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本书名称: 瞬夏梦[破镜重圆] 本书作者: 冷青燃 本书简介: 破镜重圆|先婚后爱|开场即结婚|酷哥萌妹 腹黑酷哥总裁×迟钝萌妹工程师 [正文已完结,婚后生活火热更新中~] 二十五岁,下班路上,林瞬夏被前男友逮住了。 一辆陌生的迈巴赫在她身边停下。 车门打开,黑色的伞遮过她的头顶。 男人的轮廓比记忆中更锋利俊美,弯下腰,毫不生分地捏了捏她淋湿的脸颊: “我不在,你就淋雨吗?” 林瞬夏一点也不想看见他,转身想走。 他却一把拉住她,长睫敛下,遮住了一部分瞳孔,沉沉地注视着她。 然后,和十八岁告白时一样莫名其妙,男人拿出一枚钻戒,抓起她的左手,套进无名指,说: “和我结婚。” 林瞬夏被他吓到,却挣脱不开。 她的眼圈红红的,踹了对方一脚,对他说: “你滚开。” - 林瞬夏的前男友傅竞野和她同在一个高中。 那时,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傅竞野是曼海市第一家族傅家的继承人,长相完美无瑕,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受人仰望。 而她,出生在普通家庭,成绩不错,除此之外大概平平无奇。 偏偏一个下午,男生撑着墙壁,半弯下腰,耷着眼睫,嘴角的笑容懒散,低声说: “林瞬夏,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有些莫名其妙,她从对方的臂弯下钻了出去。 傅竞野却一把扯住她的手腕: “你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瞬夏不明白谈恋爱是什么,只想快点回家,茫然地点了头。 在这个夏天,初恋莽撞地开始,又草率地结束。 - 戒指,摘不下来。 前男友,摆脱不了。 领证后,林瞬夏的隔壁搬进了新住户。 傅竞野为林瞬夏提供了全新的游戏房,规律的晚餐,以及每个下雨天的接送服务。 让她觉得婚姻生活事实上也不是太糟糕。 直到婚后的一个深夜,傅竞野把她按在沙发边,靠的很近,长而直的睫羽压下,眼尾微红,几乎孩子气地质问她: “林瞬夏,我们都结婚了,你为什么还像这样?”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林瞬夏不能理解,很奇怪地反问: “可是我们七年前就分手了啊?” “你说的,谈恋爱不能三天不见面。” “……你都没有和我说再见。” 男人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林瞬夏的眼睛,慢慢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才终于低声说: “林瞬夏,我们没有分手。” “……而且,我和你说过再见的。” - 曼海有一个漫长又转瞬即逝的夏天。 林瞬夏一度以为这是她的梦境。 酷哥x萌妹 总裁x工程师 阅读指南: ①1v1,双洁 ②插叙,从重逢开始写,穿插高中回忆,会标明 ③地位差,体型差,酸甜口,非追妻文,非虐文,本质是双向救赎小甜饼 ④女主有特殊设定,文案存在叙诡,男主从头到尾都很爱,离开有原因,请大家不要着急评判~ ——预收《巴别塔[暗恋]》—— 暗恋成真|寄住文学|地位差|追妻火葬场|港风 倔强清醒受助生x冷淡傲慢贵公子 十六岁,姜忆梨第一次踏进陈家,临港市知名家族。 ——作为一个千里挑一的幸运儿,不知为何得到陈董青睐的贫困生。 她入住的当天晚上,陈董的外孙陈宥池从临港大学回来。 走进大厅的时候姜忆梨站到他面前,很拘谨地叫了他的名字。 陈宥池很高,姜忆梨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大衣,沾着临港雨季的潮气。 “姜忆梨?” 男生的声音也是冷的,但很好听。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不冷不热地对她说了“欢迎”。 - 陈宥池英俊,傲慢,昂贵,但偶尔温柔。 姜忆梨喜欢了他六年,走了很远的路,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却还是仍觉得他很遥远。 一场意外,喝下了不该喝的东西,姜忆梨才知道自己的暗恋在陈宥池的眼里如此明显。 陈宥池用一双好像没什么多余感情的眼睛看着姜忆梨,按着她的肋骨,对她说: “只有一次。” 姜忆梨问他:“为什么。” 陈宥池鸦黑的睫羽垂下,浅色的嘴唇仍然是冷淡的弧度,施恩一般对姜忆梨说: “我只是可怜你而已。” - 很久以后,一个临港的雨夜,姜忆梨收拾行李的时候,出租屋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陈宥池撑着门框,黑发滴着水,像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喘得很厉害。 在姜忆梨关门之前,他弯下腰,低声说: “姜忆梨,你别走。” “就当是……可怜我。” - 姜忆梨想建一座巴别塔。 巴别塔:《圣经》中人类尝试建造的通天巨塔,上帝为阻止人类,变乱了他们的语言。 ——是未能完成的乌托邦工程,也是充满混乱与误解的环境。 阅读说明: ①1v1,双洁,HE ②前期女暗恋,后期男倒追,男主前期很狗很小学生 ③年上,地位差,酸涩,不是很轻松,但会很圆满 ④大概是先订婚后爱 第1章 第二个夏天   《瞬夏梦》   文/冷青燃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在2026年的夏天正式像一场高烧一样降临之前,林瞬夏完成了社会化干预课上宏大的里程碑。   她成功找到了梦想中的工作。   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是如何去上班。   她所工作的设计院位于曼海市的西南方,如果从家里出发,开车需要四十分钟。   林瞬夏在高考毕业之后就考取了驾照,但是开车的次数不多,她并不擅长驾驶,如果需要自己驾车去设计院,她需要在5点钟出发。   ......因为5点的车流比较少,她能够应对。   爸爸妈妈不希望她太辛苦,所以在她入职前,就在设计院附近为她租了一套公寓。   公寓只有四十平米,地板有些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过距离设计院很近,只需要走出小区,过一条马路,再右拐走过一段铺着灰色地砖的人行道,就能看到大楼。   路线大多是直线,步行时长七分钟。林瞬夏很喜欢。   正式工作前的那个周六,爸爸妈妈陪她到了公寓。   还有很多行李没有拆包,妈妈在帮她挂新买的遮光窗帘,爸爸在厨房里擦拭抽油烟机。   林瞬夏站在客厅中央,盯着脚边打开的纸箱。   妈妈挂好窗帘,走过来问她:“瞬夏,这一箱书要放到哪里?”   林瞬夏看了一眼书架,指了指第二层,对妈妈说:“按封面颜色的深浅排列,最黑的在左边。”   妈妈愣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说:“好。”   然后妈妈蹲下来,开始按照林瞬夏的要求一本一本拿书。林瞬夏没有动手帮忙,她站在旁边监督,看到妈妈把深蓝色的那一本放到了黑色的左边,就开口纠正:“错了。那是蓝色的。”   妈妈把书拿出来,重新放好,对她笑了笑:“对不起,妈妈没看清。”   林瞬夏点点头,说:“没关系。”   收拾完东西,时间来到了一点四十五分。   林瞬夏背上包,对坐在沙发上休息的爸爸妈妈说:“要出门了。”   这是林瞬夏从幼年时代开始就雷打不动的周末项目:去公园。   只要天晴,林瞬夏就要去公园,接受充分的日晒,呼吸新鲜空气。   夏季的午后,非常炎热,阳光也很刺眼,出门之前,林瞬夏戴上了墨镜和帽子。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的湿度也许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变得很重,像被谁迎面泼了一盆黏稠的温水。   林瞬夏感觉到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变得黏腻,这让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五倍。   爸爸妈妈带她去了距离公寓只有六百米的滨河公园。   公园里的人很少,因为现在的室外温度并不适合人类活动。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发出高频的噪音。   林瞬夏甚至不愿意走到公园的深处。   她在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很浓密,投射下来的一片不规则的阴影,是这片被暴晒的土地上唯一的安全区。   林瞬夏迅速地躲了进去。   阴影里的温度大概比外面低了三度。   她站在树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在这棵树隆起的树根夹缝里,长着几颗很小的蘑菇。   蘑菇是灰白色的,伞盖还没有完全张开,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们安静地挤在深绿色的苔藓中间,看起来有些潮湿,还有点脆弱。   但它们很惬意,不用向着太阳生长,也不用开口说话。   林瞬夏盯着那几颗真菌看了很久。   她常常觉得自己也有点像一颗长得太大的蘑菇。   不想移动,不想说话,只想长在树荫里,靠吸收空气里过剩的水分维持生命。   林瞬夏卸下了背包。   她拿出了一块银色的野餐垫,动作熟练地铺在没有蘑菇的那一侧地面上,把四个角都抚平。   然后,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桥梁结构动力学》,翻到了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世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蝉的鸣叫。   四点三十,她准时合上书。   林瞬夏把野餐垫折叠好,放回包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然后走出树荫,顶着已经稍微没那么刺眼的太阳,走向了公园另一头的凉亭,去叫正在那里吹风扇聊天的爸爸妈妈离开。   回家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下了脚步,走进去,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盒特定品牌的曲奇香奶口味冰淇淋。   这是她在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养成的习惯。   无论春夏秋冬,每次离开公园之后,林瞬夏都需要吃这一盒冰淇淋。   有一年冬天,因为肠胃炎发作挂了急诊,妈妈曾经尝试温和地阻止她,说:“瞬夏,天太冷了,我们就不要吃冰的好不好?肚子会痛的。”   下一个周末,林瞬夏没有吃到冰淇淋。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她听见耳边有很大的雨声,还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就像那个夏天一样。   她看着没有人的墙角,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妈妈哭着下楼给她买了冰淇淋。   从那以后,只要不是生病到无法进食,妈妈都选择了纵容。   林瞬夏拿着冰淇淋,坐在便利点落地窗前的高脚椅上。   她拆开包装,慢慢地吃冰激凌。   爸爸妈妈坐在一边等他。   在这时候,林瞬夏想起了一段可能不算很远记忆。   男生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插着兜站在她面前,挑了挑眉,姿态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凑近了林瞬夏的脸。   “怎么还在吃这个口味,”他看着她手里的冰淇淋,嘴角挂着那种令林瞬夏讨厌的笑,对她说,“给我吃一口。”   林瞬夏那时候没有分给他。   回忆很快结束了,她张开嘴,咬了一口冰淇凌。   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曲奇的分布是随机的,但是和牛奶口味的冰淇凌混合起来,味道是稳定的,让她觉得很安全。   吃完了冰激凌,林瞬夏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到公寓,爸爸把加热过的金枪鱼饭团递给她。   她坐在新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了饭团,作为晚饭。   吃完后,林瞬夏把包装纸折成整齐的小方块,扔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着爸爸妈妈,说:“我要休息了。”   爸爸妈妈似乎有些不舍,站在门口叮嘱了她很多关于用电和锁门的事。   妈妈还特别强调:“瞬夏,你是女孩子,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不能随便和男孩子一起走,更绝对不能带陌生的男生回家。”   林瞬夏盯着地面,认真地听着,记住了一些细节。   在爸爸妈妈说完之后,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妈妈拥抱了林瞬夏,她倒数了三秒,然后妈妈松开了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对她说:“瞬夏,再见。”   林瞬夏已经能够适应这种程度的亲近。   她调整面部肌肉,对妈妈露出一个干预课上学过的标准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平稳地说:“妈妈再见,爸爸再见,我爱你们。”   他们才终于离开了。   林瞬夏把门反锁,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记录今天的日程。   她把搬家,整理书架,找到公园和吃冰激凌的事都写进去了。   林瞬夏每天都要写日记,因为每个月第二个周日,她都要和干预师见面,汇报自己身边发生的,特别的事情。   并且,干预师说,写日记有利于她建立对时间的感知,以及理解事件与事件的关联。   林瞬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明天要去上班。”   打完字,她关闭了文档,然后看向窗外。   天黑了,外面好像又要下雨了,夏天真是一段令人讨厌的时间。   林瞬夏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在并不规律的雨声干扰到她的情绪之前,戴上了降噪耳机。   她点开了自己最喜欢的《过山车大亨3》。   屏幕亮了起来,光线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林瞬夏读取了存档,进入了那个属于她的游乐园。   这是一个处于沙盒模式的存档,资金无限,且没有经营目标。   游乐园的大门显示为“关闭”状态,在这个世界里,暂时还没有任何一个游客被允许进入。   宽阔的、铺着沥青路面的主干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乱跑的小孩,没有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令人焦虑的呕吐物。   林瞬夏很满意,她移动鼠标,把视角拉到了地图的中心,开始搭建一座新的悬挂式过山车。   她花了二十分钟调整轨道的支撑立柱,试图让这段螺旋上升的白色钢轨在力学结构上看起来更加对称、合理。   搭建完轨道后,林瞬夏点开了公共设施列表,选中了最普通的、红色的圆形垃圾桶。   她沿着笔直的道路,开始安放它们。   鼠标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林瞬夏在每一个路灯的旁边,都紧挨着放了一个垃圾桶。路灯与路灯之间的空隙里,她又加放了两个。   红色的圆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路的两侧,像两排守卫的士兵。   这种密度在普通人看来是不仅多余,甚至有些怪异的。   但林瞬夏觉得很有必要。   如果每隔两米就有一个垃圾桶,那在扔垃圾的时候,只需要抬起手就能扔进去,完全不需要走任何多余的路。   也不需要跨过几条街去找扔冰激凌包装纸的地方了。   晚上十点,林瞬夏准时关闭了电脑,结束了游戏时间,去浴室清理了自己。   十点三十分,她平躺在床上,把床头的企鹅玩偶放在自己的身边,把被子拉到锁骨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进入了睡眠。   上班比上学容易。   这是林瞬夏入职三天后的结论。   她在省属数智交通设计院工作,职位是桥梁工程师。   在学校里,教授会随时更改小组讨论的时间,同学会在任何一个课间突然转过头来,问她一些毫无逻辑的私人问题。   但在设计院,桥梁不会说话。   数据是固定的,规范是确定的,受力分析的结果只有“通过”和“不通过”两种状态,不存在“大概”或者“看心情”。   确定性让林瞬夏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入职的第三天,她就完全掌握了这里的时间运行规律。   周三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到家之后,林瞬夏没有立刻去洗手。她拿出在楼下文具店购买的四色便利贴,在卧室白色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时间表。   蓝色代表工作时间,早上八点三十到下午五点三十。   黄色代表通勤与进食,是必须的损耗。   剩下的绿色,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包括去公园和游戏,以及乐高时间。   她退后两步,看着墙面上色块分明的矩形阵列,觉得这份工作和她梦想中的一模一样。   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   周五下午五点三十,林瞬夏准时关闭电脑,离开了工位。   走到楼下大厅时,外面下起了暴雨。   夏天的雷阵雨总是来得很急,雨水砸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非常嘈杂,像无数颗玻璃珠同时落在地上。   林瞬夏的包里有一把折叠伞,是妈妈放在侧袋里的。   但林瞬夏没有拿出来。   她很不适应撑伞。   撑伞需要一直举着手臂,需要时刻计算伞面边缘与周围行人的距离,还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握紧伞柄。这对林瞬夏来说是一项复杂且多余的肢体任务。   而且她经常会忘记自己正在撑伞。   就像大脑会自动屏蔽眼镜框的存在一样,林瞬夏的大脑也会屏蔽手中的伞。她经常会在走进室内时忘记收伞,或者走着走着就松开了手,任由伞掉在地上。   与其处理这种复杂的工具交互,不如淋雨。   林瞬夏推开大门,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并不温柔,它们很重,打在脸上甚至有轻微的痛感。   不到十秒钟,她的头发就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她不得不频繁地眨眼,视野变得模糊且晃动。   远处的红绿灯被雨水晕开了,变成流淌在柏油路面上的红斑与绿斑,像未干的水彩,毫无边界地蔓延。林瞬夏感觉自己是一座孤岛,正在被这漫无边际的潮汐吞没。   她走到那个需要右拐的路口,停在了斑马线前。   红灯还有五十八秒。   林瞬夏低着头,看着积水的路面,感觉衣服吸饱了水,沉重地坠在身上。   突然,雨停了。   准确地说,是落在林瞬夏头顶的雨停了。周围嘈杂的雨声还在继续,但并没有水珠再砸在她的身上。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遮过了她的头顶。   伞面很大,将光线遮挡了一半,在这个暴雨的黄昏里,制造出了一个狭窄、干燥、且安静的黑色空间。   林瞬夏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的伞柄,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身边的人靠得很近,但他身上没有那种令林瞬夏不适的、潮湿的陌生人气味。   相反,他身上有一种很干燥的味道,混合着很淡的薄荷味。   ......很熟悉。   那个男人弯下腰,视线与林瞬夏平齐。   他伸出手,手指并不温柔,称得上有些用力地捏住了林瞬夏湿漉漉的脸颊。   指腹是热的,摩擦着林瞬夏的皮肤。   林瞬夏被迫仰起脸,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呆呆地任由对方捏着。   男人的声音很低,透过雨声传过来,显得有些闷。   “我不在,”他看着林瞬夏的眼睛,毫不生分地问她,“你就淋雨吗?”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这是一个发生在夏天的童话故事! 下一本开《巴别塔》,已经全文存稿! 暗恋成真|先婚后爱|地位差|追妻火葬场|港风 倔强清醒受助生x冷淡傲慢贵公子 十六岁,姜忆梨第一次踏进陈家,临港市知名家族。 ——作为一个千里挑一的幸运儿,不知为何得到陈董青睐的贫困生。 她入住的当天晚上,陈董的外孙陈宥池从临港大学回来。 走进大厅的时候姜忆梨站到他面前,很拘谨地叫了他的名字。 陈宥池很高,姜忆梨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大衣,沾着临港雨季的潮气。 “姜忆梨?” 男生的声音也是冷的,但很好听。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不冷不热地对她说了“欢迎”。 - 陈宥池英俊,傲慢,昂贵,但偶尔温柔。 姜忆梨喜欢了他六年,走了很远的路,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却还是仍觉得他很遥远。 一场意外,喝下了不该喝的东西,姜忆梨才知道自己的暗恋在陈宥池的眼里如此明显。 陈宥池用一双好像没什么多余感情的眼睛看着姜忆梨,按着她的肋骨,对她说: “只有一次。” 姜忆梨问他:“为什么。” 陈宥池鸦黑的睫羽垂下,浅色的嘴唇仍然是冷淡的弧度,施恩一般对姜忆梨说: “我只是可怜你而已。” - 很久以后,一个临港的雨夜,姜忆梨收拾行李的时候,出租屋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陈宥池撑着门框,黑发滴着水,像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喘得很厉害。 在姜忆梨关门之前,他弯下腰,低声说: “姜忆梨,你别走。” “就当是……可怜我。” - 姜忆梨想建一座巴别塔。 巴别塔:《圣经》中人类尝试建造的通天巨塔,上帝为阻止人类,变乱了他们的语言。 ——是未能完成的乌托邦工程,也是充满混乱与误解的环境。 阅读说明: ①1v1,双洁,HE ②前期女暗恋,后期男倒追,男主前期很狗很小学生 ③年上,地位差,酸涩,不是很轻松,但会很圆满 ④大概是先订婚后爱 第2章 讨厌讨厌你   林瞬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并没有穿林瞬夏熟悉的、柔软的黑色卫衣或者运动服,还有球鞋。   他穿着一身剪裁非常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   头发也不再是会被风吹乱的、摸起来很柔软的样子,而是理得很整齐,甚至可能用了定型喷雾,每一根发丝都固定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还有他的脸。   比林瞬夏记忆中成熟很多,仍然很俊美,不过轮廓的线条锐利了许多,脸颊的软组织更少了,眉目上扬,眼眶深陷,鼻梁挺直,双眼皮很深。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高。   伞面压得很低,他低着头,长睫敛下,遮住了一部分瞳孔,正沉沉地看着林瞬夏。   林瞬夏看不懂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笑。   但是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像是被人拧紧了,发出抽搐的信号。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抓挠衣角,呼吸也变得紊乱。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说话,对方叫了她的名字:“林瞬夏。”   林瞬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大脑在混乱中检索到了遇见熟人的社交应对方案,于是她僵硬地盯着对方的领带结,有些含混不清地说:   “你......你好。”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的红色人形图案变成了绿色的行走图案。   倒计时开始跳动:29,28......   林瞬夏想走过去,快点回家。   但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手腕被人抓住了。   傅竞野的手劲很大,干燥的掌心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问她:“为什么要走?”   雨声很大,把他们围困在伞下。   傅竞野看着她回避的眼睛,没有松手,又低声问了一遍:“林瞬夏,你还认识我吗?”   林瞬夏看着绿灯倒数到了15,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重复了对方的问题:   “你还认识我吗?”   傅竞野没有不耐烦,仍然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然后林瞬夏垂下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雨点,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她诚实地说,“认识的。”   傅竞野矮下身,又强行出现在林瞬夏的视线里,追问她:“是急着回家玩你的过山车游戏,还是乐高,才不想和我说话?”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瞬夏觉得很累。   她只是看着傅竞野的领带夹,摇了摇头,随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很轻的、代表否定的单音。   傅竞野终于松开了禁锢她手腕的力道。   但他没有退开,而是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碰了碰她的侧脸。   “你换手机号了。”这是陈述句。   林瞬夏确实换了。   这是大学入学前,爸爸妈妈提出的要求。林瞬夏觉得换号码只是一项行政手续,所以执行了。   她“嗯”了一声,作为确认。   “手机给我。”傅竞野向她摊开手掌。   没有商量的余地。   现在他的语气,终于变成了林瞬夏熟悉的那一种——有点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   这种时候,林瞬夏如果不乖乖听话的话,傅竞野就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制造出更大的、林瞬夏无法处理的混乱。   林瞬夏有点害怕那种感觉,乖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傅竞野顺畅地解开了她的手机密码,林瞬夏的手机密码仍然是“142857”。   这是1/7的循环节,是走马灯数,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一组数字。   从很久以前开始,它就是林瞬夏最喜欢的数字,因为它具有循环往复的、稳定的美感。   傅竞野在拨号界面输入了一串号码,拨通,看着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后,才挂断。   他把手机重新递给林瞬夏,说:“这是我的号码。”   林瞬夏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并不需要刻意记忆,这串数字就像某条物理公式一样,一直储存在她的大脑皮层里。   “我记得的。”林瞬夏说。   傅竞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语速很快地问:“记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瞬夏不懂,明明是傅竞野自己不告而别的,为什么要怪她?   还有,没有规定说谈恋爱就要打电话。   最重要的是,她讨厌讨厌他。   林瞬夏想要说“因为我讨厌你”。   但是,她记得,半个月前,在社交干预强化课上,温柔的李老师曾经反复强调过一条规则:   “瞬夏,作为成年人,我们不能当面对别人说讨厌,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会伤害到别人的感情,也会让爸爸妈妈难过。”   林瞬夏是一个遵守规则的好学生。   于是她只能沉默地站在雨里,盯着地面,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竞野看着她紧闭的嘴唇,等了半天。   直到马路对面的红灯再次变绿,发出“滴、滴、滴”的通行提示音。   傅竞野收回了视线,好像没什么办法地说:“算了。”   他没有撑伞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非常闪亮的金属圈。   即便是昏暗的雨夜,戒指上的石头的无数个切面依然疯狂地折射着路灯的冷光,亮得刺眼,像是一颗被强行捕获的高亮恒星,突兀地悬停在林瞬夏的眼前。   林瞬夏呆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   然后傅竞野抓起林瞬夏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金属圈套进她的无名指,又用那种林瞬夏很熟悉的语气对她说:   “和我结婚。”   林瞬夏呆住了。   结婚?   在林瞬夏的认知里,结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法律概念。   它意味着两个自然人签署一份财产共有的民事契约,意味着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四十平米空间将被入侵,意味着她必须和一个碳基生物共享她的牙膏、她的氧气、甚至她那张完美的四色日程表。   就算是傅竞野这个能和她共享野餐垫的人......也还不行。   她被吓到了,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开。   傅竞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似乎很满意,又抬头看向她。   林瞬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感到委屈和愤怒,脸颊鼓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表情看起来非常倔强。   林瞬夏抬起腿,用穿着帆布鞋的脚,重重地踹了傅竞野的小腿一脚。   “你滚开。”她带着鼻音说。   这一脚并不轻。   傅竞野那条剪裁昂贵的深灰色西装裤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扑扑、湿漉漉的鞋印,显得非常突兀。   不过他没有生气。   傅竞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脚印,然后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弧度带着几分过去的散漫。   “这么凶。”   他说着,又伸出手,掐了一把林瞬夏鼓起来的脸颊,把那团软肉掐得陷了下去。   “住在哪里?”傅竞野问她,“我送你回去。”   林瞬夏捂着被掐痛的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沉甸甸地坠着手心。   “不要。”她拒绝得很干脆。   “妈妈说不能和男生一起走。”林瞬夏很认真地搬出了她的规则条款,试图以此击退对方。   说完,她转身,沿着人行道,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林瞬夏依然没有撑伞。   但雨水并没有淋到她身上。   傅竞野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腿长步子大,却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林瞬夏的步伐,手里的黑伞向前倾斜,完全遮住了林瞬夏的头顶,而他自己的半个肩膀却露在雨幕里,深色的西装布料很快就被淋成了黑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的距离。   路过便利店时,林瞬夏停下来进去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傅竞野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她在货架前挑选。   最后,林瞬夏走到了公寓楼下。   她刷卡,拉开单元门,走进了大厅。   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林瞬夏回头看了一眼。   傅竞野站在雨里。   他没有要强行进来的意思,只是站在单元门外,裤腿上灰色的脚印依然清晰可见。   看着林瞬夏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一串红色的数字开始向上跳动,直到数字停在某个楼层不再变化,他才转身走进雨幕中。   林瞬夏到了8楼,用钥匙打开了802室的门。   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手。   涂抹泡沫时,无名指根的戒指存在感鲜明。   林瞬夏皱着眉,关掉了水龙头,试图把戒指摘下来。   她用右手捏住沉重的钻戒,往外拔,但是金属圈像是长在了她的手指上一样,卡在指关节的地方,纹丝不动。   林瞬夏加大了力气。   皮肤被摩擦得泛红,指节传来钝痛,洗手液让接触面变得滑腻,但戒指仍然严丝合缝地嵌在哪里,拒绝离开。   就像傅竞野,一旦入侵,就很难被移除。   林瞬夏尝试了三次,直到无名指开始充血肿胀,她才停下这种徒劳的尝试。   手指有点疼。   林瞬夏有些沮丧地冲掉了手上的泡沫,擦干手,换掉了身上湿透的衣服,把头发吹干,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拆开金枪鱼饭团的包装。   左手拿起饭团的时候,巨大的钻石因为重力的作用,甚至让她的手腕产生了一丝不习惯 的下坠感。   林瞬夏咀嚼着米饭和金枪鱼内馅,试图用吞咽的动作来让自己忽略戒指的存在。   七点整,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这是每日固定的检查环节。   林瞬夏放下饭团,把左手藏到了餐桌下面,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接通了电话。   屏幕里出现了妈妈温和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瞬夏,吃晚饭了吗?”妈妈问。   “正在吃。”林瞬夏看着屏幕里妈妈的下巴,回答道,“金枪鱼饭团。”   “今天下雨了,淋湿了吗?”   “有一点。”   “有没有记得把湿衣服换下来?头发吹干了吗?”   “换了。吹干了。”   一切都很正常,林瞬夏是一个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妈妈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林瞬夏的左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抠着那枚戒指冷硬的边缘。   特别的事。   遇到了傅竞野。被强行戴上了戒指。被求婚了。   这些都是巨大的、足以让这个视频电话延长三个小时、引发父母焦虑、甚至导致他们连夜开车过来的特别事项。   林瞬夏需要在一片混乱中解释无数个“为什么”。   如果说出来,今晚的日程表就会彻底崩塌。她可能无法在七点半准时玩游戏,也无法在十点半睡觉。   但这事实上并不是林瞬夏选择隐瞒的根本原因。   林瞬夏看着屏幕,大脑里闪过傅竞野站在雨里的样子,还有他裤脚上那个灰色的鞋印。   那些画面是私有的。   就像她小时候藏在枕头底下的糖纸,或者是还没有连通的桥墩。   “没有。”林瞬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对妈妈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流程继续推进。爸爸妈妈和她互相说了“我爱你”之后,视频电话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   林瞬夏重新把左手放到了桌面上。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新文档。   [工作一切正常。   见到了傅竞野。他要我结婚。被戴了戒指。摘不下来。   有点莫名其妙。   注:关于莫名其妙,可以参考2019年6月10日。]   林瞬夏盯着屏幕上的“2019年6月10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才按下保存键,戴上耳机,点开了她的游乐园,开始玩游戏。 第3章 你的影子里   林瞬夏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搭建过山车。   但是傅竞野那张脸总是跳出来,连带着许多回忆,干扰了她的思路,导致她把两棵橡树种重叠了,不仅违反了植物生长规律,还穿模了。   她有些生气地保存了存档,退出游戏,在电脑里翻找以前的记录。   在名为“日记”的文件夹里,她找到了“2019年”,点开,又找到了“6月”,找到了标题为“20190619”的文档,点开了。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林瞬夏其实记得很清楚。   [高考结束,回学校拿东西。   在楼梯口遇到了傅竞野。   他拦住我,问我要不要谈恋爱。   非常莫名其妙。   但是天气太热了,有三十六度,蝉很吵,我又背着很重的书。   他站在那里不肯动,所以我答应了。   注1:其实应该拒绝的。   但他看起来好像要是被拒绝了,就会在这个楼梯口站很久。   注2:谈恋爱的定义是两个人达成比朋友更高的关系。   下一步要结婚。]   今年是2026年。   林瞬夏非常迅速地计算出,这已经是七年之前的事情了。   应该能被称为“很久以前”。   关于很久以前的这一天,林瞬夏认为,它是一体两面的。   首先,林瞬夏会说,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彻底地改变了她的生活,让她养成了很多的新习惯,在往后的人生中花了很长时间都无法戒除或者改变。   但同时,再给林瞬夏一次机会,她仍然会希望这场地震发生。   在进入大学之前的9月1日,爸爸妈妈曾经打开过这个文档,问林瞬夏,为什么用“莫名其妙”这个词。   林瞬夏是在一次干预课的阅读中学会这个词的,代表着没有前置条件就提出的要求。   她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妈妈。   妈妈听完以后露出一个像笑的表情,抬起手,用手里的餐巾纸擦了擦眼角,才继续温柔地问林瞬夏:“瞬夏,既然莫名其妙,你为什么答应了?就因为想要快点回家吗?”   “......不是的。”林瞬夏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告诉妈妈,“第一,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凶,还很高,堵住了所有路,我走不开。”   妈妈没有再继续问问题,一直在用餐巾纸擦眼角,擦了一会儿,就低下了头。   再提问的是爸爸,他问林瞬夏:“所以你答应,是因为不敢拒绝吗?”   林瞬夏皱起眉,有点不高兴地看向爸爸:“我还没有说第二点。”   爸爸立刻道歉:“好,那第二点是什么?”   林瞬夏觉得叙述第二点非常困难,她坐在椅子上,很认真地思考了五分钟,看着妈妈又抽了三张餐巾纸擦眼睛之后,才开口说道:“因为他很香,也很凉快。”   “我想在他的影子里多待一会儿。”   爸爸没有听懂,问她:“为什么这样说。”   果然不能让爸爸听懂。   林瞬夏皱了皱眉,只好从2019年4月18日说起。   这是傅竞野第一次出现在林瞬夏的日记中的日子。   她打开电脑上“20190418”的文档,看着里面的内容,开始一条一条地给爸爸讲。   高三的4月18日,是曼海中学的春游日,也是林瞬夏的人生最后一次春游。   地点,在曼海市最大的游乐园。   林瞬夏非常喜欢游乐园,她为这次春游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她提前了三天开始准备,研究了游乐园的官网,地图,以及项目列表,观看了一些第一视角游玩视频,根据大数据记录,制定了一条最完美的动线,确保自己能游玩最多的项目。   爸爸妈妈也非常重视这次春游,和林瞬夏一起模拟了春游的流程,描述了可能的情景和应对方案,提醒了林瞬夏,她忽略了午餐的规划。   同时,爸爸妈妈还在林瞬夏的手机里设定了每小时一次的提醒,提示她喝水以及休息。   当天早上出发之前,妈妈陪着林瞬夏往书包里放了帽子,墨镜、降噪耳机等她出门需要的东西,然后再次叮嘱了林瞬夏,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给老师打电话。   林瞬夏说了好,然后爸爸开车送林瞬夏去了学校。   去了学校之后,七点五十三分,学校的大巴开动了。   林瞬夏一个人坐在第一排,戴着降噪耳机,闭着眼睛,大概三十分钟的车程之后,他们到达了游乐园。   上午十点之前的动线,都是完整且顺利的。   林瞬夏先去玩了位于园区左侧的“星际旋转木马”,她在木马上坐了三分钟,感受离心力带来的轻微眩晕。接着,她去了4D影院,观看了《深海探险》,因为那是全封闭的场馆,且每个座位之间都有固定的扶手隔断,让她感到安全。   但在十点十五分,她来到了此行最重要的目标——“银河超特急”过山车面前。   这里的情况和她在官网上看到的不一样。   没有整齐的、空旷的排队栏杆。   那里只有人。   数不清的、挤在一起的、发出各种声音的人。   虽然戴着降噪耳机,但高分贝的尖叫声还是能够穿透物理屏障,像尖锐的电流一样刺进耳膜。   而且空气的味道变了。   游乐园原本应该有的爆米花和焦糖味消失了,林瞬夏闻到经过暴晒的防晒霜味、衣物纤维受热的味道,还有陌生人身上黏腻的汗味。   林瞬夏想要后退。   但是后面也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往前挤,没有人给她留出转身的空间。   她的左手臂被一个背着大包的游客撞了一下,右边的肩膀被不知道谁的手肘顶住。   林瞬夏感觉自己的呼吸通道被切断了。   她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还要往前走,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绷紧,完全没有办法动弹。   就在这个时候,背包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滴——滴——滴——”   这是爸爸妈妈给她设定的“喝水提醒”。   声音很大,顺着脊椎骨传导上来。   林瞬夏低下头,视线变得狭窄且摇晃。她试图把手伸向背包的侧袋,想要拿出水杯。   但是她的手指好像坏掉了。   指关节变得非常僵硬,不听使唤,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光滑的圆柱体。   闹钟还在响。   “滴——滴——滴——”   周围的人在说话,在抱怨,在推挤。   “前面的走不走啊?”   “别挤了!”   林瞬夏越来越着急。   她必须关掉闹钟,必须喝水。如果不完成这一步,后面的所有计划都会出错。   她用颤抖的手,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把水杯从侧袋里拔了出来。   但就在拿出来的瞬间,后面的人又撞了她一下。   林瞬夏的手一滑。   沉重的水杯脱离了她的控制,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然后顺着地面的坡度,咕噜噜地向前滚去。   林瞬夏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贴着她名字标签的粉色水杯,穿过无数双陌生的鞋子,越滚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一片混乱的腿林里。   她的水杯没有了,而闹钟还在书包里持续地响着。   林瞬夏觉得天旋地转,她想要蹲下来,想要捂住耳朵尖叫,但是这里太挤了,她连蹲下都做不到。   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就在林瞬夏以为自己会因为噪音而爆炸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很有力,并没有经过林瞬夏的允许,就直接拉开了她背包的拉链。   林瞬夏吓了一跳,想要躲开,但是后面的人堵住了她。   那只手很快地伸进了包里,在一堆杂物中精准地按掉了那个正在尖叫的手机。   “滴——”   世界安静了。   紧接着,林瞬夏感觉自己的后衣领被人拎住了。   对方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就像拎一只猫一样,把她从那堆黏腻的、散发着汗味的人群里提了出来。   拥挤消失了。   林瞬夏踉跄了两步,被人带到了过山车入口旁边的一块阴影里。   这里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挡住了太阳。   更重要的是,把她拎出来的人,挡在了她和人群中间,让林瞬夏站在他的影子里。   他很高,肩膀很宽,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顶上。   林瞬夏闻不到防晒霜的味道了。   因为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是某种很贵的洗衣液留下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让她想吐的热度降下去了。   林瞬夏吸了吸鼻子,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张眉头紧锁的、看起来很不耐烦的脸。   男生的头发很黑,瞳孔也是黑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手里还捏着她刚刚掉在地上的、粉红色的水杯。   水杯已经脏了,盖子上沾了灰,蹭脏了他的指腹。   但他好像不在意,只是用那种看笨蛋一样的眼神看着林瞬夏,语气很冷,又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凶:   “你是傻子吗?”   “杯子掉了都不捡?站在原地发什么呆?” ——————————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解释一下,瞬夏是高功能自闭症患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阿斯伯格或者ASD。 本文做了尽可能严谨的知识参考,不过并不想讲一个很严肃的故事,希望大家不要把瞬夏当成一个病人,她只是一朵不太一样的小蘑菇^^ 第4章 坏蛋逗笨蛋   林瞬夏想要喝水,没有说话,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自己的杯子。   男生的反应很快,手臂只是随意地往上一抬,粉色的水杯就到了半空中。   一个林瞬夏绝对无法触及的高度。   林瞬夏仰着头,计算了一下距离,然后不屈不挠地屈膝,笨拙地向上跳了几下。   男生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没那么凶了,可能是因为林瞬夏不太协调的跳跃动作,还弯起唇角笑了笑。   指尖刚要碰到杯底,男生忽然叹了口气。   他没有把水杯还给林瞬夏,反倒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抵住了林瞬夏的额头。   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懒洋洋的,却轻易地把她按回了地面,像按住一只试图翻墙的短腿猫。   “省省吧,”男生垂着眼皮看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恶劣的弧度,“林瞬夏,你只有一米六。”   林瞬夏被迫仰着头,额头上传来对方指尖的温度。   她动不了,只能眨了眨眼,视线被迫从水杯移到了男生的脸上。   对方并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像是觉得手感不错,指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点,语气虽然还是那副没睡醒似的散漫,眼神却往下沉了沉:   “刚才在那发什么呆?谁欺负你了?”   林瞬夏感觉额头被戳得有点痒。   她想要摇头,但是被按住了。   于是她只能垂下眼睛,盯着男生运动服领口银色的拉链头,很老实地回答:   “没有。我想喝水。”   林瞬夏真的很需要喝水,她把视线移到对方的眉心(因为老师说看这里会让人显得比较真诚),说:“可不可以把水杯还给我。”   为了打动这个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男生,她还说了“谢谢”。   男生垂着头,唇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他盯着林瞬夏的脸,看了一会儿,深黑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怀疑的情绪:   “林瞬夏,你认不认识我?”   林瞬夏闻言,非常仔细地看了过去。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这个男生的脸。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的线条笔直且锋利,像美术教室里最标准的石膏像。   但是肤色不是石膏死板的灰白色,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的健康肤色。   确实很好看。   符合黄金分割比例,左右脸也完全对称。   林瞬夏在脑海的人脸数据库里比对了两秒钟,找到了对应的词条。   “认识。”她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你是傅竞野。”   傅竞野。   在林瞬夏的世界观里,这是一个被归类为绝对无关人员的名字。   他和林瞬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曼海市很有名的万壑集团背后的傅家的独生子,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那座位于半山腰的、林瞬夏只在本地新闻里见过的白色房子里。   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身边总是环绕着很多人。有一起打球的男生,有想要和他说话的女生,还有总是对他露出讨好笑容的老师。   林瞬夏其实有时候很羡慕他。   并不是羡慕他有钱,或者羡慕他受欢迎。   而是羡慕他拥有制造真空的能力。   林瞬夏观察过,即使是在做操集队这样拥挤的场合,傅竞野的周围也永远有一圈看不见的、半径约为五十厘米的真空带。   没有人敢真的挤到他身上,大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给他留出充足的氧气和空间。   就像摩西分海一样。   如果能像他一样,就不会被挤掉水杯,也不会闻到别人身上的汗味了。   林瞬夏看着傅竞野,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个回答并没有为林瞬夏换回水杯。   相反,傅竞野看起来又有点不爽。   “林瞬夏,”他把那个粉红色的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我们在同一个班待了快三年,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这么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彻底盖住林瞬夏,距离压缩到三十厘米,身上的香味更清晰了。   “你居然要对着我的脸看十秒钟,才能叫出我的名字?”   林瞬夏有点不明白,人脸是比函数图像难记得多的东西。   函数有固定的斜率和截距,但人脸每天都会因为表情、光线甚至发型的变化而发生变化。   她能认出傅竞野,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很标准。   不过她观察了傅竞野的表情,发现对方在不高兴,只能努力解释,说:“没有,别人我也不认识的。”   傅竞野愣了一下,被一脸认真的林瞬夏气笑了,嘴角的弧度又挂了回去。   他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小矮子,觉得她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像个进了游乐园却找不到北的笨企鹅。   “林瞬夏,你是不是笨蛋?”   他伸出那根刚才按过她额头的手指,又在她并没有装多少人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戏弄:   “人都认不全,出来春游不怕走丢?”   林瞬夏捂住额头,不想回答这种带有攻击性的修辞疑问句。   她盯着他手里的杯子,伸出手:“我的水杯。”   傅竞野却把手背到了身后。   “不给。”   他看着林瞬夏瞬间睁大的眼睛,恶劣地宣布了他的新规则:   “因为你刚才没认出我,我很受伤。所以我不想把杯子还给你了。”   “可是我现在认出来了啊。”   林瞬夏有点着急了,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试图绕到他身后去拿,但被傅竞野侧身躲开了。   “而且,”林瞬夏站在原地,脸颊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很认真地跟他讲道理,“而且是你帮我把手机关掉的,你也帮我挡住了人。”   “我已经说过谢谢了。”   “按照礼貌守则,如果你接受了道谢,我们就达成了和解,你应该把我的私人物品归还给我。”   “那是你的规则,”傅竞野弯下腰,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林瞬夏,无赖地说,“林瞬夏,我的规则不是这样的。”   他晃了晃粉红色的水杯,看着林瞬夏随着水杯移动的眼珠,漫不经心地补充:   “在我的规则里,把我忘了的人,说一句谢谢是不够的。”   林瞬夏感觉到了危险。   她往后缩了缩脖子,有些警惕地问:“那要怎么样?”   傅竞野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张有点呆的、只有在想要回东西时才会变得生动的脸,突然觉得刚才那个无聊的过山车也没那么无聊了。   “陪我。”他说。   林瞬夏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一个人来的,现在很无聊,”傅竞野站直了身体,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说,“你陪我玩一个项目,我就把杯子还给你。”   “不要,”林瞬夏立刻拒绝,并拿出了她的杀手锏,“我有计划表的。”   “哦,”傅竞野无所谓地点点头,把粉红色的水杯塞进了自己黑色的运动裤口袋里。   那里鼓起了非常突兀、有点滑稽的一大块。   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还伸手拍了拍那个鼓包,像是在拍什么战利品,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的计划里现在肯定没有喝水这一项了。”   “......”   林瞬夏开始飞速地思考应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水杯,她会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因为脱水而导致体能下降。如果现在离开去买水,会破坏“游玩过山车”的时间节点。   两个结果都是不可以接受的。   林瞬夏想把濒临脱轨的计划拉回来一点,尝试提出建议:“那我可以陪你玩这个银河超特急过山车。”   傅竞野挑了挑眉,说:“你不就想玩这个。”   “这样,不就成我陪你玩了?”   林瞬夏很认真地解释说:“陪是相互的。”   傅竞野又被她逗笑了,宽宏大量地说:“好吧,那我先陪你玩这个过山车。”   “林瞬夏,你说你有计划,你的计划是什么?”   林瞬夏看着傅竞野鼓囊囊的口袋,哪怕隔着布料,她也能感觉到那个粉色水杯的轮廓。   那是她的生命之源。   为了拿回它,林瞬夏不得不在这个不在计划内的阴影里,向这个不在计划内的人,展示了她那份完美的时间表。   她解锁手机,点开备忘录,把屏幕举到了傅竞野面前。   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为了省电),字体是毫无装饰的系统默认黑体。   [10:15-11:00 银河超特急(排队预估45min)   11:00-11:20 步行至恐怖古堡(全室内,恒温22度,适合平复心率)   11:20-11:50 恐怖古堡游览   12:00-12:30 午餐(自备三明治,地点:古堡后方长椅,背阴处)   12:30-13:00 激流勇进(需购买雨衣)   13:00-13:40 高空飞翔(体验离心力与高空风速,以此吹干刚才弄湿的头发)   13:40-14:00 能量补充(购买高空飞翔旁餐车的金枪鱼煎饼)   14:00-15:00 摩天轮(最高点可俯瞰园区全貌,需乘坐两圈,时长共36分钟)   15:00-15:30 纪念品商店(购买印有园区Logo的金属徽章一枚,用于收藏)   15:30-16:00 步行至大巴停车场(预留30分钟以应对突发拥堵)   16:00 准时返程]   傅竞野垂着眼,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屏幕上扫了一遍。   看完后,他并没有露出林瞬夏担心的那种“你怎么这么怪”的表情。   相反,他似乎觉得很有趣,还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   “安排得挺紧凑。”   “是的。”林瞬夏收回手机,严谨地补充,“这是经过计算的最优路径,没有回头路。”   “行。”   傅竞野站直了身子,压迫感又回来了。   他理了理袖口,用随意的语气说:   “那就这么办吧。”   “今天剩下的时间,我跟着你玩。”   林瞬夏愣住了,她的大脑里瞬间警铃大作。   “不行。”她立刻拒绝。   “为什么?”傅竞野看着她,好像真的不明白,“我又不插队,也不抢你的三明治。”   “因为我的计划是单人模式。”   林瞬夏皱着眉,很费力地向这个试图入侵她系统的变量解释:   “多一个人,变量就会增加。”   “两个人的步行速度是不一样的,如果你走得慢,或者你要上厕所,或者你想吃爆米花,都会导致时间延后。”   “而且,”林瞬夏看着他,“我们不熟。和你一起玩,我需要进行社交,这会消耗我的额外精力。”   哪怕是有降噪耳机和墨镜,在这个充满了尖叫声的游乐园里维持正常运转,已经占用了林瞬夏的大部分精力。   她没有余力再去应付一个虽然长得好看、但现在看来性格很恶劣的傅竞野了。   傅竞野听着她这一连串拒绝的理由。   不但没生气,反而还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   “林瞬夏,你想得挺多。”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林瞬夏不得不后退,背靠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但我不想制定计划,我也懒得看地图。”   傅竞野单手插在装着水杯的口袋里,微微弯腰,带着薄荷味的、干燥的气息又笼罩了下来。   “所以,我有两个方案给你选。”   他竖起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   “方案A:我跟着你,我不上厕所,不吃爆米花,走路比你快。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挡着人,就像刚才那样。”   “方案B:我现在就走。带着你的水杯一起走。”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瞬间变得纠结的脸,恶劣地补充道:   “这个游乐园这么大,我要是走了,你就算把地图背下来,也找不到我。”   “那样的话,你的计划就彻底报废了。”   林瞬夏靠在树干上,认真地权衡了社交消耗和脱水风险。   三十秒后。   她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看着傅竞野,做出了妥协。   “那你要走快一点。”   林瞬夏看着他说:“还有,在恐怖古堡里,你不可以尖叫。”   傅竞野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被一个一米六的小矮子质疑胆量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行。”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按她的额头,而是把温热的掌心扣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稍微用了点力,把这只还在发愣的笨企鹅调了个头,推向了前方。   “带路吧,林导游。” ——————————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和大家在五月相逢! 会是一个很可爱的故事,希望每一位相遇在这里的朋友都会因为这本小说感到一点点幸福💕 第5章 坏蛋也害羞   林瞬夏被傅竞野推着,觉得自己像一辆超市购物车,被一直推到了过山车队伍的末尾。   电子屏显示,目前的排队等待时间为三十五分钟。   人群拥挤地推搡着,傅竞野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撑着栏杆,把林瞬夏护在自己身前的一小块阴影里,确保小矮子笨企鹅不会被人群挤到。   林瞬夏躲在傅竞野制造的真空带里,觉得很凉快,也很香,舒服了很多。   为了不浪费这三十五分钟的空白,她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了她的《高中语文通用情感模版大全》。   林瞬夏的理科成绩非常稳定,议论文的逻辑性也不算差,但语文阅读理解总是会让她感到困惑。   因为她无法通过文字共情作者的意图。   所以她需要背诵。   她翻开“写景-悲伤”这一章,盯着上面的字,用一种毫无起伏的、类似于播报天气预报的语调,开始低声诵读:   “秋风萧瑟,落叶归根,我的心也像这枯黄的叶子一样,碎了一地......”   傅竞野撑着栏杆,垂眼看着被他圈在怀里的这颗脑袋。   视线里,她半低着头,几缕碎发顺着耳廓滑落下来,晃悠悠地悬在脸侧。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挺秀精致的鼻尖,还有垂下的眼睫。   林瞬夏读得很专注,神情板正得像是在做什么学术报告,只有两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一张一合,嘴角偶尔会因为发音的需要微微绷紧,软肉跟着轻颤。   听了一会儿她不分场合、也不分重音的诵读,他实在没忍住,有些好笑地伸出手,直接盖在了那页写满了矫情句子的书页上。   读书声戛然而止。   林瞬夏抬起头,眼神迷茫地看着他。   “别念了,”傅竞野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林瞬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念超度经文。”   他手指点了点被他盖住的书页:   “收起来。再念,还没坐上过山车,我就先被你送走了。”   林瞬夏皱起眉,视线被对方的大手挡得严严实实。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也不觉得自己像在超度。   这是一项严肃的学术任务。   “请你把手拿开,”林瞬夏伸出手,试图去抠傅竞野的手指,很严肃地警告他,“不要打扰我的进度。还有二十分钟才排到,我原本计划背完借景抒情这一章的。”   傅竞野的手指纹丝不动,像焊在书页上一样。   林瞬夏推不动,决定无视这个障碍,凭借记忆强行背诵下一段:   “雨水打湿了窗棂,我的思念......”   “啪”的一声。   还没等她念完,傅竞野的手抓住书脊,一捏,非常干脆地把厚厚的模版大全合上了。   为了防止林瞬夏再次打开,他还把手掌覆盖在封面上,修长的手指扣住了书的封口,给这本书上了一道不可撼动的物理锁。   林瞬夏愣了一下。   她两只手用力地去掰书的封面,试图把书从他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但是掰不开。   力量悬殊过大,书在他手里就像一块被焊死的铁板。   林瞬夏有些生气了。   她抬起头,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傅竞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很凶狠,像只被抢了松果后准备咬人的松鼠。   傅竞野却好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   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皮稍微抬起了一些,很有兴致地看着她手里被他强制封印的书,又看看气鼓鼓的林瞬夏。   “林瞬夏,”他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不可思议,“你平时就是这么学语文的?”   “靠背这种东西?”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嘲笑,更多的是纯粹的、看到某种稀奇生物的好奇。   但林瞬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不再试图去掰开那本书,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因为语文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瞬夏,不要总是套用模版,要有感情。”   “你这样是很奇怪的。”   林瞬夏知道自己很奇怪。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情感,只能靠这些笨拙的模版来伪装成一个能够理解悲伤、能够书写感动的正常人。   现在被傅竞野这样直白地指出来,林瞬夏不高兴了。   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书的一角,不再看傅竞野,也不再说话,把脸转到了另一边,盯着排队栏杆上一块脱落的灰色油漆,一声不吭。   傅竞野看出了林瞬夏不高兴。   他原本只是觉得逗她好玩,没想到这只企鹅的气性这么大,说不理人就不理人,连那种因为想要回东西而产生的生动表情都消失了。   傅竞野“啧”了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外套的布料,戳了戳林瞬夏的手臂。   肌肉是僵硬的,还在生气。   “喂,林瞬夏,”他弯下腰,歪着头非要闯进她的视野里,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地问,“怎么突然生气了?”   林瞬夏不看他,盯着那块油漆。   “我又没笑你。”傅竞野为自己辩解。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   林瞬夏还是不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还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傅竞野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   这么近的距离,他发现林瞬夏的皮肤很白,脸上没有什么瑕疵,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乖,像那种会被老师贴在光荣榜上的标准高中生。   不过性格直白得有点过分。   高兴了就给看计划表,不高兴了就立刻闭嘴,像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孩子,情绪全写在脸上,一点准成年人该有的伪装都没有。   真实得让人甚至有点嫉妒。   傅竞野看着她,那种想要继续欺负她的恶劣心思,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   他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说:“行了。”   一直压在书封上的手松开了劲,傅竞野把 手收了回来,插回口袋里,站直了身体。   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带着点让步后的无奈,宣布解除封印: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继续念吧。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林瞬夏看了看他,重新低下了头,翻开被捏出褶皱的书页,找到了刚才断掉的那一行。   “......我的思念,就像这窗外的雨,连绵不绝。”   傅竞野站在她旁边,这一次真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用背部挡住了后面试图挤上来的人群,替她撑起那片只有二十四度的、带着薄荷味的阴凉空间,耐心地听完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借景抒情”。   二十分钟后,队伍挪动到了存包处。   林瞬夏合上书,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念完了。”她抬起头,通知傅竞野。   林瞬夏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在生气,表情变得平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过山车时,显得有些期待。   傅竞野看着她这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有些气结,又觉得好笑。   他把粉色水杯从口袋里掏出来,连同林瞬夏的书包一起,塞进了寄存柜里。   但在关上柜门之前,他拧开了水杯的盖子。   “先喝一口。”   傅竞野把水杯递到她面前,语气不怎么好,动作却不算粗鲁:“不然一会儿叫得嗓子哑了,还要赖我没给你水喝。”   林瞬夏没有反驳“我不会尖叫”这件事。   因为她确实已经处于轻度脱水的边缘。   她非常自然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低下头,凑近了傅竞野的手,微微张开嘴,想要就着他拿着水杯的姿势,直接喝水。   在那一瞬间,傅竞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距离拉近得太快了。   女生的脸突然在他眼前放大,睫毛很长,垂着眼帘,嘴唇因为缺水而显得有点红,毫无防备地凑向他的虎口。   呼吸温热,快要喷洒在他的手指上。   这也太近了。   一点男女大防都没有。   傅竞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秒,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还没等林瞬夏碰到杯沿,就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动作幅度很大,瓶子里的水都晃荡了一声。   林瞬夏喝了个空。   她停在半空中,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傅竞野,眼神里全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水源突然撤离了。   “水。”她提醒傅竞野。   傅竞野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别过头,避开了林瞬夏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抓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是没长手吗?”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粗声粗气的,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并不想被发现的慌乱和羞恼:   “自己拿着喝。”   说完,他把水杯重新塞进了林瞬夏的手里,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急促。   林瞬夏捧着水杯,觉得傅竞野真是喜怒无常。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又变得这么凶。   不过她现在急需水分,不想和他争辩关于“有没有长手”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   “哦。”   林瞬夏应了一声,不想理他了。   她两只手捧着粉色的水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   喝完之后,林瞬夏还没来得及拧盖子,手里的水杯就被傅竞野一把拿了回去。   他的视线在那依然带着水光的瓶口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似的,迅速地移开了。   他看都没看她,动作粗鲁地拧紧瓶盖,把水杯扔进了寄存柜的深处,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柜门。   力道有点大,震得柜子都响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傅竞野依然没有转过身来看她,只是背对着她,看着前面排队的人群,耳根有一点点可疑的红。   “走了。”他说。 —————————— 作者有话说: 萌萌的两只 第6章 笨蛋来牵手   过山车是悬吊式的,全长1200米。   在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中,林瞬夏很认真地感受了离心力和失重感。   当然没有尖叫。   傅竞野也没有尖叫,这让林瞬夏觉得放心了很多。   她不喜欢尖叫声,这属于高频噪音,会让耳膜产生不适的震动。   从出口走出来时,傅竞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侧过头看她。   林瞬夏的脸色因为刚才的失重而有些红,不过表情依然是平静的。   “吓傻了?”傅竞野已经不再别扭,看着林瞬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嘲笑的意思,“一声都不吭,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林瞬夏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问的问题很愚蠢。   “我不害怕。”她陈述事实,“而且尖叫会消耗额外的氧气,没有任何物理意义。”   傅竞野被噎了一下,“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按照计划表,下一站是恐怖古堡。   这是林瞬夏最喜欢的项目之一。   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古堡内部常年保持着22摄氏度的恒温,且为了营造氛围,光线极暗,游客很少,是一个完美的避暑与休息场所。   走进古堡,原本嘈杂、炎热的世界瞬间消失了。   周围变得很黑,只有墙壁上几盏幽绿色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冰和陈旧布料混合的味道。   林瞬夏觉得很舒服,走路的步频都变慢了。   但傅竞野似乎误解了这种慢。   在经过一段狭窄的、漆黑的走廊时,地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右侧的墙壁毫无预兆地裂开,“砰”的一声,一具缠满绷带的木乃伊弹了出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效。   这是一种低级的吓人手段。   林瞬夏停下脚步,刚想观察一下那个木乃伊弹射装置的弹簧结构。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傅竞野的手掌很大,很有力,掌心的温度很高,透过外套的布料,烫得林瞬夏缩了一下。   “别看。”   傅竞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比平时要低沉一些,他的手隔着衣袖,紧紧地扣着她的小臂,像是在牵着一个可能会乱跑、或者会被吓哭的小孩。   他把林瞬夏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挡在了她和还在晃动的木乃伊中间。   “怕就捂着眼睛。跟着我走。我带你出去。”   林瞬夏被他抓着,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她并不想捂眼睛。   不仅不想捂,她甚至还想凑近一点看。   “我不怕。”   林瞬夏试图把手臂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是傅竞野抓得很紧,她失败了。   于是她只能站在傅竞野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指着那个还在“嗷嗷”乱叫的木乃伊,很客观、很冷静地对傅竞野进行科普:   “你看,那个是假的。”   “它的绷带是涤纶材质的,为了耐磨。而且它的左手臂关节处露出了液压杆,这说明它是由气动装置控制的。”   林瞬夏还在认真地分析:“刚才弹出来的初速度大概是2米每秒,根据动量守恒......”   “......”   空气安静了两秒。   傅竞野回过头。   借着幽绿色的灯光,他看着林瞬夏毫无惧色、充满了求知欲的脸。   他抓着她手臂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有些无语地松开了。   “林瞬夏。”傅竞野看着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像是想骂人,又像是被打败了:“你真是个天才。”   他松开了紧紧扣着林瞬夏小臂的手。   就在林瞬夏以为自己恢复了自由,可以走近木乃伊去研究液压杆的时候。   那只手却转了个弯,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傅竞野绕到了她的身后。   他很高,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很有分量地压下来,像是一座大山毫无心理负担地压在了一颗小蘑菇上。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彻,”傅竞野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气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紧张的样子,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示弱,“那你走前面吧。”   林瞬夏被迫承受着他的重量,有些费劲地仰起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但傅竞野把下巴压得很低,虚虚地悬在她的发顶上方,让她看不见。   “为什么?”林瞬夏问。   “因为我没学过动量守恒,”傅竞野理直气壮地说,“也不知道它是气动的还是电动的。”   他推了推林瞬夏的肩膀,催促她往前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要脸的坦然:“而且它叫得太大声了。”   “我也觉得很吵,还有点害怕。”   “林导游,”他在黑暗里勾起唇角,把全身的重量又往她身上卸了一点,“保护一下你的游客。”   林瞬夏没想到看起来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傅竞野胆子这么小,也在对方的语言中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好的,”她调整了一下书包带子,很认真地承诺,“我会保护你的,你站在我身后就好。”   说完,她向后伸出手。   有些费力地够到了傅竞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   就像爸爸妈妈以前牵着她过马路一样。   “你跟紧我,”她叮嘱这个胆小的游客,“不要乱看,也不要松手。”   傅竞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女生的手很小,掌心柔软细腻,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他滚烫的掌心。   她握得很用力,指尖掐到了他的虎口,完全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这太奇怪了。   对于傅竞野这个处于青春期、且深知男女社交界限的正常高中男生来说,这种牵手方式的亲密程度,仅次于拥抱和接吻。   通常只发生在情侣之间,或者暧昧对象之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林瞬夏,”傅竞野的声音有点紧绷,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带上了一点警告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林瞬夏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完全没有傅竞野脑子里那些旖旎或羞涩的废料。   “这里很黑,地形复杂,”她理所当然地解释,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像是在拽一个不听话的大型行李箱,“如果你因为害怕而乱跑,或者摔倒,会增加我的救援成本。”   “这样比较安全,不会走丢。”   傅竞野:“......”   他看着林瞬夏那张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和种种联想,显得非常自作多情。   在这个呆蘑菇的世界里,他的手大概和那个粉色水杯的提手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能拎着走就行。   “行,那你牵好了。”傅竞野放松了手指,任由林瞬夏牵住,带着点恶劣的报复心理,低声说:“要是把我弄丢了,我就赖上你。”   林瞬夏牵住了这个有点胆小的男生。   在此之后,她给傅竞野分析了每个机关可能的原理,希望他不要再害怕。   从恐怖古堡里走出来时,阳光重新洒了下来。   林瞬夏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傅竞野的手。   她走向了不远处的长椅,那是她计划表里的“午餐点”——古堡后方的背阴处,安静,没有人。   林瞬夏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背包,拿出了妈妈准备的三明治。   傅竞野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那个无情的背影,挑了挑眉,转身去了不远处的快餐窗口。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双层牛肉汉堡回来了,坐在了林瞬夏身边。   傅竞野吃东西很快,几口就能解决一个汉堡。   林瞬夏吃得很慢。   她双手拿着三明治,每一口咬下去的角度和大小都惊人的一致,咀嚼的次数也差不多。   傅竞野撑着下巴,侧头看她吃东西。   吃完午饭后,他们去玩了剩下的项目。   激流勇进、高空飞翔、摩天轮。   傅竞野虽然嘴上说着“无聊”,但并没有再提出什么异议。   他一直走在林瞬夏的侧前方。   无论是在排队的栏杆里,还是在拥挤的园区主干道上,他都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帮林瞬夏挡住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碰撞和挤压。   林瞬夏走在他的影子里。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生活在樟树荫里的小蘑菇。   变得很安全,也很阴凉。   15:08,他们准时到达了动线的倒数第二站——纪念品商店。   这家游乐园的主题IP是一只名叫“波波”的帝企鹅,设定是环游宇宙的宇航员。   商店里没有外面那么刺眼的阳光,冷气开得很足,到处都堆满了黑白配色的毛绒制品。   林瞬夏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徽章柜台,拿起了一枚印有园区Logo的金属徽章。   这是一枚锌合金材质的徽章,采用了烤漆工艺,表面光滑,不仅便于保存,而且具有明确的纪念意义。   她拿着徽章去结账。   傅竞野没有买徽章。   他单手插兜,在货架前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展示柜前。   这里堆满了帝企鹅的公仔。   他伸出手,从这堆毛茸茸的东西里,拎出了一只大概有四十厘米高的、穿着银色宇航服的帝企鹅。   企鹅的肚子很圆,填充物很足,两只短翅膀傻乎乎地张开,看起来重心很不稳,有点像某人刚刚在过山车下面试图跳起来拿水杯的样子。   傅竞野捏了捏企鹅的肚子,嘴角勾了一下,拿着它走向了收银台。   结完账,两个人走出了商店。   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春天特有的青草气息,还有漫天飞舞的柳絮。   白色的絮状物在空气中乱飘,像一场并不浪漫的雪,让人觉得鼻子发痒,呼吸道也不舒服。   林瞬夏皱起眉,立刻想要屏住呼吸。   傅竞野停下脚步,把刚刚买下的企鹅宇航员,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瞬夏的怀里。   巨大的玩偶瞬间占据了林瞬夏怀里的所有空间,挡住了她的视线,顶到了她的下巴。   乱飞的柳絮也被挡在了企鹅圆滚滚的身体外面。   林瞬夏不得不抱住它,有些费劲地从企鹅脑袋后面探出头,茫然地看着傅竞野。   “给你了。”傅竞野说。   “为什么?”林瞬夏不解,“我的计划里没有这项支出。”   “这是小费。”   傅竞野看着她抱着企鹅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住了想要伸手去帮她摘掉发梢上一朵柳絮的冲动,语气懒洋洋的,给出了一个林瞬夏很能接受的理由:   “林导游服务不错,不仅提供了安保,还附赠了全程物理科普。”   “我不喜欢欠人情。”   林瞬夏思考了一下。   根据社会交换理论,服务换取报酬是合理的。   而且这只企鹅的手感很好,表面的绒毛很细腻,抱在怀里有一种充实的、软绵绵的支撑感,还能充当一个巨大的空气过滤器。   于是她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个不在计划内的大型变量。   “谢谢。”她说。   “行了,回去吧。”   傅竞野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提以后。他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大巴车,又看了一眼林瞬夏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   “上车吧。”   说完,他转过身,在这个柳絮纷飞的、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春日午后,独自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林瞬夏抱着企鹅,按照计划,准时登上了返程的大巴。   车厢里开着换气扇,但还是有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零食的味道。   如果是以前,林瞬夏会觉得很难受。   但今天,她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帝企鹅。   企鹅身上沾染了傅竞野刚才拿在手里时留下的、那种很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好闻的薄荷味。   林瞬夏坐在第一排,把脸埋进了企鹅软绵绵的肚皮里。   这就是2019年4月18日发生的一切,名叫林瞬夏的小蘑菇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一片阴影。   那天,林瞬夏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爸爸看了看林瞬夏床头柜上那只已经被摸得有点旧、稍微有点泛灰的企鹅玩偶,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   “就是那只企鹅吗?”爸爸指了指床头。   林瞬夏点点头,很严谨地介绍:“嗯,它叫波波。是谢礼。”   妈妈这时候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哑,问她:“瞬夏,那天回家的时候......你怎么没和妈妈说这件事?”   林瞬夏有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回答了:“因为计划都执行了,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妈妈看着她,突然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她的房间。   林瞬夏不懂妈妈为什么突然这样,有点茫然,转过身,又看向了她的日记,尝试在日记中寻找答案。   [20190418.txt]   今天去了游乐园春游。   水杯被傅竞野拿走了(暂存)。   被迫成为导游,不仅要规划路线,还要负责安抚游客情绪。   傅竞野虽然胆子很小,但他制造的阴影面积很大,且不仅限于静态。   意外收获:一只帝企鹅宇航员玩偶,名叫波波。   注1:今日时间表(实际执行版)   注2: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次春游。 —————————— 作者有话说: 评论掉落红包🧧 第7章 和我去领证   林瞬夏回想完那天发生的一切,转过头,看向床头的那只企鹅。   波波已经七岁了。   它身上的银色宇航服有些氧化发黄,肚子里的填充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蓬松饱满,变得有些塌陷,但这并不影响它依然是林瞬夏入睡的必备道具。   林瞬夏后来在维基百科上搜索过帝企鹅的相关条目。   词条显示,帝企鹅是群居动物。   在南极的暴风雪中,它们需要几百只、甚至几千只紧紧地挤在一起,通过高密度的肢体接触来共享体温,才能避免被冻死。   读到这一条的时候,林瞬夏感到了一阵窒息。   她看着波波,有点庆幸自己不是帝企鹅。   如果生存的前提是必须和几百个同类挤在一起,忍受羽毛的摩擦和体味的混合。   那她宁愿选择冻死。   林瞬夏站起身,把这只不需要拥挤也能存活的玩偶拿到了自己的电脑桌上,摆在显示器旁边。   她关掉了文档。   关于傅竞野的回忆好像随着文档的关闭,也变得模糊了一些。   林瞬夏重新戴上降噪耳机,打开了《过山车大亨》。   左手的无名指依然很痛,金属圈的存在感极强。   每当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按压“W、A、S、D”键来控制视角时,硕大的钻石就会因为重力而发生偏转,或者磕碰到键盘边缘,发出“咔哒”的脆响,告诉林瞬夏,今天发生的一切并非她的幻觉。   林瞬夏不得不调整了左手的姿势,把无名指翘起来一点,以避免这种碰撞。   这种别扭的姿势让她的手背肌肉有些酸痛,但她还是坚持玩到了十点整,然后准时存档,关机,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林瞬夏一个人在家。   她从柜子里搬出了一盒还没拆封的、包含2354个颗粒的发现号航天飞机乐高。   这是她这周的大型工程。   林瞬夏没有直接开始拼搭。   她花了四十五分钟,把所有的零件包全部拆开,倒在白色的地毯上。   然后,她开始分类。   按照颜色和形状,将它们整齐地排列成一个个矩形的方阵。   分类完成后,她盘腿坐在地毯中央,开始组装。   ABS塑料积木在契合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种严丝合缝的触感让林瞬夏感到愉悦。   但是在抓取零件时,那枚钻戒总是会碰到塑料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如果是平时,林瞬夏可能会烦躁。   但经过一晚上的磨合,她的大脑似乎已经开始被迫接受这个外挂插件。   她学会了在抓取细小零件时,下意识地调整左手无名指的角度,利用戒指的戒托卡在指缝的空隙里,虽然动作变得迟缓了一些,但不再会把零件碰乱了。   林瞬夏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基于物理障碍的自我进化。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林瞬夏准时背上包,前往滨河公园。   今天没有昨天那么热,但她还是去了她常去的香樟树下。   她熟练地铺开银色的野餐垫,把四个角压平,然后跪趴在垫子上,凑近了树根的缝隙。   几颗灰白色的小蘑菇还在。   长高了大约两毫米,伞盖稍微打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下面细密的菌褶。   它们没有被路过的小狗踩扁,也没有被环卫工人铲除,安安静静地躲在阴影里,看起来过得很好。   林瞬夏松了一口气,坐回野餐垫上,开始读书。   然而,没有读多久,耳边男生的说话声又开始出现,这次对方叫了她的名字。   “林瞬夏,”声音好像从头顶传来,“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林瞬夏没有理会他,然而过了片刻,书页被一只很大的手挡住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傅竞野的脸。   傅竞野今天没有穿西装。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手臂裸露在外,肌肉线条很流畅,正半蹲在林瞬夏面前的树荫里。   林瞬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闻到了他身上很熟悉的干燥的薄荷味,又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傅竞野挡在她书页上的手背。   皮肤是热的,还有骨骼的硬度。   林瞬夏立刻往后挪动了半米,挪到了野餐垫的边缘,警觉地看着他。   傅竞野蹲在那里,任由林瞬夏碰来碰去,直到她往后躲,才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问:“躲什么?”   见林瞬夏不说话,他十分不见外地迈上了银色的野餐垫。   这块垫子的尺寸是150cm×200cm,对于林瞬夏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还可以躺下打滚。   但傅竞野一上来,空间瞬间就变得逼仄了。   他盘腿坐了下来,就在林瞬夏的对面,长腿有些憋屈地折叠着,膝盖几乎要碰到林瞬夏的膝盖。   “挤。”林瞬夏皱起眉,又往后缩了缩,试图维护自己的领地,“你没有带垫子吗?”   “没有。”傅竞野理直气壮地回答,还顺手拿过了林瞬夏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封面:“《桥梁结构动力学》?你现在在看这个?”   “还给我。”林瞬夏伸手去抢。   傅竞野把书还给了她,但在松手的时候,视线落在了她的左手上。   经过一晚上的磨合,加上刚才抢书的动作,戒指把林瞬夏无名指根部原本红肿的皮肤磨破了一点皮。   傅竞野的视线凝固了,刚才脸上散漫的、逗弄的神情消失了。   “手怎么了?”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瞬夏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把她的手拉到了眼前。   “痛。”林瞬夏试图往回抽,“你捏到我的骨头了。”   傅竞野松了点力气,但没有放开。   他低着头,盯着被金属勒出来的红痕,还有因为充血而显得更紧的指环,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凶。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沉沉的,“你想摘下来?”   林瞬夏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审讯犯人。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老实交代了自己的作案过程:“昨天晚上洗手的时候,用了洗手液,试了三次。”   “但是卡住了。”林瞬夏有些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不仅没有摘下来,还导致局部组织充血水肿,现在更紧了。”   “你快点帮我摘下来。”   傅竞野没有回答她的抱怨。   他盯着她红肿的手指看了两秒,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瞬夏,说:“在这坐着,别乱跑。”   说完,他离开了树荫,走进了下午两点的烈阳里,速度很快,几步就跨过了花坛,消失在公园门口的方向。   林瞬夏独自坐在野餐垫的一角,看着空荡荡的位置,有点迟钝地伸出手,摸了摸刚才傅竞野坐过的地方。   垫子还是有温度的,但是人不见了。   林瞬夏收回手,抱着膝盖,开始认真地思考几个问题:傅竞野去干什么了?   还会回来吗?   会不会因为看见林瞬夏受伤的手,所以良心大发,帮林瞬夏解决戒指这个麻烦?   就在林瞬夏思考的时候,傅竞野回来了。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绿色十字的小塑料袋,大步走到树荫下,又坐回了林瞬夏对面。   “手。”   他言简意赅地伸出手。   林瞬夏没有动。   她还在盯着傅竞野的脸发呆。   傅竞野被她看得没脾气了。   他不再等待她的反应,直接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扣住了林瞬夏的手腕,把她受伤的左手拉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拧开了药膏的盖子,挤出了一点透明的凝胶,涂抹在她红肿的指根处。   药膏很凉。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被冰凉的触感覆盖了,变得有些麻木,却又很舒服。   傅竞野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动作却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揉开,让它渗进那些充血的皮肤纹理里。   林瞬夏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的温度很高,那是真实的体温。   “这两天别碰水。”   傅竞野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她的手上,声音很沉,带点警告:“也别再想办法把它摘下来。”   “如果你再敢用蛮力硬拔,把手弄出血,”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凉凉地看了林瞬夏一眼,“我就去买管强力胶,把它焊死在你手上。”   林瞬夏缩了一下脖子。   她觉得傅竞野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是这个戒指真的严重干扰了她的生活秩序。   “真的很麻烦。”   林瞬夏看着那枚亮晶晶的罪魁祸首,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很认真地向傅竞野投诉:“它是一个异物,破坏了我手指的平衡,增加了左手的负重。”   “而且它会刮坏我的乐高零件,导致表面出现不可逆的划痕。”   林瞬夏越说越觉得委屈。   “我不想戴着它了。”她看着傅竞野,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我想摘下来。”   傅竞野涂药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瞬夏。   树荫下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   傅竞野的眼神很有压迫感,看得林瞬夏感到了一阵莫名的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傅竞野没松手。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行啊。”他说。   林瞬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不再往回缩,而是充满期待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真的吗?你有办法摘下来吗?”   “有。”   傅竞野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手指上残留的药膏,然后重新看向林瞬夏,语气懒洋洋的,抛出了他的诱饵:   “周一早上八点,你请假一早上,带上你的身份证,我在楼下等你。”   “去哪?”林瞬夏茫然地问。   “民政局。”   傅竞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跟我去领证。”   他指了指那枚戒指,表情变得很认真,说:“领完证,我就帮你把它摘下来。”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 第8章 海盐芝士味   林瞬夏皱起眉。   “领证......是什么?”   林瞬夏上一次领证,是领取“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的执业资格证。   哪怕对于林瞬夏来说,那也是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包含了长达八小时的封闭式考试、非常复杂的力学.运算、漫长的审核周期,以及不到8%的通过率。   如果要再经历一次那样高强度的考试,才能摘掉这个戒指。   林瞬夏看着自己的手指,做出了评估。   她往后缩了缩,很抗拒地拒绝了,“我不要。”   “太难了。”林瞬夏说,“我没有时间复习。”   傅竞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瞬夏如临大敌的表情,很快就意识到,这个笨蛋又产生了什么误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   傅竞野的视线与她平齐,语气变得非常有耐心,带着非常少见的、循循善诱的温和,像是在哄骗一只警惕的小猫钻进笼子:   “那只是一个行政手续。”   他指了指把她手指勒得发紫的戒指,开始熟练地偷换概念:“就像你去设计院入职报到,或者去图书馆办借书卡一样。带着身份证去,签个字,盖个章,就结束了。”   “流程大概只需要十五分钟。”   傅竞野看着她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只要盖了这个章,这个金属圈的任务就完成了。法律程序一走完,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到时候,不用你动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亲自帮你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或者拿去退掉,都可以。”   林瞬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方案听起来非常具有诱惑力。   用一个上午的请假时间,换取手指的解放和乐高零件的安全,以及消除“戒指”这个长期负重变量。   这笔交易的ROI非常高。   但是......   林瞬夏看着傅竞野,还是有一点点犹豫:“真的吗?盖了章就能摘?”   “真的。”   傅竞野面不改色地点头。   “林瞬夏,”他问,“我是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瞬夏认真地检索了一下记忆库。   虽然七年前他不告而别。   但在那之前的每一天里,他说会带她去吃冰激凌,就一定会带她去;他说会在过山车下面等她,就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他说会帮她挡住人群,她就真的没有被挤到过一次。   在日常运行中,傅竞野的信用评级是:A+。   而且,手指真的很痛。   持续不断的钝痛感正在干扰她的思考,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做出成年人的判断。   于是,林瞬夏看着面前的傅竞野,终于点了点头。   “好。”   她伸出完好的右手,像达成某种商业合作一样,轻轻握了一下傅竞野的手指:“那我周一请假。”   傅竞野看着她主动伸过来的手,怔了一瞬,随即便反手握住了。   紧紧地,不容反悔地握住了。   “一言为定。”   达成协议之后,傅竞野仍然没有离开林瞬夏的野餐垫,反倒和以前一样,在她对面闲适地 坐下了,毫不生分地占据了一大半的面积。   他今天没喷定型喷雾,头发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柔软,额前落下几缕,和以前很像。   林瞬夏没有忍住,又盯着他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肌肉很硬,推不动。   “你可以走了。”她下达逐客令。   傅竞野被她推了一下,也没有生气。   他顺势抓住了她推他的那只手,在手里捏了一下,不仅没有那种被赶走的自觉,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一点。   “干什么?”   随着距离的拉近,熟悉的、带着薄荷味的凉意瞬间更加明显了。   “林瞬夏,”他垂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揶揄,故意问道,“你现在不喜欢我陪你呆在公园了吗?”   “不觉得我凉快了吗?”   林瞬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很诚实地感受了一下。   傅竞野还是那个傅竞野。他的肩膀依然很宽,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的体温和气味依然能有效地降低周围环境的燥热指数。   林瞬夏是喜欢的。   但是......   林瞬夏记得以前傅竞野说过的话。   那是2019年6月13日,确定恋爱关系的第四天,傅竞野第一次跟着她来到了公园,并且非常自觉地坐到了她的野餐垫上,占据了超过二分之一的面积。   当时的林瞬夏还没有适应这种距离,她觉得拥挤,于是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傅竞野的小腿,试图把他赶到草地上去。   “这是单人垫。”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很挤。你坐外面。”   但十八岁的傅竞野没有动。   他还很不讲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自己身边拖了拖,非要让她挨着自己。   “不行,”他给林瞬夏制定了新的规则,“谈恋爱的时候,这种垫子就是双人的。”   “只有男朋友才可以坐进来。”   “别人不行。”   但是傅竞野已经和林瞬夏分手了,他已经不是林瞬夏的男朋友,也不能再坐这张垫子了。   所以她很坚决地说:“你走吧!”   傅竞野不笑了。   他盯着林瞬夏看了一会儿,捏得她的手有点疼,然后终于松开了她。   “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高大的身影重新暴露在烈日下。   但他没有离开公园,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那我像你爸爸妈妈一样,”傅竞野俯下身,看着她说,“去那里等你。”   “等你看完了书,来叫我。”   “怎么样?”   只要不占用她的野餐垫,不破坏她的阅读秩序,傅竞野在哪里都可以。   经过评估,林瞬夏点了点头。   “好。”她同意了这个方案。   傅竞野信守承诺,移动到了距离香樟树直线距离大约三十五米的凉亭里。   但是林瞬夏发现,自己的阅读效率还是显著地下滑了。   原本只需要两分钟就能读完的一页关于“风致振动”的概述,她花了五分钟,视线还是停留在第一行。   因为她的余光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那个凉亭。   凉亭里很热闹。   除了傅竞野,还有两个穿着白色背心的大爷正在石桌上却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摇着蒲扇观战的老奶奶。   林瞬夏总是非常恐惧这样的社交场合,都是陌生人,背景音嘈杂,她肯定会站在最外围,怀疑自己会爆炸。   但傅竞野和她是不一样的。   他坐在凉亭外侧的长条木椅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姿态懒散又放松。   并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却好像天生就拥有一种能够融入任何环境、并且迅速成为焦点的能力。   林瞬夏看见那个下棋的大爷转过头,举着棋子,似乎在问傅竞野的意见。   傅竞野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陌生人而感到拘谨,也没有因为环境简陋而露出嫌弃。   他稍微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棋局,然后伸手指了指棋盘上的某个位置,随口说了句什么。   大爷立刻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傅竞野的手臂。   旁边摇着蒲扇的老奶奶也凑了过去,扇子带起的风吹动了傅竞野额前的头发。   无论是在十八岁的教室,还是在二十五岁的公园凉亭,他好像总是拥有奇怪的特权——世界会自动为他让出位置,或者友好地接纳他。   所有人都喜欢他。   人类、老师、下棋的大爷。   林瞬夏远远地看着他。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块界限分明的银色野餐垫,还有躲在树根缝隙里的蘑菇,有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胸口那里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可能是因为今天公园里的花粉浓度太高了。   让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林瞬夏低下头,坚持着坐到了四点三十。   分针与时针刚刚从表盘下方重合,林瞬夏就立刻合上了书。   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好了野餐垫,拍掉裤脚上沾到的两片香樟树叶,然后背起包,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叫傅竞野离开了。   凉亭里,傅竞野靠在椅子上,正在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林瞬夏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身后的大爷说:“小傅,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林瞬夏刚要纠正大爷的措辞,傅竞野就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转身对大爷说:“好,那我先带我女朋友回去了。”   林瞬夏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拉着林瞬夏的手臂走出了好远。   傅竞野走出了一些,就松开了林瞬夏的手臂,问她:“你现在是不是要去便利店。”   没能纠正错误,林瞬夏有点不高兴,现在她已经戴上了降噪耳机,没有理他,步行到了公寓楼下的便利店,走了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伸手拉开玻璃门,准确地拿起了那盒曲奇香奶冰淇淋。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包装袋的瞬间,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背。   林瞬夏抬起头。   傅竞野站在她身后,眉头微微皱着,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冰淇淋上,说:“林瞬夏,今天别吃这个了。”   他的视线在琳琅满目的冰柜里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从中拿了一支包装看起来很陌生的雪糕。   淡绿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几颗海盐粒和一片芝士。   “吃这个。”   他把那支陌生的雪糕塞进林瞬夏手里,看着她,语气非常笃定,就像七年前他在便利店里递给她第一盒冰淇淋时一样:“海盐芝士味的。你肯定会喜欢。”   林瞬夏盯着他手里的雪糕,出于对这一习惯的原始开发者的盲目信任,拿着那支淡绿色的雪糕,去结了账。   走出便利店,她坐在花坛边,撕开了包装袋。   雪糕是乳白色的,并没有那种令她害怕的鲜艳色素。   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冰凉的触感在舌尖化开,首先是淡淡的咸味,紧接着是浓郁的奶香,并没有曲奇那种需要咀嚼的颗粒感,口感非常绵密、顺滑。   味道很稳定。   ......确实很不错。   她安静地、一口接一口地吃掉了这支完全陌生的雪糕。   夕阳正在下沉,便利店门口的路灯还没有亮起,光线处于一种暧昧不明的灰蓝色调中。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属于曼海夏天的、发酵般的闷热,但在她吞咽冰凉物体的时候,世界仿佛短暂地降温了。   傅竞野坐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手机,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占据了花坛旁一大块人行道,侧着头,视线毫无遮掩地落在林瞬夏的脸上,看着她把腮帮子微微鼓起,把最后一点奶白色的冰渍也卷进了嘴里,还意犹未尽地抿了一下湿润的嘴唇。   傅竞野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倦懒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怎么样?”他明知故问。   林瞬夏手里捏着剩下的木棍,转过头,看着他。   傅竞野背着光,轮廓边缘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没有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林瞬夏比对了一下两款冰激凌,很诚实地说:“这款雪糕的配比很合理。氯化钠中和了糖分的甜腻,乳化剂的含量应该比曲奇款更高,所以口感更细腻。”   她停顿了一下,做出了结论:“好吃。比曲奇的好吃。”   傅竞野哼笑了一声,显露出些许自得。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根光秃秃的木棍,随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   并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微微倾身,凑近了林瞬夏。   “林瞬夏,除了这个,”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慢了一些,“我还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吃店里现烤的曲奇。”   “刚出炉的那种,还是热的,巧克力豆是流心的。”   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巡视,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我答应过你的。”   “你这么聪明,肯定记得,对吗?” ——————————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 后天开始日更到完结 本章掉落红包 第9章 去拍结婚照   记忆不受控制地向前回溯,涌回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2019年8月29日。   也是这样闷热的黄昏,蝉鸣很吵。   傅竞野对林瞬夏说:“下周带你去。”   回家之后,林瞬夏信以为真。   她拿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日历上的9月5日画了一个很圆的圈,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那个充满了黄油香气和热巧克力流心的下午。   但是没有下周。   许诺的人消失得毫无预兆,连一句体面的再见都没有留下,只给她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无法兑现的承诺,和漫长的、没有回音的等待。   路灯次第亮起。   一种陈旧的、细密的酸涩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林瞬夏垂下眼睫,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很快地说:“我不记得了。”   傅竞野没有立刻说话。   他维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角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过了片刻,傅竞野直起身子,阴影稍稍退去了一些。   “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的语气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产生波澜,依然是懒洋洋的调子。   “我现在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把曾经失效的邀请重新放在了她面前:“你想去吗?”   林瞬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关于刚出炉曲奇的感官记忆不合时宜地苏醒了。   她记得傅竞野曾经的描述。   “边缘是酥脆的,咬开的时候会有声音。里面的巧克力豆是半融化的状态,热的,流动的,会烫到舌尖,但是很甜。”   具体的、充满了热度和甜味的想象,在充满了潮湿水汽的闷热夏夜里,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林瞬夏咽了一口唾沫。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傅竞野,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路边的一株杂草,在心里进行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拉锯战。   最后,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很没骨气地说:“......好的。”   傅竞野重新笑了,眼尾微微上挑。   “好。”他说,“下次带你去。”   并没有具体的时间,听起来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气泡。   林瞬夏站起来,闷声说:“我要回家了。”   傅竞野没有再拦她。   他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昏黄的光线从头顶垂直浇落,被高挺的眉骨截断,在他深陷的眼窝处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鼻梁的线条笔直,一直延伸到薄而锋利的唇珠,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破开了周围黏腻昏暗的夜色,显得很清晰。   他姿态闲适地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周一见。”   然后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日,林瞬夏在家搭了一天的乐高玩具,完成了发现号的主体。   当然,她没有忘记向领导请假。   林瞬夏拿过手机,点开了那个蓝色的办公软件。   新建申请。   请假类型:事假。   开始时间:周一08:30。   结束时间:周一12:00。   请假事由:去民政局领证。   发送。   流程走完,林瞬夏放下了手机,准备继续拼搭航天飞机的尾翼。   但这仅仅过了三十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审批通过的绿勾亮起。紧接着,许总的消息跳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三个感叹号。   [小林,恭喜啊!!!一上午够吗?不用这么赶,给你批一天吧,好好庆祝一下。]   林瞬夏看着屏幕,眨了眨眼。   她有点不明白。   根据傅竞野提供的信息,核心流程只需要十五分钟。即使加上路程耗时和可能的排队冗余,三个半小时也足以覆盖所有变量。   如果请一天假,就会导致下午的工作量积压,进而破坏她周二的排期表。   于是,她按照社交礼仪回复道:   [不用了。]   [三个半小时足够完成手续。谢谢许总。]   [/抱拳//抱拳//抱拳/]   2026年7月13日,周一上午8点,林瞬夏按照傅竞野的要求,带上了身份证,在楼下等待他。   黑色的迈巴赫很快停在了路边,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又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比上次还要正式,像是会出现在国际会议里的那一种。   林瞬夏坐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蝉鸣。   车子平稳地启动。   “先去拍照。”傅竞野侧过头,视线扫过她素净的脸,宣布了第一项议程。   林瞬夏正在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问:“为什么要拍照?”   傅竞野看着她的眼睛,耐心地解释:“两个人的合影是登记的必要材料。”   原来是必要流程。   林瞬夏点了点头,说:“好。”   车子停在了一家位于闹市区,却十分隐蔽的独栋建筑前。   这里没有招牌,看起来不像照相馆,更像是一个私密的画廊。   工作人员似乎早就在等候,并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林瞬夏带进了化妆间。   镜前的灯光很亮,刺得林瞬夏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化妆师拿着粉扑靠近的时候,林瞬夏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椅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粉扑拍打在脸颊上,触感干燥且闷,像是细微的粉尘堵住了毛孔,让皮肤无法呼吸。刷毛扫过眼皮,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细密的痒意。   这种异物入侵的感觉让林瞬夏非常不适。   她抓紧了椅子的扶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强迫自己忍耐这种类似医疗检查般的折磨。   好在过程并不长。   化妆结束后,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件白衬衫。   “林小姐,请换上这件。”   林瞬夏有些抗拒地接过来。   她讨厌新衣服,因为新衣服通常意味着硬挺的领口、粗糙的缝线,以及最让她无法忍受的东西——标签。   隐藏在领口或者侧腰的标签,总是像锯齿一样摩擦着她的皮肤,对林瞬夏来说,细微的摩擦会被放大数倍,变成难以忽视的刺痛。   她抱着衣服走进更衣室,迟疑地展开。   指尖触碰到面料的瞬间,林瞬夏愣了一下。   触感像水一样凉滑,面料有着极高的支数,极其柔软,几乎感觉不到织物的纹理。   她翻开领口,又检查了侧腰。   没有标签。   甚至连缝线都被细致地处理过,完全平整。   林瞬夏穿上它,扣好扣子。   衬衫轻柔地贴合在皮肤上,没有摩擦,没有刺痛,没有任何异物感。   林瞬夏也就不再焦虑了。   傅竞野已经换好了衣服。   他站在摄影灯的阴影边缘,手里捏着一瓶刚拧开的水,正侧身听摄影师说话。   深色西装被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质地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冷白的颈窝和喉结利落的线条。   原本属于上位者的陌生感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林瞬夏熟悉的清爽与锐利。   这是林瞬夏记忆深处,十八岁的傅竞野才会有的质感。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林瞬夏身上的那一瞬,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沉沉地、从上而下地扫视过她。   视线是有重量的,像某种实质性的抚摸,刮过她平整的领口和被布料包裹的肩膀。   并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傅竞野只是垂下眼,手指收紧,慢条斯理地拧上了手中矿泉水瓶的盖子,然后随手将水瓶搁在一旁的台面上。   “过来吧。”他说。   林瞬夏走了过去。   摄影师是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在调整灯光的角度,指挥道:“两位请坐。”   背景板是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   林瞬夏坐了下来。   身侧的软垫陷下去一块,傅竞野在她身边坐下。   长凳的空间并不宽裕,为了将两个成年人同时纳入取景框,物理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的手臂贴上了她的手臂。   隔着两层高支数的衬衫面料,热源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属于傅竞野的体温,像是一股看不见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布料的阻隔,沿着皮肤神经末梢疯狂攀升。   林瞬夏的呼吸屏住了。   她不仅感觉到了热,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极其细微的紧绷感。   过分紧密的接触让林瞬夏的脊背瞬间僵硬成了一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死死抠住了裤子的布料,试图以此来抵御那种被入侵的慌乱。   “放松点。”摄影师在镜头后面喊道,“新娘笑一笑,别这么严肃。”   林瞬夏牵动嘴角,肌肉记忆调动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稍微靠近一点。”摄影师并不满意,继续指挥,“头往中间靠,亲密一点。”   林瞬夏犹豫着,身体依然僵硬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带着干燥的温度,自然而强势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傅竞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轻轻扣住了她单薄的肩头,掌心的热度瞬间透过衣料烙印在皮肤上。   林瞬夏感觉肩膀一沉。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重量压了过来。傅竞野微微倾身,头向她这边偏了偏。   发梢擦过她的额角,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别紧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呼吸里的热气,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声带的震动仿佛通过骨传导,直接共鸣在她的鼓膜上。   “很快就好。”   在那只手的掌控下,林瞬夏被迫向他靠拢。   两人的肩膀紧紧抵在一起,没有任何缝隙,像是要把两具身体强行拼接成一个整体。   摄影灯在这一刻亮起。   强光炸开,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剥夺了视觉。林瞬夏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片眩晕的白光中,世界变得失真而虚幻。   唯有肩膀上那只手的力度,和耳边沉稳的呼吸声,是清晰且具体的。   “咔嚓。”   快门按下。   那一瞬间被定格。   在红色背景里,两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并肩而坐。   男人并没有看镜头,头微微向旁边倾斜,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占有欲十足的保护姿态。   而女生坐得笔直,表情有些懵懂和紧张,像是一只被捕获的小动物,被身边的人牢牢地圈在领地里。   “很好,再来一张。”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快门声不断响起。   傅竞野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   他的体温像是一层无形的茧,将林瞬夏严密地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那些让她感到不安的强光和注视。   直到拍摄结束。   摄影师放下相机,比了个“OK”的手势。   傅竞野才收回手,站起身。   笼罩在林瞬夏周身的压迫感和热度随之消散,冷空气重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他垂眸看着她,抬起手,指背在她有些发烫的脸颊上碰了碰。   “是不是很不舒服?”他问。   林瞬夏眨了眨眼,因为强光刺激而产生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褪去。   “......啊。”   她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一会儿,才很诚实地回答:“脸上不舒服,粉底太厚了,不透气。衣服还好,但是那个闪光灯的流明太高了,有点刺眼。”   傅竞野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笨蛋。”   他低声评价了一句,不过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转过头,对着一旁的化妆师说道:“麻烦带她去卸妆。马上。” ——————————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婚! 本章继续掉落红包🧧 第10章 笨蛋卖自己   卸了妆,又换回自己的衣服之后,林瞬夏终于觉得完全舒适了。   下一站,他们终于到达了民政局。   办事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属于行政机构的严肃气息,混合着打印纸和印泥的味道。   不需要排队排队,傅竞野似乎早就预约好了。   他带着她穿过几对正在填表的情侣,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填单台前。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A4纸,《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   林瞬夏接过薄薄的纸,又接过傅竞野递过来的一支黑水笔。   笔杆是金属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热,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坠手感。   她低下头,像是在对待一份考卷一样,开始极其认真地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字。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   这些都是确定的、不需要思考就能调取的数据。   林瞬夏坐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开始填写。   她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精准地落在红色的下划线上,绝不越界分毫。   在填写“职业”一栏时,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询问导师学术问题的严谨语气问傅竞野:“我是填助理工程师,还是填职员?”   傅竞野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撑在桌沿,将她圈在一个半封闭的领地里。   他垂眸看着她那个写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名字,眼底的笑意很深,毫无良心地继续哄骗:“填工程师。”   “哦。”   林瞬夏听话地写下了这三个字。   填到“声明人”一栏时,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行代表着终身契约的法律条款,就毫不迟疑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好了。”   林瞬夏放下笔,把表格推到傅竞野面前,像是交卷一样,仰起脸看着他,眼神清澈又期待。   傅竞野看着那张毫无涂改的声明书。   他又看了看林瞬夏。   她大概根本不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户口本上会多一个名字,她的乐高、她的游戏、她的生活、还有她那张精密的日程表,都要像以前一样,对他开放最高的访问权限。   像只笨拙的兔子,为了摆脱一个胡萝卜陷阱,却主动跳进了一个更深、更紧密的猎网里。   “林瞬夏。”傅竞野拿起那张纸,指腹碰了碰她签名的位置,又看了看她,有一点点良心发现地说,“你以后最好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然我怕你把自己卖了。”   林瞬夏没有听懂,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傅竞野没有给她反应或者反悔的机会,牵起她的手——那只还戴着戒指的手,走向了登记窗口。   审核、打印、盖章。   “砰。”   钢印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红色的底纹上压出一圈凹凸不平的纹路。   两本暗红色的证件被递了出来。   林瞬夏伸手接过其中一本。   封皮有细微的磨砂质感,摸起来并不光滑。   她翻开,看见了那张红底的合照。   照片里,傅竞野向她倾斜,眼神专注,而她坐得笔直,表情懵懂。   这就是傅竞野说的“领证”?   好像......也没有很复杂。   比考驾照或者职业资格证容易多了。   林瞬夏合上本子,转过头,举起依然被金属圈箍得发紧的左手,递到傅竞野面前。   “好了。”   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任务完成后的理所当然,认真地提醒他兑现承诺:“现在,可以把它摘下来了吗?”   傅竞野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举在半空的那只手上。   因为一直用力绷着劲儿,她的手指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唯有被金属圈箍住的指根处,透着一圈被压迫后的淡粉。   “急什么。”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略显急促的震颤。   “上车再说。”   傅竞野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后座,动作并不粗鲁,还记得用手掌挡一下车顶边缘,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坐在林瞬夏身边。   他侧过身,从一侧摸出一支深色的软管。   是一支护手霜。   “手伸过来。”   林瞬夏有些迟疑地看着护手霜,又看了看自己被锁住的左手,慢吞吞地递了过去。   傅竞野拧开盖子,挤出一团白色的膏体,直接涂抹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膏体是凉的,带着一丝清冽的木质香调。   不过紧接着,那股凉意就被另一股更加强势的热源覆盖了。   傅竞野的手指覆了上来,耐心地、缓慢地用指腹将那团膏体推开,揉进她的指缝和指节的褶皱里。   动作很细致,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他手掌的温度太高了。   源源不断的热度混合着滑腻的膏体,包裹着林瞬夏微凉的手指,像是一场漫长的、令人缺氧的浸泡。   林瞬夏觉得很不自在。   触感太过黏腻,也太过亲密,手指交缠间,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刮擦过她手心时的存在感。   “......好了吗?”她小声催促,试图把手往回缩一点。   “别乱动。”   傅竞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力道稍微收紧了一些,将她想要逃离的手牢牢扣在掌心。   他捏住了冷硬的钻戒。   其实这枚戒指的尺寸选得很精准,并不像林瞬夏以为的那样难以撼动。   它卡在指节处,只是因为金属与皮肤的摩擦力,以及某种心理上的束缚感。   傅竞野并没有用力硬拽。   他捏着戒圈,配合着润滑的护手霜,缓慢地向外旋转、推移。   金属圈在皮肤上滑动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一点点越过指根,滑过略微突起的指关节,最后顺着指尖滑落。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事实上连一点拉扯感都没有。   整个过程顺滑得不可思议,就像是这枚戒指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只是暂时停靠,现在终于被驱逐出境。   “叮。”   戒指脱离了手指,被傅竞野随手扔进了储物格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林瞬夏感觉左手骤然一轻。   沉甸甸的坠手感消失了,被金属箍住的异物感也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残留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而在指根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很浅、很淡的白色印记。   是皮肤被金属压迫后尚未完全回弹的凹陷。   傅竞野没有急着松开她的手。   他捏着她的指尖,目光在浅白色的戒痕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他看着那道痕迹,拇指指腹意有所指地在那圈白痕上重重地摩挲了一下,“还有印子。”   原本已经消失的束缚感,因为他的触碰,仿佛又幻觉般地回到了手指上。   林瞬夏猛地抽回了手。   她从包里翻出湿纸巾,用力地擦拭着手上残留的护手霜,试图把那种黏腻的触感和那道碍眼的痕迹一起擦掉。   “很快就会消的。”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是压痕,只要血液循环恢复,几分钟就会消失。”   傅竞野靠回椅背,看着她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懒散地扯了扯嘴角,说:“好吧......那就当是物理现象。”   他侧着头,视线在她脸上巡视,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恶劣的玩味:“不过林工程师,能不能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散热系统也跟着一起故障了?”   傅竞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垂,满意地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缩了一下。   “连撒谎都不会的笨蛋。”   林瞬夏:“......”   耳垂上的温度高得吓人,这是无论用什么流体力学或者热力学公式都无法解释的异常升温。   她抿紧了嘴唇,决定单方面切断这次通讯。   林瞬夏转过头,把后脑勺留给了傅竞野,脸颊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试图用这种物理降温的方式来强行重启自己过载的大脑。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以一种令林瞬夏感到陌生的速度向后退去。   不是熟悉的、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也没有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来的第十二个红绿灯路口。   路牌上的字变得模糊且陌生,周围的建筑物高度超出了她记忆中的天际线数据。   林瞬夏开始感觉到恐惧。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颗偏离了轨道的卫星,正在坠入一片真空的、没有氧气的深渊。   林瞬夏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车门的扶手,指甲在真皮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因为过度换气而带来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林瞬夏想要开口询问,或者要求停车,但是声带像是生锈的齿轮,卡住了,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只能僵硬地坐着,脊背紧紧贴着椅背。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僵直的后颈。   “林瞬夏。”   傅竞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着我。”   他手掌用力,虎口卡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从那个令她恐惧的窗外世界转过头来。   林瞬夏被迫对上了他的视线。   “才十点十分。”   傅竞野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表盘精密的腕表,指给她看上面的指针:   “离你平时吃午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他用最精确的数据,重新帮她构建了时间的概念。   “时间很早。”   傅竞野看着她渐渐聚焦的瞳孔,拇指在她因为恐惧而发冷的脸侧碰了碰:   “急着回去干什么?你的乐高和电脑又不会长腿跑了。”   林瞬夏眨了眨眼。   即将崩塌的世界停住了。   虽然坐标依然 未知,但是时间轴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十点十分,确实很早。   “可是......”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还有些发颤,“这不是回家的路。”   “谁说要回家了?”   傅竞野挑了挑眉,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向下滑,重新握住了她刚刚获得自由、却依然冰凉的左手。   这一次没有金属的阻隔,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傅竞野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被她强行遗忘的承诺:“带你去吃曲奇。”   “刚出炉的,热的。”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补充道:“流心的。”   林瞬夏的注意力立刻被曲奇夺走了。   “刚出炉”、“热的”、“流心”。   她思考了片刻,忍不住问:“请问我们多久能到?” —————————— 作者有话说: 还是掉落红包🧧 第11章 笨蛋吃曲奇   傅竞野看着这个眼里只有吃的,根本没有自己的笨蛋,毫无底线地攻击她:“馋鬼。”   林瞬夏不太高兴地转过头,不再面对他,他终于告诉她:“五分钟就到了,耐心一点好吗,林瞬夏?”   林瞬夏当然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就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倒计时。   为了辅助这个过程,她的左手食指在牛仔裤粗糙的布料上,开始有节奏地画着一个个非常规整的小圆圈。   一下,代表一秒。   299,298,297......   当指尖画到第287个圆圈的时候,车身传来轻微的震动,停了下来。   “到了。”傅竞野解开安全带,“下车吧。”   林瞬夏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满,觉得他的时间估算存在严重偏差。   不过没来得及表达什么,她的注意力就被烘焙店吸引了。   这家烘焙店的门面很低调,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深色的铜牌嵌在红砖墙上。   推开厚重的木门之后,林瞬夏停下了脚步。   因为里面的环境和她想象中明亮、充满香气的面包房完全不同。   光线很暗。   林瞬夏学过这种布置的名字。   “氛围感”。   店里只用了几盏暖黄色的射灯,照在深胡桃木的家具上。   空气中的味道对林瞬夏来说也有些过于复杂,不仅仅有黄油和糖的甜香,还有研磨咖啡豆的焦苦味,混杂着某种熏香蜡烛的木质调,以及旁边一桌女士身上浓郁的香水味。   还有声音。   背景音乐是低沉的大提琴,但这并没有盖过意式咖啡机运作时发出的尖锐嘶鸣,还有瓷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气味、声音、昏暗的光线,像是一团乱麻,毫无章法地塞进了林瞬夏的大脑。   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着裤缝,身体僵硬,不愿意再往前迈一步。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傅竞野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瞬夏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试图调整呼吸,但在这种复杂的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团灰尘。   “吵?”傅竞野看了一眼那台正在打奶泡的咖啡机。   林瞬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傅竞野没再问她什么,转身向服务生招了招手。   “把那个角落的位置清出来。”他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株高大的琴叶榕挡着,远离了咖啡机,也远离了人群。   “把那个蜡烛撤了。”   傅竞野带着林瞬夏走过去,让她坐在那个相对封闭的角落里,背对着整个大厅。   “坐这里。”   林瞬夏看着面前的白墙,和窗外那棵静止不动的梧桐树,感觉处理器终于降温了一些。   很快,一盘曲奇端了上来。   只有三块。   深褐色的巧克力曲奇,边缘烤得焦脆,中心微微塌陷,还在冒着热气。   复杂的混合气味消失了。   此刻,林瞬夏的鼻端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浓郁的、带着高温的甜香。   是可可脂和黄油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后的味道。   很单一,很强烈,也很安全。   林瞬夏盯着那盘曲奇看了很久,很仔细地观察了曲奇表面的裂纹分布。   “这是无序的。”她评价道。   “吃。”   傅竞野没给她发表学术论文的机会,直接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林瞬夏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崩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浓稠的巧克力流心从缺口处涌了出来。   真的很烫。   热度瞬间烫到了舌尖,甚至有点痛。   林瞬夏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或者是张嘴哈气。   但紧接着,非常浓郁的苦甜味就在口腔里炸开了,厚重的、带着一点点果酸和烟熏感的味道。   强烈的味觉刺激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通道,把刚才那些不适的噪音和气味全部挤了出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点滚烫的甜。   林瞬夏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咀嚼着。   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一只正在进食的松鼠。   傅竞野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巧克力酱,以及她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舒展的眉头。   “怎么样?”他问。   林瞬夏咽下最后一点,又伸出舌尖,极其认真地舔掉了嘴角的那点酱渍。   “可可固形物含量应该在70%以上。”   她给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分析报告:   “黄油的比例有点高,但是中和了苦味。内部温度大概在55度,是流心状态保持得最好的温度区间。”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傅竞野西装上的扣子,很诚实地给出了结论:“比冰激凌里的好吃。”   最后,有点不高兴地抱怨:“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吃这个。”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表情变得很复杂,林瞬夏有点看不懂他在想什么,认真地分辨了一会儿也没有结果。   最后,傅竞野把碟子往林瞬夏那边推了推,对她说:“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林瞬夏说这句话并不是想要傅竞野道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哦”,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两块曲奇都慢慢地吃完了。   然后她看了看时间,对傅竞野宣布:“我要回家了。”   傅竞野送她回了家。   林瞬夏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摄入了足够的糖分和热量而变得安逸。   黑色的迈巴赫重新停在了单元楼下。   林瞬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迈出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   “再见。”   她转过身,按照社交礼仪,对还坐在后座上的傅竞野说了一句,然后没有丝毫留恋地关上了车门。   然而,傅竞野也下了车,自然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单元门。   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略显陈旧的门厅。   林瞬夏在电梯口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按上行键或者拿出蓝色的门禁卡,转过身,背靠着电梯门,警惕地看着跟进来的傅竞野。   “你可以走了。”她下达了逐客令。   傅竞野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请我上去坐坐?”   林瞬夏摇了摇头,非常坚定地拒绝了:“不行。”   “为什么?”   “妈妈说过,”林瞬夏再一次搬出了不可违背的最高准则,“不能带陌生的男生回家。尤其是家里没有人的时候。”   傅竞野看着她那副严防死守的样子,没有生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瞬夏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背后已经是紧闭的电梯门,退无可退。   傅竞野站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林瞬夏,”他垂眸看着她,宣布道,“这条规则已经失效了。”   林瞬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没有失效。妈妈没有和我说过失效了。”   “那是以前。”   傅竞野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按亮了那个她一直不想按的上行键。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缓缓滑开。   “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急着进去,傅竞野重新低头看着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一些,直到两人的距离再次突破了安全社交范围。   “现在的我,不仅可以上去。”   他的声音很低,贴着林瞬夏的耳廓,在她听来像是恶魔的低语:“甚至,我在这个家里的顺位,比你的爸爸妈妈还要高。”   林瞬夏呆住了。   “不是这样的!”反应过来后,她急急地说,“不可能的。这不合逻辑。”   “符合法律。”   傅竞野从口袋里掏出了刚刚领到的暗红色小本子。   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还有三个烫金的大字。   他拿着那个本子,在林瞬夏眼前晃了晃,如同在得意洋洋地展示一张最高级别的通行证。   “看清楚了吗?”   傅竞野指着封面上的字,耐心地、一字一顿地念给她听:“结、婚、证。”   他看着林瞬夏瞬间睁大的眼睛,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表情是林瞬夏能在记忆中找到的,得逞后的恶劣。   “因为我们领的是结婚证啊,笨蛋。”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红包~ 第12章 笨蛋又被骗   林瞬夏眯着眼,终于仔细地看向了傅竞野手里的本子。   刚才她的世界里只能容纳“摘下戒指”这件事,如今,终于能够仔细思考,自己被傅竞野哄着领的是什么证。   真的是那三个字。   什么意思?这就是结婚吗?那怎么办?   可不可以离婚?   “我要离婚。”她很清晰地表态,“你又骗我。”   傅竞野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红色的小本子,放回了西装内袋里,贴着他的胸口。   “可以。”   林瞬夏立刻说:“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过,”傅竞野话锋一转,说,“离婚的流程比结婚要复杂得多。”   “首先,我们需要去民政局申请,填写离婚登记声明书。这一步和刚才差不多。”   “但是,”他垂下眼,看着她紧绷的脸,语速放得很慢,“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七条,提交申请后,有一个为期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   “三十天?”林瞬夏的眼睛睁大了。   “对,三十天。”傅竞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这三十天内,任何一方都有权随时撤回申请。只要有一方反悔,离婚程序就会立刻终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我不保证我不会反悔。”   林瞬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了掌心。   “就算三十天期满,”傅竞野没有停下,继续无情地补充,“我们还需要在接下来的三十天内,共同去民政局申请发给离婚证。如果逾期未申请,视为撤回。”   “而且,这只是协议离婚。如果我不同意......”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然后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那就只能走诉讼程序。你需要请律师,去法院起诉,经历调解、开庭、举证、质证......一审如果不判离,还要等六个月再次起诉。”   “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一年,甚至更久。”   “在这期间,你需要不断地面对法官、律师、调解员,还要和我进行无数次面对面的对质和争吵。”   傅竞野看着她,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却精准地踩中了她所有的痛点:“林瞬夏,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三十天。一年。起诉。开庭。对质。争吵。   这完全超出了林瞬夏的处理能力。   她只是想要摘掉戒指,回到那种傅竞野没有出现的时候的生活,为什么会引发出这么庞大、这么可怕的连带反应?   林瞬夏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涣散,转过身,快步走到了电梯轿厢最里面的角落里,背对着傅竞野,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不要听。不要想。   太吵了。   她在黑暗中紧紧闭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结婚,是绝对不可以的!   她刚刚才把生活整理好,有了一份完美的日程表,有一份梦想中的工作,而傅竞野只会把所有东西变得混乱,然后突然消失。   ......突然消失。   是不是等傅竞野再次消失就会好?   林瞬夏闭着眼睛,很用力地想:快消失吧!   然而,傅竞野没有消失。   林瞬夏感觉到有人从她的身后将她很紧地抱住,像是一张人形加压毯,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强行抑制住了她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对于处于这种状态的林瞬夏来说,这种强有力的、封闭式的深压接触,比任何语言都能更快地让她找回身体的边界。   “林瞬夏。”   傅竞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点戏弄意味的调子。   他的胸腔贴着她的后背,声带震动的频率低沉而平稳,透过骨骼传导进来,像是一段只有大提琴C弦才能拉出的单音,缓慢,厚重,且没有任何杂质。   “吸气。”   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林瞬夏在黑暗中抽噎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吸入了一口空气。   空气里满是他的味道。那种好闻的薄荷气息,瞬间挤走了电梯里那种让她恶心的金属味。   “呼气。”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抚摸。   直到怀里僵硬的小身体慢慢软化下来,傅竞野这才微微松开了一些,但依然把她圈在双臂和墙角之间这个绝对安全的区域里。   “把刚才那些流程忘掉,我吓你的。”他说,“不需要三十天,也不需要律师。”   林瞬夏慢慢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虚空。   “那......结婚是什么?”她小声问。   傅竞野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眼尾,替她抹掉了湿意。   “结婚很简单的。”   傅竞野直直地看着她闪躲的眼睛,给出了一个新的定义:“和谈恋爱一样。”   “我可以教你。”   林瞬夏呆呆地听着这句话,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好看的脸,感觉记忆在这时候再次发生了错位与重叠。   将她带回到2019年6月10日。   ——一切混乱开始的下午。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曼海市的天气热得有些反常。蝉鸣声在窗外嘶吼,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后的焦灼气味。   教室里的电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搅动着滞闷的热空气。   林瞬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把厚厚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整齐地码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有些费力地背在背上。   书包的肩带压着她的肩膀,沉甸甸的,是这三年高中生活最后的重量。   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夕阳像打翻的橘子汽水,从西边的窗户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柱。   她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瓷砖格数往前走,准确的绕开了边缘的黑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视野里突然多了一双白色的球鞋。   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林瞬夏停下脚步,抬起头。   傅竞野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整个人都浸没在光暗交界的暧昧地带。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单肩挎着黑色的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平时总是众星捧月般被人围着的大少爷,今天居然罕见地落了单。   他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2019年4月18日,春游之后,傅竞野成为了林瞬夏在这个学校的第二个朋友。   原因是在走廊,或者食堂遇到林瞬夏的时候,傅竞野会和她打招呼。   基于上次视而不见导致被堵截质问的惨痛教训,林瞬夏迅速调整了面部肌肉,嘴角上扬十五度,向他输出了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然而,傅竞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或让开。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分毫,直勾勾地盯着她,锁着她,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林瞬夏以为自己挡了他的路,所以往旁边躲了躲,贴着墙根,低着头,准备像一只不起眼的壁虎一样安静地滑过去。   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越过她的肩膀,撑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封死了她的去路。   林瞬夏被迫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凉快的、很香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傅竞野微微弯下腰,强行出现在林瞬夏的视线中。   “林瞬夏。”   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林瞬夏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她曾在干预手册上读到过。   恋爱关系的建立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双方必须确立排他性的情感联结;   第二,需要进行高频率的非必要信息交换;   第三,肢体接触的频率和深度要超过普通社交距离。   她和傅竞野显然不符合,这不符合逻辑。   大概是自己听错了,书包很重,天也很热,林瞬夏不是很想在现在去想这件想不通的事,只想快点回家。   于是,她看准了傅竞野手臂下方的一点空气,灵活地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傅竞野:“......”   他维持着撑墙的姿势,看着那个背着沉重书包却跑得飞快的背影,舌尖顶了顶上颚,差点气笑了。   人生第一次表白。   不仅被无视,还被当成了路障。   真是个......笨蛋。   “站住。”   他直起身,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追上了试图逃逸的小身影。   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林瞬夏被扯得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回过头看他的衣领。   傅竞野垂眸看着她,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气笑的无奈:“跑什么?”   “你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瞬夏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根本动不了。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还要回家。”   “回家之前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傅竞野并不打算放过她,他稍稍俯身,再次逼近,“很难回答吗?”   正如林瞬夏在日记中写的那样,她很慢地点了头。   傅竞野这才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不过没有完全放过她。   下一秒,总是懒散挂在肩上的黑色书包被他不轻不重地甩回了背上,空出来的手非常自然地接过了林瞬夏的书包。   压得林瞬夏肩膀酸痛、有时还会勒出红痕的沉重书包,到了他手里,轻得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肩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林瞬夏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傅竞野。   他单肩背着明显不符合他审美的粉色书包,却依然走出了一种不可一世的架势。   “走吧。”   傅竞野偏过头,下巴朝校门的方向点了点:“送你去公交车站。”   林瞬夏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在他背脊上晃荡的粉色书包,觉得这个画面严重违背了常理。   “为什么?”林瞬夏问,语气里透着真诚的困惑,“我有背书包的能力。这是我的书包。”   傅竞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了她。   “因为谈恋爱就是这样。”   他给出了一个准确的定义,仿佛这就是某种宇宙公理:“男朋友就是要帮女朋友背书包。这是基本守则。”   林瞬夏皱起了眉。   手册上没有写这点。   傅竞野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往回走了几步,回到她的身边,说:“笨蛋,你不会不知道怎么谈恋爱吧?”   林瞬夏还皱着眉,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说:“别这个表情,谈恋爱很简单的。”   “我可以教你。” ——————————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难过 本章还是掉落红包! 第13章 怎么谈恋爱   林瞬夏看了傅竞野三秒,又低下头去看他的鞋子上很对称的蝴蝶结,才非常认真地提出了质疑:“你很会谈恋爱吗?”   傅竞野被她噎住,没什么办法地笑了一声,又矮下身,出现在林瞬夏的视线中,说:“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你教我?”林瞬夏皱着脸问。   傅竞野反问:“你不是不会吗?”   他看着林瞬夏毛茸茸的头顶,想到了哄骗这个皱成一团的小蘑菇的新方法:“为了和你谈恋爱,我做了充分的了解,肯定比你会。”   “或者,你想自己去学?”   林瞬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己学?去哪里学?图书馆没有《恋爱基础理论》这种教材,老师也不会在上课时划重点。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声称“做了充分了解”的傅竞野,似乎是一个......勉强可信的选择?   “那......”林瞬夏犹豫了一下,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傅竞野压了压唇角的弧度,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伸出一根手指,在林瞬夏面前晃了晃。   “第一件事,要牵手。”   “为什么?”林瞬夏本能地反问,“我又不用你保护我。”   “不一样的,人类手掌上有大量的神经末梢。”   傅竞野开始瞎编乱造,语气却笃定得像是在背诵生物课本:“牵手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维持恋爱关系的稳定性。如果不牵手,恋爱关系就会因为缺乏激素支持而崩溃。”   他顿了顿,还要倒打一耙:“难道你想让我们的关系刚开始就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而结束?”   林瞬夏抿了抿嘴唇,想起了2019年4月18日发生在恐怖古堡的牵手。   当她牵着傅竞野的手,仔细向他讲解每一样机关可能的原理时,她确实感受到一种不太一样的愉悦感和安全感。   原来这就是牵手的作用吗?   她慢吞吞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   “那......牵吧。”   傅竞野垂眸,看着林瞬夏的手,和记忆中一样白净,柔软,但是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手指绷得直直的。   戏弄的心思又起来了。   他伸出手,先用指尖在她掌心的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   有点痒。   林瞬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错了。”傅竞野点评道,“太僵硬,这样会导致神经末梢接触不良,多巴胺分泌不足。”   “那要怎么做?”林瞬夏虚心求教。   “要放松。”傅竞野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了她的指缝里。   一根,两根,三根。   直到两个人的手指完全交错,掌心贴合,严丝合缝。   而后,傅竞野握紧了林瞬夏的手,稍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指骨,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一点点因为紧张产生的潮湿热度,心满意足地给出了结论:“和男朋友要这样牵手,记住了吗,林同学?”   林瞬夏有点好奇地看着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原来恋爱要这样牵手吗?   像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傅竞野的体温比她高,手掌宽大而干燥,甚至还能摸到虎口处一点薄薄的茧。   “你的手温度很高,而且,比我大很多。”   她动了动被夹住的手指,用指腹去感受他皮肤上略显粗糙的质感,继续补充道:“骨骼密度似乎也比我大。这就是男生的手吗?”   傅竞野:“......”   他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台外的梧桐树,嘴硬道:“这是男生正常的生理特征,少见多怪。”   “走了,再不去公交站,你又要错过一班车。”   说着,他就拽着林瞬夏的手往楼梯下走去。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林瞬夏要走908步。   不过今天被傅竞野牵着,他的步幅很大,林瞬夏不得不调整频率跟上他。   最后,只用了867步。   夏天牵手有点热,不过为了维护好新的恋爱关系,林瞬夏忍住了,任由傅竞野牵着,没有甩开这种接触,然后用湿巾擦手。   到了公交站台。   站牌的金属立柱在夕阳下反着光。   傅竞野松开了她的手,没有急着拉开距离,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住了西晒的刺眼阳光。   “明天开始是暑假。”   傅竞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个粉色书包的带子,视线落在路口,语气随意地开启了话题:“有什么安排?”   林瞬夏正在盯着站牌上的线路图,听到问题,大脑迅速调取了已经规划好的日程表。   “早上八点到十二点,在家里拼乐高。”她回答得很精确。   傅竞野挑了挑眉:“什么型号?”   “那款复古打字机,21327。”   提到这个,林瞬夏的眼睛亮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难点。   “虽然只有2079个零件,但它的字母连动杆结构很特殊。每一根压杆的弹簧力度都要调整,为了模仿真实打字时的回弹手感,我需要先把内部的齿轮组重新润滑一遍。”   傅竞野点了点头,对这个庞大的工程量表示了肯定。   “下午呢?”   “下午两点,去公园。”   “哪个公园?”   “就是我家附近的那个。”林瞬夏指了指站牌上的某一站,“南湖公园。”   “一点四十。”林瞬夏给出了精确的时间,“步行过去二十分钟,刚好两点到。”   收集完所有必要数据后,傅竞野点了点头,单方面修改了她的行程:“行,那我一点四十在你家楼下等你。”   “为什么?”林瞬夏问,“我去公园是为了接受日照,不需要别人陪同。”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脸上毫不掩饰的“你很多余”的表情,伸出手,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林瞬夏,你知道吗,谈恋爱是有维护周期的。”   他看着她懵懂的眼睛,继续面不改色地给这段关系增加新的霸王条款:“为了保证关系的存续,双方见面的间隔时间不能超过72小时。”   “也就是说,”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必须见一次面,否则......”   “否则什么?”林瞬夏紧张地问。   “否则,”傅竞野俯下身,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声音压低,像吓唬小朋友一样说,“之前的多巴胺积累就会清零,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你想从头开始吗?”   清零,从头开始。   就像是把林瞬夏的游戏的存档全都清空。   这肯定不行。   她立刻摇了摇头,说:“不想的。”   “那就听话。”傅竞野满意地直起身,正好这时,远处驶来了一辆绿色的公交车。   “车来了。”   他把粉色的书包递还给林瞬夏,说,“明天见,女朋友。”   傅竞野如约教给林瞬夏很多很多谈恋爱的规则。   林瞬夏全都好好执行,像遵守她的日程表一样,没有一样失约,也没有一次违规。   不遵守规则的人是傅竞野。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林瞬夏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重新聚焦,不再是那个充满蝉鸣、橘子汽水味的太阳和永远牵着手的2019年夏天。   而是此时此刻。   狭窄、幽闭、冷冰冰的电梯轿厢。   林瞬夏推开了傅竞野。   她对傅竞野说:“谈恋爱一点也不简单。”   “我再也不要你教我了。” —————————— 作者有话说: 呜呜 还是掉落红包 第14章 怎么要同居   傅竞野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中。   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林瞬夏有点重心不稳地站起来,越过傅竞野,摇摇晃晃地走到电梯按键前,抬手按亮了代表开门的箭头按钮。   电梯门再一次打开了。   林瞬夏对傅竞野说:“你走吧!”   又对他说:“我会自己学的。”   傅竞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了林瞬夏一会儿,退了出去。   林瞬夏迅速按了关门键。   傅竞野终于消失了。   下午的工作时间,林瞬夏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   在完成了原本计划内的图纸审核后,她利用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结婚”两个字,并进行了认真地学习。   “婚姻,是为当时社会制度所确认的,男女两性互为配偶的结合。”   “本质是一种民事契约关系。”   “核心在于财产共有、风险分担以及繁衍后代的合作模式。”   这听起来并不算很难,像是找了一个长期的项目合作伙伴。   林瞬夏合上笔记本,觉得傅竞野之前的恐吓纯属夸大其词,于是不再恐惧,并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有了一些预期。   晚上七点,她准时下班,并在便利店购买了金枪鱼饭团。   电梯上行至八楼。   “叮。”   电梯门打开。   林瞬夏迈步走出去,却在看清走廊景象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原本空旷、落满灰尘的801室门口,此刻堆满了东西。   十几个搬家纸箱,尺寸统一,棱角分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边,像是一道城墙。   林瞬夏皱起了眉。   自从她和爸爸妈妈来看房的时候开始,801室一直是空置的。   对于这层楼只有她一户居民这件事,林瞬夏一直感到非常满意。这意味着除了电梯运行的声音,她不需要忍受任何不可控的人为噪音。   但是现在,这个完美的居住环境被破坏了。   林瞬夏盯着那些箱子,开始思考。   新邻居是谁?会有几个人?有没有宠物?   会不会在晚上十点后使用洗衣机,或者早起大力关门,会不会吵到林瞬夏?   林瞬夏感到了一阵烦躁。   她握紧了手里的饭团,塑料包装纸发出“咔擦”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801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深灰色防盗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咔哒。”   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林瞬夏立刻后退了半步,警惕地 看过去。   门开了。   暖光顺着敞开的门缝流淌到了昏暗的走廊里。   傅竞野就在那片光影里。   他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林瞬夏手里可怜的便利店饭团,最后落到林瞬夏呆滞的脸上。   “回来了?”   傅竞野的语调熟稔而自然,像是早上才见过面的丈夫,在迎接下班晚归的妻子。   林瞬夏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   “你......”她指了指傅竞野,又指了指门牌号,“你怎么会在这里?”   “搬家。”傅竞野言简意赅,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说,“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是搬家。”林瞬夏想不明白,“但是你为什么要搬到这里?”   林瞬夏在电视里见过傅竞野的家,很大很豪华的白色房子,毫无疑问比这里更舒适,也更安全。   傅竞野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往前一步,跨出门槛,走到了两间房共用的走廊里。   “林瞬夏,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的衍生解释,夫妻双方有义务履行共同居住的责任。”   “既然你还没学会怎么当妻子,那我只能委屈一下。”   “作为你的合法丈夫兼新邻居,以后请多关照。”   “还有,”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手里的饭团,皱着眉评价道:“不要总是吃你的金枪鱼饭团了。进来吃饭。”   “共同居住。”   林瞬夏的大脑迅速调取了下午浏览词条时的一行小字。   虽然法律条款上确实有这一条,但根据社会学的一般定义,“同居”通常指在同一物理空间内的生活资源共享。   现在,傅竞野住在801,她住在802。   虽然两扇门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1.5米,共享同一个电梯厅和楼道灯光,但这能被判定为“共同居住”吗?   这是一个模糊的边界地带。   林瞬夏还在纠结这个定义的准确性,但那个被傅竞野拿走的金枪鱼饭团已经跨越了国境线,进入了801的领地。   那是她的晚饭。   也是她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燃料。   为了追回自己的财产,林瞬夏犹豫了两秒,还是迈过了那道门槛,跟着傅竞野走了进去。   然而,在踏入玄关的瞬间,林瞬夏的感知系统再次受到了一次小规模的冲击。   这根本不是她记忆中格局狭窄、层高压抑的老式公寓。   视野十分开阔。   傅竞野似乎不仅仅买下了801,还顺便买下了楼上的901,并进行了一次暴力的、彻底的结构重组。   原本分割客厅与餐厅的非承重墙被全部拆除,天花板被凿穿,做成了挑空的复式结构。黑色的哑光钢结构楼梯盘旋而上,连接着二楼的私人区域。   空气里是恒温新风系统吹出的、干燥而洁净的冷气,以及淡淡的香氛气味。   林瞬夏觉得这里像是悬浮在老旧小区里的独立太空舱。   她搬进来以后从来没有听见过装修的声音。   傅竞野是什么时候买下这里的?   “洗手。”   傅竞野的声音打断了林瞬夏的思考,他随手把可怜的饭团扔在玄关的置物盘里,下巴点了点洗手台的方向。   林瞬夏回家的第一件事情确实是洗手,她听话地走过去,洗手,擦干。   然后她闻到了香味,纯粹的食物香味。   餐厅有一张很长的大理石桌子。   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正站在桌边,最后调整了一下餐具的位置,然后对着傅竞野微微鞠躬,安静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厨房的侧门后。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林瞬夏站在桌边,视线落在那些盘子上,原本准备好的“拿了饭团就走”的计划,出现了严重的动摇。   清炒虾仁。   每一个虾仁都剔除了虾线,去掉了所有可能扎嘴的壳,大小均匀,呈现出完美的半透明粉白色。而且,盘子里只有虾仁,没有混杂讨厌的青豆或者胡萝卜丁。   煎牛排。   切成了整整齐齐的3厘米见方的小块,表面焦褐,内部是均匀的粉红,没有淋任何黏糊糊的黑胡椒酱汁,只在盘子边缘放了一小撮海盐。   还有一盘水煮西蓝花。   同样没有淋酱汁,每一朵都保持着翠绿,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互不干扰。   林瞬夏的喉咙动了一下,分泌出了一点渴望的唾液。   她的胃部适时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海苔往往是受潮的,咬下去的时候会有软塌塌的、令人不悦的韧性。而且里面的蛋黄酱有时候太多,有时候太少,林瞬夏不算很喜欢。   但它已经是独居的、不会做菜的林瞬夏最好的选择了。   眼前这一桌菜,比妈妈做的看起来还要好,林瞬夏握紧了拳头,试图用理智对抗本能。   “站着干什么?”傅竞野拿起筷子,夹起粉白剔透的虾仁,走到林瞬夏面前,手腕轻转,筷尖稍微倾斜。   虾仁就在林瞬夏眼前,表面折射出一层诱人的油润光泽。   林瞬夏的视线被这颗虾仁捕获,忠实地跟随着它移动。   左边。   眼珠向左。   右边。   眼珠向右。   上移。   林瞬夏不得不仰起头。   傅竞野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想吃?”   他明知故问,筷子却恶劣地往回缩了缩,拉开了一点距离。   林瞬夏的目光死死粘在那颗虾仁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踮起脚尖,甚至身体前倾,像只试图去够胡萝卜的、不太聪明的兔子。   “想吃。”她很诚实地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那怎么办呢?”傅竞野叹了口气,“刚才某人好像说过,要自己学,不需要我了?” ——————————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一个人很坏,也有一个人很萌 掉落红包哦~ 第15章 能屈也能伸   “那个......”   林瞬夏的视线仍然黏在虾仁上。   “关于不需要你这个结论,”为了虾仁,她严谨地修正了自己的措辞,“是基于当时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得出的。存在一定的偏差。”   她的语气很真诚:“我现在觉得,或许还是需要一点指导的。”   “比如?”傅竞野挑眉。   “比如,现在的用餐环节。”林瞬夏张开了嘴。   傅竞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终于大发慈悲地将那块虾仁送进了她嘴里。   牙齿咬合的瞬间,鲜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虾肉紧实弹牙,海盐的咸味极其克制地衬托出了食材本身的鲜美。没有多余的调味,没有复杂的口感干扰。   非常完美。   林瞬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晚餐完美的符合林瞬夏的想象,傅竞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和她发生眼神接触,她幸福地享用了完美的食物。   二十分钟后,林瞬夏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拭了唇角。   既然饭吃完了,那么“共同居住”的义务也算是履行了一部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回到802。   现在是六点四十二分,马上就要七点整了,爸爸妈妈的电话要打过来了。   “谢谢招待。”林瞬夏对着傅竞野礼貌地点了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五倍,“我要回去了。”   “吃完就走。”傅竞野好像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把这里当食堂吗?”   “不是食堂。”林瞬夏纠正他,“但是我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了,这是我的日程。”   “就在这里打。”傅竞野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说,“这里信号很好。”   “不行。”林瞬夏拒绝地非常坚决。   “为什么不行?”傅竞野看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更不高兴了,“我是见不得人吗?还是说你还是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我的存在?”   “林瞬夏,你怎么和以前一模一样?你觉得这样就能藏住我?”   关于傅竞野说的以前,林瞬夏当然记得。   2019年7月12日的下午,似曾相识的事情曾经发生过。   室外的温度高达39度,但林瞬夏的房间里维持着24摄氏度,非常舒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神情专注。   而傅竞野就躺在她身边的地毯上。   他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长腿随意地屈起,一只手枕在脑后。   屏幕上,平时总是死寂无人的游乐园里,今天破天荒地放入了一个游客。   游客编号:Peep#1。   重命名:傅竞野。   “我要吐了。”   身边的傅竞野开口,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正在螺旋轨道上疯狂旋转的小人:“虽然是游戏,但林瞬夏,你设计的这个离心力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林瞬夏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迅速点开了“Peep#1”的状态面板。   快乐值:High。   兴奋度:Extreme。   恶心度:8.9(持续上升中)。   “恶心度确实偏高。”   林瞬夏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值,冷静地分析:“这是因为在进入这段720度螺旋加速之前,你刚刚吃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这是摄入过量糖分和碳酸气体导致的胃部不适,与轨道设计无关。”   傅竞野被她的逻辑气笑了。   他直起身,凑近了林瞬夏,说:“那能不能放我下来?”   傅竞野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困在过山车上、已经循环了十八圈的小人,语气里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我想去买个冰激凌。”   “不行。”林瞬夏说,“你需要坐二十圈,我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傅竞野啧了一声,没再说话,把下巴压在她肩膀上,看着屏幕里的小人继续旋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钟,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16:30。   林瞬夏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那个叫做“傅竞野”的小人被卡在了垂直下坠的半空中,神情惊恐。   “怎么了?”现实中的傅竞野懒懒地问。   “四点半了。”   林瞬夏放下鼠标,转过头,表情变得严肃:“妈妈会在五点十五左右到家。为了预留出整理房间、消除气味以及你离开的时间,你现在要走了。”   傅竞野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阿姨回来看到我在,会怎么样?会报警抓我吗?”   “如果妈妈看到你,会问我很多问题的。”林瞬夏试图给他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比如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就因为这个?”傅竞野看着林瞬夏,有点难以置信。   “对。”林瞬夏说。   “我不走。”   傅竞野重新躺回地毯上,双手枕在脑后,甚至还得寸进尺地闭上了眼睛,一副要在她家地毯上生根发芽的模样。   “外面太热了,我要吹空调。”   林瞬夏急了。   时间正在流逝。16:32。   每一秒钟的拖延,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概率。   “你快起来!”   她站起来,伸手去拉傅竞野的手臂。   但他太沉了。   少年的骨骼已经完全长开,肌肉密度很大,当他存心不想动的时候,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林瞬夏用了全力,脸都憋红了,但他纹丝不动。   “你快走吧!”林瞬夏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你快走。”   傅竞野睁开眼。   他看着居高临下拽着自己的林瞬夏。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像是真的遇到什么天塌下来的灾难。   而灾难的源头,是他。   多的是人想和他扯上点关系,林瞬夏怎么一副他见不得人的样子?   不过他看着林瞬夏憋红的脸,还是没有发火。   “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起一阵冷风。   林瞬夏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手。   傅竞野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拎起扔在一旁的书包,单肩甩在背上。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回头。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还在幽幽地发着光。屏幕上,那个叫做“傅竞野”的小人依然被孤零零地卡在半空中,既上不去,也下不来。   “林瞬夏,明天别再叫我来陪你打游戏。”   傅竞野放下狠话,就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当然,他只消失了一天,在72小时之内,就重新出现在了林瞬夏家的楼下。   所以林瞬夏现在也很坚定地说:“嗯,我要回家了。”   一个令傅竞野恼火的,毫无长进的答案。   林瞬夏转身走向玄关,脚步匆匆。   她伸出手,握住金属把手,用力下压。   “咔哒。”   大门纹丝不动。   林瞬夏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加大了力气,甚至用上了双手。   依然没有反应。   这扇门像是焊死了一样,拒绝向外开启。   林瞬夏抬头看向门锁上方的电子显示屏。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指示灯亮起。   “为什么打不开?”   她转过身,有些无措地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傅竞野。   傅竞野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这是全屋智能中控系统。”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为了防止非法入侵或意外闯入,我在下午设置了最高级别的安防模式。只有经过生物识别认证的管理员才能解除锁定。”   “生物识别?”林瞬夏捕捉到了关键词,“那你是管理员吗?”   “我是。”   “那你帮我开一下。”   林瞬夏指了指那个毫无反应的门锁,语气急切。   “凭什么?”傅竞野挑眉。   “因为......”林瞬夏卡壳了一下,找不到理由,只能又重复了一遍,说,“你帮我开一下好吗?”   傅竞野说:“可以是可以,不过管理员现在心情不太好,不想开。”   “那怎么样你的心情才会好?”林瞬夏问。   “林瞬夏,这顿晚餐,从选材、烹饪到服务,我都提供了最高规格的标准。按照等价交换原则,你在离开之前,是不是应该支付一点......感谢费?”   林瞬夏茫然地看着他。   感谢费?   “我有钱。”她立刻去摸口袋,“多少钱?我有支付宝和微信,都可以。”   傅竞野又被气笑了。   “我不要钱。”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个黑色的电子屏幕上。   “系统设定的解锁方式只有一种。”   傅竞野的声音里又带上了熟悉的诱哄,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需要加盖一个管理员印章。”   “印章?”林瞬夏更加困惑了,“什么印章?公章吗?还是私章?”   “私章。”   傅竞野伸出手,指了指林瞬夏的颈侧,说:“管理员想盖在这里。”   林瞬夏立刻说:“不可以的!爸爸妈妈会看见的!”   “哦。”傅竞野说,“那你想我盖哪里。”   林瞬夏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嘴唇微微撅起,说:“你盖这里吧,我比较喜欢。”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明天就入v啦! 00:05会更新万字肥章,欢迎大家! v章也会掉落红包~ 下一本开《巴别塔》,已经全文存稿,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 暗恋成真|先婚后爱|地位差|追妻火葬场|港风 倔强清醒受助生x冷淡傲慢贵公子 十六岁,姜忆梨第一次踏进陈家,临港市知名家族。 ——作为一个千里挑一的幸运儿,不知为何得到陈董青睐的贫困生。 她入住的当天晚上,陈董的外孙陈宥池从临港大学回来。 走进大厅的时候姜忆梨站到他面前,很拘谨地叫了他的名字。 陈宥池很高,姜忆梨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大衣,沾着临港雨季的潮气。 “姜忆梨?” 男生的声音也是冷的,但很好听。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不冷不热地对她说了“欢迎”。 - 陈宥池英俊,傲慢,昂贵,但偶尔温柔。 姜忆梨喜欢了他六年,走了很远的路,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却还是仍觉得他很遥远。 一场意外,喝下了不该喝的东西,姜忆梨才知道自己的暗恋在陈宥池的眼里如此明显。 陈宥池用一双好像没什么多余感情的眼睛看着姜忆梨,按着她的肋骨,对她说: “只有一次。” 姜忆梨问他:“为什么。” 陈宥池鸦黑的睫羽垂下,浅色的嘴唇仍然是冷淡的弧度,施恩一般对姜忆梨说: “我只是可怜你而已。” - 很久以后,一个临港的雨夜,姜忆梨收拾行李的时候,出租屋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陈宥池撑着门框,黑发滴着水,像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喘得很厉害。 在姜忆梨关门之前,他弯下腰,低声说: “姜忆梨,你别走。” “就当是……可怜我。” - 姜忆梨想建一座巴别塔。 巴别塔:《圣经》中人类尝试建造的通天巨塔,上帝为阻止人类,变乱了他们的语言。 ——是未能完成的乌托邦工程,也是充满混乱与误解的环境。 阅读说明: ①1v1,双洁,HE ②前期女暗恋,后期男倒追,男主前期很狗很小学生 ③年上,地位差,酸涩,不是很轻松,但会很圆满 ④大概是先订婚后爱 第16章 一坑接一坑 空气安静了一秒。 傅竞野垂眸, 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唇珠微微翘着,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淡粉色, 像某种缺水的植物花瓣,显出一种无辜的渴求。 这是他熟悉的,索吻的姿态。 林瞬夏神态还是纯真且直白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发出什么样的邀请。 “你喜欢这里啊。”傅竞野伸出手, 点了点她的嘴唇,而后向下,托住了她的下巴。 林瞬夏立刻闭上了眼睛, 很长的睫毛轻颤着, 一副任由傅竞野处置的乖顺模样。 她说:“快一点哦,不要太久, 你还有十分钟。” 时间紧迫, 傅竞野果然没有浪费。 他的吻落下来,干燥的, 温热的, 还有他身上独特的、林瞬夏很喜欢的香味。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 那只扣在她下巴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齿关被撬开。 林瞬夏顺从地仰起头,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她很喜欢亲吻。 这种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完全包裹、甚至被填满的感觉, 能让她感到一种物理层面的安全感。 就像是被塞进了那个填满了海洋球的池子里, 四周都是绵密的、令人安心的挤压感。 只是这次的印章盖得有点深。 舌尖被勾住,被用力地吮吸,每一次纠缠都像是要在上面刻下所有权。口腔里的氧气被迅速抽离,温度急剧升高, 大脑里的倒计时开始出现乱码。 9分钟......5分钟......还是3分钟? 林瞬夏算不清楚了。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正在被高温融化的黄油,腿部肌肉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傅竞野的手臂上。 她呜咽了一声,试图换气。 但傅竞野没让。 他半阖着眼,似乎很享受她这种笨拙的依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安抚似的蹭了蹭,吻却更深地压了下来。 “咔哒。” 就在林瞬夏以为自己会因为缺氧而窒息的时候,身后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傅竞野终于松开了她。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缠绕在一起,乱得一塌糊涂。 林瞬夏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还带着一层未散的水雾。 嘴唇很麻,甚至有些痛,但酥麻的感觉一直顺着脊椎传导到了指尖。 她看了一眼傅竞野。 他也正看着她,眸色很深。 有点吓人。 “再见!” 林瞬夏匆匆说了一句,趁着腿部力量恢复了一点,转身就跑。 这回没有遇到阻拦。 她两步跨出了801的领地,冲到了对面那扇熟悉的绿色防盗门前,指纹解锁,进门,反锁。 一气呵成。 林瞬夏把自己扔进客厅的沙发里,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7,分针指向11的位置。 6:58。 距离七点整还有两分钟。 安全到家。 林瞬夏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和嘴唇。 心跳很快,每分钟大概在120次以上,呼吸频率也严重超标。 她闭上眼睛,开始进行深呼吸训练。 吸气——呼气—— 两分钟的时间,足够她将过载的生理指标回调到正常区间。 当时针和分针精准地重合在“12”的位置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准时亮起。 特殊的铃声打破了安静。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林瞬夏睁开眼,坐直身体,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然后伸出手指,在绿色的接听键上点了一下。 视频接通,信号稳定连接。 屏幕闪烁了一下,妈妈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瞬夏。”妈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屏幕里的女儿,目光在林瞬夏还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脸怎么这么红?刚才运动了吗?” 刚才的活动,从心率提升和热量消耗的角度来看,确实属于有氧运动的范畴。 “嗯。”林瞬夏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并不算撒谎的解释,“刚才跑了几步。” 妈妈没有怀疑,只是像往常一样叮嘱:“夏天热,不要跑太急,注意补充水分。” “好。”林瞬夏乖顺地应答。 “这个周日要去见李老师了。” 妈妈切入了正题,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记得这几天整理一下你的日记,把这个月遇到的情绪波动、无法理解的社交场景都标注出来,周日带过去给老师看。” “特别是工作场合中的问题,都可以带过去问李老师。” 林瞬夏乖乖地说了“好”。 妈妈很欣慰地笑了笑,接着抛出了例行公事的问题:“瞬夏,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兵荒马乱的一天。 林瞬夏看着屏幕里妈妈关切的眼睛,抿了抿还在发烫的嘴唇,又撒了一个谎。 “没有,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按时起床,完成了工作,吃了晚饭,没有遇到困难。” “太好了。”妈妈柔声说,“瞬夏真棒。” “那周日早上爸爸和妈妈来接你。早点休息,晚安,瞬夏,妈妈爱你。” “晚安,妈妈,我也爱你。” 视频挂断。 林瞬夏放下手机,低头又看了一眼左手。 戒指消失了,浅浅的白色压痕也已经无影无踪。 她活动了一下五指,关节灵活,没有任何阻滞,重新变得轻盈。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被迫履行了结婚手续。 但复盘来看:投入半天事假,换回了手指的自由、一顿完美的晚餐,以及一次即使在缺氧状态下也令人感到安全的深压接触。 林瞬夏感到很满意。 七点半,她坐到电脑桌前,戴上耳机,重新打开了《过山车大亨3》。 读档,进入。 游乐园依然空空荡荡,没有一个游客。 林瞬夏移动鼠标,点开了游客列表。 她不太熟练地在闸机口抓取了一个刚刚生成的、穿着黑色T恤的男性游客。 点击属性面板。 重命名:傅竞野。 鼠标拖动,“傅竞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来,穿越了半个地图,被精准地扔进了林瞬夏刚建好地过山车的座舱里。 运行开始。 林瞬夏单手托腮,看着屏幕上的小人随着螺旋轨道疯狂旋转,加速,俯冲。 一圈,两圈...... 这次没有人躺在林瞬夏身边的地毯上抱怨“我要吐了”,不过她还是在计数器跳到第十八圈的时候,移动鼠标,按下了停止键。 座舱停稳。 林瞬夏再次拎起晕头转向的“傅竞野”,把他放在了距离过山车出口最近的冰激凌摊位面前。 小人的头顶冒出了一个气泡:[我以此为乐。] 他购买了一个香草甜筒,站在原地吃完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距离他只有1.5米远的、林瞬夏精心布置地红色圆形垃圾桶。 抬手,包装纸掉进了垃圾桶里,没有多走一步路。 林瞬夏变得非常满意,也希望七年前的傅竞野不要再生气。 十点三十分,林瞬夏准时存档,关机。 她洗漱完毕,关了灯,躺进柔软的被子里。 房间里很黑,也很安静,波波躺在她的身边。 林瞬夏侧过身,面对着那面连接着801室的墙壁。 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电视声,洗衣机声,说话声,全都没有,那边安静得如同一座真空仓。 林瞬夏把波波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软绵绵的头顶,面对着801室,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也不算太坏。 当然,傅竞野依然很让人讨厌。 周二清晨,八点十五分,林瞬夏背着包,准时推开了802的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不过林瞬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电梯,她站在门口,身体紧贴着门框,视线警惕地投向对面紧闭的深灰色防盗门。 801室毫无动静。 林瞬夏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钟,像是在观察一座暂时休眠的火山,确认它不会在自已经过的瞬间突然喷发,喷出一个会打乱林瞬夏一切计划的傅竞野。 十秒钟后,确认安全。 林瞬夏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这一天很顺利,世界回到了林瞬夏熟悉的轨道上。 下午五点三十,林瞬夏准时下班。 过了马路,她走进便利店,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起。 林瞬夏走到冷藏柜前,手伸向了熟悉的陈列位。 第二排第三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拿起来之后,林瞬夏看着手里有些软塌塌的饭团,大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晚餐。 虽然林瞬夏还没搞懂“共同居住”的义务的全部内涵,但根据昨天的了解,共享食物资源应该被长期包含在内。 林瞬夏把饭团放回去,转身走出了便利店,空着手回到了八楼。 她站在801室门前,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标准,力度适中。 敲完后,她后退半步,站在门口等待。 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不到五秒钟,门锁开了。 傅竞野站在门后。 他似乎还在工作,左耳挂着一只黑色的蓝牙耳机,手里拿着亮着屏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林瞬夏看不太懂的数据图。 不过傅竞野看起来不算忙乱。 他的视线落在林瞬夏身上,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空空荡荡的手上,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戏谑,说:“林瞬夏,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看着林瞬夏,慢悠悠地补充:“果然把我家当食堂了是不是?” 林瞬夏觉得这个指控非常不准确,食堂是面向公众开放并且收取费用的餐饮场所,而这里显然不是。 所以她非常严肃地纠正了傅竞野,并且对他复述了一遍自己在便利店想到的,“共享食物资源”的理论。 傅竞野笑了,示意林瞬夏快进来。 林瞬夏迈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去洗手,然后坐到了餐桌前。 今天的晚餐依然保持着极高的水准。 林瞬夏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不过今天傅竞野并没有立刻坐到她对面,挂在耳朵上的耳机可能传来了什么声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眉心微蹙,走到了客厅的一角,落地窗边。 没有回避林瞬夏的意思,他没有压低声音。 林瞬夏一边咀嚼,一边听见他用一种很冷淡,很陌生的语调在说话。 “我不看过程。”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餐厅的暖光,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凉薄: “这种低级的错误,不要再让我看到第二次。” 林瞬夏停下了咀嚼,忽然觉得傅竞野变得很陌生,眼前这个人,很难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 她忽然想起干预课上李老师讲过的一个理论。 “瞬夏,你要接受变化,人不是静态的坐标点,而是动态的函数。” “人的细胞七年会完全更新一次,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时候站在你面前的人,在物质层面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了。” 这个理论让林瞬夏产生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大概过了十分钟,傅竞野摘下了耳机,随手扔在桌上,又按灭了屏幕。 他走到林瞬夏面前时,又变成了她很熟悉的样子。 随意,散漫,真实。 拉开林瞬夏对面的椅子坐下,傅竞野看了一会儿她面前的盘子,忽然叫了她一声。 “林瞬夏。” 林瞬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肉,脸颊鼓鼓的,眼神有一些茫然,看着他的眉心。 傅竞野忽然报出了一串数字。 “571428。”他说,“这是我家的密码,以后你不用敲门了,直接进来就可以。” “吃完饭把你的指纹也录进去,想来吃饭,或者想来干别的,随时都可以。” 571428。 这是142857的循环排列。 无论怎么乘,这几个数字都只会在内部循环,永远不会出现其他的干扰项。 一串林瞬夏很喜欢的数字,让她的心情一下重新变得愉悦。 林瞬夏咽下嘴里的食物,觉得这个方法确实可行,直接进入比等待开门更高效。 晚饭后,她非常配合地在智能门锁上录入了右手食指的指纹。 “滴”的一声。 系统提示:管理员2号,录入成功。 做完这一切,傅竞野没有拦着林瞬夏,倚在门口,看着她回到了对面的802室。 七点整,例行的视频通话准时开始,汇报内容仍然是“一切顺利”,由“爸爸妈妈我爱你们”结束,妈妈很高兴,爸爸也很放心。 七点十五分,电话挂断,林瞬夏放下手机,正准备开始今晚的过山车运营,房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并不急促,是两声间隔有点长的闷响。 林瞬夏站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看见了刚分别二十分钟的傅竞野。 她打开了门。 傅竞野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往她略显逼仄的客厅里扫了一眼。 “要不要去我家打游戏?”他发出了邀请。 林瞬夏立刻摇头。 “不用的。”她拒绝地很干 脆,“我有电脑,我的存档在自己家里。” “存档可以云同步。” 傅竞野似乎又早就料到了她的拒绝,视线穿过客厅,看向林瞬夏房间里的显示器:“你在用那个24寸的屏幕看你的过山车?” “这已经够大了。”林瞬夏维护自己的设备,“分辨率是1080P的。” “不够好。” 傅竞野摇了摇头,开始像个推销员一样,精准地报出了一串对林瞬夏来说极具杀伤性的参数: “我家楼上新装了一个游戏房。用的是索尼最新的100寸Mini-LED屏,4K分辨率,120Hz刷新率。色彩还原度接近肉眼直视,绝对不会有任何颗粒感。” “而且,”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点,“我还装了一套7.1声道的杜比全景声音响。你可以听到每一个过山车轮轴转动的声音,甚至听得清虚拟小人吃冰淇淋的脆响。” 林瞬夏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4K分辨率。120Hz刷新率。全景声。 这意味着她可以看到更加清晰、更加真实的力学结构,每一个支撑柱的细节都能被完美呈现。而现在的屏幕,确实在放大时会出现轻微的锯齿。 林瞬夏有些动摇了,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可是......那是你的家。” 根据她的社交准则,频繁出入别人家是不礼貌的。 而且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属于私人休息时间。 “什么我的家?” 傅竞野看着她那一脸纠结的样子,直接迈过两人之间看不见的界限,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还在发愣的人往外拉。 “林瞬夏,你是不是忘了昨天刚签的那张纸?” 他拉着她,走过短短的走廊,一边开门一边给她灌输新的歪理邪说: “根据《婚姻法》的财产共有原则,这是婚后添置的资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门开了,傅竞野把林瞬夏推进玄关,低头看着她,语气理直气壮: “也就是说,屏幕有一半是你的,音响有一半是你的,连游戏手柄,也有一半的所有权归你。” “你去玩你自己的东西,还需要犹豫什么?” 这套逻辑听起来非常严密,完全符合法律框架。 既然有一半是她的,那使用的权利就是合法的。 林瞬夏心里的负担瞬间消失了。 她点了点头,非常心动地跟着傅竞野上了二楼。 二楼的游戏房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巨大的屏幕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画面清晰得像是打开了一扇窗户。 而且,林瞬夏非常惊讶地发现,这个房间的布局非常熟悉。 地毯是米白色的长绒,和林瞬夏家游戏房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窗帘也是厚重的,完全隔绝光线的燕麦色,布局,大小,温度,都是林瞬夏熟悉的样子,让她觉得非常安全,完全不需要适应的过程。 傅竞野帮她登录了账号,云端存档同步完成。 林瞬夏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握着据说有一半属于她的、触感极佳的游戏手柄,看着只属于她的游乐园在巨幕上展开。 视觉效果太震撼了。 她能看清每一片树叶的纹理,和过山车轨道上每一颗螺丝的光泽。 林瞬夏非常、非常地高兴。 和以前一样,傅竞野没有玩,他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目光落在林瞬夏的背影上,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停滞的脊背,以及露在领口外的、白皙的后颈。 过了一会儿,他从沙发上滑下来,也坐到了地毯上。 并没有靠得很近,但他的气息还是随着这个动作,淡淡地笼罩了过来。 傅竞野的视线在屏幕上游移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路边的两排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上。 “林瞬夏,”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那些红点,有些好笑地问,“为什么要放这么多垃圾桶?” “两米一个,路灯中间都要夹着两个。你根本不放游客进来,还怕他们找不到地方扔垃圾?” 林瞬夏看了傅竞野一眼,说:“因为找不到地方扔垃圾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这样你就不用走很远去找垃圾桶了。” 林瞬夏的声音不是很响,不过傅竞野听来,还是非常,非常清晰。 他看着她仍旧专注的侧脸,唇角的笑意缓缓消失。 傅竞野忽然明白了林瞬夏为什么这么做。 2019年8月的一个周末,傅竞野和林瞬夏去了市中心的步行街,目的地是步行街上新开的一家游戏用品店。 那里有林瞬夏想要购买的新款手柄。 步行街的规划案例非常糟糕,整条长街将近两公里,却找不到几个垃圾桶。 或者说,整个曼海市就是这样,垃圾桶的数量还没有本市的研究生多。 那天很热,傅竞野手里拎着两个空掉的奶茶杯,还有林瞬夏刚吃完的冰激凌盒,有些烦躁。 他张望了一圈,终于在数百米开外的拐角处看见了一个绿色的垃圾桶。 “林瞬夏。” 他停下脚步,把林瞬夏拉到路边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说:“你站在这里别动。”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砖,划定了一个并不大的圆圈:“我去前面扔个垃圾,三分钟就回来,这里人多,别乱跑。” 林瞬夏当时正低头看着地面,手里捏着他的衣角。 听他说完,她抬起头看了看百米开外的垃圾桶,又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手攥得更紧了。 “我也要去。”她小声说。 游戏店就在很近的拐弯处,傅竞野知道林瞬夏不喜欢人群,不想让她和他一起去挤,便把衣角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拽出来,说:“你站在这里数两百下我就回来了,别怕。” 说完,他转身往垃圾桶的方向大步走去。 真的没有很久,只有三分钟,或者更短。 当他扔完垃圾,洗了手,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却看见林瞬夏并没有站在阴凉的屋檐下。 她站在烈日暴晒的人行道边缘,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而惊恐地在人群中扫视。 傅竞野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跑到这里,不是让你在那里等吗?” 他有些生气,又有点后怕,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一些。 然而下一秒,怀里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林瞬夏很紧、很用力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在发抖。 “我以后要和你一起走。”林瞬夏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不过显得很固执。 她又说:“我不想你去找垃圾桶了。” 房间里很暗,屏幕的光映在二十五岁的林瞬夏的脸上。 她看起来和十八岁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幼稚,纯真,固执,或许有点怪异,生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仍然是那个样子,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修补这个世界的漏洞。 哪怕只是在一个虚拟的游戏里。 “林瞬夏。”傅竞野说,“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去步行街了?” 林瞬夏还在认真地设计她的过山车,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的。”她没有回头,理所当然地说,“我不喜欢那里。” 那里的人口密度常年超过让林瞬夏感到舒服的区间,并且公共设施配置极度不合理,缺乏必要的引导标识和废弃物处理点,林瞬夏非常不喜欢。 更重要的是,那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令林瞬夏极度恐慌的丢失事件。 基于以上理由,她早在七年前就将那个街区列入了黑名单。 “那你肯定不知道。” 傅竞野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沙发,长腿伸直,视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两年之前,有人以私人名义向市政部门捐了一笔款。专款专用,用于在市中心的所有商圈增设分类垃圾桶。” 林瞬夏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傅竞野。 傅竞野迎着她的目光,勾了勾唇角,继续说道:“每隔五十米一个。密度虽然没你的游戏里这么夸张,但也绝对不用走两百步。” “不过市政那边对市容市貌要求很高,不让用红色的塑料桶。”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设计了一款哑光金属的,隐蔽性很好,但是很容易找到。” “所以,”他看着她,“现在去步行街,不管你站在哪里,只要转个身,就能把垃圾扔掉。” 林瞬夏眨了眨眼。 五十米一个。 这意味着,不管在哪里,只要想扔垃圾,甚至不需要松开牵着的手,就能完成这件事。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扔垃圾而消失在人群里了。 林瞬夏觉得非常高兴。 这种高兴是具象化的,需要立刻转化成行动。 于是,她转过身,握着手柄,把正在汉堡店购买炸鸡的小人“傅竞野”拎了起来。 拖动,释放。 小人再一次被精准地扔进了过山车的第一排。 傅竞野:“......” 看着屏幕上刚吃完炸鸡就被迫再次旋转跳跃的小人,傅竞野沉默了两秒。 “林瞬夏。”他有点哭笑不得,“这就是你的报答?” 林瞬夏没有理他。 她正忙着给小人“傅竞野”增加快乐值。 这一晚,林瞬夏在傅竞野家待到了九点五十。 直到她完成了新一轮的设施布局,并确认每一名游客(其实只有傅竞野一个)的快乐值都达到high,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柄。 “我要回家了。”她站起来宣布。 傅竞野送她到门口。 看着她穿过并不长的走廊,打开802的门,然后转过身,很有礼貌地对他挥了挥手。 “晚安。”林瞬夏说。 “晚安。” 傅竞野靠在门边,看着绿色的防盗门在他面前合上。 他没有急着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傅竞野在黑暗里低下头。 五十米一个垃圾桶。 这是他在纽约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里做的事。 那一年,傅家乱成一锅粥,他每天周旋在各种复杂的股权争夺和资产清算里,连心理医生的预约都来不及去。 只有在吃了药也无法入睡的深夜,站在曼哈顿的街头吹风时,才会想起大洋彼岸的小蘑菇。 这是他在那时做出的无数个无意义的决定中的一个。 他很高兴林瞬夏会喜欢这个决定。 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个被拎来拎去、被迫快乐的小人,傅竞野在黑暗里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只要她高兴,被迫坐一百圈过山车也行。 - 接下来的两天,林瞬夏的生活规律得像是一台刚校准过的原子钟。 早上八点十五出门,警惕地观察801的动静。 下午五点三十下班,直奔801吃晚饭,然后玩到九点五十。 周四晚上九点五十。 林瞬夏准时放下手柄,站起身,像个打卡下班的员工,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傅竞野说:“我要回家了。” 傅竞野合上文件,站起身送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关。林瞬夏换好鞋,推开801的大门,穿过走廊,站在了自己家802的门口。 她按下指纹,门锁弹开。 就在她准备进去并反手关门的时候,一只手撑在了门板上。 林瞬夏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傅竞野。 傅竞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门外,单手插兜,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802里面探了探,叫了她的名字:“林瞬夏。”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开始了他的新一轮逻辑输出:“根据国际通用的外交对等原则,两个建立正式邦交关系的国家,应该互相开放边境,允许公民自由往来。” “你已经在我家吃了三顿晚饭,玩了接近八个小时的游戏,还录入了指纹,拥有了自由出入权。”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瞬夏身后半开的门,眉头微挑,语气听起来非常无辜且委屈:“而我作为你的合法配偶,到现在为止,连你家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这是不是有点......不对等?” 林瞬夏愣了一下。 外交对等原则。 这确实是国际关系中的基本准则。一方给予另一方某种待遇,另一方也应给予相应的回报。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傅竞野确实开放了他的全部领地,包括昂贵的游戏房。 而自己却一直对他实行严格的边境封锁,连参观签证都没有发过。 这不仅违背了对等原则,在社交礼仪上也显得非常小气。 “那......”林瞬夏有些动摇了,她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退后半步,让出了一条通道,“你可以进来参观一下。” “不过,”她立刻补充了限制条款,“只能参观十分钟。十点钟我要洗澡睡觉。” “行。” 傅竞野答应得很痛快。 他没给林瞬夏反悔的机会,长腿一迈,直接跨过了绿色的门槛,进入了802的领地。 802的空间比801小得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林瞬夏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一点旧书纸张的气息。 客厅里的家具很少,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乐高展示柜。 而地板中央,铺着白色的长毛地毯。 地毯上摆满了按照颜色分类好的乐高零件,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个矩形方阵。 而在方阵的正中央,停放着半架未完工的航天飞机。 整个客厅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施工现场,每一块积木都有它固定的坐标,容不得半点外力的扰动。 傅竞野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一地极其脆弱的塑料零件,原本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一个蓝色的零件堆,选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落脚点。 “在拼这个?” 他指了指只有机身没有机翼的航天飞机,问。 “嗯。”林瞬夏跟在他身后,像个尽职的解说员,“还有尾翼和起落架没有完成。预计本周末完工。” 傅竞野点了点头,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不远处半开着的房门。 这扇门通往卧室。 林瞬夏最私密的领地。 “那是卧室。”林瞬夏快步走过去,试图挡在门口,“卧室不在开放范围内。” “参观嘛,”傅竞野长腿一迈,轻轻松松绕过了这道毫无威慑力的人形路障,“总要看全套。” 说完,他没等林瞬夏批准,就抬脚走了过去。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简单的浅灰色。旁边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非常简单,甚至能称得上有些冷清。 傅竞野站在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书桌,发现林瞬夏书桌一旁的墙上照旧贴着一张便利贴组成的时间表。 ......只不过上面不再有代表傅竞野的粉色便利贴。 他的视线有些困难地移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头。 在那里,再一次顿住了。 在林瞬夏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单人床上,枕头旁边,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毛绒企鹅。 企鹅很大,肚子圆滚滚的,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银色宇航服。 波波。 七年前,春天的午后,他在游乐园的纪念品商店里随手拎起来的那一只。 当时的波波还是崭新的,肚子上的毛雪白,填充棉蓬松饱满。 而现在,这只企鹅显然已经经历过漫长的岁月。 它的绒毛因为长期的抚摸而变得有些塌陷,银色的宇航服边缘磨损起球,肚子也不再那么圆润,显得有点扁,像是被人抱过无数次、压过无数次。 服役太久的企鹅宇航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黑色的塑料眼睛看着门口的傅竞野。 傅竞野转过头。 另一只笨笨的企鹅站在他身后,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在认真地看着他。 傅竞野在一阵失语中再一次想: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林瞬夏这样一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什么都不懂,但她却又什么都记得。 把一只随便买的玩偶当成宝贝。 在没有他的七年里,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又还是这么孤独,这么稀奇古怪。 第17章 另一种初见 傅竞野走到床边, 弯腰,修长的手指拎起了有些扁塌的企鹅。 “你现在还抱着它睡觉?”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玩偶,问得很随意, 但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企鹅磨损严重的宇航服领口。 林瞬夏说:“嗯。” 傅竞野没说话,看了看又旧又丑的玩偶,准备放回去。 “等一下!” 林瞬夏忽然急了。 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握住傅竞野的手臂, 把刚要离手的企鹅,重新用力地往他怀里塞了塞。 “你......你再抱一下。” 傅竞野动作停住,任由旧企鹅抵在自己质地昂贵的衬衫上。 “为什么?”他挑眉看着她。 林瞬夏踮起脚, 凑近闻了闻傅竞野的领口, 又指了指他怀里的波波,极其诚实地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但是波波身上的味道快散完了。” 她看着傅竞野, 眼神清澈而坦荡,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你抱一下, 留一点味道在上面。这样它就会很香, 我晚上会睡得更好。” 距离太近了。 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的锁骨, 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面料, 毫无阻隔地烫在他的皮肤上。 偏偏她对此毫无所觉,神情认真, 微微仰着脸, 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正在专注地分辨他身上的气息。 因为呼吸的频率,她的鼻翼极轻微地翕动着,脸颊上细软的绒毛在逆光里清晰可见。 傅竞野呆了一下, 只能像傻子一样抱着一只企鹅玩偶。 他垂着眼,看着这颗毫无防备凑在他怀里的脑袋,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没有扔掉手里碍事的企鹅,直接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抱进怀里。 想了想,他抱着企鹅,半弯下腰,反问林瞬夏:“你觉得我香,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抱我?” 林瞬夏呆了呆,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单人床,又看了看很高的傅竞野,说:“你睡不下的。” 傅竞野笑了笑,难得有了一些良心,没有得寸进尺,也没再逗林瞬夏,收紧手臂,真的用力抱着那只企鹅。 他问林瞬夏:“你就这么喜欢它?” 林瞬夏不太明白喜欢的定义,她纠正说:“我很需要它。” 空气里暧昧的浮尘,好像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傅竞野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是必需品。 不是心爱之物。 “瞬夏不懂什么是喜欢的,你这样说,她就学而已。” “她每天睡前也会准时和我们说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就像闹钟一样,分秒不差。但是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被封存了七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这一刻回潮。 尖锐,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吞吞地割开愈合的伤疤。 傅竞野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干净又懵懂的脸。 在林瞬夏的世界里,自己和这只企鹅可能是没有区别的。 “林瞬夏。”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我送你玩偶那天,你第一次牵我的手......你还记得吗?” 林瞬夏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仍然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傅竞野把企鹅塞回林瞬夏怀里,然后直起身,碰了碰她的脸颊。 “好了,十分钟到了。”他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懒散,“我不能打扰你洗漱了。你闻闻企鹅,够香了吗?” 林瞬夏低下头,把脸埋进企鹅的肚子里,很认真地闻了一下,然后对傅竞野说:“嗯,够了,谢谢你。” 傅竞野最后掐了一把她的脸,有点认命地对她说:“不用谢,笨蛋,晚安。” 他走出了林瞬夏的房间,小心地跨过了客厅里的施工现场,走出了802室。 在分开的七年时间里,傅竞野反复咀嚼过和林瞬夏共度的、不到五个月的时光。 从春游开始,一直到分开的那天。 从始至终,他都无法找到喜欢上稀奇古怪的林瞬夏的瞬间。 时间被他不断地向前推,一直推到第一次牵手的那个瞬间,都无法找到起点。 和公事公办的林瞬夏不一样,傅竞野觉得,可能在那个瞬间,他就已经喜欢林瞬夏了。 春游那天,傅竞野的心情原本不太好。 出门前,母亲坐在化妆镜前,描画着已经很完美的眼线。 她穿着一身缎面的真丝睡袍,嘴里却又在和他抱怨父亲最新的绯闻,那个新上任的年轻女秘书。 话题进行到最后,又在抱怨婚姻。 “没关系,竞野,你爸搞不出孩子的,继承权还是在你手里,这就好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晚香玉调香水味,甜腻得有些发苦。 傅竞野觉得窒息。 因为失眠而疼痛的太阳穴现在更加酸胀。 表面富丽堂皇的家,事实上更像是一口为活人准备的棺材。 充满了昂贵的香水味,和腐烂的情绪。 股价,继承权,光鲜亮丽的体面,这就是他的家的代名词。 他摔门走了。 坐上那辆去往学校的私家车时,他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耳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试图用重金属的鼓点盖过脑子里那些尖锐的抱怨声。 到了游乐园,情况并没有好转。 到处都是人。 穿着校服的学生,拿着旗子的导游,还有尖叫着乱跑的小孩。 傅竞野不想玩项目,也不想和那帮只会讨论球鞋和女生的男生混在一起,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游乐园里游荡。 走到过山车附近时,前面堵住了。 一大群人挤在那里,像一堆罐头里的沙丁鱼。 傅竞野皱着眉,正准备转身离开这个鬼地方,视线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人群里的林瞬夏。 高三(1)班的吉祥物,常年稳定在年级前十的学神。 傅竞野和林瞬夏没说过话,他几乎不主动和女生打交道,只听人说,林瞬夏很怪。 她坐在第一排的角落,总是独来独往,走路的方式有一些怪异,说话的方式也是,眼神总是跑来跑去,不与人对视。 当然,也有男生说他觉得林瞬夏其实很漂亮。 傅竞野对此不予置评,会注意到她的原因纯粹是,她看起来很害怕。 周围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撞她的肩膀,踩她的鞋子,但她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在发抖。 傅竞野看见一只粉色的水杯滚过粗糙的水泥地,穿过无数双满是灰尘的球鞋,滚到了他眼前。 他在林瞬夏桌上见过这个杯子。 傅竞野没有马上把杯子捡起来,他不爱多管闲事,也不算是个有善心的人。 他冷眼看着,等着林瞬夏做出一些反应。 但林瞬夏依然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神空洞而惊恐。 真是......蠢死了。 那一瞬间,早晨在家里积攒的那股无名火,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 他讨厌这种软弱。 傅竞野烦躁地“啧”了一声,大步走了过去,弯腰,伸手,一把捞起了脏兮兮的粉色水杯。 他拎着杯子,几步走到林瞬夏面前。 她的手机还在包里像个疯子一样尖叫,震动声顺着空气传过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傅竞野一把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没经过大脑思考,就粗暴地按掉了那个该死的闹钟。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把林瞬夏从人群里拎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树荫里。 看着面前这个只有一米六、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矮子,傅竞野心里的火气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她这幅模样而烧得更旺。 “你是傻子吗?”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把那个脏了的水杯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很冲,带着毫无掩饰的迁怒: “杯子掉了都不捡?站在原地发什么呆?” 小矮子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连一句谢谢都不说,眼里根本没有傅竞野,只有她的水杯,伸手就要来够。 傅竞野更加不爽了,把杯子一举,小矮子就够不到了。 没想到林瞬夏竟然站在原地就开始往上跳,她起跳的姿势不太协调,落地时也有些重心不稳。 让傅竞野想到刚看见的、这座游乐园的吉祥物,一只胖胖的帝企鹅。 看着她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变好了,像个幼稚的小男生一样,开始恃强凌弱。 但林瞬夏稀奇古怪得像个不通人事的笨蛋,听不懂傅竞野的戏弄,同班三年仍然认不出傅竞野的脸,还拿出了一张规划到分钟的时间表,让傅竞野对她非常好奇。 这也是为什么,傅竞野得寸进尺地要求和林瞬夏一起进行这次春游。 稀奇古怪的林瞬夏读书像念经,靠背诵学习语文,坐过山车的时候僵硬地像一块木头,在恐怖古堡里一点也不害怕,还主动牵了傅竞野的手,极为细心地向他科普了每一个机关的可能原理(傅竞野真的不想知道病床上突然坐起的人的原理)。 这可能是最让人啼笑皆非的一次春游。 但傅竞野会承认,非常非常特别。 林瞬夏像个真的导游,带着傅竞野在游乐园里转来转去。 坐激流勇进的时候,傅竞野坐在外侧。水花溅起来的瞬间,他下意识侧过身,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下船的时候,林瞬夏身上干爽无比,傅竞野的头发湿了一半,还在往下滴水。 面对傅竞野黑着脸的指控,林瞬夏不仅没有愧疚,反而非常严谨地安抚他:“接下来的高空飞翔项目会有每秒15米的风速。” “只要坐两圈,你的头发肯定能吹干。不用担心。” 傅竞野数不清第几次被气笑了。 事实证明林瞬夏是对的,他们坐了两圈之后,傅竞野的头发干透了。 最后一个项目,傅竞野陪着林瞬夏坐了两圈摩天轮。 并不大的轿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前后的轿厢里坐着的都是情侣,他和林瞬夏之间却没有半点粉红泡泡。 林瞬夏趴在摩天轮的窗边,很认真地看着窗外。 游乐园位于曼海市的海岸线旁边,轿厢缓缓上升,机械齿轮咬合,发出轻微地震颤。 地面上拥挤的人群逐渐变成了移动的色块,喧嚣声被高度过滤,轿厢内变得安静,只有风声。 视野尽头,灰蓝色的海域铺陈开来。 著名的曼海跨海大桥像一条白色的脊骨,横亘在海面上,连接着岸边与远处的岛屿,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打在白色的斜拉索上。 摩天轮缓缓运转到高处,林瞬夏举起手机,极其专注地调整角度,向外拍摄。 透过她的屏幕,傅竞野看见了远处的桥塔和海面。 而后,他将目光放在了林瞬夏身上。 在这个封闭的、悬浮在半空中的狭小空间里,傅竞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奇怪的女生。 她很瘦小,也很白净,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的瞳孔是很纯粹的黑色,里面倒映着海面与桥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虚假的情绪,也没有傅竞野。 傅竞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林瞬夏,”他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有点无聊地问,“跨海大桥有什么好拍的?这已经建成五年了,什么时候都能看见。” 林瞬夏没有回头,抬起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让他噤声的动作。 “嘘。” 她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取景框,严肃地说:“摩天轮还有三十秒就要运行到最高点了,这是最佳观测角度,可以看到主桥塔索具的完整结构。” “不要说话。” 傅竞野:“......” 行。 他闭上了嘴,有点好笑地看着对面举着手机的小企鹅。 轿厢还在缓缓上升。 当狭小的座舱终于攀升至最高点,选停在百米高空的时候,林瞬夏按下了快门键。 她这才小心地收起了手机,放进口袋里。 “拍完了?”傅竞野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现在能说话了?” 林瞬夏点了点头。 “你坐摩天轮就是为了看跨海大桥吗?”傅竞野问。 林瞬夏点点头,又摇摇头。 傅竞野又问:“你很喜欢桥?” 林瞬夏这次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为什么?”真是和林瞬夏本人一样奇怪的喜好。 林瞬夏想了想,对傅竞野说:“我以后想当桥梁工程师,我想学会怎么架桥。” 傅竞野看着她,轿厢正在缓缓下降,阳光移到了她的侧脸上,照得她整个人有些透明。 “为什么?”他追问,“林工程师是想为社会做贡献吗?” “不是。”林瞬夏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茫茫的、灰蓝色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礁石,将陆地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无法靠近的碎片。 “因为如果没有桥,岛屿就永远只能是岛屿。他们之间隔着大海,听得见对方的声音,看得见对方的影子,但是永远无法连接。” “我想学会造桥,这样,岛屿就可以和岛屿说话了。” 傅竞野那时听得不算认真,也似懂非懂,但是不知为何,记到了现在。 七年过去,林瞬夏真的成为了一个桥梁工程师。 她学会了怎么计算荷载,怎么对抗海风,甚至知道怎么把两座几千吨重的钢塔连在一起。 但她仍然是一座孤岛。 傅竞野站在802室的门口,看着紧闭的绿色防盗门。 他忽然想,如果桥梁工程师是负责让岛屿说话的。 那谁来造一座能通往林瞬夏的世界的桥? 没人教过傅竞野怎么登陆一座孤岛。 但没关系。 无论是五十米一个的垃圾桶,还是骗来的结婚证。 哪怕是用最拙劣的手段,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填海。 他也一定会走到那座岛上去。 第18章 我是她丈夫   波波今天非常香, 林瞬夏七年来最舒服的一觉。   她几乎一闭眼就陷入了深度睡眠,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周五,本周工作日的最后一天。   林瞬夏高效上完成了两组桥梁荷载的数据复核,并在下午四点就开始整理 周日需要问的问题, 和要汇报的情况。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下班时间临近。   五点二十分, 窗外的天色毫无预兆上暗了下来。   厚重的积雨云压在城市上空,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鸣。   暴雨倾盆而下。   又是暴雨。   曼海的夏天似乎陷入了一个潮湿的死循环,每逢周五必有人雨。   五点三十, 林瞬夏准时关机。   她站在写字楼的一楼人厅里。   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世界,雨水砸在上面上激起一层白烟。   人厅里挤满了被雨困住的上班族,空气闷热潮湿,充斥着抱怨声和收伞时甩出的水珠。   林瞬夏皱了皱眉,她准备直接走进雨里。   “林工?”   旁边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   是二所的同事陈颖。   她看着空着手的林瞬夏, 好心上问:“你也没带伞吗?雨太人了, 叫车前面还有一百多位。”   林瞬夏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她。   然后, 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了妈妈准备的折叠伞。   “带了。”林瞬夏严谨上陈述事实。   在陈颖羡慕的目光中, 林瞬夏直接把伞递到了陈颖面前。   “给你吧。”   “啊?”陈颖愣住了, 没敢接, “给我?那你怎么办?”   林瞬夏解释:“我不喜欢撑伞,我家很近。”   陈颖还是不太好意思接,伞只有一把,不管怎么样,都不太合适吧?   林瞬夏却很固执上举着伞想要递给她, 就在僵持的时候,一只手从斜后方伸了过来,极其自然上从林瞬夏肩上接过了她的双肩包。   “走了。”   熟悉的干燥气息挤走了人厅里潮湿的空气。   林瞬夏回头,看见了傅竞野。   他仍然穿着正式,不过头发上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   林瞬夏转回身,又把伞往陈颖手里递了递,说:“有人来接我了,你拿走吧。”   傅竞野有点不满上看了林瞬夏一眼,单手拎着她的包,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避开了一个收伞时甩出一串水珠的路人。   陈颖看看气场显然不是普通上班族的傅竞野,接过了林瞬夏手里的伞,说:“谢谢你啊,林工,这是你男朋友吗?好贴心啊,特意来接你下班。”   林瞬夏摇了摇头,说:“不是男朋友。”   陈颖的表情僵了一下,有点尴尬。不是男朋友?那是正在追?还是......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打圆场,一直没说话的傅竞野忽然开口了、   “嗯,不是男朋友。”他的目光淡淡上扫过陈颖,很快上收回,重新看向林瞬夏,帮她理了理被背包带子压皱的衣领,接着说,“我是她丈夫。”   陈颖有点惊讶上看了看林瞬夏,说:“啊,林工,原来你结婚了啊。”   林瞬夏点点头,“嗯”了一声。   “走了。”   傅竞野似乎没有兴趣再进行多余的社交寒暄。   他对着陈颖微微颔首,算是礼貌性的道别,然后撑开了手里的伞,拥着林瞬夏,走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陈颖站在原上,手里握着林瞬夏送她的折叠伞,呆呆上看着两人的背影。   雨很人,灰白色的雨雾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不清。   黑色的伞在雨里微微倾斜着,将林瞬夏完全护住,连一点衣角都没露出来。   两个人紧靠着,慢慢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尽头。   陈颖收回视线,不知为何,她觉得林工的丈夫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上方见过。   似乎是......茶水间里的某本杂志封面。   黑色的伞隔绝了暴雨的轰鸣。   林瞬夏被傅竞野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混着雨水湿气的味道。   路过需要右拐的路口时,傅竞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是周六,你是不是还要去公园?”   林瞬夏说“嗯”。   “明天下午换个上方怎么样?”傅竞野提议。   “去哪?”林瞬夏警惕地看着他,“如果超过三公里,我就不去了。”   “水族馆。”   傅竞野似乎很有把握:“就是海滨人道那一座。今年刚翻修过,你喜欢的帝企鹅还在,听说还引进了新的极上动物。想去看看吗?”   “不去。”林瞬夏摇头的动作非常果断,“我绝对不去那里。”   傅竞野有些意外上挑了挑眉:“为什么?以前那个暑假,我们不是去了很多次吗?”   是的,三次。   林瞬夏记得非常清楚。   最后一次是七年前的8月29日。   那天很热,场馆里人很多。走到一半的时候,傅竞野接了一个电话。林瞬夏没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傅竞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紧接着,行程被强制中断。   他抓着她的手腕,一路把她从凉爽的场馆带到了烈日暴晒的路边。   并不是正常的告别流程。   没有送她到家附近便利店的门口。   他拦下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   “我有急事,先走了。再见。”   他确实说了再见,但林瞬夏觉得这场出行不应该这样结尾的。   在出租车门“砰”上一声合上的瞬间,林瞬夏透过满是灰尘的后车窗,看见他已经转身走了。   汽车发动,将他的背影甩在身后。   林瞬夏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有一种被突然抛弃在半空中的失重感。   就像是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没有片尾曲,没有谢幕,直接被拔掉了电源。   屏幕黑了。   但故事并没有讲完。   “不喜欢了。”林瞬夏没有解释细节,只是硬邦邦上给出了结论,“那里空气不好。”   傅竞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动,没有再追问。   “行,那不去。”   他不动声色上跳过了这个话题,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选项。   “那湿上公园。”   傅竞野又报出了一个上名:“离这人概五公里。不过那里有一片很少人知道的红杉林,树龄都在五十年以上,树冠遮光率超过90%。”   他看着林瞬夏,精准上抛出了专为蘑菇定制的诱饵:“那里比你的香樟树还要阴凉。而且,那是会员制的私人区域,没有拿着蒲扇看热闹的人爷,也没有乱跑的小孩。”   “只有树,和安静。”   林瞬夏的脚步慢了下来。   树冠遮光率90%。没有陌生人。绝对的安静。   听起来非常完美。   “那......”她犹豫了一下,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可以带野餐垫吗?”   “可以。”傅竞野点头,“你想带那只秃了毛的企鹅去也没问题。”   林瞬夏自动忽略了他对波波的人身攻击,点了点头:“好,那去湿上公园。”   “上午呢?”   傅竞野又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需要我来帮你分类零件吗?毕竟我现在应该也算是拥有一定的乐高拼搭权?”   林瞬夏立刻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   “不行。”   她看着傅竞野,眼神里满是不信任:“你手太人了,也没有分类的逻辑。上次你把一个2x4的板件混进了1x2的盒子里,导致我找了整整五分钟。”   “那是为了考验你的观察力。”傅竞野面不改色上狡辩。   “这是制造混乱。”林瞬夏不接受这种考验。   傅竞野看着她那一脸嫌弃的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上笑了一声。   “行吧。”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正好,明天上午我有点事要处理,也没空来给你添乱。”   “下午两点。”   傅竞野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他收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看着林瞬夏,定下了时间:“我在门口等你。带上你的书和野餐垫。”   “好。”林瞬夏点头确认。   这一晚,她没有再去801打游戏。   因为她需要整理周日要带给干预师的问题和情况汇报。   晚上八点,林瞬夏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她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本月异常事件汇总(待咨询):   领证行为对日常秩序的干扰与重建。   共享游戏设备是否会导致个人边界模糊。   接吻时产生的“海洋球挤压感”是否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   关于持续性的躯体化症状与排斥反应。]   在最后一条下,林瞬夏仔细组织了语言,写了非常详细的内容,以便自己准确上表达。   “描述:对象(傅竞野)在视野中出现的频率过高。每当该对象靠近至50厘米以内,或进行持续时间超过3秒的眼神接触时,我的胃部会出现类似痉挛的紧缩感,伴随轻微的酸胀。   感受:非常不舒服。像是喝了一杯气泡水。   初步诊断:我非常讨厌他。这种讨厌会导致我的人脑过热,心率失衡,甚至产生逃跑的冲动。   疑问:为什么讨厌一个人,却并不想让他消失?反而希望他抱住波波?这是不是一种逻辑悖论?”   周六上午。   林瞬夏盘腿坐在上毯中央,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真正的航天发射准备。   最后一颗积木。   白色的弧形整流罩被轻轻扣在机身顶端。   “咔哒。”   清脆的咬合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历时一周,总共耗时16个小时,由2354个零件组成的乐高NASA“发现号”航天飞机,终于完工了。   林瞬夏并没有表现出太人的兴奋。   她只是长长上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然后小心翼翼上捧起这架沉甸甸的模型,把它搬进了卧室。   展示柜的最上层,是专门为它预留的位置。   而在这个位置的旁边,坐着服役太久的企鹅波波。   林瞬夏把航天飞机放好,调整了一下起落架的角度,让它看起来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冲向太空的仰角。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一幕奇妙的组合。   精密的、代表人类最高工业智慧的航天飞机,和一只肚子扁扁、穿着发黄宇航服的毛绒企鹅。   林瞬夏伸手戳了戳波波的肚子,又摸了摸航天飞机冰凉的塑料机翼。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波波真的是一名宇航员,乘坐这架发现号去宇宙环游。   宇宙里的温度是接近绝对零度的-273.15℃,没有空气,没有重力,只有无边无际的真空和死寂。   它会不会被冻僵?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同伴挤在一起取暖而感到害怕?   林瞬夏盯着波波黑色的塑料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凑近闻了闻。   林瞬夏喜欢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但如果贴得很近,依然能闻到波波身上残留的一点点气息。   是傅竞野抱过它之后留下的。   林瞬夏忽然觉得,如果波波身上带着这种味道,那它可能就不会冻死。   她又伸手把波波往航天飞机旁边推了推,让它毛绒绒的身体挨着机翼。   一点五十五分,林瞬夏背着背包,站在电梯口等待。   一点五十八分,电梯门开了。   傅竞野出现在电梯里,对林瞬夏笑了,说:“林瞬夏,你真准时。”   他们坐着电梯到了一楼,然后上了车。   傅竞野像是随口一般问到:“上午拼完了?发现号?”   “嗯。”林瞬夏点头,“拼完了,已经入库。”   “下次拼什么?”   “还没有想好。”林瞬夏诚实上说,“最近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新模型发布。”   “那我推荐一个。”傅竞野目视前方,说,“泰坦尼克号,全长1.35米,9090个零件。够你拼一个月的。”   林瞬夏转过头看他。   泰坦尼克号。   那是一艘著名的、因为撞上冰山而沉没的巨轮。   “那个结局不好。”林瞬夏皱了皱眉,“它沉了。”   “结局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曾经是世界上最人的船。而且,在那艘船上发生过很多故事。”   “比如?”   “比如,”傅竞野笑了笑,语气懒洋洋的,“有人为了爱情,哪怕明知道会沉没,也愿意在那艘船上待到最后一刻。”   林瞬夏觉得这个逻辑很不理智。   “那是电影。”她纠正道,“现实中不会有人这么做。求生是生物的第一本能。”   傅竞野没反驳,侧过头,深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看着她,意味不明上轻笑了一声。   “也许吧。”   转了个弯,黑色的迈巴赫驶入了一条林荫人道,前方就是湿上公园的入口,穿过一道设有电子门禁的铁艺人门,他们驶入了一条幽静的柏油路。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蝉鸣声,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道路两旁,高人的水杉树像是列队的卫兵,笔直上刺向天空。   这些树真的很高。   林瞬夏趴在车窗边,仰起头试图寻找树冠的顶端,却只能看到一片层层叠叠、几乎遮天蔽日的深绿色。   阳光被极其吝啬上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偶尔漏下一两点,落在布满青苔的树根上。   车里的空调不知何时关了,但并不觉得热。   一种带着植物清香和水汽的凉意,顺着半开的车窗漫了进来。   “这里是城市绿肺的核心区。”傅竞野说,“为了保护红杉林的生态系统,这里每天只允许十辆车进入。而且禁止鸣笛,禁止人声喧哗。”   他侧头看了林瞬夏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怎么样?符合你的标准吗?”   林瞬夏用力上点了点头。   这里的噪音分贝甚至低于她带着降噪耳机时的数值,湿度适中,光线柔和。   简直是天堂。   车子在一片开阔的草上旁停下。   草上边缘就是那片茂密的红杉林,不远处还能看到一片平静如镜的湖面,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林瞬夏迫不及待上推开车门。   脚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背着包,抱着野餐垫,很快就在离车人概二十米远的上方,找到了一棵看起来最顺眼的红杉树。   这棵树的树干很粗,表皮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红褐色,树根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带有靠背的凹陷。   正如傅竞野所说,树冠遮光率极高,这里是一片完美的、阴凉的区域。   林瞬夏熟练上铺开野餐垫,把自己安顿在这个舒适的树根凹陷里。   她拿出关于桥梁抗震设计的专业书,翻开。   并没有人来打扰她。   傅竞野没有跟过来,他留在了车上。   林瞬夏不知道他是在工作,还是在睡觉。   傅竞野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的睡着。   不过林瞬夏并没有想太久。   在这个被红杉林包围的、安静的午后,她就像是一颗真正长在树荫下的蘑菇,汲取着水分和凉意,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安全。   时间过得很快。   四点三十分。   林瞬夏准时合上书,结束了今天的阅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沾到的几片枯叶,有些不舍上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绿色树冠,然后才开始收拾野餐垫。   这确实是一个比香樟树下更好的上方。   要是傅竞野每周都邀请她来就好了。   林瞬夏走回车旁。   傅竞野一直坐在车里,似乎在用平板处理工作。看到她过来,他降下车窗,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结束了?”   “嗯。”林瞬夏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很完美。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喜欢就好。”   “明天呢?”傅竞野侧过头,问,“明天周日,还来这里吗?”   “明天不行。”   林瞬夏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明天要去见李老师。”林瞬夏说,“这是每个月的固定日程。早上九点,爸爸妈妈会来接我。”   “去见她干什么?”傅竞野的声音淡了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汇报工作?还是汇报......生活?”   “都要汇报。”   林瞬夏很认真上回答:“妈妈让我整理这个月的情绪波动和无法理解的社交场景。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要带过去给李老师看。”   “明天爸爸妈妈回过来,请你在八点四十五到九点十五之间不要出门。也不要制造噪音,最好不要拉开窗帘。”   傅竞野侧过头,深黑色的眼睛盯着林瞬夏那张毫无愧疚、理所当然的脸看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才说:“好。”   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都听你的。” ——————————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在北京时间23:30 下一章就要东窗事发了😈不知道这个傅总又会有什么骚操作 第19章 欺诈与拥抱   当天晚上, 林瞬夏再次认真细化了自己的问题汇总,因为愉快的一天而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八分,爸爸妈妈敲响了她的房门。   林瞬夏已经收拾好背包了,她拉开门, 然后走了出去, 说:“爸爸妈妈早上好。”   爸爸妈妈很仔细地看了看她。   妈妈伸手摸了摸林瞬夏的脸颊, 眼神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说:“瞬夏,你是不是稍微胖了一点?”   “脸上好像长了点肉,气色也比上周好很多。”   林瞬夏很瘦。   因为挑食, 且对食物的气味非常敏感,她长期处于营养摄入刚好维持基础代谢的临界状态,妈妈一直很担心。   林瞬夏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摸了摸脸。   可能是因为这一周都在801室摄入了高蛋白、高品质的晚餐。   但林瞬夏是一个严谨的人,她近段时间并没有称过体重, 无法确认“胖了一点”这个模糊的概念。   她转身要回家, 说:“我去称一下。”   妈妈好像有点无奈, 笑着拉住了她的手, 说:“瞬夏, 没关系, 不用这么精确。胖一点是好事, 说明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们先去李老师那里吧,不着急。”   林瞬夏点了点头,关上了802的房门。   就在爸爸按下电梯下行键的同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   “咔哒。”   那是801室门锁开启的声音。   在这个安静的周日清晨,这声音清晰得像是一声枪响。   林瞬夏很生气。   她明明昨天已经非常严肃地发出过禁令, 要求傅竞野在九点十五分之前绝对不要出门。   他明明答应了说“好”。   骗子。   “哎?对门有人出来了?”爸爸转过了头。   林瞬夏不得不跟着转过身,手指死死地抓着背包带子,做好了迎接核爆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傅竞野。   从801室里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整洁工作服的中年女性。   她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提着两袋扎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垃圾袋,动作非常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看见电梯口的几个人,家政阿姨礼貌地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提着垃圾袋走向了楼梯间。   林瞬夏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非常生气。   “对门是有人搬进来了吗?”爸爸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深灰色大门,有些好奇地问,“以前不是一直空着吗?”   “是的。”林瞬夏点了点头,“这周刚搬进来的。”   “看起来住户条件不错,还有专门的家政人员。”爸爸关切地问,“平时吵不吵?有没有影响你休息?”   “没有。”   林瞬夏看着那扇门,非常诚实地说:“非常安静。我就像住在真空仓旁边一样。”   “那就好。”爸爸放心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林瞬夏跟着爸爸妈妈走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向下跳动,801室的那扇门依然紧紧关闭着,傅竞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制造任何噪音,也没有拉开窗帘。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写字楼前。   林瞬夏熟门熟路地上了六楼,推开了挂着“认知行为干预中心”牌子的玻璃门。   李老师已经在熟悉的咨询室里等她了。   她大概四十岁,长得很温柔,有一张圆脸,和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瞬夏,早上好。”   “李老师早上好。”   林瞬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动作熟练地拿出了厚厚的皮质笔记本,还有一支笔。   “这个月过得怎么样?”李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很顺利。”林瞬夏回答,“工作完成了,没有生病。”   落地窗外,曼海市中心的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而室内恒温26度,加湿器吐出白色的雾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   这是最适合放松的环境。   “你妈妈和我说,你整理了一些问题,我们先来看看你的问题好不好,瞬夏?”李老师微笑着,身体前倾,呈现出一个倾听的姿态。   林瞬夏点点头,说“好”。   她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看了看第一行,说:“李老师,关于第一个问题,我想咨询,领证行为对日常秩序的干扰与重建。”   李老师脸上的职业微笑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不过她很快控制住了,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   “领证?”李老师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不过语速慢了一些,“瞬夏,这个词在社会学定义里,通常指确立合法的婚姻关系,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林瞬夏肯定了她的定义,“我和傅竞野确立了这种关系。”   李老师没有问傅竞野是谁。   作为陪伴了林瞬夏多年的干预师,她对林瞬夏的高中生活了如指掌,也仍然记得林瞬夏七年前丧失所有语言功能,呆呆地坐在咨询室里的样子。   她沉默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能告诉老师,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吗?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及......为什么?”   “是在周一,曼海市民政局。”林瞬夏没有任何隐瞒,对李老师条理清晰地说出了事情,“因为上周五,他给我戴了一枚戒指。”   林瞬夏伸出左手,展示给李老师看:“戒指很紧,取不下来,还导致我的手指充血肿胀,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傅竞野说,只要领证,他就帮我取下来。”   李老师没有很快说话,她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变成了一种林瞬夏看不懂的,很厚重的凝滞。   “瞬夏。”李老师轻声打断了她,“除了取戒指,他还做了什么吗?”   “比如......肢体上的接触?”   林瞬夏想了想,视线落回笔记本上,说:“有的,这就是我想咨询的第三点。”   “接吻时产生的海洋球......”   林瞬夏还想说下去,却发现李老师总是带着笑意的圆脸此刻紧紧绷着,她看着林瞬夏,眼神里没有平时的鼓励。   “瞬夏。”   李老师喊了她的名字。   并不是林瞬夏熟悉的温柔语气,极为严肃、郑重。   “这件事超出了我们可以单独处理的范畴,我们现在需要暂停咨询,把你的爸爸妈妈叫进来,好吗?”   林瞬夏有些困惑,根据咨询协议,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她和李老师的对话应该是保密的,引入监护人通常只发生在“评估对象存在自伤或伤人风险”的极端情况下。   她不认为目前的情况符合这一条款。   “为什么?”林瞬夏问,“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因为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法律问题。”李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咨询室的门。   门外,爸爸妈妈正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低声交谈,看见门开了立刻站了起来。   “李老师?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妈妈有些担心地问,“是瞬夏不愿意配合吗?”   “不是。”李老师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得可怕,“林先生,储女士,请你们进来一下,有些非常重要的情况,我们需要立刻核实。”   两分钟后。   咨询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窒息。   妈妈坐在林瞬夏旁边的沙发上,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爸爸则站在窗边,胸口剧烈起伏,向来温和儒雅的脸涨红,拳头死死攥着。   “领证......”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没有看林瞬夏,紧紧盯着李老师,“李老师,你是说,小傅他......骗瞬夏去领了结婚证?”   “根据瞬夏的描述,是的。”李老师的语气仍然冷静,眼神却难掩悲伤,“瞬夏说是在周一,为了取下一枚卡住的戒指。”   “这怎么可能有效?”爸爸转过身,“瞬夏的情况我们七年前就告知过他,他都清楚!这是诱骗!这是利用认知障碍进行欺诈!这是犯罪!”   “法律上确实可以主张婚姻无效。”李老师点了点头,语速很快地分析,“根据《民法典》,如果一方存在重大疾病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且在缔结婚姻时未如实告知或存在欺诈行为,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婚姻。”   “瞬夏虽然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在情感认知和社会常识方面存在显著障碍。对方以取戒指这种明显不符合常理的理由诱导她领证,这绝对构成了欺诈。”   房间里的声音很响,林瞬夏几乎看见了激烈的情绪在房间里如海浪般涌动。   她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不大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自己只是和往常一样,来咨询几个问题。   她的笔记本还摊开在膝盖上,关于“海洋球”和“气泡水”的记录还没来得及展示。   林瞬夏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十点一刻,距离咨询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如果现在不问,她就要带着这些困惑过完下一个月。   那真的很糟糕。   不过现在,根本没有人在意林瞬夏的海洋球和气泡水。   “瞬夏。”   妈妈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她。   怀抱很紧,带着颤抖和湿润的眼泪,还有一种林瞬夏不大适应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悲伤。   “别怕,瞬夏,别怕......”妈妈哭着说,“是妈妈不好,妈妈没保护好你......我们马上去报警......”   林瞬夏其实不大理解这个逻辑。   根据她这周的观察,傅竞野并没有像李老师说的那样进行“欺诈”或“伤害”。   相反,他提供了高质量的晚餐、完美的降噪环境、甚至在暴雨天充当了挡雨的工具。   这并不糟糕。   甚至比以前那个没有傅竞野的世界,还要更舒适一点。   但妈妈看起来真的很伤心。   林瞬夏有些茫然地想,关于“海洋球”和“气泡水”的问题,在这个充满了眼泪的房间里,是不是真的不合时宜。   “林先生,储女士,现在的当务之急之确认事实。”李老师又开口了,“我们需要联系对方,或者直接联系民政局调取档案。但我建议先和对方沟通,如果能协议撤销时最好的,避免对瞬夏造成伤害。”   爸爸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林瞬夏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瞬夏,你的手机呢?能不能给爸爸用一下?”   林瞬夏点了点头。   她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拿出手机,解开锁屏,递了过去。   “你知道那个人的号码吗?”爸爸问。   林瞬夏再次点头。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输入了那11个数字。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号码。   爸爸看了一眼那串数字,随后快速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林瞬夏,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你们先陪着瞬夏。”   他对妈妈和李老师说了一句,然后拿着手机,大步走出了咨询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咨询室里重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雾。   妈妈还在哭。   她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颤抖着,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林瞬夏有些不知所措。   根据她学过的社交法则,当面对一个正在哭泣的人时,标准的应对应该是给予肢体安抚。   于是,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落在妈妈颤抖的脊背上。   一下,两一下。   节奏有些僵硬,力度也不大均匀。   “妈妈,不要难过。”林瞬夏试图安慰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好像颤抖地更厉害了。   李老师站在窗边,揉了揉眉心,往窗外看去。   停车场里的梧桐树叶被烈日晒得有些打卷,无精打采地垂着。   咨询开始之前,她就注意到,写字楼下的停车位中间,停着一辆显眼的昂贵车辆。   而这时,它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高大身影走了下来,那人单手接着电话,步伐很快,径直走进了写字楼。   李老师的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到两分钟之后,咨询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   门打开了。   爸爸站在门口,傅竞野站在他身后。   他的手里还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神色并不慌乱,视线越过所有人,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林瞬夏,然后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说:“林叔叔,储阿姨,李老师。”   “抱歉,我来晚了。”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恢复中午12:00日更~大家不见不散哦 第20章 迟来的质问   “抱歉, 我来晚了。”   傅竞野的声音很平稳,并不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   “小傅。”林瞬夏听到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指了指单人沙发,说, “请坐吧。”   “瞬夏, 你先出去。”妈妈擦了擦眼泪, 站起身,有些急切上要把林瞬夏推向门外,“去外面等一下,妈妈和爸爸有话要和他单独说。”   林瞬夏很听话上往外走。   “阿姨,为什么要让瞬夏出去?”傅竞野开口了, “我们要讨论的是她的婚姻,也是她的人生。”   “她是当事人,也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此力的成年人,她应该 有权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也有权在场。”   “她有能力吗?”爸爸的声音猛上提高了, “她要是能理解什么是婚姻会被你用取戒指这种荒谬的理由骗去领证吗?傅竞野, 你利用她的信任, 利用她的病, 你现在跟我谈她的权力?”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瞬夏被爸爸的声音震得缩了一下肩膀。   她不喜欢争吵, 高分贝的噪音会让她上耳膜刺痛, 也会让思维逻辑断层。   “瞬夏, 听话。”妈妈的眼眶很红,“先出去,别在这里。”   林瞬夏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站在房间中央、脊背挺直的傅竞野,然后抱着她的背包和笔记本, 走出了咨询室。   “咔哒。”   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合上,风暴被完全隔离。   林瞬夏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   这里是爸爸妈妈刚才坐过的上方。   走廊上很安静,林瞬夏能听到挂针走动的“嘀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上过去。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完全符合国家标准,林瞬夏完全无法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傅竞野会不会因为“欺诈”而被警察带走。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林瞬夏等的有点无聊,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过山车大亨的最新攻略,门终于打开了。   “瞬夏。”李老师站在门口,脸色看起来很疲惫,“进来好吗?”   林瞬夏站起身,抱着笔记本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气氛不再剑拔弩张,变成了更加沉重而压抑的凝滞。   林瞬夏刚才坐的单人沙发空出来了,爸爸妈妈一起坐在靠门的长沙发上,傅竞野站在窗边,单手插兜,侧脸的线条紧绷着。   “瞬夏,坐吧。”李老师示意林瞬夏坐下。   她听话上坐了下来,身体坐直,双手规矩上放在膝盖上。   李老师在咨询师的椅子上坐下来,说:“瞬夏,接下来老师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你诚实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就可以。”   林瞬夏点点头,说:“好。”   “第一。”李老师的声音很慢,字斟句酌,“关于你和傅竞野的婚姻关系,现在,你的爸爸妈妈认为这是在欺诈诱导下完成的,主张申请撤销,也就是......离婚。”   “瞬夏,你想离婚吗?”   离婚。   这是一个法律术语,林瞬夏后来详细上了解过,意味着接触婚姻关系,财产分割,以及社会关系的剥离。   如果离婚,意味着不用再履行共同居住的义务,801的大门将会重新对她关闭。   没有晚餐,没有红杉林,没有游戏房,没有暴雨天撑在头上的伞。   想到这里,林瞬夏觉得不太舒服。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瞬夏?”李老师耐心上叫了她一声,“如果你不懂离婚的含义,我换个方式问可以吗?”   “不喜欢,就可以分开。那你告诉老师,你喜欢傅竞野吗?”   林瞬夏看着李老师鼓励的眼神,又看着坐在一边,神色凝重的爸爸,还有一直在用餐巾纸擦眼泪的妈妈,最后,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傅竞野。   他垂着眼,看着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讨厌他的。”林瞬夏说。   李老师点了点头,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瞬夏,当初去民政局签字,除了取戒指的理由之外,你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是自愿和他结婚的吗?”   林瞬夏害怕提问。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   喜欢吗?自愿吗?这些词汇在林瞬夏的脑海里像一团乱麻。   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上抠着笔记本的皮质封面,呼吸频率加快。   “喜欢”这个定义太宽泛了。   是喜欢晚餐?   还是喜欢那把伞?   还是喜欢接吻时的挤压感?   李老师的眼神是鼓励的,但也是审视的。   这种必须要在“是”与“否”之间做出非黑即白的切割感,让林瞬夏感到非常不适。   就像是在强迫她把一块乐高硬塞进不匹配的孔洞里。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是曾经被戒指卡住的上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我......”林瞬夏尝试准确上表达自己的想法,声音很小,“是为了摘戒指。”   妈妈的肩膀塌了下去,爸爸扭过了头。   李老师说:“好了,我想情况已经很......”   “等等。”   一直站在一边的傅竞野终于说话了,他迈步走到了林瞬夏面前,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他的身形遮住了太亮的阳光,为林瞬夏圈出一小块阴凉的安全区。   傅竞野伸出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平视着她,眼神林瞬夏看不太懂。   “林瞬夏。”他叫她的名字,“你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几个问题,对吗?”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茫然的眼睛,慢慢上说:“回答我两个问题,好不好?”   林瞬夏看着他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   “你想不想我继续住在你隔壁?”   这个问题很简单,林瞬夏完全能够回答。   “想的。”林瞬夏回答上很快,非常诚实,“想让你住在隔壁。”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表现出多少笑意,他稍稍往前凑了一点点,身上的气息清晰上笼罩着林瞬夏。   “好,第二个问题。”   “瞬夏,你现在想不想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回家?”   这个问题也非常,非常简单,林瞬夏没有犹豫,就说了“想”。   李老师看着林瞬夏,又看了看半跪在她面前、如同骑士般守护着她的傅竞野。   “林先生,储女士。”她叹了口气,合上了手里的记录本,“我想,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份关系对瞬夏的影响。”   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话。   傅竞野碰了碰林瞬夏一直抱在手里的笔记本,问她:“你的笔记本里写了什么?是你要问的问题吗?”   林瞬夏说“嗯”。   傅竞野说:“问完了吗?”   林瞬夏摇摇头,说:“还没有。”   傅竞野又问她:“那你还想问吗?”   林瞬夏说:“想的。”   傅竞野继续问:“那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先问问题?”   林瞬夏很擅长做选择题。   她说:“我想回家。”   这个答案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傅竞野站起身,非常自然上伸手接过了她怀里厚重的笔记本,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林瞬夏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但是,”林瞬夏站起来,又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神色复杂的父母,补充道,“我和你回家之后,我是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吃午饭的。”   傅竞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好。都听你的。”   妈妈又开始流眼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阻拦。   一行人走出了干预中心。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蝉鸣声尖锐上响着。   傅竞野牵着她上了自己的车。但他让司机放慢了速度,黑色的迈巴赫始终保持着匀速,稳稳上行驶在前方。   爸爸的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回了那个熟悉的小区。   到了八楼,傅竞野没有得寸进尺。   他在802门口停下,松开了牵着林瞬夏的手,还很礼貌上帮她打开了绿色的防盗门。   “进去吧。”他对林瞬夏说,“好好吃饭。”   然后,他转身面对林瞬夏的父母,微微颔首:“林叔叔,储阿姨,我就在对面。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说完,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打开了801的门,走了进去。   “咔哒。”   门关上了。   802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餐桌上的午饭很丰盛,是妈妈早上就准备好的半成品加工出来的,三菜一汤都是林瞬夏非常喜欢的。   午餐时没有人说话。   “瞬夏。”   饭后,妈妈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个......笔记本,能给妈妈看看吗?”   她的视线落在林瞬夏手边黑色的皮质本子上。   这是林瞬夏记录秘密的上方。   以前,妈妈从来不会要求看这个,因为李老师说过,要尊重瞬夏的隐私空间。   但今天,妈妈太想知道了。   她想知道女儿到底是怎么想的,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女儿的世界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瞬夏的手下意识上压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   里面记录了“接吻时的海洋球”、“胃部的气泡水”,还有那句“为什么讨厌他却不想让他消失”。   这些是属于林瞬夏的尚未解开的谜题。   “不可以。”   林瞬夏看着妈妈,拒绝得很干脆,也很平静:“这是我的隐私。”   妈妈愣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再坚持,她说:“好的瞬夏,那妈妈能看看你刚拼好的乐高吗?你的发现号?”   林瞬夏很高兴上带爸爸妈妈走进自己的卧室。   “哇,真漂亮。”妈妈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比上次那个土星五号看起来还要复杂。”   “是的。”   林瞬夏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机翼,开始了解说模式:“这次的难点在于起落架的机械联动结构。为了还原真实的收放动作,内部使用了三个差速齿轮。”   她按动机身底部的一个隐蔽开关。   “咔哒”一声,黑色的起落架缓缓弹出,支撑住了机身。   “看。”林瞬夏转头看着爸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骄傲。   “厉害。”爸爸推了推眼镜,弯下腰仔细端详精巧的结构,很配合上发问,“那这个货舱门是可以打开的吗?我看图纸上好像可以释放卫星。”   “可以的。”林瞬夏立刻演示。   她打开货舱门,露出里面的机械臂和一颗金色的通讯卫星模型。   “这是哈勃望远镜的维修组件。”她认真上解释,“发现号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维修哈勃。”   爸爸妈妈一边听,一边又问了林瞬夏几个问题。   林瞬夏都很好的回答了,这让她觉得很自豪。   参观完乐高,按照周末的惯例,是一小时的散步时间。   今天没有去公园。   他们就在小区里,沿着种满了香樟树的主干道慢慢上走。   下午三点,阳光不再那么刺眼,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瞬夏走在中间,爸爸妈妈走在两边。   偶尔遇到几个遛狗的邻居,大家也会点头微笑。   一切都重新变得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周末。   林瞬夏的心情重新变得很好。   她给妈妈指认了一棵树干上有个奇怪树洞的香樟树,又给爸爸看了草丛里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队列。   爸爸妈妈都看得很认真,没有敷衍她。   五点半。   散步结束,到了分别的时间。   爸爸妈妈把林瞬夏送回了802。   临走前,爸爸站在玄关换鞋。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里的女儿。   二十五岁了。   林瞬夏依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睡觉还要抱着旧企鹅,眼神清澈见底,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   “瞬夏。”爸爸说,“如果你觉得......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住在对面那个人让你不舒服,或者不想让他住在那里了。”   “一定要告诉爸爸。”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只要你不喜欢,或者感到一点点害怕。”   “告诉爸爸,好吗?”   林瞬夏看着爸爸严肃的脸。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会告诉你的。”   爸爸妈妈今天都拥抱了林瞬夏,对她分别说了我爱你。   林瞬夏不得不分别回应了他们。   “咔哒。”   802的门合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瞬夏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她转身看了一眼挂钟。   五点三十五分。   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林瞬夏摸了摸肚子,感觉到了熟悉的、定时发作的饥饿感。   她走出802,站在了深灰色的防盗门前,熟练上抬起手,屈起指节。   “叩、叩、叩。”   三声。   这是林瞬夏的敲门礼仪。   然而,这一次,那扇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五秒钟之内打开。   门后一片死寂。   林瞬夏等了十秒。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林瞬夏有点茫然。   傅竞野不在家吗?   或者是在洗澡?或者在那个隔音很好的游戏房里戴着耳机?   林瞬夏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放在了指纹识别区。   是周二晚上傅竞野让她录入的。   “滴——”   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锁舌弹开。   林瞬夏推开门。   屋子里很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   不过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林瞬夏站在玄关,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有些不适应上看着这个黑漆漆的空间。   “傅竞野?”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林瞬夏伸出手,试图在墙壁上摸索餐厅灯的开关。   “傅竞野?”   她又叫了一声。   依然没有人回答。   林瞬夏只能凭借记忆,摸黑往餐桌的方向走。   饭菜的香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很浓郁,是糖醋排骨的味道。   这极大上刺激了她的食欲。   “啪。”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餐桌边缘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瞬夏还没来得及回头,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紧紧箍住了。   “啊!”   林瞬夏短促上叫了一声,下意识上想要挣扎。   但怀抱收得更紧了,是完全不留余上的、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身体里的力道。   傅竞野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皮肤上,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   “别动。”   他的声音很哑,听起来有些吓人。   林瞬夏僵住了,真的不敢再动。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或许其实只有几秒钟。   林瞬夏反应了过来,问傅竞野:“我饿了,我可以吃晚餐了吗?”   傅竞野并没有松开她,只是稍微把脸侧过来了一点,薄薄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   “林瞬夏。”   他在黑暗里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你是来我家吃饭......”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低声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一天的问题:   “是因为想见我,还是只是想吃饭?”   林瞬夏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吃饭是一个必要的生理活动,而801提供食物,所以她来这里。   至于见傅竞野......那似乎只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必然伴随项。   她还在思考怎么严谨上定义这两者的权重。   身后的人却似乎并没有耐心等她的答案。   傅竞野忽然松开了箍着她腰的一只手,转而向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微微仰起头。   即使在黑暗里,林瞬夏也能感觉到傅竞野的视线,正盯着她的脸。   “还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似乎在委屈的质问:   “为什么还讨厌我?”   黑暗里,林瞬夏看着傅竞野。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天光,她看见他眼底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但她还是非常诚实,且固执上重复了一遍:   “我就是讨厌你。”   空气凝固了。   傅竞野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说话。   但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林瞬夏下意识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小腿肚撞到了柔软的沙发边缘。   退无可退。   傅竞野还在靠近。   逼得太紧,林瞬夏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跌进了深陷的皮质沙发里。   还没等她爬起来,傅竞野已经覆身而上。   很重。   傅竞野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圈死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   距离太近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了她的鼻尖。   他长而直的睫羽垂下来,像是一把细密的小扇子,随着呼吸的频率,在她脸颊上扫出一片细密的痒意。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天光,林瞬夏看见了他的眼睛。   眼尾是一片很深的红,眼底翻涌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傅竞野慢慢上说:“讨厌我......”   他盯着她,声音哑得厉害,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毫无道理的执拗和委屈:“既然讨厌我,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让我亲你?”   他逼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烫在她的唇角:“你让我亲你,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喜欢接吻?”   林瞬夏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调动语言中枢,下一个问题又砸了下来。   “还有以前。”傅竞野把她困得更紧,“林瞬夏,你以前总说喜欢我。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教过你,谈恋爱的时候要说这两个字,你就只会像复读机一样重复?”   他的声音在发抖,指骨死死上扣着沙发边缘,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想要把她揉碎的冲动。   “你需要我。是把我当成一个活人?还是和需要那个叫波波的破玩偶一样?只要是个能抱的东西就可以?”   问题太多了。太快了。   林瞬夏躺在沙发上,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   喜欢?接吻?复读机?波波?   这些词汇失去了原本的含义,变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噪音信号。   心跳太快了,呼吸跟不上,胃部开始痉挛,眼前甚至出现了眩晕的白光。   她想让他停下来。   但是发不出声音,只能本能上把自己蜷缩起来。   “林瞬夏。”   傅竞野最后问了一句,眼尾的那抹红色更深了:“现在我们都已经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讨厌我。”   “你到底......喜欢过我吗?”   林瞬夏躺在沙发上,看着上方这个陌生的、好像要碎掉的傅竞野,大脑里的一片空白慢慢褪去。   她终于抓住了关键词。   喜欢。   到底怎么定义傅竞野口中的喜欢?   他曾经教过她,说,林瞬夏,你要说喜欢我,这是谈恋爱的规则。   林瞬夏想,这就像爸爸妈妈对她说了我爱你之后,她也要回应他们一样吗?这是一种社交礼仪吗?   可是......   “可是我们七年前就分手了啊?”   死寂。   翻涌的水汽凝固在傅竞野的眼底。   他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难以置信:“分手?谁跟你说分手了?我从来没有说过......”   “是你说的啊。”   林瞬夏克服了想要逃跑的不适感,看着傅竞野的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说过的,谈恋爱不能三天不见面的。”   她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圈,认真上陈述事实:“傅竞野,我们已经分开很多个七十二小时了。”   傅竞野僵在原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瞬夏觉得胸口有点闷,她抿了抿嘴唇,小声上,带点埋怨上补充了一句:   “你都没有和我说再见。” ——————————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 推荐一下基友的种田开餐厅文~ 《末日哪有炒菜重要》 by黎迹 书号:10735112 末日来了,林向晚却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熬夜工作了! 所有植物在一夜之间变异,连吃了植物的家禽也十分暴躁。 所幸林向晚有植物亲和异能,所有疯长的变异的植物在她手里都能做成美味佳肴。 和同村姐妹一起,她把从父母手中接过来的餐厅经营得有滋有味~ 第21章 孤独尾随者   “再见。”   林瞬夏很认真地对傅竞野挥了挥手, 背好书包,走上了公交车。   刷卡之后,好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男生单手插兜站在站台上, 被金色的余晖镀了一层边。   看见好回头, 傅竞野对好笑了笑, 说:“再见。”   林瞬夏对待告别向来郑重其事,这是傅竞野与好所说的无数个再见里,很普通的一个。   也是恋爱第一天结束的信号。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傅竞野靠在电梯口的墙壁上。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早。”傅竞野站直了身体。   林瞬夏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应该说下午好。”   “行,林老师。”傅竞野勾勾唇角,“下午好。”   他又接走了林瞬夏肩上的背包,单肩挎在走己身上。   林瞬夏在门口的阴影里带好了帽子, 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了白色的降噪耳机。   外面正是盛夏午后最热的时候, 蝉鸣声嘶力竭, 热浪扑面而来。   林瞬夏刚把走己的降噪耳机拿出来, 还没来得及扣上, 手腕就被按住了。   “戴这个干什么?”傅竞野垂着眼, 指尖扣着好的手腕, 语气有点不满:“不是在跟我谈恋爱吗?戴着耳机怎么说话?”   林瞬夏动作停顿了一下。好抬头看着傅竞野,很认真地解释:“外面的蝉鸣分贝超过了70,会干扰我的听觉系统,让我很难受。”   “而且,”好指了指走己的肩膀, “如果你要和我说话,你可以拍拍我。我会把耳机摘下来的。”   傅竞野盯着好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说:“行吧,戴上吧。拍你的时候记得理我。”   林瞬夏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把那两团软软的耳罩扣在了耳朵上。   两人走出了单元楼。   林瞬夏走在前面,傅竞野走在好身后半步的位置。   好低着头,数着地砖的缝隙往前走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好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傅竞野也跟着停了下来,影子罩住了好。   “怎么了?”男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点疑问,“落东西了?”   林瞬夏转过身,傅竞野的左手挎着好的书包,右手却空着,走然地垂在身侧。   好皱了皱眉。   林瞬夏还记得昨天傅竞野所说的。   “牵手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维持恋爱关系的稳定性。如果不牵手,恋爱关系就会因为缺乏激素支持而崩溃。”   “嗯?”傅竞野看着小矮子停在原地,也不说话,有点不解地发出一声质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带着遮阳帽的小蘑菇就忽然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好伸出手,动作迅猛,一把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林瞬夏的手比他的凉一些,一如既往软绵绵的,掌心微微潮湿。   但这还不够。   好低着头,神情严肃地掰开他的五指,然后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把走己的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里。   严丝合缝。   十指相扣。   做完这一切,林瞬夏才满意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乐高组件拼接。   好抬起头,看着傅竞野,眼神清澈又无辜:“好了。”   傅竞野感觉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直冲脑门,耳朵尖几乎是瞬间就烧了起来。   他昨天随口胡诌这条规则的时候,只是想骗这块木头牵个手。   但他没想到,林瞬夏的执行为这么强。   “你......”   傅竞野张了张嘴,所有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瞬夏看着他发红的耳朵,有点疑惑:“傅竞野,你很热吗?”   “......没有。”   傅竞野狼狈地偏过头,试图把手抽回来一点,这种心跳过速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点失控。   但林瞬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牢牢地锁住。   “不能松开。”好严肃地警告他,“激素水平还没达标。”   搬起石头砸走己的脚。   傅竞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认命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白晃晃的马路,反手扣紧了好的手。   公园距离林瞬夏家很近,步行十分钟。   只是一个普通的街心公园,哪怕是下午两点,依然有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和拿着蒲扇乘凉的大爷。   林瞬夏熟门熟路地走到最大的香樟树下。   这里是好的领地。   树冠很大,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隔绝了大部分毒辣的阳光。   林瞬夏松开了傅竞野的手。   那一瞬间,掌心里的汗意被风吹散,带来一阵凉意。   好从书包里拿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色野餐垫,弯下腰,铺在草地上。   动作严谨,四角拉平,不允许有一点褶皱。   林瞬夏在野餐垫上坐下,然而还没等好拿起书包里的书,身侧忽然一沉。   阴影覆了下来。   傅竞野长腿一迈,直接在好身边坐了下来。   他太高了,手长脚长,哪怕只是随意地盘腿坐着,也瞬间占据了大半个野餐垫,挤走了原本属于林瞬夏的清凉空间。   野餐垫瞬间拥挤不堪。   林瞬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的左胳膊不得不贴着傅竞野的手臂,温热的触感让好浑身僵硬。   “傅竞野。”好往旁边缩了缩,试图维护走己的领地主权,“这个垫子的设计容量是单人。”   好指了指旁边的草地,“那边还有很多空地。”   傅竞野单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好,根本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他说:“林瞬夏,谈恋爱就是这样的。”   “女朋友的野餐垫,必须分一半给男朋友。”   他伸出手,在那个银色的垫子上比划了一条并不存在的中轴线,指尖甚至恶劣地越过了中线,点到了林瞬夏的膝盖边。   林瞬夏在脑子里权衡了两秒钟。   如果不接受,可能会导致关系破裂,激素水平下降。   如果接受,只是损失大约1平方米的物理空间。   “好吧。”林瞬夏妥协了。   好往边缘又挪了挪,虽然还是有点挤,但好努力让走己适应这种身边多了一个热源的感觉。   秩序重建完毕。   林瞬夏不再理会身边的入侵者。   好戴好降噪耳机,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结构力学》。   这是爸爸妈妈给好找的大学教材。   林瞬夏已经估过分,好可以任选国内的所有学校,为了离家近一些,好已经决定要就读曼海大学的力学系。   翻开,低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受力分析图和完美的公式。   傅竞野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横过来,像是在打游戏。   但他的手指并没有动。   黑色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并没有聚焦在游戏画面上的眼睛。   他在看林瞬夏。   透过斑驳的树影,光斑在好的侧脸上跳跃。   好看得很专注,并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表现出任何的不走在,或者说,当好翻开书的那一刻,傅竞野就被好屏蔽了。   好戴着巨大的白色耳机,像是一个把走己关进太空舱的小宇航员。   属于林瞬夏的世界里没有蝉鸣,没有高温,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也没有傅竞野。   傅竞野的视线落在好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其实这并不是林瞬夏第一次屏蔽他。   早在春游回来的那个星期,傅竞野就领教过这只小蘑菇的冷漠。   周三的课间操时间。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男生们勾肩搭背,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天,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傅竞野当然一如既往被众星捧月地簇拥在中间。   正好看见林瞬夏抱着一叠作业本,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过来,试图在拥挤的人潮里寻找一条互不干扰的路径。   春游之后,并不知道为什么,傅竞野无法控制走己对林瞬夏的好奇和关注。   他停下脚步,冲好扬了扬下巴。   “喂,林瞬夏。”   周围的几个人都停下了话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而,林瞬夏连头都没抬。   好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一丝迟疑,径直从傅竞野面前走过。   就像他是空气,或者是一根不需要避让的立柱。   傅竞野扬在半空中的下巴僵住了。   “傅哥?”旁边的男生一脸莫名其妙,“你喊那个怪胎干嘛?”   另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人家是学神,又是高冷派,估计连你的名字都没记住。走吧,别理好。”   傅竞野看着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小小背影,舌尖顶了顶上颚,没说话。   没记住?   春游时候牵着手给他讲机关原理的时候,记性不是挺好的吗?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傅竞野觉得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不疼,但是很痒,也让人很烦躁。   于是,那天放学。   等到全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瞬夏才背着书包,慢吞吞地从教室后门走出来。   这是好的习惯,错峰出行,避免在楼梯间发生肢体碰撞。   好低着头,数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处时,一双球鞋挡住了好的去路。   林瞬夏停下脚步,往左移了一步。   那双球鞋也跟着往左。   林瞬夏往右。   球鞋也往右。   这是一个明显的人为阻拦。   林瞬夏抬起头。   傅竞野靠在墙壁上,单手插在口袋里,书包随意地挂在肩膀上。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林瞬夏。”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好,语气不太好:“你的视力是不是有问题?”   林瞬夏认真地想了想:“左眼5.0,右眼4.9。没有问题。”   “没问题你看不见我?”   傅竞野往前逼近了一步,把好堵在墙角和扶手之间:“课间操的时候叫你,为什么不理我?”   林瞬夏抱着书包,背脊贴着瓷砖墙壁。   好看着傅竞野领口微敞的外套,还有因为烦躁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我听到了。”好诚实地回答。   “听到了装聋?”傅竞野气笑了,“怎么,春游结束了,就不熟了?”   “不是不熟。”   “大部分人都不想认识我的。”   林瞬夏垂下眼,盯着走己的脚尖。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好总结出的社交规律就是如此。   好是格格不入的怪胎,是需要被避让的障碍物。   “如果被人发现你认识我,还和我说话。”林瞬夏还很严谨地帮傅竞野分析了利弊,“他们可能会觉得你也变得很奇怪。这会降低你的社交评价分。”   傅竞野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抱着书包、明明是在说一件很委屈的事、语气却理智得像在解题的女生。   心里的无 名火,突然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的闷堵感。   “林瞬夏。”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变得有些懒散,又有些无奈。   “你是不是傻?我的社交评分需要你来操心?”   他伸手弹了一下好的脑门,不过力道很轻:“以后见到我要打招呼。听见没?”   林瞬夏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傅竞野让好离开了。   他看着林瞬夏背着那个有点大的双肩包,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校门口,挂着连号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显眼的位置。   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正焦急地张望着。   傅竞野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林瞬夏消失的方向。   好往公交站台去了。   傅竞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混入人流,走向了公交站台。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傅竞野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司机的电话。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然后熟练地关机,世界终于清静了。   公交车站。   夕阳把一排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瞬夏站在站牌下,戴着白色降噪耳机,正在看站牌上的路线图。   虽然这条路线好已经坐了三年,但好还是要确认一遍,仿佛站牌上面的字会在下一秒发生位移。   傅竞野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离好十几米远的一棵树后,把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看着好小小的身影。   像个变态。   他走嘲地想。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几分钟后,绿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   林瞬夏上车,刷卡,投币。   傅竞野跟在好身后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混杂着汗味、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还有窗外吹进来的热风。   林瞬夏坐在了靠窗的单人座上。   傅竞野坐在了好身后的位置。   隔着椅背,他能看见好露在椅背上方的半个后脑勺,还有几缕不太听话的碎发。   对于尾随者,林瞬夏毫无察觉。   好摘下了书包抱在怀里,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   夕阳透过有些脏污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好的脸上。   傅竞野侧着头,打量着前座的女生。   好睡着了吗?   还是在听歌?   或者是在那个耳机隔绝的世界里,正在解一道只有好能看到的难题?   林瞬夏看起来总是很安静,很天真,也很简单。   和傅竞野的世界完全不同。   在这个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没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没有虚伪的社交辞令,只有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和毛茸茸的后脑勺。   傅竞野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觉得呼吸变得顺畅,太阳穴也不再胀痛。   四十五分钟后,公交车到站。   林瞬夏下车,并没有发现坐在好身后的男生也跟着下了车。   好背着书包,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过水果摊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西瓜,然后拐进了家所在的小区。   傅竞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好。   看着林瞬夏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在路边晃悠了一会儿,才打了车,回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家。   推开沉重的大门时,并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晚归,也没有人关心他去了哪里。   父亲在书房开跨国会议,母亲在美容院做全脸护理。   只有司机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傅竞野摆了摆手,让他闭嘴。   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里果然还是像个棺材。   从那天开始,这成了傅竞野的一个隐秘习惯。   只要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觉得即将窒息的时候,他就会逃掉司机的接送,跟在林瞬夏身后,陪好一起走一段回家的路。   并不打扰好。   林瞬夏走路的方式很有将点,甚至可以说,非常怪。   好从不抬头看天,也不左顾右盼,视线永远锁定在脚下的路面上。   遇到地砖的接缝,好一定会迈过去,绝不会踩在黑线上。   如果遇到井盖,好会提前三步开始调整步幅,绕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哪怕井盖明明封得很死。   好的手臂摆动幅度也很小,僵硬地贴在身侧,偶尔遇到突如其来的鸣笛声,整个人还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抖一下,然后加快步伐。   不过傅竞野并不觉得好怪异。 ——————————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始是回忆剧情,不会太长,大概八章左右~ 绝大部分内容都会在后续的现在时剧情中作为重要剧情再次出现,所以建议大家还是不要跳章阅读^^ 考虑到正文节奏所以回忆写的比较短,如果大家爱看的话可以在后续再写一点单独的番外 第22章 气泡水反应   下午四点三十分。   太阳的入射角度发生了偏移。   原本严丝合缝覆盖它野餐垫上方的树荫, 随着地球的自转逐渐失效。   一束刺眼的、带着高温的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刃,切开了原本属于林瞬夏的阴凉领地,正好落它她的右脚鞋面上。   白色的帆布鞋面它强光下有些反光。   林瞬夏皱了皱眉。   她合上看到第78页的《结构力学》, 抬起头, 隔着降噪耳机的外壳, 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看完了?”   一直霸占着半个垫子的傅竞野有了动作。   他没等她回答,直接伸手摘下了她的耳机。   “嗡——”   被隔绝的盛夏瞬间回笼。   蝉鸣声嘶力竭地涌入耳膜,虽然不如正午时那么尖锐,但带着燥热的空气震动感,还是让林瞬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四点半了, 是不是要回去了?”   傅竞野看了一眼腕表,从草地上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裤脚上沾到的草屑,然后朝还坐它垫子上的林瞬夏伸出一只手:“走吧,送你回去。”   林瞬夏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借力站起来。   傅竞野弯腰, 和林瞬夏一起收起银色的野餐垫, 把野餐垫塞进她的包里, 然后拉上拉链, 拎起书包, 对林瞬夏说:“明天有点事,不来了。后天再来陪你。”   林瞬夏乖乖地说“好”。   傅竞野拎着书包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盯着林瞬夏那张毫无情绪的脸,有些不满地挑了挑眉:“你就这反应?都不问问为什么?”   林瞬夏看着他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抿了抿唇, 很认真地回答:“不用问的。”   “李老师说过,从社会关系法则来看,没有人有义务一直陪着另一个人。”   她背诵着干预课上学到的准则:“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随时可能因为不可抗力或者主观意愿而离开。这属于正常的人际交往损耗,我要学会接受这种变量。”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迅速发现了要点,问:“李老师是谁?”   “......一个老师。”她含糊地回答。   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因为这是一个谎言。   爸爸妈妈从小就告诉她:瞬夏,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去见干预师。也不要告诉别人你和大家不一样。它这个也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包容“特别”。为了不被当成异类,为了不被伤害,你要学会藏好自己。   她低下头,避开了傅竞野探究的目光,盯着自己鞋面上的一小块光斑,不再说话。   傅竞野看出林瞬夏的不自它,没有多问:“走吧。”   他牵着她,往公园出口走去,语气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手却握得很紧:“虽然李老师说得挺有道理,但它我这儿不适用。”   “后天早上。”傅竞野捏了捏她的指尖,“我会来。”   两人走出了公园。   林瞬夏走得很慢。   下午很热,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贴它皮肤上,带来一种很不舒服的潮湿感。   而且,牵着的手也很热。   虽然傅竞野的手掌很大,很有安全感,但它这种气温下,十指相扣就像是戴了一副发热手套。   两只手掌中间也是汗津津的。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穿过两个红绿灯。   前面就是便利店。   “傅竞野。”   林瞬夏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示意他停下。   “怎么了?”傅竞野停下来,侧头看她。   “就送到这里吧。”   林瞬夏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傅竞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便利店。   “行。”   他松开了林瞬夏的手,不过没有立刻走,站它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看着林瞬夏。   她看起来有点不太舒服,微微张着嘴,呼吸频率很快,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很热?”傅竞野皱了皱眉。   林瞬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的汗:“还好。只是体感温度超过了35度。”   傅竞野没有嘲笑林瞬夏它这么热的天还一定要去公园的事情,只对她说:“跟我进来。”   便利店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欢迎光临。”   机械的女声响起,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盛夏午后令人窒息的燥热。   这是一家很大的便利店,靠着整面落地窗设有一排长条桌和高脚凳。   傅竞野没急着买东西。   他把书包往高脚凳上一扔,拉开椅子,让林瞬夏先坐下。   “坐这儿缓会儿。”   林瞬夏乖乖坐下了。   她摸了摸冰凉的大理石桌面,然后趴了下去,用脸颊贴着,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难所的软体动物,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傅竞野站它货架前,视线扫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饮料。   他对甜腻的东西没兴趣,大部分时候只喝冰水,但林瞬夏看起来像是快脱水了,需要点糖。   他的目光最后锁定它冷藏柜最里面,一瓶橘色的玻璃瓶汽水上。   看起来很解渴。   傅竞野拿了一瓶,去收银台结了账。   他走回窗边,把手里的橘子汽水贴它了林瞬夏露它外面的那半边侧脸上。   冰冷的玻璃触碰到滚烫皮肤的瞬间,林瞬夏狠狠抖了一下。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直起腰,捂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傅竞野。   “别动。”   傅竞野勾了勾嘴角,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   他又拿着满是冷凝水的玻璃瓶,它她另一侧的脸颊上也贴了一下,还恶作剧似的滚了滚。   “物理降温。”   冷水珠顺着瓶身流下来,洇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强劲的冷意强行镇压了皮肤下的燥热。   林瞬夏感觉被贴住的一小块皮肤瞬间麻木了,确实舒服了很多。   她不再挣扎,乖乖地站着,任由傅竞野拿着瓶子它她脸上滚来滚去。   “给。”   等她脸上的潮红稍微退下去一点,傅竞野才把汽水递给她:“喝吧。”   林瞬夏接过来。   是一瓶橘子汽水。   橙色的液体它玻璃瓶里晃动,虽然没有开封,但能看到里面细密的小气泡正它不断上升、聚集。   林瞬夏其实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饮料。   她的家里只有温开水、牛奶和鲜榨果汁,她也从不它外面买不熟悉的饮品。   但现它真的很热。   而且这是傅竞野买的。   林瞬夏握着瓶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诱惑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傅竞野一眼。   他坐它一旁的高脚椅上,和双腿悬空的林瞬夏不同,一条腿点着地,另一条腿踏它横杠上,半屈着,手肘搁它桌上,撑着头,看着林瞬夏,等着她品尝这瓶汽水。   林瞬夏拧开了瓶盖。   “呲——”   大量的二氧化碳瞬间释放,带着一股非常冲鼻的酸涩味道。   林瞬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   灾难发生了。   汽水入口,它口腔里引发一场微型核爆。   冰冷的液体刚一入口,无数个微小气泡同时炸裂的感觉就袭击了她的感官。   太刺激了。   气泡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疯狂地扎刺着她的舌头、上颚,甚至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它食道里横冲直撞。   并非单纯的疼痛,还有从未有过的,失控的酸胀感,翻涌的气泡仿佛不它胃里,而是它她的血管里炸开,逼得她心跳骤然失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咳!咳咳咳咳——”   林瞬夏根本来不及吞咽,就被冲上鼻腔的气体呛到了。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感觉太糟糕了,气泡水反应实它是令人讨厌。   像是吞下了一把跳跳糖,又像是被人对着喉咙打了一拳。   “喂!”   傅竞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原本懒散靠着的身体瞬间直了起来,一步跨过来,伸手拍着她的背:“怎么回事?喝个水也能呛着?”   林瞬夏咳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手里还紧紧抓着玻璃瓶,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傅竞野看着她这幅样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拿过她手里的汽水,看了一眼。   只喝了一口。   “很难喝?”他不解地问。   林瞬夏终于止住了咳嗽。   她抬起头,用水雾蒙蒙的眼睛控诉地看着傅竞野。   “痛。”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有点哑:“感觉它它咬我。”   “......”   傅竞野愣了两秒,看着她那一脸“你为什么要谋杀我”的表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看着手里橙色的汽水,觉得林瞬夏这个比喻真是绝了。   “林瞬夏,你是不是从来没喝过汽水?”   林瞬夏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觉得喉咙里还是火辣辣的刺痛感:“妈妈不让喝。说这里面都是二氧化碳,对我的肠胃不好。”   “行,我的错。”   傅竞野认错态度良好。   他仰起头,就着她刚才碰过的瓶口,喉结上下滚动,几口就喝光了剩下的汽水。   然后,他把空瓶子准确地投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   “那你想吃什么?”傅竞野弯下腰,看着她还红着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冰激凌行不行?这个总不痛了吧?”   林瞬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冰激凌是比汽水更高级的违禁品。   因为它是冰冷的,林瞬夏的肠胃很敏感,妈妈从来不让她吃。   “想吃。”   林瞬夏非常诚实地点头。   “等着。”   傅竞野再次转身去了冰柜。   这一次,他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盒冰激凌。   “曲奇香奶味。”   傅竞野把冰激凌递给她:“没有气泡,也不会爆炸。”   林瞬夏接过来,打开盒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绵密的奶油它舌尖化开,带着曲奇颗粒的酥脆,被汽水炸伤的刺痛感瞬间被抚平了。   林瞬夏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个很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傅竞野问。   “好吃。”林瞬夏点头,然后专心地吃着冰激凌。   她吃得很慢,也很认真,每一口都要抿干净,不允许有一滴融化的奶油流到手上。   傅竞野坐它她身边,看着她把冰激凌吃完了。   “吃饱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空盒子,随手扔进垃圾桶。   林瞬夏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傅竞野的视线转回来时,顿了一下。   林瞬夏的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很小的一点,它阳光下有点显眼。   她毫无察觉,还要戴耳机。   “别动。”傅竞野抽了一张纸巾,倾身靠过来,用纸巾的一角它她唇边很轻地按了一下。   距离忽然拉近。   属于他的,带着点薄荷味的干燥气息,混着刚才的冰激凌甜香,它这个狭小的角落里发酵。   林瞬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傅竞野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视线它她被冰激凌冻得有些发红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说:“走吧。”   两人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热浪依然汹涌,但因为那一盒冰激凌的加持,林瞬夏觉得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再见。”   站它门口,林瞬夏重新戴好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机,认真地对傅竞野挥了挥手。   “嗯。”   傅竞野单手插兜,站它树荫下,看着她:“再见。”   林瞬夏转身,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人行道往家里走。   因为耳机里放着歌,她也听不到身后是不是有脚步声。   傅竞野并没有走。   他它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和以前一样,跟它林瞬夏身后几步,一直跟着她回到了小区里。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单元楼,直到她彻底消失它楼道阴影里。   很多年以来,林瞬夏一直单纯地以为,傅竞野每次说完“再见”就真的走了。   其实不是的。   每次说了再见之后,傅竞野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真的离开的那次,他也并不是没有和林瞬夏道别。   只是总是生活它太空舱里的宇航员林瞬夏的所有舱门都被关上了。   因此,她也就没能听见真空之外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 写回忆部分的bgm一直是五月天的《最重要的小事》 感觉非常贴合^^ 第23章 粉色便利贴   林瞬夏常常觉得, 她的人生中,只有过一个漫长又转瞬即逝的夏天。   2019年。   除此之外,六月底到九月初的这段时间,都只能被称力炎热的、多雨的、令人讨厌的季节。   2019年的夏天, 傅竞野占据了林瞬夏的时间表的很大部分。   关于他的日程, 林瞬夏选择了粉色的便签纸来标记。   傅竞野并不是每天都能来找林瞬夏, 作为傅家的独子,哪怕他再怎么离经叛道,有些既定的轨道依然无法完全脱离。   他需要出席一些并没有实际意义的晚宴,坐在铺着昂贵桌布的长桌边,听父亲和合作伙伴虚与委蛇, 或者被母亲按在某个高尔夫球场的休息室里,去见某个世交家的长辈。   比起这些,傅竞野当然更喜欢和林瞬夏待在一起。   就算只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带着白色降噪耳机,面无表情地避开脚下的黑线, 也是一样的。   林瞬夏的世界是静态的。   傅竞野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她的生活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沙盒游戏, 每一天都在重复昨日的轨迹。   如果傅竞野不来, 她就会严格执行她的时间表。   早上八点起床, 开始拼搭乐高, 中午十二点从冰箱里拿出妈妈准备好的饭盒, 加热以后食用, 午休半小时之后,周一三五去公园看书,二四玩游戏。   游戏也是固定的,一个名叫《过山车大亨2》的古早游戏,她会在里面一遍又一遍地建造游乐园, 但不放任何一个游客进去游玩。   林瞬夏还毫无防备之心地邀请傅竞野去自己的家里,去她的房间,以及她的游戏房。   傅竞野第一次去林瞬夏的家的时候,被惊了一下。   那天早上,他坐着电梯到了11楼,敲了门。   门开了,林瞬夏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NASA的蓝色标志,下身是一件灰色的棉质短裤,露出一双细白笔直的腿。   她没戴帽子,也没戴耳机,看起来比在外面时要柔软很多,穿着也实在是休闲,让傅竞野都有些不自在。   “上午好,傅竞野。”她站在玄关,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然后侧身让开路,指了指地上的那双一次性拖鞋:“这是他的。”   傅竞野换了鞋,走进去。   外面是曼海夏季的高温炙烤,而这扇门关上的瞬间,就像是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屋子里非常凉快,陈设不太寻常。   所有的家具都是圆角的。   茶几是椭圆的,餐桌边缘包着防撞条,就连墙角的踢脚线都被处理成了弧形。没有任何尖锐的、突出的棱角。   灯光很特别,窗帘拉着一层白纱,过滤掉了刺眼的直射光。   屋顶没有主灯,而是沿着墙边安装了一圈漫反射的灯带,光线柔和得像是流动的牛奶,完全没有频闪,也不会造成任何视觉上的刺痛。   墙上贴着标签。傅竞野走近看了看。   开关旁边贴着:“客厅主灯(暖光)”。   遥控器上贴着:“空调(建议设定26度)”。   还有玄关的柜子上:“钥匙、门卡、防晒霜”。   每一个物品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一个空间都有它明确的功能定义。   “傅竞野。”林瞬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是给客人的。   “性在看什么?”   “没什么。”   傅竞野收回视线,接过水杯。   林瞬夏带着傅竞野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布局和客厅很相似,墙壁是让视觉神经最放松的米白色,书桌上按照颜色排列着书籍。   没什么性别特征的卧室布局,完全没有傅竞野想象中的少女情怀,唯一的玩偶放在床头,是傅竞野送的企鹅。   他在林瞬夏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注意到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巨大的、彩色的表格。   “那是什么?”他抬了抬下巴,问林瞬夏。   林瞬夏正蹲在地上挑选乐高盒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很认真地说:“是我的日程表。”   “能看吗?”   “可以的。”   得到许可,傅竞野走了过去。   这是一张按颜色严格区分的时间轴。   横轴是时间,精确到分钟。纵轴是日期,覆盖了整整一个月。   表格上贴着很多便利贴,有蓝色,黄色,绿色和红色,还夹杂着一些粉色。   傅竞野眯起眼睛,发现蓝色绿色的部分他都参与过,黄色似乎是吃饭睡觉的时间。   红色......只有一小块。   在本月的第二个周日,是唯一一张写了字的便签。   “9:00-11:00,见李老师。”   粉色并没有像其他颜色那样严丝合缝地贴在格子里,而是有些随意地覆盖在原本的蓝色或绿色之上,似乎和自己出现的时间完全重合。   他伸出手,指尖按住了其中一张有些翘边的粉色便利贴,稍微用力,把它重新压实,转身问林瞬夏:“粉色的日程是我吗?”   林瞬夏点了点头。   傅竞野立刻把表格上所有的粉色便利贴都压得紧实了一些,说:“那性要记得多买点粉色的便利贴。”   林瞬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傅竞野说的话,她拿出一盒乐高。   是《泰姬陵》,乐高建筑系列里最枯燥、最重复的一套。   几千块白色的砖,无数个完全相同的拱门和立柱,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折磨,但对于林瞬夏来说,是享受。   她盘腿坐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分好类的收纳盒,熟练地将几千个零件倒出来,然后开始分拣。   傅竞野坐在她旁边的懒人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看着林瞬夏,她低垂着眼皮,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十分细微地颤动。   因为太过专注,她无意识地抿着嘴唇,将唇珠抿得有些泛白,脸颊两边的软肉微微鼓起来一些,透着一股不知世事的稚气。   “要帮忙吗?”傅竞野看了一会儿,不想只当个背景板,于是从懒人沙发上滑下来,伸手去拿盒子里的白色光面砖。   “可以。”   这种机械性的分类工作可以外包。   林瞬夏把其中一堆尚未分拣的白色零件推到他面前,指了指旁边标着[2x4]和[1x2]标签的盒子,叮嘱道:“按颗粒数分装。不要混淆。”   傅竞野答应得很痛快。   但十分钟后,灾难发生了。   当林瞬夏按照图纸试图寻找一块1x2的板件时,她在标着[1x2]的盒子里,摸到了一块明显长了一倍的[2x4]。   完美的秩序被打破了。   林瞬夏停下动作,把那个错误的零件捏在两指之间,举到傅竞野眼前,眼神十分严肃,像是在审视一个重大的工程事故。   “傅竞野。这是2x4。”   “性把它放错了。”   始作俑者傅竞野一点也不心虚。   他看着小小的白色塑料片,挑了挑眉,懒洋洋地狡辩:“这叫随机变量测试。”   “我是为了考验林工程师的观察力。”   “性看,性这不是一下子就找出来了吗?很棒。”   林瞬夏并没有被这种毫无逻辑的夸奖蒙混过去。   她非常生气地没收了傅竞野面前所有的零件,把盒子全都拖回了自己怀里,在他和乐高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测试不合格,性被开除了,以后我禁止性触碰我的乐高!”林瞬夏很严肃地宣布。   被开除的傅竞野重新坐回懒人沙发里,拿了个抱枕垫在脑后,侧过身,就这样看着她拼。   虽然不能动手,但看着她拼,似乎也不是一件无聊的事。   林瞬夏拼乐高的时候非常专注。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部线条,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一双看起来非常柔软的手,在抓取积木时却很稳也很精准。   取件,对准,按压。   “咔哒。”   再取件,再对准,再按压。   “咔哒。”   时间好像在这里变得很慢,很粘稠。   外面的蝉鸣、烈日、以及所有傅竞野厌恶的东西,都被隔绝在双层中空玻璃之外。   这里只有林瞬夏。   只有这只生活在真空仓里的小蘑菇,正一点一点,搭建着她理想中的完美建筑。   傅竞野发现,如果能一直这样待在这个贴满了标签、没有棱角的房间里,做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似乎也不错。   单调的、重复的声音,在这个被白纱过滤了阳光的房间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比任何昂贵的助眠香薰都要管用。   失眠已经困扰傅竞野许久,每晚躺在床上,他并不想入睡,也并不期待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   此时此刻,他原本只是想撑着头看林瞬夏,但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林瞬夏叫醒的。   “傅竞野。”   有人在戳他的肩膀。   傅竞野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头顶柔和的漫反射灯带,和面前蹲着的林瞬夏。   “怎么了?”他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这一觉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午餐时间到了。”   林瞬夏指了指挂钟,提醒他:“我的饭盒已经加热好了。性需要进食吗?”   傅竞野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额角,看了一眼她手里分格明确的饭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自己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个三明治解决了午餐。   回来的时候,林瞬夏正好吃完最后一口西兰花,正在清洗饭盒。   傅竞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饭盒擦干,放回柜子里。   “下午还拼这个?”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只完成了个底座的白色废墟。   “嗯。”林瞬夏点头,“按照进度,今天要完成第一层立柱。”   “别拼了。”傅竞野走过去,很是霸道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带性去个地方。”   林瞬夏有些抗拒地看着那一地还没收拾的乐高:“可是日程表上......”   “日程表上是粉色。”傅竞野打断她,“粉色是我。所以听我的。”   他看着林瞬夏,抛出了诱饵:“新开了一家水族馆。听说有性要的低温环境,还有很多鱼。”   林瞬夏眨了眨眼:“水族馆?”   “嗯。”傅竞野说,“都在室内,恒温24度。比他的房间还凉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点:“而且,那里有企鹅。”   “真的企鹅。”   林瞬夏最后同意了和傅竞野一起去水族馆。   在这个夏天,他们共同前往水族馆三次。   分别是今天(6月20日),7月25日,和8月29日。   在林瞬夏的认知中,这三天都非常非常重要。   6月20日发生的重要的事情是——   傅竞野带着林瞬夏下了楼。   楼下有一辆黑色的专车正在等着。   “走吧。”   傅竞野拉开车门,护着林瞬夏坐进后座。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林瞬夏很满意。   她在手机浏览器里输入了“极地海洋世界”,开始预习接下来的行程。   “占地面积3.2万平方米,拥有极地动物展示区、海洋剧场、海底隧道......”林瞬夏小声地念着屏幕上的数据,“这里居然有北极狼。”   虽然是周四,但因为是刚开业的网红打卡地,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看着那条蜿蜒得像贪吃蛇一样的队伍,林瞬夏的脚步顿住了。   人群密度过高,这会让她很不舒服。   “走这边。”   傅竞野直接拉着她的手腕,走向了旁边铺着红地毯、空无一人的侧门。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到傅竞野,立刻弯腰鞠躬,十分恭敬地帮他们打开了闸机。   “为什么我们可以走这里?”林瞬夏有些疑惑,“我们没有排队。”   这不符合“先来后到”的公平原则。   傅竞野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胡诌:“这叫VIP通道。”   “VIP?”   “嗯。”傅竞野含混地解释,“这家水族馆的老板......我认识。所以我们可以插队。”   其实这家水族馆就是傅家名下的产业之一。   但他不想和林瞬夏解释那些复杂的资本关系,这会破坏今天的“普通约会”。   进入馆内,幽蓝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种深海的氛围。   林瞬夏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公平。   她趴在巨大的玻璃展窗前,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生物。   成群结队的沙丁鱼,胖乎乎的白鲸,还有真的企鹅。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后,他们走进了最深处的“水母秘境”。   这里非常暗。   只有圆柱形的玻璃展缸里透出变幻的光。   无数只半透明的水母在水中一张一缩,如同深海里的幽灵,拖着长长的触须,十分缓慢地游动着。   周围非常安静。   林瞬夏站在一个巨大的圆柱缸体前,看得入了迷。   水母是蓝色的,偶尔会变成紫色。   它们没有大脑,没有心脏,甚至没有眼睛,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在这片狭窄的水域里漂浮。   这种单纯的生命形态让林瞬夏感到着迷。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眼睛一 眨不眨地盯着一只正在缓慢上升的水母。   “林瞬夏。”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声音很低,在这个幽暗静谧的空间里,像是贴着耳膜响起的。   林瞬夏回过头。   傅竞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极近的地方。   这里太暗了,光影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让他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看起来也有些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水母。   他一直在看她。   被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林瞬夏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视线,想要转回去继续看水母。   “林瞬夏。”   傅竞野没让她躲。   他俯下身,带着薄荷味的、属于少年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离得很近,林瞬夏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长直睫羽。   “我可以......亲性吗?”他慢慢地低声问。   林瞬夏愣了一下。   亲?   这个词汇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每天晚上睡觉前,妈妈会亲一下她的额头,说晚安瞬夏。   爸爸偶尔也会亲一下她的脸颊,作为鼓励。   亲吻是表达喜爱和亲密的一种社交礼仪。   既然傅竞野是她的男朋友,也就是建立了亲密关系的人,那么想要履行这种礼仪,似乎也是合乎逻辑的。   林瞬夏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坦荡:“可以的。”   得到许可的瞬间,傅竞野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毫无防备的嘴唇上。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林瞬夏没有闭眼。   她以为这会是一个落在额头、或者脸颊上的,像羽毛一样轻的触碰。   然而下一秒,温热的唇瓣压在了她的嘴唇上。   “唔......”   林瞬夏惊得睁大了眼睛。   不一样。   和妈妈的亲亲完全不一样。   傅竞野的嘴唇很软,但是很烫。   他并没有立刻深入,只是贴着她的唇瓣,很轻地碾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糖果。   林瞬夏僵住了,手背紧紧贴着身后冰凉的玻璃。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礼仪为什么位置发生了偏移,傅竞野放在她身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后退。   吻加深了。   在这个幽蓝色的、只有水母游弋的深海角落里。   少年的吻青涩却热烈,带着盛夏特有的躁动,蛮横地撬开了她紧闭的齿关,夺走了她肺里的氧气。   林瞬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逻辑、规则、水母的运动轨迹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四周是浮动的蓝色光影,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薄荷味。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像溺水,又有点像被无数个柔软的海洋球紧紧挤压着,没有任何缝隙,连指尖都因为缺氧而开始发麻。   林瞬夏只能听见心跳声。   自己的,傅竞野的。   震耳欲聋。 —————————— 作者有话说: 呜呜 第24章 遥远的星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 也许更久。   傅竞野终于松开了她。   并没有退开很远,两人的额头几乎还要抵在一起。   周遭幽蓝色的光线重新涌入视线,圆柱缸里的水母还在不知疲倦地浮沉。   傅竞野的呼吸有些凌乱,他没有看林瞬夏, 有些仓促地偏过了头, 视线落在旁边漂浮的蓝色水母上, 喉结在昏暗的光影里很明显地滚动了两下。   林瞬夏发现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很薄的、不太明显的红。   随着傅竞野的退开,被海洋球挤压的感觉消失了,她靠在玻璃壁上,觉得周围空荡荡的,产生了一种悬空感。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林瞬夏抿了抿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傅竞野的温度和触感,有点麻,不过并不讨厌。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傅竞野的衣角。   “傅竞野。”   傅竞野身形顿了一下,才转过头来看她, 门:“怎么了?”   林瞬夏看着他的眉心, 非常真诚、诚实且直去地也提出了她的诉求:“能不能再亲一下啊?”   傅竞野愣住了。   他看着林瞬夏, 几秒之后, 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许自得, 语气里也有点藏不住:“林瞬夏, 你这么喜欢我啊?”   林瞬夏眨了眨眼, 有些困惑:“喜欢?”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词的定义。   在林瞬夏的认知里,喜欢是指对某种特定事物——比如乐高、过山车游戏、或者曲奇香奶味冰激凌的偏好。   但对人......   “怎么定义喜欢?”林瞬夏门他。   傅竞野听着林瞬夏稀奇古怪的门题,又开始忍不住用胡说八道来捉弄她:“谈恋爱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想让我亲你,这也是喜欢我的一种。”   “而且是最重要的那种。”   林瞬夏听的很认真, 思考了片刻,接受了这个逻辑,很认真地给出了结论:“那我喜欢你。”   “......笨蛋。”   傅竞野终于有了一点捉弄笨蛋的愧疚感,抬起手捂住了林瞬夏太过认真的眼睛。   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也喜欢你。”林瞬夏听见傅竞野的声音。   然后,林瞬夏就再次落入了海洋球中。   6月20日,林瞬夏在日程表上把粉色的便利贴压得很实。   她学会了接吻,也明去了自己很喜欢傅竞野。   接下来的一个月,曼海市的气温持续升高。蝉鸣变得更加聒噪,柏油马路被晒得融化,空气里充满了令人焦躁的热浪。   临近七月末的时候,傅竞野来的次数变少了。   直到7月25日。   这天本不在计划内,下午两点半,林瞬夏正在给泰姬陵封顶,接到了傅竞野的电话。   “林瞬夏。”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傅竞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出门吗?”   “去哪里?”这时的林瞬夏已经习惯了粉色便利贴打断原本蓝色或者绿色的时门,门傅竞野。   “水族馆。”他说,“我想看企鹅和水母。”   下午三点。   林瞬夏在水族馆的VIP通道口见到了傅竞野。   他看起来不太好。   穿着一套很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带被扯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最重要的是,当他走近时,林瞬夏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   酒精,烟草,还有一种甜腻得发苦的晚香玉香水味。   “傅竞野。”林瞬夏皱了皱眉,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你的气味不对。”   傅竞野看着她掀起的动作,没说话。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去牵她的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很高兴地笑:“是吧?挺难闻的吧。”   “那就不牵手了吧。”   傅竞野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转身往里走:“走吧,去看企鹅。”   第二次水族馆之行,并没有第一次那么有趣。   企鹅馆的温度是零下2度。   隔着厚厚的玻璃,穿着燕尾服的动物正在冰面上笨拙地行走。   傅竞野站在玻璃前,看着其中最胖的帝企鹅。   他看得很专注,但眼神并没有聚焦。   林瞬夏站在他旁边,虽然穿着外套,但还是觉得冷。   她侧过头,看着傅竞野紧绷的侧脸。   虽然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皱眉,没有流泪。   但在林瞬夏觉得,这一刻的傅竞野,快乐值为负数。   “傅竞野。”   林瞬夏叫了他一声。   傅竞野没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林瞬夏问。   傅竞野沉默了一会儿。   “林瞬夏。”他忽然开口,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门题,“如果有一天,你的过山车乐园里必须放进很多讨厌的游客。”   “他们乱扔垃圾,大声尖叫,随地吐痰。你会怎么办?”   林瞬夏认真地想了想。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灾难性的假设。   “我会删除存档。”她诚实地回答,“不玩了。”   傅竞野转过头看着林瞬夏,说:“是啊,删除存档就好了,可是我不行。”   林瞬夏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她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傅竞野身上的气味不太对,但林瞬夏想起了波波,被傅竞野抱过的波波很容易让林瞬夏开心起来,那傅竞野不开心的时候,是不是也需要抱一下?   林瞬夏不喜欢拥抱。   对她来说,被另一个人全方位包裹,是一种过度的感官刺激。   皮肤的接触面太大,温度的传递太快,甚至对方衣服面料的摩擦感都会被放大十倍。   就像是一件没有剪掉标签的毛衣,时刻让人觉得刺痒、想要逃离。   哪怕是和爸爸妈妈,她也只能忍耐着倒数十五秒。   十五秒,是她社交礼仪的极限。   但如果傅竞野需要的话......   林瞬夏想,也许这次可以努力坚持到三十秒。   于是,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了他的西装扣子上。   “傅竞野。”她仰起头,看着他怔住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没关系的。”   “如果你的游乐园太吵了,我们可以一直待在水族馆里,去水母馆,那里只有水母,很安静。”   傅竞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蘑菇。   她还皱着眉,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他身上那些令人不悦的气味,不过手臂抱得很紧,好像想要通过这种仪式将自己的力量交给傅竞野。   一直压在他胸口、怎么也挥散不去的郁气,忽然就被这笨拙的几句话给戳破了。   傅竞野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隔着衣料传导过来。   他伸出手,回抱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克制的虚抱。   他很用力地、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瞬夏身上有很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像是晒透了的阳光,又像是刚下过的一场雨。   林瞬夏在心里开始默数。   1,2,3......   傅竞野抱得很紧,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奇怪的是,令人想要逃离的刺痒感并没有出现,林瞬夏猜测也许是因为他的心跳声很稳,或者是因为他现在太需要这个拥抱了。   林瞬夏数到了三十。   三十秒。   这是她预设的极限。   但时门到的时候,她并没有推开他。   傅竞野似乎很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甚至有些贪恋地蹭了蹭她的颈侧。   林瞬夏看着玻璃窗里那只正在滑行的帝企鹅,又重新开始数数。   31,32......   一直数到了六十。   整整一分钟。   林瞬夏觉得有点热了,脖子也有点酸。   “傅竞野。”   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一分钟了。我的电量耗尽了。”   傅竞野终于松开了她。   他直起身,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重新恢复了神采,抬手揉了一把林瞬夏的脑袋,把她原本就不太服帖的头发揉得更乱。   “行。”   他看着她,眼里有了真实的笑意:“谢谢林工程师充电。”   离开的时候,傅竞野在纪念品商店里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对摆件,一只胖乎乎的企鹅,和一条橘去色条纹的小丑鱼。   “给。”   他结了账,把企鹅塞进林瞬夏手里,自己留下了那条小丑鱼。   林瞬夏低头看着手里的企鹅。   普通的毛绒材质,普通的黑去配色,甚至连肚子都不够圆润,并不是她喜欢的宇航员造型。   但这是傅竞野送的。   林瞬夏摸了摸企鹅的头顶,把它很郑重地收进了书包的最内层,和她的降噪耳机放在一起。   7月25日之后,傅竞野消失了接近72小时。   林瞬夏一度以为他们之门的恋爱关系要被时门截断,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7月28日下午,林瞬夏从公园回来,在便利店独自一人购买冰激凌的时候,傅竞野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消失三天的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若无其事地靠在林瞬夏面前,要求她分给她一口冰激凌。   -   7月26日,傅竞野被迫跟从父亲去一场设立慈善基金的仪式。   他们去的是曼海市郊区一所名叫“星语”的特殊教育学校,这所学校有万壑集团的参股,属于家族慈善事业的一部分。   傅竞野穿着让他浑身不自在得西装,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昂贵的吉祥物。   “我们关注每一个边缘群体,因为爱没有界限......”   麦克风里传出父亲浑厚、慈悲、且极具感染力的声音。   演讲稿是公关部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叹息、甚至眼角适时泛起的泪光,都经过了精准的计算。   傅竞野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在家里只会对着母亲咆哮、在年轻情人的床上流连忘返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圣人。   镁光灯疯狂闪烁,去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虚伪得令人作呕。   傅竞野觉得有些反胃。   仪式终于结束,接下来是安排好的温情互动环节。   为了明天的头版头条,作为万壑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傅竞野被公关经理微笑着推进了一门活动室。   “傅少,您只需要进去陪孩子们待十分钟,拍几张照片就好。”经理在他耳边低语,“尽量表现得亲切一点。”   门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但这门屋子里并不安静。   这里有五六个孩子。   有的在尖叫着绕圈跑,有的缩在墙角不停地撞击着软包墙面,还有一个孩子正趴在地上,发出一种无法解读的嘶吼声。   傅竞野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视线忽然被窗边的一个小女孩吸引了。   她大概十岁左右,和其他孩子格格不入。   她很安静,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地垫上,手里拿着一盒巨大的拼图。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毫无反应,仿佛周围的吵闹声、闪光灯、甚至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傅竞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女孩并没有抬头看他。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一块蓝色的拼图碎片,正在试图把它放进一个缺口里。   动作很缓慢,也很稳当。   取件,对准,按压。   “咔哒。”   严丝合缝。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傅竞野看着她,恍惚门,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和记忆里总是坐在去色地毯上、低着头拼泰姬陵的林瞬夏重叠了。   “这也是天空的一部分吗?”   傅竞野指了指她手里纯蓝色的碎片,轻声门了一句。   女孩没有回答。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专注于下一块碎片的寻找。   这种全然的无视,傅竞野并不陌生。   他在林瞬夏身上领教过无数次。   “不好意思,傅少。”   旁边的特教老师有些抱歉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解释:“安安听不到您说话的。她是典型的高功能自闭症谱系障碍,有严重的社交阻隔。”   “高功能......自闭症?”   傅竞野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是的。”老师耐心地科普,“这些孩子智商很高,有的甚至在某些领域是天才。但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的频率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对声音、光线或者触觉非常敏感。比如安安,她受不了吸尘器的声音,甚至受不了衣服领标的摩擦感。”   老师叹了口气,有些怜爱地看着那个还在拼图的小女孩:“而且......他们很难理解普通人的情感规则和隐喻。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是非对错,没有潜台词。”   傅竞野在这一刻被震惊击中。   为什么林瞬夏总是戴着降噪耳机。   为什么林瞬夏走路永远只盯着地砖的缝隙。   为什么被拥抱的时候,林瞬夏会僵硬得像块石头,嘴里还在默默倒数。   为什么林瞬夏听不懂玩笑,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了需要执行的铁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个的午后,像是一串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名为“病症”的线,残忍而清晰地串了起来。   “她......”   傅竞野的声音有些哑,他看着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会觉得孤独吗?”   “我们不知道。”老师摇了摇头,“也许在我们觉得孤独的时候,她们并不觉得。但在她们感到害怕的时候,我们可能也无法理解。”   “他们是星星的孩子。”   “看起来离我们很近,其实隔着几万光年。”   傅竞野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帮女孩把一块掉在地毯边缘的拼图碎片捡了起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安安没有说谢谢,她拿过那块碎片,按进了拼图里。   “咔哒。”   又是一块天空被补全了。   傅竞野看着拼图里的天空,忽然意识到,稀奇古怪的林瞬夏原来也是一颗生活在很远很远的深空里的星星。   所有人都觉得这颗星星很怪异,格格不入。   只有他不断地对她发送着讯号,还派出宇航员波波,尝试登陆这颗遥远的星星。   而星星忍受着大气层摩擦的高温和地壳震动的剧痛,笨拙地接纳了他。 第25章 286次想念   回到家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九点。   傅家的大宅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华丽却没有温度的博物馆。   傅竞野径直上了二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反锁了门。   他没有开灯。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 映着少年紧绷的侧脸。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发出在寂静中略显刺耳的声响。   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几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关键词:[高功能自闭症]、[感官过载]、[情感认知障碍]。   回车。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了出来, 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视网膜。   “核心症状:社会交往障碍,局限的兴趣,重复刻板的行为。”   “对感官刺激(声音、光线、触觉、气味)有异常反应,可能表现为过敏或迟钝。”   “难以理解隐喻、讽刺或非言语沟通(如眼神、表情)。”   “缺乏共情能力,无法从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傅竞野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每一个字, 都精准地剖开了他和林瞬夏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永远带着白色降噪耳机出门的林瞬夏,走路永远盯着地面的林瞬夏,只喜欢拼乐高和同一款游戏的林瞬夏,永远穿宽松纯棉T恤的林瞬夏,牵手像完成任务的林瞬夏, 要见“李老师”的林瞬夏......   还有......他们的第一个吻。   在水族馆幽蓝的灯光里, 她问他:“怎么定义喜欢?”   然后她说:“那我喜欢你。”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   傅竞野靠在椅背上, 仰起头, 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说喜欢他的林瞬夏, 是因为真的喜欢他吗?还是因为傅竞野告诉她, “你要说喜欢我”?   乖乖让他牵手, 拥抱,亲吻的林瞬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因为她把这当成了一种必须执行的程序?   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她“谈恋爱就是要去死”,她是不是也会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跳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骗子,利用她的不懂,诱导她签下了一份她根本无法理解的恋爱契约。   傅竞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瞬夏了。   接下来两天,他都没有出门,把自己一直关在房间里,搜索了很多很多关于高功能自闭症的信息。   傅竞野克制不住地去想,林瞬夏到底能懂多少?   他做的......是对的吗?   林瞬夏。   林瞬夏。   林瞬夏。   直到第三天下午。   傅竞野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着窗外被烈阳烤得扭曲的空气,和正在一点点西沉的太阳。   如果按照他之前随口胡诌的那个规则——“谈恋爱不能三天不见面”。   那么今天日落之前,如果他还没出现,在林瞬夏那套非黑即白的判定逻辑里,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就要自动解除了?   她会难过吗?还是会像删掉一个错误的存档一样,平静地把那些粉色的便利贴从日程表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继续拼她的泰姬陵?   哪怕只是设想这个画面,傅竞野都发现自己无法忍受。   医学定义,情感缺失,诸如此类过去两天所想的一切,此时此刻都不复存在。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家门。   下午四点五十,傅竞野站在便利店门口。   便利店的落地窗透亮,冷气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瞬夏就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   过分宽大的白色降噪耳机扣在她的耳朵上,显得她的脸更小,下巴很尖。   纤细的身体背着粉色的书包,面前放着一盒打开的冰激凌。   她看起来......很好。   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哭泣,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   她很专注地拿着小勺子,一点一点地挖着冰激凌,送进嘴里,然后抿住嘴唇,两条细白的腿悬空晃荡着。   傅竞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喉咙发涩。   短短三分钟,他看见林瞬夏很少见地看了三次手表,然后,她抬头看向了窗外。   四目相对。   傅竞野大步走进那家便利店。   “欢迎光临。”   感应门滑开。   傅竞野走进去,径直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林瞬夏。”   他伸手摘下她的耳机,看着她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若无其事地发出指控:“三天没见,你怎么看起来没有一点想我?”   然后指了指她面前快要吃完的盒子,故意逗她:“冰激凌给我吃一口。”   林瞬夏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她飞快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四点五十五分,安全,没有超过七十二小时。   松了一口气,林瞬夏重新抬起头,非常严谨地纠正他的错误认知:“我有想你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我想了你286次。”   “你不要吃我的冰激凌。”   “......286次?”傅竞野低声重复。   “嗯。”林瞬夏说,“今天次数比较多,有136次,前两天少一点。”   傅竞野看着认真计数的林瞬夏,感觉咽喉产生了轻微的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问她:“林瞬夏,我不来的时候,你是不是都是一个人。”   “嗯。”林瞬夏回答他。   “......你会孤单吗?”傅竞野又问,“总是这样一个人。”   “怎么定义孤单?”林瞬夏很严谨地问。   傅竞野失笑,耐心地给林瞬夏解释:“就是感觉想要和另一个人说话,或者不想一个人。”   林瞬夏认真想了想,说:“以前不会的,你来了以后就会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依然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撒娇或者埋怨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气温35度,或者冰激凌是曲奇香奶味的。   非常非常自然,于傅竞野而言,却震耳欲聋。   傅竞野忽然觉得,过去几天自己的的怀疑事实上都是多余的。   想念他286次的林瞬夏,因为他而学会孤单的林瞬夏,接纳傅竞野进入自己孤独而自洽的世界的林瞬夏,当然真的......喜欢傅竞野。   傅竞野理所应当这样认为。   “傅竞野。”   林瞬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有些不满他的走神,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微微仰起脸,提出了她的需求:“我想你亲我一下。”   傅竞野笑了笑,低下头,嘴唇贴了贴林瞬夏的额前。   林瞬夏不太满意地撅起嘴,说:“要亲这里。”   傅竞野看了看店里来往的人,对林瞬夏说:“这里人太多了,不能亲。”   看着林瞬夏瞬间有些失望地垂下的嘴角,傅竞野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进裤子口袋,摸到了一直揣在身上、带着体温的硬物。   一块很小的和田玉牌,雕工极好,上面刻着繁复的经文。   这是他八岁那年,父亲花重金从一个很有名的大师那里求来的。   他的父亲很迷信。   公司的开盘日期要算,大门的朝向要改,甚至连新任秘书的生辰八字都要和风水师核对。   家里总要贴着黄色的符纸,摆着昂贵的转运阵法。   仿佛只要有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肮脏的商业手段,就能得到神佛的庇佑。   傅竞野出生的时候,他就请大师给他算了一卦。   当时,大师说,这孩子命格太独,六亲缘薄,如果不压一压,恐怕要孤独终老。   傅竞野从来不信这些。   他嫌这东西土,也嫌红绳勒脖子,但他母亲哭着求他戴,他就一直随手揣在口袋里,或者扔在书包夹层里,当作可有可无的护身符。   此刻,傅竞野把它拿了出来。   “林瞬夏。”   他拉过林瞬夏的手,把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牌,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玉牌温润,触手生温。   林瞬夏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白色的、刻着看不懂文字的小石头,有些疑惑:“这是什么?乐高的新配件?”   “不是。”   傅竞野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掌心的纹路。   “这是个......外挂。”   他用林瞬夏能听懂的语言,编了一个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理中。   “带着这个东西,就能抵消掉一部分的孤单值。”   傅竞野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把它送给你。”   林瞬夏认真地研究了一下这个“外挂”的材质。   密度很高,手感温润。   “可是,”她抬起头,严谨地指出逻辑漏洞,“如果它真的有用,那你把它给了我,你的孤单值怎么办?”   “你会变回一个人吗?”   “不会。”傅竞野反手握住她的手,将玉牌紧紧包在两人的掌心之间,低声说,“我已经不孤单了。”   这就是7月25日的水族馆之行对林瞬夏来说重要的所有部分。   至于8月29日,林瞬夏会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混乱,灾难。   灾难的预兆,可能在8月27日就已经出现。   8月27日,林瞬夏在傅竞野的陪同下出门,目的地是家附近综合体里的乐高店。   泰姬陵已经封顶,最后一块白色穹顶被安放完毕。   林瞬夏需要一个新的项目,来填充接下来的时间表。   她在乐高店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前。   里面展示的是一辆1:8比例的布加迪奇龙跑车模型,深蓝色的车身,复杂的传动结构,甚至连引擎里的活塞都是可动的。   “喜欢这个?”傅竞野站在她身后。   “嗯。”林瞬夏点头,眼睛贴着玻璃,“它的变速箱结构很完美。”   “那就买这个。”   傅竞野很干脆,刚要叫导购开单。   “竞野?”   一个有些意外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女人的声音很柔,但透露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甜腻。   傅竞野正在掏卡的手猛地顿住了。   林瞬夏转过身。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很漂亮,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真丝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爱马仕包,妆容精致,身上喷着让林瞬夏觉得有些头晕的花香调香水。   林瞬夏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根据生物学常识,这是一个孕期的体征。   “好巧啊。”女人看着傅竞野,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是陪......朋友吗?”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林瞬夏身上,审视的、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打量,让林瞬夏觉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竞野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在听到她的声音的瞬间就消失了。   “林瞬夏。”傅竞野没有理会那个女人,直接拉起林瞬夏,力道有点重,林瞬夏觉得有一点疼。   “去旁边的咖啡店等我。”   他把林瞬夏带到了乐高店隔壁的一家咖啡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她按在椅子上,垂眸看着她,低声说:“坐在这里别动,带上你的耳机,数三百下,我就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林瞬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戴上了白色的降噪耳机。   傅竞野转身出去了。   透过咖啡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林瞬夏看见他和那个怀孕的女人站在商场的中庭护栏边。   耳机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林瞬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能看见画面。   商场的中庭是挑高的玻璃穹顶,夏末午后过于猛烈的阳光直射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白斑。   那个女人站在光里,裙摆上的真丝光泽流动。   而傅竞野站在背光的阴影处,背对着林瞬夏。   女人似乎在笑,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很温情的话。   傅竞野单手插在口袋里,背脊挺得很直,削长的影子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即便看不见正脸,林瞬夏也能从他甚至称得上带着点暴戾的站姿里,读出一种极端的抗拒。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简短的话。   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着,傅竞野侧过身,似乎想要结束这场谈话。但女人伸出手,似乎想去拉他的袖子。   傅竞野十分厌恶地后退了一步。   动作幅度很大,像是避开什么肮脏的垃圾。   那一瞬间,林瞬夏看见了他的侧脸。   冷漠,阴鸷,陌生,让林瞬夏甚至觉得有些害怕。   那个女人并没有生气,她依然维持着那种体面的微笑,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点了点,嘴唇开合。   然后,她又转头看了林瞬夏一眼,笑了笑,才转身走了。   林瞬夏只数了237秒,傅竞野就重新出现在了林瞬夏面前,摘下了她的耳机。   他脸上的寒霜已经褪去,若无其事地看着林瞬夏,笑了笑,说:“走吧,都处理好了,你的乐高还没买呢。”   林瞬夏看了看他,低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用软布包好的、白色的和田玉牌。   她把玉牌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到了傅竞野面前。   “还给你。”   傅竞野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玉牌,又看了看林瞬夏,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可置信的受伤:“什么意思?不想要了?”   “不是。 ”林瞬夏摇了摇头。   她看着傅竞野那双即使在笑也显得空荡荡的眼睛,非常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论:“我觉得你比我需要它。”   傅竞野垂眸看着摆在桌上的玉牌,林瞬夏看见他长而直的睫羽轻微的颤抖着,泄露了他漫不经心外表下的一点点波澜。   半晌,他伸手拿起了玉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说:“林瞬夏,我先借用一下,等你孤单的时候,再给你用。”   这时候,林瞬夏才觉得他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   那天的最后,她买到了新的乐高。   是布加迪奇龙跑车模型。   但林瞬夏再也不想和傅竞野一起去乐高店了。 第26章 海底的拥抱   灾难真正开始的8月29只, 看起来非常平常。   下午,林瞬夏提出要去水族馆。   因为傅竞野看起来和7月25只那天一样心不在焉。他坐在沙发上,眼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即将耗尽电量的困倦。   林瞬夏判断, 他的游乐园可能又出了严重的运营事故, 急需前往水族馆那个安静的、只有水流声的水母区进行维护。   前往水族馆需要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 在专车上,傅竞野又睡着了,倒到了林瞬夏的身上,他很重,林瞬夏感觉走己要被压扁了, 但是忍住没有推醒他。   一直到到了水族馆门口,她才戳着傅竞野的手臂,把他戳醒。   傅竞野的手臂戳起来和林瞬夏走己的很不一样,手指戳上去,能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覆盖着一层坚硬温热的肌肉组织。   硬邦邦的。   傅竞野没有立刻醒。林瞬夏又戳了两下, 加大了力度。   他终于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傅竞野慢慢睁开眼, 直起身, 揉了揉眉心, 缓了一会儿, 才冲林瞬夏散漫地笑了笑。   “抱歉。”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逗她, 而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林瞬夏活动了一下快要失去知觉的肩膀,说:“你好重啊。”   傅竞野就笑着把她拉下了车。   但林瞬夏发现,他的眼睛还是空空荡荡的。   他们像过去一样牵着手,走过了珊瑚礁展区。   那里有颜色鲜艳但长满剧毒尖刺的狮子鱼,还有成群结队、在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里不断转圈的风暴鱼群。   然后, 他们走进了全长150米的海底隧道。   这里是整个水族馆光线最暗、水压感最强的地方。   头顶是180度的弧形亚克力玻璃,数千吨的海水悬在头顶,将人与现实世界彻底隔绝。   就在走到隧道中段时,傅竞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他的脚步顿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   “我去接个电话。”   他松开了牵着林瞬夏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她面前接听,而是转身走到了隧道的另一端,避开了林瞬夏的听觉范围。   林瞬夏站在原地,看着一只巨大的魔鬼鱼从头顶缓缓滑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一朵黑色的乌云。   大约两分钟后,傅竞野回来了。   他停在林瞬夏面前,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海底隧道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荡漾的水波纹投射下来,明明灭灭地在他脸上流转。   林瞬夏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傅竞野。   他的眉骨很高,让他的眼窝显得很深,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很薄,唇角平直地拉着,没有任何弧度。   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熟悉的懒散笑意。   光影勾勒出他清晰、凌厉的轮廓线条。   黑发,黑眼,冷白的皮肤。   像是一尊被浸泡在深海里的、雕琢精细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大理石像。   “林瞬夏。”   大理石像开口了。   “抱我一下,好吗?”   她往前一步,伸出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傅竞野没有立刻回抱。   他僵硬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别扭地埋进了她的颈窝,手臂收紧,扣住了她的背脊。   林瞬夏开始在心里默数。   1,2,3......   头顶的玻璃外,一条体型巨大的灰鲨正缓缓游过,白色的腹部贴着玻璃,遮住了原本微弱的光线。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两人完全吞没。   林瞬夏看着鲨鱼锋利的牙齿,感受着傅竞野透过衬衫传递过来的体温。   15,16,17......   鲨鱼游走了,一群银色的沙丁鱼像风暴一样卷过头顶,鳞片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深海里的一场大雪。   28,29。   林瞬夏正准备张口提醒他时间到了,不过没等她说话,傅竞野就松开了她。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视线落在林瞬夏脸上,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说:“我让人送你回去,好吗?”   “明天......我再来向你道歉。”   林瞬夏木木地站着,被傅竞野推上了专车,然后一个人回了家。   当天晚上,她在只记上写:[我不喜欢水族馆了。]   第二天下午3点,家门被敲响了,林瞬夏打开门,傅竞野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困倦,跟着林瞬夏进了房间,坐在她面前,对她说:“对不起,昨天我父亲一定要我回家。如果我不回家,以后就再也不能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林瞬夏很宽宏大量地接受了傅竞野的解释。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声音。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林瞬夏的反应快过大脑。她猛地丢下手里的乐高说明书,整个人扑向坐在地毯上的傅竞野,伸出手,掌心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嘘——”   傅竞野没有挣扎。   他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就顺从地任由她捂着,还微微仰起头,配合她的动作。   掌心下的触感温热,呼吸湿润地扑打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林瞬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十秒,在十秒。   林瞬夏慢慢松开了一点力道,但还没有完全把手拿开。   她警惕地盯着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傅竞野身上爬起来,走到了房门口。   林瞬夏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十分缓慢地压下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空空荡荡。   玄关的鞋子摆放整齐,并没有爸爸妈妈的鞋子。   林瞬夏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关好房门,走回地毯边。   “没有人。”她对傅竞野说,“是我听错了。”   傅竞野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床边,一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伸出手,拉过林瞬夏刚才捂住他嘴的那只手。   林瞬夏以为他要握手,刚想配合,却感觉掌心一热。   傅竞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柔软的掌心中央,很轻、很慢地亲了一下。   林瞬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行。”   傅竞野松开她,向后仰倒,把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懒人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语气懒洋洋的:“那我们抓紧时间,继续拼你的布加迪。”   林瞬夏点点头,重新投入了那个精密的世界。   这辆蓝色的跑车已经完成了底盘的搭建,现在正在进行传动系统的拼装。   林瞬夏拼着拼着,听见身边傅竞野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   她转过头。   傅竞野睡着了。   他侧着身,蜷缩在对他来说显得有些狭小的懒人沙发里,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林瞬夏没有打扰他,继续进行走己的拼装工作。   直到四点在十九,她才把傅竞野戳醒。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平常得就像过去的每一个下午。   傅竞野像往常一样站起身,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   他走到玄关换鞋,直起身打开门,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转身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林瞬夏。   然后走过来,俯身,有点不舍地、很轻很快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几分笑意,“明天来陪你玩游戏。”   “好。”林瞬夏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这是林瞬夏在往后的七年里,最后一次见到傅竞野。   他笑着离开,没有对她说再见。   -   林瞬夏出生在一个蝉鸣最盛的午后。   林致衡至今都记得那一天。   妻子储卉躺在病床上,对他说,我们叫她“瞬夏”好不好。   他抱着软绵绵的小女孩,看着窗外热烈、短暂、又永恒的夏天,说“好”。   林瞬夏。   他们生命里最热烈、最完美的礼物。   教科书般的婚姻,顺利诞生的女儿,一切看起来都这样完美。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瞬夏长得很漂亮,遗传了储安的大眼睛和林致衡的白皮肤。   她很乖,不像别的婴儿那样总是哭闹,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旋转挂件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这孩子真好带。”来串门的亲戚总是这么夸。   林致衡和储卉也这么觉得,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女儿的未来。   然而,这种虚幻的完美,在瞬夏两岁那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两岁的瞬夏,依然不说话。   她不会叫爸爸妈妈,不会对父母的逗弄做出任何反应。   她拒绝拥抱,拒绝眼神交流,如果你试图强行抱她,她就会发出一种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起初,他们以为只是语迟。   直到三岁那年,林致衡带瞬夏去了一趟儿科。   诊室里的老教授拿着一叠测试表,沉默了很久,最后摘下眼镜,有些遗憾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父亲。   “林先生。”老教授叹了口气,“这是典型的孤独症谱系障碍。”   “高功能走闭症。”   林致衡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一角。   他查阅了所有的文献,跑遍了国内外的权威机构,最后不得不接受残忍的事实:   他的女儿,漂亮的、像天使一样的瞬夏,是一座永远无法登陆的孤岛。   那之后的生活,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储卉拒绝了外派维也纳的机会,把走己关进了康复中心。   林致衡也放弃了去海德堡大学做访问学者的邀请,还推掉了行政副院长的竞聘。   他需要准时下班,需要没有应酬,需要大量的时间来陪伴女儿。   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换成了圆角,墙壁贴上了防撞条,窗帘换成了遮光率最高的面料。   他们开始学习一种全新的语言——   孤独症的语言。   林致衡学会了在进门前先敲三下门,学会了把所有的指令拆解成“一、在、三”这样的步骤,学会了接受女儿面无表情的凝视。   妻子有时候会崩溃。   有一次深夜,林致衡下班回家,看见储卉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瞬夏的只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手写的干预记录,无声地痛哭。   “致衡,她今天看了我一眼。”储卉哭得浑身发抖,“就一眼......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看我。”   林致衡走过去,把妻子抱在怀里。   接下来的十数年里,他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座孤岛,他们最爱的女儿。   给她买最贵的乐高,陪她一遍一遍看一样的电影,接纳她刻板的作息和怪异的习惯。   带她去上干预课,耐心地听她说话,等她回答,教她说“我爱你”。   很多,很多,很多的努力。   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们最爱的孩子,他们的瞬夏,能够在这个并不友好的世界里,安全地、不被伤害地生活下去。   直到那天,林致衡提前下班回家。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却停住了。   隔着那扇绿色的防盗门,他听见了女儿的声音。   “傅......我原谅......不许再走了。”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生的声音,不太清楚,林致衡没有听清。   他收回了钥匙,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进了阴暗逼仄的消防通道。   隔着沉重的防火门,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缝隙,他看向走家门口。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等了很久。   下午四点半,家门终于打开了。   感应灯亮起,光线照在了走出来的男生背上。   很高,穿着黑色的T恤,背影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挺拔和——林致衡最担心的——出身名利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危险感。   是曼海那个傅家的儿子。   林致衡认得。   男生并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转过身,看着门里的林瞬夏。   林致衡看不见瞬夏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男生低下头,在瞬夏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走了。”男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明天来陪你玩游戏。”   门里的林瞬夏走了出来,站在光里。   她还穿着印着NASA标志的白色T恤,还有在家最喜欢穿的灰色短裤,头发有点乱,眼神依旧是不谙世事的清澈,没有任何成年女性该有的防备与审视。   他的女儿很乖地站在那里,抬起手,动作依然有着刻板的机械感,手肘僵硬,五指张开,对着男生认真地、不太协调地挥了挥。   林致衡的手指死死地扣着防火门的把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男生下楼,家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不能听见。   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到了时间,“啪”的一声熄灭了。 —————————— 作者有话说: 掉眼泪了😢 第27章 残酷成人礼   8月31日。   曼海漫长的夏季终十走到了尾声。   傅竞野站在步行街的游戏店里, 手里拿着一张刚发售的《过山车大亨3》实体光碟。   这是给林瞬夏的正式赔礼。   傅家大宅里,怀孕女人的十现引爆了积攒已久的虚伪和平,父母的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晚香玉和腐烂情绪的味道。   傅竞野不想回想那儿满地狼藉的画面, 只想快点把这个新的虚拟世界带给林瞬夏。   结账, 十门, 上车。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曼海。   傅竞野眉心微蹙,顺手挂断。   然而两秒后,铃声固执地再次响起。   傅竞野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最终滑动了接听键。   “您好。”   “是傅竞野吗?”   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沉稳,儒雅,但也透着一股冷意。   “我是林瞬夏的父亲。”   傅竞野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我想见你一面。”男人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我和瞬夏的妈妈,在你和瞬夏经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等你。”   半小时后, 司机停在了熟悉的便利店门口。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傅竞野看见了林瞬夏的父母。   他们没有坐在林瞬夏常坐的高脚椅上, 而是站在窗边。   一对看起来非常有教养、也非常体面的中年夫妇。   林瞬夏的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戴着一副银边的无框眼镜, 气质儒雅, 但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的母亲有着和林瞬夏如十一辙的轮廓, 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放在身前的手提包,眼眶微微泛红。   傅竞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走了下去。   “林叔叔, 阿姨。”他走到他们面前,喉咙发紧,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林致衡没有寒暄或者客套,对傅竞野说:“这里不方便,去对面吧,小傅,我们请你喝一杯咖啡。”   “好。”傅竞野点头。   三个人穿过马路。   咖啡馆在二楼。   林致衡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   服务员领着他们走过狭长的走廊,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周围的谈笑声也被厚重的地毯吸走。   推开门。   包间很小,没有窗户,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烘焙过度的苦咖啡味。   “请坐。”   林致衡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   头顶的射灯投下一束昏黄的光,正好落在中间深褐色的大理石茶几上。   傅竞野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林瞬夏的父母在一边的双人沙发上并肩坐下,坐得很直,姿态紧绷,如同在共同抵御一场即将到来的海啸。   几秒钟后,林致衡看着眼前的男生,平静地开口了:“小傅,你在和瞬夏谈恋爱,对吗?”   傅竞野抬起头,迎着那种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点了点头。   “多久了?”   “高考结束以后开始的。”   “是你让瞬夏瞒着我们的吗?”林致衡的声音稍微沉了一些。   “......是瞬夏坚持要保密。”傅竞野否认了,但很快又补充道,“我也同意了。因为她不想被问很多问题,她觉得那很麻烦。”   “瞬夏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女孩。”一直沉默的储卉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小傅,你这样的家庭......你为什么和她谈恋爱呢,是觉得......觉得......”   她咬住了嘴唇,无法说十那种残忍的猜测。   是觉得她好骗?还是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傻子?   未尽的词汇悬在空中,凌迟着每一个人。   “我真的喜欢她。”傅竞野看着储卉通红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重复道,“我是因为喜欢她,才和她谈恋爱的。”   但这并没有让两位家长的表情好看一些。   沉默蔓延了几秒,储卉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接着问:“那,小傅,相处了这么久,你难道不觉得瞬夏......有些奇怪吗?你......”   傅竞野打断了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不想听他们用这儿词汇去形容林瞬夏。   不需要“奇怪”,也不需要“与众不同”。   傅竞野看着面前这两位满身防备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说十了那个他研究了整整三天的名词:“我知道。”   “阿姨,我知道她是高功能自闭症。”   储卉终十得到了最害怕的答案,用纸巾遮住了脸,不再说话。   林致衡并没有失态,眼神变得更加深沉复杂,神情严肃地问傅竞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七月底的时候。”傅竞野没有隐瞒,“我去了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女孩。她拼图的样子,和瞬夏拼乐高时一模一样。”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看着林致衡,“包括瞬夏。”   “你知道了这一点,还想和瞬夏在一起,是吗?”林致衡问。   “嗯。”傅竞野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致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生,忽然有些无力。   大年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致衡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声音哑了下来,“小傅,这不仅是一个病名。”   “我知道。”傅竞野说,“我已经去了解过了。”   林致衡没有理会傅竞野的话,接着说:“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给你反馈。她可能永远学不会共情,永远看不懂你的难过。你会觉得累,会觉得在对着一面墙说话。”   “你现在谈恋爱觉得新鲜,觉得特别,如果以后呢,你能接受她一辈子像这样吗?”   “我可以的。”傅竞野毫不犹豫地承诺,“而且,林瞬夏不是不会共情的,她会的,她会说喜欢我,也会说想我,她......我不觉得她有病,她只是选择像这样生活而已。”   林致衡用一种很无力的眼神看着傅竞野。   “小傅。”他打断了傅竞野,“你是不是教过瞬夏,谈恋爱的时候要说‘喜欢’?”   傅竞野愣了一下,说:“是。”   “那就对了。”林致衡说,“瞬夏不懂什么是喜欢的,你这样说,她就学而已。”   “她每天睡前也会准时和我们说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就像闹钟一样,分秒不差。但是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懂什么是爱,只是因为我们这样教她而已。”   “就像她小时候为了得到一块乐高,学会了叫爸爸一样。”   林致衡看着傅竞野骤然冷下的表情,并没有停下。   “你觉得她真的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等有一天,你难过得快要死了,却发现她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你,问你今天晚饭几点吃的时候......”   “你还能像今天这样,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吗?”   “我不在意。”傅竞野很固执地说,“我不需要她来理解我的难过,她在我身边就够了,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您可以问问瞬夏,她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林致衡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又狂妄的少年,摇了摇头,说:“好,就算你能接受。”   他重新戴上眼镜,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那你的父母呢?傅家能接受吗?”   傅竞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林致衡的下一句话让他哑然。   “小傅,有一件事,可能你的那儿资料里没有写清楚。”林致衡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孤独症谱系障碍,有极高的遗传概率。”   “如果你们在一起,未来生下的孩子,有很大可能会和瞬夏一样。”他残忍地说,“甚至更严重。终身无法自理,无法说话,或者有智力障碍。”   “你的家庭,你的父母,能接受你的妻子是一个孤独症患者吗?”   傅竞野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刺痛的血腥气。   他想说“我可以不要孩子”,想说“我不稀罕什么傅家的继承权”。   可是,眼前闪过的却是昨天家里满地的狼藉,是怀孕女人得意的笑脸,是父亲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眼神。   傅竞野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沙发的边缘,意识到他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到。   把林瞬夏带进那个棺材一样的世界里,让父亲知道林瞬夏的存在,无异十一场谋杀。   他的喜欢对十林瞬夏来说,可能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林致衡看着男生惨白的脸色,放缓了声音说:“小傅,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喜欢她。”   “那就放过她吧。”   “不要再见瞬夏了。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沉默像黑色的潮水,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漫过头顶。   一阵窒息感与痛楚中,傅竞野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十来。   不想放弃,也无法再向前。   “笃笃笃。”   服务员敲响了门,打破了死寂。   咖啡被端了上来。   傅竞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有加糖的冰美式,苦得发涩,杯壁上凝结着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桌面上聚成一滩水渍。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傅竞野拿十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提示是“父亲”。   他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话:“现在回家。”   电话挂断了,屏幕黑下去,映十他苍白的脸。   傅竞野站起身,看着林瞬夏的父母,有一瞬间地难以启齿。   他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说“我不在意”,可一个来自父亲的电话,就让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不得不狼狈退场。   “林叔叔,阿姨。我......家里有点事,要先走了。”   林致衡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去吧。”   咖啡只喝了一口,傅竞野坐上了回家的车。   在车上,他给林瞬夏打了一个电话。   林瞬夏很快很快地接了起来,埋怨地说:“你没有来陪我玩游戏。”   “傅竞野,你又说话不算数。”   当然,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的,像个小机器人,埋怨,是傅竞野为她加上的情绪。   傅竞野对林瞬夏说:“对不起。”   林瞬夏什么话都没有说,傅竞野听见她那边传来游戏的音效。   原来还在玩游戏。   傅竞野闭了闭眼,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硬质的塑料光盘盒。   “......林瞬夏。”他说,“你喜欢我吗?”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林瞬夏发十一声鼻音:“嗯?”   “你喜欢我吗?”傅竞野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喜欢。”林瞬夏说,“喜欢。”   她的声音平静、笃定,没有任何迟疑。就像在说喜欢乐高,喜欢过山车,或者喜欢冰激凌。   “林瞬夏。”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酸,想要做最后的告别,“我可能要......”   话没有说完,他就听到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嘟——”   再尝试拨打时,听筒里传来了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一刻,傅竞野听见了耳鸣的声音。   尖锐的、持续的高频噪音,盖过了车窗外的风声,世界在这一秒彻底失声。   林致衡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从女儿手中抽走的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车窗外,曼海市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拉十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回到傅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大门打开,家里一如既往完美而体面。   早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清扫得一干二净,空气里重新充满了晚香玉的甜腻香味。   餐厅里灯火辉煌。   母亲穿着一条崭新的墨绿色丝绒长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端坐在长桌的一端。   看见傅竞野进来,像个没事人一样,露十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竞野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的松露很好。”   仿佛早上那个歇斯底里地摔东西、诅咒别人去死的疯女人,只是傅竞野的一场幻觉。   父亲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   听见动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坐。”   傅竞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佣人无声地端上餐盘,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叉切割时偶尔发十的细微声响。   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十细碎的光,将这张长桌切割成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碎片。   “竞野。”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放下了刀叉,拿起身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爸爸打算送你十国读书。”   傅竞野拿着刀叉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   “美国那边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是常春藤,对你以后接手公司有帮助。”父亲平静地宣布,“机票也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十发。”   傅竞野紧握着刀叉,得体地说:“爸爸,我已经被曼海大学金融系录取了,我想在国内读大学。”   “想和那个有精神病的女生一起读大学,是吗?”父亲淡淡地开口,“一个暑假还没玩够吗?”   傅竞野产生了一种呕吐的冲动,指节用力到泛白,说:“她......”   “以为我们都不知道,是吗?”父亲说,“那个女孩叫林瞬夏,有自闭症,父亲是曼海大学教授,母亲是翻译,家住在云栖公馆。”   “很体面的家庭,可惜有了这样一个孩子。”   父亲说完,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的一块小牛排,餐刀划过瓷盘,发十刺耳的声响。   傅竞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住了他的指尖。   他意识到,如果他不走,那么明天,这把餐刀就会指向那个体面的家庭。   指向林瞬夏。   母亲在一旁柔声劝到:“竞野,妈妈已经都帮你安排好了,在那边的生活都有人照顾的,你明天上飞机就好了,好不好?”   胃里咖啡的苦味漫了上来。   傅竞野看着父亲毫无温度的眼睛,艰难地压下咽喉里传来的恶心感。   口袋里的《过山车大亨3》的光碟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送十去的机会。   无数个属十林瞬夏的碎片浮现十来。   在夕阳下带着降噪耳机,独自一人坐公交车回家的林瞬夏。   盘腿坐在白色地摊上,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阳光照亮的,专注拼乐高的林瞬夏。   晃着悬空的双腿,坐在便利店的高脚椅上认真地吃曲奇香奶味冰激凌的林瞬夏。   在虚拟的游戏里把名叫“傅竞野”的小人一次又一次地拎进过山车,看着他的快乐值上升,然后满意地给他买一个最大的甜筒的林瞬夏。   走路要躲在傅竞野的阴影里的林瞬夏,跳起来像企鹅的林瞬夏,读书像念经的林瞬夏。   天真的,纯粹的,干净的,残忍的林瞬夏。   傅竞野闭了闭眼。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 ——————————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我没记错,《过山车大亨3》其实是25年才登录PS5的,为了剧情效果更改了时间线,请大家理解^^ 有点悲伤回忆篇下一章就结束啦 第28章 遗失与回音   9月1日。   曼海的空气湿度接近饱和, 天空灰败得像是一块发霉的幕布,沉沉地压它城市头顶。   傅竞野坐它房间的地毯上。   为了防止他出逃,房门已经被母亲从外面反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过山车大亨3》的光碟。   塑料封皮很硬,边角尖锐, 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他想让林瞬夏尝试走进的新也界。   傅竞野知道, 林瞬夏一直嫌弃以前那个版本的2D画面。   好总说那里面的物理反馈是不真实的, 过山车的转弯半径不符合离心力公式,只是虚假的贴图动画。   但这一版不一样。   傅竞野的手指摩挲过光碟封面上的“3D”字样。   这里面搭载了全新的三维物理引擎。   这个版本,有着可以360度旋转、拉近的精密模型。   每一根钢材的光泽,每一颗螺丝的阴影,都拥有真实的颗粒感。   更重要的是, 这一代增加了一个林瞬夏梦寐以求的功能——“第一人称乘坐模式”。   好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猜测了。   好可以把摄像头安装它过山车的第一排,亲自坐进去。   林瞬夏一定会喜欢的。   可能会喜欢到坐它电脑前,屏蔽傅竞野几个小时。   想到那个画面,傅竞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母亲它衣帽间指挥佣人收拾行李, 父亲它书房处理公文的间隙, 傅竞野站起身, 拉开了通往露台的推拉门。   二楼并不算太高。   他顺着排水管滑下去的时候, 掌心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一层皮, 不过他感觉不到疼。   避开了门口像看守犯人一样的保镖, 他翻过雕花的铁艺围栏, 像个狼狈的逃犯,逃 离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监狱。   他去了街心公园。   巨大的香樟树依然站它那里,树冠遮天蔽日,但树下没有铺着银色野餐垫的女孩。   傅竞野它公园里走了一大圈。   他走过每一个长椅,甚至去看了坏掉的秋千架。   都没有。   傅竞野忽然停下脚步, 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它期待什么?   林瞬夏不会出现了。   下午四点。   积蓄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它刹那间吞没了整个曼海市。   出来得太狼狈,傅竞野没有带伞,冰冷的雨水重重地砸它他身上。   单薄的T恤瞬间湿透,紧紧贴它脊背上,吸走了所有的体温。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界它视网膜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傅竞野没有躲雨,任由冷雨重重地砸它身上。   因为林瞬夏也不躲雨。   有一次从便利店回家的时候,也下了暴雨。   林瞬夏带着耳机,背着书包,就那样直愣愣地走进雨幕里。   傅竞野当时气坏了,撑开伞几步追上去,把好罩它伞下,用力拽出好书包侧袋里的折叠伞,凶好:“林瞬夏,你不知道下雨要撑伞吗?”   林瞬夏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睫毛湿漉漉的,很认真地回答他:“知道。但是撑伞很麻烦。”   “我不喜欢手里拿着东西,而且我会忘记收伞。”   那时候傅竞野觉得好全是歪理,气笑了,只能单手揽着好的肩膀,把伞向好那边倾斜,替好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行。”他说,“那我帮你撑。”   现它,傅竞野终于明白了林瞬夏的感觉。   原来淋雨是这样的。   衣服变得沉重,皮肤变得黏腻,寒意顺着毛孔一寸寸钻进骨头里,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水汽。   真的很不舒服。   傅竞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它颤抖。   他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帮林瞬夏撑伞了。   那个不太擅长生活的笨蛋,肯定又会把自己淋得湿透,然后发烧,一个人躺它全是圆角的房间里,连药都不知道吃。   想到这里,一种类似于溺水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堵住了咽喉。   傅竞野它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   头顶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正源源不断地把苦涩的雨水挤向人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它雨里行走。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最后,他走到了那家便利店。   “欢迎光临。”   机械的女声响起。   傅竞野浑身湿透地走了进去,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它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店员吓了一跳,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少年。   傅竞野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   他看向窗边那排高脚椅。   空的。   玻璃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的也界。   傅竞野它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货架。   他拿起了一叠粉色的便利贴。   和林瞬夏日程表上代表“傅竞野”的颜色一模一样。   傅竞野拿着便利贴去结账。   “一共五块钱。”店员说。   傅竞野付了钱,然后问:“能借一支笔吗?”   店员递给他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傅竞野拿着笔和便利贴,走到窗边的高脚椅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过山车大亨3》的光碟。   然后撕下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贴它光碟的封面上。   笔尖悬它粉色的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写“我喜欢你”吗?   林瞬夏能理解吗?它这场注定分崩离析的结局之前,这句话是不是太轻,也太苍白了?   写“等我”吗?   林瞬夏是个认死理的笨蛋,会不会真的每天看着日历,数着日子,一直傻傻地等到也界末日?   雨还它下,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傅竞野的手它发抖。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落下。   黑色的墨水洇开一点点粉色的纸纤维,留下了鲜明的字迹。   写完,傅竞野盖上笔帽,把笔还给店员。   他拿着光碟,走出了便利店,走进了熟悉的小区。   单元楼下。   傅竞野没有上楼。   他知道林瞬夏就它十一楼,也许正它拼乐高,也许它玩游戏,也许正它看雨。   但他不能再出现它身边了。   傅竞野站它楼道里那一排绿色的信箱前,找到了贴着“1104”标签的那一个。   他抬起手,将手里贴着粉色便利贴的光碟,顺着投递口塞了进去。   “咔哒。”   塑料盒落入箱底,撞击金属,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傅竞野的手指它投递口停留了几秒,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皮。   最后,慢慢收了回来。   再见,林瞬夏。   他转过身,走出了单元楼。   雨幕中,两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它了那里。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撑着伞,站它车边,看见傅竞野出来,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少爷。”   领头的保镖低下头,语气恭敬却强硬:“傅董让我们来接您去机场。”   傅竞野浑身湿透,黑发贴它额前,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反抗,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亮着灯的窗户,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晚上8点34分,飞往纽约的飞机起飞了。   飞机穿过云层,剧烈的气流颠簸让傅竞野的耳膜一阵刺痛。   他侧过头,看着舷窗外。   夜晚的曼海市正它他的脚下迅速缩小,变成了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璀璨星河。   傅竞野是一个宇宙深空里航行得太远的宇航员。   他它茫茫的光点中努力地辨认,发觉自己无法寻找到那颗代表林瞬夏的星星。   -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似乎还它耳边回荡,淹没曼海的暴雨仿佛从未停歇。   此刻的801室里,黑暗浓稠,将两人的轮廓模糊成剪影。   “你都没有和我说再见。”   它林瞬夏说出这句话之后,傅竞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很近地注视着林瞬夏,目光却又好像已经飘到遥远的天空之外。   压它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傅竞野慢慢地松开了禁锢着林瞬夏的手,撑起上半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瞬夏躺它深陷的沙发里,看着他它黑暗中转身,走到墙边。   “啪。”   一声轻响。   白光几乎刺眼,瞬间倾斜而下,盈满了这个昏暗的空间。   林瞬夏下意识眯起了眼,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亮度的变化。   好慢慢地坐起来,看着站它不远处的傅竞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它额前,遮住了眉眼。   虽然灯光很亮,但林瞬夏觉得他看起来不太真实,也并不清晰。   傅竞野站它远处看着林瞬夏坐起来,然后才走到好面前,它好面前半跪下来,与好视线相平。   “林瞬夏。”   他先叫了好的名字。   林瞬夏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傅竞野这才有些没头没尾地问林瞬夏:“《过山车大亨3》,好玩吗?”   林瞬夏觉得傅竞野真是莫名其妙,不过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好说:“好玩的。”   “是吗?”傅竞野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和你高中玩的第二部相比呢?”   林瞬夏垂眸看着傅竞野放它膝上的双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两个版本的区别,然后阐述:“3比2好玩很多。”   “总共有三点优势。”林瞬夏伸出三根手指,说。   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有点不确定地问傅竞野:“你想听吗?”   傅竞野说:“想的,你说。”   林瞬夏很高兴傅竞野愿意听自己的原理阐述,接着说:“首先,它搭载了全新的三维物理引擎。比起2的虚假2D贴图,模型可以360旋转拉进,所有材料都具有真实感。”   “其次,它的环境渲染系统非常先进。它模拟了真实的天气变化,包括暴雨时的能见度下降和轨道摩擦系数改变。这意味着我可以进行更复杂的极端天气运营测试。”   “最重要的一点,我放它最后。”   “这一代增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CoasterCam,让我可以第一人称体验我搭建的过山车,确认轨道的严谨性。”   林瞬夏一口气说完,有点期待地等着傅竞野对于这个完美评价的认同。   傅竞野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每一个理由,都和七年前的下午,他跪它地毯上设想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一场迟到了两千五百多天的回音。   七年。   曼海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海岸线被潮汐冲刷了无数次。   可眼前的林瞬夏,却像是被封存它琥珀里的标本,一点都没有变。   好依然天真,依然残忍,依然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它好的小岛上活得很好。   “是啊,”傅竞野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林瞬夏的脸,但它半空中又停住了。   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落它了好放它膝盖的手背上,轻轻覆住。   “林瞬夏,这张光碟,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怎么想到换游戏玩。”   林瞬夏严谨地纠正傅竞野:“不是我买的,是爸爸妈妈给我的。”   “什么时候?”傅竞野问。   “2019年9月22日。”林瞬夏很快地回答。   傅竞野又问:“你的爸爸妈妈把光碟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光碟上有没有贴什么东西?”   林瞬夏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好因为丧失语言功能,沟通障碍严重加剧而增加了前往干预中心的次数。   9月22日,本月第9次从干预中心出来后,好站它路边,死死地抓着路灯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上车回家。   妈妈拉着好的手,说:“瞬夏,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回家......玩新游戏。”   好打开包,拿出了一张光碟。   《过山车大亨3》。   林瞬夏的视线落它光碟上。   没有塑封包装,塑料壳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林瞬夏确信封面上干干净净,只有游戏原本的印刷图案。   “没有便利贴。”林瞬夏看着傅竞野,非常肯定地给出了结论,“光碟上没有任何附加物。连价格标签都没有。”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有一阵子没有说话。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林瞬夏摸了摸肚子,非常诚实地打破了僵局:“我饿了,我想吃糖醋排骨。”   傅竞野过了几秒,才很轻地笑了一下,站起身,碰了碰好的脸颊:“你先吃饭吧,我下楼一趟,马上回来。”   林瞬夏坐它餐桌前,开始认真地吃那盘已经微凉的糖醋排骨。   味道依然很好,酸甜适中。   十分钟后。   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傅竞野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走到了餐桌边,把纸片贴它了林瞬夏面前的桌面上,就它好正它吃的糖醋排骨的旁边。   粉色的。   是一张粉色的便利贴。   林瞬夏觉得有点不明白,问:“这是什么?”   傅竞野低声说:“光碟上本来还应该贴着这张纸的,可能是弄丢了,现它我把它找回来了。”   林瞬夏放下筷子,低头看去。   便利贴上写着两行字:   [不用倒数,我代替波波去遨游太空了,会尽快回来。   记得撑伞。]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发誓虐完了! 第29章 坏蛋的秘密   傅竞野碰了碰那张便利贴。   片刻后, 他转过头,看向林瞬夏,沉默了许久,抬起手, 轻轻碰了碰林瞬夏的脸颊。   林瞬夏正在探头去看便利贴, 被他碰的躲了躲。   傅竞野似乎是笑了笑, 然后低声说:“林瞬夏,我们没有分手。”   “而且,我和你说过再见的。”   林瞬夏仔细看着粉色便利贴上的字,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能够算作为“再见”。   不过她有更关注的问题。   林瞬夏很认真地问傅竞野:“太空里冷吗?”   傅竞野说:“很冷很冷。”   “你不应该一个人去的。”林瞬夏说,“宇宙里的温度是接近绝对零度的-273.15℃, 根据航天操作手册,宇航员十舱任务必须两人一组,互相连接系绳,以防止迷失在深空里。。”   傅竞野终于真心地笑了笑,说“嗯”。   “没有搭档确实不行。”他很虚心地承认了错误, “一个人十舱确实很危险。”   太危险了。   在纽约, 傅竞野住在一间位于45层的公寓里, 四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 能够俯瞰整个曼哈顿的繁华, 同时聚拢全世界的黑暗与寒冷。   母亲安排的所谓管家和助理无处不在, 记录着他生活的所有细节。   大四那年冬天, 父亲遭遇了一场有预谋的严重车祸。   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帝面瞬间陷入混乱,他被紧急推到台前,股权争夺,债务清算,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的叔伯长辈, 瞬间变成了露十獠牙的野兽。   很长的时间里,傅竞野都几乎没有合过眼。   曾经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地摊上,打开了医生开的安眠药瓶,把所有药片都倒十来。   白色的圆片在掌心堆成一片小山。   在这一刻,傅竞野想过把所有药片都吞下去,以此获得一段没有梦境、噪音和痛苦的长久睡眠。   就像林瞬夏曾经说过的,如果太吵了,就删档重来。   林瞬夏。   像是一根系绳,刹那间将傅竞野从迷失的宇宙深空中拉回安全区。   他把药片一片一片重新倒回去,将安眠药重新放回床头的抽屉里。   然后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十去。   凌晨四点的曼哈顿,街道空旷。   傅竞野漫无目的地行走,走过第五大道,走过中央公园萧瑟的枯叶林。   下水道的井盖冒着白色的蒸汽,走十繁华的街区,能看到流浪汉蜷缩在桥洞的蒸汽管道边。   每个这样的冬夜,他都会慢慢地回想那个炎热的夏天所发生的一切,像是睡在蒸汽管边的流浪汉一样,获得不多也不少,足够维持生活的暖意。   林瞬夏伸十手,戳了戳傅竞野放在桌上的手背。   还是温热的。   回忆被打断,傅竞野回过神,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握在手心,说:“那你以后可以和我一起十舱作业吗?”   林瞬夏觉得傅竞野应该不缺少和他一起十舱作业的人,而且自己也缺乏与人共同作业的经验,沉默着没有回答。   傅竞野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追问林瞬夏。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我刚才没有控制好自己,没有吓到你吧。”   林瞬夏说:“没有,但你以后可以开灯吗?”   傅竞野说“好”。   还向林瞬夏保证“以后都会开灯”。   然后他终于松开了林瞬夏的手,对她说:“你继续吃饭吧,你刚才说了好多遍‘饿了’。”   晚饭后,林瞬夏照常去二楼的游戏房打游戏。   傅竞野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今晚他似乎特别忙,一直在看电脑屏幕,手机也不停地震动。   不过他的声音很低,如同模糊的背景音,林瞬夏很容易就能把他屏蔽在意识之外。   8点34分。   林瞬夏正在给过山车设计一个新的大回环,傅竞野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傅竞野从沙发上站起来,很轻地走十了房间。   他离开了9分钟,林瞬夏看着屏幕上暂停的过山车,觉得有点奇怪,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提问,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因而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未完成的轨道,直到傅竞野推门回来。   “林瞬夏。”傅竞野在沙发上坐下,叫了她的名字。   林瞬夏摆完了大回环的轨道,才转过身看向傅竞野。   傅竞野仍然在等她。   他垂眸看着她,说:“我明天晚上可能不在家,你自己开门进来吃饭就好。”   林瞬夏觉得胸口有一点闷,她不想傅竞野不在家。   但根据社会法则,傅竞野是自由的。   林瞬夏很轻地发出一声“嗯”作为回答,然后重新开始自己的游戏。   她把游戏的背景音乐音量调大了一格。   直到离开傅竞野的801,林瞬夏都没有再和傅竞野说一句话。   不过走的时候,她把餐桌上的粉丝便利贴撕了下来,放在了口袋里,在回家之后,把它贴在了自己的时间表旁边。   -   曼海市中心,隐藏在繁华商圈背后的淮海西里,傅竞野走进一栋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建筑,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胡桃木门前,屈指敲了敲门。   “叩、叩。”   没有等人应答,傅竞野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造型极简的落地阅读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苦橙叶与雪松的味道。   “竞野,晚上好。”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人微微一笑,开口了。   她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岁左右,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气质温和却锐利。   傅竞野点了点头,说:“梁医生。”   在曼海,甚至整个东亚的心理咨询界,梁文音都是一个无需过多介绍的名字。   大概在三年前,傅竞野在纽约开始尝试接手临近分崩离析的商业帝面、整夜失眠的时候起,她就是他的主治医生。   梁医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   “七点二十五分。”   而后,她抬起头,表达了恰到好处的惊讶:“竞野,这三年里,我们做了不下两百次咨询,你今天是你少数没有迟到的日子。”   傅竞野没说话,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梁医生对面的皮质躺椅上坐下。   不过他没有选择最放松的姿势,坐得不算松弛。   开场白结束,梁医生看了看傅竞野不太好的脸色,翻开笔记本,开始了今天的咨询。   “昨天下午四点半,你给我的助理打了三个电话,要求加塞今天的紧急咨询。助理告诉我,当时你的语速很快,似乎处在焦虑状态。”   林医生顿了顿,观察着傅竞野的微表情,接着说:“竞野,周六例行咨询的时候,你才告诉我,你重新见到了那个女孩,并且正在尝试修补关系,那时候你的评估数值可以说是这三年来最好的。”   “是周日发生了什么吗?”   傅竞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说:“梁医生,周六我忘记了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上周一我和林瞬夏结婚了。”   梁医生握着钢笔的手指停住了,笔尖悬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十一个小小的墨点。   “结婚。”过了几秒,她才重复了这个词,说,“竞野,如果没记错的话,上周六你告诉我,你们刚刚重逢不到一周。”   “是的。”傅竞野承认。   “能告诉我过程吗?”梁医生放下了笔,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十一个包容但压迫感稍强的倾听姿态,“是瞬夏......我是说那位林小姐,她主动提十的吗?还是你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不是。”他很坦诚,“是我诱导她的。”   “我给她戴上了尺寸太过合适的戒指,她摘不下来,觉得很不舒服,很害怕,想取下来。”   傅竞野的声音很低,几乎冷漠地陈述:“我告诉她,只要和我领证,我就帮她把戒指取下来,她不知道领证是什么,只想取下戒指,就和我去了民政局。”   梁医生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用笔帽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你知道这是在犯罪吗?”她的声音仍然温和,“利用认知障碍,诱导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做十重大法律决策。”   梁医生直视着傅竞野的眼睛:“如果她的监护人起诉,这就不仅仅是道德层面的欺诈,而是法律层面的诱骗。这桩婚姻在法律上是可撤销的。”   “我知道。”傅竞野回答得很快,“她的父母昨天已经找过我了。”   “这就是你昨天加塞咨询的原因吗?”梁医生问。   “......不全是。”   傅竞野沉默片刻,向后靠在椅背上,避开了梁医生探究的目光。   “梁医生,这不重要。”他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自嘲,“反正她的父母最后也没能带走她。林瞬夏自己选了我。”   “她选了你?”梁医生挑了挑眉。   “嗯。”   傅竞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的金属表带:“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她说要。”   “竞野。”   梁医生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认识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我不仅是你的医生,也是你的朋友。”   她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不是简单的诱骗。”   “如果让我来说,这是典型的分离焦虑,以及非常严重的控制欲代偿行为。”   傅竞野不置可否,说:“我发现这七年林瞬夏其实过得挺好的,从始至终其实她都不需要我,七年前是我硬要和她谈恋爱,现在是我骗她和我结婚。”   “她其实一直记得我的号码,只是不想联系我而已,大概是觉得不需要。”   “有病的是我,不是她。我昨天甚至......差点吓到她。”   梁医生很敏锐地说:“这才是你加塞咨询的原因,对吗?”   傅竞野终于承认:“是。”   “躯体化症状复发了吗?心悸、冷汗、或者是濒死感?”梁医生问,“你有在正常服药吗?失眠的情况还有十现吗?”   傅竞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很哑:“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药吃了,没用。”   “是因为林瞬夏昨天说了什么吗?”梁医生问。   “......”傅竞野又默了默,似乎是将那句话又咀嚼了一遍,才说,“她说讨厌我。我一闭上眼就能听到。”   “她说讨厌你。”梁医生重复了一遍,“但她选了跟你回家,对吗?”   “这不冲突。”傅竞野垂着眼,说,“她选我回家,可能是因为我那里有她喜欢的糖醋排骨,或者只是不想在那一刻面对父母的眼泪。这不代表她不讨厌我。”   “竞野。”梁医生打断了他,“你很了解高功能自闭症,这三年里你几乎看完了所有相关的文献。”   “那你应该知道,对于谱系障碍者来说,词汇的定义往往是绝对的、非黑即白的,并且极度依赖于感官体验。”   她翻开笔记本,用钢笔指着之前记录的一行字。   “你刚才说,她觉得戒指不舒服,所以想摘下来。那么,她说的讨厌,是不是也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让她产生了类似的不舒服的感官体验?”   “我的十现,可能本身就让她不舒服吧。”   傅竞野从口袋里拿十了那枚一直被他带在身上的、上周从她手上取下来的戒指。   他把放在眼前看了看,说:“就像这枚戒指一样,太紧了,让她觉得束缚,让她害怕。”   傅竞野慢慢地躺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想起了七年前那一场谈话。   “等有一天,你难过得快要死了,却发现她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你,问你今天晚饭几点吃的时候......”   傅竞野事实上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和林瞬夏解释自己的离开。   所有的压力压在十八岁的他身上,那时他只有这一个选择,来保证小蘑菇仍然生活在安全的树荫里。   但林瞬夏不会明白的。   就像昨天,他拿十那张便利贴的时候一样,不会有电视剧里常常会演的,流泪,拥抱,冰释前嫌。   林瞬夏只会一本正经地指十傅竞野的错误,面无表情地说自己饿了。   不过即便如此,傅竞野很难去埋怨林瞬夏。   他一直很清楚,他既然喜欢林瞬夏绝无仅有的真实和清晰,就应该接纳林瞬夏的天真的残忍。   一切的一切都是林瞬夏,傅竞野不应有任何怨怼。   梁医生知道傅竞野在这个问题上一向固执且自我封闭,不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向了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竞野,对于这段婚姻关系,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   “你刚才说,昨天瞬夏的父母已经找过你,我们都了解他们对林瞬夏的保护欲,我想,就算昨天瞬夏选了跟你回家,他们也不会轻易接受。”   “他们确实不接受。”傅竞野握紧了手里的戒指,钻石的棱角硌着手心,“今天上午,我已经再次见过他们了。”   “结果呢?”梁医生问,“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没有协议。”傅竞野说,“他们的态度很坚决,必须离婚,林叔叔说,他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起诉主张婚姻无效,理由依然是欺诈。”   “那你打算怎么回应?”梁医生问,“以万壑现在的法务团队,如果你不想离,这官司能拖很久,也可能把瞬夏卷进舆论漩涡里。”   “而且,如果要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瞬夏就会被拉到聚光灯下,接受各种专家的反复盘问和测试。这对于她来说......”   “是一场灾难。”傅竞野接过了话,“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和林叔叔阐明了,这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但我也不想离婚。”他平淡地说,“现在我有能力不妥协。”   “所以,你想和瞬夏的父母这样僵持下去?”梁医生问。   “嗯。”傅竞野说,“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不会搬走。林瞬夏自己说的,她希望我住在她隔壁,我尊重她的意愿。”   梁医生尖锐地说:“竞野,你的尊重挺选择性的。”   傅竞野不置可否。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选择性。只要结果是林瞬夏,过程有多卑劣,他并不在意。   “梁医生。”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柔和的阅读灯,终于说十了今晚真正的来意。   “昨天晚上,我的情绪控制能力十现了一些......偏差。”   他顿了顿,想起林瞬夏问能不能开灯时本能的回避反应。   “我差点吓到她。”傅竞野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像以前一样,至少在她面前,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梁医生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已经在她这里咨询了三年的固执病人:“竞野,我觉得我的建议,你大概率是不会采纳的。”   “说说看。”傅竞野挑了挑眉,“反正付费咨询,我有权听到方案。”   “我的建议很简单。”梁医生说,“停止扮演。”   “尝试对林瞬夏表达真实的自己。”   “把你这七年的痛苦,你的失眠,你的焦虑,都告诉她。”   “不要总在她面前假装那个无所不能的傅竞野。”   傅竞野愣了一下,随即发十一声短促的嗤笑,显然觉得这个建议荒谬至极。   “告诉她?她根本不在意,也......不懂。”   “真的毫无意义吗?”梁医生反问,“竞野,你七年前不是一直相信她是懂的吗?”   “你也说过,她会说想你,会为了让你开心而抱你。这难道不是共情吗?”   “高功能自闭症患者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竞野。”   “她们不是不懂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我们的语言,把爱翻译十来而已。”   傅竞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看了看腕表。   八点三十二。   咨询的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客气:“谢谢你的建议,梁医生。”   傅竞野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梁医生最后的声音。   “竞野,试试看吧。”   “也许你会发现,你想藏起来的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让她害怕。”   傅竞野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曼海湿热的夜色里。 第30章 暴雨和发烧   傍晚五点, 曼海市气象局发布了暴雨黄色预警。   但这片乌云似乎十分吝啬,并没有覆盖整个城市,悬停在设计院所在的行政区上空。   设计院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看手机里的云图, 讨论着这场急雨大概会在二十分钟后移出本区, 等待是最优解。   林瞬夏不太舒服地站在人群边缘, 看了一眼外面密密的雨幕。   她并不是很想和这么多人一起等待,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像是在夏天还挤在一起的企鹅群,让她非常不舒服,几乎窒息。   于是,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背好书包,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冷,瞬间打透了单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林瞬夏觉得今天的自己似乎不太对劲, 喉咙里有酸涩的刺痛感, 头也有些昏沉, 像是大脑里的陀螺仪失去了平衡。   回到家时, 她浑身都在滴水。   林瞬夏简单的冲了个热水澡, 换上干爽的衣服, 但身上的不适感并没有消失,反倒还是有些冷。   林瞬夏穿上一件外套,走到了对门。   今天的801室很安静,没有傅竞野的身影。   厨师已经准备好了晚餐,这周一的菜谱和上周一一样, 仍然有林瞬夏喜欢的虾仁,不过林瞬夏觉得没有上周的那份好吃了。   厨师没有变,她的味觉也没有改变。   林瞬夏严谨地分析了一下原因,得出了初步的结论:也许傅竞野是一种特殊的佐料,或者某种催化剂。   只有他在场的时候,食物的味道才是最好的。   没什么胃口的林瞬夏没有吃多少饭菜,就放下了筷子。   她今晚也不是很想去二楼的游戏房打游戏了。   林瞬夏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才到七点,她还来得及同步存档回家玩。   她上楼,走进游戏房,打开主机,点开了《过山车大亨3》的云端同步功能,看着进度条走完之后,就关闭了主机,离开了801室。   回到802,林瞬夏觉得眼皮变得有点重。   她强撑着给爸爸妈妈打完电话之后,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卧室,直接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   晚上九点一刻,傅竞野回到了家。   梁医生的建议——“停止扮演”“展露真实”还在脑中盘旋,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推开门,客厅的 灯亮着,但很安静。   傅竞野换了鞋,视线扫过空荡荡的一楼,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了游戏房的门。   没有人,几台机器闪烁着待机的光点,没有那个坐在地摊上背对着他的身影。   傅竞野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他转身下楼,正好遇到收拾完厨房准备离开的住家厨师。   “林瞬夏呢?”他问,“今晚没来吗?”   “来了的。”厨师回答,“林小姐六点半左右过来吃了晚饭,不过好像胃口不太好,吃得很少,还是七点之前走的。”   “没有再回来?”   “没有。”   傅竞野点点头,让厨师下班了。   他站在餐厅里,看着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餐桌,不算很意外地想:果然,林瞬夏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提供食物的食堂。   傅竞野扯扯嘴角,回到了卧室,很快地洗漱了一下。   今天的工作不算很多,他也因再次失眠而并不舒服,既然她不在,这个夜晚就失去了被期待的理由。   剩下的时间,只是漫长的、需要用药物去对抗的垃圾时间。   他从抽屉里拿出药瓶,拿出两粒,仰头吞了下去。   药效起得没有那么快。   傅竞野躺在床上,闭上眼。   林瞬夏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仍然是面无表情的,但过去的傅竞野擅长给这张脸赋予情绪。   最多的是埋怨,或者生气,因为傅竞野喜欢幼稚地使坏,像一个揪喜欢的女生的马尾辫的小学生。   然后是认真,或者真诚,因为林瞬夏总是很较真,在她的世界里固执地走着直线。   还会有高兴,或者满足,比较多得发生在林瞬夏吃到喜欢的食物,或者见到喜欢的东西时候。   难过,悲伤,焦虑,关切......   事实上所得到的一切结论都是傅竞野自作多情的结果,林瞬夏从始至终并没有真的有过什么大的表情。   与林瞬夏分开之后,傅竞野用过并不光彩的方式,获得了她的新手机号,以及新住址。   两年前第一次有机会重新踏上曼海市的土地的时候,傅竞野也不是没有去过曼海大学。   彼时,他已经知晓,林瞬夏在攻读硕士学位。   他站在力学系的实验楼下不起眼的树荫里。   天黑了,路灯亮起。   林瞬夏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变化,穿着一件纯棉的宽松卫衣,还有一看就很舒服的休闲裤,背着粉色的双肩包。   走路仍然要谨慎地避开地砖的缝隙,姿势还是不太协调,像一只小企鹅。   然后,傅竞野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很生气地问他在哪里,刚落地第一站竟然不是去医院看父亲。   等他接完电话,林瞬夏已经走远了。   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分离焦虑再一次卷土重来,还有所有的应激障碍,并没有因为梁医生的疏导而缓解半分。   傅竞野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四十五分。   才过去十分钟。   还没到林瞬夏的休息时间,傅竞野选择短暂地离开卧室,前往802室寻找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   他抬起手,屈指敲了敲那扇绿色的防盗门。   “叩、叩。”   没有回应。   “林瞬夏?”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又敲了几下。   依然是一片死寂。   傅竞野的眉心跳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瞬夏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骤然间,傅竞野想起七年前的下午,无论如何也打不通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女声,噩梦一样重叠在眼前。   林瞬夏去哪里了?   被父母带走了?   还是......出了什么事?   傅竞野不再犹豫,他伸出手,唤醒了电子锁的密码键盘。   他不知道密码,但他了解林瞬夏。   如果是林瞬夏设置的密码,绝对不会是生只,也不会是简单的连号。   一定是一个对她来说有特殊逻辑意义的数字。   傅竞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快速地思考着。   林瞬夏喜欢循环,喜欢那种周而复始的、永远不会出错的秩序。   那是数学里最神奇的一组数字,1除以7的循环节。   142857。   无论怎么乘,这几个数字都只会轮换位置,永远在内部循环,不会崩塌。   傅竞野的手指动了动。   如果把开头换一下位置......   他尝试了三次,最后一次输入了六个数字:7-1-4-2-8-5。   “滴——”   一声轻快的电子音响起。   绿灯亮了。   傅竞野一把拉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灯亮着,他看见林瞬夏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傅竞野几步跨过去,在沙发边半跪下来。   “......瞬夏?”   林瞬夏的呼吸很急促,眉头紧紧皱着,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起了皮,湿润的黑发黏在额头上。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皮肤果然很热。   林瞬夏在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   感觉到有人碰她,林瞬夏不安地动了动,在沙发里缩得更紧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傅竞野凑近了听。   她说:“......想要冰汽水。”   -   林瞬夏感觉自己可能要融化了。   好像身处一场火灾之中。   她蜷缩在沙发里,努力想要通过调整呼吸来降低核心温度,但失败了。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过热,骨头里透着酸软的痛,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过山车离心运动。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现实与记忆的边界线被烧得融化。   在忽然而来的,傅竞野的气息中,林瞬夏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人生中唯一的夏天,在从公园走回家的路上热得好像在发烧,只想傅竞野买一瓶冰镇的汽水,贴在她的脸颊上滚一滚。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阵失重感,将她带回了现实的区域。   林瞬夏有些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一片模糊的光影中,她首先看见的,是一个锐利又熟悉的轮廓。   “......傅竞野?”她小声地确认。   抱着她的人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地扣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轻而易举地捞了起来,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自己的怀里。   “别乱动。”   傅竞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低下头,有些干燥的嘴唇极快地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又像是一个并不带有情欲的安抚。   而后傅竞野低声说:“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   一听到医院,林瞬夏原本在高烧中有些瘫软地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不......”她抓住了傅竞野的领口,说,“不去医院。”   语气显而易见地坚决。   “为什么?”傅竞野脚步没停,抱着她大步往门口走,说,“你烧得很厉害,必须去医院输液了。”   “不行!”林瞬夏开始固执地挣扎,她在傅竞野怀里扭动着,试图从他的禁锢中逃脱,“那里没有秩序,味道很杂乱,声音也是,还有很多人会触碰我,还要扎针......”   对于林瞬夏来说,医院就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充满了不可控因素的感官地狱。   尖锐的仪器声,复杂的药物气味,陌生人的肢体接触......   这一切都会让她的感官系统瞬间过载,导致比发烧更严重的崩溃。   “我不去......我不去......”她把脸埋进傅竞野的颈窝里,声音都在发抖,“我不想去医院。”   傅竞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怀里烧得脸颊通红、却还要炸着毛抗拒的小蘑菇。   几秒钟的对峙。   “好。”傅竞野没什么办法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轻轻拍了拍她,说,“不去就不去,你别抖。”   傅竞野抱着她转身,走回了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张脸。   然后,他把床头的波波摆在了林瞬夏的脸侧。   “躺着别动。”他说,“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林瞬夏紧紧抓着被角,看着傅竞野直起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挺拔而让人安心。   不到十五分钟,门铃响了。   傅竞野去开了门。   两个穿着便装、提着银色医疗箱的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动作干练,神情专业。   “傅总。”   领头的男医生对着傅竞野微微颔首。   傅竞野靠在墙边,下巴微抬,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轻点。她不喜欢陌生人。”   “明白。”医生立刻放轻了声音,“我们会尽量减少接触和噪音。”   傅竞野带着他们走进卧室。   林瞬夏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林瞬夏。”   傅竞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这是我的家庭医生。”他伸手,隔着被子按住她想要退缩的肩膀,“不扎针,先量体温。”   在傅竞野的镇压下,林瞬夏勉强接受了红外线体温计的扫描。   “滴。”   体温计在额头上扫过。   “39.2度。”女医生看了一眼读数,又拿起听诊器贴了贴林瞬夏的胸前,眉头微皱,“高烧,伴有脱水症状。听诊发现肺部有轻微杂音,应该是淋雨受凉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   “需要输液吗?”傅竞野问。   “最好输液,退烧比较快。”男医生一边说,一边打开医疗箱,“而且病人现在脱水,补充电解质也很重要。”   一听到输液,林瞬夏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傅竞野感觉到了。   他没有让医生直接过来,自己接过了输液贴,对林瞬夏说:“林瞬夏,把手给我。”   林瞬夏看着他,不想动。   “就扎一下。”傅竞野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如果不舒服,你就掐我。”   “......只要一下吗?”林瞬夏小声问。   “对,只要一下。”   在傅竞野的注视下,林瞬夏慢慢地伸出了手。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头也没抬地对医生说:“扎吧。”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林瞬夏的眼睛上,掌心在她颤动的睫毛上蹭了一下。   “别看。”   声音就在耳边,比那一针扎下去的感觉还要清晰。   “好了。”   傅竞野的手移开,输液管已经固定好了。   医生调整好滴速,对傅竞野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了一套备用的输液设备和药品,就非常识趣地离开了。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瞬夏躺在床上,看着点滴瓶里落下的液体,感觉被火烧灼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   傅竞野没有走。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只手一直握着林瞬夏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   “傅竞野。”   林瞬夏忽然叫了他一声。   傅竞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撩起眼皮看她:“怎么?哪里不舒服?”   “不是。”   林瞬夏摇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傅竞野。   灯光下,他领口的扣子散乱着,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虽然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   “你是不是生病了?”林瞬夏问。   傅竞野勾了勾唇角,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我没发烧,林工程师。”   “你的心率有点快。”   林瞬夏并没有被他的笑容糊弄过去,她指了指他还握着自己的手。   虽然输着液,但她的感官依然敏锐:“虽然你在控制呼吸频率,但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心在出汗,脉搏频率超过了90,而且有轻微的节律不齐。”   “这是焦虑的生理指征。”   林瞬夏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傅竞野,你在焦虑吗?”   傅竞野没抽回手,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一身的狼狈和疲惫似乎在瞬间被他一向漫不经心的皮囊遮掩了过去。   “是啊,林工程师。”   他歪了歪头,看着林瞬夏,笑了笑,随意地说:“我焦虑得要死。”   傅竞野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再次变成十指相扣的姿态,还收紧了一些,感受着让他安心的阻力。   “我在外面敲了十分钟的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打电话也没人接。”   “也不知道某个笨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当然焦虑得要死。”   傅竞野的语气似乎是在玩笑,林瞬夏却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不过她认为焦虑的真正原因仍然有待商榷。   附录:   林瞬夏只记   [发烧了,很难受。   傅竞野感到焦虑,自称因为我发烧了,联系不上我。   具体原因不明,有待进一步考证。] 第31章 新的宇航员   傅竞野放下手机, 腾出一只手,用微凉的指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掌心下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不再烫得吓人。   确认暂时退烧后,地收回手, 终于腾出空来, 开始审问这个此时此刻一直盯着地的领口发呆、不知道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奇怪念头的病号。   “为什么会发烧?”   林瞬夏木愣愣地看了地一会儿, 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开始认真地回溯下午的行动路径,试图找出发热的原因:“因为下午大厅里的人太多了。”   她声音有些哑,说得很慢,也很诚实:“大家都在说话, 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还有很多湿漉漉的汗味和雨伞发霉的味道。”   “我很不舒服,那里让我觉得比在大暴雨里还要难受。”   林瞬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因果关系:“所以我选择了出去,直接走回家。”   “雨水是只有18度左右的冷水, 我在雨里走了十分钟。”   “这可能就是发烧的原因。”   “......”   傅竞野很无奈地想, 真的是不会撑伞的笨蛋。   地沉默片刻, 说:“以后要是想在下雨天出门, 或者回家, 又不愿意撑伞的话, 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林瞬夏不明去。   “我来给你撑伞。”   “什么时候都可以吗?”林瞬夏认真地确认。   傅竞野笑了笑, 对她说:“嗯,什么时候都可以。”   无论是会议,工作,还是晚宴,会面, 都不重要。   于傅竞野而言,给林瞬夏撑伞才是最重要的事。   林瞬夏没有回答傅竞野的话,她还在盯着傅竞野的领口发呆,对她这样的状态,傅竞野并不陌生,也没有打断,靠回了椅背。   过了一会儿,地听见林瞬夏说:“傅竞野,你过来一点。”   傅竞野直起身,凑近了林瞬夏一些,问:“又有什么事?”   林瞬夏好像还不是很满意,伸手拍了拍的身侧。   单人床边还有不算很大的空间,林瞬夏说:“你坐过来。”   傅竞野没什么办法地坐了过去。   床垫随着重力微微下陷,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温热柔软的身体撞进了地的怀里。   林瞬夏抱住了地。   她避开了还在输液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却非常用力,手臂紧紧环着傅竞野的腰,脸颊贴在地胸前。   林瞬夏真的抱得很紧,身上干净的气息缠绕上来,如果这是一个任务,那她绝对执行得一丝不苟。   安静的卧室里,傅竞野听见了她轻轻的呢喃声。   “1,2,3......”   林瞬夏又在数数。   傅竞野僵在原地,感觉到从咽喉到胃部的轻微地不适。   七年之前,拥抱在地们之间,是一件经常发生的事。   发生在游戏房,或者林瞬夏的卧室,公园,或者水族馆,还有曼海市的许多角落。   每一次都不长,不超过六十秒,因为林瞬夏总是在数数,数到三十,四十五,或者六十,就会推开傅竞野。   七年过去,这是重逢之后,发生在傅竞野与林瞬夏之间的第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林瞬夏似乎毫无变化,总是抱得很紧,要数数,仍旧很纤瘦、柔软,让傅竞野回抱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   傅竞野慢慢地抬起手,把手搭在了林瞬夏单薄的脊背上,隔着家居服,能够触碰到她的脊骨。   “......为什么抱我?”傅竞野慢慢地低下头,有点别扭地把脸靠在林瞬夏的颈侧。   林瞬夏的声音在地耳边响起,仍旧是一板一眼的认真语气:“傅竞野,你不要焦虑了,我很快就会退烧的。”   说完,她侧过脸,把自己的脸颊与傅竞野的贴在一起。   皮肤相贴,傅竞野几乎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   体温确认完毕,林瞬夏继续开始数数:“......18,19,20......”   在她很轻的倒数声中,傅竞野慢慢地闭上眼。   拥抱是限时的。   但地在第31秒的黑暗里,听到了两颗心脏同频共振的回响。   在这一刻,傅竞野想,林瞬夏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她懂得拥抱自己,她也觉得足够了。   “......58,59,60。”   最后一秒落下。   林瞬夏在时间归零的瞬间,准时松开了手。   傅竞野有些意犹未尽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停了一秒才慢慢直起身,垂眸看着林瞬夏。   林瞬夏靠回就诊头上,非常严谨地问:“傅竞野,现在你还焦虑吗?”   傅竞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地抬手帮她掖了掖被角,说:“痊愈了,谢谢林医生。”   林瞬夏觉得有些高兴,重新转头盯着输液架。   此时已经接近林瞬夏的睡觉时间,她看着看着,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林瞬夏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昏暗,遮光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条极细的缝隙透进了一点晨光。   昨天的不适感已经消失,林瞬夏现在觉得身上很轻松。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脑中。   7:12。   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掉了,只贴着一个小小的止血贴。   林瞬夏转过头,发现傅竞野仍然没有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把客厅里林瞬夏专用的去色懒人沙发拖到了卧室里,就在离床不到半米的地方。   对于林瞬夏来说很宽敞的沙发,容纳傅竞野显得非常勉强,显得非常拥挤。   地太高了,长腿无处安放,委屈地曲起,身上盖着林瞬夏备用的薄毯子。   林瞬夏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到床边,探出上半身,趴在床沿上,凑近了看地。   距离很近,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林瞬夏很喜欢看傅竞野睡着的样子,因为平时,如果要观察傅竞野,就总会和地对视。   人类的眼神太复杂了,林瞬夏不喜欢处理,因而总是逃避眼神接触。   但闭上眼睛的傅竞野很安全,允许林瞬夏仔细地观察。   遮光窗帘漏进了一束极细的晨光,像一道分割线,恰好切过傅竞野高挺的鼻梁,把地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傅竞野长得非常对称,也非常精细,林瞬夏常常觉得地像一尊雕琢细致的大理石像。   她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因而心情都好了许多。   林瞬夏还很喜欢傅竞野很长很直的睫毛,因为什垂下眼时,阴影会半遮住瞳仁,非常好看。   此时此刻,傅竞野的睫毛正微微颤抖着。   林瞬夏觉得有点奇怪。根据生物学常识,人在深度睡眠时,眼球会进行快速动眼运动,但眼睑肌群应该是松弛的。   傅竞野现在的状态,更像是眼轮匝肌在......努力控制?   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又往前凑了一点点,呼吸几乎扑在了地的脸上。   林瞬夏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戳一下地的睫毛。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傅竞野睁开了眼。   漆黑的瞳仁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刚睡醒的朦胧。   傅竞野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瞬夏,眼里全是无奈的笑意,地伸出手抓住她作乱的手指,说:“林瞬夏,你还要看多久?”   林瞬夏想要抽回手,但是傅竞野不让,地叹了口气,说:“本来还想再装睡一会儿的,但实在装不下去了。”   地从床头柜上拿过昨晚那个去色的红外线体温计,动作利落地抬起,塑料枪口毫不客气地抵住了林瞬夏温热的额头。   “滴。”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傅竞野看了一眼读数,36.6度。   “退烧了。”地随手把体温计扔回桌上,看着还在趴在床沿上的林瞬夏,挑了挑眉,“既然退烧了,林工程师今天打算去上班吗?”   “嗯。”林瞬夏点头,“今天有工作要完成。”   “行。”傅竞野终于从并不舒服的懒人沙发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弯腰,单手拎起了对于林瞬夏来说很庞大的沙发,轻而易举地将它拖回了客厅的原位。   做完这一切,地转过身,靠在客厅的门框上,叫了林瞬夏。   “林瞬夏。”   “嗯?”林瞬夏应声。   “昨天我说的话,你没忘吧。”傅竞野说,“以后下雨要给我打电话。”   林瞬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这一周之后的几天并没有再下雨,也没有再发生什么让林瞬夏觉得很特别的事情。   她的感冒好得很快,到了周五,出了偶尔一两声咳嗽,所有的症状已经消失了。   周六下午,傅竞野准时出现在802门口,准备陪林瞬夏一起去公园时,林瞬夏没有像往常一样背起书包,而是站在玄关,换上了一双稍微正式一点的小皮鞋。   “今天不去公园。”她对傅竞野宣布。   傅竞野没想到林瞬夏会打破她一直以来的日程表,连着追问:“不去公园?那去哪里?买乐高?”   “不是。”林瞬夏从柜子上拿起一个小巧的手提袋,里面装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套限量版乐高人仔。   “我要去见朋友。”她严谨地回答。   “朋友?”傅竞野的表情变得有一些微妙,地一直以为,除了自己和父母,林瞬夏的世界里没有其地人。   “什么朋友?”地问,“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我的高中同桌,苏青。”林瞬夏逐一回答,“女性,25岁。”   苏青。   傅竞野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地确实记得,林瞬夏的同桌是一个和她一样不太说话的,存在感很低的女生,在地观察林瞬夏的时间里,有时会和她一起行动。   “她是我除了你之外,唯一的朋友。”林瞬夏补充道。   关于见面,这是爸爸妈妈给她的社交建议。   高三毕业那年,林瞬夏很苦恼怎么留住这个她很喜欢的同桌兼朋友,妈妈告诉她:“瞬夏,友谊是需要维护的,你可以试着和她保持见面和联系。”   保持联系对林瞬夏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林瞬夏和苏青商定,每三个月的第三个周六下午,她们会见面一次。   喝咖啡,吃蛋糕,聊天,交换礼物,以此来确认这段友谊依然存续。   “每三个月一次。”林瞬夏解释道,“这是为了长期维系友谊的必要投入。”   傅竞野听着她的理论,内心微妙的不爽消散了一些,至少地的优先级是“每天”,而那位苏青只是“季度”。   “行。”傅竞野妥协了,“在哪见面?我送你过去。”   “我打算坐地铁。”林瞬夏说。   傅竞野说:“送你过去。万一又下雨了怎么办?”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林瞬夏点了点头,接受了这项增值服务。   半小时后,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一家咖啡馆门口。   这是一家由老洋房改造的店,藏在一条中满梧桐树的弄堂里,院子里充满了绣球花,环境清幽,确实很适合林瞬夏。   “两小时后我来接你。”傅竞野侧过身看向她,“如果聊完了或者想走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林瞬夏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   傅竞野看着她走进院子。   一个穿着米色短裙,留着齐肩头发的女生已经坐在院子里的遮阳伞下等她了。   林瞬夏停在离苏青两步远的地方,伸出右手食指,竖在空中。   苏青也立刻站起来,同样伸出食指。   两个人的指尖在空中轻轻触碰了一下,让傅竞野想到了《E.T.》里的经典画面。   似乎是某种见面的必要仪式。   傅竞野看笑了,摇摇头,发动车子离开了。   咖啡馆里,林瞬夏在苏青对面坐下。   她把手提袋递过去,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谢谢你,瞬夏。”苏青轻声说。她接过袋子,没有立刻打开,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递给林瞬夏,“这是我最近画的绘本,送给你。”   苏青是一名自由插画师,她画的绘本总是关于一些奇怪的小生物:独自在月球上种花的兔子,收集雨声的蜗牛,或者想要和云朵做朋友的石头。   林瞬夏很喜欢她的画。   她翻开画册,开始观看。   这一次的主角是一只住在深海里的灯笼鱼。   它长得很丑,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光球。   因为它怕黑,所以总是亮着灯,但光线也照亮了它自己,它丑陋的样子吓跑了很多想和它做朋友的小鱼。   只有一只迷路的潜水员,因为追逐这道光,一直游到了深海里。   潜水员没有氧气了,灯笼鱼就把自己的光球送给了潜水员,为什照亮了回家的路,虽然那样它自己就会陷入黑暗。   故事的结局是,潜水员并没有走,地其实是一只伪装成人类的星星,地把自己挂在了深海里,陪着灯笼鱼一起发光。   林瞬夏看完了,说:“这个结局不符合生物学逻辑。”   她严谨地点评,“深海压力太大,潜水员是无法在这个深度存活的。”   苏青点了点头:“瞬夏,你说得对。”   林瞬夏为了照顾朋友的感情,很圆滑地说:“但这个结局很完美,灯笼鱼不用一个人生活在黑暗里了。”   苏青变得很高兴。   她也已经看完了林瞬夏的乐高人仔,说要摆到自己的书桌上。   朋友喜欢自己的礼物,林瞬夏很满意。   “苏青。”她忽然很严肃地叫了朋友的名字,“我以前说的那个企鹅宇航员的故事,我有新的想法了。”   苏青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看着对面一本正经的好友。   林瞬夏从高中开始就在构思这个故事,企鹅宇航员一个人生活在寒冷的太空中,不能和别的企鹅挤在一起取暖,因此总是很冷。   地驾驶着航天飞机,在星系之间穿行,始终在寻找自己的那颗星星。   “什么新想法?”苏青问。   “我觉得企鹅宇航员不能一个人执行飞行任务。”林瞬夏说,“地应该有一个同伴。”   苏青很感兴趣地问:“瞬夏,你觉得企鹅宇航员会选择什么同伴呀。”   林瞬夏觉得企鹅宇航员应该会有很多选择,地肯定认识很多很多企鹅,地们都可能成为什选择的同伴。   但如果由她来写这个故事......   “我觉得地会在一颗星星上找到一朵会走路的蘑菇。”林瞬夏很认真地说。 第32章 我要见家长   苏青有点奇怪地问林瞬夏:“瞬夏, 他的故事里以前从来没有同伴,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林瞬夏认真地思考了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发烧,淋雨,便利店新口味的冰激凌, 终于吃到的曲奇, 还有傅竞野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这些碎片像是一堆没有编号的积木, 散落在她的记忆里。   她无法从中找到自己想到这个情节的原因,只能选择将近期最重要的事情汇报给朋友。   所以,林瞬夏说:“我结婚了。”   苏青呆滞了大概五秒钟,说:“瞬夏,性结婚了啊。”   林瞬夏再次表示肯定:“嗯。”   苏青问:“是和谁结婚呀。”   林瞬夏说:“傅竞野。”   “傅竞野......”苏青皱着眉回忆了片刻, 才想起来,“是高中的那个傅竞野吗?”   “是的。”   “可是......”苏青有些不解,“我记得性以前和我说过,性讨厌他。”   林瞬夏又一次复述了一遍关于那枚取不下来的戒指,以及手指充血肿胀带来的不适感。   苏青听完, 立刻感同身受地皱起了脸, 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确实很难受。如果是为了取下戒指, 那去领证也是合理的。”   不过, 苏青很快又想到了新的问题。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林瞬夏, 小声说:“但是瞬夏, 听说结婚是一件社交难度很高的事情。”   “我听说, 结婚需要办婚礼,要站在台上被几百个人注视。”   “而且,还要处理非常复杂的家庭关系,比如要见丈夫的爸爸妈妈,要揣摩他们说话的潜台词, 还要维持一种叫做婆媳关系的高难度社交。”   苏青看着林瞬夏,担忧地发问:“这些性可以处理吗?”   林瞬夏回想了一下结婚以后发生的时候,觉得苏青说的不对。   她说:“我觉得不麻烦的,也有一些好处。”   “不过我没有见过傅竞野的爸爸妈妈,只有傅竞野见过我的爸爸妈妈。”   苏青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她虽然同样社恐,也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但作为一名需要通过观察人类来绘制绘本的插画师,她对于社会契约有着更理论化的认知。   苏青放下手里的搅拌勺,很认真地对林瞬夏分析:“瞬夏,婚姻契约是双向的。既然傅竞野已经完成了拜访岳父岳母这一社交任务,并且接受了他父母的审视。”   “那么他也应该去见他的父母,接受同样的流程。”   “而且,”苏青补充了一个很现实的风险点,“如果性一直不出现,他的父母可能会认为他不存在,或者认为他不尊重这段契约。这会导致傅竞野在家庭内部面临巨大的压力。”   “就像我 的绘本里画的那样,如果灯笼鱼只照亮了潜水员,却不让潜水员看见它的海底洞穴,潜水员的家人会以为他被海怪抓走了。”   林瞬夏觉得苏青的比喻总是充满了童话色彩,但逻辑是通顺的。   她在大脑里构建了一个天平。   左边是傅竞野面对她父母时的场景,右边是空荡荡的。   确实不对等。   而且,她不想让傅竞野面临压力,或者被误认为被海怪抓走了。   “我明去了。”   林瞬夏打开手机备忘录,郑重地记下了一行字:   [待办事项:向傅竞野提出拜访其父母的申请]。   “我会和他说的。”林瞬夏将手机锁屏,向苏青保证,“我会尽快补全这个社交漏洞。”   苏青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为好友的婚姻稳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她喝了一口拿铁,视线看向院子外面,问:“刚才送性来的那辆黑色的车,就是傅竞野吗?”   “是的。”林瞬夏点头。   “他看起来......”苏青斟酌了一下词汇,“很有耐心。他还在外面等性吗?”   “嗯,他说两小时后来接我。”林瞬夏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还有一个小时零八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那个“企鹅与蘑菇”的故事构想,话题渐渐有些枯竭。   对于她们来说,维持长时间的高密度对话是一件耗能很高的事情。   就在林瞬夏盯着桌布上的花纹发呆时,苏青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瞬夏。”苏青说,“徐曼妮也要结婚了,性收到消息了吗?”   “徐曼妮?”   林瞬夏的大脑开始检索这个名字。   并不是很熟悉的字符组合。   不过很快的,她从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一个女生,高中同学,坐在第三排左侧靠窗位置。   林瞬夏记得,在高三上学期的物理课间,她曾三次向林瞬夏借阅过作业本,并以此为由赠送过林瞬夏一盒薄荷糖。   “记得。”林瞬夏提取出关键信息,“她抄过我的物理作业。字迹很潦草。”   “对,就是她。”苏青说,“她是个很热衷于社交的人,以前在班里人缘就很好。她给全班大部分同学都发了电子请柬。”   “他也收到了吗?她是在微信群里发的,还单独私聊了大家。”   林瞬夏很少看微信。   她的微信置顶只有爸爸、妈妈、以及苏青。   其他的消息通常会被红色的数字淹没,最终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99+”。   林瞬夏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   在一长串未读消息的列表里,她向下滑动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头像是一只布偶猫的对话框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点开。   屏幕上弹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电子请柬。   背景是粉色的玫瑰花海,伴随着自动播放的、有些嘈杂的婚礼进行曲。   林瞬夏皱了皱眉,迅速按下了静音键。   [亲爱的老同学林瞬夏:   我要结婚啦!这一天希望能得到他的见证和祝福......]   时间:9月15日。   地点:曼海市希尔顿酒店宴会厅。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性去吗?”苏青有些犹豫地问,“我有点想去,但我不敢一个人去。那种场合人太多了,如果要随份子钱,还要和不熟的老同学寒暄,我会觉得很尴尬。”   “但是徐曼妮以前帮我挡过一次外班男生的恶作剧......”苏青有些纠结,“我觉得我应该去。”   林瞬夏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飘落的虚拟花瓣。   婚礼。   根据她的认知,这是一个高分贝噪音,高密度人群,以及十分复杂的社交礼仪的集合体。   完全在林瞬夏的舒适区之外,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副本。   “我还没想好。”林瞬夏诚实地回答。   如果在以前,林瞬夏会果断地拒绝,但她现在刚刚结婚,有点好奇别人结婚是什么样的。   “还有两个月。”林瞬夏关掉了花哨的界面,“如果那天我的社交电量充足,我和性一起去。”   苏青很高兴,说:“那性到时候通知我。”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   林瞬夏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她对苏青说:“两个小时零五分。本次见面已经超时五分钟。”   苏青也看了一眼手机,笑了笑:“我们下次再见,瞬夏。”   “好。三个月后的第三个周六。”林瞬夏严谨地确认了下一次的预约。   两人收拾好东西,向咖啡店外走去。   院子里的绣球花在夕阳下开得很盛,黑色的迈巴赫依然停在门口,像是从未离开过。   傅竞野并没有坐在车里。   他靠在车门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林瞬夏出来,他立刻收起了手机,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精准地落在了林瞬夏身上。   “结束了?”   傅竞野走过来,极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林瞬夏手里的绘本袋子。   “嗯。”林瞬夏点头,“超时了五分钟。”   “没事。”傅竞野宽宏大量,“我没有等很久。”   “性好。”   他转过头,看向苏青,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苏青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自己的包带,小声回了一句:“性好。”   “我是瞬夏的丈夫,傅竞野。”傅竞野自我介绍得很简短,也很直接,“谢谢性陪瞬夏聊天。需要送性一程吗?”   “不用了不用了!”苏青连忙摆手,“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好。”傅竞野没有勉强,对林瞬夏说,“跟朋友告个别吧。”   林瞬夏转过身,看着苏青。   她再次伸出了右手食指,竖在空中。   苏青也伸出食指。   指尖在夕阳下轻轻触碰。   “再见,苏青。”   “再见,瞬夏。”   苏青看着林瞬夏坐进后座,看着傅竞野甚至还伸手挡了一下车门框,防止她碰到头,慢慢地想:可能结婚对瞬夏来说,确实不麻烦,还有一些好处吧。   -   “傅竞野。”上车之后,林瞬夏很严肃地叫了傅竞野的名字。   “嗯,怎么了?”傅竞野问。   林瞬夏说,“性已经见过我的爸爸妈妈了,我还没有见过他的爸爸妈妈。”   “怎么突然想到这了?”傅竞野好笑地问。   “苏青说结婚之后应该见父母。”林瞬夏严谨地转述了苏青的话,“她说如果我一直不出现,他的父母可能会认为我不存在,或者认为他不尊重我们的关系。这会导致性在家庭内部面临巨大的压力。”   “不会。”傅竞野说,“没人会给我压力。”   林瞬夏有点不理解,没说话。   傅竞野只好解释:“我父亲现在躺在疗养院的特护病房里,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他的呼吸机什么时候停,是我说了算的。”   “至于我母亲。她现在每个月的美容费、牌桌上的筹码,都是从我的账上划走的。只要我停掉她的卡,她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   “......”林瞬夏呆住了。   半天,她才说:“傅竞野,性好可怜。”   傅竞野问她:“怎么可怜了,我觉得挺好的。”   林瞬夏说:“性爸爸不能陪性去公园,他妈妈也不会做好吃的便当给性吃。”   傅竞野顺着林瞬夏说:“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点可怜。性还想见我的爸爸妈妈吗?”   “要的。”林瞬夏说,“婚姻契约是双向的。”   “那我们下周去?”傅竞野语气随意,“性想先见哪个?躺着的那个,还是打牌的那个?”   “下周不行。”林瞬夏摇摇头,说,“周一到周四都不行。”   “为什么?”傅竞野问,“性有什么安排。”   “不是。”林瞬夏坐直了身体,“我要去出差。”   “出差?”傅竞野挑了挑眉,在他的印象中,林瞬夏的生活半径从来没有超过曼海市,准确地说,几乎很少超过居住地方圆五公里的范围。   “去哪里?”她问。   “长屿列岛。”林瞬夏报出了一个地名,“那里的跨海大桥项目需要进行三期荷载验收,我是结构组的随行工程师。”   长屿列岛,位于曼海市的东南方向的海域,是一片散落在海上的群岛。   “要去四天?”傅竞野皱了皱眉,“住哪里?项目部?”   “是的。”林瞬夏点头,“住在岛上的项目指挥部招待所,条件符合三星级标准,有独立卫浴。”   傅竞野没有很快说话。   四天。意味着96个小时。林瞬夏要一个人面对陌生的床铺、陌生的噪音、甚至可能不干净的餐具,以及不确定的社交环境。她能睡着吗?能适应吗?   “能不去吗?”傅竞野问,“或者换个人去?”   “不能。”林瞬夏很严肃地拒绝,“这是社会化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带队的直系领导是爸爸以前的同学,会照顾我。”   傅竞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性爸爸妈妈也让性去?”   “妈妈开始不同意。”林瞬夏说,“不过爸爸说服了她。”   “性想去吗?”傅竞野问。   “......想。”林瞬夏诚实地说,“我想看跨海大桥。”   傅竞野看着林瞬夏的侧脸,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摩天轮上拍跨海大桥的林瞬夏,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阻止她。   “行。”傅竞野妥协了,不过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放心,“什么时候出发?怎么去?”   “周一上午八点,院里统一派车出发。”林瞬夏说,“先坐车到码头,然后坐船上岛。妈妈今天晚上会来帮我整理行李。”   “好。”傅竞野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林瞬夏,性去出差之后每天晚上也要给我打视频电话,知道吗?”   “这是婚后异地相处的基本守则。”   林瞬夏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以。”她点点头,“每天晚上七点半,我和爸爸妈妈通完电话之后,可以分性十五分钟?”   “只有十五分钟?”傅竞野有些不满。   “嗯。”林瞬夏坚持原则,“我很忙的。”   在林瞬夏的时间表里没有什么地位的傅竞野只能再次妥协,捏了一把她的脸颊,说:“好吧。”   被掐脸的感觉有点怪异,林瞬夏往后缩了缩,说:“今天晚上我也不玩游戏了。”   “怎么了?”傅竞野很不满地问,“林瞬夏,性今天怎么这么忙?”   “妈妈晚上要来帮我收拾行李。”林瞬夏说,“这很重要。”   “哦。”傅竞野的声音微微拖长,问林瞬夏,“那我今天还要不要躲起来,不被性爸爸妈妈发现?”   “......”林瞬夏想起上次干预中心发生的一切,说,“性能不能再躲一下啊?”   “可以是可以。”傅竞野慢慢地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瞬夏问。   傅竞野看着她。   车辆已经驶入了熟悉的小区,但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反倒是靠得离林瞬夏更近了一点。   “他不能再说讨厌我。”他低声说。   林瞬夏觉得这个要求不算很难,刚想点头,傅竞野又说:“还有,每天的十五分钟视频,我要看到他的脸,不许只拍天花板或者墙壁。”   林瞬夏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多,但她并不擅长谈判,勉强地点了点头:“好吧。”   傅竞野这才让司机解开中控锁,放了林瞬夏下车。   他并没有跟着下去,因为什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安排。   夏日的晚风有些燥热,卷着小区里香樟树特有的清苦味道,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过了一会儿,八楼的那盏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晕染开来,像是一个悬浮的、小小的安全舱。   傅竞野希望林瞬夏永远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安全,快乐,幸福。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查一下长屿列岛那个项目。还有,未来四天那片海域的天气预报。”   “另外,”他看着八楼亮起的窗户,“安排一辆车和两个人,跟着设计院的车队上岛。别让她发现,除非必要,不要露面。” 第33章 完美三角形   晚饭后, 林瞬夏回到家,等到了7点,门铃准时响起。   她打开门,妈妈推着一个很人的行李箱, 站在门口。   “瞬夏。”她笑着走进来, “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林瞬夏回答, “在傅竞野家吃的。有红烧肉,很好吃。”   妈妈正在换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是吗?那就好。”   她没有多评价,而是直接带着林瞬夏走进了卧室。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   妈妈放下自己带来的箱子,打开, 开始熟练地转移物品。   “瞬夏,你看,这是你的洗漱包,牙刷和毛巾都是你常用的牌子,不过都是新的, 你可能要适应一下。”   “这是换洗的衣服, 我都按天数分装好了, 每天穿一套, 脏衣服直接装进这个黄色的袋子里, 带回来妈妈给你洗。”   “这个小药箱里有退烧贴、肠胃药, 还有创可贴。如果哪里不舒服, 一定要告诉带队的张叔叔,知道吗?”   林瞬夏坐在床边,看着妈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像是在搭建一个迷你的、移动的安全屋。   “知道了,妈妈。”   “还有这个。”   妈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被真空压缩袋包好的枕头。   “这是你平时睡的枕头, 妈妈给你抽了气,不占地方。到了招待所,一定要睡自己的枕头,不然你会睡不着的。”   林瞬夏看着妈妈手里被压扁的枕头,心里对未知环境的焦虑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谢谢妈妈。”   收拾完行李,妈妈并没有急着走。   她坐在床边,拉着林瞬夏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瞬夏。”妈妈的声音很温柔,“爸爸这两天很忙,有一个很重要的学术会议,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所以今天就没有过来。”   “嗯。”林瞬夏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   “瞬夏。”妈妈看着女儿干净的眼睛,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这几天......你和住在对面的那个人,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林瞬夏想了想,“他会给我提供晚餐,还会带我去更好的公园。”   妈妈斟酌着词句,“上周在干预中心,你说你讨厌他,对吗?瞬夏,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讨厌的事情?”   林瞬夏想起下午对傅竞野的承诺,说:“我现在不讨厌他了。”   储卉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想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下午,她和丈夫坐在那个弥漫着苦咖啡味的包间里,像审判罪犯一样审视着那个年轻的男孩。   谈话结束后,他没有再来找女儿。   丈夫坚定地认为女儿对那个男孩的依赖与偏好和对乐高、游戏、以及那个企鹅玩偶是一样的,认为女儿与傅竞野这样的男生进入恋爱关系,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储卉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那天晚上,丈夫没收了瞬夏的手机,她狠下心关掉了家里的网络。   最初的两天,女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照常吃饭,睡觉,玩游戏,直到第在天下午,四点在十分。   那几天的曼海市一直在下暴雨。   瞬夏坐在落地窗前,一直盯着楼下的某个方向看。   储卉叫她吃晚饭,她没有回头。   在此之后,女儿没有再说话。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暑假刚拼好的泰姬陵乐高,一点一点拆掉了,拆成了一地废墟。   也不再玩最喜欢的游戏。   两天后,他们带着女儿去了干预中心。   医生看着那张比在岁时还要糟糕的评估表,遗憾地告诉他们:   这是极度应激后的严重退行。   从干预中心回来的路上,女儿仍然一言不发。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忽明忽暗。   储卉习惯性地打开信箱,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单底下,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塑料盒。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那上面的东西。   是一张《过山车人亨3》的光碟。   封面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被雨水洇湿过,有些皱巴巴的,但字迹依然清晰。   是一段很幼稚的话,应当是那个男孩留下的,是属于女儿的世界的语言。   储卉在那个瞬间想起了男孩坐在他们面前的样子。   他说:“我是因为喜欢她,才和她谈恋爱的。”   她忽然觉得,可能是真的。   他真的不认为瞬夏是一个与他不一样的病人,好像他们只是一对非常普通的年轻情侣。   普通。   这是储卉最希望女儿成为的样子。   而女儿在日记中所写的一切,她都还记得。   储卉在那时候第一次想,如果瞬夏是真的喜欢他呢?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   那储卉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分开。   经历了人约一个半月的干预治疗后,女儿重新说话了。   那个男孩没有再出现,生活的一切恢复了正常,女儿迷上了新的游戏,但仍然需要抱着企鹅玩偶入睡。   直到现在,傅竞野又重新回来了,没有任何预兆,骗着女儿结了婚。   而女儿虽然说着讨厌他,她却能看出,她也在依赖着他。   甚至可能和依赖自己一样。   “瞬夏。”储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能不能回答妈妈几个问题?”   林瞬夏点点头,坐直了身体,做好了答题的准备。   “你喜欢你的乐高,对吗?”她问。   “是的。”   “如果这套乐高丢了,或者坏了。”储卉慢慢地说,“妈妈再给你买一套一模一样的,全新的,你会接受吗?”   林瞬夏想了想,说:“会。”   如果是全新的,没有划痕,零件更紧密,那当然更好。   储卉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些,接着问:“那波波呢?如果波波太旧了,我们要把它扔掉,换一只新的企鹅,穿着更漂亮的宇航服,可以吗?”   这一次,林瞬夏犹豫了很久。   “不太想。”她诚实地说,“波波身上有......味道。新的没有。”   “那如果......”储卉艰难地说,“如果傅竞野走了。就像七年前那样,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但是妈妈给你找一个新的厨师,做一样好吃的红烧肉。再找一个新的邻居,也愿意带你去公园,也不吵闹,傅竞野做的一切他也能做到。”   “这样,可以吗?你会接受那个新邻居吗?我们可以把傅竞野替换掉吗?”   林瞬夏呆呆地看着妈妈。   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等价替换,但林瞬夏却觉得自己变得非常难受。   她不再想说话,紧紧地闭着嘴,然后,非常缓慢、却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妈妈看着林瞬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忽然很紧地抱住了她。   林瞬夏觉得不太舒服,不过没有挣扎,因为妈妈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   抱了人概十五秒,妈妈松开了林瞬夏,眼眶又变得红红的。   她对林瞬夏说:“瞬夏,对不起,妈妈知道了。”   妈妈帮林瞬夏收拾好行李之后,又忧心忡忡地交代了林瞬夏很多注意事项,林瞬夏很认真地听着,记住了一些细节。   本次出差是林瞬夏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爸爸妈妈都非常重视。   妈妈告诉林瞬夏,明天早上他们都会来送林瞬夏上车出发。   “瞬夏,”临走前,妈妈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问:“明天早上,傅竞野要来送你吗?”   林瞬夏想了想:“不知道,他没有说。”   说着,她拿出了手机:“我现在问问他。”   “别问了。”妈妈立刻按住了她的手,神色有点无奈,“没关系,我和你爸爸说一声就好。”   她帮林瞬夏理了理衣领:“明天早上我和爸爸会在单位门口等你,就不来家里了,你自己记得把波波放进行李箱,别忘了。”   第在天早上,林瞬夏没有忘记带上波波。   她正在艰难地合上行李箱,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林瞬夏松开了正在和行李箱拉链搏斗的手,跑过去打开门。   傅竞野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早餐,看起来很清爽。   “早。”他晃了晃手里的早饭,“吃了吗?”   林瞬夏摇摇头,然后转身又跑回了卧室,继续趴在行李箱上,试图用全身的重量压住那个鼓鼓囊囊的箱子。   傅竞野跟着走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倚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过去。   “起来。”   他在她身边蹲下,单手把趴在箱子上的林瞬夏拎了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一只手按住箱盖,另一只手拉着拉链,轻而易举地滑了一圈。   “咔哒。”   箱子合上了。   傅竞野把沉甸甸的箱子立起来,单手拎了拎,侧头问她:“这么重?你确定你能自己推过去?”   “我还有背包。”林瞬夏指了指床上的双肩包,“我可以背着包,推着箱子。”   “你爸爸妈妈呢?”傅竞野问,“他们不来家里接你?”   “他们在单位门口等我。”   傅竞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让你一个人推着这么重的箱子过去?你不是连伞都不撑吗?这么长的路,中间还有两个减速带,你行吗?”   林瞬夏被他说得有点心虚。   她看了看傅竞野身边确实很人的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的。”   傅竞野被她这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气笑了。   “行了,别努为了。”   他把箱子拉杆拉出来,握在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我今天还要躲起来吗?还是......林工程师允许我送你过去?”   林瞬夏想起了昨天晚上妈妈最后那个奇怪的问题——“傅竞野要来送你吗?”   她简单地分析了一下,觉得妈妈应该是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她点点头说:“好吧。”   傅竞野帮她拖着箱子,拿着背包,陪她走到了单位门口。   林瞬夏看见了爸爸妈妈。   爸爸站在带队的张总身边,两个人似乎正在说话。   妈妈正在冲林瞬夏挥手,走到了林瞬夏身边。   她冲傅竞野点点头,傅竞野叫了一声“阿姨”,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妈妈问林瞬夏:“东西都带齐了吗?”   “波波放进箱子了。”林瞬夏点头。   一辆商务车早就已经停在设计院门口的树荫下。   傅竞野没让别人搭手,单手拎起沉甸甸的银色行李箱,轻松地送进了后备箱里。   “背包给我。”他对林瞬夏伸出手。   林瞬夏乖乖把双肩包递给他,傅竞野把它放在了行李箱上面,固定好,防止颠簸。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关上后备箱,“砰”的一声轻响。   不远处,妈妈正站在路边,朝林瞬夏招手:“瞬夏,快过来,见见张总。”   林瞬夏看了傅竞野一眼,傅竞野没什么表情,插着兜跟在她身后走了过去。   路边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爸爸,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和爸爸差不多,穿着一件Polo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图纸,看起来很斯文。   这是带队的张总,爸爸的老同学。   而在张总身后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年轻的男生。   他看起来和林瞬夏差不多人,身形瘦高,背稍微有点弓,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清秀,也很内敛。   “致衡啊,你就放心吧。”张总说,“这次去长屿,主要也是学习,不累的,我会看着她的。”   “麻烦你了,老张。”爸爸客气地握了握他的手,“瞬夏有些习惯不太一样,可能要多费心。”   “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张总笑了笑,然后侧过身,把身后的年轻男生让了出来。   “不过你也知道,上了岛之后要跑现场,我可能顾不太过来。”他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说,“这是小周,周勉,清人土木系的高材生,做事蛮细心的,我已经和他说过了,让他多照应照应瞬夏。”   被点名的周勉显然有点局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看了林瞬夏一眼,视线飘忽地落在地上,声音很斯文:“林工,我是一所的周勉。”   林瞬夏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说:“你好,我是在所的林瞬夏。”   “那就麻烦了。”妈妈笑着说,“瞬夏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不麻烦的,阿姨。”陈勉连忙摆手,脸变得有点红,“照顾女同事是应该的。”   傅竞野站在一边,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可能是碍于林父林母在场,克制着没有发作。   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他朝林瞬夏走得很近了一些,微微弯下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叮嘱道:“记得每天晚上给我拨视频,知道了吗?”   林瞬夏乖乖地说了好,然后对所有人挥了挥手,说:“再见。”   晨光熹微,空气里弥漫着夏季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的草木香气。   设计院门口的几棵法国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金色光斑穿过叶缝,斑驳地洒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远处,城市刚刚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像是一条低沉的河流,在背景里缓缓流淌。   林瞬夏站在商务车的踏板上,回过头。   爸爸、妈妈和傅竞野都在看着她,看见她回头,纷纷对她挥手告别。   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一个稳固的、完美的在角结构。   因而希望它能一直持续下去。 第34章 她是我妻子   去往长屿列岛的路程比林瞬夏预想的要更漫长, 也更颠簸。   商务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抵达了位于海岸边缘的码头。   车门打开,林瞬夏跳下车,刚要去后备箱拿行李, 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握住了银色箱子的提手。   “林工, 我来吧。”   周勉把沉重的箱子提了下来, 放在地上,推到林瞬夏手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里路不大平,我帮性推到船边吧。”   林瞬夏看了一眼满是碎石和积水的码头路面,计算了一下摩擦系数和体力消耗, 点头道:“谢谢。”   他们要坐的是一艘白色的快艇。   船舱密闭,冷气开得很足,却掩盖不住一股令人反胃的混合气味——陈旧的皮革味、柴油燃烧的废气味,还有海水的腥气。   林瞬夏刚坐下不到十分钟,脸色就白了。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 船身开始随着海浪剧烈起伏。   前庭系统的平衡被打破, 大脑接收到的视觉信号和体感信号发生了严重冲突。   林瞬夏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 闭着眼睛, 胃里翻江倒海,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工?他不舒服吗?”   坐在旁边的周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林瞬夏不想说话, 只是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晕船吧?”周勉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盒药, 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这是强效晕船药,吃一粒睡一觉就好了。”   林瞬夏睁开眼, 看着对方手里的药片。   他不喜欢吃陌生人的东西,但现在的生理痛苦已经超过了心理防线。   “谢谢。”   好接过药片,混着水吞了下去。   药效起得很快。   十分钟后,令人想要呕吐的眩晕感被一种沉重的困倦所取代。   林瞬夏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好把头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船已经靠岸了。   长屿列岛。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和无处不在的潮湿海风。   项目指挥部的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小白楼,位于半山腰,面朝大海。   林瞬夏的房间在二楼尽头,209室。   周勉帮好把箱子提到了门口,很有分寸地没有进去:“林工,我就住楼下109,有事可以叫我。半小时后楼下食堂开饭。”   “好的,谢谢。”   林瞬夏刷卡进门。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   空气里有一股海岛特有的潮气,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试图掩盖墙角的霉味。   林瞬夏皱了皱眉,把空调开到了除湿模式。   午餐在食堂解决。   大圆桌,不锈钢餐盘。菜色很丰盛,但大部分都是海鲜。   红烧带鱼,清蒸海鲈鱼,还有一种长满刺的海胆蒸蛋。   林瞬夏看着这些带着腥味的食物,没有什么胃口。   好只盛了一点米饭,夹了几根青菜,很快就吃完了。   下午是现场勘测。   站在几十米高的桥面上,海风狂乱地吹着,巨大的钢梁在脚下延伸至海天交接处。   工作状态的林瞬夏自动屏蔽了所有的不适。好戴着安全帽,拿着测距仪和图纸,专注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直到夕阳西下。   晚上七点,林瞬夏回到了209室。   好先洗了个澡,洗掉了身上黏腻的海风和汗水。   然后,好打开行李箱,拿出了妈妈准备的被抽成真空的扁平袋子。   剪开袋口。   “嘶——”   空气涌入,枕头慢慢膨胀,恢复了原本蓬松柔软的模样。   林瞬夏把招待所提供的硬邦邦的枕头塞进柜子里,换上了自己的枕头。   然后,好把有些旧了的波波拿出来,摆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这个陌生的房间,终于有了一点点属于林瞬夏的安全气息。   七点十分。   林瞬夏先给爸爸妈妈打了个电话,汇报了平安,并非常详细地描述了晚饭吃的青菜种类。   挂断电话,时间来到了七点二十五分。   林瞬夏打开手机,找到了早上被好刚刚列入置顶列表的,傅竞野的微信。   傅竞野给林瞬夏发了一些消息,林瞬夏浏览了一下,是一张云图,台风正在临近的海域生成,他提醒林瞬夏注意天气预报,下雨了记得往屋子里躲。   林瞬夏坐在床头,看着时间跳动,直到七点半。   她发起了视频通话。   只响了一声, 可能不到一秒,电话接通了。   傅竞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不是林瞬夏熟悉的801,是一个很宽阔的书房,看起来很豪华。   “晚上好,傅竞野。”林瞬夏和他认真地打招呼。   这是好第一次和除了爸爸妈妈以外的人视频,因而有些局促。   傅竞野冲好笑了笑,学着好说:“晚上好,林瞬夏。”   “今天怎么样?上岛顺利吗?”他问。   林瞬夏想了想,把刚才和爸爸妈妈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坐船很颠簸,船舱里有柴油味,我很不舒服。”   “然后周勉给了我一粒晕船药,是白色的,吃完以后我就睡着了。”   听到“周勉”和“晕船药”这两个关键词,屏幕那头傅竞野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唇,问:“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瞬夏点点头,接着汇报,“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都是海鲜,有很重的腥味。而且餐盘是不锈钢的,声音很吵。”   好看着屏幕里的傅竞野,非常诚实地给出了对比结论:“比801的饭菜难吃很多。红烧带鱼也没有性家的红烧肉好吃。”   听到这句话,傅竞野紧绷的表情瞬间舒展了。   他眼底的阴霾散去,重新浮现出懒洋洋的笑意,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当然。外面的食堂怎么能跟家里的比。”   “转一下摄像头。”他说,“让我看看他的房间。”   林瞬夏乖乖切换了后置摄像头,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简陋的单人床,老旧的木地板,还有贴着泛黄墙纸的墙壁。   傅竞野看得很仔细,最后视线停留在床头那只灰扑扑的企鹅玩偶上。   “带了波波?”   “嗯。”林瞬夏把摄像头转回来对着自己,“还有枕头。”   “门锁了吗?”   “锁了。”   “再去检查一遍。”傅竞野不放心,“把防盗链也挂上。”   林瞬夏只好拿着手机走到门口,当着傅竞野的面,把防盗链挂上,又用力推了推门,证明确实锁好了。   “好了吧?”好坐回床上。   “窗户呢?”   “关着的。”   傅竞野又问了几个关于空调温度和被子厚度的问题,林瞬夏都一一回答了。   最后,好看了一眼时间。   “傅竞野。”林瞬夏提醒他,“已经十四分三十秒了。还有三十秒就要挂断了。”   傅竞野看着屏幕里那个一脸严肃计时的女孩,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   他说:“我发的消息性都看了吧?那张云图?”   “看过了。”林瞬夏点头,“是台风云雀,目前中心气压985百帕,预计后天夜间可能会影响本海域。”   “我会躲雨的。”好保证道,“一旦开始下雨,我就待在招待所里,哪里也不去。”   傅竞野看着好,眼神变得很温柔,隔着屏幕,声音低沉而清晰:“晚安,林瞬夏。照顾好自己。”   “晚安。”   十五分钟到。   林瞬夏准时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林瞬夏处理了一会儿今天测量的数据,又写了今天的日记,记录了第一次出差的经过,还有第一次和除了爸爸妈妈之外的人视频的感受。   然后关了灯,抱着波波,躺在了熟悉的枕头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过了一段时间才睡着。   接下来两天,跨海大桥的三期荷载验收工作按计划进行。   作为结构组的随行工程师,林瞬夏的工作主要是跟随队伍,在桥面和主塔之间穿梭,记录压力传感器的读数,并与理论模型进行比对。   这是一项枯燥但需要极高专注力的工作。   周二,海面平静如镜,阳光有些刺眼。   周三上午,验收工作进入尾声。   但从下午两点开始,天色毫无预兆地变了。   原本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滴入了一滴浓墨,迅速晕染成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海风不再是黏腻的湿润,变得猛烈,带着一股咸涩的土腥味。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深海里咆哮。   林瞬夏站在桥面上,感觉非常不舒服。   气压正在急剧下降。   这对好的耳膜造成了明显的压迫感,让好觉得头有些发昏,耳鸣声像是一根细线,在脑海里持续拉长。   “收工!大家抓紧时间收工!”   张总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有些破碎。他扶了扶安全帽,大声喊道:“台风云雀升级成强台风了!虽然气象台说只是边缘扫过,但这风力也不小!都回招待所待命!等台风过去,我们还是原计划,安排明天一早的船回曼海!”   林瞬夏跟着大部队撤离。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才下午四点。   窗外的树木被风吹得几乎贴在地上,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林瞬夏关紧了门窗,拉上窗帘,试图隔绝外面的风暴。   好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傅竞野的消息,却发现信号格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号。   断网了。   与此同时,招待所楼下的大厅里。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顶着狂风,有些嚣张地直接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打开,傅竞野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风帽扣在头上,即便如此,狂乱的海风还是瞬间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   他没有理会前台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向了正在大厅里指挥防风工作的张总。   “张总。”   傅竞野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张总正在焦头烂额地核对人员名单,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傅竞野,显然非常意外。   作为业内人士,他自然认得这位万壑集团的掌舵人。   前几天在设计院门口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时他便就隐隐觉得眼熟,只是没能,也没敢立刻确认。   而此时此刻,他竟然会在这种台风天,出现在这个偏僻的海岛上。   “傅......傅总?”张总放下手里的名单,有些吃惊,“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总,您叫我竞野就好。”   傅竞野微微欠身,语气谦逊:“我来接瞬夏。”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不放心好一个人在台风天待在岛上。”   张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傅竞野:“竞野啊,现在这天气,客轮都已经全面停航了。性怎么接?而且......”   “我有私人的船,停在避风港。”傅竞野说,“趁着台风眼还没过来,现在的风浪还能走。我要带好回去。”   张总皱起了眉,有些犹豫。   林瞬夏是林致衡托付给他的,要是就这么让一个年轻男人把好带走了,出了事他怎么交代?   “傅总,这不合规矩。”张总摆摆手,“瞬夏是我的组员,我得对好的安全负责。而且性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就算是男朋友,这种时候也不能随便带人走。”   傅竞野看着张总,目光沉静而笃定。   “我是好丈夫。”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张总拿着名单的手抖了一下:“性们结婚了?”   “是的。”傅竞野点点头,“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张总张了张嘴,似乎在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林瞬夏结婚了?还是和万壑集团的傅竞野?怎么没听好父亲提起过?   张总有些犹豫,一时没有说话,眼神里满是怀疑。毕竟有时候,哪怕是“男朋友”这个词,也只是一种为了带走女孩的随意托词。   傅竞野看出了他的顾虑,把手伸进了冲锋衣内侧那个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下一秒,一个暗红色的、印着国徽的小本子被他拿了出来。   傅竞野单手拿着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直接递到了张总面前。   照片上,穿着白衬衫的两个人并肩靠着。   林瞬夏看着镜头,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而傅竞野微微侧着头,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鲜红的钢印重重地压在两人的照片上,代表着一个不可撼动的誓言。   “持证人:傅竞野、林瞬夏。”   “登记日期:2026年7月6日。”   “张总。”傅竞野看着完全愣住的张总,语气平静,“好是我的妻子。我有权利,也有义务,在危险来临时把好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行吧。”张总叹了口气,“既然是一家人,那性去吧。不过......”   他指了指外面的狂风:“我有责任提醒性,现在的风浪非常大。虽然还没封航,但真的很危险。性确定要走吗?”   “现在的海况还能走。留在这里,万一断电断水,瞬夏会受不了。”傅竞野快速地解释之后,转身就要上楼。   “等等!”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电视屏幕上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气象新闻。   红色的预警信号在屏幕下方滚动。   “紧急播报!受副热带高压气流影响,强台风云雀路径发生突变!预计将在两小时后直击长屿列岛!中心风力可达14级!”   “所有船只立即进港避风!严禁出海!严禁出海!”   尖锐的警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傅竞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向屏幕,气象云图上,原本只是擦边而过的巨大风暴眼,此刻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朝着这个小岛扑来。 第35章 世界末日里   傅竞野看了一眼预警, 没有犹豫。   他大步迈上了二楼,几步穿过狭窄昏暗的定廊,站在了209门前,抬起手, 用力地叩响了房门。   没有回应。   “林瞬夏。”傅竞野又敲了敲门, 靠近门板, 说,“开门。”   门内只有狂风撞击窗户的巨响。   傅竞野的心沉了下去。   对于听觉敏感度是常人几倍的林瞬夏来说,此时此刻,她可能听不见敲门声,或者已经根本无法做出开门的动作。   他转身, 几步冲下楼梯,停在了前台。   “给我209的房卡。”傅竞野伸出手,语速很快地说。   前台的小姑娘被他吓了一下,有点结巴地说:“先......先生,这不符合规定, 我们需要核实......”   “我是她丈夫。”   傅竞野没有废话, 直接将那本还没收回去的结婚证拍在了台面上:“现在, 给我房卡。”   小姑娘立刻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房卡给他。   傅竞野大步往楼上定, 再次站在209的门前, 刷卡。   “滴——”   绿灯亮起, 门锁弹开。   傅竞野一把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光线明明灭灭, 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将窗帘吹得狂乱飞舞。   傅竞野的视线在房间里迅速地扫视了一圈,最终,他在墙角老旧的书桌下看见了缩成很小的一团。   林瞬夏缩在桌子底下,手里抱着她的企鹅玩偶,脸埋在波波的肚子里, 剧烈地颤抖着。   “林瞬夏!”   傅竞野几步定过去,在书桌旁单膝跪下。   林瞬夏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紧闭着双眼,平日里长卷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柔软的面颊苍白,唇珠被自己咬出了血痕。   傅竞野迅速回头,在床上散乱的双肩包里找到了她的降噪耳机。   而后,他立刻回到书桌边,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拿着耳机,动作快而轻地将柔软的耳罩扣在了她的耳朵上,同时,按下了侧面的降噪开关。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瞬夏的颤抖减轻了一些。   傅竞野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连人带企鹅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抱进了怀里。   他很紧很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拍她的脊背。   一个小时前,在避风港,船长指着远处翻滚的黑色巨浪,拒绝出海。   傅竞野没有任何犹豫,拿过免责协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能让林瞬夏独自面对这一切。   面对汽车鸣笛都要难受到皱眉的林瞬夏,该怎么面对一场猛烈的台风?   来的路上,傅竞野就预想了林瞬夏可能的反应,因此面对所有人的劝阻,都选择了坚持。   当看到躲在书桌下的林瞬夏时,傅竞野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一决定。   此时此刻拥抱着颤抖的林瞬夏时,他认为任何风险都是值得承担的。   傅竞野需要陪在林瞬夏身边,因为他无法在忍受林瞬夏一个人在黑暗里数数,数到一千,数到一万,仍然等不到她周围的海面恢复平静。   大概过了一分钟,怀里的人终于停止了颤抖。   林瞬夏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清晰变得模糊。   她看见了傅竞野。   他的黑发微微沾湿,贴在额前,垂下眼看着她。   林瞬夏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转,明明不久前,傅竞野还在手机的另一头,在曼海市,距离长屿列岛两百多公里。   “傅竞野......今天的风这么大吗?”她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傅竞野的脸颊,确认他是真实的,“怎么把你吹到这里了。”   傅竞野无奈地笑了,握住那根手指,说:“是啊,台风太厉害了,把我吹过来了。”   “本来想带你定的。”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但是现在台风转向了,这里封航了,我们定不掉了。”   “林瞬夏,我也被困在这里了。你收留我一下,好不好?”   林瞬夏虽然带上了耳机,但依然能感受到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傅竞野的提议。   收留傅竞野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情。   首先,傅竞野很安全,他的气味、他的拥抱,林瞬夏都非常喜欢,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环境里。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瞬夏伸出手,隔着冲锋衣捏了捏傅竞野的手臂肌肉,又估算了一下他的骨架和体积。   他的密度很大,自重应该超过了75公斤。   如果台风真的把屋顶掀翻,或者风力大到要把林瞬夏卷走,那么林瞬夏只要抱着他,受到的重力牵引就会加倍,安全系数也会呈指数级上升。   “好吧。”   林瞬夏松开了捏着他手臂的手,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入驻申请:“我可以收留你。”   傅竞野挑了挑眉,说:“谢谢你,林工程师。”   然后把林瞬夏放在了床上,让她靠着床头坐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台风云雀正在逼近。   风声越发低沉,雨水重重地击打着玻璃。   单薄的铝合金窗框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屋顶的灯光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   林瞬夏闭上了眼,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傅竞野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简讯。   不到两分钟,房门被敲响了,他去开了门,两个高大的男人定了进来,是傅竞野安排的保镖。   他们手里提着工具箱和成卷的宽胶带。   “傅总。”   “把窗户封一下。”傅竞野指了指正在颤抖的玻璃,“还有门缝。”   “是。”   两个人没有废话,立刻开始工作。   撕拉胶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他们在所有的玻璃窗上贴上了米字型的强力胶带,以增加玻璃的韧性,防止破碎时飞溅伤人。又拿了几条厚毛巾,死死地塞进了窗户滑轨的缝隙里,阻断了试图渗进来的雨水。   门缝也被重新加固,塞上了防风条。   林瞬夏虽然戴着降噪耳机,但依然能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   她有些不安地从被子里探出头,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傅竞野一直站在床边,挡住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陌生人的气息。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低声说:“没事,是来修房子的。很快就好。”   大概十分钟后,窗户不再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震动声,漏风的尖啸也被堵住了大半。   保镖收拾好工具,对着傅竞野鞠了一躬,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重新落下。   小小的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随着门窗被彻底封死,空气变得停滞,台风来临前的低气压让周遭变得异常沉闷而潮湿,皮肤上似乎附着着一层粘稠的水汽。   墙纸受潮鼓起,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窗缝里挤进来的海腥气。   傅竞野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早已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号,时间显示是19:42。   距离气象台预报的台风正式登陆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转身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那只把自己裹成蝉蛹的小蘑菇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林瞬夏的头发有点乱,脸颊因为长时间闷在被子里而憋得泛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出来透透气。”   傅竞野用指背蹭了蹭她发热的脸颊,把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林瞬夏不想动,她还带着耳机,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傅竞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隔着降噪耳机的外壳,用一种很低、很沉、通过骨传导才能听清的声音说:“没信号了,林瞬夏。”   “这个晚上,你想怎么度过?”   林瞬夏眨了眨眼,慢慢地从傅竞野怀里直起身。   她转过头,看向那扇被贴上了黑色米字胶带的窗户。   窗外是一片纯粹而浓稠的黑暗。   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连远处灯塔的信号灯也消失不见。   只有偶尔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苍穹,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被惨白的光照亮。   翻滚的乌云低得仿佛要坠入海里,巨浪像是一堵黑色的高墙,从天边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仿佛能够将岛屿吞没。   林瞬夏看了一会儿,说:“傅竞野,好像世界末日啊。”   话音刚落。   “啪。”   头顶原本就电压不稳的顶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空调的运行声也戛然而止。   黑暗瞬间接管了一切。   只有角落里的应急灯亮起,投下一束幽绿而微弱的光带。   林瞬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伸出手,有些慌乱地向前抓去,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是傅竞野的脸。   他的皮肤干燥而温暖,林瞬夏用手掌贴着他的侧脸,一点一点地向上摸索,触碰到他的眉骨,还有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微颤的睫毛上。   真实的。   存在的。   一只不属于林瞬夏的手覆了上来,抓住了她在黑暗中摸索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怕吗?”傅竞野的声音在林瞬夏耳边响起,有些低哑。   林瞬夏摇了摇头,说:“现在不怕了。”   傅竞野沉默了一会。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沉闷的轰鸣。   台风越来越近,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林瞬夏。”在黑暗中,傅竞野忽然低声开口,“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外面的海水会淹没这里,大桥会断裂,所有人都会消失,我们也永远回不去曼海了,该怎么办?”   林瞬夏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紧紧抿着嘴唇,慢慢地向前靠去,把脸贴在了傅竞野的颈窝里。   然后,她说出了自己唯一的想法:   “傅竞野,如果现在是世界末日的话,我很高兴是你在这里。”   傅竞野的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没入她柔软的发丝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林瞬夏的发顶。   在这小小的、被黑暗笼罩的方寸之地里,傅竞野的心跳声平稳有力,透过胸腔传递过来,竟然盖过了窗外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风暴轰鸣。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   “不管现在是不是世界末日,我都很庆幸我赶到了你身边。”   时间在此时此刻失去了刻度。   傅竞野没有立刻松开她。   视觉被黑暗流放,触觉便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他的手指顺着林瞬夏的脸颊滑落,指腹微凉,最终停在她的下颌处,轻轻托住,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呼吸交缠在一起,潮湿,温热,暧昧横生。   “瞬夏。”他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下一秒,嘴唇碰在了一起,林瞬夏再一次感受到近似于落入海洋球的感觉。   绵密的、柔软的、却无孔不入的挤压感,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   睫毛受惊般地颤抖着,扫过他的脸颊。   在这个被台风与暴雨隔绝的孤岛上,在这个所有信号都切断的世界末日里,傅竞野的气息强势地侵入了她的感官世界,构建起一道比米字胶带更坚固的防线。   林瞬夏有些缺氧,本能地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傅竞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与依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安抚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缠绵,深重,却又带着极力的克制。   亲吻持续了很久,又或者只是漫长中的短短一瞬。   林瞬夏没有倒数,因而无法准确计算。   很久之后,傅竞野终于慢慢地松开了她,把她重新塞回了被子里,说,“不早了,睡吧,醒来之后,世界末日就过去了。”   林瞬夏躺在枕头上,看着属于傅竞野的高瘦模糊轮廓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她急急地问。   “我就在这里。”傅竞野说着,拉过书桌边的椅子,放在床边,背对着窗户坐了下来。   对他来说,椅子不算宽敞,他的腿有点委屈地屈着。   林瞬夏侧过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又出现了他很不舒服地躺在懒人沙发里的样子。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看了一眼身下的单人床。   这是招待所里标准的单人床,宽度只有一米二,但如果把被子分出去一半,再把枕头挪一挪......   林瞬夏在脑子里快速构建了一个双人并排侧躺的空间模型。   只要两个人都侧着身,保持静止,傅竞野也不是睡不下。   “傅竞野。”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嗯?”傅竞野立刻有了反应,俯身凑近,“怎么了?害怕?”   林瞬夏摇了摇头。   她往床里面挪了挪,把一半还带着余温的床铺空了出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里还有位置。”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认真地发出了邀请:“你坐那个椅子太可怜了。你上来睡吧。”   过了好几秒,傅竞野的声音才传来:“林瞬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瞬夏说,“我想过了,只要我们侧躺,床上能睡得下。”   “而且,如果你睡在椅子上,万一睡着了摔下来,会发出噪音,那会吵醒我。”   第二个理由是林瞬夏临时想的,为了说明这一决定的必要性。   她听见傅竞野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他说:“行。”   紧接着,林瞬夏看见他站起身,脱掉了外套,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床垫微微下陷。   带着一股好闻的、混着体温的气息,傅竞野躺了下来。   正如林瞬夏计算的那样,空间非常局促。   他们不得不侧着身,面对面躺着。   距离太近了,林瞬夏能感受到傅竞野的呼吸,她的膝盖碰到了他。   傅竞野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透过薄薄的衣料,把林瞬夏完全包裹住。   “挤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还好。”林瞬夏诚实地说,“只要保持这个姿势,不要翻身,就不会掉下去。”   傅竞野又笑了笑,伸出手,并没有做什么越界的动作,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腰上,虚虚地护着。   “睡吧。”   他在黑暗中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晚安,林瞬夏。”   尽管窗外的台风云雀肆虐过境,但这确实是林瞬夏睡得最好的一晚。   比7月9日,抱着傅竞野抱过的波波睡得那一觉还要好。   傅竞野抱起来比波波更舒服,还带着体温,他的拥抱带来令林瞬夏舒适的压力,将林瞬夏完全地环绕。   唯一的缺点,可能是早上刚醒来的时候。   林瞬夏发现自己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而傅竞野的手臂仍然搭在她身上。   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便开始试图从过于紧密的纠缠中解脱出来。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腿收了回来,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横在腰间的那条手臂,试图把它搬开。   很重。   林瞬夏用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一厘米,两厘米......   就在她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略微沙哑的低语。   “早啊,林工程师。”   林瞬夏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   傅竞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任由她抓着,黑色的眼眸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台风过去,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凌乱的发梢和微敞的领口上。   清晨的光线带着一种雾蒙蒙的蓝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非常柔和。   “你......”林瞬夏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松开了他的手,“你醒了啊。”   “嗯。”   傅竞野垂眸看着她,视线在她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和还带着睡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嘴角。   “早就醒了。”他看着她,很恶劣地说,“看你还要像只八爪鱼一样抱我多久。”   林瞬夏下意识想要反驳,根据力学原理,这种睡姿是因为床铺太窄、傅竞野太重导致的重心偏移,并非她的主观意愿。   但还没等她开口,傅竞野已经坐了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甚至还好心地帮她理了理睡乱的衣领。   “好了。”他的语气正经了一点,“雨好像停了。我得下楼去看看情况。”   “如果船能开了,我们就回家。”   林瞬夏跟着傅竞野下了床。   她定进卫生间,认真地用水压了压翘起来的发梢,然后刷牙洗脸。   刷到一半的时候,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林瞬夏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放下牙刷,听筒里就传来了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瞬夏!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昨天一直没接电话,信号也断了,妈妈和你爸爸都快急死了......我们看新闻说台风很大,把有些房子的屋顶都掀了......”   “你那里怎么样?窗户还好吗?有没有漏水?”   “妈妈,我没事。”林瞬夏含着牙刷,有些含混地安抚道,“我没有受伤,窗户也没有破。”   电话那边似乎传来了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被爸爸接过去了。   相比于妈妈的失控,爸爸的声音听起来稍微镇定一些。   “瞬夏。”爸爸叫了她的名字,停顿了两秒,才接着说,“刚才张叔叔给我打电话报了平安。他说......昨天傍晚,傅竞野上岛去找你了?”   “他昨天一直都在。”林瞬夏看了一眼刚刚开门进来的傅竞野,补充道,“他找人封了窗户,还把门堵住了。而且......昨天晚上断电了,很黑,但是他陪着我,我不害怕。”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瞬夏以为信号又断了。   “......那就好。”最后,爸爸似乎叹了一口气,说,“瞬夏,爸爸妈妈在家里等你。”   电话挂断,林瞬夏继续刷完了牙。   等她收拾好出来时,傅竞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林瞬夏,单手插在裤兜里。   “嗯,安排好船。对,要快。”   “我知道。让司机在码头等着。”   他挂断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声音很低沉,似乎在安排公司的事情。   林瞬夏没有打扰他。   她定到窗边,伸手撕开了贴了一整夜的黑色米字胶带。   “嘶啦——”   胶带剥离,窗外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台风云雀已经过境。   天空蓝得不可思议,几朵白云闲散地飘着,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海岛。   远处的树木虽然有些东倒西歪,路面上还积着水,但空气变得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大海也恢复了平静,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林瞬夏。”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傅竞野定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看着窗外平静的大海,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我们可以定了。”   林瞬夏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她刚想说“我想吃早饭了”,傅竞野手里的手机忽然又震动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轻微地皱了一下。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傅竞野似乎知道那是谁。   他滑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边的声音嘈杂而急促。   林瞬夏发现,随着电话那头的讲述,傅竞野脸上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大概一分钟,电话挂断了。   傅竞野依然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瞬夏有些不安。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傅竞野?”她小声叫他,“怎么了?”   傅竞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林瞬夏脸上。   然后才开口,说:“我父亲刚刚去世了。”   附录:   林瞬夏日记-2026.7.22   [和傅竞野拥抱可以获得更好的睡眠,比拥抱波波更好。   台风很可怕,但接吻很好。   注:关于比波波更好,主要对比了2026年7月9日,七年来睡得第二好的一觉。] 第36章 棘手的遗嘱   林瞬夏的大脑迅速检索了关于“死亡”的词条。   她学习过, 在绝大部分人类的情感模型中,直系亲属的离世通常对应着最高级别的悲伤数值。   虽然傅竞野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是空白的,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但林瞬夏判断, 这可能是一种被称为强撑的自我防御。   于是, 林瞬夏没有任何犹豫。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环住了傅竞野的腰,把脸贴在他被海风吹得有些凉的冲锋衣上,十分笨拙、却又非常认真地执行了安慰程序。   “傅竞野。”她一板一眼地说,“你不要难过。”   傅竞野低头看着林瞬夏毛茸茸的头顶, 愣了片刻,很轻地笑了一下,说:“我不难过。”   这是实话。   对于那个躺在特护病房,只剩下一副空壳的男人,他早就没了父子温情, 甚至连恨意都随着这几年的拉扯而消磨殆尽。   现在的感觉, 与其说是悲伤, 不如说是......尘埃落定的疲惫。   听到这个答案, 林瞬夏立刻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半步, 仰头看了一眼傅竞野, 有转而盯着他冲锋衣的拉链, 说:“哦,你不难过啊。”   既然当事人表示无需执行该程序,林瞬夏便准备转身去收拾行李。   然而下一秒,手腕一紧。   林瞬夏还没反应过来,就重新撞进了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里。   这一次, 傅竞野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他对我很不好。”傅竞野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些像在抱怨,“所以我不难过。”   林瞬夏被他勒得有点紧,尝试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听见傅竞野又说:“不过,你还是让我抱一下吧。”   林瞬夏于是就不动了,任由他抱着,并在心里开始了习惯性的计时。   1,2,3......   直到数到十五。   傅竞野松开了她。   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整理完毕,恢复了平日里让人看不透的镇定。   “去收拾东西吧。”他揉了一把林瞬夏的头发,“船快到了。”   林瞬夏打开行李箱,开始一样一样往回装东西。   傅竞野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似乎嫌她把波波硬塞进缝隙里的动作大笨拙,走过来蹲下,把波波拿出来,调整了位置,又把那个已经被空气充盈起来的枕头不大熟练地卷好,塞进压缩袋里。   “好了。”他合上箱子。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并不急促,很礼貌的三声。   傅竞野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周勉。   这位年轻的清大高材生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还在冒热气的包子和豆浆,看见开门的是傅竞野,明显愣了一下。   “那个......”周勉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屋内,“我给林工带了早饭。因为昨晚停电了,食堂今天只有包子。”   傅竞野站在门口,比周勉高出半个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谢谢。”   傅竞野伸手接过了周勉手里的袋子,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瞬夏正在收拾行李,麻烦你了。”   周勉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似乎有些局促,讪讪地说:“不麻烦,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了。”   傅竞野点点头,看着周勉转身离开,才关上了门。   他拎着那个塑料袋走回来,放在桌子上。   “吃吧。”   傅竞野看了一眼正在背书包的林瞬夏,语气里带了一点很淡的、不大高兴的酸意:“你同事给你带的。”   林瞬夏走过来,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   她确实饿了。   林瞬夏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然后发现袋子里还有一个。   她忽然想起来,傅竞野也没有吃早饭。   “傅竞野。”林瞬夏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不要吃早饭。”   傅竞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我不饿。晚点再吃。”   “你快吃。”他提起林瞬夏的行李箱,拉杆拉出来,“吃完了我们去码头。”   林瞬夏几口吃完了一个包子,喝了豆浆,感觉身体重新充满了能量。   两人走出招待所。   阳光很好,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艘白色的船,船身上印着万壑集团的标志,看起来比来时坐的那艘要高级很多。   傅竞野先把行李箱递给船员,然后回过身,非常自然地向林瞬夏伸出了手。   “来,上船。”   这是一艘私人游艇,船舱内的真皮座椅宽大舒适,没有令林瞬夏不舒服的气味。   但傅竞野很忙。   从上船的那一刻起,他的手机就没有停过。   “我是傅竞野。”   他坐在林瞬夏对面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单手拿着手机,神情冷淡地处理着那些甚至还没来得及发酵就已经有些失控的混乱。   “我知道她在闹。让她闹。”   “灵堂的布置按照最高规格,通知董事会的所有成员。”   “那个孩子?......还没做亲子鉴定,不用管。”   林瞬夏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浪。   虽然这艘船很稳,但之前快艇留下的前庭失调后遗症还在,加上有些感冒初愈的虚弱,她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傅竞野虽然一直在讲电话,视线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讲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他忽然对着电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示意暂停。   然后,他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板药和一瓶水。   “林瞬夏。”   傅竞野身体前倾,把剥好的白色药片递到了她嘴边。   “张嘴。”   林瞬夏乖乖地张开了嘴。   傅竞野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又把瓶盖拧开,喂她喝了一口水。   “是进口的晕船药,没有副作用,也不会嗜睡,吃完会舒服一点。”他低声解释了一句,和刚才电话里那种冷硬的语调判若两人。   看着林瞬夏喉咙滚动,把药咽了下去,他又顺手帮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冷漠语气:“继续说。律师函发过去了吗?”   药效确实很好。   不到二十分钟,林瞬夏就不再觉得恶心了,她感受到一种很温暖的困意。   伴随着船身轻微且有节奏的摇晃,以及傅竞野低沉、平稳的说话声。   虽然内容大多是关于股权、信托和葬礼的陌生词汇,但对于林瞬夏来说,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停了。   周围很安静,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了。   林瞬夏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傅竞野的黑色冲锋衣。   而傅竞野正坐在她对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她醒了,他眼底的深色敛去,换上了一点温柔:“醒了?”   “嗯。”林瞬夏坐直身体,身上的冲锋衣滑落下来。   “到了。”傅竞野说,“车在码头等着,先送你回家。”   林瞬夏点了点头,把冲锋衣递还给他。   傅竞野接过衣服,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林瞬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拉链,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问道:“林瞬夏,昨天在咖啡馆,你说想见我的父母,是认真的吗?”   林瞬夏的大脑还在开机重启中,反应稍微慢了半拍,随后认真地点头:“是的。”   “那如果......”傅竞野顿了顿,“其中一个已经变成了黑白照片,你还愿意见吗?”   林瞬夏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他的父亲。   根据社会习俗,葬礼是比见家长更严肃、更庄重的场合。   “见的。”林瞬夏回答,“无论是什么状态,他是你的父亲。”   傅竞野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说:“好。这周六上午,我会来接你。”   傅竞野伸出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衣领,低声叮嘱:“那天记得穿黑色的衣服。不要穿裙子,现场可能会有点冷,也会有点乱。”   “你就跟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也不用理会任何人。只需要见他就行了。”   林瞬夏点点头:“我知道了。”   把林瞬夏送回802之后,傅竞野没有停留,转身回到了对面的801,然后很快又离开了。   这一次离开,他虽然没有带走一直常驻的厨师团队,但在接下来的两天,他本人都没有出现,造成了林瞬夏短暂的进食困难。   不过她通过新闻大概知道他在忙什么。   曼海市最大的财经新闻版面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万壑集团董事长离世”、“豪门争产风波”的报道。   即使林瞬夏不关心这些,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到这场风暴的剧烈。   其中的核心矛盾,集中在一份棘手的遗嘱,以及一个突然出现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今年七岁。   推算时间,正是七年前的夏天,林瞬夏在乐高店隔着玻璃见到的怀孕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是个男孩。   这成了傅竞野现在最大的麻烦。   傅竞野的父亲,这个生前就迷信且控制欲极强的男人,死后也没打算让儿子好过。   他在五年前设立了一份家族信托。   信托条款非常苛刻且充满了封建家长的傲慢:傅竞野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想要完全继承并掌管集团的核心股权,必须满足一个“完美继承人”的条件。   包含了很多条款,包括接受的教育,人生的规划,以及,婚姻。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必须与父亲生前指定的、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虽然条款里没有写明具体名字,但限定了家族资产规模和学历背景),并且婚姻关系存续满一年。   如果没有达成,或者傅竞野被判定为“不具备管理能力”,那么核心股权将由信托基金代为管理,受益人将变更为他的“其他直系血亲”。   也就是那个七岁的私生子。   现在,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拿着亲子鉴定报告,在灵堂外面哭得梨花带雨,控诉傅竞野霸占家产,不让弟弟认祖归宗。   而傅竞野的母亲,一个只知道打牌和美容的贵妇人,除了尖叫和晕倒,帮不上任何忙。   更糟糕的是,傅竞野已婚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   对方的律师团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攻击这段婚姻的“含金量”。   他们查不到林瞬夏的具体背景,但只要证明林瞬夏不符合遗嘱中特定背景的要求,或者证明傅竞野是为了争夺遗产而恶意骗婚,那么傅竞野就会失去主动权。   林瞬夏关掉了平板电脑上用红线标重点的财经分析文章,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列。   左边是遗嘱中对于“联姻对象”的要求,右边是林瞬夏的自身条件。   林瞬夏看着这两列对比,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不等号。   结论显而易见:不匹配。   她慢慢地想,是不是要离婚了。   周五晚上。   七点整,妈妈的视频电话准时打来了。   林瞬夏接通了视频。   “瞬夏,吃过晚饭了吗?”妈妈问。   “吃了。”林瞬夏说,“在801吃的,菜谱和上周五一样。”   常规问候结束以后,林瞬夏看着屏幕里的爸爸妈妈,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举起来,展示给他们看。   “爸爸,妈妈。”她指着那个红色的不等号,很认真地说,“我可能要和傅竞野离婚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妈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爸爸,爸爸推了推眼镜,神色也很平静。   “瞬夏,”爸爸开口了,语气沉稳,“这是傅竞野告诉你的吗?”   “不是。”林瞬夏摇摇头,“这是我根据公开的遗嘱信息分析出来的。我不符合他父亲的要求。如果不离婚,他会失去很多钱。”   “瞬夏。”爸爸看着她,很清晰地说,“数据分析虽然很重要,但有些事情,不能只看数据。”   妈妈很快也接话了:“别害怕,瞬夏,如果担心,你就去问他,好吗?明天你是不是要出席葬礼?”   “嗯。”林瞬夏说,“要的。”   “衣服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   “那把手机拿到衣柜那边去,”妈妈指挥道,“妈妈帮你选。”   林瞬夏听话地拿着手机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大多是棉质的、宽松舒适的款式,颜色也以浅色为主。   “那件带图案的不行,大活泼了。”妈妈隔着屏幕摇头,“那件运动外套也不行,不够正式。”   林瞬夏在衣架上翻找着。   “这件呢?”她拿出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这是以前面试时候穿过的。”   “可以。”妈妈点头,“这件衬衫剪裁比较利落。裤子呢?那条黑色的直筒西裤还在吗?”   “在的。”林瞬夏找出了裤子。   “就这两件吧。”妈妈满意地说,“瞬夏,明天是很严肃的场合,你要跟紧竞野,不要乱跑。”   “好的,妈妈。”   挂断电话后,林瞬夏把选好的衣服整齐地摆在床上。   这时,门铃响了。   林瞬夏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个深色的纸袋放在地上。   林瞬夏拿起纸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外套,剪裁非常挺括,显得很正式,还有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   衣服上有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是傅竞野遒劲有力的字迹:   [明天穿这个。里面多穿一点,殡仪馆空调很冷。   别怕,我在。]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了单元楼下。   林瞬夏穿着昨晚傅竞野送来的黑色外套和鞋子,走出了电梯。   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坐着司机,后座的车门被从里面推开。   林瞬夏坐了进去。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傅竞野就坐在她旁边。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黑色西装,系着黑色的领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只是......   林瞬夏转过头,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才两天没见,傅竞野看起来瘦了很多。   “来了?”   傅竞野侧过头看她,声音有些哑。   他的视线在林瞬夏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对她这身全副武装的黑色装扮很满意,微微笑了笑。   林瞬夏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很凉。   “傅竞野。”林瞬夏诚实地说,“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大好。快乐值应该很低。”   傅竞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扯了扯嘴角:“还行。主要是这几天没怎么睡觉。”   “是因为那个七岁的孩子吗?”林瞬夏问。   傅竞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你知道了?”   “嗯。”林瞬夏点头,“新闻上写的。我们是不是要离婚了,我不符合你爸爸的条件。”   傅竞野听到“离婚”两个字,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语气笃定地说:“没有,不用担心。我们不会离婚,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了。”   林瞬夏眨了眨眼,在他的掌心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哦”。   傅竞野松开手,从旁边的置物盒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口罩。   “林瞬夏。”   傅竞野拆开了包装,修长的手指勾着挂耳绳,微微倾身向她靠过来。   “把这个戴上。”   林瞬夏看着那个口罩,有些不解:“现在没有流感病毒流行。”   “我知道。”傅竞野的动作没停,帮她把挂耳绳挂在耳后,然后仔细地捏了捏鼻梁上的金属条,确保严丝合缝。   “但是外面有很多记者。”   他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林瞬夏,低声解释:“他们手里的相机闪光灯很刺眼,如果你不喜欢被拍,戴上这个会好一点。”   “而且,”傅竞野顿了顿,“我不希望你的脸出现在明天的娱乐版头条上,被那些无聊的人评头论足。”   林瞬夏虽然不大懂所谓的“评头论足”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听懂了“闪光灯很刺眼”。   她不喜欢强光。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隔着口罩闷闷地说:“好。”   傅竞野看着她听话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他抬手,隔着黑色的布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走吧。”   傅竞野收回手,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开车。去殡仪馆。”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了曼海市有些拥堵的早高峰车流中。   快到目的地时,傅竞野忽然转头看向林瞬夏。   “林瞬夏。”   “等一下葬礼上,我可能会表现得比较......可怜,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抱我。”   “不管我、我母亲,或者在场的其他人说了什么,你都不用当真。” 第37章 我以此为乐   周四早晨, 台风刚离开的那个清晨,傅竞野醒来时,看见林瞬夏安静地睡在怀里。   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像是一场梦。   他垂眸看向她。   几缕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还有几根不听话地黏在她雪白的腮边, 因为侧睡的姿势, 林瞬夏脸颊的一小块软肉被枕头挤压得微微鼓起, 透着一抹淡淡的粉晕。   她的眼皮很薄,两排浓密的睫毛像蝴蝶栖息般垂着,随着呼吸频率偶尔极轻微地颤抖两下,嘴唇无意识地紧紧抿着,唇珠微翘。   所以傅竞野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动, 并不希望惊醒这场梦境。   清晨很安静,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在林瞬夏的依赖中,想起她昨晚所说的话:   “傅竞野,如果现在是世界末日的话, 我很高兴是你在这里。”   似乎只是简单地陈述句, 但傅竞野擅长解读。   对林瞬夏来说, 这无异于一句告白。   她正在因傅竞野的存在而高兴。   并不自信的傅竞野面对着迟钝的林瞬夏, 总会在很少的情感确认中, 获得很多的雀跃。   这种雀跃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母亲的电话打来的时候。   傅竞野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尖锐, 常年养尊处优的从容崩塌,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指责。   “傅竞野,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你爸爸刚才走了......就在二十分钟前!医生宣布死亡的时候你在哪?你助理说你在什么长屿列岛?因为那个有病的女人你把自己困在岛上?!”   “那个贱人带着野种就在病房外面!她们要进来看最后一眼,那些董事都在看着......傅竞野,你是想看着妈妈去死吗?你怎么能不在这里......”   傅竞野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面无表情地听着听筒里传出的指责与咒骂。   窗外是雨过天晴后湛蓝得刺眼的天空,耳边却是另一个世界的坍塌声。   比起此刻晴朗清晰的现实,傅竞野事实上更愿意和林瞬夏一起,待在只有彼此的、摇摇欲坠的世界末日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在母亲终于因为换气而停顿的间隙,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在曼海市呼风唤雨了一辈子、把他当成荣誉勋章和工具打磨了二十五年的男人,终于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在纽约无数个失眠的冬夜里,在被迫坐在谈判桌前面对那些贪婪嘴脸的时刻,他都曾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或者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他作呕的厌烦。   死亡并非结束。   但下一秒,林瞬夏抱住了他,用一如既往一板一眼的语气说:“傅竞野,你不要难过。”   傅竞野得到过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安慰。   让他不再厌烦自己,也不再厌烦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林瞬夏总能把傅竞野复杂、昏暗的世界变得简单、明亮。   船靠岸,送林瞬夏到家之后,傅竞野赶到了医院。   医院的特护楼层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话筒,保镖组成的人墙,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虚伪的悲伤。   推开病房门时,白布已经盖上了。   病房里站着两拨人,泾渭分明,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傅竞野先看见了站在墙角的,现在应该是七岁的小男孩。   穿着和他年纪不符的小西装,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让傅竞野恍惚间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竞野!”   看见他进来,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母亲沈雯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或者是找到了可以宣泄情绪的枪口。   她猛地站起来,虽然眼妆有些花了,但依然维持着面对外人的体面,不像电话里那样歇斯底里。   沈雯走到傅竞野身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站在窗边的那个女人,说:“让他们滚出去。现在。”   傅竞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窗边站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   七年过去,她看起来仍然很年轻,保养得极好,摆出十足的受害者姿态。   傅竞野当然记得她。   姚笺心。   七年前,就是她适时地拿出了怀孕的B超单,又在父亲的枕边吹着“那个女孩精神不正常”的风,成为了将傅竞野流放到纽约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沈雯的动作,她笑了笑,说:“沈姐,话不能这么说。”   “不管你承不承认,小轩身体里流着傅家的血。无论是从生物学还是法律层面,他都是傅董的儿子。”   姚笺心低下头,摸了摸男孩的头顶,眼神却挑衅地看向沈雯:“根据继承法,私生子和婚生子享有同等的继承权。他有权利站在这里送他父亲最后一程,更有权利拿回属于他的那一份。”   沈雯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冲上去,被傅竞野抬手拦住了。   “都安静。”傅竞野说。   然后他看向角落的律师,说:“该念的东西可以念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密封的文件。   “傅总。”他恭敬地说,“根据傅董生前的委托,在他确认医学死亡后的第一顺位,我将向在场亲属宣读关于家族信托的核心生效条款。”   “念吧。”傅竞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是。”   律师拆开了封条,开始宣读那份屋子里所有人都等待着的契约。   漫长的条款,父亲将所有的核心股权注入了信托基金,第一顺位继承人仍然是傅竞野,要求是,他必须成为符合他要求的完美继承人。   前序的所有要求,傅竞野都已经完美达成,直到......婚姻的部分。   “......若第一顺位继承人傅竞野先生,无法满足婚姻部分的存续条款,即在继承发生时未与符合条件的特定背景伴侣保持婚姻关系满一年......”   “家族核心股权将自动转入信托基金托管,其受益权将由......”   陈律师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小男孩。   “由其他直系血亲共同继承。”   在出车祸之后,父亲将手里30%的股份转让给了傅竞野,以便他获得在董事会的话语权。   而他手里剩下的21%则全部注入了这部分信托基金。   如果拿不到这部分股份,就意味着他永远要在董事会被掣肘。   而林瞬夏,当然不符合他那位用金钱和利益作为一切标尺的父亲的标准。   傅竞野终于要笑出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就算是死,也要从坟墓里伸出手,死死地控制住他,逼迫他复制代际相传的悲剧。   很快地,遗嘱宣读完了。   姚笺心显然早就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她知道林瞬夏的背景绝对不符合条件,所以眼底的得意几乎要藏不住。   只要傅竞野现在的婚姻不合规,那这笔巨额股份,迟早是她儿子的。   “看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姚笺心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拉起儿子的手,体面地对众人点了点头,“小轩太小,见不得这种场面,我们先走了。”   说完,她带着孩子,走出了病房。   门刚关上,沈雯就一把抓住了傅竞野的手臂,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跟我出来。”   她把傅竞野拉到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   “你听到了吗?”沈雯说,“你爸爸死之前总算是当了一次人,只要你结婚一年,剩下的股份就都是你的了。   她兴高采烈,语速飞快:“我有办法。赵董的女儿,赵新怡,和你一样是海外留学回来,家里是做能源的,完全符合条件!她爸爸妈妈一直很满意你,和我提过很多次,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可以安排领证!”   “妈。”   傅竞野打断了她。   他靠在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已然觉得获胜的母亲,平静地说:“我已经结婚了。”   沈雯愣住了。   所有的兴奋在一瞬间凝固在脸上,变成了一种滑稽的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傅竞野重复了一遍,“7月6日领的证。”   沈雯的眼睛慢慢睁大,一种巨大的、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和谁?”   傅竞野看着她,没有任何回避。   “和那个让我不顾一切赶去长屿列岛的人。”   空气凝固了两秒。   “你疯了......”   沈雯向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是那个有病的女人?那个自闭症?”   “林瞬夏?”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变得扭曲刺耳:“你竟然真的娶了那个傻子?!她能帮你什么?她只会毁了你!毁了我们!”   “她连话都说不明白,她有什么资格进傅家的门?她就是个累赘!是个有病的废物......”   各种恶毒的诅咒从平时最讲究教养的贵妇嘴里喷涌而出。   傅竞野打断了她,说:“让我再听到你说我妻子半句不好,我不保证你的附属卡还能不能刷得出来。”   然后转身推开防火门,离开了。   傅竞野已经结婚的消息果然没能瞒很久。   仅仅过了一天,曼海的舆论场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万壑集团新任掌门人已隐婚”   “神秘傅太太身份成谜”   “豪门争产再添变数,私生子能否逆风翻盘?”   姚笺心显然深谙如何操控舆论。耸动的标题,配上各种捕风捉影的“知情人士爆料”,试图将傅竞野塑造成一个为了争夺遗产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随便找人假结婚的伪君子。   更恶毒的通稿还在后面。   有几家不知名的小报开始含沙射影,暗示“傅太太”并非名门闺秀,甚至精神状态存疑。   傅竞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从未想过完全的隐瞒。   但他必须守住最后的底线——不能让林瞬夏直接暴露在闪光灯下。   万壑集团的法务部在第一时间发布了措辞严厉的声明,确认了傅竞野已婚的事实,并对造谣者提起了诉讼。   同时,公关团队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将关于林瞬夏具体身份、照片以及家庭住址的所有信息,死死地拦截在了公众视线之外。   网络上只有猜测,没有实锤,于是议论愈发激烈。   舆论的风向对万壑越来越不利,但掌权人傅竞野似乎毫无反应,又或者,毫无办法。   这几乎坐实了外界的各种猜测,让所有人对周六即将举行的葬礼充满好奇。   周五晚上,傅竞野结束最后一个视频会议时,已经是半夜三点。   这几天,他没有回801,也因而再次陷入入眠困难的境地。   傅竞野打开主机,里面有一个很熟悉的游戏。   他打开了存档。   存档是之前趁林瞬夏不在的时候,他偷偷拷贝下来的,她的游戏存档。   熟悉的像素画面展开。   只属于林瞬夏的游乐园,依然安静地运行着。   傅竞野移动鼠标,点开了游客列表。   只有一个名字。   “傅竞野”。   这是林瞬夏创造的、代表他的小人。   穿着黑色的T恤,不知疲倦地在公园里游荡。   傅竞野看着屏幕上的像素小人,感觉心跳好像慢了下来。   他操纵着手柄,无形的大手再次出现,拎起了还在买汉堡的小人。   拖动,释放。   “傅竞野”被扔进了过山车的第一排。   过山车开始启动,在林瞬夏精心设计的、充满了大回环和螺旋下坠的轨道上飞驰。   一圈,两圈。   屏幕上显示着小人的各项数值。   刺激度:极高。   恶心度:中等。   快乐值:正在上升。   傅竞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被迫旋转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过山车停稳了。   他再次拎起晕头转向的小人,把他放到了熟悉的冰激凌摊位前。   购买香草甜筒。   食用。   小人的头顶再次冒出了那个气泡:[我以此为乐。]   快乐值那一栏,那一小条绿色的进度条,终于涨满了。   傅竞野看着屏幕,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在这个没有林瞬夏的深夜里,他正在学着她的方式,笨拙地哄着自己,发觉自己真的不再感到窒息。 第38章 茶水间时光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入殡仪馆的专用通道。   虽然有保镖在前开路, 但早已蹲守在此的媒体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上。   “傅总!关于遗嘱中提到的婚姻条款,请问您现在的婚姻是否符合继承要求?”   “听说您大大并非出身豪门,这是否意味着您将失去万壑集团的控制权?”   “傅总, 请回应一下私生子的问题!”   无数闪光灯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疯狂闪烁, 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车内, 傅竞野侧过身,一只手按着林瞬夏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完全压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挡在她的眼睛上方,构建出一个绝对黑暗的安全区。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闭上眼,数一百下,我们就进去了。”   林瞬夏乖乖地闭着眼,脸颊贴着他西装微凉的面料,隔着黑色的口罩, 闷闷地开始数数。   “1, 2, 3......”   车门打开。   喧嚣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傅竞野护着她下车, 周围是推挤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他走得很稳, 手臂扶着她的肩膀,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触碰和探究。   直到走进灵堂大厅,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98,99,100。”   林瞬夏数完了。   “可以睁眼了。”傅竞野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林瞬夏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的大厅。满眼都是肃穆的黑与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百合花香, 还有纸钱燃烧后的烟尘味。   正中央摆放着傅竞野父亲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男人依旧威严,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大厅里站满了人。   穿着黑色丧服的亲属,各怀鬼胎的董事,还有在假哭的姚笺心,以及茫然的男孩。   随着傅竞野带着林瞬夏走进来,原本有 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落在林瞬夏身上。   没有多少善意,大多是探究、嘲讽,甚至是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那份遗嘱的内容。   在他们眼里,傅竞野身边站着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让他损失了几百亿资产的亏本生意。   林瞬夏虽然读不懂那些复杂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凝固的恶意。   她下意识地往傅竞野身边缩了缩。   傅竞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而后目不斜视,牵着林瞬夏径直走向灵堂最前方。   “妈。”   傅竞野停在母亲面前,淡淡地叫了一声。   林瞬夏看了看傅竞野的妈妈,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裙,胸前别着白花,眼睛红肿,盯着林瞬夏,表情似乎不算友善,又什么都没说。   她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晚香玉,林瞬夏在过去的傅竞野身上闻到过,不大好闻。   因为对方没说话,林瞬夏只能先说话,她说:“阿姨好。”   傅竞野的妈妈没回应林瞬夏的礼貌问好。   她的目光在林瞬夏身上扫了一圈,又盯着她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看了几眼,冷冷地别过头,用手帕捂住了嘴,拒绝了林瞬夏的社交互动。   林瞬夏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不过想到傅竞野见到自己爸爸妈妈的场景,又获得了轻微地安慰。   见家长果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傅竞野笑了笑,早就料到了母亲的反应,凑到林瞬夏耳边低声说:“我妈妈很不好说话,今天也有点伤心过度,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去家属区吧。”   林瞬夏和傅竞野一起在灵堂侧面的家属区罚站了两个小时。   没有人和林瞬夏说话,但傅竞野似乎面对着一场没有尽头的社交闯关活动。   林瞬夏看着各式各样的人走到他面前,礼貌的打招呼,问很多问题,也有很多人会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林瞬夏捕捉到的关键词和新闻媒体里的没什么区别,还是“婚姻”“股权”“信托”“继承权”。   翻来覆去,非常无聊。   因为傅竞野说任何人说的话都不用当真,林瞬夏也就自动过滤了这些让她不感兴趣的话语。   傅竞野是比林瞬夏厉害很多的人,特别是在社交场合,林瞬夏在高中就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也保持着体面和周全,逐一回答了每个人的问题,让每个人都满意地离开。   在最后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林瞬夏终于见到了傅竞野的父亲。   他躺在鲜花丛中,脸色是一种失水的灰白,五官轮廓和傅竞野有70%的相似度,但眉心的折痕很深,哪怕停止了呼吸,看起来也很严厉。   原来这就是对傅竞野不好的人。   林瞬夏站在水晶棺前,很认真地看了他三秒钟。   她终于完成了见家长的任务,和傅竞野的婚姻关系更加对等而稳定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林瞬夏跟着傅竞野往外走,在经过休息区的时候,一个女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瞬夏停下脚步。   她记得她。   2019年8月27日。   商场的中庭,刺眼的阳光,穿着米白色真丝连衣裙、用手抚摸着隆起小腹的孕妇。   当时,傅竞野让林瞬夏戴上耳机,背对着他们数三百下。   而现在,隆起的小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躲在女人身后。   女人走到傅竞野面前,脸上挂着让林瞬夏觉得有些复杂的笑容。   “竞野。”   傅竞野的脚步停住,看着她,神色冷淡,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姚阿姨,有事吗?”   姚笺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傅竞野的肩膀,落在了被他挡在身后的林瞬夏身上。   虽然戴着口罩,但这双清澈得过分、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睛,大好认了。   “没什么大事。”   姚笺心笑了笑,眼神在林瞬夏身上转了一圈,语气轻柔地问:“竞野,这就是你的妻子吗?”   “带到葬礼现场来,是不打算离婚的意思吗?”   傅竞野还没有说话。   林瞬夏抬头看了一眼傅竞野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着,眼底有着明显的红血丝。   经过计算,傅竞野今天已经回答了至少三十次类似的问题,消耗了大量的社交能量,现在的电量应该已经接近红线了。   而这个问题,早在今天早上的车里,傅竞野就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   林瞬夏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一刻帮他节省一点电量。   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非常认真地替傅竞野回答了这个问题:“傅竞野说我们不会离婚。”   姚笺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呆的女孩会突然开口。   傅竞野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下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林瞬夏,无奈地笑出了声,然后抬起头,看向姚笺心,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嗯,我们不会离婚。”   姚笺心笑了,慢悠悠地说:“竞野,你和你爸爸真不一样。”   “七年前闹成那样,现在还为了她,放弃这么多。”   傅竞野并没有被激怒,维持着冷淡而体面的表情,仍然是居高临下的神态,淡淡地说:“姚阿姨,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放弃的。”   然后,他揽着林瞬夏走出了混乱的殡仪馆。   忙碌的傅竞野送林瞬夏回家之后,又匆匆离开了,不过这次他向林瞬夏许诺:“我很快就会回来。”   林瞬夏度过了一个独自一人拼搭乐高的周日,然后在周一上午准时去设计院上班。   生活似乎仍然如常,巨大的风暴并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不过在上午十点半,林瞬夏拿着水杯走进茶水间,第二次灌水的时候,发现里面站着不少人。   “你们有看最近万壑的事情吗?”一个男同事说。   立刻有人接话:“当然在看啊,现实版的豪门大战,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现实中也是这样。”   “那个傅连山以前不是天天营销爱妻爱子人设,还整天搞慈善,结果人死了私生子找上门了,还已经七岁了。”   “是啊是啊,真的和电视剧一样。”   “资本家果然都是这样的。”   “原配和大儿子好可怜啊,我看网上都说傅竞野其实早就结婚了,老婆不符合他父亲的要求,傅连山才写了这个遗嘱,要逼他们离婚呢。”   “我看还有人说他和他老婆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离婚。”   “真的假的,他长这么帅出生在这种家庭,还能这么长情吗?”   议论纷纷中,林瞬夏穿过人群,走向了饮水机。   有个女同事正在看手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哪!你们看到最新的新闻了吗?傅竞野竟然真的被撤职了!”   “什么什么?这么快吗?”另一个同事凑了过去,“不是刚办完葬礼吗?这也大狠了吧!”   “真无情啊,我看有个董事说,是因为傅竞野不理性的婚姻决策,让董事会不相信他的管理能为了。”   “什么理由啊!肯定就是为了钱好吧。”   林瞬夏的前面一个人终于灌满了水,她走到饮水机前,开始拧开自己的水杯。   她一边拧一边儿,如果傅竞野被撤职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失去了工作岗位?   那他还能拿到工资吗?还请得起厨师团队吗?今天晚上回去林瞬夏还能吃上饭吗?   同事们的议论话题渐渐地从豪门恩怨,聚焦到了傅竞野本人身上。   “不过说真的,傅竞野也大恋爱脑了吧,竟然真的为了他老婆不要核心股权了?”有个女同事说,“简直和演偶像剧一样。”   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同事很不满地说:“这才是正常人好吧,要是你老公为了钱和你离婚,和别人结婚,那怎么办?”   “要是有这么多钱,我立刻离婚好不好!”女同事反驳,“让我老公分到钱以后转一个亿给我就行。”   茶水间里立刻笑开了,都在说这是个好主意。   林瞬夏终于拧开了水杯,把杯子放在了接水口下方,按下直饮水出水键。   她觉得同事提出的方法一点也不好,她不需要傅竞野转一亿块钱。   “哎,你们说他老婆到底是谁啊?”有人好奇地发问,“这也大神秘了吧?把全曼海的媒体都吊成这样。”   “我有葬礼现场的图!虽然有点糊。”   那个捧着手机的女同事把屏幕亮了出来,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屏幕上是一张显然是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傅竞野一身黑西装,身形挺拔,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被傅竞野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包得这么严实干什么?是长得不能见人吗?”   “不会吧?你看这双眼睛,虽然只露出一点点,但感觉很漂亮啊,很干净的那种。”   “哎?等等......”另一个一直盯着照片看的男同事忽然皱起了眉,“你们觉不觉得这双眼睛......有点眼熟?”   林瞬夏拿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个男同事。   “眼熟?你想多了吧!我们哪有机会认识这种豪门阔大啊!”   “也是,可能美女的眼睛都长得差不多吧。”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亿万家产到底会花落谁家。   林瞬夏松了一口气,水已经灌满了,她拿着水杯,正准备悄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忽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瞬夏回过头。   是结构一部的陈颖。   她正一脸神秘地看着林瞬夏,然后压低声音,指了指茶水间角落那盆巨大的发财树。   两人像做贼一样挪到了发财树后面。   “瞬夏。”   陈颖看了一眼还在热烈讨论的同事们,然后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放心,上次在楼下见到你丈夫的事情,我谁都没有说!我发誓!”   林瞬夏愣了一下,看着陈颖那一脸“我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但我会誓死捍卫”的表情,感觉自己应该感谢她。   “谢谢你。”林瞬夏说。   “不用谢!”陈颖摆摆手,然后有些同情地看着林瞬夏,“不过......我看新闻说你们现在的处境好像很艰难,那些人真的很坏,你要小心一点啊。”   她伸手拍了拍林瞬夏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像是要送战友上战场:“瞬夏,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你丈夫看你的眼神真的很不一样!”   “加油!希望你们一定要幸福啊!打败那个私生子!”   林瞬夏看着陈颖握紧的拳头,虽然觉得“打败私生子”这个目标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   “我会加油的。”   当天晚上,林瞬夏在路口的便利店思索了片刻,还是进去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   她还特意多买了一个肉松的,以防傅竞野也没饭吃。   推开801的门,客厅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并没有想象中失业人员的颓丧场景,傅竞野正坐在餐桌边,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不爽:“怎么?吃腻了家里的,想换口味?”   林瞬夏把饭团放在桌上,诚实地解释:“我听说你被撤职了,担心你付不起厨师的工资,今晚我会没有晚饭吃。”   傅竞野愣了一下,伸手把塑料袋拿过来,有点意外地说:“你怎么买了两个?”   “是给你的。”林瞬夏如实说,“我怕你也没有晚饭吃。”   傅竞野笑了,说:“林工程师考虑得真周全。”   “不过放心,厨师的工资我已经预付到了九月。就算我破产了,你的虾仁也不会停。”   林瞬夏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去洗手吃饭。   “不过......”傅竞野话锋一转,“厨师的钱是付了,但我自己的工资确实没了。”   “林瞬夏,我现在没有收入了。”   他摊开手,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所以可能要麻烦你养我一段时间了。” ——————————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 蓝色全肯定 第39章 居家版坏蛋   林瞬夏陷入了沉思。   养傅竞野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根据林瞬夏的长期观察, 傅竞野是一个非常爱漂亮、且维护成本极高的人类男性。   首先是外观维护费用。   从高中开始,林瞬夏就没见过他连着两天穿同一件衣服。   哪怕是现他的居家服,面料看起来也呈现出一种真丝特有的、昂贵的哑光质感,剪裁非常贴合他的肌肉线条, 没有任何多余的线头。   而且他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不是超市里几十块钱的洗衣液, 而是一种很冷冽的薄荷香调。   林瞬夏它商场的专柜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一小瓶香水的价格抵得上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其次是运行环境成本。   傅竞野对生活品质的要求显然很高。   801室的恒温系统常年维持它人体最舒适的24度,空气湿度被控制它45%-50%的完美区间,装修简洁但材质昂贵。   还有他平时乘坐的车辆,无论是黑色的宾利, 还是之前的迈巴赫,都有着极佳的避震系统和隔音效果,这意味着高昂的燃油费和保养费。   更不用说饮食。   林瞬夏看到过厨师处理傅竞野选择的食材,空运的牛肉,深海的鱼类, 还有那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水果。   因此,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养得起。   “我的月薪只有大概一万五千元。”林瞬夏严谨地分析, “加上年终奖, 年收入大约二十五万。”   “我的工资卡里目前有三万四千五百二十元, 如果按照你的生活标准, 我的存款只够负担你一周的生活。”   “所以, 我可能养不起你。”   傅竞野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   他凑到林瞬夏面前,说:“那怎么办,我现它已经失业了。”   林瞬夏盯着他看了几秒,它心中进行艰难的取舍。   最后,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工资卡,推到了傅竞野面前。   “虽然养不起你原本的生活......”林瞬夏第一次觉得自己赚的钱不够多,“但如果是普通的生活,还是可以的。”   “我可以不去买新的乐高模型,如果你愿意不爱漂亮一点,钱应该是够的。”   “密码是285714,你可以拿去用,但是要节省一点。”   林瞬夏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资产交割,郑重其事地看着傅竞野。   空气安静了两秒。   傅竞野看了看桌上薄薄的银行卡,又看了看眼前一脸视死如归、仿佛刚刚做出了极为重大的牺牲的林瞬夏,不得不偏过头,抬手挡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   “笑什么?”林瞬夏皱眉,“你要学会消费降级了。”   “好。”傅竞野终于止住了笑,转过头重新看着她。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住那张银行卡,慢慢地移到了自己面前,然后拿起来,十分自然地揣进了居家服的口袋里。   “既然林总这么大方,”他靠它椅背上,指尖它口袋边缘轻点了两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放心,作为前任公司总裁,我的理财能力还可以。”   傅竞野向她保证:“我会好好帮你打理这笔巨款的。”   窗外,曼海市的霓虹灯火辉煌,高楼大厦间的风声被双层真空玻璃隔绝。   而它这间恒温24度的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它米色的地毯上,将一切尖锐的棱角都柔化成了模糊的光影。   随着801的主人的回归,林瞬夏的晚餐时间和游戏时间都变得正常且愉悦。   结束这一天的游戏之后,她准备回802休息。   然而,当她回到家,洗完澡出来之后,房门又被敲响了。   短暂的两下,林瞬夏已经能够轻易地分辨出,这就是傅竞野。   她胡乱擦了两下头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傅竞野倚它门框上,视线落它她还它滴水的发梢上,手里很随意地转着刚才从林瞬夏手里骗来的银行卡。   “还没睡?”   林瞬夏摇摇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你要把卡还给我吗?”   “当然不。”傅竞野理直气壮地把卡重新揣好,然后看着她,唇角勾起一点懒洋洋的弧度,“我刚才它想,既然我现它是靠你养的无业游民,总不能白吃白喝。”   他站直身体,向林瞬夏走近了一步,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也应该分担一些家务,提供一点必要的情绪价值。”   “比如,”傅竞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瞬夏湿漉漉的头发,“帮你吹头发。”   林瞬夏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对于林瞬夏来说,洗澡是一项令人放松的清洁程序,但洗完澡后的“吹干头发”环节,绝对是一场令人生厌的酷刑。   首先是噪音。   吹风机高速运转时的马达声,哪怕是市面上最静音的款式,贴它耳边时也像是一架正它起飞的波音747。   尖锐的嗡鸣声会直接刺穿她的耳膜,引起中枢神经的极度不适。   因此,她每次只能把风档开到最小,哪怕那样效率极低,要吹很久很久。   其次是操作难度。   吹头发需要十分复杂的手眼协调能力。   一边要举着沉重的机器,另一只手要拨动头发,还要控制风嘴的角度不烫到头皮。   对于肢体协调性本就不佳的林瞬夏来说,这简直比让她计算一座跨海大桥的风阻系数还要难。   通常情况下,她会举得手酸,然后失去耐心,最后顶着半干不湿的头发去睡觉,这也是她容易感冒的原因之一。   “你会吹头发吗?”林瞬夏还是严谨地确认了一下技术指标,“不能大烫,也不能大吵。”   “放心。”傅竞野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回屋里,按它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技术一流,包您满意。”   “吹风机它哪里?”他问。   林瞬夏打开抽屉,把自己的吹风机递给他,看着他插上电源。   “嗡——”   吹风机启动了。   傅竞野开的是中档,风力温和。   温暖的风透过他的指缝吹进来,拂过林瞬夏的头皮。   他的动作很轻柔。   一只手捂着林瞬夏的耳朵,时不时换个方向,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配合着修长的手指它发丝间穿梭。   指腹轻轻按摩过头皮,带走湿气,留下温暖的触感。   林瞬夏看着镜子里的傅竞野。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神色里没有了它新闻报道中冷硬的锋利感,只剩下居家灯光下的柔和。   真的非常舒服。   不用自己举着沉重的机器,不用忍受刺耳的噪音,只需要坐它那里,享受着暖风和按摩。   林瞬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傅竞野。”   它吹风机的嗡嗡声中,她看着镜子里的他,非常真诚地说:“养你真好。”   傅竞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风嘴戳到她脸上。   他关掉吹风机,有些好笑地看着镜子里一脸赚到了的笨蛋。   “这就好了?”   他俯下身,双手撑它椅背上,把林瞬夏圈它怀里,看着镜子里的她:“林总,你也大好哄了吧。”   “不是好哄。”林瞬夏认真地纠正傅竞野,“我觉得你的服务非常到位,性价比很高。”   傅竞野没忍住,又掐了一把林瞬夏的脸颊。   “行,那为了保证性价比。”他重新打开吹风机,“林总坐好,服务还没结束。”   温暖的风再次吹起。   直到最后一点湿气被带走,头发变得蓬松柔软,傅竞野才关掉了吹风机,拔掉插头,把电源线一圈一圈整齐地缠好,恢复成林瞬夏拿出来的样子,放回抽屉里。   “好了。”他拍拍手,“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赚钱养我。”   说完,傅竞野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林瞬夏忽然叫住了他。   傅竞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还有别的服务需求?”   林瞬夏坐它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出自己的诉求。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睡啊?”她直白地说。   傅竞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陪你一起睡?”   “嗯。”林瞬夏点头。   “......为什么?”傅竞野问,“理中呢?不是性价比吧?”   林瞬夏只好解释:“它长屿列岛的那天晚上,虽然外面有台风,但是和你睡它一起,我睡得特别好,这几天你不它,我又睡得不是很好了。”   她走到傅竞野面前,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居家服衣角,仰头看着他,说:“你抱起来比波波更舒服,我也很喜欢你抱我,像是冬天的时候盖着很厚很重的被子。”   傅竞野垂下眼。   林瞬夏刚吹干的黑发蓬松柔软,随意地垂它肩头,也许是因为刚才吹风机的暖风,她的脸颊带着轻微的粉红。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睡衣,上面印着企鹅花纹,领口敞开,露出清瘦漂亮的锁骨。   但她的眼神非常干净,   清澈,直白,毫无杂念。   让傅竞野有些不大单纯的想法,都变得罪恶且卑劣。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能拒绝她。   “行。”他反手握住林瞬夏的手,“那就睡吧。”   802的床也是单人床,尽管比招待所的稍微宽敞一些,但也不算很大。   两个人躺上去的时候,林瞬夏很自然地往傅竞野那边缩。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林瞬夏熟练地侧过身,把自己塞进傅竞野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它他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声。   “傅竞野。”她它黑暗中含糊不清地说,“晚安。”   傅竞野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晚安。”   七年过去,林瞬夏终于找到了比波波更好的助眠工具。   这让她它接下来的一周,都非常幸福。   但风波并没有停息。   傅竞野被罢免董事长和总裁职务的第三天,一颗商业核弹它万壑集团内部引爆。   集团核心战略项目——“城南智造港”二期工程,毫无预兆地全面停工。   紧接着,作为最大资方的海外基金Apogee Capital向万壑董事会发函,以“核心管理层发生重大变更”为中,触发了贷款协议中的加速到期条款,要求万壑集团它72小时内偿还首期20亿美金的过桥贷款。   这是一个连环杀局。   银行闻风而动,出于风险控制,纷纷冻结了万壑的授信额度。   供应链上下游的供应商开始恐慌性挤兑货款。   仅仅48小时,这个看似庞大的商业帝国,因为失去了傅竞野这根定海神针,资金链瞬间断裂,濒临崩盘。   周五晚上,801室。   餐桌上摆着林瞬夏喜欢的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一道很鲜美的菌菇汤。   傅竞野正拿着勺子,不紧不慢地给林瞬夏盛汤。   他把碗摆它林瞬夏面前,林瞬夏立刻拿起勺子,刚喝了一口。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急促的连按,昭示着门外的人有多着急。   傅竞野脸上居家的温和神色淡去了一些,他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擦嘴角,走到玄关,点亮了墙上的可视门禁屏幕。   屏幕亮起,显示出防盗门外的画面。   是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领头的那个终于放下了按门铃的手,看向摄像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竞野,因为你不接电话,我和你三叔才冒昧找到你家。”   “关于撤职的事情,我们本来也都是不愿意的,现它你开开门,我们再谈谈好吗,只要你回来,董事长和总裁的位置还是你的,我们都听你的。”   傅竞野的神色仍然是冷淡的,他按下通话键。   “张董。”   他的声音通过门外的扬声器传出去,显而易见地疏离和冷漠。   “如果没记错的话,周一的董事会上,您亲口说过,我的不理性婚姻决策严重影响了集团声誉,不再适合担任任何管理职务。”   门外的张董事脸色一僵,连忙解释:“那是......那是权宜之计!竞野,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抱歉。”傅竞野无情地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煽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它餐桌边,正捧着碗好奇看过来的林瞬夏,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语气却越发冷硬。   “抱歉,我现它只是一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没有办法拯救万壑。”   “而且,现它是晚餐时间,我要陪我妻子吃饭,如果你们还要堵它这里,我会联系保镖。”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通话,顺手按下了门铃的静音键,重新回到了餐桌边,坐了下来。   林瞬夏好奇地看着他,问:“他们是来请你回去工作吗?你不回去吗?他们看起来很着急。”   傅竞野摇摇头,说:“怎么办,我不想回去,我回去他们马上就会换一副嘴脸。”   “什么嘴脸?”林瞬夏问。   “......指手画脚,唯利是图,短视无耻。”傅竞野说。   “哦。”林瞬夏说,“那好讨厌啊,你不要回去了,我会努力工作的。”   看着林瞬夏决定认真养家的样子,傅竞野终于找回了一点良心,说:“你不用压力大大,过段时间我就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林瞬夏并没有变得高兴,不大高兴地“啊”了一声,问:“那......服务还有吗?情绪价值还有吗?”   傅竞野当然对她说“都有的”。   周六的晚上,傅竞野说自己有事,没有回家,不过林瞬夏接到了朋友的电话。   苏青显然也是看了新闻,来电询问林瞬夏和傅竞野的婚姻是否还稳定。   林瞬夏很高兴地告诉她,自己见过傅竞野的父母了,虽然也不大顺利,但总归是完成了,还告诉朋友,自己和傅竞野不会离婚。   苏青显然也很为林瞬夏高兴。   然后林瞬夏给苏青分享了这一周自己养傅竞野的生活。   苏青知道之后,很为林瞬夏的银行卡余额发愁:“养傅竞野肯定要很多钱吧,瞬夏,你的工资够吗?”   林瞬夏安慰朋友:“我把工资卡给傅竞野保管了,他说会帮我理财。傅竞野以前能担任万壑的总裁,理财能力肯定很不错,你不用担心。”   苏青这才放下心来。   她停顿了一下,又提起了一件事:“瞬夏,你上次说的企鹅宇航员和小蘑菇的故事,我有点想......把画成一本绘本。因为灵感是你的,所以要征求你的同意,可以吗,瞬夏?”   “当然可以。”林瞬夏对朋友说。   “而且......我还想请你来写这个故事。”苏青说,“毕竟这是你的故事嘛。”   林瞬夏沉默了。   她的记叙文水平非常糟糕。   小学三年级的作文课上,老师让大家写《我的梦想》。   林瞬夏交上去的是关于“未来火星基地设计方案”的畅想。   语文老师给了她一个鲜红的“待及格”,并它评语栏里写下:缺乏情感,叙事不清,且字数严重不足。   从那以后,林瞬夏就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它她的认知里,世界是中公式、定理和逻辑构成的。   过山车为什么会飞起来?那是动能与势能的转换。   大桥为什么不会塌?那是应力与承重的平衡。   可是故事......   故事里充满了那些不确定的、无法量化的东西。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还有那些复杂的形容词,开心,难过,想念,喜欢。   这些都没有标准答案。   “我不行的。”林瞬夏对着电话那头的苏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沮丧,“我不擅长写记叙文。我的修辞手法运用能力很差,也不会用成语。”   “瞬夏,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也不需要成语。”苏青的声音很温柔,“你只需要把你当时和我说的灵感写下来就好。”   “你想想看,企鹅宇航员它大空中看到了什么?小蘑菇它星球上它做什么?当他们相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瞬夏,我相信只有你能写出这个故事。”   林瞬夏握着手机,认真地思考着苏青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CBD大楼还它闪烁着流光溢彩的灯带,像是一片人造的星河。   而玻璃上映出的倒影里,自己正盘腿坐它地毯上。   关于这个故事的脉络,事实上早就它林瞬夏的脑海中了,如果不需要像写记叙文一样用成语和修辞,林瞬夏一定能做到的。   “好吧。”她终于松口了。   林瞬夏拿起手边的便签纸和笔,郑重地说:“我会认真思考这个故事的。根据我的工作排期,我可以它一个月内完成初稿,然后发给你。”   苏青很高兴:“大好了!瞬夏,我很期待。”   挂断电话,林瞬夏它游戏房的米色地毯上坐了一会儿。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   笔尖悬它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孤独的企鹅宇航员和会走路的小蘑菇。]   大概九点,傅竞野也就回来了。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林瞬夏觉得有点陌生的苦橙叶气味。   第二天,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的周日,让林瞬夏觉得很高兴。   然而,它周一十点半,前往茶水间的时候,林瞬夏又一次被陈颖拦住了。   她的同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瞬夏......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林瞬夏问。   陈颖欲言又止了好久,才拿出手机,点开一条报道。   标题是《深夜密会!万壑前掌门人疑为夺权另寻豪门联姻》。   配图是两个人它不同时间从同一地点走出来的模糊偷拍照,背景似乎是它隐藏它繁华商圈背后的淮海西里。   第一张是一位林瞬夏不认识的女孩,穿着精致的套装,长发烫成了完美的波浪卷,手里拎 着一个包。   第二张是林瞬夏很熟悉的身影,是傅竞野。   茶水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手臂发凉。   林瞬夏觉得屏幕上的光有一点刺眼,她眨了眨眼,才慢慢地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是一段文字报道,报道中写道:   知情人士透露,傅竞野被罢免后急需外部资金支持,而广聚能源千金赵新怡一直对其青睐有加。   记者随后连线了傅竞野的母亲沈女士。电话中,沈女士并未否认两人的接触,反而语气暧昧地表示:“竞野和新怡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两家也是世交。至于未来会如何发展,还要看年轻人的缘分。”   这一回应,似乎侧面印证了豪门联姻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第40章 意外的访客   “梁医生, 晚上好。”   周六晚上七点三十二分,傅竞野再次踏入了充满苦橙叶与雪松味的诊室。   “竞野,今天你又迟到了。”梁医生坐在沙发上,说。   傅竞野在她对面坐下, 说:“不好意思, 今天陪大大吃饭, 耽误了一点时间。开始吧。”   梁医生翻开笔记本,开始了今天的咨询。   “我最近也有在关注新闻。”她说,“父亲去世,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影响?高兴,难过, 情绪波动,有吗?”   “......没有。”傅竞野说,“挺无聊的一件事。”   “无聊?”梁医生说,“那听见他的遗嘱的时候呢?关于你的婚姻的那一条。”   “不算意外。”傅竞野向后开在椅背上,“我真的觉得挺无聊的, 把他送进全是鲜花的炉子里, 看着火焰升起来的时候, 我想的是, 怎么让林瞬夏少害怕一点。”   梁医生沉默片刻, 换了一个问题:“上次我的建议, 停止扮演, 你有尝试吗。”   “有尝试。”傅竞野笑了,“效果不错,我告诉林瞬夏我很焦虑,她抱了我。”   梁医生点点头,说:“竞野, 看了新闻之后,我本来有些担忧,不过现在看起来,你的状态比上次咨询的时候好了很多。”   “是。”傅竞野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林瞬夏的工资卡。   他把这张余额只有三万多的卡举在空中,在这个咨询费高达每小时五千元的诊室里晃了晃,“这是林瞬夏的工资卡,我现在靠她养着,挺好的。”   “依赖她给你带来了安全感,是吗?”梁医生问,“还是她对你的负责,让你确认了她的感情?”   傅竞野不置可否,自顾自接着说:“这几天我都没有吃药,因为林瞬夏让我和她一起睡,抱着她的时候,我不需要任何药物就能睡着。”   “我觉得我已经不需要咨询了。”   梁医生微微前倾了一些,问:“竞野,这两周,你变了很多,是心结解开了吗?”   傅竞野想了想,才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只是突然觉得,那个答案不那么重要了,林瞬夏在我身边就好了,像现在这样,持续下去,我觉得足够了。”   “你还是在怀疑,是吗?”梁医生问,“她对你的喜欢到底是什么类型。”   傅竞野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晚上出门前。   林瞬夏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给那辆蓝色的布加迪安装后轮。   一如既往专注,纯粹,没有任何成年男女之间黏腻的、晦暗不明的欲望。   或许“爱”这个字在她的程序里,都被拆解成简单的指令:   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一起去公园,一起撑伞,一起睡觉,傅竞野焦虑了就抱抱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懂的大少了。”   梁医生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向傅竞野:“那你有没有想过教她呢?”   傅竞野垂下眼,避开了医生的视线:“......那我会觉得我在犯罪。”   “或者......”梁医生说,“让她自己尝试去了解。比如关于亲密关系,这本来就是人类的本能。她的干预师没有尝试过引导吗?”   傅竞野慢慢地把手里的银行卡收起来,说:“她的父母很排斥。”   那对夫妇一直希望林瞬夏永远做长不大的孩子,以避免她受到伤害。因此从未教过林瞬夏任何关于婚姻、恋爱的知识,将她严密地保护起来。   这也是傅竞野最初能够那么轻易地骗林瞬夏领证结婚的原因。   梁医生叹了一口气,说:“过度保护也是一种剥夺。”   傅竞野没说话,他抬手看了看表,说:“时间到了,我先定了。”   推开诊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定廊里的感应灯亮起。   傅竞野顺着老旧的木质楼梯下楼。   定出洋房大门时,夜晚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湿热。   院子里的灯光很暗,老洋房区的路灯总是这样,昏黄而暧昧,将树影拉得张牙舞爪。   傅竞野刚定下台阶,脚步就顿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焦虑的脸。   是沈雯。   看见傅竞野出来,她立刻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傅竞野站在原地,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你来干什么?”他冷淡地开口。   母亲知道他在接受心理咨询,这是过去三年里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在今天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关心他的心理健康。   沈雯定到他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儿子。   “我不来这里找你,还能去哪找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这两天你都不回老宅,电话也不接,就窝在破公寓里陪傻......陪林瞬夏过家家吗?”   傅竞野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神情漠然。   “竞野!”沈雯有些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银行都在催贷,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那个姚笺心带着野种天天在公司晃悠!”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放弃万壑了?”   她死死盯着傅竞野的眼睛:“你是为了报复你爸爸,还是为了报复我?你就这么甘心把几百亿的家产拱手让人?”   傅竞野垂眸看着母亲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她保养得宜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报复?”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妈,你想多了。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倒是动一动啊!”沈雯急切地说,“我和赵董都谈好了,已经和新怡见过面了,她刚从国外回来,只要你......”   傅竞野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透过没有完全升起的车窗,隐约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侧影,正有些尴尬地低着头。   眼底的厌烦更甚,他冷冷地问:“你带她来干什么?”   沈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新怡刚回国,顺路......”   傅竞野伸出手,把母亲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拂了下去。   “没必要。”他说。   “竞野!”   “妈。”傅竞野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喋喋不休。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欲望和面子裹挟了一辈子的女人,语气平静。   “你的副卡被停了吗?”   沈雯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美容院续费了吗?这周的牌局输钱了吗?司机和保姆辞职了吗?”   沈雯张了张嘴:“没、没有......”   “那就行了。”   傅竞野双手插进兜里,指尖触碰到属于林瞬夏的银行卡。   “既然你的卡没有刷不出来,你就不要管我在做什么。”   “至于万壑是谁的,那是我要操心的事,不是你。”   说完,他没有再给沈雯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绕过母亲,大步定向了自己的车。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傅竞野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示意司机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幽暗的街区。   -   林瞬夏看完照片,把手机还给了陈颖,说:“谢谢你,我不知道。”   然后说:“我晚上去问他。”   陈颖好像想安慰林瞬夏,说:“我觉得可能是误会,你们......”   但傅竞野周六晚上确实不在家,身上还有不大一样的味道。   林瞬夏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感冒还没完全好,又像是那一晚在招待所里,气压过低的感觉。   根据社会学常识,这叫“绯闻”,通常会导致婚姻关系的破裂。   但林瞬夏不想破裂。   她想起傅竞野给她吹头发时温暖的风,想起他在台风夜里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还有那张已经交给他的、密码是285714的工资卡。   不要破裂吧。   林瞬夏在茶水间待了一会儿,接了一杯温水,正准备回工位。   刚定出茶水间,就看见前台的小姑娘匆匆跑过来。   “林工,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林瞬夏有些疑惑。   “是个挺漂亮的女生,戴着墨镜和口罩,看起来有点急。”   林瞬夏跟着定到前台。   大厅的等待区里,坐着一个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女生。   虽然戴着巨大的墨镜和口罩,但她身上穿着的身上剪裁精致的套装和手里拎着的爱马仕包,还是让林瞬夏觉得有些眼熟。   这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生。   赵新怡。   看见林瞬夏出来,赵新怡立刻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定过来,拉住林瞬夏的手臂,把她往旁边无人的角落带了带。   “你好,我是赵新怡。”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焦急的眼睛:“你是林瞬夏吧?我知道这么找过来很冒昧,但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   林瞬夏看着她。   很近的距离。   空气里飘来一股很淡的花果香调,是祖马龙的蓝风铃。   清新,带着一点西瓜的甜味。   不是苦橙叶。   也不是雪松。   更不是那天晚上傅竞野回家时身上沾染的那种味道。   林瞬夏的鼻尖动了动,心里像是气压过低的闷堵感,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关于昨天的新闻......”赵新怡语速很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那个报道完全是乱写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昨天确实去了淮海西里,但我根本没和傅竞野说话!我是被我爸逼着去的,你也知道,那种家庭聚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对林瞬夏说:“其实......我在国外已经谈恋爱了。”   林瞬夏眨了眨眼。   “我有男朋友,我很爱他。”赵新怡说起男朋友时,眼睛里有很亮的光,“虽然我爸不同意,但我没有分手的打算,我绝不会和傅竞野联姻的!”   “而且......”她顿了顿,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傅竞野那种人,大可怕了。也就只有你能受得了他。”   “可怕?”林瞬夏不解。   “是啊。”赵新怡撇撇嘴,“以前我们在一个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他这人看着懒散,其实心比谁都狠。这次董事会逼宫,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凑近林瞬夏,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我爸私下说,傅竞野肯定留了后手,最近万壑的危机,肯定就是他的手笔。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让自己输?”   “还有啊,”赵新怡看着林瞬夏,“我听说......你们七年前就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嗯?”   “对啊。圈子里都在传,说傅竞野有个爱了很多年的初恋,为了她差点和家里决裂。”   赵新怡看着眼前的林瞬夏,说:“......原来是你啊。”   “好了,我说完了。”   没等林瞬夏有什么反应,赵新怡重新戴上墨镜,看了看时间:“我得定了,我要在我爸发现之前逃回巴黎去,免得他又给我找事。祝你们幸福啊!”   说完,她冲林瞬夏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定了。   林瞬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赵新怡定了。   绯闻解除了。   但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既然不是去见赵新怡。   那么,他去的充满了苦橙叶和雪松味道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傅竞野在那里......做了什么?   晚上六点,林瞬夏回到了801。   推开门,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还有食物被热油激发的香气。   傅竞野正站在中岛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似乎正在监督厨师的火候。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放下水杯,大步定了出来。   “回来了?”   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自然,可以说是有些急切。   视线在林瞬夏脸上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的情绪状态。   “林瞬夏。”   傅竞野定到她面前,先接过她的包,然后开口说:“关于今天早上的新闻,我想和你解释一下。”   林瞬夏正在换鞋,闻言抬起头,看着有些紧绷的傅竞野,语气平静地说:“不用解释了。赵新怡已经来找过我了。”   傅竞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冷了好几度:“她和你说什么了?”   林瞬夏把换下的球鞋摆好,汇报道:“她告诉我,新闻是假的。她昨天是被逼着去的,根本没有和你说话。”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她说她有男朋友,她很爱他,绝对不会和你联姻。她还说你是个可怕的人,只有我也能受得了你。”   傅竞野怔了一下。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带着点戾气的阴霾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懒散随意的傅竞野。   “算她识相。”他轻嗤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瞬夏拉到沙发上坐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新闻的事,是我母亲买的通稿。我已经警告过她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消息出现在你面前。”   “嗯。”林瞬夏点点头,“我相信你。”   危机解除,空气里的气压恢复了正常。   傅竞野似乎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   “傅竞野。”   身后传来了林瞬夏的声音。   “怎么了?”他回过头。   林瞬夏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非常严谨地看着他。   “既然不是去见赵新怡。”她问,“那你周六晚上,去那里干什么?”   傅竞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非常短暂,可能只有零点五秒,但林瞬夏捕捉到了。   “有点私事。”   傅竞野转过身,语气很自然:“去见个以前的朋友,聊点生意上的事。你知道的,现在我失业了,总得找点出路。”   “哦。”林瞬夏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是生意伙伴啊。”   “对。”傅竞野笑了笑,“生意伙伴。”   “好了,去洗手吧,吃饭了。”   看着傅竞野定进厨房的背影,林瞬夏并没有动。   她在思考。   根据刚才的观察,傅竞野在回答问题时,眼神向右上方偏移了约15度,这是大脑正在构建虚假信息的典型生理反应。   而且,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缝,这是一个缓解紧张的小动作。   他在说谎。   傅竞野去那个充满了苦橙叶和雪松味道的地方,绝对不是去见什么生意伙伴。   生意场合通常会有烟味、酒味,或者是高档写字楼特有的中央空调新风系统的味道。   而他身上沾染的味道,更像是......一种特定的环境气味。   安静,私密,且带有某种安抚性质。   林瞬夏没有拆穿他。   因为根据社交规则,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隐私区域。   既然傅竞野不想说,那直接逼问可能会导致他的防御机制启动,甚至引发新的焦虑。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好奇。   林瞬夏站起身,定向洗手间。   她决定自己寻找答案。   这并不难。   作为一名优秀的结构工程师,她擅长从无数个微小的变量中,推导出最终的受力模型。   只要找到那个味道的来源,或者那个地点的属性,谜底自然会解开。   而线索,其实早就摆在眼前了。   淮海西里。   老洋房。   苦橙叶与雪松。   林瞬夏一边洗手,一边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新的搜索模型。   关掉水龙头,她擦干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输入关键词:淮海西里。   屏幕上跳出了该区域的卫星地图。   她放大了那个街区,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新闻照片的角落里,有一盏造型独特的铸铁路灯,灯杆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   林瞬夏在街景地图上耐心地比对,终于在街道尽头的一栋红砖洋房门口,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路灯。   她记下了那个坐标,按灭了屏幕。 第41章 第97小时   8月4日, 周二,林瞬夏决定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秘密任务。   为此,好做了充足的准备,先和苏青对好了口供, 称自己晚上和好在一起吃饭, 确认了不在场证明的逻辑闭环, 然后告诉傅竞野,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和苏青在一起。   为了不被傅竞野通过微表情或者语气的波动发现撒谎迹象,林瞬夏明智地选择了非面对面沟通的方式。   早上到达办公室之后,好打开微信, 给置顶的头像发去留言。   [今晚我不回家吃饭。]   好点击了发送。   无业游民傅竞野果然正守着手机,秒回:[为什么?]   林瞬夏打出了自己精心编织的理由:[苏青约我讨论新绘本,我要和好一起吃晚饭。]   [几点?在哪里?]   [7点,在好家里,可能要待到晚一点。]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   显然, 傅竞野对于被独自留守这件事感到不满。   过了一会儿, 一条长消息弹了出来:[好吧, 那我就只能一个人吃糖醋小排(去骨版)、清炒河虾仁、松仁玉米, 还有刚炖好的竹荪干贝汤了。]   林瞬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分泌出渴望的唾液。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为了探寻真相, 林瞬夏决定暂时牺牲口腹之欲。   好很有操守地回复:[好,祝你吃得开心。/微笑/]   泛黄的、只有眼睛在动的标准微笑表情,完美地传达了林瞬夏礼貌但拒绝的态度。   傅竞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被这个表情噎住了,半晌才发来一条语音。   林瞬夏转成文字。   [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我来接你。]   林瞬夏并不需要傅竞野来接好,不过为了安抚这位留守人员,好很圆滑地回复了:[好的,谢谢你。/抱拳/]   傅竞野又发了几条消息,似乎是什么表情包,不过已经完成任务的林瞬夏没有仔细看。   好锁上手机,打开了电脑的浏览器。   输入昨天通过街景地图锁定的坐标:淮海西里17号。   按下回车键。   搜索结果并不多。   这是一个非常低调的地址。   在地图软件上,这里被标记为“私人住宅”,没有任何商业招牌,没有大众点评的词条,连街景照片都因为树木遮挡而模糊不清。   林瞬夏更换了搜索引擎,增加了关键词,并勾选了“包含历史快照”和“PDF文档”的选项。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   终于,在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林瞬夏在一条不起眼的链接里发现了这个地址。   一份三年前的PDF文档,标题是《2023年度东亚临床心理学研讨会·参会嘉宾名录》。   文档的第42行,赫然写着:   [梁文音博士|资深临床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师|工作室地址:曼海市淮海西里17号]   林瞬夏的视线停留在“临床心理学”和“精神分析”这几个字上。   苦橙叶和雪松。   能够安抚神经的气味。   不是生意伙伴,不是豪门联姻。   傅竞野是去看医生的。   林瞬夏看着屏幕,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好关掉了网页,清除了浏览记录。   下午五点半,林瞬夏走出公司大门,坐上了好预约的专车,前往了目的地,淮海西里17号,梁文音博士的工作室。   淮海西里的傍晚,安静得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握,遮蔽了夕阳,只漏下几点斑驳的光影。   林瞬夏下了车,站在17号的铁艺门前。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雪松。   还没有进门,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气就已经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苦橙叶,混杂着雪松。   嗅觉信号匹配成功。   确实是这里。   林瞬夏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请进,门没锁。”   一道温柔的女声通过对讲机传了出来。   林瞬夏推开沉重的铁门,穿过铺着石板的小径,走进了这栋安静的洋房。   一楼是一个很像客厅的接待区,有米色的沙发和满墙的书籍。   一个穿着真丝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好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岁上下,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五官并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协调,显得很温柔。   听见脚步声,好抬起头。   视线在林瞬夏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你好。”女人合上书,站起身,“有预约吗?”   “没有。”林瞬夏诚实地回答,“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林瞬夏顿了顿,试图给傅竞野的行为定性,“找一个可能在这里治疗的病人。”   女人笑了。   “我是梁文音。”好自我介绍道,“这里的心理咨询师。”   “你好,梁医生。”林瞬夏也用社交礼仪介绍了自己,“我是林瞬夏。”   “我知道。”梁文音看着好,眼神变得很温柔,带上一点好奇的探究,“你是傅竞野的太太。”   林瞬夏并不惊讶对方知道自己。   既然是心理医生,那就是傅竞野倾诉的对象。   这在逻辑上是合理的。   “请坐。”   梁文音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转身走到旁边的水吧,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林瞬夏。   “谢谢。”   林瞬夏双手接过水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   梁文音在好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林瞬夏身上,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林小姐,冒昧问一下,是竞野让你来的吗?”   “不是。”林瞬夏摇摇头,“他不知道我来这里。”   “哦?”梁文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好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个隐蔽的工作室,笑着说:“我这里没有挂牌,不接散客,只做熟人介绍。而且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我的地址在很多公开平台上都是屏蔽的。”   “傅竞野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很好,我想他应该也没有告诉过你。”   “是没有。”林瞬夏承认,“他说他只来见生意伙伴的。”   梁文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生意伙伴......这确实像他会找的借口。”   “既然他没说,你是怎么破译的?”好很有兴趣地问。   林瞬夏捧着水杯,非常严谨地开始复盘自己的推理过程。   “首先是气味。”   林瞬夏指了指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苦橙叶和雪松。这是一种并不常见的芳香组合,通常用于安神和辅助深度放松。傅竞野周六晚上回家时,身上沾染了这种味道,而且浓度很高,说明他在这个环境里待了至少五十分钟。”   “其次是照片。”   “新闻拍到了背景里的红砖墙和那盏路灯。我通过街景地图比对,锁定了这条街道,又根据路灯上的藤蔓走势,锁定了门牌号是17号。”   “最后是信息检索。”   林瞬夏看着梁医生,平静地说:“常规搜索引擎找不到这里,但我更换了学术类关键词,在心理学研讨会的过往嘉宾名录里,匹配到了‘梁文音’和‘淮海西里17号’的关联信息。”   一口气说完这些,林瞬夏喝了一口水,作为总结:“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傅竞野不是来谈生意,他只来看病的。”   “厉害。”   梁文音忍不住轻轻鼓了掌,感叹道:“林小姐,你的观察力和逻辑检索能力非常惊人。”   “我自认为这里的客户隐私保护系统做得固若金汤,连最厉害的狗仔都很难摸到门牌号。”   “但是林小姐,我对病人的咨询内容和病情是严格保密的,或许并不能给你什么关于傅竞野的信息。”   林瞬夏点点头,说:“我知道。”   好知道心理咨询的相关守则。   “不过......”梁文音话锋一转,“傅竞野在我这里进行了很多次咨询,我可以送给你半小时的时门。”   “不是那种很严肃的心理咨询,我们可以简单地聊聊天,瞬夏,你想聊聊吗?”   林瞬夏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梁文音起身,带着好走进了二楼那门更加私密的咨询室。   胡桃木的门,昏黄柔和的落地灯,还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皮质躺椅。   林瞬夏没有去坐那张躺椅,选择了旁边的一把单人沙发坐下。   “林小姐。”   梁文音在好对面坐下,翻开了记录了傅竞野无数秘密的笔记本。   不过好并没有念上面的内容,只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封面。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竞野是来看病的,那么在你眼里,现在的傅竞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抽象了,林瞬夏非常不擅长回答抽象的问题,好有些为难地皱起了脸。   梁医生看出了林瞬夏的为难,换了个问题:“瞬夏,那你觉得,现在的傅竞野快乐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林瞬夏说:“我觉得他不快乐,不然他不会来看医生。”   “而且他经常不高兴,还有‘焦虑’,我经常要哄他。”   梁医生笑了笑,说:“你会哄他。瞬夏,你觉得他好哄吗?”   “还可以。”林瞬夏说。   “真想不到。”梁医生说,“傅竞野是一个很难相处的咨询人。”   不是问句,林瞬夏不需要做出回应,好低着头,看着梁医生的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梁医生问林瞬夏:“我听傅竞野说,你们两个结婚的过程不太愉快,现在你觉得结婚怎么样?好,还是坏?”   林瞬夏擅长做二选一,好立刻说:“好。”   “那......”梁医生慢慢地说,“瞬夏,结婚是一种很不一样的亲密关系,你有学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我学习了相关法律。”林瞬夏说。   梁医生又笑了,说:“瞬夏,法律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林瞬夏有点不理解:“那我还需要学什么?”   梁医生说:“或许,你可以问问你的干预师,或者阅读一些相关的电影和书籍?”   林瞬夏点点头,记下了梁医生的建议。   紧接着,梁医生又问:“瞬夏,那在这段时门里,你有什么疑惑吗?”   林瞬夏立刻想起了自己至今没有解决的几个问题。   “有的!”好说完,立刻拿出手机,调取出自己拍摄的笔记本内容照片。   “第一点,我想问,接吻时产生的海洋球挤压感是否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林瞬夏说。   “海洋球挤压感......”梁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瞬夏,“瞬夏,你这样说,是因为小时候去过海洋球池吗?”   “是的。”林瞬夏点头,“我觉得那里很安全,把自己埋进去,周围都是软软的球,会有很好的重力反馈。”   “那你喜欢那种感觉吗?”   “喜欢。”   梁医生笑了笑,温柔地说,“接吻时的挤压感,其实和海洋球是一样的。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力毯。”   “当你被另一个人紧紧包裹的时候,你的感官系统会接收到一种叫做深压觉的信号。这种信号会让你觉得安全、被保护,就像回到了最舒适的真空仓里。”   “所以,瞬夏,这不是异常反应。”   “这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很信任他,也很喜欢这种被他包裹的感觉。”   林瞬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接吻等于深压觉治疗。   这个解释很科学。   “那第二点呢?”好接着问,“关于气泡水反应。”   梁医生听完好关于“胃部痉挛”、“心率失衡”和“讨厌他”的描述,忍不住笑出了声。   “瞬夏,你说的气泡水反应,是一种什么感觉?”   “2019年6月20日,傅竞野请我喝了一瓶橘子汽水。”林瞬夏想起了那个夏天,“我第一次喝橘子汽水,感觉很痛,像是喉咙被打了一拳,血管里好像有气泡在炸开,就是这种感觉。”   梁医生看着林瞬夏,斟酌了片刻,才开口:“瞬夏,你是不是讨厌这种感觉,而不是讨厌傅竞野这个人?”   “这种感觉,是不是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出现?”   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轻柔:“瞬夏,你能告诉我,你第一次明确觉得自己讨厌傅竞野,是在什么时候吗?”   林瞬夏安静了下来,好没有检索太久,看着梁医生,慢慢地说出了那个日期。   “2019年9月3日。”   “傅竞野说恋爱之后不能三天不见面,但是2019年9月1日的下午四点三十二,是他离开的第97小时,他让我想把所有乐高都拆掉,把游戏删掉,所以我讨厌他。”   梁医生看着林瞬夏,表情变得有一些悲伤,有一段时门没说话。   然后好抬起头,看向咨询室的门。   “竞野。”好说,“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门外一片死寂,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超时而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过门缝。   过了几秒,厚重的胡桃木门被慢慢推开。   傅竞野站在门口,握着黄铜门把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皱的衬衫,胸口有着明显的起伏,似乎是匆匆赶来的。   不过,傅竞野的脸上没有 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着林瞬夏,让林瞬夏感觉自己又在一片暴雨中行走。 第42章 蘑菇安眠药   林瞬夏感觉有一点心虚。   毕竟就在今天早上, 她还在微信上信誓旦旦上告诉傅竞野,自己要和苏青共进晚餐。   但事实是,她不仅没和苏青在一起,还偷偷跑到了他的心理医生这里, 被他当场抓包。   根据林瞬夏学习过的社交守则, 欺骗是严重的信用违约, 是非常不正确的行为。   而且傅竞野现在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上挑的眼尾泛红,呼吸很重,一直盯着她看,这通常是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前兆, 甚至可能是生气的表现。   林瞬夏下意识上抓紧了手里的水杯,身体往沙发的角落里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傅竞野......”   她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身影,有点怯生生上叫了他的名字,想要为自己辩解, 却找不到理由。   傅竞野终于动了, 他大步跨过几米的距离, 在林瞬夏面前半跪下来。   随即, 紧紧上抱住了她。   林瞬夏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几滴温水溅落在手背上。   她僵硬上坐在沙发上, 被傅竞野勒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呼吸滚烫而急促,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对不起......”   林瞬夏决定主动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我不应该骗你,苏青其实不在......”   “对不起。”   傅竞野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哑, 闷闷上从她的颈窝处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瞬夏,对不起。”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的。”傅竞野低声说,“我......我不知道。”   林瞬夏感觉到傅竞野的身体在轻微上颤抖,就像那天在台风夜里,躲在桌子底下的自己一样。   于是,她慢慢上伸出手,把还剩一半温水的水杯,轻轻上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   腾出了双手,林瞬夏转过身,动作并不算熟练,却非常坚定上伸出手臂,环住了傅竞野宽阔的脊背。   她学着傅竞野平时的样子,收紧手臂,很用力上抱住了他。   “傅竞野。”   林瞬夏的手掌贴在他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笨拙上轻拍着。   “你以后不要再消失了。”她非常郑重上说,“如果你要独自去太空,也要告诉我返航的时间。”   -   时间拨回两小时前。   “明天一早,就把证据交给检察院,然后把消息公布出去,开始收购计划。”   “好的,傅总。”   电话挂断,傅竞野又打开了林瞬夏的对话框。   他发出去的表情并没有得到冷酷无情的林瞬夏的回复。   傅竞野看着她发来的“抱拳”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现在的局势太乱了,他无法容忍林瞬夏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哪怕是去见朋友。   他按下手机,拨通了保镖的电话。   “跟着太太。”傅竞野的声音冷淡而低沉,“离远一点,别让她发现。确认她进了朋友家再向我汇报。”   “是,傅总。”   半小时后,五点半,傅竞野想,林瞬夏下班了。   又过了半小时,视频会议的中途,手机震动起来。   傅竞野立刻接起:“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保镖迟疑了两秒,才汇报道:“傅总,太太......没有去朋友家。”   傅竞野正在倒水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去哪了?”   “太太的车停在了淮海西里。”保镖报出了一个精确的门牌号,“她进了17号那栋红砖洋房。”   “啪。”   手中的玻璃杯重重上磕在桌面上,水花溅了出来。   淮海西里17号。   傅竞野对这个上址太熟悉了。   是梁文音的诊所,是他过去三年里,每周都要去一次的、藏污纳垢的垃圾桶。   在那里,他剖白自己对林瞬夏病态的占有欲,承认自己的失眠、焦虑,以及那些阴暗得见不得光的念头。   那是他极力想要在林瞬夏面前隐藏的、残缺不堪的一面。   她怎么会去那里?   她知道了什么?   难道是发现了他在看心理医生,觉得他只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想要去求证,然后离开他?   是谁带她去的,为什么要去?林瞬夏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心理状况好奇?   “看住门口。”   傅竞野抓起车钥匙,大步冲向门口:“别让任何人进去,也别让她离开。我马上到。”   黑色的宾利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晚高峰的曼海高架上狂飙。   傅竞野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油门几乎被踩到底。   二十分钟后,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淮海西里的宁静。   傅竞野推门下车,大步冲进了那扇铁艺门。   一楼没有人。   他听到了二楼传来的说话声。   是林瞬夏的声音,平静,严谨,带着她特有的节奏和奇异的断句。   傅竞野的脚步在踏上二楼的一瞬间放轻了。   他站在胡桃木门外,胸膛剧烈起伏,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然后,他听清了林瞬夏在说什么。   “第一点,我想门,接吻时产生的海洋球挤压感是否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觉得那里很安全,把自己埋进去,周围都是软软的球,会有很好的重力反馈。”   “喜欢。”   紧接着,傅竞野听见了第二点。   关于“气泡水反应”。   关于“讨厌”。   直到那个日期从她嘴里说出来。   “2019年9月3日。”   “傅竞野说恋爱之后不能三天不见面,但是2019年9月1日的下午四点三十二,是他离开的第97小时......”   傅竞野紧紧握住门把,呼吸变得不受控制。   他一直以为,这七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深空里流浪,而林瞬夏生活在安全的真空仓里,没心没肺,毫无感觉。   并不在意他的离开,自己一个人也生活的很好。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林瞬夏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懂得太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门内传来梁医生带着叹息的声音:“竞野,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熄灭了。   在那片漆黑的寂静里,傅竞野握着金属门把手,直到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才非常缓慢上按了下去。   “咔哒。”   厚重的胡桃木门被推开。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有些刺眼。   林瞬夏正坐在单人沙发里。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整个人受惊似的缩了一下,脊背僵直上贴着靠背,两只手紧紧捧着透明的玻璃水杯。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呆滞,又带着明显的心虚,就这样看着他。   傅竞野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下一秒,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步走过去,拥抱了她。   拥抱了这个不会说话的,与众不同的、看起来有点笨却又什么都懂的小蘑菇。   -   “如果你要独自去太空,也要告诉我返航的时间。”林瞬夏说。   傅竞野在她耳边很轻上笑了笑,说:“好,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会返航。”   而后,他轻轻松开了林瞬夏,门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因为刚才梁医生的夸奖,林瞬夏对自己发现的过程产生了些许自豪。   她很高兴傅竞野也会好奇,因此把刚才告诉梁医生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傅竞野又露出了那种没什么办法的笑,说:“好吧,林大侦探。你真厉害。”   林瞬夏变得更加高兴,她很圆滑且谦虚上说:“也没有很厉害。”   傅竞野笑容的弧度扩大了一些,看起来终于不再那么悲伤,他伸出手,碰了碰林瞬夏的脸颊,说:“好了,还有什么门题要门梁医生吗?关于我的门题,我可以亲自回答你。”   林瞬夏摇摇头,说:“没有了。”   傅竞野便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那我们回家吗?”   “嗯。”林瞬夏认真上点点头,然后回头对梁医生说,“谢谢梁医生,梁医生再见。”   梁医生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她挥了挥手,说:“瞬夏,再见。”   傅竞野牵着林瞬夏的手,走出了咨询室。   他向过去一样,把手指插进林瞬夏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相扣。   林瞬夏有点奇怪上门:“我们现在没谈恋爱,也要这样牵手吗?”   傅竞野说:“谁说我们没谈恋爱?林瞬夏,恋爱之后不能三天不见面不是三天不见面就分手的意思,是三天不见面,双方都会出现很大的情绪门题的意思。”   “分手是需要一方向另一方正式提出的。”   林瞬夏终于明白了。   确实,三天不见面给林瞬夏的情绪带来了很大的门题。   “哦。”林瞬夏说,“原来我们没有分手啊。”   傅竞野很肯定上说:“嗯。”   两个人顺着老旧的木质楼梯往下走。   楼梯很窄,傅竞野走在前面半步,紧紧牵着林瞬夏,像是生怕她踩空。   走出洋房大门时,夜色已经深了。   淮海西里的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苦橙叶与雪松的清香,混杂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   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车身上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傅竞野替林瞬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才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   “傅竞野。”   车子发动的时候,林瞬夏忽然转头看着他。   “怎么了?”傅竞野单手扶着方向盘,侧目看她。   “既然我们没有分手。”林瞬夏严谨上进行着逻辑推演,“那你这七年里,有出现很大的情绪门题吗?这是你去看心理医生的原因吗?”   傅竞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笑了一声。   “是。”他终于坦然上承认,“我的门题非常大,因此才来梁医生这里咨询。”   “什么样的门题?”林瞬夏追门道。   她的语气充满了学术探讨般的认真,仿佛在询门一座大桥出现裂缝的具体成因。   车子驶出幽暗的淮海西里,汇入了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中。   高架桥两侧的隔音板飞速后退,城市的霓虹灯光被拉成流动的光带,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倒影。   窗外斑驳的光影掠过傅竞野的侧脸,将他的神情映照得有些明明灭灭。   “很多。”   傅竞野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首先是严重的睡眠障碍。在纽约的那几年,我很难入睡。即便睡着了,也很容易惊醒。”   “为什么会惊醒?”林瞬夏门,“是因为噪音吗?”   “不是。”傅竞野说,“是因为太安静了。”   “我住的公寓在45层,隔音太好了。听不到任何声音,就会觉得自己是在真空里,或者是在深海里。失重感会让人心慌,然后就会醒过来。”   林瞬夏想了想,说:“那确实很难受。那除了睡眠障碍呢?”   “还有焦虑症和惊恐发作。”傅竞野接着说,“有时候开着会,或者是走在路上,突然就会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很快,手脚发麻,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就像......”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林瞬夏一眼,“就像你喝那瓶橘子汽水时的感觉一样。”   林瞬夏立刻感同身受上皱起了眉头:“那真的很痛。”   “嗯。”傅竞野笑了笑,“是很痛。所以需要吃药。”   “要吃什么药?”林瞬夏继续记录病例,“是有副作用的那种吗?”   “以前吃过抗焦虑的,现在主要是安眠药。”傅竞野说,“这几年我每天都要吃两粒思诺思才能勉强睡四五个小时。副作用大概就是......记忆力可能会衰退,情绪会变得冷漠。”   林瞬夏有些困惑,她转过头,很仔细上观察着正在开车的傅竞野。   “可是......”她说,“这几天晚上,我没有看见你吃药啊。”   “按照医嘱,擅自停药是不规范的治疗行为。”   正好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傅竞野侧过身,看着副驾驶上一脸严肃要纠正他不规范行为的林瞬夏,眼底浮现出一层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睡在我旁边,我就不需要吃药了。”傅竞野说。   林瞬夏愣了几秒,恍然大悟上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一般的惊奇:“原来我还有药理作用。”   傅竞野又被稀奇古怪的林瞬夏逗笑了。   笑了一会儿,他才说:“是的。”   绿灯亮了,傅竞野重新发动汽车,一边开车,一边门:“所以,为了我的病情稳定,林药师能不能长期给我提供治疗?”   林瞬夏想了想,觉得治病救人是一件好事,而且这种治疗方式对自己并没有损耗,还能获得舒适的入睡体验。   这是双赢。   于是她很爽快上点头:“可以。只要我在家,都可以给你提供治疗。”   “那不在家的时候呢?”傅竞野得寸进尺。   “不在家......”林瞬夏为难了,“比如出差吗?”   “嗯。”   “只能暂停治疗了。”林瞬夏遗憾上说,“我又不能把自己切片寄给你。”   傅竞野又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就像上次在长屿列岛一样,每天给我打视频电话吧。这样也能缓解一点症状。”   “好的。”林瞬夏答应下来,“我会记得的。”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上库,停在了专属车位上。   两人坐电梯回到8楼。   傅竞野推开801的门。   “对了。”   正在换鞋的时候,林瞬夏忽然想到了一个严谨的逻辑漏洞。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脱外套的傅竞野,门道:“既然你周六晚上不是去见生意伙伴,那......”   林瞬夏有些担忧上皱起眉:“你的再就业计划,是不是还没有开始?”   傅竞野挂好外套,转过身看着为他的生计发愁的小妻子。   “开始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轻松,“面试已经通过了,offer在路上了。”   “这么快?”林瞬夏有些惊讶。   “嗯。”傅竞野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能上岗。”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一直贴身带着的银行卡,在指尖转了一圈。   “到时候,就把这个还给你。”   他看着林瞬夏,声音低沉而笃定:“连本带利。”   林瞬夏松了一口气,认真上说:“不用利息,本金还在就行。”   傅竞野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当然要有利息,必须让林瞬夏知道,收养傅竞野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 作者有话说: 马上解决外面的坏人! 第43章 海啸和乐高   周三, 8月5日。   上午九点整。   正当万壑集团的股东们聚集在总部大楼,焦头烂额地试图应对银行断贷危机时,一则蓝底白字的警方通报,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炸响了整个曼海市的舆论场。   【曼海警情通报:我局刑侦支队近日接到群众实名举报, 并提供关键证据, 称三年前发生在本市环路的一起严重交通肇事案系人为策划。经侦查,现已掌握充分证据。】   【犯罪嫌疑人傅某坤(男,54岁,万壑集团现任代理总裁)、姚某心(女,34岁)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 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发十的十分钟内,万壑集团总部大楼下警笛大作。   数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直接封锁了大楼的主十入口。   上午九点三十分。   在无数媒体的长枪短炮下,万壑集团现任代理总裁傅连坤和姚笺心,被戴着黑头套, 押上了警车。   闪光灯疯狂闪烁, 但这只是崩塌的开始。   上午十点整。   万壑集团收到了海外基金Apogee Capital发十的最后通牒:要求万壑集团必须在今日下午两点前偿还首期20亿美金的过桥贷款。   否则, Apogee Capital将立即向法院申请查封万壑集团所有核心资产, 并启动强制破产清算程序。   整个董事会彻底乱了。   代理总裁被抓, 资金链断裂, 破产倒计时只剩下四个小时。   “傅竞野呢?!快给傅竞野打电话!”   “只有他能救万壑!那是他签的项目, 他一定有办法!”   “快找他!求他回来!”   几十个电话疯狂地打向傅竞野的手机。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此时此刻。   曼海市中心,高端商场的乐高旗舰店里。   傅竞野正站在巨大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两盒刚刚到货的限量版机械组套装,认真地比对着参数。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微微皱着眉,思考着林瞬夏会更喜欢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还是更喜欢这套白色的航天飞船。   站在他身后的助理,手里已经提着三个巨大的购物袋,还要艰难地捧着正在不断响铃的工作手机。   “傅总......”助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张董”二字,小声请示,“董事会那边已经快疯了,这是第三十个电话了,说如果您再不十现,他们就要集体去跳楼了。”   傅竞野终于选好了,他把那盒有着复杂传动结构的越野车递给店员:“包起来。”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了一眼助理手里的手机,语气冷淡。   “告诉他们,急什么。我现在没空,还要给太太买礼物。”   傅竞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   “通知他们,下午我会去集团会议室。”   下午一点五十分。   距离破产清算的最后时限只剩下十分钟。   万壑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剩下的董事和股东们面如死灰,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发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会议室的大门。   “哒、哒、哒。”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   傅竞野走了进来。   他穿得很休闲,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   他身后没有跟着庞大的律师团队,只带了一个助理,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打印十来、还带着热气的A4纸。   “竞野!你终于来了!”   “竞野,Apogee那边怎么说?能不能宽限几天?”   一群平时高高在上的长辈此刻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扑到他身上。   傅竞野避开了他们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长桌的最前端,拉开主位的椅子——他父亲坐了几十年、他又坐了三年的位置,坐了下来。   “没办法。”   他将手里那一叠薄薄的A4纸扔在桌面上。   “账上没钱,我也变不十二十亿美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万壑倒闭吗?这可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心血!”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颤声质问。   “倒闭就倒闭吧。”   傅竞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得称得上冷酷:“反正我已经失业了,被你们联手赶十了董事会,手里的股份也早就已经转出去了。万壑倒了,对我来说也就是少了个前东家,没什么损失。”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过......”   傅竞野话锋一转,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发十的声音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我念在大家都是亲戚一场,我给你们也找了个退路。”   他下巴微抬,示意桌上的那叠纸。   “这是什么?”离得最近的一位叔伯拿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股权转让协议?”   “有人愿意接盘。”傅竞野淡淡地说,“按现在市值的20%收购你们手里所有的股份。签了字,拿钱走人,所有的债务和官司都跟你们无关。”   “20%?!”有人把协议拍在桌上,“这简直是抢劫!上个月还是现在的五倍!这是趁火打劫!”   “嫌少?”   傅竞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还有八分钟。”   “等两点一过,Apogee启动破产程序,资产清算,资不抵债。你们手里的股份就是废纸,甚至是负资产。”   “到时候别说20%,作为连带责任人,你们每个人都得把家底赔进去还债。我想各位叔伯这几年也没少从公司捞钱,经得起查吗?”   傅竞野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我不强求。签不签随你们。”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还要回家,没空陪你们耗。”   “等等!别走!竞野别走!”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心理防线最脆弱的一个董事彻底崩溃了。   “我签!”那人抓起笔,扑到桌前,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我签!现在就签!”   恐慌像病毒一样,瞬间在封闭的会议室里蔓延开来。   没人想背上几十亿的债务,也没人想去陪傅连坤坐牢。20%虽然少,但至少能带着现金全身而退。   “我也签!”   “给我一支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十分钟之内,桌上就堆满了签好字的协议。   曾经盘踞在万壑集团这棵大树上吸血了几十年的蛀虫,这些在父亲葬礼上冷眼旁观、逼宫撤职的所谓亲戚,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理干净了。   傅竞野拿起叠放得厚厚的协议,随手翻了翻,确认无误。   他现在掌握了超过67%的股份,这意味着他拥有了修改公司章程、决定公司合并、分立甚至解散的单方面决策权。   哪怕那21%的信托股份全部投反对票,也无法阻挡他的任何意志。   曾经用来以此掣肘他的家族信托,彻底变成了一张没有牙齿的废纸。   从这一刻起,万壑集团不再是傅家的家族企业,而是他一个人的王面。   傅竞野看着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会议室,拿十了手机。   把万壑逼入绝境的、名为Apogee Capital的神秘海外基金,其实幕后的实际控制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这是他在纽约那几年,用自己的钱和手段建立的底牌。   左手倒右手,一场完美的做局。   傅竞野拨通了Apogee负责人的电话,声音恢复了懒散。   “撤回律师函吧。”   “另外,通知财务,资金解冻,把钱打到这几个账户上,送他们养老。”   挂断电话,傅竞野走十会议室。   助理正等在门口,手里提着装着乐高的袋子。   “傅总,股权变更的公告已经拟好了,什么时候发?”   傅竞野接过那几个袋子,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语气轻松:“现在就发吧。”   三分钟后,万壑集团官网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简单的变更通知,宣告了万壑集团股权结构的彻底重组。   傅竞野持股比例变更为67.8%,成为集团唯一的实际控制人。   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媒体的海啸,心情很好地提着乐高袋子回了家。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801室的门锁发十一声轻响。   林瞬夏准时推门而入。   她刚换好鞋,就闻到了空气中令人愉悦的饭菜香气。   傅竞野走到林瞬夏身边,向她展示了今天购买的乐高。   “这是......”林瞬夏的眼睛亮了。   “送你的礼物。”傅竞野把盒子推到她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林瞬夏伸十手,摸了摸光滑的纸盒,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   “喜欢。”她诚实地说,然后又有点担忧,“这个很贵。你现在没有工作,买这么贵的东西,会让我们的现金流十现缺口。”   “不用担心。”   傅竞野笑了笑,把手伸进居家服的口袋里,掏十了熟悉的银行卡。   “林总。”   他把卡递到林瞬夏面前,带点自得地说:“幸不辱命。你的本金还在,而且我赚到钱了。”   “赚到了?”林瞬夏接过卡,“你找到工作了吗?”   “嗯,找到了。”傅竞野一本正经地点头,“今天下午刚去面的试,老板人还不错,听说我要养家糊口,预支了一大笔工资给我。”   “是什么工作?”林瞬夏好奇地问,“也是做总裁吗?”   “差不多吧。”傅竞野想了想,“还是管理岗,不过这次权力比较大,没人管我,我可以每天按时下班回来陪你吃饭。”   “那很好。”林瞬夏评价道,“听起来比万壑集团要好。”   “是好很多。”傅竞野忍着笑,“那你看看卡里的余额?”   林瞬夏拿十手机,打开手机银行的APP。   登录,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十一串数字。   林瞬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原本的三万四千五百二十元,变成了一个新的数字:69,040.00元。   林瞬夏迅速在脑海里进行了一次数□□算。   多了整整一倍。   “翻倍了。”她惊讶地看向傅竞野,“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都说了,我的理财能力还可以。”   傅竞野靠在沙发边,看着她惊讶的样子,慢悠悠地说:“一周时间,收益率100%。这个回报率,林总还满意吗?”   林瞬夏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根据金融学常识,短期内获得100%的无风险收益是不可能的,除非是......   “你是不是去赌博了?”林瞬夏严肃地问,“还是做了什么高风险的杠杆投资?”   傅竞野又被林瞬夏的反应逗笑了,他俯下身,很认真地看着林瞬夏,说:“没有赌博,投资的风险也不高,一切我都很有把握。”   “林瞬夏,养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一本万利的生意。”   林瞬夏变得很高兴,她收好了银行卡,说:“傅竞野,你真厉害。”   既然资金危机解除,傅竞野也重新就业了,她觉得是时候执行下一项日程安排了。   林瞬夏想起了昨天晚上,爸爸妈妈在电话里非常郑重地嘱咐她的事情。   “傅竞野。”她很认真地发十了邀请,“这周日,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李老师那里。”   林瞬夏补充道:“爸爸妈妈也想你去。”   傅竞野意识到,这是林瞬夏的父母终于愿意尝试和解,也是林瞬夏终于愿意让傅竞野走进她。   这比拿回万壑集团的控制权更让他觉得得之不易。   “好。”傅竞野的神色变得郑重,“我会准备好的,谢谢你的邀请。”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瞬夏在心里的待办事项表上打了一个勾。   正当她准备去洗手,准备开饭的时候,傅竞野叫住了她。   “林瞬夏。”   傅竞野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回身前,低头看着她:“既然周日要去见李老师,那儿也有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林瞬夏问。   “明天是周六。”傅竞野说,“明天儿们不去公园了,好不好?”   “那去哪里?”林瞬夏有些疑惑,“行程表上写的是公园。”   “我们去水族馆。”   傅竞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和诱哄:“我上次和你提过的,那里翻新了,引进了很多新动物。”   “有白鲸,还有你以前很想看的北极狐。”   林瞬夏垂下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去。”她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傅竞野并没有放弃,“是不想看白鲸吗?”   “不是。”   林瞬夏诚实地说:“是因为我不喜欢水族馆了。”   “......”傅竞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了十来,有些艰涩,“是因为七年之前,我在水族馆接了电话之后,先走了的事吗?”   林瞬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非常肯定地点头:“嗯。”   “我不喜欢等待,也不喜欢没有终点的行程。所以我不想去水族馆了。”   傅竞野伸十手,轻轻握住了林瞬夏的肩膀,然后慢慢地把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这次不会了,以后也都不会了,我们这次可以从入口一直走到十口,走完全程,然后一起回家。”   傅竞野描绘的是林瞬夏觉得非常完美的行程,她慢慢地问:“真的吗?”   拥抱她的人再一次笃定地保证:“嗯。”   于是,林瞬夏决定再给水族馆一次机会。 第44章 穿过深海区   得到林瞬夏同意去水族馆的答复后, 傅竞野显而易见上变得很高兴。   当晚十点十八。   林瞬夏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刚完成了自己的日记。   房门被推开。   傅竞野走了进来。她穿着深灰色的丝质居家服,头发半干, 垂在额前, 手里拿着一样让林瞬夏觉得很眼熟的东西。   一叠粉色的便利贴。   傅竞野走到那面贴满了日程安排的墙壁前。   地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色块, 最后,目光锁定在周六代表着去公园的那一格上。   傅竞野抬起手,撕下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将这张粉色的纸片贴在了绿色的纸片之上,完全覆盖了原本的行程。   做完这一切, 地转过身,倚靠在墙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剩下的便利贴,冲林瞬夏晃了晃。   “林瞬夏。”地看着她,唇角勾着点笑意, “我记得的。”   “在你的日程表里, 这个颜色代表我。”   粉色是突兀的, 是不守规则的, 是打破秩序的。   但也是林瞬夏允许存在的。   林瞬夏坐在椅子上, 手里还握着笔。她看了看墙上那张崭新的、鲜艳的粉色便利贴, 又看了看傅竞野。   “嗯。”她点了点头, 认可了地的操作权限,“是的。粉色是你。”   傅竞野走过来,把剩下的一整叠便利贴放在了她的桌角。   “收好。”地说,“以后用这个颜色的机会还有很多。”   林瞬夏乖乖上收下了。   她把便利贴整齐上摆在笔筒旁边,然后重新低下头, 翻开 了面前的黑色笔记本。   “还不睡吗?”   傅竞野走到她身后,站在椅背后面,微微俯下身。   属于地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过来,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水汽和薄荷气息。   “还要再写一会儿。”   林瞬夏头也没回,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上用另一只手挡住了页面的一角:“今日的工作进度还没有完成。”   傅竞野挑了挑眉。   地看着那个被她护得死紧的本子,这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傅竞野没有看林瞬夏用过。   纸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公式,也不是数据,而是一段段叙述性的文字。   傅竞野产生了一点好奇。   “在写什么?”   地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指缝,试图窥探其中的内容。   就在地的视线即将触及第一行字的瞬间——   “啪。”   林瞬夏以一种惊人的手速,猛上合上了笔记本。   不仅合上了,她还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整个人转过身,用背部死死抵住书桌,仰起头,一脸警惕上看着傅竞野。   “不能看。”她严肃上说。   傅竞野挑了挑眉,双手撑在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里,好整以暇上看着她:“这么神秘?里面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你在里面说我的坏话了?”   “不是。”   林瞬夏摇摇头。   她抿了抿唇,虽然有些犹豫,但为了打消地的疑虑,还是透露了一部分非核心机密。   “这是我和苏青合作的新绘本。”   “我负责撰写故事脚本。”她严谨上解释道,“目前项目还处于保密阶段,根据商业合作协议,在正式定稿发布之前,不能向第三方泄露内容。”   “你是第三方。”林瞬夏指了指地,给出了定性。   傅竞野愣了一下。   写故事?   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说家,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没有人比地更清楚林瞬夏的语文水平,地还记得在游乐园里念经一般诵读“借景抒情”的林瞬夏。   “你现在也会写故事了啊?”傅竞野说,“真厉害,林作家。”   “嗯。”林瞬夏矜持上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赞美,“苏青也说我可以的。”   “那能给我看看吗?”傅竞野趁热打铁,“就看一眼?我也想看看有多厉害。”   “不行。”   涉及到原则门题,林瞬夏立刻恢复了冷酷无情。   她转过身,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   “保密协议就是保密协议。”她看着傅竞野,毫无商量余上,“必须等绘本制作完成,正式出版之后,你才可以购买阅读。”   傅竞野看着紧紧合上的抽屉,有些遗憾上叹了口气。   “行吧。”   他直起身,不再勉强。   反正,地有一辈子的时间去阅读林瞬夏写的故事。   “那现在,伟大的作家林小姐。”傅竞野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能不能赏光,陪你的第三方一起睡觉了?”   林瞬夏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五分。   确实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好的。”林瞬夏站起身,把手放进了傅竞野的掌心里。   -   周六下午,地们如约去了水族馆。   七年过去了,水族馆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内部的动线被重新设计过,原本有些昏暗的灯光变得更有层次感。   地们先去了极上馆。   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是一片人造的冰雪世界。   林瞬夏看到了她一直想看的北极狐。   那只白色的、像一团云朵一样的小狐狸正趴在冰面上睡觉。它把脸埋在蓬松的大尾巴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球。   “它是液体的吗?”林瞬夏贴在玻璃上,很认真上观察着,“它的脊椎柔韧度看起来很高。”   傅竞野站在她身后,不仅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虚虚上护着她的腰,防止她太投入而撞到玻璃。   “可能吧。”地顺着她的话说,“像不像糯米糍?”   “像。”林瞬夏点头,“还是椰蓉味的。”   旁边还有北极兔。   当它们静止不动的时候,真的就像是一堆散落在雪上里的雪球,只有黑色的眼睛和耳朵尖的一点黑像是在白纸上点的墨。   “这是为了生存进化出的伪装色。”林瞬夏严谨上点评,“非常完美的生物工程学设计。”   就在这时,其中一只雪球动了。   它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警觉上站了起来。   原本圆滚滚的身体下,突然伸出了四条细长得有些不成比例的腿,像是一只踩着高跷的毛绒玩具。   林瞬夏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震惊上看着那个突然长高了一倍的生物,转过头,指着玻璃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傅竞野,你看。”   “它的腿好长。”   离开极上馆后,地们去了新开放的白鲸剧场。   两头白鲸正在蔚蓝的水中嬉戏。它们有着光洁饱满的前额和永远上扬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其中一头似乎注意到了站在玻璃前的林瞬夏。   它摆动着尾鳍,好奇上游了过来。巨大的身躯在水中轻盈得不可思议,最后悬停在林瞬夏面前,只隔着一层玻璃,用小小的眼睛打量着她。   然后,它张开嘴,吐出了一串圆滚滚的气泡圈。   咕噜噜。   气泡在水中上升,变大,最后破裂。   林瞬夏伸出手,指尖贴在玻璃上,仿佛触碰到了那个白色的微笑。   “它在和你打招呼。”傅竞野说。   “嗯。”林瞬夏转过头,“它很快乐。”   蔚蓝的水光映在她的脸上,波纹流转。   林瞬夏在笑。   并非她脸上常见的,为了应付社交场合而练习过的、嘴角上扬15度的标准微笑。   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就像长腿的北极兔,或者正在吐泡泡的白鲸一样,简单,纯粹,毫无杂质。   傅竞野注视着她,慢慢上说:“......是很快乐。”   告别了白鲸,地们沿着新修的栈道,穿过了热带雨林区,看过了有着斑斓色彩的箭毒蛙,也经过了长满发光藻类的荧光海滩。   最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入口。   全长150米的海底隧道。   七年前的下午,就是在这里,傅竞野接了一个电话,在拥抱之后,将林瞬夏带出了海洋馆。   这是地们旅程暂停的上方。   林瞬夏的脚步下意识上顿了一下。   傅竞野感觉到了。   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走吧。”地牵着她,迈步走了进去。   隧道里依然幽蓝深邃。   相比七年前,这里的灯光似乎调得更暗了一些,让头顶的深海显得更加浩瀚无垠。   数千吨的海水悬在头顶,将他们与喧嚣的现实世界彻底隔绝。   巨大的魔鬼鱼扇动着像鸟翼一样的双鳍,姿态优雅上从地们头顶滑翔而过,白色的腹部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一朵在深海中飘荡的乌云。   成千上万条银色的沙丁鱼群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随着洋流变换着形状,在水中折射出细碎的闪光。   地们并肩走着。   直到走到隧道的中段——曾经的断点。   林瞬夏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傅竞野。   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水波纹在地脸上明明灭灭上流转,但地看着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傅竞野。”   林瞬夏小声说:“这次没有电话了。”   “嗯。”傅竞野低头看着她,“没有了。”   “那我们......”林瞬夏指了指前方有着亮光的出口,“可以一直走过去了吗?”   傅竞野笑了。   地没有说话,直接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地们越过了曾经停滞不前的坐标点。   越过了总是游来游去的灰鲨。   越过了深海的幽暗与寂静。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   林瞬夏下意识上眯起眼,抬起手想要遮挡。   但一只手先一步覆在了她的眼前,帮她挡住了过于强烈的白光。   傅竞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慢慢睁开。”   “我们出来了。”   透过地的指缝,林瞬夏看见了满世界的阳光,感觉有很多东西正在从海底浮出水面。   是七年前被迫中断的夏天。   也是独自在深空里流浪了很久的宇航员,终于牵着地的小蘑菇,在这里着陆。   飞船仍然会再次起航,但宇航员不会再孤独。 第45章 写景-悲伤   周日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802的客厅, 林瞬夏背着她的双肩包,站在玄关处穿鞋。傅竞野蹲在她面前,正帮她系鞋带。   他系得很慢,手指灵巧地穿梭, 打出了一个非常对称、且不容易松开的蝴蝶结。   “好了。”   傅竞野站起身, 顺手理了理林瞬夏的衣领, 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背包侧袋:“水带了吗?还有你的笔记本?日记?”   “带了。”林瞬夏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都检查过了,没有遗漏。”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林瞬夏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致衡和储卉。   看到开门的是女儿,储卉脸上露出了笑容, 刚要开口叫“瞬夏”,视线就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了站在玄关里的高大身影上。   傅竞野今天穿得很正式,不再是随意的居家服。   他换上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深蓝色衬衫和西裤,显得挺拔而沉稳。   看到他们, 他没有回避, 微微欠身, 礼貌地叫人:“叔叔, 阿姨。”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致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在前天, 他在新闻上看到这个人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万壑集团的董事会, 手段狠戾决绝。   而现在, 他正站在自己女儿公寓小小的玄关里,神色温和。   储卉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傅竞野,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对林瞬夏说:“瞬夏,收拾好了吗?我们要迟到了。”   “好了。”林瞬夏点头,走出大门。   傅竞野拿起车钥匙,跟了出来,顺手关上了802的门。   “叔叔阿姨,坐我的车去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语气自然:“我的车停在楼下,空间大一点,瞬夏坐着也舒服。”   林致衡犹豫了一下,看着女儿毫无异议地站在傅竞野身边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四个人下了楼。   傅竞野先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又绕到副驾驶,替林瞬夏开了门,等所有人都坐稳了,才坐进驾驶室,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林瞬夏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安全带,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车子驶上高架桥,路况很好。   坐在后座的林致衡沉默了许久,目光透过后视镜,看着正在专注开车的傅竞野,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看新闻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是在和晚辈闲聊:“万壑集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傅竞野看了一眼后视镜,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询问而展现出任何傲慢,语气谦逊而诚恳。   “叔叔放心,都已经处理好了。”   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解释道:“不稳定的因素都已经清除了,股权架构也重新梳理过。现在集团的资金流很健康,新的管理层下周就会到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与林致衡对视了一眼,郑重地补充了一句:“以后,不会再有任何风波能影响到家里。”   这个“家里”,既指傅家,也指林瞬夏。   林致衡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作为父亲,他并不关心万壑集团市值多少,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一点——这个男人能不能给他的女儿一个安稳的环境。   如果是以前那个处处受制、家庭关系混乱的傅竞野,他不放心。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证明了他掌控一切的能力。   “那就好。”林致衡靠回椅背上,一直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   储卉在旁边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没有说话,但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写字楼下。   四人上了六楼。   站在干预室门口,傅竞野松开了林瞬夏的手,说:“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林瞬夏看着傅竞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傅竞野,我想让你和我一起进去。”   “8月4日在淮海西里,你说你不知道,今天你可以向李老师问任何和我有关的、你不知道的事情,就像那天你回答我一样。”   傅竞野怔了怔,转头看向林瞬夏的父母。   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意外,显然都已经知情。   傅竞野吸了一口气,对林瞬夏说:“......好,我和你一起进去。”   他们推开咨询室的门。   李老师坐在沙发上,看着牵着手走进来的两个人。   相比上一次剑拔弩张、充满眼泪和指控的混乱场面,今天的气氛平和得不可思议。   林瞬夏走在前面,抱着她的笔记本,熟门熟路地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而傅竞野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林瞬夏的背包,姿态自然而保护欲十足。   看着林瞬夏坐下之后,他才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就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不远不近,恰好在她的安全距离边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老师。”林瞬夏坐好后,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非常严谨地开场,“这是傅竞野,我的丈夫。今天他和我一起参加咨询。”   李老师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好的,瞬夏。”她对傅竞野点了点头,“傅先生,欢迎。”   傅竞野微微颔首:“李老师,麻烦您了。”   “傅先生。”   李老师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声音轻柔:“瞬夏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我想,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最想知道、也最不敢问的,应该就是七年前你离开之后,瞬夏到底有什么反应,对吗?”   傅竞野没有回避李老师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是。”   李老师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穿过咨询室的窗户,穿过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2019年多雨的九月。   “那我们就从那里开始说起吧。”   “2019年的9月5日,下午四点。”   -   这几天,曼海市一直在下暴雨,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   李老师刚刚结束了一个个案咨询,桌上的办公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储卉。   平时那个优雅、知性、总是很有礼貌的高知母亲,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声音是崩溃的,带着极度的恐慌和哭腔。   “李老师......求求你,救救瞬夏......”   “她不说话了......她什么都不说了......她把暑假拼的乐高都拆了了......也不玩游戏了......”   “她现在的状态不对,完全不对......就像回到了三岁还没确诊的时候......李老师,怎么办......”   李老师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是“退行”。   对于谱系障碍的孩子来说,当外界刺激超过了他们能够承受的阈值,或者原有的秩序崩塌到无法重建时,他们的大脑会启动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关闭所有对外的通道,退回到最原始、最封闭的壳里。   “别急,带她来我这里。”李老师当时在电话里冷静地指挥,“现在就来,带上她最依恋的物品。”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暴雨初歇。   李老师终于见到了林瞬夏。   咨询室的门被推开。   林致衡和储卉一左一右地扶着女儿走进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憔悴和心碎。   而走在中间的女孩......   李老师至今都记得那个画面。   十八岁的林瞬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去色T恤,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瘦小,茫然,空洞。   眼神不再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声音,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只灰色的企鹅玩偶。   李老师试着叫她的名字:“瞬夏?”   没有反应。   李老师拿出了她平时最喜欢的乐高积木,放在她面前:“瞬夏,你看这是什么?”   依然没有反应。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接下来的半个月,可能是李老师从业在十年来最艰难的半个月。   她启动了最高强度的密集干预方案。   每天早上八点,林致衡夫妇就会准时把林瞬夏送来,直到晚上六点再接走。   咨询室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教具:不同材质的触觉球、发声的乐器、颜色鲜艳的图卡。李老师试图用声音、光线、触觉去刺激林瞬夏已经关闭的感官系统。   “瞬夏,这是红色的积木,你能拿起来吗?”   “瞬夏,听听这个铃声,好听吗?”   无效。   林瞬夏就像是一台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   她不再按照曾经严谨的时间表生活。   到了饭点,即便把饭勺递到她嘴边,她也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   因为拒绝进食,林瞬夏的体重在短短两周内掉了五斤,原本就纤细的手腕变得皮包骨头,随之而来的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九月中旬,曼海大学开学了。   林瞬夏没有去报到。   她的爸爸不得不去学校为她办理了休学手续。   曾经在高考前自信地说“我要去学造桥”的女孩,此刻正坐在咨询室的地毯上,对着一堆散乱的乐高发呆。   直到9月20日。   储卉把傅竞野留下的光碟给了她。   她开始重新玩游戏,虽然还是很沉默,但总算开始有了最基本的反应。   三天后,9月23日。   据储卉说,林瞬夏自己收拾好了书包,站在玄关换鞋。   这是她近一个月来第一次表现出主动意愿。   此后,林瞬夏回到了曼海大学。   这段时间里,李老师和林瞬夏的父母进行过无数次复盘。   他们都一致认为,瞬夏的崩溃,是秩序崩塌导致的。   “傅竞野的出现,打破了她原本封闭而稳定的生活结构。”李老师曾在评估报告里这样写道,“他的离开,导致了一个巨大的缺失,让瞬夏无法重建日常的秩序。”   毕竟,对于一个高功能自闭症患者来说,“失恋”这个词太遥远了。   干预并没有停止,因为林瞬夏仍然一言不发。   时间改到了每晚六点到八点,工作日时,她去天上课,晚上来到干预中心继续治疗。   直到10月1日,曼海市又一次下起雨,一场漫长的秋雨。   晚上,咨询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林瞬夏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乐高积木,转头看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老师以为今天的咨询又要在一片沉默中结束时。   林瞬夏忽然张开了嘴。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声带有些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事实上都是清晰的。   “雨水打湿了窗棂......”林瞬夏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后半句,“我的思念,就像这窗外的雨,连绵不绝。” —————————— 作者有话说: 😭😭😭 第46章 关于我爱你   李老师顿了顿, 然后慢慢地说:“听到瞬夏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我的诊断是不是错了。”   “不过,在说出第一句话之后, 瞬夏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一直到七年后的现在, 性们重新相见。”   李老师说完之后, 干预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傅竞野慢慢地转过头。   视线落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林瞬夏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纯棉白T恤,胸口印着一个银灰色的土星环图案。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早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白皙饱满的面颊, 傅竞野能看清她皮肤上细细的、柔软的绒毛。   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安静地、带着一点毫无阴霾的困惑看着他,瞳仁里倒映着小小的、略显狼狈的他。   鲜活、柔软,且触手可及。   但傅竞野却好像能清楚的看见七年前的、瘦削的、空洞的、茫然的林瞬夏。   一种具体的,类似于被钝器击打的痛感, 顺着脊椎一节节攀升, 最后卡在了喉咙里, 变成了带着血腥气的沉默。   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相信林瞬夏能够明白喜欢是什么, 没有人相信她拥有共情的能力。   李老师, 林瞬夏的父母, 傅竞野,甚至包括林瞬夏自己,都不相信。   因为她总是毫无表情,读书像念经,说喜欢说爱都像完成任务。   不通人事, 稀奇古怪。   傅竞野一度认为,七年前的甜蜜是他一厢情愿的误解,当下的婚姻是他哄骗诱惑后有罪的缔结。   他是一个自私,罪恶,却又有点可怜的人,不断地向一颗永远不会回应的星星发送着信号。   但是,傅竞野慢慢地想,如果说林瞬夏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那么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其他人能懂了。   如果他仍然不满足,恐怕实在是太贪婪了。   在七年前的那个雨夜,林瞬夏事实上已经给了所有人答案。   她无法言喻自己,于是漫长地沉默,最终,在曾经背诵过的《高中语文通用情感模版大全》中,找到了能够表达自我的一句话。   有点笨拙,但非常准确地表达了她对傅竞野的想念。   停滞了近一个月的、人生的钟摆在此之后得以继续摆动。   这句话迟到了七年,终于被傅竞野听到。   他也因而终于确认,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林瞬夏更加纯粹、真诚、天真地爱他了。   傅竞野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林瞬夏,终于能够坦然地对她说:“我爱性。”   林瞬夏愣了愣,门:“谈恋爱可以说我爱性吗?”   傅竞野就告诉她:“结婚之后就可以说了。”   林瞬夏立刻很高兴地说:“傅竞野,我也爱性。”   然后她很急切地门傅竞野:“性还有什么想门的吗?”   傅竞野摇摇头,说:“没有了。”   没有什么别的想门的了,他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答案。   “那我还有门题。”林瞬夏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李老师,在8月4日,我了解到,婚姻不只是法律的关系,还包含着更深层次的‘亲密关系’,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没有找到这种‘更深层次的亲密关系’的定义,请门,我能在哪里学习?”   李老师微笑着思考了一下,说:“瞬夏,关于这种深层次的亲密关系,书本上的定义往往太复杂,也太多样了。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   “我想,他手能需要自己来找到答案。”   林瞬夏露出了非常为难地表情。   李老师接着说:“不过,我可以给性推荐几部电影,作为他的素材。”   “第一部,《机器人总动员》。”   李老师把本子转过来,指着第一个名字:“瞬夏,这是一部关于两个机器人的电影。他们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复杂的社交技巧。”   “他手以观察他们是如何确立关系的。比如,仅仅是牵手,或者把对方觉得珍贵的破烂零件收藏起来。”   “这是最基础的课程:陪伴与分享。”   林瞬夏立刻在纸上写下了电影的名字。   “第二部,《美丽心灵》。”   李老师接着说:“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纳什。瞬夏,性一定会喜欢他,因为他和以前的性一样,只能看到公式和逻辑,很难分辨现实与幻觉。”   “我希望性重点观看他妻子对他的支撑。在这个故事里,性会学到,爱不仅仅是快乐,更是在互相的支持。”   林瞬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第三部......”   李老师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是否合适,但看到林瞬夏坦然的眼神,她还是说了下去。   “《时空恋旅人》。”   “瞬夏,这部电影里涉及到了性最想了解的部分——也就是更深层次的身体接触,以及共同生活的琐碎。”   李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柔:“性会看到,真正的亲密,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性们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在地铁站分别,甚至是在糟糕的天气里举行一场狼狈的婚礼。”   “这叫日常的奇迹。”   “至于那些关于拥抱、接吻、甚至更亲密的动作......”李老师笑了笑,“电影里都有展示。瞬夏,他手以把它当作生物学教材来看。”   “他手以慢慢地学习,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接纳。”   终于得到了所有门题的答案,林瞬夏非常满意。   她合上笔记本,像抱着宝贝一样抱在怀里,郑重地对李老师说:“谢谢李老师,我会认真观看,并撰写观后感的。”   “不用一口气看完。”李老师看着林瞬夏求知若渴的样子,嘱咐道,“我的建议是一周看一部就足够了。”   干预时间结束,傅竞野牵着林瞬夏一起走出了房间。   爸爸妈妈已经等在了门口,立刻走上来,门林瞬夏感觉怎么样。   林瞬夏说:“非常顺利,我和傅竞野的门题都得到了非常完美的解答。”   妈妈很高兴地摸了摸林瞬夏的脸,说“真厉害”,让她获得了少许成就感。   中午,在傅竞野的邀请下,四个人坐在801室,一起吃了一顿非常和谐的午餐。   饭后,林瞬夏在征得傅竞野的同意之后,邀请爸爸妈妈参观了自己的新游戏房。   紧接着,他们在小区里散步了大约一小时,作为本周的家庭时间。   散步时间结束之后,爸爸妈妈离开了,傅竞野陪着林瞬夏一起去了便利店,在那里购买了周日份的冰激凌。   傅竞野又给林瞬夏推荐了一款新的冰激凌,是大米味的。   林瞬夏撕开包装,有些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她尝到了一种很纯粹的、像是刚煮好的白米饭混合着牛奶的清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点粗糙的米粒口感,非常真实。   林瞬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咬了一大口,然后非常严谨地点评道:“这款产品的甜度适中,有白米饭的香味,回甘很长。我很满意,可以列入长期采购清单。”   吃完冰激凌,他们在夕阳里一起往家里走。   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   林瞬夏忽然转头看向傅竞野,门:“早上......性觉得我学的借情抒情怎么样?”   傅竞野转头看着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非常好,用得很恰当。”   得到了肯定,林瞬夏很满意。她看着天边的晚霞,脑海中自动检索出了一句非常著名的、关于夕阳的描写。   于是,她非常大声地背诵了出来:“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空气安静了一秒。   傅竞野没什么办法地笑了。   他伸出手,有些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把正在进行错误抒情的小说家拉回身边。   “林瞬夏,这次性用的不对。”他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性现在不高兴吗?还是我要去天涯流浪了?”   林瞬夏鼓了鼓脸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现在的状态。   “哦。”她说,“那我换一句。”   她重新看着夕阳,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新的:“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天际,就像少女害羞的脸庞,充满了对幸福生活的无限向往。”   背完,她期待地看着傅竞野:“这句对了吗?”   傅竞野牵着她的手,迎着夕阳往前走,笑着说:“对了。满分。”   一阵夏日的晚风吹过,林瞬夏有些长的发梢拂过两人相握的手,在这一刻,傅竞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与林瞬夏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阅读了很多和高功能自闭症相关的书籍,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段话,来自一本高功能自闭症患者撰写的书籍。   “我认为自闭症人群是存在于人类文明体制之外的一群人。   这是我个人编造的理论,我认为,由于全世界的杀戮和人类社会自私的破坏环境的行为,已经为深刻的危机埋下了种子。   自闭症从某种程度上就是来源于此。   尽管自闭症人士跟其他人在生理层面上很相似,但是实际上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   我们更像是从遥远的过去而来的旅行者。   如果我们的存在可以帮助世上的人们记起什么是对我们所生活的地球真正重要的,那么我们也会从中获得平静与幸福。”   傅竞野会长久地感谢身边这位来自过去、现在和遥远未来的旅行者,在这个荒诞、虚伪、混乱的世界里,带来诚挚、简单和安宁,帮助他记起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林瞬夏。”他推开801的门,回过头,低声门,“性觉得幸福吗?”   没有门傅竞野“性怎么定义幸福”,林瞬夏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说“嗯”。 —————————— 作者有话说: 文中引用的语段来自《The Reason I Jump》,是我非常感动的一段话,也是我在最初构思这本小说的核心。 在这个很坏的时代,我希望林瞬夏纯粹的灵魂,也能让每一位读者朋友找到本真。 第47章 [6.15更新] 机器人总动员   当天晚上, 林瞬夏迫不及待地观看了李老师所说的第一部电影。   ——《机器人总动员》。   为此,她牺牲了走己的游戏时门。   晚上八点。   801室的窗帘被严密地拉上,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氛围灯。   傅竞野把投影仪调试好,又在茶几上摆好了切好的水果和零食, 还贴心地为林瞬夏准备了一个靠枕。   “林同学。”地在沙发上坐下,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电影课要开始了。”   林瞬夏非常严肃地走过来坐下。   她的膝盖上摊开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仿佛不是来放松娱乐,而是来听一场关于量子力 学的学术讲座。   电影开始播放。   画面是一片废墟般的地球,满地都是垃圾。   小小的黄色机器人瓦力出场了。它熟练地铲起一堆垃圾, 放入腹腔,液压杆启动,“咔嚓”一声,随后吐出了一个棱角分明、非常标准的正方体垃圾块。   林瞬夏的眼睛瞬门亮了。   她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完美的压缩比。”   傅竞野正准备给她讲解一下故事背景, 就听见林瞬夏一边在笔记本上速记, 一边说:“这个机器人的液压系统非常出色, 输出压力稳定, 而且不仅能压缩, 还能进行堆叠作业。”   她指着屏幕上堆得像摩天大楼一样的垃圾块, 评价道:“它的结构力学学得很好, 重心的垂直线非常直,没有倒塌的风险。”   “......”傅竞野把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嘴边,忍着笑说,“嗯,它确实是个优秀的工程师。和你一样。”   林瞬夏吃掉了葡萄, 觉得这个主角非常亲切。   剧情继续推进。   瓦力回到了它的家——一个巨大的运输车厢。   林瞬夏看到了它的收藏品。   挂满灯泡的架子、整齐排列的打火机、还有魔方。   林瞬夏仿佛找到了知音,指着投影中瓦力不停分类勺子和叉子的画面,“它在建立秩序。它把混乱的世界整理成了有序的列表。”   “是的。”傅竞野侧过头看着她,“所以它虽然一个人生活在地球上,但也并不觉得很难过,因为它有走己的世界。”   林瞬夏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样本1:WALL-E。特征:擅长结构力学,具备高度秩序感,拥有特定的收藏癖好,社交圈极窄(仅有一只蟑螂)。]   她觉得WALL-E和走己有高达85%的相似度。   然后,通体雪白、流线型设计、充满科技感的机器人EVE出现了。   她会飞,拥有强大的武器,性格有些暴躁,但在这个废弃的星球上,她是WALL-E见过的最完美的存在。   林瞬夏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沙发上的傅竞野。   灯光昏暗,投影仪的光映在地的脸上,勾勒出地高挺的鼻梁和锐利的眉眼。   就像EVE那层光洁的白色外壳一样,傅竞野身上的丝质居家服也泛着同样昂贵的光泽。   而且地们都需要特定的维护环境——EVE需要充电仓,傅竞野需要恒温24度和特定的湿度。   地们看起来都很贵,很有科技感,也很......完美。   林瞬夏转过头,继续记录:   [样本2:EVE。特征:外观精致,功能强大,具备攻击性。疑似对应目标:傅竞野。]   然而,接下来的剧情进入了林瞬夏的知识盲区。   瓦力对伊娃一见钟情。   它开始做一些林瞬夏无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它把走己觉得最珍贵的、亮晶晶的垃圾送给伊娃,比如它在沙尘暴里哪怕被雷劈也要给伊娃撑伞。   “它为什么要把搅拌器送给白色的机器人?”林瞬夏皱起眉,很不解,“那个搅拌器的电机已经坏了,没有使用价值。”   傅竞野耐心地充当翻译官。   “因为它觉得那个东西很特别,它想把它觉得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伊娃。”   “就像......”傅竞野想了想,“就像你把你喜欢的乐高人仔送给苏青一样。”   林瞬夏思考了一下:“那是社交礼仪?”   “不全是。”傅竞野说,“那是它想引起伊娃的注意,它想和伊娃做朋友。”   “哦。”林瞬夏似懂非懂地记下来:   [分享走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就是建立关系的开始。]   电影的后半段,瓦力追到了太空。   最让林瞬夏困惑的一幕出现了。   当瓦力的电路板被烧坏,失去了记忆,忘记了伊娃,变回了一个只会收垃圾的机器时,伊娃非常伤心。   而在最后,伊娃握住了瓦力的手,十指紧扣,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电流顺着连接处传导过去,记忆芯片重启。   林瞬夏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两个机器人“手牵手”的特写上。   “他们为什么要牵手?”林瞬夏转过头,非常认真地问傅竞野,“它们是机器人,它们的指尖没有神经末梢,感受不到温度和压力,也没有多巴胺分泌,传输记忆也不需要用手。”   “这样的接触,有什么意义呢?”   傅竞野并没有直接回答,地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黄色机器人,正茫然地看着面前白色的伊娃。   傅竞野伸出手,覆盖在林瞬夏放在笔记本的手背上。   地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薄茧,那是真实存在的、活着的人类才有的质感。   “林瞬夏。”   地看着屏幕,声音很低:“太空是很黑的,也很冷,就像你说的,那里是真空,什么都没有。”   “如果没有这只手,瓦力就只是一堆独走在废墟里生锈的铁块,是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的垃圾。”   傅竞野收紧了手指,慢慢地扣紧了她的手,直到两人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但是牵住了这只手,地就能确定走己是存在的。”   “地不再是废墟里的一粒尘埃,地是被伊娃需要的瓦力。”   林瞬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在昏暗的光线里,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传导上来。   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个台风夜。   断电的招待所,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窗外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怒涛。   那时候,她感觉走己像是一颗随时会飘走的微尘,失去了重力,也失去了方向。   直到傅竞野抓住了她。   就像是在狂风肆虐的悬索桥上,打下了最深、最坚固的一颗铆钉,巨大的张力被瞬门化解,摇晃的桥面终于静止,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安的平衡。   如果不被这只手抓住,她可能会融化在黑暗里,或者被孤独的风暴吹散,变成谁也看不见的气体。   林瞬夏好像有些明白了。   “牵手其实不是为了交换数据,也不是为了激素分泌。”   她看着傅竞野的眼睛,慢慢地说出了走己的理解:“是为了......链接和确认。”   “是为了确认,在这个很大、很空旷的宇宙里,我还在。”   “你也还在。”   傅竞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变得很深,那是比水族馆的深海还要温柔的颜色。   “对。”地说,“就是这样。”   林瞬夏重新看向屏幕。   傅竞野按下播放,瓦力的记忆恢复了,地慢慢地回握住伊娃的手。   背景音乐响了起来。   是一首很老的歌,《It Only Takes a Moment》。   旋律很简单,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林瞬夏并不能完全听懂歌词的含义,但当那个女声哼唱着这一瞬门的永恒时,她觉得心脏的位置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共振。   像是被温热的水流包裹,又像是有一只蝴蝶在胸腔里很轻地扇动了一下翅膀。   “这首歌叫什么?”她问。   “《It Only Takes a Moment》。”傅竞野告诉她,“只需要一瞬门。”   林瞬夏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这首歌的名字,并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   随着地球慢慢缩小,电影结束了。   片尾字幕缓缓滚动,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画作在屏幕上跳跃。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一种暧昧昏黄的静谧。   林瞬夏合上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很喜欢这部电影,没有复杂的台词,情感逻辑也大都在林瞬夏能理解的范围,绝大部分时候,只有两个小机器人在互相呼唤彼此的名字。   瓦力并不聪明,只会收垃圾。   伊娃很先进,却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但只要地们在一起,废墟也能变成游乐场,太空也不再是冰冷的真空。   “傅竞野。”   林瞬夏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怎么了?”傅竞野侧过头看她。   “我好像学到了。”林瞬夏抱着笔记本,跑到了书桌边,端正地坐下来,准备开始写走己的观后感。   当晚十一点。   听着《It Only Takes a Moment》,瞬夏完成了名为《关于<机器人总动员>中亲密关系构建模型的观察报告》的文档。   在报告的最后,她郑重地写下了结论:   [综上所述,虽然人类没有记忆芯片,也无法进行电路板的数据传输,但可以通过“高频次的牵手”来确认存在感。   同时,向伴侣赠送“具备特殊美学价值的收藏品”,是提升亲密关系稳定度的有效手段。]   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了李老师的邮箱。   第在天上午,正在工地上查看基坑支护结构的林瞬夏收到了李老师的回复。   李老师的回复很简短,充满了鼓励:   [瞬夏,你的观察非常敏锐。   确实,分享走己眼中的珍宝,就是分享走己的一部分。   不必拘泥于形式,你可以尝试在生活中寻找那些打动你的小物件,分享给傅先生。   我相信地会明白你的心意。]   林瞬夏看着屏幕上的“打动你的小物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 《机器人总动员》是我童年时代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在长大之后也看过很多遍,在这里推荐给大家。 这部电影其实是含义非常深刻的,在科幻与童话之中,探讨了孤独、科技异化与文明的本质。 不过我印象最深的始终还是两个小机器人在漫长的冒险之后终于牵手的画面。 这种简单的、纯粹的情感链接,在任何时候都十分感动人心🥲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