我出气,宫里就你对我最好了。”   齐婉仪又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转头过去清了清嗓子:“又贫嘴,跟你说点正事。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许常在往贵妃住的怡和殿去了,她自从上次身子不爽之后,这也有日子没侍寝过了,恐怕贵妃是想再次抬举她。”   薄予诗扬眸看过去:“但我记得,许常在现在是和穆贵人、梅才人和葛常在一起住吧?梅才人和她都是贵妃的人,贵妃只传许常在不传梅才人,恐怕梅才人心里头不痛快。”   齐婉仪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都是一脉的人,却不把一碗水端平了,贵妃就算是想抬举许常在,可这么做总有自家门户先出问题的风险。”   “说起来,我昨日见梅才人,总觉得她现在比从前阴郁了不少,让人看起来心里不太舒服。短短几个月,深宫生活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当真唏嘘。她在宫里时是和你住在一个宫的,你可要格外小心些。”   薄予诗笑道:“梅才人是个有自己心思的人,我从一开始就防着她,以后就更会防着了。不过你想想,连咱们都觉得梅才人不简单需要防着,贵妃就不会这么想?她只传许常在,就是认定了只有许常在可以提拔,她心思简单。你看吧,恐怕许常在很快就不住在那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齐婉仪:“但是齐姐姐,你怎么从来都不替自己打算?除了皇上去瞧你腹痛那回,后面皇上可再没去过你那了。”   齐婉仪淡淡道:“我懒得争宠,也没必要争宠。我若不是齐家的女儿,进宫自然要为自己争上一席之地,可我是齐家的女儿,反而不必争了。”   “皇上会顾惜齐家的功勋和功劳善待我,若不然,我就不会跟你一起在端午的时候封到从五品。可也正因为齐家显赫,我才不能争宠。于我而言,不争比争要安全得多,也稳妥得多。何况我从未指望过和皇上琴瑟和鸣,长长久久,他来了我迎接,不来我更自在,所谓君臣一心,我只是其中的一个纽带而已。等将来日子长了,皇上会让我怀上子嗣,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宫里果然不需要蠢人,齐婉仪看得这般透彻,薄予诗心里十分欣慰和敬服。人总要做对自己最正确的选择,若是薄予诗有这样的家世,她也乐得在宫里过一辈子富贵闲散的生活,可惜她没这个命,只能靠自己去争。   好在她很幸运,在宫里还能遇到一个能一起说话打发时间的朋友,这就已经比当初的设想强上许多了。   这般又闲聊了一会儿,齐婉仪让薄予诗好好歇息,自己带着宫女离开了瑶仙殿。   她在宫里舒舒服服地养着,中途尚功局的人过来让她选花样,她选了其中几个比较别致的,其余时间插花、看书,研究小食,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外头因为她和盈妃的事私下里传得满城风雨,许多人说她如今得宠,连盈妃都要暂避锋芒,也有人说皇上对她不过是一时新鲜,盈妃刚好撞上枪口。   宫内流言纷纷,但她闭门不出也不理会,就这么过去了三天,薄予诗照镜子,她的脸已经消肿了大半,还有些淤青,约莫再过个几天就能好全了。   日子已经进到七月初,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四公主的生辰,她给公主做的绣品还差一点就可以收尾,这几日要抓紧时间了。   她给公主绣的不是贴身衣物,是一个布制的玩偶,孩子长得快,衣裳很快就穿不上了,可玩偶却能陪着孩子很久。   薄予诗小的时候,最喜欢祖母给她缝的兔子玩偶,她听说公主喜欢小猫,干脆就做了一个猫儿样子的,希望公主能喜欢。   就这么不知不觉绣到了天色渐晚,小猫玩偶终于完工,她起身伸了个懒腰,雪娥从外头进来说,攸贵妃带着两个孩子在船上设宴请皇上游船,许常在也在其中。她在船上跳了一支盘鼓舞,哄得小皇子和公主拍手直笑,皇上龙颜大悦,想来晚上就要侍寝了。   薄予诗笑了声:“有高位举荐路就是好走,且看许常在的福气能到哪儿吧。我瞧着,和我一起进宫的这些嫔妃没几个好惹的,她这性子,怕是自己应付不来。” 第46章 第 46 章:林才人坠湖   如薄予诗所料,许常在侍寝后的第二天,贵妃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许常在的住处调到了林才人和周才人处。   现在从五品下的嫔妃是林才人、周才人和许常在住在南薰殿,穆贵人、梅才人和葛常在住在璟瑄殿,然后李宝林、潘宝林、魏御女和石采女住在蕙兰殿。   往后的三日里,只有许常在又去定乾宫侍寝了一回,得皇上晋封为才人,至此,南薰殿就住了三位才人了。   庆阳宫风景独绝,这一日午间,皇后在御船上设宴,遍邀后宫嫔妃游船散心,薄予诗的脸刚痊愈借故不去,盈妃抄佛经不得出门,琅容华养胎也不参加,其余嫔妃闲着没事都前去赴宴了。   庆阳宫的御船宽敞华丽,分了上下两层,可同时容纳数十人。皇后和几个高位带着孩子坐在二楼品茶听曲,低位的嫔妃们大多都在甲板上看景闲谈,御船四面有窗,纱幔轻摇,自水面上清风徐来,也是悠闲惬意。   林才人摇着团扇感慨:“庆阳宫就是好,难怪这么些人急着来避暑,我瞧着是比宫里有意思多了,吹着风不怎么热。”   周才人淡笑着应和:“是不错。地方大,玩的也多,还比宫里凉快,听说皇上年年都来庆阳宫避暑,咱们也是有福气了。”   许才人从不远处走过来,十分亲昵地挽着周才人的手臂:“两位姐姐聊什么呢?”   见许才人过来,林才人略带厌恶地皱起眉头,并不愿意和她多说:“许才人别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你年纪还比我大些,怎么四处认姐姐?我们可担不起。”   许才人怔了一下,没想到林才人这么不给她脸,当下脸都臊红起来:“我……”   林才人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讥带讽的眼,语气却仍是柔柔弱弱的,带着酸:“许才人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舞又跳得好,我们比不得。你口口声声姐姐叫着,实在是折煞我们了,倒不如客气点的好。”   周才人看了她们一眼,知道林才人一向是不喜欢许才人。许才人比她得宠,又有贵妃撑腰,林才人心里酸得不行。林才人倒是一向喜欢贴着她,不是她多讨人喜欢,只是背后是谈昭媛罢了。   她清楚,林才人不是省油的灯,惯来喜欢扮柔弱阴阳别人,何况那南薰殿本身只住了她们两个,贵妃却把许才人也调过来,一下子就不如之前宽敞了,林才人心里窝火却不好说,只能在这借题发挥。   若是周才人之前的性子,她是瞧不上林才人这般人的,可自从上回大皇子落水,她和表姐的关系便不如从前,总觉得隔了一层。虽说表姐依旧对她好,也关心她,可她自己心里却再也不回去当初的状态了,难免小心翼翼,不知不觉性子都比从前稳重了些。   何况真的算起来,她和许才人该更亲近才对,严格来说她们是一党的。   周才人打着圆场:“许才人也是客气,你何苦咄咄逼人,宫里的嫔妃都是姐妹,这话是主位们日日挂在嘴边的,闹僵了有什么好处。”   “今天是皇后设宴,让咱们出来赏景散心,皇上又不在,针锋相对给谁看?”   林才人没想到周才人居然会帮着许才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许才人得宠,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护着她,她得宠时还分你一杯羹吗?你真是分不清利害关系!”   说罢,林才人一脸怒容地走开了,在旁边站着说话的葛常在和李宝林赶紧上去安慰她,反剩许才人和周才人在原地。   许才人十分感激:“多谢姐……多谢周才人替我解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没想到会惹人厌烦。”   周才人暗叹一口气,心想自己已经委婉着说了,到底是得罪了林才人:“你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说白了,你我没什么交情,只是现在住在一个宫里,见面了说几句罢了。我帮你,还是因为表姐和贵妃要好,你心里清楚就行。”   许才人忙点点头:“我都明白的,多谢你。”   这般说完,梅才人淡笑着过来招呼许才人:“妹妹,来我这儿吧,咱们两个说话。”   许才人欢欢喜喜去梅才人身边,周才人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皱。但她没说什么,也懒得再和这群人费口舌,转身上楼,陪着高位们喝茶去了。   二楼间,正有一个美人抱着琵琶弹奏,周才人上来的时候正好弹完一曲。谈昭媛笑着招呼她:“这曲琵琶弹得好,我听着不逊色你几分。”   周才人福身给皇后和几个高位依次请了安,落座在位置上后才说:“姐姐莫夸了,我的琵琶已有许久没摸过了,这会儿若弹,定是贻笑大方。”   皇后起身带着公主去更衣,谈昭媛才笑起来,忽而又想起什么,说道:“听说皇上前几天召了一群弹琴的美人去定乾宫,我听闻为首的两个很有姿色,本以为皇上会纳入后宫来,没想到一点动静也没有。”   攸贵妃也听说了此事,但她并不在乎后宫有多少人,便没去仔细盘问,淡淡道:“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后宫有多少人,和咱们也没关系。”   她视线挪到一楼甲板上的那些嫔妃身上:“光这些,平时就够闹腾的了。出身官家的想爬上来没个三年五载都不可能,咱们怕什么?”   “你我都是有皇子的,稳稳坐着便是。”攸贵妃看向周才人,“本宫记得,周才人也有日子没见过皇上了,你们是表姐妹,怎么不替她绸缪?皇上的心思若都放在岚淑仪身上,也是不好。”   谈昭媛垂眸轻笑:“许才人这不是才进到皇上眼里头,倒不急于一时一刻的。再说,沐雅这孩子性情急躁,近来好了很多,我也是欣慰。”   贵妃和表姐说话,周才人微微垂着头不敢递腔,还记得刚进宫的时候,她是那么意气风发,一门心思争宠给周家和表姐脸上添光,可才出了一件事就让她老实了。   不过也不是没好处,她现在看出来了,皇上的恩宠不是那么好得的。她冷眼旁观这些天,凡是有过恩宠的,哪个一帆风顺了,岚淑仪如此风光,也是又出风团子又挨打的,她倒真不敢想着什么宠冠六宫了。   她就盼着皇上能记得她,将来有个孩子和表姐作伴,这就很好了。周才人默默的想着,恍惚间记起,她这个才人的位分是端午大宴的时候和齐婉仪和岚淑仪一起封的。   那时候她就不明白,自己只得了两三日恩宠而已,怎么大封连她也有份。岚淑仪有宠,齐婉仪有家世,她是沾了什么光?可这个疑惑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又没人能问。   正在思索的时候,一楼甲板却传来一连串的尖叫声,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   突生变故,贵妃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底下的小宫女忙上来通传:“娘娘,林才人落水了!”   攸贵妃立马让人停船救人,几个娘娘们都下到一楼甲板上去看情况,只见林才人落水的位置在船头,这边栏杆低矮,是容易掉下去。   远远看过去,林才人正在水面上下扑腾,还没折腾两下就沉了下去,明显是不会水。随船的侍卫跳下去好几个救人,可庆阳宫的御湖不浅,一时间没捞上来人。   好好的又出了这档子事,贵妃愠怒道:“好端端的来这边站什么!方才谁在林才人身边站着?怎么回事!”   贵妃发怒,原本在甲板上闲谈的嫔妃都跪了下来,许才人和梅才人上前一步跪在中间:“娘娘息怒!都是妾身一个不慎没能拉住林才人,还请娘娘责罚!”   看着跪出来的两个人,攸贵妃凤眸微咪,脸色已然冷了下来:“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地说!”   许才人害怕了,这会儿已经啜泣起来:“妾身和梅姐姐在一处说话,嫌甲板上人多,又想吹吹风才往船头来的。谁知道林才人也凑过来,说话不太中听,梅姐姐就和林才人争执了几句。林才人生气,险些和梅姐姐动起手,谁知推搡间,林才人绊到栏杆就跌了下去,实在是无心的!”   梅才人也垂眸说着:“启禀娘娘,许才人所说句句属实,林才人是和妾身争执中绊到栏杆自己跌下去的。但妾身自知有罪,若不是妾身和林才人争执,能够多多忍让,想必林才人就不会掉下去了,还请娘娘责罚!”   说般说完,梅才人的眼神闪了闪,眼底有几分不甘,可再抬起头时已然满是泪花和懊恼:“还请娘娘责罚妾身,不要责怪许妹妹,她是无辜的。”   许才人心中感动非常,对梅才人更是感念,当下也叩首道:“妾身愿领责罚,还请娘娘不要责怪梅姐姐,她只是气不过林才人口出狂言才替妾身说话的。”   谈昭媛蹙眉道:“照你们所说,今日之事全是意外了?是林才人自己不慎落水?”   许才人和梅才人异口同声:“是。”   攸贵妃问:“旁边还有人瞧见吗?”   底下一片沉默,方才她们三两抱团在一起说话,谁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何况林才人性子也不讨喜,没人想这时候替她出头。   就连一直巴结林才人的葛常在和李宝林也不说话,一来实在没看清,二来梅才人和许才人都是贵妃的人,多说无益,她们也不是傻子。   这时候,林才人终于被侍卫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了个透顶,人也昏过去了。   皇后从二楼上下来,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便出了事,当即传了随行太医过来给林才人诊治。   御船一楼的厢房内,林才人肺部的水排干净了,只是人还昏迷着,太医细细诊脉过后,面色十分凝重:“启禀皇后娘娘,林才人落水的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   “只是林才人已怀了一个月的身孕,此时胎像十分不好,得开方静养。” 第47章 第 47 章:她最称心   林才人,有孕了?   太医此言一出,原本还同情她不慎落水的人顿时收回了同情,有这功夫还不如可怜可怜自己。   梅才人和许才人站在一处远远地看着,一听这话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有孕这样的喜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宫里又有嫔妃怀孕是好事,皇后的反应最快,立马让太医去开方子,命御船靠岸,力求保住林才人这一胎。好好的游船被迫中止,等林才人被一顶小轿送回南薰殿,几个高位也过去看情况,剩下的低位嫔妃才敢说话。   许才人有些害怕,小声问:“梅姐姐,林才人有孕,等她醒了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梅才人拍拍她的手:“是她自己失足落水,旁边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就算她仗着肚子攀诬我们,也得不了什么好,倒不如管好自己。”   “好歹皇后娘娘和贵妃都没说什么,那就是暂时不做处罚的意思。倒是你,和她住在一个宫里,没人的时候难免受她冷眼,孕妇为大,只能辛苦你忍一忍。”   许才人一想到自己要面对林才人,委屈地啜泣起来:“也不知道贵妃娘娘为何要把我调去和林才人一起住,我真是舍不得姐姐。”   梅才人长睫微垂,掩去眸底的冷光,语气依旧温和:“住哪儿都是一样的,非得爬到从五品上才能一个人住,你现在圣眷正浓,不愁没那一天,我就不一样了。”她摸上自己的脖子,那里到现在还有一小块疤痕:“我没你命好,舞跳得好,贵妃娘娘赏识,皇上也格外喜欢。”   许才人忙说着:“不会的,皇上一定会记得姐姐,我若有机会,一定向皇上多多举荐姐姐。宫里真正对我好的,除了贵妃娘娘也只有姐姐你了。”   “真的吗?”梅才人笑了笑,“那姐姐就多谢你了,这个宫里有咱们姐妹俩互相扶持,不愁没有胜过林才人的那一日。”   -   晌午后不久,瑶仙殿内。   薄予诗正靠在软枕上看书,一派安静祥和,忽而雪娥从外头快步走进来,低声道:“主子,幸亏您今日没去游船,可出大事了!”   她放下书抬头看:“怎么了?”   雪娥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先出去,这才附耳说:“林才人在游船的时候坠湖了!捞起来以后太医给诊治,说林才人竟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一个月正是坐不稳胎的时候,这时候坠湖,可那伤身子了。”   坠湖?身孕?   薄予诗问:“问清楚她怎么坠的湖吗?”   雪娥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奴婢一听到消息就赶回来告诉您了,只听说似乎贵妃问情况的时候,是梅才人和许才人出来认错,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林才人自己掉下去的,和旁人无关。”   听见是梅才人和许才人,薄予诗心里大概有数了。如果她没猜错,该掉下去的人是许才人才对,只是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反成了林才人。   也没人想得到,林才人掉进去就罢了,还查出怀了身孕,以林才人的性子,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神色十分平静:“宫妃有孕是喜事,皇上去瞧林才人了吗?”   雪娥点点头:“皇后已经派人将林才人送回南薰殿了,也去请了皇上来,想必这会儿就在南薰殿,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林才人那般的性子,有孕后势必得意猖狂,就怕连您也要看她脸色。”雪娥纳了闷了,“您说这清和宫怎么就这么玄呢,一个两个都有孕了,先是琅容华,后是林才人,旁人怎么就没这个好命。”   薄予诗笑了:“有孕便一定是好事吗?有本事怀,也得有本事生得出来。”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林才人坠湖动了胎气,情况很不好。胎气得三个月才稳固,她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两说。就算保住了,以她现在的能力就能顺利生产?宫里的女人,不得罪人都得小心谨慎着过,更别提得罪人的了。”   雪娥深觉有理:“总之咱们以后见着这些有孕的都绕着走,免得麻烦缠上来。”   “能避则避吧,你去小厨房让人把竹荪老鸭汤煲上,等晚些时候我亲自送到定乾宫去。”薄予诗娇懒一笑,“天热,给皇上败败火。”   -   同一时刻,南薰殿。   林才人浑身湿透着躺在床榻上,至今昏迷不醒,医女端着熬好的药出来,一勺勺灌着喂到了她嘴里。   皇后、贵妃和谈昭媛坐在正殿等候着,许才人和梅才人跪在殿中,其余无关人等全都不准留下碍事,除了原本就住在南薰殿的周才人站在谈昭媛一侧等候以外,殿内安安静静的,似乎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门前传来高声唱礼,皇上来了,殿内众人才即刻起身前去恭迎。   行礼过后,皇后率先开口道:“皇上,林才人的胎像不大好,太医方才已经施过针了,刚刚又喂了药,这会儿就等着人醒了。”   温玄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林才人,转身坐到了主位上:“尽力保住林才人的胎,皇嗣不得有失。”   说罢,他看向跪在殿中的许才人,眉头微微蹙起来:“林才人怎么落的水?”   察觉到皇上的视线,许才人立刻梨花带雨地委屈起来,把方才和皇后等人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她又伏地叩首,哀婉道:“还请皇上明鉴,妾身真的没有想过林才人会自己掉下水去。”   一直没说话的梅才人也低头说:“妾身作证,许才人说得乃是实情。”   攸贵妃适时开口道:“在御船上时,臣妾已经问过在场的其他人,林才人的确是自己落水,并非有人蓄意陷害。”   温玄戈淡淡道:“这么说来,是林才人自己不慎落水了?”   这时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才人醒了,她猛地坐起来高声尖叫,浑身冒着冷汗,显然是受惊过度。   皇后忙上前安抚她:“林才人,别怕,你此时已经在南薰殿内了,不用紧张。”   林才人喘着粗气,眼睛都瞪大了,她转头看着皇后娘娘,后怕地落下泪来:“皇后娘娘……妾身还活着,是吗?”   看着她这幅样子,皇后也觉得怪可怜的,只好温声宽慰着:“是,你活得好好的,皇上也来看你了。太医说你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胎气不稳,加上落水伤身宜静养,你还是躺下好好歇息吧。”   林才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惚间如坠梦里,不可置信:“您是说,妾身有身孕了?”   她情不自禁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十分平坦,根本看不出里头已经孕育了她和皇上的孩子,可一看到屏风后坐在主位上的明黄色身影,她就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梦,不觉喜极而泣,劫后余生又逢大喜,险些将她冲昏了头脑。   她下意识想起身去见皇上,可浑身的狼狈湿冷却又提醒了她,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林才人心中的喜悦顿时被愤怒取代,她眼底讥讽一闪而过,然后情绪急转直下,哀哀哭泣起来:“皇后娘娘,还请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为妾身肚子里苦命的孩子做主。”   “今日之事,分明是许才人和梅才人故意设计让妾身掉下去的,妾身怎会不知船头危险,还傻傻地往下跳?若非皇上福泽庇佑,妾身和孩子捡回一条命,今日恐怕就是一尸两命了!妾身死不足惜,可皇嗣为要,妾身怎么忍心……”   林才人说到这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但她清楚,此时她才是占据上风的人,皇上就算为了她的肚子,也会站在她这边。   听着林才人哭得柔弱委屈,可怜极了,梅才人袖中的手不自觉抠紧了,眼神也冷下来。   在船上的时候,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许才人落水,谁知道林才人会来横插一脚。她横插一脚也就罢了,又咄咄逼人不肯离去,还企图朝自己动手,这才失足掉下去。   她落水,可以说跟她和许才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活该。   若非她命好,竟查出来有孕了,今日落水一事根本不可能有人在意,皇上更不可能会来看她,这会儿哭哭啼啼不肯撒手,摆明了是要仗着肚子陷害她和许才人,当真是个得脸就不饶人的贱人。   梅才人没法子,只能伏地叩首:“还请皇上明鉴,妾身与许才人绝对没有陷害林才人,您不可只听林才人一人的片面之词啊!”   许才人早知道林才人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却没想到林才人仗着肚子随意攀扯她们,谎话张嘴就来,一时气得脸都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我和梅姐姐说话也是你自己硬挤进来,怎么就成我们设计陷害你了?”   林才人可不管她们怎么辩白,只管一个劲儿地哭,瞧着抽抽搭搭弱不禁风:“你们人多,我一张嘴自是说不过你们,全当我和孩子今日命赖罢!”   三个人一言一语争执个没完,温玄戈听得头都疼了。   他今日会来,全是因为林才人有了身孕的缘故,并不在乎真相如何。宫里的女人多了,是非也多,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他懒得管,否则要皇后和贵妃何用。   总是让他心烦的女人,温玄戈一向不喜欢。   “行了,都闭嘴。”他耐心已经耗尽,没心情再听这些拙劣又无意义的争执,淡漠道:“林才人有孕,晋为美人以示安抚,至于许才人和梅才人,皇后和贵妃看着办吧。”   说罢,他也懒得再进去看看已经苏醒了的林美人,径直起身离开了南薰殿。   皇后带着一众人向皇上行辞礼后,殿内面面相觑,贵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毕竟这两个都是她的人,让她来做决定有失偏颇,会影响她在宫中的威信。何况这件事并无别人看到,双方各执一词,偏袒谁都不合适。   最终还是皇后拍板,各罚了梅才人和许才人三个月俸禄,罚抄宫规十遍,算是小惩大诫。   虽说只是轻罚,可林氏有孕被皇上晋为美人,许才人和梅才人却受惩罚,还是让林美人心里舒坦了不少,今日游船时受得憋屈也一扫而空了。   她并不起身,隔着屏风柔声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暗叹一声,起身走到殿内去:“行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你们也都散了吧。”   许才人和梅才人受无妄之灾自然心有不甘,可她们也没法子,只好按着规矩退下。   南薰殿外,拂柳桥上。   温玄戈摁了摁眉心,明眼可见的烦躁。   刘康全知道皇上这是不耐烦了,心道林美人当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有孕再尊贵,可不依不饶惹皇上厌烦也不值当。   许才人才得宠两日就被卷进这样的事里,恩宠暂时是不用想了,这些个新人里头,说来说去还是岚淑仪最聪明。   他躬着身子问:“皇上可要此时回定乾宫去?方才定乾宫的人来报,说岚淑仪做了羹汤,正候在定乾宫门前呢。”   这般一说,温玄戈脑中便浮现起薄予诗宜喜宜嗔的模样来,她是比这些庸脂俗粉让人清爽愉悦多了。   这会儿能来定乾宫,想必是脸上的伤是好了,这些天不见,不知道她今日又会是什么打扮。   他缓敲扶手:“那就回去吧,汤放凉了不好喝。” 第48章 第 48 章:美人如斯   天气炎热,薄予诗到定乾宫门前的时候是刘公公的徒弟小盛子看守着,见是她来了,特意请她在廊下坐等。   定乾宫是皇上在庆阳宫的寝殿,同时也是处理政务的书房,等闲嫔妃不得随意前往。皇上若不在,正常来说该哪儿来的哪儿回去,她能坐着等,已然是很高的待遇了。   雪娥在旁边提着食盒,生怕里头的汤羹洒了,薄予诗眯起眸子看向天际,估摸着时间,皇上也该回来了。   这般想着,把守处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她知道是皇上回来了,站起身到庭院内福身迎候,盈盈下拜之际,温玄戈正好踏步进来,摆手扶了一把:“天热,下回去偏殿等。”   薄予诗顺势起身,笑意嫣然跟着皇上一起进到殿内,进门的时候,把雪娥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   见皇上和岚淑仪双双入内,小盛子凑上来笑着说:“雪娥姑娘,你家主子现在可是皇上身边十分得脸的人了,你是有福气的人啊。”   受人恭维哪儿有心情不好的,雪娥看他一眼,抽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俏生生地笑:“承蒙公公吉言,那也是受您照顾啊。往后主子那也请您多费心,少不了您的好,我自会和主子说的。”   雪娥长得娇俏可人,这般一笑足让小盛子看直了眼,连连傻笑,应了好几声。雪娥掩唇轻笑,矜持地走到一边候着,还是刘康全过来敲了一记小盛子的头:“乐什么呢?主子身边的丫头,身份贵重,那不是你该想的。仔细糊涂行差踏错,将来得罪了人,我可保不住你。”   小盛子耷拉着头挠了挠:“师傅,我哪儿敢啊,不过是和雪娥姑娘聊两句罢了。岚淑仪得宠总来御前,一来二去的,难免说上几句。”   刘康全在宫里久了,见过的事多了去了。小盛子虽是断了根净了身的太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说到底年纪轻,禁不住年轻宫女的诱惑。眼下是不敢想什么,难保以后怎么样,他们这般做奴才的人,最要紧的是识时务,机灵圆滑,那才能活得久。若妄想不该想的,那就是祸患,迟早一把火烧到身上,害人害己。   他这个徒弟哪儿都好,机灵会办事,孝顺肯干,人也没坏心眼,可就是单纯了点,得多多提点。   刘康全瞪他一眼:“不该说的少说。皇上跟前干活,心耳口都得警惕着些,知道吗?”   小盛子忙说知道了,老老实实站在廊下等着皇上吩咐,可眼神总忍不住往雪娥那飘。   雪娥就装不知道,从来不往他那边看,心底却是觉得好笑。   宫女和太监不是一路人,能交个朋友说几句就不错了,实在不必放心上。   殿内,薄予诗亲手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地端出里头还热乎着的一盅老鸭汤,她用帕子垫着启开盖子,滋补鲜美的味道顿时四溢开来。   温玄戈瞧一眼,轻笑了声:“朕记得瑶仙殿是有小厨房的,你亲自做的?”   “这汤煲得不错,肉瞧着软烂入味,卖相也好。”   得到夸奖,薄予诗得意地翘起红唇,盛出了一小碗递到他手边:“给皇上做的,嫔妾怎敢不用心思?连里头的干竹荪都是嫔妾自己挑净了泡的,炖了许久了,您快尝尝。”   温玄戈接过瓷碗尝了一口,果然不错,比尚食局和膳房的都要美味,好喝不腻口,但似乎又比寻常的鸭汤多了些风味。   宫中的饭菜为了照顾众人口味和按时供应,第一个是味道不会太出挑,第二是要提前备菜,为了不凉,饭菜往往煨在火上许久。味道是尚可,花样也齐全,但若说滋味好,自然和嫔妃宫里的小厨房单独开火做的差远了。   他慢慢喝下这一碗,只觉得清爽滋补,唇齿留香,方才在南薰殿的烦躁也渐渐淡去。   薄予诗笑眯眯地将漱口的茶捧上,温玄戈看着她,漱口后刮了刮她鼻梁:“笑什么呢?想说什么?朕看你憋了有一会儿了。”   “皇上,这汤您觉得可还入口?”看到他点头,薄予诗坐到一边去,满眼都是得意,“嫔妾这汤是比别的鸭汤更好喝吧?您知道为什么吗?”   温玄戈笑了:“朕不通厨道,自然得你来解疑。”   薄予诗凑上前:“这可是嫔妾的不传之秘!嫔妾炖鸭汤的时候里头还放了鸡骨,盛汤时把鸡骨挑出,这就看不出来了。”   温玄戈觉得好笑:“这就是不传之秘了?看来朕的爱妃在厨艺上颇有见地。”   “您就说好喝不好喝!”薄予诗不依了,娇嗔着别过头去,“您就多夸夸嫔妾怎么了?”   “好,夸你。”美人如斯,温玄戈忍不住去攫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来看着自己,“朕看看你的脸好全了没有。”   薄予诗的下巴在他掌中,很乖巧地不动,他微垂着眉眼打量自己,她便也抬眸仔仔细细地看着皇上。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皇上眼底是什么样,只沿着视线将皇上的模样一寸寸刻在脑海里,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说实在的,皇上生得十分英俊。   虽今年三十有一了,只看脸却却似二十七八的模样,二人独处时,笑起来瞧着缱绻又淡然,仿佛翩翩公子。可薄予诗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眼底的薄凉,也永远无法忽视他身上多年顶尖上位者带来的压迫感。   他也很会隐藏,早已习惯了将内心的侵略性包裹在淡然沉稳的表象下。就像每回他们做那样的事的时候,褪下华贵柔软的绸缎,是他满是伤疤又结实有力的肌肉,那样的疯,又极具侵略感,那才是真正的他。   薄予诗不敢再往下想,抬手抚摸上皇上的眉眼:“皇上生得真好看。”听闻皇上的生母是有名的美人,曾经十分得先帝宠爱,可惜生子后早亡。皇上大概随了其母的容貌,生得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实在和他本人很反差。   “向来没人赞颂朕是夸长相的,你倒是实在,”温玄戈沉沉地笑,松开了手,“恢复得不错,朕的岚淑仪美貌一如从前。”   说罢,他又添了句:“也做得一手好汤水,实在是贤惠得体。”   薄予诗立马眉开眼笑了:“这就是了,皇上得多夸嫔妾,嫔妾才有动力给您继续做吃食嘛。”细想起来,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送吃食到御前,从前这些事都是盈妃爱做,看皇上的反应,难怪盈妃乐此不疲,看来她以后也得多来几次了。   “嗯,朕乐得品尝。”温玄戈起身,带着她到书房去,“既然事事都做得好,那就给朕磨墨吧,做得好了,也有赏。”   薄予诗在家时常和祖母待在一处,这些都是小意思,她看皇上这是要批折子了,便袖口轻挽,挑了一方最适合的贡墨,安安静静地磨起来。   这是也是她第一次在御前伴驾,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了她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当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争取不让皇上分一点心。   伴驾终究不同于侍寝,皇上处理国务时不宜分心,她若是撒娇卖痴反而惹人心烦,帝王身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得分得清。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皇上在御前呆了两三个时辰,中途薄予诗歇息了几回,或是喝会儿茶,或是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看风景,可都是轻手轻脚的,不会闹出动静。   这一切温玄戈都看在眼底,越发满意她的聪慧和品性,等最后一张折子批完,他方搁笔道:“表现得不错,想让朕赏你什么?”   薄予诗知道这会儿能说话了,径直扬起笑容坐到了皇上膝上去,两条胳膊也缠上脖子,娇滴滴地看着他:“嫔妾想要什么都行?”   温玄戈淡笑:“尽管说来听听。”   虽然皇上嘴上这么大方,可薄予诗清楚,她要是真的敢狮子大开口要个贵妃什么的当当,那她做上贵妃的那一刻就完了。所以她想了一下,笑着说:“皇上既然喜欢嫔妾做的饭菜,不如在宫里也给嫔妾一个小厨房用,有了小厨房,嫔妾做什么就都方便多了。”   她心灵手巧擅长钻研,很多东西都做得精致可口,许一个小厨房倒是相得益彰,这不是难事,温玄戈自然应下:“玉芙宫主殿的小厨房随你用,若平日里有什么想要的就去尚食局取用,同尚食说记在朕这。”   “哎呀,皇上这么大方,可给嫔妾省银子了。”薄予诗笑着直起腰在皇上唇边亲了一口,“尚食局里份例外的东西可贵了,有您这一句话,嫔妾将来可要变着花样给您做东西了。”   吃食不过是小巧,温玄戈在这方面并不上心,只是她肯用心思,做得东西味道又确实不错,格外给些优待博美人一笑罢了。   他缓缓摸上她柔顺乌亮的头发,温声:“生辰是什么时候?”   薄予诗歪着头:“嫔妾说了,皇上就能记得吗?”   温玄戈垂眼低笑:“朕尽量记得。”   “九月十六,”她这般说着,眼底湿漉漉的,似盛了一汪春水,“嫔妾要用上次您许给嫔妾的一个愿望,许愿那天皇上必须来陪嫔妾过。” 第49章 第 49 章:仗势欺人   转眼半个月过去,七月十七,四公主的生辰宴到了。   皇上宠爱诸位皇子公主们,除了洗三和满周岁固定大办以外,每个孩子的生辰宴当天都会命人设小宴,自己也会抽空去陪伴孩子们过。   何况四公主是皇后所生的嫡出公主,身份更是尊贵,为了独女的生辰,皇后早早就让人在汀兰水榭齐备了一切,就等午间开席了。   薄予诗不打算在今天出风头,特意选了身瞧着温婉得宜的宫装,发髻只挽了简简单单的百合髻,连发饰也不华丽繁复,以得体为主。此番拾掇完毕后,她撑着伞坐上步辇,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也要过去的齐婉仪,二人干脆同行。   汀兰水榭的位置离她们两个不算太远,一路上穿花拂柳,绕溪观水,也算得趣了。齐婉仪说:“你向来擅长打扮,今日怎么穿得如此简单?”   薄予诗笑道:“今儿是四公主生辰,自然是皇后娘娘和公主的主场,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什么样,那也太不懂事了些。”   齐婉仪淡淡道:“你有这份心,但有些人恐怕要多花哨有多花哨,生怕皇上不往她那瞧。”   “姐姐说得是谁?”薄予诗饶有兴味地展开笑容,能让齐婉仪都看不过眼的人,也算人才了。   想起那人,齐婉仪眼底明显划过一丝不喜,无奈摇头:“你竟没听说吗?林美人自打有孕后,总仗着胎气不稳和落水那日的事指使许才人做这做那,稍有不顺心便拿肚子说事,要是多问两句,不是肚子疼就是装哭,说她怀着身孕不方便,整日头晕眼花,她们同住南薰殿,互相照料是应该的。”   “许才人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她没什么心眼人也单纯,心里又对林美人落水的事愧疚,林美人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纵得林美人变本加厉,连周才人去劝也没用。”   “那日她落水,原本就是双方各执一词,皇上是看着皇嗣的份上才晋她的位分以示安抚,到她那便拿着鸡毛当令箭,竟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薄予诗笑着说:“姐姐消消气,倒少见你慷慨直言。”   “不是我要针对她,是她确实过分了。同为后宫嫔御,她却把许才人当奴仆使唤,竟得势猖狂至此。”齐婉仪最不喜这种趋炎附势,两面三刀之人,更别提林美人这般仗势欺人,偏还爱做出柔弱受屈的样子,就更是让人看了可恨,“总之咱们以后都离她远一些,刚怀上就能干出这样的事,以后月份大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薄予诗听了以后,倒不觉得生气。并不是因为她认同林美人的所作所为,而是在她看来,林美人简直就是在找死。   那日游船她虽然没去,可她听说了,当日皇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显然是不悦了。   落水这件事固然让人怜惜,可若是借故找事,反而让人觉得反感,所以皇上这半个月都没去看过林美人一次,只看望了琅容华。   若要薄予诗来说,越是想让自己看着可怜,越要装出一副都是自己的错的大度样子,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再替许才人和梅才人求情,如此一来反而能让人更加有好感,加上怀有有孕,皇上还能冷落了你?这反而是因祸得福的机会。   可惜林美人不够聪明,只记得给自己找回场子,急着打压梅才人和许才人,她也不往深处想想,皇上若是怜惜几分,林美人肯定不止是个美人,晋一个贵人也是能的,更不用说另外再安排一个单独的宫殿给她住了。   所以说,林美人乍一看是风光得意,实则两头皆输,既没得到皇上的怜惜,还得罪了许才人背后的贵妃,更臭了自己的名声。等日子长一点,众人彻底摸清了皇上的态度,林美人还能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吗?她不过是一个入宫不久的美人而已。   薄予诗现在就尽管坐定了往后看,宫里要出的事还多着呢。她笑着安抚了齐婉仪几句,两人换了话题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汀兰水榭。   汀兰水榭临水而建,四周风景开阔,面积宽敞,是办小宴的好地方,今日已经都按着公主的喜好装扮过了,彩带剪纸,灯笼布偶,瞧着十分喜庆。   皇后身边的蕙宜已在门前迎人,见是薄予诗和齐婉仪来了,笑着福身行礼:“宴席还未开始,还请两位主子随意逛逛。”   薄予诗弯眸浅笑,与齐婉仪并肩从栈桥上过去,就见前头的赏景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位,隐隐成簇拥之势,将正中央的人围在中间,不是林美人又是谁。   看得出,她今日特意精心妆扮过,衣裙是新赶出来的,发髻一丝不乱,连发饰也瞧着华贵不菲。这不是美人的位分上能有的,只能是有人赏赐,难怪林美人这么得意神气。   她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刚走到一半,人群便骚动起来,纷纷往她和齐婉仪看过来。   这些新人的位分都不如她们高,懂事的早就福身行礼,等着她们先走过来,只有林美人站着不动。   薄予诗也不着急,噙着淡淡的笑容一步步的慢慢走,等到了人跟前,林美人这才快速地行了礼,故作娇柔无力道:“妾身有孕身子虚弱,还望岚淑仪和齐婉仪谅解。”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怀着身子自然最娇贵,何须多礼,”薄予诗团扇轻摆,示意众人免礼,方又看了一眼齐婉仪,她明显懒得和林美人多说,便又开口道,“远远瞧着你们聊得热闹,都说什么呢?”   不等林美人开口,齐婉仪先说话了:“你先聊,我去四周转转。”她只看着薄予诗,显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   薄予诗含笑点头后,齐婉仪便径直离去,林美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好歹是个有孕的美人,齐婉仪的眼里却根本没有她这个人,这让她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个滋味。   见场子冷了下来,薄予诗笑着打圆场:“齐婉仪不喜欢人多,林美人别多想。你现在怀着身子,该心情愉悦,否则可不利于皇嗣在你肚子里头长大。”   林美人看岚淑仪对她还算客气,总算面色稍霁,她摸上自己还十分平坦的小腹,下巴又扬了扬:“岚淑仪说的是。我怀的是皇上的孩子,身份贵重,自该心情愉悦,为那起子不值当的人费什么心思,你说是吧?”   薄予诗淡笑着点头,只是那笑却未达眼底。林美人说完以后便带着那几个拥趸走开了,四下无人时,雪娥实在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句:“这还没生呢,就跟怀了个金元宝似的!说来也是奇了,宫里怎么这么多一得意就拿下巴看人的人,当初郑采女是,现在的林美人也是。”   “聪明人到哪儿都稀缺,风光时能忍住不张扬的人更少,”薄予诗懒得把林美人的小心思放在眼里,“就等着瞧吧,林美人做了那些不体面的事,难不成旁人还真的一味受气,那也太窝囊了。就算许才人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贵妃还能不知道?忍了半个月,不就等着人多的时候发作呢。”   雪娥笑了:“主子说的是,咱们看戏就行。”   在观景台上小站了一会儿,前来赴宴的嫔妃们接二连三的到了。时辰已至,蕙宜安排着嫔妃们先行入座,才知琅容华又没来。   很快,皇上和皇后带着四公主也来了,汀兰水榭内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起身向帝后行礼,薄予诗远远看过去,只见皇后十分高兴,嘴角一直带着温柔的笑容,连脸色都比从前瞧着红润了些。   皇上爱子,亲自抱着四公主入宴,等到了座位旁才递给身侧的乳母。众人免礼落座后,皇后率先举杯敬酒,感谢皇上来参加公主的生辰宴,皇上也命人呈上来为公主准备的寿礼,一共八样,十分丰厚。   等该说的说完,便是前来赴宴的嫔妃们依次送礼讨公主高兴。这一环节,既是送礼,也是做给皇上看,好展现自己的贺礼是多么用心,自己是多么喜爱皇上的女儿。   送贺礼的次序按照位分高低进行。盈妃和琅容华都没来参加,孟嫔过后很快就到了薄予诗。   除了自己亲自缝制的小猫玩偶以外,她还准备了些常规的贺礼一并奉上,蕙宜把贺礼呈到皇上皇后身边过眼之后,准备拿下去登记造册,谁知公主一眼相中了猫,小手抓住便笑呵呵地玩起来。   对孩童而言,这些所谓的珍贵摆件,名贵珍玩都是给大人看的,她们不懂这些,真正能让孩子开心的,还得是这些小玩意,由此才能看出谁真正用了心思。   温玄戈眼底闪过满意,夸赞了薄予诗几句,后面又轮到其他人。   等轮到许才人的时候,她的贺礼是一排手捏绘色的泥人和一个竹编的花草灯笼。虽然都不是名贵之物,却十分新鲜精巧,不是宫里常见的东西。   尤其是那一排泥人,做得算是惟妙惟肖了,公主立马拍着手咿呀咿呀起来。   温玄戈命人将贺礼送上前给公主细看,许才人却踌躇片刻,先看了眼贵妃,这才有些扭捏地福身道:“这泥人有些小巧思,还请皇上允许妾身亲自送过去给公主看吧。”   今日所有都是为了四公主生辰,这小小要求自然应允。许才人端着漆盘上前,从中取出一只色彩鲜艳的泥人,递到了四公主身边。她抬手腕的时候,衣袖轻轻往下滑落了一寸,露出腕上一块红色的伤疤来。   这伤疤实在太显眼,不光是手腕上,连手背上也有细细密密的划痕。   许才人装作不知,和四公主讲解着泥人:“公主瞧,这泥人都能拆开重新按上,组装起来就是不同的衣裳了……”   温玄戈原本淡笑着看公主,直到视线落在了许才人的手上,才微不可察地蹙眉:“你的手怎么回事?” 第50章 第 50 章:绞肠痧   皇上这么一问,皇后也看了过去,她扒开许才人的袖子一瞧,这哪儿像养尊处优的嫔妃的手,宫里做重活的宫人都不会同时有这么多伤疤。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给公主筹备贺礼扎的?你这又是何苦。”皇后不愿宫里兴起攀比贺礼之风,好像谁受伤了,就代表着她付出的心血多,再借此讨皇上欢心,万一形成了风气不好,“蕙宜,派人传个太医过来给许才人瞧瞧。”   许才人忙跪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妾身手上的伤并不是给公主筹备贺礼所致,是……”   既不是做手工所致,皇后也想不通:“那是什么?皇上问你话,不要吞吞吐吐。”   许才人这才忍不住哭起来,垂头抽泣:“是……是林美人让妾身给她倒开水,还让妾身给她摘花所致。”说罢,她赶紧仰起头,泪眼婆娑地说:“林美人有孕,妾身和她同住一宫多多帮衬是应该的,并不想因妾身的小事耽误了公主生辰,还请皇上恕罪。”   殿内,许才人之话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林美人顿时脸色大变,她万万没想到许才人会在今日当着皇上的面说她的不是,这许才人看起来成日里傻兮兮的没心眼,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份心机!   再说了,她是让许才人端茶倒水了不假,可什么时候烫着手了,她怎么毫不知情,又什么时候让她去摘带刺的花了?别是编出来故意害她!   林美人深觉不妙,忙起身跪在殿内,柔弱地哭诉:“还请皇上明鉴,妾身从来不曾让许才人干过这些啊!”   这两人的心思和手段实在太浅显,可笑到温玄戈一眼就能看透。许才人是借生辰故意让他看见伤痕,林美人则是确有其事。他垂眼看着,只觉得这些事接二连三的发生,让他烦得很。若不是璇儿生辰,他即刻拂袖就走,现下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周才人出来说:“启禀皇上,许才人所言属实,林美人的确曾多次指使许才人为她干活,如有质疑便拿着皇嗣说事,许才人无奈之下,只好屡屡承诺。”   “一开始是端茶送水,再后来是在她跟前听她说话,时间长了,还让许才人去宫人烧水的地方给她沏茶,这些都是妾身亲眼所见,句句属实,林美人仗着身孕便肆无忌惮,实在可恨,妾身与她同宫而居是实在看不过眼,还请皇上、皇后定夺。”   有了证人的说辞,林美人算是无可抵赖了,她十分慌张,还想装柔弱扮可怜,再次拿腹中的孩子说事,但她还是太不了解温玄戈了,浑然不知他早就厌烦了:“你怀个孩子闹得宫里不得安宁,竟还肆意欺辱同宫妃嫔,当真可恨,朕若不严惩,岂不是人人怀了孩子都可以藐视宫规。”   “朕晋你为美人,是看在你腹中皇嗣的份上,如今看来你不堪其位,那这个美人也不必做了。自今日起降为常在,单独迁到朕看不见的宫里去,既然你喜欢磋磨人,那就禁足到把孩子生下来为止。”   林常在大惊失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可温玄戈只是沉声让人把她带下去,踉跄之间,她发间的金钗都掉在了地上,不可谓不狼狈。   在场的诸位看着林常在被皇上斥责,有人看笑话也有人叹气,这又是一个得势猖狂失了皇上欢心的。   许才人安安静静地跪在殿内,心里十分紧张,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去寻了贵妃,今日种种也都是听了贵妃提点,看到皇上果然严惩了林常在,总算给她出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咚咚跳得飞快,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人看出她的伤疤是新造出来的。   好在有周才人为她作证,这个坐实了林常在的罪名,她这个受害者算是安全了。   处置完林常在后,皇后温声道:“既有这样的事,你该早点来告诉本宫和贵妃,又何必受这么多苦头。”   许才人怯怯道:“皇嗣为重,妾身不敢让林常在不开心,也不愿为了一点小事叨扰您和贵妃,如今皇上已有处置,妾身心中感念万分。”   皇后缓缓点头,摆手道:“起身到后殿去吧,让太医给你瞧瞧,别留疤才好。”   许才人谢恩后离开正殿,周才人也回到座位上,这宴席后续才得以正常进行。   薄予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现世报来得就是快,林美人这就成林常在了。   她比谁都清楚,皇上耐心有限。朝政上的事千头万绪已经够劳心劳神,来后宫就是为了消遣,若后宫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动不动烦他,他只会心生反感。谁惹了他厌烦,下场都不好,郑采女是,林常在也是。她知道,这两个往后的恩宠是别想了,能活着终老就不错了。   但活到老在宫里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们两个本就有仇,从前得意的时候又不知收敛惹人烦,现在失势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踩上一脚,说不定哪天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都没人在意。   至于林常在的肚子,她本就没坐稳胎,说不得禁足还是件好事,就看她的命数了。   此番事后,宴席顺利进行,直到结束后,皇上陪同皇后带公主回宫,其余嫔妃各自散了。   回到瑶仙殿的时候,早就候着的月娥来说:“主子,宫里传来消息,说舒贵人殁了。”   薄予诗心里没什么波澜,对这种一门心思投机钻营又害她的蠢人,她向来不会施以同情:“具体怎么回事,打听到了吗?”   月娥摇摇头:“奴婢也是今日出去办事的时候听说的,庆阳宫和后宫之间有数层宫禁,很少有人能来往,再说舒贵人不得宠,没什么人关心她死活,也就是人没了消息传出来,奴婢才意外打听到了一些。只知道她是暴毙死的,似乎是绞肠痧。”   绞肠痧此病,薄予诗略有耳闻,这是一种肠胃上发作的病,一旦发作人会极其痛苦,无力回天,且死状惨烈,不忍目睹。   还记得刚来庆阳宫避暑的时候,舒贵人就是因为肠胃不适不能前来,看来是在这铺垫着呢。   她在银水盆里净了手,又涂上润手的膏子,坐到了楹窗前:“那皇后和贵妃那边怎么说?”   月娥轻声道:“皇后和贵妃都没说什么,只让人按着规矩下葬,甚至没去告诉皇上。”   薄予诗点头,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舒贵人本就是盈妃的狗腿子,皇后和贵妃才不在乎。何况今日皇上明显动了气,林美人才晋位又被降位成常在,还迁宫别居,禁足到生产为止,谁敢在这这个时候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皇上,后宫显然是要安生上一阵子了。”   -   舒贵人绞肠痧暴毙的消息很快就在晚间传遍了。她是盈妃的人,整日和穆贵人在一处巴结盈妃,因此宫里大部分人和她都关系不好。听说她死了,许多人都觉得晦气,至多唏嘘几句就罢了,反应最大的却是穆贵人。   她如今和梅才人跟葛常在同住在璟瑄殿,虽然低头不见抬头见,可话都没说上过几句。不是她不想和她们说话,而是梅才人和葛常在都不愿意搭理她。   其实穆贵人自己清楚,新人刚入宫的时候,她仗着盈妃的势跳得太过头了,惹了许多人不喜,谁也不想跟她沾边。   可现在她已经看明白了,出了事盈妃根本不会替她们出头,反而只一味要她和舒贵人做事。现在盈妃自己都屡遭训斥,自顾不暇,她还跟着盈妃做什么,这样赔本的买卖谁想干。所以上回盈妃要她和舒贵人做事的时候,她是万般不愿,一心只想着应付过去,谁知道先是许常在出事,再后来是岚淑仪和梅才人,到现在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郑采女和林常在也不成了。   她原本以为是老天爷眷顾,可以让她免遭盈妃责难,谁知今日传来舒贵人暴毙的消息,又联想起那时间舒贵人出手的阔绰,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些事十有八九是舒贵人背着她自己做的。   穆贵人既觉得兔死狐悲,又生气舒贵人居然当初想自己从中得好处,可另一方面,也觉得心中难过。   到底是相伴了两年,同进同出,一起打发时间,这么一猛地人没了,只剩下她自己,当真凄凉无比。   现在好了,舒贵人没了,盈妃指望不上,她又得罪了这么多人,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穆贵人难受得紧,身边却没人可倾诉,偷偷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彷徨不安,心中悲凉之际,身后却不紧不慢走来一人,来人一开口,穆贵人立刻浑身都绷紧了,攥着手帕转过身来。   “琅……琅容华……”穆贵人知道,琅容华和盈妃是死对头,两人早就谁也看不惯谁,舒贵人之死的消息琅容华肯定也知道了,这会儿遇上,她没好果子吃。   脑子里不断想象着舒贵人惨死的模样,穆贵人心里害怕极了,急忙摸去眼泪,福身请安道:“妾身给您请安……”   她这般说着,却连声音都打颤,腿肚子也抖起来。   琅容华掀眸看她,忽而笑着拍了拍身侧的石凳,瞧着十分好说话的样子:“过来坐吧,我又不吃人。” 第51章 第 51 章:如何抉择   琅容华什么时候对她的态度有这么好过,她越是这般,穆贵人就害怕,步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您……”   看着她,穆贵人直接哭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妾身从前若得罪了您,还请您饶恕妾身,放妾身一条活路吧!”   瞧穆贵人这样子,琅容华便知道,舒贵人的死给她造成的影响极大,她这是没法子了。否则,有盈妃的势在背后,她和舒贵人生前何曾看过谁的脸色?   也就是新人入宫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这才叫穆贵人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地位罢了。   依稀记得,当初她和穆贵人、舒贵人等六人是天启四年时同一批入宫的,那时的她出身最低微,性情卑懦不讨人喜欢,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谁。   可再小心翼翼又有什么用,她还是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对象。   克扣份例,吃最寻常的饭菜,屋顶漏雨都没人来修,病了也无人理会,被当时得宠又早早有孕的赵贵人轻贱了又轻贱。   那时候,穆贵人和舒贵人就是像现在追随着盈妃这般,追随着当时新人中最蒙皇恩的赵贵人。   她们三人结成团体,言语轻贱,肢体推搡都是常有的事,后来,她不过偶然遇见皇上一次,和皇上说了两句话,谁曾想当夜就落了水。   好在她命大,活了过来,一步步走到如今可以俯视穆贵人的地步,正可谓世事难料。   看着她满是惊恐和泪水的脸,琅容华上前攫住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她忽而很想知道,此时的穆贵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当初的种种,琅容华一天都不曾忘记过,那么穆贵人还记得吗?   也许记得吧,否则她此刻就不会这么害怕了,毕竟赵贵人早就死了。   她松开手,重新坐在位置上,唇畔再次挂起笑容,仿佛刚刚如厉鬼般死死捏着穆贵人下巴审视的人不是她:“快起来坐吧,今日遇见你只是想跟你叙叙旧,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   见琅容华神情不似作伪,穆贵人心口一松,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厉害,还是身边的婢女扶着才让她坐到了琅容华对面的圆凳上。   只是虽然坐着,她却感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就这样相对沉默了许久,最终穆贵人实在顶不住这样无形的压力开了口:“嫔主……您今日……”   琅容华笑了:“你是想问,我今日想跟你说什么?”   穆贵人点点头,她方又道:“舒贵人死了,你很害怕吧?”   提起舒贵人之死,穆贵人的身子再次微微颤抖起来,她硬着头皮抬头问:“您……您想说什么?”   琅容华轻笑着说:“舒贵人暴毙是她咎由自取,也是她太蠢分不清局势。你虽然也不聪明,却比她的命好些,起码,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你方才不是说想求一条活路?我给你一条,就看你要不要了。”   穆贵人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怎么也没想到,琅容华会这么好心。   “别急着高兴,这当然不是无条件的,”琅容华看着她,仔仔细细地将穆贵人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纳入眼底,“你跟着盈妃没前途了,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过去你得罪了这么多人,现在舒贵人死了,保不齐下一个就是你,是不是?”   “咱们再说说你,在宫里这几年,你都得到了什么?”   琅容华娓娓道来:“穆氏在朝中的处境并未因为你投奔盈妃而得到丝毫改善,你在宫里四年,此次端午大封皇上又故意略过了你,摆明是厌恶,你已经失了再次得宠的可能。没有皇上的恩宠,你就不会有孩子,那么在这个宫里,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   “你想就这样无依无靠,没有任何用处的在哪一天不为人知的死去吗?”   这些话,每一句都踩在穆贵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上,她惊恐地眼睛都瞪大了,浑身不住冒冷汗,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宫里根本没人在乎,也知道自己前途无望。她怕死,可她更怕在哪天成了一个弃子,像舒贵人般突然暴毙,无声无息。   以前宫里人少,她还能稀里糊涂地仗着盈妃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可现在,她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她可能命不久矣了。   穆贵人再次跪在了琅容华的脚边,拼命抓住了她的衣摆:“求您给妾身一条明路吧,妾身实在不想就这样死……”   见她这般,琅容华抬腿将衣角从她手中抽了出去:“我给你的活路未必能让你一直活。”   她垂眼睨向穆贵人:“但我能保证,不让你像舒贵人这般默默无闻地葬身深宫,死得毫无价值。”   穆贵人一听,顿时瘫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她:“那……那是如何?”   时机已经成熟,琅容华不打算继续跟她拐弯抹角:“听我调遣,为我所用。你可能会死,但不论事成与否,我都会让陶家多多关照穆家,穆家人往上走的时候,自然会记得你的功劳。”   “您指的是……”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穆贵人颤抖着声音,“妾身究竟要做什么?”   琅容华淡笑:“自然是背弃旧主了。盈妃跋扈,在宫里横行霸道多年,当初咱们哪个没被她叫到宫里吃过下马威,你投奔她,不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如此,她不曾给过你好处吧?”   “总之路我给你了,要不要走自己选。只是丑话我也说到前头,机会只此一次,过了就没有了,往后是你死是活,被谁陷害,亦或是被盈妃放弃,本嫔概不过问。”   说罢,琅容华起身搭着婢女的手径直远去,只留下穆贵人一个人在流着泪在原地。   等人走远了,琅容华的贴身宫女觅夏轻声问:“主子何必和穆贵人说的这么明白,她惯来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万一拿着您今日所言向盈妃求功劳,那咱们就麻烦了,不光计划不成,反而扯了自己下水。”   琅容华摸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虽是挂着微笑,可眼神冰冷,隐隐透着疯狂之色:“怕什么?就是这样才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人性这东西,我早几年就看透了。她看似有得选,其实根本没得选,否则还哭什么?”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帮我,或是默默无闻的把这件事烂在心里。出卖我讨好盈妃,那就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盈妃理所当然的得到消息而不会回馈她半分,她还要死在我的手里。”   觅夏沉默了片刻:“可是主子,您的胎已经四个月了,太医说胎气稳固,很有可能会是个皇子。为了盈妃,值得吗?”   闻言,琅容华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松动,可这一丝不忍很快就被冰冷取代了:“皇子又如何,公主又怎样,我这样的人做了母亲才是对他们的残忍。从那年我落水,生死攸关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我这辈子都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我只有是一个人,才能没有任何顾虑。在这世上活一天,我就要痛快一天,我想怎样就怎样,谁也不能让我不痛快,”越这么说着,琅容华眼中的疯狂之色便越明显,就像燃着一团火,恨不得将一切都焚烧殆尽,“这世间没趣儿透了,可我偏不要循规蹈矩的活。”   -   四公主生辰宴过后,宫里果然风平浪静了半个月。林常在被迁到了偏远的倾樱殿,不许人进出,她气坏了,几次三番想求见皇上都不成,接连动了两次胎气,直到太医说再这样下去会有滑胎的风险,她才不得不安分下来。   时至长安八月,高温已经达到顶峰,即使清凉如庆阳宫也有些遭不住,皇后体恤众人,免去了往后半个月的请安,于是各自都在宫里乘凉,外头罕有人影。   这些天,皇上像是被后宫烦着了,一连数日都不曾召幸嫔妃入侍,唯一一次,还是召薄予诗去定乾宫伴驾,当夜都没侍寝。   不过薄予诗倒乐得自在,实在是因为天气太热,谁都没这个心情。虽说殿内供着冰还算凉爽,可哪儿都去不了,光是坐着都让人心烦意乱,更别提两人巫山云雨,被翻红浪了。   八月初三这一日,长安下了一夜的雷雨,翌日便觉得降温了不少。   薄予诗睡到自然醒后梳妆更衣,本想着以清凉方便活动为主,谁曾想小盛子过来通传,说皇上请她巳正时分到扬鹤湖边上相见。   她想起来了,这是要带她去泛舟。上回她被盈妃打了之后答应过,一直到现在才履约,还以为皇上事忙都忘记了。   久凝笑道:“既是要见皇上,那奴婢重新给您挽发吧,必要让皇上眼前一亮。”   薄予诗特意挑了条新赶出来的水蓝色绣莲花诃子裙,配稍深一色的薄纱大袖衫,臂挽缃黄色披帛,看起来既清新又温婉,行动时似云如雾,飘逸出尘。   她撑着伞坐上步辇,从桥上往扬鹤湖边上走,途径六局二十四司在庆阳宫的分辖处,正巧看见梅才人的贴身婢女品竹品兰从尚功局出来,手中端了不少东西。   听说她脖子上的疤已经淡了好多,可还剩下一块怎么都消不掉。   照理说,她这段日子该想着用什么好药祛疤才对,怎么花大价钱来尚功局取东西。   薄予诗收回视线,不自觉敲着伞柄,淡淡道:“有空了去查查,看看梅才人取了什么东西。”   短短数月,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第52章 第 52 章:埙   步辇往扬鹤湖的方向继续行进,雪娥轻声道:“幸亏您让久安留在宫里看门户,否则和梅才人住在一处,总是不踏实。”   薄予诗眉眼淡淡的:“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得宠,只有得了宠才有资格上台面斗,否则再多手段也无处施展,更没必要施展,我和她到底没有什么仇怨。再者说,现在视我为仇敌的不止一人。乍一看宫里都是小打小闹,实际上,我已经身处在漩涡之上了。咱们静观其变,多多提防就是了。”   若非皇上私下里和她说的一番话,薄予诗即使眼下再得宠,在贵妃等高位的眼里也只是个得一时宠爱的小嫔妃罢了,争斗再多,也只是新人们之间的争风吃醋。   可一旦她有孕,亦或是她的母族得到了皇恩荫庇,那性质一下就不一样了。   如今已经是八月份,宫外正是紧锣密鼓的秋闱备考时间,她的两位兄长都要在今年参考。一旦中举,便能在明年二月的春闱参加会试。凡是世家大族子弟想走好仕途的,荫官不可取,科考都是必经之途。   她的两位兄长才华斐然,中举不在话下。薄予诗只是担心,若过了皇上的测试,一旦明年会试他们二人出头,薄家就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荣耀之路了。   宫外是,后宫也是。   那日后她着意打听留意过,皇上有意改革盐务,奈何遭到了不少阻拦。现在朝中隐隐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革新,一派则以管尚书为首反对革新。管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其门生早已遍布朝堂。何况涉及盐务,便是涉及大量钱财,被动了利益的高官大族更是拧成了一股绳。   常言道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如今的大朔官场已然是错综复杂、利益层层纠葛的死水,只有与现今朝堂毫不相关的人,才能成为突破口。   薄家自皇上登基起便因站错了队在朝中坐冷板凳,昔日光辉一落千丈,而薄予诗的得宠,却恰好让皇上注意到了薄家。   所以,薄予诗猜测,皇上就是要提拔与现在朝堂没有利益纠葛的家族,从中选拔出可用之才为民造福祉,这对薄家是看重,也是考验。   那日后,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写信回家提前通知家中一声,但仔细想想却作罢了。只因她清楚,这还只是对兄长能力的一个考验罢了,皇上会告诉她,也是对她的考验。   若提前告知,反而易生事端,倒不如静观其变,日后有的是机会和家中联络。   将来若一切顺利,薄家真的受到皇上看重,那么她这个宠妃就是提拔薄氏上位的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他们互为牵制,也互相依托,皇上是把一切都算尽了。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许多人说她命好,自入宫以来恩宠不断。起先她也以为皇上是单纯的喜爱她这个人才会如此长情,如今看来,喜爱是有,利益掺杂。   他们在床榻间缠绵悱恻,耳鬓厮磨,分开时却各自算计,怎能不算是一种相配。   雪娥轻唤道:“主子,扬鹤湖到了。”   薄予诗立刻从思绪中抽身,走下步辇后,面上旋即挂上笑容,走到了堤岸旁,皇上已经在御船上等她了。   她在雪娥的搀扶下登船,笑眼弯弯地给皇上请安:“您今日怎么如此好兴致?嫔妾还以为您不记得了。”   温玄戈轻笑:“政务繁忙,朕也是难得躲闲。”他朝薄予诗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   她身子娇软,眉眼含笑,却一只手探出船沿,轻拨绿水,瞧着格外妩媚。   “湖水微凉,真是惬意,难怪皇上喜欢游船,嫔妾也喜欢。”薄予诗使坏,将手上沾染的湖水轻轻洒在他身上,却被皇上一把抓住作乱的手,“真是喜欢胡闹。”   温玄戈垂眸看她沾着水珠的柔荑,只觉得似软玉生香,清荷沾露,那一抹带着微凉水渍的雪肌,握在手里像没骨头。   为了朝政烦劳多日,已经多日不曾碰她了,温玄戈几乎是瞬间便起了反应,压着她不许乱动:“安生些。”   薄予诗当下就明白了皇上在说什么,隔着衣服,那触感着实无法忽视。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她脸颊瞬间就染上了绯色,顿时一动不敢动了。   直到温玄戈冷静下来,她才小声嗫嚅了句:“皇上,嫔妾能起来了吗?”   温玄戈这才松手,若无其事地嗯了声:“坐好。”   薄予诗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憋了半晌又噎回去了。皇上实在是过分,明明是他把自己抱在怀里的,现在却搞出一副是她不坐好才导致的样子。   她眸光轻转,笑着提壶斟茶,递到了皇上手边一杯,语调微微上扬:“皇上,喝点茶败败火吧,可见是天气热。”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故意在调侃自己,举杯在指间旋了两周,一饮而尽:“茶可不能败火。”   “爱妃既如此体贴,看来朕今晚是不能辜负佳人了。”   薄予诗脸色绯红,立刻将视线挪到了一边去。若论厚脸皮,谁也比不上他,大白天便说这些孟浪之语。   每回侍寝的时候,难道折腾得少过?哪回不是非要她力尽了求饶才罢休。   若非皇上实在有一副好皮囊,成熟的身体也结实精壮,否则总做那事也是够累人的。   她不敢再往下想,举杯小口小口地抿茶,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今日天气这么好,若船上有人抚琴唱曲的,那就更悠闲不过了。”   帝王在上,温玄戈第一次遇见敢把他的话装听不见的女人。要不怎么说此女大胆,她那个脑袋瓜里总不知装了多少有意思的反应。就拿现在后宫的佳丽来说,就算是盈妃和贵妃,都不会这般应对,会更别提那些只会争宠闹事的了。   他懒得跟她计较,散漫靠在软枕上,淡声:“若要听曲有何难,朕命人去传就是了。”   薄予诗起身凑到他身边去,缠人地挽住手臂,一张沉鱼落雁的美人面微微歪着看向他,眸光潋滟:“皇上会不会弹琴呀?”   温玄戈啧了声,屈指弹上她光洁白皙的脑壳,只觉万分好笑:“怎么,你还想让朕伺候你?”   “薄予诗,你是不是太会想了?”   天大一口黑锅扣上来,薄予诗立马双手捧住皇上的手指摇头:“可不敢这么说,嫔妾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啊!”   她哼哼唧唧地赖在人身上拍马屁:“嫔妾就是好奇嘛,皇上如此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万一也擅长音律,那岂非是世间的完人,嫔妾小小女子,只是想有荣幸略听一耳朵,那可是无上荣耀,如听仙乐啊。”   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能把马屁拍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温玄戈自认冷心冷情,可此时也忍不住想笑,连他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薄予诗这般人了。   胆大妄为,能屈能伸,舌灿莲花,却又让人觉得她可爱可怜,禁不住想多宠一宠。   温玄戈沉沉一笑,抬手轻描美人眉眼:“好了,朕就依你一回。”   “刘康全,取朕的埙来。”   薄予诗实在没想到皇上竟会吹埙,惊讶道:“宫中雅乐常用的乐器为琴、筝、琵琶、长笛和短萧这些,埙是古乐器了,皇上怎么会擅长这个?”   温玄戈淡笑:“边疆苦寒,有时将士们会用陶土烧制埙来取乐消遣,以慰思乡之情,朕也是一来二去罢了。”   薄予诗点点头,看着刘康全双手呈上一只样式略旧的埙,瞧着有些年头,大概是跟在皇上身边几年的旧物件了。   她没再说话,专注地听曲。   皇上吹的这只曲子,她从来没听过。   这不是长安里贵族间常见的曲目,倒像是地方小调,吹奏起来格外悠远绵长、沉重古朴,甚至有些嘶哑,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有种悲凉开阔的感觉。   四下无人,水面寂静,埙声从湖面上荡开,悠长地传出去。   她静静地看着皇上,看到他粗粝手上的伤疤,看他看向远方时清冷淡漠的神情,好像把她也拉回了皇上仍在边疆时的心境。   有时候听曲听的不是技艺,而是其中蕴含的感情,乐声就是如此才最让人着迷。薄予诗静静地听着,甚至不知皇上什么时候已经吹完了一曲,她抬手一摸,脸颊濡湿一片,居然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温玄戈把埙放下,示意刘康全收回去,用指腹擦了擦她细腻白皙的脸颊:“怎么哭了?”   薄予诗扑进他怀里:“嫔妾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曲子听起来很悲伤,嫔妾不喜欢皇上悲伤。”   温玄戈心下微微一震,垂眸地看着怀中的女子,眸中顿时神色复杂难言。   良久后,他轻拍她后背以示安抚,语气已是淡然悠远:“无妨,不过是一支曲子而已。”   就在二人耳畔轻语时,从岸边急速撑来一艘小舟,跟刘康全示意过后快步上前禀报:“启禀皇上,不好了!琅容华饮食中毒伤及腹中皇嗣,此时太医和皇后娘娘都已经过去了!” 第53章 第 53 章:中毒[一]   薄予诗将来人之言听得清清楚楚,心底微微一沉,暗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前些日子她还曾想过,是不是她的猜测有误,琅容华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般。毕竟这胎已经五个月了,据说五个月便初具人形,再动手的话风险极高。   没想到,她真的是个疯子,不仅腹中的孩子可以舍弃,而且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薄予诗虽只是个外人,她也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盈妃和琅容华之间又有什么旧怨,才能做到这一步?   一个不慎就会母子俱亡,这付出得着实太多了。   她小心觑向皇上的脸色,果然见他神色倏然冷了下来:“备驾,即刻去琅容华处。”   说罢,温玄戈又转眸看向薄予诗,声淡:“你随朕一同前去。”   薄予诗不敢多言,忙福身应下,快步随皇上先后坐上步辇去了琅容华所住的绛云殿。   绛云殿在庆阳宫中心位置,从扬鹤湖过去需要一段时间,等他们紧赶慢赶到绛云殿的时候,远远瞧见庭院内跪着一群人,都是伺候琅容华的宫人们。   皇后身边的蕙宜和贵妃身边的檀芸都面色凝重地候在庭院内,见是皇上和岚淑仪来了,忙行礼后将人请进去。   殿门打开,薄予诗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热的血腥味,还隐约能听到女子痛楚的低吟。一盆盆的血水从寝殿的方向端出来,人人脸色凝重,脚步匆匆,便知情况十分不好。   皇后忙上前带着众人行礼请安,温玄戈撩袍坐到主位上,眉头紧皱:“琅容华此时如何了?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薄予诗低眉顺眼地站到齐婉仪旁边,一声不吭,此时来绛云殿的人已经不少,除了皇后和贵妃坐镇以外,祁妃和谈昭媛都到了,齐婉仪和孟嫔也在后头,个个敛眸止语,不敢多说。   皇后福身说着:“太医方才说,琅容华中毒伤及皇嗣,孩子是保不住了。只是胎儿月份已经大了,需要从琅容华腹中引产,奈何琅容华中毒体虚,难度极大,此时还在施救。”   “至于中毒,臣妾一来就问了,伺候琅容华的贴身婢女觅夏说,琅容华是喝了安胎药以后出现的症状,那安胎药和药渣都已经交由太医查看过,的确被人下了烈性毒,此时绛云殿内的所有宫人均已跪在殿外,无一错漏,药房的人臣妾也已经遣人去传了,即刻就到。”   温玄戈神色冰冷:“又是毒,看来朕的后宫已经漏成筛子了,什么不该进来的东西都能进来。”   他冷眼看向攸贵妃,语气既缓又沉:“自王慎仪死后,朕说过,不希望后宫再出现这样的事。”   皇上发难,攸贵妃先是不可思议,再是缓缓跪下:“皇上明鉴,自王慎仪事后,臣妾已经命人严查了宫闱局和宫门局,将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人都处置了一批,更是时有调研,以防人心松散。只是后宫地大,庆阳宫又并不常来,难免疏忽,还请皇上恕罪。日后臣妾一定另想法子,严格把控。”   看着贵妃也有这般被皇上问责的时候,谈昭媛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替贵妃求情辩驳。可她刚一开口,脑中便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不由得眼神微变,重新闭上了嘴巴。   若是从前,她一定不会放任皇上这样责难贵妃,可如今不是了,她们虽表面一如往常,心却早已疏远了。帮她就是害自己,谈昭媛不会再做这么蠢的事。   尽管她清楚,单论宫中有毒物这一件事,其实贵妃的确冤枉。   她虽是贵妃,和皇后一起掌管协理后宫,可再如何也只是管着后宫而已。整个皇宫这么大,负责检查来往物件和人却并不只有后宫,还有前朝。这宫里每日来来往往的人有多少?轮值的侍卫门监又有多少?若有人想买通某个看守,送进来些东西,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更别提庆阳宫了,这儿皇上不常来,守卫比皇宫松散,加上天气热,人心浮动,什么事没可能发生?   整个皇宫和庆阳宫里有上万人,即使是坐拥天下的皇上,也不可能将每个人的心思和动向都掌握清楚。   人人皆有私心,检查看守这样的肥差,想让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只做好差事,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只是这些话谈昭媛不可能说出来,就算她内心深处有点替贵妃叫屈,也不可能和皇上对着干。   皇上要问责,所有人都只能俯首帖耳地认错。   看着贵妃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神色微变。薄予诗看了一眼皇上,只觉得皇上当真无情。   或许旁人都不清楚皇上为何突然对贵妃如此,她却十分清楚。贵妃这是受了管家的牵连,惹皇上不满,这才借故敲打罢了。   攸贵妃是什么人,自薄予诗入宫起就知道,她生育了一子一女,在整个后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皇后更像皇后。   她有权势、身份、体面,深受皇上看重,其家族也在前朝如日中天,可谓烈火烹油般鼎盛。只是如今管尚书一有异动,皇上便立刻打压,连带着贵妃的颜面都不顾了。   薄予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前朝后宫,从来不可能完全分得开。尤其是她们的这位帝王,是如此的多疑冷酷,这是他流血流泪争来的江山,谁也休想动摇分毫。   薄家,必须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但凡有一个糊涂人都不行。   贵妃恳切陈情,温玄戈垂眼看着她,淡淡道:“事情到这个地步,总归是贵妃的过失。今日之责朕可以暂不追究,但希望贵妃将来别再让朕失望。”   “是……臣妾明白……”攸贵妃咬牙,在宫女的搀扶下重新站起来,不光颜面有失,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怎么会这么对她,竟当众发难,浑然不顾她的颜面。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皇上怀疑琅容华失子是她做的?   这么多年,她帮着皇后掌管后宫呕心沥血,其中艰难之处不言而喻。皇上今日要求后宫不能再进来毒物,如何预防得了?   恐怕这不是在故意为难她,是在暗示她该松一松手了。   那么,是谁要被抬举上来?   祁妃?还是谈昭媛?   总不会是盈妃。   寝殿内,琅容华的痛吟声音忽大忽小,时有时无,可见人的情况不好,就连后院里熬药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   皇上发怒下令严查,庭院内伺候的宫人们挨个接受审讯和问话,气氛一时沉重非常。薄予诗站在一侧,只觉得耳畔安静得吓人,众人似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审讯到中途的时候,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蕙宜进殿跪下:“启禀皇上,经过盘问后有线索了。有几个宫女说绛云殿内负责给琅容华熬药的宫女小茹这几日时常借故出门,侍卫在她的床铺下发现了剩下的毒药,还未来得及销毁,她的指甲里也有粉末的残留。”   温玄戈:“带进来。”   那名唤作小茹的宫女很快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夹着带了进来,她跪在地上抬起头,双眼带泪,瞧着怯生生的,身上干干瘦瘦一点肉没有,看模样也就十三四岁左右。   琅容华如此得宠又有身孕,能在绛云殿伺候她的人一定精心挑选过,非得既勤快又能干,绝不会是这样的丫头。   看来,她是刻意被安排在这,就是为了今日用的。   薄予诗听到皇后问:“你为何要在琅容华的安胎药中下毒?背后受了何人指使?”   小茹不说话,只是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哭,双眼中盛满了恐惧。她本就瘦弱,这会儿抖得厉害,简直像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一般。   薄予诗有些不忍地错开目光,便听皇上说要对她施刑。小茹很快被拉了下去,三指粗的廷杖打下去,起先人还有惨叫声,到最后人都昏死过去了。   见小茹死都不肯供出幕后主使,温玄戈便让人停了杖责,先拖到宫正司去留住她的性命,再顺着和她有过来往的人查下去。   血迹顺着庭院蜿蜒到外头,看着触目惊心,正巧在这时候,庭院内审讯其余人又出了结果。   刘康全进来俯身禀报:“启禀皇上,有两个人都曾见过小茹夜间和穆贵人身边的宫女来往,还说小茹最近托人往家里送了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穆贵人?   温玄戈眉心微拧,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起她是谁,是何模样:“传她过来,再去查小茹送出宫了什么。”   听到穆贵人名讳,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舒贵人绞肠痧暴毙,盈妃受罚,这穆贵人没了伙伴和靠山,已经老实了挺长时间。   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买通琅容华身边的人下毒,害琅容华一尸两命?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受人指使,这个人只能是盈妃。   盈妃和琅容华不睦已久,之前还在宫里时,仗着身孕甚至敢打盈妃的脸,还截她的恩宠,两人早就闹得水火不容。   眼看琅容华快要生下孩子,以盈妃的性子必不能忍,所以狠狠心下毒手完全有可能。   今日,就看能不能查到盈妃那了。 第54章 第 54 章:中毒[二]   查出穆贵人后,她很快被带到了绛云殿内。   她被人扭送到皇上跟前跪下,已是满脸的惊恐和泪水,只得拼命摇头道:“皇上,不是妾身干的,不是妾身干的!”   然而事已至此,怎么可能会有人相信,毕竟不止一人见过小茹和她的人私下来往,如今琅容华中毒是既定事实,不是矢口否认就可以算了的。   温玄戈看到她的脸,这才想起她是谁,心中微厌:“有人看到你的宫女和琅容华的宫女私下来往,可有其事?”   但穆贵人只是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着她的样子,温玄戈彻底失了耐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略动几下:“去把她的所有宫人都带过来,挨个审。”   穆贵人出来了,盈妃就逃不了嫌疑。温玄戈冷眼看着外头,种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淡淡道:“去把盈妃也叫来,别惊动了大公主。”   皇上主动叫把盈妃带来,就说明连皇上也对盈妃起了疑心,这是好事,说明皇上并没有一味相信盈妃,恐怕盈妃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毕竟当初王慎仪中毒身死之时,皇上都不信是盈妃做的,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这两相对比,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殿内诸人将这风向看在眼里,虽不敢言语,却有不少人心中暗暗祈祷此次一举让盈妃落马。她们已然受盈妃欺压太久了,凡是有点野心想得宠的,哪个没被盈妃使过绊子?她就像一块大石头横在每个人的头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现下有机会,自然人人都想除了她。   很快,伺候穆贵人的宫人查出了问题。毕竟来避暑只能带几个贴身宫女,庆阳宫内还有原先就在的宫人,她又是和梅才人和葛常在住在一个宫里,做事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那名宫女很快被带过来,拷问无果后没打几板子就哭着喊着说出了实情。她的确受了穆贵人命令前来收买小茹,给了她一盒子首饰做酬劳,承诺她只要事成,还会再送到她家里一批作为酬谢。   至此,前面发生的事已然非常清晰明了,穆贵人指使自己的宫女收买琅容华的宫女小茹,小茹收下珠宝首饰,在琅容华的药中下毒毒害她和龙胎,前后皆有人证。   只是穆贵人哪儿来的金银珠宝,她又为何要害琅容华?幕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   面对自己宫女的招认,穆贵人自知再也抵赖不得了,只好哭着喊着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说都是自己鬼迷心窍,是自己暗中记恨琅容华,不愿见她怀孕生子平步青云,还说二人早有旧怨,将当初几人一同进宫时的事说得头头是道。   可她越是这般拼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越显得可疑,攸贵妃淡淡道:“恨琅容华或许是真,可收买小茹,以你的身份却没那个能耐。”   “若非横财,小茹岂会不要命去帮你,可你在宫里不得皇上喜爱,穆家也从不往宫里给你送银子,就凭你贵人的月例,就能买通一条人命不成。”   “若想从轻发落,劝你早早供出幕后主使,或许皇上还能罚得轻些。”   提及幕后主使,穆贵人的反应更大了,匍匐着身子不住得抖,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见贵妃发话,谈昭媛也紧跟其后:“穆贵人,劝你还是识相些吧。谋害皇嗣可是死罪,你若不想牵连家人,祸害母族,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只是一个小小贵人,若是受人胁迫才这么做,皇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事情查到这个份上,皇后试探性地征求皇上的意见:“穆贵人所言,皇上以为如何?”   这个时候,薄予诗轻声道:“皇上,嫔妾觉得,可以先将这两个宫女扣押,再去查小茹家中多出来的首饰物件,一一比对。宫里的东西进出都有造册名目,尤其是贵重珍品,赏给了谁都有详细记录,想来会是一条线索。”   温玄戈看她一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淡淡道:“照岚淑仪说得做,细细查验,不得错漏。”   刘康全忙领命下去吩咐事宜,就在此时,寝殿内一直反复昏迷又醒来的琅容华服下解毒的药剂后,终于艰难地排下死胎,人也渐渐有了意识。   伺候琅容华的宫女寻春一出来哭着跪在了地上:“皇上!琅容华醒了,还请您去看看主子吧!”   温玄戈心下微沉,即刻快步起身进入寝殿,一众嫔妃在正殿不敢妄动,唯有皇后跟了上去。   寝殿内,血腥味和潮热感比正殿浓郁了数倍,床头的宫女正端着一盆琅容华才呕出来的毒血往外走,她脸色苍白,满身汗水,虚弱得像只有一口气。   旁边的太医手中端着被白布盖着的死胎,手微微颤抖:“皇上……这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温玄戈压抑着情绪,在死胎跟前驻足良久,最终没有掀开白布:“按着规矩安葬了吧。”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迈步走到床前坐下,轻轻握住了琅容华濡湿的手:“你放心,今日之事,朕一定会给你和咱们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公道,绝不叫他无辜枉死。”   琅容华半靠在床头,怔怔看着皇上,她先是摇头,再是眼泪不住地流。起先哭得无声无息,再是忍不住低声呜咽,到最后伏在皇上怀里嚎啕大哭,简直想要把此生的眼泪都流干了一般。   她的小腹仍然微微隆起,就像孩子从未走过似的,可靠在他怀中的身子却是那么纤弱无力,让人心疼。   她越是这么什么都不说,越是比说了千百句的效果更好,这世间之痛,哪里还有比失去孩子的母亲更无助悲哀的?   她平日里是那样慵懒,又刁钻不怕人的性子,今日孩子从腹中生生被毒死,被喝药打下,这样的打击,岂能轻易承受。   温玄戈自幼失母,最清楚骨肉分离的滋味,他虽不是女子,无法切身体会到生育的艰辛,可他也是这未出生孩子的生父,怎能让他不痛心。   “朕会晋你正三品贵嫔的位分,做清和宫的主位,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剩下的事自有朕和皇后帮你主持。”   可琅贵嫔只是攥住皇上的衣襟,流着泪不停摇头:“嫔妾不要位分,只要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那是嫔妾和您的孩子……”   她哭红了双眼,身子不住地颤抖,凄惨模样连皇后都十分动容,她偏头将眼泪擦去,温声宽慰着琅贵嫔:“你放心,本宫和皇上一定给你个说法,绝不叫你白受苦。只是你如今引产又中毒大伤身子,该平复心情,安静静养,万不可再忧思过度了。等你的身子养好了,将来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你先放宽心。”   琅贵嫔紧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她想忍住泪水不要哭,可又忍不住眼泪一串串的流。   见此,温玄戈知道,此时即使说再多,赏赐再多也不能安慰琅贵嫔失子之痛,便抬指抚去她的泪水,转身道:“务必照顾好琅贵嫔的身子,不可有丝毫闪失。”   说罢,他与皇后转身离开寝殿,让她好生歇息,与此同时,盈妃也被传唤了过来。   她神色冷漠,衣着如从前般精致华丽,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半点惊慌。她并不害怕,只觉得可笑极了,可笑这宫里的人都是这么蠢,不管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推。   早在被传召之前,她就已经听说了陶诗菀中毒的事情。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是非常高兴,高兴老天有眼,终于有人要来收这个贱人了,没想到,到最后查来查去,居然查到了她的头上。   没错,她是想要陶诗菀死,想要这个屡屡跟她作对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下地狱,可这件事不是她做的,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盈妃步步踏入绛云殿,将在殿内冷眼旁观的每一个人都纳入眼底。   不过又是一出拙劣的借刀杀人罢了,这次又是谁做的?   实在可惜,没有实际证据仅凭一两个宫女指认的事,第一次都不奏效,难道第二次就会成功了?   盈妃收起倨傲的下巴,福下身去:“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传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温玄戈垂眼看着她:“琅贵嫔中毒失子,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琅贵嫔?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薄予诗瞳孔一缩,没想到皇上方才进去的时候已经抬了琅容华为贵嫔位,竟如此厚待她,就这么坐上一宫主位了。   盈妃也怔了一下,可马上斩钉截铁地回道:“皇上,不是臣妾做的!”   谈昭媛蹙眉道:“皇上,历来做坏事的人没有自己承认的,您就算问,盈妃也只会说不是。依臣妾看,还是得从穆贵人身上找线索,搜宫是最稳妥的。”   听见穆贵人的名字,盈妃的脸色倏然变了,她猛地转头看过去,穆贵人不肯看她,正跪在地上哭泣,心里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这才明白,原来借刀杀人的这把刀是穆贵人,正是她身边的人。   怪不得这群人是这样的脸色,怪不得皇上看着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原来这一局是专门针对她的。人人都知道穆贵人是她的人,穆贵人动手害人,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皇上,臣妾真的没有!臣妾从没害过琅容华的孩子!”盈妃这下终于慌了,跪在地上落下泪来:“臣妾自己也小产过,知道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又怎么会谋害皇嗣,让别人也饱尝这般痛楚?”   “还请皇上明鉴,还臣妾清白,千万不要冤枉了臣妾啊!穆贵人做了什么臣妾一概不知,这些日子臣妾都在宫里抄写佛经,足不出户,您又怎会不知?”   祁妃淡淡道:“是啊,琅贵嫔和你不睦已久,闹得水火不容,她孕期骄纵了些,盈妃你不是最不满的那个吗?穆贵人是你的人,此时又在宫里谁不知道了?”   盈妃立马厉声反驳:“正因穆贵人是本宫的人,本宫才不会傻到让她去害琅贵嫔!岂非太过明显?”   祁妃转眸,神色冷淡:“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当初收拢穆贵人和舒贵人时,不正是这么想的吗?只要她们做了事不供出你,你就可以安枕无忧了。毕竟没证据的事,咬死不认就可以了。”   盈妃冷笑道:“穆贵人和本宫是何关系?祁妃莫要血口喷人了!穆贵人生性胆小,拜高踩低,口舌毫无遮拦,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本宫让她去害人?真是贻笑大方!”   祁妃摇摇头:“要不怎么说这是盈妃你的好计谋?你嘴上将穆贵人说得一文不值,极力撇清干系,但她可是死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不过皇上有所疑心,这才传召了你。若这么说来,其实你该安心才是,穆贵人可是忠心得很。”   所有的人证和逻辑都表明了盈妃绝不无辜,眼下只差物证,就能彻底将盈妃定罪了。   看着盈妃如今的模样,温玄戈只觉得既失望又恍惚,竟不知她何时成了这幅样子:“孰是孰非,一查便知。”   “刘康全,派人去搜盈妃和穆贵人的宫,事关皇嗣,一分一毫都不能错漏。” 第55章 第 55 章:中毒[三]   刘康全忙领命退下去,带着两列侍卫赶去搜宫。盈妃红着眼看向穆贵人,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还是受她身边一条狗的背叛,她怒火中烧,冲上去扇了穆贵人一耳光:“贱人!本宫平日你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本宫!”   这一巴掌打得极为用力,震得盈妃的手掌生疼,而穆贵人的牙都被扇松了一颗,鲜红的五指印在脸上,嘴角漫出一丝血迹。   但她依然流着泪不言不语,半点不说盈妃的坏话,看着穆贵人如此会惺惺作态,盈妃更加愤怒,恨自己竟然没早看出来她还有这本事,气得又要上去打她。   然而这一幕在外人眼里,却是盈妃为了脱罪和穆贵人甩清干系,对自己如此忠心的下属都狠下心去殴打,如此狠毒手段,着实让人看不过眼。   贵妃冷声道:“拦住盈妃!身为妃位却不修妃德,当众殴打嫔妃成何体统!你如此行径,实在放肆!”   看着皇上周围这些女人此时落井下石的嘴脸,盈妃抬起下巴,分明双眼通红,却缓缓地笑了,只是这笑格外的冰冷、讽刺:“好啊,本宫一朝受人陷害,你们一个个都来落井下石。”   此时的盈妃终于明白,什么穆贵人咬死不认,什么搜宫,恐怕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环环相扣的死局,如果她没猜错,想必她的宫里早就不干净了,就等着此刻搜宫呢。   琅贵嫔中毒失子,穆贵人反水背叛,宫人指认,证据确凿,这是想把她往死路上逼,想让她坐实了毒害皇嗣的罪名,让她一辈子翻不了身。   是谁这么恨她?是谁有本事布下这么周密的一局,就为了陷害她?又是谁有本事让穆贵人反水背叛,在关键时候拉她下水?   盈妃将她们的嘴脸一一记在心里,皇后?贵妃?还是谈昭媛?   再不济,难不成是这刚进宫的岚淑仪么!   她忽而笑起来,这笑容却是对着最让她失望的皇上:“皇上,臣妾从十六岁就跟着您,如今已经十二年了。那些年在边疆,只有您和臣妾两人,我们相依相偎,两情缱绻,您都忘了吗?旁人都不信臣妾没关系,可为何连您也不信,臣妾没做过的事,您要臣妾如何承认?”   “臣妾是不喜琅贵嫔,不喜她总是出言挑衅,不喜她总是将您请走,更恨极了她仗着身孕居然敢以下犯上,扇臣妾的巴掌,而您对臣妾不闻不问,只关心她。可这件事不是臣妾做的!自来庆阳宫避暑开始,臣妾就不曾见过穆贵人,一直在宫里抄写佛经,这些您大可去问!去查!一定是有人收买了穆贵人!”   谈昭媛蹙眉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有人收买穆贵人,好让她陷害你吗?盈妃,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穆贵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是谁在指使她,一门心思要把罪责都揽下来。若是有人收买,穆贵人该立马供出你是幕后主使,岂非更加合理。”   盈妃倏地笑了:“是啊,那我倒想问问你们,我得许下什么好处,才能让穆贵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替我做事?”   “我无父无母,在宫内宫外没有任何家世背景,难道就凭忠心二字,就能让穆贵人替我卖命?!简直荒谬至极!”   看着盈妃力辩群雄,薄予诗不得不承认,盈妃虽然娇纵跋扈,心狠手辣,她的脑子转的还是挺快的,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若想有人卖命,总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原因,穆贵人此人是何品性大家都清楚,显然不是忠心老实那一挂的人物。她口舌毫无遮掩,四处树敌,仗着盈妃的势为所欲为,更是擅长拜高踩低,溜须拍马,怎么看都是墙头草。   今日突然如此忠心,死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的确诡异了些。   但就算如此,薄予诗也不觉得盈妃借此脱罪。哪怕皇上也心生怀疑,可只要查不出别人,那就只能是盈妃。   因为琅贵嫔失子中毒是既定事实,何况所有的人证都已经齐全,只等物证,就能定下罪责。   再说,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贵妃等人也不会让她再不疼不痒地跑了。   果然,攸贵妃冷淡道:“你平日里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少人屈于你的淫威之下,大家心里都清楚。当日的王慎仪,不也曾跪地求饶,求你高抬贵手?琏常在不过出言不逊,你都能直接打死,若穆贵人不听从你的安排,谁知道还会是什么下场。”   “毒害皇嗣的罪名你不敢担,所以此时拼命反驳,毕竟每个死刑犯死前也都会说人不是他杀的。正因此,人证物证才如此重要,若不看证据,光凭空口白话,实在是不足为信。”   说罢,她朝着皇上福身颔首:“为了后宫安宁,还望皇上不要因盈妃巧言善辩就心软,事情出了,终究要看证据说话。琅贵嫔失子,没的是您的亲生儿子,她中毒伤身,此时想必正在寝殿内肝肠寸断,若不严惩凶手,恐怕难以平息琅贵嫔失子之痛,也难以平息众怒。”   温玄戈定定地看着盈妃的眼睛,须臾,终是开口道:“朕自会秉公处置,不会仅听一人之言。”   盈妃不可置信地看向皇上,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皇上,旁人都可以不信臣妾,您怎么可以也不信……为什么……?”   然而温玄戈只是沉默。   见皇上这般态度,盈妃彻底脱力瘫坐在地上,摇着头泪流满面。她了解皇上,知道他此刻的态度,就表明了一旦证据确凿,他不可能会饶了她。   他需要给琅贵嫔交代,给死去的皇嗣交代,也要平息众怨。   她恍恍惚惚间想起,多年前他初登帝位,她也曾害怕过后宫将来会后宫佳丽三千人,到时候皇上就不再记得她了。   那时候皇上揽着她说,不用怕,说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始终是不同的,他会护着她。   转眼七年过去,一切转瞬成空,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甜蜜诺言都不作数了。盈妃从来不怕千夫所指,也不怕与众人结怨,她最怕的是皇上的心意变了。   现在的皇上,在意大局,在意江山,在意后宫的安稳,在意皇嗣,所以必要的时候,连她也是可以被牺牲的。即使——刚刚他的眼中分明闪过了怀疑和犹豫。   但那又如何呢?   一切无可挽回了。   看着盈妃如今绝望失魂的模样,薄予诗的心中没有恨意,没有畅快,唯有感慨万分。   走到这一步,盈妃最大的错就是把皇上的宠爱和信任当成是最大的筹码。她肆意妄为,到处交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以为只要牢牢抓住皇上的宠爱,拿着过往的情分就能无往而不利。   但结果显而易见,皇上登基七年了,他早就不止只和盈妃一人有情分,也不是只对盈妃一人有宠爱。即使过去他们是多么两情缱绻、耳鬓厮磨,可那都是过去了。人总是活在当下的,不可能抱着回忆过日子。   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早就从边疆那段日子走出来了。如今他是帝王,坐拥天下、美人无数,将来还会拥有更多形形色色的嫔妃,更多皇子皇女。但盈妃,却一直没能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   人若抱着幻梦度日,只会看不清当下的局势,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走上绝路。   看着她猩红的眼睛,满是泪痕的脸颊,薄予诗忍不住想,此时的盈妃该是何等心情?   想必是痛苦万分。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薄予诗不忍之余,更多的是对自身的警醒。   如果不想将来有朝一日也落得这般地步,那么永远不要大意,永远不要小瞧了敌人,更永远、永远都不要把自己在皇上心里的分量看得太重了。   哪怕皇上此刻对她是这么的好,这么的温柔纵容,但沉溺其中必然要付出代价。   她得让自己有价值,让自己不要势单力孤,让自己无论何时都保持清醒,唯有如此,才能在帝王身边长长久久屹立不倒。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过去,皇上沉默不语,再没一个人敢多说半个字。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刘康全带着人匆匆忙忙赶回,手中端着东西跪在了殿中央:“启禀皇上,这是在盈妃娘娘的近侍宫女房中找到的一盒首饰和银两,数目不菲,人奴才已经带来了。”   “替穆贵人收买小茹的宫女指认说,就是这个宫女夜间前来接头,给穆贵人的毒药和金银。”   事关重大,刘康全斟酌着问:“皇上,需要把她提上来审问吗?”   至此,人证、物证、佐证,这下都齐全了。   一条完整的犯罪链已经形成,合乎人性、合乎逻辑,盈妃再也没了可以辩驳的地步。   温玄戈淡淡道:“不必了。既已水落石出,便将小茹等涉事的几个宫女全都杖毙,不必再留。”   他缓缓摸着扶手,一字一句:“穆贵人毒害嫔妃和皇嗣,废为庶人、赐白绫。盈妃谋害皇嗣,罪大恶极,念其伺候朕年久,又是大公主的生母,着降她为……从五品慎仪,褫夺封号,迁居佛堂忏悔己过,任何人无召不得出入。”   “大公主,暂时送到毓和宫抚养。”   已然不再是盈妃的夏慎仪看着皇上,只觉得心中愤恨,万念俱灰。   “皇上,您会后悔的,您一定会后悔的……”   可此情此景,已经由不得她再说什么了。   刘康全低声道:“夏慎仪,请吧。”   他亲自送这位曾经在后宫叱咤风云的盈妃娘娘出去,心中亦是无尽感慨:“其实皇上到底对您留了情面的,等时间一长,皇上忘了今日的失子之痛,一定会重新宠爱您的。”   “是吗?”夏水菱走出绛云殿,极缓慢地仰起头,刺眼的阳光打在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浑身刺骨的凉,如坠冰窟一般。   “好没意思。” 第56章 第 56 章:陶诗菀   夏慎仪被带走以后,殿内死寂一片,温玄戈足足沉默了许久。   虽是尘埃落定了,该有的处置也都处置了,可夏慎仪被带走前的种种反应和说的话又实在太真实,真实得不似作伪。   后悔,皇上能后悔什么?   不光温玄戈心中再次有了疑影,就连殿内许多不明真相的嫔妃都开始怀疑,这次的事件是否真的是她所为。   若是为了脱罪才表现出来的,以她平日里的性子来看,那也装得太像了,眼睛里竟连丝毫慌张和心虚都没有,唯有愤怒和失望。   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细数今日种种,所有的证据和线索严丝合缝,都只指向了她一个人,且穆贵人到死都没说出是谁在指使她,在这宫里,她也是最厌恶琅贵嫔的,不会有假。   越是如此,心生怀疑的人也只能说服自己,许是人在求生的本能前有无穷的潜力,什么都说得出来罢了。   良久后,温玄戈命人都散了,不许打扰琅贵嫔歇息,自己则进寝殿内看了看她。   她此时已经昏睡过去,手中紧紧抓着一件未完成的小衣裳,眼角仍然带有泪痕。他没再上前惊醒了人,只是停在原地看了片刻,方让觅夏和寻春伺候好她,独自走了出去。   登上龙辇后,虽是已经解决了一切,温玄戈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不知为何,他的眼前总是回想起夏水菱失望的眼睛,耳边也不停地回响起她说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可每当他觉得或许是冤枉了她以后,他又会想起琅贵嫔含泪看着他摇头的双眸,几番挣扎之下,御驾迟迟未能启程。   刘康全试探着躬身问:“皇上可是还在为方才的事忧心?”   温玄戈摁了摁眉心,有些烦躁:“你觉得,朕做的对不对?”   刘康全惊了一下,立马跪下来:“皇上折煞奴才了,您是皇上,皇上做什么都是对的,岂容奴才评判。奴才只知道,琅贵嫔中毒失子,搜出来查出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是夏慎仪和穆庶人勾结,证据确凿,万众一心。您是皇上,理应有赏有罚。”   他看向前方,淡淡道:“朕只是在想,会不会动手的另有其人,朕兴许罚错了人。”   刘康全低眉顺眼:“若真是另有其人,总该有蛛丝马迹可循,亦或是一个动手的理由。”   言外之意,就是丝毫没有旁人动手的痕迹,也没有动手的理由。   “罢了,许是朕想多了,”温玄戈轻敲扶手示意启程回定乾宫,政务忙碌,他没时间在后宫之事上纠结,压下心中萦绕不去的不安,他语气淡然,“她近年来也的确放肆太过,借此机会敲打一番,让她安分一些也好。”   “琅贵嫔那让太医好生照料着,务必养好她的身子。”   -   绛云殿内,皇上等一众人才走干净,床榻上的琅贵嫔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肚兜不松手,血与汗糅杂在一起,将绸缎染得既肮脏又皱巴。尽管如此,她依旧执拗地抓着,用力到手都在抖,好像只有紧紧抓着它,才能让她感觉到孩子没有离开过,只要抓着,就是抓着她的孩子曾来过的证明。   手被掐流血了也不觉得痛,浑身颤抖也不觉得冷,她一言不发,双眼只盯着跟前的虚无,眼泪似泉眼般汩汩涌出,早已分不清是究竟身上的痛楚还是心里。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明明这一切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她该开心才是,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可她就是感觉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了,好像笼罩在她头上的阴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随着这个孩子的离开把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全都抽离,让她无比的窒息。   孩子被从身体里打掉的瞬间,她的心好像空了一块,好像有个声音在看不见的地方告诉她,提醒她,这个世间唯一会不求回报、没有原因地爱她的人被她亲手杀死了。   她陶诗菀从此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是个不值得同情的疯子。   有孩子于她而言是个累赘,即使现在她也这样想。   可还是很痛,说不上来的痛,这种痛让她比之前更难虚情假意地笑出来了,让她觉得自己哪怕此刻中毒不治身亡也无所谓。   反正她活在这世上就是无用又无趣的,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吗?   她生下来就是无人在乎的,娘不喜,爹不爱,只因为她又不是个儿子,还是妾室所生。陶氏在京中朝堂上只是微末小族,她这一支又没有男丁延续香火,只能看大房脸色过日子,所以她自小就被教导着要乖巧、懂事、听话,不许犯错,遇到任何事都要学着忍耐,凡事都要以家族的发展为重,更不可得罪了人。   所以她从来都不敢有任何欲望,不敢生气,不敢渴望,不敢多说半句话,她就像是家中活着的一团空气,任何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没人在乎她的未来和死活。   直到后来她选秀中选,家中才难得对她有了一丁点的好脸色,可说来说去,还是要她学会忍耐,别得罪了其余嫔妃,别惹皇上不喜,迁怒于陶家。   她就那么默默无闻的在宫里熬啊,熬啊,不敢交朋友,不敢多言语,把宫规和谨言慎行四个字反反复复嚼烂在骨子里。   可即使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让自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摒弃所有的自我迎合他人,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日又一日的欺凌。   她好像不知不觉间成了那一批新人中的团欺,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怯懦不敢反抗,所以是个人都来踩上一脚。从当时最得盛宠的赵贵人,到明明出身和她一样差的安采女,人人都在她身上发泄恶意,在她跟前展露优越感。   甚至连奴仆们,也是一个个肆意评论,眼含讥讽,说怎么跟了个这么不成器的主子,眼看一辈子是没指望了。更不用提屋檐漏水没人修,衣食住行样样都被克扣,着实是苦不堪言。   可她还是忍着,她想,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直到那日,她被有孕的赵贵人肆无忌惮地推入水中,在冰冷的湖水里狼狈挣扎。她现在都记得,湖水灌入鼻腔进入肺中是什么滋味,她几欲窒息,险些痛苦地死去,可她们讥讽的笑声却在水底越听得越发明晰。   再被侍卫救起来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可无人替她做主,无人替她伸冤,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不慎落水,赵贵人仗着肚子更是毫发无伤。   陶诗菀记得,高热在清和宫险些死掉的那个夜晚,窗外的月亮很圆。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阎罗在生死门上将她反反复复的拉扯,一个声音说你的时辰到了,一个声音说你命不该绝。   似乎有人问,陶诗菀,你甘心吗?这辈子,你就不想痛痛快快地活一回吗?   这世上没人爱你,你又何必在乎他们的死活?   憋屈了这么多年,连命都险些没了,你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她听从了这个声音。   再醒来的时候,她的心中变得无比冰冷,满是仇恨,却又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条命已经还给了陶家,往后的路她要自己走。若陶家因此受到了任何牵连,那是他们活该。   后来,赵贵人离奇暴毙,一尸两命,安采女落水溺亡,现在死的了舒贵人和穆庶人那时惹了皇上不喜,从此恩宠绝了指望。   天启四年入宫的嫔妃,现在只剩下孟嫔和她了。   这两年里,她十分得宠,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困境。说快活,她觉得自己活得还算快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如何就如何,现在陶家沾了她的光,个个恨不得来舔她的脚。   可若说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满足,她却觉得好像半分都感受不到。她的心是一个大洞,怎么都填不满,谁来都没有用。   她突然意识到,她这个人好像坏掉了,看起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实际上只是游离。她与这世界没有任何连接,没什么能留住她。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能留下他。   因为她的命已经很烂,不能再拖一个孩子下水。她早就失去了好好生活和爱人的能力,对一切都这么的冰冷、悲观,实在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所以她精心利用这个孩子,收买穆贵人谋划了一切,做了可称完美的一局。   盈妃果然受害,可惜没死,只是降位幽禁,皇上对她到底念着旧情留了性命。   她成功了,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她清楚,她与盈妃之间没有什么生死仇怨,只是数次针锋相对,给自己使绊子,使手段,她厌恶盈妃,打心眼儿里恶心罢了。   是她留不得这个孩子,拿盈妃做替死鬼。   陶诗菀颤抖着手将那小衣服捧在脸前,慢慢地蹭过去,将脸埋在里头,默默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这些年,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唯独天生就会爱她的人,她对不起。   陶诗菀想,她这一生当真是荒谬又可笑,若有来生——   罢了,这辈子就够了,实在不必有来生了。 第57章 第 57 章:再也不见   从绛云殿离开后,薄予诗在湖边一个人站了许久。等离开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时。   雪娥轻声问:“主子,您想什么呢?奴婢看您脸色不好,方才一直没敢问。”   “盈妃谋害皇嗣罪无可恕成了夏慎仪,幽禁佛堂不得随意出入,和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您不高兴吗?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辱您,也没人会在宫里张扬跋扈了。”   薄予诗笑了声,拍了拍雪娥的肩头示意她放宽心:“只是看见盈……夏慎仪和皇上说话那样子多少有些感慨,不打紧。她猛然间成了夏慎仪,叫起来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雪娥放心地点点头,转而又宽慰着自家主子:“其实,也难怪您缓不过来。方才殿里那阵仗着实吓坏奴婢了,进宫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回见皇上动这么大的怒,虽不说话,却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脑袋一直好像悬在头顶,一个不注意就砍下来了。”   “不过……”她迟疑道,“虽说夏慎仪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奴婢也恨极了她当初几次三番刁难您,可今日种种,奴婢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薄予诗浅笑:“你也觉得,她演得实在太像了是吗?全然是一副被冤枉的模样,半点心虚也没有。”   雪娥缓缓颔首,不知道怎么有些后怕:“她那副样子,简直就像皇上对不起她,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似的。奴婢既觉得可笑,又偶尔会有一个念头闪过,想她会不会是真的被冤枉了。可不是她又会是谁?这孩子实打实是没了,琅贵嫔……奴婢听绛云殿的小宫女说,她中毒很深,险些去了半条命,难怪皇上如此怜惜,直接给了贵嫔的位分。不过说起来,琅贵嫔进宫也第四个年头了,做一宫主位资历是够的。”   “下来一个主位,又添一个新的主位,乍一看好像是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雪娥忍不住叹气起来,“奴婢这会儿算是真的懂您在惆怅什么了,这宫里事,没尽头啊。”   薄予诗揉揉她的脸,准备回瑶仙殿里去:“是啊,争斗是永远都没有尽头的。进宫的时间越长,就越切身体会到这点。往后后宫的风向又要变了,且瞧着吧,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至于夏慎仪,就算所有人都有那么一丝怀疑她是被冤枉的,可没人会说出来,皇上也一定会处置她。那么冤枉不冤枉又有什么要紧?若是她做的,那只能说明她的手脚还是不够干净,若不是,那就是旁人棋高一着,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宫里就是如此,没能耐的就要下去。如今皇上留着她从五品的尊荣,保她不死,虽有情分在,焉知没有这一丝怀疑的功劳?”   她忽而停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绛云殿的方向,愈发心惊于琅贵嫔的所做作为。若真是她自己设计陷害夏慎仪,那她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居然想出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薄予诗转身,继续往前走:“还有,通过这件事就知道门户上出了问题有多要紧。你回去后和月娥久凝说一声,瑶仙殿的人手脚一定要干净,底细要明,不中用的都找个理由打发出去,至于玉芙宫那边,就看久安的了。”   -   时至傍晚,薄予诗在殿内看书静心,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宫人们回来了。   负责看顾琅贵嫔身体的太医透露,琅贵嫔中的毒药性颇烈,这才能把已经胎气稳固的胎快速杀死,因此母体受到的伤害也极大。如今把死胎打下,服用了解毒的药,堪堪保住命,可五脏六腑都受了很大的损伤,寿数还能有多少都不好说,将来有孕就别想了。   就算静心调养,将来身体状态能好些,恐怕也会有不少病根,再也不似健壮的人一般了。即使如此,这也是乐观的情况,据说琅贵嫔一人哭了许久,悲痛欲绝,不思饮食,这样下去,不说养好身子了,恐怕于性命都有危险。   听完这话,薄予诗缄默良久。她还以为琅贵嫔这么做是因为无情无义,谁知竟也会为这死去的孩子如此伤心。可伤心又能如何,一切已成定数了。   不管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说到底薄予诗都不喜欢她这般行为,终究,那是她的亲生骨肉。   久凝低声说:“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方才御前的刘公公去祁妃娘娘处,说从今日起,祁妃娘娘和贵妃娘娘一起帮着皇后处理六宫事宜。”   听完,薄予诗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今日皇上在绛云殿时对攸贵妃说过的话,果然是为了敲打和分权。   表面看起来,皇上从来都不管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小事,也无所谓底下人怎么折腾,有些人便真的觉得皇上不在乎、不过问。   可薄予诗知道,凡是涉及朝堂安宁的大事,抑或是出现了任何一点隐患,皇上就会有所行动。他只需稍一出手,底下的人就得方寸大乱,这便是平衡之道。   在皇上身边越久,薄予诗就越清楚,皇上着实是个泾渭分明的人,底线之上冷眼旁观,底线之下没有情面可讲。   若真算起来,满宫之内,还真是只有夏慎仪与众不同。她没家世,从不借宠爱结交官员,自己也没生下皇子,皇上防着谁都不用防着她。两人之间,真真正正是只有多年情分,没有利益纠葛,难怪她先前如此自信于皇上的宠爱。   可惜,即使是如此,也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薄予诗缓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摆摆手让雪娥给探消息回来的人打赏,又让她们都下去了。   宫里出了这么多事,恐怕将来会安生很长一阵子,夏慎仪禁足,琅贵嫔养身子,都不能承宠。这是其余嫔妃争宠冒头的好时机,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里让自己更前一步,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   定乾宫内,温玄戈负手站在窗前,神色淡沉。   伺候琅贵嫔的太医正跪在身后讲述琅贵嫔的情况,越听,他眉宇间复杂怜悯的情绪便更浓一分。   端午时才晋她为容华,不过三个月便抬为贵嫔,确实快了些。但若不这么做,温玄戈便觉得不能足够的补偿她失子之痛,也不能让她很好的接受自己并不打算处死夏慎仪这件事。   在他看来,夏慎仪之所以会如此肆无忌惮,甚至对龙胎下手,多半还是因为他过去把她娇惯坏了的缘故。   若非他总念着他们的旧情不忍苛责,总一次次纵容她的跋扈和无礼,或许她就不会这么丧心病狂。   温玄戈摁了摁涩痛的眉心,只觉心中思绪繁杂,这种情况,是这么多年来前所未有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夏慎仪说的那些话让他心中难以安宁,他居然都开始思考这些女人之间的事了。   琅贵嫔的情况他已经差不多知道了,说到底,除了精心调理之外,还得保持心情愉悦,不可悲痛伤身。精心调理都好说,宫里什么好药都有,只是心情愉悦这一点,谁也帮不了她。   思衬片刻,温玄戈淡淡道:“琅贵嫔的身子朕交给你全权负责,务必保住她的命,否则朕唯你是问。”   说罢,他背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刘康全,去库房挑些好的珍宝给琅贵嫔赏玩,再赏白银千两给陶家送去,算是朕的抚慰。”   太医领命后躬身退下,刘康全这才迟疑了片刻,斟酌着开口说:“皇上,方才夏慎仪那传来消息,说夏慎仪情绪激动,坚持要见您一面,否则,她宁死都不搬走,也不肯将大公主交给乳母带离。”   温玄戈终于皱着眉转过身来,已然有几分愠怒:“你去告诉她,朕不会见她。若她还不明白安分守己几个字怎么写,还不知道悔改,那就一辈子都别想见大公主,更别想见朕。”   琅贵嫔命悬一线,龙胎不保,他已经对她十分宽容了,竟还利用女儿逼迫他见她,实在无法无天,可恶至极。   何况就算见了又如何?   无非是陈情冤枉,不肯老实就范。   但无论如何,今日种种证据确凿,她都必须受罚,即使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她是冤枉的,眼下也是无济于事。   若见了她,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宫中物议如沸,人心浮动,更会让琅贵嫔寒心不已。   所以,于公于私,温玄戈都不可能见她。   皇上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白了,刘康全只得领命,立刻带着人去办,消息很快传到夏慎仪这里。   晚风如许,夜色降临,栖鸾殿庭院内却亮如白昼。   这里的宫人们已经被全部遣散,一个挨一个的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跟着管事出去,他们即将重回原点,等待分配新的工作地点。   夏慎仪紧紧抱着大公主蹲在院内,双眼通红,正低声说着什么,门内门外围满了不知所措的侍卫。   刘康全委婉转述了皇上的意思后,夏水菱非但没有想象中过激的举动,反而缓缓松开了禁锢着公主的胳膊,命令自己的贴身宫女银柳跟着宫女一起离开。   大公主吓坏了,哭得让人揪心,可皇上的旨意无人能够违抗。   夏水菱缓缓站直身子,看着刘康全,忽而讥讽地笑了:“不见,那就罢了。”   “这些你们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回去和皇上复命吧,就说,再也不见。” 第58章 第 58 章:冒头的好时机   她的话再次被转述给温玄戈的时候,温玄戈眉头微皱,不以为然。   第一次听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安,可第二次再听便威力大减,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句不疼不痒的威胁。   温玄戈乃一国之君,位居帝王龙椅,自是不喜任何激将威胁之语。况且,夏水菱的性子刚烈如火,受不得半分委屈,这些从他刚见到她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所以她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都不令人意外。   虽说在他跟前,夏水菱向来善解人意、十分懂事,可实际她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人。当初还在边疆时,她便行事极端暴戾,稍有不顺心就肆意打骂仆人,衣食用度不合心意就多番刁蛮,绝不委屈自己半分,唯有对他才收起爪牙。   还是后来带她入宫后,后宫不止她一人,她的手段才收敛了些。许多事从明着来,变成了暗着来,不光口舌越发伶俐,性子也慢慢变得刻薄刁滑。   温玄戈知道,她一直都很难接受入宫后要和其他女人一起服侍他的日子。加上她幼时命苦,所以把一切都压在他身上,还过了那几年他只有她一个女人的生活,这份心酸便更多,更难以消化。   为着这些情分和不忍,这些年来,温玄戈自问对她已经足够补偿。位分尊崇,荣华富贵,她要什么没得到?还对她做的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分权当不知情,结果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   她该知道,他是皇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那么想不通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如今,她还这般不依不饶,死不悔改,温玄戈只觉得更加不耐。   方才太医来说琅贵嫔身体情况不佳,可她那般令人疼惜,都不曾让他难做,两相对比,夏氏实在不堪。   因此,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让刘康全带,随意摆了下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去批折子了。   -   两日后,灼日凌空,暑伏天气再次热得人不愿出门。   一个是因为天气,还有一个是因为皇上,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出去瞎晃悠惹皇上不耐烦。自那日琅贵嫔中毒之后,皇上惊怒交加,大发雷霆,这两日都不曾进后宫。   不光不进,甚至连皇后和贵妃也不见,摆明了是还在气头上,没心思见任何人。   薄予诗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寻不痛快,在宫里纳凉插花好不自在。要她说,这还只是个开始,说不定皇上半个月都不进后宫,这也说不准。   皇上重视皇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又涉及宫里从前最得宠的两个嫔妃,她们两个成如今这模样,皇上只会格外闹心,格外烦躁。   尤其是,薄予诗也听说了夏慎仪的事,知道她被人带去佛堂静心之前在宫里大闹,扬言要见皇上,甚至不惜拿公主当筹码,这就更让人不喜了。   再多的情分也架不住这样消耗,夏慎仪这般,虽说皇上饶了她一命,也不曾让她进冷宫,可将来她恐怕就算出来了,也追不上琅贵嫔了。   如她那样高傲跋扈之人,静心?恐怕生不如死。   喝下半盏酸梅汤,薄予诗拿锦帕擦了擦嘴角,雪娥正从外面掀了帘子进来:“主子。”   她抬眸看过去:“怎么了?”   雪娥撇撇嘴:“前几日您不是让奴婢去查查梅才人吗?今儿可算找到机会问了,尚功局那边说是梅才人花大价钱,买了一批彩绘的材料,种类繁复,不知道做什么用。”   “难不成是她得宠无望,准备画画静心了?以她现在的样子,奴婢总感觉不像,别是又想了什么法子要害人吧。”   薄予诗眉头微蹙:“梅才人不擅画,定不是消遣用的,说不定她是想往自己身上涂。”   雪娥惊了一下:“您是说,她兴许是想用彩绘的颜色遮住脖子上的疤痕?可这么做岂不是太明显了?原本只是淡淡的疤,涂上颜色反而更惹人去看了。而且在身体上涂颜色,未免不够端庄,那是外头……梅才人身为后宫嫔御,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合不合规矩得看她怎么做。若做成了,得了皇上的宠爱,那就是合规矩。若是不成,那就是不合规矩,到时候自有人处置她。”最近发生了太多大事,虽没扯到薄予诗身上,她也未免更谨慎些,“让人稍微盯着点,另外让人暗中留意着家里的事情,再过几日就是秋闱考试的时间了,我得知道外头的情况。”   雪娥了解后退下了,薄予诗拨弄了一下跟前刚刚插好瓶的荷花,盼着家中一切顺利。   薄氏如今虽不如祖父在时鼎盛,可也算家大业大,人口众多。一家子里人多了,什么样心思的人都有,式微时只能好好过日子就不说什么了,可将来若是起势,难保有人不会动旁的心思。   现在嫡系一脉有祖母把持着,父亲虽只是言官,可也不是糊涂蛋,她不担心。但若说旁支,人多口杂,各怀心思,有些还不在长安,若有人将来借机惹事,为了薄氏的荣光,她们也只能狠心些了。   -   与此同时,南薰殿内。   周才人和许才人正坐在一处看这个月刚送过来的布匹绸缎。这是每个月人人都有的月例,她们二人皆不曾短缺,但才人的位分上得不到什么好东西,东西也不多,做两件像样的衣裳,稍微打赏一番下人就没了。   宫里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有定数。布匹还算好的,每个月都会发放,可像首饰这些就不是了,每年各位分上的金银料子都有定数,年关时才按着个人位分打新的。其余再想要,只有晋位、生辰、节庆、生子会按规矩赏下来部分,剩下的都得看皇上的恩宠,亦或是娘家带进来的陪嫁,这不在其中。   她们二人的家世在朝中算是中等,好在都是嫡女,入宫时带了不少家私和陪嫁。若非如此,光是前期打点各处都所费甚巨,想得宠就更难了。只是娘家接济也是有限的,总不好进了宫还时常要娘家补贴,那就有点丢人了。   现在她们进宫已经快半年的时间,家中时不时会写信问候,若是得宠,回信自然又快又多,可若是不得宠,总让人觉得难堪。   周才人许久不侍寝,手中的银两也已经花销的差不多了,如今看着这些布料,虽嘴上不显,心里却是发愁。她偷偷看了许才人一眼,只见她神色轻快,瞧着似乎心情很是不错,丝毫不受琅贵嫔和夏慎仪之事影响。   她们同住一宫,平日里生活上的差距彼此最是清楚,周才人现在已经不敢再拿自己的银子让人给她裁衣裳打首饰了,生活上想添个爱用的点心和冰酥酪都得犹豫再三,可许才人今日做一件衣裳,明日打一根新钗,眼睛都不带眨的。   周才人知道,许才人虽人单纯没心眼,可命实在不错。她得了贵妃的赏识,这些日子有皇上的恩宠,得了不少额外的赏赐。尤其是她在四公主生辰那日揭发林常在,事后皇后、贵妃都派人给她送了东西以示安抚,她的日子可比自己好过得多。   细数一番,自从初次侍寝那段日子后,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侍寝了。在宫里,维持舒适体面的生活并非易事,一旦自己的窘迫被人看出来,许多事一下就会不一样。   正在她看着料子发愁的时候,伺候自己的宫女从外头进来说:“小主,谈昭媛娘娘请您去霁月殿一趟。”   许才人立刻抬起头,满脸的艳羡:“周姐姐,你有谈昭媛娘娘做表姐真幸福,我都羡慕得紧呢,我要是也有个姐姐在宫里就好了。”   想起和表姐之间的隔阂,周才人立刻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大家姐妹都是一样的,我先过去了。”   说罢,她快步跟着来人去了霁月殿,谈昭媛正在里头给大皇子做衣裳。   周才人按着规矩上前请安:“沐雅给表姐请安。”   谈昭媛抬起头,嗔怪道:“那么客气做什么?外头太热,快过来坐下,让尔琴给你做一碗冰酥酪吃。”   周才人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只觉得殿内清凉如夜,很是舒适:“表姐今儿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谈昭媛缝好手中的一针,看着她说:“自然是顶要紧的事。”   “算算日子,沐雅,你也有几个月没侍寝了吧?”   被说中自己的痛楚,周才人的脸顿时羞臊得红起来,她垂眼,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是,皇上恐怕已经忘了我这个人了。”   谈昭媛放下绣棚,笑着说:“不怕,你的机会来了。何况我也盘算过了,皇上对你的印象应该还不错,有我举荐,想得宠不是难事。”   闻言,周才人立刻抬起头,双眼涌上希冀:“真的吗?表姐你……”   她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谈昭媛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悠然一笑:“你是想问,为何之前我不曾举荐你?还是想问,我是不是还在生你的气?”   周才人低头不出声,谈昭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我是姐妹,我再生气也是因为心疼安儿,何况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过不去的?先前不举荐你,是因为还不到时候。贵妃想抬举许才人,琅贵嫔和夏慎仪都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她们都不成了,正是你出头的好时候。”   “可是……”周才人依然有些犹豫,“岚淑仪也十分得宠啊。”   谈昭媛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你见皇上什么时候是个专情的人了?上面没有山压着,就是你们这些新人冒头的好机会,岚淑仪得宠那是因为她聪明,可她还能一个人霸占了皇上去?”   “你若不把握机会,马上就有人顶上来,时间拖得久了,底下那些人自是一个个越过你去。我就问你,你有没有这份心?若是想一辈子在这才人的位分上熬,以后出宫做姑子,我就趁早不替你谋划了。”   一听这话,周才人才算是怕了,她不要被人踩在脚下,更不要出宫做姑子!她可是听说了,先帝那些撵出宫做姑子的嫔妃,表面是替先帝祈福,实则背地里苦不堪言。   周才人跪在了地上,哭道:“表姐!还请表姐替我谋划,我不要出去做姑子!”   谈昭媛让人把她扶起来:“你想做姑子,我还不忍心呢。再过段日子,等皇上淡忘了这些事,我自会命人通知你。”   “还有,你也学得聪明些,别总是和许才人混在一起,她不是个有前途的。你瞧齐婉仪和岚淑仪,她们才是你们这一批里最聪慧的新人。私下里,多接触接触,也学学人家的聪明劲儿,对你有好处。” 第59章 第 59 章:夜半时分   周才人有些羞于开口:“我倒是有心和她们结交,奈何她们二人关系好得很,对旁人都是不冷不热的。”   谈昭媛无奈道:“又不急于一时一刻,怕什么。人家越是不理你,越说明防着你,日久才见人心。我要你去和她们来往,并不是为了让你去蹭她们的恩宠讨人嫌,是看中了她们有前途,将来势必能在宫里占据一席之地。在这宫里单打独斗的下场你也看见了,夏慎仪就是个例子,以前多得宠也有落败的一天。和聪明人站在一边,站到最后的胜算就大。”   “尤其是那个岚淑仪,我当初也不把她当回事,以为她不过是年轻貌美、会打扮才得宠,也是个爱炫耀不受气的。可日子长了才能看出来那不过是一层伪装,别看她年岁小,成算却深,绝不是那么简单。”   周才人有点纳闷:“那表姐就不怕我将来被算计了去?人人都要争宠,岚淑仪如此得皇上喜爱,必然不喜欢和她争抢的人。她要得宠,我也要得宠,这么说来,恐怕过上十年八年我们的关系也好不了。”   谈昭媛看着周才人的样子,只觉得她实在太过单纯,竟半点成算也没有,憋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可看着她娇嫩无知的脸庞,又提醒着她,沐雅虽然入了宫,可不过是十六七的年纪,在外头还是个没成婚的孩子。   看着她,就让谈昭媛想起刚进宫时的自己,除了运气好,她也是这么傻,这么简单,这才被贵妃利用了这么久而不自知。好在现在有她提点着,沐雅不至于走上歪路:“若是拎不清,自然人人都和夏慎仪一样霸着皇上的宠爱过日子,到最后得罪了满宫的人。若是拎得清,就该知道,即使现在岚淑仪再得宠,我、贵妃、祁妃都不会把她放眼里。”   “你要知道你争宠的目的是要什么,是身份、地位,孩子。只要有了子嗣,位分不愁升不上去,就代表一辈子都有了保障,那争宠不争宠又有什么要紧的。难不成,你还真的指望你能和皇上举案齐眉一辈子吗?”   “若是岚淑仪和齐婉仪拎不清,她们二人的关系就不会这么好,可见人家心里门清。我如此费心的为你谋划,也是为了让你能早点怀上个皇子皇女的,那一辈子就有靠了,我们还怕什么。”   周才人终于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表姐说得是,若是想不明白这层,一心想要皇上的恩宠,闷着头争来斗去不过是一场空,那就太痛苦了。昨日我看着夏慎仪那样子,只觉得怪害怕的,却没想过,她的痛楚都是因为爱慕皇上导致的。”   提起曾经的这位盈妃,谈昭媛半分也不可怜她,只是不屑地嗤了声:“她走到今日这步是活该,自以为和皇上情分不同,做什么皇上都能宽恕她。”   “当初是杖毙琏常在,谋害王慎仪,现在还敢把手伸到琅贵嫔的胎上,皇上饶她一命已经是开恩了,她自该一辈子在佛堂烧香祈福,为过去造下的杀孽恕罪。”   周才人看了眼外头,示意殿内伺候的人都先出去,这才小声说:“可是表姐,她那样信誓旦旦的说不是她,会不会真的另有其人?若不是夏慎仪干的,宫里还有谁这么恨琅贵嫔,不想让她生下皇子?”   谈昭媛瞪她一眼:“不是她还能是谁,我和贵妃都有自己亲生的皇子,祁妃更是清高谁都不来往,皇后那般纯善柔弱,还能是谁?你们这些新入宫的嫔妃吗?”   “整个宫里,最不喜琅贵嫔的就是她了。当初琅贵嫔刚得宠,夏慎仪几次三番都没能除了她,反而让她安安稳稳地爬上来了,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尤其前些日子,琅贵嫔仗着肚子反击了一巴掌,听说夏慎仪气得要命,在宫里摔了不少东西,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   “她今日落败,最大的原因有二,一是穆贵人忠心有余,手段却不够缜密,二就是高看了皇上和她的情分。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皇上对她近来所作所为颇有微词,否则她打岚淑仪那次,皇上不会明着罚。也就是她满心眼都是皇上,所以看不出别人都能看见的东西。”   “至于你说她看着可怜,只能说明你在宫里时间短,见得人和事太少了。你去宫正司里瞧瞧,那些个犯错被罚的奴才们,一旦犯的是死罪,哪个肯承认是自己干的?一个个编得舌灿莲花,可怜至极,实则都是为了活命的鬼话,也就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人会信。皇上若跟你们这般单纯,真的放了夏慎仪不做处罚,不说琅贵嫔悲愤交加之下会做出什么来,宫内宫外又要传多少闲话。你以为皇上就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为的吗?他一样要受臣子的制衡和监督,否则纲纪就乱了。”   说罢,谈昭媛放缓了语气:“总之,夏慎仪被罚是好事,我还盼着她一辈子都在佛堂别出来,否则又要做出多少闹心的事情。别人的事你就别管了,只要记住,凡事多想,多留心眼,这都是为你好。方才你让人退下才说话,这点就很好,将来也要记住了,隔墙有耳。”   说罢,她朝着外头唤着:“尔琴。”   候在外头的尔琴抄手近来,垂头站在了跟前:“娘娘。”   “你去挑一些适合周才人上身的好料子来,再随她去尚服局让人裁成衣裳,我妆奁里的首饰也给她选一些,年轻女孩子家,还是打扮得好一些才能抓人眼球,岚淑仪便是太会打扮了,每每叫我见了她都忍不住惊艳,皇上怎会不喜欢。”   看着表姐如此费心为自己谋划,周才人忍不住眼睛红了,扑过去抱住谈昭媛的膝头哭:“多谢表姐,没有你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你给了我这么多,你和安儿怎么办?”   谈昭媛爱怜地抚摸她的头,笑道:“皇上重视皇嗣,我如今无需争宠就有数不尽的好东西分到我宫里来,这些东西不过是寻常物件而已。何况我乃从二品昭媛,每个月的份例和银子是你的数倍,更不用提皇上时不时的赏赐了。我知道周家的情况,你不必害臊,将来缺什么尽管让人告诉我,我给你送去。”   周才人更是感动,抱着她不撒手,泪水一串串落下来:“表姐……”   -   到了晚间,薄予诗知道皇上不会进后宫,沐浴擦油之后如平常那般护理了双手。她懒散地躺在软榻上翻诗集,看了几页觉得心不静,干脆又放了下来。   庆阳宫的夜晚算得上凉爽,她起身站到二楼的窗前赏月,外头昏暗一片,只见零星几盏灯火。幸好天幕繁星如缀,今日的月相是上弦月,月似弯钩,月光如银。   她思索着,该什么时候去给皇上送羹汤得好。   皇上这几日为着琅贵嫔和夏慎仪的事伤心不虞,谁都不肯见,但这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时间长了,还是需要一个可心人纾解一二,等琅贵嫔的身子好些,又会一切如常。   她盘算着,等到时候她用小厨房炖一道暖心又暖胃的汤给皇上送去,只是还没想好做什么汤合适。   正在她思索之时,远远看见前头出现两列火光,似有人在夜间快速走动,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明显。   这个时间宫门已经下钥,能在外面随意走动的只有宫内巡逻的侍卫,可看这个速度显然不是巡逻,宫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薄予诗心中生疑,看向火光行动的方向,一列在西北角,一列去了定乾宫的方向。她拢了拢身上薄衫下楼去,雪娥正在收拾今晚守夜的铺盖:“主子,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能在夜间惊动这么多人,想来是要紧的大事,否则怎敢叨扰皇上。”薄予诗仔细想了想,命人撤去香炉,在殿内的冰块里撒上些新鲜的薄荷叶,这才忐忑不安地躺下。   宫门下钥,无召不得随意在外走动,有天大的事也和她不相干。但不知怎么,她心中总有些隐隐约约的预感,她今夜恐怕睡不了觉。   夜色渐浓,薄予诗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她睡得不好,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想唤人进来为她擦身,谁知刚睁开眼睛,就见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昏暗烛光下黑压压的,将她吓了一跳。   她浑身一麻,几乎是立刻就精神了,等床边的人抬眼,才就着光看清了是谁。   “皇上,您怎会深夜在这儿?嫔妾失仪,还请皇上恕罪。”薄予诗立刻披上外衫下床给皇上请安,这时候,守在殿中的雪娥才敢略带畏惧地看了她一眼,上前添起烛火。   薄予诗知道了,恐怕是皇上趁她睡着的时候来的瑶仙殿,又吩咐了人不许妄动吵醒了她。   可是这半夜三更的,皇上来她这做什么?   “起来吧,不必多礼。”   皇上的声音哑哑沉沉的,听着很不对劲。她还是第一次见皇上这副模样,就猜到宫里一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缓缓起身,坐到他身边去,伸手轻轻握住了皇上的手。   “皇上,嫔妾在这,嫔妾会一直陪着皇上的。” 第60章 第 60 章:自缢   这本是一句暖心窝的话,但温玄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并不言语。须臾,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想起了那日在船上,她听着埙声落泪的样子。   可一眨眼,又想起刚刚看见的景象,只觉得触目惊心,多种复杂情绪交织不是滋味,胀得心中钝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薄予诗柔声问:“皇上,可是出什么事了?”过了许久,温玄戈才开口同她说道:“夜间时有人来报,说夏慎仪自缢了。”   暗沉沉的殿里,薄予诗的瞳孔猛然一缩,明显也惊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夏慎仪居然是这样一个刚强的人,被做局害了一回,皇上没信她没帮着她,就要自缢。   分明皇上还留着她从五品的尊荣,留着她的性命,若要薄予诗自己来说,她是绝不可能自缢的,她就算是被害了,也要留着一口气以待来日,把那些害她的人全都拉下去。   平日看夏慎仪风光得意,张扬跋扈,又没个好出身傍着,不曾想骨子里会是这样一个傲气的人,就像是幼时祖母和她说的林中野鸡,一旦被人擒住,宁可气死也不活着。   薄予诗一直不喜欢夏慎仪,厌恶她总是借机生事,还在自己刚入宫时让尚食局给她使绊子。可她这么死了,实在不能不令人唏嘘,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可她这么死了,一不能为自己翻身,二反而使那些恨她的人快活了,她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此时的薄予诗还不能理解,她不是夏慎仪,她还年轻,也不曾对皇上动了真感情。所以不懂对于夏水菱而言,煎熬多年遇到皇上,又有过那样一段日子,最后却落得千夫所指,皇上不信是什么滋味。   她是喜欢荣华富贵、喜欢风光跋扈,可她却不仅仅是为了这些才在宫里一日又一日熬下去的,而是为了皇上。宫里的日子对夏水菱而言,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真正快活,她表面看上去谁也不怕,可骨子里的畏惧和失落感比谁都强。   撑着她的是和皇上之间的情分,是她坚信与皇上之间与众不同的感情,可这份坚持和自信被打破的时候,她只觉得失望,没了盼头,也没了在这宫里坚持下去的理由。   她爱皇上,宁可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好让他一辈子内疚,一辈子记得自己,反正这深宫里的生活她过够了,如此反而也是一种解脱。   薄予诗按下心中的震惊,小心地观察起皇上,就见他虽沉默不语,可眼角却有泛红的痕迹,可见夏慎仪之死对皇上触动颇深,否则怎么会深夜前来,只是强忍着而已。   皇上对夏慎仪的死深受触动,某种程度来说,薄予诗觉得这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人人都知道夏慎仪和皇上的情分不同,若她死了,皇上没什么反应,那才是薄情到了极致。可见皇上今日这般,就知道皇上心中情绪翻涌,难以倾泄,这就说明别管皇上平时多么薄情冷酷,多么防备心重,他始终有颗人肉做的心,也有感情。   他能来薄予诗这,也说明薄予诗此时在他眼里是他最想见的人,最放松的人,这是好机会,她正好趁机固宠。   她轻叹一声,安抚道:“夏慎仪想不开,只是可惜了大公主。”   这话她说得很克制,既没有一味安慰皇上,也没有贬低夏慎仪,因为她知道,皇上这会儿正伤心,不论夏慎仪生前如何,皇上这会儿念着的都是她的好,为她的死可惜。可若是顺着皇上夸夏慎仪,皇上也不会喜欢,毕竟她才犯了事,这么说太不把琅贵嫔放在眼里了,所以这事其实很难办,她只能往大公主身上引。   没了亲娘,大公主只能交到毓和宫养。虽说毓和宫是皇上下令办起来的,就是为了让每个出生的孩子都能一视同仁,好好长大,可这终究是次选,比不得在亲娘身边身边来得好。尤其是大公主现在已经快八岁了,是晓事的年纪,再过几年就得给她物色驸马,备嫁妆出门。她亲娘不在了,谁还能替她操心掌眼,不管是皇后这个嫡母还是贵妃、祁妃这样的庶母,至多按规矩办事,却做不到事事体贴。   听薄予诗说起这个女儿,温玄戈的心中更是不好受,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夏水菱会以这么决绝的方式同他告别,竟丝毫不顾多年的情分,只在这一件事上和他较劲。   对她的死,温玄戈有不解、有悲戚、也有怨怒,气她竟这般一死了之,气她冲动不顾孩子,也气她从来都不识大体,不懂得为他这个皇帝考虑。可人真的死了,又难免想起她的好,想起过去的回忆,忍不住地酸涩。   先帝临死前曾恨恨地和他说,就算他坐上皇帝的位置,他这般的人也迟早成为一个孤家寡人,无人疼无人爱,至死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因为他的心太冷。   那时他满心怨怼,一心执掌权势夺下帝位,根本不听先帝说什么。因为在他看来,他们父子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从来不曾一碗水端平,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他这个儿子。   这天下,有能力者居之,谈什么爱不爱。他自幼就没被父母双亲爱过,难道还指望被女人爱。   登基头几年,他满心朝政,对后宫不过尔尔,渐渐就忘了先帝和他说过的话。如今夏氏骤死,他恍然想起这些话,悲怒交织之余更添了几分寒凉气在背后。   起先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话,因为他认为,这不过是先帝落败之后的诅咒,是败者之言,算不得真。若是诅咒有用,人人皆去求神拜佛即可,何必费心经营。故而他对此嗤之以鼻,更因幼时经历,极厌恶有人拿感情与他说事。   但夏氏待他,他心知肚明,她对他是有情的,只是他从未回应过。   还记得那年在边疆时,有一日闲暇时分回府歇息,他第一次见到夏水菱。那时她穿着粉绿色的绫罗裙,侧坐在一艘小舟上,在荷花池内采莲蓬,一双足赤着在水里打着玩,脸上带笑。   边疆沙土多,水土不适宜荷花生长,府上养的荷花是头一回开,当时的她不过十六七年纪,容貌娇俏,性子爱闹爱笑,说话时还带着些南方的软绵调子。他从来没收过女人进房,这些都是底下人为了孝敬他借故带进来的,可那日见了夏水菱,他头一次想,有一个人等着自己回来也挺好。   虽然他不常回府,有时几个月才回一次,可凡回去,她总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让他看她新学了裁剪衣裳,新做了什么鞋底,什么帕子。   其实温玄戈对这些并不甚在意,他虽然是不得宠的皇子,可在边疆带兵也算有了威望和势力,这些外用之物自有人去做,他既不缺,也不会用女人给他做的衣物出门。可她还是乐此不疲,好似与他是寻常夫妻,丈夫出去干活,女人就在家缝补衣裳。   以前温玄戈只以为她是觉得新鲜,以为她是想该给他做些什么。可从没想过,原来她出身民间,自幼见旁的夫妻都是这般,她内心藏着这样这样隐秘的期盼,所以对他也尽可能想像一个好的妻子。可他们的身份不同于民间,那时他满心不甘,意在长安,迟早要杀回去夺下帝位,这些终究是她一个人的妄想。   短短片刻,温玄戈回忆起许多从前的事来。   许是人年岁渐长,心不似少年时那般横冲直撞和冷硬,也或许是此刻夜色已深,人在深夜难免多思。温玄戈看着薄予诗的眉眼,看着她,却是透过她看到了旁人,最终什么都不曾再和她说,只是轻而浅地叹了口气,落在薄予诗耳朵里,却品出深沉绵长的意味来,可见皇上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下吧。”   薄予诗有些放心不下:“夜已深了,皇上不如歇在嫔妾这,嫔妾去二楼歇,不会影响了您。”   她这么说,是知道皇上不愿再多说夏慎仪之死,故而很识相的不再多问,可她也知道,明日皇上还要早朝,若是一夜不睡身子撑不住。   温玄戈知道她仔细体贴,心下涌起浅淡的暖意,但他不曾应下,只是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无妨,朕回定乾宫安置。你今日也受惊了,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薄予诗只得起身恭送皇上,不多时,庭院外头传来一阵纷杂又轻巧的脚步,皇上已经坐上御辇离开了。   此刻已是丑时,伺候皇上的宫人满脸的倦色,但他们不敢表现出来,行动反而比之前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岔子。   刘康全跟在皇上身边沉默不语,今夜种种连他都倍感心惊,更别提皇上了,故而他很识趣地没多言,只让人起驾回定乾宫去。   夜色愈发浓了,耳边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和脚步声。   刘康全提着一盏宫灯,低着头走路,忽而听见皇上说:“明日把皇城司使叫来,朕有事交代。” 第61章 第 61 章:新局势   夏慎仪在夜间自缢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泊,在次日一早便激起了层层涟漪。   皇上虽有令不许议论和散播流言,可她的死还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一时间私下里,都在传她的死讯,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猜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她被冤枉以死明志,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也有人说她是被琅贵嫔的鬼孩子吓着了,冤魂索命。   只是碍于命令,这些人只敢在寻交好之人私下说说,所以上面不曾闹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其实也不怪宫人们嘴碎,就连嫔妃们也都意想不到,私下寻和自己关系好的嫔妃关上门说了好久。   谁能想得到,曾经在后宫叱咤风云,谁也不怕的盈妃,竟在三天之内落败至此,自缢身亡,留下大公主一人孤苦伶仃。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让人措手不及,谁也意料不到,皇上明明已经高抬贵手,她却还是这么想不开。   好歹皇上念着旧情,顾惜着大公主的将来,对外只说是急病,不许说自缢,又命人将她的尸身妥善安置,复了封号,以嫔位下葬。   至此,这位曾经宠极一时的盈嫔就这么令人唏嘘的落幕了。   大公主被暂时送到了皇后宫里抚养,等回宫后交由毓和宫教导养育。提起盈嫔,虽众人感慨她死得突然,可内心深处却觉得痛快,尤其是那些被她磋磨过的,都觉得是报应不爽,可提起大公主,多少有些怜悯,孩子终究无辜。   -   栖鸾殿内,皇后亲自过来接大公主回长秋殿,命人将盈嫔的物件一一清点登记造册后装箱封存。该还的东西还回去,剩下盈嫔自己的东西,按着皇上的意思都留给了大公主,将来做嫁妆用。   大公主哭红了眼睛,被银柳牵着从殿内出来的时候,小小的身子都在抖,她看着着实可怜,皇后也是有女儿的人,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跟在她身边过来的孟嫔一直没说话,大公主哭着向皇后行礼,皇后忙上前牵着她:“阳儿乖,这些日子有母后照顾你,不怕啊。”   银柳背着包袱欲言又止:“皇后娘娘……”   皇后温声道:“本宫知道你曾经是盈嫔的心腹,自然挂心大公主,你放心,本宫不会将你调走,你就留下伺候公主吧。”   银柳喜极而泣,忙跪地谢恩:“奴婢多谢娘娘!”   孟嫔眉头微微一蹙,到底没说什么,等到回长秋殿安置好她们,私下里,她方说:“银柳曾经是盈嫔的心腹,您让她留在宫里,只怕将来成为祸患。”   皇后叹了口气:“盈嫔已去,剩下旧仆还能做什么。银柳聪明,人也忠心,这般安排无非是让她在大公主身边多帮着照顾,也好过让公主骤然失母,处处不便,无人可依。”   “算起来,大公主身边亲近的人都遣散了去,连乳母嬷嬷们皇上都有意再令找好的来,就只剩下银柳了,若再不留给大公主,七八岁大的孩子,你让她怎么熬着。”   孟嫔默了一会儿,不再反对:“您总是心善。”   “身为嫡母,宫里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虽说阳儿的母亲糊涂,可到底人走了,剩下一个女儿孤苦伶仃,我总是不忍。”皇后操劳了一上午,倦倦地靠在软枕上饮茶,眉眼之间有些疲惫,“看着她,我就想起我的璇儿,这些年我苦苦支撑,不就是为了她别落得现在阳儿的下场。幼年失母,别看她贵为公主,在这宫里没人护着也不成。”   “皇上把她先送到我这,也是希望我能帮她度过这最难的一段日子,等避暑期一过,她再送到毓和宫去就能好些。”   说起毓和宫,孟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这毓和宫虽是建成了,可从来没有皇子公主住进去过,空置了这么几年,想来底下的奴才们骨头都懒散得紧,还不知道大公主进去会是什么样。若是按着先帝在时的规矩,为这孩子再找一个养母照看着就是,等过几年出了门就好了。”   皇后摇摇头:“皇上自幼失母,在先皇后那里长大,不得宠爱和重视,受了不少心酸。设立毓和宫,一来方便起居照顾,二来就是为了不教那些生母非主位,或是失去生母的皇子公主们看养母的脸色过日子,表示一视同仁,这是皇上的好心。”   “如今宫里这些主位,哪个都不适合养着大公主,思来想去毓和宫是最合适的了。虽然现在冷清一些,可等新人们诞下孩儿,少不得要往里头送,日子一长就热闹了。”   孟嫔缓缓点头,抬眼看着皇后,轻声说:“娘娘,如今盈嫔殁了,琅贵嫔养身体不宜出门,贵妃受到皇上训斥,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和皇上本是夫妻,疏冷了这么些年,何不借此机会修好?帝后夫妻之间,不说似蜜糖甜,也该和和气气,互敬互爱。否则凡是遇到个什么事情,您总是拿不定注意,心里也不痛快。”   皇后苦笑起来:“此事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皇上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先帝赐下的婚事,对我这个人和背后的王家并不满意。王氏虽算书香世家,可根基单薄,于皇上那时候并无助益,再加上我生性寡言,不擅言谈,更是不讨皇上欢心。如今日子虽长了,皇上大事上总会顾全我的颜面,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感情,又岂是说培养就能培养的。”   “我不明白过,恨过,也怨过,可现在我早就想明白了。即使我不嫁给皇上,嫁给旁人,也和盲婚哑嫁没两样,婚后如何都要凭运气,自己做不得主。与其这般,我如今的日子已算顶好,到底是一国之母,富贵已极。至于宫务,皇上现在抬举了祁妃,她比贵妃强得多,品性是个好的,现在的我比之前都要轻松、畅快。”   说罢,皇后不肯再说自己的事,转而看向了孟嫔:“你总是为我打算,其实你很该替自己想想。不说让你争宠如何,只要能生下一个孩子也是好的。当初你和琅贵嫔同年进宫,她如今虽然失子,可也是一宫主位了,你的容貌绝不在她之下,只是你的心意从来不肯往皇上身上使。”   孟嫔有些想要逃避,不怎么想提这回事:“嫔妾只陪着娘娘就够了,不做他想。好在岚淑仪得宠,嫔妾瞧着她是个有出息的,想来没两年就能上来了。”   对她,皇后总算体会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岚淑仪再如何也是新人,比不得你我之间的情谊。你能好,我比谁都欢喜,不光将来璇儿能有伴,也是你的依靠。”   孟嫔无奈地点头,暂时糊弄过去:“是,嫔妾知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   盈嫔死后,皇上虽未明言,却一连大半个月不进后宫。转眼间就到了八月末,天气渐渐转凉,是到回宫的日子了。   九月初一,众人收拾齐备从庆阳宫回宫,薄予诗坐在步辇上随着队列穿梭于层层宫禁内,雪娥低着头说:“主子,方才动身前宫外传来消息,说秋闱解试的草榜已经出来了,咱们家的两位公子都中了。只待明年春闱再努把力,一但中了进士,有了出身,就能走官途了。”   这消息是趁今天乱才暗中送进来的,并不引人注目,薄予诗牵挂家中消息,今日得知一切顺遂,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越是这样的时候,她们越是得坐得定,收到消息的同时,她已然让人传消息回家,命一家子约束自己,不得张扬,安心为两位兄长备考。   盘算完家中,还得盘算着宫里,薄予诗估计,这几日皇上就该进后宫来了,她得做好准备。   先前是因为盈嫔死得突然,皇上对她虽是有气,到底伤了心。如今最难过的日子过去了,又从庆阳宫回了后宫,换了环境,想来皇上不会一直沉溺于伤心里。   此外还有一项,九月中旬就是她的生辰了,皇上答应过会来陪她。   人总是要往前看,皇上那个位置就更是了,至于皇上会不会在心里偶尔缅怀盈嫔,那没人能知道。   等到了玉芙宫,久安领着剩下的宫人候在门口迎她,个个脸上带着笑。多日不见久安了,只觉得她似乎黑了些,人也瞧着沉稳了不少,可见这两个月让她看守门户,管教底下的人大有长进。   她命人卸去包袱,收拾行李,几个许久没见的宫人们叙叙旧,薄予诗单独带着久安进了殿。   久安径直跪在了人跟前,恳切道:“劳主子不嫌,将守门户的重担交给了奴婢,奴婢日夜不敢懈怠,终是发觉了有不对的地方。”   “奴婢按着您交代的只装不知道,纵着底下的人四处交际,终于揪出来咱们身边的一个粗使宫女和梅才人那边的宫女多了来往,前些夜里,她还收了些孝敬在通铺的箱笼里,叫奴婢偷偷翻出来了。”   “但奴婢没吱声,也不曾揭穿她,就等着您回来定夺。” 第62章 第 62 章:看脸色   薄予诗斟酌了一番:“确定不曾在院内动手脚,只是联络?”   久安点点头:“奴婢一直盯着呢,她没机会在咱们院里干什么,只是多说几句话套关系,奴婢就当做没看见。”   “如此说来,梅才人是想安插个眼线在咱们这了。”薄予诗淡笑,“久安,你做得很好。”   她从发间拔下来一根新打的金簪,亲自插入久安髻上:“先不动她,只找人盯着,静观其变。但她们每见面一次,就告诉我一次,我瞧瞧梅才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主子夸赞,久安脸色微红,总算没有辜负主子的寄托,一时间觉得发间的金簪像有千钧重似的,不光是奖赏,更是一份责任:“您放心,奴婢明白。”   久安退下去,薄予诗从软榻上捞了个迎枕垫着,懒懒散散伏在了上头。坐了许久的步辇,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好容易回到自己宫里歇歇,偏梅才人还不安分。   其实她大概也猜得到梅才人为什么要安插个人在她这,要么打探消息,要么动手脚,总归都是抱着坏心。   梅才人性情大变,她心里清楚,只是原本并不想和她闹起来。毕竟是从刚进宫就住在一处的人,多多少少有些交情,可她私下里做手脚,那就说明是梅才人先决定了迈出这一步,那就没意思了。   薄予诗不是怕事的人,斗就斗吧,不斗还能怎么样?   一旦进了宫,就注定和在家里时不一样了,成王败寇,她永远不要当败者。   往后几天,皇上依旧没进后宫,但听说去毓和宫看望了几回大公主,可见对这个女儿十分上心。她已经从皇后宫里搬出来在毓和宫交由新嬷嬷照顾,乍换一个新环境多有不适应,皇上怜惜,几次三番看望,叫那些想轻视她的人都歇了心思。   进入九月上旬,每日的请安也恢复了。   多日不曾聚在凤仪宫里给皇后请安,除了琅贵嫔以外的人都到齐了,不过转眼数日,殿内的位次大变样。那个曾经只有盈嫔能坐的位置成了祁妃,再环视四周,总觉得殿里空了不少。   短短几个月罢了,竟少了这么多人。   从薄予诗进宫到现在,已然没了王慎仪、舒贵人、穆庶人和盈嫔,加上郑采女半残了出不了门,林常在也在清和宫中禁足养胎,琅贵嫔身子不适,足足少了七个人,难怪看着冷清了。   人人都说深宫吃人,非得进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薄予诗当初第一次见到琏常在的尸身时是何等心惊,可现在宫里的人少了这么多,死的死残的残,她却无比平静,怎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人。   皇后端坐在凤位上说:“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照着大朔以前的规矩,该孝敬太后,饮菊花酒、赏菊。但本朝没有太后,所以重阳节后宫姐妹们小过即刻。那日本宫在御花园会设下赏菊宴,咱们就一起热闹热闹吧。”   说罢,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葛常在红着脸问:“皇后娘娘,那日皇上会来一起赴宴吗?”   她低着头,很是不好意思地绞手帕:“皇上为着琅贵嫔失子的事伤心许久了,妾身虽不才,不能为皇上解忧,却也担心得紧,恐怕皇上久痛伤身。每年逢重阳节时,总是天高气爽,气候适宜,妾身想着……若皇上能出来散散心,和姐妹们说说话,许能开怀起来,也对龙体有益。”   听了这话,好些个嫔妃们往葛常在那看去,心底暗嗤这葛常在恐怕是坐冷板凳坐久了想侍寝了,还拿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来问,也不知道背地里自己琢磨了多久。   但嘲笑归嘲笑,却没人明面上说出来,因为葛常在说的这些不光是她自己想的,所有的嫔妃都这么想的。皇上不来,后宫倒是清净了,可于自身恩宠毫无益处,尤其是葛常在这些从进了宫就没侍寝过的嫔妃,虽不明说,私下里却比谁都要着急。   所以今日皇后提起来重阳,葛常在便实在忍不住借着关心皇上龙体的由头说出来了,不管能不能成事,心里好歹畅快些。   再一个,她说得也不假,久郁伤身。虽然嘴上都说是因为琅贵嫔失子,可其实大家心里头明镜似的,更多是因为盈嫔没了。可人没都没了,难不成皇上还一辈子怀念着她。   除了皇上,宫里没几个人待见她,大多人都觉得她死了才好。只不过这话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皇后温声道:“难为你有这份心。皇上为了琅贵嫔失子的事伤心许久了,本宫心中也是万分担忧。时常派人关心,奈何皇上不为所动,本宫也是无可奈何。重阳那日,本宫会命人去请皇上,也会劝皇上早进后宫,但皇上的心意并非本宫能左右的,到底要看你们各人的本事。”   “若你们谁能让皇上开颜,那是最好,本宫也欣慰些。”   葛常在面上一喜,忙起身道:“是,妾身感念皇后娘娘贤淑仁德,定会尽心侍寝皇上和皇后娘娘。”   皇后微笑着抬手,葛常在坐回原处,又说了会儿话,众人便散了。   薄予诗懒得闲逛,直接回了玉芙宫。临到午膳前,听闻皇后散了早安后没多久就去了建章殿见皇上,午膳后没多久,皇上起驾去了趟清和宫。   清和宫住着琅贵嫔和林常在。   琅贵嫔虽是小月子结束了,可她的身子还是十分虚弱,皇上便恩准她坐个对月子再好好调理一番,又赏下去不知多少好药,可惜再精心调理也没什么起色,她底子坏了,中毒小产的亏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弥补得了的。   -   清和宫主殿内,温玄戈甫一进院便不许人出声请安,怕惊扰了琅贵嫔静养,只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越走近,鼻尖越清晰地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太医说她余毒未清,身子虚弱,也不知这几日她情况如何。   觅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过来,谁知竟瞧见皇上来了,当下喜极而泣,忍不住抹泪,福身后哽咽道:“皇上,您快去瞧瞧娘娘吧,她这两日开始不好好喝药了,奴婢怎么劝都不行。”   温玄戈眉头一皱,大踏步进去,就见琅贵嫔正坐在床上紧紧抓着一件已经皱得快烂掉的小衣服出神,双眼一丝光彩也无。   她不曾落泪,也不曾情绪激动,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安静,但就是能让人一见就知道,这人是伤心到了极致才会如此。   “娘娘,皇上来了,”觅夏含泪提醒,端着药汁走到床边,半跪着放在了床边的小案几上,“您该喝药了,别瞧了。”   温玄戈眉头微皱,伸手接过药碗:“你退下吧,朕在这。”   皇上亲自给娘娘喂药,再没这么体面尊荣的了,想来娘娘能够宽心一二,觅夏稍稍放下心,把药碗双手呈上后轻步退了出去。   寝殿内此时只剩下琅贵嫔和温玄戈,他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了琅贵嫔嘴边,然而即使是皇帝亲自喂,她也不为所动,依旧一动不动,不肯喝药。   温玄戈知道,她还在为了这孩子伤心,始终没有走出来,于是十分耐心地放缓了声音:“若不喝药,怎么养好身子?”   他明知琅贵嫔再也无法有身孕了,可还是宽她的心:“若身子不养好,将来还如何替朕再诞下麟儿?太医说了,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得静心调养,不宜情绪激动。”   说起孩子,琅贵嫔的眼神才重新有了情绪,可依旧是淡淡的,十分空洞:“臣妾不会再有孩子了。”   “太医只说难,却没说一定,”温玄戈不忍她这般消沉,“咱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说罢,他再次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不喝药好不了。”   可琅贵嫔却别过头去,生硬道:“皇上还请去别处吧,臣妾实在无心侍奉,一来二去难免使您不快。宫里多得是在您跟前摆笑脸,一心逢迎的女人,实在不必来臣妾这看脸色。”   温玄戈的神色已然冷了几分:“朕念你失子心伤,不与你计较,可你也要适可而止,记得自己的身份。”   “孩子没了,不是只有你一人伤心。”   说罢,他放下药碗拂袖而去,须臾,寝殿内传来哗啦啦一片碎瓷声音,觅夏忙进殿去看,漆黑的药汁已然洒了一地,浸在地毯上,乌压压一片。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多日以来的焦心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了,觅夏蹲下来收拾瓷片子,哭着说,“就算不喝药,作践死自己,又能改变什么?”   “一切已成定局了,这不是您当初想要的吗?如今皇上能来,可您又偏把人逼走,若皇上恼了您,将来您又如何自处?”   觅夏哭着,把满腹不解和心事都说了出来:“娘娘,您究竟想要什么,想怎么样?”   怎么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怎么样。   她只是觉得很乏味,很疲倦,好像对什么都丧失了欲望。   以前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快活起来,不管是争宠也好,报复也罢,亦或是看自己厌恶之人吃瘪,都能让她感到快意。   但现在,连这些都没意思了起来。   琅贵嫔的脸颊上缓缓滑过一道泪痕,被她抬手抹去,她淡淡道:“随便吧,他怎么想与我无关,处死我我也无所谓。你若怕被我牵连,趁早另投他主,我不会怪你。”   “我瞧新人里有几个不错的,不如你和寻春今日就走。” 第63章 第 63 章:心意难测   “娘娘!奴婢都是一心为了您,您怎能说出如此伤人心的话?”觅夏伤心得厉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奴婢和寻春服侍了您这么久,一心侍奉,从无他念。为您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心思,您如今一句话就要撵奴婢走,当真这般无情!”   琅贵嫔并不看她,可眼角却泛红了:“跟着我也是没前途,何苦呢。若是旁人,死活我不在乎,只因你和寻春确实忠心不二,我心中不忍才这般,并非和你置气,是真心话。”   “我这样子,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你还没看出来么?跟着我这么一个任性的主子,整日里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也是命苦。你去把掖庭管事的闫嬷嬷叫来,再和寻春去收拾好自己的包袱细软,今日就走。”   门外重新端着药进来的寻春正好把这话听进耳朵里,一时急了,快步进殿来跪在了觅夏旁边,也是直哭:“娘娘,奴婢做得哪儿不好,您要撵奴婢走?”   可琅贵嫔心意已决,并不理会她们二人,径直开口唤了外头的宫女去叫闫嬷嬷,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觅夏和寻春怎么也想不到,皇上刚走娘娘就要撵人,一时心里既悲凉又伤心,却没法子,只能收拾了自己的包袱跟着闫嬷嬷离开。待人跟着闫嬷嬷回了掖庭,琅贵嫔这才随便选了两个近侍宫女填上她们的空缺。   皇上愤然离去,主殿内又撵走贴身宫女的消息瞒不住同住在清和宫的林常在,她虽不出门,可一直心系外头,始终让人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在她看来,琅贵嫔那样的人会惹皇上生气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她向来是个刁钻古怪的性子,原本失了孩子是可怜,却不知道好歹。   当初自己是那么谨小慎微地巴结着她,盼着她能提点自己一二,可她呢?眼睛长到天上去,对自己置之不理,言语刻薄。   如今可好了,孩子没了,身子废了,得罪了皇上,还把伺候自己的忠仆都一怒之下撵了出去。   就算皇上知道她是因为没了孩子伤心,可有什么用?外头讨好皇上的人多了,何必在这看她的冷眼。   “我的安胎药是不是好了?端过来我喝,再搭块蜜饯来。”   她虽是禁足,可怀着龙嗣,吃穿用度依旧很仔细。尤其才没了一个琅贵嫔的孩子,皇上发怒,已经牵连了不少人,林常在这一胎再不能出事了。   喝下苦涩的安胎药,林常在往嘴里填了一块蜜饯,香甜的滋味瞬间消弭了苦味。她摸上自己的小腹,得意洋洋地想着,现在宫里只剩下她一个怀着孕的嫔妃,皇上一定很快就会把她放出去的。   等日子长了,皇上忘了她欺辱许才人这件小事,还是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她。   再说了,许才人也不算什么,皇上这阵子不是谁那都没去吗?她只管安心养胎,等熬到快过年的时候,那时她肚子月份也大了,正好命人去请个恩典。   -   皇上从清和宫拂袖而立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薄予诗原本正在宫里绣一只香囊,闻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薄予诗心里,琅贵嫔做出什么事来她现在都不会感觉到意外,连腹中孩子都能打掉的人,本身就不能以常理来揣测,孩子都能狠下心,皇上又算个什么。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绣棚,比划着丝线,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兰草旁边要不要再绣些什么,本想再添上一只蝶,却又觉得俗气了,倒不如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好。   这只香囊是她给皇上绣的,选了丁香色的缎面,上头绣了一株绽开的兰花。里头的香料和草药是她问了太医之后精心调配,闻着香气虽淡,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冽感,让人觉得放松、舒缓。   她问了太医,太医透露说皇上近日脉弦不畅,气滞不通,兼之心火旺,夜间总睡不好。虽然皇上多日没有见她了,可她总想着做些什么,能让皇上放在枕下,稍微得些许安慰也是好的。   薄予诗将剩下的部分做完,剪去线头之后,填好香料,又仔仔细细正反两侧都看了一遍:“月娥,你的针线好,你帮我看看这么做成吗?会不会太素净了?”   月娥含笑接过来端详了一番,夸道:“您做得很好,针脚密,绣花也精巧,比在家里时做得好上十倍不止。”   “您本不擅针线,能做成这个样子已经费了不少心思了,皇上若知道了您的心意,一定会感动的。”   薄予诗有些不好意思:“我女红一向潦草,做成这般已经不易了。你也知道我的,在家时我就不爱做女红,嫌没意思。”   月娥轻笑道:“是啊,您的几个姐妹里,就数您的性子和老太太最合得来,祖孙两个都喜欢捣腾些没见过,没试过的玩意儿,不喜静心绣花。若说什么投壶马球半仙戏,旁人可都不如您了。”   “可惜,宫里偏是一个得静下心的地方,连我这三脚猫功夫也进益了。”薄予诗看向窗外,此时落日西沉,天幕恰好是一片幽幽的蓝,“皇上不快,今年的中秋节过得潦草,转眼又是重阳节了。”   “往年在家时,重阳节总过得比中秋还高兴,重阳节以尽孝为主,我们小辈们都爱和祖母在一起玩乐,一点也不拘束。”   月娥温声问:“主子可是想家了?”   “嗯,”薄予诗伏在窗沿看着朦朦胧胧的月亮,此时还看不真切它的轮廓,“转眼进宫半年了,甚是想家,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祖母。”   进了宫门就再难出去了,若说想家,月娥等人也是感同身受,尤其是进到秋日里,那种悲凉萧索的感觉更为浓烈:“是啊,一进宫,再想和家里人见面就难了。但主子得宠,将来不愁怀嗣,宫里的规矩,嫔妃怀嗣八个月时可以由生母入宫照料,坐完月子再出宫。”   薄予诗得到了些许安慰,可还是难免伤感:“话虽如此,可祖母年事已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老人家了。”   大朔对后宫管制不算太过严苛,可也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比如官员家眷里,只有从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才有资格在元旦、冬至和寿典时进宫觐见,还得礼部造册,皇上批准才能集体入宫,和寻常嫔妃没关系。   嫔妃怀孕时虽说母亲能来,却也有规定,只能带来两个奴仆,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   像先帝在位后期,位分高的主位娘娘可以邀请命妇入宫小宴,被视为至高荣宠,可那也都是先帝允许才能为之,并非寻常的自由。   皇上登基后,把后宫与前朝的防线收得更紧了,迄今为止就连皇后和贵妃都不曾宴请命妇女眷。虽然娘家还是可以送银子进来贴补嫔妃,也能送书信,可全都要交由皇城司检查,经层层筛查确认无误,再通过皇上批准才能送到嫔妃手里。   所以说,想和家人见上一面难如登天,除非有皇上的旨意,可皇上现在显然不是会因美色而耽误国事的君主。   想起祖母,薄予诗的眉宇间忍不住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色,要知道进宫前,她最舍不得的就是祖母。现在一别半年,虽同在长安相隔不远,却是再难相见了。   月娥见主子伤感,忙劝慰道:“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再严苛的规定也架不住皇上的圣旨,您只要寻个好时机请皇上降下恩旨,许能成事。”   “再过几日就是您的生辰了,等皇上来了,您借机提起,说不定皇上会同意。”   薄予诗有些犹豫:“若是之前,我不会担心皇上不来我的生辰。可眼下这情况,皇上本不肯进后宫,今日又在琅贵嫔跟前受了气,到那时还真未必给我这个脸面。”   “皇上若一直不来,久而久之对我的喜爱必然淡了,我提也是无用,反而惹皇上不快。”   月娥温声道:“怎么会,皇上待您自是极好的,岂会轻易忘了您。如今只是伤怀,等过了这阵子也就好了,何况您不是还用心给皇上做了香囊?见物如见人,只要皇上见了东西,一定会想起您来,到时候何愁不来咱们宫里。只是您打算何时将香囊送到皇上那去?”   虽只是小物件,可什么时候送也是有讲究的。若送早了,皇上还心中不快,就算想起她也不会来,若生辰前一天送,又有提醒皇上来给她生辰的意思,未免刻意。思来想去,最好是生辰前三天给皇上送去,不早不晚,正好。   她放下心,笑着说:“九月十三的晚上,你替我交给刘公公,再交给他一份厚礼,让他替我在皇上美言几句。”   月娥福身称是,出门安排着人去提膳,雪娥从外头取了东西回来,兴冲冲道:“主子,奴婢方才回来,在宫道上看见御前司寝的宫人提灯出来了,想是皇上今夜要召嫔妃侍寝。您是皇上宠爱的人,若要第一个,自然是您了!”   薄予诗本还拿着香囊思索着,闻言抬起眼,眸底已然带上笑意。   不光雪娥,就连薄予诗自己也这样想。   仅凭盈嫔自缢那日,皇上深夜坐在她床头,她就可以断定在皇上的心中她已是有些分量的。   那么一旦开始点寝,第一次必然是她。   然而左等右等,并不见有人来玉芙宫通知,她命人出去打探消息,谁知竟得到今日是葛常在侍寝的消息。 第64章 第 64 章:生辰前夕   薄予诗不明白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不是她,而是一直在宫里默默无闻的葛常在。这一点,就和皇上半年前在一众新人中点寝了郑采女拔得头筹一样让她猜不透。   是皇上不想见她,还是皇后今日在皇上跟前抬举了葛常在,她不得而知。   但薄予诗忍不住想,是她那日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皇上就算伤心于盈嫔的死和琅贵嫔失子也不该冷着她这么久,终究她是能让他宽心的人。   然而帝心难测,薄予诗只能见招拆招。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把那香囊随手放在了抽屉里,起身道:“准备着用膳吧,今儿早些安置。”   -   葛常在入宫半年从未得幸,今日是初次承宠,故而早早被车接着去了建章殿沐浴等待。   期盼已久的侍寝之日终于来了,她难掩激动,心中忐忑不安。虽不知皇上为何会选中她,但她并不多想,只想着使劲浑身解数侍奉皇上,得蒙皇恩,将来也能做个风光的宠妃。   沐浴之后,她换好寝衣进去寝殿内坐着等皇上,规规矩矩的,动也不敢动,生怕皇上来了看见她没规矩心生厌烦。   等了许久,葛常在终于听见脚步声,她立马笑着跪在地上迎接皇上,声音掐得娇媚动人:“妾身给皇上请安。”   然而皇上并不言语,只是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端详几眼,然后松开手径直上了龙榻,声音淡淡的:“起来吧。”   葛常在心里一沉,看出来皇上对她兴趣并不大,一时间又低落又难受,却还得强颜欢笑。入帷之后,她的衣裳很快被剥下去……皇上的动作并不温和,全程不曾和她多说一句话,直到叫水清洁之后便翻身睡了过去。   等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葛常在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泪下来,她的心和身体是那么的痛,可她却不敢埋怨,更不敢出声,生怕触怒龙颜,到时候只会是更悲哀的境地。   期盼了这么久的侍寝原来只是这般……   她含着泪勉强睡去,天不亮的时候,又起身伺候皇上去上早朝,恭送之后坐在了偏殿的梳妆台前。   她本是十分疲累,甚至丢脸的不愿看向镜中的自己,可御前的宫女们围着她说吉祥话,问她想梳什么发髻,还说她皮肤白,生得美丽。虽说是阿谀奉承之词,她的容貌在宫中不算出挑,可听着还是让人觉得格外舒坦。   被人簇拥着的感觉让她恍然间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不知不觉间,她脸上已然挂起了矜持高傲的笑容,仿佛昨夜她根本不曾如此难堪:“劳烦选个适合我的就好,皇上昨夜说我的头发好看。”   她梳妆完毕,从建章殿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被其余嫔妃们好一阵羡慕。然而往后的几天,皇上又召幸了潘宝林,魏御女和石采女,都是入宫后一直不曾侍寝过的嫔妃,但都只是皆侍寝了一次便撂开手,并未有谁格外入眼,至此,七年入宫的所有新人都侍寝过了。   九九重阳当日,皇后设下赏菊宴,但因皇上事忙不曾来赴宴,嫔妃们白白费心打扮,也没了争宠表现的心思,一日草草度过。   转眼到了九月十三,薄予诗命人去把她的香囊送与皇上。刘康全亲自接住熏了沉香的木匣子,躬身送到了皇上身前:“皇上,岚淑仪给您送东西来了。”   温玄戈停下批阅奏折的动作接过木匣,上头淡而舒缓的沉香味很快似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这是她惯有的风雅巧思,只是这木匣一上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让人猜不透她送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刘康全,淡淡道:“下去吧。”   刘康全立马躬身退下,等人消失在视线里,他方挑开了匣子。   里头静静躺着一只香囊,薄而软的光滑缎面,上头只绣了一支兰花。整个香囊看着十分素净,并不施金错彩,也不精于绣工,唯有针脚却还算细密。温玄戈拿起香囊轻嗅,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花草清香,闻着竟让人有清透、宁神之感。   这香囊本身并不突出,可配着里头的香气,却格外淡雅清新,十分相配。他伸手进木匣子,拿出里头的一张小笺,上面簪花小楷写着“置君枕下,盼得好眠”。   这样细心别致的心思,若不是薄予诗,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人来。她就是太体贴也太聪明,总能知道他想要什么。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忍不住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诅咒,继而又想起盈嫔,心便一紧。   他原以为自己不在意,也从来不想要所谓真心,更厌恶有人拿真心说事。可每当脑中回响起先帝的声音,他就恨不得提剑将记忆斩碎,背后也一阵阵的冒寒气,让他浑身发冷。   温玄戈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了。他怕盈嫔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爱他的人,怕她死后,身边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追权逐利而来,再无真心可言。   盈嫔曾是他唯一放心的存在,也是让他理所当然就知道自己被人爱慕着的人。   可她走得决绝,且对他失望透顶,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起来,先帝的诅咒是否灵验了,是否这世间为数不多对他好和爱他的人终将离他远去。   温玄戈第一次意识到,天下在手,大权在握的他,原来并不愿做一个孤家寡人。   他的内心有那样一个隐秘而不为人知的角落,渴望着,盼望着,能有人长久而不弃的爱着他,如盈嫔那般,奉出不变的真心,好让他夜间不必因诅咒而辗转反侧,惊醒难眠。   只要有这样的人,那诅咒就永远不会灵验。   虽然他永远都不会付出同等的真心和守望,也永远不会驻留在一人身边,但他可以给她的比给当初的盈嫔更多,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亦或是母族的荣耀,他不会吝啬。   重点是,后宫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人。   包括薄予诗。   若是从前,薄予诗无疑是最称心的一个。   她容貌美丽,身段窈窕,知书达理,灵动风趣,既有新鲜巧思哄他开怀,也识时务,懂得为他分忧,身为后妃,她可称完美。   若没有盈嫔这件事,他相信,薄予诗会在他身边很久很久。   但正因她表现的太完美,才让他知道,她对他没有真心和爱。   他虽然不曾爱过谁,可他也曾有过盛大而晦暗的欲望,为了达成野心,不惜一切代价。因此,他比谁都清楚人性的弱点,若心里有一个人,不会表现的如此从容。   可他现在并不想要一个完美的嫔妃,而是一个能让他向自己证明他绝非孤家寡人的存在。   垂眸看着这只香囊良久,温玄戈开口了:“刘康全。”   听见皇上呼唤刘康全忙又到跟前听命,只听皇上问着:“今儿是什么时候了?”   刘康全不明就以,老老实实答:“今儿已是九月十三了。”   温玄戈这段日子除了处置政务以外,其余时间时常恍惚出神,不知今日是何月岁,现在一闻竟是九月中旬,细细算来,盈嫔已去一个多月了。   他垂眸思衬片刻:“九月十六是岚淑仪生辰,内侍省那替她操办了吗?”   后宫嫔妃不论位分如何,每年生辰按旧例都会有自己位分上的赏赐,算是皇家恩德。唯有受宠的妃子才能经由皇上或皇后同意后举办正经的生辰小宴,邀几个其余嫔妃来用席面,听戏顽乐。   现在的宫里,能有这个殊荣的也只有几个主位娘娘。可就算是尊贵如她们,皇上日理万机,也从来都不记得她们的生辰,都是刘康全提前几日提醒,皇上才会知晓。   这岚淑仪进宫不过半年光景,竟有本事让皇上记得她生辰是哪天,这是真本事,旁人比不了。   尤其是这些天,皇上因为琅贵嫔失子和盈嫔的事郁郁寡欢,此刻居然还能想起来她的生辰,连刘康全都觉得罕见。   他沉吟片刻,恭谨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前几日已然吩咐过,命内侍省筹备岚淑仪的生辰小宴。”   “皇后吩咐?”温玄戈眉头一蹙,这才想起寻常嫔妃若无恩典,内侍省不会主动为她们操持,他险些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幸而皇后温柔贤淑,倒是十分细心。   刘康全试探着问:“皇上的意思是……”   温玄戈默了半晌,想起她每每看向自己时那双秋水盈盈的含笑双眸,到底不忍心叫她失望:“岚淑仪第一次在宫里过生辰,让内侍省机敏着些。她喜欢听曲儿就传内教坊的人来,喜欢听戏就命人传戏曲班子。”   说罢,他又想起那日她曾向自己讨要小厨房,淡淡添了句:“她喜欢倒腾吃食,选几个好的庖厨太监,再从宫外挑几个手艺好的厨娘来,叫她自己挑,有好的便留用,日后自己动灶,就不必去膳房提膳了。”   岚淑仪现在不过从五品,距离有小厨房的一宫主位还差得远呢,皇上宠爱她,把主殿的小厨房分给她用,用就罢了,寻常让自己的宫女做些简单的吃食来打牙祭也无妨,可皇上却觉得不够,还这般大张旗鼓为她选厨娘,不是宠极了又是什么?   向来宫里只有一宫主位才能有此待遇,她们膝下可都是有皇嗣的。   刘康全暗暗咂舌,面上却连连应下,心道将来恐怕和岚淑仪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他可得上心着些:“奴才明白,皇上那日可要陪着岚淑仪一道过生辰?”   温玄戈沉默须臾,最终缓缓道:“她性子爱娇,朕若不去必然伤怀,去吧。” 第65章 第 65 章:封赏   三日后,九月十六,是薄予诗的十七岁生辰,过了今日,就年满十七了。她今日心情还不错,一早起来便开始梳洗更衣,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又有皇上皇后的恩典,合该好生打扮。久凝为她挽了一个华丽轻盈的发髻,辅以大朵的绢花和金饰,衣裳也选了身丁香紫绣合欢花的云锦宫裙,珍珠璎珞配上,瞧着既温婉又典雅。   她先按着规矩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得了皇后的赏,这才回到自己宫里。外头送生辰贺礼的陆陆续续地来,大多都是遣了贴身宫女来送,一来二去客套一番,她又打赏了宫里人,今日玉芙宫着实热闹非凡。   月娥带着久安和两个小宫女清点贺礼,造册入库,雪娥和久凝则忙操持宫里,搬动物件。薄予诗不想自己的生辰宴太招摇,特意请示了皇后,今日只在宫里摆小宴,不宴请众嫔妃,也不请宫外的戏班子,只让内教坊的乐伎过来奏曲就是了。   这么一来,一是不便太铺张浪费惹人非议,二来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今日生辰和皇上单独过。   皇上许久没来了,她有心在今日重回皇上身边,人多了排场虽大,反而耽误时间。   等礼差不多送完了,宫里也筹备好,雪娥忙喝了盏茶水进殿内来:“宫里可有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憋闷许久,总算有一件喜事。主子,您都不知道,为着您得宠又办了生辰小宴,那些人送的可都是好东西,奴婢粗略瞧了几眼,有些都没见过,内侍省给您的孝敬也是超出规格不少。”   她笑盈盈地说:“有了今日,看外头那起子爱嚼舌根的人打脸不打脸,居然敢偷偷议论您是失宠了皇上才不来的。怎么,皇上一个月没来就是失宠了?也不睁开眼看看,皇上待您是极好的。”   “奴婢还听小盛子说,皇上前几日命人在外头给您寻好的厨娘呢,等都准备好就带进宫来给您挑,有了正经的厨子,咱们将来就能单开小灶,不用吃尚食局的膳食了。膳房里的饭虽品类繁多,大菜也做得极排场,可若说味道,还是不怎么合胃口,想吃个有辣滋味的都难。”   薄予诗弯眸笑了:“膳房要顾全所有人的口味,且一成不变,吃久了自然觉得没滋味。我本以为皇上将主殿的小厨房给我用,只是叫我寻常去做些打牙祭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是要给我配齐全,那咱们可有口福了。”   雪娥一心待她,理所当然的觉得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得归主子享用,娇俏的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皇上对您和别人怎么能一样,再说了,今日是您的生辰,皇上怎么会薄待了您?恐怕给您的赏赐早就备好了,还不知会是什么呢。”   闻言,薄予诗略显羞涩地垂睫,看向了窗外:“还能是什么,赏赐人的东西无非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奇摆件,也就是这些罢了。”   “就算是这些,那也分三六九等,”雪娥指着皇上原先赏的摆件,“您瞧,这些是皇上赏的,可比旁人送的更贵重。”   说罢,她凑上去压低了声音:“您生辰,家中也给您封了银子送进来,约莫过了检查就能到手里了。”   娘家给宫里的嫔妃送银两是符合规定的,只要数目合理,经过筛查就能递交到嫔妃手上。薄予诗进宫时带了不少,但刚进宫时打点各处没少出,断断续续打赏下人,打点消息,增补衣食用度,这半年花出去不少。虽说她一直得宠,赏赐几乎隔三差五就有,可这些都是恩宠的象征,终究不能轻易换成钱去用,手里还是有银子最好。   父亲虽只是四品言官,但她知道,薄家有不少产业,在长安是有名的富户,倒不愁银子使。嫡出的女儿主动进宫搏前程,家族就该在后方给她支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薄予诗并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点点头:“在宫里过日子,银子始终比旁的更趁手些,等收了银子以后记账上,再过两个月就是冬至了,往后又是年关,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雪娥点头后轻步退下,薄予诗直起身子,将软榻旁边的楹窗推到最大,露出一方广阔的蓝天。秋高气爽,院内的宫女和太监们都换上了秋装,微冷的风灌进屋子里,她深嗅了一口,脑子里更清明几分。   昨夜下了一夜的小雨,今日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她歪着身子看着外头,唇畔虽挂着清浅的笑容,眉宇间却拢着一抹淡淡的忧色。   人人都道她得宠,生辰还能办小宴,可她的隐忧却不能对外人言说。皇上一直不来,这几日反而去临幸没侍寝过的嫔妃,这行为实在十分反常。   尤其是盈嫔自缢那日,皇上明明还来过她宫里,如今却不见她。   薄予诗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皇上厌烦,就连皇上来陪她过生辰,她都怀疑皇上仅仅是为了履约才来,而非是宠爱,只是这些,她不愿意表露出来让人瞧见罢了。   今日的小宴她特意选在晚膳时分,就是希望皇上用了晚膳能留下,午膳她用得匆忙,这会儿倒有些饿了。   她捏起一块牛乳糕填进嘴里,香甜松软的滋味顿时弥漫在口腔,薄予诗压下心中烦躁的思绪,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因为不管怎么样,今天是她的生辰,她该开心才是。   就在她用糕点垫肚子的时候,宫门外却传来洪亮的唱礼声,言皇上驾到。此时离晚膳时分尚早,她没想到,皇上会这会儿来,心头不由一喜。   薄予诗赶紧用帕子把手上的糕点粉末擦干净,准备接驾,她快步走到庭院内,正见皇上的明黄色衣角。   “皇上!”   温玄戈迈过门槛,看着她提裙向自己小跑过来,笑容是那样明媚美丽,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揉了碎星的春水。   多日不见,她依旧和记忆中那般艳色逼人,云鬓娇颜,唯独清瘦了些,看着下颚尖尖,让人怜惜。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这段日子薄予诗也如他一般饮食不思,饮食难安。   尤其他看得出来,看到他来了,薄予诗是真的十分欢喜,这神情绝非作伪。   温玄戈原本已经断定了她待自己并非真心,可看见她又有片刻的恍惚,若非真心,为何见到他会有如此反应?   若说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争宠,他却也不曾在其余嫔妃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笑脸,除了曾经的盈嫔。   “嫔妾给皇上请安,”薄予诗嫣然一笑,福身行礼,“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温玄戈回神淡笑,并不表露自己的情绪,温和道:“有日子没来看你了,今日不忙,朕想早些来。”   他垂眸,看见薄予诗唇角的白色粉末,不禁意动,抬指轻轻拭去:“这是吃什么了?午膳用得不称心么?”   薄予诗挽着皇上的胳膊说:“嫔妾第一次在宫里过生辰,不敢掉以轻心,故而忙碌了许久。为了筹备得当和您一起用晚膳,所以午膳用得少了些,这会儿倒饿了。”   “傻话,”温玄戈淡笑,“生辰年年有,还不成还年年午膳饿着肚子。”   他们一道走进殿内,候在庭院内迎驾的梅才人缓缓站起身来,望向了二人离开的背影。   记不清楚多少次了,只要皇上来了玉芙宫,眼里就和没有她这个人似的。同样是住在一起,待遇却一个天,一个地。   今日是岚淑仪生辰,一早送贺礼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都是因为她得宠才有这些好处。众人艳羡,荣华富贵,宫里的风光这么多这么好,凭什么她就得不到?   她不要再当一个透明人。   这般想着,梅才人神情十分平静地转身回到绽蕊轩去。这些日子以来,若说她没有长进,她自认为是有的。毕竟,她现在再也不会愤愤不平,只知怨恨命运不公了,因为通过舒贵人之死她终于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事在人为。   殿内,温玄戈被薄予诗牵着坐在软榻上,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上来:“皇上尝尝。”   他接过杯盏,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再深嗅下去,是乌龙茶的清冽之味。以桂花佐茶是常见的喝法,并不算稀罕,温玄戈轻抿一口,却又觉得里头还掺了旁的物什,这茶喝起来少了涩味,反而多了些清新之感,辅以恰到好处的桂花香,半盏下去,通体微热,口齿留香,十分适合初秋饮用。   温玄戈知道她喜欢捯饬这些小玩意,看着她期盼的眼神,不由舒眉轻笑:“嗯,是不错,又在里头添了什么?”   薄予诗顿时弯眸笑了:“是竹叶!还有一点点冰糖。”   “干竹叶和桂花都是泡完便捞出来,然后沏茶,又放了些许冰糖増味。这已然不算茶道了,姑且称它为初秋桂花香饮子罢,皇上用着可还合口味?”   说话的时候,她眉眼鲜活,说得头头是道,是那样好颜色,又那样灵动,就像是一副活着的画卷,让人想永久收藏。   这么多天以来,他囿于沉闷低谷,只觉得许久未见过这样鲜明的色彩,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待感受到细腻温热的触感,方又踏实几分,她是真真切切的人,就在他身边。   温玄戈收回手,仿佛方才的情绪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淡笑道:“为着你给朕做的这些吃食合口味,朕给你备了生辰贺礼,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薄予诗自然欢喜,歪着头说:“皇上赏的嫔妾当然喜欢,是什么好东西?”   温玄戈笑着说:“朕打算晋你为正五品贵仪。”说罢,又抚掌两下,刘康全立刻带着几个太监上前来,把手中的物件都呈给双喜临门的岚贵仪看。 第66章 第 66 章:爱慕之心   各州地最有名的的绸缎各六匹,共二十四匹,颜色都是薄予诗喜欢的,另有鎏金红宝石头面一套、成色极佳的珍珠两盒、金银玉钗两盒、各色胭脂水粉不计其数,此外还有一只极为精巧的银鎏金镂空香囊,触手温热,散发着幽幽香气,称得上巧夺天工了。   这些贺礼加一起,据她所知,比之盈嫔生辰时的也不遑多让,如此厚赏,只为了给她过生辰。   这些天以来的不安和此刻的宠爱交织在一处,她忍不住百感交集,只觉得自己如悬天际,虽受人艳羡仰望,可始终不踏实。   从皇上进殿的时候她就在暗中打量了,虽皇上待她一如往常那般亲厚温和,面上也不曾有什么变化,可她就是能感觉出来,皇上时不时会看着她出神,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既沉浸又专注,就像从前一样,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抽离,像在犹豫,又像是探究。   薄予诗知道,皇上一直都是个疑心很重,防备心也很重的人,所以她从未指望过能让皇上全然信任自己,亦或是对自己敞开心扉,也从不用爱慕给皇上压力。   可她也知道,皇上喜欢简单的人和事,她便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在皇上面前的一举一动都是发自内心,从来不曾伪装。   就这样,他们相处得一直很好,直到盈嫔死后,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的变化了。   她无从得知皇上内心世界的变化,他也实在很擅长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但薄予诗的感知一向十分敏锐,她清晰地感觉到,皇上似乎不再满足于她这般。   简单来说,就是皇上的需求变了。她现在所有的纯粹直率、风情可怜,亦或是她过人的容貌,都不能踩中皇上现在的需求,所以皇上才会临幸那些其余没有见过的嫔妃。   她不太懂,皇上现在需要什么?   盈嫔的死,又带走了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薄予诗来不及细究心中捕捉到的那一点隐隐约约的关窍,福身谢恩道:“皇上爱重,嫔妾感激不尽。”   温玄戈微微抬手:“不必多礼,起身吧。”   “你头一回在宫里过生辰,虽有内侍省替你操持,到底不比以前在家的时候了。朕既然允诺过,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提起家中,薄予诗想起月娥曾经同她说,可以求皇上让她见一见祖母。按理说,今日正是开口的好时机,可她迟疑了半晌,还是没说,起身坐到了皇上身边。   直觉告诉她今日不是说这些的好机会,她得先弄明白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重新得到皇上的喜爱。否则贸贸然提起面见家中亲人,只会让皇上厌恶了她,认为她是一个得寸进尺、别有用心的女人。   两人坐在一处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薄予诗越发明晰地感觉到,皇上确实如她猜测的那般有了别的想法,虽然依旧待她温和,两人之间的距离却疏离了些,到底不似从前那般了。   临近晚膳时分,内教坊前来奏曲的一干乐伎被宫人引着到了玉芙宫内,行礼问安后安排在了偏殿内。   为首的乐伎是内教坊里一位擅琴的女子,生得有几分好模样,抱着琴盈盈欠身:“不知皇上想听什么曲子?”   温玄戈淡淡道:“今日是岚贵仪生辰,就听她安排。”   闻言,这位抱着琴的乐伎微怔,没想到今日岚淑仪已经晋位到贵仪了,可见她确实得宠。她睫毛轻抬,仔细打量着寝殿内周遭,只觉得她的寝宫清雅精致,虽乍一看并不如宫里的其余主位那般华丽,可实则处处有巧思。   她不着痕迹地垂眸,便听岚贵仪说:“那就先奏一曲贺生辰的曲子,再选一首情意绵绵的曲子来,余下的再说吧。”   “是。”   乐伎们行礼罢,各自坐在分配好的位置上,琴弦拨动,很快便奏起一首悠扬欢快的生辰曲,有了乐声相伴,温玄戈的神色渐渐舒缓起来。   薄予诗提壶为皇上斟茶,柔声道:“嫔妾第一次请内教坊的乐伎来奏曲,听着仿佛比大宴上的宫乐更入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欢喜的缘故。”   温玄戈低声轻笑:“大宴多是外教坊选人来奏曲,外教坊曲风繁杂,热闹通俗,亦兼具了磅礴大气,人数杂多。虽排场宏大,可若说赏乐,却不如这般安安静静地听来得精妙。内教坊偏雅乐清歌,只供皇室后宫所用,上次四公主生辰,也是内教坊来奏曲。”   “不过今儿的曲子听着是比从前的好,可见底下人是会办事的,选了好的来供你清听。”   薄予诗低眉浅笑:“若非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典,嫔妾也没这个福气,嫔妾多谢皇上厚爱。”   为首的乐伎将皇上的夸奖听到了耳朵里,抚琴时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在看到皇上也在看她时,匆匆忙忙垂下眼,不敢耽误弹奏曲子。   离得这么近,薄予诗当然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不禁微微皱眉。只是她很清楚,皇上在后宫本就是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想啃上一口。   只是在她跟前,还是生辰这天当着她的面就急不可耐,也太不把她放眼里了,再怎么样,她都是皇上才晋的贵仪。   但薄予诗并不急着发作,而是噙着淡淡的笑容将第一首贺生辰的曲子听完,接下来是第二首。   她说要一首情意绵绵的曲子,乐伎便选了最经典的一首《长命女·春日宴》,温柔绵长的调子奏起来,果然动听极了。   这支曲调尚好,最让人称道的是它的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是以女子的口吻诉说对心上人的爱意,字字温柔缠绵,动人之至。薄予诗品味完一曲,笑着叫赏,谁知身边的皇上却有些出神。   他看着眼前抚琴的女子怔忪片刻,呢喃了句:“人心易变,真心难求,曲虽好,却无情。”   薄予诗轻轻抚上他的手,半试探半安抚道:“皇上,有人说人心无定、情爱无根,故而情爱并不牢靠,可也有人说平生一顾,至此终年,无非看是谁来书写罢了。”   “嫔妾对皇上,是后者,不是前者,所以这支曲子很合嫔妾的心意,盼皇上也能心有体会。”   温玄戈转过头,探究地盯着薄予诗良久,方收回视线淡淡道:“你的心意朕自然明白,不过是听曲,一时心有所感而已。”   说罢,他转了话锋:“今日乐伎寻得不错,技艺还算精湛,都赏。”   曲子听完,正好晚膳的时间也要到了,乐伎们都退下去后,雪娥看了一眼薄予诗,快步从殿内出去,和带着人来的公公说了几句,又把该赏下去的赏赐都给了这位带头的公公。   一切收拾停当,晚膳的宴饮都摆在了另一处偏殿里,一桌子都是薄予诗平时爱用的。   两人推杯换盏,吃酒闲聊,不知不觉已夜色渐晚。当夜,温玄戈理所当然地留宿在了薄予诗宫里。   他们都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却也有助兴的功效,共赴巫山时格外情动。他们有段日子没有亲密接触了,这一夜温玄戈十分尽兴。宫里的嫔妃虽不少,可不得不说,与薄予诗鸳鸯交颈的体验比和旁人都要好。   她许是累极了,擦身后在身侧沉沉睡去,一番折腾下来,温玄戈倒清明了几分。   他尚无睡意,酒意升腾之下,身子有些微烫,夜幕暗沉,殿内安静地只能听见烛火簌簌。他半支着身子偏头看怀中的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又想起她今日和自己说得那些话,心绪渐渐复杂起来。   爱与不爱,当面说的都做不得真,温玄戈自然不信。只是她今日迎上来时的笑容,却扎扎实实进到了他心里。   他轻抚她柔润的脸颊,静静地看她姣好的侧颜,此前的笃定终是有了一丝无法说服自己的裂痕。   若薄予诗真心爱慕着自己,也许……算是件好事。   毕竟这么合他心意的人难得,如果能加上长久不变真心,那更是令他满意。   然而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温玄戈很快又冷静下来。因为他了解自己,就算是真心,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轻易相信。   或许这才是先帝真正诅咒他的地方,就算是真心捧在面前,他第一反应也会是认为虚假。   自幼不被爱的经历,让他面对任何温暖和示好都会下意识认为是虚情假意,别有所求,永远都不会完完全全的信任。   可他偏偏又害怕自己一辈子做个孤家寡人。   如此思虑良久,温玄戈收回手,神色已然变得如从前那般淡漠从容。   恩宠易歇,人心易移,连女子都知道不可仗着一时情爱便托付终身,他就更不该指望着会有一个人一直爱着他。   他是帝王,不该为这点微末小事所困。所谓诅咒不会灵验,因为他有三宫六院,不管他在不在乎,总会有女人对他一片痴情。   若是让他不满,那便弃之不理,总有新人讨他欢心。   不过,他还是很希望薄予诗能够证明给他看,她的话并非虚假。   若她做得到,他不介意比宠着当初的盈嫔那般更多的给她恩宠。   温玄戈深深地看着她,继而忍不住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这才沉沉睡去。 第67章 第 67 章:心生向往   次日一早,皇上天不亮就起身预备着上早朝,薄予诗没敢贪睡,一同起身服侍在侧。   温玄戈觉得十分罕见,瞧她一眼,笑道:“今儿怎么这么勤勉了?这似乎是你第一次服侍朕去早朝。”   薄予诗穿着单薄的寝衣替他系上腰带,佩好玉环,垂眸羞涩道:“皇上日理万机,昨日又陪了嫔妾这么久,总不好一直不懂事。再说,嫔妾多日不见您了,也想好好表现,让皇上多来陪陪嫔妾。”   这便是真心话了,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说得浅显,一点也不拐弯抹角。温玄戈就喜欢她简单直率的样子,想要什么都大大方方的,从不暗示,更不会变着花样算计让他忌惮。   他如从前般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梁,温声:“朕不忙的时候自然会来瞧你。”   “好了,朕去上朝,你再多睡会儿。”   薄予诗俯身行礼送别皇上,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从前和皇上相处时的那种熟悉感又回来了。   短短一夜而已,从亲近到疏离再到亲近,谁也不知道皇上昨夜在她枕畔又想了什么。但她大概已经猜到,皇上前些日子究竟在寻找什么,想要什么,又为何不来她这里了。   那就是真心,简而言之,就是女子对皇上的爱意。   皇上认为她对他并非真心爱慕。   但说来可笑,她明明记得,皇上以前是非常不喜欢这些的。哪怕她只是说了一些稍微亲密的话,皇上都会表现出不喜和探究,如今盈嫔殁了,皇上反而担心这个宫里没人再像盈嫔那样真心待他。   可身为帝王,身为男子,他永远都体会不到在深宫之中对皇上有了真心是多么令人可怖的一件事。盈嫔就是因为太真心,所以才会这样决绝的死去。   因为在这个必定要和所有人分享爱人的地方,在这个权势和尊荣都系于君王枕畔的环境里,爱注定与算计交织,爱就等同于痛苦。   所以真心是一件极为奢侈又注定不可能长久的事。   薄予诗其实不太懂感情,因为她从未爱过人,可在一开始,对皇上这个全天下掌握着最高权势的男人,她曾有过隐秘的仰慕。   只是这份仰慕和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怀早已在一开始体会到他薄情和深宫惊险的时候泯灭了。   她想,她或许永远都给不了皇上真正想要的东西,因为即使给了,对皇上是很好,对她却半点好处也没有。   薄予诗不喜欢痛苦,她喜欢运筹帷幄,喜欢一步步得到,喜欢把一切节奏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不过皇上想要,那她就给。毕竟真心这东西,皇上自己都没有,又怎么感受得到是真是假?   哪怕皇上始终不能全然相信,那就一直半信半疑也无妨。谁让半信半疑里,还有一半是信,她就赌这份信任会越来越多,日子久了,皇上自然不舍得失去她。   想清楚了以后,她缓缓站起身子,细指拢起薄绸寝衣,命人为她梳洗打扮,久凝和久安带着几个宫女进来,久安轻声问:“现在时辰尚早,主子怎么不多歇一会儿?您昨日生辰,今日就算不去请安,皇后娘娘也不会说什么的。”   薄予诗笑道:“皇后娘娘贤德,可若不去,难免有人嚼舌根子说我恃宠生娇,何况皇上时隔这么久才来我这,还是谨慎些好,等过段日子恩宠稳固,就可以稍稍放松心神了。”   久安颔首应下,端着银水盆过来,往里头洒了一把玫瑰花瓣:“主子,昨儿皇上来的时候,奴婢上回和您说的宫女小彤一直在寻机会偷听,她做得虽然隐蔽,但奴婢盯着,没叫她得逞。”   薄予诗冷嗤了声:“恐怕是想听听我和皇上都说了什么,好传话给梅才人知道。梅才人想得宠不是一日两日了,先是彩绘颜料,又是收买宫女,她这是想做完全的准备奋力一搏。”   “如成了,从此有了体面,若不成,许是这辈子就不想了。”   久安叹了口气:“到底在一个宫里住了这么久,以前同进同出一口一个姐姐唤着您,真是让人寒心。”   薄予诗笑着摇摇头:“有什么可寒心的,我不是一直都防着她吗?又没什么交情,谈不上寒心,只是感慨人变得快罢了。”   说话的功夫间,雪娥从外头带着几个小太监天不亮就提回来了早膳,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晨起的秋风颇冷,雪娥打了个激灵,搓着手走过来笑:“主子,今儿膳房早膳备了您爱用的鸡丝米粥和蟹粉小笼包,奴婢就让人都拿了一份,尚食局的人说,宫里才新进了一批秋蟹,个顶个的肥美,您快尝尝。”   薄予诗起身坐到偏殿的桌子上,先喝了半碗鸡丝粥。之前都是给皇后请安之后才回来用早膳,有时候懒得吃就不吃了,天不亮就用早膳还是第一次,果然早去拿得东西更新鲜也更好。   热乎乎的肉粥进肚,先前的种种不踏实也好似随着食物落回了肚子里。她略略用了两个蟹粉小笼包,确实鲜美,剩下的就都赏给她们了。   雪娥用着剩下的蟹粉小笼包,突然想起什么,嘟囔着说:“主子,奴婢险些忘了跟您说了,昨儿来弹琴的那个,当真是不规矩。居然敢在您的生辰上频频勾搭皇上,简直不把您放在眼里。”   “奴婢昨儿就交代了管事的,说这弹琴的技艺不好,惹您不快。但总体尚可,便封了银子,想必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底下的奴才,凡是管事的都是人精,个个有自己的御下之道,最擅长体察上意。尤其是薄予诗生辰才出了风头,又得晋位,在宫里正风光,他们不敢阳奉阴违。   其实薄予诗并不在乎谁争宠,也不觉得身处在宫女和伶伎的位分上就不能为自己盘算,不能惦记着皇上的恩宠。   她只是觉得膈应,那人居然当着她的面就敢对皇上暗送秋波,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些负责歌舞乐器的部门分为内教坊和外教坊,内教坊专供皇室,不取乐官员,培训的歌舞都是雅乐,是正经的宫女从小训练着。外教坊则大多都是贱籍,既取乐于皇室,亦可去大臣府上,俗乐雅乐来者不拒。   二者虽出自一门,内教坊却地位高于外教坊,里头的乐伎整日弹琴作曲,不侍杂物,待遇比外头小官家的小姐还体面,难免生出别的心思来。   先帝在时十分喜欢音律,曾封过两个内教坊的乐伎为嫔妃。皇上如此年轻,又有好相貌,若也能为嫔为妃,自然再好不过。   薄予诗掩去眸中嫌恶,淡淡道:“你既然嘱咐过,她将来就没有再入宫奏乐的机会了,不必理会。”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她坐上步辇,从玉芙宫往凤仪宫去,在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巧看见周才人迎面过来。   这会儿时间尚早,薄予诗也是难得早去,没想到周才人如此勤勉。雪娥摆手示意步辇停下,周才人即刻上前行礼道:“妾身给岚贵仪请安,还未来得及贺您生辰晋位双喜。”   薄予诗轻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多礼,周才人请起。”   “还以为今日出门碰不见人了,没想到周才人如此勤谨,想来皇后娘娘会记得你恭敬之心的。”   周才人跟在她的步辇身边说:“侍奉皇后娘娘乃妾身本分,倒是您昨日侍寝,今日还来得这样早,当真是嫔妃的典范了。”   薄予诗和周才人并不熟,只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但她记得,刚进宫时的周才人快言快语,颇为倨傲,说话做事并没有现在这般客气熨帖。自从她去接大皇子,大皇子却不慎落水那次,皇上已经许久没有召她侍寝了,但皇上冷了她这些天,却没有心生怨怼,反而客客气气的,可见这半年多以来人也长进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薄予诗即使是看在谈昭媛的面子上也不会与她交恶,便弯唇轻笑:“皇后娘娘贤德仁慈,我心里十分敬爱,自然不能因侍奉皇上就忘了妃妾的本分,可见我与周才人是一样的想法。”   表姐让周才人与薄予诗多来往,她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如今偶遇能说上几句话,她心中甚至激动紧张,不由得脸颊微红,笨嘴拙舌起来:“是,和您一样是妾身的荣幸。”   转眼凤仪宫到了,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从步辇上下来,行动时髻上步摇随着姿态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这光彩晃了周才人的眼睛,只见岚贵仪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苏绣蜀锦宫裙,造价十分昂贵,衬着她雪肤花貌,华丽典雅,简直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如此富贵逼人,风光无限,周才人忍不住艳羡道:“您的步摇真是好看,妾身见都没见过。”   薄予诗轻轻抚上,笑着说:“这是皇上昨儿新赏的,说是宫外有名的匠人所制,我瞧着好看就戴了。”   “周才人只要悉心打扮,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何愁皇上不喜欢呢?”   被夸之后,周才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人一道走进凤仪宫里,正好被结伴而来的葛常在、潘宝林和李宝林瞧见。   潘宝林啧啧道:“咦,岚贵仪怎么和周才人一起来了,她不是一直和齐婉仪要好吗?”   李宝林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岚贵仪在宫里炙手可热,想必是周才人想要结交,她可也几个月没侍寝了。”   葛常在把这些话听进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岚贵仪身上的衣裳和发饰,心里十分神往:“你不也几个月没侍寝了?再说了,她是过生辰皇上才去的,之前都多日没去她那了,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68章 第 68 章:暗涌   被戳中痛点,李宝林的脸色顿时变了,但她隐藏的很好,微微勾唇看着葛常在,假装自己并不在乎。   自从葛常在侍寝之后,在她们三人中间就隐隐成了中心,时常说皇上如何喜爱她,就连性子也不像从前那么谨慎小心,竟是抬起头来了。   她和皇上之间到底如何没人知道,但李宝林却很清楚,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皇上也没见她第二回,将来谁高谁低还不一定。   她们三人,都是这宫里不得意的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才不得不联合起来,总好过连个伴也没有。偏偏葛常在位分高一层,这几日拿着个鸡毛当令箭,说话趾高气扬,潘宝林跟她前后脚侍寝,也没见和她似的。   李宝林不说自己,但也能刺一刺葛常在的心,当下哟了一声:“皇上前些日子不进后宫,这都能让你觉得岚贵仪是失宠了?我是不敢这么想,谁让人家进宫半年是正五品贵仪,咱们才是从七品常在和正八品宝林,差得远呢。”   “虽说是过生辰才去的,可你昨儿没听说皇上给她的贺礼?堆成小山一般高,里头的好东西琳琅满目,又晋位又侍寝,旁人哪儿有这个福气。”   这边说着,她斜眼偷偷睨葛常在的脸色,果然见她羞愤着不说话了,只是表情复杂,可见并不甘心。   李宝林暗嗤一声转回头,心道宫中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她们几人虽在家中都是千金小姐,多少有一些傲气脾性,可进了宫,不管家世还是容貌都中规中矩,并不出彩,因此那些所谓的骄傲也早磨没了,不敢露头。   想她葛常在之前也算谨慎小心,规矩本分,虽有得宠的心,也只敢去交好那些已经得宠的嫔妃。现下只是侍寝了一回,她的心思居然就藏不住了,连岚贵仪都想越过去。   兴许她们觉得,岚贵仪得宠不外乎是因为美貌,只要自己得了皇上的欢心,成为第二个岚贵仪不在话下。然而李宝林却清楚,想得皇上的欢心哪儿有这么容易,当初她侍寝的时候,和皇上话都没说上几句。她就不信以葛常在的心性能得宠。   凤仪宫内,前来请安的嫔妃陆陆续续到齐了,还是琅贵嫔和郑采女和林常在没来。   不过她们不来,诸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待皇后出来,所有人起身行礼问安,皇后方笑着让大家都坐下:“入秋了天气转凉,眼见着一日日冷了。长安入秋后冷得快,这时节极易生病,你们记得增添衣物,若有缺的,尽管来告诉本宫。”   皇后向来宽厚仁慈,有这么一位温柔贤淑的中宫,是其余嫔妃和皇嗣们的福气。薄予诗随众人向皇后谢恩,便见皇后看了过来:“昨日是岚贵仪的生辰,难得你还来得这么早。昨儿本宫命人去的东西瞧见了吗?可还喜欢吗?”   薄予诗忙起身行礼:“回娘娘的话,嫔妾一一都瞧了,心中十分感念。自嫔妾入宫以来,多亏了皇后娘娘耐心照拂和其余姐妹们的提点,心中从不敢忘怀,昨日得幸小过生辰,不敢独享赏赐,已然命人将皇上赏的物件分了分送到了娘娘们宫里,还请娘娘不嫌。”   皇后温声笑道:“那本是皇上赏你的生辰礼,便是都收下也没人说什么,难得的是你如此懂事。”   “本宫记得你过完生辰已经满十七了吧?该早日给皇上再添一个小皇子才是。”   薄予诗颔首羞涩道:“多谢娘娘厚爱,嫔妾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福气。”   皇后笑着摆手,示意她重新坐回位置上,又闲聊了几句方散了。   从凤仪宫出去时,正巧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薄予诗前些日子在宫里闷了好些天,今日倒想去赏赏花散散心。   雪娥还在心疼今日早起分出去的布料,跟在身边叨登着:“主子,皇上赏您的料子都已经分配好送去几个主位娘娘宫里了,各类锦缎一匹,一个娘娘那是四匹。奴婢真是心疼,皇上一共赏了您二十四匹,这么送完,您自己也只得四匹了。”   “那可是各州地最好的锦,工艺复杂,造价高昂,每年所产都有定数。皇上赏您,就和皇后娘娘说的那样,都留下也没人会说什么。可惜没能都留下给您做成衣裳,锦缎春秋冬三季都能穿,最显贵气了。”   薄予诗笑了声:“若我也成了一宫主位自然不用客套,只给自己亲近的人送些就是了,可惜我如今虽晋位了也只是正五品,始终被上头的娘娘们压着,岂好不敬着些。”   “皇上给我的赏赐重,抬来的那一日就阖宫知晓了,不少人私下议论,说皇上赏我的比上几个主位娘娘的生辰礼了。若我一味收下,将来裁成衣裳上身四处招摇,不知不觉间就得罪了人,倒不如自己先献上去,反而落一个懂事的名声。”   雪娥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气不过。除了皇后娘娘,剩下的主位哪个配得这些?对主子又不好,占着一个高位便占尽便宜。   宫里就是这般,位高一阶压死人,别看主子现在得宠,终究在宫里没有她们根基深厚,又有子嗣傍身。   雪娥深深叹了口气:“奴婢前儿从毓和宫门前经过,瞧见了大公主。她虽没了生母,可身边跟着的嬷嬷和使唤婢子比从前更多,打扮得也干净贵气,可见有皇上的垂怜庇佑,她的日子过得比从前还精细几分。毓和宫是皇上挂心的地方,主子,您若是也能有一个孩子,哪怕先在毓和宫养着也是好的。等将来升至主位接回来,就真真正正在宫里有了根基,旁的都不怕了。”   薄予诗浅浅一笑:“外人看着身为公主如何富贵尊崇,打扮得如何光鲜亮丽,可谁又知道公主心里想什么?皇上待大公主再上心也是当下,将来日子长了,前朝后宫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又有别的皇嗣,皇上又怎么会一直关注着大公主。父皇永远不会是她一个人的父皇,可母妃却是她一个人的母妃,盈嫔生前固然再张扬跋扈,对自己的孩子却十分上心。”   “所以我还真不急着有孕,左右都是看天意。如今我才刚满十七,就算再过上一两年也不迟,趁机稳固恩宠吧。宫里的规矩,怀嗣的时候不得侍寝,不论是几个月了,胎气稳固与否都不能同房。你只知怀嗣是好,却没想到我怀嗣的时候也是旁人的好时机,稍不注意就泯然众人了。”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的袖衫往前走,不愿再提这些令人烦忧的事:“今日既然出来散心,就不提这些了,在宫里逛个够再回去吧。”   雪娥笑着指前头的荷花池:“主子您瞧,好多莲蓬,想必莲子都是熟的。进到九月里,荷花都大多都开败了,只剩零零星星几朵,瞧着真是难看,幸而结了果子,也不算全无用处了。”   “等会儿回去我就带人来采些,咱们好在小厨房里熬百合莲子粥吃。”   薄予诗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看下去,果然见残荷一片片,光秃秃的,只有锦鲤在里头群游。没有夏日荷花相映成趣,光看鱼只觉得没意思,反而添了不少的萧索。   秋天就是这样,容易勾起人的愁思,看什么都是悲凉荒芜的。   两人又随意逛了一会儿,外头忽而起了秋风,刮得衣袂纷飞,浑身被吹了个透,她不敢着了风寒,匆匆带着雪娥回宫去,又喝下一碗姜茶才作罢。   -   不久前,承光宫内。   攸贵妃看着二公主和三皇子拾掇齐整一道去了开蒙堂后,不紧不慢地喝了盏茶水。   自从皇上让祁妃帮着协理后宫,皇后把不少事都交给了祁妃去办,她近日来清闲了许多。   别看祁妃平日里不声不响,却是个料理后宫琐事的好手,许多事一教就会,这才短短一个多月,已经学得似模似样了。   再加上皇后比起她更喜欢祁妃,如今两人时常来往,倒把她这个堂堂贵妃给排挤到一边了。   宫中人是何等势利,看她被皇上斥责,以前事事都要听她分派才敢做,现在许多事反而先去问皇后和祁妃。   她这从前风光无限的承光宫,竟渐渐成了冷灶。   不光如此,就连一直病殃殃的皇后近期的脸色好转了不少,攸贵妃眼底微寒,对此十分不满。   但在弄清楚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不会轻举妄动。   心腹檀芸从外面进来,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众人后走过来低声道:“娘娘,这是家里给您回的密信。”   她从袖管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卷,递到了贵妃手边。   攸贵妃展开密信,上头是父亲的笔迹,但却未写什么要紧的事,只写“一切安好,不必多思。”   攸贵妃夹着纸条直接在宫烛上烧了,扔到了手边的瓷盆里,眉头皱起。   若是一切安好,皇上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对她?必然是前朝有什么事发生了,惹了皇上不满。   她了解她的父亲,他聪明、圆滑、满肚子计谋,所以才能从一小小边疆门客成了现在朝堂里炙手可热的重臣,这都是他胆大善于钻营的好处。可她也清楚,他是一个相当自负之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从不听人劝。   但以前父亲出身低微,一心奔着仕途,现在他早已不是从前的他了,恐怕早就被长安的富贵和功利迷了眼睛。   攸贵妃知道,父亲是一个既自负又有野心的人,他究竟干了什么?   不安的感觉渐渐占据了内心,攸贵妃冷声道:“派人在宫外私下查,别惊动了人,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居然还瞒着本宫。” 第69章 第 69 章:新选侍   薄予诗回宫以后,虽喝了一碗姜汤驱寒,可还是病倒了。先是流清涕、咳嗽,再后来就开始畏寒、发热,头昏昏沉沉的不爽快。   雪娥去凤仪宫告了假,太医也来过了,先给开了三天的方子,往后再根据病情调整。入秋以后着风寒的人不少,玉芙宫上下都喝了散风寒的药备着,免得互相过人。   这是入宫半年多以来她第一次不舒坦,虽只是风寒,可病情来得凶猛,先是高烧了一日,往后又低烧反复了好几次。   刚开始发热的时候,皇上和齐婉仪等人都来瞧过她,可因太医说了这病会过人,因此皇上不便久呆,只略坐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以免伤及龙体。   薄予诗病得难受,没心情应付人际往来,更不愿有人因为看望自己染上病,反而惹出麻烦来。干脆就交代看守门户的宫人,说她病了不见客,又约束宫内下人不得随意外出走动,每日熏艾洗手,若也有感染风寒的就隔离开住。   就这么精心调养了十来天,薄予诗总算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再喝上两天药巩固一番,就能出门了。   这段日子她时常昏睡,一会儿畏寒一会儿畏热,头昏脑涨,着实折腾得紧。她病得厉害,幸好皇上交代了最有资历的李太医亲自为她调养,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薄予诗在月娥的搀扶下靠在软枕上,歪着身子把才熬好的药喝下去,又往嘴里搁了一块蜜饯:“雪娥呢?”   月娥隐晦地笑着说:“去御前了,说是取东西。”   听见这个,薄予诗了然。刘康全的徒弟小盛子对雪娥有好感,二人偶尔碰见了会说个几句话,前些天因为她病着,连带着雪娥的生辰都没能给她好好过,恐怕是小盛子给她备了什么贺礼,今天才有机会去拿。   宫中不允许太监和宫女私相授受,小盛子对雪娥的心意注定只能落空,但薄予诗之所以不拦着,依旧让他们二人来往,一来是因为小盛子是御前的人,御前有个自己人总归是好事,二来是小盛子和雪娥也清楚这点,两人只当是朋友,在深宫之中也有个能信任的慰藉罢了。   小盛子年纪小,人不似刘公公那般圆滑,他更恪纯直率,待人爱恨分明,这也是薄予诗看重他的缘故。   再一个,虽然雪娥时常快言快语,人也活泼伶俐,可她实则是个最有数的人。但凡可能对薄予诗不好的事,她一概十分敏锐,所以对于他们之间的来往,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同月娥又闲聊了会儿,不多时,听见外头风风火火的走路声,薄予诗微微蹙起眉头。她微微掀眸,正见雪娥疾步过来,不由舒眉笑着问:“怎么了这是,贺礼没送到你心坎儿上?”   雪娥一脸的不高兴,怒冲冲道:“他可没胆子惹我。”   说罢,她忙说正事:“主子,你知道奴婢刚刚在外头瞧见什么了?”   薄予诗怔了下,摆摆手示意殿内的人都退下去:“出什么事了,动这么大怒?”   雪娥:“奴婢从御前回来的时候,正瞧见一个穿着蓝色宫装的女子从皇上的建章殿出来,身侧还跟着一个宫女,怀里抱着琴。当时远远的,奴婢没看清楚是谁,还以为是哪个嫔妃得了传召。可一想宫里擅琴的嫔妃只有林常在,她都禁足好久了。”   “您可知小盛子说什么?他说那是皇上才封的选侍,就刚才的事。奴婢惊了一瞬,忙问他是谁,他说就是之前您过生辰那日,来您宫里弹过琴的那位乐伎。前段日子您病了,玉芙宫进出管控得严,咱们没工夫探听外头的消息,竟不知皇上隔三差五会让她去奏曲,如今还爬到龙床上成了选侍!”   薄予诗心头一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上会封了她为选侍,到底是没压住她的心思。   今时今日,她终于也体会到皇上封自己厌恶之人为嫔妃是什么滋味,一时间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叫什么?皇上让她住哪儿?”   雪娥厌恶道:“她本名姓师,名唤师萍,皇上让她住仪鸾宫,和许才人作伴,如今该唤她师选侍了。奴婢就是想不通,她长相不过小巧而已,和宫里许多嫔妃比都还差一截,皇上喜欢她什么?再说了,她是来给您贺生辰的乐伎,皇上现在封她,竟也不顾着您的颜面吗?”   薄予诗轻嗤了声:“在皇上眼里,后宫的女人都是他的所有物,不过看他心情罢了。”   “若非如此,怎么后宫里凡是男人进宫都得成了太监才心安。”   “往后还有几十年呢,你就看吧,这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她没心情去想皇上为何要这么做,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对她来说,抱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人始终要往前看,时刻记得自己要什么。   而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上的专情。   只不过这位师选侍在薄予诗手里吃过亏,如今得封嫔妃必然与她不和,将来还不知道得有多少唇枪舌剑。但换个角度想,她区区一个乐伎出身,如今又只个选侍,薄予诗实在不必放在眼里。   她若是个不安分的,都不用薄予诗出手,旁人也看不惯她。谁让她出身在这,就和当初的琏常在一样,越得宠就越不讨喜。   -   师选侍的晋封很快就在宫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如何得幸的。   有消息灵通的人,说她是在岚贵仪生辰宴上被皇上瞧见的,现在岚贵仪病着,她却摇身一变成了嫔妃,还不知岚贵仪要多生气。   在许多人眼里,一个乐伎上位固然不讨喜,可岚贵仪自入宫以来一直得意,没想到从她手里出了这样的事,也实在是够丢人的。   短短三天时间,人人都盯着师选侍和薄予诗这,要么看新人是什么脾性,要么是想看笑话,毕竟谁不喜欢看人跌入云端呢?   薄予诗得宠了这么久,暗地里可招了不少恨。   晨起,薄予诗已然大好,该按着规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这些天她特意约束了下人,在外头不许和任何人争执,不许因为师选侍的流言与人起冲突。越是人人都想看笑话的时候,越是要像没事人一样,否则岂不是遂了那起子小人的心意。   再说了,薄予诗有什么可在意的,她是堂堂正五品贵仪,师选侍即使是又晋位了,现在也只是个御女,天悬地隔的两个人,实在没什么可拿来比较的。   若是薄予诗把这些闲言碎语听进去了,反而说明她在意,在意就输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师御女这样的人,不值当被她放在心上,她也永远越不过自己去。   雪娥将妆奁都打开,嘱咐着久凝:“务必给主子梳一个能压艳群芳的发髻来,再换上一身最华丽体面的衣裳,就得让她们知道,师御女给主子提鞋都不配!”   薄予诗淡淡笑了:“不必,和平常一样即可,否则也太看得起她了。”   雪娥哼了声:“您说的是,咱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不过一个小小御女罢了。”   这两天都是师御女侍寝,可见皇上对她有些满意,不然就和葛常在等人一样,侍寝过一次就丢开手才是。   不过那是薄予诗病着的时候,现在她的名牒已然重新挂上去了,也交代了刘公公替她在御前提点一番,若无意外,皇上今儿会来她这。   薄予诗垂眸,从妆奁中选了一副珍珠耳珰戴上,又含了口脂,起身道:“走吧,今儿凤仪宫可要热闹了。”   “主子仔细再受寒气,”雪娥忙在她身上系了一件薄绸披风,扶着她坐上步辇:“去凤仪宫。”   她今儿到的不早也不晚,进殿的时候,已有了几个人在屋子里喝茶,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头的人尖酸道:“我听说今儿个岚贵仪也要来请安了,还不知道她见着师御女是什么表情。她不是一向得宠,最骄傲得意吗?整日里穿金戴银,什么好料子都往身上堆,恨不得人人都知道皇上赏了她这些。可你们瞧瞧,如今不过是生一回病,皇上就急不可耐册了给她弹琴的乐伎,你们说,这是有脸还是没脸?”   里头传来一阵快意的笑声,又有人低声附和着:“不说别的,师御女这两天可是风光的很,昨夜又是她侍寝。见她模样不过尔尔,除了会弹个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头回说话的人又接话了:“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把她当成个人物做什么。就算晋位了也是个御女,见了咱们谁不得低头哈腰的?”   “是是是,反正咱们今儿看笑话就是了。”   雪娥替她掀开帘子,薄予诗神色淡淡地走进来,发髻间的金步摇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有脸还是没脸本嫔不知道,本嫔只知道宫有宫规,隔墙有耳。这儿是凤仪宫,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第70章 第 70 章:气不打一处来[加更]   葛常在等人没想到她们背后说人会正好遇到正主,登时脸色涨红,看着薄予诗支吾起来。   “不过闲聊而已,怎么扯得上撒野,岚贵仪言过其实了吧,”葛常在就是刚才那个说得最多最快活的,心虚过后,她不肯自己在人前表现的太懦弱怕事,大着胆子反驳,“何况这儿是凤仪宫,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岚贵仪何须越俎代庖,倒显得没规矩。”   薄予诗勾唇笑了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规矩?本嫔向来知道后宫的嫔妃需恪守宫规,不得妄议其余,葛常在倒好,当着本嫔的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倒打一耙。”   葛常在不肯服输:“岚贵仪自己守不住皇上,丢了面子,在妾身这儿撒什么气?妾身不过玩笑两句罢了,谁知竟惹得您这般在意。”   薄予诗玩味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皇上封赏嫔妃还得看本嫔的脸色了?”   “后宫嫔妃向来以贤德宽宏为荣,不以善妒刻薄为美,你我同是侍奉皇上的人,自然万事以皇上高兴为主。且不说一个师御女不算什么,就算是再封进宫十个八个,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既是进了宫,都是一家子姐妹才对。本嫔提点你,是让你注意言辞,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净学些长舌妇的做派。却不知葛常在心比天高,居然连皇上的心意都想左右。”   葛常在头回知道这岚贵仪竟然如此巧舌如簧,一时说她不过,气得脸红脖子粗:“妾身可没这么大的胆子!更没您巧言善辩!”   “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光凭着一张嘴矢口否认就算的。”   潘宝林轻轻扯着葛常在的衣裳,暗地里撇撇嘴:“快少说两句,等会儿人来得多了,咱们又不占便宜,且往后看笑话才是。”   闻言,葛常在面色稍霁,不再与薄予诗口头争锋。   在她看来,岚贵仪说得越多,越说明她心里在意,这就让她够痛快的了。再说了,师御女现在正得宠,她才不信两人就这么和和气气地相处下去,她打眼看了,岚贵仪绝对不喜欢这个师御女,师御女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薄予诗瞥她一眼,面色如常地在前头坐下,举杯抿了口茶。   从前葛常在多么老实的一个人,如今不过侍寝一次就张狂起来了,明摆着想看她的笑话。   宫里就是这样,你得势时,她们背地里说酸话,你失势了,又要在背后拍手叫好。   可惜,就算她现在言语上再厉害,终究只能骗骗自己罢了。   这儿从来不是看谁能言善辩的地方,看是恩宠,是地位,是权势。若只会看笑话,迟早自己也是个笑话。   紧接着,其余来请安的嫔妃一个接一个进殿来,那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师御女也在末位姗姗来迟。   薄予诗扬眸看过去,只见她今日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天水碧绣海棠花的宫装,头上也配了簪子和绢花。她位分低,刚入宫也没什么好东西,但到底身份不同了,又有皇上的赏赐,瞧着倒比那日来弹琴的时候有个清丽模样。   只不过再如何,她的容貌在宫中着实不算出挑,年纪也有二十出头了,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相中了她。   她缓缓进殿,规规矩矩地给比她位分高的人都请安,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薄予诗身上。   师御女轻声开口,声线柔和清婉,倒是好听:“听闻嫔主前些日子病了,不知今日可好全了吗?”   薄予诗淡笑着看她:“难为师御女还记得本嫔,如今既好端端坐在这,自然是好全了。”   师御女福身后起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见状,李宝林哟了声:“师御女真是好规矩,一见着岚贵仪就知道问好,怪不得从前是……”   说到这,她笑着不再继续说了,可谁都听得出来,李宝林这是点她出身低微,以前干的都是侍奉人的活。   她们这些人心中不平,看薄予诗的笑话是其次,对师御女的敌意和不喜只会更多。   谁让这本就是个一出生就分了高低贵贱的世道,她们都是官家小姐正经选秀进来的,却要和平民出身的乐伎平起平坐。   更别提乐伎比她们得宠,这就让她们心里更不平了。   只好趁现在师御女位分低,还没爬起来的时候可着劲儿的出了心里的恶气,那才痛快。   李宝林说罢,潘宝林也笑着说:“是啊,说不定正是这股子伶俐劲儿得皇上喜欢呢。石采女,魏御女,你们还不多学着些?将来说不定就能和师御女似的,也得了皇上的喜爱,位分好好动上一动。”   魏御女和石采女两人从前是宫里位分最低的二人,向来沉默寡言,存在感微弱。她们家世低微,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不好,也就是大半个月以前侍寝了一次后,待遇才稍微好了些。   原本处处看人脸色的日子已经够痛苦了,如今来了个乐伎上位的,位分已经到了御女,她们虽然胆小不敢说什么,可心里必然不会舒服。   尤其魏御女最是心窄,时常一点点小事都要反复在心里咀嚼好久的人,当下见潘宝林拿她和乐伎比,气得眼都红了:“我可学不来这做派!”   看魏御女这般生气,潘宝林等人哄堂而笑,师御女扣紧了袖口里的帕子:“什么做派?能让皇上高兴的就是好做派。”   “妾身愚蠢,竟不知后宫是为了学规矩比出身来的,不是为了伺候皇上来的。”   葛常在忍不住讥讽她:“师御女想到哪儿去了,咱们是夸你呢,你怎么想得这么多?赶明儿可不敢夸你了,免得跟皇上再嘀咕几句,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师御女眼眶泛红,咬着牙不吭声。还是坐在上头的攸贵妃说了句:“行了,也该安生些,成日里争口舌是非。”   有了贵妃开口,还没说够的几个也不好再说了,只等着人齐了,给皇后请了安后作罢。   皇后娘娘出来,先是说了不准嫔妃们总是生是非,又宽慰了师御女,便让大家都散了。   出了凤仪宫后,齐婉仪出来和薄予诗一道走,问她今日身子如何了:“前些日子本想再去看看你,谁知你不见客,今儿可大好了?太医怎么说?”   薄予诗笑道:“自然好全了才出门的,否则出门给人看笑话做什么,倒是劳姐姐一直操心了。”   齐婉仪看她一眼,低声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   “若说完全不在意也不可能,只是没必要太放心上罢了,”在宫里,最忌讳被一时的情绪带着走,薄予诗想得很明白,“再说了,我也不能总在高处当靶子,时不时掉下来让人笑一笑,那才显得不扎眼。”   齐婉仪淡笑:“难为你看得长远,也忍得住她们那些议论,有些话连我都觉得难听。”   “不过,你这边坐得定,我瞧她却不像个能长远的,今日可气坏了。”   薄予诗不在乎师御女怎么想。   因为在她看来,一旦做了决定,就得承担得起这决定背后所有的苦累和心酸,没有什么事是只享受好处却不用承担辛苦的。   她既然做得出在生辰宴上对皇上暗送秋波的事,也想得了为嫔为妃的好处,那就得提前想好,自己这么做会承受什么,这是怎么样一条不好走的路。   若只会哭鼻子,那就是白进来受气,也白费了自己这一场造化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里,背后传来声音:“两位嫔主。”   她们转过身去,就见是师御女快步上前来,到了跟前规矩地福身下去:“妾身给两位嫔主请安。”   薄予诗垂眼看她,语气很淡:“师御女可有什么事?”   师御女抬起头,轻声细语:“不知妾身可有福气,与两位嫔主一道走一程,说几句体己话?”   这是薄予诗和师御女之间的矛盾,齐婉仪不便开口,看向了薄予诗。薄予诗皮笑肉不笑道:“体己话?我和你似乎还没有这么熟。”   “不过,师御女短短数日内就成了皇上的嫔妃,我很该贺你才是,不如我也求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替你传内教坊的乐伎来给你弹琴取乐?”   师御女忙跪在了地上,低头含泪:“妾身知道娘娘心里有气,只是妾身也是身不由己,无非是为自己挣一条路而已。”   薄予诗冷笑了声:“你想为自己挣路我没意见,可你不该踩着我往上爬,这是你眼里没我才做得出来的事,又何苦现在扮柔弱装可怜。”   “内教坊和外教坊不一样,你是良籍,和寻常宫女一样,到了二十五岁尽可以放出宫去。怎么,宫外那么多条路你走不了,非要做皇上的嫔妃才是路?你有野心这本无妨,可你不该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如今你也得偿所愿了,皇上不是十分喜欢你吗?又来我跟前哭什么。我猜猜,你是想叫我心软饶了你,与你亲亲密密做姐妹,好让宫里其余嫔妃不敢再拿这件事戳你的心么?师御女,恩宠你要,名声你也想要,你也太贪心了些。”   师御女期期艾艾哭着连说不是,可这样的手段骗骗那些蠢男人还行,想糊弄薄予诗却是没门。   她牵着齐婉仪的手转过身,最后撂下一句:“我不是盈嫔,做不出那等见不得人得宠便喊打喊杀的事,你实在不用怕我会把你怎么样。可我也奉劝你一句,在我跟前收了你那点小心思,若再有下次恶心了我,就不是说你几句这么简单了。”   说罢,雪娥脸色一变,忙轻扯了薄予诗衣摆。她转眸看过去,就见皇上的肩舆正巧经过长街尽头,将师御女跪在她跟前哭哭啼啼的一幕收入眼底。   薄予诗冷笑了声,看见皇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全当没看见他,拉着齐婉仪扭头就走。   师御女不是温柔小意爱做戏吗?好啊,你就看你的师御女就行。 第71章 第 71 章:小性子   温玄戈本只是路过,没成想会正好看到师御女和薄予诗在长街上起了龃龉,事情的起因经过他懒得知道,后宫这些小事他也向来不放眼里,更不放心里,无所谓谁怎么样。   可刚刚,薄予诗是看见他了,还是没看见?   温玄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眯着眸子问:“岚贵仪的病何时好全的?”   刘康全低着头道:“启禀皇上,岚贵仪昨儿还没挂名牒,想来就是今日才好齐全了。”说罢,他叫苦不迭,心道这都什么事啊,居然能正巧瞧见岚贵仪和师御女,那师御女还跪在岚贵仪跟前。   若是旁人,定然觉得是岚贵仪心中不快,这才罚了师御女。   谁让师御女就是给岚贵仪生辰奏曲那日才被皇上皇上瞧见的?岚贵仪心里不可能没气。   其实吧,刘康全也清楚这个事的症结在于皇上,但他不可能怪皇上不该对师御女感兴趣,谁让他是皇上,整个后宫的女人就没有他不能要的。   仪仗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是皇上宠了半年多的贵仪,一个是这两天正新鲜的御女,要说起来,刘康全也不知道皇上会偏向谁。   就在他都额头冒汗的时候,皇上开口了:“刘康全,你说——岚贵仪刚刚瞧见朕了没有?”   怎么可能没瞧见!他在宫里成日里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否则这脑袋也要不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岚贵仪先是往他们这看了一眼,这才转头就走的,明显是不想过来请安,生着皇上的气呢!   但刘康全可不会这么说,一来他不敢让皇上生气,二来他受了岚贵仪不少好处和孝敬,怎么也得美言一二:“皇上,奴才刚刚瞧着,岚贵仪不像是瞧见了。”   “岚贵仪在宫里也有日子了,一向守规矩,何况她病了这么久,若是瞧见您,怎么可能不过来请安?许是没看见。”   温玄戈不明就以地笑了声,神情肉眼可见的愉悦:“她瞧见朕了。”   “这是耍性子生气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扶手,慢条斯理地笑:“你瞧她胆子有多大,不高兴的时候连朕都要看脸色。”   怎么看人脸色还半点不生气,皇上的心思当真是难猜。不过刘康全知道,岚贵仪敢甩脸子走就是拿定了皇上不会生气。   观察半年多看下来,他笃定她就是有这个能耐,做事极擅长拿捏分寸,这是宫里其他女人都没有的本事。   这么看来,师御女还差得远,她还不配和岚贵仪斗呢。   不远处,师御女缓缓被婢女搀扶着站起来,朝这边看了过来。她加快步子走过来请安,稍稍抬眸看向皇上,再垂眼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哭腔:“妾身给皇上请安。”   温玄戈垂眸看着她,淡淡问:“怎么在这儿?”   师御女柔柔道:“妾身刚刚从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出来,虽然皇上体恤,可给皇后请安是妃子本分,妾身不敢忘本。”   她垂着眼弱弱的不抬,只说话的语气带着颤,听着好不可怜。但她半句不提自己跪在岚贵仪跟前的事,只等着皇上主动问起,因为只有皇上自己来问,她再回答,才能显得格外无辜。   但没想到,皇上根本就不关心她为什么跪在这儿,反而说着:“恩,勤谨是好事。今儿天冷,你就回去吧。”   皇上明明就看见了她刚刚跪在地上,可却对她不闻不问,丝毫不关心。师御女忍不住道:“是,妾身明白。只是……有些担心方才会不会得罪了岚贵仪,妾身似乎惹了嫔主不喜。”   “妾身自知身份低微,能够侍奉皇上左右已经是修来的福分,故而处处谨慎小心,只盼着能在皇上身边侍奉得更久一点。但若因妾身而影响了岚贵仪和皇上之间的情分,那妾身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开了一个好头,想必往下,皇上一定会安抚她无妨,并且认为她十分懂事。男人都一样,最难以招架的就是温柔小意的女子。   但她显然对当今的皇上了解的还不够多,不清楚温玄戈其实并不喜她这般拐弯抹角上眼药,实则都是为了自己的行为。   若是这种性格的人能得宠,那之前宫里最得宠的人就不会是盈嫔和琅贵嫔了,他俩可都不是这类。   “既是这般,你就不要总在岚贵仪身边晃悠,她看不见你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温玄戈语气淡漠,眉头已然微微蹙起,“有这功夫不如去多学几首曲子,朕和岚贵仪之间的情分,不是你能够影响的。”   说罢,温玄戈命御驾重新启程,从宫道上渐渐远去了。   师御女被这一番话说得双颊燥红,又羞又恨,只觉得自己自讨没脸,在这么多人跟前丢尽了颜面。   她不敢再闹出什么事来,带着婢女准备回宫,担心万一有别人找她的麻烦,即使自己没错,皇上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去御前弹曲数次,承恩三日,她只知皇上温和多情,却没想到皇上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根本就不曾把她放进眼里。   师御女紧紧攥着身旁婢女的手,这是她晋封后特意请示了之前的管事带出来的同屋好友:“乐雯,你说皇上为何会这般对我,仅仅是因为我出身低微么?”   “自打我进了宫便整日受人挖苦讥讽,本以为皇上会替我撑腰做主,不想竟是痴心妄想。”   她忍不住抹泪:“难道咱们出身低微,就注定了不配过上好日子吗?”   乐雯看着她,安抚道:“小主,您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御女,那就和其余人一样,都是皇上的嫔妃。什么出身不出身的,先帝在世时不也有乐伎出身的嫔妃?后来还爬到了一宫主位,何等风光。再说了,当初最得宠的盈嫔不也是民女出身?可见皇上才不在乎所谓出身,都是那些没有恩宠的人说的酸话。她们除了比您多一个出身,旁的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般说着,乐雯转了转眸子,掩去眼底的野心,与师御女亲亲热热地笑着说:“好歹您身边还有奴婢,奴婢不会忘记您抬举奴婢的恩情的。”   这番话大大的宽慰了师御女,她用帕子擦去泪水,转哭为笑:“是,不管怎么样都是皇上封我做的嫔妃,不管她们看不看得惯,我都要稳稳当当的走下去。将来我不止要做一个御女,我要一步步往上爬,总有一天,让她们都不敢再小瞧我。”   她拍了拍乐雯的手,语气亲昵:“等将来我风光了,坐上一宫主位,你就是我身边的掌事宫女。到时候底下那些宫女太监都得伺候你,听你分派,我若得了什么好东西,也绝不会忘了你,可好?”   乐雯弯起唇角点点头:“小主厚待奴婢,奴婢绝不敢忘怀。”   -   玉芙宫内,薄予诗一进殿便屏退众人坐到了软榻上去,狠狠捶了一下枕头。   进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跟前这么厚脸皮又装模作样的,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过求一条活路。师御女若是个贱籍出身的外教坊乐伎,薄予诗自己也会怜悯几分,可她偏偏是一个良籍乐伎,说出这话自己信不信。   好巧不巧,偏生跪在跟前的时候皇上来了,她实在不得不多想一些,师御女是知道皇上会来,还是这只是一个巧遇。   可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谁知道皇上怎么想?是怪她不懂事,还是怜惜他的新欢?   薄予诗懒得看他们唱双簧,他不是觉得自己虚情假意不是真的爱他么?那她就小性子给他看,看他受不受得了!   西侧殿大门紧闭,雪娥在门前吩咐着,任何人都不许进,若是皇上来了,也只管说主子又着了凉身体不适,不能面君。   交代过后,果然不出多久,皇上的御驾就停在了玉芙宫门前。   温玄戈本是去毓和宫看大公主,谁知她带着嬷嬷和宫女出门了,顺势便来了薄予诗这。   方才匆匆一面,他知道她心里有气。若不顺着哄哄,以她的性子怕是记恨好一阵子。   唱礼过后,温玄戈走下肩舆,心情还不错地负手进去,玉芙宫庭院内已然跪了不少人,都是按着规矩出来迎接的。   然而略扫一眼,并未看见薄予诗。   他随意摆手示意人都退下,主动抬步往西侧殿去,谁知大白天西侧殿还紧关着门,听见唱礼也不为所动,竟是把他这个堂堂帝王拒之门外了。   刘康全吓得魂飞魄散,忙命人开门,里头值守的宫女这才开门跪下道:“启禀皇上,是主子命奴婢不得擅自开门。主子从凤仪宫回来后就嚷着不舒坦,已经让人又去请太医了,先前主子的病来得凶猛,太医叮嘱了不宜探视,以免过人。主子也是为皇上的龙体着想,还请皇上回去吧!”   闻言,温玄戈算是听明白了。   薄予诗哪儿是身子不适,恐怕是气不顺,这才不愿见他。   但她已经说了自己身子不适,那就是打定了主意今儿都不会见他了。她平日里就是这般,看似善解人意,进退得宜,实则是个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变的人,倔得很。   但温玄戈也拿她没法子,谁让她如此合人心意。虽是僭越无礼,却只让他觉得有意思。   能为了师御女这般生气,看来还是在乎,他本以为她会觉得无所谓。   “既如此,那就让太医好好给你家主子诊治,你去转告你家主子,说朕下回再来看她。”温玄戈这般交代罢,转身重登肩舆,似有若无地笑了声,“回建章殿吧。” 第72章 第 72 章:她的心意   等门前的声音远去了,雪娥赶紧跑回殿内:“主子,您胆子真可大,皇上已经走了。”   “您说皇上会不会生您的气,以后就不来了?”   薄予诗淡淡道:“门前和皇上说话的宫女怎么说的?”   雪娥迷茫地复述了一遍,她方展颜笑道:“这就是了,我猜得没错,皇上一点儿也不生气。”   “若是生气,何苦和咱们宫里的人说这么多,转头就走才是。你见过皇上不高兴的时候忍着谁了?”   月娥端着茶过来,笑道:“主子是想故意晾一晾皇上吧?有时候人若太懂事了也没意思,皇上一向不喜欢逆来顺受的人。”   薄予诗笑着说:“果然是长几岁,月娥就是比雪娥晓事。我今日这么做,一来气恼皇上太过随心所欲不顾我的颜面,二来不喜师御女在我跟前使心眼。但最重要的反而不是为了置气,是为了更好的稳固恩宠。”   “虽说皇上一向不是个专情的人,宫里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可像盈嫔那样生前能让皇上一直纵容,死后又难受了快两个月不进后宫的却只有她一个。所以新鲜感是一回事,在皇上心里有多少份量是另一回事。我若想在皇上心里的份量够重,光靠先前那些小手段远远不够。那些识情知趣的事就算做得再多,也浮于表面,很难进到皇上心里。非得闹上一场,把之前攒的那些情绪都爆发出来,我才能在皇上心里更上一层楼。”   雪娥听得似懂非懂,反而月娥明白主子的意思,放下杯盏道:“如此一来,皇上下回来,想必主子还是不见吧?”   薄予诗缓缓点头:“是,第二次还是不见。等到第三次皇上再来的时候,我猜会是晚上,到时候不关门,顺其自然地放人进来,届时我另有打算。”   月娥笑着说:“主子心里有成算,奴婢就放心了。那太医来了怎么说?”   “只管让人来请平安脉就是。计划归计划,我心里也是真有气,借机出一口,”她一口气喝下半盏茶,芙蓉面依旧带怨,“到底是皇上没顾及我的颜面才让师御女有了膈应我的机会,否则就凭葛常在那些人,怎么敢言语间这么不谨慎?”   看主子不高兴,雪娥忙低声劝着:“主子消消气,皇上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师御女弹琴不过尔尔,容貌也不出挑,即使风光一时,又能持续多久?”   “她眼下看着风光得意,可就跟秋后的蚂蚱一样,不过是一时光景罢了。”   薄予诗轻叹一口气,伸手捏捏她的脸:“你说话怎么也这么老道了?刚刚还说月娥比你晓事,倒是我说错了。”   “你啊,这是大智若愚。”   雪娥笑眼弯弯:“那还是跟在主子身边耳濡目染学得好。小盛子偷偷和奴婢说,给您找厨娘的事快办好了,等先在宫外筛选一轮,再选出来最优的带进来给您挑。”   薄予诗看她:“给我找厨娘这事是谁在办?”   雪娥想了一会儿:“是刘公公选的人,据说是专门负责在宫外采办食材的公公,十分有脸面。”   “采办是个肥差,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嗓子眼儿都深,凡是能得利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位公公你私下去打听打听,若有机会接触一番。”薄予诗放下杯盏,淡淡道,“从宫外选厨娘,虽是风光荣耀,却也不是闹着玩的,就怕选进来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来。你去库房支银子,不怕花钱,务必打听清楚了。”   闻言,雪娥眉目一凛:“是,奴婢明白。”   -   往后几天,皇上果然又来了一次玉芙宫,但依旧无功而返,不得见到佳人。薄予诗干脆又向皇后告假以免露馅,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她已经晾了皇上小半个月,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她向皇后销了假,照常去给凤仪宫请安。   寒津津的深秋里,枯黄的落叶簌簌铺了一院子,玉芙宫的大门终于敞开,泼水洒扫一派新气象。   今儿也是薄予诗选厨娘和庖厨太监的日子,午膳后就会有人带着她们进宫,做几道拿手菜菜样供其品尝。   若要薄予诗自己来说,若是都差不多,她还是更倾向于选宫外的厨娘。宫里的庖厨太监虽好,可论手艺和宫内的御厨差不多,味道上恐难翻出花来。再一个,宫里现有的庖厨太监也算有些地位,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小心思,倒不如宫外的人好,起码和其余嫔妃没牵扯。   用罢午膳后,接引宫人前来回禀,说带来的一干厨娘等人已经到了。她让久凝为她整理仪容,含笑端坐到主位上,雪娥月娥前去招呼,带着二十个厨娘和十个庖厨太监进到了殿里,跪得满满登登,乌泱泱一群。   她们年岁相貌各不相同,到底是好厨子,瞧着都算体面,个个眼含期盼,规矩地向她请安:“民妇/奴才给岚贵仪请安,主子万福金安。”   薄予诗矜持地微笑:“免礼,都起身吧。”   前来接引的小太监把册子双手递给她,她略略翻过,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先前已经让雪娥去走动过,对这些人的身世底细大概有数,目前来看都是家底干净的百姓,只选厨艺即可。   雪娥和太监低声耳语了两句,他掐着嗓子高声命人四个一组去小厨房试菜,全程有人看着引着,不得乱走。   这么一试就到了黄昏,从大菜硬菜到甜品羹汤,即使每样只尝一口,薄予诗都觉得腹中饱胀,险些吃不下了。   不过此番折腾下来,她倒是对其中几位颇为满意。等念到名字之后,她们一一上前,薄予诗这才仔仔细细地去看。   她现在用的是玉芙宫主位的小厨房,按着规矩,她能选两位主厨,两位帮厨,等定下了人,还会再调配两名小太监和两名宫女做杂役,共八人。   所以今日最要紧是选两位主厨和两位帮厨,余下的都好说。她在几人的面相上一一看过,选中了两位体态稍丰,圆脸圆鼻,额头饱满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岁左右。   她们二人面相谦和,不傲不卑,最难得的是,她们是一对亲姐妹。一个擅长大菜,一个擅甜品小食,正好可以互相搭配。   后宫之中,凡是外头聘进来做厨娘的人,平时不得擅自外出游园,无诏甚至不可面见嫔妃,除了做饭就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日子可谓枯燥苦闷。除了一个月可以出宫见一次家人以外,期满之前,甚至不能离开侍奉的宫殿。   若选了这对姐妹,一来她们可以彼此作伴,二来也互为辖制,有亲人在身边,不易做出冲动的事来。   思及此,薄予诗便定下了这姐妹二人做主厨,又选了两个看着老实手脚麻利的做帮厨,余下的各赏了银子,让她们都跟着人出宫去。   中选的四人忙跪下再次行大礼,各个十分激动:“民妇多谢主子赏识,日后一定用心侍奉,绝无二心。”   薄予诗浅笑着命人给赏,雪娥上前,一人手里搁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几个以后都算是自己人,自然要给的比旁人都丰厚。虽暂时只服侍一年,可若无好处,民间做得好汤水的厨娘又何必进宫来受苦,自有人重金聘去。   她们喜笑颜开,又谢了赏,薄予诗才知道这两位主厨都姓张,年纪稍大些的唤她张娘子,稍小些的唤翠娘子,以便区分。另外两个帮厨,一个姓李,一个姓王,为了表示看重,也都唤一声娘子。   此间事了,薄予诗让雪娥带着人去她们动灶和歇息的地方看看,认认路,剩下的时间便打点行礼,分派住处,等明日再上任即可。   等人都走了,薄予诗捶了捶腰,揉了揉脸,端坐这大半日,着实累人。她喝下半盏茶水润口,观外头天色已经黑了,问:“快是传晚膳的时候了吧?”   月娥添一盏宫烛,回头道:“是,久安已经要带着人去尚食局了。今儿是最后一回,等明日就能从小厨房端菜了。”   她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外头的月色,说着:“想必今天晚上皇上会来,我先前交代你的,你可还记得?”   月娥立刻正色道:“奴婢记得。”   闻言,薄予诗回身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拿起一卷书,却显然看不进去,纤细婀娜的影子在窗户上映出剪影,看起来格外勾人。   温玄戈款步走进庭院中时,一眼就看到了这幅场景。窗纸如裁美人影,虽美,看起来却格外落寞。他甚至能从这影子中看出她的神情,猜到她此刻穿着什么样的衣裳,便知道她虽不见他,心中却是惦念。   他特意没让外头的人通传,今日来,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自然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门前值守的小宫女福身低头,站到了灯笼下面,烛光簇簇,有一瞬间映出了她发间的竹叶簪子,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温玄戈一时贪看,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静步往前走,谁知未到门前的时候却听她清婉叹息:“这么些天过去,恐怕皇上恼了我,再也不会来了。”   月娥低声劝道:“主子一心牵挂皇上,皇上岂会不来?倒是您,病才好些,日日伤心难抑又怎么好?秋冬季节里最爱招病了。”   紧接着,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终而闻她落寞低语:“病不病又有什么要紧,无非是皇上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月娥,我是不是不该耍小性子,不该吃醋皇上喜欢师御女?” 第73章 第 73 章:撩拨[加更]   窗外的温玄戈厅听见这话,只觉得好似从未真正认识过薄予诗,原来她私下里会是这般。   在他跟前,她从来都是那样的明艳娇媚,直率可人,即使伤心不快,也只是就事论事,不会怀疑自己。毕竟她是天生尤物,拥有如此过人的美貌,何曾有她患得患失的时候?   可她如今所言所语,却实实在在是为了他。耍这么久小性子就为了和他置气,看来她心中有他。   “岚……”   身侧的刘康全看着皇上,忍不住想说岚贵仪对您真是一往情深,然而意识到皇上是偷偷进去的,只好闭上嘴,轻手轻脚地跟在后头。   温玄戈睨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不用刘康全说,他自己也听见了,不禁心头微热。   对于真心爱慕着自己的女人,即使男人对她没有兴趣,往往也不忍苛责,少不得安慰几句。更不用说这是温玄戈自己的嫔妃,她既对他真的有情,他只会更加怜惜。   谁让深宫之中真情罕见,虽然以前他弃如敝履,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尤其这是她们是私下之语,可比当面诉说更加可信几分。   他迈步进去,偏头看向软榻上眼含泪水的女子,缓声道:“谁说朕不会来了?”   薄予诗怔怔抬头,在看见人的刹那,含在眼眶的泪忍不住滚落下来:“皇上……您怎么会……”   她忙偏过头,用帕子将眼角的泪水拭去,方急忙起身来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还请皇上宽恕嫔妾未能迎接之过。”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温玄戈心中怜惜之心更甚。虽说知道她在乎自己是好事,可真看到她这幅样子,反而让他心里不怎么对味,还是见到她从前活泼大胆的样子好:“是朕故意没让人通传,你何错之有?”   他上前一步,亲自牵起她的手一同坐在软榻上,温声问:“这一折腾就是一个月,这回身子可大安了?朕记得,你自入宫以来还没生过这么久的病。”   薄予诗长睫微垂,瞧着好不可怜,说话的声音也小小的:“都好全了。”她不肯抬头看皇上,手却紧紧抓着他,甚至用力到微微发抖:“皇上这回来了,下回还来吗?”   温玄戈觉得好笑,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这又是什么傻话,你还盼着朕不来了?”   “不是,才不是这样。”薄予诗依旧倔强着不肯看他,眼中却有泪花闪烁,“嫔妾是怕皇上被师御女勾了魂,从此渐渐忘了嫔妾,也怕皇上生气嫔妾耍性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她说着说着,贝齿轻咬下唇,既倔强又可怜的模样,却看得温玄戈心里痒痒的。他低声轻笑:“从前怎么没见你这般在意?她再如此,也不过一个御女而已。”   薄予诗终于肯看他了:“才不是这样,她从前虽是内教坊的乐伎,如今却是您亲自封的御女,身份地位云泥之别。她如今能和嫔妾等人在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让人一口一个小主的叫着,都是因为您给的身份体面,不为旁的。”   “嫔妾生辰那日,她在第一排给咱们弹曲儿,谁知嫔妾病了,刚好些就听说您封她做选侍的消息。嫔妾不是怨您,也不敢对您的旨意指手画脚,可嫔妾的心意您总该明白。现在有了她在您身边侍奉,嫔妾岂能无动于衷,岂能不胡思乱想?”   她专注地看着他,一双勾人的秋水眸泪水婆娑,眼睛红,鼻尖也红:“嫔妾知道,身处后宫作为后妃,最要紧的是贤良淑德不可善妒,维护好后宫的安宁,所以嫔妾以前从来不敢,也不愿因为这些争风吃醋的小事让您烦忧,可她不一样……”   薄予诗的声音都在颤了:“那是嫔妾期盼已久的生辰,皇上,您叫嫔妾怎么想?”   听完这些,温玄戈竟有种自己做错了的手忙脚乱之感。他轻叹一声,爱怜地将她揽入怀中:“是朕不好,不哭了。”   她实在是可怜极了,一字一句在情在理,既不叫他为难,也不曾咄咄逼人,可就是听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封师氏的时候,其实他不过是一时兴起。一来他临时起意想听些情意绵绵的曲子,二来也想看看薄予诗会是什么反应。   不料他这一时兴起却害得她这般委屈,这会儿哭得简直要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得了。   “她在朕心中,从来都不可与你比较,你又何苦拿她比。”温玄戈轻轻拍她的背,却在摸到细腰时下意识停顿,“为她这般,倒是不值得。”   薄予诗知道,皇上这个人最是外热内冷。在嫔妃跟前看似温和多情,实则心冷得很,许多话说过就罢了,根本就不是出自真心。即使是在盈嫔跟前,他也从来都不肯放软身段,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今天肯说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但她想要的,除了皇帝的怜惜以外,还要他将来面对她时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要顾惜她的颜面。   毕竟能让皇上一时心软可怜她容易,让他打心眼儿里把她当回事不容易。   发自内心来说,后宫里进多少女人对薄予诗而言都无所谓,无非是争斗多和少的区别,但师御女这样明着打她的脸的事,她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薄予诗哼唧着钻到了他怀里,眼中犹有泪花,未戴任何钗环的她青丝如瀑,美不胜收,却在他怀里钻得毛茸茸,撒娇磨人得紧。   她抬起头,紧紧贴着皇上的脸:“但若没有这回事,嫔妾就不必黯然神伤了。”   温玄戈知道,她心里始终是有芥蒂。   虽然他心里承认他的确不曾考虑到她的感受,但他绝不会说出来,只心照不宣地哄着她说:“好了,朕答应你,以后凡是你身边的,朕一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回可好了?”   薄予诗破涕为笑,在他脸上印一个香吻:“那说好了,皇上一言九鼎。”   说罢,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搂着人脖子蹭:“这么多天没见,您都不知道嫔妾心里想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您今儿虽来了,可嫔妾却觉得像做梦似的。您以前总说嫔妾大胆,可嫔妾真的大胆了,又心中惴惴。”   “皇上,您喜欢嫔妾大胆是不是?”她眼睛又黑又亮,如一双无害的鹿眼,就这么充满希冀地看着自己。温玄戈将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温声笑道:“恩,朕喜欢你大胆。”   薄予诗终于眉开眼笑,大着胆子跨坐在他身上,再勾住脖子,微微低头看向他:“皇上,您生得真好看。”   温香软玉主动撩拨,温玄戈的眼神立刻便填满了欲念。他黑眸深深,似有不尽的潮涌,看着她的红唇,忍不住喉结微滚。   这么“大胆”的举动,满后宫里,她是第一个。   她是真的不知道他的厉害么?还是忘了她之前是如何婉转求饶的?   在这方面,温玄戈一向自负又餍足,她既然主动送上门,自是不会轻纵了她。可就在他大手游移到臀上时,尚未来得及动作,身前的人儿就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起身要走:“晚膳想必要来了,皇上和嫔妾一道用膳吧。”   “嫔妾都忘了跟您说,嫔妾已经选好了小厨房的厨娘,明日就能用上新鲜的饭菜了,皇上明日不如……”   可话未说完,薄予诗的身子便又被压了下去。他的唇印上来攻池掠地,龙涎香的味道将她紧紧包围,恍恍惚惚之间被他拦腰抱起,听他说了句:“不急,朕还没饱。”   想撩拨了就走,门都没有。   鸳鸯红帐内,薄予诗与皇上颠鸾倒凤,共赴巫山。良久之后,一桌子晚膳早已放凉了。   雪娥只好让已经准备歇下的张娘子和翠娘子帮着热好饭菜,再交给让小太监送过来,两人换好寝衣后一起用了一些。   说起吃食,薄予诗把行房之前没说完的又说了一遍:“明儿小厨房就能正式开始动灶了,皇上不如来尝尝嫔妾宫里的小厨房手艺如何?这是嫔妾精心选出来的厨娘,定能吃个新鲜。”   两人小别胜新欢,温玄戈对这点小事自然无有不应的。何况他身为帝王,反而不能有小厨房,若想用新鲜的只能去嫔妃宫里,他虽说不重口腹之欲,可对美食谁又会过不去,当下应道:“好,若你小厨房的膳食做得好,朕以后常来。”   薄予诗笑道:“能得皇上的喜欢,嫔妾的小厨房真是蓬荜生辉了。”   两人用罢晚膳,又折腾了一回,叫水清理干净后才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薄予诗又没起身伺候温玄戈上朝。但他习以为常了并不生气,左右这些有宫女伺候,只临走前去要了个香吻,对她可谓越来越纵容。   薄予诗又睡了一会儿,起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前,小厨房送来了早膳。   许是猜不透她的喜好,两位厨娘今日早膳做得十分丰盛,各类别都有,想来是早早就起来收拾了。   她浅尝几口,果然好滋味,和膳房提来的大不一样。俗话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薄予诗虽说也会做个小巧的吃食,到底比不上精心挑选的厨娘专业拿手。   先帝在时,就有一位王贵嫔,她得宠就是因为得了一个擅长做鱼的厨娘,叫先帝念念不忘,时常去她宫里。   皇上虽未必有先帝那般爱用美食,可谁会嫌自己的饭难吃?久而久之自然更爱来她这。   用罢早膳后,薄予诗坐上前去凤仪宫的步辇:“今儿早膳做得不错,午膳或是晚膳的时候皇上要来,你和她们说多上些心,若做得好,还有赏。” 第74章 第 74 章:拜高踩低   宫中规矩,寻常嫔妃封至一宫主位,也就是贵嫔的位分时可以在自己的宫中开设小厨房。但小厨房内不论是买菜用度还是用人银钱,宫中一概不管,都要从自己的账内出钱。   这是一件既麻烦又费钱的事,因此,现在宫里开设了小厨房的只有贵妃处,皇后、祁妃和谈昭媛、琅贵嫔,都不曾正式设立小厨房。曾经的盈嫔虽也有,但在她被降位的那天就已经裁撤掉了。   现在满后宫放眼望去,能有此殊荣的只有她一人。   到凤仪宫请安的时候,薄予诗听见有人议论林常在,说她的胎气总算是稳固了,现在龙胎四个半月,正是该多走动的时候,她已经向皇后娘娘申请了放宽禁足。   但禁足的旨意是皇上下的,皇后娘娘不好做主,最终还是得讨皇上的示下。   现在已经是十月下旬,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冬至,冬至可是个大日子。到时候会有朝拜、祭祀,宫廷宴饮,热闹非凡。   虽说这些大多都是皇上和皇后要忙的,寻常嫔妃并不算很忙碌,但也要清晨随皇后娘娘去给皇上请安,打赏下人,给自己宫里的高位拜冬礼等。   每到这个节骨眼,都是有体面的人最出风头的时候,林常在作为宫里现在唯一一个怀孕的嫔妃,虽说降成了常在,可那也不影响人家的肚子。说起来,薄予诗倒是希望林常在被放出来,因为她怀孕之前就是个能折腾的人,现在胎气稳固了只会更能折腾。   现在高位就这么几个,她们高坐钓鱼台,坐观山虎斗,左右是看戏,都是底下她们这些新人斗得厉害。   她称病来来回回有一个月,除了师御女侍寝稍多以外,齐婉仪和周才人也有侍寝,倒是之前的许才人自林常在那事后再也没动静了。   照常给皇后请了安后,薄予诗觉得冷,懒得在外面多呆。今日皇上要来用膳,她在想配些什么茶饮来才好,因此一出凤仪宫的门就要坐上步辇走。   谁知随后出来的石采女还没两步就晕了过去,竟是直接倒在了凤仪宫前。   周遭的宫女惊呼一声:“石采女这是怎么了?”周围的嫔妃原本要走,这会儿呼呼啦啦围上去,还有人去请示皇后娘娘。薄予诗蹙眉过去,就见石采女瑟缩成一团,嘴唇发淡淡的紫色,再仔细一看,她身上的衣裳实在称得上单薄寒酸,竟然连御寒都困难。   葛常在捏着帕子尖酸地哟了声:“石采女怎么了这是?好端端地晕在皇后娘娘身前,这可怎么了得。”   “你们瞧她身上的衣裳,前阵子不是发了过冬的冬衣和料子吗?怎么看着这么旧?还没我身边的奴婢穿得体面。”   几个人围在身前你一言我一语的,个个居高临下,浑然不顾石采女的颜面了。和石采女交好的魏御女见状,也只敢默默落泪,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宫里就是这样,拜高踩低的事常有。石采女和魏御女位分低微不得宠,自入宫起,份例被克扣和冷待就像家常便饭般常见。看她这样子,像是冷得受不住才晕过去的。   长安的冬天冷,今年更是冷得早。十月初一宫里就开始供炭火了,位分低的嫔妃只能拿到最次等的黑炭。石采女位分低,就算是黑炭也分得的不多,恐怕到她哪儿,甚至没得用。   人命关天,薄予诗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新裁的白貂毛披风解下来,盖在了石采女身上,厉声呵斥周遭不为所动的宫女太监:“还不先将石采女扶到屋子里去,再去请个太医来?”   “只知道说风凉话看热闹,像什么样子!”   蕙宜从主殿内快步出来,没成想石采女会这样,忙让人七手八脚将她先安置在凤仪宫一处暖阁里,不多时,皇后娘娘也过来了。   她坐在床头看着石采女,轻叹一口:“这么冷的天,手却冻得这么冷,真是难为石采女了。”   魏御女立刻跪下哭着说:“还请皇后娘娘为妾身和石采女做主!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妄想什么,可纵使如此,妾身也是皇上亲封的嫔妃,岂容那些下人作践……妾身和石采女不光饭菜时常被克扣,份例减半是常有的事,如今连都冬衣和布料都送来的是陈的,穿在身上简直令人屈辱。石采女自幼体弱怕冷,屋子里又没炭火,前些天就总是喊着冷,可她尊敬娘娘,从不敢生出慢待之心,哪怕用冷水也给梳洗干净来给您请安……只是可怜她,晕倒在凤仪宫前,到底是给您添了麻烦……”   宫里这些不得势的嫔妃,多多少少都看过奴才的脸色,若进宫带的银钱丰厚,尚可用银子弥补,可若是既无财又无宠,那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她们虽然看不起石采女和魏御女这些人,但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好不到哪里去,个个背地里骂那些吃得满脑肠肥的奴才们。现在魏御女来当这个出头鸟,她们正好坐享其成。   皇后蹙眉道:“竟有此事,为何不早些来报?”   魏御女哭着说:“您是皇后,妾身卑微,怎好时常因微末小事麻烦。何况您不知道那些人惯会做面子活,即使说了,改好一两日,时常长了依旧如此,甚至变本加厉,越发不像样了。”   “妾身还请您严惩宫中这些蛀虫,不要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了。”   皇后缓缓道:“你既今日说了,本宫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等会儿让内侍省的管事过来回话,这类事件层出不穷,可见是领头的不好。”   魏御女喜极而泣,连连叩首:“妾身多谢娘娘!”   皇后摆手示意她免礼起身,床榻上的石采女眼睛紧闭,还不知道到底结果如何。   薄予诗远远地看了几眼,趁人还围着没散开的时候离开回宫去了。   路上,雪娥唏嘘不已:“宫里拜高踩低的事真是越来越多了,石采女再怎么样也是主子,居然被人欺负成这样。幸好皇后娘娘仁慈,想来他们也能有所收敛。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奴婢房里供着炭,夜里有时还冷醒呢,石采女竟然连洗脸水都是冷的。”   “说来也是正经小主,日子过得忒不像话了,真是可怜。”   薄予诗缓缓摇头:“你觉得,魏御女这么说完,她们的日子就能好过起来?”   雪娥怔了一下:“魏御女已经请示了皇后,皇后娘娘不是说让人去找内侍省的管事太监了吗?有皇后发话,料想他们会收敛一些。”   “主子是觉得,皇后的话不管用吗?”   薄予诗喟叹了声:“你可知为何这么多被克扣了份例的嫔妃从来都是忍气吞声,而不是给自己一个公道吗?”   “那是因为闹起来也只能得一时好,一旦风头过了,她们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能做到肥差上的太监宫女,哪个不是人精里的人精,背后自然各有支持者。据我所知,现在的内侍省总管就是贵妃的人,你说皇后会不会为了石采女和魏御女得罪了贵妃?且不说得罪不得罪的,这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口头训斥,了不得就是稍作处罚,这事就算过去了。可她们忘了,奴才也是人,也要脸面,他在奴才堆里是体面的人,如今被罚,自然第一个往下发难。将来魏御女和石采女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可难道她们还能时常麻烦皇后?”   “人的耐心终究有限。”   雪娥愁眉不展:“那照您的意思,岂不是受了欺负就只能忍着,没别的法子了?”   薄予诗轻轻扯唇:“当然不是。”   “只是想要自己被人看得起,想要过体面的日子,就得让自己有价值,无权无势之人才易被欺凌。”   “如今我们能过上这样风光无限的生活,是因为我足够得宠,有皇上的恩宠庇佑,他们畏惧的是皇权。”   “人只有有了话语权才有尊严,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指望所谓的道理和规矩是不成的,这世道始终是弱肉强食。”   她摇摇头,不再思考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石采女和魏御女若能想明白,就该知道往哪儿使劲儿,若想不明白,恐怕哪天听见的就是她俩殁了的消息了。”   回到玉芙宫内,刚坐下歇会儿,就听到御前的人来报,说皇上午膳的时候来她这用。   薄予诗笑着让人赏,又命人准备了陈皮普洱茶,到时候跟皇上餐后饮用。眼下时辰尚早,玉芙宫内的炭火供得太旺,进来多坐一会儿就让人头脑发晕。   她知道皇上和她都不喜欢殿内闷闷热热的,就让人把窗子先打开通通风,保持殿内温度适宜即可。   她站在楹窗前往外看,只见院内的花草树木几乎全都枯黄凋零了,深秋瑟瑟,唯有天高气爽,一碧万顷,也是另一种心境。   月娥来报,说小厨房的菜已经差不多都备好了,到时间就能准时上菜。薄予诗满意地点点头,忽而久凝从外头进来,先是冷得在门前跺了跺脚,才笑着过来说:“奴婢去内侍省领了新茶回来,谁知瞧见梅才人午膳时间居然出去了,瞧着像去仪鸾宫的方向。” 第75章 第 75 章:牛乳圆子【加更】   说起仪鸾宫,薄予诗半是讥讽半是轻蔑地笑了笑。   仪鸾宫住着师御女和许才人,都是得过宠或正在得宠的人。梅才人和许才人关系好,时不时去走动,后来有了师御女,也和许才人关系不错,梅才人似乎去得更加频繁了些。   梅才人打着什么主意,她们同住一宫,薄予诗可比任何人都清楚。谁让她宫里还有一个小彤收了梅才人的好处?   随便她在背后捣鬼,总之到最后受苦受害的不是她,是那两个没防备的。   这般想着,门前正好传来高声唱礼,皇上的御驾到了。她牵起笑容出门去迎人,就见皇上迈步进来,他已然换了一身白金色的锦袍常服,头戴玉冠,衬得风度翩翩,看起来格外风流倜傥。   “嫔妾给皇上请安。”薄予诗娉婷福身,嫣然一笑,温玄戈牵起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她喜爱的颜色多素雅,可如今天冷起来,反而穿鲜亮浓郁的颜色看着喜人。   她今日难得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裙,上头精绣了芙蓉花,裙摆柔软如波浪,金色暗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越发衬得她肤色雪白,肌莹骨匀。就连发髻梳得也好,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式,用了小金冠和发梳,侧面还别了一朵芙蓉绒花,瞧着雍容华贵。   他夸道:“今儿打扮得鲜妍,果然精心妆扮起来另有一种风情。”   在温玄戈眼里,如薄予诗这般的美人就该金堆银堆哄着,她爱打扮,又有审美,否则这般绝色美貌岂非是辜负了。   薄予诗挽着他的胳膊,笑意盈盈:“皇上今儿怎么这么大方,居然主动夸嫔妾了,您之前可都要嫔妾三催四请才肯。”   温玄戈轻轻一笑:“朕主动还不好?为着你前些日子伤心,朕怕若说得不好了,怕又惹你掉眼泪。”   “那就是朕的不对了。”   薄予诗娇娇地哼一声,挽着人的胳膊却不肯松:“皇上惯会说这些话唬人,嫔妾哪儿就这么大本事了?嫔妾小小女子,不敢叫真龙天子看嫔妾脸色。”   说罢,她歪头笑:“皇上,小厨房的菜都备好了,咱们用膳可好?”   温玄戈淡嗯一声,底下的宫女和太监们立刻行动起来,从小厨房将备好的菜式一道道摆在了用膳的偏殿内。   小厨房不走宫中银钱,因此吃食用料只按喜好走,并无规格一说。今日两位厨娘早早就开始备着了,一桌子八荤六素四小食二汤水,摆得满满登登。   若是按贵仪的规格,她的日常餐饮不会有这么多,只因是小厨房,又是皇上来,所以才如此丰盛。大菜硬菜就不消多说了,光是摆盘和做法,就是宫里没有的。   薄予诗亲自给皇上布菜,期待地看着他:“皇上,您尝尝,如何?”   温玄戈对吃食并不抱什么期待,因为他对这方面一直平平,即使尚食局做了什么新鲜的过来供他品尝,也不过尔尔。   先帝好美人也好美食,在这方面所费甚巨,他当初就一直难以理解,谁知尝了这道菜,还真让他改变了想法。   薄予诗最先给他夹的是一块鱼,这鱼极鲜美,一口入便香气四溢,微辣微麻,却又不失其新鲜本味,比尚食局的是要好上许多。   最要紧的是这些菜是掐着时间做好的,不曾在炉子上热了又热,味道更好上几分。   他生母身份卑微,早年撒手人寰,很小就被送到当初的皇后宫里和长子一同抚养。明面上占尽便宜,享天地精华,实则伺候他们的仆妇们不过是做做样子,他一个失母又不得宠的皇子能得到什么好东西?还不是长子剩下的。   后来他被派往边疆,边疆荒漠苦寒,鱼蔬价贵且少,因此多食牛羊这些肉食,有时年岁不好,他也要和将士们一起吃糠熬着。渐渐养成了他坚毅吃苦的性子,更加不在乎这些。   如今登基多年,他也一直保持着从前的习惯,从未在吃食和享受上费心留神,没想到竟是他肤浅了,大朔这些年富饶安稳,民间吃食都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确实不错,”他简单夸了一句,但薄予诗知道这已经很不易了,笑着又夹了些别的菜过去,“皇上喜欢就是她们的福气了。”   此情此景,倒让温玄戈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人间烟火气。他有时读书,读到诗作几篇,写民间苦乐生活,其中一句是,“妻儿同饭豆,翁媪共分瓜”。   他时常难以体会,只觉得百姓生活艰辛,就连最基础的饭菜都要分食而用,着实可怜,便在百姓农耕之上格外用心治理,不过今日再回想起,倒是有了别的体会,那就是不论日子如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也能自得其乐。   虽说他们如今身在皇宫,山珍海味唾手可得,但这些金银外物于温玄戈的身份而言是最不值一提之物,反而是薄予诗在旁边一直为他夹菜倒茶,满眼期待他来的时眼神更加珍贵。   想起那日的情景,温玄戈不仅又心软了:“你好好用膳,布菜的事交给下人便是。”   薄予诗只好坐下,撅了噘嘴:“嫔妾喜欢给您夹菜嘛。”   温玄戈抬眼:“为何?”   在他看来,这些活虽然不累,可也是养尊处优的她完全没必要做的。   谁知薄予诗说:“因为给您夹菜,看到您用得很香的样子,会觉得很幸福。”   温玄戈微微一怔,幸福这个字眼,当真是熟悉又陌生。   他点点她的额头,像是拿她没办法:“你啊。”   薄予诗便弯眸轻笑,一顿午膳用得可谓色香味俱全又温馨之至了。   -   与此同时,仪鸾宫内。   许才人的宫女从后院的灶上端过来一壶才烧好的牛乳圆子,热乎乎地放在了几个小主跟前。   许才人笑着说:“这是一大早起我让人去尚食局要的牛乳和珍珠圆子,听说在里头牛乳烧开,倒一些茶水进去,再把圆子滚沸在里头,十分美味,你们快尝尝,若是好喝……”   她没说完,只说到这就着急忙慌的闭上了嘴,一派不好意思的神色。   师御女舀了一碗,轻轻闻嗅,牛乳的香气就钻进鼻子里:“好香,没想到牛乳还能这么做,我都没见过呢。”   她们三人,许才人坐在主位上,梅才人坐桌案的另一侧,师御女则坐在地下的圆凳上。闻言,梅才人暗瞥了师御女一眼,虽不明说,眼底却是不屑。   师御女是什么出身谁不清楚,她一个乐伎,平时里用得上什么好东西,这才能把一碗新鲜牛乳圆子都看进眼里。   这做法虽然是她们平时不曾见过的,可许才人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这些,还不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想尽办法做些新鲜东西,好送到御前邀宠去。   这两天谁不知道岚贵仪哪儿新添了小厨房,不光添了,还大张旗鼓的从宫外选了厨娘进来,把小厨娘正经地给安置起来了。那些人嘴上不敢说,背地里谁不嫉妒?   明明是到主位才能有的待遇,就为着岚贵仪得宠,都快比着贵妃去了。而且梅才人私下打听了,才知道这小厨房的一切开销都是皇上来出,根本用不着岚贵仪一分钱。   可是羡慕又能如何,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梅才人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舀了一碗尝尝,立马夸道:“确实美味,这牛乳里添了茶叶,喝起来格外不一样,这珍珠圆子也加了红糖熬的吧?”   许才人一见二人都说好,眼睛一亮:“是吧,你们也觉得好,那肯定没错了。这做法是尚食局一个宫女说的,说这虽不是明面上有的甜品,但她们私下里会给自己熬来喝,味道绝对不输宫内品级里的。我也是一时新鲜拿来试试,如今来看,真是好喝又简单。”   说罢,她转眸看想师御女:“师御女,你这些日子颇为得宠,肯定知道皇上的喜好吧?你觉得皇上可会喜欢这样的甜饮?”   许才人这么明晃晃的跟自己打听皇上的喜好,师御女的脸色微不可察的一变。宫里的恩宠,向来是自己有了不喜欢别人有,哪儿有这么大方的人呢?   师御女是小有恩宠,可又比不上岚贵仪,就这么一点儿,许才人也想分了去?可她也不好意思不说,毕竟和许才人同住一个宫里,现在满宫之中,也只有许才人心思简单,还肯和她坐在一处说说话了。   她只好干笑着说:“才人一片心意,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再说了,才人之前一舞得幸,可见皇上是喜欢才人的。”   许才人顿时笑得如同吃了蜜一般,梅才人静静瞧着,突然说:“既然如此,许妹妹干脆这会儿就趁热打铁,给皇上送去吧。”   “我出来的时候,玉芙宫里正忙活着备午膳,应该是皇上去陪岚贵仪用午膳了。算算到时候正好是午膳用完的时间,妹妹你这时候送一壶牛乳圆子过去,恰好是饭后甜点,岂不是两全其美?皇上若知道了妹妹你的心意,定会想起你的好,将来复宠就指日可待了。”   “等你复宠,也好提点提点我和师御女,叫我们沾沾你的光。”   话音一落,师御女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第76章 第 76 章:各怀算计   但许才人浑然没有看见师御女眼中一眼而过的怨怼,反而笑起来:“真的?”   梅才人安抚她:“自然是真的,皇上不过是一时忘了妹妹,不过是缺个契机想起来罢了。”   许才人喜上眉梢,却没急着应允,反而歪着身子靠在软枕上盘算起来。入宫这么长时间,她也长了点心眼。虽说给皇上送东西是好,可是送到玉芙宫去,她还是心里有点没底。   谁让玉芙宫住着一位得宠的岚贵仪呢?虽说她向来不仗势欺人,貌似也是个好相与的人,可每次靠近她,许才人都会觉得背后冒寒气,就好像这个人幽深的像一口深井,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何况她是一贯不屑于和她们这些位分低的人来往的,谁知道背地里看不看得起她?若是这样贸贸然的撞上去,叫岚贵仪觉得她是故意要争宠,将来存了害她的心,那她才是叫苦不迭了。   她是想得宠,可她怎么敢得罪岚贵仪?岚贵仪在皇上跟前可比她有分量多了。   这般想着,许才人又有些闷闷不乐。外人看着她觉得她日子过得还不错,可谁又能想到,宫里的日子说变就变,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人。皇上冷了她,她可有日子没侍寝了,加上她的靠山贵妃遭皇上训斥,现在自己都不理会外头的事了,更管不了她。   今儿早上人人都看石采女和魏御女的笑话,谁能知道她也有自己的心酸苦楚?内侍省那起子人太会见风使舵,见她现在不得势了,往常的孝敬没得一干二净,现在只剩下才人份例内的东西了。   虽说这本就是她该得的,可向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过惯了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家里又不可能时常送银子进来,她总得给自己想办法。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么没眼力见,旁人都不愿意搭理师御女,就她不嫌弃。   举棋不定的时候,还是梅才人看出了她的犹豫:“好妹妹,你若是再犹豫,下回皇上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岚贵仪是好相处的人,我和她同住一宫这么久还不清楚?你可曾见过她什么时候蓄意为难旁人,还不是有人不长眼送到脸上才打回去。”   梅才人的话彻底让许才人下定了决心,她再度展颜笑起来:“好,就听你的,若我能复宠,将来必然好好提携你们。”   她忙唤来自己的宫女,叫她立刻拿最好的瓷盅来装,另做一份给皇上和岚贵仪送去。   -   提着甜饮的宫女从仪鸾宫的方向过来时,玉芙宫内值守的宫人眉头一皱。眼下谁不知道皇上正在里头陪着主子用膳,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的来送东西,这不是争宠是什么?   门前通传的人先去回了雪娥,雪娥又去偏殿给主子使了眼色,薄予诗这才借机先出来了。   “主子,来人说是许才人身边的宫女,说许才人亲自做了甜饮,想献给皇上和您品尝,叫咱们的人先稳住了。”雪娥一脸的不高兴,“您说怎么办?”   但薄予诗并不生气,反而笑了:“既是这样,那就送进来吧。”   雪娥惊了:“主子,许才人明摆着是想争宠,您还放任她进来?”   薄予诗淡淡道:“许才人哪儿有这个胆子,定然是梅才人背后挑唆的,你觉得梅才人真会为她好?她们三人各怀心思,恐怕想着借机内斗,我偏不如了梅才人的愿。”   雪娥只好福身说:“是,奴婢明白。”   回去以后,温玄戈问:“出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用着膳出去了?”   薄予诗浅笑:“还不是皇上的嫔妃都太贤德,知道您在嫔妾这用午膳,亲自做了甜饮来消食。话说回来,以前只知道许才人舞跳得好,没想到也有这洗手做羹汤的本事,倒是意外。”   宫里的嫔妃给他做些果子汤羹是常有的事,但能不能送到他心里,一来要看他心情,二来也要看送羹汤的人的心思和水准。   眼下他们才用了小厨房的一桌子荤腥鱼肉,腹中饱胀,这时候送甜饮子,谁喝得下。何况温玄戈对甜腻之物并不喜欢,当下眉头微微一蹙:“才动荤腥又饮甜饮,未免太腻了,叫她带回去。”   但薄予诗却劝道:“皇上不爱用就罢了,好歹是许才人的一片心。嫔妾给您备了陈皮普洱茶,饭后饮用最是解腻暖身,您喝一盏吧。至于这甜饮子,不如赏脸给嫔妾尝尝?”   温玄戈慢条斯理地擦嘴:“既是岚贵仪想尝尝就留下吧。”   雪娥福身应下,出门笑着说:“难为你跑一趟,皇上已经命人收下了品尝,这是给你的赏,回去复命吧。”   说着,她往来的宫女手里放了一锭银子,沉甸甸的。   来人欢喜地问:“这是皇上的意思吗?”   雪娥当然不可能跟她说这么多,模棱两可道:“皇上就在里头,赏赐还能有假?既是给你的就收着吧。”   办好了差事,她欢欢喜喜的应下回仪鸾宫复命,银子当然是自己收下了,只不过意思换了换,对着许才人只笑说:“恭喜主子,皇上收下了您送的甜饮,还夸您送得好。”   此言一出,许才人立马眼含笑意,又叫人给她了一份赏赐。梅才人没想到会送的这么顺利,可成不成,她都有话说,这会儿顺着夸道:“瞧瞧,我怎么说的?你这会儿去送肯定能行,皇上满意,还愁将来没恩宠?”   许才人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心里还担心岚贵仪会命人拦下来不许她的人送东西进去,如今看来,这岚贵仪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竟然都不知道在这方面防着人。   不过这对自己左右是好事,她唇畔轻扬,掩饰不住地欣喜:“多亏了姐姐提点我,要不然我也不敢在今日送,就是不知道……皇上何时才召我侍寝。”   说罢,许才人面颊微红,殊不知除了她以外,在座的人没有一个真心盼着她好。   梅才人笑着恭贺她,说尽她爱听的,可师御女的脸上就没那么挂得住了。如论如何她也想不到,许才人的东西会送得如此顺利,还得了皇上的夸赞。   想当初岚贵仪对着她是如何的冷淡不留情面,谁知在这方面却如此愚蠢,她就看不出来,许才人是在借机争宠?   她实在想不通,岚贵仪心思这么浅显的一个人,怎么就在宫里接连获宠的?只凭她那张脸吗?   师御女心中又恨又慌,恨岚贵仪对她不假辞色,言语刻薄;恨梅才人和许才人都想分她的恩宠,也担心害怕皇上会真的宠幸了许才人。   别看现在她还算体面,可那是外头人眼里。她自己最清楚,皇上对她现在越发不耐了,不光说不上话,她学的新曲子也都弹不到皇上耳朵里。   若这时候再有旁人分走了皇上的注意力,她恐怕离失宠不远了。   偏偏这时候许才人当面刺她的心,表面和和气气,骨子里也不把她放眼里!   师御女心中不快,此刻终于坐不下去了,起身找了个借口便匆忙走了。   许才人和梅才人都没拦着她。许才人是因为自己正沉浸在欢喜中没想那么多,梅才人则是就等着这一刻呢。   她看了一眼外头,压低了声音说:“妹妹,我怎么觉得师御女瞧着这么不高兴?她恐怕是不愿见到你得宠吧?”   许才人正高兴,忽而一盆凉水浇下来,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她不是真心和我做姐妹,岂会为了我高兴?左右我也没把她当回事,随她不高兴去。她摆出这样的样子,不就是生气我分她的恩宠?可皇上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说罢,她亲亲热热挽住梅才人的胳膊:“到底宫里只有姐姐真心待我。”   梅才人亲近地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柔声说:“你啊,就是性子天真。若没有我陪着你,那些人还不把你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总之我看师御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可得留心防备她,别让她害了你。她是内教坊出来的乐伎,心思手段比咱们脏多了,当初为了爬床连岚贵仪都敢得罪,恐怕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你们住在一起,别一不小心着了道才是。”   许才人觉得颇有道理,一时紧张起来:“好,我这就找心腹多盯着点,若有怀疑的我就找姐姐说,还请姐姐千万别嫌我烦。”   梅才人安抚道:“这是自然的。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先不用紧张,往后看看再说。”   -   玉芙宫内,薄予诗送走皇上,回到位置上看向了那碗牛乳圆子。   她拿起勺子舀起来看了一眼,只见里头是牛乳炖红糖珍珠圆子,闻起来似乎还掺了茶叶水。   这做法并不常见,所用材料也不算金贵,想来是尚食局的人自己研制来喝的,不知道怎么叫许才人学去了。   看来是她这小厨房办得大张旗鼓,又请了皇上来尝菜,到底叫那些人看进眼里了,居然想着模仿她做膳食吸引皇上的注意。   可惜皇上宠爱她从来都无关膳食,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薄予诗看透了之后,动也没动就放回去了:“倒了吧,叫人把东西还给许才人送回去。”   许才人愚蠢天真,梅才人阴险狠毒,师御女野心勃勃,这三人凑在一起做表面姐妹,也是够有意思的。   但她也想看看,梅才人算计了这么多,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让自己承宠。 第77章 第 77 章:针锋相对【加更】   时间转眼到了冬月初九,再过几天就是冬至,又是一个举国同庆的大日子。   因为马上就是冬至,皇后娘娘向皇上请示了林常在的禁足一事,皇上念着龙胎的份上应允了,林常在的禁足便顺势解开了。   这段日子里,薄予诗依旧宠爱最盛,其次是周才人侍寝了两回,祁妃娘娘、许才人各一次,其中周才人势头不错,皇上已经晋了她为美人。   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先前炙手可热的师御女已然泯然众人了。   晨起,又是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   殿内的银丝炭烧得旺,薄予诗只穿着一件寝衣起来也丝毫不觉得冷,她用微微烫的热水兑玫瑰汁子盥洗梳妆,又涂上胭脂膏子,换上厚实的冬装,围上皇上新赏的白狐毛披风出门了。   冬日的衣衫相对笨重,可她身量纤细婀娜,即使穿得厚也无碍她的美貌,反而比平时更添了丝雍容贵气。   在后宫的时间久了,有时候薄予诗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好像和入宫前看着不一样了。分明才十七岁的年纪,可生涩稚嫩已然褪去,反而沉静矜贵了不少。   雪娥给她换好手炉用香帕包着:“主子快拿着,别着凉了。”   她今日不坐步辇坐暖轿,虽然看着不如步辇那么气派,可胜在挡风暖和。轿子有窗有帘,因此一路上谁也没看到,直到停在凤仪宫门前时,才发现琅贵嫔竟也来了。   自从她小产失子,她就从未出过清和宫的大门,没想到今日能在凤仪宫看见她。   几个月不见,琅贵嫔看起来比之前阴郁了许多。   还记得刚进宫时见到的她,虽只是一个嫔位,却总是那样慵懒大胆,言语无忌,好似谁都不被她放在眼里。短短数月,就像变了一个人,也比之前更瘦了,像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外人都说琅贵嫔是失子后伤心过度所致,私下里说她真是想不开,失去孩子就算了,还把自己搞得失宠,惹了皇上不喜。可薄予诗却知道,恐怕琅贵嫔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这样选,但琅贵嫔显然不是会把皇上放在心上的人。她避世不出这么久,怎么今日反而出来活动了。   不过该有的规矩不能忘,薄予诗即刻上前行礼问安:“嫔妾给琅贵嫔请安,娘娘万安。”   “晨起天冷,娘娘身子骨弱,不如早些进去等吧。”   琅贵嫔微微垂眼看向岚贵仪,只见她容光焕发,光鲜亮丽,简直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若按着她从前的习惯和心态,也许她会看不惯岚贵仪,哪怕她和自己无冤无仇。   可时过境迁,她如今再看岚贵仪,只觉得她这般样子挺难得。   毕竟自己现在如此落魄,而岚贵仪风头正盛。若岚贵仪想,完全可以恃宠而骄,对自己不理不睬,何必大冷天在宫道上和她行礼问安。   可她偏偏神色如常,恭恭敬敬,竟叫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些年,琅贵嫔见过太过人令人作呕的嘴脸。   比如同为低贱却互相倾轧,昔日好友却拔刀背叛,过河拆桥,见风使舵,这都是人的劣根性。   就拿她自己来说,她好歹是堂堂贵嫔,可林常在解了禁足到现在都不提要来拜见,由此可见一斑了。   能在自己得意时不踩别人一脚,失意时不诋毁旁人,都是罕见的人。   若当初琅贵嫔也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是不是她就不会在极端的路上越走越远?   可惜一切已定,她现在是行尸走肉,终究没有如果。   琅贵嫔淡淡道:“免礼。”   “多日不见,岚贵仪风采依旧。”   薄予诗浅笑着说:“谢娘娘的夸赞,嫔妾不过寻常,怎及娘娘风韵万千。”   她随着琅贵嫔的动作往凤仪宫内走,客气地关怀道:“不知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吗?长安冬日久,其实您在宫内养病,皇上和皇后娘娘也能理解的。”   琅贵嫔极轻地笑了声,只是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语气淡之又淡:“皇上和皇后娘娘自然是宽仁,只是本宫闷久了,一直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   这般说着,琅贵嫔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咳嗽起来,一咳起来连绵不断,好像要把心都呕出来似的,听得人心颤。   她咳得太厉害,苍白的脸上因气血上涌而浮现出淡淡的血粉色。但琅贵嫔浑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如何,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放心,这病不过人,是本宫小产留下的病根子而已。”   薄予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低下头。这种时候,说好话歹话都刺人的心,倒不如不说话的好。琅贵嫔是个要强的人,更不需要人的怜悯。   不多时,其余嫔妃们接二连三的过来,殿内越发热闹起来。   师御女依旧跟许才人一起来,刚给众人请安完一坐下,葛常在就尖着嗓子眼儿说:“许才人和师御女当真是姐妹情深,同住一宫也是方便,皇上不来这儿也会来那,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不过也是,都是自家姐妹,谁伺候皇上不是伺候?师御女,你说是吧?”   师御女刚一失势,这些人就巴不得把脚踩在自己的脸上,许才人得宠,她比任何人都要恨,可皇上的心思,她又有什么办法?如今每每来请安,总要听这些人尖酸刻薄的话,真是挤兑地她一肚子火气。   往常她总是忍,可今日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辩道:“皇上宠幸谁全凭心意,不是任何人说了算的。若说清闲,谁能有葛常在清闲?妾身有时候还真羡慕葛常在,能有这份整日睡觉拉扯着人说闲话的时间。毕竟皇上爱听妾身弹琴,妾身还得习谱呢。”   葛常在脸色一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恐怕师御女再也不用习谱了吧?皇上有多长时间没去你那儿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一个小小御女,说话也不谨慎着些!”   终于出来参加请安的林常在悠悠看了眼师御女和葛常在,勾唇讥笑:“葛常在动什么气?若为些不值当的人,岂不是白费口舌。师御女那三脚猫的琴艺,想来皇上也只是听着玩儿罢了,腻了,自然就放下了。”   说罢,她又转向梅才人和许才人:“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师御女和许才人时常同进同出,感情甚笃。怎么好姐妹反而只能有一人出头?这我就看不懂了。”   她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神情十分得意。憋闷许久,终于有她出来透口气的日子了,当然要把之前欠得都讨回来。   尤其是许才人、梅才人,这两个害她落水险些丧命。还有已经晋位的周美人,都对她落井下石,背后下黑手,个个她都不会放过!   凭她们斗得死去活来,她就不信还能有她这个怀了身子的金贵?等她生下皇子,皇上一定会看在孩子的份上重新给她尊荣,谁让人人都知道皇上看重子嗣,她有这个自信。   许才人原本坐着看戏,谁知林常在一来就牵扯自己,但她又的确心虚,结结巴巴道:“林常在,你是忘了自己为何被禁足的?皇上和皇后娘娘开恩给你恩典,你可别又忘了。”   “我与师御女之间的关系自然是姐妹,可是在座的又哪个不是姐妹了?你休要在此挑拨。”   林常在咬牙冷笑了声:“数日不见,许才人真是巧舌如簧,怪不得梅才人日日粘着你。可惜黏出了个什么结果来?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乐伎。”   眼看几个主位快来了,周美人眉头一皱,感觉这群人真是不知好歹。就仗着皇后娘娘和祁妃娘娘好说话,言语间这么放肆。她开口劝和:“好了,都少说几句,这儿是凤仪宫,你们在这吵吵,是不把皇后娘娘放眼里吗?”   周美人才晋位,正是惹人眼红的时候,葛常在看着她冷嗤了句:“我怎么听着这些话这么耳熟?是岚贵仪也说过的吧?”   “还真是巧了,怎么站出来充好人的都能得到皇上喜欢,难不成是周美人巴结岚贵仪得到了什么秘诀,不如也教给姐妹们听听?”   薄予诗早就烦了葛常在了,这会儿冷眼看着她:“葛常在,你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了么?还是你得了失心疯,谁都想攀扯两句?”   “言语不忌讳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你以为你是谁?皇上记得你么?”   葛常在偏头冷笑:“自然了,谁能有岚贵仪在皇上身前有脸面。光一个小厨房都比着贵妃的待遇了,晋封的速度比琅贵嫔还快。日日流水般的银子出着,谁知道将来是不是下一个贵妃,我可怎么敢呢?”   “方才还说姐妹情深,齐婉仪也和岚贵仪姐妹情深,怎么岚贵仪就没想着齐婉仪?可见宫中人心向来如此,都只顾着自己。”   她这一段话就给薄予诗拉了三个人的仇恨,贵妃、琅贵嫔和齐婉仪。虽说这三个人不是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被挑拨的,可是人心惯来如此,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就算知道不该在意,也忍不住会在意。   薄予诗睨着葛常在:“葛常在的嘴真是伶俐,可惜你不明白一个道理。”   “祸从口出,想来你没受过这样的教训。”   周美人也被惹恼了:“葛常在简直是放肆!”   今天的火药味格外浓,诸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在凤仪宫内打起来。   琅贵嫔许久不出门,头回来请安就见这么一出大戏,着实是热闹。她可许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戏了。   想当初这些新人刚进宫的时候何其谦卑,个个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彼此针锋相对,就和她刚入宫时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好久没觉得这么有意思了,闷了这么多天,找点乐子也无妨。   琅贵嫔摆摆手,示意身旁的宫女:“来人,给本宫掌葛常在的嘴,二十下,一下都不许少。”   大朔尊卑分明,一宫主位即使无协理后宫之权也可训诫低阶嫔妃,当初的盈嫔就是用这个借口杖毙了琏常在。   所以,琅贵嫔掌掴葛常在是合情合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第78章 第 78 章:恨意   琅贵嫔久不出宫,在座的各位就都忘了她曾经的厉害。别忘了,她可是连盈嫔都敢打的人,何况一个小小的葛常在。   主位就是主位,即使失宠了,那也不是底下那些宵小可以比拟的。话音甫落,就有四个宫女上前将葛常在摁住,看这样子,竟然是打算就在凤仪宫正殿内就打完这二十巴掌。   若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葛常在的脸就丢尽了,她将来还怎么在其余嫔妃跟前抬起头来?若真在殿里挨了打,这辈子就不用活了!   葛常在吓坏了,胡乱挣扎叫喊着:“这儿是凤仪宫,琅贵嫔未免太霸道了!放开我!”   但琅贵嫔并不为所动,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径放肆,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平静到有些奇异的眼神看着葛常在,眼底既无悲悯,也无痛快:“打。”   四个宫女卯足了劲儿正要左右开弓,谁知第一个巴掌刚落下去,门外传来高声唱礼:“攸贵妃娘娘到——”   众人忙停下所有事起身请安,就见攸贵妃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垂眼睨向挨了一巴掌正在哭的葛常在,虽不言语,但却气势强盛,摄得众人一时间低眉顺眼,谁也不敢造次。   她坐到象征着皇后一人之下的位置上,淡淡道:“都起身吧,吵嚷什么?”   葛常在忙跪在地上哭:“启禀贵妃娘娘,妾身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琅贵嫔竟要当众掌掴妾身,如此不合宫规,还请娘娘为嫔妾做主啊!”   贵妃瞧她一眼,问:“琅贵嫔何故要罚她?”   琅贵嫔皮笑肉不笑的起来福身:“贵妃娘娘,您没来的时候不知道,葛常在虽在宫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可嘴却越来越没个把门的。方才她力辨群雄唾沫横飞,简直谁都不放在眼里,对了,她还冒犯了您,语言间十分不屑。”   “臣妾久不出宫门,却也实在看不过眼葛常在这般放肆,更不敢让贵妃娘娘声誉受损,这才小惩大诫,希望有葛常在做榜样,宫里再没人敢这么放肆。”   攸贵妃垂眸看着琅贵嫔,面上不显,心底却暗嗤。   她方才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葛常在说的话虽放肆,却不是毫无根据。   岚贵仪——她从前的确是小瞧她了,以她现在晋位的速度,要不了一两年就能坐到一宫主位上,将来位至贵妃,怎么不可能?   贵妃的定数是两人,如今自己占着一个,可还有一个空悬着。   她挪开视线,将眼前这群貌似恭敬的嫔妃一一打量个遍,只觉得可笑得紧。当面恭顺卑微,可背地里又有哪个不想爬到她头上来?她不过沉寂两三个月而已,这群人就敢言语间这样不忌讳,连葛常在都敢一口一个贵妃,一口一个琅贵嫔的挂在嘴边。   皇上叫祁妃协理后宫,可管这偌大的后宫,难道是只会看账本安排物资就够了吗?殊不知人心才是最难管的,一个不注意,底下那群人甚至是奴才就翻天,可见皇后和祁妃都没这个本事。   贵妃缓缓掀眸,语气十分平淡:“葛常在,你怎么说?”   葛常在哭喊着:“娘娘明鉴,妾身怎么敢随意攀扯您和琅贵嫔。不过是妾身和岚贵仪说话,说她晋封速度快赶上琅贵嫔,还说她的小厨房花银子如流水,都要比着您的规模了。这是在座诸位都听见了的,至于什么言语不屑,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啊!”   闻言,攸贵妃瞥向了岚贵仪,轻飘飘说了句:“岚贵仪得宠,皇上难免格外怜爱一些。虽是破了往常的规矩,可皇上恩典,说到底也不算逾矩。”   虽是小厨房,但也有规模的不同,比如皇后的小厨房顶格能有十二人,四妃之位上至多是八人,其余位分上的一宫主位,即使是得宠的宠妃也只能最多六人。   她的承光宫小厨房现在外聘厨娘主厨帮厨加起来有六个,岚贵仪只有四个,虽还不如她,但要知道她是贵妃,岚贵仪甚至连个贵嫔都不是。若说她完全不在意,自然不可能。   可攸贵妃是极要颜面的人,又怎么可能当着人的面和她计较这些?若计较了才是自降身段,反而叫人小瞧了去。   说罢,她摆摆手,示意人松开葛常在:“既是这般,掌掴二十未免太重了。再说了,这儿是凤仪宫,即使葛常在有过失,等皇后娘娘或是本宫来了再禀报也是一样的,琅贵嫔急着动手,反而失了规矩。”   “葛常在冒犯高位,言语冒失,先罚三个月月例,下回你若再不知道忌讳,本宫会告诉皇后娘娘,叫她重重地罚你。”   三个月月例可比掌掴好多了,葛常在简直喜极而泣,哭着说:“妾身多谢贵妃娘娘开恩,以后妾身一定不敢了。”   说罢,葛常在捂着脸坐回位置上,那些原本还想看她笑话的嫔妃都有些失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葛常在说的那些话的确过分,近来也的确口头上太不忌讳了,就算是真的掌掴二十,只要不是在殿内打羞辱人,在宫外行刑是合理的。可贵妃只罚三个月月例,明显是轻拿轻放,不愿意让琅贵嫔动手。   这下一来,有了贵妃做主,琅贵嫔就算不服气也只能忍着,更不用说那些被葛常在的话刺了心的人了。   这边事才了,后头祁妃和谈昭媛也姗姗来迟,可惜她们没赶上这一出好戏,贵妃已经处罚过了,她们不能再说什么。   等到点以后,皇后出来说了几句,提及再过两天就是冬至的七日休沐期了,届时宫内忙碌,让诸位嫔妃各自备着冬至的事宜,直到冬至当天再来请安即可。   薄予诗懒得再跟她们费口舌,只是出门前先看了眼齐婉仪,齐婉仪淡笑着摇摇头:“你我之间又何须说这些,我们都懂。”   宫里难得有人什么都不必她多说,这如何不是一种幸运?薄予诗心中微热,点点头:“姐姐懂我,就和我懂姐姐是一样的。”   “宫里事多,咱们先回去安排吧。”   齐婉仪笑着点头,两人没坐轿子,一路走到玉芙宫和昭宁宫的分岔路口才分开。   若是平常,她们大可比去彼此宫里坐坐,可眼下快要到冬至了,宫中诸事繁杂,还真没有时间闲聊。   宫中规矩比外头大得多,她初次操持,少不得多费些心思。尤其每逢冬至和元旦都是需要命妇集体朝贺的大节庆,庶务繁杂,样样都得留心,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错。   除了大典、晚宴相关的规矩和服制不同,嫔妃之间拜礼,她还得给自己宫里的人准备赏赐,还有宫人们按例在冬至出宫探亲,也是一项要注意的。   以上还只是麻烦,真正叫她最挂心的是冬至这一节庆可以往宫外给自己的母族送节礼,她需得细细斟酌。   节礼并不是越贵重越多越好,她的位分在这里放着,若是送得超出了其余高位嫔妃的量,不光惹人非议,还会引其余官员弹劾,把自己和薄氏都放在风口浪尖之上。可若送得少了,又会让宫外其余各家看不起,私下里猜测是不是她与母族关系不好,也会让薄家的人暗中议论。   所以怎么送有讲究,她还得再想想,力求两全其美才好。   -   同一时间,仪鸾宫内。   师御女一脸怒容地回宫坐下,拿起旁边的瓷杯就扔了出去:“一个个都是贱人,分明恩宠还不如我,却口口声声拿我取笑,算什么东西!”   瓷杯子哗啦啦碎了一地,可破坏丝毫没有让师御女感到好过一点,她先是生气,而后便伏案哭了起来。   乐雯忙过来收拾碎瓷片子:“小主何须跟它置气,这一套还是之前内侍省孝敬的呢。”   师御女才不管这些,只哭着说:“那又怎么样,左右不过是常在品级上的贱物,砸了就砸了,偏砸了也不能叫我好受些。”   这些天她见了太多好东西,那些得宠得势的嫔妃,个个穿金戴银,华服加身,随便哪个东西拿不出来不比这一套瓷器好。何况她进过岚贵仪的寝殿,里头的好东西不胜枚举,哪里像她这么寒酸。   若是之前,她不会想这些,只会觉得自己能成为嫔妃已然是莫大的福分了。可时间长了,她就忍不住羡慕,忍不住想,明明都是皇上的嫔妃,怎么别人就能过得这么光鲜?   同在宫里侍奉皇上,可每个人的日子却过得云泥之别。原本她还只是想想,觉得眼下低微也不打紧,只要得皇上的喜欢,爬上去是迟早的事。   可现在许才人侍寝了,皇上就不来她这了,凭什么?!   都是她存心要抢自己的恩宠,一定是她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若不然,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皇上不召她了?   师御女满心怨怼,只觉得这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是她的敌人,可眼下最恨的,还是当着她的面就给皇上送甜饮抢她恩典的许才人。   她绝对不能放任这一切继续下去,否则她的将来就是石采女和魏御女,她绝对不要进了宫还过这样的日子!   师御女紧紧抓着乐雯的手,红了眼睛:“乐雯,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偷偷去办吧。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践踏,我要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第79章 第 79 章:把柄   当晚,师御女独自一人坐在一盏蜡烛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烛火,浑身紧绷。现在正是用晚膳的时间,但她无心吃饭,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即将要发生的事上,虽是盯着烛火,可这只是她排解压力的方式。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微冷的房间内,师御女的身上却出了一层汗,她虽一动不动坐在屋里,耳朵却恨不得竖起来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外头的动静。   她忍不住闭眼祈祷,如果一切顺利,许才人今夜就会暴毙,可如果不顺利……她简直不敢往后想。可即使再害怕,她也不得不去做,比起事情败露一死了之,她更害怕往后都活在这样任人欺辱的痛苦之中。   何况宫里不就是这样吗?争斗都是要见血的,她只是提前适应。   乐雯已经都替她安排好了,她现在只需要静静等结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头每有一个人经过,每有一片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都能够激起师御女的恐慌和战栗。这种作恶的滋味让人如被油煎,倍感折磨,可一想到许才人的那张脸,她又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的痛快。   就这么等着等着,忽而仪鸾宫的大门被人拉开,似从门前走进来了什么人。   师御女急忙起身到院门口偷看,但她的住所离得远,并未看清是谁来了,只见有两个身影走进许才人的院内,门很快被紧紧合上。   她安慰着自己,许是那边去叫了太医,这也是合情合理。师御女实在坐不住了,在屋内走来走去,心中越发焦灼,就在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贴身宫女乐雯居然一直没能回来。   她实在忍不住胡思乱想,险些让另一个宫女出去找人,可就在此时,大门被人砰砰扣响,是许才人的人来了。   师御女强作镇定:“这么晚了,有何事找本主?”   来人敞开大门,外头竟站着四个人,她冷笑了一声:“有什么事,师御女自己不清楚吗?”   “还请师御女和奴婢走一趟,否则会是什么后果,想必您自己心里清楚。”   闻言,师御女顿时如遭雷劈,满脸的灰败。她知道,一定是事情暴露了,许才人要拿她去兴师问罪。   她不疑有他,只好跟着人一路去到了许才人房里。一进去,竟看到梅才人和许才人坐在主屋的椅子上,旁边的地上捆着两个宫女,一个是她的宫女乐雯,一个是许才人的宫女,许才人手边的桌上还摆着一盒首饰,正是师御女拿去交给乐雯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她不禁绝望地闭上眼,一切全完了。   师御女噗通一声跪在了她们跟前,呐呐道:“你们怎么发现的?”   许才人冷哼一声:“你还有脸问我们怎么发现的?师御女,我该问问你,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   “想当初你乐伎上位,遭满宫耻笑,只有我不嫌弃你,和你同进同出,姐妹相称。若不是我,你在宫里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没想到你不光不心怀感恩,反而第一个害到我头上!真是让人心寒!”   她重重拍向身侧的扶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只要我告诉皇上和皇后,你必然小命不保,就算勉强饶你一命,恐怕你也得在冷宫度过余生了。”   梅才人看着她,悠悠品茶:“师御女,你当真是糊涂了。”   师御女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哭泣道:“出身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凭什么你们出身官家就是高贵,我出身平民就是低贱?都是皇上的女人,你们争是合情合理,我争就是不要脸?许才人,你不必拿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说我,你是不是真心自己不清楚吗?我难道是傻子,看不出来你接近我的目的!”   “你明知道我前些日子得宠,却当着我的面就要去给皇上送甜饮,还问我的意思,不是要勾走皇上是什么?你可曾把我看到眼里了?何况怎么就这么巧,你侍寝了,皇上就再也没见过我,焉知不是你在背后吹了枕边风,让皇上厌弃了我!”   “眼看恩宠流失,你们一个个作践我,我又岂能不恨,岂能不怨你!如今事情败露,我不过是死路一条,我也没什么怕的了,今日索性把一切都说个明白,我就是恨,我就是见不得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夺走我的恩典!”   梅才人啧啧了两声,身子往后微仰,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师御女,我说你糊涂你还不明白,你以为我们为何把你单独请过来说话,而不是直接去告诉皇后和皇上拿了你的小命?”   她摆摆手,示意宫人将这两个宫女带下去看管起来:“许妹妹看到你这么做都气疯了,请了我来,我好说歹说才劝住她。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之间本无深仇大恨,不过是误会罢了。”   她温和地笑着:“许妹妹是单纯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皇上跟前吹枕头风,让皇上厌恶了你?若你们都得宠,皇上常来仪鸾宫,只会对你们有利。其实你很该好好想想,究竟是谁会不希望看到你得宠,你真正该害的人又是谁。”   “你在许妹妹这费这么大心思,殊不知是使错了劲儿,到头来除了葬送一条小命以外什么都没有。”   师御女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才人还生气着不愿意说话,梅才人模棱两可地说:“师御女还不清楚?你是怎么进宫来的,得罪了谁?皇上跟前又是谁最得脸?”   “这些是呼之欲出的事,只是你被眼下一时的气愤蒙了心智,竟然没看出来真正害你的人。”   “总之,许妹妹今儿没揭发你,是给你一条活路,就看你选不选了。”   若能活,谁愿意死呢?师御女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你说!”   梅才人悠然道:“要么——你去害你真正该害的人,若事成,咱们三个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往后相安无事,要么,我和许才人今日就去揭发你,即刻要了你的小命。师御女,活命的机会只此一条,要怪就怪你自己糊涂吧。”   师御女不由瞪大了眼睛,悲愤无助地落泪下来。   她现在真是无比的悔恨,悔恨自己被一时气愤冲昏了头脑,竟然想着去害许才人,不光未能成事,还让她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谋害岚贵仪的难度可不小,稍不注意就是粉身碎骨,可她就算不听从又能怎么样?依旧是小命玩完。   如今看来,唯一的活路竟然只有这一条。   师御女泪流满面,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可她却没法去责怪许才人和梅才人在这个计划中坐享其成,什么都不用付出,要怪只能怪自己,是她落了把柄在她们手里。   何况,梅才人的话的确有道理,若说能在皇上身边吹枕头风,自然许才人不够格,只有岚贵仪才能有这个能耐。她厌恶自己,当然不希望看到自己一直得宠,所以背地里挑拨,这才让皇上厌恶了她。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岚贵仪在背后搞鬼,她将来也不会让自己爬上去。不管怎么样,岚贵仪都是横在师御女身前的一座大山,何况皇上的恩宠有限,偏她一个人就占了半边春色,若她不在了,对自己只有好处。   思来想去,师御女无可奈何道:“好,我答应……”   许才人看了一眼梅才人,她显然没那个盘算的脑子,还是梅才人补充道:“事成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我和许妹妹会把她这边的人证和物证都保留起来。伺候你的少,为了不引人起疑,你的宫女乐雯依旧回去伺候你。”   “可你也要记得,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和其余任何人没有关系。你怎么打算我们不管,更不清楚,明白吗?”   梅才人心思缜密,师御女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只好颓然道:“是,我明白。我是为自己挣活路,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梅才人和许才人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时间不等人,师御女就回去好好想想吧。”   师御女从地上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许才人的房间,许才人才低声说:“姐姐,你说她能成事吗?不知怎么,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梅才人淡笑道:“她成不成于咱们都没什么损失,怕什么?你不用怕她会供出咱们,毕竟咱们可什么都没做,反而还拿着她谋害嫔妃的证据呢。”   闻言,许才人松了一口气:“也是,幸好姐姐聪明,提前教我防备着她,否则我都不知道她居然这么歹毒,竟然想着害我。”   “不过……姐姐……”她面上有些迟疑,“你和岚贵仪不是同住一宫吗?之前关系也好。你怎么会让她去害……”   “你们不是没什么仇怨吗?”   梅才人垂眼喝茶,淡淡笑着:“是没什么仇怨,但也没什么交情,怎么比得上你我?我是想借她扫清前面的路,否则咱们怎么好出头?一辈子都要被压在她后头了。”   “宫里不就是这样,人人害我我害人人,都是给自己铺路。” 第80章 第 80 章:帮人也是帮自己   翌日一早,薄予诗终于定好了给薄家送的冬至节礼单子,让月娥带人一一从库房清点出来,交给内侍登记查验派送。   她选的节礼并不算逾制,只比贵仪的位分略高出一部分。这正合了她得宠的派头,既不会太张扬,也不会让自家人无端猜测。   除了孝敬祖母和父母的节礼是她精挑细选过的,其余兄弟姐妹和亲戚一视同仁,不曾因为两个兄长过了会试就格外关注,这也是做给外头的人看。   若是从前,薄家内里怎么样没人知道,可她现在进了宫,又在外名声正盛,薄家的一举一动难免被人盯着。等过了元旦进入二月,就是春闱殿试,两位兄长的前途最是要紧,因此一言一行都得仔细些。   安排完节礼,又要盘算其他东西,算下来林林总总开销实在不少。还好她自入宫以来恩宠不断,皇上的赏赐不少,薄家也算富庶,她很幸运,不必为颜面上的事头疼。   别看宫里的人在外面被说得有多体面,实则里头的心酸之处只有进来了才懂。她还没进宫的时候,常听外头的人说进了宫就是一辈子取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即使是父母和祖母,也只和她说过深宫凶险,不曾说过别的。   若不是她自己进宫了,她绝不会知道,宫里哪怕是一个鸡蛋都比外面贵上不少。更不用说吃穿用度上,若想体面得额外花钱,打探消息也要花钱,想让奴仆们听话要花钱,处处都要打点,否则什么事都办不成。   就拿这次冬至来说,光打赏下人,赏赐炭火、冬衣和果子,预备和嫔妃之间互送的冬礼,还有送出宫的节礼,光这些就备了一千两的数。   别看嫔妃月例银子似乎不少,实则在宫里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因此同样是嫔妃,有人打扮得如天上的神仙般耀眼,有人却甚至不如得脸的大宫女。   除非——能爬到一宫主位上,那是后宫位分的一个分水岭。   只要到了一宫主位也没得罪了皇上,奴才们绝不敢克扣。更不用提每个月的各种份例了,各类布料茶炭金银,怎么说都能过得体体面面的。   一宫主位之下,像薄予诗和齐婉仪这样或有宠爱,或有家世的也不发愁,但若都没有,即使是位分更高一阶的孟嫔也差得远,就不用提石采女等人了。   薄予诗想起那日石采女的模样,便想起她有多日不曾参加凤仪宫请安了,也不知近来情况如何。   她知道,虽然自己期待冬至和元旦这类大节,可也有人并不喜欢。因为这对薄予诗来说既风光又体面,还能惠泽家中人,但像石采女这样的只会因囊中羞涩而感到难堪。   她端起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品了两口,久安从外头进来说:“主子,石采女在外头求见。”   薄予诗微微扬眉,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她放下杯子,坐到了主位上:“去请进来吧。”   石采女虽然位分低微,可这是主子要见的人,因而整个西侧殿内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向石采女行礼,无一人敢露出轻蔑之色。   久安引着石采女从游廊进殿,一路上宫人们各司其职,将院落收拾得井井有条,雅致漂亮,连对她也都是客客气气。自入宫以来,明里暗里受的委屈和白眼何止一两件,石采女甚至早就习惯了看宫人们的冷眼。   可在这,她却感觉自己得到了尊敬与重视,不似别的地方,连踏足都让她心里喘不过气,见状,石采女更加生出了敬仰之心。   久安送人到门口,抄手福身道:“小主还请进去吧,主子正在里头等您。”   石采女感激地点头,忙双手捧着盒子进殿内。挡风的棉帘子一掀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带着香气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让人不禁生出一种错觉,此时不是冬天,许是春日到了。   凤仪宫也暖和,但凤仪宫烧的是地龙,温度更热燥,装潢也更华丽,不似岚贵仪这里,一切都是刚刚好,令人如沐春风。   她不敢多看,忙上前去跪在了殿内,恭恭敬敬行大礼道:“妾身给岚贵仪请安,嫔主万安。”   “前些日子得您眷顾,今日终于好转,特清洗干净了您的披风送来。”   一件披风而已,其实薄予诗要不要都行,但她选择收回来而不是直接送给石采女,是为了顾忌着石采女的颜面,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被人可怜了,更不想显得自己高高在上。   薄予诗淡笑着示意她免礼落座:“多日不见,石采女身子可好些了?”她摆手示意雪娥去把衣裳收回来,月娥又双手端上茶水,“魏御女先前告知了皇后娘娘,听说内侍省的人已经受到责罚了,你那现在可有什么好转吗?”   石采女低下头,局促地攥着手指:“多谢您关怀,妾身心中感激备至。妾身自己那,左右不过还是……那样。”   说罢,她再次跪下,重重磕头:“您的衣裳金贵,妾身洗了好久也未能复原,心中十分愧疚。但妾身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可以赔给您,唯有这一条命,将来您若有用得上妾身的地方,妾身定然万死不辞偿还您的恩情。”   薄予诗没想到石采女居然这么实心眼,忙让人把她扶起来:“石采女言重了,不过是一件衣裳,我不曾付出什么,怎担得起你万死不辞?你我同是皇上的嫔妃,你切莫看轻了自己。”   石采女眼含热泪,被人搀扶着坐回位置上,终是忍不住哭起来:“也许在您眼中只是一件衣裳,但在妾身眼中,您保全的是妾身的颜面,更是雪中送炭的情谊。”   自那日魏御女在凤仪宫揭露了内侍省拜高踩低之事后,内侍省的确快速往她们二人宫里添补了一批物资,但好景不长,不过七八天而已,一切就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的光景更差些。   从克扣份例内大半的东西不给,到后面全都给,但样样都是最次的货,现在就连饭菜都越发差了,几乎不见荤腥。   石采女自知位分低微又不得皇上喜爱,从未奢望过能够享受荣华富贵,向来只盼着能够安稳终老,谁知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人心竟然坏成了这般。   那日在凤仪宫晕倒,醒来时得知被众人围观嘲笑,她几乎羞愤欲死。可魏御女却和她说,是岚贵仪解下披风给她,又命人将她安置好。那时她简直不敢相信,在她们眼中一直得宠,高不可攀的岚贵仪居然会对她伸出援手。   她知道,她一无所有,没什么值得岚贵仪惦记的,她之所以会这么做,全是因为心怀善意。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宫里也有好人,也不止有那些勾心斗角,也知道了,原来那些人背地里说岚贵仪的坏话都不尽不实。   在石采女眼里,那群只知道拈酸吃醋、互相攀比、落井下石的人怎么配得上岚贵仪一根指头,简直提鞋都不配。   她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所以病情一好,立刻就把衣裳洗好送了回来。回想刚来的时候,她还心中忐忑,不知岚贵仪会不会见自己,担心她自己随意发善心,并不想和自己说话。   没想到,她一个末等采女,也是被人客客气气对待着的。   每每想到这里,石采女就想哭,要知道她在家中也是主子,是姑娘小姐,没想到来了宫里连下人都不如。她是位分低,可她也是人,也有尊严,虽不求荣华富贵,却也有一口气憋着不愿被人看不起。   大半年的时间里,除了刚进宫那日,唯有今日自己活得最有尊严,所以她怎能不敬服岚贵仪?   看着石采女泪水涟涟,薄予诗便看出她本性不坏,起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有心提点两句:“石采女,你既然今儿来了,我就多说几句。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我能给你一次颜面,却未必能给你两次。”   “就像内侍省的那群人一样,指望旁人来约束总是不成的,人贵自重。”   石采女怔了一下,小声道:“可是……”   薄予诗轻声道:“你是想说自己家世不好,还是想说自己不得宠?”   被说中心事,石采女羞愧地垂下头不说话了。   “家世不好可以改,不得宠可以争,”薄予诗看着她,语气虽淡,却有着坚定人心的力量,“你的命始终攥在自己手里,不在旁人手里。若不想为人鱼肉,被人轻贱,那就只能自立自强。”   “如从前的郑采女、师御女,她们也是出身低微,私下里被人指指点点,可她们风光之时,你瞧谁敢当众寻衅?内侍省的人敢克扣她们的东西么?”   “你若觉得自己是强者,那你就能变强,你若一味觉得自己是弱者,什么都干不好,那就只能一辈子仰人鼻息。”   薄予诗看着她:“石采女,你想做呼风唤雨的强者,还是任人欺凌的弱者?”   这一番鼓励让石采女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她睁大了眼睛:“您是说,妾身……妾身也可以……”   得到岚贵仪肯定的眼神,石采女心中激动,再次跪在了地上:“妾身愿做强者!愿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还请嫔主提点!将来妾身若有风光之时,绝对不会忘了您的恩惠,定唯您的话马首是瞻!”   薄予诗轻笑着让她起身:“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也不似盈嫔和舒贵人那般让你做我的附庸。我今日帮你,一是不忍,二是欣赏你品性,这才提点一二罢了。你若知晓事理,将来闲着无事来我这坐坐,也算一道打发时间了。”   她上下打量石采女,见她虽姿色在宫里并不算突出,却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十分特别。   到底是皇上自己选进宫的嫔妃,若没有任何长处,又怎么会进宫呢?皇上宠谁不是越美越好,能够找到自己的长处并发挥,才能脱颖而出:“其实你的眼睛很美,只要会打扮,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人靠衣装马靠鞍,我再帮你一程,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吧。”   薄予诗让月娥去挑几件适合石采女的衣裳和首饰,想要看看自己的善心能够帮她走到哪一步,又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一个仇人还是帮手。   看着石采女千恩万谢地离开,雪娥才轻声道:“主子为何要帮石采女?”   薄予诗轻声道:“在宫里,想一枝独秀常开不败是痴心妄想,帮人也是帮自己。”   “有时候人在逆境出不来时,就需要有人能拉一把,就算给自己积福吧。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何乐而不为。” 第81章 第 81 章:滚茶   冬至的休沐是前三后四,为着大节庆,宫里的宫人们都得到了不少赏赐,又可以按批次出宫见家人,一时连着几天到哪儿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安顿完自己宫里的事,嫔妃们也可以好好休息几天,因为皇上为了祭天要提前三日斋戒清心,她们不必伺候。   时间很快到了冬至当天,薄予诗起了个大早,按着规矩换上礼服和头面,要先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共祭先祖,再由皇后带着去给皇上请安,说吉祥话,赏冬日节礼。若有太后,这一项流程会更复杂,但本朝没有太后,反而精简了许多。   等给皇上和皇后请安后,嫔妃们各自带着赏赐回宫去,然后一宫之间低位向高位拜贺,打赏下人,外头的命妇们则在这个时候入宫统一给皇后请安。   午间的大宴是皇上宴请群臣,和薄予诗等人没关系,等到晚上才是后宫的家宴,所以今日最忙的时间是早上和晚上,中途可以稍微放松一会儿。   给皇上请安完毕回宫后,薄予诗让人替她更衣,先换上了轻松舒适的衣裳。   一大早就四处奔波,着实令人乏累,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昨夜没睡好,眉心有些涩痛,轻轻缓了口气。   雪娥看出她不适,上前来给她捏肩膀:“主子歪着小歇一会儿吧,左右这会儿还早,剩下的事交给奴婢和月娥操持。”   薄予诗点点头,揽过迎枕抱着松松筋骨:“咱们提前备下的果盘让人给各宫送去吧,收回来的就你们做主分了即可。”   雪娥笑着说:“咱们小厨房做的果盘可丰厚了,送出去长脸的很,幸好都提前备了,今儿不至于手忙脚乱。”   “给底下人的赏赐也都发了吧,过节合该都高兴高兴,”薄予诗懒懒散散趴着,说话有气无力的,“这些做完就没什么事了吧?午膳我就不用了,扶我去睡一觉算了。”   雪娥忙说着:“还没完呢,主子且等会儿再睡。”   薄予诗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她:“还有什么事?”   雪娥朝外头努努嘴:“按规矩,梅才人该带着东西来孝敬您,给您请安,您还得回礼呢。”   一宫之内,在冬至这一天需低位给高位请安送礼,她都忘了这茬了。但薄予诗现在对梅才人可没什么好态度,这会儿正累,怎么可能因为她强撑着。她摆摆手:“若她来了,就让她直接回宫去,不必来见我,再把提前备好的赏赐给她就是了。”   说罢,薄予诗直接起身进寝殿去休息,刚睡着没一会儿,梅才人便带着两盒冬礼从绽蕊轩出来了。   雪娥早就在门前候着了,一见着梅才人,先是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方笑着说:“梅小主来得不巧,主子晨起累坏了才刚歇下,恐怕不能见您了。”   她从身后婢女的手上将提前备好的礼拿过来,双手端着呈上,微微屈膝道:“主子还说了,您和主子之间的交情不必行这些虚礼,怎么舒服怎么来。晚上还要赴晚宴,不如梅小主也回去歇息吧,等下回得闲了再和主子相见也不迟。”   梅才人脸上的笑容微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今日吃一个闭门羹,但雪娥话说得漂亮,她只能笑着应和:“到底是姐姐疼我,免了这些虚礼也好,就让姐姐歇着吧。”她命品兰上前,把自己备的礼交给雪娥身后的宫女:“这是我给姐姐备下的冬礼,都是精心挑选的,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怎么会,”雪娥微笑着说,“您用了心思的,主子怎么会不知道?到底是一进宫就住在一起的情分,和别人不同。”   梅才人笑笑,带着品兰从西侧殿门前离开,刚回绽蕊轩,脸上的笑容就没了个一干二净。品兰也看不过眼:“平时推辞不见就罢了,今儿好歹是冬至,居然都没能让您进殿,岚贵仪也太看不起人了!”   “您给她选的东西可都是您手里最好的,真是热脸贴人冷屁股。”   梅才人眼神发冷,淡嗤了声:“打从我们刚入宫时住在一起,她就没正眼瞧过我,后来又说那些话,不就是怕我亲近她,将来分她的恩宠么。她和齐婉仪关系好,和周美人也过得去,就连对石采女都比对我强。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了她,让她对我一直避如蛇蝎。”   “偏是这样,我还不能冷脸,她的丫头个顶个的厉害。你瞧瞧雪娥多会说话,一口一个姐妹,一口一个体谅,大过节的不见我,反倒成了她体谅我了。”   品兰把岚贵仪赏下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挨个打开:“给您回的东西倒好,可见是拿这些打发您呢。”   梅才人看都懒得看一眼:“这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你没瞧送来的果盘么?那可是大手笔。”   品兰冷哼道:“显摆什么,等小主获宠,必然比她更气派。”   梅才人淡淡勾唇:“若是以前我还会在乎,但我现在是半点都不在乎,又何必把看不上自己的人放眼里。”   她想起师御女,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一时风光有什么好的,能一辈子风光才算本事。”   西侧殿这头,薄予诗睡了一个时辰多才醒,再起身的时候已然错了午膳时间很远。她起身重新梳妆,换上晨起时的礼服,久凝为她挽发,雪娥从小厨房端了两盘精美的果子过来:“主子先垫垫吧,您午膳都没用,大宴上总吃不好。”   薄予诗捏了块放进嘴里,问:“梅才人来的时候怎么说了,她脸色瞧着如何?”   雪娥笑道:“奴婢还能办不好差事?自然体体面面的把话说到了。梅才人仍是笑着,只是奴婢看出来她心里恐怕不痛快,就是憋着呢。”   “她送来的东西,奴婢清点登记后放进库房了,咱们可真不敢用。”   薄予诗满意地点点头,缓缓用着点心,心里盘算着梅才人的事。她知道,梅才人现在是彻底和以前不一样了,能在她宫里收买小彤,就能看出她心思不纯,迟早会害到自己头上。   等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她就想个法子把梅才人弄出去,这样的人留在玉芙宫里,时间长了也是麻烦。   一切收拾齐备后,薄予诗坐上暖轿前往庆阳宫开宴处,一路宫灯明燃,红毯锦绣,无数宫人在宫道上穿梭,忙碌匆忙却又井然有序。   她从暖轿中走下来,捧着手炉往候宴的偏殿去,那儿已然等了一些嫔妃,个个打扮得郑重,正在三两凑堆在里头闲聊。   薄予诗往里头走,刚进门就听到里头说话声音最大的就是林常在,她神采奕奕,下巴微抬,虽说位分不高,只是一个常在,但到底怀着龙种,说话间的气势比周美人还足。   有孕五个多月,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繁复厚实的礼服遮不住她的孕肚,但林常在一直托着肚子,显然也没有要遮的意思,这才能展现出她的优越。   门前的太监唱礼后,位分低的嫔妃转身给薄予诗请安,薄予诗淡笑道:“今儿是节庆,姐妹们何必多礼。”她解开身上的白狐毛披风交到雪娥手中,有眼尖的一眼看出来这是用皇上才赏的皮子赶出来的,格外富贵华美。   身旁的宫女主动送上来一杯驱寒的茶,薄予诗没多想就接过来了,谁知这待遇并不是人人都有,林常在进来的时候,可没人给她递茶。   她的脸色顿时变了,斜眼瞪着端茶的宫女:“好伶俐的宫女,在庆阳宫伺候倒是委屈你了。咱们这边这么多主子,怎么没见你送茶过来?”   那宫女没想到自己办错了事,忙跪下认错:“奴婢方才没在殿内,不知道没人给您上茶,还请您消消气,奴婢这就给您端。”   说罢,她忙斟了杯茶,双手奉上送到林常在身边。但林常在心眼向来小,此时再谦卑也弥补不了她没被这宫女放在眼里丢的人,于是她抬手把杯子打翻,滚烫的茶水泼了半盏在她身上,烫得她尖叫一声:“啊!”   但林常在依旧高高在上,并不在意这宫女会如何:“送这么滚的茶,是想烫死本主么?”   管事的嬷嬷见状,忙过来训斥了宫女,让她不许再在殿内伺候,这才福身道:“她是新拨来的不懂事,还请林常在莫怪,奴婢给您再倒一盏吧。”   有管事嬷嬷倒茶,林常在总算面色稍霁,此事就算翻篇了。薄予诗淡淡看着林常在,只见她神色得意,好似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浑然不见身侧的其余嫔妃有不少偷偷皱起了眉头。   为尊上者却毫无怜悯之心,林常在此举实在过分狂悖,甚至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皇上让她禁足到底是白瞎了。   薄予诗没说什么,轻抿了两口茶,搁在了身侧的桌案上:“雪娥,等会儿回宫找两瓶烫伤药给她,大过节的,没得为了我受无妄之灾。”   岚贵仪仁慈,越发衬托出林常在的狠毒来。   但今日是大宴,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像林常在一般闹事争执,这实在太蠢了。 第82章 第 82 章:惊变   在偏殿又候了两刻钟左右,除了不能来的郑采女,嫔妃们都已经到齐了。吉时已到,嫔妃们按着位分依次进殿,坐在了席位上。   今日的晚宴是家宴,没有外臣和宗室内的人,所以氛围相对比较轻松。众人给皇上请了安以后,内教坊的歌舞乐伎们随着乐声入内奉上歌舞,轻柔跃动的丝竹之声拉开了晚宴的序幕。   大公主和大皇子为首,带着其余的公主和皇子们一道给皇上行礼问安,说吉祥话。看着孩子们如此懂事,又一天天的越长越大,皇上身为父亲十分欣慰,不光依次夸了一番,又叫人给赏。   薄予诗看过去,就见大公主明显比之前沉静了许多。她分明才八岁,可失去生母后看起来和身旁的大皇子却不像同龄人似的,但其实,她也只比大皇子大了一岁而已。   稚子无辜,盈嫔生前再如何,终究与这个孩子不相干。看着大公主小小年纪就要故作坚强的模样,薄予诗十分不忍,越发坚定了自己将来若有孩子,一定不顾一切护好他,任何人和事都不能成为抛弃孩子的理由。   皇后看着孩子们笑道:“阳儿已满八岁,等过了年就可以进内文学馆学习了。她是皇上最大的女儿,将来也是其余孩子们的榜样,臣妾到时候可要给阳儿找个好的教习女师。”   皇上淡笑着说:“阳儿懂事,这是自然,后宫之事全靠皇后费心操持,阳儿的女师也要劳烦皇后多多上心了。”   皇后轻轻颔首,夸赞道:“祁妃办事十分用心,有她帮衬,臣妾倍感轻松。”   大公主再度福身谢恩:“阳儿多谢父皇母后,将来一定用心研习,不辜负父皇和母后期盼。”   孩子们各自退回生母身边后,大公主按着规矩坐到了皇后身边,看起来格外文静、端庄。   贵妃坐在皇后之下第一个位置,先是看向了回到自己身边的二皇子和三公主,继而转头看向皇后,眼底淡淡的,没有丝毫笑意。   在她看来,什么大公主和大皇子,都是资质平庸的泛泛之辈,丝毫不如她的儿女来得优秀。   不过是因为占着一个长字就占尽便宜和众人的关注,这对她的孩子来说一点儿也不公平。   包括皇后也是,她在皇上跟前已经夸了祁妃不止一次,说什么祁妃协理后宫得心应手,当真如此?不就是为了持续架空她对后宫的控制么。   可后宫若当真如她所言那般安生就好了,显然不是。资质平庸就是资质平庸,就算她是先帝钦点的皇后,也终究不是管人的那块料。   再说,先前派人暗中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她已经知道皇上为何对她态度大变。居然是她父亲在暗中使劲儿,在盐务改革一事上动员相关臣子和贵族跟皇上对着干,再加上父亲近来行事颇为张扬,市井中已经有不少关于管家不好的风言风语。   好在改革一事暂时搁置不提了,她已经命人暗中传信回去,劝父亲谨言慎行,不要惹皇上不快。父亲能走到今日不是蠢人,分析了利害之后自然会有所收敛。   等父亲平息了皇上的怒火,时间一长,皇上自然会重新重视起管家,到时候,就是她重新夺回大权的时候,眼下,且让她们再得意一阵。,   贵妃淡淡地收回目光,温和又充满期许地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脸,盼着他能快点长大。说心里话,她虽然近来有些不满,但本质上并不把这个病歪歪的皇后和心无大志的祁妃放在眼里。   在她眼中,这两个人一个是命好成了正室,一个是不得已才推出来与她抗衡,都不是能让她称之为对手的角色。   不过放眼整个后宫,能让她看在眼里的也是一个都没有,她又何须惊慌。   另一头,座下。   看着皇上如此宠爱几个皇子公主,林常在不禁笑容满面。她轻抚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在自己腹中蓬勃孕育的小生命,憧憬着自己生下孩子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现在宫里有子嗣的孩子,全都是一宫主位,她虽然不敢奢求自己也能坐上一宫主位的位置,可也绝不是一个常在的位分。   皇上重视皇嗣,即使是为了孩子,他也不会让她的处境太难看,到时候孩子在毓和宫抚养,她多去看望陪伴,再想法子得宠,相信有孩子的情分在这,她的位分升得不会太慢。   那么假以时日,她升到一宫主位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这些人还不都得看她的脸色。   还记得当初刚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太医说胎气不稳,有小产的可能,但结果怎么样?她的孩子争气着呢,硬是稳稳当当到了五个月,明年四月左右就该生产了。   林常在心中火热,拿起手边的杯盏喝了口水,这时候,有庆阳宫的宫女上前来为她送菜,恭敬道:“林小主,这是您的晚膳。”   这是一道清淡鲜美的鱼羹,色香味俱全,而且她的膳食与旁人不同,是孕妇才能用的特制餐饮。其中有许多菜式是位分高的嫔妃才有资格享用的,只是因为她怀着身子格外金贵,所以都紧着她先来。这份特殊愈发让她高兴,林常在矜持地笑着:“嗯,放着吧。”   旁边坐着的李宝林笑着说:“林常在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呢,桌上的膳食有许多我都没见过,看来皇上真是疼您。”   林常在浅浅笑着说:“我怀着身子胃口不好,皇上的确思虑周全。”   闻言,李宝林含笑点头,暗地里却撇撇嘴。她刚刚不过是客套而已,谁知林常在却顺杆子爬。谁不知道皇上已经很久不去清和宫了,连琅贵嫔都失宠了,这些都是皇后的安排,她倒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看不惯又有什么办法,她怀着龙胎,有这个狂傲的资本。李宝林忍不住喟叹自己命不好,交好的人总是没多久就不成了,如今葛常在得罪了太多人,眼看不能和她一处了,又思衬着要不要来亲近亲近林常在。   葛常在斜眼看着李宝林和林常在搭话,冷哼一声:“不过是膳食而已,李宝林也太看进眼里了。”   李宝林一愣,转头说:“如此殊荣我自然羡慕,难道你就够得上林常在的饮食了?还不是就这样。”   葛常在嗤了声:“哟,我是够不上,可我也本本分分没惦记别人的。要我说,李宝林该和师御女多来往才是,都喜欢惦记别人那的。”   李宝林顿时脸色难看起来,旁边的潘宝林轻声说:“上回琅贵嫔让人打了她一巴掌以后,现在就跟得了疯病似的,谁都看不惯,谁都想咬两句。我看咱们以后还是少跟她往来,免得将来再惹出什么事牵连了咱们。”   李宝林觉得这话有道理,脸色难看地回了句:“恐怕说惦记的人才最惦记,你私下里和我们说的那些可比这难听多了,别叫我都说出去。”   葛常在脸色一变,到底顾忌着没再说什么,反而转头看着林常在说道:“林常在瞧见了吗?和李宝林交往可要当心,稍有不慎就刺你一刀,到时候可是哭都来不及。”   但林常在丝毫不以为然,反而拿帕子擦了擦嘴,淡淡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历来如此。李宝林也不过是想和更好的人来往,何错之有?你葛常在还是反思反思自己吧,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葛常在怎么也想不到林常在会是这么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哼了一声转过身,低声骂了句:“神气什么!就算是生了孩子,不也比不上岚贵仪半点,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雪娥低声附耳道:“主子,奴婢瞧着,那几个位分低的嫔妃像是吵起来了,她们胆子可真大,宴席上都敢吵嘴。”   薄予诗摁了摁眉心,只觉得眼前的歌舞和烛火刺得人眼睛疼:“今晚是家宴,没那么重礼,她们几个位分又低只能坐在一起,闲着没事聊几句也是有的。”   “我是没那个心情,否则也想和齐婉仪聊聊,歌舞看久了太腻人。”   雪娥笑着给她添了茶水后站直身子,这时候来了一波送膳食的宫女,将今日晚宴的热菜呈上来。其中有一道三味羊羹是大菜,刚放在桌上,薄予诗便觉得膻味让人反胃,蹙眉开口道:“把羊羹撤下去,今日我不用这个。”   这羊羹是从五品以上位分才能享用的,宫女没想到会有人不喜欢,只好福身道:“是,奴婢这就拿走。”   她端着羊羹从嫔妃身后的道路准备撤下去,谁能想经过林常在的时候,被林常在的宫女叫住了:“你,端着什么呢?给林常在端过来。”   宫女迟疑了一下,按着规矩,林常在是不能享用羊羹的,可又想到她现在怀着身孕,若惹怒了林常在,吃亏的也只是她,只好低头端了过去:“启禀林常在,这是三味羊羹,奴婢正准备撤下去。”   宫中嫔妃口味各不相同,宴席上有些份内的菜不被喜欢是常有的事,林常在并未多想便做主留了下来:“既是要撤下去的,就给本主吧,本主喜食羊肉。”   宫女只好将羊羹放下后福身退下,林常在看着这道她的桌上没有的膳食,神情有些得意。   身侧的宫女为她布菜,夹了一小块到碗里:“羊肉热燥,小主少尝一些即可。”   林常在举起银箸,未曾多想就夹起这一小块羊肉咽了下去,微笑着说:“嗯,味道尚可。”   但她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从得意转为了痛苦,嘴角也缓缓流出一丝鲜血来:“叫太医……快,叫太医!” 第83章 第 83 章:毒   看着林常在口吐鲜血,身子抽搐,坐在她周边的嫔妃们个个脸色骤变,惊得坐都坐不住:“有毒,是饭菜里有毒!快叫太医来!”   冬至家宴上突发这样的变故,唯一一个怀着皇嗣的嫔妃居然中了毒,殿内顿时一片惊慌,刘康全忙甩着拂尘唤:“快来人!护驾!”皇后和祁妃面色大变,忙让人先扶着林常在到后殿的床榻上躺着,温玄戈脸色微沉:“封锁大殿,不许任何人出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下毒!”   薄予诗今日一直有些不舒服,故而没心情关注周遭,可谁能想到不过这么一小会儿,林常在就口吐鲜血中毒了,方才又似乎有人喊着,饭菜里有毒。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偏头看向吵闹的正中心,赫然发觉刚刚从她这撤下去的三味羊羹就在林常在的桌上。她立刻起身走到了林常在位置上,就看到羊羹已经被人翻动过,她搁在一旁的银箸尾端微微发黑,可见林常在正是食用了从她这扯下来的羊羹才中毒的。   薄予诗的身子顿时从头冰到了脚,万万没想到这毒会这样堂而皇之的下到她大宴上的饭食上,还阴差阳错地到了林常在桌上。   事关皇嗣的性命,她无暇去想究竟是谁要害她,首先得说明白情况,于是转身就去殿内跪下,声泪俱下:“启禀皇上,林常在恐怕是服用了桌上的那道三味羊羹才中毒的,可那道菜……原本是端给嫔妾的,是有人要害嫔妾的性命,却不想阴差阳错进了林常在的肚中。宫中宴席,此人居然敢在这个时候下毒,可见浑然不把皇室的颜面放在眼里,更是心狠手辣,藐视宫规,还请皇上彻查此事,揪出幕后凶手,还嫔妾和林常在一个公道!”   薄予诗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可此刻她只觉得如芒在背,令人心惊万分。   高台之上,看着在殿内跪着哭泣的薄予诗是那么惊慌,温玄戈的神色更加难看。宫廷大宴,竟然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玩弄心计,在饭菜中下毒,危害嫔妃和皇嗣,情况之恶劣简直罪不容诛。   林常在已经被人抬到了后殿,她口中吐出来的鲜血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看着格外触目惊心。温玄戈十分愤怒,可愤怒之余,他竟然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这个人不是薄予诗。   若不是林常在误食了这道菜,而是薄予诗食用下去,那么此刻如此惨状的人就会是她了。   她是那么爱娇的一个人,成日里总是笑盈盈的,满脑子都是古灵精怪的鬼点子,连在他身边都受不得一点委屈,最小心翼翼的时刻,也只是多日未见他时的胡思乱想。   这样总是让他开怀、让他怜惜的一个女人,若是中毒吐血生死一线,那画面温玄戈简直不愿去想。   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有些惊讶。虽然林常在愚蠢又令人厌烦,可她终究怀着孩子,在皇嗣与薄予诗之间,他的心竟然偏向了她,他居然感到后怕,他不愿意失去她。   温玄戈合了合眼,沉声道:“放心,朕一定会彻查到底。雪娥,扶你家主子起来。”   薄予诗这才缓缓起身,被雪娥扶着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上。雪娥心惊不已,怎么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到在大宴上给饭菜动手脚。她忙抽出一根银簪把剩下的饭菜都验了一遍,只见尾端同样发黑,说明同时端上来的这一批饭菜都被下了毒,可见下毒之人是铁了心要主子的命。   幸好主子今天身子不适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否则岂不是遂了那些小心的意!   薄予诗和雪娥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她虽然愤怒,也是真正被害的那个,可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林常在腹中的皇嗣,此时还不到她该说话的时候。   大殿内烛火簌簌摇晃,映出窗纸上漆黑的阴影,御前侍卫已经将大殿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不会放走任何一个人,就连负责此次大殿的宫人和膳房的人也都看押了起来,正在被一一审问。   随行的太医已经去了后殿为林常在看诊,殿内的气氛霎时凝结成冰,方才的欢声笑语悉数化为惊恐,再无一人敢多言语。   攸贵妃适时开口道:“皇上,冬至大宴,竟有人敢下毒,性质实在是恶劣至极。既然是饭菜有毒,想来与膳房和提膳之人等脱不了干系,只要逐个排查,定能揪出下毒之人,届时是谁指使的,也有迹可循。”   温玄戈淡淡道:“不论是谁,朕都会严惩不贷,绝不纵容了此等风气。”   攸贵妃颔首:“是,此人的确用心歹毒。但臣妾也有一点疑问,就是为何大宴上会这么轻易地混入毒物?如今已然是万幸了,只是怀着龙胎的林常在受害,若下次再受害的,是臣妾、是皇后娘娘,是皇上,又该如何?可见此次大宴的种种安排疏漏甚大,这才让人有可乘之机,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   贵妃的语气很平缓,貌似只是就事论事,可字字句句都在质疑此次大宴的操持者办事不力,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虽说贵妃是出自私心才这么说的,但不可否认她说得话的确有道理。凡是出了事,最先有问题的往往是管理者——也就是祁妃。   她从位置上起身,屈膝跪在了殿中:“贵妃娘娘所言有理,宴席上出了这样的事,臣妾难辞其咎,还请皇上责罚。”   温玄戈看她一眼,语气微沉:“祁妃初掌后宫庶务,难免生疏,朕此次不罚,但希望你能吸取教训,日后不再犯。”   祁妃低头:“是,臣妾多谢皇上。”   向来大宴所用膳食都是庆阳宫内最大的膳房所做的,膳房内人数众多,分门别类,从选菜、清洗、制作、保温,再到端菜上桌,每个工序都有数人专们盯着,再反复检验,甚至送出膳房后还得有人尝菜,如此才能往宴席上端。   而且能够进殿送菜的宫女也都专门挑选过,谁送哪一桌都有讲究,想要从中下手十分不易。菜能被林常在吃进嘴里这么快就毒发,可见是尝菜之后送出来的路上被人动了手脚,那么过来给薄予诗送菜的宫女就有最大的嫌疑。   此时,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薄予诗坐在位置上,从头到尾,将每一个人的神色都纳入眼底。   皇后娘娘眼角微红,看起来十分自责和担忧,贵妃神色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祁妃脸色端肃,静坐不语,谈昭媛则揽着大皇子的肩头轻语,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她再看琅贵嫔,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神色依旧冷冷淡淡。   如此看下来,薄予诗初步排除了这几个高位对她动手的可能性,转头看向了剩下的这几个。   孟嫔和她没有任何矛盾,也没有任何利害关系,齐婉仪更是不像,那么只能是位分更低的这些人里了。   周美人明显被吓到了,脸色不太好,许才人微微侧身用帕子掩着口鼻,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梅才人在她身侧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   连平常嘴巴最欠抽的葛常在都脸色煞白不说话,再往后是李宝林、潘宝林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余下的人里,石采女和魏御女两个紧紧挨着,看起来很紧张害怕,只剩师御女无人理会,一个人坐在一边,咬着下唇。   把这些人的表情神态都看一遍,薄予诗最怀疑的人就是梅才人和师御女。   尤其是师御女和她之间有着直接的恩怨,她现在失宠了,保不齐会把一切都算在自己头上。至于梅才人,她的心已经变了,现在做出什么事来薄予诗都不会感到奇怪。   过了两刻钟后,一名太医从后殿过来,跪下道:“启禀皇上,林常在吃下的毒不多,虽然发作很快,幸而还未伤及肺腑。微臣已让林小主服下了解毒的药剂,暂无性命之忧,腹中的龙胎也保住了,只是……”   “只是现下母子连体,恐怕龙胎也受了毒素侵害,虽眼下暂时保住了,但难保将来康健。”   虽然如此,可到底保住了两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温玄戈长出一口气,沉声道:“尽力救治。”   太医行礼后再次进了后殿,就在此时,前去抓给薄予诗送膳的宫女也有了消息。   她被两名侍卫拖行着扭送到殿内的时候已经满脸的泪水,她神情惊恐,浑身颤抖,口中不住地说着:“不是奴婢干的……皇上饶命,奴婢没有害人性命!”   看着她的样子,一向直觉敏锐的薄予诗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记得她来给自己送菜的时候,姿态恭敬,神色如常,薄予诗说不要,让她撤下去,她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假如真的是她做的,那她已经知道饭菜里有毒,怎么还敢这样堂堂正正的亲自端上来,又直接转给林常在?   林常在不是她的目标,又怀着龙胎,没有人会想要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麻烦。   但薄予诗没急着开口,想再看看下面的人怎么说,谁知道这宫女刚被押过来,很快就有侍卫进殿禀告,说在她的住所搜出了毒药。 第84章 第 84 章:出卖   如此一来,薄予诗更加认定了她是被人陷害的,立马起身道:“皇上,嫔妾怀疑此事有蹊跷,这位宫女也许是被人陷害的。若是处罚她,恐怕真正动手之人反而逃之夭夭,再无找出幕后真凶的可能了。”   闻言,许才人的身子抖了抖,紧紧握着梅才人的手:“姐姐……”梅才人摇摇头,示意她放心,转头看向了正独自一人盯着殿内宫女的师御女。   事发突然,梅才人和许才人都不知道师御女会选在今日动手,更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岚贵仪。她也没想到,师御女竟会选在今日,还用了这么粗浅狂放的手段,实在太冒险了。   但梅才人其实并不在乎师御女的死活,对她来说,若能借师御女的手扳倒岚贵仪更好,实在不成对她也没有损失,只是没想到会是林常在意外受害。   不过这个结果……也算不错,毕竟宫里的女人哪个看得惯她?仗着有孕作威作福,丝毫不知道收敛,谁都不放在眼里。别说她和许才人了,就连周美人她也横眉冷对,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   梅才人就不信,她中了毒,孩子还能安然无恙?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看着令人厌恶的人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原来是这么痛快的感觉。   怪只怪从前的她太单纯,竟然不知道心计是这样的好东西,若她早有这份心思,岂会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该早早除了挡着自己路的祸害才是。   殿中央,那宫女因有岚贵仪帮她说话,再次升起了活着的希望,她跪在地上不住哭泣:“皇上明鉴!奴婢此前和岚贵仪、林常在从未见过面,更是从无仇怨,为何要加害她们?何况奴婢只是庆阳宫中最寻常的一名宫女,与数人同住在下房的大通铺,若有人想栽赃陷害再容易不过,可奴婢做事向来勤勤恳恳,从无害人之心,还请皇上明鉴!还奴婢的清白!”   薄予诗也开口道:“皇上,若真的是她来给嫔妾下毒,那她又怎么会把下了毒的菜再次端给林常在?她分明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人当了替罪羊而不知,还请皇上命人细查,不要冤枉了人,也不要放过了真正狼子野心之人。”   齐婉仪也蹙眉开口道:“皇上,据嫔妾所知,庆阳宫内负责侍奉大宴的宫女是专人专位,为的就是一旦出了问题方便追责,所以这个宫女负责岚贵仪的位置是提前就知道了的。若有人想在里头做手脚,让她来背黑锅再容易不过了,若不是有林常在的意外,恐怕此事到她就会结束,到最后也查不出是谁。”   祁妃在这个时候福身道:“皇上,臣妾愿将功折罪,领了这个差事,彻查是谁在背后动手脚。大宴的流程虽复杂,却并非无迹可寻,臣妾已然有了些眉目,兴许很快就能查出结果来。”   温玄戈略一点头:“既是如此,此事就交给祁妃去查,要尽快查出一个结果来。”   既有栽赃陷害,那么想要查出幕后动手之人就需要花些功夫,今夜本是冬至晚宴,众人团聚其乐融融,可出了这样的事,祁妃作为初次安排大宴之人难辞其咎。   尤其是她听出了贵妃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要借此次失误让皇上对她不满。   实在可笑,祁妃从来都不屑于争权夺势,可既然这个事出自她这里,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和祁氏被人暗中诟病。   皇上和皇后一道去了后殿看望林常在,祁妃主事,命人将负责此次晚宴的所有管事都带来。   命令一下,人群中不起眼的师御女身子微微一颤。   就在其余人还在疑惑为何将管事都带来的时候,薄予诗眼睛微亮,赞许地看向了祁妃。   尝菜之后还能接触到膳食的人可不止传膳宫女一个,还有负责各处把守的管事,若真想下毒,虽然困难重重,却不是毫无机会。   况且,能够轻易地给自己找一个替罪羊的人,寻常宫女太监没这个能力,只有更高一阶的管事才容易做到。   很快,负责这次大宴的管事和把守都被带了上来,祁妃亲自在他们跟前挨个看过去,从头到脚地打量,沉声道:“全都把手伸出来不许动,挨个搜身。”   话音一落,很快有人从外头搬进来几扇屏风,将殿内围起来了一块私密的空间,从最前排的人开始,挨个进去搜。   就在搜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祁妃眼尖地看到一个宫女伸出来的手在互相挫着什么,分明是心虚,她怒喝道:“抓住她!掰开她的手!”   那宫女立马被抓住手摁了下去,祁妃身边的大宫女上前仔仔细细的检查过着:“娘娘,她的手指甲里有残留的粉末!”   祁妃吩咐了几句,底下人很快端上来一盆水,里头有一条游得欢快的小红鱼,那名宫女的手指被强制摁进水里,不出一会儿,鱼便翻了肚,显然是毒死了。   证据确凿,这下她无可抵赖了。祁妃问:“你为何要在岚贵仪的膳食中下毒,又是谁指使的你?”   问罢,她又吩咐了几句,身边的宫女立刻带着几个人离开大殿,看样子是往这个宫女的住处去了。   经过了解,原来这个宫女正是庆阳宫三大殿内的一个小管事,姓詹,此次她正巧负责安排宫人试菜,在试菜结束装盒的时候,利用指甲将藏在其中的毒药巧妙地洒在了膳食上。   詹管事自知死罪难逃,但她心中仍有期盼,盼着自己的家人能够通过自己的死得到救治,所以此时跪在地上不住地哭泣,却始终不肯说出谁是幕后主使。   几次三番逼问不出,那就只能动刑了。   很快,指夹、杖刑都上了,可她的嘴却紧,居然宁死都不肯供出是谁指使的她。   见状,就连一直默默看好戏的梅才人都忍不住有点佩服师御女了,不知道她从哪儿找的人,居然嘴这么严实。   可惜,这个宫女嘴再严也是没用。师御女谋害岚贵仪已经失败,即使她侥幸活着,岚贵仪也绝对不会放过她,将来保不齐是一个会危害到她的隐患。   所以只要行动失败,那师御女必死,她可没那么蠢。   梅才人淡淡瞥向师御女,就见她紧紧盯着殿内的一举一动,浑身紧绷,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抠着自己。然而这已经是她竭力隐藏后的状况了,可想而知她现在有多害怕自己被发现。   她先是瞥了一眼师御女身后的宫女,然后转移视线看向了坐在师御女身边的魏御女。魏御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低头看,这才发现身边的师御女看着不对劲:“师御女,你怎么在发抖?”   魏御女这一声不轻不重,但恰好说在殿内安静的时候,因此不少人听见了。   就在此时,师御女身后的宫女乐雯哭着出来说:“祁妃娘娘!奴婢有要事想要陈情!”   祁妃有些惊讶,挑眉看过去,摆手示意她上前来:“你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乐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说:“娘娘,奴婢……奴婢要揭发是师御女意图谋害岚贵仪……”   师御女惊得从位置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乐雯,你在胡说什么!”   然而乐雯不闻不问,一味地哭着说:“祁妃娘娘,奴婢虽只是一个下人,可也是个人,实在不忍看到林常在及腹中皇嗣受毒物侵扰……故而不得不出来表明实情。奴婢知道,这一切都是师御女暗中谋划,是她命人收买了詹管事,还答应她事成以后封一笔银子回她老家给家中亲人治病,包她们一辈子吃喝不愁。所以詹管事无论如何都不肯供出幕后主使,因为只要她认了,就能换来全家的幸福。”   “此事只要去稍作打听就能佐证,奴婢绝无虚言!”   说罢,乐雯又道:“师御女自入宫后就日日对岚贵仪加以咒怨,她认为自己失宠都是岚贵仪的错,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想除掉岚贵仪,重新得宠,却没想到岚贵仪无事,却是林常在无辜受害。”   “奴婢眼睁睁看着小主一步步走错却无能为力,日夜辗转反侧,良心不安。直到今日,奴婢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算是娘娘此刻打死奴婢,奴婢心甘情愿,只盼着林常在和皇嗣中毒之事能有个公道可言。”   祁妃垂眸看着她:“你倒是个有良心的好奴才。”   她转头告诉身边的人:“既然已经有人供出幕后,那就去请皇上来做定夺吧。”   温玄戈从后殿出来的时候,师御女已经跪在了殿内,垂着头,不言不语。   他淡淡问:“都是你做的?”   师御女才哭过一场,此刻缓缓抬起头,对一切供认不讳。可虽然眼前是一条死路,她的神色却比方才的忐忑不安更平静了。   许是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事情败露必死无疑,一个将死之人,反而头一次升起了直面帝王的勇气:“是,都是我。我不甘心就这样被抛之脑后,恨极了岚贵仪,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   “很好,”温玄戈似看着一只蝼蚁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只有厌恶,没有丝毫的感情,“师御女谋害嫔妃,无贤无德,赐死,宫女詹氏杖毙。”   祁妃问:“那出来指认她的宫女,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跪在殿内的乐雯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好被温玄戈看到。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下不喜她和师御女相似的做派,更不喜她出卖旧主,但御下之道最要紧是赏罚分明,眼下乐雯还需活着:“揭露旧主有功,赏。”   乐雯顿时心下狂喜,忍不住畅想起以后,只要梅才人所言为真,那她将来也不是没可能爬上龙床。   看着她掩饰不住欣喜地从殿内退下,梅才人神色淡然,轻轻勾了勾唇角。 第85章 第 85 章: 喜脉   宴席结束后,皇上出于安抚的意思晋了林常在为美人的位分,让她挪回了清和宫休养。   她中了毒,恐怕没有个把月不能下床,少了一个闹腾的人,宫里又能安生些了。   众人陆陆续续从侧门出来,已然是深夜时分。冬夜里凛冽的寒风吹过来,冷得人群一个激灵,葛常在打了个哈欠,故意先拉着潘宝林一起走,低声嘟囔了句:“原先还说这清和宫地气好,住进去的嫔妃容易有孕,谁知如今都中过毒,这福气我看还是不接的好。”   李宝林独自一人看着葛常在拉着潘宝林远去,脸色微微一变。   人群很快各自散开回宫,外头夜幕暗沉,星子稀疏,薄予诗被雪娥扶着坐上暖轿,疲累地摁了摁额角。   今夜也算是惊险了,只差一步,中毒躺在那里的人就是她而不是林常在了。   只是虽说师御女已经赐死,但薄予诗的内心却并不安宁。   师御女和她固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这矛盾当真值得她费这么大风险来害自己么?宫中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事多了,但要走到生死相向的地步,没有血海深仇亦或是长期的压力不可能做到。   不过短短两个月,师御女对她的恨意达到如此地步了?   薄予诗觉得此事一定不止表面这么简单,就算真的是师御女所为,恐怕也还有在背后做手脚的人。   雪娥忍不住说:“主子,不如奴婢去请个太医来给您瞧瞧吧,您的脸色好差。近来天寒风大,您几番操劳,会不会是又病了?”   每次薄予诗有个三病两痛,她总是忍不住絮叨:“本想好好过个节,谁知还遭遇这样的事,不如明日奴婢替您去烧香祈福吧,马上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还是开开心心,顺顺遂遂的好。”   薄予诗并未多想,放下帘子,轻声道:“深夜请太医未免太招摇,等过了这几天休沐日再请也不迟。”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算大难不死,烧柱香保平安也好,明儿你就去吧。”   折腾了一整日,薄予诗一到玉芙宫便疲累地更衣歇下,一夜多梦不曾好眠。   次日一早,她昏昏沉沉睡到快晌午才起,只觉得身子骨酸痛难言,浑身尤其是小腹处说不出的不适。   她还从未有过如此感觉,又想起昨夜种种,一时心惊肉跳。月娥正带着人进来为她盥洗更衣,却还未见雪娥,薄予诗问:“雪娥去哪儿了?”   月娥把水盆放下笑着说:“去灵宝殿给您祈福消灾了,还没回,估计马上就回来了。”说罢,她转身过来才觉得主子看起来不对,忙道:“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有人对您动了手脚?奴婢还是去给您请个太医来看看吧。”   薄予诗只得点点头,思衬道:“去请那位最德高望重的李太医来。”   月娥犹豫半晌:“可他是专给皇上和皇后看诊的,在太医署资历极高,等闲嫔妃若无特召没有资格传他,且不说他会不会来,若是皇后和其他嫔妃知道了,难免会说您恃宠生娇。”   “我也是没法子,”薄予诗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考量过了,实在是我有种预感,非得请了李太医来才能稍稍放心。怪只怪太医署还没有咱们自己的人,否则也不必冒险行事了。”   月娥即可颔首出去安排,等人走了,才回殿低声说:“主子,那咱们要不要也收拢一个可用的太医?宫里尔虞我诈太惊险,若没个可信之人,岂非对自己的身子都不能全面了解,谁知道那些人每每来请脉的时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李太医虽医术高明,不会轻易被别的嫔妃收买,可他是皇上的人,同样不会听您的。”   薄予诗点点头:“我正在为这个事发愁。在宫里过得是否安心,和一个信得过的太医息息相关,只是眼下咱们若派人去找难免显眼了些。”   “正在两人说话之际,雪娥从外头进来,福身后问:“主子醒了,怎么满脸的愁容?”   月娥叹气着说了情况,雪娥灵机一动:“既这样,不如奴婢去问问小盛子。他在宫里的日子长,又是刘公公的徒弟,想必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   “如此也好,”薄予诗握住雪娥的手,“只是难为你又欠了他一份人情。”   雪娥弯眸笑:“小盛子人单纯,也不是那般唯利是图的人,等什么时候张娘子再做糟鹅的时候叫奴婢偷偷给小盛子带一只,给他下酒吃,那他就乐开花了。”   “张娘子和翠娘子手艺好,您都不知道,外头许多人知道咱们宫里的吃食好,眼巴巴地想来伺候您。实在进不来,还有花银子叫宫女太监们偷带食物出去的,都被奴婢拦住了。”雪娥笑眼弯弯,看起来甜美又俏皮,“有时候小盛子都说,跟着您有口福。您看重他,他高兴还来不及,主子就放心吧,奴婢一定把这事办好。”   说罢,雪娥急匆匆地出门去了,又过了两刻钟,前去请太医的宫女快步带着李太医来了。   李太医进门,规规矩矩地给薄予诗请安:“微臣给岚贵仪请安。”   薄予诗忙虚扶一把:“李太医快请起,我原本不该请你过来,实在是我放心不下旁人,这才冒昧邀请,还望李太医莫怪才是。”   李太医拱手客气:“不敢,岚贵仪是皇上宠妃,微臣理应侍奉。”   话虽如此,薄予诗自己心里也清楚,若不是因为她得宠,李太医决计是不会来给她看诊的。月娥引着人上前来,又铺上听诊的丝巾,她方继续说道:“这两日总觉得精神不济,胃口不佳,昨儿冬至不知是不是疲累过度,今日睡了许久,可起来却不见好转,仍然是身上酸涩,说不出的难受。”   “还请李太医仔细帮我看看,我究竟是出了哪儿的毛病,会不会……是中了慢性毒?”   李太医在宫中多年,深谙宫里的保命法则,故而他很清楚,薄予诗能私下请他来,也是信不过别人的缘故。于是他诊脉十分得认真,最后缓缓抬眼,看了眼殿内的其余宫女。   月娥会意,找了个借口将人支开,李太医方躬身道:“恭喜岚贵仪,您并未中毒,这是有喜了。只是您的喜脉尚不足一个月,极易混淆,所以微臣诊断的时间稍长一些。”   薄予诗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她不是被人暗害,而是有喜了,一时欣喜若狂,但又害怕这是一场空欢喜的泡影,忍不住问:“可我从未听人说起过女人初有孕时会有这样的症状,而且害喜不都是快两个月的时候才会有的吗?听说害喜的时候还会吐,可我并没有。”   李太医拱手解释道:“因个人体质不同,害喜出现的时间、持续时间和症状各不相同,也有人孕期一切平稳,没有这些症状。再加上您是头胎,近期又疲累过度,昨夜受惊心悸,所以导致的胎气不稳,症状就会更明显。”   “微臣会斟酌着给您开一些温和的方子稳固胎气,舒缓您的不适症状,但也只能缓解,不能根除,等月份大了,自然而然会有所好转。在养胎期间,您也要保证饮食规律,心情愉悦,切忌不要多思多虑,忧心费神才是。”   得到李太医肯定的回答,薄予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既欢喜又手足无措,下意识摸上平坦的小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了孩子。   她微笑着说:“多谢李太医,不如留下喝杯茶吧。”   月娥笑着引李太医到偏殿去写方子,抓了一把金瓜子塞在荷包里:“李太医今日辛苦了,这点心意请您喝茶,主子怀胎时日尚短,不宜外传,还请您守口如瓶。”   李太医捋了把胡子,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放入袖中,这些他早已司空见惯:“我明白,岚贵仪客气了。”   送走李太医后,薄予诗坐在暖阁内,身上破天荒地盖了条毯子。她捧着一杯热茶看向窗外,依然沉浸在欣喜中。但许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孩子,绝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谁都不行。   月娥笑着说:“主子,这么天大的好消息,不如奴婢去告诉皇上吧。您有孕不宜侍寝,虽说是瞒着不让别人知道,但皇上不是外人,若是知道了反而更稳妥些。”   皇上……不知为何,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以后,再想起皇上,她孩子的亲生父亲,薄予诗没来由的有点羞涩和紧张。   她又很忐忑,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喜欢他们的孩子,不知道皇上此时愿不愿意让她生下孩子。   但思来想去,此事的确告诉皇上最为稳妥,有皇恩庇佑,起码在她选到合适的太医之前,李太医会护她们母子周全。   薄予诗贝齿轻咬,偏头笑道:“去请皇上吧。若有人问起,只说我经过昨夜一事受惊病了,切莫引人怀疑。” 第86章 第 86 章:钓鱼台   今日虽然仍在休沐期,但温玄戈并未闲着,仍在处理之前积压的奏折。听到薄予诗又生病请他过去的时候,他的心下意识一紧,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夜,认定八成是有人陷害了她。   他丝毫没有迟疑,即刻便搁笔迈步离殿,坐上御辇去了玉芙宫。刘康全看皇上脸色阴寒,快步跟在仪仗旁走着,不敢多言一句,心里也担忧是不是岚贵仪得罪了谁,怎么近来如此不顺。   他看到明明白白,这位岚贵仪在皇上的心里可不一般,若时间再长些,恐怕都要赶上曾经的盈嫔了。然而盈嫔才死,皇上才消沉了两个月,若这个节骨眼岚贵仪再出事,他毫不怀疑,皇上一定会把背后之人查个底朝天,再挫骨扬灰。   玉芙宫离得不远,仪仗加快了速度,远远就看见了玉芙宫的方向冒着淡淡的烟,再一走近,熬药的苦涩味道便极清晰地钻进鼻息里,提醒着他,昨夜的担心似乎都成了真实。   温玄戈缓缓闭上眼,手握成拳,不愿去想她虚弱在自己怀中的样子。   须臾,玉芙宫到了。御驾落地,他快步起身要往里走,但又在要进门的时候顿了片刻。   门前的值守已经全都跪下了,不知该不该唱礼,就在刘康全想开口的时候,一抬眼,皇上已经大步流行地走进去了。   殿内,薄予诗正歪着身子靠在软枕上眯眸养神,忽而听见外头传皇上来了,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她有心吓一吓皇上,因此并不打算起身迎驾,而是继续闭上眼,佯作一副身体不适的样子。   温玄戈大踏步掀帘入内,药气比之前更加浓郁了,月娥等人福身给皇上请安,却未见薄予诗人:“你家主子呢?”   月娥低头道:“启禀皇上,主子正在暖阁间歇息,您去瞧瞧吧。”   见她们个个神色不佳,温玄戈愈发不安,撩开珠帘便走进暖阁,果然看见薄予诗正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她一向不是怕冷的人,今日却破天荒的盖着一条毯子,可见身子虚弱畏冷。   她像是睡得很不安,长睫微微颤抖,眉头紧蹙,好一个让人生怜的病美人。   温玄戈轻步上前坐在边上,将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竟不忍吵醒她:“你们主子是得了什么病,太医如何说了?”   月娥斟酌着正要开口,就在此时,薄予诗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道:“你们先退下吧。”   殿内伺候的宫女们轻步退下,温玄戈揽着她的肩扶她半坐起来:“朕吵醒你了?”   薄予诗笑笑:“没有,嫔妾没睡着。原想着哄您玩的,谁知道您这般体贴。”她把头靠在皇上肩头,轻笑着说:“时日渐长,皇上越发会疼人了。”   看着她既虚弱又轻松的样子,温玄戈深觉古怪,不禁眉头微蹙,屈指搭在她额头上:“不是说病了?太医怎么说的?”   薄予诗终于笑了:“皇上猜猜?”   “胡闹,生病岂有叫朕猜的,朕若猜对了,你的病就好了不成?”温玄戈担心了一路,此时佯作板脸,生怕薄予诗觉得自己得的是小病便不在意。   熟料,薄予诗贴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耳边轻声说:“嫔妾有喜了,太医说,尚不足一个月。”   他闻言先是怔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并未生病,只是故意为之想让他紧张。这一路上,温玄戈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情况,生怕薄予诗也有个三长两短,从未想过还有别的可能。没想到,她竟然是有了他们的孩子。   登基七载,儿女已有六人,但如今听到薄予诗有孕的消息,还是让他十分欣喜。这份欣喜带来的感受和从前都不一样,不仅仅是身为帝王延续了皇室血脉,也不单是将为人父的喜悦,而是一种难言的奇妙滋味。   他不知这份改变从何而来,也无意深究这份感觉究竟该如何形容。他只知道,自从盈嫔去后,他足足消沉了快三个月,她的离开不仅仅是与他的分别,更带走了他从未留意过的安全感。   那段日子里他每每深夜辗转难眠,惶惶不安,过往如走马灯在脑中闪回,终于意识到如今的自己渴望情感,包括了亲情和爱情。   而薄予诗对他有爱,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等孩子出生,他们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   尽管这个孩子还没成型,没降世,可在不知不觉间,他这个一向自诩公正的父皇,心却不自觉偏向了他一点。   温玄戈握着她的手笑道:“有孕是大喜,亏你想着吓唬朕。马上就是为娘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薄予诗娇娇地哼了句:“嫔妾若生下孩子,就只能和其余人一样在皇上跟前正正经经的了?就再也不能和皇上风花雪月了不成?”   她用手指戳戳皇上的胸膛,却硬地险些伤了指甲:“将来皇上每回来嫔妾这,嫔妾就反反复复地说,孩子又大了,又踢嫔妾了。等孩子出生,若是皇子,便叫他孝顺,为您分忧,若是女儿就好好贴您的心……孩子今儿长高,明儿少吃了饭……”   薄予诗歪头:“皇上,您听着腻不腻味?若说以后还想来嫔妾这儿,嫔妾可不信。”   听到她说的这些话,温玄戈只觉得有些头大。他每每去皇后、贵妃和谈昭媛宫中,二人之间几乎已经无话可聊,便是有说的,也都围绕着孩子们。嫔妃一旦生育了孩子,心思都会放在孩子身上,他一边尽着为父的责任,但同时也难免不爱去她们宫里。   若将来薄予诗也成了这般,与他之间只有孩子的琐事可聊,那不用想,久而久之也会腻烦。   不是不能聊孩子,而是不能只聊孩子,若回回都忍不住絮叨,那谁听久了都会觉得耳朵起茧子。   温玄戈来后宫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听育儿经,兴许这话说着冷血了些,但事实如此。   他忍不住笑:“鲜少有人会这么说,这样的话朕还是头一次听。可爱妃怎么知道,等你生下孩子,不会把心思都放在养育孩子身上?”   薄予诗黏黏糊糊地撒娇:“嫔妾当然知道。嫔妾一定爱咱们的孩子,一颗心都扑在孩子身上,可嫔妾也想您,担心着您,期盼着您。”   “您日理万机,来后宫的时间本就不多,嫔妾一定会平衡好陪您和孩子的时间的。”   说罢,她转过头用鼻尖抵着皇上的鼻尖:“再说了,孩子小的时候最难带了。嫔妾在家时,嫂嫂时常盼着能有一两天看不见孩子,交由别人去带,可见做母亲也是需要自己的时间的。”   不得不说,温玄戈听了这番话颇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说她有了孩子是一件喜事,可一想到这样有趣又灵动的美人成了只知道带孩子的人,未免太可惜了。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笑着说:“如此更好,便是有了孩子,也不能从朕身边抢了你去,否则朕可要醋了。”   “皇上也会吃醋?”薄予诗故作风流模样,也学着去勾皇上的下巴,又嫣然一笑,落在温玄戈眼里,只觉得灿然生花,倾城姝色不可方物。美人就是这般,平日里如云中仙来,可越是病中虚弱,就越是有一种惊人的美感。   温玄戈爱怜地吻了吻她额角:“说起来,你初次有孕本就辛苦,朕该赏你才是。虽说你的位分才晋了没多久,但朕始终不愿委屈你,不如就晋你为嫔位吧。”   入宫不到一年封嫔,薄予诗的晋封速度放眼整个后宫也无人能出其右。但晋位固然是好事,此时公开却风险太大了。薄予诗的胎气本就不稳,若这时候再大张旗鼓,未免惹人注意,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任何多余的危险。   于是薄予诗忙劝道:“皇上待嫔妾之心,嫔妾无比感念。但嫔妾如今有孕尚不足月,又因昨夜之事心悸受惊,身子不适,太医才交代过,最好静心休养,不宜过分操劳。”   “不如皇上等嫔妾的胎气稳固后,再昭告宫中众人,届时不光晋封顺理成章,孩子也能长得更安稳些。”   宫中的孩子不易成长,确实有未满三个月尽量不对外说的旧俗,温玄戈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此也好,只是这般未免委屈了你和孩子。”   薄予诗绽开笑容:“能陪在皇上身边,再顺利生下咱们的孩子,嫔妾不觉得委屈。”   “只是辛苦皇上替嫔妾隐瞒,对外只说嫔妾是因为受到惊吓加感染风寒病倒了,想来不会惹人起疑。”   “这是自然,”温玄戈摸上她平坦的小腹,温声道,“你怀了孩子,自是比谁都娇贵,就让李太医看着你这一胎吧,他医术不错。”   有皇上放话,让李太医看护她这一胎,旁人想在药物上动手脚都难了。   在加上有孕的嫔妃不能侍寝,病中的嫔妃也不能侍寝,她这回主动退步抽身,皇上的恩宠便凭她们争来抢去,也轮到她高坐钓鱼台了。 第87章 第 87 章:梅林歌声   送走皇上以后,薄予诗便让人去向皇后处告假,撤下名牒,说她身子有恙不能去请安了。   另一头,绽蕊轩内,梅才人站在门前看着西侧殿的宫人来来回回,淡淡说着:“看来真是病了,皇上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品兰小声说:“昨夜出了这样的事,恐怕岚贵仪正心有余悸吧?奴婢偷偷打听了,那边的人说她是心悸受惊又感风寒,所以一下子病了。自入宫后,她可病了两回了,算上这回就是第三回。”   想起昨夜,梅才人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她自入宫以来一路顺遂,恩宠不断,昨夜险些一命呜呼,自然会怕,否则怎么不趁着这个好时机博得皇上的怜爱?如今她病了也好,正是我争宠的好时机。”   品兰笑道:“小主筹备了这么久,自然要大放光彩,凭什么皇上身边得宠的是那些人,不是您?要奴婢说,您如今比之前瘦了好些,瞧着更美了,不比岚贵仪差。”   梅才人回眸一笑,却比刚入宫时的生涩更添了几分魅惑之美:“可你说,若是她病好了,皇上还能不能想起我?”   “当然能!再说了,那儿不是还有小彤在么?”品兰努努嘴,看着自家小主轻笑起来,“这宫里的风光,也该轮到咱们绽蕊轩了。”   -   薄予诗“病倒”以后,一连数日宫中风平浪静,嫔妃之中,唯有齐婉仪和周美人各侍寝了一回。   今年长安的冬天格外冷,先是下了两场雷暴雨,时至冬月末,一早起来又下起了初雪。   这是长安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轰轰烈烈,天地落白,红墙金瓦皆被白雪覆盖。   清早起来,外头便站满了扫雪的宫人,西侧殿这边,雪娥才推开殿内的半扇窗子,冷冽的空气顿时吹进来,叫人猛打一个哆嗦。她抬头出去看,外头到处冰天雪地,屋脊上垂着尖刺般的冰棱子,在日头下发出晶莹的光。   “主子,您瞧,外头下了好大的雪!”   薄予诗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月娥伺候在一边,替她稍微掀开一半棉帘子,院内的雪景霎时映入眼帘,便见玉树银枝,漫目雪花飞舞,实在是好景色。   老话说“瑞雪兆丰年”,只要不是雪灾,下雪在大朔人眼中都算是一件喜事。月娥笑着说:“奴婢记得,主子还在家的时候就喜欢看雪,有时候和老太太跟几个姐妹们坐在一处围炉煮茶,一喝就是一整天。”   薄予诗的眼中露出温暖又怀念的笑容:“是啊,可惜进了宫就再难回去了。我如今怀着身子,眼巴巴看着雪也不敢去玩,生怕影响了肚子里的小东西。”   她又看了一会儿,不敢在风口着凉,坐到了暖阁里:“咱们大朔的习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要吃饺子,想必张妈妈、翠妈妈都备好了。你再去说一声,今儿的午膳和晚膳给大家多加荤腥,几位妈妈在小厨房辛苦,多赏一些。”   雪娥从外头捧了个雪球进来,用粉色的帕子包着,搁到了桌上:“主子是最疼咱们的了,外头哪儿还有比咱们玉芙宫的人更体面的?主子您快来摸摸,屋子头热,等会儿就化了。”   薄予诗笑着伸手去摸,硕大一个雪球,冰凉凉的,不出一会儿就化了。她知道,雪娥这是怕她闷在屋子里无趣,特意汆来给她玩的,可惜自从她有孕后比之前更怕冷,屋子里的银丝碳供得足,太热了存不住。   雪娥捧着脸叹气:“真可惜,去年的时候,主子还和奴婢一起堆雪人儿呢。奴婢就盼着呀,主子快快生一个小皇子出来,等他长大了,奴婢也陪着他堆雪人儿。”   月娥在旁边轻笑:“您瞧瞧,雪娥都这么大了,还贪玩得很,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若主子真有了小皇子,你还能舍得让他在大雪天里冻着?”   薄予诗眉眼弯弯:“祖母之前说过,孩子生下来不易,养得越精细越易招病,粗糙些也好。”   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深切的爱意和期盼,好像真的看见他长大了,跟着雪娥在外头疯玩的样子。   从前进宫,她一心只想着得宠,光耀门楣,但这偌大的后宫纵使再富丽堂皇,也从未给过她安定和家的感觉。   她总觉得薄家才是她的家,她入后宫,就像是男人上战场,抱着有去无回立功劳的想法。   可现在她怀了孩子,即将成为母亲,将来在宫里,她便有了一个与自己密不可分的联结,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家人。   纵使灯火漫漫,宫阙重重,但也终有一块地方属于他们,谁也抢不走。   静静休养这半个月,她害喜的症状比最开始好了一些,日常饮食也有之前的八九分了。李太医来请脉的时候,说她脉象比之前好转了不少,只要接下来的两个月能够保持,等孩子到了三个月的时候,就能稍微放下心,多多活动了。   李太医德高望重,医术高明,再加上是皇上亲口分派,他十分尽心。至于薄予诗自己的亲信,上回雪娥去找小盛子问太医之事,倒真有个合适的人选。   此人姓聂,今年堪堪三十岁,不比其余太医都是长安医学世家出来的,他来自小门小户,在太医署一向不得重视,升迁困难。在太医署辛勤了几年,到现在也只混得一个给低位嫔妃和得脸宫人们看病的位置。   但据小盛子所说,此人医术不错,又兼人品正直,在宫人间口碑十分不错。若是拜高踩低之人,必然欺软怕硬、见风使舵,没有忠心可言,唯有人品正直,才是人与人之间互利互惠的基石。   所以薄予诗有心观察他一阵,等确认他的确可以,才会找个机会跟他谈谈。   主仆三人又在屋子里聊了会儿,做做针线,雪娥还是嫌初雪天气不出门太可惜了,笑着说要去梅园里折梅花来插瓶。   多日不出门,薄予诗也想看一些冬日里新鲜的景,便让雪娥带着两个小宫女多折些回来,冬日里也就梅花最鲜亮好看了。   雪娥欢欢喜喜带着两个小宫女去梅林折梅枝,这会儿时间还早,雪又大,正没什么人。她们三个聊着聊着就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起来,每个人身上都沾了一堆的雪,好不尽兴。   若是别宫的宫女万不敢这么放肆,即使是宫女之间也高低有别,但玉芙宫就是和别的地儿不一样,不光主子人好,就连主子身边的大宫女也都宽待下面的人,除了干活的时候没什么架子。   痛痛快快玩一场,雪娥的心里总算痛快了,又找了个角落挑选起梅花来:“折梅花也是有讲究的,你们瞧这支,花骨朵多,但只零星开了几朵,这种折回去在殿内被炭火一催,次第能开好几天,最好看了。”   她们正选着梅花,其中一个小宫女眼尖瞧见了什么,忙拉着她们躲起来:“雪娥姐姐,您瞧,那是不是皇上的銮驾?”   雪娥心头一惊,忙藏在角落探头过去,果然是皇上的銮驾往梅林这儿来了,前呼后拥数十人的仪仗,明黄色的銮盖,不是皇上又是谁?   这么大的雪,连好多宫人都不愿意出门了,皇上居然有闲情逸致来梅林赏景。   她们不敢惊动圣驾,只好在偏僻的角落藏着,幸好这片梅林很大,又有雪花遮盖视线,只要不靠近,不会有人发觉她们。   就这么等着等着,皇上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忽而从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歌声,伴着清脆的笑声渐渐靠近。   在漫天大雪,荒无人迹的梅林,这歌声简直似天籁之音,又像花中精怪,连她们这几个女子都忍不住一探究竟。   但雪娥却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努力隔着花枝想要往人声处看去,看她实在看不清楚,只依稀瞧见石榴红的裙角,声音的主人已经靠近了皇上的銮驾。   再往后,她也无从得知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很快,銮驾和女子一同离开,梅林重归静谧。   折完梅花之后,雪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她脚步匆匆回了玉芙宫,和主子说了这件事,听过之后薄予诗也觉得稀罕,笑道:“宫里不乏有才情的嫔妃和宫女,如今我病了,正是其余嫔妃争宠的好时机,许是谁买通了消息,知道皇上今儿要去梅林。”   “皇上是个喜欢新鲜感也喜欢风情的人,今儿会去梅林不奇怪,只等着今晚看谁侍寝,就知道宫中谁能有此才艺了。”   “但主子,这人的声音,奴婢怎么听怎么耳熟,只是一时怎么都想不起来,”雪娥还是有些焦急,“您有孕了,可是数月不能侍寝,怎么就半点不着急?”   薄予诗淡淡一笑:“新鲜感谁都喜欢,皇上那个位置就更是了。但我有自信在皇上心里早已过了新鲜感的范畴,自然不怕这些。”   “再说了,我也想让她们争,让她们闹,不然一味让她们把恨都放在我身上,岂不是腹背受敌了。”   说罢,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悠悠喝了口茶:“如今安安稳稳生下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这才是我一生的依靠呢。” 第88章 第 88 章:棋子   等到傍晚时分,司寝的宫人准时来到后宫,停在了玉芙宫门前。象征着今夜有人侍寝的红灯笼挂在门前,在昏沉沉的雪天傍晚格外惹眼。   薄予诗不能侍寝,那侍寝的就只能是梅才人,但司寝的人只是挂上灯笼就走了,可见梅才人不在宫内,今儿一直在皇上那。   皇上宠谁有几分,大多都能从细节中看出来。   比如寻常嫔妃侍寝就算多些,但也不能在建章殿久留,能在御前侍奉笔墨的更少。简单来说,就是侍寝是一回事,愿意让哪个人去建章殿多呆是一回事,能侍奉笔墨是另一回事。   如周美人,最近也算小有恩宠,但皇上从来就不让她侍奉笔墨,可梅才人自初次侍寝后有数月不曾侍奉圣驾,今日梅林一见却能在建章殿一直呆到侍寝,可见她筹谋这么久颇见成效。   薄予诗不清楚梅才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如此得皇上心意,但看来往后梅才人要起来了,她的势头显然和别人不一样。   她神色如常地用了几只小厨房呈上来的饺子,又夹了几块鱼,一些青菜,今日的晚膳就算用完了。雪娥心疼坏了:“主子,您怀着龙胎,该多用些才是,不然哪儿有营养给小皇子呢?”   说着,她又夹了一些清淡开胃的小菜到主子碗里:“您好歹用一些,让自己吃饱吧。   “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梅才人的错,好不容易这两日好些了,今儿又吃得这么少。若不住在一处怎么都随她,反正碍不了您的眼,偏偏住在一个宫里,什么动静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薄予诗笑了笑,把她夹来的菜吃下,又吃了小半碗米饭:“我倒不是因为她去侍寝的缘故才吃不下,是原本害喜就难受了,还得想着怎么防着她,这才是叫我头疼。”   “师御女虽然被赐死了,但背后定有挑唆她的人,虽然没证据,我总觉得梅才人就是这个人。虽然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可在宫里,长宠不衰就够叫人恨的了。她自入宫以来一直不顺,且看舒贵人死得那么难看就能说明她现在十分狠毒,没什么是做不出的。”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这样的人,要么一下子摁死她,要么先给她一个警告,不撕破脸,否则一旦行事不当,必遭到她千百倍的报复。”   薄予诗轻轻摸上肚子:“若没怀这个孩子,我可以放开手脚跟她斗到底,可现在怀了他,我的顾虑就更多了。”   雪娥一直不喜欢梅才人,一听这个,心里头也慌了:“那主子何不一下子摁死她,免得将来夜长梦多。”   薄予诗揉了揉额角,看着灯架上跃动的烛火,幽幽道:“她心计深沉,想一下子把她摁死何其容易。便是贵妃看不惯谁,也不可能全然有把握将她一击必杀。若是咱们主动出手,一旦失败,后果要咱们自己偿,若是栽赃陷害,咱们的手法也未必能万无一失。”   “我思来想去,还是先给她一个警告,若再不成,且看看后头的形势借刀杀人。自己亲自动手,总是风险太大了。”   雪娥见主子心中已有了成算,也认为这样的确是最保险的办法,毕竟对付疯子和正常人不一样,一下子逼急了未必有好果子吃。   -   翌日一早,梅才人侍寝完是坐着小轿子回来的,外头的雪还没化,天寒地冻,可见皇上还是怜惜她。   再往后的半个多月里,也是梅才人侍寝最多,她的恩宠已然赶上了曾经的周美人,成了宫中没有怀孕的嫔妃中风头最盛的人。   一时间玉芙宫成了这宫里热灶中的热灶,便是那些伺候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在外头只要说了是在玉芙宫伺候的,都趾高气扬。   腊月十八这一日,难得是个大晴天,此时距离年关还有不到半个月,正是各宫添炭火的时候。   玉芙宫的门庭一早便大开着,内侍省和御前的人一波波地来送东西,先是薄予诗的西侧殿,其次是梅才人所住的绽蕊轩,排场也比之前大了不知多少。   雪娥微笑着和前来送东西的人客套,又命人将主子的炭火清点收好,眼尖地瞥见了给后头要给梅才人送的东西。   那是两筐银丝碳,烧得持久且烟极小,是冬日取暖炭火中的佳品,按着规矩只有从五品及以上的嫔妃才有资格用,梅才人如今可见是得宠,才是正七品的才人就用上这么好的东西了。   内侍省的人是宫里的老滑头,向来最会见风使舵,哪儿失势哪儿得势,再没这么分明了。   绽蕊轩这头,品兰和品竹笑着将御前送来的赏赐和内侍省送来的东西一一清点后收下,桌子上已然堆了小山一般高。   品兰捧着一个装着金项圈的锦盒过来说:“小主您瞧,这项圈打得真好,简直是鬼斧神工,可见皇上多宠您。”   “这还不算什么,冬日里最贵重的自然是炭了,小主怕冷,这银丝碳咱们以前哪儿见过,如今得了两大框,用到过完年停炭是没问题了。”   梅才人垂眸扫一眼,笑容既得意又压着矜持:“这就是得宠的好处了,只要我能一直得宠,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她随手在桌上的赏赐里翻了几下:“挑些好的给岚贵仪送去吧。她病了以后多日不能侍奉皇上,恐怕心冷,有咱们的赏赐也好暖暖她的心,叫她睹物思人,不用太惦记着皇上。”   品兰笑了,捂嘴低声说:“谁知道会不会这一病就彻底失宠了呢?皇上虽然现在还常去看望,可万一岚贵仪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说不得慢慢就淡了。”   梅才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不得不说,品兰说话虽粗,有时候却甚得她的心意。宫里的女人,谁甘心一直屈于人下,又有谁甘心一直羡慕别人?   她又想起皇上,想起那日在大雪天与皇上在梅林的精心“偶遇”,那时她看到皇上看着她的眼神,她就知道,她赌赢了。   也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被皇上这样的男人宠爱着是如此美妙的感觉,简直令她痴迷。   品竹仔细挑选着要送给岚贵仪送的东西,从中选了几样交给梅才人过目后,带着去了西侧殿。   看着品竹和小宫女的身影离开,梅才人甚至都能想象到,岚贵仪的宫女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也不怪她要刺岚贵仪的心,只是岚贵仪自己恐怕不知道,她有意无意地刺了自己多少回。   梅才人看着外头,起身道:“今日这大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倒是可惜了,咱们去寻许才人吧。”如今她得宠,比之前都爱出门,若是不出门让人嫉妒,不是白费这么多心计了么。   仪鸾宫内,许才人一听是梅才人来了,忙笑着出去迎人进来。她十分亲热地挽上梅才人的手臂,说今儿又做了小食请梅才人品尝,两人一道进屋去,梅才人打量了一番许才人的屋子,又想起自己才得的赏赐,矜持自满的笑容不禁更深了些。   许才人的宫女将小食端上来,她笑着说:“姐姐尝尝,这是我新琢磨的红豆沙牛乳炖圆子,好不好吃?”   梅才人略略尝了一口,拿起帕子擦擦嘴:“是不错,当个冬日里消遣的小食挺好的。”   她只夸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了,因为她很清楚,许才人这么做是因为自从上回侍寝了一次以后,又有多日没有承宠了。   现在眼看着自己得宠风光,许才人坐不住了,也想分一杯羹,加上她觉得自己上次侍寝是因为送甜饮送得好,如今又想故技重施,然而在梅才人眼里,这想法实在单纯简单的可笑,只是她不可能点透罢了。   见梅才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说了,许才人喜忧参半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声音告诉她,她们是好姐妹,又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同侍奉皇上没什么,可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即使是亲姐妹在后宫也多得是反目成仇的,更何况只是入宫之后才认识的人。   她不知道梅才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敢因为争皇上的恩宠得罪了梅才人,于是亲昵地和她闲聊,只能希望梅才人能自己说。   可梅才人半句不提要引荐她这回事,许才人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开始思考起她和梅才人的关系是否真如她想象的那般好。   要知道,在她得宠的时候,梅才人时常打听皇上的事,她都知无不言,如今到了梅才人得宠,却连半点都不肯再提了。   就上回,她好奇梅才人究竟哪里最得皇上喜欢,可她却只是糊弄自己,分明是防着。   虽然许才人知道,就算两个人关系再好,也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分享的,可亲眼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落差很大,看来之前的她实在是太傻了。   她心中难受,沉默了不说话,梅才人看出她不高兴,忙开口安抚她,不愿意这么好用的棋子疏远她:“好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因为姐姐得了几分皇上的宠爱,你吃心了?”   她笑着捏捏许才人的脸蛋:“真是傻,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好的时候就是我好,我好的时候自然就是你好。只是如今我自己都没站稳脚跟,怎好贸然再提起你,万一皇上不高兴,岂不是咱们一点盼头都没了。”   “你就放心吧,只要时机成熟,我自然向皇上举荐你,到时候咱们一起伺候皇上,岂不是互相有依靠了。”   闻言,许才人忙抬起头:“姐姐说得可是真的?”   梅才人笑着说:“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罢,她低声凑过去说:“当初我教你的那些,不都用上了?虽说师御女失手了,可她人已经死了,连那个一心想上位的乐雯和知情的宫女也被咱们处置掉了,这件事不会有人再知道。你就安安稳稳地等着,等我在皇上跟前更有脸面的时候,就带上你一起享福,到时候还用听贵妃的么?她现在可是自顾不暇了。” 第89章 第 89 章:巴掌   梅才人的话无疑又给了许才人一剂定心丸,她情不自禁喜上眉梢,挽着梅才人的手感动地险些流下泪来。   见安抚好了她,梅才人弯唇淡笑,又同她说今日天气好,不如出去散散心。   许才人本身就是个爱玩爱笑的性子,这么一听当然满口应下。不过外头正是化雪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还冷,许才人便让人给她在外头加了件绯色绣梅花的披风,这件披风是新裁的,滚边还加了一圈白毛绒,看起来俏皮可爱。   梅才人有心降低许才人的戒心,开口夸道:“今儿这披风选得好,很衬妹妹的肤色,我那儿新得了几张皮子,等回去挑些适合你的,叫品竹和品兰给你送来。”   许才人喜滋滋地笑着说:“那我可多谢姐姐了。”   她们两人挽着手,各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出门了。外头日头正好,临近午间不算很冷,一路上红墙雪景,也是好看。   从仪鸾宫一路往南走,经过迎春圃,不知不觉逛到了清和宫和云华宫的交界处。   这儿离皇上的建章殿比较远,但胜在风景好,平时多有人往这儿逛,因此处处拾掇得精致。她们找了个凉亭坐下,谁知刚说了会儿话,就听见不远处似有奴仆争执,很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仆妇怒冲冲地揣着个包袱走了,气得后头的宫女拿着扫帚骂人,奈何无济于事。   许才人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事,疑惑道:“姐姐,那儿不是云华宫的方向吗?怎么有奴才如此猖狂,竟丝毫不顾及里头的嫔妃,像是揣着什么东西跑了。”   梅才人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我记得……云华宫住的是李宝林和郑采女吧?”   “李宝林不得宠,郑采女遭了皇上厌恶,那儿是堪比冷宫的冷灶,自然不能指望奴才们有多客气。不过我猜测应该是郑采女那的事,李宝林再不得宠也是正经小主,她们不敢这么放肆。而且——郑采女不是有钱么?她都成这样了,露了财还不被那群饿红眼的奴才们吞干净。”   说起郑采女,许才人有些后怕:“说起来,郑采女出事前也是十分得宠的嫔妃,一朝遭了皇上厌弃,竟然混到连奴才都敢欺负的地步了。我听说她伤好了以后留下了残疾,身上全是疤,为了防止她出去吓人,贵妃娘娘暗中命人看着她,不许她乱跑,看来以后就要在宫里了此残生了。”   梅才人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些话恐怕是许才人之前投奔贵妃时,贵妃透露给她的,一般人还真不清楚:“宫里是要颜面的地方,皇上没把她打入冷宫已经是留情面了,自然不好再叫她出去吓着人。不过……妹妹你可知道郑采女为何触怒龙颜?”   “我初蒙圣恩不久,虽说心中欢喜,可也时常惶惶不安,生怕哪句话不对惹皇上不喜,再落得一个和郑采女一般的下场,那就叫苦不迭了。”   许才人想了想,将贵妃之前叮嘱她的话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梅才人:“贵妃曾说,太液池上的听澜榭是皇上偶尔独宿的地方,有人严加看管,任何人非召不得入内,叫我时刻记得这一点,别动歪脑筋,否则下次皇上可就未必会手下留情了。”   “娘娘还说,那地方连她和皇后都没去过,郑采女是新人入宫脑子里只有争宠动错脑筋,有了她,也是给其余人一个教训。”   听澜榭的隐秘,嫔妃新入宫时稍有留神就能打听出来,但其中的利害若非有郑采女的例子,梅才人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但畏惧归畏惧,梅才人还真的有点好奇那儿究竟有什么秘密,能让皇上看得这么严实。是关押着什么人,还是藏着什么不愿被人见到的东西?   皇上这个人就够让人难懂的了,她在皇上跟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如今又添上这一层神秘的面纱,非但没让梅才人感到害怕,反而更感兴趣了。   谁说只有男人能对女人有征服欲?女人对感兴趣的男人一样有。   就在她思索之际,许才人小声嘀咕道:“这会儿还真有些同情李宝林了,你说她整日和郑采女住在一起不害怕吗?云华宫皇上指定不会再来了,将来还能有什么前途。”   在梅才人眼里,后宫所有女人都是竞争关系,谁死了残了,她现在都不会有半分触动。何况人的命都是自己挣出来的,李宝林若真有心,自然会想法子给自己寻出路,若是被郑采女拖累了一辈子,那也是她没用活该。   梅才人凉凉道:“树挪死人挪活,她要是真被郑采女拖累死了,那也是她没用。宫里可怜的人多了,谁还能有功夫可怜别人。”   “梅才人这话说的真是凉薄,照你这么说,凡是无辜受牵连之人,都是自己没用了?”   忽而,许才人和梅才人的背后传来咬牙切齿地说话声,显然是梅才人这话扎了她的心,叫她不痛快了。   梅才人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转身微微一欠,算是请安了:“给林美人请安。”   她皮笑肉不笑:“这大冷天的,林美人不在宫里养身子,怎么出来了?实在不能怪我说话难听,谁能想到背后会站了人呢?还请林美人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说的另有其人,不是你。”   林美人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却还是大着肚子走进了凉亭内,搭着婢女的手坐了下来:“你不过才侍寝了几回,有什么可得意猖狂的。咱们这一批新人里头,跟你这般昙花一现的嫔妃多了,郑采女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你身边的许才人不也是?”   “你凭什么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你的恩宠就能持续得更久?”林美人冷笑了声,看脸色,她的身子明显不如之前那么健康了,“今儿个你笑我,焉知明儿个不是我笑你。”   “当初我是怎么落水的,你们和我都心知肚明,可惜那回没能害死我,往后也别想压着我!”   冬至的一场意外,险些断送了林美人所有的希望,她中了毒,腹中的孩子也受了毒物影响,虽说还在,可太医说胎心孱弱,孩子很有可能早夭,就算活着,恐怕也不能骑马射箭,不能剧烈活动。   若是一个公主尚还好,娇生惯养着就是了,可她腹中怀着的极大可能是一个皇子,一个皇子不能学习骑射,和废了有什么区别?大朔崇文尚武,皇子往往要文武皆通,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一出生就昭告天下是半个废人,这叫她如何甘心?!   这个孩子是她的希望,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可现在全完了……   这些天在宫里养身子,她比谁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孩子的孱弱,心中悲痛无以复加,结果今儿难得出门一趟,就叫她听见了梅才人这个贱人说她是活该。   落水那日,她看得十分清楚,明明就是梅才人暗中伸脚才害她掉下御船,如今小有恩宠就在她的清和宫门前放肆,简直是该死!   林美人色厉内荏,不过是个心思肤浅的草包,梅才人根本不把林美人放在眼里。可林美人才因岚贵仪受了中毒的牵连,皇上对她多有照拂,该做的面子活她还是会做:“林美人想多了,那日咱们在船头虽有争执,可你落水实在是意外,咱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们何必害你?”   “我方才不过是和许妹妹在闲聊,偶然说起郑采女和李宝林罢了,怎么会好端端的说到你头上去?你是受了岚贵仪的牵连,这事宫里谁人不知,我又怎会落井下石。”   梅才人微笑着说:“说到底,都是师御女狼子野心,若不是她,你就不会中毒,岚贵仪也不会病到现在了。好在皇上英明神断,已经处死了她,宫里少了一个这样的人,咱们也可安心了。”   然而话说得虽然漂亮,林美人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哼,少在这假惺惺了,你怎么想的,骗骗许才人这个蠢货就算了,还想拿漂亮话诓我?恐怕你巴不得我和岚贵仪一直病着,病得皇上只能宠爱你吧?”   “也真是难为你,刚入宫的时候才也不成,貌也逊色,什么都是中规中矩的,就连贵妃抬举,皇上也只看上了跳舞更好的许才人而不是你。这些日子你过得很辛苦吧?也不知道使了多少心思才有今日爬到人前的一天,就该老老实实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总是摆出一副令人恶心的嘴脸来。”   林美人冷笑着,说话半点也不留情面,浑然不把梅才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放进眼里:“你觉得你很聪明么?所以看不上李宝林这些不如你的人?可你又算老几呢?和岚贵仪住在一个宫里,人家能恩宠不衰,你也只能趁她病着才有得宠的机会,若岚贵仪没病倒,你怕是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吧?”   梅才人的手已经抠紧了,可理智死死压抑着她的冲动,告诉她现在不是和林美人起冲突的时候:“林美人,你因为过去的事误会我,诋毁我,我都可以看在你病着的份上不介意。但我还真不知道林美人这么崇敬岚贵仪,一口一句地捧着夸着,倒像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情似的。”   林美人扬起苍白的脸起身,随后一巴掌甩在了梅才人的脸上:“岚贵仪未必是什么好东西,我也瞧不上,可总比你坦荡,也比你有能耐多了。”   “你有本事就去告诉皇上,说我打了你的脸,叫皇上替你做主。否则,就别把自己得宠不得宠的话放嘴边、挂脸上,我都替你害臊。” 第90章 第 90 章:离心   林美人的声音和巴掌声一齐落地,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停滞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出声。   一个是怀着身孕的悲惨嫔妃,一个是近来皇上的新宠,她们闹在一处,剩下的人竟连劝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梅才人就这么保持着被扇了的姿势良久,直到林美人扬长而去,才抬手轻轻摸上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只要一碰,脸上便火辣辣的,犹如被针扎一般的疼,但她不敢想自己的脸现在成了什么样,也无暇专注于疼,只因心里的怒火和耻辱早已胜过这些千百倍,叫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林美人,让她跪在自己跟前哭着求饶。   她凭什么这样对自己,不就是仗着肚子里怀了皇上的孩子,竟敢这样目中无人肆意打她!谁不知道,她的孩子即使生得下来也是先天体弱的废物?   林美人又能嚣张几时?   想着她方才的眼神和说的话,梅才人袖中的手不自觉抠紧了,几乎抠出鲜血来。   她恨林美人的嚣张跋扈,恨她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恨她让自己当着这么多奴才和许才人的面丢脸,可她的话却像挥之不去似的,一直在脑海中萦绕。   会不会她也和郑采女等人一样,得宠几次就被皇上抛之脑后,会不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泡影,又或者,等岚贵仪的病好了,她现在得到的一切就统统都会失去?   愤怒、不安、惊慌如迸发的火山在脑中炸开,梅才人睁大了眼睛,看向自己依旧年轻细嫩的双手,她真的比不上岚贵仪么?……凭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切得来的有不容易,梅才人不敢想,也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再回到那样无人问津的日子里。   她很想杀了林美人、杀了岚贵仪,杀了一切会挡她的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叫所有人斗跪在她跟前。   但理智告诉她,她只能忍。   不光要忍着这些令人厌恶的一切,忍着岚贵仪,就连这个蠢货林美人,她都一样要忍。   不光是自己现在位分低微的缘故,更是因为她好不容易才得宠,她绝不能让自己苦心得来的一切白费。   她沉默着,奋力消化着这些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垂着眼一言不发,可身侧的许才人却看得真切,梅才人正极力压抑着怒火,用力到连身子都在颤抖。   她坐在旁边看着梅才人,不知所措。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背后不停的冒冷气,就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了,让她十分不安。她和梅才人的关系是好,可在她们之间,梅才人一直是更聪明的那个,也是主导的位置,许才人很清楚她不是在后宫风生水起的那块料,所以事事听她的,如今梅才人正得意,却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报复林美人。   在这种时候,许才人只能保持沉默,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自己说错话再惹了梅才人不高兴,反倒得不偿失了。   再一个,她心里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怀疑和不确定。林美人刚刚口口声声说她蠢,说梅才人是在骗她,她虽然不觉得梅才人骗了自己什么,可心里难免留下个疑影。   梅才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当真是因为姐妹情深吗?可若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她图谋。   许才人一边安慰自己许是想多了,一边潜意识里又忍不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就在她如坐针毡的时候,梅才人坐直了身子。   许才人小心翼翼地问:“梅姐姐,你还好吗?”   梅才人用指腹把眼角的眼泪抹去,压下眼角浓浓的阴翳:“无妨,她的力气不大,好歹没有出血,想必回去消消肿就无碍了。”   看着梅才人平静的模样,许才人总觉得有些不放心,难以想象她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可还是劝着:“姐姐,你现在正得宠,要不要告诉皇上去?林美人的位分虽然比咱们高,可也只高了一级,她根本没有资格打你。再说了,你本来就说得不是她,是她自己非要对号入座,怎么能怪你呢?”   梅才人极轻地笑了声,只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冷冷的讥讽:“她怀着身子,又才意外中了毒,我拿什么叫皇上为我做主?皇上复她美人的位分,不就是为了宽她的心?怪我今儿倒霉,不该出门叫她撞见,我如今就盼着她生孩子呢,可要顺顺利利地生下来才好。”   说罢,梅才人失了逛园子的心情,打算和许才人告别各自回宫去,谁知才上宫道,远远瞧见皇上的肩舆从远处过来,她们只得退到两侧行礼。   看方向,恐怕皇上要去听澜榭,梅才人深深低着头,不愿被皇上看到自己现在既狼狈又丑陋的样子,谁知刘康全认出她们是谁,又告诉了皇上,御驾还是在她们跟前停了下来。   许才人久不见皇上当然高兴,这下笑着说:“妾身给皇上请安,今儿天气好,皇上是去看景吗?”   温玄戈垂眸瞧了眼许才人,见她此时笑得明媚开朗,身上的衣裳也鲜艳温暖,十分相宜,便随口夸了句:“你今儿的衣裳穿得好,衬你。”   许才人虽然没什么智慧,也不能长久的得他欢心,但在宫里,天真烂漫是一种稀罕物,她这样的人偶尔看见了叫人心情愉悦,温玄戈移目到梅才人身上,问:“怎么头埋得这么低,是不肯见朕?”   梅才人不敢,忙将头抬一些,可还是尽量掩饰自己红了的那半张脸:“启禀皇上,妾身的脸不好看,怕皇上见了就不喜欢了。”   许才人忙说:“启禀皇上,姐姐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妾身和姐姐方才在亭子里赏景,不过随口玩笑,谁知林美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姐姐一巴掌,姐姐好性,没说什么,只是没想到遇见了您。”   温玄戈没多想,淡淡道:“林美人意外中毒母子俱损,心中难免苦闷,有时情绪激动也无可避免。既是这样,你们日后少去林美人处走动,免得再伤及自身。”   “刘康全,梅才人伤了脸,去库房取好的伤药来给她,女子的容颜最是要紧。”   梅才人和许才人忙福身道:“是,妾身谨遵皇上之命,多谢皇上赏赐。”   说罢,温玄戈淡然回身,刘康全见状一甩拂尘,御驾重新启程,往听澜榭去了。   她们依旧低头福身,直到御驾远离视线,这才站起来。   许才人得了皇上的夸奖,唇畔止不住的笑,然而梅才人突然偏头看她,许才人又像做错了什么似的不敢再笑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二人心照不宣的谁都没再说话,到了分叉口便各自回宫去了。   梅才人一言不发地回到玉芙宫,站在庭院中央,身子朝向自己的绽蕊轩,却转头看着西侧殿的方向看了许久。   半晌,她收回视线,吩咐着品兰:“找个机会让小彤好好查查岚贵仪的病究竟如何了,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   几日后,又是一个晴朗的午间,温玄戈来看望薄予诗,陪她用午膳,又说了许久的话。   他们说话的时候,月娥雪娥这几个大宫女守在门口,不叫任何人靠近,小彤在院内洒扫,总觉得不太对劲。   虽说岚贵仪的确一日三次的药喝着,平时看着脸色也不好,可这次却和上次病了不一样,虽说对底下的人管的更严了,可皇上却隔三差五就来看望一回,来的时候,甚至不让宫女在伺候。她记得很清楚,上回岚贵仪都不让人探望,连皇上都不怎么见。   她知道,在岚贵仪手下伺候是旁人都羡慕的好去处,可她只是个粗使宫女,看着别人拿的赏赐比她都多,难免心生羡慕。   好在帮梅才人探听消息还能暗中另收一份赏赐,自然勤勤恳恳。   这会儿送走了皇上,小彤趁机拉着看起来最好说话最没心眼的雪娥说:“雪娥姐姐,你知道不知道主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这几日可有好转吗?”   雪娥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太医说的那些我也听不懂,不过养了这么几天,主子的脸色还是不大好,可见是没什么起色了。不过你怎么关心起这些?主子再是病了,好歹有皇上惦记着,少不了你的月钱。”   小彤忙笑着说:“姐姐误会了,咱们的主子是出了名的好,我虽是一个粗使,却也是关心主子,看着药一日日喝下去,怕主子病得久了会失去皇上的宠爱,这才多问了几句。”   雪娥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放心吧,只要你好好做事,我自向主子帮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们这些小宫女里头,就数你是最老实的,等咱们主子再升了位分呀,大宫女的位置也要增补,到时候我肯定头一个举荐你上去。”   小彤大喜过望,现下对雪娥的话深信不疑,连连道谢:“那我就多谢谢姐姐了,将来我若有了前途,定然备上厚礼赠予姐姐。”   “行了,快去干活吧,我也得进去伺候主子了,”雪娥笑着摆摆手,一转身脸色的笑意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疾步进去将方才的话都和主子说了一遍。   薄予诗正把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她这两天格外爱吃糖:“嗯,想必是梅才人和她说了什么。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清掉她这个眼线,再敲打敲打梅才人,把她挪出宫去。”   “再过十天就是除夕了,到时候我去赴宴,宫内人心松懈。只要安排得好,不愁她不上钩。” 第91章 第 91 章:有孕与大封   日子一转到了除夕当日,晨起又下起小雪来。   宫里一早就放了几回爆竹,雪地里铺着红艳艳的一层炮纸,看起来格外热闹喜庆。   薄予诗已经告假多日,一直在宫内休养,不必应付外头的人,也不用大雪天里早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得不说这日子过着着实舒服,除了害喜以外。   好在如今她的胎已然差不多三个月了,太医说胎气稳固,脉象不错,她害喜的症状也几乎没有了,参加晚上的宫宴不成问题。   她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膝上搭着一条毯子,亲自把备好的赏赐挨个给宫里人发下去,连小厨房的几位外聘娘子也请到了殿内来。   薄予诗连夸了好几句,说她们厨艺高明,她十分满意,几个娘子接了赏,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她现在只是贵仪的位分,伺候她的就有十二个人,等将来她的位分再升,又有了孩子,伺候的宫人只会越来越多。驾驭下人需要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想要她们做事勤勉,还需要时常发下去好处,何况,这里头的平衡之道也是一门学问。   宫里争斗,许多都是身边人背叛才惹出来的,薄予诗不希望宫里有下一个小彤,所以小彤会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赏赐发完,薄予诗又额外给了小厨房银钱,让她们今日做一桌席面来给宫里人守岁吃,等一切安顿好,她同月娥、雪娥几人在屋子里做针线,喝茶闲聊,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   雪天路滑,她们得提前启程去大殿,薄予诗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打扮,再换上礼服,坐着暖离轿开了。走的时候,她带了雪娥和久凝随行,又与月娥交代了几句,叫她与久安两人领着其余宫人在宫里守岁。   这是薄予诗第一次在宫里过年,虽说有雪娥和月娥在身边,到底没有亲人,每每想起从前在家除夕守岁时的种种,多么热闹,她挑开帘子往外看,却只看到不见底的宫道,低头扫雪的宫人,一时难免萧索。   好在如今肚子里有了自己的骨肉,已然是上天垂怜,在这寒风萧瑟的冬日里,也是唯一的慰藉了。   很快,庆阳宫到了。   她从轿中出来,照例去偏殿坐候,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其余前来赴宴的嫔妃也接二连三的来了。让人惊讶的是,攸贵妃和琅贵嫔今日来得都挺早,有高位坐镇,底下的小嫔妃们不敢闹出是非,都安安生生地坐着。   齐婉仪来了以后,直接坐在了薄予诗身边,关切道:“你怎么来了,不是病了?”她语气十分温和,“今儿下着雪,入夜后冷得很,若再病情反复倒是不值。不过一场家宴,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应付罢了。”   薄予诗歪头笑着说:“我能来,自然是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姐姐一直想着我。你送来的补品我都用着呢,有姐姐想着,我能不好得快些吗?”   齐婉仪清冷的脸色微微一红:“才好就贫嘴,也就是你了。”   她神色如常的压低声音:“你这段日子🈶养病,可知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比上回还难听。幸好你是个心大的,从来不往心里去,若是心窄的人,恐怕听了那些话气得再也起不来了。”   这些日子,薄予诗基本上都在宫里养胎,从不外出,外头那些闲话她无从知晓。再加上雪娥和月娥这些大宫女都是懂分寸的,也不会让人把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话说来给她听,所以她还真不知道外头的人说了什么。   但她大概猜得到,无非是说她身子恐怕出了什么问题,连着病了这些回,又说她恐怕将要失宠了云云。   毕竟现在梅才人势头正盛,连着许才人前几日也侍寝了一回,都是后起之秀。   薄予诗淡淡一笑:“若说说就能把我怎么样,那宫里最得宠的该是葛常在,她可是最会说人了。”   齐婉仪觑了眼葛常在,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喜:“你是不知道,近来这些位分低的嫔妃私底下暗流涌动的厉害,光我知道的就争执了几回。”   “你说我来我说你,斗得乌鸡眼一般。若再这么闹下去,我瞧着她们几个就快出大事了。”   现在宫里除了几个高位以外,位分稍低的旧人都陆陆续续的去了,还剩下的都是七年和薄予诗一同进宫的嫔妃。   加上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宫里原本也有二十来人,但光这一年就殁了六个,不可谓不惊心。   虽说宫里本就争斗得厉害,成王败寇是在所难免,但死得人太多了,说到底也有皇后这个中宫的责任。她虽贤良宽和,却实在不是个管理的好料子,贵妃虽有能力,可也有自己的图谋,在这个节骨眼不会事事尽心。   祁妃虽然接手了协理后宫的大权,可她的行事风格更偏向公事公办,且不喜掺和其余嫔妃之间的琐事,搭配着皇后的温柔宽厚,虽仁德有余,但要镇得住宫里这成千上万的宫人,却远远不够。   薄予诗看得分明,自从贵妃被皇上训斥以后大权旁落,宫里的风气肉眼可见的浮躁起来,不光葛常在一流平素闲言碎语不曾悔改,就连底下的奴才们背地里嚼舌根的也多了。   人心一旦浮躁起来,对上位者和宫规有了怠慢之心,最开始是流言纷纷,尊卑颠倒,再往后就是冲突频起,最后内外勾连,鸡鸣狗盗,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或许眼下一时半刻的许看不出什么,可日子久了定成祸患。   但这些轮不到薄予诗插手,也未到她该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便只能装作不知道,这会儿和齐婉仪笑着说:“有皇后和祁妃娘娘在,还轮不到咱们操心,且让她们闹去,能闹出个什么结果,都是各人的命数。”   齐婉仪点点头,很快进殿的吉时到了,她们起身,以贵妃为首按着次序进殿坐下。   先是皇上举杯庆贺除夕佳节,又是皇后,接着是皇子公主们给帝后拜年,说吉祥话,帝后又同赏节礼。再往后是主位嫔妃们挨个敬酒,如此一套流程下来,轮到孟嫔和薄予诗、齐婉仪给皇上敬酒的时候,薄予诗都觉得有些累了。   但她还是笑着福身,说:“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嫔妾有了身孕,不如就以茶代酒,迎贺新年吧。”   过节家宴的流程大差不差,嫔妃们早已不是初次进宫赴宴了,对敬酒这个环节都不怎么上心,因此都只是随意地听着,不曾有人聚精会神。   谁知薄予诗的一番话就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尤其是那些背地里说闲话,议论她身子出了毛病,迟早要失宠的那些人,更是险些将手中的酒杯都捏碎了,一个个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不敢相信她居然就这样有孕了。   梅才人看着她语笑嫣然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居然如此可笑,与她同住一宫却对这一切懵然不知,满心以为她是真的病了,这才给了自己争宠的绝佳机会。   可恨的是她还收买了小彤为她打探消息,却什么都没打探出来,让她活活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好不容易才能稍稍追上她的脚步,可此刻她才惊醒,原来她们是乌龟和兔子,乌龟以为兔子打了盹儿就可以借机超越,没想到这一切只是障眼法。   岚贵仪有了身孕,恐怕封至一宫指日可待,到时候膝下又有子傍身,她呢?她是什么?现在也不过是区区一个才人而已。   温玄戈早就知道此事,因此并不意外,反而是皇后有些惊讶,暗道她果然是自己选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快,去给岚贵仪的膳食都换一份孕妇可用的来,再把酒都撤了。”   宫中又要添孩子了,皇后笑着说:“今日是除夕佳节,岚贵仪又有孕了,着实是喜事。”   温玄戈轻笑道:“是喜事,更该喜上加喜才是。”   “今儿是除夕守岁,你怀着身子难免不适。来人,去给岚贵仪换张软椅,再垫上一个软枕来。”   琅贵嫔和林美人有孕的时候,都没见过皇上这么上心,只是公布一个有孕的身份,就能看出不同来。   薄予诗浅笑着谢恩:“嫔妾多谢皇上恩典。”   温玄戈笑了:“若要谢朕倒还早,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别的恩典了?”这么说,就说明皇上要给她晋位了。   薄予诗早做好了思想准备,微微低眉福身,等着皇上晋她为从四品嫔位。谁知皇上开口,却是说:“岚贵仪怀嗣有功,即今日起晋为正四品容华。”   正四品?   她忍不住抬起头,没想到皇上竟是又越级晋她的位分。宫里的位分,虽说都是凭皇上的心意,可也有越低的位分越不值钱一说。   比如已故的琏常在,她是宫女上位,初封是选侍,可架不住皇上喜欢,这才接连晋封成了常在。但晋封的再多,也只是个常在,所以无人会在意。   但她现在已然是贵仪,皇上又封她做容华,等生下孩子,说不定就是一宫主位了。   她的晋封速度之快,足可见皇上对她的偏疼,就连一直坐得定的贵妃都忍不住多仔仔细细打量了她几眼,仿佛自入宫以来,她都从未仔仔细细看过这个皇上的新宠,而此刻,她终于值得让所有人都重视起来。   薄予诗忍不住有些欣喜,再次福身向皇上谢恩,温玄戈方淡淡一笑:“怀着身子的人就不必拘礼了,雪娥,扶你家主子坐下。”   “今儿是大好的日子,咱们一家子过节守岁,朕自然不会偏心。除了岚容华,其余人的位分,朕也会提一提。”   “祁妃侍奉朕多年,一向勤谨恭顺,近来帮皇后管着后宫琐事,种种辛劳朕都看在眼里,就册为从一品德妃,琅贵嫔晋从二品充仪,齐婉仪晋位贵仪,周美人、梅才人都晋贵人,许才人晋美人,潘宝林、李宝林晋常在,魏御女晋宝林,石采女晋御女。”   过年晋位算是皇上登基以来的传统了,尤其是低位的,位分不提一提日子不好过。这些人里头,只要不是惹了皇上厌的,平时凡是相对安分的,都会凭资历在过年的时候把位分提一提。   当然,皇上不可能记得这么多人,尤其是位分低又不得宠的那些,除了高位和个别得宠的人,多半也有皇后和祁妃进言的缘故。   总之,位分低的那些人里头,除了林美人才复位没有晋位以外,嫔妃之中只有葛常在没有晋位。   其中梅才人还是沾了得宠的光,也越过美人成了贵人了。 第92章 第 92 章:敲打   众人起身谢恩后,坐下的时候各个眉开眼笑。   看着她们晋了位分高兴的样子,不得不说薄予诗选在这一日公布孕身算是选对了。   人向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薄予诗有孕晋位,她们大封也晋位,自己也有收获的时候,心中的那份欣喜会冲淡不少对她的嫉恨。   但这次晋位,还是有让薄予诗及不少人都十分意外的人选——祁妃。   她本是妃位,身份贵重,原先四妃的位置上只有攸贵妃,可现在皇上居然晋了她德妃的位分。   要知道祁妃才因为冬至晚宴上出了中毒的事引人不满,可皇上却还是晋了她德妃的位置,这么一来,四妃的位置上就有两个人了,不知道这究竟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虽然与皇上只有敬重,没有爱意,平素也淡淡的。可贵妃失权之后,皇后终究是皇后,位居中宫,可以随时见皇上,商议后宫事宜,可谓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薄予诗不动声色看了眼贵妃,便见她垂眸喝茶,脸色淡得像是没情绪。但就算如此,贵妃的心里怎能好受,这说明皇后和祁妃的势更盛了。   但不管怎么说,今夜大部分人都晋位了,整体的气氛可谓十分欢快热闹。听曲儿看舞,喝酒闲谈,时间很快到了散席的时候。   皇上按着惯例同皇后娘娘回凤仪宫安置,其余嫔妃们也各自散去。   夜深风雪重,为了安全起见,薄予诗和齐贵仪的暖轿一起走。长长的宫道上,雪花被风刮得斜斜飞舞,银白的月光落在地上,将地上的积雪照得更发白,比打着灯还明亮。   等到了玉芙宫,梅贵人出来得晚还没回来,她搭着雪娥的手从轿子上下来,两人对视一眼,一进西侧殿的大门,门就立刻被合上了。   此时虽然夜已深了,可西侧殿却内外灯火通明。而且宫人们都被叫了出来在廊下候着,庭院内,一个宫女正垂头跪在雪地里,浑身被麻绳捆起来,连嘴巴也被塞住了。   被绑着的人正是小彤,薄予诗丝毫不感到意外。她使了些小手段请君入瓮,小彤果然中计。以她为引,今晚正好把该说给说了,该办的给办了。   黑夜里灯火葳蕤,风雪簌簌,她目不斜视地走在最前头,两侧的宫人哗啦啦跪下来:“奴才恭贺主子晋位!”   月娥从殿内搬出软椅让她坐在屋檐下,身上盖着毯子,手里也换上了新的手炉,薄予诗温声道:“都起来吧,今儿叫你们都过来,正是因为小彤的例子。”   “许是本嫔平日里对你们都太宽了,竟不知私底下纵出个背主的奴才。今晚有小彤的例子,也正好叫你们知道,本嫔眼里揉不得沙子,凡是背主的人,一概严惩。”   她往常一向自称我,今日却特意用了本嫔,目的就是为了拉开与下人之间的距离,好让她们有所警醒。   尽管薄予诗这里已经是宫人们人人羡慕的热灶了,但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若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当教训,时间一长总有人是下一个小彤。   雪地里,小彤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冷极了,好像血液都凝固了,手脚也被冻得麻木没有知觉,好像随时都会死在这大冬天里。   那些从前和自己说说笑笑的人,此时都站着廊下像看着陌生人一般看着她,没有人替她求情,也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看着主子,小彤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她想求饶,可只能发出呜呜声,眼下再后悔也已经晚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心不足,鬼迷心窍答应了帮梅才人探听消息,更没想到自己一时得意,竟然被人在煎药的地方被人抓个正着。   薄予诗看着她,语气疏离淡然:“咱们宫里的人,本嫔自问待你们不薄,不光平素赏赐不断,处事公允,便是在生活上,也从来都不忍心委屈了你们,更从不苛待你们任何一个。更别提每逢节庆,拿出银钱贴补你们吃喝、裁衣裳,便是咱们宫里最末等的粗使,冬日晚上房内都供着炭火,这些都是其余宫里没有的。”   “本嫔拿你们当自己人,不想你们有些人却不这样想,竟把本嫔当傻子糊弄。”   闻言,许多宫人都默默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吭声。   岚容华的慷慨和宽厚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可有时候话不说得明白些,便总有人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更有人会习以为常。   如今小彤就跪在跟前,他们才重新升起了敬畏之心,越发感恩拥有的一切,也知道了,岚容华从不是好拿捏的柿子,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着。   而且现在的好日子也从来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多有能耐,完全是因为幸运罢了。这些活儿,说白了交给谁都能干,若心思不纯,那趁早滚蛋,宫里多得是识时务的人。   说罢,月娥将从小彤屋子里搜出来的东西端在手里,沉声道:“小彤身为宫中粗使,却意图不轨,趁机探查主子的药材,偷盗宫中的财物,按规矩,该杖责五十,逐出宫去。”   偷盗财物?小彤瞪大了眼睛,她自问不曾做过这些,满心的不明白,拼命在地上蠕动,企图告诉她们是弄错了,她不曾这样做。   可薄予诗并没有要给她松绑的意思,反而听到玉芙宫正门传来动静,开口道:“想是梅贵人回来了,去把她请过来。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和本嫔一起住在这儿,也该有知情权。”   梅贵人原本要直接回绽蕊轩,没想到雪娥过来,说岚容华宫里出了贼,叫一起过去看看。梅贵人虽有些疑惑,到底没多想,毕竟宫里的人多了,什么奴才都有,除夕夜本就人心松散,有人会趁机偷盗宫中财物不稀奇,只是没想到偷到玉芙宫里来了。   她随着雪娥进了西侧殿,谁知一进去,竟是小彤被人绑成螃蟹一般倒在地上,她顿时瞳孔一缩,立觉心惊肉跳,又一看薄予诗含笑坐在廊下看着她,这阵仗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处置一个做了错事的宫女。   “妹妹回来了,来,坐。”薄予诗笑着摆手,立刻有人送上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她身侧。梅贵人强作镇定,笑着说,“姐姐才一回来,宫里就出这样的事,真是这宫女该死,只是外头太冷,姐姐怎么不进屋子里?你怀着身子,该好好保暖才是。”   薄予诗轻笑道:“宫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好好处置当个榜样,恐怕下面的人有样雪样,我这宫里不透成筛子了?先前我的肚子月份尚浅,因怕有意外才瞒着宫里人,只说是病了,谁知她竟趁着今儿我出门赴宴,偷偷翻看我的药渣。”   她看着梅贵人,似笑非笑道:“妹妹,你说她为何要这么做?”   梅贵人忍着心头的慌张,佯作愤怒:“那必然是起了外心与人勾结,否则她一个宫女,翻看这些做什么。姐姐有孕是大喜事,合该好好收拾她们,免得将来又添祸患。”   薄予诗点点头,语气悠悠:“正是这个理儿,若不好好处置,我如何安心养胎?岂不是日日都在她人监视之下。”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得告诉妹妹,这也是这么晚了还请你来的缘故。”   梅贵人脸上的笑愈发僵硬了,可她又不敢露了怯。一来她不知道薄予诗叫她来到底是为什么,而来又怕言辞不当,引出别的祸患来:“什么事?姐姐不妨说来。”   薄予诗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敲了敲手里的鎏金手炉:“还不是这小彤不守规矩,她不光翻看我的药渣,还偷盗了宫中的财物。我的宫女去她住所搜,发现了一包贵重的首饰,只是这首饰不是我的,看着倒像是妹妹的。”   说罢,她微微歪头看着梅贵人,却不继续说下去,可就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梅贵人才更加心慌,不知道薄予诗到底知不知道小彤是自己收买的。   若不知道,何苦来这么一遭,可若是不知道,又怎么会明明白白指出来,还故意说给她听?   她的头脑一阵轰鸣,只觉得浑身血液都逆流了,在薄予诗平静的目光下,她竟然说不出话来,如坐针毡一般,叫她既惊慌又羞耻。   见梅贵人这样,薄予诗终于说话了:“我与妹妹一同进宫,又同住在玉芙宫,早先时常同进同出,不说情同姐妹,可至少也算得上互相照应。如今我有孕,妹妹有宠,在外人眼里,咱们玉芙宫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想即便如此,仍有不开眼的奴才做出这样的事,不光意图不轨,还偷盗妹妹的财物,实在可恨。”   “今儿我就做主,打小彤五十大板,发配到苦役处去,以儆效尤,也算是给妹妹出气了。”   话音甫落,立刻便有人拖来长条凳和廷杖,摁着小彤打起来。听着她痛苦的呜咽声,薄予诗淡淡地站起身子,示意梅贵人随她进殿,身边只留了雪娥和月娥。   “这首饰既是赃物,我就先代妹妹保管,免得将来再有什么扯不清的,”薄予诗看着她,笑意未达眼底,“今儿出了这么多事,还未恭贺妹妹晋位之喜,得偿所愿。这大好的前途,可千万不要因为一些人的歪心思耽误了。” 第93章 第 93 章:又一年   说到这里,梅贵人终于明白,恐怕薄予诗已经知道自己收买小彤一事了。只是她到底留了一线,给自己留了颜面和重新做人的机会,不曾将话挑明白了。   这一瞬间,梅贵人竟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薄予诗对她的宽容,可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和不甘——她居然需要被薄予诗宽恕。   在薄予诗跟前,她似乎永远都比不上她。   她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横在自己面前,不论是容貌、才情、恩宠,甚至现在是人品,她都比不上她。   她甚至都想不明白,她们之间有什么交情么?面对自己这么一个处心积虑的人,薄予诗明明可以趁机告诉皇上,可她却偏偏放过自己,只是借机敲打了自己。   一时间,惊恐、后怕、迷茫和庆幸种种思绪纷至沓来,梅贵人心乱如麻,几乎坐不下去。   她猛地站起身子,看着薄予诗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才咬牙道:“全凭姐姐做主。”   看着梅贵人,薄予诗示意雪娥去送送她,最后微笑提点了她:“妹妹,新年已至,望你珍重自身,前途无量。”   梅贵人结巴地应下,又回了几句吉祥话,几乎是逃荒而逃。   等她走了,月娥才轻声说:“瞧她吓得这样子,您就该提点两句师御女的事诈诈她,您之前不是猜测也许是她挑唆的吗?”   薄予诗淡淡道:“师御女的事就算是她挑唆的,可已经过去了,又没有证据,拿捏不了她。何况那事可比这事严重多了,她若知道我有她这么多把柄,定然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先下手为强杀了我以图心安,那我敲打她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只说这一件事,既能让她明白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又能让她有所收敛,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才是我要的效果。”   “梅贵人心思是歹,可她现在更想得宠,更想往上爬。若我今日敲打了她,她还死不悔改只一门心思害我,我已有防备,会那么容易让她得逞么?一旦失手,我必然要置她于死地,那就太蠢了,不符合她的利益。”   月娥觉得有理,缓缓点头。就在这时候,送梅贵人出去的雪娥回来了,说小彤的刑罚完了,五十杖下去,人已经断气了。   薄予诗并不意外,命人将小彤的尸首拖走,处理干净,又让雪娥等人这几天注意着点宫里的人,把控好人心和言论,这才让在院内看着行刑的宫人们回房歇息。   雪越发大了,黑黢黢的夜宛若一张看不见的大口,能够吞噬一切。第二日一早起来,院子里半丝血迹也无,只有一片松软厚实的白雪,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小彤就好像从来没来过,可又永远留在了西侧殿的宫人心里,谁也不敢再生出轻慢和背叛之心。   昨夜发生的事,薄予诗一早就命人告诉了皇后娘娘,又说出了这样的事让她险些动了胎气,宫里人多心思杂,难免于养胎不利。皇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午间同皇上商议,不如给梅贵人迁宫,让岚容华好好在宫里养胎。   这些琐事皇帝自然不放心上,只是知道要迁走的是梅贵人后,随口说要把她迁到景宸宫里去。   皇后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因为景宸宫是盈嫔生前的住所,是宫里地段最好的宫殿之一。早先盈嫔去后就命人封了起来,并未住人,这会儿居然会让梅贵人住到这儿,可见这个梅贵人,皇上对她挺不一样的。   但皇上已经开口,皇后自然只能应下,傍晚得闲后就命人去收拾景宸宫的落梅轩,又让人通知了梅贵人,等过完十五就迁走。   玉芙宫夜里的事,薄予诗特意交代过,不许底下的人出去乱说,对外只说是有宫女除夕夜偷盗被杖毙,因此无人知道她与梅贵人的实情。   所以,当皇后娘娘的旨意下去,说要把梅贵人迁宫到景宸宫的时候,不知情的嫔妃们只有羡慕,说她真是好命,不光现在得了宠,还能一个人住到华丽气派的景宸宫去,那儿离皇上的建章殿又近又方便,实在是皇上的恩典。   梅贵人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岚容华的敲打罢了,心中难免复杂,可架不住景宸宫的确是个好地方,又有许美人等人的恭维,她便将此事放在了心底,渐渐沉浸在了喜悦之中。   不管怎么说,薄予诗对她没有撕破脸是一件好事,她虽然心中思绪万千,可她自己也清楚,眼下唯有抓紧了手中的恩宠才是最要紧的。   -   年节里每一日都有不同的安排,或是凤仪宫请安,或是众人听戏,转眼十五已过,到了正月十六这一日,宫里的花灯剪纸一早被陆陆续续撤下来,象征着这个年已经过完了,正式进到天启八年了。   也是赶巧,这一天正是三皇子的生辰。他过了今儿就满四岁了,生得机灵活泼,皇上十分喜爱,命人为三皇子好好设宴庆生,攸贵妃遍邀宫中嫔妃一同赴宴,地点就定在望舒殿。   望舒殿靠着汤泉宫,地方宽敞,本是宫里一处听戏的好地方,前些天宫里请戏班子进来唱戏,有时也在此处,赏景听戏十分惬意。贵妃选在这个地方设宴,一来方便众人行走,二来三皇子虽然看不懂,但是喜欢看这些热闹排场,所以今儿虽是十六,也有戏班子过来唱戏。   玉芙宫内。   绽蕊轩那边一早就在忙着搬东西。景宸宫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加上她东西不算多,晋了贵人后宫里添了新的宫人,一些箱笼物件很快就搬完了。   临走前,梅贵人特意来向薄予诗辞行,两人之间看着客客气气的,面上带笑,实则十分疏离,两人心里也都清楚,这一搬对彼此都好。   梅贵人起先心里还有些不舒服,虽然她知道是自己理亏,但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薄予诗撵出去了。   可转头再一想,她以后一个人住在景宸宫里,皇上若来了,她再也不用空欢喜,再也不用看着皇上牵着岚容华离开,对她反而是一件好事。   梅贵人走后,薄予诗命人前去检查绽蕊轩,确认都收拾好了,没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以后才松了口气。   以后这玉芙宫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了,再也不用防着绽蕊轩的人,实在让人轻松。   就连下午梳妆打扮,准备去参加三皇子生辰宴的时候,她都心情很好,久违地涂了绛樱色的口脂。   自从知道自己怀了身孕,薄予诗很少出门,连平日里的衣裳都穿得以舒适为主,就算是皇上来了,她也从不刻意梳妆,更别提是描眉画眼了。   虽然她本就属于淡极生艳的那类,可随意一打扮,便能令人眼前一亮,清艳得挪不开眼。   久凝等人围着她连夸了好几句,薄予诗才笑着坐上暖轿带着雪娥和两个小太监离开,准备动身往望舒殿去。   谁知这一路上,她碰巧遇上了石御女和魏宝林同行。除夕大封之后,她们的情绪看起来比去岁好了不少,尤其是石御女,明显不一样,不光穿得比之前好看多了,连精气神儿都更足了,与魏宝林站在一处,明显她更出众一些。   这会儿见着她过来,马上就笑着上前请安:“妾身给嫔主请安。”   难得有可以和岚容华说话的机会,魏宝林也十分高兴,赶紧跟着石御女一起请安后,也说:“嫔主可也是要去赴宴吗?不知妾身可否与嫔主同行?”   薄予诗打量了魏宝林一眼,温声道:“同行倒无妨,只是我坐轿,不便同你们闲谈。”   魏宝林忙说:“不妨事,妾身跟在您身后便是,还请嫔主先走。”   石御女看着魏宝林如此殷勤,知道她也有心和岚容华打好关系,忍不住张了张嘴,但到底没说什么。   在她眼里,岚容华得宠,她们如此殷勤难免有依附之嫌,也会给她造成困扰。何况岚容华帮她这些本就出自好心,她十分感激,怎可再仗着别人的好心行自己之便。   但魏宝林的想法她也能理解,毕竟身居低位的日子过得何其艰难,她不过想为自己谋出路,石御女既帮不了她,又该拿什么大道理阻拦呢?所以终究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走了。   等三人逐渐远去,身后又走来两人,正好把这一幕看进眼里。   葛常在盯着石御女和魏宝林二人,冷着脸不悦道:“还以为她们俩有多老实,没想到现在也成了阿谀奉承之辈。石御女的脸皮也算够厚的,岚容华不过是帮了她一回,倒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住了。”   一侧的潘常在悄悄觑了葛常在一眼,知道她是看不惯石御女和魏宝林都有晋位,可她却没有,这才借故出气罢了。   要她说,葛常在就是这张嘴坏事。现在宫里人都拿她当个笑话看,偏偏她还硬撑着不肯反思,好似这般就能叫人都看得起她,真真是蠢。   等什么时候寻个好机会,她也要换个有前途的人交好,与葛常在还是少来往为妙。 第94章 第 94 章:心思反复   薄予诗到望舒殿的时候,攸贵妃和谈昭媛都已经带着孩子们来了,又过了一年,孩子们明显长大了,一年变化大似一年,这会儿正在殿内跑着玩。她向主位们行礼,攸贵妃抬眼瞧她,淡淡道:“岚容华怀着身子不必多礼,坐罢。”   贵妃说话的语气一贯如此,平淡、疏离,带着浓浓的上位者气息,除了对皇上和她的孩子们十分温柔和蔼以外,薄予诗几乎没见过她对谁真心笑过,所以她这样和自己说话,她一点儿都不介意。   宫里的这几个高位里,攸贵妃和德妃的性格略有一点相似,都为人疏离,不怎么笑。   但攸贵妃更多的是一种含蓄的傲慢和漠然,德妃却是真正的避世不出,为人清高,不喜与人过多来往。不过,真有需要来往的时候,德妃还是十分客气有礼的,要薄予诗说,德妃可比贵妃好相处多了。   也是前几日她才听说,原来过年前不久,德妃的父亲从边疆回京述职了,还和皇上在宫中小筑议事饮酒,十分亲昵。   要说德妃的父亲祁大人,虽不任京官,却在京城美名远播,是许多人都知道的好官。他两袖清风,一心为了民生,据说这些年把边疆治理得井井有条,和胡安国一起开辟商路通商一事也做得有声有色。   这么一个有能力又为人清廉的官员,恐怕是皇上最信任最喜欢的一类,再加上祁大人也算有从龙之功了,怪不得今年会晋祁妃为德妃,连这段日子去昭宁宫的次数都多了,可见家里靠得上对嫔妃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   再过不到两个月就是春闱了,她也盼着兄长们能够通过殿试,谋得官身,重振薄家昔日的荣耀。   她微笑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放眼看去,只见望舒殿精心布置过,瞧着格外明亮漂亮,十来张席位和戏班子已经置备齐全,就等着宴席开始了。   片刻后,前来赴宴的嫔妃们陆陆续续入场,快到开宴的时辰时,皇上和皇后一同入内。   众人行礼问安后,几个皇子公主一齐向帝后请安,皇上笑着叫三皇子上前来,摸了摸他的头:“今儿是建儿生辰,过了今日可就四岁了,想不想知道父皇给你备了什么礼?”   攸贵妃心中欢喜,面上却弯唇浅笑,十分矜持:“建儿不过四岁而已,皇上总是这样想着,实在是太惯着他了。”   “建儿,还不谢谢父皇?”   三皇子温元建,出生的时候体格就比旁的孩子大些,现在四岁了,生得虎头虎脑,性格活泼外向。这会儿咯咯笑着,一高兴险些摔在了御前的台阶上,稚嫩的嗓音听着十分可爱:“谢!父皇!”   温玄戈笑着将一只极为精巧的金制蝈蝈笼提起来,摆在手里给他瞧:“往年都是绫罗绸缎,文房四宝,今年虽也给建儿备了,却未免无趣。再一个,建儿虽是皇子,可到底年幼,朕前两日恰得了这只赏玩之物,看着倒有些意思,干脆赏他玩吧。”   三皇子身边的嬷嬷上前双手接过,将这只通体黄金镶嵌了宝石的蝈蝈笼呈现给三皇子瞧。只是这东西虽好,三皇子年纪小却看不出工匠的玄妙之处,不免有些失望,就在这时候,温玄戈笑着说:“掀开盖子,往里头吹一口气。”   嬷嬷照做之后,里头竟传来十分逼真的蝈蝈声,三皇子和身边的孩子们都好奇起来,忍不住过去看,就见这只原本就小巧的蝈蝈笼里,还雕了一只更加精致小巧的金蝈蝈,模样惟妙惟肖,做得简直像真的一般。轻轻吹一口气进去,不知什么缘故,竟发出一声一声的鸣叫。   这东西确实有意思,尤其讨了孩子们的欢心,他们自幼久居深宫,一言一行都被教导灌输着宫里的规矩,能接触到的新鲜东西不多。   这回三皇子高兴了,一把拿起那只蝈蝈笼晃了好几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长串的蝈蝈声。   只是孩子们虽然高兴了,可攸贵妃的脸色却不是太好。她虽然满口说着皇上有心了,挂着得体的笑容,可她凝视那件礼物时,脸上会有某个瞬间透露出她其实并不喜欢皇上的这份心意。   薄予诗将这一切纳入眼底,大致猜得出是为什么。   皇子生辰,按规矩说皇上的赠礼从嫡出到庶出规格是不同的,高位嫔妃和低位嫔妃的规格也不相同。但皇上看重孩子们,在这方面一视同仁,并不因生母的地位有偏颇,但大致都是文房四宝、棋盘印章、弓马骑射这类正经之物,寓意着皇上对孩子寄予厚望。   三皇子是贵妃唯一的儿子,她当然希望皇上能够更偏爱他,喜爱他,在生辰礼方面体现出对他的期待和与众不同。   是书可以说皇上盼着他课业有成,是小武器可以说盼着他弓马娴熟,总之不论哪个都好,偏偏是个毫无用处的玩意儿。   皇上当众赏赐本是荣耀,贵妃定然十分期待,可看到竟是个玩乐之物时,以她的性格,心中一定高兴不起来。   恐怕这会儿正在担心,皇上是不是根本就不器重三皇子。   但要薄予诗来说,其实她很喜欢这个贺礼。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象征,仅仅是父爱而已。   在这深宫之中,最寻常的父爱反而最难得,皇上不过是想在三皇子的生辰上哄孩子高兴罢了。   虽说皇上许多时候都十分多疑又薄情,可不得不说,花在孩子身上心思甚至比宫外的官宦人家都要多。   或许有补偿幼时自己的可能性,但对孩子来说,这怎么不是一种幸运?   起码薄予诗便会为此感到放心,因为她知道,即使将来真的不幸失宠了,她的孩子也不会受到影响。   贵妃就是太好强了,也太在乎权势和颜面,反而忽视了这一点。   孩子还小呢,再费心又能学到哪一步?皇子八岁才正式出阁进文学馆念书。   三皇子得了新贺礼,高兴得捧着蝈蝈笼什么都顾不得了,看得其余皇子和公主们十分眼热。但孩子间有时候就是这么稚气,越是有人羡慕的时候,他们就越是起劲,三皇子紧拿着它吹个不停,身边的嬷嬷们拉都拉不住。   但今日本就是孩子的生辰,皇上自然不会怪罪,干脆让他们闹个够,这一来更纵了他们,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好几个都伸手想拿着玩一玩。   尤其是德妃所生的三公主,她和三皇子只差了一岁,也是最羡慕最好奇的。她从大皇子手里接过蝈蝈笼想看看,却不想纯金打的有些份量,一个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这一摔不得了了,蝈蝈里头的构造本就精细,摔一下再拿起来竟不会响了。三皇子立马嚎啕大哭起来,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三公主吓住了,连连和弟弟道歉。   但三皇子长大一岁以后越发虎了,体型也壮,这会儿铁了心坐在地上哭嚎,简直要背过气去。   这一副被惯坏的模样让温玄戈蹙起了眉头。   生辰礼摔坏了伤心可以理解,但在宴席上坐在地上哭成这模样,可见不是第一次了,想必都是贵妃溺爱的缘故。   堂堂大朔皇子,将来是要给他分忧的,更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若总是如此,将来能成什么样子?   念在今日人数众多,他不欲在今日训斥孩子让贵妃面上难堪,只摆手让嬷嬷们把三皇子带下去安抚,又让几个孩子们各自回到了生母身边。   德妃揽着三公主轻哄了几句,三公主胆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眼角泛着泪花,看着好不可怜。   但谁的孩子谁心疼,攸贵妃此时只心疼自己的儿子哭成这样,满心只觉得是德妃教女不善,连个东西都拿不好,像什么样子。   她原本就不喜德妃,忌惮她分了自己的宫权还晋了四妃的位分,如今她的女儿又在自己儿子的生辰宴上摔坏了皇上赏赐的生辰礼,怎能让她泰然处之?   必须得筹谋着夺回宫权了,总不能让她和皇后一直得意下去。   小小的插曲过后,生辰宴继续进行,戏班子上台唱戏后,三皇子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事,继续乐呵了起来。   直到宴席结束后,夜已深了,按着往常的惯例,皇上原本该歇在贵妃的承光宫,谁知皇上丝毫不提此事,在走之前选了梅贵人侍寝。   这下,但凡聪明些的都看出来皇上对贵妃的态度没有好转,生怕触了贵妃的霉头,一散场便都各自回宫去了。   望舒殿外,梅贵人向皇上福身,柔声道:“更深露重,还请皇上先行一步,妾身随后就到。”   梅贵人还不到从五品,没有步辇可坐,若走着去建章殿,恐怕要耽搁上一会儿。但她这么说并不是真的打算自己走,而是想着皇上能不能让她也坐上御驾一起回去,如此一来,既省事,也是一种殊荣。   但温玄戈心情本就不好,此时夜深月暗,四下寒风凛冽,一想到还要等她,就更让他没了什么温存的兴致。   他偏头瞧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烦躁,淡淡道:“算了,夜色已晚,你先回宫去吧,朕改日再召你。” 第95章 第 95 章:风浪   梅贵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么简单的请求皇上居然会不答应,还想让她自己回宫去,不由大惊失色。但此时夜色已晚,她若是真的自己回宫了,第二天起来还不知道要被人嘲笑成什么样子,此时有些急了:“皇上若觉得麻烦,妾身走快些,不叫您等急了。”   见梅贵人还不肯走,一副不死心的样子,温玄戈微微蹙起眉头,有些不喜欢。   虽说在他眼里,全天下间所有的女人想要伺候他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若真有女人在他跟前急着求恩宠,摆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即使她美若天仙,他也觉得倒胃口。   更深露重,大正月里寒风何等凛冽,梅贵人不懂得见好就收便罢了,为了今夜侍寝,居然说得出快些走,不叫他等急了的话。   人贵自重,尤其是女人,越是送上门的,越叫人觉得索然无味,自轻自贱。哪怕她心里舍不得,也该换种更聪明的说法,今儿说的这些算什么。   温玄戈懒得与她多言,只摆手命人起驾,刘康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头,心道这梅贵人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承宠了。   她心太急,反而叫皇上不喜欢了。   夜色重重,寒风瑟瑟。   温玄戈转着指间的扳指,想起今日宴席上的种种,只觉得烦躁,又想起方才的梅贵人,想到当初为何会宠幸她,起因不过是因为那一场初冬梅林景色而已。   那日他有兴致前去梅林赏景,乍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便见她唱着清越的歌声在梅林中穿行,同婢女说笑,看起来那样的活泼明艳,叫他想起盈嫔头一年跟他回长安时,第一次见到长安的雪景,也是这副模样。   彼时的盈嫔也是这样,唱着江南的歌谣,笑着在雪地里小跑,手拿着高处的梅花冲他笑。   许是这一幕太美,温玄戈便总在梅贵人身上看到盈嫔的影子。后来侍寝时,他又瞧见梅贵人脖子上画着梅花,舒展、妖异,却不失新鲜美丽,更是多宠爱几分。   可直到今日,他突然觉得梅贵人一点儿也不像她。   若是盈嫔,他绝不会叫她走着去建章殿,即使她位分只能走着,他说了那样的话,她也绝不会摇尾乞怜,只会生他的气,耍性子给他看。   在这一点,反而岚容华更像她,她俩也只在这方面最像,一个不合心意都敢耍性子给他瞧。   然而盈嫔已去,每每想起,温玄戈只觉得空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失去得越久,回忆再涌现的时候,才更觉得可贵和孤单。   倒春寒的夜里,这偌大的宫廷寂静得仿佛无人一般,温玄戈推窗见月,只觉得指骨冰凉,连带着心口都是凉的,他开口让人转了方向,去玉芙宫去。   玉芙宫内,薄予诗才回来不久,正让人给她盥洗梳妆,准备歇下了。谁知皇上的仪仗突然停在宫门前,唱礼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的头发已经解了,也换上了舒适的寝衣,此时面君未免失仪。月娥思衬着要给主子再梳梳头发,略整理一番再迎皇上,但薄予诗却摇头拒绝了,说皇上深夜前来必然已经做好了她歇下的准备,这样就挺好。   温玄戈迈步进殿,正看到薄予诗在正殿迎他,朦胧的烛光下,她不施粉黛,楚楚动人,一头乌发像缎子般散在背后,格外的天然清丽。   尤其她此时穿着贴身的寝衣,微微可看出隆起的小腹,那儿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更让她周身好像笼罩着一种温柔的慈光,格外让他安心、舒适。   见到她的一瞬间,温玄戈便觉得暖意袭身,这种家的感觉,比回建章殿更让他觉得温暖。   她没问他为什么没回建章殿,不是召了梅贵人么?而只问他:“皇上累了吧,可要安置?”   这种识情知趣的善解人意,更让两人之间多了一种无言的默契,而这正是此时的温玄戈最需要的。   他牵起她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坐到寝殿的床榻上:“是朕扰了你,耽误你歇息。”说罢,他又轻轻摸上薄予诗的小腹:“四个月了吧?这几天孩子折腾你了没有?”   薄予诗笑着说:“他啊,越长大越老实了,头两个月的时候才难熬,吃不下睡不好,这些天已经好很多了。”   “想来皇上今天在宴席上没见到嫔妾,嫔妾可是好好打扮了才去的。”   温玄戈淡笑着去抚她的脸颊:“卿卿貌美,只是皇嗣为本,朕哪儿有心情去看席位上。”   薄予诗知道,皇上这是说的三皇子,连她都觉得不像话,更何况皇上这个亲生父亲。   皇上今年三十二岁,也算得上是子嗣昌茂了,可四位都是公主,皇子只有两位。   大皇子性子善良却有些怯弱无主见,三皇子活泼却被惯得有些不像样,林美人肚子里的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个体弱的。   虽说孩子尚小,说不定长大了就会懂事,可又有句俗话叫三岁看到老。皇上勤政爱子,想不操心都难。   但薄予诗身为皇子们的庶母却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劝皇上想开些:“孩子们还小,连大公主都才刚刚八岁。皇上若现在就愁起来,以后岂不是操不完的心了?只要现在好生管教,不愁孩子们不成才。”   “江山大统,天下万民,可都要皇上费心留神呢。”   温玄戈也知道自己现在操心太早了,三皇子到底才四岁,将来好好管教也不怕。只是他对贵妃和管家不满,总觉得贵妃这样下去会教出一个轻纵的孩子来。   但这话他不会对薄予诗说,轻笑道:“朕现在就盼着你给朕生下一个小皇子,不求像朕,便是像你,也有经世之才了。”   大朔对后宫的约束没有十分严苛,可后妃也不能言政,皇上这样说,薄予诗哪儿受得起这么大的夸奖。她若应了,恐怕将来皇上多心,若不应,又显得不识趣。   她便笑着说:“好啊,嫔妾给皇上生个像嫔妾的儿子出来,动不动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再有一个不遂心的就哭闹耍性子,皇上可受得了?”   温玄戈失笑:“若是女儿这样倒不怕,若是儿子,朕恐怕藤条都要备下了。”   薄予诗弯眸笑起来:“若是这样,看皇上以后还说不说这种话了,别是自讨苦吃。”   见她笑靥如花,温玄戈更觉得舒心畅快多了,方才的种种不快也被消弭了不少。   毕竟后宫里的女人不是怕他,就是一门心思讨好他,要么就是恭恭敬敬的没什么意思,能和他开玩笑,和他耍小性子,又如此善解人意,真心惦记着他的人,除了薄予诗,似乎再也没有旁人了。   这么多年,拥有这么多女人,温玄戈却头一次体会到珍惜的滋味。此后一个月里,他更是不召别的嫔妃侍寝,隔三差五就来玉芙宫让其伴驾,对她愈发宠爱,赏赐无数,惹得宫里流言纷纷,就连皇后都迫于其余嫔妃们的压力,不得不向皇上进言,劝他要雨露均沾,绵延后嗣。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份,长安春闱开考,朝野内外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此次涉及官途的大事之上。就连宫里的嫔妃们,若有家中人进考的,也都暗中找人打听着,皇上更是朝政繁忙,一连数日不进后宫。   直到殿试结束,三甲已分,薄家的两位儿郎果真荣赐进士,其中一位还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自此薄家声势更大,内有岚容华有孕盛宠,外有两名新科进士官途畅通,不可谓不风光。   但风光之下,眼红嫉妒的人更多。就在赐官之前,朝中便有好几人弹劾薄家,还劝皇上要慎重对待薄氏,冷落岚容华,千万不要重蹈先辈外戚之祸。   温玄戈并未理会这些言论,谁知过了几天,这言论竟然愈闹愈大,民间都传出关于薄家大不敬的歌谣来了。   薄予诗在宫中乍闻此事眉头一皱,却并未惊慌。   一来她知道,薄家冷板凳坐了多年,父亲的性情又一向谨慎,家里并没有什么仇家,二来这谣言传得太快,又过分夸大,明显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若是朝中人,即使忌惮薄家名声鹊起也不会贸然做这样的手脚,能在这方面动手脚的,十有八九和后宫的嫔妃有关系。   可有本事在长安闹得满城风雨的人,如梅贵人之流没那个能耐,只会是更显赫的家族。   薄予诗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大致锁定了几个人选,叫雪娥去找宫里的眼线给家里人带话,叫他们暗中查查是谁在背后作乱。   无风不起浪,若无直接的利害关系,没有人会动这么大手笔针对薄家。那就说明,恐怕皇上是打算重用两位兄长,这才引起了背后人的忌惮。   越是这种时候,她反而越是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来,把一切都交给皇上去解决。   皇上若真的忌惮,那她自乱阵脚只会更让皇上不满,若皇上依旧打算重用薄家,反而显得她宠辱不惊。   何况她还怀着皇上的孩子,已经快六个月了,不宜操心太过。   总之,以不变应万变,方能化险为夷。 第96章 第 96 章:大出血   如此又过了几日,日子转眼到了二月末。   长安春日桃夭盛,燕雀北归,明媚的晴光似驱散了冬末春初的寒意,随着鲜花次第开放,出去踏青闲逛的人也多了起来,瞧着一派新气象。   林美人的胎已经到了产期,就在这两日了。为着开解她孕中的情绪,孩子刚到八个月的时候,皇后就向皇上奏明,让人去把她的母亲请进宫来了。   这段日子里,林夫人在宫内陪伴,林美人瞧着情绪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恹恹的,可偶尔还和林夫人出去走走,不像刚中毒那阵子,动不动就拿东西砸,见谁都发火。   这一日,薄予诗正坐在庭院内和雪娥等人裁孩子出生后要穿的小衣裳,男孩女孩的都有。其实这个月份了,太医把脉也能大致判断出男女,但只是概率,不能尽信,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预备齐全。   这会儿快到午膳时分了,小厨房正预备着出膳,谁知门前却传来高声唱礼,说皇上来了。   薄予诗十分意外,因为自从春闱开始后,皇上就有多日不进后宫了,再加上薄家遭人弹劾,宫外又传着那样难听的歌谣,她还以为皇上起码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来她宫里。   雪娥十分高兴,忙起身说:“主子,不如咱们回殿内拾掇一下吧,皇上难得来看您,还是换身更鲜亮的衣裳接驾好。”   但薄予诗只是笑笑,温声道:“我在后院呆着就挺好,再去更衣反而麻烦。再说了,皇上之前就吩咐过,说我不必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见了人也不必行礼,有皇恩庇佑,我忙什么?”   不是她恃宠而骄,而是皇上一得闲便来看她,摆明了并不把外头那些混账话放在心上。就算是放心上了,那也说明是朝政上的事,暂时影响不到她,所以她何必着急忙慌做表面,越是气定神闲越好。   再加上这会儿西侧殿的后院晴光正好,她还真不想动,满院子的玫瑰过了一冬,又在春日里重新抽出了绿叶,郁郁葱葱看着喜人。她盘算过了,等再过两个月,母亲进宫陪她待产的时候,正好满院子的花都开了,到时候和母亲一起采花做玫瑰露,调玫瑰油,好叫母亲拿出宫去给祖母。   想到这儿,薄予诗垂眸剪下来一小块料子,唇畔带着笑。温玄戈远远从游廊走过来,便见她坐在花廊下的汉白玉圆凳上,眉目温柔如画。   藤蔓参差不齐地垂落,打下斑驳阳光,微冷的春风似无限柔情,叫人不忍心惊动了她。   若日不见,她仍然这样的恬静美好,好像外头的一切纷杂都不曾影响了她。温玄戈原本还担心外头的闲言碎语会影响了她安胎,如今见她安好,不由放下心来,放缓了声音:“你怀着身子,何必亲自做这些费眼睛的东西,自有下人来做。”   薄予诗扬眸看着他笑,起身微微一欠,腹部已隆起的十分明显:“嫔妾给皇上请安。今儿日头好,嫔妾白天做一会儿针线活无妨,怎么就这么娇气了?”   “绣娘们做的是技艺,嫔妾亲自做的是亲情,当然不一样。”   她拿着两个花样子比给皇上瞧:“您看看,这两个哪个好看?”   若是旁人问,温玄戈必然敷衍过去,可薄予诗问,他却接过来认认真真看起来,举起左手这个说:“这个大气。”说罢,又举起右手这个:“这个俏皮。”   “这两个花样子都精巧,不如一并让人赶出来,咱们的孩子何必挑选这些,想要的都得有。”温玄戈命人将这两个花样子送到尚服局去,“叫他们一切都紧着岚容华这里,还有四个月就要生产了,孩子刚出生的衣裳换得快,切不许短了。”   薄予诗忙说:“皇上这话就霸道了,嫔妾还有四个月才生,哪儿有叫尚服局只管紧着嫔妾的?林美人的胎就在这两日了,也不知她那边东西齐全与否,皇上这会儿叫人去说,若传出去了,岂非叫林美人吃心?您平日里赏的料子,嫔妾都拿去叫人裁成衣裳了,便是再怎么铺张也够了的。”   提起林美人那边,温玄戈轻叹:“皇后贤德,时常照拂林美人,她的情况朕心里大概有数。她因师氏之祸中毒,身子养了这些日子也不见好,恐怕毒素早已传入腹中孩子骨血,即使生产,孩子也是先天孱弱,只能娇养。她那边所用朕自然不会短了,只是你这头朕寄予厚望,便是赏你多少,朕也饶嫌不够。”   对薄予诗如此宠爱,一来是因为她合心意,二来是因为孕身,三来则是因为近来朝政上的事,总叫他觉得委屈了她。   登基八年,朝政上的手段他见识得多了,当然知道如今薄氏所遭弹劾是有人故意为之。但他已经观察了薄家许久,看得出薄家确为可用之才,不可能因为几句无稽流言就将自己的计划搁置。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温玄戈若想求变,就不能为了还没发生的事不去着手眼下。   若将来薄氏当真弄权,祸乱朝纲,届时他自有法子处置。身为天下之主,这权他能给就能收,断没有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的道理。   薄予诗笑着说:“如今外头就说得够难听了,皇上若再宠着嫔妾,嫔妾岂不成祸国妖妃了?”   “到时候即使皇上知道嫔妾是无辜的,可众口铄金,时间长了保不齐就会进心里去。倒不如皇上少宠嫔妾一些,却宠得时间久一些,嫔妾就心满意足了。”   温玄戈深深地看着她,越发觉得相处的时间越久,她的优点就越多。   就拿荣华富贵来说,寻常人只有嫌不够的,有谁会嫌自己过得太风光?她却说得出少一点,久一点的话。   分明才十七八的年纪,却有如此心胸,听见这么多流言蜚语依旧豁达和镇定,能养出这样女儿的人家,必然有家风和底蕴在,不会是见识短浅。   他越看薄予诗越觉得满意,若不是选了她进宫来,他还真注意不到一个已经式微的薄家。   温玄戈笑着握她的手:“如此就心满意足了,朕后头的赏还听不听了?朕已经拟好了你两位兄长的官位,择日上任。另外,朕打算封你母亲为正四品恭人,将来大宴她就能进宫赴宴了。”   “正四品的诰命虽低了些,但历来封诰命都得随夫随子,若将来你的父兄仕途升迁,朕也会随着加封你母亲的诰命,叫她享俸禄,抬地位,必不会委屈了她。”   薄予诗十分感动,忙福身行礼谢恩,没想到皇上竟会想得到要惠及她的母亲,心中感念。家中祖母虽有诰命,但年事已高不便出门,每次大宴听说旁人的亲人进宫朝礼,拜见皇上皇后,她总难免悲戚。   如今母亲也有了诰命,将来大宴时可以持贴入宫拜见,虽只能远远一见,可也比见不到要安心多了。   温玄戈将她扶起来,两人又说说笑笑聊了会天,见天色不早了,动身去偏殿传膳。谁知刚坐下用到一半,宫外小太监急急忙忙进来禀告,说林美人要生了,但恐怕情况不好,请皇上过去瞧瞧。   女人生产是生死大事,薄予诗虽不喜欢林美人,可在这个紧要关头却不会拦着,柔声道:“嫔妾陪皇上一起去看看吧。”   温玄戈蹙眉道:“生产时人多杂乱,血腥气重,你去了恐怕不好。不如在宫里好生休养,朕和皇后去瞧瞧便是。”   薄予诗只好留下,送皇上出门乘上御驾,又让雪娥暗中去打听着清和宫的情况,静静地等着。   -   清和宫内,太医和产婆都已经就位,林夫人在床边看着女儿心疼得直哭,外头宫女们忙成一团,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巾子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趟了。   产婆在里头掀开被子一看,脸色都变了:“哎呀!怎么出了这么多血,别是血崩了!”   太医也吓了一大跳,忙上前隔着帘子给诊脉,只见林美人方才还有力气喊,可是这会儿已经喊不出声儿了,人也昏了过去。   温玄戈和皇后赶到的时候,林美人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好,太医擦着汗出来回禀,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兴许孩子和大人都保不住,也可能保得住一个,叫皇上早下决断。   温玄戈毫不犹豫选了保孩子,里头的林夫人哭着出来跪下,求皇上保住林美人一命。皇后忙安抚着林夫人,说太医自会尽力而为,实则心也是揪了起来,不知道林美人这一胎究竟会如何。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林美人醒了又昏,昏了又醒,身子虚弱的不像话,好在两个时辰后,终于听见一声不算嘹亮的啼哭,孩子生出来了。   乳母洗干净了孩子,包在襁褓里带过去给皇上和皇后瞧,却丝毫没有往常高高兴兴讨赏的胆子,低着头小心翼翼道:“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林美人大出血堪堪保住性命,太医给含了吊命的参片,这会儿晕过去了。”   温玄戈和皇后一瞧,就见这孩子十分瘦小,即使是和四公主刚出生时比还小些,看着让人心惊,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今晚。   此情此景,就连皇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观察着皇上的脸色,不好出声。温玄戈收回目光,沉声道:“好生照料四皇子,晋林美人为从五品慎仪,若有贻误,朕绝不轻饶。” 第97章 第 97 章:养母   下过命令后,皇上甚至没进去看看林慎仪,阴沉着脸便出了清和宫的大门,不再停留。皇后欲言又止,却也只能福身恭送,独自留下掌握大局。   林慎仪的位分是不能抚养四皇子的,可四皇子这个样子,若贸然挪动恐怕更加不妙。没办法,皇后只能下旨让四皇子先在林慎仪处养着,等到了满月再看皇上的意思。   她让乳母将四皇子带下去好生照料,自己则去了林美人的产房,门前的宫女忙劝着:“娘娘,林慎仪大出血样子实在骇人,加上产房血腥气太重,您要当心凤体啊!”   这般说着,便有两个宫女从里头端着热热的血水出来,鲜红刺目,看着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太医从里头出来,躬身擦了擦汗:“启禀皇后娘娘,林慎仪失血太多,眼下也只是堪堪吊住命,至于能不能活,全看能不能撑得过今晚。若撑得过,许还有几载性命,若撑不过,恐怕……”   太医话音尚未落,跟前的林夫人已经控制不住哭成了泪人般,她哭得肝肠寸断,几乎呕出心血来,不住地求皇后娘娘保住林慎仪一命。为母之心,皇后当然能够体会,亦是于心不忍,可生产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当初她怀四公主的时候,也是艰难万分,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   皇后开口安抚林夫人,又命蕙宜去库房里,将最好的补药拿出来赏给林美人补身去:“本宫也希望林慎仪能够挺过来,孩子年幼,能陪着多走一段也是好的。夫人切莫伤感过度,伤了自己,林慎仪若知道了,岂非更加难受。”   她示意身侧宫女将林夫人搀扶起来坐着休息,可林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膝盖都软了,被婢女扶了几回才站起来坐到了位置上,这会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一味的哭,叫人看了心里实在不好受。   等林慎仪的产房收拾完毕,皇后还是进去瞧了她一眼,就见她紧闭着双眼,脸色白得吓人,满头的汗,屋子里那股血腥气好像挥散不去似的。   皇后没说什么,又去看了四皇子,他正在里头睡觉。听乳母说方才吃了点奶,这会儿又睡着了,看着他瘦小的样子,又想起林慎仪的模样,未免揪心。   她好好嘱咐了伺候林慎仪的宫人,交代了太医,这才坐上凤辇回凤仪宫去了。   清和宫的情况很快就传遍了后宫,薄予诗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沉默良久,一来可怜四皇子,二来也是担心自己。   女人生产从来都不是小事,多得是死在产床上的没撑过去的。林慎仪这一胎从一开始怀的时候就是命途多舛,先是落水,后是中毒,没想到生产的时候还会大出血。   人身体里的血就那么多,若都失了,还能活么?恐怕就算勉强活下来,身子也大损了,要不了多久就去了。   短短半日,竟然母子都在死亡边缘徘徊,如何不让人惊心。   就连不喜欢林慎仪的雪娥都半晌没说话,良久后方说:“但奴婢听说,林慎仪的胎生产前还算稳定,连稳婆也说胎位不错,孩子不算大,兴许不会受很多罪。如此情况,也会突然大出血吗?生育之事,当真如此难以琢磨?”   薄予诗看向她,压低了声音:“你是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雪娥点点头,但又不敢确定:“奴婢不是太医,也没有生产的经验,其实不清楚生育时都是什么情形。只是您曾经说过,宫里这状况,也许很多巧合都不是巧合,林慎仪得罪的人不少,谁知道会不会有人选在今儿动手脚?人人都知道生产时容易出变故,再加上林慎仪这一胎不同于常人,反而不易察觉。”   “奴婢去打听的时候,得知林慎仪生产时用的东西都被烧掉了,虽说是规矩,可这也证明了一点,就是即使真有人动了手脚,如此一来也都销毁干净了,没有人会怀疑这次大出血是不是意外,所有人的眼神都放在林慎仪和四皇子身上。”   月娥攥着帕子说:“可此事即使真有蹊跷,东西都销毁干净了,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了。四皇子那样孱弱,皇上虽没说什么,但明摆着心情不佳,若这个时候再听说这些,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薄予诗沉默片刻:“此事不过是咱们的猜测,不得对任何人说起。现在宫里最大的事是四皇子和林慎仪,这个节骨眼上言语更要谨慎。只是有了前车之鉴,我生的时候更得格外注意,恨我的人也不少。”   “从乳母、稳婆,太医,到我用的一事一物,入口的水和食物,都要严格盯着,不许出差错。”   -   往后三天,太医日日在清和宫内待命,生怕四皇子有半点闪失,幸好孩子十分争气,竟这样挺过来了最危险的几天,虽还是爱哭闹,但能吃奶能睡觉,已然比预料中好上许多了。   再说林慎仪,她也算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太医对她的身子并不乐观,最有经验的几个太医都认为至多只有一两年的命了,眼下这情况,就是能活多久算多久。   皇后特准了林夫人在宫里多留些时日,等四皇子满月后再送出宫。但四皇子这个情况,送到毓和宫生怕一个不慎再出问题,所以四皇子的归宿,皇后认为还是需要和皇上再商议一番,便请了皇上和德妃都到凤仪宫商议此事。   凤仪宫内,温玄戈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冷淡。皇后和德妃皆向皇上请安,免礼后落座在两侧,皇后方斟酌着说:“皇上,四皇子这两日情况好了许多,臣妾是想问问您,往后四皇子该如何安置?他自幼体弱,若送到毓和宫抚养,总怕有意外不能及时处理,可若不送到毓和宫,林慎仪的位分不足以抚养皇嗣,她所住的地方也简单了些。”   “臣妾在想,不如给四皇子另寻一个养母,等他长大些,再看要不要送到毓和宫去。”   温玄戈垂眸看她,问:“皇后以为,让谁抚养四皇子最为合适?”   给谁带,谁能带,这正是皇后拿不定主意的地方。   贵妃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没有更多的精力抚养,皇后和德妃料理后宫琐事,又各自有自己亲生的公主,那么主位里就只剩下两个人选,谈昭媛和琅充仪。   谈昭媛有抚养大皇子的经验,按理说更适合照顾四皇子,但琅充仪去年失子后一直郁郁寡欢,又没有自己的孩子,若她愿意,也是一个人选。   只是琅充仪现在性子越发古怪了,她自己还算是半个病人,若要她再去照顾孱弱的四皇子,总让人不放心。   不过这些还得看皇上的心意,皇后不好做这个主。   皇后和德妃分别将顾虑和优缺点说了一遍,温玄戈缓缓敲着扶手,敛眸道:“去请琅充仪过来。”   皇上这么说,那就是更属意琅充仪的意思了。   虽说自去年小产后,皇上就甚少去琅充仪处,一下子从宫里得宠的嫔妃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怪人,可皇上给她位分却没有吝啬过,过年大封的时候又将她从贵嫔提到了充仪,可见皇上到底是念着旧情的。   只要琅充仪愿意,说不定不是养母,将来她就是这孩子的生母。那么有了孩子在膝下,她也算终生有靠了。   半个时辰后,琅充仪垂眸进殿,原本就瘦弱的她看起来更加苍白,仿佛风吹可折,只是她的神情依旧那样冷淡,即使是笑的时候也透着三分讥诮,简直和从前的她不是一个人。   温玄戈微微蹙眉看着她,语气却依旧温和:“朕有意让你抚养四皇子,你意下如何?”   虽是这样征求她的意见,但这样的好事,温玄戈认为琅充仪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四皇子虽然瘦小病弱,可太医说了,只要精心养着,等到成人之后就会好上很多,将来封个王爷照料琅充仪安享晚年不成问题。   何况琅充仪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了,她一个人孤苦心中郁闷,这才久久走不出来,若有个孩子膝下承欢,想来能够抚慰她内心伤痛,也算一举两得。   再一个,谈昭媛虽有经验,可有自己亲生的儿子,不可能对林慎仪所出的养子花费太多心思。   温玄戈从小便饱尝寄人篱下的苦楚,不愿意宫中的孩子也和他一般,这也是他要在宫内设毓和宫的理由之一。   所以,琅充仪是最好的人选,只要她同意,那么一切迎刃而解。   不光皇上,就连皇后和德妃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只要皇上选了琅充仪,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但谁也想不到,琅充仪会跪下说:“启禀皇上,臣妾病弱,无法抚养四皇子。还请皇上为四皇子另选养母,宽恕臣妾无能为力。”   温玄戈看着她,眉头紧皱:“你身子虽弱,却是心病所致。朕知道你为失子一事耿耿于怀,若能养着四皇子,朕可以答应你,他将来便是你亲生的孩子,记在你名下。”   可琅充仪却只是自嘲一笑:“臣妾多谢皇上美意,只是臣妾自己清楚,臣妾做不了任何人的母亲。臣妾连自己都养不好,如何养着一个孩子?”   “还请皇上为四皇子另择养母吧。”   琅充仪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让温玄戈失了耐心,他自问对她已经足够好,可她却几次三番不识趣。   他径直拂袖起身:“既如此,四皇子就交给皇后暂时抚养,宫中琐事交给德妃料理。” 第98章 第 98 章:赏花宴   皇上含怒离去,皇后与德妃均不敢多言,只好低眉颔首,福身恭送,反而是得罪了他的琅充仪神色淡漠,并不在乎,她们行了辞礼便直接离去了。   她性子着实古怪,皇后也是看不明白琅充仪到底怎么回事,只得摇摇头,温声道:“皇上命本宫抚养四皇子,往后宫里的庶务都要劳烦你多操心了。”   四皇子体弱,少说也得精心养育个一两年,这段日子,皇后还有得头疼。若只是这般便罢了,最要紧的是德妃一人未必能应付得过来,说不得还要贵妃出面操持。   贵妃掌权多年,十分不好相处,皇后虽从来没有在明面上与她红过脸,可也是万般不愿让她重新掌控后宫。大权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一旦贵妃重新占据主导地位,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德妃并不清楚皇后心里的想法,只将她的叮嘱应承下来,也转身回宫去了。对德妃而言,是她的事她就做,旁的纠纷她一概不关心,也不想沾染,她只在乎自己和女儿能不能好。   -   如今已经三月初了,按着宫里以往的规矩,都要由皇后娘娘操持办一场赏花宴。   这赏花宴既是赏花,也是在春日风景最好的时候交流皇上和嫔妃之间的感情,给众人一个得脸的机会。毕竟宫里的嫔妃多了,若没有合适的机会,有些人一辈子都冒不了头。   但今年皇后要忙着照顾林慎仪和四皇子,这件事就交到了德妃身上。日子就定在三月初十,位置选在了离云华宫不远处的百花小筑。   百花小筑周遭开着一片芙蓉,南临太液池,引了水进院子,雕栏画栋,颇具风情,是江南风格的建筑。   那儿原本偏僻,离后宫又远,所以除了春天鲜少有人特意去那儿赏景,至多是住在附近的人去看看,这回德妃选在此处也是新鲜,起码薄予诗就没去过这儿。   三月初十这一日,薄予诗睡醒后就开始梳洗更衣,预备着去百花小筑参加赏花宴。   今儿晴光正好,她特意选了身颜色鲜亮的云锦宫裙,细细打扮了一番。前两天皇上命人给她新打了一套珍珠头面,今儿正好用上。   正要出门之际,雪娥从外头进来,附耳道:“主子,上回叫家里去查的事有眉目了,似是管家的手笔。”   管家是贵妃的娘家,在长安遍地的勋贵中也算尊贵之极了,薄家不过初露头角,怎么至于叫管家费心思对付?难道是贵妃的授意不成。   薄予诗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腹部,眉头微蹙,猜测着是不是因为自己得宠又怀孕才惹了贵妃忌惮。   但不论如何,管家率先发难都是一个信号,她们两家这梁子算是结上了。她摆摆手示意此事暂时不提,先去赴宴要紧。   太医同她说过,生产前最好多下地活动,到处走走散心晒太阳对养胎好,否则她也不放心。皇上有日子没有召嫔妃侍寝了,今日赏花,想必嫔妃们又是争奇斗艳,也不知道谁会崭露头角。   三皇子生辰那晚,皇上原本让梅贵人侍寝,后来不知为何又转变主意来了她的玉芙宫,此事在后宫闹开了,梅贵人私下丢了好大的脸。   不光如此,一直到现在快两个月的时间里,梅贵人都再也没见过皇上一面,不少人说她惹了皇上厌烦,怕是失宠了。   可她现在是个心机深沉又重恩宠的人,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宠,恐怕今儿还要做出什么事来。   百花小筑也在玉芙宫所处的西六宫,位处南面,薄予诗坐着步辇这么慢悠悠的走着,很快就到了。才一下来,就见着早早在门前赏景的石御女和魏宝林,见着她立马笑迎上前,看着十分恭敬:“妾身给岚容华请安,嫔主万安。”   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走下来,微笑着说:“果然是开春了,两位妹妹瞧着气色不错。”   石御女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岚容华自己和魏御女都打算在今日献艺,但又一边觉得这么说了也无妨,毕竟之前也是岚容华告诉她,人的命数自己挣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宝林便接了话茬:“承蒙嫔主夸奖,妾身欣喜万分。您的胎五六个月了吧?近来身子可还好吗?”   “妾身在家时常听母亲提起,说女子怀胎十月极为不易,有些人还会十分受罪,您这又是头胎,更要仔细了。”   薄予诗客气地笑笑:“劳你费心惦记,我这尚好。虽说头胎许多不习惯之处,可这孩子是个疼人的,除了偶尔动一动,倒不怎么折腾人。”   闻言,魏宝林艳羡地说:“是啊,皇上还这么宠您,玉芙宫里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妾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这个福气怀个孩子,膝下也就不寂寞了。”   她们才进宫一年,年纪不过十七八,说膝下寂寞未免太早了,薄予诗权当没听出魏宝林的弦外之音,温声道:“今儿是德妃娘娘安排的赏花宴,皇上也会来,怎么就不是好时机了?妹妹可得好好表现,若叫皇上看进眼里了,还愁恩宠不来么。”   魏宝林笑着说:“那妾身便承您吉言了。”   说罢,她又福身表示尊敬,身旁的石御女也一道福身行礼。   薄予诗看着石御女沉默的样子,大致猜得出她为何闷闷不乐。不过她和这两人都没什么情分,当初发好心帮了石御女也只是顺手,她们二人怎么想,往后的路怎么走,都和薄予诗无关。   左右见着了说两句,见不着也是各过各的。   但人本身就很奇怪,有些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但有些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说来说去都是人心二字,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又说了会儿话,正巧齐贵仪从远处走过来,薄予诗便笑了笑,转身和齐贵仪说话去了。   齐贵仪轻声说:“今儿的赏花宴可是热闹,不少嫔妃都和德妃娘娘报了要献艺。你的身子怎么样,坐得住吗?”   薄予诗笑着说:“如今都算好的了,能吃能睡,就是肚子大了干什么都不方便。太医说了我得出来多走动,否则生的时候要受罪。”   这般说着,她转了一周:“姐姐瞧我是不是长了不少肉?”   齐贵人轻笑着说:“便是胖了也是丰腴美人,何况怀着身子长肉是难免的,你多吃孩子才有营养呢。我那儿可是给你做了不少小衣裳,就盼着你生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认我做干娘,将来可有的闹腾了。”   薄予诗弯眸笑笑,轻轻凑过去说:“认姐姐当干娘有什么难的,只是一个孩子未免孤单,姐姐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和我的孩子作伴那才好。”   说罢,她压低了声音,喟叹道:“这些皇子公主哪个母妃是好惹的,我的孩子生下来,恐怕连个玩伴都没有。”   齐贵仪轻声说:“我听德妃娘娘说,四皇子的身子孱弱,定然是娇养中的娇养,若不算四皇子,宫里可有两三年没有新生儿了。四皇子那样子,皇上对你这一胎更是寄予厚望了,只要你能平安生下皇子,就看皇上现在宠你的这样子,一宫主位是坐得的。”   薄予诗笑笑:“若坐上了,又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在后头等着我,左右活着就是要受苦的。”   齐贵仪神色淡然:“咱们这般门第姿才的女子,活这一生本就由不得自己,日子艰难,就更得互相帮扶着过了。”   “对了,昨儿我收到家里的传信,说家中要给未嫁的姐妹议亲,中意的人选里似乎提到了你家那位探花兄长,叫我也打听打听。我知你的人品,若咱们两家能够结亲,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薄家先前门第渐渐式微,好不容易出了两个读书上进的苗子,祖母特意不让他们早娶,就只等有了功名再议亲。好在他们都争气,年纪轻轻便中了一个进士一个探花,议亲时大有助益,只是没想到,有她这一层关系,她们家居然连齐家的门楣居然都够得上了。   要知道齐家在长安也是勋贵中的勋贵,三朝国公,根基深厚,凡是儿女结亲,必然首选门当户对。虽说齐家老爷子已经不在朝中就职,可也不是薄家轻易能够高攀的。   薄予诗知道,一来是哥哥争气,二来也有她和齐贵仪关系密切,她又在宫中得宠的缘故。但看着家族能够越来越好,她还是十分欣慰,毕竟这就是她最初进宫时想要的,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她笑着说:“我家家风严,这两位兄长更是人品端正,模样清俊。咱们两家若真能结亲,咱们也算是妯娌了?”   齐贵仪搭着薄予诗的肩头,不让她吹太久的冷风:“咱们能亲上加亲自然最好,我今晚便回去传信给祖父。进偏阁歇会儿吧,外头风冷。”   不远处,许美人和梅贵人踩着时辰姗姗来迟,许美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梅姐姐,你说我今儿不会吃坏了肚子吧,怎么腹中翻涌个不停,若耽误了献艺如何是好?”   梅贵人轻轻瞥她一眼,掩去眸底的微寒,轻声说:“谁要你春日里还喝冷酒?你的肠胃一向弱,若是今儿耽误献艺,可就只能看着旁人得宠了。” 第99章 第 99 章:变故   没办法,许美人只好强忍着腹中的不适跟着梅贵人继续往前走,只是肚子里凉凉的,又叽里咕噜的实在难受,光维持着正常的站姿都不容易,更连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好在宴席很快就开始了,她们陆陆续续入百花小筑内,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不多时,先是皇后娘娘来了,再是皇上。   许美人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又坐下,两次下来便觉得十分煎熬,但她没有便意,只是腹痛难受得很。   梅贵人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许美人的神色,微微勾唇,品了一口手边的茶水。   今日赏花宴,为了复宠,她精心备了一支桃花舞,这段日子以来又每日用饭减半,练舞不停,好不容易才有了轻盈优美的体态和舞姿。偏偏这事被许美人知道了,竟闹着要和她跳双人舞,说二人配合更有排场。   梅贵人怎么会不知道许美人这个花瓶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心里清楚,分明是许美人想不出好主意,却又怕她一个人复宠,这才想要捡现成的。   若真入了皇上的眼,那二人都有机会承宠,若不能,也是二人共同进退。梅贵人恨许美人现在居然也有心机了,可留着她还有用处,若不同意难免离心,只好答应了。   这半个月来她们整日在宫里练舞,许美人又比她有天资,到后来跳得居然比她还好。一想到去年端午时贵妃抬举她们献艺,皇上就是选了许美人侍寝而不是自己,梅贵人就咽不下这口气。   同样是献舞,总不能回回都叫许美人压过她去,那也太窝囊了。   所以她收买了许美人身边的宫女,让她偷偷下了一点会让人肚子痛的药,又故意在许美人面前说自己得了一坛子好酒,勾得许美人想喝冷酒,一切水到渠成,没有人会发现她肚子痛是被人动了手脚。   她最开始练习的就是独舞,没有许美人在旁边碍手碍脚,梅贵人只会更加卖力去跳。   毕竟在梅贵人眼里,她只是一时惹了皇上不耐烦才被冷落至今,又不是郑采女那般触碰逆鳞的大事,只要机会合适,皇上必能重新想起她的好。   德妃微笑着从宫女手中拿起一个匣子来,走到了皇上身边:“虽说往年也有赏花宴,但今年是臣妾操办,总想着出点新花样才好。”   “今年想要献艺的嫔妃不少,各人才艺都写在了纸上,臣妾把它们拈成阄放在盒子里,皇上抓着哪个就是谁先来,如何?您别小看了顺序,先出场和后出场的都占便宜。”   温玄戈淡笑着说:“就依你的意思吧。”   这时候,谈昭媛开口了:“今儿既是赏花也是家宴,皇上大饱眼福博览群花,可不能吝啬。要臣妾说,皇上该给后宫姐妹们准备彩头才是。否则岂不辜负了她们日夜费心练习,只为了博您一笑了?”   谈昭媛会这么说,主要是为了给自己的表妹周贵人讨好处。   皇上多日不召后妃侍寝了,沐雅虽然嘴上不提,心中却难免失落。今日赏花宴是个好机会,她也精心备了才艺。   谈昭媛想着,就算她不是最好最得皇上心意的那个,可若能得个一两句夸奖,也是一种安慰。   温玄戈扯唇轻笑:“谈昭媛说得极是,今儿正是一家子团聚赏景的好日子,你们牵挂着朕,朕自然也牵挂着你们。既然今日要玩新花样,那朕便设三等彩头,不叫你们白费辛苦。”   只是抓阄倒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可皇上要设彩头,这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了。   若只是寻常献艺,皇上只会记得最让他眼前一亮的那个人,可若是设下彩头,那皇上为了评出一二三等,看表演就会比平时更加用心思,这样一来就会记得不止一个人,机会一下子大了起来,可是争宠露头的大好时机。   “所有献艺者皆赐珠花一盒,三等赏白银百两,二等赏锦缎六匹,一等——”温玄戈顿了顿,“就赐一个封号吧,若已经有了封号的,便把位分往上提一阶。”   随着皇上说出各项彩头,众人的目光越发炙热,直到听见一等彩头是什么的时候,参加了献艺的众人甚至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这彩头实在是太吸引人了,不论是晋位还有封号,都是恩典的象征,是再进一步把别人压在脚下的机会。要知道位分和封号在以往都只能随皇上的心意获得,寻常不得宠的嫔妃,更是只有大封时才有机会动上一动。   今儿不论是谁,只要能叫皇上喜欢就能晋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今日报名要献艺的嫔妃都是从五品以下的新人们,就算晋位了也无关紧要,因此皇上这么说了,皇后和德妃等人都只是含笑听着,并不介意。   唯独贵妃眉头微蹙,显然是觉得这样太过儿戏了。历来嫔妃晋位都需记档,或得宠或有功,绝非儿戏。皇上今日居然拿位分和封号出来做彩头,若是传到宫外,未免惹人非议,叫人议论皇上耽于美色,日渐昏庸。   她想开口劝诫皇上慎重,不要拿位分和封号做才彩头,可转眸一看,就连皇后都不觉得这有问题,不觉更加愠怒。   身为皇后,理应尽到操持后宫、开支散叶、教养子女、劝诫君王的责任。若连劝诫之责都尽不到,只知道一味讨皇上欢心,那和狐媚祸主的妖精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不等贵妃开口,皇上已经伸出抓出了第一个。攸贵妃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不由怒然不语,再不肯露出笑脸。   有这样一个皇后,当真是大朔的悲哀!   温玄戈展开第一张纸条,念出了上头的字:“春江花月夜,萧,潘常在。”   第一个念到名字,潘常在十分激动地站起身来,向皇上屈膝福身后才取出自己的萧出来,坐在了繁花锦绣的曲水中央。   她选的这只曲子叫春江花月夜,用萧吹来缠绵婉约,十分空灵,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个出场,潘常在有些太激动了,破了几个音,气也不足,反而没法子吹出萧的神韵来。   这第一个出场的就让人有些失望,温玄戈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嫔妃们反而十分高兴,因为潘常在没能占据先机,后头的人才更有希望。   紧接着,后面是魏宝林、葛常在和李常在,皆技艺平平,就连提出抓阄的德妃和建议皇上设彩头的谈昭媛都有些尴尬,生怕皇上再因今日不悦。   尤其是葛常在弹的琴,还没有初学琴技的大公主弹得好,虽然听得出她努力了,可差就是差,机会摆在面前也不中用。   薄予诗全程没说话,也不点评,只是捧着茶杯品茶,谁知御前捧着匣子的刘康全走到了她跟前,躬身笑着说:“岚容华,皇上说,下一个让您来抓。”   她抬眸对上皇上的眼神,便见他微微合眼,方笑着说:“那嫔妾就斗胆替皇上抓一个,也不知道会是谁。”说罢,伸手随便在里头拿了一只,展开后上头写着:“阳春白雪,琵琶,周贵人。”   雪娥瞧了一眼,轻笑着说了句:“倒是巧了,您也最擅长琵琶呢。”   薄予诗将纸条还给刘康全,微微侧头说:“嘘,我又不献艺,别往外头说,咱们看戏就是了。”   刘康全回到皇上身边后,周贵人满面红光地抱起琵琶到了中央,只见她坐姿就很美,选的是竖弹琵琶,身段指法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她没急着弹奏,而是轻轻拨弦调音,水葱般的指甲在弦上拂过,传来一阵泠泠弦音。   温玄戈对音律略通一二,见她所用的鹅颈琵琶十分精美,便知她在此事上下了功夫,绝非前几位那般学艺不精。   周贵人深吸一口气,然后拨起琴弦,一曲明媚悠长的阳春白雪便奏了起来。这只曲子正合春日里的景象,虽不算多特别,但她技艺娴熟,闻之还是令人耳醉,温玄戈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弹得好,没想到周贵人还是弹琵琶的好手。”   谈昭媛笑着说:“皇上不知道,周贵人自幼贪玩,什么都不肯学,三两日就放下了,唯独对琵琶上心,一学就是数年,今儿能被皇上听见,总算是没白学这些。”   温玄戈抚掌而笑:“好,再赏臂钏一对。”   “妾身多谢皇上恩典。”周贵人喜不自胜,忙福身谢恩退回原位,温玄戈这才拈起下一个,正是许美人和梅贵人的桃花舞。   “桃夭,舞,梅贵人、许美人。”温玄戈觉得有些意思,“双人成舞,倒是少见,这舞的名字也稀罕。”   薄予诗知道,这恐怕又是梅贵人精心准备的,就等着今日技惊四座呢。   谁知被念到名字的梅贵人起身了,许美人却脸色苍白,捂着肚子跪下说:“皇上……妾身身子不适,恐不能成舞,还请皇上恕罪。”   也是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原来许美人的脸色这样难看。一时间有人可怜她错失机会,也有人觉得少一个人跟自己抢更好。   温玄戈摆摆手,命她不必在这了,趁早回宫歇息去,谁知坐在许美人身侧的潘常在却惊呼一声:“血!有血!” 第100章 第 100 章:冷宫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唇畔噙着微笑,笃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的梅贵人都心里一沉,意想不到地转身看向了许美人。   只见许美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瞧着似乎十分痛苦,捂着腹部倒在了椅子上,她今日穿着的杏粉色宫裙上稍微一动,后头已经沁了一小块鲜红血迹。   薄予诗眉头一皱,只觉得不对劲。她现在怀着身孕,对这方面格外敏感,当下便猜测会不会是许美人怀了身孕而不自知,今日难道是小产了。   但她没做这个出头鸟,反而是坐在前头的攸贵妃最先开口,沉声道:“速把许美人扶到屋内,再传太医过来。”   好好的赏花宴又出了变故,周贵人脸上原本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拈着帕子一言不发。谈昭媛瞧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把情绪都挂在脸上,周贵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略略整理了表情,可眼底的失望怎么也藏不住。   不怪周贵人心思凉薄,而是这个许美人原本就有些白眼狼,因为她耽误了自己的恩宠,怎么才能甘心?   去年在庆阳宫的时候,是她出来替许美人说话才让皇上惩处了林慎仪,谁知后面许美人非但没有感谢她,在她被人挤兑的时候不出来帮她说话,甚至不和她亲近,反而整日和梅贵人在一起。   周贵人进宫的时候原本也是个火辣脾气,全因大皇子落水那件事后沉稳了不少,又有表姐时常提点着她,她也算坐得住了。   否则按她以前的性子,她必然要和许美人大吵一架,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才是。   如今看着许美人这般,她虽是觉得心惊,却也仅仅是唇亡齿寒而已,她可没那么善良对这样的人加以同情。   “许美人怎么好端端的会这样,你们做奴才的竟也这般不当心吗?若是不成,趁早撵出去!别留下不中用的人伺候小主。”宫里接连出事,皇后心中也是不安宁。   尤其是才有了林慎仪生下先天体弱的四皇子的例子,皇上虽未明说,可已经十分不满了。今日又出这样的事,万一许美人真的是怀了皇嗣却掉了,她身为中宫难辞其咎。若不能料理好后宫,她这个皇后将来又如何服众?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过来,皇后只觉得力不从心,十分疲累。本以为盈嫔死了,贵妃被皇上变相地卸了权日子就能轻松些,没想到其余嫔妃也是这样不省心。   伺候许美人的贴身宫女粉蝶忙跪下哭道:“启禀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今日晨起时,小主想喝冷酒,奴婢劝了又劝,可小主不肯听,奴婢也是无可奈何。”   “不信您问梅贵人,今日梅小主也来了宫里!”   梅贵人心中一紧,立马跪下说:“启禀皇上,皇后,粉蝶说得的确是实情,许妹妹一向贪嘴爱喝冷酒,许是冷酒激了肠胃,没想到竟严重成这般。”   攸贵妃冷笑了声:“好糊涂的东西!你可曾见过谁肠胃不适衣裙出血的?身为贴身伺候的宫女,竟连许美人的身子都不知道上心,还留着你在宫里糊弄么?”   “本宫问你,上回许美人的月信是什么时候走的?”   粉蝶吓得浑身都抖了,颤巍巍道:“小主月信不准,上回是这个月月初……只是很少,就一两日就没了。奴婢曾问小主要不要寻个太医瞧瞧,可小主说,月信来了才烦人,少了更好,不叫奴婢请太医来,免得又要喝药。”   她是许美人从家里带来的陪嫁丫鬟,年岁相仿,又不曾嫁人,在怀孕方面确实没有经验。但她自问也算细心了,可怎么也想不到,小主这样的情况,居然大概率怀了身孕,还可能会小产。   粉蝶吓得哭起来,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身侧的梅贵人也呼吸粗重,浑身紧绷。她万万没想到许美人这个糊涂鬼竟很可能怀着身孕还日日和她练舞,又被她设计喝下了一碗掺了寒凉之物的酒,生怕粉蝶再说出别的来。   如今只能期盼许美人没事,千万不要让太医查出什么异样来,否则她只是一时失手,结局却很有可能万劫不复了。   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许美人和这丫头都不懂,没想到怀了身子也会点滴出血,根本就没把这放心上。   不懂也就罢了,还和梅贵人跳什么桃花舞,又吃冷酒,难怪龙胎受不住。   皇后脸色不好,沉默着看皇上的脸色,还是谈昭媛温声说:“许美人年岁尚浅,又天性爱玩,恐怕根本想不到这些。如今责问宫女是次要的,先看看许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要紧。”   说话的功夫里,许美人被抬到了百花小筑后头的床上,太医也已经在路上了。   百花小筑离太医署不算很远,今日宫里有宴席,为了防止意外,太医早就预备着了,这会儿贵妃一召,今日轮值的太医很快被人叫过来。   太医在里头细细的诊脉过后,连忙让宫女喂许美人服下一丸药,又写了方子交给宫人去抓药熬药,这才出去躬身行礼:“启禀皇上,许美人确实怀了身孕,且已经两个多月了。”   “微臣方才紧急施针,又喂了稳固胎气的丸药,如今胎算是保住了。只是……”   他犹豫着,微微抬头说:“只是许美人的脉象里有用过大寒之物的迹象,加上许美人先前练舞,活动剧烈,这才导致胎动不安,险些小产。不知小主今日曾服用过什么,日后还要规避才是。”   听见太医说小主的胎算是保住了,粉蝶几乎喜极而泣,她忙说:“小主晨起为了今日跳舞身量轻盈,只用了两块桃花酥,一碗牛乳,再就是临走前喝了一碗冷酒,没别的了。”   “而且小主昨夜还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太医说:“这倒是怪了,这几样都不是大寒之物,冷酒虽刺激肠胃,喝进肚中却是热性,并非性寒。”   直到这时候,薄予诗终于从他们的话中揪出重点,捋清了大致的因果,轻声开口道:“既如此,恐怕许美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这才导致今日腹痛难忍,险些滑胎。”   “虽说许美人自己也糊涂,怀着孩子这么久都懵然不知,但之前练舞这么久孩子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可见还是这大寒之物厉害。皇嗣为要,不如皇上命人带太医一道去许美人的住处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食物残渣,也好查清楚,许美人到底服用了什么。若有狼子野心之人,居然意图祸乱后宫,也好一并查出。”   温玄戈全程阴沉着脸不说话,直到这时候才动了动手指:“准。”   刘康全立刻带着一列御前侍卫和太医前去了许美人所住的仪鸾宫,梅贵人为了回话原本就跪在殿中,皇上也不曾叫起,这会儿膝盖更是一软,险些瘫在了地上。   她掐着袖中的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千万不要在事情查出结果之前露了怯,但同时她自己也不知道,许美人的宫里到底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若早知道许美人怀孕,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法子去陷害她,亏她谋划了这么多,居然险些在这么小的一件事上栽了跟头。   就在这时,齐贵仪也开口了:“大寒之物不会凭空出现在许美人的肚子里,必然是有人给她下的,只是不知道下药的人知不知道许美人怀了身孕。”   “若知道,那就是蓄意谋害皇嗣。但此事连许美人自己都不知道,嫔妾以为,恐怕下药的人也不清楚。那么,如果不是为了谋害皇嗣,还有谁会这么恨许美人,想要她今日腹痛不能献艺呢?”   说话的时候,齐贵仪的眼神静静地落在梅贵人的身上,这下还有没想通的也明白过来,今日之事最大的嫌疑就是梅贵人。   葛常在早就看不惯梅贵人了,这会儿忙说:“妾身听说这舞原本是梅贵人编来自己跳的,是许美人想要和她一起,这才不得已成了双人舞。梅贵人精心编的舞,怎么甘心和许美人一起分享?而且方才粉蝶也说了,今日梅贵人也去了仪鸾宫,她嫌疑最大!”   温玄戈的眼神落在梅贵人身上,却凉凉的,没什么情绪:“去查梅贵人的宫。”   一时间矛头全都指向了梅贵人,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认定了她是真凶。   梅贵人顿时慌了:“妾身和许美人情同姐妹,为何要害她?何况若是妾身不愿意让许美人和妾身一起跳舞,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拒绝?费这么长时间练舞做什么?”   “皇上,还请您还妾身一个公道,妾身从来都不曾害过任何人!”   听罢,薄予诗只觉得可笑。她实在不得不感慨,短短一年梅贵人就成了这样的人,心思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原本只想着敲打她一番,不至于闹到最后那一步,没想到她这样闲不住。但这样也好,不该留的祸害,还是早日除掉为妙。   她温声道:“梅贵人急什么?齐贵人只是分析问题,葛常在说得也没错,现在来看你确实最有嫌疑。只是搜宫的结果还没出来,我相信清者自清,你说是不是?”   梅贵人咬牙着不再说话,转头把希望放在了皇上身上,期望他好歹帮自己说两句,也算是情分了。   谁知皇上只是这么看着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更谈不上感情,只有漠然和不满。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让梅贵人感觉到强烈的不甘,她仰头看着高坐在上的皇上,只觉得他离自己是这么的遥远。好歹床榻间也是耳鬓厮磨,两相情浓,谁知这时候却这般无情。   费劲心机,手段出尽,梅贵人头一回意识到,她拼了命要争取的,居然是这样一个无情的男人的垂怜,真是让她失望极了。   仪鸾宫离百花小筑不远,很快,刘康全便带着太医和侍卫回来,同时还带着一个宫女和一包尚未处理干净的药粉。   这宫女吓坏了,对梅贵人指使她给许美人下药一时供认不讳,但她实在太害怕了,生怕自己是杀头的死罪,哭着说梅贵人并未让她下毒,更不知道是谋害皇嗣,只是一些会让人肚子寒凉不适的药罢了。   证据摆在跟前,梅贵人忙哭着说:“妾身从来没有想过谋害皇嗣,更没想过要害许美人,只是不想让她占了妾身的便宜罢了。况且这药根本不是毒,只是一些会让人腹痛的药粉,还请皇上念在妾身是一时糊涂,又是初犯的份上饶恕妾身吧!”   但薄予诗并不打算放过她,平静地说:“不论梅贵人到底知不知道许美人怀着身孕,终究是使了下作手段来谋害嫔妃,又险些害了皇嗣。宫里若对这样的人和事不做处罚,轻轻揭过,岂不是纵容了这种不良风气。下回若再有这样的事,是不是也可以拿出一套一样的说辞?”   “到时候宫里安分守己的嫔妃人人自危,反而是心术不正的人风生水起,届时宫中必出大乱,这后果又要谁来担?”   说罢,薄予诗淡淡道:“再说了,梅贵人是不是初犯,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当初收买我宫里的宫女的人也是你,只是被我发现了,给你留了一次改过的机会,可惜你不知珍惜。”   这时候,床榻上的许美人终于缓过来一些,得知外头的种种,终于明白原来今日不是意外,正是她的这个好姐姐在害她。   可笑她一直从前对梅贵人言听计从,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一般,问什么答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不安好心。   如今才知道,她真是太傻,居然把恶人当亲人,险些害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许美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气,立马便告诉了身旁的人,叫她出去告诉皇上和所有人,当初师御女也是受了梅贵人的指使。   略说了前因后果后,梅贵人再也说不出话了,跪在地上满眼灰败,怎么都接受不了今日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温玄戈冷冷摆手,命人把她拖下去:“即刻打入冷宫,朕不想再看到她。”   说罢,他径直起身坐上御辇离开,只留下了一干嫔妃们。   好好的赏花宴成了这个样子,是谁都不想看见的,但事已至此,她们只能起身各自回宫去。   皇后命人好生照看许美人,等她好些就回宫休养,可对许美人也生了不满。就看皇上方才只字不提给许美人晋位就知道,她虽怀孕是喜事,可今日险些小产,又是罪过。   她若是安安分分养胎生下孩子就罢了,可若是还不知道小心些,将来彻底失了宠也未可知。 第101章 第 101 章:抢东西   赏花宴过后,皇上一连多日再没召嫔妃侍寝。后来有传召时,第一个召的便是周贵人,没两日后又晋了她为从五品婉仪。   好好的赏花宴本该多人都能受益,可惜中途被许美人之事打断,她反而成了唯一的受益人,揽尽了好处,次日又迁到了宫里的东偏殿住。   至此,她们这一批进宫的嫔妃里,已有四位嫔主位分上的嫔妃了。   时间转眼到了四月中旬,时至春末,天气渐渐热起来。这段时间里,宫中唯有周婉仪一人有恩宠,虽说皇上似乎兴致寥寥的模样,可也翻了三次名牒,都是周婉仪一人侍奉,这就很了不得了。   细数如今的后宫里,几个高位都不得恩宠,只是因为有孩子才时不时去坐坐,琅充仪惹了皇上不悦,孟嫔从来都不肯把心思往皇上身上使。原先得宠的嫔妃更是要么犯了事,要么怀着身孕不能侍寝,一时间后宫里还真没了能让皇上感兴趣的人。   他倒是想亲近薄予诗,可惜薄予诗肚子越发大起来,怀着身子千娇万贵,平时起身都格外注意,更别提伴驾同寝了。   若是非要睡在一起,那是两个人一起受罪,夜间都麻烦还睡不好,索性就不去了,只隔三差五瞧瞧她。   四月十七这一日,薄予诗晨起就觉得孩子在肚子里动,她轻轻用手摸一下,惊奇地发现似乎有小手在跟她互动一般。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月份孩子发育得正快,这种奇妙的血脉联结,叫薄予诗心中既陌生又欣喜。一想到几个月后就要迎接孩子降生,欢喜期盼之余,更多的还是紧张。   她坐在楹窗前,略显费劲的一件件地数孩子出生后要穿的小衣裳,从刚出生到再大一些的,从薄到厚,一件不落,生怕短缺了她的孩子。   雪娥走过来笑着说:“主子都数了好几遍了,还能突然少一件不成?您也太小心了,左右万事有奴婢呢。”   “太医前几日过来可说了,您是头胎,这孩子又像个淘气的,若是活动的不够,恐怕将来生产时要受罪。今儿天气这么好,不如奴婢陪您出去逛逛,总是坐在宫里裁衣裳,您也焦心。”   四月正是长安春日里温度最适宜的时节,不冷不热,四处花开,今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最适合出去走走。   薄予诗笑着说:“也好,再叫上久安久凝和两个得力的小太监跟着吧。”   今天是要多走动,因此没传步辇,几人从玉芙宫出门,一路往南,专挑风景好的地方走。薄予诗肚子大了走得慢,不过她们不急着赶路,只是看风景,慢走就是最好的。   就这么走着走着,快到御花园了,从前头的红墙内攀出来一支杏花,开得郁郁葱葱,细蕊嫩芳,雪娥扶着薄予诗指着前头说:“主子您瞧,这花开得多好,宫里杏花栽得不多,只这一处的最茂盛。”   “还记得咱们去年刚进宫时,也走的这条路进玉芙宫,那时候这树长得也高,只是枝条没有今年的这么长,也没开花,时间过得可真快。”   薄予诗轻轻仰头看过去,果然见一支杏花垂下来,在日光底下轻轻摇曳着,白粉色的花朵看着格外清丽动人。   “是啊,算算咱们进宫也有一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她转头看一眼,“从前倒没留意,这儿是什么地方?”   雪娥笑着说:“御花园地方大,这儿不是咱们常去的入口。这儿应该是靠近东六宫北侧的偏门,平时少走人从这儿走。”   玉芙宫在西六宫,薄予诗平时活动大多都在这边,即使是去更远的太液池也是直接往北,不会特意往东六宫的方向走。   但不管是东六宫还是西六宫,都是越靠近南边——也就是皇上的建章殿越尊贵,越北就越偏远。她记得东六宫最北处是碧霄宫,正是石御女和魏宝林的住处。   碧霞宫和清和宫有些类似,虽然都离皇上的寝宫最远,但是周围环境却是最好的。碧霄宫旁边就是栖月潭,连着九曲长廊直接到玉夜桥,旁边还有个藏书阁。   薄予诗自进宫以来还没去过,这会儿看着春光如许,倒也有了去赏一赏的兴致:“既然走到这儿了,那咱们便先去栖月潭,然后上长廊到太液池去。”   雪娥狐疑地看着她:“这路程可不近,您的肚子这么大了,能行吗?”   薄予诗其实这会儿已经有点微微冒汗了,可太医说她身子太弱,对胎儿和自己都没好处,所以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多走一会儿:“走不动了就坐下歇歇,宫里最不缺歇脚的地方了,咱们不是也带了点心和茶具?权当出来春游了。”   雪娥只好说:“那也好,只是您不许逞强。奴婢看您这会儿都累了,正巧前头就有亭子,去歇会儿吧。”   她们几人很快挪到了亭子里去,久安先铺上一个厚实的金丝软垫,才跟雪娥一起扶着薄予诗坐了下去。久凝从提篮中取出温着的茶壶和茶杯来,给薄予诗斟了一杯:“主子,您喝点水。”   薄予诗举杯抿了几口,正要说话,谁知远远的听见啜泣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她给了雪娥一个眼神,雪娥即刻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免得贸贸然过来惊了主子。   不一会儿,雪娥拉着一个宫女从不远处过来,跪在了她跟前:“奴婢给岚容华请安。”   雪娥皱着眉快步走回来:“主子,是石御女身边的宫女锁儿,您瞧她被打得这样,真是可怜!”   锁儿微微抬起头,就见她脸上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流着血,当真触目惊心。薄予诗蹙眉道:“谁打得你?”   锁儿啜泣着说:“是……”她不敢说,垂着头一味的哭,雪娥看了这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急了,“你只管说就是,岚主子在这,还有谁敢这会儿冲过来打你不成?”   宫女和太监虽说是皇城里的下人,但他们之间也有自己的关系网。雪娥广交朋友又出手大方,才有那么多消息的渠道,因此也认识锁儿。在她眼里,锁儿最是老实本分的一个人,绝不会做出悖逆主上的事,因此才叫她说出实情,说不得主子还会帮一帮她。   “奴婢奉小主之命去内侍省取份例,谁知取完东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葛常在和潘常在,她们知道奴婢取的份例未被克扣时脸色大变,尤其是葛常在,直接命身边的宫女将奴婢的份例夺了去,还说内侍省那起子人简直是混账,给她的东西缺斤少两,却对一个御女的东西给全乎了,分明是打她的脸。还说这些她就拿去了,叫奴婢再去内侍省取……”   “可内侍省的东西进出都要记账,奴婢再去取,内侍省岂会认账?奴婢不肯,求葛常在把份例还给奴婢,她不肯,还命人打了奴婢,说份例不足本就是内侍省的事,叫奴婢不要不依不饶,大不了告到德妃娘娘那去。”   “奴婢没法子,又不知道该如何跟小主交差,躲着不敢回宫去……”锁儿声泪俱下,听着叫人可怜,薄予诗知道了缘由,温声说:“石御女那边不用担心,但你的伤需要治,太医署有位聂太医是专给你们看病的,你先去请他给你看看,只别提是我说的即可。”   锁儿千恩万谢地捂着脸走了,薄予诗才说:“回头你再打听打听聂太医是怎么给锁儿看病,若真是个人品端正的人,往后可以提拔起来了。”   雪娥点头记下了,她方又说:“葛常在现在是越发抖搂起来了,不光嘴坏,行径还如此霸道,着实可恨。”   “可不是?她又没什么恩宠,娘家也不过就那样,扔个石头都砸不出水花的人家,还敢在宫里作威作福,她仗着谁的势?还是真就那么蠢?”雪娥最讨厌这样的人,可笑的是在宫里久了,这样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起来,“梅贵人前脚才进冷宫多久?过得有多惨她难道没听说?真是一点记性也不长。”   薄予诗淡淡道:“你要说葛常在蠢透了才敢这么干,倒还真未必,你刚刚倒是提醒我了,她胆子这么大,仗得谁的势?”   “不是皇后,不是德妃,还能是谁?”   雪娥惊了一下:“您是说,是……”   “是了,宫里有这个本事的人,不是她又能是谁?”葛常在口口声声说要她找德妃,说都是内侍省的错,不就是想叫人都知道,是德妃管理后宫不严,屡屡出事么?若真这么干,能得利的人只有贵妃。   攸贵妃近来可是坐不住了,接连在背后使动作,目的只会有一个,那就是重掌后宫大权。   皇上虽说对她因为管家的事有所牵连,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贵妃又算得上安分守己,即使看着一儿一女的份上,皇上也不会冷着她太久。   再加上皇后养着四皇子分身乏术,只有一个德妃管事,正是好时机。   但她不会亲自出手,更不会掉了自己的身价,所以她就需要一些手段,一些人帮她做事,事成之后再许以好处。   葛常在或许是得了她暗中授意,但她不会是唯一一个,这件事也不会是唯一一件。   若真是和贵妃有关,那将来恐怕还有更大的事等着德妃。   不过宫权之争和薄予诗没关系,她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插手,但她答应过皇后,该帮的时候帮上一把,那么这件事她就得让皇后知道。   “去告诉皇后和德妃娘娘,说清葛常在这事的前因后果。再说我的意思,劝皇后娘娘严惩后宫不良之风,切不可轻纵,再安抚石御女以平后宫众人心思。” 第102章 第 102 章:病急乱投医   久安和久凝分头去了皇后和德妃处,雪娥方问:“您这么做当真管用吗?就算严惩了这一回,可若贵妃有心闹事叫皇上认为德妃办事不利,德妃娘娘恐怕也没法子。”   薄予诗淡淡道:“原本就是防不住的事。德妃就算再想管好后宫,可只要贵妃有心,自然想得出一万种办法破坏这份清净和公平。这世道向来都是办坏事比做好事容易,做坏人比做好人简单,何况贵妃的掌管后宫这几年,哪儿没有她的耳目线人?”   雪娥叹气:“那德妃娘娘若是一直被这些事拖累名声,为了后宫清净,皇上恐怕就得让贵妃娘娘重新管事了吧?难道皇上就看不出来,这些事背后有蹊跷?”   “前朝千头万绪的事不够忙,皇上连后宫这些琐事也得管了么?”薄予诗摇头轻笑,“皇上是人,不是神。若你要求他事事皆知,件件完美,本就是痴心妄想。即使是皇上,获取消息和做判断也要依赖于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判断,若是皇上能管得了这么多人和事,那还要这么多臣子和制度做什么?世人只听皇权二字便吓得老实本分,不敢做恶,那统治江山也太简单了。何况皇上原本就不曾明着下掉贵妃的协理后宫之权,只不过是暗中敲打罢了。”   “晾这么长时间,就是要给贵妃一个教训,恐怕皇上原本就想等时机到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重新让贵妃管理后宫的。只是贵妃心急了,想要用这一出让皇上觉得后宫无人,只能用她。虽说目的还是能达到,可一个是皇上主动,一个夹杂着被迫的意味,你觉得皇上会不会高兴?”   相处一年多下来,薄予诗可谓十分清楚皇上的性子,他是个看似多情却无情,看似温和实则多疑又强势的人。   也就是说,在这样的人手下生存,即使你再想要什么也得注意方式方法,绝不能认为自己聪明就能凌驾到他头上。   对皇上来说,人若太无趣无能,那就失了价值,但太聪明,又太难掌控,所以刚刚好才能持久。   可要做到这个刚刚好有多不容易?   薄予诗看似得宠,一路走过来似乎畅通无阻,可她在皇上跟前,又有哪一句话不是想着说的?偏还要做出一副极为自然又发自真心的样子来。   所以她有今日的荣华富贵都是她应得的,做皇上的宠妃可不是只有美貌和讨好人那股劲儿就够了。   雪娥听得似懂非懂的,不过她也不需要太懂就是了,这会儿扶着自家主子起身来:“反正奴婢瞧着皇上对这几位娘娘都不像十分满意的样子,皇后也是,谁知道后头怎么样?”   “您该做的也做了,还是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旁人的事就让旁人闹腾去吧。”   从外头溜达了一圈回来后,果然听到皇后和德妃处置了葛常在。   一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蕙宜亲自去训斥了葛常在,命她罚抄宫规百遍,二是皇后懿旨,降了葛常在的位分为宝林,三是把葛常在那个动手的宫女拉到长街上打了三十棍,叫所有宫人都看着,为的就是以儆效尤的意思。   这下子不说能够一劳永逸,起码能安生一阵子,短时间内是没有嫔妃敢再和葛常在一般行事了。   皇后贤德,虽有升降嫔妃位分的权利,但从来不曾未经皇上的允许使用过,这回葛常在如此,皇后便直接降了她的位分,谁不害怕?   位分在宫里就等同于生活水平和身份,每升一级都不容易,更别提是降位了。何况葛常在自进宫以来就一直是常在的位分,旁人都升,只她反而降,可以说是天大的惩处了。   -   宜安宫内,潘常在听闻了皇后处置葛宝林的消息,担忧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怎么也想不到,葛宝林不过是拿走了石御女的份例,这是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居然会被罚得这么重。虽说葛宝林是做的过分了些,可这说到底是内侍省的错,当初石御女和魏宝林不也是被克扣吗?   到头来反而罚得最重的居然不是那群见风使舵的奴才。   潘常在并不知道内侍省的人也已经受了处罚,此时在宫里一边纳闷皇后处罚的不公,可一边又担心会不会波及到自己。   早在一个月前,她原本还打算和葛宝林老死不相往来的,可葛宝林私下里和她说,她成了贵妃的人,将来保准前途无量,叫自己跟着她准没错,这好处她绝不给第二人。   潘常在起初还不信,觉得葛宝林定然是浑说的,谁知她真的暗中收到了不少好东西,只不过没在明面上。   她不放心,又问葛宝林贵妃是怎么说的,都交代了什么,可葛宝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说自己领会到了贵妃的意思。   潘常在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她一直没什么恩宠,有机会在跟前当然想抓住。因此她还和葛宝林好着,俩人时常在一处说话,这回抢石御女的东西,她也就在跟前。   她原本想劝劝葛宝林不要这样,谁知葛宝林给她使眼色,丝毫不想收敛。她鬼使神差的看了下去,果不其然葛宝林被罚了,可见之前都是胡说八道。   贵妃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让葛宝林这样的人做她的手下?岂有白白让葛宝林胡作非为的道理,她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会相信葛宝林的鬼话。   这下可好了,葛宝林被重重的罚了,皇上必然会知情,将来恩宠是不必想了。她若是还跟葛宝林来往,恐怕将来要么是个出宫做姑子的命,要么就是稀里糊涂的死在宫里。   潘常在这回算是怕了,来回踱步着,思考怎么样才能和葛宝林摘清关系,还是身边的宫女提醒道:“小主干脆去和石御女道歉吧,以后再和葛宝林离远些,好叫宫里的人知道你们没干系了。否则看宫里这情况,下一个被盯着的恐怕就是您了。”   “奴婢先前就想说,石御女和魏宝林像是开窍了,总是和岚容华有说有笑的。或许正是因为岚容华,内侍省那起子人才不敢继续克扣。您说,连她们两个都不是人人可欺的了,最不成了的反而是……!”   潘常在心里又懊悔又害怕,听了这话落泪下来:“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   “我何尝不知道宫里的热灶是谁,可那也得贴得上,你瞧岚容华等人正眼瞧过我么?她们都是势利眼,从前只和身份差不多的来往,对我们这些家世平庸之人向来不假辞色,谁知道岚容华发哪门子的疯,对两个微末之人这么好。”   “可恨老天不公,什么也没给我,又让我稀里糊涂落得如此境地,往后可该怎么办?”   宫女只好又说:“事已至此,您不如还是想想以后吧,起码叫宫里的人知道您的态度也是好的。再说了,人都会变,只要您往后越来越好了,时间一长,总还有互相依靠的人的。”   “上个月分下来的好布料您省着没舍得裁新衣,不如再搭上些首饰去送给石御女。人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石御女也不是那么刻薄的人,兴许就跟您好了呢。”   潘常在娘家不济事,自己又位分低微,要从她手里扣东西出来固然舍不得,可一想到以后,再不舍得也得咬咬牙:“去拿吧,都拿出来,再把我的好首饰选几样装起来给石御女一并带过去。”   宜安宫和石御女所住的碧霄宫离得很近,出门稍走一会儿就到了,路上的时候,潘常在还十分惆怅:“可惜如今我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之前还有李常在,可李常在现在也不理我了,我在这宫里成了孤家寡人了。”   “要说起来,奴婢觉得李常在比葛宝林聪明多了,人也耐得住。不过若真不来往了也无妨,宫里这么多嫔妃,您还能找不到一个说话解闷的人吗?”随行的宫女劝,“何况咱们出门的时候,奴婢瞧见孟嫔主子的宫女看过来,这可是好事,说不定皇后娘娘很快就知道您悔过自新了。”   潘常在心里连连祷告,盼着石御女能够不计较她,在众人跟前替她做做样子也好,谁知门前的宫女看见她们就翻了个白眼:“石御女和魏宝林出去了,这会儿可见不了您。”   “您若是着急,不如去凤仪宫吧,想来在皇后娘娘那能瞧见小主。”   说罢,大门径直被合上,潘常在碰了一鼻子的灰。   可她怎么敢去凤仪宫找人?去了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思来想去,潘常在咬咬牙:“走,咱们去瞧瞧许美人。我听说她在孕中一直没什么人去看她,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法子了。   同行的宫女原本想说许美人不得皇上喜欢,怀孕了都没晋位,去了也是白费功夫,可见小主的神色,只好悻悻住口。   再怎么说也是怀着孕的人,只要能生下孩子,总比在底下没有盼头的熬着好。何况许美人从前天真愚蠢,被梅贵人耍的团团转,兴许她现在没人陪,时间长了也就忘了。   但此时的潘常在还没有深刻体会到,人都是会变的。   有人变好,有人变坏,有人心机用尽,有人疑神疑鬼。   至于许美人,就能一直天真愚蠢下去么? 第103章 第 103 章:被她晃了眼   处置完葛宝林后,后宫很是安分了一阵子,不光嫔妃们不再斗嘴置气了,宫人们做事都麻利了不少,就连内侍省给各人的份例都齐全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再惹了皇后娘娘生气。   转眼到了四月底,再过几日就是端午大宴,玉芙宫内正忙着熏艾草,编彩绳、准备给宫人们的赏赐、给薄家的节礼,还要预备着五月迎接夫人入宫等,一应事物都要备齐全了。   这会儿雪娥出门去了,月娥正在偏阁内登记算账,薄予诗就坐在屋内看一卷竹简。这东西有年头了,讲的是一些过去的人育儿的经验,虽说有些已经不适用了,可还有许多知识挺新鲜的,左右闲着没事就当解闷了。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薄予诗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活跃,还没出生就能看出来是个不省心的,一天要偷偷踢她好几脚。虽然不疼,可这孩子也太性急了,还没发育完全就急着要出来。   前几天她让雪娥去向锁儿打听,得知那位聂太医果然是人品端正,得知有人需要看诊后没多说什么便给看了,还开了价格公道的药,薄予诗也放下些心,叫雪娥把他叫到宫里来。名义上是给宫里的宫女看诊,实则替她也把了脉,还说胎气安稳,一切无恙,极大概率是个小皇子。   虽说李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可每次听到都会觉得更安心几分。她又同聂太医说了自己的意思,聂太医果然不是见利忘义,不择手段之辈,直说了他的底线,又再三确认薄予诗不会利用他去害人才允诺下来。   至此,薄予诗也有了自己可以信任的太医,只等将来寻个机会提拔他上来就是了。   没过多久,雪娥从外头带着两个宫女取了新鲜花材回来,撇撇嘴说:“主子,您猜猜奴婢方才听见谁的消息了?”   薄予诗抬眸看她:“左不过是宫里的这些人,还能是谁。”   雪娥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处理这些花材,低声说:“是梅贵人的消息,奴婢听说她在冷宫里得了病,还病得又快又急,竟然是快不行了。”   “她才进冷宫多长日子,连两个月都没熬到就病得快死了,当真是令人唏嘘。”   梅贵人这样喜欢暗地里动手脚的人结局如何,薄予诗还真不在乎,但她只是觉得好笑:“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她,今儿唏嘘什么?”   雪娥叹了口气:“主子别取笑奴婢,奴婢虽然不喜欢她,可好歹是一条命,忽而要死了多少有些感慨。”   “而且奴婢听闻,冷宫里不止她一个人,先前也有别的妃子做错事被打进去。可少说也能撑个三年五载,还没有像她这样这么快就要病死的。”   说到这,她压低了声音:“您说,会不会有人故意想要梅贵人死,所以才动了手脚?”   薄予诗不紧不慢地说:“沦落到这步田地,本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了。你瞧过去有几个进了冷宫还能出来的?她们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没人在意。像梅贵人这样有仇家的,抓住机会岂能放过,何况对皇上来说她死了和活着没区别,那就更不会有人管了。”   “宫廷争斗一向是你死我活,败者要面对的总是比想象中更多,也更残忍。”   雪娥深感认同,就拿她自己来说,进宫这一年也变了不少。以前在府上还有点天真活泼的劲儿,现在看谁都要多想几个来回,对人的信任是大不如前了,她悄声说:“主子觉得,会是谁这么恨梅贵人,想要她的命?若要奴婢说,头一个就是许美人,她可被梅贵人骗惨了。”   薄予诗沉吟片刻:“许美人、林慎仪,甚至是葛宝林都有可能。梅贵人得宠的时候碍了不少人的眼睛,现在有了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出气机会,想动手脚再容易不过了。”   “说起来许美人,奴婢听说潘常在这些日子时常去看望她,二人说说笑笑像好得很,”雪娥很快就把梅贵人的事抛到了脑后,毕竟一个没前途的人也不值得多上心,她现在可是薄予诗身边打听消息最重要的枢纽,每日要留神的事可多了,“葛宝林被罚后现在没人理了,这潘常在倒是割席割得快,前脚还和葛宝林形影不离,这会儿就弃了葛宝林去和许美人好了。”   薄予诗摇头轻笑:“葛宝林那样的性子,简直把宫里所有人都得罪了遍,又被皇后娘娘罚了,要是你,你还不跑?何况自从梅贵人那事后,许美人在宫里养胎沉郁多日,皇上又不去看她,她心中苦闷没人陪,两人到一处作伴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她们到底是真的要好还是表面要好,这就不知道了。”   宫里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不牢靠,利聚而来,利尽则散,就像是春日里的蒲公英一般,一阵风就能吹散。   再有就是心智不坚定,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人,最容易左右摇摆。   若不是齐贵仪,也许薄予诗会在宫里连一个算的上朋友的人都没有,只有能坐着一起说说话的人,如周婉仪和石御女那般,这就是大多数人的一辈子了。   要怪就只能怪后宫,怪这个制度,让她们不得不为了一点点利益和恩宠算计来算计去,到最后也不见有多快活。   主仆几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拿起彩色丝线开始打起了珞子,这是端午节的传统,每逢这个节庆各宫都会包粽子,编彩绳,烧艾草挂艾草等一系列传统习俗。   只是烧艾这些不急于一时,编彩绳这些就得提前备起来了,雪娥说要给薄予诗编一条手环,再用木头雕一个小老虎给她带上,算是提前赠给小皇子的礼物。   这礼虽轻,可难得的是雪娥对她和小皇子真心的挂念,薄予诗很是喜欢,说等孩子长大了就告诉他。   等用罢午膳,薄予诗才打好了一个彩绳珞子,就听外头传皇上来了。   皇上对她还算好,隔几日总要来看看,更不用提时不时的赏赐什么的。虽许久不侍寝了,可尽管是这样,外头也不知道有多少眼红她的。   薄予诗丝毫不怀疑,若自己哪一日也有了梅贵人那样的下场,恐怕死得比梅贵人还快。   她挂着笑容起来到门前迎人,便见皇上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看起来十分英俊倜傥,见她在迎,他大踏步上前牵起她的手,温润的语气略带责怪:“朕不是说过允你不行礼问安,怎么还出来迎?”   “肚子这么大了,起居难免不方便,朕记得李太医说过,孩子这些日子活跃,别再有个闪失。”   薄予诗看着他笑,语气却是调侃:“向来人说母凭子贵,也不知道皇上这么关心嫔妾,究竟是怕闪失了孩子,还是闪失了嫔妾?”   温玄戈无奈,屈指弹她的额头:“又胡说,没孩子的时候朕刻薄你了?”   “朕是怕闪失了你们两个,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只管拿你身边的人是问。”   薄予诗笑着说:“皇上可不要吓人了,她们伺候无不尽心,是嫔妾自己想去迎您的。”   “李太医说了,嫔妾是头胎更得多活动,否则生产的时候易受罪。您知道嫔妾最怕疼了,若是生得不顺利,那才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对了,端午要到了,嫔妾方才给您做了这个,您让人给您放在枕下可好?”这般说着,薄予诗微微歪头弯眸浅笑,在日光下瞧着姝色过甚,美得晃眼。   她原本就生得美貌,在后宫里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如今怀孕又丰腴了不少,更比之从前的清艳动人添了几分雍容优雅的韵味,眸光流转间便能惑人心魄了。   后宫这么多人,温玄戈最满意的还是薄予诗,这会儿视线就没落在她手里的彩绳上,反而看着她说:“不如朕今儿就歇在你这吧。”   薄予诗怔了一下,脸倏然就红了:“青天白日里,皇上说什么呢?”   她是经过人事的,当然看得出皇上此刻是什么眼神。从前耳鬓厮磨那么多次,她对皇上这个样子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的欲望,半分也不清澈。   可方才不过是好好说着话,动哪了门子的情欲?薄予诗理解不了,红着脸咬唇,殊不知这样在他眼里更勾人了,只能错开眼神:“朕随口说的,你身子不方便,朕不会为难你。”   说罢,他才将薄予诗手中的彩绳接过来看了会儿,就是一个普通的端午彩绳,没什么特别的,他也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不过这是薄予诗亲自做的,美人有心,他没有不赏脸的道理。   何况她心里有他,恐怕第一个做了就是给他的:“你做的自然好,朕回去就让人挂在床头。”   薄予诗听出来了,皇上根本没有听清她刚刚说的什么。她做得是一个五彩同心结,是隐私之物,挂在床头岂不是太招摇了?她刚刚明明说的是放在枕下。   可就在她要开口提醒皇上的时候,他却没忍住亲了过来,熟悉的龙涎香和体温顿时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第104章 第 104 章:温存   薄予诗毫无防备被他攻城略地,亲得气喘吁吁,而后他动情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正好踢他一脚,瞬间清醒过来。   看着温玄戈一副红着眼吃惊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他吃瘪:“这小家伙提醒您呢,看下回您还敢不敢了。”   温玄戈喘着气强压下自己的欲念,连饮下两盏茶才略带喑哑地说:“是朕昏了头了了,一时没忍住。”   说罢,他又十分忿忿:“但朕也没打算做什么,这孩子倒比朕还急。”   他幽怨地看着薄予诗:“将来若生下孩子,恐怕还要将朕赶出家门不许进来,那朕才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薄予诗噗嗤一声笑了:“您是这孩子的亲父皇,哪儿有你们争风吃醋互不理睬的?您就放一万个心吧,就算孩子不理您,嫔妾也趁孩子睡着让您进来瞧瞧,您看这样可好?”   堂堂天子,来看自己的嫔妃和孩子居然像要像做贼一般,温玄戈想想也是觉得既头疼又好笑,伸手过去轻轻捏她的脸:“就你顽皮,朕看着孩子十足十地随了你,还没出生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能折腾的。”   薄予诗看着他笑:“皇上怕啦?怕管不好他?”   温玄戈大掌覆上她的肚子,感受着里头孕育的新生命:“虽是担心管不住他,但朕也希望宫里能有个活泼的孩子。”   “皇宫虽大,人也多。可为了约束规范,处处严肃,朕时常来都觉得宫里少了些人味。连现在的孩子们也是,一个个或乖巧听话,或胆小温顺,便是三皇子活泼些,却又被教养得不成体统。每每看望他们,朕都觉得孩子们恭敬有余,却少了点贴心的亲情。”   薄予诗安抚道:“皇上日理万机,后宫子嗣又多,得闲时便是轮着去看望,分给孩子们的也是少之又少。您虽是他们的父皇,但难免生疏些,可他们却是爱您,也敬重您的。”   温玄戈沉默片刻,想起了自己幼时与先帝,曾经他是那么盼望他的父皇能够爱他,能够哪怕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次,然而都没有。   到了他这里,他尽可能对孩子们一视同仁,都给予关怀,可又会出现新的问题。曾经他一门心思想做个优秀的好儿子,现在想做一个优秀的父皇,可他想要的亲情却始终没能拥有。   也许生在皇家就注定了没办法和寻常人家一样,温玄戈只觉得天意难改,替她将鬓旁碎发捋到耳后,温声道:“朕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年纪渐长,有时觉得人生多艰,倒羡慕平常人家的温情。”   “等咱们的孩子出生,朕定多多来陪他,不叫他只敬朕,不爱朕。”   薄予诗轻轻依偎在他怀里,笑着说:“那最好了,嫔妾和孩子都会盼着您来的,等您要来的时候,就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嫔妾让小厨房做您爱用的饭菜。”   温玄戈心中一热,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他对薄予诗的感情似乎一直在悄悄发生变化,从一开始的感兴趣,到喜爱,再到现在能让他感觉到些许心安。   这种变化,在整个后宫里都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   能让他感觉到一时的兴致不难,可能让他感觉到舒心却是难上加难。   这也是现在后宫里的嫔妃来来去去这么多,唯有薄予诗这他始终放在前头的原因。   两人又抱在一处温存了一会儿,温玄戈忽而说:“马上就是端午佳节了,这次大宴后宫命妇都要前来朝礼,恐德妃一人忙不过来。四皇子孱弱需要人照顾,贵妃前些日子奏请了朕,说懒怠了这些时日,也该在此时出来为皇后分忧,请求朕让她分管大宴安排,朕同意了,你觉得如何?”   薄予诗心道贵妃果然有所行动了,只是皇上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有了主意,这么问兴许只是试探她的心意而已。   她温声说:“贵妃娘娘协理后宫多年,对许多事得心应手,皇后娘娘照看皇嗣无暇分身,若能有两位娘娘一同料理,想来德妃娘娘也轻松些。再说了,这样的事皇上拿主意就是了,嫔妾如何能知道好或不好的?”   温玄戈轻声:“朕的心思都在前朝,对后宫的事宜并不留心。只是先帝曾告诉过朕一句教导,说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耳朵听见的也未必是真的,所以朕想着问问你。”   “你是身在其中的人,许多事自然比朕体会更深。”   薄予诗莞尔一笑,偎在他怀里,伸手去摸他英俊的侧脸:“那皇上就不怕嫔妾的心是偏的,反而不能让您公正的看待此事吗?”   温玄戈捉住她的手,淡笑道:“朕早说肚子里的孩子必然随了你胆大包天,这样的话也随便说来给朕听,就不怕朕从此往后不信你了?”   “判官们做事要摒弃七情六欲,为的是处事公允,不使一人含冤,朝臣们为官做宰也要摒弃私情,为的是为国为民,不为自己谋利。可嫔妾只是后宫一小小女子,也有七情六欲,有所爱,就有所不爱。”说话的时候,薄予诗眼底清澈不含一丝糊弄,也正是这份坦率,才叫温玄戈一步步对她这般看重,“何况嫔妾在您跟前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了,若是遮遮掩掩支支吾吾,难道您就看不出来?”   温玄戈笑了:“那你的意思是,你下面要说的话或许带着自己的情绪了?”   薄予诗摇摇头:“是让皇上知道,嫔妾说的话都是嫔妾看到的,嫔妾带着自己情绪说的,往后也是。您要听,就得知道这些,否则将来发现嫔妾竟是个小心眼的女子,在您跟前说旁人的坏话,您不喜欢嫔妾了怎么办?”   这话便是小心眼了,可听着也叫人觉得她既敞亮又可爱,温玄戈就是喜欢她这一点,自然也不怕她吹耳边风:“行,朕知道了,就依你说的。不管从你这听了什么,朕都不怪你,就当不是从你这听的,如何?”   他忍俊不禁,用单手捧她的脸,只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惹人爱的紧,总能把话说到心坎上,叫他生不起一丝疑虑和试探:“再说了,就算是你吹了枕边风,朕也少不得把心偏到你这来。”   薄予诗眉开眼笑,凑上去亲他的下巴,胡茬微微有些刺人,毛茸茸的:“那皇上今儿的话嫔妾可记住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上不许反悔。”   温玄戈笑起来:“那你倒说说,在你眼里贵妃如何?”   这么大一个坑,薄予诗才不会傻乎乎地直接跳进去,她转了转眼珠,说着:“贵妃娘娘仪态万方,自然令嫔妾仰慕了。她治理后宫手段颇严,宫中纲纪肃然,令人生畏,还记得嫔妾刚进宫的时候,人人走在路上都屏息凝神,不敢妄言,可见宫里规矩大。只是尽管如此,宫中的明争暗斗依旧不会停止,若非如此,皇上怎么上回问责了贵妃娘娘?”   温玄戈眉眼淡淡的,不言语继续听着她说:“相反,德妃娘娘的管法更圆融温和,可宫里大大小小的事还是一样的,没个消停,无非是明面上的风气不同。可见和谁管没关系,而是人就是这般,都有自己的私心。皇上管着朝堂上那么多臣子,还个个都是人中翘楚,恐怕对此深有体会吧?”   他算是听明白了薄予诗的意思,当下淡笑着说:“嗯,说得有理,管人向来是最难的。”   “人心不可揣摩。”   不过他未曾明说贵妃和德妃之间的事,只是拍拍薄予诗的肩头,让她靠在软枕上舒服地坐着:“朕还有政务要处置,你好好养着,朕下回再来瞧你。”   薄予诗弯眸笑道:“是,那嫔妾就不送您啦?”   温玄戈抚了抚她的脸颊,又命玉芙宫的宫人伺候好她:“你肚子大不方便,不必送朕了。”   说罢,他还不忘了拿起那枚五彩络子,大步流星地离开玉芙宫,出门坐上了御辇:“回建章殿吧,叫管尚书进宫一趟。”   皇上走后,薄予诗靠在软枕上良久没说话,还是雪娥和月娥从外头进来,她才重新挂起笑容来。   雪娥悄声问:“主子怎么看起来有心事?”   薄予诗揉了揉额角,轻叹道:“只是皇上问起贵妃的事,不碍事。皇上倒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拿不准我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   “皇后和贵妃之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雪娥也没听懂,不过说起皇后,她又说着:“奴婢都忘了和您说了,自从四皇子满月之后,皇上不是命人把四皇子挪到皇后宫里抚养了吗?”   “您都不知道,四皇子体弱爱哭,时常扰得凤仪宫不得安宁,皇后娘娘放心不下,只好衣不解带的照顾,为此甚至顾不上亲生的四公主。可饶是这般,这两日四皇子又病了,林慎仪几次三番去凤仪宫求见,皇后娘娘是让她见也不成,不让她见更不成,正为这事烦心呢。” 第105章 第 105 章:哭喊   凤仪宫偏殿内,小小的四皇子在床榻上哭闹不止,脸色涨红,床榻外已经跪了一众乳母嬷嬷,无人敢言。   婴孩的哭声如同魔咒般在耳边萦绕不散,他的声音是这么嘶哑,好像随时都会被疾病和苦恼夺去生命。   皇后坐在床沿不停地轻轻拍着他,希望他吃了药可以好一些,减少哭闹,哪怕是睡一觉也好,兴许就能慢慢好转。   然而孩子太小,一切全凭本能。几个嬷嬷轮番上阵,哄也哄了,抱也抱了,皇后也安抚了许久,日夜悬心,就连对她亲生的四公主都不曾这么费心,可四皇子依旧没有好转,她实在无计可施,已是心力交瘁。   看着皇后这幅样子,就连跪在一旁的太医都不敢说话了。   只因四皇子实在天生孱弱,又极易受惊,这次原本只是感染了寻常风寒,起了低烧,好好喝药将养一阵子就能无虞。但四皇子不肯好好喝药,喝进去的能吐个七八分,加上这药本就是为了婴孩开的,药性温和,喝得少了更是起不到作用,可他连日连夜的哭,三日过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   看着孩子这般,就算是皇后这么仁慈温和的人都忍不住发了脾气,太医们只懂药理,对孩子苦恼无计可施,只能跪下喊无能。   蕙宜跪在一旁看着皇后娘娘憔悴的模样,心中十分心疼。自从养了四皇子,皇后几乎就没消停过,奶喝的怎么样,睡了多久,身子如何,沉了多少,一日去看望好几回,生怕四皇子保不住小命。   一来是皇后娘娘仁慈,担心自己没能养好这个孩子,是罪过,二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是皇上的信任。若四皇子在凤仪宫有个闪失,那么不用想,皇上必然第一时间先问责皇后。   可就算如此小心,四皇子还是病了,若要蕙宜来说,这哪里是皇后娘娘照看不周的错?分明是林慎仪怀着身孕的时候还猖狂,随便吃东西中了毒,这才导致四皇子先天体弱吗?   皇后娘娘原本身子就不好,好不容易这一年养得好些了,气色红润能吃能睡,偏偏又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若是再这样下去,不说四皇子怎么样,蕙宜毫不怀疑,皇后娘娘恐怕很快就会病倒。   看着四皇子这般,蕙宜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娘娘,您先去吃点东西歇会儿吧,奴婢在这看着小皇子,若是您先病倒了,小皇子又怎么能好?”   说罢,她厉声指着那群乳母妈子们:“宫里养着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平时不是最会哄孩子了么?怎么偏偏四皇子就哄不好!还不快去想法子,若四皇子有个三长两短,看你们拿什么交代!”   为首的嬷嬷也是委屈,她们虽然经验丰富带过的孩子不少,可四皇子也算是孩子里最难带的一个了,他本身子弱处处得小心,又比别的孩子爱哭,哄的时候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管,这样油盐不进,她们又能怎么办?   皇后摆摆手,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无碍,去把饭菜端到这儿来,本宫随便用几口吧。”   蕙宜还想说什么,可皇后心意已定,她也没法子。   就在皇后刚用了几口饭菜,准备接着看顾四皇子的时候,门外值守的宫人递信儿进来,宫女只好急急忙忙前来通传:“皇后娘娘,林慎仪又来了,说求见您和四皇子。”   一听见林慎仪来了,皇后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摇摇欲坠,险些倒在地上。蕙宜连忙去扶着娘娘,声音哽咽的几乎哭出来:“娘娘,不如奴婢去把她打发了吧。林慎仪回回来都要哭上半日,还又喊又闹,上回言语中居然胆敢责怪您,实在不知礼数,何况来了又能做什么?四皇子又不见好。”   皇后苦笑着扶额道:“可她到底是四皇子的生母,皇上也不曾下旨不让她来看孩子,若本宫在四皇子病的时候不让她见孩子,传出去难免会有人说本宫刻薄。若再有些多嘴多舌的,还不知道会如何揣测,到时候岂不是本宫的罪过?”   蕙宜的眼中已经含了泪:“可是……您考虑了旁人,却怎么就不考虑考虑自身呢?您的身子怎么撑得住?”   皇后摇头道:“去请她进来吧,林慎仪的身子也弱,若不让她见,还不知道回去后会多心成什么样子,到头来又是本宫的不是了。”   话说到这,只能去将林慎仪请过来了,蕙宜心中是千般不愿,可皇后娘娘已经发话了,她也没法子。   如今马上就要五月了,长安一日赛一日热起来,可林慎仪仍穿着春日里的衣裳,似乎半点都不觉得热。   自从生产后,林慎仪的身子大虚,加上四皇子满月后从清和宫挪到了凤仪宫,林慎仪更是每日以泪洗面,哭个没完。林夫人在的时候还好些,后来林夫人出宫去了,她的状态就一日比一日差。   照太医的话说,她生孩子的时候出血过多,加上中毒,身子亏空得厉害,若再这样下去,恐怕没多少日子了。   一个先天孱弱的孩子,一个为了生子时日无多的母亲,这也是皇后不忍心拒绝林慎仪的原因之一。   只是皇后虽然仁善,林慎仪却什么感受不到,满脑子只有自己和孩子。今儿踉踉跄跄赶来见着四皇子的第一句话就是:“皇后娘娘,孩子怎么会虚弱成这样?!若是您顾不上他,在凤仪宫照顾不好,不如让嫔妾带回清和宫去吧!”   她哭着喊着扑倒了床边,把啼哭不止的四皇子抱在了怀中,她的背影纤瘦得不像话,几乎成了一把骨头,皇后纵然不忍心,可还是有些愠怒。   但她强忍着没说,反而是蕙宜忍不住说:“林慎仪,还请您慎言!为了照顾四皇子,皇后娘娘已经衣不解带照顾了几天,您怎么能如此揣测?”   “四皇子天生体弱爱哭,乳母和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奴婢理解您爱子心切,可皇后娘娘已然做到极致了,您这么说,不是寒了娘娘的心么?”   林慎仪抱着孩子,将头深深埋在孩子发热的身子上:“我在清和宫,如何看得见皇后娘娘的辛苦?我只知道母子连心。”   说白了,她根本就不信蕙宜的话,也从来都不认为皇后会把四皇子视为己出。   她亲生的四公主也在凤仪宫,她不疼自己的孩子,反而来疼别人生的?说什么林慎仪也不会信。   何况若真如她所说的这般,那一个小小的风寒怎么会拖成这个样子?定是凤仪宫照顾不周出了纰漏,所以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她!   别人嘴上说得再好,也永远没有生母来得爱孩子,这可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她怎么能不疼?   林慎仪抱着孩子哭个不停,不住地拍着孩子,想要安抚他,可四皇子却苦恼依旧,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皇后叹了口气,压着内心的不满说:“本宫从未阻止过你来看四皇子,四皇子身边伺候的乳母和宫人甚至比四公主的还多,本宫自问仁至义尽,你若继续妄加揣测,本宫……”   “本宫会命人禀告给皇上,如实将情况说清楚。”   林慎仪红着眼笑了:“皇后娘娘是打算让皇上下旨,让嫔妾再也不能见到四皇子是吗?”   皇后蹙眉:“四皇子的情况不乐观,需要喝药静养,你在孩子也不曾安静下来,若时常过来哭,岂非只会添乱?”   林慎仪想被踩中痛处一般突然爆喝道:“可我才是这孩子的亲生母亲!是你们把孩子从我身边夺走却又不好好照顾他!”   “你身为皇后,是后宫所有孩子的母亲,可你看看你把四皇子养成了什么样子?他还没满月的时候比现在更虚弱,可在我身边都好好的,一来凤仪宫就成了这样,我怎么接受?”   皇后气得发抖:“你在孩子床边大喊大叫,你吓着他了,又岂能利于养病?”   林慎仪自己的身子都不行,如何养得了四皇子,何况她位分不够不足以亲自抚养皇子,这是历来的规矩,更是皇上的意思,难道皇后自己就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么?还由得林慎仪在凤仪宫内叫喊。   “来人,把林慎仪拉起来!”蕙宜实在看不下去了,怒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这撒野,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后娘娘?”   林慎仪挣扎着不肯被拖出去,高声尖叫恍若疯癫,就连凤仪宫外经过的的宫人都听见了,装作没听见般加快脚步离开了。   从这经过的石御女也听见了里头的声音,和身边的宫女锁儿说:“听说四皇子这两日身子不好,林慎仪这是在凤仪宫闹起来了吧,真是不像话。”   锁儿点点头,轻声说:“听说四皇子的病情还不是紧要的,是他安静不下来一直哭,喝不下药。可怜的孩子,这才两个月大,娘胎里出来就瘦瘦小小的,若是一直不喝药只顾着哭,身子怎么受得了。”   石御女若有所思地看着凤仪宫的门匾,忽而下定决心般,缓缓走上前。 第106章 第 106 章:知恩图报   石御女得了通传走进殿内的时候,除了四皇子的哭声和林慎仪的抽泣声以外,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所有的宫人和太医都跪在地上不敢言语,蕙宜扶着皇后坐在软椅上,脸色有些苍白。   她知道,林慎仪过来闹事,皇后娘娘恐怕受不住,那自己行事就得更加小心了。   石御女上前给请安道:“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林慎仪请安。”   林慎仪理都不理她,只伏在床边抱着四皇子不撒手,还是皇后喝了杯茶平复心情后才说:“石御女过来有何事?若非要紧事,还是去找德妃处理吧,四皇子病了,本宫恐怕无暇分身。”   石御女拘着礼并不起身,在心里又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妾身得知四皇子病了止不住哭泣无法好好吃药,心中十分牵念,今儿恰好路过凤仪宫,便想着能不能试一试,好解娘娘燃眉之急,特来求见。”   若是从前,石御女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这些话。她自小寡言胆怯,一味顺从父母安排,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争取。她虽也是小官家的小姐,可父亲官职低微,家中艰难,什么都轮不到她来提意见。   若非意外入宫,被人欺负得险些病死在宫里,又得岚容华相助,恐怕她到死也不明白凡事该为自己争取。   别看这话说得漂亮,其实这会儿她紧张得很,浑身冒冷汗,连手都在抖。可她这些时日一直想着,若不抓住机会拼上一把,怎知自己这辈子的命到底如何?   原本赏花宴那日她也精心安排了表演,可惜出了许美人的事没用上,今儿机会又送到跟前,她再抓不住,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石御女的一番话无疑是雪中送炭了,皇后激动得嘴唇都抖起来,忙问:“你所言可真?你当真有法子哄好四皇子?”   连蕙宜也是喜上眉梢,可又不敢相信,低声和皇后说着:“娘娘,可石御女并未生育过……”   不等石御女解释,林慎仪却更加敏感了,简直像只护崽的母鸡,什么都听不进去:“你不曾生育过,又不会药理,如何能治好四皇子?”   石御女忙道:“妾身在家中时是长女,帮着带过母亲和姨娘生的弟弟妹妹,有一个妹妹也是先天不足,夜夜啼哭,父亲遍寻郎中仍不得治。后来有个赤足医者,叫妹妹照常服药,说她并非得了什么急症,只是天生敏感,所以躁动不安,又教了几个动作,后来果真奏效,妹妹的病便一日日好起来了。”   “妾身初闻四皇子的情况,便觉得十分相似,这才大着胆子前来求见,妾身不敢保证一定有效,可哪怕试试也好,万一就成了呢?”   听她说完这些,皇后激动地站了起来:“好,太好了,若你真能安抚好四皇子,这是大功一件,本宫必重重有赏,也会命人告诉皇上,快,你去试试。”   石御女福身领命,谁知林慎仪却不信任石御女,抱着孩子不丢手。皇后这回是彻底失去了耐心,心中只恨林慎仪糊涂,孩子命在旦夕,居然还在这里胡搅蛮缠,简直可恶至极。   “来人,把林慎仪拉起来!”   地下跪着的嬷嬷们早就看不过去了,这会儿一听命,马上起来七手八脚把林慎仪拉出来摁在了地上,可林慎仪却像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说皇后要害她和四皇子。   一个嬷嬷眼疾手快将她的嘴捂住,不让她出声,皇后实在是心累,命人将林慎仪先塞住嘴关进偏殿去,再让人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皇上。   石御女原先还有些同情林慎仪,同情她好不容易生了个皇子,却先天不足,自己也命不久矣。可今日再见到她这幅样子,只觉得她即使这个样子了还是一点都没变,根本就不值得同情,都是自己作的。   她当真是心疼四皇子才来这么闹的,还是为了突显出自己的母爱才来的?若是真心爱四皇子,怎么分不清孰轻孰重,只顾着宣泄情绪,一味地要把四皇子要回去?   当初中毒,不也是她仗着自己怀着身孕,硬把从岚容华席位上撤下来的羊羹要走了,这才误打误撞中毒的么。   可见做人绝不能得势猖狂,否则不光讨人嫌,就连站在悬崖峭壁旁也无知无觉了。   石御女到床边观察了一会儿四皇子的情况,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去,又把床幔拉上,把多人的大空间分割成了小空间。   她又坐到床边去,把孩子身上过分厚重的衣裳脱下来一些,给他擦擦汗,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屈起孩子的腿,稍稍侧过身包裹着抱他。   这个姿势就像是孩子还在母亲腹中时一样,有支撑力又不失安全感,石御女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歌谣,四皇子嘶哑的哭闹声果然渐渐停了,吃着手指睡过去了。   等确认他熟睡了,石御女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这才走出帷幔外。她示意皇后娘娘不宜在此喧闹,等换了地方,她才向皇后行礼:“娘娘,这个月份的孩子十分脆弱,尤其四皇子先天不足,身边照顾的人更得格外小心。他是个一个极为敏感又需要安稳环境的孩子,伺候的人不能频繁更换,也不适合有太多。妾身建议,贴身伺候的嬷嬷只留一两个就好,且要看哪个更合四皇子的意思,剩下的人不要近前伺候,免得再惊了他。另外,抱孩子也有讲究,妾身会把这个姿势和关窍都教给伺候四皇子的嬷嬷们,想来慢慢地也就无妨了。”   此时的石御女还不知道,皇后感动得险些落泪下来,见四皇子居然真的睡着了,无异于一块大石头落地。她生怕孩子在她手上出了问题,如今看石御女有法子,简直让人喜极而泣。   皇后忙说着:“好,太好了,本宫这就让人去安排。石御女,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能耐,可帮了本宫的大忙了。”   石御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皇后又让蕙宜去库房挑赏赐,重重地赏了她。   后面又说让石御女每日都来凤仪宫,直到四皇子病好了安顿得差不多了再说。   这事很快就在宫里传遍了,人人都没想到平时谨小慎微的石御女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得到了皇后的赏识,以后不说前途如何,起码衣食无忧了。   至于林慎仪,皇上得知她时常去凤仪宫放肆撒泼后十分生气,命人把她看管起来,无召不许再见四皇子。   -   雪娥把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薄予诗,薄予诗笑道:“石御女这回不错,将来的日子定然比之前好过多了。”   “可不是?奴婢听说皇后娘娘高兴得很,赏了石御女许多东西,什么绫罗绸缎,脂粉首饰,不知有多少。就连皇上得知了也十分赞许,小盛子今儿还去送赏赐了呢。”雪娥喟叹道,“这人啊,就怕不上进。奴婢还记得去年石御女倒在凤仪宫门前的样子,那时她连炭火都用不上,不知被多少人暗中嘲笑。如今再去凤仪宫,那是皇后娘娘的贵客,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薄予诗笑着说:“是啊,不怕出身不好,就怕连自己都认了命,不知道想法子改变,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话音一落,宫外值守的宫女忙过来说:“主子,石御女在外求见,带了好多的东西。”   闻言,她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展颜笑道:“瞧瞧,我果然没看错人。石御女才得了赏赐就来了,可见心中一直挂念着我,这是想还报我之前的恩情呢。”   “不过这节骨眼了,她来我倒不能好好招待她。倒不如等日后有机会了再好好一起说话,我也好向她讨教育儿经。”薄予诗温声说,“雪娥,你去告诉石御女,说她赏赐来得不易,更得好好自己收着。再告诉她,既起了个好头,好好抓住机会,恐怕她很快就能见到皇上了。”   雪娥点点头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一只精美的描金匣子回来了,她脸上扬着笑:“奴婢该说的都和石御女说了,她听闻之后千恩万谢,说无论如何也要您收下这个,还说旁的暂且算了,可这是她的一份心,请您务必留下赏玩。”   薄予诗打开锦盒,里头是一个十分精巧的石榴盆栽摆件,是玉和红宝石镶嵌雕刻的,价值不菲。   恐怕在她所得之物中,这也是里头最珍贵的几个之一了。   这是石御女的一份心,也是她的祝愿,薄予诗收下了,让雪娥摆到合适的地方去。   皇上虽对四皇子的孱弱失望,可那到底是他的儿子,他心中不可能不在乎,若不然又何必让皇后抚养着?还不是担心旁的嫔妃难以善待他。   石御女时常去凤仪宫,恐怕这几日就会见到皇上,只要她表现得好,皇上自然会对她有所留意,若能得宠,那么将来的前途就更不必愁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陪产   如薄予诗所料,在端午大宴前,皇上果然临幸了石御女,甚至越过宝林晋了她的位分为常在,并赐封号为“舒”,一时间风光无两。   据说舒常在日日都去凤仪宫帮着皇后娘娘照顾四皇子,在她的帮助下,四皇子的病大大好转,且四皇子似乎十分喜爱舒常在,看到她总是笑。   那日皇上前去凤仪宫看望孩子,正见到她给孩子跳舞哄他开心。她神情温柔,眼含笑意,这支舞虽简单,却让人看着觉得舒心、放松,尤其看着四皇子的笑容,皇上更加满意,当夜便传召了她。   如此一来,端午大宴所有的嫔妃都能参加了,又是一场盛宴。   但薄予诗特意申请了不去参加这次的端午大宴,她肚子大了坐不了那么久,皇后很快就允准了,并让她在宫里好好休息。   算算日子,再过两个月她就到预产期了,端午过后母亲也会入宫来陪产。此时她的心思都在孩子和母亲身上,宫里那些是非不沾染才好,端午关起门来自己过还更清净些。   等到了端午那日,宫中一大早便热闹了起来,薄予诗扶着肚子在廊下坐着喝茶,雪娥她们薰挂艾草,洒雄黄,悬彩络子,小厨房也包了许多不同馅料的粽子过来吃。   五月份天已经有些热了,久安替薄予诗摇着扇子,轻笑道:“难得在宫里自己过端午,奴婢今早出门,见外头许多人忙慌慌的,就知道今儿赴宴的又是一场辛苦。”   月娥端着果盘和糕点走过来,接话道:“夫人才被封了诰命,这还是头一回入宫朝礼,可惜主子没能瞧一瞧。”   “好在再过几天就要迎夫人入宫了,您也算是心愿达成了。”   薄予诗捧着茶杯笑:“母亲能来我自然高兴,只是再难见到其余姐妹和祖母了,多少还是感伤。有时候我会想起自己还在家时的样子,和现在好像不是一个人,那样的无忧无虑,可惜再回不去了。”   “父亲母亲倒是不舍得我入宫,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走下去。”   久安叹了口气:“您说,怎么入宫当了嫔妃就不能回家了?民间嫁娶还能回娘家呢。这入宫当了嫔妃,尊贵至极,反而被困在这了。”   月娥赶紧扯她:“这话少说,是大不敬!”   久安悻悻地住了口,薄予诗失笑:“无妨,咱们自己宫里,说话不必太拘束了。说起这个,我想起之前看书,前朝倒是有宠妃破例回家省亲的,可也是规矩森严,略坐坐就走了,并不自在。”   “毕竟一入宫门就是皇家的人,身份地位有所不同,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和从前一样的。”   “何况姐姐妹妹们也陆陆续续的嫁人,兄长们娶了贤妻,这世上哪儿有幸福是一层不变的。”   久安笑道:“虽说入了宫,可如今皇上这么疼您,您又快临盆了,这不也是一种幸福?奴婢就盼着皇上和您能长长久久地好下去,便有幸福能一成不变了。”   闻言,薄予诗不置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长这么大以来,其实她一直都不是一个对待事情十分乐观的人。   这种乐观就像有些姑娘觉得自己能和夫君白首不离,有些男人自信一辈子官途顺遂,庄稼人收成了觉得往后也不会差,生意人做成了买卖盘算着将来越来越富有。   但薄予诗不会这样,她是那种即使拥有了再多,将来也会用尽全力去争取,可骨子里依旧悲观的人。   也许是她自幼早慧多思的缘故,比起和人相处,她常常花更多的时间和自己相处。她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亲情、爱情、乃至友情,都会变,人能真正掌控的其实只有自己罢了。   可悲观的同时,她又总能十分敏锐的察觉到美好的事物,会觉得当下这些纯粹的美好实在很宝贵,哪怕知道会消逝也依然希望能够留住。   曾经她花过很长的时间思考,她能为留住这些做点什么。可细想女人的一生,可选的路却是又少又可悲。   身为薄家的女儿,她似乎只能将自己养成一个端庄淑女,再嫁给一个彼此父母知根知底的男人,如此循环往复的过这一生。可这有什么意思,连爱情都没有,就要这样托付一生?   她并不情愿。   于是她想,她该做些更有用的事,那就只能进宫。她想成为家中的守护者,目前为止她也如愿以偿了。   可宫里的日子哪儿有这么轻松?为了生存,她有时候殚精竭虑,渐渐的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   今天聊起这些,倒让她想起了之前的自己,虽然自己的性子的确有了些许不同,可这一点却不曾变过。   皇上的宠爱比这些更不牢靠,她也从未想过所谓恩宠能一直不变。   就算眼下再好,谁又知道日后?就是现在,皇上对她的好也是苦心经营来了。   她永远不会相信皇上的心意不变,只会相信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   只是这些她不会和任何人讲,包括皇上也是,就让他认为自己对他情根深种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往后的日子,其实就算是孩子大了,也有他的人生路要走,薄予诗身为母亲又能留得住什么?归根到底,还是让自己的每一日都活的痛快、不后悔就很好了。   临近傍晚,大宴的一干事宜终于结束了。   听闻这次端午大宴是由贵妃操持,办得依旧是风光漂亮,不出半点差错。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毕竟她好不容易才让皇上恢复了她正式的协理后宫之权,自然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误,否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除此之外,贵妃也没闲着,如去年一般,安排了精美又别出心裁的歌舞。只是那弹琴的人让人意外,是在宫里一直不怎么有消息的李常在。   她一直在郑采女一起住在云华宫里,又被郑采女所累,不怎么见得到皇上,入宫这么长时间以来,侍寝的次数寥寥无几。但也正因这样,皇上压根不记得她是谁,反而有新鲜感一些。   据说,李常在看着不声不响的,竟弹得一手极好的琴,皇上当场赏了她御酒一壶,这就很是风光了。   宫里会才艺的嫔妃不少,光一个琴,据薄予诗所知就有林慎仪和已经不在了的师御女。周婉仪善琵琶,许美人、舒常在和冷宫里的梅贵人善舞,这还是已经知道的。   那些不知道的嫔妃,多多少少也有自己拿得出手的才艺,都是在宫里立足的根本之一,但这些若不是不得已漏出来了,平时没人会往外说。   即使像薄予诗这样不靠才艺得恩宠的人,也得藏着自己的能耐,免得将来被人算计了,反而没了先机了。   当晚,不出意外的是李常在侍寝。往后的十来天,也多是舒常在和李常在侍寝,先前得宠的周婉仪反而被忘在后头了。   五月十五这一日,薄予诗的母亲带着行李和伺候的两个宫女入宫,开启了为期三个月的陪产和陪月子的生活。   薄夫人入宫当天一早,雪娥就带着四个宫人在门内迎候了,等她从马车上下来,立刻便笑弯了眼行礼:“奴婢给夫人请安,主子早早就醒了,就在宫内等您呢。”   这是薄夫人第二次入宫,还是给自己的女儿陪产,不禁有些拘谨和紧张。   可她下车一看到雪娥,只见她面色红润,笑容活泼,一年多不见了,还添了些稳重和不凡的气度,顿觉放松和放心了不少。   薄夫人忙笑着将她扶起来:“劳姑娘来接我,不胜感激。”   若在府上,她不用这么客气的和雪娥说话,只管随意些便是,可如今雪娥是岚容华身边得力的大宫女,身份地位早已天差地别。   雪娥亲热地扶着她,让身后的宫人拿行李:“夫人太客气了,奴婢带着您一边走一边认认宫里的路吧?后宫可大了,到处都漂亮,太液池周边更是风景如画,主子特别喜欢喜欢在那坐船,等天热起来,还去庆阳宫避暑,哪儿更是仙宫一般了。”   薄夫人跟着雪娥在宫里不紧不慢的走,每走到一处就指给她瞧,路上有经过的宫人瞧见,还都屈膝以示恭敬。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女儿十分得宠,在宫中日子不差,可为娘的人,若没有亲眼看见怎么会放心?   今儿进宫来一看,果然处处瞧着不错,心中也多宽慰。   谁知就在一行人走到御花园时,迎面走来一人一仆,雪娥定睛一看,居然是葛宝林这个晦气的,不由眉头一蹙。   但今天是好日子,她也不愿意在夫人跟前寻晦气,索性准备带着夫人绕开,谁知葛宝林直直过来了,垂眼冷冷一瞧,勾唇道:“这位就是薄夫人吧?”   薄夫人不明就以,却也很客气地给她施了一个常礼:“是,正是妾身。”   雪娥略带冷硬道:“主子还在宫里等着奴婢带夫人过去,恐怕不便说话,还请葛宝林见谅。”   葛宝林也不多说,只是扫她们一眼,眼中带着冰冷的讥讽,淡淡地闪身离开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寻常人家   葛宝林突然经过又突然离开,她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友善,却又什么都没说,薄夫人被她这莫名的态度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雪娥的脸色也冷了下去,忙安抚道:“夫人不必担心,方才经过的人是葛宝林,宫里如今最不受待见的嫔妃就是她了,背后挑拨是非、搬弄口舌样样在行。上回她抢舒常在的月例,殴打舒常在的宫女,这才被皇后娘娘从常在降位成宝林,如今身边连一个愿意和她来往的人都没有。”   薄夫人有些不放心,又问着:“葛宝林和岚容华之间可有龃龉?”   雪娥摇摇头:“主子自入宫以来一直得宠,平时来往密切的只有齐贵仪,再要么就是周婉仪和舒常在,葛宝林不得宠,嘴又没个把门的,主子平时理都不理她,并无什么交情。只是上回葛宝林犯事,是主子命人去通知的皇后娘娘。”   “这就是了,虽无交情,可暗中恐怕已然交恶了,”薄夫人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越是小人越是难得罪,岚容华虽是为后宫风气行公道,可对葛宝林而言,却是她受此奇耻大辱和惩罚的根源。”   雪娥冷嗤:“她自己不知检点殴打无辜宫女,又为人不好致自己众叛亲离,还敢怪主子?她一无家世二无恩宠,凭什么对您横眉冷对的,您下回见了她只管绕开走。”   薄夫人喟叹一口,又说道:“姑娘再和我说说宫里其余嫔妃的情况吧,我也好有个了解。”   雪娥这才重新眉开眼笑起来,扶着她继续往玉芙宫的方向去:“这都是小事,如今宫里人不算多,等到了宫里您安顿好,奴婢从皇后娘娘开始跟您慢慢说起。”   穿过御花园往西走,玉芙宫很快就到了。   薄夫人将千百种念头先压进了心里,最汹涌的还是对女儿的思念,她随雪娥迈过玉芙宫的门槛,只觉这宫殿处处精美绝伦,好似玉琢一般。   虽不比皇后娘娘的凤仪宫那么富丽堂皇,威仪肃穆,却依旧十分不凡,既华丽又优雅,实在是气派。   她刚进去,里头已然分两排候着一二十个宫女太监,她那一年多未见的女儿正挺着大肚子站在最前头迎她,一见着面,两人眼中就冒起了泪花。   薄夫人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只觉得她的女儿长大了,也成熟了,和去年还没进宫时好似两个人。   看着她的肚子,薄夫人是既高兴又心疼,高兴她的女儿将来有了子嗣傍身,一生荣华富贵,可又心酸不过短短一年,她的孩子就从无忧无虑的闺阁千金,成了即将临盆的人妇了。   她时刻不敢忘了规矩,忙上前行礼:“妾身给岚容华请安。”   薄予诗好不容易见到母亲,当下忍不住落泪,赶忙和月娥一起把她扶了起来:“母亲何须多礼,女儿怎么受得起。”   见状,雪娥和月娥也忍不住眼红,月娥福身下来,有些哽咽:“夫人。”   “虽是母女,可该有的规矩却不能忘,皇上越是宠爱您,您越是要处处小心,”薄夫人上前把月娥扶起来,“好姑娘,你们都将容华伺候的很好,可见当初没选错了人,我很放心。”   雪娥抹着眼泪说:“大日头地下晒着,不如主子和夫人进殿去说,主子一大早让人备了您以前爱吃的茶点,还有小厨房的厨娘们最拿手的果子饮子,就等您来用呢。”   几人又哭又笑地进殿内去,薄夫人见了里头的装潢,又看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小食,终于明白为何外头都说皇上极宠爱她的女儿,她骄傲极了,可又担心树大招风。   薄予诗亲自斟了茶端过去:“母亲,您尝尝这个,是皇上前些日子才命人送来的贡茶,我喝着味道倒特别。”   薄夫人很规矩地小抿几口,说着:“皇上恩典,允我入宫来陪产,按着规矩,我该先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谢恩才是。”   薄予诗笑道:“皇后今儿才传话了,说您只管在玉芙宫歇下,等三日后再去谢恩不迟。给您的住处就安排在西偏殿,一应事物都齐全,您只管安心住下,适应适应宫里的日子,等三日后我陪您一起去谢恩。”   “皇后娘娘最是温柔贤德之人,您大可以放心。”   薄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也好,只怕行事不当给你惹了麻烦,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   雪娥在旁边笑着说:“主子都不知道,夫人有多操心您呢,一路上都在琢磨您在宫里的情况,还说要了解其余嫔妃都是什么样子呢。”   薄夫人温和地笑了:“你们还年轻,即使想得周全,有时候怕也有疏漏,我总是不放心。”   “是了,这是您做母亲的一份心,不过说到底还是被葛宝林吓着了。”雪娥同薄予诗说,“奴婢方才接夫人的时候,路上遇到了葛宝林,摆着个死人脸不知道给谁看,好像咱们欠了她似的!”   这会儿殿内只有她们,门外又有久安和久凝看着,雪娥说话才放肆了些:“要奴婢说,皇后娘娘就该给她禁足才是,免得日日出来碍人眼睛。”   薄予诗淡淡道:“恐怕她知道了是我派人去告诉皇后她打了锁儿的,所以才记恨上了,如今知道我的母亲入宫来陪产,她心里的气儿自然不顺。”   雪娥哼了声:“从前和她好的潘常在同许美人好了,李常在更是直接得宠了,就连被她欺负过的舒常在都翻身压过她了,她岂不是要气死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脑子的早晚都有造化,没脑子的也只能到处冷脸了。”   薄予诗并不把她眼里:“理她做什么,她平日里得罪的人还少么?只看现在这风气,恐怕她连能带着宫女到处给人脸色看的日子都不多了。”   几人不再说葛宝林的事,坐着十分亲热地聊起天,先说起家中的亲人们情况如何,大大小小的琐事说一番,又把宫里这一年发生过的事大概讲了讲,听得薄夫人几次心惊胆颤,连连后怕。   别看宫里现在嫔妃不算很多,可里头的人际关系却十分复杂,纵横交错如一张大网。   听罢以后,薄夫人又细细叮嘱了雪娥和月娥该怎么伺候她生产,一干事宜哪里需要上心,末了才说:“在外只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只有进来才知道,何止深似海?简直是在悬崖峭壁边行走,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薄予诗不愿母亲进宫以后日日为她悬心,温声宽慰道:“有您,有这个孩子,有雪娥和月娥,女儿一定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薄夫人听出她话里没有皇上,大概也清楚缘故,只捧着她的手问:“皇上待你如何?”   薄予诗笑了笑:“皇上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宫中能一年就坐上容华位分的,满打满算也只有我一个了。”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玉芙宫门外传来唱礼,说皇上驾到。   薄夫人没想到皇上竟会这会儿过来,一时有些紧张,忙随雪娥等人起身到门前迎驾,谁知薄予诗却不动,只是含笑坐在那喝茶,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心中惊骇,没想到她那一向最懂规矩的女儿居然会见皇帝而不迎,不禁忧心她是否被皇上宠得过分骄矜,谁知皇上入殿内便含笑道:“岳母来了,是朕来迟,快快请起。”   这是皇上的玩笑话,也是客气,薄夫人怎么担得起岳母二字,顿觉诚惶诚恐:“妾身给皇上请安,叩谢皇上允妾身入宫陪产之恩典。”   “岚容华产子是朕心头大事,岳母既来宫里本是好事,一家子说话又何须多礼。”皇上爽朗地笑了,俨然一副没架子好说话的模样,薄夫人见了只觉得陌生,这和她入宫陪产前,夫君所说皇上的性情大为不同。   他说皇上英明强干,心思深沉,治国有方,也说皇上手腕果断,洞察敏锐,总之都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   若不说是皇帝,还以为是她女儿嫁了个好女婿,风趣健谈、一表人才。   但薄夫人不知道的事,这幅样子薄予诗也觉得见鬼,他在自己跟前何时摆出过这副样子?分明是见自己母亲来了才刻意如此。   “皇上正经些吧,吓着母亲了。”薄予诗有些嗔怪,“母亲最是规矩本分的一个人,您若开这样没轻没重的玩笑,母亲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温玄戈坐在薄予诗跟前去牵她的手:“你倒说说,朕哪句是玩笑?你若把朕说得这么正经,反而吓着岳母。”   “今儿觉得如何,吃睡都怎么样?”   薄予诗弯眸浅笑:“都还好,孩子虽然活泼,却不算受罪,只是起居越发不容易了。”   看着皇上和女儿这样自然而然的对话,薄夫人才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原来她的女儿果然受宠,在外头雷厉风行令人畏惧的帝王,在女儿跟前却是这般温存,好似寻常夫妻一般。   如此又聊了几句,温玄戈说晚膳要留在玉芙宫用,不多时,外头又有人求见,说是皇后和贵妃娘娘都派人给岚容华的母亲送赏来了。 第109章 第 109 章:忌惮   上回林慎仪的母亲来的时候,皇后娘娘也送了赏赐以示皇家恩德,但这回薄予诗的母亲入宫,不光皇后,贵妃娘娘也赏了。   是为了彰显她重掌后宫大权的地位,还是因为在她眼里薄家更值得费心些,薄予诗不得而知,只是巧了,皇上在这,两份礼正好都来了。   温玄戈招手命人呈上前来,笑着说:“皇后和贵妃一个贤德一个细心,瞧瞧,岳母才来,礼就送到了。”   送东西的小宫女分别端着皇后和贵妃的礼上前,只见皇后娘娘赏了几匹夏季合用的好料子,送了一张清凉软玉席,两柄苏绣团扇,贵妃处送的也不逊色,大致都是这些名贵的实用之物。   薄夫人诚惶诚恐,忙拜身下来:“妾身多谢皇后、贵妃娘娘,心中不胜欣喜。”   温玄戈:“快请起,一家子莫要拘束了才好。岳母初入宫闱,难免处处生疏,不知爱妃可有安顿好住处?”   薄予诗轻笑着说:“母亲入宫,嫔妾当然处处都想周全了,难为皇上替嫔妾操心。”   温玄戈沉声笑了:“既如此,朕也不好一直拘着岳母说话了,不如先去安顿歇息,待用膳的时候再来。”   薄夫人知道,皇上恐怕有话要和女儿说,是不便她听的,当下很有眼力见的福身下来:“是,妾身这就先退下了。”   雪娥笑着上前替夫人掀开珠帘,送她去偏殿内歇息,又看了一眼殿内其余人,众人一起退下,给皇上和主子留下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空间。   等人都走了,薄予诗才笑:“有什么话非得这会儿说,皇上就这么迫不及待?”   温玄戈将她背对着自己揽入怀中,温声道:“不是有话说,是岳母在朕不便亲近你。”   “哪里就这样急色了?皇上又不是十天半个月没来,”薄予诗哑然失笑,稍稍扬起雪颈看他,一双眼睛波光潋滟,故意打趣,“难道是舒常在和李常在伺候得不好么?”   温玄戈点点她的额头:“她们固然有她们的好处,却也不能和你比。”他抱着她,轻轻摸她隆起的肚子,把下巴抵在了她的头上:“朕如今最盼着咱们的孩子降世,旁的都不值一提。”   薄予诗一仰起头,就感觉到有短短的胡茬在戳她的额头,硬硬的,却又毛茸茸的,让她又疼又痒。她歪头去躲,发出可爱的抗拒音:“皇上故意使坏!”   温玄戈不置可否,反而笑着凑到她耳边问:“那你怎么提起她们了,是不是醋了?”   薄予诗哼了声:“嫔妾可不敢吃醋。皇上有三宫六院,美人无数,若是醋这一个两个,将来恐怕还有十个八个,那可醋不过来。”   “也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朕待你不会长久?”   耳边声音传来,薄予诗却心下一惊,只听到皇上极轻地笑了声,说不清究竟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告诫她:“只要你还是你,将来又有咱们的孩子,朕待你的心岂会变?”   “不管其余人如何,你在朕的心里,始终会有一席之地。”   薄予诗忍不住转身看他,装傻道:“皇上好好怎么说起这个?是怕嫔妾醋了,所以说甜言蜜语哄嫔妾是不是?”   温玄戈淡淡一笑:“朕自然喜欢你高兴。”   只是皇上虽然没说什么,可薄予诗却觉得有些背后发凉。   她宫里竟然不知何时有了皇上的人,前些日子不过在宫里随口聊的便被皇上知道了去。   薄予诗早知道皇上多疑,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多疑,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判断她的真心。好在她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感慨恩宠或许不能长久,如今看皇上的表现,他大抵是又相信了自己几分,所以才说了今日这些话。   虽说结果是好的,她也算因祸得福,可皇上的人就在身边,这件事还是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往好处想,皇上能说出今日的话,就说明他并不避讳让自己知道此事。那么她身边有个皇上的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好事,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   除了雪娥和月娥、就连久安和久凝都不能完全抛掉嫌弃,看来以后在宫里说话的时候要更注意些了。   -   不久前,承光宫内。   贵妃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垂眸扫了眼底下站着的人,她并不先开口,反而静静地等着,直到来人先恭恭敬敬的福身行礼,这才把手里的茶杯放了下去。   “妾身感激娘娘恩典,今日特来谢恩,还望娘娘不嫌妾身愚笨。”   入宫一年多以来,李常在一直默默无闻,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机会能够得宠,是真心感谢贵妃的提携。   虽然她知道贵妃提携她绝不是大发善心,必然有她的目的,可不管怎么说,她能够有今日都是贵妃一手抬举。   若无人引荐,凭她的能耐在这宫里想被皇上看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本身貌不出众,家世寻常,若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技惊四座,又拿什么和人争?怕是要和那个残了的郑采女一起老死在云华宫,或是出宫当姑子去了。   故而今日来,她既是为了感谢贵妃提拔,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希望贵妃能把她迁出云华宫里去。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都是她和舒常在得宠,可皇上从来都不去她的云华宫,不用想也知道是厌恶了那。   眼下皇上对她一时新鲜倒不说什么,可若没有个好住所,将来怎么办?难道她怀了身子也要日日听那个疯婆子叫骂,皇上也不来看她不成?   怀孕的嫔妃再受重视,那也得有皇上的隆恩庇佑,只看许美人和当初的林慎仪就知道了,皇上若不重视,底下的人只管不怠慢,若说多的也没有就是了。   李常在可没那么蠢,知道有了优势就得趁早抓住的道理,故而今日早早的就来求见贵妃,就为了此事。   贵妃淡笑道:“起来吧,赐座。”   “本宫提拔过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但不让本宫失望的,希望你是第一个。”   她睨了李常在一眼,悠悠问:“得宠的滋味如何?如今宫里可就属你和舒常在最风光了。”   李常在忙笑着说:“妾身自知资质平平,若不是娘娘悉心栽培,断不会有今日。妾身定然唯娘娘马首是瞻,绝不做出那等昏昧愚蠢的事来。”   贵妃并不回她的这番话,只是轻笑着说:“你懂这份投桃报李的心自然是好,但这还只是个开始呢,急什么?”   “你虽得宠了几天,可也只是个常在,在宫里并不起眼,等什么时候位分提上来了,再有个一儿半女,那才是你的好日子。”   李常在忍不住激动,却还是谦虚道:“妾身不敢妄想,能有如今这一切已经十分感恩了。”   攸贵妃微微勾唇:“好了,你又何须妄自菲薄?能进宫的,哪个没有点自己的长处?否则皇上也不会选你入宫了。说起来,你们这一批七年入宫的嫔妃里,你也算大器晚成的了,最有出息的还是岚容华。一年之内坐上正四品,现在又快生了,若她生下皇子,难保不是下一个一宫主位。”   “假以时日,说不定连本宫都要向她低头。”   李常在忙低头说:“岚容华虽得宠,可又拿什么和娘娘比?您有一儿一女,又是贵妃的位分,在这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妾身等资质浅薄,就算侥幸得了皇上几日恩宠,也只有仰望您的份,比得上您资历深厚。”   攸贵妃笑着和身边的婢女说:“瞧瞧,李常在也有一张巧嘴,倒是哄得本宫高兴。”   “只是资历终究不值什么,在这宫里,一切还是皇上说了算。”   攸贵妃的掌事宫女檀芸说:“娘娘,方才外头传来消息,说今儿岚容华的母亲薄夫人入宫了,皇上这会儿也去玉芙宫了,您看要不要——”   “嗯,自然是要赏的,”攸贵妃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情绪,“既然岚容华风光,自然要风光到底了,去比着皇后的份也赏了薄夫人吧,就当本宫替她接风洗尘了。”   李常在又不蠢,当然听出了贵妃的意思,只是岚容华岂是她能对付的,眼下得到的这些也不足以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李常在大着胆子说:“娘娘仁心,薄夫人定然感激涕零。妾身今儿来,也是斗胆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攸贵妃笑着摇摇头,不用听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想白占好处,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想迁宫,自然得自己拿出本事来,嘴上说得再漂亮都不成。   岚容华成长的太快了,皇上对她明显和别人不同,若让她一帆风顺地下去,难保将来威胁到她和三皇子的地位。   所以——谁有能耐叫她跌下去,那她自然也不会吝啬好处。   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就是这点好,凡事不必自己动手。成与不成都无所谓,反正她付出的,也只是指头缝里漏下去的那点好处而已。   “好了,时间不早了,李常在还是早些回宫去吧,本宫身子乏了。” 第110章 第 110 章:家中事   李常在后头的话还没开口,此时甚至仍然跪着,贵妃却依旧下了逐客令,摆明是猜中了她的心事,不肯此时许了她。   但贵妃的心事她又岂能不明白?想除了岚容华,这是好做的么?她现在如此得宠,又即将临盆,一旦有个闪失,动辄就是杀头进冷宫的罪。   可恨贵妃也太敢想了,才抬举她得宠个三五日,就想让自己卖命。这分明是没把她放进眼里,这才只管提出要求来。   李常在强忍着心里头的屈辱,低头说:“是,妾身不敢叨扰,这就退下了。”   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脸色如常,一直到离开承光宫,进到御花园的范围内,这才紧紧攥上了拳头。   身边的宫女琼枝也替她打抱不平:“贵妃也太贪心不足了,又不是提拔您到了什么地步,张嘴就说要岚容华。主子,要不然您就找个借口说办不成吧,否则风险实在太大了。”   李常在扶着凉亭的柱子,深呼吸平复着心跳,她闭眼沉默了许久,这才睁眼冷笑了声:“我若做不成,你觉得以贵妃的性子就会让我好过了么?我已经得了她的好处,全宫上下都知道我是贵妃的人。即便我狠下心不和贵妃再来往,也忍了她明里暗里的磋磨,可将来若再想出头,却是无路可走了。”   “她就是算准了这点,所以先给我个甜头,再让我不得不听她的命令行事。”   琼枝发起愁:“且不说这一回成不成,只要您允了一回,恐怕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奴婢今儿算是看清楚了,贵妃实在冷血,对您的态度又那样高高在上,您若真的彻底投了贵妃,恐怕将来提心吊胆的日子远比好日子多。”   只是这道理琼枝都明白,李常在自己又岂会不明白?都是当初许美人和梅贵人借贵妃得宠让她眼馋了,没想到贵妃竟是早已放弃了她们二人。   想来也有之前皇上斥责贵妃致她失权的缘故,加上许美人已经遭了皇上厌烦,所以她现在才懒得理会许美人。   可她才借贵妃的安排得宠,若不安分,重新掌权的贵妃必然第一个拿她开刀。到时候,皇上又怎么会替她做主?她才侍寝不过三两次而已。   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她只能先稳住贵妃,等借贵妃的庇护站稳脚跟,再想法子将自己摘出去,否则,往后的日子怕是永无宁日了。   像她这样出身小门小户又姿色平庸的女子,身处后宫生活有多难,其中心酸外人难以体会,李常在深深地为自己感到悲哀,却还是忍不住掩帕落泪:“回宫吧,咱们好好谋划一番……如今,还不能得罪了贵妃。”   -   时间转眼到了六月份,天气又一日赛一日的热起来。   薄夫人已然在宫中住得很熟悉了,平时没事也常陪着女儿出去走动,据她的观察,女儿这一胎可以料定是个男胎了,一旦平安生下皇子,将来的路就会好走许多。   虽说这些日子她暗中瞧着,皇上对女儿的确是不错,甚至比外头传闻中更加宠爱她,可就拿现在来说,皇上也宠爱舒常在、李常在,谁又能知道往后?只有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亲骨肉才是真的。   六月初三这一日,外头大晴,连鸟雀都叫得少了。   薄予诗和母亲坐在桌前亲手挑选这几日才晒干的玫瑰花,打算一部分拿来做香囊,一部分拿来制成胭脂。   母女难得有可以团聚的时刻,她是一天都不舍得和母亲分开,谁知道下回再和母亲这样亲密是什么时候了?   宫中人心易变,她也只在家人跟前可以这么放松了。   “等这些做好了,母亲就带回家一些,送给姐妹和祖母,也算是一份念想。”薄予诗将稍有瑕疵的都挑出去,十分用心地调配着,“尤其是祖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想来时常惦记我,我进了宫不能陪在祖母身边,母亲要替我多多宽慰她老人家。”   薄夫人笑着说:“是啊,老太太向来最疼的就是你了,几乎日日都惦记着你。你走得时间长了,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想着,当初你学这些,还是老太太教你的。”   “我半个月前入宫的时候,齐家正在安排一场诗会,说要遍邀长安勋贵里所有年轻儿郎和姑娘们。虽是如此,私下里却借机给你的兄长和齐家的女儿相看,算起来就是这两日的事,若能相看满意,恐怕很快要定下婚事,明年就能成亲了。”   薄予诗笑起来:“哥哥一表人才,又才中了探花郎,齐家的女儿只瞧齐贵仪的品貌就知道错不了。这是好事啊,到时候若成亲了,我和齐姐姐自命人送去一份贺礼,更是锦上添花了。”   薄夫人含笑点头:“若不是你在宫中结识了齐贵仪,又得了皇上的宠爱,以我们家想和齐家结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都是我的幺儿争气。”只是说着,眼角却落下泪来。   此次春闱,薄予诗一共有两个兄长过了殿试。中探花的是她的嫡亲哥哥,是母亲所生的次子,中进士的是二房嫡长子,也就是她的堂兄。   如今在商议的就是她亲哥哥的婚事,至于堂兄的婚事,虽比不上齐家的门楣这么高,可也定然是错不了的,祖母都会一手筛选安排的。   有了她在宫里,她站得越高,薄家其余兄弟姐们就能靠她的地位和朝中更好的人家结亲,假以时日,薄家必然重现兴旺之势。   薄予诗十分欣慰,用帕子去替母亲擦眼泪:“母亲别哭,这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母亲若是心疼,女儿岂不是罪过了?”   “再说了,如今我在宫里也算走顺了,等孩子出世只会更稳妥,再没什么可可不放心的了,这不是还有雪娥和月娥陪我么?等再过几年,还要劳烦母亲替她们找一个好人家。”   薄夫人擦着眼泪,又是笑又是难过:“这是自然,她们都是有功之人,我必好好选上等人家替她们说媒。”   月娥忙跪下谢恩:“奴婢多谢嫔主和夫人费心想着。”反而是雪娥摇摇头:“奴婢才不嫁人呢,奴婢要一直陪着主子。”   薄予诗哑然失笑:“说什么胡话?出宫寻一户好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比在宫里熬日子强?宫中纵是荣华富贵,却是提心吊胆,你还要一辈子陪着我不成?”   雪娥却认真点点头:“嫁人也没什么意思,外头的日子虽安稳,可奴婢就想一辈子陪在主子身边说说笑笑,将来再看着小皇子长大,不好吗?”   薄予诗知道,雪娥的性子也倔,要是认定了一件事,就算是她来说也不成。   她摸摸雪娥的头,上头簪着一只淡樱色的绢花,看着像宫外的时兴样式,眼中有些隐隐的担忧:“我知道劝不动你,但我只劝你别着急,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谁知道将来是不是另一个想法?你能陪在我身边自然是好,可我也希望你们能过得更好。”   雪娥却浑然不知薄予诗的担忧,弯眸笑得很甜美:“就知道主子最疼我了。”   说罢,她开开心心地去耳房沏茶,薄予诗才说:“等到月底,估计皇上就会带咱们去庆阳宫避暑了,那儿风景好又凉快,母亲肯定喜欢。”   薄夫人也好奇:“只是宫里人多,未必都过去吧?我听说四皇子身子弱,皇后娘娘若去了庆阳宫,四皇子和四公主也得挪动,只怕孩子受不住。林慎仪虽不许再见四皇子了,可到底是孩子的生母啊。”   薄予诗轻轻叹了口气:“是了,也不知到时候究竟怎样安排。算起来,我的产期就在七月中,许美人的胎也五个多月了,许是今年就不去了也未可知。”   月娥笑着安抚她们:“不怕,主子福泽深厚,将来一定多子多福,夫人还怕没有入宫的时候?只是奴婢瞧着许美人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她怀了这么长时间,皇上可是一次都没去瞧过她。听说她最近常常往毓嘉宫去,真是难为她了,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仪鸾宫离毓嘉宫可不近呢。”   薄夫人:“毓嘉宫?”   “是,夫人有所不知,毓嘉宫住的是谈昭媛娘娘和她的表妹周婉仪。谈昭媛养生养了大皇子,地位斐然,周婉仪也算是得宠了,她们姐妹二人互相帮衬着倒挺稳妥。许美人去年和周婉仪在庆阳宫时是一起住的,可惜后来许美人亲近梅贵人,和周婉仪就不来往了。现在梅贵人进了冷宫,她倒巴巴地去贴周婉仪。”   薄夫人了然:“恐怕许美人是担心自己不得皇上欢心,即使生下孩子也不受重视,这才想求谈昭媛和周婉仪帮一把吧?宫中争斗厉害,先帝在时,后宫嫔妃众多,有不少都沾亲带故的,可惜大多没有善终。其实在宫里,若有个姐妹帮衬着自己,两人一条心,倒比外人好得多。”   她随口说道:“我进宫前,你叔母还和老太太说,将来等清荷长大了,也让她参加选秀进宫来,到时候若是入选,你们姐妹二人也算有个伴了。”   薄予诗心中微沉,掀眸看向母亲:“那祖母是怎么说的?”   薄夫人摇摇头:“你祖母说,叫她歇了这个心思。清荷虽貌美,性子却十分急躁,远不如你聪慧沉稳,怕她将来进宫来拖你的后腿。” 第111章 第 111 章:预警   薄家一脉都生得好容貌,其中大房,也就是薄予诗这一房,以她的美貌最出众。当初及笄之前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想要等及笄之后为她说亲,没想到她会入宫参选。   而二房就属她的堂妹薄清荷生得最好,自幼被叔父叔母捧在掌心里,本盘算着等堂兄中进士以后,再过两年便替她许一个更好的人家,没想到薄予诗入宫得宠,倒让清荷这个丫头也生出了心思。   她知道,这个堂妹从小就喜欢和她比。什么吃的用的,学的看的,只要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擅长,清荷这个妹妹就定然要努力做的比她更好。   祖母曾说,清荷之所以这么做,根由其实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目标,她向往薄予诗,也喜欢她,所以才拼了命想要成为她。   只是她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实在说不上有多好,平时虽姐妹相称,见面了也会说几句话,可也许她们两人之间太像了,都是很了解自己,又目的性很强的人,所以反而不如其余姐妹亲近。   如今薄予诗入宫了,和清荷也有这么长时间没见面,随着女孩子一天天长大,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连薄予诗自己也不清楚。   她淡淡道:“外人看宫里的日子千好万好,可只有进来了才知道里头的难。清荷自幼心气儿高,处处掐尖要强,以她的性子在外头寻一户好人家做正室还能好好过日子,一旦入了宫,恐怕不会太好过。”   “连我在宫里都曾受人陷害,也吃过暗亏,就更别提是她了。”   薄夫人叹了口气:“是啊,你说的我明白,老太太也明白。只是二房有自己的盘算。如今是老太太还在世,咱们薄家这一脉还没分房,以后一旦老太太过身了,日子长了,人口多了,自然而然是要分家的。”   “咱们大房将来有你哥哥挑大梁,又有你在宫里如日中天,自然不怕。可二房那边,你叔父本就在朝中无职,你堂兄虽然长进,也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可姻亲不如你哥哥,和咱们家很快就会拉开差距。”   “清荷这丫头不比你才色逊色几分,又打小心高气傲,处处以你为榜样,如今见你风光,又带着薄氏光耀门楣了,她怎能不跃跃欲试?”   薄夫人虽然明白这些道理,可她毕竟不好管太多二房的事,终究要老太太去劝。   薄予诗点点头:“总之母亲回去告诉祖母,叫她千万劝住叔母和清荷。咱们是一家子,就算将来分了房也是同气连枝的,何必如此辛苦。”   除了不愿再折进来一个妹妹在宫里度过勾心斗角的日子以外,薄予诗对此更多的是担忧。   母亲说得没错,自古以来姐妹同侍一夫的,大多没有好结局。如谈昭媛和周婉仪那般的又能有几个?且她们将来就能一直如初么?   面对恩宠、挑拨、落差,能做到两人都拎得清、守得住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薄予诗自问自己可以做得到,可清荷就做得到吗?她年轻气盛,心高气傲,又有过人的美貌,怎么甘心屈居人下,怎么甘心不轰轰烈烈的活一遭?   不是薄予诗自夸,而是她的性子差太远了,并非适合在宫里生存的人。到时候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会连累家族,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进宫。   薄夫人颔首:“我明白,左右皇上下次选秀还得一年多,等回家我就把你的意思告诉给老太太。”   -   临近避暑的日子,四皇子又因暑气病倒了。   因此皇上去看望后与皇后商议,说四皇子年幼体弱不便挪动,加上宫里又有两个月份大的了产妇,为了避免挪动起居各种不便,今年就不去庆阳宫避暑了。   不去庆阳宫避暑也好,只是宫里太热,不如庆阳宫凉快。薄予诗原本就怕热,但肚子里的这个好像比她还怕,这才刚到六月底,还没入伏,她就觉得热得受不住,光是在宫里坐着都觉得心烦意乱。   宫里虽然已经供上了冰,可是久呆湿冷的室内也对产妇不好,太医建议白日里尽量少用冰块,等到夜间睡觉时再用。   可她的产期本就在七月中旬,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到时候她生产和坐月子都不能用冰,殿内还不许透风,恐怕热得要生褥疮,想想就让人发愁。   七月初,薄予诗近来胎动越来越频繁,此时离她的产期只有半个月了。   初三这一日,刚过午膳,她和母亲草草用了些许便坐在西侧殿廊下的凉阴处不住地摇团扇,可夏天的暑气又岂是一把小小的扇子就能驱散的,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让她心烦意乱的很。   尤其早在一个月前,负责替她接生的稳婆们就已经挑选好住进了玉芙宫内,更有太医一日两次的平安脉。她原本不怎么紧张,可这阵仗下来也紧张了,这会儿越到临产期,她就越是心烦,一烦躁起来更是热得受不住了。   雪娥看在眼里,心中很是心疼:“主子,实在不成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息吧?太医不是也说了,越是该生了越是越要沉得住气才好,否则气血上涌,不利于您生产。奴婢前几日听说太液池边上的水榭很凉快,那儿临近水面,四面有窗,徐徐凉风吹来,比在宫里吹冰好得多。”   “听说有些宫里冰不够的嫔妃,白天时常结伴去太液池周边乘凉,不如咱们也去坐坐,奴婢多叫上几个人随侍,等到太阳落山再回来,就没那么热了。”   薄夫人也觉得这个法子好,站起来说:“这倒是个好去处,玉芙宫离水榭不算远,咱们就算是日日去也不费事。”   闻言,薄予诗很快点了点头:“即刻就去吧,我实在是在宫里坐不住了。”   两架步辇很快从玉芙宫出发,到了太液池边上的留雨榭才停下。这留雨榭是太液池边上一处赏景歇脚的水榭,因此规模不大。   经过靠水的栈桥先是一个观景台,再就是屋内了,里头四四方方,全都敞着窗户,一进去就有清凉的风穿堂而过。   薄予诗搭着雪娥的手进去,一抬眼就见里头已然坐着人,见她进来十分惊讶,正忙着从位置上起来,正是舒常在、潘常在和魏宝林。   舒常在快步上前行礼,魏宝林和潘常在也跟了过去:“妾身给嫔主请安,外头正热,您怎么来这儿了?”   雪娥行礼后将随行带着的软垫子放在主位上,扶着她坐下,薄予诗方道:“太医不准我吹冷风,我在宫里实在坐不住,只好出来凉快凉快。你们都起身吧,不必拘束。”   她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只见舒常在和魏宝林的脸色不大好,像是才吵过架,反而潘常在和魏宝林站的距离近了些。   但她懒得管这些人私下里的事,只当自己不知道,边吹着湖上的凉风边和她们聊些有的没的琐事,然而就在她们喝着茶闲谈的时候,忽而从外头疾步跑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了薄予诗跟前。   雪娥看他眼生,生怕是来闹事的,忙护着薄予诗不让他上前,只是小太监看着像有急事,便只让久安过去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久安走过去,听完顿时眉头紧皱,立刻上前来附耳道:“主子,他让您小心郑采女!说她发疯了,怕是会对您不利!” 第112章 第 112 章:生子晋位   郑采女?   薄予诗的眉头顿时紧蹙起来,第一反应是质疑这消息究竟是真还是假,毕竟这个名号可是许久没听说过了。   自从去年郑采女联合舒贵人害她得了风疹不能去参加恤农,她略施小计便让郑采女彻底失了圣心,如今听说已经半残了,还被勒令不许出门。   时隔这么久都没动静,薄予诗都险些忘了她这个人,如今一个残废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她垂眸看这小太监,瞧着他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又是生面孔,恐怕是收了谁的好处才来报信的。   久安已经先问了:“谁叫你来报信的?”   小太监跑的满身是汗,却支支吾吾不出声,不肯将幕后之人说出。   就在此时,外头的栈桥上忽而传来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像是有人奋力奔来,却又控制不好下脚的力道一般。薄予诗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禁抓紧了手中的扶手:“外头是谁!?”   薄夫人和雪娥立马紧张地护在了她跟前,久安和久凝和两个小太监也站在外头守着。见状,旁边坐着没吭声的舒常在、潘常在和魏宝林都有些害怕了,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若是在外面,她们大可以直接起身一走了之,可这儿是留雨榭,进出只有一条水上的栈桥,若是这会儿出去迎面撞上谁,反而离危险更近了一步。   因此所有人都缩在位置上不敢动,一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时,忽而有人猛得闯进屋内,先是看到一阵火光,接着才看清了来人是谁。   “这……这不是郑采女吗!”   潘常在吓坏了,说话都有些结巴,旁边的舒常在和魏宝林更镇定些,可也是心惊不已。   不过一年不见,她们知道郑采女的日子不会好过,一辈子算是完了,可想不到她居然会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只见她拿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火把,上头燃着冲天的火光,走过来的姿势有些跛,穿着破破烂烂的宫裙,蓬头垢面,活像个残废的乞丐,哪里还有当初刚入宫时明艳风光的样子?   尤其她此时面目狰狞,活像要杀人,在坐的各位都是千金小姐出身,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可跑又跑不掉,只能拼命地往后缩。   薄予诗微微皱起眉头:“郑采女,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郑采女突然发疯了似的大笑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火把就把旁边的帷幔点燃,“我还能做什么?岚容华,你如今倒是风光啊,你可曾想起过我?我沦落到如今这个田地,都是被你害的!”   丝绸制的帷幔很快卷起猩红的火舌,眼看就要蔓延了,雪娥厉声道:“快!护送主子离开这儿,周边的侍卫呢!?”   薄予诗的手都已经微微发抖了,可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镇定,能拖出郑采女哪怕一刻,逃生的机会就会更大些:“你沦落到这一步只能怪你自己,路是你自己走的,没有任何人逼你。”   郑采女哈哈大笑,状若厉鬼:“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听澜榭的事就是你的宫女雪娥说与夏云听,夏云才转头来告诉我的。若非你早就心存歹意,你的宫女怎么会与夏云说这些?分明是故意引我入圈套!”   薄予诗看了站在外侧的久安一眼,她立刻趁郑采女说话的功夫往外跑去,高声喊了起来:“来人啊!来人啊!”   郑采女冷哼一声:“我今儿能来,就是做好了一个死的打算!”   薄予诗轻轻扶着自己的肚子,看向郑采女:“你死了事笑小,可你若害死了我,害死我肚子里的龙胎,又害死这么多无辜之人,你觉得皇上就能饶了你的父母和亲人?”   “还是那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是你心急过甚,先起了害人的心思,又一步踏错才走到今天这田地,你怪谁都不如怪自己。”   “你若此刻回头,我可以向皇上求情饶你一条性命,你的家人自然也不会受到你的牵连。”   一般人若是发疯,怎么样都会考虑家里人的死活,谁知郑采女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而有丝毫的迟疑,反而又将前进了几步,渐渐逼近了薄予诗:“若死就大家一起死,反正也是他们先放弃了我!”   说罢,她挥舞着火把想要穿过小太监和久凝去烧薄予诗,反而被小太监推了一把,阴差阳错之下,火烧到了魏宝林的裙摆,屋内顿时想起一片尖锐的尖叫。   魏宝林疯了一般跑出去又踉跄之下掉进水里,潘常在也什么都顾不得了,趁机离开,反而是舒常在看着情况不对,手里拿着水壶就往郑采女头上砸:“嫔主,快走!”   雪娥上前用椅子去挡郑采女,大喊着:“夫人,快扶着主子先走!”   薄予诗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薄夫人立刻扶着她离开这里,舒常在也去打了把手。只是她肚子大了,走起来何其不容易,此刻提着一口气快步离开,腹中竟已隐隐作痛起来。   可她心中焦急,远远看见雪娥、久凝和两个太监轮番去挡郑采女,这才没让她跑出来,只见火势有越来越大的迹象,她实在担心。   就在危险关头,久安快步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列侍卫,薄予诗可算松了口气。   持刀侍卫有序入内,几番制止郑采女行凶不成,只好当场将其斩杀,又救起了水中的魏宝林,雪娥等人这才出来。   薄予诗眼尖地看见雪娥小臂上有灼烧的痕迹,其余几人也都狼狈,忙问:“她是不是伤着你们了?”   雪娥虽然勇敢,可也十分后怕,眼中含泪道:“奴婢没事,只要您好好的,奴婢就放心了……”   薄夫人忙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间,快快回宫去请太医过来为你们诊治。”薄予诗点点头,转身欲走,谁知肚子猛然痛起来,叫她霎时间脸色都白了。   久安眼尖地瞧见:“血!主子受惊胎动,怕是要生了!”   几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上步辇送回玉芙宫去,派人请来了李太医和聂太医分别给她们看不同的伤势,又命人去通知皇上和皇后娘娘。   玉芙宫内众人顿时陷入了心惊胆战的忙碌之中,稳婆皆已入内,热水,点心,干净的白布一趟趟的进去又一趟趟的出来,伴随着薄予诗的痛苦叫喊声,宫内无人不惊心。   谁也想不到,主子不过是出去透透气,谁知会碰上这样的疯事,还惊动了胎气提前半个月生产,若是平安倒还好,若是母子有一个闪失,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别想好,都得背上一个侍奉不利的罪名。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温玄戈得了消息便立刻坐上御驾赶来了,听闻今日之事后震怒,命人将郑采女的尸身拉去乱葬岗,又罢免了郑家的官职,全家流放到苦寒之地去。   好在李太医出来说虽是早产了半个月,可生产还算顺,胎位也正,众人总算放下些心。   薄予诗从未感受到生产原来是这样痛苦的一件事,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浑身都要被撕裂了,一阵阵的疼简直要让她昏过去,可她知道孩子还没出来,即使是咬牙也得坚持。   就这样反反复复随着稳婆的指导呼吸,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先是感觉身子猛地一轻松,而后便听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孩子出世了。   孩子的哭声又清脆又响亮,温玄戈等人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皆是一喜,马上松了口气,薄夫人忍不住感谢上天,眼泪纵横。   嬷嬷将孩子洗干净后抱进襁褓里,先给皇上和皇后看:“恭喜皇上,岚容华诞下了一个小皇子!”温玄戈大喜过望,去看襁褓中孩子的脸,只见他虽是早产了几天出生的,却一点儿也不瘦弱,斤两十足。   皇后也十分欣慰,忙说道:“总算有惊无险,岚容华有功了。”   温玄戈命嬷嬷将孩子带去给薄予诗看,自己也疾步入内看望她,就见屋内已经简单的收拾过,虽然还是带着血腥气和潮热,可他却顾不得直接,坐在了床沿上,只见她精神尚可,看着他来了还要扯出笑容,他便又是心疼又是怜爱:“快少说话,仔细养着身子。”   他并不在乎身后跟过来的皇后怎么想,而是直接捧住了薄予诗濡湿微凉的手,笑道:“你为朕诞下了一个白胖壮实的皇子,按着次序便是五皇子,你有大功,朕该好好赏你。”   薄予诗虚弱地摇摇头:“嫔妾能够平安生下孩子就已经是上天庇佑的莫大福份了,岂敢承受?如今只盼着孩子能健康长大,嫔妾能够长伴皇上身边,便是心满意足了。”   温玄戈:“朕保证,你和孩子都会长伴在朕身边。”   说罢,他继续说道:“岚容华生育有功,深慰朕心,自即日起晋正三品贵嫔,迁居玉芙宫主殿,与皇子满月日同册嘉礼。” 第113章 第 113 章:赐名   皇后柔声道:“岚贵嫔生子有功,德行兼备,的确堪坐一宫主位,本宫先在此恭喜你了。”说罢,她将视线从二人相握的手上挪开,心里浮起淡淡的酸涩来。   与皇上成婚这么多年,二人即使是在一处的时候,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至多称一句相敬如宾,这样亲密温情的时刻几乎没有。如今看着皇上这般在乎岚贵嫔,她身为正妻原配,说一点都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可她也知道,皇上不只是她的丈夫,更是一国之君,有三宫六院,这样的事还多着呢,只是今儿恰好被她看见罢了。   她若是容不下皇上对别人好,又怎么配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又怎么能泰然度日?所以看见了,也只当看不见,眼不见则心不烦。   何况岚贵嫔是她一直以来看好的人,现在她成功生下五皇子,成了宫中新晋的一宫主位,她该高兴才是。   皇上的口谕很快传了出去,玉芙宫内上下皆眉开眼笑,俯身恭贺道:“奴婢/才恭贺皇上喜得麟儿,恭贺岚贵嫔娘娘晋位!”   薄予诗忍不住弯眸笑起来:“臣妾……臣妾深谢皇上厚爱。”说罢,她轻轻嘶了一声,好看的眉头也蹙了一下,显然刚刚生产过还是有些疼。   温玄戈忙命人传李太医进来给她诊脉:“快,瞧瞧岚贵嫔如何了,务必将她的身体调养好,否则朕可要问你的责。”   李太医岂敢耽误,忙上前搭着丝巾诊脉。   自盈嫔之后,他侍奉在皇上左右负责看顾龙体安康,明眼看着最得皇上宠爱的嫔妃就是岚贵嫔了,除了她晋封速度极快之外,现在更是膝下有亲生的五皇子,地位之固旁人难以撼动。   她的事,即使皇上不说,李太医也不敢不上心。谁让皇上指明要他看顾岚贵嫔这一胎,如今已到尾声,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仔细诊脉后,又询问了稳婆一些问题,方躬身稽首道:“启禀皇上,娘娘虽是头胎,可生产顺利,平日里又保养得当,如今虽还有些气血亏损和产后不适,可只要悉心调养补好身体,相信数月后就能彻底恢复元气。微臣会给娘娘开一张温和的方子调理温补,月子期间再多多注意,便能无虞了。”   温玄戈松了口气:“如此甚好,你看顾岚贵嫔生产有功,朕会好好赏你,去吧。”   薄予诗温柔地笑起来:“都是有皇上隆恩庇佑,臣妾才能有惊无险地生下五皇子,这都是您给的福气。”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淡笑道:“若这么说,朕往后更得多来看你和孩子了,否则不是朕来少了的过错?”   她轻轻去蹭他温热的大手,只觉得额头上暖暖的,让她这会儿才感觉到深深的疲倦:“那说好了,皇上得常来……”   说罢,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了,苍白的脸上还沁着汗珠,虽十分狼狈,可在温玄戈眼里依然是美丽不可方物。   看着她的睡眼,皇后不忍心吵醒她,温声提醒道:“岚贵嫔睡着了,不足让她好好歇息吧。”   温玄戈摩挲着她的手,放轻了声音:“是该让她好好睡。”说罢,还细心替她掖了被角才起身离开,让贴身的宫女进去侍奉。   他又去看了看五皇子,小小的人儿这会儿像是和他的母亲心灵相犀一般,也睡着了。温玄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蛋,温声道:“皇后来瞧,这孩子可是随了他母亲的美貌,皮肤白,这么小就能看出五官清秀了。”   皇后点头笑道:“是啊,岚贵嫔的美貌在整个后宫里都属拔尖的,她生的孩子自然也随了她。”   温玄戈摆手示意乳母过来好生照看,自己则坐在五皇子的床沿说:“朕打算给这孩子取名为景,意为光景远大之意,皇后以为如何?”   宫里的皇子公主出生时,为了防止早夭,大多都是满月时才赐名,且是礼部选字,由皇上挑,极少有刚出生就由皇上亲自赐名的。   除了五皇子以外,宫里只有大皇子和大公主曾有此待遇,就连皇后亲生的四公主都没能得此殊荣。像他宫里的四皇子,虽排了次序,也几个月大了,可皇上也没提要赐名的事。   见岚贵嫔的儿子如此特殊,皇后心中的那点酸涩便更重了点,她柔声道:“皇上对这孩子寄予厚望,景字自然是极好的。”   温玄戈满意地笑笑,嘴上却说:“朕一人满意还不行,岚贵嫔是五皇子的生母,总要问过她的意思才能定。”   “皇上心疼五皇子和岚贵嫔,这是他们母子的福气,”皇后适时提起了四皇子,“今儿是好日子,正巧四皇子的名字也没定,不知皇上打算怎么安排?”   温玄戈顿了下,转问着:“四皇子近来身子如何?”说罢,他起身示意皇后和他去正殿内商议此事,叫五皇子好好睡,方淡淡道,“这孩子先天体弱,总是生病,朕一直不给他取名是为了他好,怕名字若是不和会压了他。”   抚养四皇子,皇后也是心力交瘁,可责任心和慈心还是让她对这孩子格外上心,当下听完也有些苦涩:“皇上苦心,只是林慎仪不能体会,臣妾也担心外头的声音不好。四皇子也数月大了,虽说病弱,可宫中还没有这么大月份都不赐名的孩子,臣妾也是担心孩子将来长大了,会有闲言碎语到他耳朵里,反而耽误了皇上的心意。”   “皇后的忧虑不无道理,再拖下去的确不妥,不如今日一并赐下,”温玄戈略一沉吟,平声道,“就赐康字吧,只盼他平安长大,朕也宽慰些。”   皇后忙福身谢恩,眼角甚至不知何时落下了泪水:“臣妾替康儿谢过皇上。”   见皇后落泪,温玄戈先是一默,随后亲自将她扶起来道:“将四皇子交给皇后,是因为朕最信得过的便是皇后,你也的确做得很好,朕很欣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咱们的璇儿如何?你多用心在四皇子处,难免冷落了她。”   皇后落泪得更加汹涌了,她其实并不想在皇上跟前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可百感交集之下,却是情难自禁:“谢皇上关怀,璇儿一向乖巧,臣妾闲暇时也会去陪她,她虽不理解,但从不哭闹,十分省心。”   温玄戈嗯了声:“璇儿的性子随皇后,最是温和宽厚,你今日回去就告诉她,说朕今晚去凤仪宫陪她。”   皇后没想到,皇上居然主动要去凤仪宫,一时甚至愣了下,可她不敢失仪,连忙福身道:“是,臣妾回去就告诉璇儿。”   如此安排了一番后,温玄戈和皇后又轮番赏赐了此次侍奉岚贵嫔生产的宫人、产婆和太医们,尤其是今日护佑岚贵嫔脱险的宫人,又额外重赏了一番。   随后温玄戈回建章殿处理政务,皇后交代了宫人们照顾好岚贵嫔和五皇子后也起程回宫,今日算是平稳度过了。   等皇上和皇后的仪仗都远去之后,不远处的拐角才缓缓走出来两人。   李常在看着玉芙宫的门匾说:“真快啊,这才短短一年半,就从美人升到贵嫔了。”   琼枝轻声提醒:“是啊,您这一批里头,岚贵嫔可谓是宠眷不衰,她也是最有福气的,这就有了五皇子傍身了。不过,还是您心善罢了。”   李常在自嘲一笑:“什么心善不心善,我若不派人去通知岚贵嫔,你以为凭郑氏那个半残就能成事么?我不过是为了求存,被迫夹在她们中间最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幸好岚贵嫔平安生产,我总算没有彻底得罪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人,至于贵妃那头,我也好说。”   她转过身离开原地,往自己的云华宫走去:“总之这回不管怎么样,贵妃都要遂了我的意我才会继续听她的,否则,她休想一直利用我。”   玉芙宫内,聂太医还要给玉芙宫的几个宫人都看伤势,因此走得稍晚一些,他挨个看过伤势,又给雪娥包好手臂,留下了药膏,方说道:“只要依我说的按时涂药,小心料理,姑娘的手臂便不会留下疤痕。”   雪娥十分感激,将袖管重新撸了下来:“多谢聂太医,等主子醒了,必然还会奉上谢礼。”   聂太医看了眼岚贵嫔的方向,虽不言语,却不知不觉间对这个看重自己要提携的人又多了一层敬佩。   他清楚,女人在后宫的困难丝毫不逊色于男人在朝堂,能凭一己之力在后宫这么快坐到主位又平安生下皇子的,这还是头一个。   何况,他很清楚他并没有在里头起到什么重要的作用,所谓无功不受禄,他虽然立志在太医署立下一番事业,可也并非贪慕虚荣之人。   因此,聂太医拱手道:“娘娘肯提携微臣,已经是微臣莫大的荣幸了,若娘娘有需要,只管命人传唤,微臣定然尽心侍奉。”   雪娥轻轻屈膝:“聂太医有此心甚好,我先替娘娘谢过,将来的日子还长,咱们需要仰仗聂太医的时日还多着呢。” 第114章 第 114 章:风中残烛   薄予诗这一觉直睡到了入夜才醒,她意识回拢,才觉得今日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她竟然就这样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本想起身来,可轻轻一动,身上的各种不适就让她重新躺了回去。   在外间上夜的月娥听到了动静,立马起身过来:“娘娘,您醒了?”她笑着帮薄予诗把软枕摆好,轻轻扶着她靠在上头:“娘娘这会儿觉得怎么样?若是不适,奴婢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薄予诗笑道:“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还是产后该有的那些,就按着太医和产婆们交代的做便是,五皇子这会儿睡着吗?我睡着的时候你们去瞧了没有,他怎么样?”   月娥轻轻颔首:“五皇子生得白胖漂亮,太医说他体格健壮,虽是早产了小半个月,却不影响什么,奴婢半个时辰前去瞧过,伺候他的嬷嬷和乳母说五皇子吃了睡睡了吃,省心得很。皇上今儿还和皇后娘娘说,想给咱们五皇子取名为景,取光景远大之意,等问过您的意思就定下,您觉得如何?”   薄予诗放下心,忍不住满意地笑起来:“这是好字,也是好意头,皇上取得很好。温元景,这以后就是他的大名了。”   “本想这会儿再看看他,抱抱他的,可夜深了,我又怕吵醒了他,闹得一群人都睡不好,还是罢了。”   月娥安慰道:“五皇子是您亲生的,跑不了,咱们来日方长呢。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好好做个月子,别留下什么月子病,这才是最要紧的。伺候五皇子的宫人和乳母嬷嬷都是咱们一个个查了背景精挑细选过的,起码眼下能放心。”   “再说,您现在已经是皇上亲册的贵嫔了,是玉芙宫的一宫主位,那些人再想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轻重。”   寝殿内微弱的烛火轻轻摇曳,墙纸上映着扑簌跃动的阴影,殿内暗涌着濡湿的热气,却又不能开窗,人呆在里头,浑身都觉得黏腻、燥热。   饶是这般,薄予诗却觉得背后一阵阵的凉,叫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今天的事有蹊跷,白天生孩子的时候没工夫想,可这会儿再想起来,也是疑点重重,”她轻声说,“郑采女残废了这么久,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我快生的时候出来,若说中间没人捣鬼,我一个字也不信。”   月娥皱眉道:“您是怀疑,郑采女受人指使?”   薄予诗扯唇嗤笑:“她那个样子,疯疯癫癫什么都不顾了,恐怕谁都指使不了。我猜,也许是有人为了对付我,所以故意在这个节骨眼借郑氏失势之事挑拨了她。”   “只是当初雪娥和她的贴身宫女夏云说话的时候,雪娥特意和我说看了周遭无人,夏云也不会蠢到把雪娥的话告诉郑氏。郑采女之前都不知道,偏偏今日知道了,就说明是有人藏着此事一直不曾漏出来,就等今日派上用场,可还有谁会知道?夏云最有可能告诉谁?”   “今儿那个来给我传信的小太监也不对劲,太赶巧了,倒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月娥想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您的意思是,做这两件事的同是一个人?”   薄予诗点点头,神色微冷:“若不是一个人,怎么拿得准时机?又要害我,又要救我,打得什么主意。明儿你让人私下去查查那小太监的来历,别惊动了人。”   月娥忙应下,又说着:“但费这么大功夫,那人图什么?宫里又有谁会这样行事?此事蹊跷,奴婢实在想不明白。”   薄予诗眼里的寒光一闪而过,语气却平和:“我已经猜到了是谁这么做,也大致说得清缘故,你只管让人去查明此事,一但证实了我的猜测,往后我自有打算。”   月娥应下此事,服侍着薄予诗先用热水擦了身换了寝衣,这才又歇下了。   -   次日一早,皇上便昭告天下亲自为五皇子赐名一事,薄家在朝中也越发热络,想要上门结交之人不胜枚举。   皇上时不时就去看望,又不准人来打扰她坐月子,薄予诗乐得清净,和母亲一起照顾孩子,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份。   她按时出月子,恢复得很不错,孩子也满月了,可惜薄夫人也该回府了。   薄予诗备了好些东西叫母亲坐车拉回去,临行之前,皇后和齐贵仪也分别让人送了东西过来,一并带回家去。   原本皇上的意思是可让薄夫人在宫中再小住半个月,但薄夫人急着回去操办儿子的婚事,又怕耽搁久了会让外头议论自己的女儿,所以还是婉拒了皇上的美意,依旧按时回去了。   送走母亲以后,薄予诗很是伤感,偷偷哭了好一会儿,还是景儿咿咿呀呀地要人,又吃着手指憨态可掬,这才又把她哄开怀了。   同一日,李常在得贵妃恩典,从云华宫搬了出去,挪到了许美人所住的仪鸾宫里。   -   八月初三,晨起便下了阵雨,空气沉闷,从窗子里望去乌压压的一片。   薄予诗许久没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已然出了月子,按着规矩,今日无论是刮风下雨都得去请安。   雪娥捧着一套华丽的绛紫色绣芙蓉花宫裙出来,这是比着贵嫔的规制新裁出来的衣裳,衣料华贵、刺绣繁多,做出来多日了,直到今天才有机会上身。   她点点头允了,由着雪娥和久凝为她盛装打扮,等收拾完毕后,她才坐上轿子往凤仪宫去。   薄予诗到的时候不算早,踩着门前值守太监的唱礼声入内的时候,殿内已然坐了个七七八八,见着她忙起身请安:“嫔妾/妾身给岚贵嫔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她不疾不徐地入内,坐到了琅充仪旁边的位置上,轻轻抬手:“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放眼望去,竟是能来的不能来的都来了,除了贵妃这几个主位以外,其余嫔妃来得很是齐全。   这个月已然被皇上晋为才人的舒才人笑着说:“好多天没见到娘娘了,娘娘今儿风采更甚从前了,不知五皇子如何?皇上之前下令不许人探视,免得扰了您坐月子,否则妾身定要去看看小皇子有多漂亮。”   薄予诗轻笑着说:“这孩子能吃能睡,倒是养起来省心,如今本宫也养好了,若是舒才人想来玉芙宫坐坐,本宫自然欢迎。”   林慎仪猛地咳了几声,脸色憋得涨红,十分不善地盯着舒才人:“趋炎附势!”   被人这样说,舒才人很不高兴,可她并不想和林慎仪争执,只好别过了头去。   自从四皇子生病,是她安抚好了四皇子以后,林慎仪便认定了是她故意借四皇子的病情来博宠,几次三番对她言语带刺,很不客气。   舒才人耐心解释过,可林慎仪只听得进去自己想听的,甚至随着身子变差脾性越发古怪了。   现在宫里的人见着林慎仪和葛宝林都是能避则避,她们这种人,放着不管膈应,可对上了又没好果子吃,只好远远地不理会。   何况舒才人近来心情也称不上多好,皇上虽说还算宠爱她,可私下里的烦心事她又能对谁说?   岚贵嫔生产那日,魏宝林意外着火落入水中,虽然后来救起来了,人的性命也无虞,可手臂上留了好大一块疤。   舒才人也替她惋惜,可这是意外,谁都不想的,魏宝林却因此大受打击,日日在宫里哭泣。甚至有一回舒才人去看望魏宝林的时候,居然听到她又哭又骂,说上天不公,说都是岚贵嫔好端端的去了留雨榭,这才害她无辜受累。   她立马就制止了魏宝林的行为,又好生安抚她,可魏宝林的手臂烧伤难以恢复,自认前途无望再不能侍寝,整日郁郁寡欢。   后来虽然嘴上不说那些话了,可她时常定定地看着一个角落出神,舒才人认识了她这么久,自然看得出这件事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过去。   舒才人有心开导,不曾想魏宝林连她都抱怨起来。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份煎熬和折磨始终伴随着她,到现在她们都不怎么说话了。   尤其这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更是没有一日心里能够轻松。   薄予诗并不知道舒才人和魏宝林之间的事,而是对着林慎仪淡淡说道:“本宫记得皇上上回不允许林慎仪随意出门,也不许你看望四皇子,就是因为你胡言乱语的缘故,今日一见才知,原来林慎仪丝毫不长记性。”   “不如这样,本宫去替你回了皇上,叫你以后免些辛苦,不必再来凤仪宫请安了如何?”   “我的事,还不需要岚贵嫔费心!”林慎仪原本就容易情绪激动,这会儿被薄予诗一刺激,险些咳得背过气去,她现在瘦得吓人,咳起来就好似风中的一片残叶般,随时都可能会断气。   但在座的嫔妃们,早已没有一个人可怜她,她把自己的不幸全都怪罪在别人身上,言语刻薄、肆意妄为,哪怕是她现在死了,恐怕更多的人只会觉得清净了些。   众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就见林慎仪咳着咳着就“哇”地吐了一口血出来,溅到了地面上。 第115章 第 115 章:矛盾初显   大片鲜红的血迹溅在凤仪宫的地毯上,看起来无比触目惊心,然而薄予诗只是蹙了蹙眉头,淡淡道:“林慎仪身子不适,还是让她先回清和宫休养吧。”   林慎仪吐完血之后便昏了过去,所以岚贵嫔一下令,宫人们便立刻行动了起来,传了个小轿就把林慎仪塞进去带走了。   凤仪宫的宫女们忙跪着要擦地上的血迹,生怕冲撞了皇后娘娘,可血迹已经渗入了地毯,不是靠沾了水的抹布就能擦掉的。   殿内一时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还是沉默了许久后,才听到有人在后头轻声抱怨:“大清早起的,真晦气。”   这时,攸贵妃和谈昭媛先到,德妃和琅充仪也紧随其后入内。   薄予诗起身依次给这几个妃子请安,贵妃垂眼瞧她,淡声:“岚贵嫔来得倒早,本宫可有多日没见到你了。”   这话可以说是寒暄,也可以理解为贵妃在阴阳怪气的说她不敬皇后。   等闲嫔妃即使怀了孕也要照常来给皇后请安,除了胎气不稳或是病了的,一直到生产前一个月都要来。   但薄予诗这一胎,刚几个月的时候就得了皇上的恩旨不必去请安,她是乐得轻松,可也有的是人心里不痛快,只是碍于没看见人,所以不便发作罢了。   只瞧贵妃的样子就知道,她虽然之前不提,可看得出来对薄予诗十分不满。   薄予诗虽不知道贵妃生这一儿一女的时候是否照常来给皇后请安了,可如今贵妃对她的忌惮已经滋生,管家对薄家也是几次暗中下黑手,她们二人之间必然是不能善了的。   她笑了笑站直了身子:“侍奉皇后娘娘最要紧的是便是心诚,臣妾这不出了月子就来了,外头下雨珠也不敢耽搁。好在五皇子好带,这会儿还睡着呢。”   薄予诗装若听不懂的样子,压根不接她的腔,攸贵妃又怎会看不出来,她向来厌恶这些狐媚主上、口齿伶俐的女人。   想当初薄氏不过区区一个美人,她不屑于对付她,如今生了皇子爬到一宫主位了,反而更碍眼。   但贵妃并不打算和她口舌之争,那便太跌身份了,只微微勾唇,将讥笑绵绵地藏进话里:“是么?五皇子自然是有福气的,得岚贵嫔这样一个生母。”   说罢,她懒得管薄予诗面色如何,先是扫了眼众人的眼色,垂眼看向地上的血迹,嫌恶地蹙眉:“出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身后的宫女已经看见了地上的血迹,帮贵妃轻轻抬起来金丝绣鸾鸟的华贵裙摆,侍奉她坐到了皇后之下的第一个位置上去。   葛宝林嘴快道:“是岚贵嫔把林慎仪气吐血了!”   一时间,所有装鹌鹑的嫔妃都往葛宝林那看过去,心道她真是没人理了反而壮胆,人人都不敢得罪贵妃和岚贵嫔,她就敢。   林慎仪吐血自然有她身子骨差的缘故,可要说难听些,的确是岚贵嫔那几句话刺激了她。薄予诗自己也知道,只是她并不畏惧,气定神闲地觑了葛宝林一眼,神色如常。   这边谈昭媛拍着心口坐下了,心里觉得恶心,始终不愿意往地面上瞧。她不说话,眼神却偷偷看着贵妃和岚贵嫔,打定了主意不掺和。   攸贵妃道:“既是林慎仪吐血了,她人呢?”   凤仪宫的宫女出来说:“启禀贵妃娘娘,是岚贵嫔说林慎仪身子不适,叫人先把林慎仪送回去了。”   攸贵妃瞥了薄予诗一眼:“通知皇后娘娘了吗?皇后怎么说的?”   宫女不敢说话,还是薄予诗说着:“事出紧急,臣妾怕林慎仪再出个好歹,没敢耽搁,直接就让人先把她送回去了。皇后娘娘照顾皇子和公主过于操劳,臣妾不忍这点小事就去叨扰。”   攸贵妃嗤了声:“凤仪宫内,出了事不先告诉皇后,反而岚贵嫔自己做主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后,有没有本宫,这儿何时由你发号施令?后宫尊卑分明,岚贵嫔是才生了五皇子,所以心也大了?”   德妃虽不喜贵妃,可她最厌恶后宫争执,所以并不掺和她们两个的争执,只是就今日这件事而言,贵妃说得有理,岚贵嫔也算事出有因。   林慎仪的身子她是知道的,风吹吹就要折的样子,皇后说了多次可以不来请安,她都硬要来,为的就是看能不能借机看到四皇子。   她这会儿能吐血,谁知道过一会儿怎么样?皇后还没出来,她和贵妃不在,总不能让林慎仪就这么呆着,万一死在了皇后宫里怎么办。   至于贵妃那边,她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岚贵嫔太过得意,入宫短短一年半就生下了五皇子,占尽恩宠和先机了。她的一言一行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安分守己倒还好,像今日这样越俎代庖,无疑是给了贵妃可乘之机。   但不论是贵妃还是岚贵嫔,她都不愿偏向任何一方,因为站队就会有数不尽的麻烦事,她不喜这些。   薄予诗淡笑了声:“贵妃娘娘言重了,臣妾最是安分守己的一个人,又怎会眼里没有皇后娘娘和您?林慎仪的模样您没瞧见,若不赶快去请个太医看看,出了事谁来负责?皇后娘娘体弱,日夜照顾四皇子本就疲累,若再因林慎仪之事气坏了身子,又有谁担待得起?”   她语调从容,不紧不慢:“贵妃若觉得臣妾有罪,臣妾也认了,只等稍候皇后娘娘出来,臣妾再去领罪就是。”   自从盈嫔去后,宫里就再也没有人敢这样明着顶撞,攸贵妃已然有了几分薄怒:“不论如何,你僭越都是事实。今日你能因故僭越,下回别人也能,长此以往,后宫还有宫规可言吗?”   薄予诗站了起来,浑然不在意般微微欠身:“贵妃娘娘千万不要动怒,您的教导臣妾向来听从。只是您刚刚才教导过,这儿是凤仪宫,皇后娘娘马上就要出来了,臣妾的罪名,还是交给皇后定夺吧。”   说罢,她嫣然一笑,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雪颈,乌黑发髻间簪着的明珠步摇微微摇曳,光泽莹润,愈发衬得她美貌无双。   宫中美人这么多,若把容貌排个三六九等,薄予诗无疑是第一等的美人。她初入宫时还有些少女的青涩,如今入宫一年多,又生了五皇子,美貌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添气韵了。   攸贵妃看着薄予诗,只觉受到了挑衅,看着她的样子怒惮交加。她愤怒于薄予诗的伶牙俐齿,却又忌惮她这个人,唯恐将来她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她曾背地里细细调查过,薄予诗实在称得上好命,生在长安官宦人家,出生就是嫡幺女,自幼备受宠爱。入宫之后亦是青云直上,圣眷正浓,还未满十八就有了亲生的皇子,可她今年不过十七岁而已。   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她就什么都有了,往后若无意外也只会更好,不会更坏。   攸贵妃性子倨傲,自问心智过人,从来都不肯服输,入宫这么多年,就连曾经宠极一时的盈嫔和琅充仪都不能让她放在眼里。   想当初她天启一年入宫,五年便坐到了贵妃的位置上,为皇上诞下一儿一女,赐下协理后宫之权。她和她的父亲一样,不甘落后于人,从来都只要更好,没有最好。   所以最开始,她并不把这些新入宫的嫔妃看在眼里。即使薄予诗有着那样的美貌,可当时的薄家不过尔尔,她也觉得以皇上的性子不过宠一阵就会丢下。   谁知她小小年纪却是个有手段的,竟一路走到今日,生下皇子,坐到一宫主位。虽还只是个正三品贵嫔,依旧要仰望她,想爬上来也需要不短的时间,可攸贵妃却头一次感觉到了危机。   那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威胁感,来自于两人之间要命的相似点。   她知道,薄予诗想要的比现在更多,就和她一样。她有心机有手腕耐得住性子,也和她一样。   攸贵妃冷脸别开视线,暗地里却咬紧了牙:“这是自然,只是岚贵嫔往后还是不要再犯的好。”   薄予诗笑一笑便重新坐到了位置上,很快皇后娘娘出来,身侧的人一五一十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皇后听见林慎仪的事脸色便不大好,只说让太医好生照看她,日后不必再来凤仪宫请安了,对薄予诗的所做所为也只是口头上训诫了两句,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贵妃重规矩,对皇后的轻拿轻放十分不满,只是皇后看起来脸色不好,似身子不适,她只好忍下。   请安很快就散了,嫔妃们陆陆续续离开凤仪宫,薄予诗则留在了最后。   她恭敬地向皇后行大礼,仔细解释了自己方才为何要这么做,又深谢皇后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提拔和抬举。她这么懂事,皇后心中十分欣慰,忙让她坐着说话。   但薄予诗不愿扰了皇后歇息,只是关心了一番她的身体,得知皇后近来总是头痛难以安枕等症状后,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福身一拜,柔声道:“还请娘娘保重凤体,养好身子,臣妾就先告辞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百日礼   回宫以后,景儿正好也醒了。他才吃过奶,被乳母抱过来给薄予诗瞧。她将孩子抱进怀里,小小的人儿身上又绵又软,还带着股香味,当真让人看了就喜欢。   雪娥从外头走进来,福身道:“娘娘,原先去查的事有消息了。”   薄予诗摆摆手,示意乳母们先退下去,她抱着景儿问:“怎么说?”   雪娥低声说:“那个小太监才入宫一年,负责打扫太液池边上,平时甚少见人。奴婢找到他后再三逼问,他终于说了实话,说当初是李常在身边的宫女找到他,给了他一些好处,叫他前来报信的。”   “奴婢又告诫他不许说出去,只当没见过奴婢,他这才慌慌张张地走了。”   薄予诗淡淡道:“果然和我想得不错,正是李常在干的。”   “放眼满宫的人里头,最了解郑氏的人就是她,最有可能知道夏云和你说了什么的也是她。何况她不是才迁到了仪鸾宫去么?若不是做了什么,贵妃也不可能允了她。”   雪娥怒气冲冲地冷哼道:“又要害您,又要充好人,李常在想得也太简单了,以为这样您就放过她?若不是她,奴婢的胳膊怎么会烧伤,到现在都没好全。”   “这件事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就完了,我定会讨个说法,只是李常在那边,我猜她这么做是因为不得已。”薄予诗抱着五皇子哄,眉眼弯弯,只是语气却淡,“她虽然跟着贵妃,这些日子也算小有恩宠,可贵妃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吗?”   “李常在和我又有什么仇什么怨,叫她非得在我快生的时候怂恿郑氏来害我?想叫我最好一尸两命的,不是李常在,该是贵妃才对。”薄予诗嗤了声,眼底有些冷,“今儿在凤仪宫就能看出来,贵妃对我的不满可是不少。她叫李常在去做这件事,做不做的成于她而言都没有坏处,谁让她是手握大权的贵妃,李常在要仰仗她才能在后宫站得稳呢?”   雪娥紧皱着眉头:“您是说,贵妃让李常在想法子害您,李常在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不这么做,可她又不敢真的害了您,只好一边让郑氏来害您,一边又让人给您通风报信,就是为了稳住贵妃,也不至于真的得罪了您?”   “可见李常在是个圆滑的人,亏她想的出这一手。”薄予诗拿着一个小巧的拨浪鼓哄景儿,“只是她也低估贵妃了,贵妃那样的人,高高在上惯了,怎么会体谅底下人的难处,她想让贵妃给好处,贵妃就乖乖地给?”   “别看她现在如愿以偿迁宫了,离了云华宫那个地方,可她住进仪鸾宫里去,又能好到哪儿。”   雪娥不大明白:“比起云华宫,仪鸾宫离皇上的建章殿更近,而且里头不是只住着许美人么?没有主位压着,许美人也不算是难相处,里头又有什么学问?”   薄予诗笑了下:“许美人曾经是怎么得宠的,你忘了?她后来又做了什么?攸贵妃此人,看似身段放得高,性子傲,实则是个最冷漠记仇的人。”   “当初是她一手提拔许美人端午献艺得了皇上的喜欢,可许美人太蠢,回报过她什么?反而一直和弃子梅贵人混在一起,恐怕贵妃早就不满了。何况许美人怀了身子,算算也有七个多月了吧?正是能看出来男女的时候。”   “许美人若怀的是个公主便罢,若也是个皇子……”她放轻了声音,“宫里的皇子是不是太多了些?”   这下雪娥算是听明白了,她轻哼一声,笑道:“那咱们只管等着,看李常在怎么办。”   “李常在不过是马前卒,咱们该防的是攸贵妃。”   薄予诗淡声吩咐:“日后贵妃送来的所有东西一概不用,全都放到一处,等将来聂太医来了让他挨个验过。”   “对了,你现在就去寻聂太医,将我的话告诉他,他若有法子,就告诉他不出两个月,兴许他就能升官了。”   雪娥诶了一声,快步出门了,薄予诗低头一看,怀中的景儿正吃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听懂了她们说话似的。   自己亲生的孩子,身为母亲是怎么看怎么爱,她又抱着哄了好一会儿,等景儿又睡了,才传了乳母叫她们把孩子带回偏殿里去。   有了孩子以后,这西侧殿就显得不够住了,还好主殿那边已经在收拾打扫了,等过几日就能搬过去。   她已经去看过了,主殿比侧殿还要大得多,正殿后面是寝殿、还有左右两偏殿,后殿是独立出来的,有长廊庭院相连,又分别有暖阁和耳房。地方大,功能也齐全。   到时候就让景儿住在后殿,跟她的正殿前后挨着,不仅起居照顾方便,等将来孩子大了要去学堂,早上不至于影响了她睡觉。   虽然是生养了孩子,但薄予诗的为人准则是绝不能委屈了自己,所以迁到主殿去正合她的心意。   -   许是有了孩子以后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转眼中秋和重阳已过,长安很快进入到十月深秋。   这两个月里,皇上时常来玉芙宫陪伴她和景儿,入夜后又理所应当地歇在她宫里,虽说之前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将来孩子出生了不能两人之间只说孩子,也得说些风花雪月,可薄予诗都还没怎么样,他却时常提起孩子,弄得她哭笑不得。   但说来神奇,不知是不是父子血脉相连的缘故,景儿十分喜欢他父皇,半点也不怕他,每每见了都主动要抱。皇上虽然子嗣繁多,可能够分给每个孩子身上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在景儿之前的孩子,不论皇子还是公主,都从来没有过像景儿这样粘着他的孩子。   皇上虽是帝王,是一国之君,可他同时也是丈夫,是父亲,见自己这么漂亮乖巧的孩子如此喜爱他,依赖他,这种感动和欣喜是其余任何情感都不能代替的。   因此,在不知不觉间,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一向力求做一个公正父亲的他,其实心早已渐渐偏向了这个小儿子。   人非圣贤,不能对万事万物皆有所爱,总会更喜爱能够让自己开怀的人和事。   男女之间如此,亲情之间如此,友情也是如此,人心总是难以舍弃偏向。   十月初四这一日,正是景儿的百日礼。   按着祖宗定下的规矩,这一日该浴儿、配长命锁、抓阄、祭祀告庙,还要在宫里设下宴饮,赏赐宫人。   一应事物都已提前备齐全了,一大清早,便有宫人传信进来,说礼官已经祭祀完毕,只等吉时开始便可以举行仪式了。   嫔妃们该来的都已经到了,正坐在玉芙宫主殿内候着,皇后领头坐在主位上,脸色虽苍白,嘴角却挂着笑容。   宫里添丁是皇室喜事,也是她身为中宫皇后的荣光:“这是本宫给五皇子的百日礼,岚贵嫔收下吧。”   薄予诗今儿盛装打扮,看起来格外耀眼夺目,她唇畔牵着温柔的笑容,上前给皇后行礼:“臣妾替景儿谢过皇后恩典庇佑。”   景儿是庶子,百日的排场没有嫡子那么隆重,不必受百官恭贺献礼,宴席也只在宫里举办即可。   但他十分受宠,因此皇上要求不得草率,要郑重、风光,还在长安城两市内大摆宴席一日,不拘权贵百姓,皆可随意享用,为五皇子百日添福。   皇上重视,嫔妃们也不敢小瞧,凡是到场的嫔妃,皆送上了不菲的贺礼。   宫内,他更是一下朝便赶来了,恰赶着吉时刚至,景儿从红色的襁褓中被抱出,轻轻放入熬了香料、桃枝和艾草的温水里。   这一道叫浴儿,寓意洗去邪祟,将来平安康健,宫中还洒了金银铜钱,伺候的宫人随意拾取,意为赏赐和分喜。   皇上又命人取出他叫长安最好的匠人打造的长命锁,亲自戴在了景儿的脖子上。   殿内一众笑声和恭维声,金堆银砌,锦绣满堂,好像就在今日,全天下的祝福和爱意都落在了这孩子身上。   看着景儿稚嫩不知心事的笑脸,薄予诗却有些想哭,她忍不住向上天祈祷,希望她的孩子能一生康健、顺遂,好运常伴。   五皇子被从浴盆里抱出来擦干净,等换上衣裳再被乳母抱出来,就是今儿个的重头戏了,抓阄。   民间生子也有抓阄,但也叫抓周,多为满周岁才举办。但皇室百日便办,因为信奉百日看到终的道理,相信越早举办,越能看出孩子的前途。   薄予诗打听过,大皇子抓了个小木马,三皇子则抓了一把小木剑,四皇子体弱没有举办百日礼,不知道她的景儿会抓住个什么来。   景儿被乳母抱着去看铺了红被的床榻,上头正整整齐齐摆着数十样东西,他抓到的第一个就是。   众人皆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尤其是谈昭媛和攸贵妃两个有儿子的人,更是眼睛一眨不眨。   景儿看着那些小玩意儿,迟迟没有伸手去抓的意思,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既不哭也不闹,反而扭过头,直直地看向皇上,伸出了手要抱抱。 第117章 第 117 章:一波未平   见状,皇后娘娘十分惊奇,惊讶道:“这些东西对孩子而言都是稀罕物,可加在一处,竟比不得皇上一人,可见这孩子恪纯至孝。”   放着满屋子的小玩意不抓,反而伸手要人,这孩子着实和别人不一样。   温玄戈怎么也没想到景儿会抛下这些转头要他,一时心中为父之心溢满,既欣喜又感动,却也觉得好笑。   但他还是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孩子,稳稳地抱着:“景儿这孩子一贯黏朕,朕便是想不纵都难。”   他低头看着儿子,温声道:“景儿,父皇抱你去抓可好?”   景儿忽然笑了,温玄戈心中更暖,抱着孩子往床沿去。果然有了皇上抱着,景儿乌溜溜的眼睛开始在床上转起来,他很快就盯着一处好奇起来,乳母便猜他的心思,从视线内挨个扫过,越过小老虎、小毛笔,在停在一枚小玺上时停了下来。   乳母忙将这小玺呈上,景儿一抓到这个,顿时眉开眼笑。   玺,象征国祚。   这孩子果然生来不凡,温玄戈愈发满意,对小儿子的喜爱之情更盛,将他高举起来:“好,吾儿真乃天降麟儿也。”   “都赏!”   今日伺候的一干宫人们忙眉开眼笑地跪下谢恩,薄予诗眉眼含笑,温柔无限地看着景儿:“景儿还小呢,皇上别纵坏了他。”   温玄戈将孩子递给乳母,眉宇间掩不住的高兴:“有你这个生母,朕相信景儿必为人中龙凤。”   此情此景下,不光皇后,就连其余嫔妃都也觉得奇了,尤其是攸贵妃脸色不好看。   皇室之中以子嗣昌茂为荣,但孩子多了,难免被划分出等级来。有受宠的,就有不受宠的,她的三皇子当初抓了个小木剑,被人赞誉为有平世之才,皇上那时也十分欣慰,可如今再看五皇子,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   攸贵妃并不认为是自己的皇儿不如岚贵嫔的五皇子,毕竟他们尚小,三个月又能看出什么来?   怪只怪岚贵嫔心机太甚,就连生出来的孩子也惯会撒娇卖乖博人喜欢,偏皇上被这一套哄得心花怒放,眼见着是偏向她们母子了。   很快,开宴的时间到了。   五皇子睡着了被乳母带下去照顾,皇上皇后携众妃动身前去望舒殿听戏用午膳,席间不少嫔妃给皇上敬酒。   温玄戈今日高兴,不曾拂了任何一人的面子,便多饮了几杯。宴席过半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皇后的脸色却越发白了,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原本极力忍耐着自己的不适,不肯在五皇子的百日礼上表现出脆弱无能的样子。可望舒殿位处御花园周边,秋来风景宜人,两面花窗都开着,她头痛时不能吹冷风,否则就会头痛加剧,夜间发热,这会儿饶是想忍也忍不住了。   皇后忍不住抚上额头,里头的疼痛叫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侧的蕙宜看出皇后娘娘不对,忙上前低声道:“娘娘,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宫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嗯,本宫先告诉皇上一声,别耽误了宴席,”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是不成的,倒不如先行离开,反而还体面些。   蕙宜上前扶着皇后,她正要起身和皇上说明缘由,谁知刚起来,皇后的头便猛然刺痛了一下,眼前一黑,竟直直坠了下去。   “皇后娘娘!”   变故突生,殿内原本说笑着用膳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连台上唱戏的声音都停了。   温玄戈知道皇后身子不适,但看她今日出来了,以为她身子经过调理已然有了好转,没想到竟这般严重。   他命宫女们将送到望舒殿后头的房间内去,问着:“皇后的病情究竟如何了?没有请太医来看么,太医怎么说的?”   蕙宜跪下哭道:“皇后娘娘的头痛病是老毛病了,只是原先发作没有这么频繁,今年却格外厉害些。娘娘疼起来食不下咽,不能安寝,太医请了不少,就连李太医也来看过,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也试过针灸,女医推拿,可都不见疗效。”   温玄戈不是医者,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只能让人将李太医和太医署内其余医术高明的太医都传过来,为皇后看诊。   皇后不适,天大的事也得先停下来,宴席中断,薄予诗忙起身与其余嫔妃一道候在屏风外头,等着看皇后娘娘的情况如何。   李太医等人很快就赶到了,先是为皇后诊脉,又问了蕙宜一些饮食起居上的问题,说要为娘娘施针。   就在这时,皇后已然醒转,可她面色痛苦,显然仍在受头痛所累,脸上毫无血色。李太医取出银针,先用烈酒浸泡加之火烤之后,于皇后头上的几个穴位施针。   只是李太医虽德高望重,但对皇后的顽疾,他其实没什么把握。他早就来给皇后看过诊,在他看来,皇后娘娘的头痛病根源不在头,不在骨,在于心。   若非如此,为何前几年只是偶然发作,今年却发作得如此厉害,恐怕正是心病所致的。   宫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照顾四皇子可谓尽心尽力,比之生母更加用心。可四皇子本就先天体弱,甚至太医署的大多太医私下都认为这孩子会早夭。皇后拼命照顾他,除了将自己累垮,心力交瘁,又能得到什么?   但这话诸人只能藏在心里,至多劝娘娘保重身子,静心保养,无人敢明着说。   四皇子终究是皇上的儿子,是大朔的皇子,难道要他们劝皇后不要再管四皇子不成,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施针完毕后,李太医算着时辰将银针逐个取回,躬身道:“娘娘可有觉得松泛一些?”   皇后紧闭着双眼,眉头紧蹙,额头上已经布了一层的冷汗:“似乎并无作用。”   李太医只好跪下同皇上表示自己医术不精,不能医治皇后娘娘,请皇上降罪。   连李太医都如此,其余太医更是无能为力,纷纷跪了下来。   国母有恙,太医却不能医治,实在是无能至极。温玄戈脸色不大好,可他也知道太医们的医术终究有限。何况今日是景儿的百日礼,不宜降罪,便沉声道:“尽力为之。传令下去,能医治好皇后者朕重重有赏。”   就在此时,薄予诗走到他跟前福身,低眉道:“启禀皇上,臣妾斗胆举荐一个太医,兴许他可以一试。”   温玄戈抬手示意她起身来:“尽管说来。”   “宫中有一位聂太医,在宫里是专给宫人们看诊的。有一日臣妾的宫女头痛不适,正巧请了这位太医来看诊。据臣妾所知,她的头痛症打小就有,天气转凉时严重,春夏减轻,多年来没有好转,可这位聂太医却有法子,如今她的病症已有了大大的减轻。”这话是薄予诗随口杜撰的,但重要的是起到效果,自然而然的将聂太医推出来,她继续说道,“只是这位聂太医在太医署资历尚浅,从无给宫中贵人看诊的经验,臣妾不敢保证对皇后一定起效,只是看娘娘如此不适,心中不忍,这才大胆举荐,希望万一有效,可以减轻娘娘的痛楚。”   太医署和其余地方一样,官职都要一级一级往上升,资历不够亦或是出身不够者,甚至不配给宫里最低阶的嫔妃看病。   温玄戈压根没听说过这个聂太医,但他用人从不看背景,只看才能,所谓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是能者居之,当下便道:“去叫他过来。”   有皇上传召,聂太医很快就自己背着药箱被人带到了望舒殿内,他先向皇上请安,然后进到了屏风后,为皇后看诊。   皇后的病症,早在两个月前岚贵嫔派人通知后他就已经有所留心,这段日子他翻阅古籍,私下也曾询问皇后用过什么药,试过什么方子,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方向。   今日一摸脉象,果然和他预想的不错,皇后的身体虽也有些微恙,这病根源不在头上,说直白点,是情绪病。   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会显化在躯体上,连带着对身边的一事一物都格外敏感,皇后的症状就是头疼。   他先是请医女在皇后的足下施针,然后用艾灸熏头,再将随身携带的秘制药丸用水化开,让皇后服下。   皇后原本还眉头紧皱,冷汗涔涔,但此番操作下来,竟是渐渐睡着了,可见有效。   蕙宜喜出望外,忙出来跪下说:“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睡着了!”   温玄戈满意地点点头:“岚贵嫔的举荐果然没错,日后皇后的头痛症就由你来负责。”   “既有此才,只给宫人看病也是屈才了。李太医,你既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就由你来给聂太医安排合适的位置吧。”   聂太医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恭敬道:“微臣叩谢皇上恩典。”   温玄戈拂手让他们退下,就在此时,侧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小太监,附耳与刘康全说了什么。   刘康全一惊,不敢贻误,忙跪下说:“启禀皇上!许美人要生了,恐怕情况不好,还请您去看看!” 第118章 第 118 章:双生损【营养液加更】   今日本是景儿的好日子,不曾想先是皇后晕倒,又是许美人生产,简直不得安宁。   只是许美人生产到底是涉及子嗣的大事,若是不去,今日众口铄金,难免会觉得太厚此薄彼了些。温玄戈心中不虞,面上却沉:“朕知道了。”   薄予诗看出皇上心绪不佳,笑着上前劝慰道:“许美人生产是大事,臣妾和景儿都觉得无妨,皇上只管去瞧瞧吧。”   “左右这边宴席也差不多了,皇上无需挂怀。”   温玄戈轻叹:“你虽懂事,朕却觉得委屈了你和景儿。今日本该顺顺遂遂,和和美美的。”   薄予诗轻笑道:“世间事不能预料,岂能日日如愿事事两全?再说了,说不定许美人今日又给景儿生下一个弟弟,那便是喜上加喜,皇上身为父皇不是更如意了?”   看着皇上和岚贵嫔说话时的模样如此亲昵自然,站在一旁的嫔妃们看在眼里,个中滋味不禁复杂难言。   早知她得宠,却不想在皇上的心中分量竟有这么重,竟连许美人生产都比不上五皇子的百日礼。   想当初盈嫔还在的时候,皇上虽纵得她无法无天,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赏下去从不手软,可也不曾对她这般温存过,更别提是她们其余这些人了。   皇上性冷,难以琢磨,她们哪个人不是侍奉的谨慎小心才能得一两分恩宠,如今见如此差异,心中难免生出种种不平来。   身为帝王,温玄戈自然不会考虑嫔妃们的小心思,他淡笑了声:“宫里添丁总是喜事。”   说罢,他抬眸扫去,淡淡道:“诸位爱妃只管自便听戏吧,朕带岚贵嫔去瞧瞧许美人。”   攸贵妃原本就十分不悦,此刻见皇上去看许美人,竟是带着岚贵嫔而非她和德妃,心中不满更甚:“皇上,许美人生产是大事,不如臣妾也随您一同前去吧。若是有个变故,也好有人进去瞧瞧情况以作定夺。”   往常这事该是皇后陪同皇上去,今儿皇后身子不适,怎么也该轮到她和德妃,区区一个贵嫔又凭什么?   谁知皇上抬手轻摆:“你和德妃留下照看皇后,主持大局即可。”   说罢,他径直带着薄予诗离开了望舒殿,前往许美人所住的仪鸾宫,留下了一干嫔妃在殿内面面相觑。   葛宝林冷冷地收回视线,举起筷子用了一口膳食:“皇上如今心里只有岚贵嫔了,咱们还是用膳看戏吧。”   这话无疑是戳了在场的每个人的心,就连一贯淡漠的德妃都忍不住蹙了眉头,担心皇上对岚贵嫔是否宠爱太过了。   谈昭媛看向皇上离开的方向,心中亦是隐隐担忧,可她看了眼贵妃的脸色,到底没说什么,只压手示意周婉仪坐下别出声。   周婉仪紧咬着下唇不说话,可方才的一幕却刻在她心里,久久不能忘怀。自从赏花宴后,舒才人和李常在相继得宠,她就渐渐失去了皇上的喜爱,算算到现在,她侍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表姐说过,皇上的恩宠是最不牢靠的东西,唯有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才是正经,可她也想要孩子,皇上不来又怎么要?   今儿看着皇上那样对岚贵嫔,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为什么岚贵嫔就这样好命,儿子有了,皇上的宠爱也有了,同样都是皇上的嫔妃,她又差在了哪里?   这般想着,周婉仪忍不住落下泪水,被她匆忙用帕子擦去。   然而不光是她,殿内的其余人也有多多少少有了想法。   人心便是如此,旁人得到的比自己多就易生出不平来,怨怼、嫉妒、忌惮、不服、羡慕、不甘……   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但这些人中,唯有一个人的心思全然不在岚贵嫔上。   李常在借更衣为由带着宫女离开了望舒殿,直到走进远离人群的庭院内,方深深舒了口气,她十分紧张,抓着帕子的手甚至都在微微发抖,压低了声音问:“宫里头,确定万无一失么?”   琼枝点点头:“都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做得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的。奴婢已经和她说过,等这件事了了,她就远离长安,回老家安稳度日。”   李常在总算放下些心,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祈祷上天保佑我一切顺利,心想事成,千万别露出马脚……我本不想害她的,我也是不得已……”   -   仪鸾宫内,薄予诗随皇上从步辇上下来,刚进门就听到了许美人的痛吟声。她的叫声歇斯底里,听起来似承受了极大的痛楚,院内的宫女们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个个面色凝重。   温玄戈叫了侍奉许美人生产的太医过来问话,才知许美人的腹中有双生胎,只是其中一个脉搏十分微弱,原先探不出来,只有生下来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但许美人本是头胎,初次生产就生双生子,难度极大,十分容易难产,这也是许美人如此痛苦的原因之一。   薄予诗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心道许美人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双生胎更是危险重重,若有人想害她,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但凡有一个疏忽,说不定就是母子俱亡的下场。   但她纵然有所怀疑,对她没好处又没证据的事,贸然说了只会惹出无穷的麻烦。   薄予诗和许美人并无交情,实在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缄默不语,只安安静静地陪着皇上等下去。   许美人若命不该绝,今日之事将来自然会露出端倪。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寝房内的叫声渐渐变得微弱,时有时无。生产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和意志力的事,她才经历过,知道这有多不容易,这会儿听着情况不好,她也忍不住有些揪心,不知道许美人怎么样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连刺激精神的参片都给许美人含上了,终于先听到一声啼哭。可里头的叫声并没停下来,隐隐约约听见稳婆喊着,还有一个!   先出生的孩子被乳母抱去清理干净,用柔软的襁褓包起来,先抱了过来给皇上看:“恭喜皇上,先出生的是个小公主!”   温玄戈淡笑着看了公主一眼:“若双生子顺利,统统都有赏。”   乳母忙笑着将公主抱下去,盼着第二个孩子也能顺利出生。只是外头的人不知道,许美人马上就要耗尽了力气,第二个孩子生得格外艰难,憋了好久。   如此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医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终于第二个孩子生出来,可看到的时候已是死胎了。   这孩子是个男孩,周身看着比公主更瘦小些,生出来时肤色发青紫色,显然是憋死在娘胎里的。   好好的龙凤胎夭折了一个皇子在肚子里,就算是天大的喜事,如今也成了悲剧。   温玄戈脸上原本就淡的笑容霎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太医和产婆们前来请罪的时候,他默了片刻,淡淡道:“太医罚俸三个月,产婆都赶出去,永不再用。”   “小皇子不列入排序,好生安葬了,公主次序第五,许美人晋贵人。”   如此吩咐之后,温玄戈甚至没有进产房看许美人一眼,径直回了建章殿,薄予诗只好坐上步辇,也回了玉芙宫。   许贵人生得艰难,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已晚,薄予诗更衣修整了一番,用罢晚膳,夜色便深了。   许贵人双生子难产,只留下一个女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一时间宫里有啧啧惋惜的,有看好戏的,也有拍手称快的。   若是平安生下双生子,那许贵人的福气就大了,远不止一个贵人,将来皇上也会看在这一胎的份上多多顾及生母。可惜一死一活,死的偏偏还是个皇子,这就是顶没福气的人了。   雪娥伺候着薄予诗躺下,轻声说:“奴婢方才在外头打听,说许贵人醒来后听说了消息,哭得死去活来,险些晕过去,也是可怜。”   薄予诗问:“外头人都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那起子人岂有盼着人好的,怕是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吧,”雪娥轻哼了声,“说难听些的,说许贵人没福气,接不住龙凤胎的喜。有些嘴上饶人的,说龙凤胎本就不易生,能保住一个就不错了。”   “外头人说什么又能如何,改变不了事实,也宽不了许贵人的心。”   薄予诗盖上被子,叹气道:“嗯,看来此事就到这里就罢了,皇上的心情也不好。”   雪娥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理所应当的说:“这也是难免的,本就是咱们五皇子的百日礼,多风光,偏赶上许贵人不争气,皇上怎么高兴得起来?幸好咱们五皇子好好的。”   “景儿今天自己在宫里一切都好吧?明日你和月娥说一声,伺候景儿的乳母、嬷嬷和宫人们,私下都要再查一遍,盯得紧些。”   许贵人的双生子偏偏夭折了一个皇子,可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这才最叫她害怕。   若以后,宫里还有这样自然而然的“意外”,又该如何?   她不得不小心些。 第119章 第 119 章:送赏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愈发冷了。   才进到冬月里,夜里就下了一场小冰雹,可见今年的冬天也不会暖和。   玉芙宫的炭早早就送来了,连带着这个月的份例、布料、茶叶等,被副总管亲自带着人送上门,几大篓足斤足两的银丝碳、红箩炭和黑炭,一到就各处分好,给正殿的薄予诗和后殿的五皇子都点上了。   昨夜里下冰雹,今儿不用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睡到自然醒,起来更衣梳妆后用了个早膳,这会儿正坐在暖阁里烤火。   镂空花鸟纹的鎏金铜炭盆烧得很旺,里头的红箩炭才烧出半分白色灰烬,半点火星都不见,甚至散发着极幽微的香气。   月娥原本正在把尚服局新裁制好的冬衣挨个检查一遍,再放进箱笼里,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木质淡香,却又像炭火气,转头过来啧啧称奇道:“这红箩炭果然是比银丝碳更好的东西,耐烧、烟少、不爆火星子,甚至还有淡淡的香味,实在是难得。”   “怪不得宫里只有一宫主位之上才能用,奴婢原先以为银丝碳就已经够好了。”   薄予诗放下手中的木雕,抬眼笑道:“银丝碳自然也是佳品了,只是比不得宫里奢华。从前在家里时,冬天冷的时候也供银丝碳,只是银丝碳也造价不菲,母亲还时常抱怨呢。”   月娥点点头,笑着说:“也是,宫里自然一事一物都是顶好的,否则也没那么多人削尖了头往里头求富贵了。”   “你来瞧瞧,这小老虎雕的怎么样?”薄予诗将手里的小木雕递过去,“原先觉得不难,真的上手了才知道不容易,轻一点不成个形状,重一点又毁了整体,好不容易才雕了个马马虎虎,也不知道景儿喜不喜欢。”   就在这时,雪娥从外头小碎步跑进来,掀了棉帘子,风风火火带进来一阵冷风:“景儿喜不喜欢小老虎奴婢不知道,可奴婢知道您肯定喜欢这个。”   她笑着把手中的帕子打开,里头赫然是两个才烤出来的红薯,喷香四溢,闻着甜蜜沁鼻:“奴婢托翠娘子一早起来烤的,娘娘快尝尝,如今天冷了就爱吃这个。”   薄予诗拿起一个掰了半块,弯眸说:“下回再拿些栗子来,放在炭盆边上烤,也是种滋味。”   就在这时候,外头的宫女进来传话说:“娘娘,五皇子醒了。”   她将烤红薯放在桌上,净了手去接孩子,谁知景儿对烤红薯感兴趣的很,啊啊了好几声想吃。   “景儿乖,你还小呢,等长大了再吃。”薄予诗抱着他亲了几口脸颊,忽而想起什么,温声道,“算着时间,五公主再有两日就满月了,快该送到毓和宫里了吧?”   雪娥捧着烤红薯吃得正香,闻言也是放下了,叹了口气:“正是,许贵人的位分太低,五公主是一定要送到毓和宫养着的。奴婢今儿还听说了,许贵人坐月子的时候时常哭泣,把公主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如今公主要被送走,许贵人岂能不难受?”   “说来神奇,当初许贵人有孕之前,还是那样一个天真单纯的人,如今出了这样事,竟像是老了好几岁,看起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人就是这样,经历的事越多就越不复少时的天真活泼,在外头便是如此,在宫里只会更残酷。   “再怎么说,好歹也是有公主的人,将来不至于无依无靠,”薄予诗将景儿身上过分厚重的小衣裳解开一件,让他躺着舒服点,“假以时日,皇上也会看在公主的份上垂怜一二,她到底还年轻呢。”   雪娥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娘娘,许贵人怕是以后不能侍寝了。奴婢听说……许贵人生双生子的时候太过艰难,身子耗损的严重,恐怕那儿……难以恢复了……”   薄予诗微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女子产后的调养和恢复最是要紧,一个不慎要么落下月子病,要么恢复的不好,影响了美观。   虽说因为生产后不美观就不能再侍寝,的确是混账。可事实是皇上根本不缺人侍奉,又怎会忍耐丑陋。他本就薄情,若许贵人当真恢复不了,将来侍寝是不必想了。   只能说随着公主渐渐长大,该晋位的时候皇上不会忘了她,等日子熬的时间长了,也能升上来。   可许贵人如此年轻,又才经历了丧子之痛,将来只能独守空房,黯然垂泪,如此实在是太残忍了。   薄予诗才做了娘,最清楚当下处境的不易,一时不忍:“之前给景儿做衣裳的料子还有不少吧?有些颜色太鲜嫩了,不适合景儿用,你等会儿都收拾出来赠予许贵人吧,权当是为孩子了。”   雪娥点头说:“娘娘心善,希望许贵人能宽慰一二吧。”   “料子再好也是死物,凭这些抚平不了她的心,这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份心罢了。”薄予诗没指望一些料子就能让许贵人感恩戴德,何况许贵人宫里还住着李常在,那才是害她的毒蛇呢。   雪娥把吃完的烤红薯都收起来,忽而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娘娘,昨儿夜里梅贵人没了。”   “听说,是病得不成了,加上饥寒交迫,硬生生撑不下去了。”   薄予诗眉眼淡淡的,只当一阵风刮过去,并不放在心上:“知道了,去吧。”   -   仪鸾宫内,许贵人喝下一碗漆黑黑的药汁,皱着眉头用蜜饯清了清嘴里的苦味。   这是太医给她开的药,说是促排产后恶露,有助于身子恢复。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身子已经在生产的时候撑坏了,再难回到之前的状态了。   这样的她,皇上还怎么可能会宠幸?她的一辈子都完了,唯一念想就是她的女儿。   可再过两天,女儿也要送到毓和宫去,这叫她怎么接受?提前几天开始就食不下咽,不能安寝,坐个月子反而瘦了一圈。   她看着怀中的女儿,心中爱怜,可一想起那个没能活着生出来的儿子,又是心如刀割,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这一幕几乎日日都在上演,粉蝶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劝道:“小主,您宽宽心吧。公主虽去了毓和宫,可您还能时常看望,等您升到了一宫主位,也是有机会将公主接到身边来抚养的。”   “如今坐月子是最要紧的时候了,您若是不仔细保养坏了身子,将来又有谁会真正地疼爱公主呢?您看大公主,盈嫔才死的时候,皇上多疼爱她,如今不也渐渐疏忽了?”   “谁亲都不如亲娘亲,越是这样,您才越是要振作起来。”   许贵人知道,粉蝶这话是掏心窝子对她好的话,当下忙抹了抹眼泪:“是啊,我就算再哭,我的儿子也回不来了。可惜了我们母子三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这样没了,都是我不争气。如今若再护不住公主,我还有什么脸?就算是为了公主,我也得咬牙振作起来,不叫公主日后被人欺凌。”   粉蝶忙道:“正是这个道理,后宫里头,孩子的前途往往和生母绑在一处。就拿公主来说,若您一辈子都是个贵人,将来公主嫁人也轮不到什么好人家,可若您升到一宫主位,那公主的前途就能好上许多。”   许贵人深觉有理,正欲开口,谁知外头来人通传,说李常在和潘常在都来看望她了。   出了这样的事,许贵人的心情一直不好,其实没什么心情见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伤心里,也该多和人说说话,说不定心里头就能好受些。   于是她叫人把她们都请进来,又搬了两个凳子在床边的圆桌跟前。   潘常在与李常在撞到一处纯属凑巧,其实她们两个从去年开始就不怎么来往了,后来李常在投奔贵妃又得了宠,和潘常在就更没什么话说了。   李常在看不上潘常在蠢笨又到处见风使舵,潘常在也看不惯曾经在自己和葛宝林跟前小心讨好的人摇身一变比她得宠。   只是现在李常在和许贵人同住一宫,潘常在又巴结着许贵人,这才不得不维持着面上的和气。   如今两人一同进了屋内,给许贵人请安道:“妾身给许贵人请安。”   许贵人让乳母把公主抱下去,免得过了她们身上的寒气,这才说:“都起来吧,快坐,怎么今天这么有空都来了我这里?”   潘常在率先笑着开口:“姐姐这儿可真暖和,炭盆里烧的都是银丝碳吧?这炭就是比黑炭好,一点儿烟都看不见,按着规矩得从五品以上才能用呢。”   她惯会在许贵人跟前阿谀奉承哄她开心,许贵人心知肚明,但也没人会不喜欢奉承,当下心情就好了点:“不过是看我才生了公主,皇上特命人送来的,不值什么。”   李常在觑了眼潘常在,意有所指地笑道:“许贵人生了公主是大功,皇上垂怜也是理所应当,怎么有些人说出来倒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   许贵人双生子之事顺利过去,李常在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定了下来。   这段日子里,贵妃十分器重她,给了不少赏赐。她跟着贵妃,有时候还会遇见谈昭媛和周婉仪,虽是坐在几人中间的最下头,可也能说得上话。   人有了底气和气势,为人处世就会渐渐不一样,李常在虽然位分不如许贵人,可在许贵人跟前却不畏惧,更不讨好,这就比潘常在高出不少来了。   这会儿李常在反唇相讥,潘常在也不敢支吾,红着脸怒了一会儿,才低低骂了声:“不是好事难道还是坏事,得了些猫尿狗屁的,就挤兑起人来。”   李常在觑她,勾唇道:“再猫尿狗屁的,到底走到前头去了,总比墙头草强些。”   许贵人懒得听她们两人的恩怨,叫她们来是为了宽她的心,若是吵架还不如出去,嫌她不够烦吗?   尤其是这个李常在,她现在跟着贵妃,可比自己当初得脸多了。如今住在一个宫里,自己就算是位分高些,可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一想起贵妃,心里总是发虚。   这会儿来看自己,谁知道是探望还是来看好戏?   许贵人不高兴起来,皱起眉头道:“再吵都出去,以后也别进我的门了。”   李常在眼珠一转,忙赔笑道:“今儿本是来瞧你的,不过玩笑几句,倒惹你生气了。我带来了一些补身子的药,都是上好的,补身子最好。”说罢,身后的宫女将两份补药送了上来。   许贵人的脸色总算好了些,就在这时候,外头又有人传信,说岚贵嫔身边的雪娥带着两个宫女来了。 第120章 第 120 章:端倪   听见岚贵嫔的名号,在场的三人都脸色微变,微微错开头不说话了。   许贵人也想不通,她和岚贵嫔之间素无往来,甚至梅氏在的时候还曾与她商议要拿捏着师氏去害她,这会儿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巴巴让人给她送什么赏?   虽是如此,许贵人到底有些心虚,总觉得她暗地里对不起岚贵嫔。何况,每每对上她的时候,自己总是发憷,好似浑身被剥个干净被看了个底儿掉。   就私心论,她固然也想和岚贵嫔打好关系,她却知道自己做不到。   “快将人请进来吧,”许贵人清了清嗓子,又整理了一下衣裳,生怕在雪娥跟前失仪。   雪娥带着宫人们进去,看着这两位小主也有些意外,但她十分镇定,上前盈盈福身道:“奴婢给许贵人请安、给李常在、潘常在请安。”   “如今天冷了,娘娘挂心许贵人和小公主,特意命奴婢挑了些颜色鲜亮的料子送来。说给公主裁衣裳穿也好,许贵人自己做衣裳也好,望您不嫌弃粗笨,安心收下。”   许贵人微笑着点点头,大致瞧了一眼这些料子。这都是最上等的锦缎,哪里称得上粗笨?便是她最得宠的时候也没得过几匹。   岚贵嫔身边的人总是会说话,若平白无故拿些好料子来,倒像是施恩,好似她没见过这些,特意来显摆。可雪娥说得谦逊,又说是特意挑的,就让人听着格外舒服。   许贵人先是十分高兴,可转念一想便又有些伤心,她知道,这些好东西,岚贵嫔总不可能是不稀罕了才给她送来的。分明是可怜她们母女将要分离,怕她这个做母亲的会觉得委屈了孩子,所以尽拿些好的来,给孩子做成衣裳上身,也是生母的一份心。   想到这里,许贵人忍不住哭起来。她既可怜自己和公主命运悲哀,也感念岚贵嫔这样细腻的一份心,心中百感交集。   自从怀孕以后,皇上从来没看过她一回,底下的人猜着皇上的心思,对她也没有多上心,不过是体面客气罢了。   直到现在生了,她不争气没能生下皇子,只有一个公主,皇上就更冷了她,只升了贵人。   这段时日里,恐怕人人都背地里嘲笑她,笑话她,看她的好戏,谁肯为她想过半点?偏偏是岚贵嫔能想到这些,还送来这些好料子。   许贵人心中羞愧无比,直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当初听了梅氏的挑唆,把岚贵嫔当成抢了她们恩宠的敌人,在她最伤心最落魄的时候,反而是自己不肯亲近的人待自己好。   见许贵人哭的伤心,潘常在也看不出怎么回事,还以为是雪娥提到公主惹了许贵人伤心,但李常在却看出来了,许贵人这是感动了,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心思转得很快,当场就笑着说:“哟,娘娘真是好心思,这样好的布料若穿上身,公主定然欢喜。这是今年新贡的锦缎吧?我连见都没见过呢。”   潘常在不着痕迹的撇撇嘴,只觉得碍眼,挪开视线说:“咱们自然不配穿这么好的料子了,岚贵嫔娘娘向来大方,当初随手赏舒才人的衣裳也不差。”言外之意,是岚贵嫔也可怜她们母女,这才随手拿出来赏人的。   雪娥心中不快,但她时刻记着娘娘的交代,只将话带到,礼送到即可。许贵人怎么想都无妨,她的身份也不能和几位小主多说,于是她又福了福身:“小主,玉芙宫还有事要忙,奴婢今儿来就是为了送衣料,如今送到了,也该回去交差了。”   许贵人忙擦了擦眼泪:“紫蝶,去送送雪娥。”   雪娥轻轻颔首,行礼后带着玉芙宫的宫人离开了仪鸾宫,回去复命了。   李常在瞥了潘常在一眼,转头说着:“好了,许贵人快别哭了,娘娘赏下来这些好东西,你该开心才是啊。”   许贵人轻叹道:“我是该开心,只是心中……只是不明白娘娘怎么会想起我。”   她这话是觉得内疚,觉得自己不配被岚贵嫔惦记着,殊不知自己没直说的话落到李常在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李常在心思一转,轻笑道:“是啊,娘娘的心思,咱们怎么知道?只是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娘娘这会儿送来这么多好料子,确实奇怪,倒像是补偿似的。”   许贵人不明白,抬头问:“补偿什么?”   李常在拈着帕子:“嗐,我也是瞎说瞎想罢了,谁知道娘娘心里怎么想呢。我只是觉得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呢,你和娘娘之间又无交情,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送给齐贵仪?”   潘常在也凑了过来,觉得李常在这话倒是有理:“这么说也是,岚贵嫔再是受宠富贵,也没有把好东西随手赏人的道理。何况今儿又不是什么正日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赏什么人呢?”   “岚贵嫔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值得赏东西过来补偿?”许贵人现在学聪明了,不会三言两语就被挑拨,对潘常在的话有些不满,“照你这么说,皇上赏李常在东西也是补偿了?”   李常在愣了一下,没想到话说说成这样,当下反驳道:“皇上赏我自然是因为喜欢,胡说什么。”   潘常在脸上一臊,可她无暇顾及这些,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推测:“许姐姐,我说句心里话你千万别生气。当初你怀着胎的时候,我时常来找你,对你的胎象也算了解,你不觉得小皇子没生出来很奇怪吗?”   “当初负责你养胎的太医虽然不是资历深厚的老太医,可也妇科拿手,虽然脉象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双生子,只当不是来养,可他也说过你胎像不错,一开始产婆也说胎位看着正,生产时应该不会太受罪,可怎么生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的了?”   李常在心跳倏地漏了半拍,下意识找补道:“女子生产多凶险,便是太医医术再高明,也没人敢保证一定没问题。”她本想把矛头顺势转到岚贵嫔身上,没想到潘常在会揪着生产的事说这么多。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明明是双生胎,怀着的时候一切都好,怎么生的时候就这么艰难,硬生生把小皇子憋死在肚子里了?”潘常在叹了口气,“宫里的事,哪儿有表面这么简单?说不定是被人害了呢。”   李常在忍不住抠紧了手帕,强作镇定道:“这话也有些道理。只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连太医都没看出问题,你若是瞎说传出去了,咱们还要不要命了?”   “生产这件事本就是祸福相依,每个人情况不同,再一个也看天意。若真有人动了手脚,只看谁最慌,那就是最有可能的了。”   潘常在觉得说不定就是岚贵嫔干的,她才生下皇子,若由着许贵人生下双生胎,风头岂不是一下子就越过她了?   她们二人你一眼我一语,许贵人却再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开了般,满脑子都是潘常在的话。   这些时日里,她无时无刻都在懊悔为何自己这么不争气,为何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没生出来也许不是自己的错,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啊,双生龙凤胎,多么荣耀!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吉利的象征,哪怕是两个女儿,也足以成为一桩美谈了,更不必提是龙凤胎,或是两个皇子。   宫里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谁都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顺利生产。   许贵人心痛万分,万万没想到,她的孩子没生出来,竟有可能是被人害了。   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可又不敢十分确定,心中到底存了一个疑影儿。她忍不住想,若真是被人害了,那会是谁动的手?她平时又得罪了谁?   看着许贵人哭成泪人儿,李常在便想趁机离开,免得呆得时间长了反而起疑。她越发讨厌潘常在那个蠢货的嘴了,简直和葛宝林是天生一对,好死不死的说这么多做什么。   幸好许贵人不是那么聪明的人,恐怕想不到会是自己动的手。再说了,当时的产婆都已经离京,以后也不会再进宫,死无对证的事,就算起疑了又能怎么样?   她站起来说:“许贵人快别想了,且宽宽心吧,坐着月子的人,眼睛哭坏了就不好了。你好好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李常在都走了,潘常在看许贵人这情况是不会理自己了,只好站起来说:“许姐姐歇息吧,我下回再来看你。”   人很快从屋内走了个干净,许贵人的贴身宫女粉蝶忙把门扉的缝填上,抱怨道:“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把门关好,小主坐月子,怎么受得了风?”   她忍不住跟许贵人说嘴:“说是来看小主,一个空手来的,一个就拿了两盒补药,哪有岚贵嫔真心实意?偏是李常在嘴巧,好端端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了。”   许贵人原本哭得可怜,听见粉蝶的话后怔了下,缓缓看向了外头。 第121章 第 121 章:异国公主   从冬月到腊月,长安陆陆续续下了几场小雪。   天气变得严寒,除了不得不出门的时候,宫中愿意出去走动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出去办事的宫人,穿着厚实的冬衣,见宫廷内处处玉树银枝,白雪妆裹,虽是美景,却也萧索冻人。   腊月十五这一日,晨起皇上下了早朝便去了趟凤仪宫,正赶上凤仪宫里请安还没散。   她们原本正说着闲话,说入冬以后琅充仪身子更差了,现在起不来身子,只能在宫里养病,又说起林慎仪的病来,说她也是勉强撑着身子,吃了药都不见什么起色。   今年时气不好,入冬后宫里病的人多,就连年幼的几个皇子公主都多多少少染了风寒,皇后关心了众人,又特别交代了几个有孩子的嫔妃,每人格外赏了一篓银丝碳来。   银丝碳自然是不嫌多的了,只是玉芙宫那倒不缺。景儿许是随了她怕热不怕冷,这还不到半岁,身上就总是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似的。伺候他的乳母和嬷嬷最爱抱着他,说这是好事,说明小皇子气血足,身子壮。   薄予诗谢了恩才要坐下,谁知皇上却来了,只好又随众人起身向皇上请安。   “免礼,朕今儿来不过是说几句话。”皇上和皇后坐到了最上头的主位上,先问了皇后的身子如何,得知有了大大的缓解,方颔首道:“今年过年和往年不大一样,要更隆重,这事就交给贵妃和德妃去办。”   “前几日德妃的父亲从边疆传信过来,说胡安国和咱们大朔的通商去年做得不错,通商互惠,十分红火,胡安国今年特派了使臣前来朝贺,以表敬意。”   “胡安国虽只是靠近边疆的小国,可地势险要,正连通着西南边的圣寒国,圣寒国与大朔向来不睦,先帝在时也曾发动过几次冲突,因此胡安国不可小觑。朕之所以告诉你们,也是因为德妃父亲的书信中有写,说今年胡安国除了派来使臣,还派来了两位公主。”   贵妃微微蹙眉:“若是为了敬意,派王子出使岂非更好,派两位公主来,怕是存着连姻亲的意思。”   温玄戈淡声:“不错,胡安国派来两位公主,正是为了与咱们大朔联姻,所以才献上公主以求两国情谊更加紧密,估摸着现在使团已在路上了,年关前就能到长安。”   皇上正值壮年,最长的皇子也尚幼,胡安国仰仗大朔的丰富物资和强盛的国力,为了在两国之前求存,一次性送来两位公主,只能是献给皇上,以求两国关系紧密长久。   宫里又要添新人了,嫔妃们自然高兴不起来,谈昭媛想了想,问:“皇上可知是哪位公主?若是胡安国嫡出的公主,恐怕……”恐怕胡安国心存不轨。   温玄戈说道:“是两位庶出的公主,乃一母同胞,其母是胡安国国君的宠姬。”   双胞胎?这么说,那就说明除了结两国之好意外,此举是为了讨好皇上,而非存了更深的心思了。   这两年去了不少人,宫里的嫔妃原本现在不多,如今又来两位异国的公主,恐怕更要热闹了,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嫔妃们都不说话了,皇后才说:“既是胡安国的公主,臣妾到时候会好好安排,不会委屈了她们。”   温玄戈嗯了声:“此事礼部的人已经去办了,朕今日来是提前知会一声,叫你们心里提前有个准备。胡安国和咱们大朔国风不同,行事作风恐怕稍显粗野奔放,若是失了规矩,你们可多提点。”   所谓提点,便是要后宫和气,多多包容的意思了。虽是两个庶出的公主,过来也是小国讨好大国的献礼,可到底带着两国交好的目的来的,若公主在大朔受人欺负,闹得难听,传回胡安国便是轻视,自然不利于两国的关系。   看来,只要这两位公主不犯大错,不触碰到皇上的逆鳞,她们的待遇是不会差的。   只不过……到底是异族,以皇上的性格,或许会宠爱她们,但绝不会放下戒心。她们得时刻记得,这里是大朔,不是她们的母国,即使是他国的公主,来了也得敬仰大朔天子的龙威。   所以对于宫里进新人这件事,薄予诗没什么感觉。   也许是从她入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皇上的后宫总会更新换代,三年一选秀,中途还有昙花一现者。   就像开不尽的春花一样,不是这个人,也会是那个人,就像师氏,不也是忽然入宫的?   皇上的心意不能左右,更别提公主入宫算是国事,更不容任何人置喙。   幸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占据皇上的目光,更不是皇上全心全意的爱,这太愚蠢,也太可笑了。   只要她和景儿在皇上心中一直有一席之地,是旁人轻易不能代替的,那就足够他们母子屹立不倒了。   德妃问:“既是公主,进了后宫一同侍奉皇上自当姐妹相处,力求和睦。只是不知公主可会大朔官话?若是语言不通,怕是不便。”   温玄戈语气淡然:“听说都会说大朔的官话,只是入宫后要学学规矩,便是不擅长,天长地久的在大朔呆着也会说了。”   说罢,他起身道:“好了,建章殿还有政务,朕就先走了。”   皇后忙携嫔妃们起身恭送皇上,等皇上起驾后,许贵人才讷讷道:“宫里又要进新人了,还是两位公主……也不知公主容貌如何。”   周婉仪的情绪不好,转过视线扯唇道:“皇上既说了是宠姬所生,容貌岂会差。必然是送了绝色美人过来,否则若公主平平无奇,怎能起到让皇上开怀的效果?”   话音落下,在场的嫔妃们都不说话了,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宫里要进两个绝色美人,还是公主出身,在容貌和身份上就高出她们中的不少人一大截,怎会没有危机感。   皇上的恩宠终究有限,现在都争得你死我活,等公主来了只会分走更多。   在宫里要进新人这件事上,在座的嫔妃们空前一致的团结,尤其是那些位分稍低又没有子嗣的更甚。   薄予诗有儿子傍身自然不怕,和她一样有孩子的嫔妃都还算坐得住。毕竟一时的宠爱并不长久,有孩子才是长远之计,那两个公主,总算是天仙下凡又如何,不用想也知道是生不出的,皇上不可能让她们生。   所以,这里头最急的就是李常在和舒才人了,她们俩原本还小有恩宠,等公主来了,怕是就没了。   舒才人轻声问:“皇后娘娘,不知道公主入宫以后,皇上会给个什么位分?”   皇后思衬了番:“既是公主,自然不会低。只是她们是庶出,又无子嗣,恐怕皇上不会封为一宫主位。”   这和薄予诗想的是一样的,就她猜测来说,恐怕是正三品下到从五品上中间的位置,这还得看皇上的考量。   看着嫔妃们目露哀怨,隐隐不平的样子,贵妃觑着众人的神色开口了:“身为大朔的嫔妃,就该有大朔的气度和样子,做出一副哀怨的模样给谁看?后宫进的人还少么?”   “难道要等胡安国的公主来了,嘲笑咱们大朔的嫔妃个个心胸狭窄,浮躁气盛,见了她们如临大敌,好让胡安国的人嘲笑咱们大朔的女子吗?”   “就算是公主,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嫔妃,和你们是一样的,平时守什么规矩,往后还守什么规矩。”   不得不说,薄予诗虽然不喜贵妃,但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就算公主貌美又如何,这儿是大朔的地界,来了就要守大朔的规矩。她们本是小国出身,来了大朔就该让她们知道,大朔的女子是何气度,是何模样,如此才能让她们心悦诚服,生不出小觑的心思来。   若是未见人先漏了气势,觉得自己不如人,那就在一开始就短了人一截,还说什么以后。   闻言,皇后也点头说道:“贵妃说得不错,你们不必太在意此事,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就是了。离公主进宫还有段时日,再快也得年后才会正式册封,在此期间,关于公主的事本宫不希望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两国交好才是最要紧的。”   嫔妃们起身聆听皇后和贵妃教导,很快就各自散开回宫去了。   到了玉芙宫没多久,胡安国公主要进宫的消息就传遍了。一时间,宫人们茶余饭后都在暗中议论此事,好奇公主是何模样,来了又会怎么安排。   雪娥也忍不住好奇:“听说胡安国国土上大半草原,小半冻土,森林只有和咱们大朔接壤的地方才有一片,奴婢还听说,那儿的人和咱们长得不一样,不知道这貌美的公主又会是什么模样,性子好不好相处。”   薄予诗笑道:“胡安国生存不易,夹在咱们大朔和圣寒国之间左右为难,去年和咱们大朔通商吃到了好处,若非如此,胡安国的国君又怎么舍得送两个貌美的女儿来结两国之好?”   “胡安国到底和咱们接壤,模样想来不会差太远,听闻圣寒国皇室是银发蓝眼,十分奇异,那我才好奇呢。”   雪娥笑着说:“娘娘,您只有好奇,一点也不生气?”   乳母将景儿抱过来,递到了薄予诗怀中,她低头笑道:“纵是天仙,威胁不到我和景儿的位置,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她们若识趣,便和平相处,若不识趣,我也不是好拿捏的。” 第122章 第 122 章:新人   自从得知胡安国的两位公主将在年后进宫以后,嫔妃们罕见的和平,就连在每日去凤仪宫请安时都鲜少争吵斗嘴。   时间仿佛流水一般流逝,过得平静而又隐隐焦灼。   就这样,胡安国的使团于除夕前夜抵达长安,被礼部安排下榻,次日晚又在庆阳宫举办除夕宴,共贺新春,也欢迎胡安国的公主和使团到来。   涉及外宾,人数众多,此次的除夕晚宴非一宫主位不得参加,薄予诗正好在其列。   她也如愿见到了两位异邦公主,身材曼妙,十分年轻,说话的声音如黄鹂般动听,只是未能窥见其貌,她们都带着面纱。   据悉,胡安国未嫁的公主不在外男面前露脸,只有成婚以后才能让众人看到她们的真容。换句话来说,就是入宫之后才会知道她们是什么模样。   她们作为代表献上了胡安国的最高礼仪,一只纯黄金打造的山羊,还有香料和珠宝。此等诚意,皇上十分高兴,连着三日设宴款待,并亲自定下了两国姻亲,预计于元宵之后迎公主入宫。   日子定好之后,宫中预备着迎新主。皇后特意选了目前无人居住的景宸宫作为两位公主的寝宫,景宸宫既奢华又美丽,离皇上的建章殿也近,最为合适。   整个年节里,皇后就没停下来过,安排着修缮居所,命人准备册封的衣裳和宫人,筹备一切,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里。   终于,一切赶在正月十六之前完工。晨光刚亮时,便有皇家车马和接引的太监随行出宫迎接,迎两位公主入宫。   皇上册了两位公主为从四品嫔位,正是最讨巧的位分。嫔位之上太高了,恐时日稍长就会到主位,显得过分抬举,若嫔位之下则太低了,难免有轻视之意。   册为嫔位,给皇上留了晋封的空间,将来晋位更显两位公主受宠,利于两国长久和睦。   入宫的马车上,两位双胞胎公主笑着掀开帘子,其中一个容貌更娇俏活泼的用胡安语说着:“终于可以入宫了,不知道朔国的后宫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我们的金沙堡大气。”   另一位稍显安静些,眉眼更精致妩媚,微笑着说:“百姓们都看着呢,日珠,关上帘子吧。”   “朔国丰饶,长安如此热闹雄伟,后宫一定更加富饶美丽。半个月前参加宴席,庆阳宫的宫殿如此磅礴大气,想必后宫也不差。”   名唤日珠的公主只好放下帘子,不让窗外的百姓窥探到她们,但依旧兴致勃勃:“朔的国君很英俊,父皇之前说的时候,我还担心年纪大了。月银,她们说朔这边叫侍寝,你期待吗?”   月银矜持地微笑着,看向了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她们虽然一母同胞,却长得并不一样,一个更娇俏灵动,一个更妩媚沉静,但都是难得的美人:“父皇的后宫凶险重重,朔国皇帝的后宫也人数不少,恐怕十分复杂。我在想,她们能不能容下我们。”   听到这话,日珠扬起漂亮的眼睛,满是骄傲:“我们是胡安国的公主,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日与月,我们奉父皇之命来到朔国,注定要成为皇帝的宠妃,她们怎么和我们比?”   “只要有皇帝的宠爱,我们就能和母妃一样,在后宫过上比皇后更尊贵的生活。”   月银摸上日珠的脸颊,笑着说:“听说,后宫的女人都很十分美丽。”   日珠不服气地翘起红唇:“我才不信,这个世界上比我们姐妹更漂亮的人还没出生,就算有,她也争不过我们。”   说完,日珠笑盈盈地靠在了月银的肩膀上,马车的嗒嗒声回响在耳边,毓庆门很快就到了。   历来新嫔妃入宫都要走毓庆门,唯有皇后和皇上大婚时才能走正门。她们从马车上被人扶下来,身边跟着八个胡安国的侍女,负责接引的太监被两人特别的美貌惊了一瞬,匆忙行礼道:“两位主子,您的宫殿被皇后娘娘安排在景宸宫,还请和奴才来吧。”   日珠与月银点点头,从毓庆门往景宸宫去,一路上,日珠都在好奇地四处查看。   接引太监恭敬地为她们挨个解说,还着重说了景宸宫的美丽与尊贵,日珠显然十分高兴,甚至给了他一颗红宝石作为打赏。   等到了景宸宫,日珠与月银又分别参观了自己的寝殿,见了伺候自己的宫人,看到殿内还有许多胡安国的布置,心中更加高兴。   “两位主子还请好好歇息,教你们规矩的嬷嬷已经在路上了。三日后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规矩学好之后就能正式挂上名牒,可以开始侍寝了。”   日珠与月银乃一母同胞,都姓胡安国的国姓阿塔斯,所以为了区分,便以她们各自名字中的一个字作为封号以示尊贵,日珠为珠嫔,月银为月嫔。   -   珠嫔与月嫔入宫后,宫里明显暗涌起来,不少人暗中打探。   雪娥作为宫中最八面玲珑的情报收集手,第一时间就去找人问了情况,只是可惜她们两位今日没有出门,所以不曾见到真容。   薄予诗用过晚膳后正净口洗手,雪娥从外面进来,冷得跺跺脚,说着:“见过的人都说,珠嫔与月嫔长得不一样,只是能看出是姐妹,容貌有相似之处。说她们和咱们长的不同,大眼睛,高鼻梁,脸却小,身段妖娆,的确是非常美丽。”   她擦用锦帕擦干净手,眉眼抬都不抬:“宫里的女人哪个没有三分颜色,性情和心智才是长久立身之本。”若皇上单纯是个好色之徒,自然越美丽的女子越容易受宠,可皇上虽然也是个正常男人,会对美色动心,他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宫中人人都对珠嫔和月嫔忌惮不已,因为她们初封就是嫔位,身份高贵,又貌美非常,总觉得她们两个来了,就会抢走皇上所有的恩宠,将她们衬托的黯然失色。   但薄予诗实在想不出半点值得她上心的理由,顶多会有些好奇而已。这并非是因为她自己也生得一副绝色容貌才有的自负,而是她很清楚,美貌只是一个敲门砖,再美的人看久了也不过如此,能长久留在皇上身边的,往往要给他最需要的东西。   雪娥就不明白娘娘为何这样说,因为在她看来,男人都是好色的,在皇上那个位置就更是了。两个新来的美人来了,皇上定然会色心大起,宠爱新人,到时候来玉芙宫的次数就会少,谁知道久而久之娘娘会不会失宠,或是从此就淡了下去?   身为娘娘的贴身宫女,最值得信任的心腹,她有责任和义务去对珠嫔和月嫔有更多的了解,好让娘娘立于不败之地:“刚来倒看不出什么性情,只是听说……珠嫔性子活泼,高兴的时候甚至在宫里跳起胡安国的舞蹈,月嫔倒安静很多。”   薄予诗笑道:“那这样看来,月嫔或许比珠嫔聪明一点。”   “珠嫔是姐姐,月嫔是妹妹呢。”雪娥好奇地说,“一母同胞,竟然性格这么不一样,真是神奇。”   “天地造物总是千变万化的,”薄予诗伸出手,“去取花汁子来吧,该染指甲了。”   雪娥诶了一声,起身去取已经腌渍好的花汁子,她坐在圆凳上,又点了一盏烛火,认认真真包起指甲来。   才包好两个,宫外传来皇上驾到的唱礼声,人来得很快,她才松手,皇上已经进到殿内了。   雪娥忙站在一侧行礼,薄予诗的手还在桌子上放着,她没急着起身,反而朝皇上摊开手:“皇上来了,还请恕臣妾未能起身迎接之罪,臣妾弄这玩意儿不方便。”   温玄戈还是第一次见到女人染指甲,觉得有些意思:“朕只知道你的指甲好看,却不知是怎么来的,你教朕,朕给你染。”   薄予诗用那只没染的手轻轻托住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嗯——皇上手生,若给臣妾涂坏了,臣妾该怎么罚您才好?”   烛光下,她的眸秋水盈盈,此时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雪娥已经带着殿内的宫女悄悄退下了,此时殿内没别人,温玄戈淡笑道:“若是朕染坏了,今儿就任凭爱妃使唤,如何?”   薄予诗笑了:“皇上说得轻巧,难道臣妾让您给臣妾端茶倒水、按摩揉肩,您也会做不成?就算您愿意,臣妾也不敢使唤天子。”   “这话旁人说就罢了,你使唤得还少?”他长臂一揽,将细腰带入怀中,只觉她寝衣单薄,腰肢格外柔软,乌亮的长发恰好垂在手上,痒痒的,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你不是最娇气了,要朕停的时候朕就非得停不可么?”温玄戈压低了声音,懒得染什么指甲了,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来,搁在了床榻上。   “您……”   孟浪二字尚未说出口,薄予诗的双颊很快染上绯色,惊呼声被吻封缄,遂即帷幔落下,鸳鸯交颈,又是许久的春色不提。 第123章 第 123 章:阴阳   此后,皇上又连着在玉芙宫歇了两日,惹得众人艳羡。   正月十九日晨起,天仍擦黑便飘起了薄薄的雪花。薄予诗起来盥洗更衣,梳妆打扮,收拾妥帖后坐轿去了凤仪宫。   今天是珠嫔和月嫔正式觐见皇后和其余嫔妃的日子,她身为一宫主位理应早到,也好看看她们二人究竟是何模样性情。   抱着一样想法的人不少,才进凤仪宫,就见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凤仪宫的正殿内烧着暖和的地龙,宫人们早已备好了垫肚子的茶点,嫔妃们三两偏头聊着天,见是岚贵嫔来了,忙起身道:“给岚贵嫔娘娘请安。”   薄予诗坐在位置上,温声道:“都起来吧,你们来得倒早。”   许贵人忙说:“还不是因为珠嫔和月嫔要来觐见,妾身可不敢迟了。”   “珠嫔和月嫔来也是觐见皇后娘娘,和许贵人你有什么关系?”葛宝林淡淡道,“好奇就是好奇,扯什么大旗。”   李常在端着茶杯端庄地坐着,嘴边带着笑:“哎哟,咱们是最清闲的人了,来得早也是应当的。哪像岚贵嫔娘娘侍奉皇上辛苦,还能到的这么早,那才是叫妾身佩服。”   薄予诗看她一眼,神色淡淡:“侍奉皇上和皇后是本宫的本分,自然是醒了就赶着过来,说不上佩不佩服。倒是听说李常在近来忙着帮衬贵妃娘娘十分辛苦,今儿来得早,还如此体恤本宫,这才是难得。”   潘常在本就不喜欢李常在,见她吃瘪立马补了句:“娘娘说笑了,李常在又不必侍奉皇上,自然哪儿是热灶往哪儿钻了,她可是殷勤得很呢。”   自年前开始,李常在就没有再被皇上召见过,眼看宫里又来新人了,她当然着急,只能在贵妃身边多露脸,好求一个得宠的机会。   这会儿脸上一臊,也不敢再说了:“妾身无德无才,能够帮上贵妃娘娘一星半点就是上天赐下的福气了,不敢说辛苦不辛苦。”   葛宝林扯扯唇:“李常在,不是我说,你啊就是没福气,吃了嘴笨还不会巴结的亏。瞧人家舒才人,不就费尽心思攀上高枝了?现在可比你强。”   舒才人可不是以前那么好欺负的了,她有封号,位分又比这些人高,这会儿呛起人来也不好听:“是吗?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本事,多亏了葛宝林说明白了给我听。只是可惜了,葛宝林既然这么聪明,怎么入宫两年了却从常在成了宝林?我倒是不明白了。”   葛宝林被戳中了痛楚,怒道:“就算是宝林,也比你趋炎附势来的光彩!”两年过去,天启七年入宫的嫔妃们都有长进。   除去死的了那些不算,所有嫔妃的位分都多多少少的晋了,甚至有几个孩子都生了。只有她,初封时是常在,两年过去却是宝林,和宫里位分最低的魏宝林成了一路货色。   如今被人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她心里怎么能不恨?她巴不得这些人都死,都被她踩在脚下,那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就在这时,凤仪宫门前传来唱礼,说珠嫔和月嫔到,在座的嫔妃们才停止了这场争执。   只不过珠嫔和月嫔没有进来,而是先等在偏殿里,等皇后和贵妃等来了,才出来正式行大礼拜见。   很快,凤仪宫该来的人都来齐了,皇后娘娘也走了出来。   珠嫔和月嫔走进来,按着嬷嬷教的规矩跪下,给皇后和贵妃、德妃这样有协理后宫之权的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德妃娘娘请安。”   只听她们大朔官话说得还不错,虽然有些口音,可口齿伶俐,沟通不成问题。再细看,她们今儿都穿着大朔的服制,身上的宫裙是用最好的织锦裁制而成的,十分华丽、柔软,但仍然能看出她们妖娆的身段。   皇后柔声命她们起身,众人这才看清她们二人的容貌,只见她们果然生得美极了,肤色虽不如大朔女子白皙,五官也没有大朔女子那般柔和,但更深邃,也更精致,带着一种大胆的风情,别有一番异域的美感。   珠嫔知道这些嫔妃都在打量她,但她毫不怯场,眼角眉梢都飞扬着自信和骄傲。而月嫔就文静许多,微微垂着眉眼,等候着皇后的教导。   皇后先关怀了她们在宫中的起居,又说了一些后宫的规矩,众人和睦之类的话,便让她们坐下了。   她们的位置比孟嫔更靠前,因此按着位分,就坐在薄予诗旁边的位置上。   第一次觐见皇后,珠嫔只觉得哪儿都很新鲜,她抬起漂亮的眼睛打量着,只觉得皇后的凤仪宫比她们所住的景宸宫更大,更气派。   薄予诗近距离观察着她,便看到珠嫔忽而转头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岚贵嫔吧?听说皇上这几天都是歇在你那的。”   雪娥有些不悦道:“珠嫔主子,按规矩,您该称娘娘一声您。大朔尊卑有别,如此有些失礼了。”   薄予诗淡笑道:“无妨,珠嫔初来乍到,规矩还没学会,将来自然就知道了。”   珠嫔却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你是宫中的下人,怎敢这样和我说话?在我们胡安国,下人未经允许,是不配和主人说话的。你说着尊卑有别,怎么对我却没有尊重?”   薄予诗微微偏头:“雪娥。”   雪娥立刻福身低头,不情不愿地说:“奴婢只是一时情急,担心娘娘被冒犯了,还请嫔主宽恕。”   珠嫔明显没有消气,还是月嫔微笑着说:“是姐姐有错在先,我替姐姐向娘娘道歉。”说完,月嫔就站起来向薄予诗行了礼。   薄予诗淡淡地垂眼看着她,心道月嫔果然比珠嫔聪明不少,她这样善解人意的一行礼,恐怕满宫都要出去传,说珠嫔和月嫔第一日觐见,就被岚贵嫔刁难了,既能显得她们懂事可怜,又抹黑了薄予诗的名声。   可惜,若仅靠这样的手段就想让她吃亏,那她可就小瞧薄予诗了。   薄予诗理所应当地承受了,笑着说:“月嫔何须多礼?本宫又不是刻薄张狂之人。何况你们才入宫中,不清楚大朔的规矩在所难免。本宫听说有教习嬷嬷在景宸宫教你们规矩,可见她教的不好,竟让你们才来请安就闹出笑话。”   “本宫入宫的时间长一点,见新人来了,也是满心喜欢。不如这样,当初教本宫规矩的嬷嬷不错,本宫就做主将她指到你们宫里去。你们不必怕她教不会,本宫会告诉她,不怕学得慢,定要你们学会了才好。”   说罢,不知是谁偷偷笑出了声,引得其他嫔妃也笑起来。   薄予诗一向是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分,人欺我一寸,我还人三寸的主儿,平时看着好说话,可一旦惹了她,她有的是法子折腾你。   这珠嫔本就无礼在前,又不知悔改在后,月嫔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意思,却偏偏专门起身行礼致歉。薄予诗绝口不提雪娥之过,理所应当的把错都加在了珠嫔身上,还阴阳她们规矩学的不好,要再找个嬷嬷过去慢慢教,直到教会了为止。   她们两个本就规矩学好了才能侍寝,薄予诗这样做,无疑是告诉她们,规矩若学不好,她没消气,侍寝就不用想了。   最气人的是,她还用一种既宽厚又温和的语气说出来,好似满心都为她们着想,实则下马威已经给够了。   齐贵仪淡笑着无奈摇头,心道她就算生了孩子也还是这个脾气,这两个人可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薄予诗阴阳完,珠嫔甚至没反应过来,说道:“我们……”   后面的话没说完,月嫔已经拉了她一把,低头说:“多谢娘娘好意,嫔妾十分感激。只是宫中嬷嬷教得很好,都是嫔妾官话说的不好,才让娘娘误会,嫔妾和珠嫔一定好好学习,不再闹出这样的误会。”   误会?月嫔果然聪明些。   薄予诗自然不会在今日太为难两个新入宫的异国公主了,于是便说:“那也好,月嫔快快请起吧。否则说出去,倒成了本宫不近人情了。”   见气氛僵了点,皇后紧接着打起圆场,又关怀起珠嫔与月嫔。事关两国盟好,她不会让人将这件小事当成个事说出去,否则皇上知道了也会不悦。   请安散了以后,皇后又命人给珠嫔和月嫔赏赐,让她们回去好好歇息了。   出了宫门以后,珠嫔有些不高兴,月嫔扯扯她,示意别在这说,两人带着宫女一起往景宸宫的方向走了。   葛宝林见状忙跟上去,福身道:“两位嫔主不知可有空闲?妾身见两位嫔主十分仰慕,想多亲近一二。”   珠嫔原本就不高兴,这会儿见葛宝林衣裳寒酸,看起来就不像有脸面的人,才懒得应付她:“你是谁,也配和我们说话?”   在胡安国,身份和地位就代表一切,在她父皇的后宫里,身份低的女人和奴才没有两样,都要卑躬屈膝的侍奉主人。   所以珠嫔根本就看不上葛宝林,更不理解她怎么有胆子过来说话,还是月嫔开口了:“你是?”   葛宝林忍着屈辱,低头道:“妾身是葛宝林,住在棠梨宫。”   身后的宫女低声为珠嫔和月嫔大致说了一下,珠嫔眼中的轻蔑也丝毫没少:“等你爬到更高的位置再来吧,我可没空听你乞讨。” 第124章 第 124 章:争执   葛宝林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却恨得牙根痒痒,连身子都颤抖起来。珠嫔不过初来乍到,居然敢如此看不起她,还说什么乞讨,把她当成过来要饭的人了吗?   长这么大以来,葛宝林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就算是宫里再狗眼看人低的人,都不曾把她当成过叫花子,这个珠嫔简直是不知好歹。   若不是看她一开始就招惹了岚贵嫔,她才不会腆着脸过来和她们说话。   真是两个蠢货,初来乍到,连人都没分清就敢肆意树敌。好不容易有人过来说话,正是了解情况的好时机,竟敢这样对她。   葛宝林气得浑身发抖,可她的恨又能和谁诉说?满宫之中,竟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看着珠嫔高高在上的眼神,她简直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嘴,可她不能。因为一旦这样做了,吃亏的还是只有自己。   就是这种满腔怒火又无可奈何的滋味,叫她的恨意越发汹涌,她恨所有不把她当人看的人,恨这个后宫,也恨家中的人为何偏偏把她送进宫里来。   她站直了身子,红着眼盯着珠嫔:“珠嫔何苦如此刻薄!你我都是皇上的嫔妃,我固然位分不如你,可也容不得你这般羞辱。”   月嫔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看出眼前的葛宝林情绪不对,她拉着珠嫔想要往后退,可珠嫔却被葛宝林激得火更大了,上前就重重甩了葛宝林一个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和我说话?低贱之人就是低贱之人,像你这样的女人,在我们胡安国是要砍断手脚丢去喂狼的,我已经很仁慈了。”   月薪忙拉着珠嫔说:“好了好了,葛宝林,有什么事还是下回再说吧。我和珠嫔才来宫中不久,还不清楚这里的规矩。我们胡安国人爱恨分明,直来直去,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请多包涵。”   说罢,她匆匆带着珠嫔回到景宸宫去,沉声道:“姐姐,你怎么可以在宫里动手打人?”   珠嫔气得砸碎了一个杯子:“我为什么不能打她,她只是一个宝林,我的位分比她高出这么多,我还不能打她了吗?”   “那个岚贵嫔,明明就是在嘲笑我们,欺负我们,我们忍了就算了,她一个宝林居然也在我身边大喊大叫。要是在胡安国,我定要告诉父皇,让她们在外头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   月嫔让宫里的人先退下,哄着她坐下说:“可我们现在是在朔国,即使我们是来自胡安国的公主,也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大朔和我们那不同,只有地位足够高的人才有权利处罚她们。再说了,葛宝林不算什么,你要是真的讨厌她,找个机会杀了就是,何必这么生气。”   珠嫔愣了一下,漂亮脸蛋上的怒容消了点:“我没想让她死,我只是气不过,她居然这么大胆,竟然唐突我们。”   月嫔笑着说:“不过也好,今天闹起来,正是一个提前见到皇上的好机会。我们虽是异国人,可也是皇上的女人,他不会忍心我们受欺负。”   “父皇曾经说过,朔国的人心思深。他们注重礼仪和规矩,为人含蓄,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要学着在这里生存。”   珠嫔突然有点委屈,抱着月嫔流下了眼泪:“我不喜欢这儿。”   月嫔拍着她的肩头,用胡安语呢喃道:“可是我们注定回不去草原了,这是我们光荣的使命。”   珠嫔不说话了,月嫔才传唤起外面的宫女,叫她们派人去一趟建章殿,就说珠嫔与月嫔求见。   -   傍晚的时候,雪娥从外头回来,告诉薄予诗皇上赏了珠嫔和月嫔不少东西,两人从建章殿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笑。   薄予诗淡淡的:“第一次觐见就吃了我一个下马威,身为公主自然心中不悦,找皇上告状也是情理之中。”   雪娥撇撇嘴:“听说珠嫔还打了葛宝林,葛宝林这回倒有心眼子了,回去就说自己病了。”   薄予诗笑了下:“那葛宝林为何会被珠嫔打,这事你打听了吗?葛宝林一个人住在棠梨宫里,跟景宸宫可不顺路,她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打,这事有蹊跷。”   雪娥纳罕道:“说来也怪,奴婢听说是葛宝林只是想上前攀谈,不料却受到珠嫔羞辱,她气不过辩了一句,珠嫔就直接打了她。”   “葛宝林在宫中无朋友,如今来了新人,想有个能说话的人也能理解。不过这珠嫔也太猖狂了,不想理会葛宝林走就是了,才进宫几天就敢打宫中嫔妃,她的位分可不够看。”雪娥小声嘀咕,仍是气不过,“何况今儿在凤仪宫的时候,她着实可恨,居然那样和您说话还不知悔改。”   薄予诗摇摇头,端起杯盏抿了两口:“这事没那么简单,得分两个部分来看。”   “首先是葛宝林,她在宫中没人理会是事实,可她就算是想找个人说话,也绝对不会找上来自异国的两个公主。一来她们没有共同话题,此前又无交情,二来以葛宝林的身份和地位,她还配不上和她们交友。再结合今日在凤仪宫的事,葛宝林这么做恐怕是为了借机再挑拨我和珠嫔的关系,只是她没想到珠嫔的性子会如此目中无人,性情娇纵,竟然打了她。”   雪娥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瞪大了眼睛:“葛宝林真是天杀的胆子,她不反思己过好好做人就罢了,居然暗中记恨您,还想挑拨珠嫔跟您作对。”   薄予诗点头,缓缓说:“再说珠嫔与月嫔,胡安国的风气本就和大朔不同,即使公主今日有错又打了葛宝林,皇上也不会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公主毕竟是初来乍到,朝野内外都把这当做是两国修好的象征,即使言语冒犯,规矩不好,那也是公主不熟悉这里的缘故,故而只会多加安抚。”   雪娥愤愤不平:“那岂不是她们以后就能在宫里横着走了?做错了事就说是不懂规矩,该罚的时候又说是两国交好,这不是养了个祖宗在宫里,谁还惹得起?”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薄予诗轻笑道:“咱们大朔国富力强,岂是胡安国可比的?皇上不会允许胡安国的人在大朔撒野。”   “所以,初来乍到有初来乍到的好,可时间长了,初来乍到四个字还会好使?即使到时候皇上不会再因这句话宽恕珠嫔,但珠嫔不知道啊,她只会觉得皇上宠爱她,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娇纵丝毫未改,再踩到皇上的底线,那就是找死了。”   雪娥恍然大悟:“所以……”   月娥从耳房撩了帘子进来,笑着说:“所以不管珠嫔怎么样,只要不碍了咱们的事,咱们就只管看戏,等时间长了,她自然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雪娥眉开眼笑,又放心起来:“听您这么说,奴婢心里就放心多了。今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听见人议论皇上赏赐了景宸宫多少东西,还有人说主子将来恐怕要失宠了,皇上都没给您颜面。”   “哼,不长眼的东西,咱们玉芙宫什么没有?想看咱们的笑话,下辈子吧!”   但月娥眉眼之间仍然有些忧愁,担心道:“虽是如此,可在这件事上,皇上到底是偏心了珠嫔。何况珠嫔与月嫔这般花容月貌,整个后宫也没几人能出其右,奴婢也怕皇上会冷落了娘娘。”   薄予诗能猜得准珠嫔与葛宝林,可皇上的心思,说实话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摸清。   她只知道皇上最在乎的是天下江山,是皇权稳固,是社稷安康,只要不踩这些底线,便可保性命无忧。   但在男女之事上,他的心思显然更加多变。   虽然如今待她和景儿都极好,可谁又能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就像如今,她宫里还有一个皇上的眼线呢。   何况美人在前,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就更别提一亲芳泽了,这珠嫔与月嫔还是双胞胎,想来是要得宠一阵子的。   她摆摆手:“我都占着后宫春色这么久了,总该让别人风光风光,否则招了全宫人的恨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了,皇上宠别人归宠别人,我这他是忘不了的。”   -   往后的一个多月里,果然是珠嫔与月嫔最为得宠。开始侍寝之后,皇帝每每进后宫,十有八九是她们陪着,一时风头无两,赏赐无数,甚至有人说,她们得宠的程度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岚贵嫔,不少有人暗中看笑话,猜测岚贵嫔定然是大发雷霆。   但薄予诗本人看得淡,甚至称得上气定神闲。   如今才进三月上旬,正是长安春风和暖四处花开的时候,她日日都带着景儿出去散心,日子过得悠闲惬意,外头人说什么她权当没听见。   御花园里晴光正好,花丛里蝴蝶飞舞,看得景儿眉开眼笑,薄予诗站在一树桃花下,伸手去接被风吹过的花瓣。   她想起自己才进宫的时候,住在玉芙宫的绮绿馆,院内也栽了一棵这么大的桃树,春天桃花开的旺盛,她就在树下踢毽子,误引了皇上前来。   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两年就过去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花丛后头却渐渐传来争执的声音。薄予诗看了眼雪娥,雪娥立刻会意,高声道:“是谁在哪儿吵闹,娘娘在这,还不过来请安?” 第125章 第 125 章:偏心谁?   不多时,几个人身影从花丛后头走了出来,薄予诗定睛一看,是珠嫔与周婉仪起了龃龉。   她又往后看了一眼,见月嫔没在,这倒是稀奇。向来这两姐妹是形影不离,今日也有珠嫔独自一人出来的时候。   薄予诗瞧了一眼,就见周婉仪气得脸都红了,可还是规规矩矩地低头向她请安,珠嫔则瞪着眼睛,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随意屈了屈膝:“嫔妾给岚贵嫔娘娘请安。”   “本宫在御花园赏景,不想听见有人争执,出了什么事?”她淡淡笑着,丝毫不提让她们二人起身的意思。   周婉仪只好保持着福身行礼的姿势,语气却像遇见了救星:“娘娘明鉴,这都是珠嫔的错!嫔妾不过是让宫女去折一只花来,谁知珠嫔却说是她先看上的,轮不到嫔妾去摘。”   “若当真如此,嫔妾又岂会刻意争执,可明明是嫔妾的宫女已经摘了下来,珠嫔路过还硬要夺去。若是珠嫔当真喜爱,嫔妾也不是不懂尊卑的人,自会亲手奉上,可珠嫔的宫女抢过来之后就砸在了地上,这分明是对嫔妾的刻意羞辱!嫔妾纵然位分不如珠嫔高,可也咽不下这口气,这才起了争执。”   周婉仪知道珠嫔两姐妹近来得宠,这些日子里,即使看着她们衣着华贵四处张扬,她也不曾多说过一句,还按着表姐的叮嘱再三忍耐,不喜欢就离得远远的。   谁知这一忍再忍,换来的竟然是珠嫔的轻视和欺辱,周婉仪也是有脾气的人,这还怎么忍得住。   何况她无宠有段日子了,这段日子看珠嫔她们得宠是心烦碍眼,如今珠嫔这样欺辱她,她自是压抑不住,将心里的不痛快都骂了出去。   珠嫔扬起娇俏的下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向来学规矩的时候都说大朔尊卑分明,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这不过是区区一只花而已,我位分比你高出不少,自然是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若是皇上知道了,定然将这御花园里的花都赏给我,你又能怎么样?就算是你和岚贵嫔告状了,岚贵嫔也没资格处罚我!”   薄予诗玩味地看着珠嫔:“珠嫔的规矩学好了?”   听见岚贵嫔和自己说话,珠嫔扬起的下巴这才低了点,略带敌意的看着她:“嫔妾已经侍寝这么多次了,自然是学好了。”   皇上的后宫里,这些主位除了皇后娘娘珠嫔一个都不喜欢,个个高高在上,冷冷淡淡,看她的眼神让她一点都不舒服。   但要说最不喜欢的,无疑是岚贵嫔了。   珠嫔从来都没忘记过,她刚去给皇后请安那天,岚贵嫔就给了她好大的威风,幸好皇上安抚了她。   何况她知道,之前最得宠的就是岚贵嫔,她当然不服,缠着皇上问为什么喜欢她,但皇上却不回答,只轻轻笑着说如今在她这,最喜欢的就是她。   男人三心二意是常态,珠嫔不怕,她一定会让皇上更喜欢她的,可每次看到岚贵嫔,她还是心里不舒服。   就好像在她面前,她所有的骄傲都不算骄傲,就连她一向最自负的美貌,在岚贵嫔面前也顶多算是势均力敌而已。   尤其是看着岚贵嫔的模样,一想到她居然和自己一样大就坐上了一宫主位,还有了儿子,心里的不平和不舒服就更甚了。   薄予诗看着她的神色和表情,笑着说:“既然学好了,怎么做得出如此恃宠而骄的事?何况本宫瞧你不像规矩学好了的样子,不如你扭头看看周婉仪,她可比你规矩得多。”   珠嫔原本还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转头看了一眼周婉仪,见她居然还屈膝行着礼,这才意识到,原来岚贵嫔根本没让她起身。   可是珠嫔从小就是胡安国国君的掌上明珠,被娇惯着长大,入宫后皇上也宠着,怎么肯再做小伏低地屈膝下去?在她看来,岚贵嫔这是故意在欺负她,她和周婉仪明明是一伙的!   再说了,就算是皇上,也从来都没有让她一直行礼不起来过,皇后也十分温和,岚贵嫔又凭什么?   所以她仰着脖子不肯再次行礼,也不肯认错:“娘娘这是故意在挑嫔妾的错,可是嫔妾又有什么错?”   她十分自信自己的得宠,想要皇上来救她:“不如派人去请皇上,让皇上来看嫔妾到底错了没有。”   请皇上来?   薄予诗看着她那张明艳俏丽的脸蛋,笑着摇了摇头。   但她摇头不是怕了这个提议,而是觉得珠嫔的脑子实在简单,竟像一根空心菜,直来直去到处树敌而不自知。   她以为,有皇上的宠爱就能在后宫无往而不利,简直没有比这更蠢的想法了。当初的盈嫔比她更骄纵,可结果呢?恐怕尸身早就化成灰了。   也许在胡安国的时候,她这样没什么问题。可在大朔,这个到处都是人精的地方,她这样简直是找死。   与她一母同胞的月嫔虽比她聪明不少,可皇上似乎更喜欢珠嫔一些。   “去请皇上过来,就说珠嫔在本宫这受了委屈。”薄予诗也想看看,皇上对珠嫔究竟如何,如今对她又如何。   身后的仪仗内很快跑出去一个速度快的小太监,珠嫔却傻眼了,没想到岚贵嫔真的会去请皇上来。   她既诧异,可又有些期盼,盼着皇上能赶快来护着她,狠狠地给这些人惩罚,好让她们以后见了自己都要客客气气的。   周婉仪行李了许久,忍不住身子晃了一下,薄予诗抬眼看她:“好了,免礼吧,你向来懂规矩。”   她低头颔首,不敢领受夸奖,可同时也忍不住隐隐期盼,期盼皇上来了能惩罚珠嫔,为她讨回公道。   毕竟,自从去年开始她就很少侍寝,算算时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皇上了……   消息传到建章殿的时候,温玄戈才会见完大臣,正在殿内翻阅古籍,听刘康全说是岚贵嫔欺负了珠嫔,他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可再一想,却又觉得不是不可能,这像是她会干出来的事。   如今虽然生了景儿,在他跟前都比之前柔和多了,可他却从来没忘记过薄予诗是一个胆大又很有想法的主儿,真恼起来连他也只能服软的份。   但薄予诗从来都不会故意刁难人,更不是浮躁跋扈之人,今儿能闹到他跟前,十有八九是珠嫔娇纵惹到了她跟前。   温玄戈早知道珠嫔的事迹,宫里的事他大致也听刘康全说了一耳朵,只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他从来不放进眼里去。说白了,她和月嫔到底是刚来大朔,还保留着在胡安国的习惯也是有的。   只要不过分,不犯大错,没有公主刚来就惩处的道理,免得再闹出什么不好听的风言风语来。   与胡安国之间,若非必要,他还是希望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才不费一兵一卒的防着圣寒国。   温玄戈搁下书起身,迈出了建章殿的门槛:“左右这会儿无事,走吧。”   明黄色的肩舆从宫道上出现的时候,珠嫔和周婉仪都有些激动,薄予诗却十分平静,只噙着淡淡的笑坐在身后的凉亭等着。   等皇上的仪仗进到御花园里,她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二人的最前头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温玄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伸手去扶她:“起来吧,景儿呢?”   薄予诗站起来笑着说:“怕冷风吹久了,臣妾就让人先把他抱回去了。”   温玄戈嗯一声:“春捂秋冻,春日里最爱招病,仔细些也好。朕听说珠嫔受委屈了,怎么回事?”   旁边的珠嫔看不惯皇上亲自去扶岚贵嫔,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于是立马娇嗔着就过去挽皇上的手臂:“皇上!您来了也不看看嫔妾,嫔妾等得好苦。”   温玄戈轻笑着说:“都站着干什么,坐下说。”说着,他和薄予诗一起坐进了凉亭内,珠嫔也立马跟过来坐在了旁边。   薄予诗瞥了眼珠嫔紧挽着皇上的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早听说珠嫔得宠,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皇上和珠嫔真是情谊甚笃,臣妾在这倒是碍事了。”   珠嫔眼角眉梢忍不住得意,她撒起娇可是没有人挡得住。   但凉凉的语气却听得温玄戈心里发毛,转头一看,薄予诗的脸色果然不大好。   他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恐怕她心里吃味却又忍着不说,这会儿当着人前,他若再不哄着点,怕是下回再想进玉芙宫的门又不能了。   温玄戈皱眉将珠嫔推开:“好了,在外也该注意仪态。”   珠嫔有些委屈,可她不敢违抗圣意,只好把刚刚受的委屈一五一十的说了,但她简化了自己和周婉仪的部分,着重说了岚贵嫔让她站规矩的部分。   本以为皇上会向着她,再不济也得口头替她说两句,谁知皇上说:“岚贵嫔位分比你高,又是一宫主位,她不让你起来也是合情合理,你就做到她满意就是了。”   珠嫔顿时委屈地撅起嘴:“可是嫔妾又没惹到岚贵嫔,分明是娘娘不喜欢嫔妾,所以故意刁难。”   谁知温玄戈笑着将薄予诗的腰揽过来,做足了亲昵的样子,也叫众人都知道,不去玉芙宫不代表冷了她:“岚贵嫔从前性情温柔,从来都不会故意刁难人,可见都是叫朕宠坏了,现在脾气大得很。珠嫔入宫不久还不知道,惹谁都好,就是别惹了岚贵嫔,朕可是帮不了你了。” 第126章 第 126 章:又一夏   眼看着皇上对岚贵嫔的样子,珠嫔是又气又恼,她自幼仗着美貌在金沙堡横行霸道,受尽父皇的宠爱,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吃瘪的一天。   可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皇上对岚贵嫔的宠爱远胜于她?   什么叫岚贵嫔脾气不好,他管不了?明明是在和她说,若是惹了岚贵嫔他不会管,管也偏心岚贵嫔,叫自己识相些。   珠嫔就算再不高兴,可她也不可能和皇上对着干,只好低下头噘着嘴说:“是,嫔妾明白,还请……还请岚贵嫔宽恕自己。”   薄予诗看着她笑了声:“珠嫔真正该道歉的不是本宫,是周婉仪。”   温玄戈这才看见旁边站着的周婉仪:“珠嫔,你又怎么了?”   珠嫔心虚着不吭声,还是周婉仪上前将方才的事又说了一遍。珠嫔娇纵没规矩,温玄戈也是头疼,若不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敲打一番,纵得她无法无天,将来也是麻烦。   于是他沉声说道:“你的位分高,遇到什么东西想要该是你的,可你不该抢了来又践踏,这就是存心辱人了。即使是乡村野夫亦有尊严,何况周婉仪?在大朔,你这样的举动会得罪人,难道你想让后宫的嫔妃都厌恶你不成?”   “如今你才来宫中不久,朕可以宽恕你纵容你,可时日长了,若你不知悔改,朕亦会秉公处置。你既来宫中,一是为了团结胡安国与大朔的情谊,二来是侍奉朕,自要与其余嫔妃和睦相处,珠嫔,你可明白?”   珠嫔低着头流眼泪,嘴巴瘪着。她什么时候听过这么重的话,皇上当着一群人的面这样训斥她,她简直是什么脸面都没有了。   可她怎么敢违逆皇上?对皇上,她只有一心想讨好的份。   “是,嫔妾知错了,嫔妾再也不敢了。”珠嫔低着头小声说着,温玄戈也不忍心说得太重了,又说道:“好了,起来吧,日后恪守宫规,不再犯错就是了。”   “朕记得库房有一套新打的金簪,里头有一只芙蓉花的最好,就赏给周婉仪吧,你今儿受委屈了。”   眼睁睁看着周婉仪得了赏赐,珠嫔心里更委屈了,什么新打的首饰,她也想要,可惜她不敢说。   皇上已经给了安抚,周婉仪不会那么不懂事,就算没消气也见好就收了,她福身柔声道:“嫔妾多谢皇上恩典。”   说罢,温玄戈摆手道:“既是说开了,你们也都退下吧,朕和岚贵嫔一道赏景。”   周婉仪福身后离开了,珠嫔虽然不情不愿,可也离开了。等人都走了,温玄戈抱着薄予诗笑:“珠嫔轻狂不懂事,你和她置什么气?”   薄予诗不高兴地别过脸去:“皇上这话说的什么意思?珠嫔轻狂就可肆意妄为,臣妾善解人意懂规矩,臣妾就得让着她了?皇上近来是多宠着珠嫔,可也没有叫臣妾让着她的道理,难道臣妾就不是您亲封的贵嫔吗?说是臣妾入宫的时间长,可臣妾和珠嫔都是十八岁,怎么就这么天差地别呢。”   “看你,朕不过随口问一句,你就这么生气,”温玄戈觉得好笑,将她的脸掰过来,“她有错,你自然可以处罚她。朕不是怪你不该罚她,是觉得以你的性子,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跟她计较。朕方才听了,她得罪的是周婉仪,不是你。”   薄予诗更恼了:“皇上还说不是偏心珠嫔?珠嫔对臣妾不敬,回回行礼都歪三倒四,臣妾还得视而不见了?皇上若是心疼您的心肝宝贝被臣妾欺辱了,还请快快去景宸宫吧,臣妾不配伺候您。”   见她如此气恼,温玄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意更甚了,他揽着她的细腰,半点没有撒手的意思:“朕不过是想你说一句醋了,怎么就这么难。”   “珠嫔再如何,朕的心也是偏向你,方才还没给你长脸?”   薄予诗这回不说话了,温玄戈方笑着说:“说来也是奇了,朕就偏爱看你这幅样子,当真叫朕爱不释手。”   “皇上惯会哄人。”她轻哼了声,语气到底缓了下来,“臣妾醋不醋又如何,珠嫔和月嫔是公主,皇上还能在一开始就冷着人?臣妾是善解人意,皇上却偏偏要臣妾揭了那层皮。”   说着,她将胳膊揽在温玄戈的脖颈间,美人坐怀,微微垂眸看过来。她才生了气,脸颊绯红,眼眸湿润,背后是满园春色芳菲如许,当真不尽风情。   周边早已被御前的人把守住了,四下无人,温玄戈并不怕有人看见。他吻上薄予诗的唇,将她亲得气喘吁吁,声娇体软,意犹未尽的起来:“朕知道你聪慧懂事,所以对你向来是放心,如今朕当着人的面偏心你,你可安心了?”   薄予诗攀着他的衣襟,羞涩的错开目光:“臣妾都明白。”   温玄戈沉沉笑起来,又说道:“下个月,朕打算派人南下巡盐,此事凶险不好做,可若做得好,却是一大功,朕打算选你的兄长过去。”   薄予诗的神志立刻清明起来:“为皇上做事是臣子的本分,不敢提辛苦,兄长若知得您看重,定然欣喜若狂,只是不知道皇上打算派臣妾的哪位兄长过去?”   温玄戈淡笑道:“你的嫡兄,薄正初。”   巡盐不是小事,在这个积弊已久,朝中盐务改革矛盾重重的紧要关头,南下巡盐事关生死,可薄予诗不能对皇上的决定提出异议,更不能让自己的哥哥被皇上认定为贪生怕死之徒。   她知道,此事既是危险,也是机遇,若哥哥能够平安的回来,政绩就会添上大大的一笔,所以薄予诗低眉道:“这是他的荣幸,也是薄家的荣幸。”   温玄戈不置可否的笑一笑:“朕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到时候会担心。巡盐的人不少,薄卿不会是单枪匹马。”   薄予诗将头依偎在他怀里:“臣妾知道,皇上会考虑周全的。”   -   这件事后,宫中人人都说皇上终究偏心的是岚贵嫔,珠嫔和月嫔许是看清了自己的地位,经由此事后安分了不少。虽然还是性子张扬不招人喜欢,事事掐尖要强,可动辄抢夺物件和惩罚人的事情却是不再有了。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逝,薄予诗的哥哥薄正初加入巡盐队伍,奉圣旨于三月下旬从长安南下。   时间一晃入了夏,六月下旬,后宫预备着要去庆阳宫避暑了。   凤仪宫内,皇后说道:“去年没去庆阳宫避暑,皇上今年特意交代了,说如今宫中嫔妃不多,就都带上。此去又是两个月,你们各自回去准备着吧。”   嫔妃们起身行礼谢恩,就在众人要散的时候,皇后又叫住了薄予诗:“五皇子出生是在七月份,今年的周岁礼要在庆阳宫办了,你是五皇子的生母,本宫也想问问你的意见。”   宫中的孩子不易成活,周岁礼向来要大办,但景儿虽然受皇上的宠爱,可他的身份在这里,再特殊也不好越了规矩去。   薄予诗并不希望景儿在年幼的时候就有多么特殊,所以只笑了笑,福身道:“向来皇子办周岁礼都有章程,臣妾没什么别的注意,一切听皇后娘娘安排就是。”   皇后摆手屏退众人,让她坐下:“景儿虽是庶出,可到底皇上宠爱,本宫也喜欢,心里总是偏心他的。何况你向来懂事,本宫再无不满意的,周岁礼是孩子的大日子,你又何必这么谨慎呢?”   薄予诗颔首道:“娘娘仁慈,臣妾心中无一日不感激,只是景儿尚年幼,前头也有几个哥哥,百日礼已经是逾矩了,若周岁礼再特殊,岂不是叫众人的眼睛更放在景儿身上了吗?”   “宫里的孩子养育不易,多有中途夭折的,臣妾只盼着景儿能平安成人,不在乎其他。”   皇后叹气道:“亏你年轻又有谋算,如此也好。本宫养着的四皇子虽已经周岁了,可他自幼病弱,百日和周岁都不曾办,林慎仪多有不满,本宫也是无可奈何。”   “林慎仪的身子也不大好吧?”薄予诗问。   皇后点点头:“过年的时候就不好,如今天热虽好了些,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她病着,又偏爱打听四皇子的事,这就一日日消沉下去了。除了她,琅充仪的身子也不好,听太医说,还是产后留下的病症,好好的人,竟像去了大半。”   林慎仪和琅充仪的身子根基坏了,至多再撑个一年半载,若她们也去了,宫里的人就又萧条起来了。   薄予诗温声道:“人命本就脆弱,娘娘更得保养好自己的身子。”   皇后十分欣慰:“若宫中人人都像你这么懂事,本宫也不会总是头疼脑热了。”   “一想到明年又是新秀入宫的时间,本宫就觉得愁,好像一波波新人来了,催着本宫变老似的。”   宫中三年一选,转眼两年多过去,今年秋天,礼部就又要预备着给皇上选秀了。   薄予诗想起了她的堂妹清荷,也不知道家中劝说的怎么样。   她收回思绪,笑着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皇后娘娘端淑贤德,母仪天下,又岂是臣妾等胭脂俗粉可以比拟的。” -- 第127章 第 127 章   回了玉芙宫后,薄予诗让月娥和雪娥带着人收拾去庆阳宫要带的人和物件,盘算着今年让久凝带人留守宫内,前年就是久安留守,她做得很不错,今年得换换人。   她坐在敞开的楹窗前往外看,后院移植过来的玫瑰花大多只剩绿油油的叶子,还开着的花不剩几朵。   穿堂风从殿内刮过,卷走了初夏的热意,景儿早上吃了奶还熟睡着。殿内安安静静的,只能隐隐听到院内传来月娥的说话声,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她又想起家中,想起哥哥,他南下已有三个月了,不知道情况如何。   这些天,她偶尔闲下来就会想起哥哥。他和齐家姑娘的婚约已经定好了,原本要今年成婚,可皇上突然派他去巡盐,齐家就说要等他回来以后再定吉日。   其实薄予诗能理解,在这个关头去巡盐是大事,那些人为了自身的性命和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哥哥又需要做出成绩来,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齐家姑娘怕刚嫁过来就要守寡,所以想再等等,两家只好心照不宣的延后再提此事。   没收到消息的时候担心,可转念再想,只要没收到不好的消息,那就算是好消息。   薄家正在往上走,这是哥哥的机会,也是薄家下一代能重回顶峰的机会,至于清荷,等景儿周岁礼的时候,她自会再问问母亲。   大朔的选秀制度是每逢待选时期,各家凡是没有女儿入宫过,又有适龄女儿的都要选一人上报。但这是最基本的规定,若有自愿想入宫的参选的,也能报上。   当初薄予诗会入宫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赶上了天启七年的选秀,且薄家没有女子入宫为妃,需要选出一人,她这才自告奋勇。   所以如今她在宫里,清荷根本无需进宫来熬日子,何况一门怎么出得了两宠妃?皇上又不是色令智昏的昏君,清荷若来了,非但不会得宠,只会过得艰难,连带着她也被皇上疑心。   还好七月份就是景儿的周岁礼了,到时候会在庆阳宫摆宴席,她家中的亲眷也能特例入宫赴宴。父亲和母亲定然是要入宫的,祖母兴许也能来,只是怕年事已高不便折腾,可若祖母能来是最好,她是薄家最说一不二也最有智慧的人,只要她说了,清荷的事自有安排。   晚膳过后,雪娥从外头走了进来。   薄予诗正哄着景儿玩一套木质的玩具,听见声音问:“皇上今儿晚上去谁宫里了?”   雪娥倒了杯茶咕咚一口咽下,低声说:“去毓嘉宫了,看周婉仪。”   “不对,应该说周贵仪才对。”   她终于抬起头,淡淡问:“周贵仪?她晋位分了?”   自从上回珠嫔一事后,周婉仪得了皇上的赏赐,后来也侍寝了几回,但她恩宠不算多,比不得珠嫔和月嫔,算起来也有半个月没侍寝过了。   雪娥点点头:“奴婢也是才听人说的,说周贵仪今日请平安脉的时候发觉怀了身孕,皇上就是得了消息才去看她的,一确定消息就晋了位分,胎已有两个月了。”   “周贵仪是个有福气的人,想必皇上挺高兴吧?自从去年许贵人生了一个公主后,宫里也有许久没有好消息了。”   雪娥说:“皇上高不高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着,周贵仪肯定挺高兴的。她早就想要个孩子了,前段日子还一直喝坐胎药呢。如今怀上孩子了,心想事成,还能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只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感慨着说:“要奴婢说啊,跟您同时进宫的这些嫔妃里头,除了您,命最好的就是周贵仪了。她刚进宫的时候可只是个常在呢,这一步步走过来,恩宠虽比您差远了,可走得又稳又顺,如今不也正五品了?等生下孩子,少说是个嫔位。”   薄予诗淡笑着说:“一开始入宫的时候,齐贵仪是贵人,我是美人,周贵仪还只是常在,如今都不同了。不过周贵仪的确幸运,入宫以来虽平淡却顺遂,还有谈昭媛护着她,在宫里,这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   “明日你去库房挑些好的礼送过去,就当是我的心意了。”   -   七月初一,后宫众人启程前往庆阳宫避暑,为了方便,薄予诗和五皇子依旧住在之前住的瑶仙殿里。   今年来庆阳宫避暑的人不少,除了病着的林慎仪和琅充仪不便行动之外都来了。原先来过的人住处大多不变,只是从前盈嫔住的栖鸾殿住进去了珠嫔,琅充仪住的绛云殿住进了月嫔,周贵仪则单独住进了流云殿。   剩下不到从五品的嫔妃们,许贵人和舒才人住南薰殿,李常在和潘常在住璟瑄殿,葛宝林和魏宝林住蕙兰殿。   庆阳宫风景宜人,又比宫里凉快,才到傍晚的时候,景儿就在殿内呆不住了,非要抱着出来走走。他现在虽然还不到一岁,但精力比五公主旺盛多了,现在刚学会扶着东西站和坐,动不动就要下来溜达一会儿。   薄予诗只好遂了他的意,叫上几个嬷嬷和宫人一起跟着出门,才刚走到前头的亭子里,就见许贵人抱着五公主也在外头玩,身边跟着毓和宫的嬷嬷们。   见她来了,许贵人十分高兴,忙带着孩子过来行礼请安:“妾身给娘娘请安,这么巧,娘娘也带着五皇子出来散心。”   薄予诗坐在亭子里,微笑着摆手:“许贵人坐吧,不必多礼。本宫左右没事,只好带景儿出来透透气,他可闲不住。”   许贵人抱着五公主也坐下了,看着两个粉团儿似的孩子,心里喜欢:“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好奇呢,蕾儿也是,嬷嬷说她才学会爬就不安生,不带出来总是哭闹。”   看着自己生下来的女儿,许贵人爱怜的不行。她位分低,不能亲自抚养孩子,好在孩子养在毓和宫,生母可以随时来看望。她每日从凤仪宫请安后第一时间就去毓和宫看孩子,看到用膳时分才回宫,第二日又去,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现在。   好在毓和宫里子嗣不多,照顾五公主的嬷嬷们还算尽心,加上五公主的体质也好,甚少生病,一转眼也这么大了。   薄予诗只有景儿一个儿子,虽然也机灵可爱,可是男孩终究淘气些,看着不如就女儿那么惹人怜。她看着五公主乌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真是越看越喜欢,干脆将脖子上的珍珠璎珞摘了下来:“五公主实在可爱,本宫也没什么能送给这孩子的,不如就将这个送给公主,将来添作她的陪嫁吧。”   许贵人又惊又喜,忙说:“若妾身没记错,这条珍珠璎珞是皇上才赐给您的吧?这上头的珍珠又明亮硕大,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您就这样送给蕾儿,妾身该拿什么谢您呢?”   薄予诗笑了笑:“宫里的孩子虽多,可跟景儿差不多岁数,又能玩到一起去的却只有五公主。何况五公主乖巧可爱合本宫的眼缘,许贵人不必多心,替公主收下吧。”   自从那次薄予诗命雪娥去给许贵人送东西以后,许贵人对她便比之前亲近热络了不少。每次行礼都是人群中最规矩的,说话也恭敬客气,不再跟一开始似的,见了她就瑟缩在梅贵人后头不敢吭声。   上次来谢恩的时候,还跪下说了当初与梅贵人一起利用师御女下毒一事,言辞十分恳切。   薄予诗知道许贵人没这个脑子,也生不起害人的心思,再加上梅氏和师氏已死,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就是了。   若不是这些改变她都看在眼里,薄予诗也懒得和许贵人多说,可恰恰是许贵人改变了,才说明她并不是个分不清好坏的人,那就可以多来往了。   将来宫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她迟早会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薄予诗需要能作伴的人,也需要自己的人。   许贵人现在虽不得宠了,人也没有九曲心肠,可她心不坏、知好歹,又是五公主的生母,这就已然很够资格了。   听了岚贵嫔这话,许贵人简直激动的不能自已,连忙抱着五公主道谢,这才让粉蝶将这串珍珠璎珞收好。   薄予诗又问起公主在毓和宫的情况,问衣食住行,身后的嬷嬷生怕被挑出错来,回答得诚惶诚恐,可许贵人知道,岚贵嫔这是故意在敲打毓和宫的嬷嬷,叫她们谨慎伺候公主不要慢待。   不远处,珠嫔和月嫔原本相伴着在逛庆阳宫,谁知见到薄予诗和许贵人抱着孩子在不远处,脸渐渐拉了下来。   珠嫔不高兴,转头就要拉着月嫔走,不想看见她们。月嫔还以为她又怎么,忙用胡安语问:“为什么换方向了?她们谁又惹你了?”   珠嫔忍不住眼红了,委屈道:“我就是不喜欢她们,也不喜欢她们带着孩子。就连周贵仪都怀孕了,将来位分说不定会超过我们,我们不是也经常喝补药吗?怎么我们就不会怀孕?” 第128章 第 128 章   珠嫔虽然嘴上不饶人,性子又活泼爱撒娇,但月嫔知道,其实她内心也有十分脆弱的一面。   算起来,她们姐妹俩进入朔国的宫廷已有快半年了,这半年内,皇上对她们算十分不错,凡是赏赐什么总不会落下她们,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恩宠也没有少过。   只是她们到底是异国人,在这的时间再久也没有什么归属感。何况珠嫔的性子高傲倔强,自从上次皇上更偏心岚贵嫔后颇受打击,时不时就会心情不好,也没有从前那么自信了。   在这个华丽的后宫里,她们彼此是唯一的亲人,她们不想交所谓的朋友,也不觉得自己交得到朋友,所以除了皇上的恩宠以外,珠嫔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她就真正在朔国有了牵挂,她们也可以有自己新的亲人在这里。将来哪怕是时间长了,美色不再,皇上不再宠爱她们了,她们也有孩子陪伴着,不至于太孤单。   只是半年过去,她和月嫔都毫无动静,看着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都有了孩子,珠嫔心里自然不痛快。   但月嫔对这个倒不怎么在乎。在她看来,有没有孩子都是上天的旨意,自己和珠嫔这一辈子不论如何都要为了胡安国奉献。   她们是最受宠爱的公主,生下来就是父皇的掌上明珠,金沙堡最耀眼的日与月,她们既然来了这里,该想的是如何讨皇上的喜爱,在朔国走到更高的位置上,为胡安国换取更多的利益和筹码,而不是为了只为了自己想。   所以月嫔安慰她说:“当初母妃生下我们的时候,不也是和父皇在一起多年以后的事?生育是上天的安排,我们还年轻,侍奉皇上时间又不算久,没有孩子很正常。”   “你看周贵仪,她进宫了两年多才第一次怀孕,还有人到现在都没有怀过孕,我们又急什么?”   月嫔抱着珠嫔说:“皇上最近来咱们这的次数少了,咱们得想办法争宠,可不能让皇上冷落了我们,听说,明年宫里又要来一批新嫔妃了。”   珠嫔含着眼泪点点头,重新振作起来,和月嫔一起离开了。   -   从外头回来以后,景儿闹着要吃奶,就让乳母把他先抱下去了。月娥脸色稍显凝重地给了一个眼神,薄予诗进殿后便示意闲杂人等都退下,坐下问:“出什么事了?”   月娥从袖中抽出一卷小信递上前:“给咱们送信的人说,大公子此时正在株洲,查出了大事。”   薄予诗心里微沉,忙打开密信查阅,看完后才舒缓几分:“还好,不是哥哥出事了。”   月娥忙问:“但娘娘还是眉头紧锁,可见此事麻烦。”   薄予诗点点头:“哥哥在株洲查盐,发现历来上报的账本都大有问题,且株洲私盐泛滥,他们顺藤摸瓜,查到了谈昭媛的父亲。”   “谈昭媛的父亲作为株洲刺史,底下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怎么撇的清干系?如今已经被召回长安了,恐怕不日就会抵达。”   月娥惊了一下:“若真是谈大人做的,这么重的罪,会不会牵连谈昭媛和大皇子?”   薄予诗点点头:“历来和盐相关的都是大罪,私卖官盐,阴阳账本,都是足以杀头足以举族流放的大罪。如今还只是召回长安,暂不好说具体情况如何,可一旦罪名成立,皇上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谈大人,届时谈家一定保不住。谈昭媛虽已经入宫,不受影响,可大皇子若有一个有罪的母族,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她们母子的前途也不必想了。”   事关朝政,就没有一件事就小事。这也是薄予诗之前和母亲说的,一定要约束好薄家人,千万不要得势猖狂,忘了臣子的本分,一旦踩了皇上的逆鳞,即使是薄予诗和景儿加一起也不够看。   -   霁月殿内,谈昭媛收到信息后吓了魂飞魄散,连脸都白了。她忙去叫人将周贵仪请来,同她说了这事,周贵仪也惊了一瞬,险些没坐住。   “沐雅,你说此事可是真的?父亲他果真如此糊涂吗?!”谈昭媛在殿内不住地来回踱步,眼中含着眼泪,“若是真的,那皇上定然不会饶了父亲,更不会饶了谈家,那我们谈家就完了……到时候,不光是谈家完了,我和安儿也完了!”   “安儿才刚八岁,才刚出阁进文学馆念书,正是紧要关头,若他有一个罪人外祖父,等将来长大了怎么办?他在朝中只会为人诟病,还谈什么前途,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和这样的皇子结亲?”   谈昭媛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周贵仪忙安抚道:“姐姐先别急,我总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事关盐务,动辄掉脑袋的事,姨夫难道就不知道?我总觉得姨夫不想胆子这么大的人,他怎么敢呢?”   “何况皇上有意改革盐务,这事已经提了两年了,这个关节派人南下巡盐,就是务必要挖出些真东西的。那些听到风声的人,恐怕早有准备,蓄意陷害也未可知。何况皇上还并未降罪,只是召姨夫回京述职,就说明此事还有转机。”   谈昭媛哭着说:“可父亲到底是株洲刺史,株洲有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置身事外?纵使真有人构陷,可父亲也要领一个渎职之罪。”   “姐姐糊涂,若只是渎职,大不了受罚降官职,总好过连累全家啊。为今之计是你快快传信回去,问清楚情况,否则咱们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知道了究竟是何事才好想办法。”   “对,我得快快派人传信回家问清楚情况,否则我怎能安心呢。”谈昭媛哭红了眼睛,忙唤来尔琴尔书,叫她们速速找人把消息送回家里去。   可虽是如此,谈昭媛还是坐立难安。   周贵仪看着表姐着急上火的样子,既担心也焦急,但她和谈昭媛虽是表亲,在这件事上却是帮不上什么忙,就算是求情,以她的身份也不够格。   谈昭媛觉得这样坐着不行,想起来去找皇上求情,她连忙劝了回来:“姐姐这个时候切不可冲动去找皇上,此事还没有盖棺定论,这时候去求情,倒像是坐实了罪名似的。何况宫外的事才出,皇上还没说什么,姐姐若是这样去找皇上,岂非有勾结外戚之嫌,反而是帮倒忙。”   “越是这个时候,姐姐越要沉得住气,即使是做最坏的打算,姐姐也得保住自己和安儿不受影响,这才是你的将来啊!”   谈昭媛泪流满面:“虽是如此,可要我眼睁睁看着父亲和谈家往死路上走,我怎么忍心……?他们可都是我的骨肉至亲啊!”   出了这么大的事,周贵仪也忍不住落泪,两人都不说话了哭起来。   就在这时候,周贵仪又抬起头:“姐姐,你一向和贵妃交好,不如去问问贵妃情况如何?她的父亲管尚书可是皇上特设的‘三司使’,权势通天,还管着财政,本就和盐务息息相关,你之前不是曾和我说,姨夫从前在京中时常去管家吃酒赴宴,两家也算有交情么?说不定贵妃知道些什么。”   谈昭媛得到了启发,忙抹了眼泪:“是,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寻贵妃。”   她忙命人为她整理了仪容,又备了些礼,匆匆忙忙坐步辇去了贵妃的怡和殿。   -   怡和殿内,攸贵妃正教着她的女儿二公主练字,听闻是谈昭媛来了,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没急着请人进来,而是看着二公主写的字,不甚满意的让她重写:“纯儿,你如今已经八岁,和大公主一起在内文学馆研习了,若学习不用心只想着玩,以后怎么比得上她?她的字可是比你写得好。”   “练字讲究静气凝神,控笔最要紧,你今儿若还是写不好,明日就再练控笔一个时辰。”   二公主委屈地点点头,却又不敢违逆母妃,只好说是。   贵妃这才满意地去到主殿内坐下,让人将谈昭媛请了过来,一见她身后还带着礼,顿时猜出什么,眉眼间的情绪又淡了些许:“好了,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坐吧。”   攸贵妃淡笑着说:“我才听说周贵仪有孕了,倒没来得及命人去送赏,不知她的胎气如何了?”   她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若怀的是个皇子,可就有福气了。”   谈昭媛知道,贵妃本就忌惮她生的皇长子,如今沐雅有孕,贵妃只会暗中更加忌惮,可她今日来是有事相求,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好说:“胎气尚可,只是如今看不出男女。不过我们都盼着是个公主,公主贴心,就得像纯儿那般的,那才听话懂事呢。”   说罢,她期盼地看向后头,攸贵妃顿时了然,让人都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谈昭媛便跪在了地上,泪如雨下:“娘娘,实不相瞒,今日来此,实在是因为出了要命的大事,臣妾的父亲因盐务之事被皇上传召回京了,恐怕危在旦夕,臣妾想问问娘娘可知具体情况,若是不知,能不能传信回管家,问问管大人其中是由。”   闻言,攸贵妃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第129章 第 129 章   攸贵妃放下茶杯,走到谈昭媛跟前将她扶起来,语气十分和缓:“瞧你,好好的说着话,怎么这样见外?”   “你有事我岂会坐视不理,你只管说来,我大概听明白了就找人传信出去问问。”   谈昭媛哭着被她扶起来,两人坐在椅子上说:“我也是才听到消息,说株洲盐务账册有问题,且私盐泛滥,父亲身为株洲刺史难辞其咎,如今虽未定罪,可若此事真的是父亲做的,那谈家就完了……玉珂,你父亲管大人是户部尚书,又奉皇上的恩旨管着财政,在这盐务一事上向来说得上话,我求求你问问他,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救救我父亲。”   攸贵妃虽不曾接到家中消息,可听谈昭媛这么一说,大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早在前两年,皇上就有意改革盐务,奈何处处受阻,只好暂且搁置。如今这个时候派人南下巡盐,其目的不仅仅是查盐,也是旧事重提。   这是一件伤筋动骨的大事,而且皇上心意已决,就不可能再像前两年那样不了了之。也就是说,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改革盐务,哪怕是朝中大洗牌也在所不惜。   有了这样的决心,自然要抓出来典型,非得揪出大人物来杀鸡儆猴,才好让众人畏惧,后面的路走得才顺。   株洲富庶,离长安又近,自然第一个拿他开刀。只是……这件事不管是不是谈大人做的,攸贵妃都不打算插手。   一来事关朝政,两家素有交情,管家在里头想必也不干净,她若贸然插手恐怕影响不好,二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不但不会帮着谈昭媛,还希望谈家获罪。   只要大皇子有了一个罪人母族,那他将来即位大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试问朝中若无人敢亲近大皇子,无人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给予帮助,仅凭大皇子自己,拿什么和她的儿子争?   在这一步里头,管家必须得把自己摘干净,至于旁人,她们可管不了。   攸贵妃笑着说:“好,你放心,我这就让人传信回去问问父亲。只是你也知道,皇上铁了心要查盐,这回可不是说说了,若是伯父当真那么糊涂,恐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官场复杂,里头的人际关系和弯弯绕绕太多,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谈昭媛不知道父亲为官到底如何,可她知道,父亲向来本分胆小,从前官职也不高,是自从她生了大皇子,又和管家有了交情后才升迁到的株洲当刺史。   也许父亲真的贪起来,利用自己的官职给家中某私利,可万一不是父亲做的呢?谈昭媛心里实在是慌张极了,忍不住哭道:“我明白……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若真到了那一天,还求你也去向皇上求求情,哪怕是留父亲一条命也是好的。”   攸贵妃安抚道:“这是自然,咱们相伴多年,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你这样瞎担心也不是办法,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才好。”   谈昭媛点点头,忙抹了眼泪,命人将她备的礼送进来:“玉珂,多谢你,这是我一点小心意,还请千万收下。”   攸贵妃抬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摇摇头:“我这什么都不缺,你还是收回去吧,否则若是让有心人瞧见,知道你好端端给我送礼,会如何揣测?若是再让皇上知道了,又该怎么想?怕是反而不好。”   “此事我会替你留心,你快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再哭了。”   谈昭媛只好不再推辞,再三道谢后带着宫人离开了。   等谈昭媛走后,攸贵妃的贴身宫女檀芸才低声说:“娘娘,您打算什么时候派人送信回去?谈昭媛的父亲难道真的……”   攸贵妃淡淡瞥了她一眼:“即刻传本宫的话回去,好好问问此事的来龙去脉。若真有此事,告诉父亲本宫的意思,不必为谈氏的求情,保全自身要紧。”檀芸会意,福身后匆忙退下了。   -   七月初三这一日,五皇子温元景满周岁,在庆阳宫举办了盛大的周岁礼,当日午间又在庆阳宫殿内设宴,邀宗室和重臣以及薄家嫡系入宫赴宴,庆贺小皇子满岁生辰。   薄予诗的父亲和祖母也都入宫赴宴了,今日可谓是风光无限,宴席结束后,皇上还另赐下恩旨,允许她祖母可以多留半日,陪伴薄予诗。   “臣妇给岚贵嫔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老太太清楚宫中的规矩,进了瑶仙殿便要先行礼,薄予诗忙迎上前将祖母扶起来,一摸到她越发干枯的手,眼眶就红了。   两年多不见,祖母头上的白发几乎已经布满了,瞧着精神虽然尚好,可人年纪大了,一年老似一年。   入宫以后,最让薄予诗难以释怀的事就是不能在祖母身前尽孝,虽然父母和其余兄弟姐妹都十分孝顺,薄氏家风向来不错,可不能亲眼看到,总是不能放心。   如今能得来这半日相处已是殊为不易,薄予诗开心的同时又忍不住悲伤,不知道下次再见祖母是什么时候了。   她扶着祖母坐下,起身下跪,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孙女不能在祖母身边尽孝,都是孙女的不是,还盼祖母能够保重身子,长命百岁。”   老太太忍不住鼻酸,又要去扶薄予诗起来,她忙起来坐在了祖母身边,又让月娥和雪娥去拿宫里最好的茶叶和点心来,既有祖母以前爱用的,也有一些宫中的特色:“祖母,您切莫劳动,既难得来这半日,就该好好享福才是。”   看着如今的薄予诗,又看着身后被乳母抱着的景儿,老太太像小时候那样去摸薄予诗的头,却刚滑动了一下便碰到了她的满头珠翠。   孙女如今长大了,生了自己的孩子,眉眼间褪去稚气,虽还是那么漂亮,看起来却已然是娘娘的样子。   老太太既骄傲又难过,谁都知道,幺儿是她最宠爱的孙女,打小就性情稳重,才情一绝。在她小的时候,还曾经想过,该有什么样的孙女婿才配得上她的孙女,谁知如今嫁入皇城,短短两年就是一宫主位了。   外头不知道多少人家眼红,私下说生儿女该像薄家那般,是儿子便年少登科,是女儿便是宫中宠妃,内外兼修,羡煞旁人,可要她说,都不如一家子团聚来得好。   但她的孙子孙女们都不是池中物,生来就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她年纪已高,只能日日祈祷,盼着他们事事顺遂,一生如意,哪怕是不能再见了也无妨。   幸有皇上恩典,还能再见幺儿一回,老太太圆了一桩心事,虽眼含热泪,却是笑着的。   薄予诗将自己头上的珠钗都拔去,像小时候那样伏在祖母的膝上,哭着说:“祖母,您再摸摸我的头吧,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在宫里过得很好,皇上很疼我,只是有时候会很想您。”   “您知道吗?皇上也为我在宫里栽了一院子的玫瑰花,和您以前给我的一样,每次看见那些花,我都会想起您。”   老太太老泪纵横,就连雪娥和月娥也忍不住哭,还是老太太先笑起来,轻轻摸着她的头说:“不哭,祖母的身子硬朗着呢,再怎么也得撑着活个十几年。等景儿长大了,还得来我跟前,叫我一声曾外祖母呢。”   薄予诗破涕为笑:“是啊,您还得看着景儿长大成人,日后可更得照顾好身子了。”   乳母把景儿抱过来,老太太看了稀罕得不得了,抱了好一会儿,这才说起家中最近发生的锁事,薄予诗说:“我怀着景儿的时候,母亲曾说过清荷和二叔母的心思,似乎是有意让清荷明年进宫来,不知祖母可劝动清荷了?”   一提起这两个人,老太太便正色起来,她不紧不慢地说:“清荷这丫头倔,小时候就爱学你,长大了也没学到皮毛。她只看你如今风光,以为再进一个薄家的女儿能让薄家更上一层楼,也能给二房撑腰,殊不知这里头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我已经同你二叔母说了里头的利害关系,也允诺她,即使我将来去了,二房也不必分家,只管跟着大房生活就是。你二叔本就走的早,难道你父亲会留他们孤儿寡母出去过不成,简直是杞人忧天。”   “总之,清荷无论如何都不许进宫来,这姐妹共侍一夫的日子岂是好过的,想来皇上也不希望看到薄家的人如此贪功冒进,巴巴地又送一个女儿进宫固宠。”   说罢,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入宫后咱们一家总不得团圆,我心中常常难受,难道还要再失去一个孙女不成。”   有了祖母的话,薄予诗放心了许多:“但清荷的性子如此倔强,我始终担心她会想不开,倒不如提前物色着好人家。长安年轻的好儿郎多得是,定要为她选一户门当户对,相貌好,人品佳,又真心喜爱清荷的夫婿才好。还有一则,我想着等哥哥巡盐回来,皇上自会论功行赏,届时再说亲,也是为清荷的前途考虑。” 第130章 第 130 章   送走祖母后,又是一个月过去,转眼就到了最热的八月了。   家中再次送来信息,这回说了株洲那边更详细的情况,大概意思就是说,株洲账本和盐务的问题谈大人知晓,也是他默许的,否则株洲的问题不会这么大。   但是巡盐队伍去到别的地方时,发觉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没有这么严重,这就说明有更深一层的靠山在统筹这些事了。   身为一州刺史,谈大人如此行事简直令人发指,皇上在早朝的时候大发雷霆,说他们是上不敬皇权,下不怜百姓,趴在大朔的身上吸血的水蛭,当即下令命人彻查此事,又派了皇城司的人南下去协助巡盐,还把谈大人关进了大狱中。   如今虽未定罪,那也是因为要等着株洲的事彻底有了结果再行论罪,不管怎么样,谈大人都难逃一死。   得知此事后,谈昭媛在宫里哭得几乎晕过去,她去求皇上开恩,可皇上压根见都不见她,只好又去求贵妃,然而贵妃生怕管家被此事牵连,根本不想帮她,只是叹气,说些不疼不痒的搪塞她。   谈昭媛实在没法子了,在宫里连着哭了几天后病了一场,人憔悴了许多。虽是一宫主位,从前多么风光,可她的母族犯了这么大的罪名,皇上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她所住的霁月殿竟比之前冷清了好些,连从前热络的人都少来往了。   唯有周贵仪日日都去开解照顾她,明明是怀着身子的人,这个时候不避嫌就算了,居然也不怕被这个表姐连累了。   -   八月初十这一日,谈昭媛的病好了,恢复了给皇后娘娘的请安。   皇后的长秋殿内,嫔妃们该来的都来了,一个个眼珠都往谈昭媛那瞧,却大多都是看笑话的。   虽说谈昭媛在宫里还算是安分守己,平时也不曾有什么仇家,可她生了大皇子,本就占尽风光,平时并不把那些位分低的人看在眼里。   如今风气变了,她母族获罪,将来一落千丈,连大皇子都要受影响,看着从前自己只能恭恭敬敬对待的娘娘如此落魄,那些不如她的人只会乐见其成。   只是贵妃还在这坐着,那些人到底不敢当着贵妃的面就对谈昭媛怎么样,毕竟她们向来交好。   皇后出来后照例关怀了一番谈昭媛的身子,让她想开些,照顾好大皇子,请安很快就散了。   薄予诗本打算直接回瑶仙殿,谁知没走几步路,谈昭媛从后面快步赶了上来,她面露难色,隐隐又有哀求之意,她立刻就明白了谈昭媛想和她说的是什么。   她屏退了众人,和谈昭媛在一个水亭子坐下:“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谈昭媛坐下以后有些无措的搓了搓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看岚贵嫔,挣扎了许久才说:“妹妹,今日叨扰实在不好意思,只是我若是不来寻你,实在不知还有谁能帮上忙了。”   来找岚贵嫔的主意,是沐雅提起的。她说事到如今,贵妃摆明了帮不上忙,皇上不肯见,在这个宫里了解此事又在皇上跟前有颜面的,除了岚贵嫔再没有第二人。   沐雅还说,岚贵嫔性情尚好,从来不是喜欢落井下石的肤浅之人,人也讲道理,即使忙不上忙,能问问情况也是好的。   谈昭媛没法子,这才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她身上。只是她自己其实很清楚,她和岚贵嫔并无什么交情,何况此次南下巡盐的人还有岚贵嫔的亲生哥哥,她这样贸贸然的来求助,实在是为难人。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若不尽力一试,她和安儿的将来就完了。   薄予诗微笑着,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客气:“大概是谈大人的事吧?这事近来闹得沸沸扬扬,臣妾也听说了一些。只是娘娘该知道,臣妾和娘娘都只是后宫的嫔妃,这是朝政上的事,如何裁夺是皇上的心意,咱们左右不了。”   “咱们都是有皇子的人,这些,本就敏感。”   谈昭媛又忍不住哭起来,她微微偏过头,用团扇去挡自己狼狈的模样,红着眼说:“妹妹说这些我明白,只是事关安儿的前途,我父亲的性命,谈氏一族的前途,我如何能不挂心?如今皇上不肯见我,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往思路上走。”   她擦掉眼泪,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今儿我来并非是求妹妹为我做什么,只是想问问妹妹只可知道具体缘由,有没有哪怕一丝机会,可以帮上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件事事情复杂,家中往宫里传信不敢说的太详细,所以薄予诗了解的也只是个大概,若想真正弄清楚情况,只要尚在的株洲查案的哥哥清楚。   可此时涉及机密,哥哥不会往外说,更别提这一来一回时间上也来不及。   要她自己说来,谈家的人肯定是把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能找的人都找了,奈何此时没人敢沾染这件事,谈昭媛能做的微乎其微。   只是看着她,薄予诗多少有了几分恻隐之心,就好像看着谈家现在的状况,她也看到了将来薄家若是行差踏错会是什么结果,心中不免唏嘘。   思绪几经斟酌,她十分克制地提醒道:“株洲之事谈大人身为刺史必须担责,可据我所知,谈大人并非主谋,此事最大的靠山该是在长安。”   “如今这情况,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若还想着和皇上对着干,只一味想办法瞒下此事撇清干系不可取,皇上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将功抵罪。”   谈昭媛含着泪怔住了:“将功抵罪……?可父亲现在已经下狱了,我……”   “您不清楚这里头的事,难道您的父亲也不清楚?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又是如何欺上瞒下造出来这么一条官私互换的法子,凭谈大人自己有这个能耐吗?皇上这回想挖根,那就得顺着皇上的心意。我劝姐姐还是快传信回家问问,看看谈大人还有什么是没说的。”   “不论谈大人究竟为何守口如瓶,姐姐都要说清利害关系,等最后清算的时候,且不说能不能留住一条命,但皇上是明君,想来会从轻发落。”   岚贵嫔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挑开告诉了她,又句句在理,先不说此事能不能成,起码她没有藏着掖着,给了谈昭媛一条新的思路,这就够让她感激涕零的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外头的人都生怕和她这“罪臣之女”扯上关系,除了沐雅日日都来看望,能帮忙的也只有岚贵嫔了。   谈昭媛心中不胜感激,身子都颤起来:“好,多谢妹妹,我这就传信回家。”   说罢,她慌慌张张地抹着眼泪准备离开,薄予诗看着她,轻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和贵妃娘娘一向要好,她就没和您说这些?管尚书是皇上钦定的财政大臣,长安和银子有关的事,哪儿有他不知道的?”   谈昭媛愣了一下,转身道:“她说……”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可岚贵嫔的言外之意她却瞬间明白了,一时间种种可能涌上心头,谈昭媛几乎站不住,只觉得惊怒交加,眼睛都瞪大了。   八月酷暑天气,她穿着繁复的宫裙,却硬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匆忙说了声多谢,便转头快步离开了。   谈昭媛走后,雪娥走进亭子里,扶自家娘娘起来:“娘娘,您说的这些,谈昭媛会不会信?”   “到底是咱们公子南下巡盐查出来的,奴婢都怕谈昭媛不信您说的,觉得您是故意要害她。”   薄予诗摇摇头:“我若是想害她,坐视不理谈家不就完了?何苦说这么多。薄家和谈家又不是仇家,不过各自为皇上做事罢了,她也不是糊涂人,会明白我的意思。”   雪娥点点头,左右看了眼周遭无人,小声问:“那您最后和谈昭媛说的那些,您说她会信吗?攸贵妃和谈昭媛从天启一年入宫时就在一处作伴,若说交情,她们之间的情谊怕是比您和齐贵仪之间的还要深得多了。”   “信不信,就看她的命了。”薄予诗摇着扇子走在回瑶仙殿的路上,淡淡道,“攸贵妃心机深重,高傲冷漠,两人又都有皇子,怎么可能是一条路上的人。”   “试想大皇子若是不成了,谁最受益?还不是三皇子。总之贵妃绝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帮着谈昭媛,何况,谁知道管家在里头又干了什么?咱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如今宫里这情况,底下闹得凶,上面的人却平静得很。殊不知这些上面的人一旦闹起来,可比底下的小打小闹来得厉害。”   雪娥弯唇笑道:“这是自然,现在娘娘也有五皇子,可不是要往后多想想?攸贵妃和谈昭媛还是尽早决裂的好,她们绑在一处,对您不利。”   薄予诗轻声说:“如今就看后续如何了。若能查出来幕后主使那是最好,若是查不出来……皇上也不会放过,早晚而已。” 第131章 第 131 章   随着巡盐的队伍分批南下,越来越多的问题被送回长安,皇上的态度坚决,不挖个干净不会听,朝中风声很紧,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不管犯事的还是没犯事的,长安勋贵之间就是一张彼此结亲的大网,多少沾亲带故。故而近几个月来十分慎重,不光缩减开支,不办宴席,就连门中出入都有控制,生怕被人挑出错来,趁这个机会朝堂上被人参一本。   宫外如此,宫内更是如此,皇上忙于政务,已经许久不进后宫了,至多例行见见几位皇子公主,就连薄予诗都有近一个月没见过皇上了。   皇上事忙,今年的中秋和重阳也都办得简单,不过是照旧例。万幸皇上没忘了薄予诗的生辰,在九月十六这一日还是来陪她过了。   转眼进到十月里,宫外选秀的事也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这件事今年是贵妃和德妃在办,二人又要管后宫琐事,又要跟礼部忙选秀的事,累得头脚倒悬,因此宫中嫔妃无人找事,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犯事,就连珠嫔都安分了。   日子就这样安静又平稳地过着,皇上依旧很少进后宫。   景儿一天天长大了,从需要被人扶着才能站和走,到现在自己会走了,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可薄予诗又觉得挺好。   这几个月就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休战期,大家都处于一个等待结果的时刻,不到最终,谁也不会掉以轻心。   除了照顾景儿,这些日子薄予诗从不主动去见皇上,只是时不时让小厨房的娘子做一些皇上喜欢的吃食送过去。   她知道,皇上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尤其薄家这时候也在风口浪尖上,若太殷勤了,反而有邀功之嫌。   反正雪娥每次去的时候,小盛子都会跟她说一些皇上的情况,皇上身边有她的人,她并不担心。   至于宫外,她偶尔能收到家中送进来的密信,大致会说一些现在的情况,看眼前这个进度,薄予诗估摸着年关前,谈家就该有个结果了。   -   腊月十八这一天,长安终于下起迟来的第一场雪。   薄予诗单手牵着景儿站在殿内,阻挠着小人儿非要这时候出去的决心,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一瓶才折回来的梅花催得盛放,淡淡的梅香闻起来十分宜人。   雪娥搓着手从外头进来,一身的雪珠子瞬间融化水,她站在门前跺脚,说道:“娘娘,府上才送进来的消息,说株洲私盐案查得差不多了,此事的幕后主使锁定了京中的几位重臣,谈大人提供了线索,正顺着线索收尾。小盛子还说,今儿早朝的时候皇上有旨,要把谈大人处死,其余谈家有官职之人罢免,没收所有家产,谈家往后三代人不许入仕。”   薄予诗让乳母把景儿带回去,坐在了窗前:“大朔对盐看得极重,皇上这么罚,已经是开恩了。听哥哥说株洲私盐严重,账本的亏空是个天价,谈大人虽是受人指使包庇,可他得来的钱怎么处理?还不是要谈家亲信替他打理。按理说,凡是涉及之人都要处死或受刑,皇上只处死谈大人一个,留了其余人性命,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左不过将来一家子风光富贵不在,彻底成了普通人,到底留了命,等着这一阵子过去,再找亲戚接济做些生意买卖,日子也能过。”   雪娥点点头:“谈大人真是糊涂,好好的官不做,何苦涉险呢?有大皇子在,谈家原本就已经是长安贵极一时的人家了。”   “人的贪欲向来最难改,”薄予诗拿着手炉,淡淡说,“得陇望蜀,人之常情。有了富贵,还想要更富贵,有了地位,又想越过旁人。在这个富贵乡里,真正聪明的人,往往是懂得克制的人,可又有几个人能不迷失?”   雪娥向来听不进这些高深玄奥的东西,她只看最实在的:“娘娘说的是,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这幕后之人,您之前不是一直觉得是管尚书么?也不知能不能查出来。”   闻言,薄予诗说:“你瞧贵妃那个样子,如此气定神闲,一门心思忙着选秀的事,就知道她早得了风声。管尚书能做到这个地位,是已经将权术玩得再娴熟不过之人了,皇上命人巡盐过去了这么久,你说他忙着做什么?此时此刻,恐怕早就找好了替罪羊了。”   雪娥瞪大了眼睛:“那皇上就真的会放过他?就不怕他再危害朝廷?光是盐这一向,他得吃了国库多少银子?”   薄予诗轻笑着说:“若没证据,皇上当然不会处置他,凡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何况皇上此次的目的是借此事改革盐务,不是收拾所谓的幕后主使。再说了,不论管尚书吃了多少银子,说白了都是替皇上存着罢了。不理你,你就有好日子过,真要收拾你的时候,谁还能跑得掉么?”   “皇上向来是个十分能忍耐的人。”   雪娥凑上前说:“奴婢明白了,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薄予诗被她的样子笑弯了眼:“嗯,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凡事都不急于一时一刻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与此同时,毓嘉宫内。   谈昭媛得知了父亲要被处死的消息,哭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周贵仪从得到消息就赶过去了,好言相劝了许久,可这样的事落在谁头上都是一样的,劝得多了,她也知道劝不动,只好就这样静静地陪着。   她这一胎已经快八个月了,太医诊脉的时候,说大概率是个皇子。周贵仪十分高兴,虽然这一胎她怀得很艰难,皇上几个月都不怎么进后宫,更别提是看望了,可只要能平安生下孩子,这一辈子就稳妥了,皇上宠爱与否便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何况表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将来在宫里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她若是撑得起来,表姐的日子也好过些。   周家门楣不高,入宫快三年来,她都是表姐一路护着才有了今日,不至于得罪了人,在宫里枉送性命。如今表姐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她怎么能不知恩图报?只是可惜了谈家。   谈昭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午间从文学馆回来的大皇子被嬷嬷牵着过来请了安,一句话不敢多说的退下了。   周贵仪看了一眼,上前叫嬷嬷务必照顾好大皇子,若在外头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只管回来报就是。   临走之前,大皇子转过身仰头问:“周娘娘,父皇以后真的不会再喜欢我了吗?”   大皇子今年八岁了,平时话不多,很听话。这会儿静静地看着周贵仪,一双眼睛含满了害怕和期盼,周贵仪忍不住鼻子一酸,温声说:“怎么会?你是皇上的长子,皇上怎么会不喜欢你。外头的那些话你不用听也不用管,只要记住,你永远都是你父皇的儿子就够了。”   “可是他们说,我的外祖父是罪人。”大皇子抿抿嘴,“父皇很久没来了,是以后都不来毓嘉宫看我和母妃了吗?外祖父他犯了什么罪?”   孩子稚嫩又无辜的问题和语气让周贵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她抱着大皇子落泪道:“别听他们胡说,皇上只是最近太忙了,一定会来看你的,安儿乖。”   大皇子不说话了,又看向他的母亲,谈昭媛哭着看向他,泪流满面,却内疚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扑过去抱住他:“安儿,都是母妃对不起你,是你外祖父拖累了你,对不起……”   大皇子沉默着不说话了。   也许此时的他还不能明白外祖父获罪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母妃的一声声对不起和长久以来沉重的气氛,却依旧让他牢牢的记住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似乎失去了什么,而这一切都是母妃的家里引起的。   在母妃抱着他哭的时候,他只觉得很慌乱,也很迷茫,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不喜欢以前那些对他很好的人现在都在暗中嘲笑他。   沉默片刻后,大皇子直接从殿内跑了出去,挣开了谈昭媛的胳膊,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离开,越发痛不欲生。   伺候大皇子的嬷嬷赶紧去追,生怕大皇子再有个闪失,可谈昭媛却瘫在了地上,口中不住地念叨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看着表姐万念俱灰的样子,周贵仪既心疼又生气,她知道失去了母族对大皇子而言意味着什么,可这并不能代表未来就一定是坏的。   当初皇上是怎么登基的,众人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于口罢了,皇上当初不得先帝宠爱,早早分配边疆,先帝满心为皇后嫡出的太子谋划,想要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可结果呢?如今太子的坟头恐怕都几米高了。   周贵仪站在一侧,愠怒道:“事已至此,表姐更得振作起来,否则你让安儿怎么办?姨夫获罪谁都不想,可说白了还是他自己动了歪心思,以为背靠大树就能瞒天过海。安儿再怎么也是皇上的儿子,纵有牵连,到底父子连心!表姐与其日日哭泣,叫皇上知道了更加不满,觉得表姐不识大体以外,还能起什么作用?”   谈昭媛痛心不已,哭道:“父亲一向胆小,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怂恿,他怎么会走上这样的路,又险些替人当了垫脚石!”   “来人,给本宫备轿,本宫要去承光宫问个明白!” 第132章 第 132 章   周贵仪立刻就明白了,表姐这是要去质问贵妃。她一下子急了,想拦着人不让去,可表姐这会儿已经哭红了眼,走得又快又急,周贵仪肚子大了根本追得上。   这会儿外面还下着雪,这么冷的天,万一出个好歹该怎么办?何况问了贵妃又能如何,贵妃根本就不想帮忙,说不定这件事就是贵妃家里做的。   将话说开了挑明白了,除了多一个对手,又怎么带来什么好处?   周贵仪只觉得气血上涌,肚子猛地疼了一下,她连忙慢慢地挪到椅子上歇了会儿,这才觉得好些了。   承光宫内,谈昭媛一下轿子,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她冷着脸径直走了进去,根本不顾门口太监的阻拦,就见是二公主和三皇子正跟几个宫女在庭院内堆雪人,两个孩子脸上尽是天真明媚的笑容,可就是这样的笑,却让她霎时间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今日回来时是什么表情,心中不禁更加刺痛。   凭什么谈家满门遭殃,她们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般,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玩耍?   见谈昭媛来了,在廊下捧着手炉看孩子们玩耍的攸贵妃眉头微微一皱,她并不记得有谁过来通传过。   谈昭媛这样直冲冲的闯进来,着实是没规矩,她向来不喜欢没规矩的人。   但眼下,她知道谈昭媛恐怕心情不好,也知道她是为什么事来的,于是微微一笑,还亲昵的叫起她的闺名:“颖初,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雪下的大,路上的雪怕是都没清出来,也不怕摔着。”   这般说完,二公主和三皇子都小跑着过来向谈昭媛行礼问安。谈昭媛看都不看孩子们一眼,只是仰头看着笑面虎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颖初?我倒是不记得你有多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贵妃娘娘。”   攸贵妃唇畔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谈昭媛,让嬷嬷们先把公主和皇子带下去。   谈昭媛讥笑道:“何苦让孩子们下去,是怕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二公主今年也九岁了,还有什么是听不懂的?”   她上前一步,发红的双眼满是恨意:“还是你怕了,怕你的孩子们知道你是一个面善心狠,心狠手辣的女人?”   攸贵妃看着她,淡淡道:“本宫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以不与你计较你的僭越。可你也该尊重些,知道自己的身份,做这等市井泼妇的姿态,成何体统?我们相伴多年,情同姐妹,你有什么事都可以私下与本宫说,孩子们尚小,他们听得懂什么?”   说话的时候,攸贵妃依然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和从容,可谈昭媛听得出,她已经不高兴了,她生气了。   认识了这么多年,整个宫里最了解攸贵妃的人就是她了。   她最清楚攸贵妃骨子里是个怎么样的人,野心勃勃、高高在上,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喜欢荣华富贵,喜欢地位尊崇,喜欢尊卑分明,喜欢一切将她和她的孩子捧入云端的东西。   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一丝丝善心和怜悯?她竟然指望用所谓的多年交情来换攸贵妃的一次相助,如今看来,她真是愚蠢的可笑,整个谈家都愚蠢的可笑,被管家当成靶子,当成猴子般戏耍。   “相伴多年,情同姐妹?”谈昭媛好像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好意思和我说什么情同姐妹?谈家出事的时候,我那样哭着来求你,你表面装作懵然不知,装出一副满心关怀我的样子,可实际上呢?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可管家有关吧?只是你故意不说,故意敷衍我,好让我眼睁睁看着父亲背下一切去送死,做你管家的替罪羊,是不是?”   漫天飞雪中,她站在庭院内厉声质问,任由大雪落在她身上。攸贵妃站在长廊下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你简直放肆!本宫本不想计较,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胡言乱语,肆意攀诬,本宫的母族若有错处,自有皇上处置,若你再信口胡言,本宫绝不轻饶。”   “我是不是胡说,你不是最清楚了么?”谈昭媛冷冷勾唇,滑落下来的眼泪都凝结成冰,她随手把眼泪抹去,倔强地抬起下巴,“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口蜜腹剑的阴险之辈,恐怕你巴不得我们谈家彻底完了,再牵连上我和安儿,这样皇长子就废了,你的三皇子更有希望继承大统,你敢说不是吗?”   “九年了,管玉珂,我在你身边做小伏低九年,事事都听你的,以你为尊,你的心却从来都这么硬。”   “如今我就盼着皇上什么时候挖出来你家的底细,好让你也尝尝我今日之痛!”   攸贵妃咬牙怒道:“谈颖初,你疯了!你以为这儿是哪儿?这是皇宫!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是啊,在这个宫里,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谈昭媛,红着眼冷笑,“你放心好了,我会这样一直看着你,看着你从云端跌下来,看着你失去一切。”   “你若是想斗,那就来吧,看谁能脱层皮下来。”   说罢,谈昭媛径直扬长而去,攸贵妃紧紧抓着手里的帕子,胸腔起伏不定,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周遭听见了这些话的宫人都已经跪下了,大气不敢喘,还是檀芸上前劝道:“娘娘消消气,谈昭媛也是气急了,您别多心。”   攸贵妃盯着谈昭媛离开的方向,抚着心口,只觉得惊怒交加。万万没想到,谈昭媛今日会这样上门质问,她既愤怒于谈颖初的僭越和无礼,却也为她最后的话心惊不已。   谈大人一事出了以后,她传信回家,父亲说一切都在掌握中,她以为这事不会影响到宫里的局势,没想到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已经超出了她最开始的判断,谈颖初竟然已经怀疑到了管家身上。   虽说她从未把谈颖初当成过自己人,可到底是一脉的,如今两人闹得这样难堪,日后也好不了了,无疑是在宫里给自己招了一个劲敌。   何况,万一她出去到处乱说,到时候她和大皇子死不足惜,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再疑心了管家,那就不好了。   檀芸猜出娘娘的忧虑,说道:“娘娘,谈昭媛既来这儿说,就说明她知道轻重,否则怎么不去建章殿求见皇上?如今谈家败了,她只剩大皇子,又能成什么器。再说了,朝政上的事自有朝臣和皇上处置决定,她不敢乱说。”   “话虽如此,这两年管家也在风口浪尖上,皇上之前就对父亲不满,现在好不容易好转,要是再疑心了管家,或是被巡盐一事牵连,还是百害而无一利。”攸贵妃深深舒了口气,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叫她放心不下来,那种感觉就好像眼前的风评冷静只不过是一时的,她早就身处在更大的漩涡之中了。   “你再传信回家确认一番,”攸贵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总觉得寒浸浸的,“方才听到这些的宫人全都堵上嘴,找个由头贬去做苦役,不让她们再往前头来。”   -   谈家获罪后,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关。   又是一年除夕,薄予诗看罢家中送来的信件,上头说哥哥已经随着巡盐的队伍再次南下了,途中遇刺,幸好性命无忧,预计明年就能回来。   她顺手将信件扔进炭盆里烧了,正好内侍省的人送节礼过来,雪娥客气的请进来,见抬着不少东西,又叫人给了赏。   月娥大概点了一下,绫罗绸缎、首饰胭脂,茶叶等都是最好的,仍是一贯的丰厚。   自从谈家获罪后,皇上似乎没那么忙了,刚一进后宫就来了她这,宫里的人眼瞅着风气,也不会不知道风该往哪里吹。   雪娥和月娥一起让人将这些都清点好收进库房里去,笑着说:“娘娘,今晚就是除夕夜了,两位娘子照例做了好菜,奴婢也让人送进来了两坛好酒,等宴席散了回宫以后,奴婢们陪您和小皇子守岁。”   薄予诗笑道:“每年除夕都够累人的,何况今年的除夕我看快不了,你们剩下的人安排着自己守岁就是了。”   月娥点点头,温声说:“是啊,等过了年就是天启十年了,二月份末有新人入宫,在新人入宫之前,旧人的位分也该一提了。何况去年除夕皇上就没提这回事,今年是该动了。”   听见这话,雪娥凑上前小声说:“若是要大封,娘娘的位分会不会也动一动?若是再晋封,就是九嫔的位置了。如今昭媛、充仪都有人占着,越往前越尊贵,不知道皇上怎么打算,娘娘在贵嫔的位置上也有一年多了。”   薄予诗淡笑着说:“我入宫两年就坐到一宫主位,别看宫里的人好似没说什么,外头议论的着实不少,何况今年巡盐之事闹得这么大,薄家又在风口浪尖上,皇上还真未必会再抬举。”   “嗯……就算动,约莫也是充容或充媛里选一个,虽在末流,可也到了从二品,又不至于压过谈昭媛和琅充仪,她们的资历都比我深。” 第133章 第 133 章   临近除夕晚宴前,薄予诗重新更衣梳妆,带   着景儿坐轿去了庆阳宫。   今夜没下雪,静谧的宫道上传来呼啸的风,今夜风大又冷,偶尔从门缝窗户缝里吹进来,刺骨的冷,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在傍晚听见还真有些吓人。   景儿现在一岁五个月了,能走会跑,好奇心重,认定一件事想做就非要做不可。这会儿坐轿子还不老实,一直踩着手炉要往她身上爬,还险些把她头上的步摇拔出来。   薄予诗只觉得这个年纪的娃简直比刚出生时还难带,她实在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叫停,让身后跟着的嬷嬷过来把他抱走,一起坐另一个轿子去。   雪娥笑着说:“娘娘现在都嫌烦,以后可怎么办呢?皇子往往是越大越能闹腾,您都没瞧三皇子,今年才六岁,可比五皇子能折腾多了。”   “奴婢听说他现在心野了不爱回宫,就爱在外头玩,光是午间从开蒙堂回承光宫的路上,都趁机偷跑了两回,幸亏被随行的太监找到了。上回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是雪,差点染上风寒,也就是三皇子体格健壮,要是换成四皇子,那可怎么得了。”   薄予诗知道三皇子的性子,这孩子打小就虎,哭起来声音响亮如钟,还有点执拗。他现在慢慢大了,要是铁了心想溜出去,身边跟几个宫人都不够看:“也就是贵妃近来事忙,否则以她教三皇子的习惯,还不得罚他练大字,写不好不许吃不许睡那种。”   雪娥捂着嘴偷笑:“写也是白写,三皇子最不喜欢写字了,听说贵妃娘娘气得够呛。”   “您说,要是咱们的五皇子这样,您该怎么办?”   薄予诗淡淡道:“若是宫外,他在家自然想怎么玩怎么玩,可这是在宫里,岂能事事都容他的性子胡来。别看我疼他,该揍的时候还得揍,否则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雪娥暗中咂舌,却知道娘娘说的是真的:“养儿不教如害儿,这还是在宫里,确实不比外头自由。”她知道,娘娘平时看着十分好说话,可一旦触碰底线,娘娘是绝对不会手软的。就拿三皇子这样的孩子来说,贵妃一味严苛,却只在学业上,打也不舍得打,骂也不舍得骂,三皇子这才一点都不畏惧,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若是娘娘,恐怕早拿藤条抽他了,也好过乱跑的时候身边没人,什么时候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轿子到庆阳宫的时候,正巧是入席的时间,薄予诗带着景儿进殿内去,按着次序坐在了谈昭媛的对面——琅充仪身子越发不好了,今儿也不来。   她抬眼看向谈昭媛,就见她脸上没什么笑脸,只垂眸一言不发地看着跟前的席位。   往常逢年过节,谈昭媛总是笑容满面。那时的她没什么可发愁的,母族得力,儿子是皇长子,又不需要争宠,简直是宫中最自在心静之人了。   如今一夕家落,谈昭媛再也不复往日荣光。即使皇上不曾迁怒于他们母子,可这大好的年节里,旁人都是欢声笑语,一边往母族送节礼,一边在宫里收年例,好不热闹,唯独自己那冷冷清清,即使看着锦绣满宫,处处琳琅耀目,想来也不是滋味。   薄予诗没说话,牵着景儿坐在了位置上。她知道,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只有时间长了,才能慢慢淡化这种痛苦。   宫里的人哪个没有自己的骄傲,谈昭媛曾经是受人仰望的存在,那就更是了,她不需要谁的怜悯,那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可怜了,被瞧不起了。   很快,皇上和皇后一前一后进了大殿,门前高声唱礼后,殿内所有人都起身向帝后行礼问安,哗啦啦跪了一片。   温玄戈坐到最前头的龙椅上,抬手下压,淡笑道:“今儿是家宴,又是除夕,爱妃们不必拘束,都起来吧。”   许多嫔妃数月都没有见过皇上了,就连珠嫔和月嫔这两个十分得宠的,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珠嫔这会儿起身举杯,娇滴滴地说:“皇上政务繁忙,现在好不容易和嫔妾一起过节,可得喝了嫔妾敬您的酒才好。”   温玄戈笑道:“你的酒,朕自然要喝,只是先不急。朕许久没见孩子们了,近来朝政忙碌,倒疏忽了他们。今儿是除夕佳节,阖家守岁的日子,朕想好好看看孩子们。”   “民间除夕都要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搁在枕下,寓意为驱赶邪祟,以求来年平安,朕也备了压岁钱,今儿就发给孩子们。”   闻言,一直跟在谈昭媛身边的大皇子默默抬起头,忍不住抠起袖口,既期盼又不安。   这些天,他听了太多不好的话,见了太多前后不一的面孔,他不知道父皇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对他。   他害怕,害怕父皇不要他了。   谈昭媛也忍不住紧张,不知道皇上如今对她们母子会是什么态度。   三皇子一听这话就跟他的姐姐二公主一起上前了,大公主本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席位上,这会儿也起身安安静静地走过来。   大公主今年十岁了,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十分温和娴静,剩下的皇子公主也忙上前来,谈昭媛不敢耽搁,忙让大皇子也过去。   皇子和公主们按着次序站成一排,给父皇和母后请安,又按着长幼上前说吉祥话,收皇上备好的压岁钱。   大公主在内文学馆学习十分用功刻苦,她规矩学得好,诗词歌赋也通,这会儿说起祝词很是像样。看着这个自己如今时常忽视的女儿,温玄戈既欣慰又愧疚,又忍不住想起她的生母盈嫔来。   两年多了,温玄戈其实都有些不能准确地想起她的样子,可每每看到她们母女容貌上的相似之处,还是让他惋惜不已。   他让大公主上前来,将一串用五色彩绳串起来的纯金方孔圆钱赐给她:“你是朕的长女,向来是弟弟妹妹们的榜样,朕很欣慰。”   大公主行礼谢恩,紧接着是大皇子。大皇子有些不安地上前,连说祝词都有点磕巴,但温玄戈神色如常的对他教导,也把一串压岁金钱赐给了他:“你是朕的长子,朕对你寄予厚望,如今越发大了,不光学业要有进益,人也要有长进才是。”   大皇子如释重负地收下,又因父皇的教导有些羞愧,他知道自己的性格怯懦平庸,不如三皇弟健壮直率讨人喜欢,现在外祖父是罪人,他更加不敢抬头看人,低着头谢恩后不说话了。   后面的几个皇子公主也都挨个接了压岁金钱,直到五皇子的时候,他踏着尚不平稳的小步伐走到跟前,稚嫩地仰起头说:“护……护……”这是口齿不清的父父,也就是父皇的意思,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温玄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和方才不一样的笑脸。   坐在一旁的皇后看得很清楚,皇上看着五皇子的时候,那种神情不是父皇与皇子,而是父亲与儿子。   皇室的父与子之间往往不如民间纯粹,里头掺杂了太多东西,可越是这般,越显得真心可贵。   五皇子温元景不懂这是在干什么,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他十分喜欢的人,这会儿别的小朋友都拿着金灿灿的玩意,他也想要。   他迈着小碎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父皇的小腿:“要……要!”   五皇子白净漂亮的小脸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他,简直让人招架不住,温玄戈朗声笑起来,将他抱在了腿上,又把一串压岁金钱拿到手里:“看见别人有你就也想要,你又拿不动。”   他松开手,沉甸甸的金钱顿时将温元景的小手从空中砸到了温玄戈的腿上,但他却咯咯笑起来,乌溜溜的眼睛眯成了小月牙。   薄予诗起身行礼道:“皇上,景儿年幼,正是下手不知轻重的时候,臣妾恐伤了龙体,还是交给嬷嬷们看着吧。”   温玄戈却笑:“无妨,景儿喜人,朕再抱会儿,这都是你养得好。”说罢,他又将最后一串金钱赐给了还被嬷嬷抱着的五公主。   薄予诗微微欠身谢皇上夸奖,温玄戈方又道:“看着孩子们年岁渐长,个顶个的康健,朕十分欢喜,皇室能够子嗣昌茂,都是爱妃们的功劳。”   “这两年朕政务忙碌,尤其今年后宫进的少了,但朕虽不来,心里还是挂念着你们的。皇后和朕商议,宫中旧人的位分是该动了,今儿就一起晋封。”   终于,时隔两年宫里又要大封了,在座的嫔妃们忍不住激动起来,都盼着自己的位分也能动一动。   很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刘康全拿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圣旨,高声宣读道:“今——岚贵嫔晋从二品昭仪,珠嫔、月嫔、孟嫔晋正四品容华,周贵仪晋从四品嫔位,赐封号‘暄’,齐贵仪晋从四品嫔位,林慎仪晋正五品贵仪,许贵人晋从五品淑仪,舒才人晋正六品贵人,李常在晋正七品才人,钦此。” 第134章 第 134 章   这次大封两端头尾都不动,中间却没人被落下,可谓十分慷慨了。   主位之上,只有薄予诗从贵嫔晋到了九嫔之首——昭仪的位置上,稳稳地超过了谈昭媛和琅充仪。   谈昭媛和琅充仪心里恐怕不好受,尤其是谈昭媛。她入宫多年又有大皇子,若不是这次谈家遭难,她本该稳居妃位,怎么也轮不到被薄予诗踩一头。   但她自己清楚,岚昭仪本就深得皇上宠爱,如今薄家人南下巡盐九死一生立下大功,她晋位是情理之中的事。纵然心中千回百转,可她也要学着忍耐开解,以图来日尊荣。   晋位的嫔妃们忙起身向皇上和皇后谢恩,个个脸上都带笑,哪怕再过两个月新人就要入宫了,可位分好歹提了,不至于还比不上新入宫的嫔妃们。这是皇上的恩典,她们哪儿有不欣喜若狂的道理。   相反,没晋位的嫔妃们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潘常在、葛宝林和魏宝林。   潘常在本以为这回晋位一定有自己,那她就是个才人了,可没想到皇上这回把她给忘了,入宫两年了她还是个常在。   她哭丧着脸不说话了,葛宝林和魏宝林则十分平静,像是本就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似的。   今日有喜事,孩子们高兴,嫔妃们也高兴,席间赏舞听曲,敬酒交谈好不热闹,等到快要散席的时候,庆阳宫外又燃起烟花来。   看着殿外夜幕烟花绽放,孩子们兴奋地要去殿门前看,薄予诗笑着让嬷嬷们仔细抱着景儿过去,她也坐在席位上往外瞧,感慨着,竟然不知不觉便是天启十年了。   高台之上,温玄戈淡淡喝下皇后敬来的一杯酒,清酒入喉,微微的灼烧感让人有了些微醉意,他下意识垂眼去看薄予诗,却只看到她好看的背影和乌发上流光溢彩的首饰。   皇后将他的神色纳入眼中:“皇上醉了,不如趁早散席吧。”   温玄戈转眸看向皇后,点头道:“也好,时辰不早了,恐怕孩子们也熬不住。”   就在此时,皇后温声说:“四皇子今日略有些不适,臣妾忧心他回去后会着凉,怕是有得折腾,伺候不好皇上,皇上今夜不如歇在嫔妃宫里?”   皇后细心大度,温玄戈自然乐意,便说:“嗯,也好,为难皇后照顾四皇子了。”   烟花燃放完毕后,温玄戈又说了几句,今日的晚宴便散了,他顺便说了句今夜要去玉芙宫处安歇,皇后脸色如常,反而是贵妃的脸色变了变。   这样的日子,向来皇上都要歇在皇后宫里,以示帝后和谐,今日皇上不宿在凤仪宫,反而要去玉芙宫。   这是不顾皇后的脸面,还是起了想把岚昭仪抬举成新皇后的心思?   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一个好的讯息,让她不得不在意。   近来这段日子,攸贵妃感觉形势越来越焦灼,她再也不能稳坐钓鱼台看底下的人争斗了。   德妃协理后宫,皇后养着四皇子势头比之前强了不少,谈昭媛和她决裂,岚昭仪与她更是对手。剩下的,还有不少嫔妃随着资历变深,正在往上走。   放眼整个后宫,她竟没有一个帮手。   眼看日子一年年过去,三皇子渐渐长大,她不能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是该着手为自己这边增势了。   夜已深了,外头又飘起小雪花来,皇上率先携岚昭仪和五皇子坐上轿辇离开,剩下的嫔妃们也陆陆续续启程回宫。   皇后带着四皇子和四公主准备离开,不知何时,攸贵妃站在了她身侧,淡淡道:“除夕夜,皇上不歇在皇后娘娘处,反而去区区妃子宫里,实在不合规矩。皇后娘娘向来仁德,竟不劝劝皇上?”   看着四皇子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皇后便让嬷嬷们伺候着四皇子先走,她牵着四公主的手,轻声说:“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本宫身为中宫,应该贤良淑德,侍奉好皇上,而非与妃子争风吃醋。”   见皇后如此强撑尊严,攸贵妃讥讽地笑了声:“正因皇后娘娘向来事事以皇上的心意为主,这才纵得底下人为了皇上的恩宠争斗得不成样子。殊不知若没有规矩,只会纵容了宫中风气,何况皇后之位的职责也不只是侍奉皇上,还有劝诫君王,否则,便不是贤后了。”   皇后知道,贵妃之所以生气,并不是替自己抱不平,只是不满今日侍奉皇上的人是岚昭仪罢了。但她并不想告诉贵妃,正是自己劝皇上不要歇在凤仪宫,皇上才去了玉芙宫,就让贵妃继续挑拨她与岚昭仪之间的关系也好,免得她再生出什么坏心来。   “事已至此,贵妃难道是希望本宫去将皇上劝回来,好让本宫丢脸吗?”皇后疲惫,没心情和贵妃再说这些,“本宫如今能顾好两个孩儿就已是万幸了,管不了其他。”   说罢,皇后带着四公主回宫去了,只剩下贵妃自己留在殿内。   看着皇后的仪仗越走越远,贵妃心中的不悦渐渐蔓延,她不得不怪是老天不公,才让这样无能的人做了皇后。若是她能为后,定然好好整顿后宫风气,独绝争风吃醋之风,再劝诫皇上行事分寸,做一个完美的皇后,而不是像她这样庸庸碌碌。   -   另一侧,薄予诗与皇上一同坐着轿辇回玉芙宫,他们二人同乘,景儿自己和嬷嬷坐,她鼻尖能闻到皇上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她轻声问:“皇上醉了吗?”   温玄戈合眼靠在她肩头没说话,耳边只听得见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外面风雪萧瑟,轿内二人紧贴着,反而热意融融。   她没再开口,捧着手炉子不说话,只是肩头沉甸甸的,提醒着她皇上正靠着她睡觉。   从庆阳宫回玉芙宫的路可不近,这一路没人说话,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皇上的御用轿辇比她的更大更宽敞,足有十六人抬,行动时摇晃幅度不大,坐起来微微颠簸,让她也生出了些许困意。   此时已是深夜了,今日除夕事忙,薄予诗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忙到现在,铁打一般的人也受不住。   不知不觉间,她也闭上了眼睛,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而一旁的温玄戈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侧眸看着她的侧脸,眼底哪有半分醉意。   他坐直了身子,大掌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免得伤了脖颈,又用巧劲儿让她往自己身上倒,如此也能睡得舒服些。   看着她在自己肩头安安静静的睡着,纵然外面风雪愈大,温玄戈只觉得踏实又安宁。   这段日子以来,朝政上的事千头万绪,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京外各地亦是躁动不安,频频出事。既要稳定朝纲,又要拔出深埋已久的顽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偶尔他也会觉得疲累,埋怨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太多,埋怨他昏庸不作为,觉得这个位置比当初想象中更难做,甚至随着年纪增长,也起过想要放任不管的念头。   在这个位置上贪图享乐比励精图治容易的多,人生来就有惰性,他坐拥四海,美人无数,何乐而不为?   可每每这种时刻,他便会让人进来同他讲近来长安市井里的故事,听罢之后又觉得民生多艰,他不可懈怠,再次起来重新投入到政务之中。   何况,他骨子里不愿意做像先帝那样的帝王,他想留给下一代一个富庶、丰饶、安定的大朔,而非一个臃肿腐朽的王朝。   虽然离定太子的日子尚早,可他的内心却是偏向五皇子的,他才一岁多,若要等他能够承担起这重担,温玄戈少不得还得再撑个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   他抬手轻轻去抚薄予诗的脸颊,依旧是肤若凝脂,白皙胜雪,实在想象不出她这样的美人若是老去该是什么样子。   未来遥远不可追,往事已无需回头,温玄戈深深地看着她,不愿去想遥不可及的未来,也不愿想朝政上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只觉得眼下即是最好。   薄家可靠,景儿乖巧,她依旧那样合他心意。   到玉芙宫的时候,轿辇轻轻落地,薄予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一看竟然是自己靠在皇上身上睡觉,而不是皇上靠在自己身上睡觉,顿觉意外。   温玄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醒了?枕着朕睡得如何?”   薄予诗掩面打了个呵欠,刚睡醒的模样有些娇憨,美人目湿漉漉的,让人很想亲一口:“皇上的肩膀太硬,臣妾睡得一点都不好。”   他勾唇笑:“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薄予诗懒得理他,打开窗子看了一眼外头:“夜深了,雪又大,皇上快下来安置吧,景儿也累了。”   被忽视的温玄戈十分不满,下了轿辇之后,牵住薄予诗的手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宫人们忙行礼低头,却暗暗感慨岚昭仪果真受宠,便听皇上说:“朕的岚昭仪越发难伺候了,连朕都不想理?朕把你扔进雪窝子里,你信不信?”   薄予诗吓得只能紧紧勾住皇上的脖子:“皇上胡闹!若是摔了怎么好?”   温玄戈作势要扔,把她抬起来又稳稳接住。雪夜漫漫,玉芙宫灯火通明,他抱着她一路往寝宫走去:“该多吃点,这么轻,朕想摔也没借口。” 第135章 第 135 章   一夜旖旎过后,往后的十五天是年节的休沐期,皇上不必上早朝,薄予诗没被吵醒。   这些天里宫里也比平时轻松,不必按着往常的时间去给皇后请安,只要初一到初五还有正月十五当天去请安即可。今日薄予诗本该早起的,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雪娥便进来悄声说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四皇子偶感风寒,这几日就免了众人的请安。   薄予诗还没说话,帷幔里头的皇上便长臂一揽,将她重新压在了床上。雪娥偷笑着低头退下,两人就这样险些睡到日上三竿。连贪睡的景儿都醒了,啊啊叫着要来找他们,跑到门口又被抱走了。   寝殿内,温玄戈从背后抱着薄予诗,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两人一起赤条条躺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大雪映照得天光雪亮,透过窗纸,将殿内照得一片亮堂堂。   难得有这样静谧的相处时光,他们谁都没说话。   薄予诗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这一刻,身后是皇上的呼吸,外头隐约传来扫雪声,宫人说压低了的说话声,莫名让她有一种忙里偷闲的舒适感。   良久后,薄予诗微微扭头:“今日是初一,天已经大亮了,皇上打算赖在床上多长时间?”   温玄戈眼都不睁:“赖到明日。”   “那饭也不用了,衣裳也不穿了,若有急事,皇上也不处理了?”薄予诗挑眉。   “一年三百六十日,朕能得闲几时?大过年的都不让朕歇息一天,爱妃的心也太狠了。”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又懒洋洋的,“今日你我‘坦诚’相待,就让景儿自己玩一日吧。”   ……   听懂了皇上的弦外之音,薄予诗悄悄红了脸,伸手掐了他一把。   伴君三年,他嘴里冷不丁冒出来的那些胡话好像永远说不完似的,孟浪又不着边际,他跟别人也这样?   她转过身去,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一直盯到温玄戈心里有点发毛,不得不睁开眼的时候,他才问:“爱妃怎么这样看着朕,朕不如以前英俊了?”   薄予诗捧着他的脸,一本正经:“想看看这张脸究竟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皇上,您不觉得自己表里不一吗?”   他本该说她大胆,转念一想却被她噎住了,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周正还是在说自己貌丑。近年政务忙碌,温玄戈感觉自己应该憔悴了不少,虽说没人会在乎皇帝究竟是美还是丑,可在薄予诗跟前,温玄戈还是有些在乎的。   他漫不经心地看她,语气十分自然:“是觉得朕丑了?”   静默片刻后,薄予诗亲了他一口:“皇上风流倜傥,好看着呢。”其实她本来想笑,觉得皇上明明在意的要死却要装不在意的样子实在好笑,可她怕又被折腾,只好硬生生忍住了。   不过她说的是实话,皇上的模样的确无可挑剔。虽说年纪渐长,比不得兄长那般芝兰玉树,可他眉眼深邃,身材结实有力,又有一种睥睨天下,锋藏于心的从容,反而更添成熟的魅力。   她刚刚说的意思就是,皇上长得这般的容貌,看起来是个正经人,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风/骚呢?   没想到皇上还会在意自己的相貌,看来真是人到年纪了,不多想都不行。   又在床上胡闹了半晌,两人的肚子都饿了。昨日大宴,茶酒喝得多,饭菜却没用几口。何况大宴上的饭菜虽然体面,却不够新鲜有滋味,温玄戈并不爱用。   满宫里算,只有玉芙宫小厨房的饭菜最合他的胃口,一段时日不吃就会想。   宫人们进殿来伺候着二人盥洗更衣,梳妆打扮,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午膳摆在了偏殿内。景儿也被抱了过来,放在偏殿的贵妃榻上玩。   温玄戈牵着薄予诗入殿内去,景儿一眼就看见了他最喜爱的两个人,兴奋地差点掉下来。   “父……父!”温元景在嬷嬷的帮助下,两条小短腿倒腾着抱住了温玄戈的小腿,他直接将小团子捞进怀里,掂量一番:“嗯,是比之前沉了好些,果然一天比一天大。”   薄予诗头疼地看着儿子,实在不明白景儿为何如此喜欢粘着皇上,只能说不亏是父子,血脉相连:“臣妾看景儿喜欢皇上得紧,不如您今儿就带着他玩一天,臣妾也好歇歇,找齐姐姐她们说话去。”   温玄戈抱着儿子故意蹭她:“朕带景儿不成问题,怎么你这个为娘的还要跑不成?难得一家子在一处,偏你爱躲闲。”   月娥上前来布菜,薄予诗举起银箸,半点愧疚都没有:“臣妾日日带着景儿已经够累了,皇上是景儿的爹,是他的父皇,带一日也是应该的。”   她一本正经,将碗里的一块酱烧羊肉递到皇上嘴边:“您是贤君、仁君、慈君,臣妾是小女子,惯臣妾一回又怎么了?”   “皇上若是喜欢百依百顺的女人,出了玉芙宫多得是,臣妾才不要违心,累得很。”   温玄戈亲了一口景儿的小脸蛋,把羊肉吃下去:“瞧瞧,你娘那一张嘴多刁,朕在她跟前都得甘拜下风,还不能反驳一句。要是多说两句,恐怕还要把朕撵出去,朕可就见不着景儿了。”   薄予诗轻哼:“谁堵着您的嘴了不成?”   温玄戈将景儿递到乳母怀里,左手一揽,将她的软腰往自己身边带,十足十的亲昵模样:“你喂朕菜样,原来不是为了堵住朕的嘴用?”   薄予诗又夹了一块鸡汤煨鲍片过去,低低一笑:“嗯,这回是了,快用膳吧。”   午膳后,两人一起站在暖阁的窗前赏雪,院内白雪覆盖,檐角倒挂冰棱。庭院里移植过来红梅开得灿烂。   薄予诗问:“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四皇子也有微恙,虽说今日不必去凤仪宫了,可皇上是不是该去瞧瞧?”   “不是说今日陪景儿么?”温玄戈从背后抱着她,淡淡道。   她轻笑着说:“臣妾同您玩笑而已。皇上什么时候来,景儿都在,又何必专门抽一天陪他?再说,您纵然疼他再多,他现在还小呢,长大了还是要气人,未必记得。”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仁慈贤德,她是您的发妻,今天又是正月初一,您若是不去,岂不是叫后宫众人都看轻了娘娘,也会觉得臣妾不懂事。”   温玄戈抱着她,只觉得她娇柔、纤瘦,又似抱着一团温暖的云朵一般。他轻抚着她的脸颊,默了几个呼吸:“嗯,说得有理。”   三年来,薄予诗向来就是这样。温玄戈在兴头上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泼冷水,可一旦松弛下来,她就会见缝插针的提意见,既能兼顾了他的私心,也能全了外头的体面。   若说在政务上,温玄戈向来自负能力出众,可他其实很清楚,自己自幼失母,性子冷僻,在许多人情冷暖、人际关系上表现的过于冷漠。   但薄予诗这方面拿捏的度就很好,有时候,他会觉得她像是一个引导者,让他忍不住靠近、信任,被她吸引。   她是越相处越让人喜欢的类型。   “今日左右无事,你就陪朕一道去吧,看望了皇后,朕回来陪景儿堆雪人。”   薄予诗莞尔一笑应下,两人又更换了衣裳,坐上轿辇去了凤仪宫。   不比玉芙宫国的清雅、欢欣,凤仪宫的药味很浓,刚进宫门就感受到一种不属于过年该有的氛围。   门前太监高声唱了礼,说皇上驾到,岚昭仪驾到,殿内的宫女即刻出来掀帘子迎人,将她和皇上迎了进去。   刚进殿内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旺,薄予诗险些出汗了。虽是寒冬,可屋内太过闷热了并不好养病,凤仪宫伺候的宫人加起来有数十个,怎么也没人劝一劝?   她微微蹙起眉头,只是不好明说,皇后身边的蕙宜似看出了娘娘的疑问,低头无奈道:“娘娘原本就怕冷,身子骨虚弱。这回病得虽不严重,却亏空的厉害,总是嚷嚷着冷。没法子,奴婢只好把地龙烧旺些,但娘娘仍觉不够,夜间还要加一床被子。”   她福身道:“娘娘才喝了药,怕是不能起身,还请皇上恕罪。”   温玄戈撩袍坐到皇后床前,见她紧闭双眼睡不安稳的样子,沉沉出了口气。皇后的身子向来不好,调理多年也不见成效,只好细细养着罢了,太医署的太医纵然医术不差,可并非全能之人,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皇后这般,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命宫人伺候好她:“四皇子那边如何了?”   蕙宜说:“四皇子体弱,从庆阳宫回来当夜就有些起热。太医看后说风寒本是冬日易染的病,又会过人,伺候四皇子的人多了反而反反复复难以好全,皇后娘娘就只留了四人轮着伺候,现在四皇子的情况也不好,这会儿发着热呢。”   温玄戈本想去看看四皇子,可又被薄予诗劝了回来,说要保重龙体,不可有损,只好在屏风外远远瞧一眼就是了。   这次看完皇后和四皇子后,薄予诗的心里总是不踏实,有种不好的感觉。   虽说四皇子快两岁了,可还是这样动不动就病,风吹吹就不成了。   她看了四皇子的脸色,跟景儿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现在皇后娘娘的身子也不好,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往后,她得多留些心思了。 第136章 第 136 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年过完了,一切重回正轨。   皇后抱病,宫中庶务都落在了贵妃和德妃头上。正月下旬大吉之日,按着旧例,是这一批新秀的殿选之日。因皇后不能出席,只由皇上、贵妃和德妃一起相看入选的秀女。   新秀即将入宫,宫里众人默契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新人身上,早几日就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哪个秀女出身高贵,哪个秀女美妙绝伦,谁更有机会入选。   雪娥对此事关注得很,一有空就跑去掖庭打听消息——过了前几轮有资格参加殿选的秀女都在掖庭学规矩。她凡是听到了什么都会回来和薄予诗说,因此薄予诗根本不用打听,就能把这批秀女了解的七七八八。   其中只有两人能让她格外关注一些,若不出意外,她们两人也必定会进宫。   一个是攸贵妃的堂妹,管玉菡,听说生得很美,还有一个是庞家的嫡女,庞湘君,她的父亲正是这次南下巡盐的主力,政绩耀眼,是名副其实的功臣之后。   今日殿选,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冬末春初,太液池边上的柳树抽了芽,积雪也早就化了。   景儿就在殿内待不住,薄予诗便干脆约了齐嫔和许淑仪一起带着皇子和公主出去走走。   两个一岁多的孩子,虽然只刚会走路,但在一起也是作伴。御花园内,嬷嬷们照看小皇子和小公主在园子里玩,三人就坐在旁边的凉亭里喝茶。   宫里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许淑仪抿了口茶,笑着说:“以前从觉得宫里的日子难熬,可有了蕾儿之后,感觉日子一下就有盼头起来了。如今看着孩子们玩乐,我这心里说不出的幸福,就好像只要有了她,我就什么都不怕,也不在乎了。”   这话,薄予诗现在确实能感同身受,虽然景儿时常嚷嚷的她心烦,也觉得养一个孩子太费神,可不得不说,自从有了景儿,她的心态比之前更沉稳,也更耐得住了。   孩子是她的依靠,她也是孩子的依靠,她们血脉相连,有了亲人,那就什么都不必怕。   薄予诗轻笑道:“是啊,蕾儿养得这么好,难为你日日这样来回奔波。皇上上回还和我提起她,说她白净漂亮,性子乖巧可爱,这都是你这个生母的功劳。”   许淑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神情却是十分高兴:“皇上喜欢蕾儿,这是蕾儿的福气,我将来是不能再承宠的了,只这一个女儿,还能不把她当命一般疼吗?只是总觉得对不起孩子,不能将她养在身边。”   “你有公主,就不怕将来的前途,慢慢总能升上来。现在公主还小,时日长了,还怕坐不上一宫主位吗?皇上念旧情,记功劳,不怕。”薄予诗说的是真心话,这话也确实极大的宽慰了许淑仪。   其实对许淑仪而言,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她升到了从五品,日子比之前好过许多。至于一宫主位,她虽然盼着,可也不强求,慢慢熬资历就是了。   何况如今和岚昭仪常来往,总让她觉得心里清净,安宁。   初入宫的时候,她总是很迷茫,就好像没开智似的,凡事没个决断,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想。   自从生了蕾儿,岚昭仪又待她不错,时常说的话都让她大受点拨。她知道,岚昭仪时不时会在皇上跟前提起蕾儿,否则皇上不会对蕾儿这么好。   或许这就是人的命,谁也不知道谁能在什么时候帮你一把,她心中不胜感激。   许淑仪笑道:“嫔妾是失宠的人,只能慢慢熬资历,可娘娘入宫后圣宠不断,一定能很快就升到妃位的。”   薄予诗淡笑道:“我才晋了昭仪,已经让不少人心中不满了,能稳住就算不错了。我现在只想养好景儿,催齐姐姐也生个孩子,咱们一处作伴。”   齐嫔原本一直喝着茶没说话,忽而听见自己,顿时有些微赧,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又排揎我了,你这性子真是做了娘还不改。”   薄予诗掩唇笑起来:“什么叫排揎,催你快要个孩子也叫排揎?姐姐真是错怪我了,你问问许淑仪,这叫排揎吗?”   许淑仪也笑起来:“我也盼着咱们都有个孩子呢,这才更热闹,孩子们的玩伴也多啊。齐嫔花容月貌,当初入宫时多少人笃定你会大放光彩,谁知你总是淡淡的,不过是不往皇上身上使心思罢了。”   “你瞧瞧景儿和蕾儿,就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她指指西南方,“那儿可正殿选呢,谁知道过了今日,又要有多少新人要进后宫来?日子一年一年过去,若是再不着急,将来就是想争也争不过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前愚钝,分不清好坏,可现在我看得很明白,后宫是一个吃人的地方,人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争。可好的人不多,能雪中送炭的人更少。咱们几个能在一处作伴,我打心眼儿里感激,只盼着咱们都好,拧成一股绳。那将来不管宫里再进多少人,谁出了什么事,总是互相有依靠。”   “我和岚昭仪都有孩子了,如今催你,是真心的。”   齐嫔微微垂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别人都有孩子,说不羡慕是假的,她也知道薄予诗和许淑仪是真心为她好。   只是她这人,生来做不出那种献媚讨好的事,也没有风情灵动的性格,和皇上在一起时两人没什么好说的。   再一个,她始终担心自己的言行会影响齐家,所以一直安于现状,从不争取。   虽然皇上隔一段时间会来她这一次,可也没怀上孩子,她们说的有道理,已经过去三年了,要是再不争取,将来怎么办?   薄予诗静静看着齐嫔的脸色,知道说动了她,笑着转移话题,不给她更多压力:“话都说到了,齐姐姐自己再好好想想罢。我这会儿正好奇,今日殿选结束会选几个新人进来。”   许淑仪也是个八卦的,当即说:“咱们那一批进宫时可是进来了十二个,是皇上登基以来最多的。虽说这几年去的去,病的病,可宫里现在满打满算也还有十来个人,今年怕是不会这么多了。”   “不过我听说今年的秀女有不少貌美之人,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这般畅想着,许淑仪又说:“要说美人,我此生见过最美的人还是岚昭仪,当初咱们同为秀女,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简直像天上的神仙,我都不敢和你说话。”   “私下里,好些人都说你必定会得宠,如今再看,果然盛宠了三年。”   薄予诗一笑清浅:“美貌终究不是长久之物,只能作为敲门砖罢了,便是天仙,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性情品德才是最要紧的。”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两个孩子都累了,被嬷嬷抱进亭子里。薄予诗给景儿喂了些温水,蕾儿却饿了,要吃奶。   算着时间也不短了,倒春寒厉害,干脆让孩子们回宫歇息去。就在这时候,远远从宫道上疾步走来几个太医,为首带路的竟然是暄嫔的宫女春露。   许淑仪猛地坐了起来,指着前头说:“那不是春露吗?她怎么这么着急去请太医了,难道是暄嫔的胎不好?”   算时间的话,暄嫔的产期应该是在二月,这才一月底,这时候请太医,怕是出事了。   薄予诗微微蹙眉:“人命关天,咱们离毓嘉宫不远,我过去瞧瞧。”   孩子们都回宫了,左右闲着没事,齐嫔和许淑仪也站起来说:“咱们一起去吧,若真有事,也能帮着打理一下。”   御花园离毓嘉宫只有一小段路,三人便没传步辇,快步走着去了。一到毓嘉宫里,门前竟连值守的人都没了,里头简直闹得了个人仰马翻。   许淑仪忙喊了一个端着水盆的宫女问:“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宫女急得汗都冒出来了:“暄嫔主子方才在殿内摔了一跤,跌得可不轻,这会儿又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   薄予诗皱眉问:“好好的怎么会摔?暄嫔身边都没人跟着吗?”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粗使宫女,不知道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们进了殿内,谈昭媛已经在里头候着了,见是她们来了,眼圈发红:“见过岚昭仪。”   薄予诗瞧了一眼四周,问:“暄嫔是在哪儿摔的?”   谈昭媛愣了一下:“我得到消息就过来了,沐雅摔的不轻,直喊疼,我还没来得及问。”   齐嫔也看出了不对劲:“暄嫔怀孕之后一向小心,马上就快生了,她怎么会在自己宫里跌倒。”   谈昭媛这才反应过来,叫了冬雪过来:“你家主子是在哪儿摔的,当时身边谁在伺候?”   冬雪本急的头上冒汗了,这会儿一问,整个人都抖起来:“当时奴婢和春露都出去拿东西了,伺候主子的是殿内的近侍宫女婉玥。”   薄予诗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坐下说:“去把她叫过来回话。” 第137章 第 137 章   薄予诗坐在了主位上,谈昭媛、齐嫔和许淑仪也分坐两侧,神色皆十分凝重。   寝殿内暄嫔状况十分不好,正预备着要生产所用的东西,她这会儿在殿内痛苦地不断低吟着,在场的几人无不揪心。   本就是快生产的人,平白摔一跤怎么得了,动辄是要人命的事。   薄予诗等人和暄嫔虽不算深交,可平日里遇见也都算和气,说说笑笑的从不曾闹过什么红脸。何况暄嫔与谈昭媛是一气的,都和贵妃撕破了脸,那么将来她们就是一个阵营的人,暄嫔出事,于情于理她都该雪中送炭。   再一个,身为女人,她最清楚生产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当初生景儿的时候,她已经算得上十分顺利了,可当时的她依旧有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   暄嫔生产,鬼门关走一遭还不够,还要她快生的时候摔一跤,明摆着存了一尸两命的主意。   宫女婉玥很快就被人扭送了过来,她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错,被两个人摁着拼命挣扎。   谈昭媛心疼妹妹,气得身子都抖起来,指着她怒道:“暄嫔摔倒时是不是只有你一人在身边?本宫且问你,她是怎么摔的,你又是怎么伺候的主子,给本宫一五一十的说来!”   “本宫告诉你,别以为本宫家中出事,你就可以胡作非为,若暄嫔有事,本宫头一个杀了你,连带你全家都休想好过!”   看着谈昭媛暴怒的模样,婉玥瑟瑟发抖,憷得不行,她跪在上楚楚可怜:“都是奴婢办事不利,但还求娘娘开恩!”   “当时主子想起身到廊下透口气,恰好春露和冬雪两位姐姐都不在。奴婢是近侍宫女,平时也能近距离伺候主子,所以忙进去顶上,谁知刚走到殿门前,不知是水还是腊,奴婢和主子都滑了一下,奴婢没及时搀住主子,这才让主子摔到了地上……”婉玥跪着过去哀求,“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娘饶了奴婢吧!”   薄予诗蹙眉问:“在哪个门摔的?”   婉玥哭着回头指:“就是这儿,主子就是在这失足摔了的。”   雪娥立马过去检查了一番,只见门前除了一些脚印并没有什么,回来摇了摇头。许淑仪仍不放心,说:“若真是在这里跌的,恐怕被人清理干净了也未可知。”   说罢,她亲自起来蹲下到门前观察了一番,说:“你们瞧,这一片是不是格外干净些?像用水洗过了。”   闻言,齐嫔也过去瞧了一眼,说:“确实如此。宫中侧殿不铺大片地毯,殿内用的都是素面灰砖,不用桐油浸润,平时走起来十分稳当,不会打滑。除非是下雨返潮。可今日是个大晴天,绝无这种可能。再者,暄嫔肚子大了,行走都有人搀扶,唯一会跌跤的可能性,只能是地上被人涂了油脂,地方还不小,所以才会两人都滑了。”   谈昭媛紧张地说:“这么说,是有人提前在这抹上了油,这才让沐雅摔了的?”   许淑仪站起身子,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都是近身伺候暄嫔的奴才动了手脚。婉玥虽有错,这件事倒未必是她做的了。”   婉玥跪在地上低着头只顾哭,一句话也不说,薄予诗盯着她看了半晌,淡淡道:“油是有人提前涂的,但婉玥也未必清白。”   “殿内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回,怎么别人都没事,偏偏暄嫔摔了?只能是婉玥搀扶着暄嫔的时候故意往那走,这才能把控得如此精准。”   “做这件事的人或许只她一个,也可能有跟她配合的人,先把婉玥拿下,等皇上来了再做定夺。”   谈昭媛用帕子抹泪:“传本宫的话,毓嘉宫即刻起不许人随意进出,都给本宫看得死死的,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太医在里头把脉看诊,又出来说:“娘娘,暄嫔娘娘摔倒胎气大动,恐怕生产不顺!再者,暄嫔跌倒的时候像摔了胯骨,这会儿生得格外艰难。”   闻言,谈昭媛失力地跌坐在位置上,哭得泣不成声。   虽说要等皇上过来,可皇上、贵妃和德妃此时正在殿选,如何来得及?这会儿正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镇场子。   薄予诗沉声道:“马上去请李太医和聂太医过来,就说是本宫的命令,不拘什么名贵药材,还是针灸推拿,能试的法子只管试,务必保住暄嫔母子。”   太医连连躬身,额上汗都冒了出来:“微臣自当尽心竭力,只是万一有个意外,只能保住一个,又该怎么选?”   如果真到了决定保大还是保小的时候,那么这个决定只能皇上来下,但皇上此时不在,事态紧急,总要有人定下结果。   谈昭媛实在狠不下心,连连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薄予诗是这里位分最高的人,此时所有人都只能依靠她来做决定。   “有几成把握?”   太医说:“若是顺利,兴许能在暄嫔撑不住之前生下孩子,可若是暄嫔撑不住,恐怕就要用药……届时极伤身子,最坏母子俱亡,若是能成活,孩子六成,生母四成。”   “保孩子。”薄予诗微微合眼,艰难地开了口。   在概率面前,她不得不选一个更有可能生存下来的人,何况她很清楚,暄嫔此时遇到的境遇有多紧急,她又有多么盼着这个孩子出生。   话音落下,太医立马重回产房内,殿内一时再没了一个人说话,众人都悬心着,只能默默替暄嫔祈祷。   但尽管如此,暄嫔今日的遭遇还是让众人既愤怒又后怕。   会是谁要对暄嫔动手,她的目的是什么,又留了什么后手?   今日是暄嫔,明日又会轮到谁?   在座之人,除了齐嫔都有皇嗣,薄予诗与谈昭媛更是有皇子。   一个备受宠爱,一个是皇长子。   虽未直言,可都将疑点指在了贵妃头上。   薄予诗想起自己生景儿的那天,也是在产前遭遇了不测,险些出了变故,好在有惊无险。   这回暄嫔也是如此,她能安然无恙么?   许淑仪垂眼默默地不说话,可她神色并不平静,可见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胎,暄嫔生得很艰难。   太阳西移了一大截,算着时间,恐怕殿选都结束了。   医术好的太医几乎都被薄予诗调来了毓嘉宫,正殿内坐得满满当当,都是盼着暄嫔能平安诞下孩儿的人。   就在焦急等待之时,宫门外传来唱礼声:“皇上驾到——攸贵妃驾到——德妃驾到——!”   屋内人忙起身出门到庭院迎接,温玄戈脚步很快,上前扶起了薄予诗:“都免礼,暄嫔如何了?”   “暄嫔还没生出来,太医说情况紧急,恐怕不能保全,臣妾大胆,告诉太医实在不得已时保住孩子,还请皇上降罪。”薄予诗再次福身。   温玄戈:“既是事态紧急,你又何错之有,如今暄嫔之事才最要紧。”   看着皇上对岚昭仪的优待,攸贵妃见状微微蹙眉,但皇上都没说什么,她也没法计较岚昭仪的僭越,只是看着毓嘉宫门内门外站满了宫人,略显不悦:“宫内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多人在门外守着?”   “暄嫔生产虽事大,却也不必动用周边的侍卫,岂非犯了私禁。今日是殿选的大日子,若有不知道的经过,还以为宫里出什么大事了。”   薄予诗看了眼贵妃,见她神色自若,淡淡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暄嫔今日摔倒后才提前早产,实乃有人故意陷害,想要借意外谋害暄嫔母子。”   闻言,温玄戈剑眉微拧,踏步进殿道:“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薄予诗说了一遍之后,请示道:“皇上,如今暄嫔生产是大事,毓嘉宫内的宫人都已分配好活计,此时不便调动问询,所以臣妾不敢轻举妄动,只命人看守门户,不得私自放走一人。但臣妾可以肯定,暄嫔身边定然是出了背主忘恩的东西,宫里也有人蛇蝎心肠,意图谋害,只是一切都要等暄嫔这边事了,才能开始调查。”   谈昭媛哭着跪在皇上跟前求情,求皇上还暄嫔一个公道。温玄戈虽对谈家失望,可谈昭媛到底是深宫女子,这些年来从未有过错处,此时见她模样也是不忍:“你放心,朕自会查明此事的。”   不多时,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孩子出生了。   “微臣等给皇上请安,暄嫔主子生了一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几位太医忙出来向皇上和其余嫔妃请安,见为首是李太医,温玄戈颇为意外,当即掀眸看了薄予诗一眼。   薄予诗面不改色地起身说:“暄嫔生产事态紧急,臣妾担心不能保全皇嗣,所以擅作主张请了李太医过来,还请皇上责罚。”   李太医向来只给皇上和皇后看病的,除了皇上的口谕,等闲人使唤不动。如今岚昭仪将人喊来,不光是恃宠生娇,也是明晃晃的僭越了。   贵妃愈发不满,但温玄戈却说:“你做得很好,暄嫔这儿今日能不乱了阵脚,有条不紊,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敲了敲扶手,淡淡道:“暄嫔生子有功晋容华,传伺候暄嫔的人过来。” 第138章 第 138 章   年节后暄嫔晋位,掖庭那边又选了几个宫女给她使唤,如今伺候暄嫔的宫人里里外外一共十四人,这会儿都被喊出来跪在了庭院地上。   原本伺候了主子生下皇子是一件高兴的事,照理说该人人有赏。可如今刚忙得手脚倒悬,赏赐和赞赏都没有就算了,转头还要跪下听训,许多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只是敢怒不敢言。   温玄戈扫了一眼,叫人把婉玥推上前:“去查她平时和谁有往来,平时言谈举止有无异常,家中有什么情况。凡是提供线索者,除了伺候暄容华生子有功的赏赐之外,另有封赏。”   婉玥哭着不情不愿地被推出去,临出门前还喊着:“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失手,从来没有想过要谋害主子啊!”   但她的话着实苍白,事已至此没有人会信了。薄予诗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攸贵妃,只觉得她神色自若,仿佛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一般。   她忍不住想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贵妃授意的。若是贵妃,那她的表现也太天衣无缝,半点都不紧张,可若是她,如此淡然,便说明安排的十分缜密,不怕被人查。   看来,不管是哪种猜测,贵妃都不会因为此次事件受到影响,更别提暄容华和皇子性命无碍,皇上虽有愠怒,到底没有失去什么。   几人坐在殿内等着宫人们被挨个盘问,一时谁都没说话,原本还算宽敞的东侧殿此时显得格外狭小。   虽是生下了六皇子,可寝殿内暄容华的情况却并不好,疼得直叫,听着让人揪心。这一跤她摔得不轻,这会儿拼死生下孩子,对受伤的腰部更是一种损伤。   李太医看过以后,说暄容华的腰伤得严重,恐怕有错位或是骨折。若是幸运,恢复得好,正骨休养后慢慢还能如初,若是恢复的不好,怕是落下一辈子的问题,更可能会危及性命。   外头,十来个宫人终于挨个盘问完毕,刘康全面色有些难看,匆匆走到了殿内:“启禀皇上,都细问过了。大多人都说婉玥话少老实,平时总是独来独往,不招人喜欢。还说她心眼儿小,爱记仇,说婉玥恐怕是因为憎恨暄容华,这才想要偷偷报私仇。”   “再者,昨夜是她在廊下上夜,最有可能动手,奴才让人去她屋里翻查,果然找到一瓶快用完的头油。”   刘康全说的时候有些犹豫,因为他知道,这结果恐怕不是皇上想得到的。但他觉得不是没可能,宫里的人太多了,虽说是奴才,可谁甘心天生做奴才?不少奴才暗中也会憎恨主子,若想使绊子,那是再容易不过。   此事兴许没这么简单,可查出来的就是这么简单,没别的线索了:“若说与外人勾结,没人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再者……她是孤女。”   攸贵妃淡瞥薄予诗一眼:“皇上,看来此事极有是暄容华苛待下人,所以才遭到下人的报复。这婉玥记恨主上,心思狠辣,实在不配为人,臣妾觉得该将她杖毙于宫道上,以儆效尤才好。”   但许淑仪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说:“她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区区一个宫女,竟敢自己谋害嫔妃?难道她不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吗?”   攸贵妃冷冷刮了她一眼,愈发厌烦这个辜负了自己提拔的蠢货:“那你觉得,该是如何?”   温玄戈神色很淡:“确定别的都没问出来?”   刘康全忙躬身:“奴才都盘问过了,只知道这些。”   口供没有,其余线索也没有,不管真相如何,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所幸六皇子和暄容华都保住了命,今日殿选,宫里若闹开什么不好,他站起身往外走,眉眼有些冷冽:“就按贵妃说的来,将她拖到宫道上杖毙,尸身拉去乱葬岗。”   贵妃等人起身恭送皇上,等皇上走后,她方淡淡瞧了眼薄予诗:“岚昭仪下回还是谨慎着些吧,别动不动一点小事就闹得满城风雨。既是宫女没扶好暄容华,杖毙就是,何至于大惊小怪?”   “何况你没有协理后宫之权,该知道有些事不该你操心,即使皇上不说什么,可僭越就是僭越,若人人都跟你一样,宫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这回是暄容华生子,本宫不跟你计较,可若有下次,本宫就不会再这么宽宥了。”   薄予诗微微一笑,福身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资历尚浅,遇事难免不似娘娘那般镇定,一心只怕宫里出了奸人意图谋害嫔妃,这才不得不慎重为之。今日既是这宫女犯下大罪,合该处死,娘娘的处罚臣妾敬服,只是宫里规矩森严,这宫女为何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着死的风险谋害暄容华,那臣妾就不知道了。”   “如今皇后娘娘病着,不便理事,宫里的大事小情都得仰仗娘娘操持,为了杜绝下回还有这样的事发生,恐怕娘娘要再费心些,否则下回,皇上就该不高兴了。”   自从盈嫔死后,这是宫里第二个敢这么跟她说话的人,但盈嫔直来直去,往往只知道发泄脾气,不像岚昭仪这样表面恭顺却字字讥讽。   攸贵妃的脸色倏然一变,已然冷了几分:“皇上厚爱,才叫你三年就坐上九嫔之首,你该感恩戴德,修身养心以作众妃表率才是,本宫跟前还轮不到你恃宠而骄。二月底新人就要正式入宫了,若见着宫中宠妃皆像你这般伶牙俐齿,言语间不敬上位,恐怕上行而下效,影响了宫里风气。”   薄予诗神色自若,扬眉浅笑:“若都像臣妾这般,倒是风平浪静,可若是像……那就不好说了。”   说罢,她屈膝行礼,白皙清艳的脸上漾开气死人的轻笑:“天冷,臣妾还想再看看暄容华,就不送娘娘了。”   德妃看了她们一眼,平静地离开了,等人都走了,许淑仪才担心地说:“贵妃位高权重,本就有训导嫔妃之责,你何苦惹她,恭顺请她走就是了。”   薄予诗笑了下:“反正我怎么样她都看不惯我,倒不如坐实了恃宠而骄的罪名。何况今日之事咱们本没有错,倒被她说的像咱们多事似的。”   谈昭媛咬牙道:“我就不信真是婉玥自己做的,她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和心思!”   齐嫔摇摇头:“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可皇上说是,那就是。这件事已经查不下去了,反复提起来只会让皇上心烦。”   许淑仪也不肯相信此事真的是宫女所为,暄容华不是苛待宫人的人,哪怕有责罚,也必然是奴才做错了事才受罚,怎么就记恨到要害人这么严重的地步了?   何况今日种种,她总觉得不踏实,就好像这样的事她也经历过一回,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意外”,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正好暄容华也怀的是儿子。   几人进殿内看过暄容华后,她才服了药睡过去了,为了让她好好歇息便没有久留,一起走出了殿门。   许淑仪欲言又止,可她犹豫了一番,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娘娘,幸好暄容华和皇子没事,嫔妾就先回去了。外头冷,娘娘也注意身子。”   薄予诗颔首,等许淑仪走了,齐嫔才轻声说:“你觉得,此事是谁做的?”   “做的人不一定是谁,可幕后主使,咱们都知道。”薄予诗语气平淡,“她没那个功夫操心这么多底下的事,只是身处高位,多的是人替她办事。宫里这么多人,自然有好心思的人看出缝来插针。”   齐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薄予诗笑了:“我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她没那么容易斗倒我,我也没那么容易斗倒她,左右日子还长着呢。”   “只一点,看紧门户。只要你宫里的人和你一条心,想害你的人就没那么容易得逞。” 第139章 第 139 章   二月二十六这一日,新人入宫。   早提前半个月之前,给几个新晋嫔妃的宫室就已经收拾好了,包括添置物件,安排伺候的宫人等。   这些都是贵妃和德妃一起办的,德妃辅助,攸贵妃拿定最后主意后再交过皇上过目。   皇后娘娘的身子自上回病了就一直没好,四皇子也是反反复复,故而管不了这些。   宫里人早就开始好奇了,好奇这几个新入宫的嫔妃长什么样,是何性情,又究竟住哪儿,封了什么位分。   像这些贵妃瞒得很紧,所以就连薄予诗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这回皇上也选进来六个新人,知道都是什么门户,往后宫里就更热闹了。   一大清早起来,宫里就连放了三轮炮仗以示喜庆,迎新贵入主,宫道上红艳艳的一片炮纸,满鼻子的硫磺味,就像是又过年了似的。   雪娥早早就出去打探消息了,薄予诗在庭院内和景儿扑蝴蝶玩,月娥端着果子过来,放在了花廊下的圆桌上:“幸亏皇上疼您,不叫人住进玉芙宫里头来,否则日日都有人在身边也是怪心烦的。”   薄予诗笑意浅淡,牵着景儿站在一树海棠花前头,看白粉蝶偏浅飞舞:“贵妃心思深,手握大权,暄容华生孩子那天我那样说她,她自然想给我点颜色看看。好在我预料到这一手,提前和皇上说了不要宫里添人进来,皇上都记着。”   月娥高兴地说:“贵妃再怎么样也越不过皇上去,有皇上宠着您,您什么都不必怕。”   “话虽如此,新人来了也不好说,她们是正经选秀进来的,和珠容华跟月容华不一样。”她让嬷嬷过来带着景儿,走到廊下喝了口茶,“说不定就有合皇上心思的后起之秀呢。”   “就算有,谁知道是一时新鲜还是能长久?皇上宠您不作假,您又是有皇子的人,地位稳固。何况奴婢总想着,新人们入宫后还有得闹,反正每次都是这样。”月娥笑着说。   皇上的恩宠,薄予诗从来不认为会长久不变的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别人是,她自己也是。   谁更得圣心,不是看谁更美貌。无非是看猜皇上的心思猜得准不准、母族是否识趣得力,性情好不好。   她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聪明的人,小看任何人都可能摔跟头。   何况新人来了,皇上总要新鲜一阵子,底下的新人们为了争宠都会有争执,就和三年前她们进宫的时候一样,她只管看着就是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雪娥兴冲冲地从外头跑回来,满头满脸的汗,薄予诗顺手把帕子递给她擦擦,无奈低笑:“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雪娥咕咚咕咚喝进去一整碗查水,一双眼晶晶亮:“娘娘别笑,奴婢这不是急着给您报信嘛,这儿新人还没进来,奴婢可都打听清楚了!”   薄予诗轻笑:“好,说说。”   “今年一共进宫了六位新人,其中攸贵妃的堂妹管玉珂封为了贵人,住昭宁宫。庞家的女儿庞湘君也封了贵人,住景宸宫。韩氏封才人,住毓嘉宫;虞氏封才人,住承光宫;司氏封常在,住仪鸾宫,连氏封宝林,住清和宫。”   这么多人的位分和宫殿,薄予诗听完就忘的差不多了,难为雪娥记的齐全,还一边说一边拿笔墨写了下来,她问:“这回的位分是皇上拟的,住所却是贵妃安排的,真有意思。”   雪娥不明白了:“娘娘,哪儿有意思?奴婢知道后只觉得奇怪得很。”   “您想啊,东西十二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离皇上的建章殿越近就越好,不光气派华丽,将来承宠也方便。管贵人是贵妃的堂妹,却住进了昭宁宫,虞才人却住进了贵妃自己的承光宫,这也太奇怪了,贵妃不应该希望和自己的亲戚住一起吗?”   薄予诗摇头淡笑:“若是一家子姐妹都和谈昭媛跟暄容华似的住一起,未免有抱团邀宠之嫌了,贵妃是个最多心的人,她当然不希望表现得太急切免得皇上不高兴,所以越把管贵人分到别处去才好。”   “何况贵妃选的地方可太刁钻了。昭宁宫,那是德妃娘娘和齐嫔住着的地方,将来大有说头。”   “至于虞才人,我猜她要么太出众了,要么就是不好管教,否则贵妃不会刻意让她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看着这些名字和宫殿,她一一揣摩着贵妃的用意:“庞贵人是功臣之女,家世不低,皇上封她为贵人可见重视,贵妃把她放在景宸宫,那儿住着珠容华和月容华,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再看司常在住仪鸾宫,连宝林住清和宫,要么存着别的念头,要么故意磋磨人。”薄予诗平静地说,“贵妃的心思太深太多,光一个住所就将每个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忌惮的控制起来,抬举的安插明白,可能出头的就藏在冷窖里头,这还是住的地方,伺候的宫人就不必想了,恐怕每个宫里都有她的线人。”   雪娥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过分了,贵妃占着一个协理后宫的权力就这样滥用,那些新人到底没惹她,何必这样狠心呢?”   薄予诗抿了口茶,轻飘飘道:“话虽如此,可宫里的权力不就是这样用的吗?否则何必每回出事都担责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哪里都是一样的。那些新人虽可怜,可进了宫就是要争宠上位的,贵妃自然不会放过了。”   “不过这也不必急,人算不如天算,该出头的人不怕走弯路,聪明人总能想到办法爬上来。”   -   毓庆门外。   今日进宫的嫔妃们坐着车一个接一个的到了地方,稍微客气几句便各自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跟着引路公公往宫内去了。   今日正是一个晴天,繁花炽盛,春光正好,又是新主入宫是大日子,各人脸上都带着笑。   管贵人和虞才人正巧是一起来的,两人也就同时跟着人往后宫走去。   她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略略打量衣着,起先什么都没说,还是走到半途的时候,管贵人瞥了虞才人一眼后开口问:“本主的住所是在哪儿?”   前头的小太监笑着扭头过来,十分客气:“启禀管贵人,您的住所是在昭宁宫,那可是宫里上好的宫殿之一了。”   管贵人不着痕迹的眉头微蹙,显然不是很满意这个地方。她入宫前家中就把后宫的基础信息都给她说了个遍,她知道,后宫离皇上的建章殿最近的地方,东边是承光宫和景宸宫,西边是玉芙宫和昭宁宫。   但即使是这几个里头,也能分出高下,承光宫和玉芙宫才是最好最近的,她的堂姐攸贵妃就住在承光宫里。   本想着即使不能住堂姐宫里头,也能住进玉芙宫,谁知玉芙宫都挨不着,反去了昭宁宫。   管贵人有些不悦,不欲再说话了,谁知虞才人也瞥她一眼,问向她自己的引路公公:“敢问公公,我是在哪儿住?”   前头的小太监也笑着回身说:“启禀小主,您住在承光宫里,跟贵妃娘娘在一处,那可是这个宫里最好的地方了。”   闻言,管贵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住昭宁宫,区区一个才人却住承光宫,堂姐是怎么安排的?   管贵人丢了好大一个人,只觉得颜面无光,两人并排走在一处,她分明是贵人,却好像不如虞才人似的。   她忍不住冷哼了声:“虞才人是有福气的,和贵妃娘娘一道住在承光宫里,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管贵人明眼着不把她放眼里,虽是第一天入宫,可虞才人也不是好惹的,当下扯唇反笑道:“哟,我哪儿来的这么大福气呢?想来是贵妃娘娘嫌我愚笨,这才放在眼皮子底下教育,生怕我闹出什么笑话来。”   “要说福气,我怎么比不上管贵人呢?你家父虽在朝中没有什么正经官职,可贵妃娘娘是你堂姐,还是初封就得贵人,今日进宫,全宫人的目光都看着你呢,当真是叫我羡慕得紧。”   早在这批秀女在掖庭学规矩的时候,她们就起过一些摩擦,管贵人不喜虞才人不饶人的性子,虞才人也不喜欢管贵人总把眼睛放在头顶上。   谁知道两人都入了选,进宫时又在一起被分高低,一时呛起来,火药味竟也足足的。   虞才人明里暗里说管贵人是靠着贵妃的关系才封贵人的,把管贵人可气得不轻:“如今进了宫就是正经小主了,该记得自己的身份,早不是在掖庭学规矩的时候了。”   这是说,虞才人只是才人,可管贵人是贵人,虞才人该知道尊卑,不该这样说话才是。   但虞才人才不管,本就是管贵人先出言讥讽的,还想要自己退一步,简直门都没有:“是啊,我也纳闷呢,既然是正经小主了,怎么说话还这么没遮没掩的?好歹是才进宫,就算想显摆,也该等三日后侍了寝再来,那时候我才是真的佩服呢。”   说罢,虞才人瞧她一眼,也不管她什么表情,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公公,还有多久到?这儿的脂粉味太呛了,我不喜欢。” 第140章 第 140 章   刚来宫里第一天就闹成这样,就连两位引路公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这是主子们之间的事,他们不好插手,带领虞才人的那位说:“小主,承光宫就在前头,穿过御花园就是了,还请您和奴才来。”   虞才人看都不看管贵人一眼,转身便跟着人走了,正巧两人分道扬镳,方向不同,管贵人也好咬牙忍下这口气。   去昭宁宫要经过玉芙宫,管贵人跟着公公往前走的时候,经过玉芙宫,忍不住往里头看了一眼。   玉芙宫门口崭新,朱色宫墙上攀出来一支桃花,阳光映着一片粉金色,看起来格外喜人。   她问:“这儿住着的就是岚昭仪和五皇子了吧?”   “启禀小主,正是,玉芙宫只住着岚昭仪和五皇子,很受恩宠。”太监笑着为她介绍,“前两年,皇上还命人为岚昭仪种了满院子的玫瑰花,奴才偶然得幸见过一眼,真是美不胜收。”   早在入宫前,管贵人就一直在暗中学习宫中的规矩,所以对于这些宫里的嫔妃,她虽未见过,事迹却听过许多,也算有几分了解。   如今得宠的嫔妃里头,以岚昭仪为首,其次异国来的珠容华和月容华也不差,再往后是小有恩宠的便是舒贵人等。   可小有恩宠容易,一时得意也容易,像岚昭仪这样宠眷不衰的却少见。在她还小的时候,只听说过盈嫔长宠不倦,是跟着皇上从边疆过来的旧人,这位岚昭仪却不知道为何如此得宠。   听着公公的话,管贵人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和向往:“当真如此得宠,想来岚昭仪容貌甚美,性情也不错。”   在外头听说的往往不如身临其境来得真实,管贵人有心打听,这才旁敲侧击。前头的公公笑道:“这是自然,宫里的主子们都有美貌,只是岚昭仪格外出众,连珠容华和月容华这两个胡安国第一美人都略显逊色。”   “至于性情嘛,奴才也说不好,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奴才只知道岚昭仪从不苛待下人,出手也大方。”   “多谢公公告知。”   管贵人知道,一个女人能得宠这么长时间一定有原因,她将这些暗暗记在心里,准备从玉芙宫门前经过去更靠西的昭宁宫时,这时候,玉芙宫的大门打开了。   两列宫女端着琳琅满目的赏赐正准备往外走,想来是要给新人们送赏,为首的是雪娥,她一眼就看见了管贵人,轻笑着福身:“奴婢雪娥,给管贵人请安。”   管贵人抬眼看过去,只见这宫女粉面桃腮、容貌俏丽,脸上挂着盈盈的笑,穿得十分体面,就知道她恐怕是岚昭仪的亲信,当下端起了架势,淡笑道:“请起,不必多礼。”   雪娥浅笑着打量她一番:“奴婢奉岚昭仪娘娘之命,去给各位新入宫的小主送赏赐,既然小主到了,不如就先去小主的住处,您看如何?”   高位给新人送赏是情理之中的事,顺序也都是从高到底起,位分高的更丰厚,管贵人知道,因此她颔首道:“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雪娥带着人跟在队列后头,顺路去了昭宁宫管贵人的住处,将赏赐放下后,又挨个介绍了一遍,最后说娘娘对几位新人们的关怀等客套话,就赶着去下一个嫔妃那了。   六个嫔妃处都走过一遍,雪娥兴冲冲地回宫说:“娘娘,奴婢回来了。”   马上就是用午膳的时间了,雪娥跑了一上午,也是够费神的,薄予诗一笑清浅:“难为你跑一趟,坐下说。”   雪娥掰着指头挨个理:“先是管贵人,她容貌确实美丽,但是和娘娘比还是差些,说话办事是体面的,只是奴婢瞧着她有些傲气,想来是个骄傲不好相与的人。庞贵人容貌不如管贵人那么美艳,但瞧着十分让人舒服,说话办事也周到,但有些疏离感。”   “韩才人对奴婢十分热情,容貌精明娇俏,虞才人说话直来直去,说话很爽利,再往下司常在看不出什么,只是规矩不错,看着客客气气的。最后一个是连宝林,当真是一个弱柳如风的美人,她肤色很白,身量纤弱,连奴婢看了都要怜惜。”   薄予诗沉吟片刻,问:“这么说,容貌中最好的是管贵人和连宝林了?”   雪娥说:“长相嘛,每个人的喜好是不同的,几位小主都各有各的美。只是奴婢觉得,管贵人和连宝林给人的冲击更大。”   “三日后新人就可以侍寝了,明日按理说是觐见皇后,可皇后病着不能起身,这件事就交给了贵妃代理。贵妃揽着大权,定会想方设法扶持管贵人上位,连宝林若想早早得宠,可是不容易。”   薄予诗举杯轻抿:“她被放进清和宫,跟冷宫也没什么区别,琅充仪和林贵仪都病歪歪的,皇上多少时候不去了?再说,殿选后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皇上恐怕早就不记得谁是谁了。”   雪娥不太明白:“可早晚都会轮上的,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对大部分新人来说,自然越早越好,谁不喜欢风光得脸呢?”薄予诗轻轻摇头,“小厨房的饭菜若做好了就送到建章殿去,皇上春天喜欢多喝汤。”   -   玉芙宫的饭菜汤羹送到建章殿以后,刘康全轻车熟路的接过来,提着去了御书房里,皇上正在里头批折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来:“岚昭仪命人送来的?”   刘康全躬身笑:“是,送过来的时候雪娥姑娘特意交代了,说娘叮嘱她,今日的汤小火炖了许久,滋补清热,最适合您喝,还说您要是不忙,就先吃两碗,免得饿坏了身子。”   温玄戈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搁下笔说:“她总是贴心,正好,朕这会儿也饿了,快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吧?”   “是,还有一刻钟就是午膳时分了。”   “恩,朕将岚昭仪送来的饭菜用了,今日午膳就不必传了,赏赐给底下的人吧。”温玄戈淡淡道,“巡盐一事陆陆续续传回来消息,朕也是不得闲。”   刘康全忙低下头说:“皇上操心朝政是百姓之福,可也得注意身子,否则奴才头一个就是罪过了。”   政务上的事,温玄戈不欲多说,转而问:“新人们都安顿好了?”   刘康全赶紧回:“算时辰,新入宫的小主们都已经住进去了,只等着明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聆听训导,完成大礼,两日后便可预备着侍寝了。”他上前盛出一碗汤羹来,双手递到皇上跟前。   温玄戈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鲜香的滋味顿时融化在舌尖:“皇后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新人入宫是大事,交给贵妃办虽无妨,到底僭越了些。”   刘康全不敢妄议,只能顺着皇上的话说:“皇后娘娘病着,也是无可奈何。”   皇后这一病已经两个月了,先是身子无力,见不得风,这精心调养了许久反而更差了。   四皇子也是反反复复,先前贵妃还曾进言,说不如让四皇子和四公主都暂离凤仪宫免得过病气,他起先思衬许久没有同意,到底孩子们还小,猛的搬去毓和宫恐不习惯,如今倒是要重新考虑了。   皇后这病不知道何时才有起色,毓和宫又住着大公主、五公主和六皇子,一应人手齐全,吃穿用度都方便,与其在凤仪宫熬日子,倒不如先挪去毓和宫养着,等皇后好些再回来,这是为了大人和孩子都着想。   温玄戈淡嗯了声:“既然皇后病着,就让她安心养病,把四皇子和四公主先挪去毓和宫养着吧,他们都是养在皇后身边的孩子,要叫人格外上心伺候,不准有闪失。”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刘康全低头应下,准备退出殿内,临走之前,又听皇上说着:“朕今晚去玉芙宫,提前备着吧。”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