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人要灭我满门 ​​‌‌‌​​​​​‌‌​​​​​​‌‌​‌​‌​​‌‌​‌‌‌​​‌‌​‌‌‌​​‌‌‌​​​​​‌‌​​​‌ 作者:如见山 简介:   闻焉作为以杀证道,差一点就要飞升的大佬,在飞升那天被天道一道天雷劈到了一个没有灵气的陌生朝代。   闻焉成了西江城知府才满十岁的三女。   闻家有兄妹五个,闻焉排第三,上有兄姐,下有弟妹,不上不下最不受重视。   所幸吃喝不愁,有人伺候,日子过得不错,闻焉倒也不太计较那些。   直到有一日,她福还没享够,一群黑衣杀手闯进她家要灭她满门。   闻焉表示:这可是他们逼我的,不怪我。   然后,她再次地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闻焉站在一地死尸中,沐浴着鲜血闭眸享受着久违的快乐。   世间有万千条道,唯有杀戮这条才是她的道。   闻家其他人看着她抱做一团,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   浮生听从师父之命,下山济世救人,不巧遇上闻焉。   他知此女杀性太重,不免心生一念。   救百人,渡一人,皆是功德。   浮生不由双手合十:施主你杀孽太重,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闻焉头也不回:小和尚,烤鸡糊了还不快翻个面。   浮生立刻手忙脚乱翻烤鸡   闻焉:那边的鱼,鱼也要糊了。   浮生又去翻鱼。   浮生看着烤鸡烤鱼,心里叹息: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为渡闻姑娘,佛祖会原谅我的?!   闻焉:万佛宗的佛子见了我都跑,就你小和尚还想渡我。不过小和尚烤鸡烤鱼的手艺真不错。   排雷:   1.女主真杀神,以杀止杀,亦正亦邪   2.女主疯批属性   3.男主是小和尚浮生   4.文中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  ——————————————————————————   预收:只怪夫君他过分美貌   爹咽气后,纪轻听她爹的话,连夜垒了道墙,彻底把他们院子和祖母一家隔断开了。   纪轻也成了江州城里出了名的不孝姑娘,等到了年纪也没人敢给她说亲。   城里媒婆都说,那纪轻又蠢又笨,不孝不悌,那力气能砸晕一头牛,谁敢娶她。   纪轻听后,直接跑到媒婆家,挨个把人房子的围墙给踹塌了。   气是出了,但她开的杂货铺生意也越发不好。   纪轻愁得,每日连饭都要少吃半碗了。   直到某日,她在回家路上,捡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男生女相,生得貌美如花。   纪轻脑子一转,用草席一裹把人扛在肩上带回了家。   ……   纪轻捡人回家,是为了让他站在店门口招揽生意的。   但这人生得太好又乖又听话,还满嘴的甜言蜜语。   纪轻被迷得五迷三道之际心想,他又会做饭又会洗衣,不去店里招客,好像也可以。   *   抚远侯世子萧辞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惜体弱多病,不堪大用,京中人提及他多是摇头叹息。   但实际上,萧辞是皇帝手里最好的一把刀,他性情阴郁喜怒无常,为人更是心狠手辣,在外行走的名号光提起就能让朝野上下闻风丧胆。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落在一姑娘手里,又是使美人计,又是给人洗衣做饭。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强 打脸 爽文 逆袭 轻松 [1]第 1 章:  春寒料峭,从入冬一直到立春以后,西江城就难得出太阳。 ……   春寒料峭,从入冬一直到立春以后,西江城就难得出太阳。   有时冷不丁的大降寒霜,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好不容易天气回暖,日光融融,闻焉不想错过了。她命人摆了张躺椅在院中,用过午膳后晒着太阳就睡着了。   正酣眠时,被一连串脚步声扰了清梦,闻焉于半梦半醒间辨别了一下,听出了是谁的,她连眼睛都不想睁。   片刻后,那人还没走近她,娇蛮嚣张的声先在耳边炸响:   “闻焉,上次的那匹布料子在哪儿?”   闻焉委实不想理她,奈何那人肆意惯了,直接开始上手,把她强行推醒:   “就上个月娘给你的那匹。”   闻焉不情愿地掀开半只眼,目光在她那细伶伶的手腕上略过,又定在她脸上。   来人眉目如画,桃腮粉面是个还未长成的小美人,如今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瞧着倒是很讨喜。   只是这份讨喜在面对闻焉时就没剩几分。   对于这个当着人叫她三姐,背着人就闻焉长闻焉短的妹妹,闻焉其实非常缺乏耐心。   要不是有那份血脉牵制,和闻家好吃好喝地供养了她几年,闻焉极有可能在闻长宁第一次冒犯她时,就把人弄死了。   活了几百岁的闻焉,其实不太想跟一个年纪连她零头都不如的小女孩计较,可架不住闻长宁在她面前实在跋扈了些。   总觉得这小丫头欠些教训。   正在阎王爷门口蹦跶欢的小丫头依旧我行我素张扬肆意,对不吭声的闻焉很不满。   她看着闻焉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窝在椅子上就来气:   “你傻了,问你话,东西呢?”   闻焉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只嘴上懒洋洋地问:   “做什么?”   闻长宁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用来做鞋。”   闻焉:“那是我做春衫的料子。”   闻家按照定例,四季会有两套衣衫,有时会找绣娘上门来做,有时会直接给料子。   闻焉手里的那匹料子就是她今年春天的量。   闻长宁当然知道这点,可她满不在乎地说:   “反正你又不喜欢出门,做那么多新衣干什么?你去年做的不是还没穿两回吗?今年你就接着穿,把那料子给我做鞋面。”   说完,她又嘀咕了一句,“话真多,让你给就给。”   闻长宁很明显不想和闻焉再说了,转身就往她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小丫鬟,   “晴云东西在哪儿?是不是在她房里?”   “站住。”   不过她没走两步,就被闻焉给叫住了。   也是奇怪,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听起来没有半分威慑,可闻长宁就觉得那脚下跟生了根一样,走不动道了。   明明天暖得很,可莫名脖上生寒,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闻长宁这一停,顿时气势全无,回过神来后她又恼羞成怒地扭头,凶巴巴地盯着闻焉:   “干嘛?”   从表情到声音,闻长宁都有意识地摆出了气势十足地态度来质问她。   可惜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懂什么叫气势,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闻焉跟她多计较两句都显得她那几百岁是白活了,要是传进曾经的那些敌友耳朵里,更是不知道要被人笑话多少年。   闻焉对她摆摆手,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论:   “滚。”   闻长宁瞪了瞪眼睛,气得脸都红了。   可闻焉从始至终看起来都似睡非睡,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闻长宁嘴唇发抖,看了闻焉许久,最终却也只丢下去句:   “闻焉,你等着。”   人就哒哒跑走了。   不过心里约摸又在念叨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之类的。   闻焉悠哉哉想着,暖烘烘的太阳晒得她打了个哈欠,没多久便再次沉沉睡去。   许是闻长宁来闹了这一遭把她惊醒,后面那一觉,闻焉就睡得没那么安生了。   她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坠入了曾经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她看见了许许多多熟的,不熟的面孔,也看见了,他们有的跟她说笑,有的对她咬牙切齿,还有对她拔剑拔刀誓言杀她的。   然而到最后一幕幕的场景均化成苍穹中一道道如手臂粗细的紫色天雷,轰地几声巨响,朝着她铺天盖地地劈下。   闻焉猛地惊醒,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三小姐。”   她醒得突然,似是做了噩梦。   晴云见状连忙捧着杯清茶送到她手上。   闻焉脑袋有些发木,耳边似乎还残留七年前轰隆的惊雷声。   她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珉了口。   喝茶间隙,闻焉回忆起方才的梦,思绪蓦地拉回来七年前。   七年前,闻焉还不是现在的闻焉,她甚至不出生于这个世界。   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人妖魔共存,灵气充裕。   只要有灵根,人人皆可修炼,闻焉是其中最惊才绝艳的那个。   在那个已经足足两千年无人飞升,人人都说通天梯已断的时代。   闻焉是唯一一个在红尘中证道,又仅差一步就能飞升之人。   等到她终于踏出最后那一步时,飞升那日,不论是敌是友,是妖是魔,几乎整个修仙界都齐聚她渡劫的无恒山。   闻焉在这种万众瞩目下迎来劫雷,足足九千九百九十九道。   她渡了整整七天七夜,到最后整片天穹都像要被撕裂了。   而闻焉以肉身扛下所有天雷,成功渡过天劫。   可她万万没想到,天道老儿那个狗东西,居然背地里阴她。   天劫过后那漫天的霞光,飞升祥云中,竟藏着另一道几近毁天灭地的天雷。   闻焉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那道天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想到这,闻焉再次气笑了。   随后,晴云就听见咔嚓一声,她惊了一下,忙上前来,结果一眼就看见了闻焉满手的水渍和手中依旧握着的碎瓷片。   那茶杯竟是被她生生捏碎了。   晴云眼皮一跳,咽了咽口水,小心问到:   “三小姐,这,怎么了?”   闻焉视线下移,慢慢松开手掌,掌心的碎瓷片啪啪落到地上。   “三小姐,有没有烫到……”   话说一半,晴云看见她手心流出的血,脸色一变,匆忙拿出手绢给她包扎:   “三小姐,疼不疼?您忍着点,奴婢去给你拿药。”   她奔向屋中去找药。   闻焉漫却不经心地看着掌心绑着的粉色手帕沁上的血,想起了她上辈子的那具身体,连神兵利器都伤不了分毫。   如今的,太弱了,几个瓷片也能划破。   当年她从这具身体醒来时,就感受到了那份弱小。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跟她同名同姓也叫闻焉。   “闻焉”当时十岁上下,容貌跟闻焉小时候几乎一个模样。   不过小“闻焉”羸弱,瘦小,还没有长成,小小年纪就被一场风寒夺走了性命。   认真说起来,以小“闻焉”的家世,她不该早夭。   他的父亲原是大晋朝永昌十八年的状元,现今在西江城任知府,官职从四品。   母亲陆氏出生尚书府清流世家,是真正的清贵门楣的贵女。   闻家一共有二子三女,皆由陆氏所出,闻父并未纳妾也不留恋勾栏妓院,算得上是洁身自好,与陆氏相敬如宾感情甚好。   小闻焉是第三女,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是一对龙凤胎弟妹。   当年陆氏先后生下大儿子和二女儿,正好凑上一对好字,加之这一双儿女天资聪颖,所以很得夫妻二人喜爱。   后来闻家大哥闻如许五岁上下,二姐闻如清一岁时,小“闻焉”出生了。   小“闻焉”一岁时,陆氏又怀上身孕,隔年诞下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   生这对龙凤胎时,陆氏年纪已然不小,再加上龙凤胎生来孱弱,陆氏就更上心了。   如此一来,生在中间又平平无奇的小“闻焉”难免被忽视。   她八岁那年和龙凤胎姐弟玩闹时,不小心掉进湖中,生一场大病伤了元气。   后来两年身体一直不大好,直到十岁左右病亡,然后闻焉成了她。   这中间如果照顾妥当,小“闻焉”不会早夭,可惜到现在闻家诸人都不知道由于他们的疏忽,所以失去了一个女儿。   闻家的忽视一如既往,闻父忙着做官,陆氏忙着主持中馈。   小辈中,继承父亲天赋的大哥闻如许忙着读书考功名,二姐闻如清喜欢做生意,天天在外面跑打下一片不菲的家业。   剩下的龙凤胎,哥哥闻和宁纨绔子弟整天跟西江城的二世祖们在外鲜衣怒马少年郎。   唯有最小的闻长宁,记恨着当年因小“闻焉”落水受罚一事,时常来找她的麻烦。   可这一晃眼七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壳子里的芯儿,早已换了一个。   闻焉倒是按照大晋朝的习俗,去庙里找和尚念过几段经,也点了盏长明灯,权当是成全了这段因果。   蔫蔫地倒回铺了软垫的躺椅,闻焉拢了拢身上锦缎制成的衣衫,再看着满园即将复苏的春色,回味了一下午膳时吃的乳鸽,鱼羹,糟鹅掌鸭信……,她心绪又慢慢平稳。   闻焉不清楚她这一遭到底有没有天道那个狗东西的手笔,但原来的世界她是回不去了,且在闻家的这七年,锦衣玉食,膏粱锦绣,细细算下来比起上一辈子可要不知道好上多少。   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闻焉是个懒散性子,最好享受。   吃喝玩乐,寻欢放纵才是她一直想过的日子。   遗憾的是她出生不好,走的路子又邪,到处都是仇敌,稍微松懈一点,就不知道要死在谁的手里。   眼下虽没了一身修为,可这里既没有妖邪修士,也没有什么生死仇敌,她又住在了富贵窝里,安安稳稳过一生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其他的,闻家人跟她又不是真的血缘亲人,况且她的年纪比这一家子加起来还要大,他们若是真拿她当女儿姊妹亲近,那才是不知所谓了。   作者有话说:   特此说明,女主没有人淡如菊,也没有包子,没有乌龟,没有任人欺负,女主是个疯批,疯批,疯批,别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想她!!!   女主是以杀止杀的杀神,她出手是要死人的!!! [2]第 2 章:    处理完伤口,闻焉也睡不着了,索性让晴云拿了本书坐在一旁读给……   处理完伤口,闻焉也睡不着了,索性让晴云拿了本书坐在一旁读给她听。   晴云捧着书坐在小凳子,细细的声音不时因角色的变换而变换。   她耳尖通红,白嫩嫩的脸颊上一片绯红,虽然害羞可嘴巴利索得没打一个磕巴。   那些个才子佳人,鬼魅书生的故事在她口中似活过来一般。   躺椅边一左一右同样放了两张小凳子,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一人手上捧着一碟银丝糖,一人端着碗酪浆,时不时地就送一口到闻焉嘴边。   闻焉微微阖眼躺在躺椅上,眉目舒展悠然自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初春天色短,到半下午时天就阴了下去,院中一下变得冷嗖嗖的。   尽管闻焉这七年没有病过一次,但在闻家所有人印象中,她还是那个病殃殃的小“闻焉”。   晴云更忘不了七年前刚到萃华院时,被耳提命面的叮嘱三小姐身子不好的事。   她放下书赶紧招呼着其他小丫鬟帮忙,把院中的一干东西挪到屋里去。   闻焉看着她们瞎忙活,慢吞吞地坐起身,但她刚一坐起来,一件披风都罩了过来拢住她。   她抬眼正好对上晴云担心地目光:   “三小姐,先回屋加件衣裳吧。”   闻焉没有拒绝。   再在坐了会儿,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晴云吩咐小丫鬟去大厨房跑了一趟,菜色自然还是按照闻焉的口味来做。   得益于二小姐闻如清在经商上的天赋,闻家如今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在西江城,是名副其实的有钱有权。   所以在吃穿上亏待不了任何人,闻焉便是今天鲍鱼鱼翅,明天燕窝海参都没有问题。   闻焉的吃穿用度一向也是都是好的,没有半分亏待自己。   -   闻长宁丢下那句狠话后,后面几日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闻焉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不过以闻长宁记仇的性子,这件事明显还没完。   她说不准正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状。   闻焉可一点没有看错她,两天后一早,闻焉刚起身,正院陆氏身边伺候的姑姑就到萃华院来传话了。   陆氏招她去正院用早膳。   前十年,陆氏的心思都在龙凤胎身上,小“闻焉”没得母亲几分关注关注。   这后七年,闻焉有意识地避开闻家人,跟陆氏的关系更是疏远。   十七年都没想到她,今日特意把她叫去正院?   想来吃早膳是假,给闻长宁撑腰是真。   闻焉梳洗后,还是跟着那位姑姑去了。   闻家子女多,所以建宅颇大。   因闻父原是江南人,所以其修造时融入了江南特有的造景手段,亭台楼榭,山石花木无一不备,以肉眼可见的处处文雅精巧,别具神韵。   又因陆氏喜桃花,府里深处还特意植了一片桃花林,等再过段时间彻底回暖,满园桃树盛开,那景色是极美的。   美景要是别人看了许是还能得两句称赞,给闻焉看就好比美人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她走过游廊,穿过垂花门,路过湖泊,均目不斜视,脚程甚至算不得慢,连那姑姑都忍不住看了闻焉瘦削的背影。   怀疑起这位三小姐到底是真的身子弱,还是假的。   哪有女子走这么快的。   等一刻钟后到正院时,姑姑的脚底都有些发烫了。   正院中,桌子上刚刚摆上早膳,但并不见陆氏的身影。   闻焉跨过门槛进屋,正在想要不要先坐下。   恰在这时,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听见了动静,陆氏绕过屏风走出来了。   陆氏年逾四十,脸上却少有岁月的痕迹,是个雍容优雅的美妇人。   闻焉直视她,唤道:“母亲。”   陆氏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不出喜怒,随后在贴上婢女的服侍下落座:“坐下吧。”   闻焉听话的坐下了。   随后二人便开始安静地用膳,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到了陆氏这个年纪的人,讲究养身养性,在吃上,口味就淡了些。   闻焉吃起来自然觉得没滋没味,勉强用了一碗芙蓉莲子粥就放了筷子。   陆氏看她一眼:   “你身子不好,多吃一些吧。”   闻焉哦了一声,却没有再动筷,陆氏见状也不多劝。   片刻,她也吃好了,接过婢女递来的清茶,慢声开口说道:   “听说你跟你五妹吵嘴了?”   闻焉抬眼:“她跟你说的?”   陆氏抿了一口茶放下:“你五妹年纪小,家里人也都爱惯着她,性子有时娇纵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同她计较。”   看明显话没说完的样子,闻焉也不插嘴,就继续听着她说,   “小姑娘虽说正是爱俏的年纪,有时争一两朵绢花,好看的料子也是常事。”   陆氏看她,忽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阿焉,你也是锦绣窝里长大的,不过是一匹布料子罢了,便是价值千金,也不值得你对同胞妹妹口出恶言吧。”   陆氏自觉这话说得算是体面了,毕竟她没有直接斥责闻焉眼皮子浅了。   闻焉却觉得闻长宁这状告得有水平,居然能让陆氏这样看待她。   避重就轻,将所有矛盾点聚焦在那匹布料上,难怪这些年陆氏对她的不喜欢越来越明显。   闻焉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样跟你说的?”   陆氏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那话应当不是什么好话,所以她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道:   “阿焉,绮罗坊的绣娘巳时到,来给你量衣裳,珍宝阁的人也会来,届时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头面,自己挑两件。”   闻焉笑着应下:“好。”   早膳吃了,陆氏也不动声色地教训了她一顿,闻焉也坐够了,想着也差不多该告辞走了,但她话没还没出口,陆氏又说了:   “阿焉,你今年已经十七了,也该说亲了,过两日我会送个嬷嬷到你院子里,到时你好好跟着她学。”   闻焉满口答应:“好啊,你送过来就是。”   陆氏见她全无芥蒂,脸上带笑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将自己方才的话听进去,不由心头一堵。   “母亲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回萃华院了。”   闻焉问她。   陆氏还能说什么?   “……你回去吧。”   闻焉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步子迈得还要快,等出了正院,她对晴云说:   “快回去,叫大厨房那边给我弄一桌早膳过来。”   走着走着想起了什么,又提醒道,   “记得让他们在金丝燕窝粥里多加些糖。”   晴云一边跟着她快步往萃华院赶,一边嘴里还不忘慌忙应到:   “是。”   闻焉赶着回去吃早膳,另一边的陆氏却在她走后一直气不顺。   遣散走了其他下人屋里就剩下自小伺候她的心腹文姑姑时,她眉头紧皱说道:   “阿焉怎么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文姑姑劝她道:   “三小姐性子豁达是好事。”   陆氏:“什么豁达,她这是……没有规矩。”   很明显陆氏想说的是另外四个字,但到底是亲生女儿,她不想把那么难听的词放到闻焉身上。   陆氏说完,又说到   “她性子左成这样,在家中时,还能有人包容,可日子长了,总是要吃亏的。”   “连自家妹妹都不能宽容以待,因着一些小事就口出恶言,往后若是嫁到别家去,还不闹得鸡犬不宁。”   文姑姑看她愁容满面,安慰到:   “夫人放宽心,三小姐现在年纪还小,等再大些就好了。”   陆氏:“大些吃些教训是能好,可我是她娘,总是望她能好。”   这话文姑姑就不敢接腔了,再怎么说三姑娘也是主,她是仆,受教训这些话夫人当娘的能说,她却不能说。   所以文姑姑只给陆氏递了一杯清茶。   一杯茶下肚,陆氏脸色好看了些,才再次开口说:   “前几日我还在跟你家大人说起她的婚事。”   文姑姑顺势问到:“大人如何说?”   陆氏:“自古以来都有抬头嫁女低头娶媳的说法,如许之所以迟迟不定亲,便是如此。”   陆氏说的含糊,文姑姑却懂。   因为闻家大公子今年二十有二的年岁了,却刚刚在年前定亲,定的还是京城吴太傅的嫡孙女。   而在中间牵桥搭线的就是陆氏的娘家礼部尚书府。   为什么会如此曲折,情况说起来就有些复杂,这又跟闻父空有才学却不懂为官之道有关。   闻父在西江城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一直升不上去。   当不了京官家世就弱,偏偏陆氏出身显赫,她给儿子定亲自然不会把目光放在西江城。   所以陆氏这么多年一直压着闻如许的亲事不动直到他下场开考,连中四元。   陆氏有了底气,后来托娘家那边为他寻亲事,这才定下。   闻如许跟他爹不一样,他继承了他爹才学,为人却更加圆滑灵活。   早在闻如许还没长成的时候,陆氏的爹在看过这个外孙以后曾亲口说过他的将来不可限量。   也正是因此,陆氏的二女儿闻如清才能与她大哥儿子早早定亲。   闻如许前途一片光明,于是陆氏想让下面几个小的都沾他的光,所以才一直没给他们说亲。   可闻焉表露出的脾性显然不适合高嫁。   陆氏也是要当婆婆的人,首先闻焉身子骨弱,将来很有可能于子嗣有碍。   再有她一个,她性子如此古怪桀骜,将来两家是结亲,不是结仇。   光这两样,便让陆氏和闻父对她的亲事另有安排。   “他父亲的意思是说,要么寻个有才的书生,要么寻个有家业的商户。”   ……   作者有话说: [3]第 3 章:    陆氏细细解释道:  “有才气的书生,由她父亲指点一   陆氏细细解释道:   “有才气的书生,由她父亲指点一二,将来未必不能取得功名。有家业的商户,自己手里有一份家业,她嫁过去了也不会吃苦。”   最重要的是,这二者家世寒微,闻家压他们一头,闻焉嫁过去,别说是以后没有子嗣,便是说难听点,去作威作福,他们也只能捧着她。   陆氏和闻父自认为对于闻焉的婚事已经考虑地足够周到了。   陆氏忽然抬头看向文姑姑问她:   “是你的话,两条路,你选哪条?”   文姑姑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可又很快镇定下来,回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小姐年幼没经过事,该怎么选,还是您来定最合适。   夫人是三小姐的亲身母亲,在这世上,也只有您才是那个总护着她的人。”   陆氏笑了笑:“我是她母亲,自然不会害她。”   话是这么说,可闻焉的婚事到底是差了些,想起她才出生的时候,陆氏又叹息道:   “如许有才气,如清会赚钱,和宁和长宁最会哄人,阿焉要是能学着她哥姐,弟妹的一半,我也不会给她选这么低的门楣。”   文姑姑道:“您一心为三小姐打算,三小姐会明白的。”   闻焉的婚事经陆氏的口中说出来了,文姑姑知道不出什么变故的话,这就是定了。   文姑姑便顺着她说了。   两人主仆多年,文姑姑了解陆氏,陆氏又何尝不清楚文姑姑的性子。   她跟文姑姑说这么多又不是真的在向她讨主意,只是她在这西江城中没有亲近的手帕交。   有些事在心里久了,总要找个人说说。   而现在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就该办事了。   陆氏对文姑姑说:“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文姑姑恭敬道:“请夫人吩咐。”   陆氏这头动了心思要给闻焉说亲,就真下足了功夫去办这件事。   另一头闻焉早就把陆氏的话甩到九霄云外去就。   人回了萃华院,先忙着再补上一顿早膳。   吃得舒服了,又窝回屋里跟几个丫头玩骰子。   她抓一把特意准备的银瓜子和丫头们比大小。   等面前的银瓜子输完了,半上午的时间就混过去了。   中午用了饭,又去睡了一觉。   等睡醒听晴云来报绮罗坊和珍宝阁的人来了,闻焉坐在软榻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巳时到吗?”   才睡醒,闻焉的精神不是很好,整个人懒洋洋的。   晴云奉上一碗才牛乳,闻焉接过慢慢喝着,醒醒神。   熬住过后的牛乳里加了很多糖,热气腾腾地散发着甜香味,光闻着味就让人舒服。   闻焉一边喝着牛乳,一边听晴云说:   “五小姐把人截过去了,刚刚放人。”   闻焉把空碗递出去,用薄荷叶煮的水漱了口,再由小丫头给她穿上鞋后方说道:   “走,去看看我的五妹妹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   绮罗坊和珍宝阁的人被安置在西厢房,闻焉一进去,他们立即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闻焉嗯了一声旁的没有多说,在椅子上坐下。   有丫头捧来茶,她便不紧不慢地喝起茶。   姿态闲时地让绮罗坊和珍宝阁的人都看不出喜怒。   这闻三小姐跟传闻中有些不符啊。   闻家三位小姐,二小姐声名在外,西江城的商户最熟悉,因为常打交道。   五小姐虽不如二小姐,可性子好又常出门跟西江城的大小闺秀都熟悉,也是熟面孔。   唯有这位三小姐,听说体弱多病胆小怯懦,最怕见外人。   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姊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今日一见,以珍宝阁的管事和绮罗坊绣娘的一双利眼来看,闻三小姐似乎与外面传的不大一样。   如此一来,他们须得小心应付。   珍宝阁女管事先上前一步,想开口解释今日的事,哪知闻焉没给她这个机会:   “东西拿上来我看看。”   女管事闻言赶忙应到:“是。”   随即她一招手,装首饰的盒子被人捧着在她面前一字排开。   “三小姐看看,可有喜欢的?”   珍宝阁管事笑得热切地问到。   闻焉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珍宝阁管事见状,脸上笑容不变道:   “三小姐若是不喜欢,珍宝阁还有其他样式,妾身带了宝册来三小姐要不要翻翻?”   珍宝阁管事今日带来的这几件都不差,但她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也幸好她有这习惯。   闻焉放下茶杯:“嗯。”   女管事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到她面前,闻焉伸出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珍宝阁管事见状有些忐忑,担心是因为来迟,所以惹她生怒了,便趁此机会小声解释着。   绮罗坊绣娘也在旁搭腔。   其实是什么原因来迟,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二人再解释一遍,也不过想告个罪。   虽然错不在她们身上,可谁叫另外那位五小姐她们更惹不起呢。   闻焉听后,却问了件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闻长宁没出门去?”   闻焉记得从向要她布料子那天开始,闻长宁已经有好几天没出门了。   她不是最爱去和她那些姐姐妹妹们玩吗?   珍宝阁的管事被问得一愣,随后斟酌着说道:   “许是最近城里不太平。”   绮罗坊的绣娘也接口道:   “三小姐有所不知,近日城中来了许多流民,这些流民到处乱窜,见着人就扒着要钱要吃的,惹出不少风波。   有夫人小姐们受到惊吓,回去就病了。   后来各家小姐夫人们慢慢就不上街了,要买什么都叫妾身们上门。”   闻焉手上一顿:“流民?”   看她对这个感兴趣,绮罗坊的管事忙细细说道:   “听说是南边去年遭了灾,饿死不少人,剩下的都讨着饭往各地去了。”   珍宝阁管事道:“说来也奇怪,南边产粮,咱们这些个地方粮不够吃了,都朝南边去买。按说南边的粮多得都往外卖,怎么着也不能饿死那么多人呢。”   绮罗坊绣娘:“谁知道呢,怕不是就望着那些钱了,年年收粮年年卖,这日子长了不给家中存粮,遭灾收不着粮了,可不就饿死了吗?”   珍宝阁管事:“南边没粮了,你说要是咱们今年粮不够了,可怎么过呐。”   绮罗坊管事:“怕什么,有知府大人在,还能让你饿了肚子?”   绮罗坊管事说完就看向闻焉,满脸殷切的笑。   珍宝阁管事也顺势捧上了:   “说得对,要不是有知府大人修缮码头造福百姓,咱们哪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闻焉撑着下巴听她们从谈南边逃难的流民,到吹捧闻父,笑眯眯地点了下头。   毕竟她们说的也没错。   西江城这个地方远离京城,土地贫瘠靠水不靠山。   而那西江水势湍急深不可测,不是水性极好的,下水就得被冲走   所以在闻父任知府前,西江城穷得叮当响,每年因吃不饱饿死的,加上在西江中淹死的,人口仅仅两三百户。   后来是闻父发现发现西江四通八达,水系发达,有许多行船为了省时省力都会从西江而过,图经西江城。   知悉这点后,闻父便联合西江城所有百姓耗费数年修出了西江城码头。   为了修这码头,闻父颇有魄力地以西江城的名义和他个人的名义,亲自出马借便周遭所有州府。   这一举措,可以说整个西江城和闻父都是在破釜沉舟。   如果失败,西江城如何先不说,闻父本来就是被贬到西江城的。   那迎接他本人乃至整个闻家恐怕只有一个死字。   所幸闻父成功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闻父是有些大气运在身的。   不然也不能成就今天这个富得流油的西江城,更不会有闻焉这个女儿。   闻焉虽渡劫失败,可她一直认为,问题不在她身上。   否则她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坐在这。   飞升祥云藏的那道天雷,绝对是天道那个狗东西做的手脚。   那狗东西对不起她,算因果是亏欠她,有亏欠就一定会还。   换言之,闻家有她便如同有天道庇护,后半生必定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许是为了应和她想的想法,外面的天陡然亮了起来。   正谈得兴起的几人向外看去,站在门外的小丫头看得更清楚,当即就忍不住地喊到:   “好漂亮的天,好亮的太阳。”   屋内地几人闻言起身走了出去,这一看果真知道那丫头说得没错。   本来一到下午就阴沉沉的天,此时居然万里无云,太阳亮得刺眼,恍惚间好似又彩霞漫天,绮丽斑斓,果真是美极了。   这一幕异样整个西江城的人都看见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伙计,呆呆地望着天。   闻焉靠在门边跳了下去眉,表情别有意味。   过了好半晌,不知那飘来几座云山将太阳重新遮住,这异景才慢慢消散。   珍宝阁管事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待看到门边站着的闻焉时,脑子一转笑到:   “定是老天爷听到我们说知府大人的功绩,显灵了。”   绮罗坊绣娘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这个理。”   闻焉听得直发笑,这两个妙人很是有趣,倒帮她打发了剩下的时间。   不过她嘴上也应了两句:“你们说的对。”   两人听她这么说喜不自胜,心想得回去好好宣传一下这事。   闲话说完了,珍宝阁管事想起正事还没办,忙重新回屋,问起闻焉有没有看上的。   闻焉却把宝册一盖:“这些我都不喜欢。”   珍宝阁管事眼皮一跳:“三小姐……”   “我要就要最好的东西。”闻焉说,“明天带着你们的镇店之宝再来找我。” [4]第 4 章:    闻焉开口既要了珍宝阁的镇店之宝,珍宝阁又怎么会不给   闻焉开口既要了珍宝阁的镇店之宝,珍宝阁又怎么会不给。   次日一早,他们就将东西备好出发去了闻府。   与昨日不同,因为带的是重宝,所以专门派了人护送,连管事都来了两个。   只是没成想,他们一行人进府后还没到萃华院就又被截住了。   但这次东西不一样,珍宝阁管事不敢像昨日那般怠慢了闻焉,又不敢得罪闻长宁,于是双方就这么僵持在了半道上。   闻焉得到消息过去时,两方人还在拉扯。   窄窄的一截游廊被堵得水泄不通。   闻焉刚穿过八角门,远远就看见由闻长宁叫来的家仆把珍宝阁的人团团围在正中央。   而珍宝阁的人则把一个抱着木盒子的人护在中间。   闻长宁自己站在一旁,脸色十分不好看。   双方僵持不下,珍宝阁的两位管事陪着笑脸,说着好话,急得满头大汗。   隔着重重人群,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发现闻焉到了。   外围的护卫倒是看见她了,但许是得了吩咐,不仅没有放行,还打算出手阻拦。   闻焉脚下不停,目不斜视,几乎一个晃眼的功夫就越过了重重人群走向里面。   拦人失败的护卫们一阵恍惚,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三小姐方才是怎么过去的?   他们抬头再次看向闻焉纤细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三小姐来了。”   另一边看着闻焉终于出现,珍宝阁的人惊喜不已,大松一口气。   闻长宁的脸直接阴了下去,一边不高兴护卫没把人拦住,一边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说:   “三姐来得可真快。”   闻焉盯着她,有些头疼,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压制住体内的某股躁意。   偏偏闻长宁一无所觉,理直气壮地指着珍宝阁护着的木盒子说道:   “你来的也正好,这个我要了,你让他们把东西给我。”   闻焉:“……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想要?”   闻长宁瞪她。   闻焉:“不给。”   闻长宁闻言大怒:“我要,你凭什么不给?”   说着话人已经冲到闻焉面前来了。   东西不一定非要,她闻长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是闻焉居然不给她?   闻长宁又想起了前几日下午被赶出萃华院的事。   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五小姐快气疯了,特别是看到闻焉那张气定神闲的脸时。   闻焉比闻长宁大两岁,这两岁也体现在了身高上。   十五岁的闻长宁只到闻焉的鼻子上,她一走近,闻焉看她,几乎可以用居高临下这四字来形容。   莫名的压迫感和带了几分轻藐的眼神,让闻长宁心头火愈烧愈旺。   她余光瞥见游廊旁的小池塘,一时间恶胆丛生,抬手猛地把闻焉往池塘里推。   错身间,闻长宁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我看三姐是起早了脑子不清醒,不如先下去醒醒神吧。”   闻焉瞥见了她得意的面孔。   闻长宁设想的很好,那池塘水浅掉下去了又淹不死,她只要闻焉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个丑就好,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如她所料,闻焉明明看着瘦弱,闻长宁又是在她毫无防备下动手,可她竟在如此大力的推搡下纹丝不动。   闻长宁一度感觉,她推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巨石。   “好了。”   闻焉捏住闻长宁的手,反手把人摁在长廊上的红漆圆柱上。   周围的护卫下人都惊住了,两个主子打起来了,他们手足无措地扑上来,想把两人拉开。   可闻焉回头仅仅扫了一眼,所有人都被镇住,没敢再动。   闻长宁脸贴在冰凉的柱子上,感受着所有的人注视,脸上的得意迅速转为屈辱,她大喊:   “闻焉,你放开我……”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捏住她后颈:   “叫我什么?”   闻长宁后背的汗毛一下全炸了起来,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喉咙像卡了一个枣核,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三,姐。”   闻焉轻笑:“乖。”   闻焉捏着闻长宁的后脖子,把人翻了个面,两人面对面挨得极近:   “长宁,方才三姐没听见,你说你要什么?”   闻长宁一张小脸在闻焉含笑的注视下刷地白了,掐住后颈的手也很有存在感。   像脖子外的皮肉被扒开,里面的骨头和血脉裸露了出来,很没有安全感。   闻长宁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她吓得眼睛含了泪:   “不,不要了。”   闻焉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她颈侧的血管,脸上笑意加深:“乖。”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如惊雷响起,众人皆转头看去。   却见陆氏在文姑姑等下人的陪同下匆匆赶来。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回廊迅速散开一条道。   闻焉转过头对上陆氏那张愠怒的脸,慢慢收回了手。   得了自由的闻长宁,看到陆氏后嘴巴一瘪,眼泪啪啪直掉,扑进她怀里:   “娘……”   光听那声音都感觉到这是受了大委屈了。   陆氏被闻长宁这一哭哭得全副的心神都落到她身上: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闻长宁想说闻焉打人,可一想起闻焉适才那吓人的模样,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   “娘,为什么三姐能买珍宝阁价值三百金的头冠,我就只能用几十两的珠钗,娘你偏心,我也要。”   闻长宁软塌塌的声音里满是哭腔,话里看似控诉是陆氏偏心,暗地里却点名了闻焉私自花大价钱买了贵重东西。   果然陆氏给闻长宁擦眼泪的手一顿,抬眼猛地看向闻焉:   “珍宝阁三百金的头冠?”   陆氏话音落下,周遭落针可闻。   此时任谁都能听出她的诧异和惊怒。   很显然头冠的事,陆氏毫不知情。   珍宝阁的两个管事对视一眼,双双感觉对方在这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都老了好几岁。   先有两位小姐因为头冠动手打架,后有陆氏秋后算账。   他们这一趟就怕东西没卖出去,还得罪了闻知府一家人。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接这桩生意了。   陆氏则是真的被惊到了。   三百两黄金,这可是极大的一笔数目。   昨日珍宝阁管事带来的那些,加在一起也不过堪堪五百两银子。   今日带来的一顶头冠就要三百金,西江城中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花几百金买首饰的。   在这种近乎凝重的气氛中,闻焉抬脚走到那装头冠的木盒子前,轻轻掰开搭扣,掀开盖子。   一顶流光溢彩,华美至极的头冠印入所有人眼帘。   头冠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绚丽夺目,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气息,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头冠上。   闻焉欣赏够了,转过头眉眼具是笑意,极为开心的说:   “母亲,我喜欢这个。”   闻长宁艰难地把眼睛从头冠上拔出,不敢看闻焉,只悄悄注意着陆氏的反应。   而陆氏能有什么反应,当然是拒绝:   “不行。”   不给买,那闻焉能怎么办?   闻焉笑了下,直接用了一个最管用,也不要脸的法子。   她一把夺过木盒子里的头冠,拿在手里把玩,耍无赖般说道:   “我就喜欢这个,母亲不给我买,那我也不要让它戴在别人的头上,索性就砸了吧。”   众人大惊失色,吓得差点停止心跳。   珍宝阁管事险些哭出来,双手无助地举着:“三小姐别冲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闻焉盯着她:“别过来,吓着我了,手上不稳可就摔了。”   一众人动作僵住。   谁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做,闻长宁更是忘了哭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陆氏则脸色铁青:“闻焉。”   闻焉:“母亲买吗?”   陆氏没料到她会这般行事,顿时气得双唇发抖。   一个头冠而已,陆氏的库房里比这更贵重的东西都有。   可闻焉就为了这一个头冠失了体面,让外人看笑话。   简直眼皮子浅到没边了。   陆氏咬牙道:“闻焉,休要胡闹。”   闻焉目光落到陆氏怀中乖巧委屈的闻长宁身上:   “五妹妹,方才不是还要同我抢这顶头冠吗?怎么母亲一来,就不吭声了?”   闻长宁身子一僵,不敢说话。   陆氏闻言看向闻长宁,闻长宁咬咬唇小声道:   “娘,我跟三姐闹着玩儿的。”   陆氏还没说话,闻焉笑到:   “五妹妹真会说话。”   闻长宁彻底安静如鸡。   “母亲,昨日可是你亲口说的,让我从珍宝阁挑两件喜欢的。我挑来挑去就喜欢这件。”   闻焉停顿一下又道,   “母亲是觉得贵了?反悔了?不想给我买了?”   陆氏气得整个人都在哆嗦:“你……”   “买!”   恰在这时,一个掷地有声地买字,彻底解开了僵局。   众人循声看去,一女子大步而来。   她年约二九,生得美貌雍容,同陆氏极像。   “二小姐!”   她一出现,不管是珍宝阁的人,还是闻府的人,纷纷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陆氏的第二个女儿闻如清。   闻如清走近后先唤了一声娘,才又客气地对珍宝阁的人说道:   “劳烦诸位跑这一趟了,家中妹妹不懂事,让你们看笑话了。”   珍宝阁的两位管事硬逼自己露出个笑道:“哪里哪里,两位小姐活泼可爱,二小姐说笑了。”   二者你来我往又说了两句生意场上的事,闻如清才对身后的随从说:   “带珍宝阁两位管事去结账。”   在闻如清的干预这件事迅速了结。   珍宝阁的人走了,游廊里的护卫也被遣散了。   外人皆走光了,唯有几位主子的心腹尚在。   闻如清看向闻焉,淡淡地说:   “三妹既然喜欢,就拿稳了,小心摔了。”   闻焉放下手:“二姐说的是。”   闻如清没有再跟她说话,许是不想再跟她说下去。   她走向陆氏:“母亲我扶您回去。”   陆氏欲言又止地看她,最后到底是一言未发,由着闻如清扶着往回走。   不过两人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闻如清微微侧首:   “长宁。”   原本呆愣原地的闻长宁,迟钝了一下,才抬脚走到陆氏另一边倚着。   两姐妹一左一右伴着陆氏回了正院,徒留闻焉一个人站在原地。   望着她们的身影走远,晴云担心地看向闻焉:   “三小姐。”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倏地飞向她怀中。   晴云手忙脚乱地接住,可等接到后往怀里一看发现是那顶价值百金的头冠时,直接惊出来一身冷汗。   她慌忙看向闻焉,却只见了她一个背影。   晴云小心翼翼地抱着头冠,生怕摔坏了,等她小跑跟上闻焉后,隐隐约约听见她的声音道:   “总算是能清静一段日子了。”   “三小姐,什么安静了?”   闻焉瞥了晴云一眼,满脸轻松道:   “小麻雀安静了。”   闻长宁大约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被她吓这一通,足够她缩着尾巴一段日子了,便是后面好了伤疤忘了疼,也还有陆氏会约束。   如果陆氏也忘了,那闻焉再去珍宝阁逛一圈。   总能让她们两母女记起点什么。   晴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三小姐,这个……”   闻焉:“哦,你看着处置吧。”   上辈子见惯了炼器宗出来的好东西,这顶头冠便着实有些粗陋了。   闻焉有些失望,不过能用这个让闻长宁吃些教训,就勉强留下吧。   晴云茫然,这么贵重的东西,她看着处置? [5]第 5 章:    闻焉和闻长宁闹出的风波不小,毕竟两个管家小姐因为争一个头冠   闻焉和闻长宁闹出的风波不小,毕竟两个管家小姐因为争一个头冠打起来,怎么说都不好听。   珍宝阁的人被闻家人封了口,外面倒是没有传什么闲话,可府里嘴碎的下人背地里却有了不少编排的话。   只是呐,这话多是冲着闻焉去的。   也不是说下人们多讨厌她,但谁叫她不受宠呢。   下面伺候人的,最会看眼色,也最势力。   那日夫人回正院时,一左一右站着的是二小姐和五小姐,不少人都看见了。   这里面的亲疏远近,谁不明白。   所以看碟下菜,私底下的那些话也就冲着闻焉去了。   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东西,闻焉约摸听过两耳朵,但并不放在心上。   上辈子比恨她的那人那么多,指着她鼻子骂的都有,实在不值得分出心神去关注。   比起这个……   闻焉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道:   “天气不错,今日出去逛逛。”   在她身后伺候着的晴云闻焉,迟疑片刻乖乖应道:“是。”   闻焉这个决定来得突然,索性她行事随性,没那么多过场,连衣裳都没换只让晴云回屋拿了些银子两人就出门了。   闻府建在文昌巷中,这条巷子大半都被闻家的宅邸给占了,剩下的就是一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在住。   但一开始,闻府是没有那么大的,是后来闻家有钱了,把附近相邻的宅院都买下打通修葺,才成了今日的规模。   由于这个原因,文昌巷比城中其他地方安静得很多,四周也没有来来往往的闲人。   只有出了巷口,汇入外面的街市才能感受到这座城的鲜活生动。   闻焉虽鲜少出门,对闻家四周的情况却很清楚。   不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闻焉脚下一顿,回头扫了一眼闻府的大门旁围墙后冒出头的树冠。   闻家是官宦,门槛高,围墙也高,那冒出头的树自然也高。   那树有别于其他,四季常青枝繁叶茂,一眼看去亭亭如华盖,遮住了树后大半房顶。   “三小姐怎么了?”   晴云莫名向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   闻焉收回目光,淡淡道:   “有耗子。”   “耗子?”   闻焉没多说什么,笑了笑道:   “走吧。”   说罢率先大步往前离开了。   “三小姐等等奴婢。”   晴云还在想闻焉方才的话,一晃神的功夫闻焉已经走出了老远,她赶忙把耗子的事抛诸脑后,小跑着追上她。   文昌巷外就有着西江城最热闹的街市。   西江城自从码头修好以后就成了各地商船必停之地。   商船停得多了,往城里去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原本穷酸得快要饿死的西江城百姓,便这么跟着商船的人打交道,慢慢成了今日这样。   不仅整座城扩大了一倍不止,连街道都多修出了好几条。   而文昌巷外的这条街便是新修的。   这条街市街道宽阔,路面平坦,能同时供三辆马车并行。   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两侧旌旗飘飘,商铺林立,空地上还有各式小摊。   喧闹的人声如涨潮的江水般扑面而来。   晴云老老实实站在闻焉身侧,可那一双眼睛控制不住地东瞧瞧西看看。   许久没出来,街上好似又多了许多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夫人小姐,求求你,给两个钱,让孩子吃口饱饭吧。”   “好心的小姐,发发善心吧。”   几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将刚从银楼里出来的一对母女围得严严实实。   大约是那几个叫花子太瘦了,瘦到碰一下身体就要散架。   也可能是他们中,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就是年岁不大的小娃娃。   那对母女身边的下人怕闹出人命,不敢下死手去赶人。却让那几个叫花子越发得寸进尺,把几人逼得又退回银楼中。   晴云看着喃喃道:   “这就是那些流民吗?”   西江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吃不饱饭的人了,便是讨饭的,也是个个挺圆了肚子。   闻焉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无波无澜。   良久,像是有人去叫了巡逻的差役来才解了那对母女的困。   差役一来明显认出了几人,暴喝一声直接上手把那几个叫花子给抓起来了:   “又是你们几个偷跑出来?”   叫花子见差役来了,立即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差役气得不轻:   “给你们安排的活儿不做,整日就想着吃现成的,你们再这样,西江城就留不得你们了。”   晴云听那差役的话后有些讶然,不止她有这两日才到西江城的,也不明白其中原委向旁人询问。   然后经人解释他们才明白,原来因为西江城涌入的流民过多,引发了骚乱。   为了安定民心解决流民带来的麻烦,知府大人把所有流民迁到城外,再组织他们以劳换粮换钱,把人分成好几批。   有的在码头那边干活,有的在城外修建临时住所,还有的从城中商户中领了些活   流民根据能力大小,采取自愿分配劳作。   可谓是方方面面都照顾周到了。   但有些人,也不知道是懒骨头作祟,还是一路颠沛流离磨灭了骨气,所以总是变着法的跑进城里,掌心向上朝人要钱。   譬如这几个。   差役们押着流民离开了,四周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晴云说:“三小姐,大人真是个好官。”   流民四散对许多地方来说都是负担,那些州府为了本地百姓着想一般不会收留流民。   可闻父收留了,同时也没有给本地百姓带来负累。   他愿意费心费力做这件事,便十分难能可贵。   闻焉认同这点,嘴角噙着笑意道:   “他的确是个好官。”   作者有话说:   今日是个小短(捂脸)   另外,前面两章有修过(主要第三章后半部分),如果后面看得有些不太通顺的,可以看看 [6]第 6 章:    银楼前的插曲没有扰了她的兴致,闻焉带着晴云挨个摊子,挨个铺   银楼前的插曲没有扰了她的兴致,闻焉带着晴云挨个摊子,挨个铺子的逛,看见喜欢的直接给钱买下。   最后买够了,再找两个跑腿的把所有东西送到闻府去。她们则一身轻松地去了茶楼吃茶点。   她们去的巧,茶楼里的说书人刚刚一拍醒木开讲。   闻焉在大堂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招来茶童点了壶清茶,几碟糕点和几碟零嘴。   晴云乖巧地坐在一旁替闻焉剥瓜子,同时长着耳朵听那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闻焉叩响桌子,晴云茫然抬眼。   “不用剥了,好好听着。”   晴云眨了眨眼,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忙拍拍手说道:“三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学。”   闻焉嗯一声,然后随手把桌上零嘴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晴云眉眼弯弯直笑:“谢谢三小姐。”   闻焉没再管她,目光落到前方台子上,专心听起了故事。   在茶楼里最是消磨时间,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晚了。   台子上说书人早换成了伶人,曲艺献技看得人眼花缭乱。   临走时,晴云还有些依依不舍。   “闻三小姐。”   闻焉带着晴云一只脚刚要迈出茶楼大门,后面一道陌生的声音叫住了她。   紧接着,人未至一阵香风先飘散而至。   闻焉转身却见几个衣裙鲜亮的小姐在奴仆的簇拥下走向她。   “闻三小姐。”   来人走近了,在闻焉面前站定,再次唤道。   唤住她的是站最中间的那女子。   她一身亮眼鹅黄衣裙,漂亮的发髻上簪着价值不菲的珠钗步摇,脖子上还挂着璎珞。   整个人就透露着一个字,贵!   闻焉看她一眼又挪开视线没搭话,似乎对来人是圆的扁的并不感兴趣。   作为她贴身丫鬟的晴云挂起得体的笑客气地询问:   “不知几位姑娘叫住我家三小姐有何事?”   这一番姿态落到对面几人眼中便有了别的意思。   她们脸上的笑滞了滞,其中那位鹅黄衣裙的女子脸色尤为挂不住。   顶着其他人的目光,她咬咬牙,盯着闻焉的眼神也没了一开始的热切,却多了几分不满:   “闻三小姐真是好大的架子。”   闻焉掀起眼皮看她:   “有事?”   不知怎的,这轻飘飘的一眼让人无端地感受到了压力,生出不敢造次的心来。   站在鹅黄衣裙左侧的女子不安地搅了搅手帕,她小心觑着闻焉的脸色说道:   “三小姐恕罪,我们……”   只是没想到到话说到一半,就被鹅黄衣裙给打断:   “早就听说过闻三小姐的名声,却没见过人,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闻焉有什么名声?   她是闻家几个兄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外面真正见过她,能把她认出来的也没几个。   长久以来,哪有什么名声可传的。   这女子的话分明是在讽刺她。   这话闻焉听得出来,在场的其他人也听得出来。   几人间静了一瞬。   那鹅黄女子见闻焉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拿住了痛脚,心中不免生出些许得意。   再是知府家的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到她家。   娘家再厉害,在婆家人面前还不是得伏低做小。   今日先让闻焉吃些教训,等以后过门了,她才不敢拿官家小姐的那一套压他们家。   思及此,鹅黄女子用挑剔地眼光将闻焉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   “闻三小姐今日或许不认得我,但日后你我相处的日子还长……”   闻焉懒得再听,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地问:   “你是什么东西?”   停顿一下,她表情淡淡的,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闻焉想,她是挖了她的眼睛,还是直接割开她的脖子?   闻焉思索着该怎么处理眼前人时,点漆般的眼眸中不免带了些出来。   那女子深闺中长大,不懂她眼神的含义,然而她依然有了某种不好的感觉。   说不清,讲不明,但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可当她意识到她怕闻焉时,那股惧意又立刻被强烈的羞恼所覆盖:   “你……”   闻焉杀心一惯都重,一旦动了念,难保不会真动手。   她怕一时控制不住真的当场来个血染茶楼,把闻家人给气死,所以最终还是收敛心神,不再理会那女子,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那女子却是不忿,追着闻焉出了茶楼,想再拉着她再说什么,可被另外两人给拦住了:   “芳淑算了。”   “是啊,三小姐毕竟姓闻。”   最后一个“闻”说得极用力,这是在提醒她,闻三小姐还没进你家门,不是你家的人,她如今依然是闻家高高在上的三小姐。   以他们这等商户人家的身份,跟闻焉比起来实在差太多。   若真惹恼了她,吃亏的还是她们自己。   那女子也不是真傻,可听了这话后心中郁气更重。   闻家的三位小姐她都见过了,二小姐雍容高贵,五小姐骄矜傲气,唯有这位三小姐看起来平平无奇,跟闻家另外两位小姐比起来差远了。   这样的人不过是投胎投得好。   自己论才貌,论德容哪里输给她了?   若今日她才是闻三小姐,又怎么受此羞辱。   她越想越不甘心,望着闻焉的身影,恨恨道:   “她是闻家三小姐又怎样?闻家人又不喜欢她,往后闻家大公子,二小姐,四公子,五小姐都要进京。只有她留在西江城。”   说着,她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满是恶意道,   “算了,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她。等进了我家的门,没了娘家撑腰,早晚让她给我跪下认错。”   话说完正得意时,背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那女子砰地一声面朝下扑倒在地上,额头鼻子撞在坚硬地青石板上,痛得眼泪直流,哀哀痛叫。   “小姐。”   下人们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扶起那女子,却见她额头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血,鼻腔处更是两管鼻血齐齐往下流。   整个人狼狈到极点。   跟在她身边的那两女子转头见到来人,如坠冰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边的动静闹得大了让来往的行人和茶楼内部都安静了下来。   一道身影从茶楼内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鹅黄衣衫女子,冷声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非议我闻家,咒骂我三姐,找死!”   众人看向来人,只见他一身红衣,马尾高束,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那俊郎的五官即便带了几分戾气也掩饰不住的少年气。   闻焉盯着那张跟闻长宁十分相似的脸,认出了他。   “是四公子。”   晴云小声说道,她眼尖看见了那女子后背上的脚印,又道,   “四公子踹的她。”   她们此时也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闻和宁日常便是打马游街,出入各种酒楼戏院,所以认出他的人不少,当下便窃窃私语起来。   他身后跟着不少纨绔子弟,那女子的话,他们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便站在闻和宁身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地上的人,阴阳怪气道:   “真是好大的口气啊,张口闭口把闻大人的家事挂在嘴边。”   “没有闻大人,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讨饭呢?我看就是平日里吃多了,油糊了脑子。”   “我认得她,夏家的,她爷以前在城里给人倒夜香,哈哈哈。”   ……   一群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瘫坐在地上的夏芳淑哪哪都疼,再听少年们羞辱之语,一时气怒交加,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姐!”   夏芳淑到底是受了伤,她身边的下人又不敢惹闻和宁等人,最后只得背着人灰溜溜地赶紧走。   没了热闹看人群很快散去,少年们则开始七嘴八舌地安慰起闻和宁。   “什么玩意儿,敢说那些话。”   “四公子别放在心上。”   “我认识她哥,下次把哥弄出来,再教训一顿。”   ……   闻和宁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站着的闻焉身上。   迟疑片刻,他最终还是把身边的人打发走,然后朝着闻焉走去。   “三姐。”   闻和宁想起方才听到的,抿了抿唇道,   “三姐,你别那些话放在心上。”   闻焉松开手指,一片叶子悄然落下,她应了闻和宁的话:   “嗯,不放心上。”   闻和宁看了看她脸色,但没看出端倪,沉默片刻道:   “三姐要回去?”   闻焉点头。   闻和宁:“那我跟三姐一起。”   不熟的两姐弟,就这么并排地往文昌巷走去。   走在路上闻和宁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闻焉,怕她把之前的那些混账话听进去了。   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位三姐的身子挺弱的,万一郁结于心,又病了可不好。   想到这,闻和宁按了按袖带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里面的匣子拿出来,递给闻焉:   “三姐,这个给你。”   闻焉停下,看向他手里的匣子,然后接过打开,而里面放着的是一支步摇。   步摇很好看,但闻焉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原本不是送给她的。   “你这是要送给你闻长宁的吧?”   被她一语道破,闻和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道:   “她之前就喜欢这支步摇,不过手上银子一直不够,我今日恰好银子衬手就买了。”   闻焉了然,闻和宁多半是听说了闻长宁和她抢头冠的事,所以才特意买来哄人的。   闻和宁对上闻焉的眼神,很快反应过来,她是猜到原因了。   不由找补了两句,   “五妹她不懂事,三姐,你别生她气。”   闻焉把步摇还给他:   “你给闻长宁吧。”   好不容易才清静两天,她半点都不想闻长宁又来找她闹。   闻和宁也不好意思继续把步摇给她,他收回匣子,问到:   “那三姐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闻焉:“你没听她说吗?我喜欢好东西。”   闻和宁道:“我现在还买不起,不过三姐你等等,等我手里有银子了一定给你买。”   闻焉笑了笑,两人一路说着话回了家。 [7]第 7 章:  闻焉和闻和宁在上次那条回廊上迎面碰上了闻长宁。  彼时……   闻焉跟闻和宁在上次那条回廊上迎面碰上了闻长宁。   彼时闻长宁怀里捧着个木盒子,一只手拿着颗小拇指大小的珍珠聚在眼前看。   那珍珠通体浑圆剔透,细腻凝重,一看就不是凡品,而这样的珍珠闻长宁有一盒。   闻长宁看珠子看得很认真,旁边的伺候的丫鬟小心地护在她左右,生怕她脚下不稳跌跤子。   闻焉和闻和宁远远就看到了,而她经侍女提醒看过来,才发现他们二人。   闻长宁见到闻焉和闻和宁走在一起本能地皱眉。   随后似是回忆起了之前这条回廊发生的事,她又不自觉往侍女身后躲了躲,避开了闻焉的目光。   没想到在半路上跟五妹遇上,闻和宁尴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半晌才对闻长宁说:   “长宁,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闻长宁小声道:“没出去。”   又道,“娘说外面乱,让我别出去玩。”   闻和宁想起来了,五妹的确是很长一段时日没出门了。   又想着以她性子在家这么久肯定憋坏了,不禁从闻焉身边走到她跟前,疼惜地摸摸她头顶:   “流民的事爹处理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就太平了,到时我带你去城外跑马。”   闻长宁听后很高兴,抱着盒子乐颠颠地说:   “真的?谢谢四哥,四哥你最好了。”   两兄妹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闻焉被堵了去路,索性斜靠着廊柱赏起了景。   不大的池塘中央伫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太湖石四周水面颤巍巍的浮荡着几片尚未完全舒展开的睡莲叶。   等到再过些时日天气彻底回暖,睡莲叶就会铺满整个池塘,衬得湖光山色格外漂亮。   而到了夏天睡莲开了,又将是另一番美景。   像这样的独具巧思的景,整座宅院还有很多。   听说当年修葺造景时,闻父曾亲手画过图纸。   不过闻焉觉得,闻父那图纸画得有一点不好,那就是种太多树了。   树太多太大,枝叶太密,耗子就有了藏身之所,找起来很麻烦。   她这位父亲,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闻焉嘴角噙着笑如此想到,另一头和闻长宁正说着话的闻和宁,看向怀里的盒子顺嘴问了一句:   “这个哪儿来的?”   闻长宁看了一眼闻焉,刻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二姐给我的,让我拿回去串珠子玩。”   “二姐说,珍宝阁那头冠上的宝石看着晃人眼,其实论起品相来还是次了点,也就胜在制作它的匠人手艺好,把东西做得精巧,才值那个价钱。”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闻焉的表情,   “不像我这盒南珠,只是一颗珠子的价格就价值百金。   而且二姐说,这是贡品,只有宫里的娘娘用得起,民间都没有流通。”   闻长宁存了炫耀的心思,故意将话说得夸张了。   南珠稀少是贡品没错,但她手里的珠子到底是小了些,还远远达不到一颗百金的价格。   不过那一盒子加起来,倒是远超百金没错。   这么贵重的南珠抱在闻长宁手中好似轻飘飘的,看不出多贵,仿佛就是姐姐随手用来哄妹妹高兴的。   “正好娘新给我做了双鞋,我回去就把珠子坠在鞋上,定是好看。”   她越说声音越大,等闻焉看过去时,更是得意道,   “对了,娘不仅给我做鞋,还给了我一副头面,可好看了。”   闻焉表情没什么变化,晴云一个外人听着心里却很不舒服。   同样是闻家的女儿,那日三小姐买下那头冠,夫人和二小姐对着三小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挂脸色。   可转头二小姐就给五小姐送了更贵的南珠,四公子给她买步摇,夫人给更是又做鞋又送头面,就怕五小姐委屈了。   虽三小姐自小就不受重视,可这般明晃晃地偏心,着实令人心凉。   这点闻和宁同样意识到了。   他只觉得袖袋里的步摇一下子烫得人心里发紧,恨不得立刻扔掉,再不叫它显于人前。   他更不敢去看闻焉的神情,就怕看到她脸上的异样。   三姐柔弱,今日先是在外受辱,回家又被全家人冷待,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难保心里不难受。   且三姐这个人从小喜欢把事憋在心里,憋了一身病出来。如今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了些,万一气恨了,郁结于心再生病,就怕要影响寿数了。   闻和宁不自觉拧起眉,抬手啪地一声把装南珠的盒子盖上。   闻长宁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有些不满他的举动:   “四哥你干什么呐?”   闻和宁:“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有事跟你说。”   闻长宁还没炫耀够,也没见着闻焉对她的话有反应,一定也不想走:   “我不走,我……”   “让让。”   闻焉走到两兄妹之间,提醒他们,   “时候不早我要回萃华院,你们先给我让个路,再继续?”   “我不……”   闻和宁手疾眼快地捂住闻长宁的嘴,把人拉到一边,笑着说:   “三姐,你先过。”   “嗯。”   闻焉带着晴云穿过两人向里走,闻长宁不停挣扎,用手去掰他哥的手。   “对了。”   前面走了几步的闻焉这时忽然停下,转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对闻和宁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家里最近像是闹了鼠患?”   鼠患?   闻和宁一愣:“三姐看见了吗?”   闻焉含笑说道:   “是啊,看见好几只,我有些害怕,你让管家抓一抓吧。”   尽管闻和宁不认为家里耗子多得能闹鼠患,而闻焉嘴上说着害怕,但脸上看不出来,可既然她开口了,闻和宁就满口应下了:   “三姐放心,回头我让管家处理的。”   闻焉:“记得一定要好好找,一只都别放过。”   闻和宁:“好,定不放过一只。”   闻焉见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便没再说什么。   总归她是提醒了,至于闻家人到底能不能找到那几只乱闯的“老鼠”,就看他们的本事。   但有时候灾祸难躲,万事自有命数,就是不知道天道给闻家人安排的是什么命数。   基于天道那狗东西的死德行,闻焉不大看好这件事的结果。   她啧了一声。   麻烦……   闻和宁望着闻焉走远的身影,蓦地想起了什么,扬声冲她喊到:   “三姐,夏家的事我会去跟母亲说的,你放宽心。”   闻焉脚不停,很快穿过八角门,消失在他视线中,也似乎并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话。   “四哥,你干什么?”   好不容易拉开闻和宁的手,闻长宁瞪着她,满脸的不高兴。   好不容易能气一气闻焉,结果被她哥给捣乱了。   她心里暗骂叛徒。   “你忘了当初她落水,我们在佛堂跪了一夜?”   闻长宁没头没脑来这一句,闻和宁却听明白了。   “长宁,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记它干嘛?”   闻长宁哼一声:“我就记,我就记。”   闻和宁知道她娇纵的脾性也不和她争辩,只说到,   “长宁,你别总欺负三姐。”   闻长宁更不高兴了:“四哥你不讲道理,明明就是她先欺负我的。”   说完就开始列举闻焉欺负她的证据,一条条地数:   “……她和我抢首饰,抢头冠,她宁愿把布料子放在库房吃灰都不给我用。”   闻长宁停顿一下,接着绷着张小脸认真说道:“四哥,你再这样维护她,我就不喜欢你了。”   闻和宁闻言叹息一声,摸了摸她头,把今日发生的事说给她听,连夏芳淑的那些话都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末了道:   “家里从来舍不得你受委屈,你一不高兴,上到爹娘,下到大哥二姐和我,哪个不是围着哄。   可三姐她在外面被外人欺负,回来还要被你欺负,你说说,如果你是三姐,你会怎么想?”   闻和宁苦口婆心地说着,希望她收收脾气能让让闻焉。   闻长宁却只注意到了他前面的话,且被气得七窍生烟:   “闻焉这个窝囊废,堂堂知府家的小姐,都被人骑到脖子上,指着鼻子骂了,居然不知道还手,整日就知道跟我凶。”   “她长没长手?会不会打人嘴巴子?”   “夏芳淑,你给本小姐等着。明天我就去收拾她。”   闻和宁有些无奈:   “行了,人我收拾了,估计这一个月都不会出门了。   还有夏家不是普通商户,他们家靠着几条商船早就今非昔比了,而且他家那儿子前些年考中秀才,有功名在身。这次我踹了夏芳淑是她理亏在先,这件事不会再追究下去。   你要是再去弄她,容易惹一身腥。”   闻长宁:“她敢当街编排我们家,我咽不下这口气。”   闻和宁嘴角勾了勾,俊郎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笑意:   “要是真咽不下去,你就去找二姐撒撒娇,二姐跟夏家生意往来颇多。”   “还有爹那边,我听说爹这一个月扣下不少船,有的船扣下查了好几天才放行。”   他们俩是龙凤胎,闻长宁听四哥这么一点拨立刻就通,脸上表情顿时转怒为喜:   “四哥你真聪明。”   ……   闻和宁跟妹妹谋划好要给夏家使绊子后,两人便分开了。   闻和宁去了正院,又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陆氏,末了十分郑重道:   “娘,不能把三姐嫁到夏家去。”   陆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只觉得莫名难堪:   “我只是挑了几家合适的,打算办个花宴好让你三姐相看相看,夏家只是其中一家罢了。”   说罢,她难受地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三姐是什么态度?”   闻和宁想起自始至终都反应平淡的闻焉,有些不确定地说:   “三姐她,约摸是气着了吧……” [8]第 8 章:    闻和宁陪着陆氏用了晚膳,等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闻和宁陪着陆氏用了晚膳,等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身心俱疲地任由下人伺候沐浴更衣,好不容易躺下床,正昏昏欲睡之际又猛然惊醒。   他好像忘了什么?   闻和宁睁眼看着头顶的床帐,冥思苦想半天却根本不记得他遗漏了什么。   最终没抵挡住睡意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次日闻和宁跟陆氏说的话起了作用。早膳后,闻焉再次接到了陆氏的传话,去正院见她。   闻焉恍然间觉得,她这些日子跟闻家人的接触似乎比她前面七年加起来都多。   短短几日,连陆氏都见了三次。   这不是个好兆头。   闻焉想。   “……阿焉你说呢?”   闻焉从走神中醒过来看向陆氏,片刻后,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陆氏:“……”   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模样,陆氏知道她又没把她这个当娘的话听进去。   陆氏心头一堵:“算了,你回去吧。”   总归是还没开窍,才对婚事不上心。   等过些日子,夏家的事过去了再说吧。   许是夏家的事对她心有亏欠,闻焉走的时候,陆氏给了她一件极为漂亮珊瑚摆件。   东西是好东西,是陆氏当年的陪嫁。   闻焉也没问送的为什么是珊瑚摆件,直接收下就走了。   可回去的路上就苦了晴云了。   她小心地捧着,眼睛不是看脚下的路就是盯着手上的宝贝,生怕把东西摔了。   谨慎得连自己主子都顾不上。   要不是闻焉发现身后的人越走越慢,便有意放慢了脚步,说不准她等回萃华院了,晴云还在半道上。   萃华院是兄妹五个的院子中离正院最远的一个,中间还隔了一个后花园。   闻焉进了月洞门走在湖边的石头小径上,晴云离她两步远跟着。   她们走得慢,快要到那一大丛贴墙种的绿竹时,对面来了一列端着花盆的小厮。   领头的小管事也看见了闻焉,他忙停住脚带着手下人躬身行礼唤了一声三小姐。   闻焉懒懒地应了一声,步伐徐徐。   小厮们忙着搬花,小管事得了闻焉的回应后,便领着人继续朝她走来。   很快他们同时走到那从竹林边,不远处湖面骤生波澜,微风卷袭着水汽抚动了竹叶。   一时间细长的叶片互相碰撞,发出哗哗的声音。   没有太响,轻轻的,正如队伍尾身那人的脚步声,除非有异常灵敏的听觉否则很难听见。   闻焉走在小径里面,靠近竹林,小厮们走在外边,靠近湖边的花台。   他们错身而过,闻焉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到最后那人身上。   他抱着一盆还没开花的山栀子,眉眼低垂,除了身形高大了一些,看起来跟其他小厮似乎没有区别。   闻焉视线移开,仿佛真的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   搬花的小厮加上管事约有七八个,不过几息的时间,双方就完全擦身而过。   可当最后那名小厮迎面来时,他抬起眼皮,也看了一眼闻焉。   也如闻焉一般,是无意间的一眼,没有什么意义,谁也没注意。   然而就在两人距离一步之遥时,小厮手中的花盆一歪,腾出了左手。   没有丝毫停顿,他五指并拢以手为刀,极快极狠地击向闻焉那脆弱修长的颈部。   手刀带出的凌厉掌风让闻焉垂在胸前的发丝飘动。   这是纯粹的杀招,没有太多的招式,只一击直取人性命。   出招的人很自信,所以他选择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利用一个擦身而过的机会去杀人。   甚至他方才就用看死人的眼神,在看闻焉。   可在他即将碰到闻焉时,忽然一只柔软微凉的手掌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同时他的脖子感受到了同样的触感。   小厮麻木没有感情的眼瞳中闪过一抹诧异,下一瞬他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入耳中,没有经过外面风的传递,显得格外的清晰。   他下意识地看向闻焉,将要散开的瞳孔中倒影出她轮廓柔和含笑的侧脸,以及那双不紧不慢收回的双手。   那双手莹白修长,柔若无骨,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力。   他有些不明白,但已经来不及问了,无尽地黑暗淹没了他。   闻焉目光挪回前面,维持着之前的速度,从从容容地经过他,仿佛什么也没做过。   而不管是对方出手,还是闻焉出手,一切都发生地太快。   仅仅一个错身的功夫,杀手动手,闻焉反杀。   他们甚至未曾停下过脚步,就做完了要做的事。   谁也没有发现,连一直紧跟在闻焉身后的晴云,前面抱着花盆的小厮,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直到砰砰两声响,才招来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回头,只见队伍末尾的那名小厮突然栽倒在地,他的腰侧是一盆摔碎的花盆。   盆中的泥土散了一地,尚未开花的山栀子仍斜斜地插在土里,深绿色的叶片不安地颤动着。   “怎回事?”   “走路没长眼睛,平地都能摔?”   “还不快起来,装什么死呢?”   小管事恼怒非常,一句接一句地骂。   “三小姐?”   晴云吓了一跳,她先唤了一声闻焉,再回头看向身后。   闻焉比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顺势停下,站在小径边,眼睛却慢慢垂下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耳边是小管事的斥骂声,还有向她告罪的声音。   闻焉充耳不闻,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睫遮挡下的眸光利得像样穿透皮肉看进内里的经脉。   因为她久违的感受到了力量的涌动。从双手开始,沿着细弱的经脉流向全身。   虽然比起曾经在体内翻腾畅涌,磅礴如海的力量还太微弱,微弱到如同山渠间似断非断的细流,可也足够她高兴了。   这具羸弱的身体有了力量的灌溉,此时仿佛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她重新得到了力量,是不是说她能再次修炼?   是不是也以为着,她可以成仙?   她的路没有断?   她的道一直都在?   闻焉一惯淡淡的双眸中涌动着别样的情绪,像被点燃一把火,明亮得吓人。   “死人了!”   “他死了,他摔死了!”   最终随着两声惊声尖叫后花园中很快引来了很多人,事情一下闹大了。   闻焉愣愣地站在原地,她身边人来人往,四周变得乱糟糟的。   晴云第一个发现她的异常,可她以为她是被吓的。   毕竟死人谁不怕。   她搂紧怀中的珊瑚摆件,白着一张脸挡住闻焉的视线,哆哆嗦嗦地开口:   “三小姐,三小姐别怕,别怕,快,我们会萃华院,回去就没事了。”   闻焉的反应有些迟钝,晴云话说完好一会儿她才有了动作。   但她没看晴云,只是慢吞吞地转身向萃华院的方向走。   _   后花园的事一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闻府。   无缘无故地死了人,怎么说也要查问的。   事情发生不久闻父就亲自回来了,带着差役和仵作,当场验尸亲自过问。   府里的下人又怕又好奇,站在远处围观。   闻父没有驱赶,待仵作验完尸还将起因当场公布了。   于是当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府里一个小厮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摔断脖子死了。   死因公布后,闻府内下人们的心顿时定下来,不怕了。   这桩事也成了府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没造成太大的影响。   唯一的影响恐怕就是从今往后大家走起路来更加当心留神,生怕哪一天跟那人似的,一不小心自己把自己摔死了。   当然闻父也没有把所有内情都公布出来,譬如死的这个人是谁?   因为差役在查问过程中惊奇地发现,竟无人认识死者,这具尸体也没有人认领。   闻父心有疑虑,没有草率的结案。   他一边命人把府里的下人都清查一遍看还没有不知来历的,一边开始追查死者身份。   与此同时,闻焉被死人吓傻的事被陆氏等人知道了。   陆氏第一时间派人去了萃华院,结果并没有见到人。   随后闻长宁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闯了闻焉卧房,但被拦了下来,也没见到人。   就连第二日晴云不放心去请的大夫,同样被拒之门外。   闻焉那间卧房的两扇门紧紧关闭,她没有见任何人。 [9]第 9 章:    闻府自从死了人以后就不大太平。  先是有传言三小姐   闻府自从死了人以后就不大太平。   先是有传言三小姐被吓病了,接着又是府里开始清查下人。   谁也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府中莫名多了好几个没记录在册的下人。   再往深了查,竟是一个小管事收受贿赂,把几个流民收了进来做事。   陆氏管着中馈,出了这样的事,她的脸最挂不住。   连闻长宁这两日都不敢在她跟前晃。   正院里伺候的人做起事来更是轻手轻脚小心谨慎,唯恐再惹怒她,落得个被赶出府去的下场。   原本流民的事一出从上到下责问,不少人被牵连赶了出去。   闻府中这样沉闷压抑的气氛直到大公子闻如许归家那日才彻底消散。   大公子闻如许才华横溢满腹锦纶,去年乡试取得头名解元为陆氏挣足了脸面。   今年的会试和最后的殿试若还能继续拔得头筹,那他将是大晋朝立国以后,第一位连中六元之人。   而他今年也才不过二十二,如此年轻,实在前途似锦。   从闻家到陆家皆对他寄予厚望,他当然也没有让所有人失望。   从小便勤学苦读,从不偷懒。   长大后拜了隔壁州府的大儒为师,便极少回家来。   如今陆氏看到他自是欢喜,多日来的积攒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闻如许回来,闻焉是第二日才得到了消息。   准确的说是她从入定中醒来,恰好听见门外晴云跟几个小丫头谈及,才知晓的。   闻焉从那日回来到今日,已有七日。   这七日她尝试捕捉天地灵气,想要引气入体进行修炼。   可之前抱了多大期望,如今就有多失望。   杀人以后她的确得到了力量,可也仅仅是力量罢了。   这力量可以让她力气更大,身体更加强悍,却不能让她修炼,更不能让她上天入地,证道成仙。   事实上,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成为“闻焉”时,她曾试图修炼过,那时她便发现这个世界没有灵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以眼下失望是失望,却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闻焉呆坐了一会儿,发现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去,她呼出一口浊气,终于起身下榻了。   只是脚一沾地,她便感觉天旋地转,身体有些使不上劲。   闻焉一把扶住榻边的小几才没有摔倒。   “三小姐,三小姐,你怎么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晴云听到动静,脸色一变,急得啪啪直拍门   闻焉:“……没事,进来吧。”   有了她的话,晴云才推门进来。   “三小姐。”   晴云冲进来扶着闻焉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她虚弱的模样不放心地说,   “奴婢还是去请个大夫回来吧。”   闻焉缓了缓劲儿,开口道:   “不用,你去给我弄些吃的来,我饿了。”   这七天她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一门心思去想办法修炼了。   晴云每日送进来的水饭,差不多是怎么送进来的,就怎么送出去的。   她到底不必以前了,肉体凡胎不吃不喝又如何受得了。   如果不是新得到的那股力量撑着,她现在极有可能是饿死了。   晴云听到闻焉终于要吃饭了,差点喜极而泣,忙去让人端饭来。   这几日萃华院随时都备着吃的,就怕闻焉想吃的时候没有。   很快一碗鸡丝粥端了上来。   “三小姐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吃些好克化的,等明日奴婢再让厨房好生准备。”   闻焉端起粥吃了起来。   鸡丝粥炖地软烂,味道很好,她很快就吃完了。   见闻焉明显没吃饱的模样,晴云迟疑地说:   “要不然奴婢再让厨房煮碗面来?”   闻焉正欲应下,这时一股若有似无地诱人香味随风慢悠悠地飘进萃华院中。   闻焉起身走到院中,鼻子微动,   那股霸道诱人的肉香钻进鼻间,闻焉腹中骤然生出种痨肠寡肚的饥饿。   她更饿了……   “三小姐怎么了?”   晴云追在她身后担心地问到。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晴云茫然地摇摇头,然后东嗅嗅西闻闻道:   “三小姐闻到了什么吗?”   闻焉没说话,她似是发了会儿呆后来又像是没经住某种诱惑,道   “走,出去转转。”   “可,天快黑了,您的病……”   晴云念叨着这话,跟在闻焉身后还是出了门。   闻焉循着那香味一路不停,在穿过一道垂花门走到府中的桃花林,那股独特的烤肉香的源头终于若隐若现出现在她眼前。   “好香啊。”   晴云终于闻到了那股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道。   闻焉:“是鹿肉的味道。”   说罢闻焉迈步向桃林深处走去。   再过不久就是桃花盛放的时节,但此时桃林的树梢已经有不少含苞待放的花苞,其中也零零散散地开了几朵。   嫩叶掩映间,如此春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几步移景,闻焉前面豁然开朗,原本静谧的桃林也随之变得生动热闹起来。   桃林深处矗立着一座用以观景的六角亭。   此时六角亭前的空地燃着火堆,而火上正炙烤着半只经过处理的鹿肉。   一群丫鬟仆从们手脚利索地添柴,刷油,翻烤,又时不时地割下一块送到六角亭主人的餐桌上。   如此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除了烤鹿肉,餐桌上还煮了锅子,以闻焉来看,那锅子里煮的也还是鹿肉。   也就是今晚吃的这是全鹿宴啊。   “是大人,夫人,大公子,还有二小姐……”   晴云哑然,接着小心地看向闻焉,只因那里面坐着的剩下两人是闻和宁,闻长宁这对龙凤胎兄妹。   换言之,闻家一共七口人,除了闻焉全都到齐了。   闻焉不仅看到了,还听到了。   便是隔了一段距离,她依然清楚地听见了闻和宁吹嘘着今日他是如何的勇猛,又是如何追鹿奔袭,搭弓射箭,最后一箭命中赢得满堂喝彩。   他讲得绘声绘色,跟闻长宁相似的俊秀面庞上,满脸的意气风发,好似他今日不是射中了头鹿,而是于万军中取敌方将领首级。   他一说完,亭中就响起啪啪的掌声,闻长宁甜美清脆的声音跟对待闻焉时,简直两模两样:   “四哥真厉害,我就说四哥是咱们整个西江城骑术和箭术最厉害的公子了。”   “等大哥考上了状元,四哥也去考。那以后我大哥是文状元,我四哥是武状元,再加上爹爹,咱们家一门三状元,我以后出门都要横着走了。”   一番讨喜的话把亭中的人都逗笑了。   闻和宁更是被妹妹的话捧得差点找不到北,当场拍着胸脯表示:   “小妹放心,以后四哥考了武状元,骑马游街的时候一定带着你,让你风光得整个京城的贵女都羡慕你。”   两兄妹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激动又兴奋,最后还是听不过去的大哥闻如许拍了拍他脑袋,笑着温和地说:   “本朝只有文举没有武举,想当状元就好好读书……”   “走吧。”   晴云小声地应了句,半句多的话都不敢说。   但心里难免为自家小姐不平。   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平日里不亲近也就算了,可今日一家子聚一起吃饭,独独不叫三小姐一个人,这算什么事?   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吧。   晴云转身就要走,可下一刻就愕然地发现,闻焉不是要回萃华院,她是走向了六角亭。   也就在这时,闻父突然发现五个儿女怎么少了一个,他问到:   “阿焉呢?阿焉怎么不在?”   一句话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亭中安静了一瞬,随后年纪最小的闻长宁盯着闻父,声音中带了几分天真地说到:   “三姐身体不好才病了,应当不能吃这些吧。”   闻父看向她,闻长宁甜甜一笑:   “我听大夫常说虚不受补,鹿肉大补三姐身子弱,吃了许是受不住,所以才没来。”   闻父皱了皱眉:   “你三姐的病还没好?”   闻长宁皱了皱鼻子,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吧。”   闻和宁赶忙接着妹妹的话说道:   “三姐吃不得鹿肉,那下次我给她抓只兔子回来玩,三姐胆子小肯定喜欢兔子。”   这时陆氏也出来打着圆场说道:   “今日这鹿宴本来就是临时起意的,人来不起在所难免。”   “你放心,大厨房那边我早就吩咐过了,好东西都是先紧着阿焉补身子的,她想吃什么,命人去大厨房走一趟就行。她也不缺这口鹿肉。”   她用公筷夹了片肉放进闻父碗中,转而又说道,   “如许难得回来一趟,这次就多待两日,等过几日阿焉身体好些了,我让厨房弄一桌席面,届时咱们一家人好好做在一起吃家宴。”   陆氏的话说的有道理无可指摘,闻父眉头松了松但依然还是有些顾虑。   毕竟不管怎么说,一家人都到了,就遗漏掉那一个,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闻如许看出了这点,适时开口道:   “我看那边还有只鹿腿没有动,我正好知道个温补的方子,不如把那只鹿腿送到妹妹院中让下人给她炖药膳吧。”   闻和宁一听这话,忙说:   “大哥说得对,就把那只鹿腿给三姐送去做药膳吃……三姐!”   闻和宁话说一半,看到远远走来的闻焉吓得一个激灵从凳子上站起来。   其他人也是一怔,纷纷转头看去。   闻焉走近,抬脚上了台阶走入六角亭中。她苍白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走起路来虽算不上慢,可就是给人一种没什么精神的感觉。   “看着我做什么?不给我添张凳子吗?”   她站在桌前,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语气却很是散漫。 [10]第 10 章:    半夜,闻焉被渴醒了。  晚膳炙烤的鹿肉重油重盐,味   半夜,闻焉被渴醒了。   晚膳炙烤的鹿肉重油重盐,味道极好,饿了七天的闻焉一个没把持住吃得有些多了。   当时闻家其余六人应当没料到她会出现,也没料到她会吃那么多,所以这顿全鹿宴吃得十分,嗯,清静。   闻焉想起当时他们的表情,促狭一笑,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打算下床去喝杯水。   水壶里的水是凉的,闻焉没有惊动其他人,站在桌边端着瓷杯慢慢喝着冰凉的水。   眼下离天亮还早,闻焉没有点灯屋内很黑,屋外隐隐有月光撒下的清辉,勉强算有些许光亮。   夜色昏昏,静谧无声。   整座府宅都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微风吹过,树枝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摇动的树影被月光映照在墙面上影影幢幢。   于子夜无人之际来说,有着莫名的阴森鬼魅。   闻焉喝完水准备回床继续睡觉,但下一刻她放杯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了窗外。   屋外依然安静,没有声息。   然而再细细听来,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声音又被这夜色放大了很多。   很突兀,那声音动静并不属于闻府。   闻焉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抬手……   嘎吱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平平常常的开门声此时显得十分刺耳,让人难以忽略。   门内门外的人都停下动作,安静地看着对方。   但比起门内的闻焉,门外的两道身影僵硬了一瞬,似乎很意外闻焉的出现。   闻焉仿若跟黑暗融为一体,她的声音轻得有些飘忽:   “原本你们打算今天动手?”   对面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然后缓缓拔出身侧的长刀,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闻焉。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闻焉从黑暗中走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走,不杀你们。”   那两人沉默着,他们是杀手有着最敏锐的感知。   尽管闻焉看起来无害,与寻常深闺女子并无二致。   可他们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那种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无法形容,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危险,很危险。   他们按捺住想要逃走的冲动,对视一眼,然后手握长刀向闻焉一步步走来。   闻焉被他们的反应逗得轻笑一声:   “杀人也可以说话的。”   话音落,那两人已经有了动作。   他们足尖一点一跃而起。   高举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锋落下时带着刺骨的凛冽,压迫感十足。   闻焉稍稍抬眼未有动作,直到两把刀快要落到头顶,她才脚后撤一步,头一偏,躲开了。   一击落空,他们迅速调整动作借力打力,一刀冲她脖子来,一刀冲她心窝子去。   他们是杀手,今夜只为杀人来。   正如七日前那个搬花的小厮一样,没有多余的招式,但招招都往人命门去。   这一次闻焉没有闪避,可就在迎面而来的那把刀即将碰到她时,她的三根手指捏住刀背,牢牢钳制住。   她像是没用力,可那人却寸步难进。   他看向闻焉,眼神瞬息万变。   一声脆响,半指长的刀尖被她那只柔软到像没有骨头的手折断。   接在再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手指夹着那长刀折下来的刀片,冲到另一人身前对着他的脖子一划。   那人面巾下的脸一僵,脖颈处割裂般的剧痛传来!   他下意识用手去捂,却沾了一手黏腻湿热。   因为隔得近,闻焉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喷溅的血水。   她轻挑了一下眉,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   “我说过了,杀人的时候可以说话,可惜你不听。”   所以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话了。   那人捂着脖子满眼不可置信,仿佛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死了。   “你……”   还活着的另一人见到这一幕,张口欲要说什么,但闻焉转身甩出指间的刀片。   刀片飞来同样割开了他的脖子。   “现在想说,晚了。”   两声闷响,两具尸体先后倒地,猩红的血水浸湿的地面,浓烈的血气萦绕充斥鼻间。   闻焉再次感受到了体内涌动的力量。   这是闻焉来到这个世界杀的第三个人。   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愉悦。   虽然很多人怕她,但闻焉一直从未否认过,她喜欢杀戮。   但是还不够,她才刚刚开始。   闻焉脸上一扫之前的懒散,眉眼舒展,整张脸容光焕发。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黑漆漆的卧房:   “躲好了,别出来。”   说完她直接越过地上的两具尸体往外走。   躲在门后的晴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满眼惊骇。   ……   闻府中的不速之客来得比闻焉想象中还要多。她刚走出萃华院不久就闻见了浓烈的火油味。   杀手趁夜潜入府中,又满府泼洒火油。   这一番动作很显然是不打算留活口的。   闻焉很遗憾闻和宁没有把她的话记在心上,同时她也对闻父的警惕性表示失望。   如果一开始闻和宁记住她的话,让人在府里抓“老鼠”,又或者在她杀了那假小厮以后,闻父能查得再仔细些。   他们或许就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也不至于眼下毫无准备,只能等死。   闻焉提醒了两次,明里暗里的两次,他们都没有抓住机会。   生生的要去受这一劫。   还不早不晚,偏偏是闻如许回来的时候。   今晚的那全鹿宴莫非就是闻家所有人的断头饭?   闻焉边走边这么想着。   进府的杀手不少,但他们主要针对还是府里的主子,并没有特意去捕杀下人。   闻焉一路走来,除了几个巡夜的小厮倒霉撞上杀手被杀外,倒是没有见到其他死在路边的人。   这期间她也顺手救了几个。   所以等她循着声响走到正院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血。   不过,她来的也恰是时候。   在正院前的空地上,闻父和陆氏被人掼到在地上,四周亮着火把,诸多的黑衣人手持长刀,将他们围在正中央。   闻焉站在暗处没有动,仔细观察着。   没一会儿就看见几个杀手押着闻家四兄妹过来。   其中闻如清及闻和宁身上有明显的伤势,应当是被抓前反抗时受的伤。   剩下的两个倒是没有伤。   闻如许看着也还算镇定,闻长宁哭是没哭,但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一样。   陆氏见此情形,脸色骤变,要不是头顶有刀压着恐怕已经扑向自己的儿女了。   闻家四兄妹或低声,或高声地喊着爹娘。   声音里藏着的担心和恐慌掩都掩饰不住。   闻焉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谁也没有发现异常。   “你们,你们怎么样?”   陆氏眼中含着泪看着儿子女儿们。   除了闻长宁要哭不哭的不敢吭声,其他人三人都低声安慰着陆氏。   而在火光的照耀下闻焉一身的血是所有人中最扎眼的。   几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闻父含怒冲前方吼到:   “我说过。不许伤害我家中人,否则你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陆氏不敢碰闻焉,她只能爬到她面前,连带把其他四兄妹都挡在身后。   夫妻俩像两只被触怒的猛兽,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人。   闻焉跪坐在地上,透过两人中间的缝隙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他跟其他杀手一样穿了身黑衣,不同的是他的身子更为矮小,手上也见到武器。   可从他落地无声的脚步和从容的姿态中能看出,这人明显是这群杀手中领头的那一个。   他对于闻父的怒意根本不当回事,只是转头问身边人:   “闻家人都在这了?”   “是,二子三女都在。”   得了手下人的肯定回答,他的目光才落到闻父身上:   “闻佑之,你的家眷都在这了,说吧。” [11]第 11 章:这章稍显血腥暴力   初春的夜寒凉,闻家诸人都是才被从床上拖起来的,身上穿着单薄的中衣,地上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膝盖像要凉到人心底。   闻父和陆氏把闻焉五人护在身后,可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刀,不知何时就要落下。   他们脸色苍白,内心惶惶。   闻父想要保全所有人,领头之人话落后,他沉默了很久,斟酌着措辞,试图跟他谈条件:   “放了我家中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留下。”   可闻父的话在他看来似乎很可笑: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等闻父说话,他一个眼神,黑衣杀手中走出一人,他伸手将闻如许抓了出来摁在地上跪着。   他动作又快又狠,闻如许双膝撞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听得人心跟着一颤。   领头之人说道:   “闻佑之你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从现在开始,你说错一句话,我就砍一个。”   随着他的话,有人对准闻如许的脖颈高高扬起了刀。   陆氏目眦欲裂向前扑去:   “住手,如许,如许……”   哗啦一声,闪着寒光的刀刃落下,抵到她脖子,因着她剧烈的挣扎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闻父眼皮一跳,揽着她的肩把她强行拢在怀里,咬着牙说:“别动,夫人。”   闻如许背对着众人跪在地上,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竭力安抚自己的母亲:   “娘,我没事,您别担心。”   现在暂时没事。   闻焉盘膝坐在人堆里,隐于黑暗中的脸表情淡淡的,看起来远没有闻家其他人激动。   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许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一向不喜欢她的闻长宁两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她眼底含泪死死盯着前面,发白的指节几乎陷进闻焉肉里。   领头之人很满意震慑了闻家人,他走近两步低头看向闻父,眼神阴冷:   “东西在哪儿?”   闻父呼出一口气,勉强镇定地应到:“在城外。”   他又问:“你当初是怎么发现的?”   闻父:“查船时意外发现的。”   “为何私自扣押了。”   闻父:“我一时鬼迷了心窍,生了贪念。”   两人一问一答,看起来有来有回,但实际上闻父是一句多的也没透露。   领头之人也不傻,很快就反应过来闻父是在糊弄他:   “闻佑之,先皇时期的状元,一张嘴皮子果真利索。”   闻父低垂着头没说话,看似乖顺听话。   “看来你是不把你儿子的命放在心上了。”   他狞笑一声,   “听闻你的这位大公子才华举世无双,四元及第是状元之才,可惜了!”   闻父猛然抬头,而悬在闻如许头顶的刀在他抬头的瞬间砍下。   “如许!”   “住手!”   闻父完全失了镇静,长刀停在闻如许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但刀锋还是割断了他的几缕发幽幽然飘落在地。   闻如许看不见,但后颈的汗毛却顷刻间倒竖起来。   他的心也仿若空了一瞬,脑子白茫茫一片。   直到头顶再次响起声音,他方有种脚落到实地的感觉。   闻如许紧闭的双眼睁开。   他还活着。   闻父喉咙嘶哑,每说一句话都尝到了股铁锈般的咸腥味:   “我都说,别伤害他。”   领头之人:“我没有太多的耐心,闻佑之你应当清楚,要不是你多话说东西在你手里,你闻家满门如今便已被屠戮个干净。”   闻父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   “是。”   领头之人语气缓了一下,道:“我再问你,船上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闻父艰涩道:“那艘船是我一个人验的,除了我,没有旁人知道。”   领头之人:“你可知道那船上东西的来历?”   闻父:“不知道。我已经说了,我只是一时起了贪念才犯下大错。东西我可以还璧归赵,只求放过我的家眷。我任你们处置。”   “是吗?”领头之人转而问到,   “你说你起了贪念,可据我所知,你家中不缺钱,你的女儿挣下万贯家财,你能看得上那一船的东西。”   闻父说:“我贪下那船东西不是因为银子。”   领头之人:“那是为了什么?”   闻父:“是我想回京,可一直不能得偿所愿。所以想用那船东西打通京里的路子。”   领头之人闻言好似听见非常奇怪的东西,他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然而此时除了闻焉谁都没看出来。   闻焉忽然惊觉不对,她快速看了一眼闻父的背影,又再次看向前方那领头之人。   果然,他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情绪,目露冷然道: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闻父惊骇:“你……”   领头之人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   “闻佑之,你放心我一定会最后一个杀你,我会让你亲眼看见你的儿女,你的夫人在你面前五马分尸。”   顿了顿,他慢声道,“这是你骗我的代价!”   几句话下来领头之人已经发现上当了。   因为那船上有什么他很清楚,如果闻佑之也知道,就不会说出为了回京,用船上的东西去走通京里的路子。   这是在找死!   所以那船东西根本不在闻佑之手上,他说的所有话不过是为了保全家人拖延时间罢了。   领头之人心里恼恨闻佑之狡猾,不愿意再浪费时间。   当然也是为了惩罚他,他依旧拿闻如许开刀。   那柄长刀再度举起,持刀之人没有丝毫犹豫,刀锋划过半空狠狠落下,刀身凛冽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闻焉很清楚这一次是真正的杀人刀,一旦落下必然血洗刀身。   闻焉几乎可以听见闻渠脑袋咕噜噜滚到地的闷响。   “不要……”   陆氏喘不上气,再顾不得其他从闻佑之怀中挣脱出来披头散发向前扑,半点没有平日里清贵世家出身的体面。   闻家其他人,大的小的,同样如此。   死亡带来的惶惶和绝望淹没了每一个人。   他们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疼痛,鼻间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尝到满嘴的铁锈味,眼前一片猩红。   头顶的银勾月彻底消失,厚厚的黑云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   沉重的,不可名状的恐惧,茫然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内心。   他们瞳孔中倒影着闻如许跪服佝偻的身影,还要那把令人不寒而栗的长刀。   长刀落下的速度像是放慢了。   他们清晰看到长刀落下的轨迹。   “我们一会儿也要这样被砍头吗?”   闻长宁喃喃说道,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像痴了一样。   连闻焉什么时候拂开她的手都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意识到闻如许将死之际。   电光火石间,一只素白的手从后面抓住闻如许后腰猛地往后一拉。   锵地一声脆响。   按照既定轨迹落下的刀砍空,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撞出火花。   宛如被定格住的众人蓦地清醒过来。   闻如许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跪坐在地。   可若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贴在后背的薄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怔然,执刀杀人的杀手也未料到自己这一刀会砍空。   从那声命令开始,到闻如许被人拖走逃出生天,再到那一刀砍空,不过几息的功夫。   很短又让人觉得极其漫长。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陆氏呜咽着唤了一声如许,众人才回过神来。   一众杀手脸色全都变了,刷刷几声原本站在外围的杀手全部抽出了佩刀。   原本待宰的羔羊居然有了能力反抗。   他们目光极速扫过闻家诸人。   而闻家人比起他们更加茫然。   没人看清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连闻如许都不知道。   他不禁转身回头看去,却见在他背后的,竟是那向来体弱多病的三妹闻焉。   他张了张嘴,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反应了。   闻焉从地上起身越过闻家人走到最前面。   她主动露面后,那纤弱单薄的身子看起来似一折就要折断一般,于这样危险的境地来说更显违和。   闻父无力地伸手要拉住他,却拉了个空。   领头之人忍不住皱眉。   闻焉:“很冷。”   众杀手:“?”   闻家诸人:“?”   闻焉:“很困。”   众杀手:“?”   闻家诸人:“?”   闻焉:“我很想回去睡觉。”   她三句话成功让所有懵了。   但她下面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闻之变色:   “所以我不能等了,现在就要杀光你们。”   说完,她冻得发白的脸露出温和的笑意,很客气地向他们建议道:   “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说,趁着我还没动手,都可以说,”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却也很容易激怒人。   方才一刀砍空杀手不声不响拎着刀,突然出手向闻焉挥砍来,出手比方才狠辣得多。   他高大强壮的身躯充满压迫感,手中挥出的刀直取闻焉性命。   太过鲜明的对比,让人不敢再看下去。   而闻焉一脚踏出主动迎了上去,黑夜中看不太清她动作,众人只听见咔嚓一声,再一声闷哼。   随即发生的事,令所有人终生难忘。   只见闻焉手握长刀,对准那人挥刀,自上而下狠狠劈坎。   干净利落地一刀,随即一阵令人牙酸的铿锵声之后,攻向闻焉那人竟在众人眼前生生裂成了两半。   他们甚至能看见那人还眨了眨眼,随后两只眼便一高一矮错开,裂开的中间尚有血丝牵连。   约摸是他一只脚站得稳,一半身体顺着整齐的切痕滑下去以后,另一半身体站了片刻才栽倒在地。   这一幕无比恐怖,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美感。   便是拿杀人如吃饭的黑衣众人都觉得心惊肉跳。   偏偏闻焉收刀时,脸上依旧含笑,眉眼毫无波动,似乎她方才劈开的只是根普通的木柴。   粘稠腥热的血液流淌到脚边,浸湿了鞋底。   那一刻她如立在无尽血海中的鬼魅,恐怖神秘又美得惊心动魄。   她唇动了动,可延迟了会儿,他们方听到她的话:   “这刀钝了。” [12]第 12 章:    刀确实钝了些。  闻焉丢开长刀,按了按震得发麻的掌   刀确实钝了些。   闻焉丢开长刀,按了按震得发麻的掌心。   而她这一刀委实太惊人了,极富冲击力的画面让众人面色恍惚久久不能回神。   闻家诸人感受尤为深切。   那个印象中体弱多病,病骨支离的闻焉骤然模糊起来。   眼前人模样虽未变,但又很陌生。   他们定定看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你是谁?”   良久,终于有人问出口了,却不是闻家人中的任何一个。   闻焉抬头,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她明显思索了一番才说到:   “你们不是在闻家盯了有一段日子吗?我是谁,你不清楚吗?”   闻焉的话让闻家人一怔,一直未曾说过话的闻如清抿了抿唇问到:   “你一直都知道闻家被盯上了?”   闻焉微微侧头:“七八天前发现的。”   她的视线移了移,“我还提醒过闻和宁。”   突然被点名,接受全家注视的闻和宁瞪圆了眼:“?”   只是很快,他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说道,“鼠患,是鼠患!”   说罢,他抱着头痛苦地说,“我忘了,我把这件事忘了。”   如果他记得,那说不准就能避免这场祸事。   可是当日他从他娘那儿出来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领头之人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皱眉:   “人是你杀的?”   闻焉回头看他:“你指哪一个?”   领头之人没有再问下去,也不用多问了,答案显而易见。   “那个搬花的小厮,是你杀的?!”   闻佑之变了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记起了七日前那个在后花园中跌跤摔断脖子的小厮。   闻焉无奈地解释:“是他先动的手。”   闻长宁喃喃:“原来你不是吓病了。”   能面不改色一刀把人劈成两半的人,怎么会被死人吓病。   一阵夜风吹来,寒意顺着衣服下摆和裤管袭遍全身。   闻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再等下去我就真要病了。”   早知道闻家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出来的时候就披件衣裳了。   闻焉后悔出来得太急。   领头之人大约是脑子也被吹醒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对手下人下令: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闻焉方才那刀带来的震慑力,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散。   本就是杀人者,早就将生死抛之度外。   一众黑衣杀手的眼神恢复了麻木冷冰,接到命令的一瞬间,他们纷纷举起刀。   空气骤然变得紧绷,沉闷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有人双耳嗡鸣,只能听见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   当这种极致的压抑到达顶端,就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轰……   无数的黑衣人动了。   他们像座会移动的小山在黑夜和灯火的交织下半明半昧。   闻焉也动了。   她从衣摆处撕下一截布条。   一把刀从左后侧向她脖颈砍来,同时腰侧,背部,腿弯,皆有寒光闪过。   闻焉撩起披散的长发,拢在手心。   她矮身折腰身子扭转,一只脚抵在地上一只脚往砍来的刀身上一蹬。   一个借力便从重重包围中滑了出去。   闻焉背对着站直,口中咬着布条,手中握着的发全都缕到后脑。   然而刚站稳,又有双刀攻她下盘。   闻焉把布条绕在指间,手肘顺势往后一送,离她最近的敌人瞬间横飞出去,强大的冲击力连带着其他人也被撞到在地。   有人收刀不及,长刀直接穿透他心肺。   闻焉把布条缠在头发上,束了个高高的马尾。   额前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她扭过头看向身后的敌人,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没了头发的遮挡,她那张美丽苍白的脸完全暴露出来。   在昏黄的火光下,线条清晰的轮廓仿若有了一条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更显攻击力。   她微弯的双眸中闪烁着兴奋和迫不及待。   有刹那,众人被她眼神所震慑。   闻焉说:“我要杀光你们。”   她的血液,她的心脏都因为这个朴素的想法有了激烈反应。   她的身体已经等不及要享受这场盛宴了。   话音落下,闻焉身体突然如一把离弦的箭一样冲入敌人之中。   接下来,所有人见到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充斥着血腥却又极富有诗意的画面。   很可怕,可是很美……   层层围杀的黑影中穿梭着唯一的白色。   她轻盈灵敏,动作极快,每一次出没都伴随着漫天的血雨落下。   刀光照亮她的眼睛,她的眼瞳下移,哐当几声,刀落地,有人身首分离。   几乎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唯一能看清的只有成片成片倒下的黑影。   闻焉的白衣很快被染得半红,眉宇间都是喷溅的血滴。   领头人站在局外观察了她很久,神色从冷酷到凝重。   直到一把刀飞向他,他方从腰间抽出软剑隔开飞来的长刀,再足尖一点整个人冲向闻焉。   闻焉微微侧目,握着抢过来的长刀顺手一挥,就将一人的脑袋削掉半个。   真正意义上的给开了个瓢。   软剑已经尽在咫尺,四周的黑衣人立刻转变招式开始全力配合,将闻焉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   若是之前,闻焉定要受这一剑之伤。   可现在她觉得很好,力量在体内涌动,经脉从细窄的小溪拓宽成了大江大河。   闻焉眼睛亮得吓人,她舍弃了长刀。   她要试一试这具身体的极限,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闻焉不闪不避迎着四面八方的攻势,等着刀剑落身的最后一刻。   “她在干什么!”   闻长宁倏地站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长宁!”   闻和宁和闻如许站起来合力想把她给按了回去。   也就在这节骨眼儿下,他们一个没注意,冲向闻焉的敌人通通被掀翻了出去。   其中一个落到闻长宁脚边,三兄妹低头一看,却发现那人半张脸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个稀巴烂。   红的白的粘稠液体混杂在一起,流了一地。   只看了这一眼,三兄妹扭身就吐。   吐完又赶紧搀扶着父母挪了位置。   “她,她,她……”   闻长宁盯着不远处被围杀的白色身影,瑟瑟发抖地问身旁的哥哥:   “会不会也把我的脸打个稀巴烂。”   闻和宁咽了咽口水:“那是我们三姐,不会的。”   一只胳膊飞了过来,闻和宁张嘴就被断肢喷出来的血灌了满口。   他胃里翻滚实在忍不住,再次跑到一边大吐特吐。   闻长宁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骂她,抢她东西,她一定会把我打个稀巴烂的。”   闻如许有心想安慰她,可瞧着闻焉脚边一地的死尸,那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氏听到了她的话,脸色没比她好看多少。   她死死掐住手心,却抑制不住身体一阵阵的发抖。   ……   领头人的功夫与其他人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水平面。   他一把软剑使得极好。   身手十分灵活,又招招直击闻焉命门。   闻焉赤手空拳一边应付其他人,一边要防他的从各个刁钻角度刺来的软剑。   但幸好她不是一般人。   闻焉两根手指夹住刺向她太阳穴的的软剑,微一用力,啪一声将其折断。   随即,她一脚踢开领头人,再回身五指成抓竟生生撕开了身后欲要偷袭她的人的脖子。   当她收回手时,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   倒下的除了那个领头人还在苟延残喘外,再没有一个能呼吸的。   闻焉浑身血气冲天,脚边全是死尸。   她沐浴着鲜血,微微阖眼享受着杀戮带来的久违的快乐。   犹如一尊杀神再世。   残暴又美得动人心魄。   片刻后,闻焉听见了喘息声,她睁眼看了过去:   “你有话跟我说?”   领头人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一张嘴,呼进胸腔的冷风,呛得他咳出满口的血沫子。   他慢慢垂眼看见凹陷进去的胸腔。   这是方才闻焉踢出的那一脚造成的。   缓了一口气,他艰难地说:   “你,想听吗?”   闻焉抬脚走到他跟前:   “当然,你可以说说是谁让你来的?又或者,那艘船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急喘几口气,没有回答闻焉的话,眼睛缓缓移到黑漆漆的天幕,倏地笑出声来: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栽到你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女子手上。”   闻焉面色古怪地指了指自己:   “我?名不经传?”   闻焉从来没想过她会和名不经传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毕竟她的名字可是光听就能把人吓跑的程度。   犹记得那些号称惊才绝艳的天骄被她打死了一茬又一茬。到后来各大宗门一度把最有天赋的弟子都约束在宗门内,从来不放出来。   就让盼望着有一天她能莫名其妙的死了,他们的弟子才能安全。   可闻焉很想告诉他们,能被她打死的,都是自己找死找到她身上来的,不是她主动招惹的。   可如今,一个小小的凡人被她杀了还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闻焉摆正脸色,正儿八经地告诉他:   “死在我手上是你的荣幸。”   “明白吗?”   那人嗤笑一声:“狂妄。”   尽管很清楚闻焉的武功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可他心中依然不屑。   他瞥了一眼远处抱成一团,吓得不轻的闻家人,半晌终于松口道:   “你真的想知道是谁要杀你们?“   闻焉点头。   “你走,走近些。”   闻焉走到他身边。   “再近些。”   闻焉弯腰俯身。   “你们闻家犯了忌讳,要杀你们之人……”   话没说完,一支断箭从他胸前霍然射出直击闻焉咽喉。   闻焉手疾眼快抬手一巴抓住,又反手将那支短箭射入他眉心。   那人张大嘴,眼珠子定在闻焉身上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最后一句话:   “你记着,我只是第一个。” [13]第 13 章:    夜色昏昏,厚厚的黑云散开,月华为闻焉渡上一层微光   夜色昏昏,厚厚的黑云散开,月华为闻焉渡上一层微光。   闻焉回头,眼瞳移动缓缓落到抱成一团的闻家人身上。   对上她的目光,闻长宁明显瑟缩了一下。   她眼睫快速眨了几下,又迅速垂下。   闻焉瞧得清楚,她转身朝闻长宁走去。   闻长宁余光瞥见越走越近的身影,身子忍不住往后缩,恨不得直接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闻焉走到她跟前站定,蹲下。   其他人眼都不敢眨一下,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一个六亲不认,连带着也将他们杀了灭口。   闻焉谁也没看只盯着闻长宁,盯得浑身战栗,肢体僵硬。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下,闻焉霍然抬手,一巴掌拍向她的脸,可最后又突然停住。   太近了,近得闻长宁已经能闻见浓重的血腥气。   从脖子到脸,她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分明还没有挨着,可她好似已经感受到了烧灼的痛意。   几人皆是眼皮一跳,心里发紧。   闻长宁更是吓得失了声,喉咙里只挤出几声不成调的碎音。   闻焉倏地一笑,轻轻拍拍她的脸,手掌残留的猩红在她脸上留下了血印:   “五妹妹,三姐姐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打你呢?”   闻长宁上下牙齿不住地打颤,嘚嘚地响,要哭不哭地看着她。   闻焉温柔地有些毛骨悚然:   “五妹妹吓坏了吧,你看,三姐把坏人都杀光了。”   闻长宁想哭又不敢哭:“……”   这时一张月白色的手帕递到闻焉跟前。   闻焉顺着手看去,是闻如许。   闻如许竭力露出个笑:   “三妹擦擦。”   闻焉倒是没有拒绝接过了。   她也果真慢条斯理地擦起手上沾的血。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可看到帕子擦过后,逐渐露出的白皙若美玉的肌肤和纤细美丽的手指,却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良久,她仔细擦干净了两只手,那帕子却已经不能再看了。   “多谢大哥哥。”   “三妹妹不用多礼。”   顿了顿,他勉强平复了一下心绪道,   “是我应当谢三妹妹救命之恩。”   闻焉露出礼貌的微笑:   “不用客气。”   说完她起身站直了,再看向闻佑之,指了指遍地的尸首说,   “父亲这里交给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闻佑之勉强稳住心神道:   “你回去吧,剩下的我会处理。”   闻焉应下,接着临走前还不忘关心他们:   “你们回去记得喝点驱寒的,太冷了,小心染上风寒。”   她说完就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扭过头,   “对了,今晚的鹿肉很好吃,明天还有吗?”   刚松口大气的闻和宁闻言差点呛了口冷风,但依然不忘立即示好:   闻和宁:“有,有,三姐姐我天亮了就去弄。”   闻焉:“好,那麻烦四弟了。”   闻和宁:“不麻烦,不麻烦,三姐姐喜欢就好。”   闻焉满意地离开了,留下闻家人面对这一地的烂摊子。   眼见着人终于走远了,闻长宁哇一声就要哭出来。   闻和宁手疾眼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告诫:   “不许哭,小心吵到三姐姐,她回来收拾你。”   闻长宁眼中含着两泡热泪点点头,呜咽着不敢哭出声。   过了良久,闻佑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摆弄着两条虚软的腿站稳方哑声道:   “长宁,你先扶你娘回屋,你今夜也别走了,就歇在正院陪着你娘。”   闻长宁抽噎着点点头。   闻佑之又对剩下的三人说道:   “如清,和宁,你们先去找药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再找些人过来。”   闻如清跟闻和宁点头。   他最后看向闻如许:   “如许,跟爹去把不能留的尸体清查出来。”   何为不能留的?自然是死状异常的。   如那些脑袋碎了半个的,身子被劈成两半等等,这样非人力能做到的,通通不能留下。   闻如许明白他的意思,低低应了个是。   做好安排后,他们相互搀扶着散了,各自忙碌起来。   许是有了事做,这个漫长的夜竟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闻如许跟着父亲费力地把不能留的尸体拖到一边堆放。   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拖起尸体来费劲,手脚难免慢了些。   直到闻如清闻和宁带着人来,这才加快了做事的进度。   来人拢共不过四五个,男子和女子都有。   闻如清小声解释道:   “下人房那边被人放了迷药,还醒着的也就剩守夜的。”   府里六个主子院,闻焉那边的不敢去叫,剩下的除开被杀的,也就剩这么多了。   闻佑之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   萃华院里还摆着两具尸体,闻焉受累把这俩拖出去了才关上门。   屋里一直躲着的晴云听到动静悄悄往外看,一见是闻焉一下推开门奔了出来:   “三小姐。”   闻焉脚不停:“回屋点灯。”   晴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听了她的话又忙不迭地把屋里的油灯点亮。   黑黢黢的卧房一下亮堂了起来,晴云也看见了闻焉满身的血,她失声尖叫:   “三小姐!”   闻焉窝进铺了软垫的躺椅中,懒懒道:“别叫,去给我打水来。”   晴云直愣愣地看着,明显别这一幕吓得不轻,直到闻焉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   “还不快去。”   晴云反应慢了一拍,才慌慌忙忙地跑出去:   “是……是……”   闻焉血污下的脸其实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困顿疲倦。   她眼睛很亮,里面透出的神采奕奕,跟才吃了灵丹妙药一般。   整个人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不过冷也是真的冷。   她扯过一旁的一旁架子上挂着的斗篷盖在身上,才感受到一点暖意。   很快,晴云从小厨房提了热水来倒入浴桶中,然后伺候她清洗。   她身上和头发上全都是溅上的血。   洗了一桶又一桶水才彻底干净了。   头发没干,闻焉窝回了躺椅上,脚下点了个炭盆,散着头发盖着斗篷任由晴云给她通梳擦干。   晴云动作轻柔,闻焉摇着椅子,慢慢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闻焉睡到下午才醒来。   而在她睡着时发生了许多事,闻家很热闹,而整个西江城都沸腾了。   闻焉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她笼统听下来,知道了她那个父亲是怎么处置整件事情的。   黑衣杀手成了入府抢掠的匪人。   匪人们被财帛迷了眼中途内讧,自相残杀,最后被中了迷药的闻父发现。   闻父趁此机会,带领苏醒过来的儿女和家仆设计将匪人一网打尽。   只是中间一不小心出了纰漏,那位最有钱的闻二小姐的私库被一把火烧了精光。   大火还烧死了好几个匪人。   剩下的匪人尸首则被知府衙门抬了回去,以待详查。   “活该烧死他们,敢跑到我们闻家来作恶。”   “听说咱们院门口也有两具尸首,吓死人了。”   “幸好四公子来得快,不然咱们萃华院就要被闯了。”   不知内情的小丫鬟们庆幸着说道。   闻焉听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行了,快别说闲话了,扰了三小姐清静。”   晴云脸色发白,表情不大正常地打断她们的话。   闻焉笑盈盈地说:“看吓到你们晴云姐姐了。”   原本噤若寒蝉的小丫鬟们见闻焉温和的模样,脸上重新有了笑,在闻焉的纵容下打趣起了晴云。   都是七八岁的小丫头,晴云到底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正说笑间,院外有人敲门,小丫鬟小跑着去开了门,结果竟是几个小厮送来了一整只处理干净的新鲜鹿。   小丫鬟跑进屋来禀告:   “是四公子命人送来的。”   闻焉:“收下吧。咱们今晚烤鹿肉。”   小丫鬟脆生生应下:“诶。”   鹿肉收下不久,院门又被敲响,这次来人是闻如许身边的人。   他命人送来了几张药膳方子,还有几本市面上十分抢手的话本。   闻焉从善如流地收下。   闻如许的人走后,闻如清和闻长宁的人也一前一后来了。   这姐妹俩,一个送来了一颗拳头大小,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一个给她送来了一盒城中最有名最好吃的糕点。   前一个是闻如清送来的,后一个则是闻长宁送的。   闻家除了闻焉以外的四兄妹,个个都是圆滑之人,极会看人眼色。   只要他们愿意放下身段来哄人,就没有哄不到的。   端看送到她院子的这每一样礼都很讨巧,足见端倪。   萃华院伺候的丫鬟们都懵了,完全不知道怎么一转眼就收了这么多东西。   唯有晴云多少有了些猜测,但并未多嘴。   事实上,眼下这些还是小场面,接下来的每一日闻焉都能收到各种精巧有趣的小玩意儿,且件件都是比照着她的心意来的。   闻家四兄妹并没有露面,他们小心谨慎地送着礼,讨好着她。   不过比起他们,闻佑之和陆氏却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闻佑之一直在秘密查杀手的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陆氏却另有一番心思。   她眼看着四兄妹往萃华院送礼,不敢阻挠,心里却备受煎熬,寝食难安。   那些念头想法,她谁也不敢说。   终于有一日闻佑之归家,夜里夫妻俩睡去前,她没忍住向他一股脑说了心里的那些怀疑。   她怀疑闻焉的身份,怀疑她的来历。   闻佑之在黑暗中睁眼耐心地听完了她的种种疑虑。   许久,他眼神坚定握着陆氏的手斩钉截铁的说:“她是。”   “她是闻焉,是我们的阿焉,是你我的女儿!”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我们眼皮子,连门都很少出。   如果她不是,以她的本事那天晚上大可以丢下我们自行逃命,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来救我们。”   “你以前不是常说,五个孩子中为什么阿焉最为庸碌,最没有本事?她这本事不是来了吗?她如今是我们家本事最大的人!”   缓了口气,闻佑之慢声细语道:   夫人,她救了我们全家的性命,没有阿焉,当日我们就真的糊里糊涂地死了……” [14]第 14 章:    闻佑之的话嚼碎了掰烂了,讲得足够透彻,陆氏又不是不懂事的小   闻佑之的话嚼碎了掰烂了,讲得足够透彻,陆氏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自然听得懂。   但心有疑虑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陆氏:“我知你的意思,只是一想起她当日杀人时的模样,我心里便不得安生。”   根本不像个人。   剩下半句话陆氏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一旦说出来了。覆水难收,就不一样了。   闻佑之:“你觉得阿焉会伤害你?”   陆氏沉默。   闻佑之明白过来:“你怕她?”   陆氏没有否认。   她如今一想到闻焉心情就复杂得很,说不上来的感受。   她甚至不敢去见闻焉。   “阿婉。”   闻佑之突然喊到,陆氏怔了怔。   她闺名陆照婉,没嫁人前常听到这个名字,嫁人以后就极少听到了。   外人叫她闻夫人,长辈唤她陆氏。   闻佑之是夫人长夫人短,只有夫妻间最亲密的时候偶尔会听见他叫她阿婉。   她听见闻佑之问她:“你想她怎么做?”   黑暗中,陆氏直愣愣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她到底是我怀胎十月生的,我自是希望她好的。”   她被闻佑之的那话问得眼眶发热,嗓子里跟塞了石子一样,再开时口声音已然哑了:   “我怕她归怕她,可也没想要把她怎么样。这些年你忙不常与她亲近,不知道她的臭脾气。   整天不学无术,没有规矩。我说她,她嘴上应的好好的,实际上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对于闻焉,陆氏不否认这么多年对她的疏忽,也不否认她偏心。   数落起来也有一肚子念叨。   这个女儿不论怎么看都不乖巧,不讨人喜欢。   可那也是她的女儿,她生的,她养的。   哽了哽,她接着道,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厉害的,厉害到不像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佑之我怕她伤害你们,也怕她。”   她咬牙吐出了剩下的几个字,“不是闻焉!”   闻佑之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   夫妻俩久久没再说话,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夫妻夜话过后,依然未能解开陆氏的心结。反倒是一团乱麻越理越理不清。   _   陆氏因为闻焉寝食难安,夜不能寐,闻焉的日子却过得极好。   闻家四兄妹从开始送吃的玩的,如此送了一个月以后,便开始给她送人了。   闻如许送了个擅琴的伶人,闻如清送了一整个戏班子,闻和宁送的是几个手艺绝佳的厨子,闻长宁更厉害,直接送了两个生得极好的男人过来。   闻焉今日听琴,明日听戏,后日就跟那两个美男子玩儿。   她是这么安排的,可惜进度到第三阶段时,她刚让人洗干净了到她卧房来,就被闻长宁给打断了。   “你,你,你在干什么?”   闻长宁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内的景象脸刷地红了个彻底。   闻焉斜靠在美人榻上,身后男人脱干净了衣裳留了条裤子,整个人赤,裸着健壮的胸膛充当软垫给她靠着。   她身前还有个扮作书生样的男子,正把头靠在闻焉的腿上,而闻焉的手正抚在他的脸上,细细摩挲。   如此活色生香的撩人之景,叫人看了只觉脸红心跳。   闻焉挑逗地在男人的下颚脖子上抚弄,听得他逐渐粗重的喘息,嘴里不咸不淡地说道:   “睡男人,怎么了?”   闻长宁彻底呆住了,半晌才呐呐到:   “可是现在是白天。”   白日宣淫不好吧?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脸更烫了,摸起来都是烫手的。   闻焉见此笑出了声:“不是你送来的人吗?”   闻长宁:“……不是,我没有!”   闻焉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抬眼看她:   “不是你送的?”   闻长宁面红耳赤地解释道:   “他们是伶人,使得一手好剑舞。我听说大哥给你送了个会弹琴的,特意找人寻来了这对兄弟。”   说完她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不是给你,睡,睡的。”   “他们卖艺不卖身。”   闻长宁说完,都快哭了。   她怎么可能送男人给闻焉睡?   闻焉是怎么想的?   听完闻长宁的话,目光下移落到伏在她身上的人,戏谑地说:   “卖艺不卖身?”   两个男人早被挑起了火,一个从身后搂住她将脸埋进她脖颈间,一个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蹭,容貌俊美的两兄弟声音低哑道:   “我们任凭小姐处置。”   闻长宁见此大受震撼,见闻焉跟个恩客一样享受着两人的侍弄,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嘴。   过了好久眼看着闻焉的手都摸进膝上书生模样男子的衣领中了,她脑子嗡了一下,嗫嚅着说道:   “可是,可是……”   女子怎么能这么做?   她还是知府家的小姐,出生高贵,怎么能跟伶人厮混在一起,还是在白天?   她不要名节了吗?   闻长宁直愣愣地跟个木头杵在那儿,多少有些败了兴致。   闻焉没兴趣给人表演活春宫,她把手从人衣领中抽出来,坐直了身子问她:   “你怎么过来了?”   闻长宁:“……我跟四哥要去收拾夏芳淑和她哥,来问问你要不要去看。”   谁知道一进萃华院就撞上了这事。   要不是这两个人是自己送的,闻长宁一定转身就走不敢惹她。   可偏偏人就是她送的,要是闻焉真睡……睡了,她就真闯大祸了。   闻长宁想哭,同时心里也有些异样。   她都十五了,也是到说亲的年纪,对于男女之事自然会好奇。   平日里看的话本对这些事都说的极为隐晦,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直白的。   她目光闪烁着瞥了一眼衣衫凌乱的两个男人,又快速收回,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而闻焉此时满脸的困惑:“……夏芳淑和她哥是谁?”   闻长宁低头舔了舔发干的唇,小声提醒她:   “就是上次在茶楼门口奚落你,又被四哥踹了一脚的那个夏芳淑。”   本来早就应该收拾夏家兄妹俩了,结果后面发生许多事,硬生生拖了一个月。   她跟四哥也是今日才终于腾出手来。   其实闻长宁也是大着胆子来萃华院的。那晚的记忆太深刻了,闻长宁如今打心眼里害怕这位三姐。   所以一直有意避开她,眼下还是她那晚过后第一次见她。   闻焉对于她口中的夏芳淑并不感兴趣。   她记得这人,也记得这人冒犯过她,但她既然当时没要她命,便是已经出了气了。   委实不用再去见无关紧要的人。   她回闻长宁:“不去。”   换做平日,她不去就算了,可觑了两眼屋里衣衫不整地另外两人,闻长宁怕出事,脑子转了一圈,灵光一现道:   “三姐姐不去那便不去,不过四哥最会玩了,咱们不如让四哥带咱们去玩?”   闻焉一听,慢声问:“你四哥带我们去玩?”   闻长宁猛点头,讨好地冲她笑:   “我们陪三姐姐,玩得尽兴了才回府。”   最好把这俩男人抛到脑后,忘个精光。   闻焉嘴一翘:“好。”   作者有话说:   闻家人优点之一,识时务,所以他们不会对阿焉不利的!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明天会早点的!! [15]第 15 章:    一直到出门闻长宁的脸都是红红的,看的闻和宁一脸莫名,小声多   一直到出门闻长宁的脸都是红红的,看的闻和宁一脸莫名,小声多问两句又得了妹妹的瞪眼,他很有眼色的闭嘴了。   三兄妹一人身边带了个伺候的就这么出门了。   正如闻长宁所言,整个闻家没有比闻和宁更会玩的。   他在家时还稍微收敛着像个书香世家的翩翩公子。   可在外边,谁不知道知府家的四公子是个整日跑马游街不做正紧事的纨绔。   今日领着姊妹出行,闻和宁起先还想着装一装,尽往什么茶楼酒楼去。   闻长宁倒是玩得高兴,闻焉却一脸兴趣缺缺的模样。   有心想讨这个三姐欢心的闻和宁,见此一咬牙干脆带她们去了地下赌坊。   那赌坊跟别处不同,不光赌钱,还赌其他。   奇珍异宝,珍奇异兽,更有甚者赌命。   闻和宁虽胆子大,但那样的地方也只去过一次。   那次以后还被父亲严厉责罚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有他这位三姐姐在,他哪里去不得。   闻和宁一路带着她们去了城外码头,码头处停了艘游船,形制古朴大气,一眼瞧上去跟普通的漕运船没什么区别。   闻和宁却示意道这就是那地下赌坊。   闻长宁闻焉满脸惊奇:“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咱们西江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闻和宁笑着小声说:“这赌坊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紧地方,你一个小姑娘不知道正常。”   连他都是经人介绍才晓得。   他看了一眼闻焉接着说,   “原本还想弄到城里去,可父亲怕出乱子没答应,这才弄了艘船来放在码头。每日未时一刻出发,酉初回来。”   闻焉只有一个问题:“本钱带够了吗?”   闻和宁咧嘴一笑,拍了拍身上的钱袋子:   “三姐姐放心,今日定让你尽兴。”   闻焉:“那走吧。”   几人没有犹豫上了船。   这船外面看着的不显,里面却精美华丽,处处都彰显着富贵。   凡上船者都要先缴纳船费,一人八两银子。   交过船费进去后,自有领着往里走。   毕竟带了两个女眷,闻和宁又花了五十两要了一个包厢。   一坐定立马有人上茶点,等到未时一刻离开码头,整座船才彻底人热闹起来。   大船中间空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赌桌,赌桌是有放筛盅的,有放桥牌的,还有什么都没放的。   在这里不是只有一种堵法。   而赌桌簇拥的最中央搭建了一个大台子,那也是个赌桌,是整艘船最大的赌桌。   “最后一个时辰才会开始上桌。”   闻和宁在闻焉耳边说道,   “现在是大家换赌资的时间。”   不是人人手里都有稀世珍宝,更多人是直接带银子来,用银子一轮一轮上赌桌跟别人赌或者赌坊赌,以换取他们手里的好东西。   好有资格上最后一轮赌桌。   “三姐姐要下去吗?”   楼下的赌桌已经挤满了人沸反盈天的架势很吸引人。   闻焉眼睛不离下面,听到闻和宁的话也只是摆摆手:   “你想去就去。”   比起坐上赌桌,她更喜欢看别人赌。   此刻这里的所有人像都脱去了束缚,放浪形骸到了极致。   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除了没见血,没当中淫乱,当真是干什么的都有。   闻和宁心痒难耐,简单交代了两句人就下去了,闻长宁也跟着下去了。。   许是身后跟着妹妹,他还算老实,上的都是正紧赌桌,赌筛子大小,   下面的人赌得面红耳赤,满脸激动上面的人过得也不差。   闻焉的包厢被轻轻敲响,有小二送了本折子来,内容涵盖说书先生,舞姬,乐师等等。   闻焉扫了一眼,随意点了一个便又将目光放到楼下了。   片刻,一个名抱琴的乐师敲门进来,闻焉目光移过去,一下就乐了:“过来。”   时间一晃眼的功夫就流逝了大半,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个时辰,大赌桌要开了。   闻和宁拿着赢来的东西,带着闻长宁返回包厢。   闻和宁今日赌运不错,赢多输少。   手里的银子全都换成了一些少见的好东西。   譬如名家字画,珍奇珠宝以及一些玩乐的小玩意。   其中一件象牙雕的鬼工球最为精巧。   闻长宁捧着鬼工球舍不得松手,要是换做以前这东西她一定要抢到手。   可现在的闻焉她不敢惹。   闻和宁小声哄着她:“先给三姐姐,等下次四哥再给你弄一个回来。”   闻长宁蔫头耷脑地嗯了一声,然后说:   “就当我给她赔罪了,四哥你可要帮我说话,让她别因为之前的事记恨我。”   自从那晚后,闻长宁一直觉得自己脑袋不稳,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闻焉笑着掰断她脖子,或者一巴掌拍碎她脑袋。   这么多天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下面子来讨好她,闻长宁自是不会再跟她争抢东西。   两兄妹说这话,就到了包厢门口,轻敲两下门他们推门而入,但屋里的景象却让兄妹俩都受到了惊吓。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地男人背对着他们跪坐在闻焉身边,正仰头去叼闻焉手上咬了一口的糕点。   他嘴唇红润泛着水色,张口去含糕点时,舌尖先探出来轻舔了一下才轻轻咬住。   闻长宁脑袋嗡了一下,整个人都傻了。   这场面不比她之前在闻焉房中见到的好多少。   闻焉见是他们来了,手一松糕点落入了那男人的口中。   晴云满脸绯红又尴尬地递上手帕给闻焉擦手。   闻焉接过,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看向他们:   “回来了。”   嚼着糕点的男人回头看身看向他们,闻和宁手疾眼快地捂住妹妹的眼睛。   那男人无疑是个美男子,他怀中尚还抱着一把古琴,手指紧紧抓着琴弦。   却不是在弹奏,他眼尾绯红双眸中好似蒙上一层雾气,整齐的束发已然有些凌乱,身前的衣服松松垮垮露出半个胸膛。   这番景象,着实太令人浮想联翩了。   闻和宁虽是个纨绔,但至今还没经人事,甫一撞上这样的事,脸红得没比闻长宁好多少。   闻焉先对地上的男人说:“去弹琴吧。”   那男人温顺地俯身道:   “是。”   他声音低哑,听得人更脸红了。   随后他退到一边,把怀里的琴放到矮桌上,理了理衣服垂首开始弹琴。   琴音袅袅,闻焉托着腮眼睛落到下面的大堂中,嘴上问兄妹两:   “赢了吗?”   闻和宁拉着妹妹走进去,不敢看那个男人走到闻焉身边坐下:   “赢了些小玩意儿,三姐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闻长宁一声不吭把手里的鬼工球放到坐上,同样受到惊吓的两个下人也把捧着手里的东西放下。   闻焉瞥了一眼,只觉得寻常没说什么。   这时三人的心思也似乎没在桌上这堆东西上,屋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唯有悠扬的琴音还在。   不过这种窒闷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随着那大赌桌开桌而打破了。   接下来轮番上场的东西,令场子重新热了起来。   两兄妹也竭力把注意力放在了下面,想忽略屋里的另一个男人和方才看见的事。   闻焉瞥了他们一眼,轻笑出声。   小孩真经不住事。   似活到闻焉这个岁数,玩几个男人算什么?   当年要不是她杀名太凶,吓跑了不少人,她说不准得建个后宫。   可惜了,到最后孤家寡人一个。   闻焉现在想一想,最遗憾的约摸就是没睡到那万佛宗的佛子了。   其他人倒是无所谓,独独那万佛宗的佛子,那张无人能及的脸,束缚在僧衣下的健壮躯体,还有浑身不沾红尘的禁欲气息。   想一想都让人欲罢不能。   闻焉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年她就当个邪修了,没了那么多顾虑,肆意妄为随心所欲。   看上什么人直接抢回去就是,反正那佛子又打不过她。   结果呢,到头来得了一场空。   “三姐姐,怎么了?”   闻和宁见她突然叹气,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到。   闻焉懒散着声音,指着下面台子放着的一对像鸟又像鸡的飞禽说道:   “我要那个。”   闻和宁闻言转头看去,恰好台上的人正在介绍着。   “……此乃神鸡,人食可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闻和宁见神鸡体躯高大外表奇特,像鸡又似孔雀,浑身被虹彩光泽的羽毛所覆盖。   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顿时也来了兴趣:“这鸡果真奇特。”   闻长宁好奇:“吃了真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闻和宁:“管他的,三姐姐想要,我们先赢下来再说!”   兄妹两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楼下的那对神鸡,满脸都都写感兴趣。   闻焉则有些好奇这鸡的味道。   毕竟上辈子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多了,这样的鸡还是头一次见,她要尝尝。   他们兄妹三人正在地下赌坊赌鸡时,两封从京城送来的信一前一后到了陆氏手中。   她满脸欣喜地从下人手上接过,可当展信看清里面的内容,她脸色大变。   陆氏强忍着情绪,颤抖着手把两封信看完了,随后竟一句话没说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闻家人不会对阿焉不利,他们只会抱大腿( 捂脸)   然后这个鸡,是火鸡,众所周知火鸡不怎么好吃,但是火鸡肉还没有杀青!! [16]第 16 章:    闻家出事了。  闻焉三人刚一脚踏进家门就发现了   闻家出事了。   闻焉三人刚一脚踏进家门就发现了。   整座宅院上空像笼罩了层厚厚的乌云。   沉闷,压抑,所有人脸色都肉眼看可见的难看。   兴冲冲提着神鸡要给家里人看的闻和宁见此神色微变。   脚步急匆匆的要去做什么事的管事一见他们,像是松了口气般小跑过来:   “三小姐,五小姐,四公子。”   缓了一口气,他说,   “大人和夫人找。”   看样子,他是正打算出门找他们。   闻家人要说什么事,闻焉一般不参与,但这次他们是指明要找她。   闻焉可有可无地应下。   三人脚不停去了正院,正院中除了他们三人,其他人都在。   闻如许原本早该走了,闻父和陆氏不放心,毕竟上次的杀手来历还没有查清,索性就让他先留在家中。   人到齐了,陆氏让文姑姑出去守好门,才慢慢开口说:   “京城吴太傅家和陆家来信了。”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下意识看向闻如许和闻如清兄妹俩。   闻焉也看向他们。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吴太傅家的孙女是闻如许年前才定下的未婚妻,陆家指的应该是陆氏的娘家,也就是闻如清未来的婆家。   往日里陆氏说起这两家都是满面春风,带着笑意,眼下她神色怏怏。   她手肘抵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撑着额头,浑身虚软。   陆氏下午才晕过,人刚醒来身上没什么气力,说话也不如原来中气十足。   闻佑之见她脸色不对,不由皱了皱:   “出了什么事?”   陆氏的视线虚虚落到闻如许兄妹俩身上,声音微哑道:   “他们送来了退婚书。”   简单一句话令所有人愕然。   陆氏没多解释,直接把下午收到的两封信及里面退婚书放到桌上。   闻佑之展开信看,看完递给闻如许。   信上寥寥几句没写个名堂出来,只说要退婚,至于退婚的缘由也含含糊糊,没说明白。   且不说吴太傅家如何,陆家是陆氏的娘家,这门婚事成了两家人就是亲上加亲,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糊弄。   整件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闻佑之问陆氏:“你怎么想的?”   陆氏已经过一开始接到信时的慌乱,她条理清晰道:   “如清的婚事当年由我父亲敲定,如今父亲尚在,兄嫂没有胆子背着他做下这种事。   况且年前陆家送节礼来时,大嫂在信中才催过婚事。”   陆家既是闻如清的外家,也是她的婆家。   且不谈她大哥得他外祖看重,光是她自己就足够让陆家人喜欢她了。   小小年纪就能凭一己之力挣下万贯家财,陆氏的兄嫂是极喜欢她的。   就是因喜爱,所以闻如清至今已十八了还未过门,便是他们给予的尊重。   这些年来陆家怎么样,所有人都看的明白,不用陆氏多说。   正是如此,这等突如其来的退婚书才显得蹊跷。   更蹊跷的是,吴家和陆家对于退婚缘由竟说的不清不楚。   两家都是坦荡磊落的人家,这不是他们一惯的行事风格,更像是故意如此,似乎在提醒他们什么。   “京城那边出事了!”   闻如清和闻如许同时说道。   兄妹俩对视一眼,闻如清抿了抿唇:   “近日发生的事的确有些不正常。”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夜的杀手,爹那边查到了什么?”   闻佑之   闻佑之道:“仵作验尸时发现,所有尸体皆牙中藏毒。”   闻如清立刻反应过来:“死士。”   只有死士才会如此,防得就是失手被抓供出主人。   闻佑之看向闻焉,犹豫了下问道:“阿焉同他们交过手,你如何看?”   闻焉能怎么看,她说:“不知道。”   她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接受着几双眼睛的注视,闻焉笑了笑慢声道:   “总之不是好人,好人不会死在我手上。”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闻家人听不懂。他们见从闻焉口中得到不到有用的消息,也不再问她。   不得不承认,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月,但闻家人依旧有些怵她。   闻佑之垂眸,将所有的事联系在一起想了好几遍了,道:   “我已经命人去查之前途径西江城的所有船只,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京城那边,我会派人亲自去看看。”   所有的不对劲都是从那晚开始的。   那些杀手当初口口声声问他要船上的货,换言之,问题就出在某艘停在码头的商船。   西江是运河要道,当年为了防止出乱子,码头修好以后,他曾下令,所有商船停靠码头时必须要查货。   若商船过大,便会由他亲自查验。   这么多年过去,行经西江城的大船太多,一月下来,究竟查看多少只船闻佑之自己都记不清。   幸而每次查验后会留下文书记录,现在就只能等那边的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短 [17]第 17 章:    闻家诸事不利,近一个月都不太平。  上面主子不安生   闻家诸事不利,近一个月都不太平。   上面主子不安生,下面伺候的自然也战战兢兢。   唯一还算正常的恐怕就只有萃华院了。   途径萃华院的几名下人隔着院墙听到里面在热热闹闹地唱戏,不由对视一眼,然后撇了撇嘴。   那眼神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前些日子大公子和二小姐才被退婚,府里正艰难着,他们这位三小姐还有心情听戏,当真是冷心冷肺。   微微阖眼坐在廊下的闻焉仿佛听到外面有人骂她了,懒洋洋地睁开眼。   旁边伺候的晴云见状,忙捧来茶:   “三小姐。”   闻焉接过抿了口润了润嗓子:   “什么时辰了?”   晴云答道:“巳正了。”   再有一个时辰就该用午膳了。   说起午膳,晴云迟疑了一下又道:“方才小厨房那边曹师傅派人来说,三小姐想吃的凤舌今日恐怕吃不成了。”   闻焉放下茶杯:“怎么了?”   晴云:“没买到凤舌。”   闻焉有些意外:“没买到?”   西江城每日都有商船经过,最不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还是头次听说没买到什么东西。   晴云听出她话里的不满,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采买那边说,近日府里主子胃口不好,吃不下荤腥的东西,管事让他们捡着素一些的买。”   闻焉嘴角的弧度拉平了,眼神微凉:   “我不是府里的主子吗?”   晴云不敢吭声,前面的戏还在唱着锣鼓敲得咚咚直响。   闻焉一抬手叫停,萃华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须臾,闻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这是第几次了?”   晴云这时却紧张了起来。   她很清楚,三小姐已然是不悦了。   周围伺候的,还有那些唱戏的伶人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不安了起来。   晴云脸白了白,低声答到:“今日是第三次了。”   这些日子来,第三次三小姐没吃到想吃的,没用到想用的。   闻焉:“事不过三。”   片刻,她坐直了身子,突然嗤笑一声:“废物。”   也不知道这话是在骂似谁。   闻焉是真不大高兴了。   闻家眼下遇上的麻烦很讨厌,影响到她了。   而对于麻烦,闻焉的处理方式一向很简单,只要处理掉带来麻烦的人即可。   问题是,她该找谁呢?   闻焉撑着脑袋想了一圈,最终想起那晚上有人临死前的一句话。   他说,他不是第一个。   不是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可如今第二个迟迟不现身,那她还要等多久?   拖越拖越久也意味着对她影响会越来越大。   闻家人天天焦头烂额,下面人伺候不仅心,像今天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三小姐?”   晴云小心翼翼地唤道。   闻焉抬眸,眼睛看向天边,那里横卧了一团云细细看来像把刀,像一把杀人刀。   “笼子里养的鸡,提一只到小厨房让他们做了。”   晴云了愣了一下:“三小姐是说上次带回来那对神鸡?”   闻焉:“嗯,让他们看着办。”   晴云听她吩咐让人拎着那只鸡去了小厨房,只是可惜,她最终并未吃上那只炙烤出来的神鸡。   _   鸡送去的时间不巧,小厨房那边已经曹师傅的灶上已经弄上了,所以那只鸡理所当然的多活了一会儿。   午膳几道菜做得挺好,但闻焉吃得不多。说到底,还是没吃上想吃的,影响了胃口。   不过到黄昏时,闻焉心情便好了起来。   因为闻和宁牵了只牛回来。   不知他打哪儿弄来的,还请了个屠夫。   他将闻家所有人都请了去,观摩传说中的庖丁解牛。   位置就在桃林,上次吃全鹿宴的地方。   闻焉去时那牛刚杀完,屠夫将的刀具一样一样整齐地摆在一条长桌上。   而隔的不远处的空地上点了火堆,边上是炙烤肉的碳炉。   六角亭里的桌子上放着备好料的锅子。   几日不见闻父和陆氏都消瘦了不少。   闻如许和闻如清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眼中神采暗淡,看得出来近些日子的确不好过。   闻长宁除了有些恹恹的,别的倒是没什么。   一家人瞧起来就闻焉和闻和宁最有精气神。   闻和宁把家中人的模样尽收眼,他朝着屠夫使了个眼色。   屠夫微一点头,然后伸手拿起刀在手上转了一圈就开始动手了。   他下手干脆,运刀流畅,骨肉剔除时分毫不差留下的切口整齐。   再加上那些漂亮的动作,整个过程令人眼花缭乱,很是好看。   绕是陷入一堆杂事的闻父瞧见这一幕都不由眉头一松,其他人更不消说了。   闻和宁注意着大家的反应,心里微微松口气,眼睛一弯兴致勃勃道:   “这位孙师傅使得一手的好刀,京中不少人家都喜欢请他到府里表演。这次他途径西江城,机会难得,我便请了他来,让我们也让瞧瞧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庖丁解牛。”   孙师傅手上动作不停,闻言抬头笑眯眯道:“公子过奖了。”   闻焉看得津津有味,后又想起了什么低声对晴云吩咐了一句。   晴云听完,人就悄悄离开了。   那边闻和宁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他人读书虽不怎么行,但胜在机灵脑子活泛又长了张甜嘴。   明明很平常的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要好听些,听得人的心里熨帖,   再有闻长宁在旁跟着哥哥一唱一和说着讨巧的话,很快就让原本悒悒不乐的众人脸上有了笑意。   他们这边说这话,另一边那整只牛在孙师傅手下被分隔成了一块一块的。   大厨房管案头的大师傅接手了下面的活儿,开始按照炙烤和锅子两种吃法处理牛肉。   众人移步坐进六角亭中,下人们伺候着主子开始用膳。   恰好这时晴云也带着曹师傅把烤好的神鸡送来了。   烤得油光铮亮的整鸡,一被送上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委实没见过这么大的一只鸡。   闻如许疑惑:“这是?”   闻和宁认出来了,忙说道:“这是神鸡。”   说完才想起闻焉,他冲着闻焉讨好地笑了笑,   “三姐姐是吧?”   闻焉点点头。   闻长宁见此跟着说道:“听说吃了这鸡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   话音刚一落闻如清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神鸡,这鸡名火鸡,是海外来的,只是比寻常的鸡大些罢了。”   闻长宁呆住,半晌哭丧着脸道:“我的鬼工球!”   为了赢这神鸡,她的连鬼工球都输出去了。   闻父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们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刚刚还兴冲冲的双胞胎兄妹立刻闭口不言,只拿眼神看向闻焉。   闻焉无视掉他俩使的眼色,实话实说:“赌坊赢来的。”   闻和宁听她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手搭在额头上双眼一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闻佑之沉声喝道:   “闻和宁!”   温和宁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认错:“我错了爹,下次不敢了!”   看认错认得如此干脆,闻佑之后槽牙都痒了:“从明天开始禁足!”   闻和宁哀嚎一声,随后蔫头耸脑应了个是。   他那模样又把众人逗笑了。   六角亭中气氛一松,这一刻他们仿佛没了那么多忧愁顾虑,短暂的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安然。   然而,这样的气氛很快随着一封信的到来被打破。   “大人,京城来的急信!”   下人来报。   闻佑之怔了怔,从西江城到京城路途遥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起码也要一个多月,他派去的人如今应当还在路上。   这信不是他的人传来。   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沉声道:   “拿上来。”   桌上的其他人纷纷停筷,闻焉不受影响继续吃着。   闻佑之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可信里的内容却让他心惊肉跳。   “是谁的来信?”   众人屏息以待,但见闻父脸色大变,陆氏脸也跟着一白。   “是……”   “大人,京城来人了,有,有圣旨到!”   闻佑之的话被连滚带爬急匆匆奔来的大管事打断。   他形容狼狈满脸惊恐,着实叫人心惊。   闻父心重重一跳,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神色紧绷倏地起身:   “走!”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一家子也顾不得其他,纷纷急步跟上。   下人们同样如此。   圣旨到,全府上下都要去接旨。   桃园顷刻间变得空荡安静起来,只剩下闻焉还依旧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肉。   晴云不安极了:“三小姐,要去接圣旨了。”   闻焉:“不着急。”   她说不着急就真不着急,直到把吃完碗中的牛肉,腹中有了饱腹感才放下筷子,端起手边温好的酒喝了一口。   “帕子。”   晴云闻焉忙转身,两步走到身后从热水盆中拧了湿帕子给她擦手。   闻焉接过擦干净手后,捡起桌上被闻佑之遗漏的信纸看了起来。   看完,她啧了一声:   “贪污,抄家?” [18]第 18 章:    闻焉到时,钦差刚宣读完圣旨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乌泱泱跪一地的人   闻焉到时,钦差刚宣读完圣旨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乌泱泱跪一地的人,冷声喝道:   “通通拿下。”   顷刻间,伴随着繁杂急促的脚步声,大量官兵从大门外涌入,他们将闻家人团团围住,接着哐哐几声抽出佩刀,封死所有出路。   闻家人抬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透着茫然,不明白怎么突然间他们就成了钦犯?   而不明所以的仆从们通通吓得瘫坐在地,半晌才记得哭喊冤枉。   在一片混乱中,闻父稍显镇定地看向钦差:   “请大人明鉴,下官绝不敢辜负皇恩,做出这等掉脑袋的事。”   那钦差对他的话不为所动:   “你想说有人诬告你?”   闻父解释道:“下官自二十年前到西江城……”   “好了,你这些话不用跟本官说。”   钦差打断他的话,   “你若有什么冤情,等回了京到大理寺去诉吧,本官的职责是宣旨抄家,剩下的不归本官管。”   钦差不给闻父好脸色,说完就不理会他了。   闻父再多辩驳的话也只能咽了回去,他颓然塌下肩膀不再言语。   钦差同闻父说完后,不经意抬头却见一女子立在不远处,瞳孔一缩,当即呵斥道:   “你是何人?”   闻焉站的地方不算隐蔽,那钦差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也没想躲,本来就是大大方方地在那儿,奈何他们说话太认真,始终没注意到她。   闻焉抬脚向前走了两步,没想到那钦差大喝道:   “止步!”   官兵们的刀立刻齐齐对准她。   闻焉停下手指指向闻父,语气平常地像在请人喝茶:“我叫闻焉,他的女儿。”   闻家诸人因着闻焉的到来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那些官兵和他们手上的刀,再看闻焉,那晚的记忆复苏。   几人皆是眉心一跳。   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他们仿若再次看见了那个一身血的闻焉。   她脚边堆叠的尸体这一次却变成了身着官服的钦差和官兵。   隔着人影重重,闻焉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闻家人。   几人怔怔的,一瞬间那些喧闹的杂声都从他们耳边远去。   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唯有长身玉立的闻焉清晰可见。   天际最后一道光即将消失,昼夜交替的暗淡天色,让人心中滋生出莫名的恐惧。   闻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抬起双手,纤细白嫩的手指碰到了锋锐冰冷的刀刃……   闻父倏地站起身,咬牙道:   “阿焉,不可!”   细听下来他的声音竟微微在发抖。   闻父太阳穴直抽得疼,整个看起来比接到圣旨的时候还要失态。   闻焉却嫣然一笑:“父亲,你吓到我了。”   “大胆,闻佑之你想造反吗?”   钦差被他的举动吓一跳,黑着张脸斥道。   钦差话落,无数把刀抵在闻父脖子上。   闻父却顾不得了只盯着闻焉,他喉头滚动一下,带着些与小心和劝哄:   “阿焉,不可冲动。”   杀钦差等同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们如今还没到那地步。   “父亲以为我要做什么?”   闻焉说着话,双手虚握抬起来对一旁手持镣铐的官兵道:   “我体弱,劳烦轻点。”   正准备锁的官兵愣了一下,才为她手上缚链。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怎么从她口吻中听出了支使的意味。   闻焉被押送到了过来,乖乖的没有半点反抗的意味。   闻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方才的惊心动魄,暗流涌动只存在于闻家几人之间外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钦差十分不满道:“你闻家人果然大逆不道,连圣旨都敢不来接。”   闻父没说话。   闻焉见几人目光还没从她身上移开,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看起来很像只知道打打杀杀但不长脑子的蠢货吗?   何况即便她路子偏了点,可再怎么说也是正统修士,从来不滥杀无辜,更不会到处惹是生非。   现今是个什么状况她还是看得清的。   闻焉在闻长宁身边被摁着身子往下。   闻焉很顺从的在地上坐下。   押她的官兵见了,张口想让她跪下,可对上闻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他选择了闭嘴,权当做没看到。   闻长宁表情的怪异看向她,闻焉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最后还是闻长宁感到了压力,先移开了视线。   闻焉这个变数没出问题,闻父暗暗舒一口气,过后便安安生生地任凭处置了。   -   天黑前,闻家人被暂时收押在知府衙门的牢房中,府中的奴仆则被圈在府中的下人房中不许乱走。   人拿了,接下来就该抄家了。   圣旨上闻父的罪名很多,其中最致命的便是操控漕运,贩卖私盐。   所以当看到从闻家中抄捡出来的东西后,那钦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闻家人光私库就有三个,每一个内都堆满了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粗略算算一算,这也都快赶上国库了。   这般家财,还敢说冤枉?   京中党系争权夺利,彼此来的这位钦差却是少有的中立派。   其性子刚正不阿,从不徇私。   他一想起离京前,礼部陆老大人上门来为闻佑之这女婿说情一事就觉得恼恨。   此人当真是有辱陆老大人清名,同时也辱没了当年的状元之名。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闻府灯火通明的在抄家,牢房里闻家诸人也睡不着。   闻焉四名女眷并未和闻父三人关在一起。   这让他们无法从闻父口中得知更多的消息。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一个多时辰前还是千金大小姐的闻长宁现在却成了阶下囚。   她没能从变故中缓过劲儿来,木木地靠在她娘的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止她,闻如清和陆氏同样如此。   她们一个靠墙倚着闭目养神。   一个双眼呆滞地看着地上的某处。   忽然一个纸包扔到闻如清的膝上。   闻如清睁眼看去,闻焉盘膝坐在草席上:   “烤牛肉,特意给给你们带的。”   “不……”   咕噜……   闻如清珉紧唇,手虚虚搭在腹部。   晚膳吃到一半被打断,又折腾了一晚上,说不饿是假的。   陆氏跟闻长宁的肚子也跟着先后叫了起来。   闻焉撑着脑袋,扬扬下巴:   “吃吧。”   闻如清捏着纸包,低声道:“多谢三妹。”   闻焉:“不客气。”   闻如清打开纸包,招呼着母亲和妹妹过来。   闻长宁倒是一叫就过去了,陆氏却冷淡的说:   “我不饿。”   姐妹俩见状少不得劝慰她两句,陆氏不为所动。   这些日子她本就消瘦了不少,今晚好不容易展颜,转眼又被下了大狱。   陆氏自诩出身名门,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心口堵了一口气,怎么样都出不来。   今夜谁都不好过,陆氏这番作态让闻长宁和闻如清也立时没了胃口。   “这到底是怎么了?”   闻长宁憋了一晚上的泪,还是落下来了。   抽抽噎噎的满眼都是不知所措,仿佛天塌下来了。   “有人告你爹操控漕运,贩卖私盐收敛巨额家财。”   闻焉语气凉凉说道。   闻长宁还哭着,闻言依旧勃然大怒:   “那是诬陷,爹爹才不会做这些事。家里的钱都是二姐挣回来的。”   闻长宁看向闻如清,   “二姐,对吗?家里的钱都是你挣的!”   闻如清摸摸她的头,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是,是我挣的。”   闻焉耸了耸肩:“你外祖父的信上是这么说的,那皇帝的圣旨也是这么说的。”   闻长宁咬唇瞪着闻焉:“你不信爹爹。”   闻焉眉梢一扬:“你瞪我?”   闻长宁瞬间怂怂地移开目光,小声道:“我没有,三姐姐看错了。”   “那封信你外祖送来的?”   这时陆氏突然开口问到。   她还没来得及看见那封信,圣旨就到了,   “信上还说了什么?”   “信上说他会在京中帮着斡旋,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境地。退婚是因为状告父亲的人,已经开始攀咬陆家和吴家,未免他们全部被拉下水才暂时撇清关系。”   闻焉似又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那封信应当是和退婚书一道寄出的,只是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才耽搁到今日。”   陆氏:“信呢?”   闻焉:“烧了。”   陆氏紧绷的身体蓦地松弛了下来。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眼眶也湿了,   “如清,东西拿过来。”   闻如清连忙把肉捧到她面前。   三母女搬开心上的大石头也直到饿了,围坐在一起开始分食牛肉。   不过,闻长宁吃之前大眼睛一转,恋恋不舍地把手上的肉递给闻焉:   “三姐姐,你也吃。”   闻焉哼笑一声,这闻长宁审时度势,见机行事的本事真不小。   平日里讨好闻家其他人,一遇上攸关性命的事就来讨好她。   闻焉没接:“不用,我吃饱才来的。”   闻长宁:“哦。”   停顿了一下,她瞥了眼母亲和二姐又小声嘀咕了句,   “不知道爹和大哥,四哥怎么样了。”   行吧,还知道面面俱到,难怪闻家一家子把她捧在手心当掌上明珠。   _   闻父将被送往京城大理寺受审,只在西江城知府大牢里待了一晚,翌日清早便被从牢房中提了出来,押往城外码头。   西江城离京城路途遥远,为了不在路上耽搁时间,钦差来时走的水路,回去时一样也要走水路。   只是负责押送他们的不是那钦差,而是另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那人虎背熊腰,猛壮无比,看起来似乎是个武将。   他远远的看了一眼身缚镣铐的闻家人,又转头跟钦差低语了几句。   尽管只是一眼,闻焉却从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很显然这一趟去往京城的路不会太平。   她垂眸,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又通通压下。   先不着急。   钦差跟那武将交代几句后,便一同押着闻家人游街示众走到到城外的码头去。   贪官污吏受审前游街示众是自古以来就有。   每每见此,百姓的都会斥骂,进而怒砸石头打贪官。   可这次,竟有了不同。   西江城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身戴锁铐的闻家人走过,所有人鸦雀无声面露不忍。   后来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满城的百姓,还有城外赶来的流民又哗啦啦全跪在地上为他们喊冤。   闻父在西江城当了二十多年的管,一手把一个吃不饱饭的偏远小城治理成如今这繁华模样,百姓皆看在眼里。   他们不懂其他,只晓得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谁就是好官。   钦差诧异于眼前看到的,可很快发生的事更让他惊地哑口无言。   只见那些百姓见无法改变闻家人被问罪的下场后,有指着钦差和武将大骂狗官的。   有从家中拿吃得用的,送到闻家人手上。   沿路的官兵有心要拦,无奈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   有人送衣,有人喂水,有人塞干粮。   而对待钦差则丢烂菜叶,吐唾沫,砸石头。   总之他们所预想的闻家人的下场全都落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反观闻父,百姓犹如父母被害,悲痛不已。   西江城百姓一路送闻父几人上了官船,最后在他们身后跪下磕头大喊:   “西江城百姓,送闻大人!”   “西江城百姓,送闻大人!”   “西江城百姓,送闻大人!”   ……   一城百姓的声音绵延不绝,震耳欲聋直达天际,   钦差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没有动弹。   富可敌国的知府,却深受百姓爱戴,这究竟是何故?   闻佑之当真有罪吗?   作者有话说:   调整了一下内容   下一章阿焉又有开大了!然后男主就不远啦!!!   好想快点写到他俩,哈哈哈 [19]第 19 章:    在船上的日子很煎熬。  他们一上船就被关进了一间四   在船上的日子很煎熬。   他们一上船就被关进了一间四面封闭没有窗户的船舱。   船舱不透光,只要关上门身处其中的人就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些人像是存心磋磨他们。   每次开门只会送来少量的食物和水,根本不够七个人吃喝。   他们在这种折磨中迅速消瘦,虚弱到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这一方小小暗室,整日除了呼吸声很少有旁的声音。   纵然如此,闻父仍旧没有动不该动的心思。   每当闻焉起身或有其他动作他就显得很紧张。   他经常安抚闻焉,于是所有人中,闻父反倒成了话最多的一个。   闻焉听他絮絮叨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闻父这几天对她说的话,怕是比这五年来加起来还要多。   闻焉从开始的不耐烦,到后面能面无表情地听完闻父那些话,也算是种进步。   不过,她还是盘算着总有一天得把这个仇报回来。   她这人记仇,没那么大度。   反正那武将的脸她已经记住了。   闻焉本以为这个机会要等些日子去了,结果没想到,这一天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不知道在暗无天日的舱室内渡过了几日,忽然有一天,舱门被打开,有人端着几盏油灯进来,把这地方照得透亮。   久不见光的眼睛,陡然间被这么一照,闻家人都有些不适。   闻焉把手搭在薄薄的眼皮上,透过指缝间的缝隙向门口看去。   只见几道身影抬着一把重重的太师椅进来。   那椅子太重放下的时候,脚底下木板拼接成的地面颤动了一下,上面积攒的浮尘被高高抛起又飘飘然落下。   太师椅放下不多时,又有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   意识到来人是谁后,原本萎靡坐在一角的闻家人不由纷纷坐直了身子。   他们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望着来人。   来人正是负责押送他们的那武将。   武将坐下后,声如洪钟地开口:   “闻大人,鄙人偏将军冯伍,领皇明今押解你等上京受审。”   闻父拱手垂头道:“见过,冯将军。”   一句话说完,他气息便急促了些。   冯伍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嘴上却假模假样的客气:   “闻大人千万别,您可是上官,该我给您见礼才是。”   闻父是从四品的知府,偏将军从七品,正常说来的确应该冯伍给他行礼。   可现在是什么形式,闻父哪儿敢应承冯伍的话。   他苦笑道:“冯将军说笑了。”   冯伍:“想当初,下官还记得大人高中状元打马游街的英姿,何等的意气风发。没想到啊,世事无常,大人怎的就落到如此境地了,还让这一家子跟着落了难?   听闻吴太傅家和陆老大人都来退亲了?”   他眼睛在闻如许和闻如清脸上转了圈,   “可惜了大公子和二小姐。”   冯伍看似粗犷,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缜密,短短几句话,句句都在戳闻父的肺管子,羞辱他。   闻父早不是当年那个沉不住气的少年郎,当年为了修西江城码头,再难听的话都听过,如今冯伍的话自是不能挑动他半分情绪:   “冯将军也说是当年了。”   冯伍脸上的笑意微敛,审视着眼前人。   闻父稳得住,维持着该有的镇定,直到冯伍问出一句话。   “闻大人。”   冯伍身子微微前倾,手肘靠在大腿上,低头看向闻父,   “有人托我向你问句话。”   闻父:“冯将军请说。”   冯伍一字一句问到:   “闻大人有没有拿过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闻焉掀起眼皮看向冯伍。   闻父皱眉:“冯将军指的什么?”   冯伍笑:“那我换一个问法。”   “听说闻大人家一个月前进了贼寇,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不知道大人可有查清那贼寇的来历?”   闻父袖下的手收紧,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冯伍狞笑着同他对视,眼神格外凶狠冷酷。   冯伍话说得不清不楚,可足够在场的聪明人,听懂他话中潜藏的意思。   闻家人立时警觉起来,看向冯伍的眼神防备惊骇。   原来冯伍跟当日的黑衣杀手是同伙,他们都怀疑闻父扣留了某艘船,拿了上面的某样东西。   不对,准确的说是闻父发现了某艘船上的某样东西所以要灭他的口。   两种可能约摸对方也拿不准,因而第一次来时,便想屠了闻家满门。   不想中途出了闻焉这个异数,导致其没能达成所愿,于是有了这次的抄家之祸。   背后之人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也要杀人灭口,可见那船东西干系重大。   闻家人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冯伍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到京城。   难怪从出发到现在,如此磋磨他们。   想必这场审问过后,他便要下杀手了。   想通这点,几人背后冷汗泠泠。   正当闻家人陷入极度不安之际,闻焉散漫的声音响起。   “这事,你应该问我。”   在场人先是一愣,接着反应各有不同。   冯伍抬眸,眯眼看向闻焉所在方向。   闻焉靠墙盘膝坐在地上,动作很规矩,可又有着说不出的肆意洒脱。   冯伍皱眉狐疑:“你?”   闻焉笑:“毕竟人是我杀的。”   冯伍是武将,功夫不弱于当夜那杀手头子。   起先他的注意力都在闻父身上,忽略了其他人,但当闻焉开口,他立刻从她身上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纤细瘦弱到有些病殃殃的女子,她身上的气息太淡了。   冯伍坐直了,探究地看着闻焉。   死士的尸体他通通掘出来看过。   尸体虽已腐烂到不能看了,但有些痕迹还是留了下来。   冯伍最开始以为,闻父是同京城那边有勾结,所以才能杀掉死士保全家人。   但现在看来,真相可能没那么复杂。   冯伍:“真是你杀的?”   闻焉:“有个人临死前说,他只是第一个。”   她很好奇地问,“所以你就是他口中的第二个?”   冯伍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握紧,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从容。   闻焉这时视线移到闻父身上:“父亲,怎么想?”   闻父僵着身子没说话。   闻焉:“还去京城吗?”   闻家其他人大气不敢喘,离她最近的闻长宁默默把碰到她衣角的手挪开。   闻焉认为,闻父没说话就是默认。   她长舒一口气,语气里有着尽是愉快:   “那便不去了。”   闻父:“……”   闻焉自顾自地做了安排,然后抬起双手微一用力,锁链应声断裂。   脚上的锁链以同样的方法弄断后,她起身像捏泥一样把手腕上的锁铐扯了下来,随手丢掉。   砰砰两声,铁锁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冯伍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满脸不可置疑。   闻如清跟闻和宁矮着身子把路中央的闻父搀扶到一边,给闻焉腾出路来,然后一家子熟练地躲到角落包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前面一章有改动,如果看这章开头有些接不上的,可以看一下前一章末尾哦。   然后更一个小短,今天早点睡,明天早点更。开大明天来(捂脸) [20]第 20 章:    闻焉光着脚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向冯伍,身上单薄的囚衣罩在身上   闻焉光着脚从阴影中一步一步走向冯伍,身上单薄的囚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微微遮挡了脸,尖尖的下巴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稍稍抬头,露出光洁苍白的额头和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   四目相对,冯伍莫名感觉心惊肉跳,他脚不自觉间后移半步,   随着人越走越近,他再忍不住,沉声喝道:“拿下她,生死不论!”   守在门外的官兵立刻如潮水般涌入这间小小的暗室中。   冯伍隔着重重人影紧盯闻焉,慢慢退了出去。   官兵们神色冷酷,有种悍不畏死的气势,直接拔刀冲向闻焉。   本就不大的小小房间,眨眼的功夫就挤满了人。   闻和宁收好腿蜷缩在胸前抱住,脑袋埋进自己肩膀内,片刻后,又害怕又好奇地悄悄露出半只眼朝外看。   此时闻焉已经跟官兵交上手了,然而意料之中的鲜血喷溅,残肢乱飞的事并未发生。   闻和宁一怔,大胆抬起头,待看清外面的景象后,眼睛越睁越大,满脸惊艳:   “三姐姐,真好看!”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传入离他最近的闻如许耳朵里,他亦转头看去。   入目之景正如闻和宁所言,当真好看。   比起上次,这一次出手过分漂亮了。   她轻盈地如一只蝴蝶起舞,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但凡出手无一落空,也不知她如何做到,只要被她打中之人,会立刻倒地不起。   过了片刻,方能见到从其口鼻中溢出的血。   有的甚至一滴血都没有流,就断了气。   他们的身体完好无损,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可就是死了。   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没多久闻焉就要找不到落脚地了。   她索性一掌横推,把堵在门口的人全部打了出去。   挡在门口的太师椅被倒飞出去的人撞得稀碎,飞溅的木条一不小心插进了一人心脏,一人喉咙。   他们痛苦地挣扎着,迟迟没能断气。   闻焉越过一地狼藉,走到二人面前居高瞧着,眉心泛起怜惜:   “真可怜。”   然后抬脚,踩到一人胸口,轻轻用力。   一声脆响后,那人胸腔凹陷,痛痛快快地死去了。   另一人,她用同样的方法结果了。   这时舱室内,一个方才被同伴撞晕的官兵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甩了甩发涨的脑袋,眼前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他看见了离他不远的闻家人。   再回头,闻焉已经站在了船舱门外,若要过来相救根本来不及。   他面无表情地举刀对准躲在角落的闻家人。   闻如许及闻和宁瞳孔一缩,两人想也不想,身形一转张开长臂挡在最外面把家人牢牢护在最里面,等着刀落下。   紧要关头,闻长宁揪住母亲的衣角,闭眼惊声尖叫:   “三姐!!!”   咻……叮……   一把刀从门口飞来,擦过那人脖颈钉到墙板。   不断颤抖的刀身发出嗡鸣,刀刃上残留着薄薄一线血痕。   一滴血水坠在刀锋上,片刻后,像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啪地砸向地面,在他们脚边开出一朵血花。   良久,闻家人慢慢睁开眼,恰巧见到了这一幕。   而门外的闻焉转身投入下一场战斗。   躲过一劫的闻如许跟闻和宁心有余悸地仰头望向钉入墙面的刀。   他们喉头滚动了下相顾无言,但均从对方的脸上看见大颗大颗的汗珠。   这一下险之又险,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再一看外面在敌人围攻下游刃有余的闻焉,闻和宁弯腰爬了两步,捡起离他最近的两把刀。   一把给闻如许,一把握在自己手上。   他磕磕巴巴地说:   “大哥,先,先把锁链砍了吧。”   闻如许温润的声音有些嘶哑:“好。”   他们本意是先断自己身上的锁链,奈何力气不足,几刀下去连皮毛都没伤到。   再这样下去,实在浪费时间。   几人一合计,两兄弟干脆先一起动手想把闻父和陆氏弄断。   于是没一会儿,闻焉就听见里面叮咛咣当一阵响,回过头瞥了一眼,就看见两兄弟吃力地挥刀砍锁链。   光瞧着那软绵绵的劲儿就知道是白费功夫了。   闻焉有些无语,又听得那声音实在烦人,便随手抢过一把刀,转身大步往舱室里走。   她动作极快,中间顺势把过道上断成两截的船舱门,扔向身后的追上来的人。   沉重的门板压倒一片,给闻焉暂时空出些时间来。   “让开!”   正哼哧哼哧砍锁的闻和宁,闻如许闻言回头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三姐姐。”   “三妹妹   然后两人就听话地挪开位置。   闻焉握紧手中的刀,一刀下去,在两兄弟手上坚硬到不可撼动的铁锁就这么断了。   她三两下就把六个人身上的铁锁全部砍断。   速度快得几人都没时间没反应。   转眼又见闻焉回身,倏地一下把手上的刀掷出。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敌人一连几个被串了糖葫芦,钉在舱板上。   解决完这些后,她抬脚就走不作停留,却没想到她一走,身后几人立刻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闻焉停下斜乜一眼:“跟着我做什么?”   闻和宁双手握着刀举在身前眼睛左右不断的瞟,窝窝囊囊又大义凛然地说:   “三姐姐放心,爹娘和二姐五妹有我和大哥保护,我们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一副又害怕,又要赖上她的模样,闻焉直接气笑:   “行,自己说的话记好了。”   闻和宁疯狂点头。   本来跟着闻焉也不是觉得安全。   闻和宁很清楚,事到如今这个朝廷钦犯他们是当定了。   然而除了朝廷会发布海捕文书通缉他们,另外还有个幕后黑手一心要致他们死地。   往后的日子,恐怕不是东躲西藏,就是被人死命追杀。   所以闻和宁现在最怕的就是闻焉丢下他们自己走了。   这样的可能不是没有,毕竟摸着良心来说,这么多年来,一家子对三姐姐委实不算好。   万一三姐姐一时气不过,真抛起他们,一个人走了。   那闻和宁觉得,他们就只能等死。   为了杜绝这个可能,闻和宁认为即便再危险也一定要跟紧三姐姐。   闻和宁的那点小心思,闻焉多少能从他那张脸上看出来。   不过,也不是不能容忍。   毕竟闻焉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随后闻家人跟在闻焉身后,看着她且战且进,一路打到甲板上。   闻和宁跟闻如许就护着家人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为了除掉闻家人,船被停在了宽阔的江面上。   江面两侧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他们脚下这艘颇大的官船身在其中都显得渺小了。   端看这地势,就能看出船早已经离开西江城远矣。   西江城方圆百里的地方都是平原,这里的山可高得很。   闻父利用地势反推,默默计算着他们走了几天。   另外一边,官兵跟闻焉的之间的缠斗单方面达到了白热化。   之所以是单方面,是因闻焉还是那般从容。   毫不夸张地说,今日看闻焉杀人是一种享受。   特别是眼下到了甲板,空间大了,众人都没限制,大开大合下下手更狠。   在消失已久的冯伍拎着一对铁鞭加入战斗时,这种享受更是达到了极致。   闻焉余光瞥见他,一掌击打在身前敌人的颈侧,在他倒下的瞬间又握住他的肩膀,手往前一送,刚新鲜出炉的尸体就横飞向持铁鞭而来的冯伍。   冯伍见此脚下顿住,足尖一点腾空跃起一脚把飞来的尸体反踢向闻焉。   可闻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已原地,那尸体反倒砸倒一片自己人。   再扭头却见闻焉在另一个方向,手掌微曲在侧面敌人的太阳穴拍了一下,回身转头间二指并拢在身后敌人的喉咙处一按。   随后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力度,围在她四周的人通通倒地身亡。   简简单单两个动作,脚步轻移就弄死了好几人。   冯伍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手法。   只有一击,专挑命门,一击毙命还能保持人体的完整,除了少量出血,没有其他明显伤痕。   冯伍眼神沉了下去,铁鞭散发着凛冽杀意,冲闻焉杀去。   而闻焉不退反进,迎上他的杀招。   甫一交手,她便了然为何冯伍敢来了。   他力大无穷,远超常人,手中的那对铁鞭也是特制的,很有分量。   更关键的是,这人身材魁梧,动作却十分灵巧轻盈。   一招一式极具攻击性,很难让人招架。   这样的身手在这个世界应当算是顶尖高手了。   闻焉走神想到。   冯伍吃力的应付闻焉,却愕然发现,她竟然还在走神。   如此奇耻大辱,他焉能忍?   “岂有此理!”   冯伍动作越来越快,铁鞭都挥出残影来。加之四周官兵的围攻,躲在一边的闻家人看了都忍不住为闻焉捏一把汗。   闻焉却半点不受影响,他快她也快,甚至能更快。   冯伍那身自诩无人能及的功夫,在她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那一身巨力也不过尔尔。   闻焉逗弄他两招后反手为攻,但力道拿捏地刚刚好,并没有一下就把人打死。   她想起饿着肚子被关在暗室中日子,心里的气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发泄完的。   她一脚踢向他左膝:“杀人就杀人,哪来那么多花哨架势。”   冯伍只感觉腿上一阵剧痛,身子不免晃悠了一下。   闻焉一拳打在他肋骨,咔嚓一声,冯伍踉跄一下,眼前发白。   “动作太慢了!”   冯伍咬牙忍住痛,挥动铁鞭,谁知闻焉抬手抓住,一个大力反把他自己拉了过去,白莹莹的手击向他下颚,冯伍剧痛难忍惨叫出声。   “克扣我那么多饭,还没吃饱吗?劲这么小。”   冯伍痛得浑身痉挛,眼神发狠咬牙想弄死眼前人。   闻焉见了,一巴掌扇过去,慢声道:   “谁准你的眼睛这么看我的。”   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暴打。   别说是冯伍了,就是闻家人都觉得疼。   冯伍没了战斗力,闻焉一边为自己报仇,一边将剩下的人解决掉。   很快,甲板上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冯伍还在喘气。   闻焉终于停手,她直起腰往闻家人所在的地方看过去。   不用她开口,闻和宁自认为看懂她眼色了:   “三姐姐叫咱们过去。”   闻长宁是抗拒的,她不想过去。   陆氏也是这般想法。   可两人扭不过其他人,只能去了。   “审审。”   她对闻父说。   杀人她擅长,审人却不会。   审问冯伍的事交给闻父,闻如许从旁协助,闻如清和闻长宁扶着陆氏没有靠近。   闻和宁则自觉翻找起地上的尸体,唯恐有人假死,好趁机偷袭。   没成想,这一找还真让他找出问题来了。   闻焉身后两具尸体突然被顶开,下面藏着的人猛地站起身,刀尖对准闻焉后背刺去。   闻和宁眼睛蓦地瞪大,此时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表忠心!   他给他三姐姐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作者有话说:   闻和宁:三姐姐,我来救你了!   闻焉:……滚!   请收看下集,闻和宁表忠心剧场! [21]第 21 章: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了。  闻和宁心中涌起万丈豪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了。   闻和宁心中涌起万丈豪情,一个箭步冲上去,拎起刀就是干。   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不仅力气不大,准头也差。   落刀点歪了没砍中脖子,离目标还差了些。   不过这一刀依然重伤了那人。   血滋啦一下兜头喷他一脸。呼吸间,鼻子唇上全是血腥气。   热热的,黏黏的,让人作呕。   闻和宁顿时脑子嗡了一下。   片刻,他眨眨眼睛,按下心中的怪异感。见人没死,准备再补上一刀。   可刀往回时时才发现,刀似乎卡进骨头里。   他皱眉咬牙使劲一抽,就在这时一直血手蓦地按在刀背上。   闻和宁吓一跳,顺着手看过去,见到了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他眼中戾气翻涌,满脸煞气。   闻和宁动作僵住,咽咽口水,随后眉毛一竖,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双手握刀恶狠狠地吼道:   “松手!”   那人:“找死!”   说罢无视肩上的伤,扭过身来就要杀闻和宁。   闻和宁也没料到这人这么能,刀还在身上呢。   他努力展示自己凶狠的一面,即便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了,脚还是牢牢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比起闻和宁这个生手,眼前人下手可太稳太狠了。   可就在他要动手之际,一条铁鞭忽然从后背贯穿他的身体。   他显然忘了身后还站着的闻焉。   那人脸上还维持着狰狞之色,但眼神震动。   他慢慢低头,嘴里的血汩汩涌出,接着便脚一软跪倒在地,慢慢没了气息。   闻焉的脸从他后面露出,面容平静。   闻和宁嘴一张一合,最终憋出句话来:   “三,三姐姐,我没事。”   说完,他一抹脸,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闻焉一顿,转瞬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没问你。”   闻和宁又抹了一把脸,总感觉有东西糊了眼睛:   “我……”   闻焉后退两步:“走远点。”   船上不方便沐浴,闻焉可不想弄脏了自己,所以她半点都不想跟血糊一脸的闻和宁有接触。   闻和宁有些委屈,方才他还救了她呢。   虽然失手了。   看懂他的控诉,闻焉:“……”   跟闻和宁说了两句,闻焉正要转身继续看闻父审问冯伍,忽然,她捕捉了些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气息和动静。   闻焉眸光微移定在某处,眼一动她的手已经抽出铁鞭,然后朝桅杆激射出去。   其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那铁鞭也如一支利箭,来势汹汹势如破竹。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支袖箭跟铁鞭在半空擦身而过,正中冯伍眉心。   同一时间,桅杆上一道身影坠落,半边脑袋被铁鞭打爆。   离的近闻长宁恰巧看到这一幕,她懵了,想起了那夜某些不好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滚。   从闻焉发现人,到冯伍死,再到桅杆掉下死尸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仅仅几息时间。   形势却急转直下。   冯伍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杀了,闻焉拉平嘴角,眼神凉凉。   果然是饿久了,才会反应慢了,连那地方藏了人都没发现。   闻家几人见她变脸,大气不敢喘。   闻父则完全没发现这点,见冯伍死了,整个人都急了,手又是摸他劲动脉,又是掰他眼皮,想确认他是否留有一口气。   结果自然令他失望。   那支箭几乎完全没入冯伍眉心,让他当场丧命。   闻父颓然,差一点,就差一点……   冯伍远不如死士的的骨头硬,他是正正经经的从七品京官。   官职是不大,但能被派来做这样的脏事,必然被许以重利。   如此看重荣华富贵之人,嘴巴没那么难撬开。   如果再给他些时间,他定能……   思及此,他突然反应过来。   闻父起身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具官兵尸体旁,然后不嫌脏地用手指在他嘴里掏了掏。   摸到料想中的东西后,他收手又去摸另一具。   一连查看好几个,结果都跟他所想的一样。   闻父收回手躲在地上望向闻焉:   “这些人牙中藏毒。”   闻焉平静地看着他,肯定了他的猜测:   “跟上次的,是一路人。”   船上所有的官兵都是死士扮成的。   没想到,闻焉话说完最先绷不住的会是陆氏。   为了不堕了陆家的门风,她素来极重视仪态礼节。   头颅永远高高扬起,言行举止永远像用铜尺量出来的。   每日会避着人用手细细梳理头发,囚衣上有一丝褶皱都会反复用手压平,再饿吃东西也是细嚼慢咽。   极少数的几次失态,还是为了避开危险,被闻如许和闻长宁拉着躲起来。   可现在,她挣开两个女儿的手,冲到闻父面前掐着他的手臂含泪咬牙质问道: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家千方百计要杀我们?你知不知道如许再过不久要参加春闱,他马上就会是大晋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前无古人,你知不知道?”   从府里闯进杀手那夜她就在忍,抄家时她忍着,知道冯伍是有人故意派来杀他们的,她也忍着。   但当听到这些官兵全都是死士时,就像点燃了一个导火索,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陆氏只知道,以后的每一天她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追杀他们的死士。   这个人可能是街边小贩,可能是路上行人,也可能是乞丐或者其他什么人。   总之不得安生,终日惶惶。   闻父惭愧地低下头,痛苦地说:   “阿婉,对不起。”   闻如许拉住母亲,劝道:   “娘,您别怪爹,爹没有错。”   陆氏哭到:“是他害了你呀!”   闻如许叹息笑道:“爹没有害我,不过一时困顿,若我连这点槛都不过去,何谈以后。”   ……   闻如许是个性格温和的人,轻声哄起母亲来更是温柔至极,这一点很像闻父。   闻焉换了个姿势,继续观看这母慈子孝,父贤子仁的场面。   她自前生起,就没什么亲缘,来了这个时代跟闻家人也不亲。   像这样一个人跟另一人亲近得对彼此的痛苦和欢喜都感同身受,好似对方的生老病死都是大过天的事。   像陆氏,不为失去荣华富贵哭,不为自己命悬一线哭,反倒为了儿子的功名利禄哭,着实令她感到稀奇。   一旁的闻和宁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氏和闻如许却是误会了:   “三姐姐,娘是可惜大哥的前程,她对咱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闻焉睨他一眼:“你没事了?”   闻和宁一愣:“还有什么事?”   闻焉:“没事就去灶上做些吃得来,我饿了!”   闻和宁指了指自己,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我去?”   闻焉丢下一脸懵的闻和宁,走到还在哭的陆氏身边蹲下。   闻如许看她:“三妹妹。”   陆氏和闻父也看向她。   闻焉一笑,随即突然出手一把扼住闻父的脖子,对陆氏温柔地说:   “既然母亲如此恨父亲,不如我替你杀了他吧。”   作者有话说:   阿焉当时就是一个0帧起手! [22]第 22 章:    陆氏呆住,被闻焉的动作惊地不轻,待回过神来,抖着嗓子,不可……   陆氏呆住,被闻焉的动作惊地不轻,待回过神来,抖着嗓子,不可置疑地喊到:   “你,你敢弑父?!”   闻焉哼笑一声,微微垂眸看她,手一手。   虎口贴住闻父的喉管,强烈的窒息让他脸涨得通红,双眼瞪大,手本能去掰闻焉的手。   “这不都是为了母亲你吗?”   闻焉含笑说道,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冷淡。   陆氏遍体生凉,指着闻焉急促喘息,说不出来,就像下一刻就要惊厥。   闻家其他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变了脸色。   陆氏惊叫一声,疯了一样扑过去拉扯闻焉的手:   “你混账,大逆不道,松手,你松手……”   陆氏乱骂一气,闻焉不为所动,反手拨开就她的手,然后为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慢悠悠地问:   “母亲怎么生气了?”   陆氏又气又吓,整个人不停打着哆嗦,不消片刻,眼一翻人当真晕死过去了。   “娘!”   闻家四兄妹齐齐托住陆氏软到的身体,闻如许皱眉看向闻焉:   “三妹妹,娘身子弱,你别吓她了。”   闻焉对上闻如许那双清亮的眼睛,眉梢抬了抬。   他一惯温和,身上一股子书卷气,少有动怒的时候。   要说这个家里谁智谋深远,那一定是闻如许。   但这人有城府归有城府,心思却都在正道上,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便是眼下,父亲被闻焉掐着脖子,母亲被她气晕,他也无奈居多。   他好像很清楚闻焉想做什么,   洞若观火,心明眼亮。   闻焉一笑:“大哥哥孝顺。”   说完她手一松,大量的空气灌进口鼻,闻父发出震天的咳嗽声,面红耳赤。   两个小的急忙扶住,替他顺气。   闻父那口气通畅了摆摆手,哑着声音说了跟闻如许相似的话:   “阿焉,你母亲身子弱,以后对她缓着来。”   闻父比起闻如许的无奈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并未心存芥蒂。   又是一个笃定她不会真的动手的人。   应当说,所有人中除了陆氏,没有人觉得她会真杀了闻父。   闻焉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看不见的灰,眼睫半垂:“我不是个好性子的人,父亲和大哥哥应该要习惯。”   话没说明,在场的人却听懂了。   她是在警告他们,不要故意给她找麻烦。   闻父斟酌着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   闻焉满意了,转而问到:   “那父亲接下来想怎么办?”   闻父闻言先吩咐两个小的把陆氏照顾着,再说道:“我们还是要进京一趟。”   闻焉:“然后呢?”   闻父:“西江城暂时回不去了,冯伍也死了,很快朝廷就会发海捕文书,天下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当今之计,唯有进京查明真相这一条路,说不准还能有一线生机。”   闻如许接过父亲的话道:“山高水远,进京路上危险重重,从今往后我们要便宜行事,不得再像以前那样。”   总而言之,他们要谨慎行事掩藏形迹。   闻如清听着哥哥和父亲说完,突然问到:   “那船货的事,爹有什么线索?”   就是这突然冒出的船让他们落得如此境地。   必须尽快查清到底是哪艘船,船上装了什么东西,他们才不会这般被动。   闻父摇头:“我查了一个多月,毫无进展。”   那些人手脚太干净了,没有给他们留一点线索。   闻如清抿了抿唇:“我前些日子得到了一条线索,不知道跟这桩事有没有关系。”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闻父:“你说说看。”   闻如清:“几个月前,有一艘船在澴河遇上水匪沉了。”   澴河属于西江流域的一条支流,在西江城和朝云城交界地,也是从西江城到京城的必经之路。   闻父精神一震:“水匪沉船?”   闻如清:“有人告诉我,那艘船上的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这也是闻如清注意到这件事的原因。   闻父很敏锐地问:“水匪呢?   闻如清摇头:“据说一起死在船上了。”   闻父:“船沉了,人死了,为何官府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澴河上从未听说过有水匪,这水匪又是哪儿来的?”   闻如清拧眉说着自己的怪异:“这艘船会不会就是那艘引祸船?”   闻父略一沉吟,转头向四周看了看道:   “此地像是朝云城境内。”   闻如许一下明白了闻父的意思:“爹想去澴河看看?”   闻父叹息:“总要去看看才是。”   若是能找到些线索,总好过像个无头苍蝇乱撞。   他目光落到一旁闲闲站着的闻焉:   “阿焉,怎么看?”   闻焉脸上尚带着笑意:“我听父亲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但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去澴河,余下还有许多事要做。   这艘船是不能用了,两岸又都是峭壁,没有能靠岸的地方。   这就需要一搜合适的小船。   幸好像这样的大船,都会备上逃生小舟,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另外还需要足够的食物,行李和银子。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走水路是要快些,同时也更危险。   去京城的水路只有一条,路上重重关卡,他们根本无法通过。   届时即便有闻焉在,可闻焉不能见人就杀,见官就屠,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水路行不通,只能走陆路。   陆路就适合得许多,也有利他们掩藏形迹。   可走陆路意味着要备更多吃的和盘缠。   何况南边在闹饥荒,从望城到伯阳城,一共八座府城,均被波及。   而这又恰好是他们将要经过的地方。   为了不出现意外,须要做好万全之策   待陆氏醒来后,一家子坐在一起先填饱了肚子,就开始各自在船上搜寻起来了。   这一通忙活,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算完。   “你们快看我跟四哥找着什么了?”   老远闻长宁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来,闻焉正准备开门的手停下,转眼看去,就见闻长宁手里抱着干粮急急跑过来,边跑边喊。   落后她半步的闻和宁,脖子驮着两个装满米面的布袋,左手提着一条腌肉,右手费力拎着只……神鸡?   闻长宁跑进了,看见闻焉满脸兴奋道:   “三姐姐,我跟四哥在厨房里找到了我们赢回来的神鸡。”   闻焉听后,一笑:“巧了,我也找到了些东西。”   闻长宁经她这能说,才看见她手上拿着的头冠和一串珠子,她手一送,怀里的东西掉了满地却顾不得:   “我的南珠,还有珍宝阁的头冠!”   闻长宁眼睛都亮了,那着那串珠子就在身上比划起来。   闻焉越过她走近船舱内,在木凳上坐下。   没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手上都抱满了东西。   什么被褥,旧衣服,水囊,笔墨纸砚,蓑衣纸伞……   另外还有一些银子银票。   当真是应有尽有。   闻焉把玩着手里的头冠,看着他们一趟一趟把东西搬进来,个个累的满头大汗。   “把手上的扔了。”   闻如许刚坐下喝着妹妹倒的水,就见闻焉指着他说到。   他手上拿的正是一套搜来的笔墨纸砚。   闻如许放下杯子好脾气地说:   “三妹妹,路上兴许用的上。”   闻焉很直白地说:“你拿了这个,谁来背吃的?”   闻如许一顿,看着地上快堆成小山的食物,改了口:“三妹妹说的对,这些以后有用再置办吧。”   有了闻如许开头,后面的他们也多少知道自己拿来的东西不适合带着逃命赶路。   闻如清也盯着闻焉手上的头冠道:   “三妹,不若把这东西拆了吧,不然太扎眼了。”   说罢又对闻长宁道,   “还有那串南珠,都拆了吧。”   闻焉当然没有意见:“二姐姐说怎么拆。”   头冠是金丝和各种宝石组成的,并不难拆,几下闻焉就按照闻如清说的拆完了。   南珠串就更简单了。   等通通拆下来后,这些值钱的小东西就用装了起来,随身携带。   最后清了一遍,他们只带上了轻便的行装,一些吃的和换钱的东西。   忙完后,夜已深,已经不适合赶路了,闻家人只能忍着不适,用搬来的被褥在这叫偌大的船舱打地铺。   这一夜,几人都睡的极香。   他们熬了这么久,今日虽吓人,至少暂时性命无忧了。   一夜无梦,翌日天亮大亮才醒来。   简单吃了些干粮,他们放下小舟一个个上去。   闻焉留在最后,把那艘满是尸体的官船砸了个大窟窿,才飞身上了小舟。   小舟上几人眼睁睁看着那艘船彻底沉入河中,心里不知为何,莫名沉重了几分。   船沉了,他们也该走了。   七个人坐在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有动作。   小舟上的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此时才后自后觉地发现。   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会划船的。   良久,闻如许开口:“我来试试吧。”   闻和宁紧跟着道:“我也试试。”   两兄弟手忙脚乱好不容易让船动了,结果又在原地打转了许久。   他们满头大汗,耽误了好些时间终于摸到了窍门。   中间虽经历了些波折,可小舟最终还是顺利挪到了回程的河道上。   后面的两天,小舟从歪歪斜斜修炼成了直线,到底是顺畅了。   到第五天夜里,他们靠近了澴河。   只是刚要转过一个拐角,闻焉的声音蓦地响起:   “停下!”   她声音低低的,语气却重。   闻如许闻和宁本能停下划动的船桨。   “有人!”   闻父一句话把船上昏昏欲睡的人全部惊醒。   他们抬眸望去,果然见前方河面漂浮着几只小船。   船上火光重重,人影随着小船浮动。   闻如许跟闻和宁赶紧熄灭船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们静静注视着前面。   闻焉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她看见河岸边站满了人,河面上飘着的船上,有几个人拿着长长的竹竿在不停地试河水深度。   他们来晚一步,这地方已经有人占了。   闻焉低声道:   “前面不能去了,让船靠岸。”   ……   同一时间,离河岸不远处的小道上停着一辆青蓬马车。   一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拱手向马车内人说道:   “启禀大人,河深测出来了,只待天亮便可让人下河了。”   那人话说完,等了许久才听见马车内传来动静:   “嗯,尽快安排下去。”   “是,大人。” [23]第 23 章:    夜色如墨,月光暗淡。  河面上泛起一层水雾,烟波浩   夜色如墨,月光暗淡。   河面上泛起一层水雾,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头。   熄了灯后,闻如许的眼睛只能看见一臂之内的景象。   他松开船桨揉揉眼睛想看得远点,但作用不大。   “大哥,走这边。”   见闻如许是第三次揉眼睛了,闻和宁发现不对,他抿了抿唇小声问到,   “大哥你是不是看不到?”   船上的几人倏地转头盯着闻如许的一双眼睛。   闻如许失笑也没隐瞒:   “夜里太远的地方便有些看不清,不碍事,你指路,我跟着你走。”   闻和宁一时失语,干巴巴地应道:”哦,好。”   眼下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就是有问题,也得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于是船上的人再次陷入沉默中。   闻长宁抱着神鸡老老实实坐着,鸡的嘴壳被布条绑得结结实实。   她不放心,又翘起两个手指头捏住。   这只鸡本来是要杀了带走的,后来一想又觉得若杀了,这么大只鸡他们一时半会吃不完,且肉不耐放,加之天气回暖很容易坏。   所以干脆就带上活的了。   本来是在闻和宁怀里坐着的,闻和宁划舟去了,鸡就到闻长宁手上了。   瞧她那嫌弃得不行,恨不得把鸡扔了,却又不得不抱着的别扭样,特别是那捏鸡嘴壳上的手法,当真是怪有趣的。   闻长宁见闻焉笑盈盈地盯着她看,浑身都不对劲。   想让她别看了又不敢,扁了扁嘴,她委委屈屈地扭头,全当看不见。   不多时,船靠岸了。   闻长宁放下桨脚一迈跳下船,淌着水走到岸上。   闻和宁招招手:“大哥。”   闻如许听到他的声,拿起系船绳扔过去:   “接着。”   闻和宁接到了,拉着绳系到一旁的树干上固定好船。   随后船上剩下的人挨个下了船。   轮到闻长宁时,她不愿意打湿鞋子,不想穿着湿哒哒的鞋袜赶路,便站在船头使劲往前一跳,想一步跳上岸。   却是未曾料到,她这一跳没有跳上岸,反而一脚踩进河沿边的杂草中。   那片杂草丛深至腿弯,夜色下根本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闻长宁落脚那瞬间,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难以忍受的剧痛传来,她木了一下,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   等她恍惚间回过神来,她已然惨叫出声,眼泪更是刷地流下。   幸好离她近的闻如清见势不对,手疾眼快捂了她的嘴。   但先前那声已经叫出去了,虽短促听不出什么,可抵不住深究。   两方隔得又不算远,那声到底是惊飞了一林的飞鸟,更惊动了那些人。   “有人!”   “有动静!”   “快去看看。”   听着那边的骚动,闻和宁想也不想摸出刀,割断鸡嘴壳上的布条,使劲一拍。   神鸡嘹亮尖锐的鸣叫立刻响彻天际。   这鸡许是憋得太久一直打鸣,最后还是闻和宁手动又给它合上了,才停止。   闻家人屏住气息,竖起耳朵继续听那边的动静。   也不知是不是他这招真的管用了,等了一会儿,那边的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的平静。   几人齐齐松一口气,此时心思才放到闻长宁身上。   黑暗中闻如清不怎么看得清妹妹的脸,但满手的湿热,让她意识到不对劲。   闻如许摸出个火折子吹燃,就见闻长宁满头大汗,双眼泡在泪中好不可怜。   闻如清松开手,低声唤她   “长宁?”   闻长宁哆嗦着虚弱地说:   “脚,我的脚……”   闻如许立刻到她脚边蹲下刨开杂草,待火折子移过去照亮,他们惊骇地发现,一截翘出土的树根竟贯穿了她整只脚掌。   树根有小拇指粗细,顶部尖锐,掩在厚厚的草下不易察觉。   闻长宁方才那一跳,一只脚落地正好踩了上去。   难怪她会痛成这样。   看清情况后,几人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焦急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   闻长宁拉了拉闻如清的手。   闻如清低头看去,见她目光清明,便松开手。   “长宁,你怎么样?”   闻长宁小声哭着说:“疼。”   说完话她不自觉咬住下唇,难以忍受的疼痛让她咬破了唇。   陆氏掏出一张叠好的手帕塞到她嘴边,低低说道:   “长宁乖,咬着。”   闻长宁听话地咬住帕子。   “别怕,娘在这,别怕长宁。”   她一声声安抚着女儿,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软弱的神情。   仿佛前几日崩溃下对着闻父又打又闹的不是她一样。   闻长宁的脚还在往外冒血,几个人束手无策,根本不敢贸然动她,怕一个不慎,反让她伤势加重。   最后下船的闻焉,走过来踢了踢闻和宁   “让开。”   闻和宁仰头,在黑暗中看见闻焉模糊身影轮廓,惶惶的心突然一下子就定了。   他叫了一声三姐姐,就忙起身让开位置。   闻焉在他的位置蹲下瞥向闻如许:   “灯。”   闻如许忙把火折子移过来。   闻焉接过,看了一眼闻长宁的伤,然后说到:   “按住她,捂住她的嘴。”   她的话,几人不敢耽搁当即照办。   闻焉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握住闻长宁的脚踝,没有犹豫,也没有提醒,猛地把她的脚拔了出来。   动作快得几人差点没反应过来。   闻长宁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闻家几人合力摁住她,紧紧捂着她的嘴。   她呜咽着,声音模模糊糊地喊疼,接着就晕过去了。   闻焉又吩咐他们把人抬到平地上放下,闻如清妹妹的头轻轻放在膝上。   做完这一切,闻家人才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汗湿透了。   他们的目光又注视在闻焉身上,等她下一步的吩咐。   闻焉过来卷起闻长宁的裤腿,用刀割开她的鞋袜露出伤口。   那伤口不小有个跟树根大小差不多的窟窿眼,伤口附近血肉模糊,还在不停往外冒血。   闻焉抬手:   ”干净的布,拿给我。”   他们身上哪儿来干净的布条,陆氏直接把包袱里的一件白色里衣扯出来递给她。   闻焉接过直接劈成两半,然后团了团按,分别按在脚背和脚底伤口上。   “母亲,按着。”   陆氏赶紧学着她的动作紧紧按住伤口。   闻焉借着光,细致地找出止血的穴位按下。   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那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流血速度。   “血止住了。”   闻和宁高兴地说。   闻焉泼了他一盆冷水:   “很快就止不住了。”   闻和宁脸上笑容一僵。   闻父担忧地问她:“阿焉可有什么办法?”   闻焉当然有办法,早年她修为不高受了伤后,不能以灵力自行疗伤,于是多是用平常方法。   可是无论那种方法,都不能在黑灯瞎火下搞,不然恐怕要送了闻长宁这小丫头的命了。   闻焉只想了一下,就做好了决定。   既然前面那些不知来历的人是麻烦,那便把麻烦解决即可。   闻焉转头对闻和宁说:   “你过来。”   闻和宁听话地在她身旁蹲下。   “把这里按住,在我回来前不要放开。”   “是。三姐。”   交代好了,闻焉起身就走。   闻父忙叫住她:“阿焉你要去哪儿?”   闻焉脚不停,声音远远传来:“去解决麻烦,你们在这等着。”   闻焉身形极快地掠过山坡林木,转眼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此时河面上的小船都靠了岸,船上的人集结在河滩上,正说着话。   听那意思像是出什么事了。   闻焉站在一棵树下,随手摘了几片叶子在手上把玩,听着那些人议论。   但听了片刻,没从中听到有用的。   闻焉抬脚从树后的阴影中走出来。   “什么人?”   河滩上的人见这突然从树后冒出的女人,止住话头,一下抽出身上的佩刀警觉起来。   闻焉一言不发,神色平平。   只是捏着手上正玩着的叶片,蓦地激射而出。   那轻飘飘的叶片一脱手,竟变得快如闪电利如刀刃。   叶片划过夜色,只听见扑通几声,离她最近的几人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他们脖子上豁出个大口子,血流不止。   见眼前女子出手狠辣,剩下的人自知不敌,转身就要逃。   只是人刚迈出脚,又是几片叶子飞来,收割了他们的命。   如此两下以后,河滩上的人一个不留,通通成了地上不会动的尸体。   夜色寒凉,澴河上的水雾更浓了,夹杂了几分血色。   闻焉没做停留,转身往外走。   穿过一片林子,她见到一辆青蓬马车。   赶车的马夫和另外两人站在一边神色严峻地窃窃私语。   闻焉没有停,继续走,大剌剌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三人谈话声顿时一停。   马夫皱眉:“你是谁什么人?”   闻焉可没工夫跟他废话,起手就攻过去。   “不自量力!”   马夫表面是马夫,实际上乃是一等一的高手。   见闻焉如此嚣张,怒极反笑,心中已经给她想了一万种死法。   可当真正交上手时,他方察觉出问题。   马夫从强势应战到且战且退,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他回头冲还站着的两人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想看我死吗?”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加入战局。   跟马夫一样,真正跟闻焉交上手,才这人究竟有多强。   其中一人不过硬接她一掌,那只手就被废掉。   “你到底是谁?”   马夫惊惧万分地问到。   这女子如此厉害,为何从来没来听说过,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跟我们有仇?”   另一人忍不住问到。   任谁被这么莫名其妙地针对,也会觉得疑惑。   闻焉扬了扬下巴,示意不远处地那辆马车说:   “我妹妹受伤了,我想要那辆马车。”   三人嘴角一抽,身受重伤情绪崩溃地说:   “马车送你便好,何须你杀人抢夺?”   闻焉:“不行,你们太麻烦了,还是杀了了事。”   话音落下,其中两人死在她手上。   马夫趁此机会想退,可晚了。   最后三个人,一人被一截枯树枝钉在树上,一人脑袋被拧下来,一人脖子断裂。   三个顶尖高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偏僻之地。   解决完麻烦,闻焉走到马车边爬上去,掀开车帘见里面宽敞干净,备有小桌子,桌上还煮着茶。   显然原来的主人刚走没多久,而且走得很匆忙。   不知什么原因。   闻焉也不深究,回身坐在车辕上架着马车就走。   她绕了一圈终于找到条宽敞些的路,出现在闻家人面前。   闻焉跳下车,对愣在原地的闻家人说:   “去备水,马车里有壶。”   他们既惊这辆出现的马车,又喜她回来了。   手忙脚乱地要去拾柴,准备烧水。   等火真烧起来,闻和宁后知后觉地急急问道:   “坏了,我们在这里燃火,要被那些人发现了。”   闻焉揭开闻长宁脚上被血洇湿的里衣,轻描淡写道:“没事,人都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晚了,明天的争取下午更出来!!! [24]第 24 章:    谁也没问人怎么死的,也没问马车哪里来的。  他们连   谁也没问人怎么死的,也没问马车哪里来的。   他们连停顿一下都没有,注意力全都放在闻长宁身上。   总归人死了,他们安全了,闻长宁的伤也能治了,这才是最重要。   接下来,几人找来干柴架火烧水。   水开了,陆氏又找出件白色干净的里衣。按照闻焉的意思撕成布条丢到烧开的水里煮沸。   闻焉让闻如许把原本按在闻长宁伤口上的布团揭开,用煮过又放冷的布条擦洗伤口。   把脏东西擦干净了,再小心上药,最后把伤口裹上。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隐隐泛白,四周也恍若由墨一样的黑变为浓重的青灰色。   闻家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这些日子又被折腾得不轻,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这会儿便是体力最好的闻和宁都熬不住了,他也顾不上舒不舒服,找了个地环抱手臂蜷缩着身子睡去了。   闻父见状起身拿了件衣裳盖在他身上。   剩下几人虽累却没什么睡意。   闻如清跪坐在地上,一直让妹妹枕在自己膝上,让她好受些。   陆氏把行李重新收整一遍,弄完走过来道:   “我来吧,你去歇歇。”   闻如清没动:“娘,我来,您去睡会儿吧。”   闻焉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听着母女两人互相推让,提醒道:   “马车里有碳炉。”   耳边一静,随后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闻如许低声说:   “我来,娘。”   又过了会儿,有人碰了碰她的手,闻焉睁眼对上闻如清的脸。   她手里端着杯热水递给她:   “天冷,喝口水吧。”   闻焉抬手接过,两人手指相触时,闻如清愣了一下。   闻焉的手很暖并不凉。   闻焉喝了一口,向闻如清道谢:   “多谢二姐姐。”   闻如清抿了抿唇,道:“不客气。”   “二姐姐不进去歇着?”   青蓬马车外面瞧着不起眼,却足够大,内里更是布置得极为舒适。一看就是费了一番功夫,特意为出远门的人打造的。   因而除了闻长宁和陆氏,再睡下一个闻如清也是够的。   闻如清的视线从闻焉脸上移开,落到不远处的河面:   “我想在外面坐坐。”   她这么说,闻焉便也不多说什么。   她阖眼继续引导着体内新增的那股力量。   _   闻焉再睁眼时,已天光大亮。   其他人早就醒来了,正各自忙活着。   闻如许不知打哪儿找来一堆新鲜草料,正在喂马。他脚下一只鸡脑袋一啄一啄也在吃。   闻如许在烤饼,闻如清则用茶壶和炉子在煮粥。   陆氏和闻长宁在马车上,车帘被掀开了透气。   唯独闻父不见踪影。   闻焉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径自去河边洗漱。   弄完了,才又坐下吃饼喝粥。   比起前几日啃的又干又硬的饼,烤过的带着股焦香味。   闻焉顿时胃口大开,就着饼连喝要两碗米粥。   刚吃完,闻父掐着点就回来了。   他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心挤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闻焉约摸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但她权当没看见。   澴河太大了,闻如清也只听说船是沉在这条河里,可具体位置谁也不清楚。   昨夜那些探河人找的地方也未必正确。   闻父的脸色足以说明这趟没什么收获,几人跟闻焉一样也不多问,只埋头干自己手上活。   东西收拾好,马也喂好了,闻和宁招呼着大家上车。   闻焉坐在车辕上一甩马鞭,马车小跑了起来。   闻和宁及闻如许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仔细瞧着她的动作,间或问上两句。   到午时,缰绳交到了两兄弟手上,闻焉只在旁边看着。   下午,本就擅长骑射的闻和宁已经像模像样地赶上马车,闻焉彻底撒开了手。   而几人不知,十天后,静谧的澴河附近再次热闹起来。   一行骑兵簇拥着一蓄着美髯的中年男子快马而至。   他们先在路边看见了那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一人跳下马不嫌臭地伸手翻找查看起来,确认无误后他转身回来禀告:“大人是邓同他们。”   “去河边看看。”   被称作大人的美髯男子一开口赫然与当日青蓬马车内坐着的那大人声音一样。   二者是同一人。   他手下人听他吩咐抱拳应到:“是。”   随后一群人下马留下个看守的,剩下的全跟随那位大人去了河滩。   然而还没走近,他们便闻到了扑鼻的臭味。   比那三具尸还要臭得多。   那大人从袖袋里拿出一方帕子,单手捂住口鼻。   待一行人穿过林子,前面豁然开朗,同时那骇人的景象也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这,这,谁做的?”   那大人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邓康去看看。”   “是。”   方才翻查尸体的那道细瘦身影越过众人,走上前蹲下以跟之前同样的手法开始查验的尸体。   他动作很快,不多时尸体看完了,他又在地上细致地找起来。   那大人很有耐心地等着。   良久,他终于从地上小心翼翼捡起了几片枯叶。   邓康起身眼睛在周围的树上扫了一遍很快便发现了目标。   他快步走过去,从树上摘下一枚叶片。   邓康一手拿着枯叶,一手拿着那枚新鲜叶片举在太阳底下眯眼看了会儿,突然道:   “好生厉害的手法。”   嘴上说着厉害,他阴郁的脸上却罕见的露出笑意,眼中隐隐充斥着兴奋。   “发现什么了?”   邓康听见问话,把那两枚叶子捧到大人面前说到:“大人请看,他们都是死于这叶片之下。”   落地经过十天的风吹日晒已经脆弱的不成样子。   所以大人没动那片,只拿起新鲜的看了看:“你确定?”   邓康满脸激动:“下人确定,的确是死于这叶子之手,且跟邓同他们死于同一人手里。”   大人问他:“可能看出身份?”   邓康摇头:“没见过这样的高手。”   大人没再问他,转而吩咐确认道:“沿着河岸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痕迹。”   “是。”   他身后的人一下散开,顺着河岸一寸寸找起来。   手下人没让他等太久就找到了。   “大人,前方又发现。”   大人:“带我去看看。”   他们快步向前,穿过山坡林木到了另一处有人待过的地方。   痕迹处理得不算干净,譬如残留的灰烬,带血的沙土,遗弃在角落的小舟,以及马车行驶过留下的车辙。   “大人,这船是官船。”   有人在小船上发现了印记。   大人过去确认了一下,那的确是官船的印记。   若按照时间推测,不难猜到曾经在这待过的是什么人。   那大人脸刷地冷下去:   “这闻家人果然有问题。”   他眉目一凛,沉声道,   “给京城传信,告诉国公爷闻家人逃了,请他派半闲斋的人来。”   “去西江城把闻家所有人的画像画出来,即刻发海捕文书。”   手下应道:“是大人。”   那大人又冷漠添了一句:   “找到人,生死不论!”   当然死了更好!   做完安排,他转身就走,   “其余人跟我走,继续追!”   “是,大人。”   ……   几日后从西江城得来的七张画像被送到朝云城知府案头上。   朝云城知府细细看了几眼,就让县丞处理下去。   很快七张画像被发往朝云城各县。   对此全然不知情的闻家人正打算入城。   从澴河离开,他们已在荒野中行走十天有余。   身上能吃的所剩无几,须尽快找个地方买些。   本打算在沿路的农人手中买,但由于南边来的流民越发多了,怕出事,如今那些村子根本不让外地人和生面孔靠近。   尝试几次无果,他们只能冒险去附近的县城试一试。   若不然越往前,等出了朝云城就越难弄到吃的。   沿途那些流民为了口吃的,都快把地皮掘地三尺了。   选的地方,是离府城颇远的一个小县城,平日里本冷冷清清,但随着流民增多,每日城门口就挤满了人等着入城。   闻和宁及闻如许架着青蓬马车规规矩矩地排在最后。   清晨,长长的队伍正有条不紊地缓慢行进着。   前面的差役站在两边,偶尔掀起眼皮往后看一眼,或者出手拦下几个实在看不过眼的流民,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闻和宁小声对他哥说:   “……没贴通缉令,消息应当还没传过来。”   他紧绷的神情骤然松弛下来。   闻如许道:“还是谨慎起见为好,万事小心。”   兄弟俩正说着,就在这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一个差役从排队入城的队伍身旁呼啸而过,大声喊到:   “朝廷有令,西江城知府闻佑之被押送京城受审途中,勾结水匪屠杀官兵,携家眷逃亡。现发海捕文书通缉悬赏,知情者向官府举告得赏银百两,若知情不报者,则同罪连坐!”   喊完话,他一跃跳下马,把怀中揣着的画像拿出来,让人贴到墙上。   “来,都来看看,有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人群嗡的一下全乱了,纷纷挤到城墙边上去看那画像。   闻和宁呆呆地望着那几张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画像,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作者有话说:   可以抬男主了!!   然后下面请看女主的骚操作,论如何“买粮” [25]第 25 章:  现场有些混乱,所有人都一窝蜂挤到城墙下去了,把里面的差役挡得严……   现场有些混乱,所有人都一窝蜂挤到城墙下去了,把里面的差役挡得严严实实。   趁这个机会,闻如许一掌拍醒闻和宁:   “赶紧走,快!”   “哦,好,好。”   两兄弟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车内几人也听见了差役的声音,掀开车窗帘往外看。   闻焉轻而易举就看见了自己的画像。   两颊消瘦,眉眼暗淡,一双还算漂亮的眼睛却被下垂的眼尾衬得疲惫无神。   比起其他六张画像,画上的闻焉实在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其实脸还是她的那张脸,可就是那几笔,让画上的人变得病病殃殃,灰扑扑的。   闻焉:“不像我。”   听了她的话,闻长宁本能地反驳:   “我看挺像的。”   闻父却道:“的确不像。”   陆氏跟闻如清也认同闻父的话,的确不像。   马车已经跑出有一段距离了,闻长宁半信半疑地伸出脑袋再看了一眼,果真觉得没有方才像了。   这就奇怪了,七张画像其中六张不仅样貌像,连神态都惟妙惟肖肖似本人,独独闻焉的仅仅形似神不似。   可细瞧起来,这画像分明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到底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是有人故意的,还是画像之人真的对闻焉不熟,甚至没见过她?   “是崇云。”   闻父突然说道,陆氏愣了下追问道:   “赵崇云?”   闻父颔首:“崇云擅画人,往日办案有需要画像也都是他执笔……”   闻父细细讲起赵崇云画像时的习惯,闻焉听了一耳朵,问他:   “赵崇云是谁?”   闻父声音一顿,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解释,闻长宁就抢着答到:   “崇云叔是爹身边的师爷,跟了爹很多年,没事的时候经常来家里跟爹喝酒。”   闻焉对这个人没印象,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人可信吗?”   闻父很郑重地回她:“可信,这七张画像就是证据。”   得这么一句话,闻焉明白过来了。   以闻父的说法,赵崇云是故意画成这样的。   闻家其他人的画像有多像,她的就有多不像。   目的便是她把藏住了。   闻如清皱眉:“爹跟崇云叔说过阿焉的事了?”   她指的闻焉那不似凡人的武力。   “没有。”说罢,他又迟疑了一下道,“不过,我曾隐晦地跟他提过,当夜得救与阿焉有关。”   “所以他选了我。”闻焉说,“闻家所有人中只有我没有声名在外,他赌我可以救闻家。”   车厢内一静,良久闻父艰涩道:“他是这么想的。”   因他当初的一番话,赵崇云猜测闻焉藏拙了,遂在知道闻家陷入绝境之时,会选择在闻焉的画像上做手脚。   原因是赵崇云很清楚,动其他人太显眼了。   而闻焉不一样,她本来就是所有人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况且全西江城都知道,闻家的三小姐自小身子骨不好,也不爱出门,跟其他几位公子小姐比起来最为庸碌,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令人戒备。   如此一来,赵崇云可以说是歪打正着了。   闻焉笑眯眯地看向闻父:“父亲身边,可都是妙人啊。”   闻父苦笑摇头。   这时车厢外传来闻和宁的声音:   “三姐姐,那接下来怎么办?”   闻焉道:“这事啊,你得问父亲。”   闻和宁一噎,和闻如许对视一眼后,怂怂地再问了一遍,只不过对象换成了闻父:   “爹,接下来怎么办?”   没能进城买到粮,他们手上的支撑不了太久。   一旦出了朝云城,恐怕处境就艰难了。   闻父自是清楚这点,他稍显无奈地说:   “先往前走,路上要是能遇上人家,再试试吧。”   外面静了一瞬,才传来闻如许低低地应声。   闻焉身子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斜靠在软垫上,随着马车摇摇晃晃,逐渐来了睡意。   临睡前,她想,这事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要让她这父亲失望了。   闻焉迷迷糊糊睡去。   看着她睡着时恬淡带笑的无害模样,闻长宁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怎么脚又痛了?”   她一动,陆氏就发现了,忙问到。   闻长宁瞥一眼闻焉,见她没被吵醒,不由松口气。   她这三姐姐,耳朵灵得很。   确认闻焉尚睡得好以后,她方压低声量,回了陆氏刚才的话:   “我没事娘,不疼。”   她这只脚自受伤到一直没好全。   起初几日倒是难熬,痛得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最后还是闻焉烦了,直接把她打晕才勉强能好好休息。   如今虽不如之前疼了,但闻长宁总觉得是她已经习惯那疼了。   _   小县城附近有不少的村子,马车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个。   可他们还没靠近,守村的人便直接亮出手里的武器。   即便闻如许下马车彬彬有礼地解释不是流民,守村人依然凶神恶煞半步不退,更别说买粮之事了。   第一个不行,后面几天又陆陆续续遇上两个村子,还是被挡了回来。   结果如之前预料的,越往前走越难买到吃的。   一直到后面,他们已经打起了神鸡的主意。   到底是伴了这么久的鸡,望着那双黑亮的豆豆眼,闻和宁不免长吁短叹,很是不忍。   他伸手摸了摸神鸡漂亮的羽毛,有心想说一句什么,可还没开口,这不长眼的鸡先叨了他一口。   闻和宁痛叫一声,只见虎口处破皮了。   当下气得他,站起来指着鸡脑袋狠狠骂道:   “吃,明天就吃了你!”   不远处看他跟鸡较上劲的闻焉噗嗤笑出声。   闻家其他人见此也失笑。   数日来紧绷的气氛被闻和宁这一闹,搅散了不少。   闻如清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可当她低头看向手里即将见底的米袋,嘴角慢慢拉平。   最多两日,他们就要断粮了。   她拿着米袋有些入神。   恰在这时,闻焉忽然坐直身子说道:   “有人来了。”   其他人闻言一惊,以为是追兵来了。   也不多问一句,手忙脚乱就开始收拾东西。   结果刚收拾完,正要上车时,却见一辆马车并四个骑马护卫从远处慢慢走来。   闻家人下意识看向闻焉,忽然发现,她竟一直坐在原地没有动。   观她这动作,已熟悉她行事作风的几人一下明白过来,这是没有危险地意思。   闻焉用木棍挑了挑火,让差点熄灭的火堆重新燃起,边动作边凉凉道:“草木皆兵。”   闻家诸人:“……”   这还不是被你一句话吓得吗?   此时暮色刚刚降临,若要夜宿野外他们待的这地方再合适不过。   临水,地面平整,没几步就能拾到干柴。   由远至近的那一行人也看上了这点,马车晃晃悠悠停下来。   有小厮从马车内跳下来,小跑过来。   他走近了,闻家人才看见那小厮手里还捧着碟糕点。   小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他们身上飘了一圈,最后在闻父跟前站定,然后脸上挂着笑和善地说:   “请这位老爷安,我家少爷说相逢即有缘,特意交代小的送碟糕点给夫人和几位小姐甜甜嘴。”   这是在向他们示好的意思,约摸也是看他们面善。   与人为善,便是与己为善。   闻父明白对面的意思,让闻如许接了糕点,道了谢,接着指了指他们身旁的一大片空地说:   “这边还有位置,若不嫌的话,可以请你家少爷过来凑合过一晚,你我两家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小厮听后笑意更深,拱手道谢:   “那多谢老爷,公子了。”   小厮转身小跑回到马车边跟里面的主子禀告,不一会儿,马车动了继续朝这边走来。   车夫把马车规矩停到闻家人的马车旁,小厮掀开车帘,一个皮肤白皙微有些胖的少年人钻出车来。   他相貌端正,五官柔和天生的笑脸,见人还没开口就先笑了:   “多谢各位相让。”   闻父笑到:“是我们应当多谢公子的糕点。”   两人客气两句,少年人就被护卫和下人簇拥着走到闻家人隔壁的空地上。   三名下人手脚利落地在递上铺上毯子,放上矮凳,再请主人坐下。   随后又开始捡柴搭火,一名护卫从马车后面搬下口锅,另一人则拎着沉甸甸的米袋和几样处理过的菜。   其中有鱼有肉,有青菜。   可以说讲究得不得了。   看得闻和宁都馋了手下一个没注意,把怀里的鸡给勒得受不了,鸣叫出声。   而这嘹亮的叫声,立刻引得那少年看过来。   当见到那只鸡后,少年眼中噌地亮起来。   他猛地起身快步过来指着那鸡问到:   “这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闻和宁盯着少年胖乎乎的圆脸,脑子一转,眼睛也亮了。   他大大方方地把鸡放到地上给少年看:   “这是神鸡,据说食之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我费了好一番功夫弄来的。”   少年一听果然来了劲儿:   “当真?”   闻和宁点头,半点没有哄骗人的羞耻感:   “自是,不信你仔细瞧瞧,可有见过这样的鸡?”   少年蹲下,脑袋东转转西转转,末了朝闻和宁认真摇头:“我没见过。”   闻和宁疏朗一笑,自来熟地一拍少年的肩膀:   “没吃过吧?这鸡原本是一对,之前吃了只,这只是剩下的,想不想尝尝?”   少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惊喜道:   “我能尝尝吗?”   闻和宁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一看你就觉得喜欢,一只鸡罢了,就当是四哥请你了。”   他看着分明和那少年差不多大,却非要在口头上占人家便宜。   少年倒是不介意,笑嘻嘻的,开口就喊哥:   “多谢四哥。”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三更,晚安了大家!!! [26]第 26 章:    闻和宁像个风流浪子哄骗小媳妇一样。  哄着那少年人   闻和宁像个风流浪子哄骗小媳妇一样。   哄着那少年人不仅自己的那点家底抖落了个干净,甚至对着闻父和陆氏,一口一个叔,婶。   从闻如许开始,大哥二姐到闻长宁这个五姐,一溜烟地叫下来,亲热得不行。   可闻家人的底细是半点没露。   少年人天真地有些蠢,满眼清澈,对着他们这些生人完全没有防备心。   他身边的伺候的下人也好,护卫也罢,脸都黑好几轮了,他愣是没发现,就跟在闻和宁屁股后面转。   连那杀鸡的活儿,都落到了他手底下人去干了。   至于为何这般不谙世事,还要从他的身世说起。   少年人姓秦,名谢安。为什么会取这名?   用他的话说,因为他爹姓秦,他娘姓谢,他们俩希望他平安顺遂,所以叫秦谢安。   如此朴素的取名方式,在闻家人看来倒是少有。   而秦谢安的那个秦,是朝云城巨富秦家的秦。   他是最小的儿子,自小受尽宠爱比闻长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每出门都前呼后拥,生怕他磕着碰着了。   过于小心的保护方式,让秦谢安从小没见过什么人间险恶,养成了他如今这性子。   许是随着年龄见长,秦谢安心眼却不见长还是那副看谁都是好人的天真模样。   秦家人终于反应过来,坏了,把人给养歪了。   遂想了个法子,打着让秦谢安出去游历的幌子,然后给他装了满车值钱的东西,把他送出家门独自在外生活一段时日。   但也怕路上真出事,所以花重金请了一队护卫暗中护送。   当然后面这些是闻焉通过秦谢安的话跟耳朵听见的动静推测出来的。   不过瞧着秦谢安对闻和宁的那股热切劲儿,闻焉觉得秦家人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这少年天生有颗赤子之心。   单纯是单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将他哄了去。   像对闻焉,他就本能地感到害怕,始终不敢跟她靠太近。   若是跟闻焉的目光对上了,他脸上的笑就会僵住,怎么也笑不出来。   说到底是闻和宁自己心思正。   应当说闻家人的心思都正。   闻焉自以为,她的心思也是正的,只是路子偏了些罢了,否则她杀那么多人,天道早就一道天雷劈死她了,也不会等到她飞升时才做手脚。   闻焉喝着暖呼呼的鱼汤,心中又将天道那个老东西翻来覆去骂了几遍,身体跟心口总算舒坦了不少。   闻长宁殷勤又不失亲近地把刚从烤鸡上切下来的翅膀,递给她:   “三姐姐。”   这神鸡的肉太柴了,其实味道并不怎么好。   但再柴的鸡,它固定几个部位的肉也还是好吃的。   其中以鸡翅膀跟鸡腿肉为最佳。   鸡腿留给了陆氏跟闻父,两根鸡翅换做以往就是两个最小的吃。   可闻长宁懂事一个给了闻如清,一个给了闻焉。   两个姐姐的水端得很平。   闻焉对此很受用,接过就吃了起来。   另一边,闻和宁已经跟秦谢安讲起了自己曾经纵马驰骋,一箭射杀一头鹿的英姿。   他没有刻意夸张,语气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可就是听得人热血沸腾。   秦谢安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四哥当真厉害!”   闻和宁实话实说:“算不得,那日不过是恰好撞了大运。”   他话这么说,秦谢安以为他谦虚,真情实感地吹捧起他。   那些话,闻和宁都听得脸皮发烧,他有些受不住地转移了话题:   “这糕点好吃,谢安哪里买的?”   秦谢安:“我出松县时买的,车里还有好多,一会儿我都给四哥包上。”   闻和宁:“……”   这秦谢安实诚得,他都不好意思套他话了。   他们食物即将耗尽,满打满算也就一只鸡拿得出手,可秦谢安大方得恨不得把车里所有吃的都掏出来。   如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要套路人家,闻和宁面对秦谢安那张笑眯眯的圆脸,自己都唾弃自己。   唾弃完,闻和宁说:“那如何使得,不如这样,我付银子当从你这买的。”   秦谢安不肯:“几块糕点值什么钱,四哥想吃拿去吃就行,我不能收你银子。”   “谢安,你我一见如故,兄弟相称,四哥不能占白白你便宜。”   秦谢安说什么都不肯:“不行。”   两个人推辞来推辞去,闻父跟闻如许适时劝了两句。   秦谢安只道,长辈在,自己更没脸收什么银子了。   闻和宁这时假作为难,想了想道:   “亲兄弟还明算账,要不这样,银子我照给不过你再给我添点别的东西?”   秦谢安一拍胸脯:“银钱的事再说,但四哥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闻和宁一听也不客气了,这次很直白地说需要粮,毕竟再拐弯抹角地提,多少就有些虚伪油滑了。   秦谢安听后自然是满口答应,直接就给了,且只给自己留下一小口袋的精米。   因秦谢安只在朝云城境内行走,每到一个县缺什么就买什么,所以随身带的东西其实并不算多。   不过也足够解他们燃眉之急了。   这件事说定,秦谢安顺嘴多问了一句,他们此行要去哪儿?   闻和宁随口编了朝云城境内的县城,哪知秦谢安一听完,马上抓住他急声道:   “四哥,别往前走了,你们要是真想去鹤峰县,就绕过白山,从丰县过去。”   他的反应属实不寻常,闻家人停下手上动作交换了个眼神。   闻和宁不动声色地问:“白山怎么了?”   秦谢安两条眉毛皱到一起:“那白山里有山匪专门劫人,穷凶极恶茹毛饮血,可吓人了。”   山匪?   闻和宁面色露出迟疑,下意识看向闻焉。   闻焉含笑接过话头,看向秦谢安开口问道:   “他们很厉害吗?”   秦谢安对上闻焉远没有对闻和宁时自在,他眼神闪躲,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说了:   “厉害,有一年我爹打哪儿路过差点被绑了。”   闻焉很有兴致地问:“后来呢?”   秦谢安:“后来我爹说破财消灾,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就留了件衣裳才脱身。”   闻焉:“他们人很多?”   秦谢安:“听我爹说,得有好几十号人吧。”   闻焉:“他们一般在什么地方出没……”   闻焉问得很细,秦谢安则有问必答。   但他毕竟也是道听途说,话里有几分真也说不准。   闻焉却觉得够了。   看他们神色不像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秦谢安着急一再强调:   “千万别去白山,那些山匪们杀人不眨眼!”   _   “去白山!”   翌日送走秦谢安,闻焉扭头告诉闻家人。   知道闻焉不会被山匪吓住也不打算避开,几人对她的决定不感到意外。   只是她接下来的举动,就让他们困惑了。   闻如许问:“找石头做甚?”   “石头洗干净了,放进装粮的袋子中。”话说完,她紧接着添了句,“不要问我为什么放进去。因为放进去,是为了让山匪来抢。”   闻如许哑然。   闻长宁有些害怕:“能不去白山吗?”   她脚才好些,不想折腾来折腾去,万一又出现什么意外……   一想起可能又会受伤,闻长宁就想哭。   原以为之前在船上待的那些日子已经够苦,可这后面的日子更不是人过的。   这样事不能一想,一想她就想哭。   闻长宁可怜巴巴地望着闻焉,希望她三姐姐能心疼心疼她,改了主意。   三姐姐闻焉铁石心肠,两个字断她念想:   “不能。”   闻长宁不死心:“可是山匪……。”   闻焉打断她:“找的就是山匪。”   小丫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可见,看在昨夜鸡翅膀的份上,闻焉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   “他们人多证明山上吃的一定多,还有银子。”   闻和宁脑子一下转过弯来,脱口而出:   “你要去山匪窝里抢钱?”   闻焉纠正他:“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她这一想法着实惊呆了闻家几人。   怎么,怎么就要去山匪窝里抢钱抢粮了?   虽说她说的有道理,也有能耐做到,灭了山匪也的确有利百姓。   可这样行事真的没有问题吗?   上至闻父陆氏,下至闻长宁都觉得这事说不出的怪异。   奈何闻焉决定的事,他们根本反驳不了。   最后闻父只能叹息问到:“此事你有把握吗?”   闻焉笑道,语气平常:“小猫两三只罢了。”   过了两辈子,还没什么是她没有把握的。   闻焉一锤定音,事情也就定下了。   既已知道目的,闻家诸人自也知道该怎么做。   白山的山匪窝里能养几十号人,那定然不是什么人都抢的。   凡被他们盯上,不是如秦家那般的巨富之家,就是携带贵重货物的商队。   如闻焉他们,一行七人只有一辆马车的,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抢。   但若做些伪装就不一样了。   如同闻焉叫他们往米袋里装石头,是为了压车。   车越重,经过的路留下的车辙就会越深。   凡懂其中玄机的,均会以看车辙来判断车上装有什么。   再说这辆青蓬马车,看似不起眼实则造车所用的木材乃是极为昂贵的紫檀木。   光着两点就足够蹊跷了。   白山的山匪只要不傻一定会盯上他们。   闻如清觉得光往米袋里加石头还不够,她索性找了一个空布袋,全装了石头然后绑在了马车底部。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 [27]第 27 章:    认真说起来,白山离他们这里不算远,最多走上一日就到了。……   认真说起来,白山离他们这里不算远,最多走上一日就到了。   车上装了不少石头,马跑得没之前快。   等他们到白山附近时,已然黄昏将至。   再往前走不合适了,两兄弟询问过大家的意思后,决定原地休整,今夜过了再说。   闻焉跳下马车刚张开双臂活动活动筋骨,就感受到了暗处的窥探。   她收回手面无异色,仿若什么也没发现。   闻长宁小心地下马车,一瘸一拐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但路过闻焉时却被她拉了一下。   这一拉恰好拉在了她腰间系的荷包上。   刺啦一声,荷包破开里面装的珍珠滚落一地。   闻长宁叫到:“欸,我的南珠。”   闻焉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对不住,五妹妹。”   说罢就蹲下帮她一颗一颗地捡起珠子。   闻长宁看着她的头顶,皱了皱眉。   她怎么觉得,闻焉怪怪的。   那珠子不小散落在地上很显眼不多少时就找得差不多了。   闻焉捧着递给闻长宁:“五妹妹,你数数,看够不够?”   闻长宁表情怪异,迟迟不伸手去接。   闻焉抿了抿唇:“五妹妹生我气了吗?”   闻长宁哪儿敢生她的气,忙道:“不是不是,我没有,三姐姐你千万别多想。”   她拿过珠子转身坐下,埋头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想找个合适的东西放这一捧珠子。   之前都是放荷包随手携带的,现在荷包破了,她好像就没地方放了。   正发着愁,一个木匣子递到面前。   她抬眼一看,正好对上闻焉的眼睛:   “五妹妹放这吧。”   闻长宁:“?”   闻长宁:“!”   闻焉这样让她忽然有些害怕……   木匣子原来是装茶叶的,闻焉把茶叶折了折放进另一个匣子中,这个就给闻长宁装南珠。   闻焉握着她的手,把珠子倒进匣子中。   这南珠是当初闻如清特意寻来的,颗颗饱满圆润,品相极好。   此时落日的余晖挥洒而下,几缕恰好攀上了珠面,折射出动人的光泽。   晃得人眼发光,心发慌。   “五妹妹数数。”   闻长宁愣愣接过,听她话说了一遍,后抬头呐呐道:   “好像少了一颗。”   闻焉:“昨日给出去的那颗算上了吗?”   因秦谢安死活不收银钱,闻长宁就掏了颗珠子送他。   说是送,秦谢安就不好意思推拒收下了。   闻长宁好似经她提醒想起了这件事,说:“那我再数一遍。”   又数一遍,她不安地抬头:“是少一颗。”   闻焉眉头皱了起来,闻长宁一哆嗦,脚一软差点就要给她跪下了。   “我……”   “这南珠得来不易,一颗便价值百金,如今被我弄丢了……”   她敢说闻焉都不敢听下去,生怕闻焉一生气拧了她脑袋,急忙道:   “没事没事,三姐姐,我还有很多,你看还有一匣子呢。”   说着她那些匣子在闻焉面前晃了晃,听着珠子在里面溜溜滚动的声音,闻长宁再次强调:   “三姐姐珠子还多,丢一颗没关系。”   闻焉笑了,随后扯下自己的荷包从里面拿出颗红宝石放进那匣子:“赔给你的。”   “不用了三姐姐。”   “你三姐姐给你的,你就拿着。”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闻如清突然说道,说完还顺手帮她盖上了木匣子。   闻长宁有些懵。   闻如清意有所指地提醒她:“听你三姐姐的。”   姐妹俩对视一眼,闻长宁蓦地反应过来,浑身一寒,但竭力撑住:“那谢谢三姐姐。”   她笑得讨喜,可一想到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盯着她,闻长宁的表情就控制不住地僵硬。   “脚又疼了吗?”   闻如清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用近乎耳语地声音说道:   “别怕。”   许久,怀里沉闷的声音传来:“嗯。”   消息以各种隐晦的方式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除了一开始闻长宁有些失态外,后面便没有人再露出破绽。   他们该吃吃该喝喝,等天黑,留下一人守夜,其他人上了马车睡去。   这一夜平平安安过去,清晨简单用了些糕点配着新煮的热茶,填饱肚子后,他们重新出发了。   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白山到了。   随着越往里走,闻如许跟闻和宁表面看不出来,实则手心全是汗。   尽管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他们依然不能适应这种身处险境,四面楚歌的境地。   下意识想逃避,无关其他,只是多年来安逸惯了,死之一字始终令人胆寒。   马车内也是一片安静,无人说话。   无言地沉寂向往外蔓延,巍峨高山下,陡峭山壁之间,青蓬马车缓缓行驶。   也不知过了多久,约摸也没那么久,一阵杀喝声伴随着杂乱脚步声由远至近。   马车蓦地停下,车内几人往前一倒又坐直。   片刻,外面响起粗犷的声音在问话,随后是闻如许在答。   一来一回能听出对面来人的嚣张跋扈毫无顾忌,也能听出闻如许一介读书人的不卑不亢。   这样的态度却更助长了对面的气焰,有人说:   “这小子长得跟娘们一样,张嘴就之乎者也,没有点咱爷们的血气,该不会是个兔爷吧!”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哈哈大笑。   陆氏脸色铁青,闻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闻长宁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闻焉。   闻焉对她一笑,沉稳得很。   “阁下说话未免难听,还请积些口德。”   闻如许的沉声说道。   对面却又是一阵笑:“口德?小子,爷爷这倒是有桩德给你积,你愿是不愿意啊?”   听他那口气就知道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闻如许沉默。   “爷爷山上的寨子里好些没讨上媳妇儿的男人,夜里睡觉冷得慌,不如你们一家子跟爷爷上山暖被窝去?”   他啧啧两声,油腻贪婪地目光在两兄弟脸上游移。闻和宁莫名有种那人的手已经贴上他的脸,细细抚摸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恶心涌上心头,让他恨不得戳瞎那人的双目。   偏偏他还在说,“瞧你们长得细皮嫩肉,一张嫩脸,还没受用过女人吧。爷爷告诉你,女人有女人的滋味,男人有男人的滋味。   你们要是跟爷爷回去,爷爷能让你们通通尝个遍……”   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够了!”   闻父实在听不下去了,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透过晃荡的车帘,对面人的样貌倒是看清楚了。   身形高大健硕,浑身肥肉包裹着肌肉,满脸凶悍,一双眼睛盯着你时像要吃人。   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原来车里还坐着娘们,那更好了……”   闻父面色难看瞪着他:   “你拦住我们马车究竟想做何?求财,予你钱财,你放我们走!”   那人闻言咧嘴一笑,发黄的牙齿似乎是才尝过血一般:“原来是求财,现在嘛,钱要,人也要!”   闻父:“你……”   “少废话,把车里的人都叫出来让你爷爷看看,否则我先弄了你两个儿子。”   闻父没出声,车上的人也没动静。   那人慢悠悠补一句:“老子阉了他俩,照样可以享用,你信不信?”   说完他一个眼神,手下人立刻拎刀上前,把兄弟俩撕扯下来,押到一旁。   那人说:“爷爷数三声,你们自己下来,否则……”   拉长的尾音听得人心惊胆战,陆氏三人转向闻焉,等到闻焉轻轻点头,陆氏方挑起帘子先一步跳下车。   随后是闻如清,再是闻长宁,闻焉在最后。   那人看着下来的女人,眼睛都直了。   闻家人生得好看,是真的好看。   即便这些日子遭了不少罪,人憔悴消瘦不少,可还是好看。   不止是那人,四周围着的其他山匪也在几人下车后呼吸急促起来,更有甚者丑态毕露。   那人突然指着闻长宁说:“原来是对龙凤胎,哈哈,少见,少见,回去就洗干净送到老子床上去,老子要大战三天三夜!”   他说要,便想起一片叫好和恭维声。   闻长宁脸白如纸,强烈的屈辱感让她眼泪夺眶而出。   闻焉的声音忽地响起:“这个人留给你来杀如何?”   闻长宁泪水含在眼眶中,转头看向靠她极近的闻焉。   闻焉温柔地拭去她的泪:“猪临死前会叫得格外凄厉,声音刺耳,可只要用刀扎进它脖子里放血,很快它的声音就会微弱下去。   中间许是会挣扎,但不过是垂死挣扎徒劳无功。”   一字一句不知怎的闻长宁就听进心里去了。   她再看向那面目狰狞的人,他仿佛也真的变成一头被绑在案板上即将被宰杀的猪。   奇怪的是,闻长宁竟没由来的心情激荡。   “三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闻焉:“自然,今晚就请你吃杀猪菜!”   那人笑完看见二人正窃窃私语,眉毛一竖大喝到:“你们在说什么?”   闻长宁垂下脑袋,闻焉眉眼一弯说:   “我们在说杀猪菜。”   “杀猪菜?”那人倏地笑开,“原来是饿了,行,那咱们就回寨子,爷爷带你们吃肉。”   闻焉笑意浅浅不再说话。   山匪们也不废话了,赶着他们往前走。   闻长宁脚上有伤走不动路,在山匪那双脏手碰到她前,闻焉抓住她肩膀把人一甩,扔到了自己背上。   众人皆是一愣。   “搂紧了。”   闻长宁呆呆地伸出手环住闻焉的脖子。   山匪面面相觑总觉得背人的这女人有些古怪,可具体又说不出什么。   领头的那个,不知是不是鬼迷了心窍,色心上头完全没多想,催促着众人赶紧走。   山匪窝藏得极深,山路陡峭并不好走。   陆氏走得尤为艰难,最后实在走不动,闻和宁二话不说就背起了母亲。   上坡下坎,闻和宁却感受不到颠簸,有心想问一句,闻焉累不累,可见她走得如履平地,脚步轻盈。   闻长宁闭嘴了,脑袋靠在她单薄的背上,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安心。   后面七拐八拐的,走出一身汗时,那寨子终于是到了。   闻焉仰头看去,只见那寨子大门上挂着一个牌匾,牌匾上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白山寨。   想来以这群山匪的水平也就能取个这名了。   山匪这一趟自认收获颇丰,不仅劫了金银珠宝和一辆上好的马车,还有几个美人。   而他一进寨子,寨子里的人也沸腾了。   那些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闻焉他们看,神情猥琐。   山匪头子对着手下做了一系列承诺,便把闻家七人推进柴房里关了起来。   进去后,他们才发现这柴房中还关着一人。   闻焉首先看到的是他那没有头发的脑袋。   和尚?   第二眼,眼睛直接亮起来,好漂亮的和尚。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咱阿焉是见惯了美人的,能让她眼睛一亮的,可见咱这个得美成啥样!!!   还有一更,撑不住了,明天补上,明天两更 [28]第 28 章:    闻焉一直有个遗憾,没能睡到万佛宗的佛子。  而当年   闻焉一直有个遗憾,没能睡到万佛宗的佛子。   而当年她会看上那佛子,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极好看,整个修仙界都挑不出比他更好看的那种。   可眼前这和尚竟有着不输他的好相貌。   和尚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蓝色僧衣,轮廓分明的脸庞,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形状优美的嘴唇饱满红润跟涂了唇脂一样。   乍一看,带着股风流的意味,细看下来也美得极具攻击性。   是不论看多少眼都同样令人惊艳。   此时太阳西斜,柴房内光线暗淡,日光穿透窗柩挥洒在他身上。   金光湛湛,他那张美人脸竟又超凡脱俗的多了几分神性。   门被打开前,他似乎在诵经,手里拨弄着佛珠。   听到动静,他睁眼看过来,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却又出乎意料温柔平和。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闻焉背着闻长宁抬脚往前走,她身后的闻家几人也从怔愣中醒过神来。   柴房中又乱又脏,能下脚的地方没几个。   闻焉走到和尚对面,用脚踢开地上的木柴清出片空地把背上的人放下。   “谢谢三姐姐。”   闻长宁顶着脸上尚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小声朝闻焉道谢。   闻焉笑道:“不客气。”   其他人也走过来各自选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   一时无言,沉默渐渐蔓延开。   闻焉双手搭在膝上,微微抬眸眼睛便跟对面对上了,她道:“看什么?”   那和尚双手仍旧拨弄着佛珠默念心经,口中却回答着她的话:   “小僧在想,施主来此的目的。”   闻焉:“看出来了吗?”   他轻声道:“没有。”   闻焉反问:“你呢?”   他道:“小僧路过山脚时,被劫上山。”   闻焉:“我也是。”   平平常常的一段对话,双方神态平和,连呼吸都没有任何波动,可其他人就是莫名感到了紧张。   好似从这短短几话,看出了刀光剑影之感。   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又仿佛是他们的错觉。   他们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闻长宁没忍住小声问到:   “三姐姐和这位师父认识?”   闻焉转头笑意盈盈对她说:“不认识,今日第一次见。”   闻长宁干巴巴地哦一声,没再吱声。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无人再说话,屋内只能听到佛珠有规律的碰撞声。   声音很小不烦人,听多了心反而静了下来。   时间流逝,转眼间太阳隐匿于苍穹之中,夜色再次笼罩大地。   外面点起火盆,山匪们今日收获颇丰,从闻家人身上缴来的金银珠宝被摆在桌上。   其中那一盒南珠最扎眼。   山匪头子一把抓起来哈哈大笑,接着说了句什么,底下的人嗡一下全是起哄的声音。   闻焉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和尚睁眼,手上动作不停:   “施主在看什么?”   闻焉不紧不慢地说:“我在看你。”   他问:“有何可看的?”   闻焉语气轻缓:“看你会不会多管闲事。”   他平静道:“那便要看是不是闲事。”   两人一开口说话,闻家人就止不住地心慌。   这眼下见他们停下,刚要松口气,不想又听见闻焉问道:“你现在念的什么经文?”   他说:“心经。”   闻焉:“一会儿可以换成超度的。”   和尚看她,闻焉脸上虽带着笑意,眼中平澜无波毫无起伏,显得分外冷漠:   “坐好了,不要动。”   “这是告诫!”   两句话说完,大门被霍然推开,嘈杂的喧闹声一股脑地倾泻进来。   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走进来,像挑羔羊一样,眼睛不安分地在屋里几人的身上转。   闻长宁朝闻焉身后躲了躲。   陆氏把闻如清的脸按进怀里挡住。   不知打哪儿来的邪风一吹,敞开的门一下合上。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矮个子打了个酒嗝嘀咕道:“邪门!”   高个子正巧看见了目标,猥琐一笑,声音黏腻地令人恶心:   “小美人跟我走吧。”   没人动,也没人出声。   又没指名道姓,谁知道他在叫谁,万一叫的是对面那个漂亮和尚呢?   闻长宁揪着闻焉的衣裳正这样想着,就听见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朝她靠近。   高个子在闻焉两人面前站定,矮个子在闻和宁跟前站定。   高个子目光在闻焉脸上流连,手则伸向了闻长宁:“小美人躲什么?”   啪!   他的手在碰到人前,被闻焉用一截枯柴狠抽了一下。   高个子抱着手惨叫一声,矮个子一惊顾不得闻和宁几步跨过来:“怎么了?”   高个子被抽的那只手露出来,矮个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手背到手腕那一截,皮开肉绽,伤口深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高个子疼得差点站不住,矮个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逃,可刚走两步,一支木柴从后颈穿透他的喉咙。   矮个子身子一僵,双眼发灰直挺挺地一头栽下。   高个子惊骇张嘴就要喊,下一瞬膝窝一软倒在地上。   他支起胳膊正要起身,闻焉一只手按在他脑袋上,把人又压了回去。   高个子半张脸贴在粗糙的地面,小石子刮破他的脸,他挣扎着,用手去掰头上的那只手。   那手如铁铸一般,太重了压得他快喘不上气来。   闻焉垂眸盯着他,手上施加力量。   咔嚓一声,在场人看见,高个子的脑袋像摔在地上的西瓜,皮肤龟裂,露出里面红的白的。   闻焉手上不可避免沾了点。   她抽出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手,同时口中吐出一个字:“念!”   闻家人神色恍惚地看向她,一时分不清她在跟谁说话。   这时一直安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和尚,双手合十举于身前,虎口处挂着的佛珠晃荡了一下:   “阿弥陀佛!”   闻家人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闻焉之前的话。   他们看见和尚盘膝坐于地上,垂首闭眸嘴唇翕动,一串晦涩难懂的经文从他口中念出。   这约摸就是那超度的经文了。   地上躺着两个死人,杀人者支使和尚念经,为死人超度。   这场景,诡异至极。   屋内除了低低的诵经声,没有别的声音。   直到再次有人推门而入。   外面的山匪头子左等右等等不来美人,便又招来两人过去看看。   不想,这两人跟前面的高个子和矮个子一样,一去不回。   他恼了,笑骂道:“马尿喝多的东西,老子让他们去把人带过来,他们该不会是在里面直接把事给老子办了吧。”   说罢,他这次派了两个听话的去看看。   如同前两次一样,只见人去,不见人回。   前两次还能找找理由,但三次了,总不能次次都是不听他令,进去睡人了吧。   山匪头子意识到不对劲,他把手上的酒杯放下,叫停了喝酒喝得正欢的众人。   “跟我去看看。”   山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是老大小题大做。   不过山匪头子积威甚重,他们不敢违背,只好跟着他去了柴房。   夜幕中,山中寒风瑟瑟,敞开的大门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在墙上,听得人眉心一跳。   山匪头子招来几个人,命令他们进去。   被指名的几人原本认为这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眼下望着门内黑漆漆的一片,只觉那像一张血盆大口,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然而山匪头子的命令没人敢违抗,这些人自己也是刀口上舔血多年。所以自己抻了抻身子,一手举灯,一手提刀就进去了。   门外众人等着,随着人进去,灯火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却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六具尸体,死相各不同相同,但同样都死得很惨。   不远处一男一女对坐,男的是个和尚正在诵经,女的倒是没动,不过她搭在膝上的手里却拿着张带血的手帕。   打头的那几人瞧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等到跟那女人的眼睛对上时,忽地心惊肉跳。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那坐着的女人一个眨眼的功夫居然已经立在他们身前!   完了……   柴房的门不大,进去的人太多,人挤人,山匪头子一时看不见最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一下,凶狠异常。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亲自进去看看时,屋内的灯突然熄灭。   随即几道身影从黑沉沉的柴房横飞出来,几声闷响后,砸到他脚边。   山匪头子短粗的眉毛倒竖,大骂:“废物……”   老大,人死!”   有人眼尖看见了发现了不对喊到。   山匪头子声音卡在喉咙,低头细细一看,就见那些人果然已死。   他们死法一样,都是落地时脑袋朝下,撞断脖子而死。   换言之,他们是刚刚才断的气。   里面的人是算好了力道,角度才能达到如此效果。   山匪头子素来以力大无穷武功高强著称,可要他来,他自认做不到。   很难!   山匪头子抬头眯眼望向里面。   屋内这时亮起了油灯,幽幽火光堪堪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   一张脸出现在油灯后。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她的脸温软无害,轮廓柔和得有些模糊。   偏偏那双眼睛很不一样,叫人看一眼便觉心口发凉。   作者有话说:   欠一章,熬不住了 [29]第 29 章:  关上门后柴房内很黑,闻如许什么也看不见,其他人也只能勉强看到模……   关上门后柴房内很黑,闻如许什么也看不见,其他人也只能勉强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们摸索着挨着坐在一起,沉默地听着屋里屋外的声音。   听不懂的诵经声,伴随着外面的杀戮之声,混搅在一起,既荒谬又诡异的和谐。   忽然,屋内一静。   诵经声没了,拨弄佛珠的声音也停下了。   闻家人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外面的动静也停了。   从他们被关进来就一直坐着的和尚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嘎吱一声,大门打开。   这时闻家人才发现那和尚身量颇高,长身玉立下连那身灰扑扑的蓝色僧衣都衬得格外好看。   他立在门口,泻进来的微光越过他在地面投射出长长的斜影。   “五妹妹!”   门外传来闻焉的声音,闻长宁蹭得一下站起来,扬声应道:   “三姐姐,我在。”   “出来。”   闻长宁不敢耽搁,边走边应到:“哦。”   三两步走到门口,那个和尚往旁边移了一步让开位置。   闻长宁小声道谢,跨过门槛出去了。   外面的景象与她想象的区别不大,地上深一滩浅一滩的血水和几十具横卧的人影……   闻长宁匆匆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就怕一不小心看到不想看的。   她目不斜视地看向闻焉快步上前:“三姐姐。”   闻焉手里攥着把刀,刀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沾血。   她把刀递给闻长宁:“拿着。”   闻长宁听话地接过。   刀有些重入手沉甸甸的,只拿了一会儿闻长宁就觉得手酸。   她做不来闻焉那样单手持刀的潇洒模样,只能笨拙地用双手提着:   “三姐姐,要干嘛?”   闻焉背光站着,隐匿在黑暗中的脸看不清表情,闻长宁只听得她说: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吗?”   闻长宁一愣,满眼困惑。   闻焉笑了一下,温柔地说:“这个人留给你来杀。”   说着话,她的脚轻轻踢了一下旁边那具尸体。   原本一动不动的尸体,忽然身子一颤,口中发出含糊痛苦的呻吟声。   闻长宁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退几步,哐当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闻焉索性用脚蹬着那人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过来。”   她对闻长宁说。   闻长宁惊魂未定地咽了下口水,接着鼓足勇气往下看去,才发现那人没死还在喘气。   但也就能喘口气了,闻焉没把他打死,也把他打残了。   如今浑身上下约摸只剩下一张嘴还能动。   不是鬼,闻长宁也那么怕了。   她乖乖走回来捡起地上的刀。   眼睛再往下看时,这才发现地上那人竟是白日里满嘴污言秽语的山匪头子。   “三姐姐,他……”   “我打断了他的龙骨,他动不了,别怕。”   闻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一只手帮她一起把那把刀举起来,对准地上躺着的山匪头子。   “五妹妹,杀了他。”   她在闻长宁的耳边轻声说道。   闻长宁闻言,像被蛊惑了一样,脑子浮现出白天这人说的那些恶心话。   一时恶胆丛生,绷着张小脸,屏息高高举起长刀。   闻焉后退两步,微笑地注视着她。   地上躺着的山匪头子双目圆瞪,满脸狰狞,嘴一张一合口水乱喷,却也只吐出了细碎的音节。   他的嗓子也被闻焉废了。   闻长宁咬紧后槽牙一闭眼手上的刀狠狠挥下,刀身折射出的银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然而它又险险停在半空。   闻长宁哭丧着脸扭头看向闻焉,扁扁嘴:“我不敢。”   杀人这事还是太吓人了,闻长宁全身上下的胆子加起来都不敢真的动手。   “我来!”   闻焉还未说话,就响起另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见是闻父大步走来。   闻长宁:“爹?”   闻父拿过她手中的刀,对闻焉说:   “阿焉,此人我来杀如何?”   闻焉可有可无地点头:“父亲想杀就杀。”   闻父颔首,然后起手一刀捅进山匪头子的心脏结果了他。   比起闻长宁的犹犹豫豫,闻父的动作干脆得多。   闻长宁反而有些担心地上去揪住闻父的衣袖:“爹。”   闻父拍拍她的手,笑了笑。   随后,他转头对闻焉很郑重地说:“我身为一方父母官,这人该我来杀。”   他一开口,闻焉就知道他这位父亲是怕她多想,所以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闻焉从善如流地应到:“父亲说的是。”   山匪头子一死,这白云寨的山匪就全都死绝了。   此时夜风一吹显得空荡荡的。   闻家其他人也都出来了,一众人站在空地上,搓了搓手臂,竟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   沙沙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闷。   一直站在柴房门口的和尚缓步走来,径直来到闻焉身前,然后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佛慈悲,施主可有出家的想法?”   话音落下,四周落针可闻,连风仿佛都停了。   闻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确定没有听错,语气危险地问:“你说什么?”   那和尚不怕地死地重复道:“施主可愿意随小僧修佛?”   “你……”   “不行!”   陆氏快步冲了过来,挡在闻焉身前,皱眉看着那和尚,正颜厉色道:   “这位师父荒唐,岂有和尚带女子修行的?”   那和尚垂眸看向陆氏温声道:“这位施主与佛有缘……”   陆氏:“我的女儿出生名门,今年不过十七,做何要与你佛家有缘?”   那和尚叹息一声,不得不说一句话重话:   “女施主杀心太重不是好事。”   陆氏又给他撅了回去:“死在她手下的,哪一个是冤死的?师父又怎知这些山匪手里沾了多少血?   阿焉要不杀他们,将来若再有无辜之人死于其手,这事又如何算?”   他耐心地道:“小僧不是说女施主乱杀无辜,只是杀孽太重将来恐影响寿数。”   他不动如山心平和气地说完,很像得道高僧。   陆氏脸色惨白,气息急重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母亲。”闻焉从她身后绕出,手贴在她后背,帮她顺气,“让我与小师父说说。”   陆氏那口气顺下去了,气息平稳了许多,但她对着闻焉表情依然显得不怎么自然。   抿了抿唇,只低声丢下句:“你别听他胡言乱语。”   闻焉应下:“好。”   陆氏由闻长宁扶着站在一边,闻焉的视线移到小和尚的脸上。   这张脸的确生得极好看,闻焉多欣赏了几眼顺口问到:“小师父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浮生。”   “浮生。”闻焉念了声他的名字,慢声说道,   “佛道慈悲,与其渡我成佛,不如,你成全我。”   浮生面上浮现一丝困惑:“成全你?女施主想要什么?”   闻焉盯着浮生,双眸之中满是野心和侵略,口中吐出了一句比浮生方才还有石破惊天的话来:   “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短,欠一更,明天来,大家晚安^o^ [30]第 30 章:    浮生呆住,两息以后,一抹胭脂色从耳朵爬上脸。  他……   浮生呆住,两息以后,一抹胭脂色从耳朵爬上脸。   他肉眼可见地羞赧。   原本没什么人气的世外高僧瞬间被拽下神坛。   他那双漂亮昳丽的眸子中浮现出迷茫的水色,氤氲多情。   浮生扣紧手中的佛珠一开口就是磕磕巴巴:   “女,女,女施主,小僧,小僧是出家人!”   说着话,像是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他连退数步,直接又退到了柴房门口。   闻焉没动,笑问他:“出家人怎么了?”   浮生噎住,半晌憋出了个:“出家人戒色。”   闻焉:“是吗?”   那怀疑的语气,浮生听得眼皮一跳:   “自然是。”   闻焉:“哦。”   浮生:“?”   哦是何意?   浮生茫然,下一刻就听见闻焉不以为意地说:“那你还俗不就好了。”   浮生:“……”   他耐心又认真地解释:“小僧没有还俗的打算。”   闻焉:“哦。”   这次又是何意?   浮生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闻焉,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闻焉如他所愿,慢悠悠地接着道:“所以小和尚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浮生张了张嘴,呐呐道:“小僧是不忍施主误入歧道。”   闻焉脸上的笑意消失,她眼神睥睨,表情平淡道:   “你怎知我的道是歧道,你又怎知是我错了?”   浮生一愣,随即哑然,而后双手合十鞠躬郑重其事地向她道歉:   “是小僧的错,不该妄议施主。”   小和尚不傲慢,道歉道得很诚恳,一脸单纯地以为,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闻焉因他多管闲事故意教训他的。   他脸色慢慢恢复寻常,没了异色,整个人像是又飘回了三十三重天。   之前那害羞的模样仿若是闻焉的错觉。   “你不应该道歉。”   闻焉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因为我更喜欢从你嘴里听到别的。”   似是而非的话浮生听不懂,可不妨碍他又莫名红了脸。   这一次他聪明地闭上嘴,没有接话。   闻焉:“浮生,你该走了。下次见面,你就要改主意了。”   她的话很笃定,浮生纵使道心坚定,灵台无尘眼下亦有些恍惚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山了。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淹没在夜色中,闻家人的表情很微妙。   亲眼见过某些场面的龙凤胎神色就更为惊悚了。   两兄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他/她三姐说真的。   她真看上这个和尚了。   可是,怎么能看上和尚呢?   虽然他的确长得极好看,但他是和尚啊!   是和尚!!   两兄妹只觉得光是看那浮生,都觉得不可亵渎,不可触碰。   全身上下都写满了神圣的禁忌感。   她/他三姐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   浮生连夜下了山,闻家人则暂时留下来了。   他们找了间房应付一晚,养足精神第二天在寨子挨个屋子挨个屋子地找起来。   而找的就是山匪们的粮库和金库。   这也是他们此次来这的目的。   但他们先找到的,其实是自己被抢的东西。   应当是昨日太匆忙了,还没得及归库,于是都大剌剌地摆在大堂的桌子上放着。   那一匣子南珠还有头冠拆下来的宝石金丝。   闻长宁先把装宝石的荷包递给闻焉,再从长桌上拿起装南珠的木匣子。   大致数了数,闻长宁送松一口气。   没少。   叮!   这时一颗珠子落进匣子中。   闻长宁被这意外之喜惊了一下,抬头看去正巧见闻焉收回的手。   “三姐姐,这珠子……”   话说一半,对上闻焉的眼神,她蓦地反应过来。   昨日这珠子根本没丢,是闻焉为了引诱山匪,故意藏起来的。   想明白这点又忆起昨日她背自己的事,闻长宁咬咬唇,心里生出种别扭感。   因着这别扭感,她脸上反而没了平时里那腻人的讨好感。   闻长宁掐了掐指尖,忽地伸手从匣子里抓了把南珠塞进她手里:“给你。”   说完也不等闻焉反应,抱着匣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闻焉打开手,见手中圆滚滚的南珠,哼笑一声,合着她还回来的那枚红宝石一起揣兜里了。   摆在外面的东西好找,那些藏起来的可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这群山匪很狡猾,许是自己亏心事做多了,怕有一天也遭了别人的道,所以值钱紧要的东西都被藏得严严实实。   闻家几人费好一番功夫才在地下密室里找到。   密室打开时,几人都惊了。   这群山匪在白山里经营这多年,打家劫舍,抢掠路人,着实积攒了一笔不小的家业。   金银珠宝就那么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直叫人咋舌。   另外粮仓密室更夸张,直接挖了两个塞得满满当当。   最里面的因放得时间太久,竟生虫发霉了,也不知这群山匪从哪儿抢来的。   闻父见此情形更是痛心疾首。   南边饥荒死了多少人,山匪们却把抢来的粮食放着糟蹋,实在可恨。   可除了坏掉的,能吃的依然还剩了许多,多到甚至他们装都装不完。   因为实在太多,他们又不能全带走,商议一番后,他们尽可能地多装,剩下的就让它继续放着。   不过闻父写了张条子贴在大堂门口。   谁有缘找到,那库里面的就归谁。   至于金库内的东西,他们没动直接原封不动地封了回去。   以后若有机会再做处理吧。   粮食准备好以后,闻和宁便去了马厩拉车。   这一去,可把他又被镇住了。   只见那马厩里整整齐齐喂养了十来匹马,其中不乏良种。   他们的青蓬马车单独关在边上,连车厢都还没卸下来。   闻和宁也就犹豫了片刻,就把十匹马外加青蓬马车全牵走了。   原来那辆青蓬马车车厢里宽敞是宽敞,可根本拉不了太多东西。   如今多出十来匹,那自然要好好算一算了。   最终经闻父敲定,选了匹膘肥体壮地单独套板车专门用来拉粮。   另外再单独牵两匹以备不时之需。   粮放好,他们又用厚厚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这才算准备妥当,准备下山。   白山连绵起伏,蜿蜒盘旋直向南边。   下了山往南走,约有半日便看到了人烟,走近才发现那是个小镇子。   镇子外有三三两两的流民呆坐在路边,形容枯槁,眼神呆滞麻木。   这镇子约摸也不是什么个富裕的,那些流民也仅仅是坐着歇脚没有进去讨吃的。   闻如许跟闻和宁一前一后架着马车打算绕过去。   可走到一半闻和宁突然停下了。   车内陆氏问:“怎么了?”   闻和宁转头道:“有个镇子。”   陆氏:“像之前一样绕过去。”   闻和宁小声道:“我知道,娘你等等。”   他远远看着告示栏贴着的七张画像,左右看看。   见那几个流民似睡非睡根本没注意这边,镇子里又一片萧索,见不到半个人影。   这是个好机会。   闻和宁一跃跳下马车,快步跑上前,上手小心地把画像一张张全撕掉。   闻焉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动作,也不阻止。   前面骑马的闻父跟闻如许走出一大截了,发现人没跟上,调转马头回来,紧张地问:   “出什么事了?”   闻焉扬扬下巴:“哪儿呢。”   两父子看过去,见闻和宁贴着告示栏像个贼一样偷摸摸撕海捕文书,皆是嘴角一抽。   海捕文书贴上不久,可这东西贴得牢啊,闻和宁怕撕破了,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好在总算撕完了。   他一喜捧着东西就往回走,没成想刚走两步,就听见镇子深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闻和宁心里有鬼,顿时吓得手一抖纸掉了一地。   他忙慌手慌脚地捡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马车边塞进车厢。   “什么东西?”   闻长宁叫了一声。   闻和宁低声道:“别叫,都收好,那是你四哥冒着生命危险弄回来的。”   这边话说完,另一边镇子里鞭炮声听紧接着锣鼓喧天。   哭喊声一浪一浪地向外涌来。   此时要走已经来不及了,别外的三父子索性拿起挂在车上/马背上的斗笠戴上。   闻焉不用戴,因为那画像不像她。   他们站在镇子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闻和宁猜测:“这是在办丧事?”   闻如许:“不像丧仪,倒像是喜事。”   事情如闻如许猜测的那样,的确办的是喜事。   只见一长长的队伍从镇子里走出,为首的一个老者双手捧着个长生牌位。   后面跟着捧香案三牲的人,左右两边人敲锣打鼓的,再后面便是边哭边喊话的人。   他们喊的是:   “贼子已死,苍天有眼呐!”   “贼子已死,苍天有眼呐!”   许多的人哭喊着同样一句话,声势浩大,可震天地,直达九霄。   如此场景,太过震撼。   连原本枯坐着的流民都被惊醒,睁大眼睛看了过去。   而走近了,众人才发现这些人中竟大多都是已经生了华发之人,除此之外便是几个被人牵在手里刚会走路的小孩。   “这镇子中的人怎么了?”   闻父皱眉喃喃道。   没错,在场均是这小镇中人,他们破衣烂衫,瘦骨嶙峋没比那些流民好上多少,难怪流民都不进镇。   可此地明明还在朝云城境内,并未被南边的灾荒波及,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道心坚定,灵台无尘:来自百度   还是得欠一更了,先调整个睡眠,今晚早点睡,嘿嘿。   另外欢迎今天新来的小伙伴,感谢你们的支持,我会好好更文,写好故事的^o^ [31]第 31 章:      捧长生牌位的老者颤巍巍爬上已然有些腐朽的高架上,恭恭敬   捧长生牌位的老者颤巍巍爬上已然有些腐朽的高架上,恭恭敬敬地立好排位。   他下来佝偻着背站在最前面,身后有人抬上一张布满刀痕的香案。   香案安置好,接着是香炉三牲依次摆好。   整个供奉看起来十分简陋,那三牲用的还是小三牲,其中最大的猪也跟没长成的小猪仔一样,瘦得不成样子。   尽管如此,但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他们倾尽所有能拿出的最好的。   该摆的摆好以后,镇民们捂紧嘴,把所有呜咽声堵在喉咙,一声儿都不敢泻出来,唯恐对长生牌位上的人不敬。   但那成串掉的眼泪,滚过他们那张被苦难磋磨过,留下道道沟壑的黝黑面孔时,实在让人心酸。   闻焉在马背上看清楚了长生牌位上写的字,慢慢直起了腰背,再看向那一张张虔诚供奉的脸,神情整肃。   老者抬起手拎着破旧的衣袖,仔细擦干净眼泪,然后上前点燃三支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直直飘上天际,四周静谧无声,说不出的庄重肃穆,自苍穹覆下笼罩在那群衣衫褴褛的镇民身上。   旁观者,不论是闻家人还是流民们,连呼吸都小心了起来,不敢惊扰。   老者呼声起:“跪!”   一声毕,后面的人双膝着地齐刷刷跪下。   “叩首!”   分明是泥地,可他们竟听见了闷响,有人抬头,能清楚看见他们额上留下的红印。   “再叩首。”   一共三次叩首,叩完以后,老者提膝道:   “起。”   旁人以为完了,但不想地上的镇民刚起来,老者又呼声道:   “跪!”   ……   足足三跪九叩,没差一次,也未有一次轻率。   等礼毕时,有的人额头渗出血来。   镇民们年纪都大,有受不住的,刚一起身,身子便摇摇欲坠。   看得闻家人都想冲过去把人扶住。   “他们……”   闻长宁喃喃念了两个字,感受到脸上的凉着,一抹脸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而镇民们做完这一切,忽得有老妇仰天凄厉大喊:   “儿啊,你在天上能闭眼了!”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有人大喊:“桃啊,爹娘明天就来给你收尸了!你终于能回家了!”   “小妹,恩公给你们报仇了,你安心地走吧!那些畜生……畜生给你偿命了!”   有人哭到最后话都不成调了。   也有小童哭嚎叫爹娘!   痛苦交织着大仇得报的畅快响彻天地。   他们的身上宛如卸下了一层重担,所有人的腰在这一刻直起来了。   这一场“庆贺”,在场人见了无不为之动容……   忆起离镇不远的白山寨,闻家人忽然有了些猜测。   他们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闻焉。   闻焉的目光还在那些镇民身上,表情在日光下看不大清楚。   这时闻父忽然跳下马,走到她马下:“阿焉。”   闻焉低头看他:“嗯?”   “他们是不是……”   闻父问得很隐晦,但闻焉肯定了他的猜测:“是。”   得了这个答案,闻父又低声道:   “山上剩下的那些东西,不然就交予他们?”   虽然被立了长生牌位,但闻焉并未一口答应,她只说:“去问问再说。”   闻父闻言颔首:“好。”   于是他们就在原地等着,等镇民们冷静下来,各自开始散了,才准备上前。   但他不知道,在他之前镇民中有人先认出了他们。   一个脸上有一条长疤的年轻后生瞪大眼看着闻焉,满脸激动欲要说什么又按捺住那股冲动,小跑到之前主持仪式的老者跟前小声说了句什么。   老者一听,也跟着激动了起来,扭头看向闻焉问他:“狗娃子,你,你说真的,当真是她?”   叫狗娃子的后生肯定地点点头:“我肯定,我亲眼见到的就是她。”   “好,好,好。”   狗娃子高兴地说:“我去跟大家说。”   老者一把拉住狗娃子:“不忙。”   狗娃子:“阿爷?”   老者:“你看他们个个气度不凡却又头戴斗笠不露真容,这模样怕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不想被人发现。”   狗娃子:“那……”   老者:“你先别声张,跟我过去看看。”   一老一少搀扶着走出镇子向闻家人来。   闻如清一把将还趴着窗往外看的闻长宁拉了回去。   老者和狗娃子没发现,走近后他们先看一眼马背上的闻焉,犹豫一下向闻父走来。   闻父自然迎上。   老者颤抖着声音问道:“请问诸位,可是山上来的?”   他话问得很委婉,给双方都留有余地,如果闻父不承认,他便也不会纠缠。   闻父顿了一下,直言道:“今早从白山上下来的,不知老者问的可是这座山?”   老者眼框一下湿了,不住地点头:“是是……问得就是这座山。”   说完,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对着闻焉下跪,狗娃子扶着他也跟着跪。   只是还没跪下去,马背上的闻焉就从马背上飘然落下,手里的马鞭抵住他的膝盖,让他们跪不下去。   闻父见状上前,扶直老者的身子低声道:“不要惊动其他人。”   老者:“好好好。”   闻父斟酌着措辞向老者发文:   “老人家你们和白山寨里的山匪有仇?”   “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狗娃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的那条长疤扭动着显得格外狰狞。   老者拍拍他的手慢声说起了镇子跟白山寨的纠葛:“这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原来白山寨的山匪是十年前落难到此地的,具体来路老者也说不清,反正不外乎是从别的哪个山头过来的。   那群山匪到了白山占山为王,一开始劫的就是他们镇子。   镇子位于两县交界处,跟白山挨得近,离县城远。   当年镇子遭了几次祸被抢光粮食,去县衙报案,县令派人到白山剿匪无果后,便撒开手不管了。   从那以后,白山的山匪就彻底盯上镇子的百姓。   每年固定几个日子到镇上来劫掠一空。   不止抢粮,后来镇上凡生得漂亮些的,不管男女通通被抢上山凌虐至死。   有好些小辈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狗娃子脸上的那道疤是七年前他爹娘为了保住他划的。   可这一举动也激怒了山匪,他爹娘当年被山匪绑在马后活活拖死。   其中罪行罄竹难书。   他们这镇子被折磨了十年,生生从三百多户人家到如今被祸害得不足百户。   闻和宁有些难过地问:“你们没想过跑吗?”   狗娃子:“跑?跑不掉的,他们派人守了所有路口,每月定期来数人,少一个今年就多收一石粮。”   一石粮何其多,相当于跑一个人就要害得镇民饿死好几个。   没人敢跑,担不起也跑不掉。   山匪当年可是当着他们的面把抓回来的人活生生给五马分尸了。   他们这镇子的人就像被养在圈里的牲畜,平日里戏弄玩耍,饿了就抓来宰了吃了。   如果没有闻焉,等再过几年这镇子恐怕便要绝种消失了。   听完老者和狗娃子说的故事,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马车内,陆氏和闻如清怔怔的,大概是没料到这世上还有如此人间惨剧。   闻长宁吸吸鼻子,红肿着一双眼恨恨道:   “昨晚我就该亲手砍了那个畜生。”   “我后悔了。”   没人接她的话,车外一直没说过话的闻焉开口问到:   “你们是怎么知道,是我屠了白山寨?”   那长生牌位上特别写名了个“女”字,而这两人一过来就冲她下跪,很显然他们对白山寨里的事很清楚。   一听闻焉问这个,狗娃子眼睛亮得吓人:   “我看见了。”   他强调,“昨晚您杀那些狗贼的时候,我就在附近。”   闻焉有些意外:“你在?”   她为何没发现当时有旁人在?   狗娃子摸摸鼻子没说话,还是老者帮他解释道:   “我听说像您这样的高手,耳朵灵得很。但这孩子从十二岁就在白山寨附近的树上趴着,鸟都不拿他当外人,您能注意到人还能去注意鸟不成。”   闻焉恍然,难怪她当时她没有感受到生人的气息。   老者盯着闻焉,搓搓手接着说:   “镇子上的人都想见见您,给你磕个头,您看方便吗?”   闻焉毫不留情地拒绝:“不方便。”   说罢,她又道:“还有那个长生牌位撤了。”   她可不想当什么剿匪女英雄。   难听。   老者和狗娃子于这点上,没做让步急急道:“那怎么成,不行不能撤,等再过两年手上有钱了我们还要给您修庙塑金身,刻石碑,把您的功绩流传后世。”   闻焉脸色倏地古怪起来:“给我修庙?”   老者听她口气以为她不喜欢,便问:“还是您喜欢道观?我们都听您的。”   他坚决的口吻摆明了不做退让,这事是坚决要干的。   闻焉:“你们确定要供奉我?”   老者和狗娃子异口同声道:“是。”   “好。”闻焉笑了,“那回去把长生牌位上的字改了。”   老者恍然:“对对,还没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闻焉道:“你不用知道我叫什么,牌位上只要写一个字即可。”   老者:“您说。”   闻焉眸光锋锐慢慢吐出一个字:“戮!”   浓烈的杀意喷涌而出,在场人那一瞬间只感觉遍体生寒。   …… [32]第 32 章:    闻父经闻焉点头后,把白山寨粮库和金库的位置都告知了老者   闻父经闻焉点头后,把白山寨粮库和金库的位置都告知了老者。   粮库里的粮本来就是他们的,而金库内的东西若他们有需要,也可以取用。   至于镇民会不会贪心,把金库全搬空就不是闻父该操心的。   反正若上报官府,金库内的东西也遭充公。   此地县衙放任山匪肆意残害百姓整整十年,有什么资格收缴。   这其中见不得光的事,谁也说不好。   还不如交予镇民处置,至少他们还记得给闻焉盖庙塑金身。   毕竟山匪是她杀的,东西也是她抢来的。   细细跟老者和狗娃子说清楚白山寨内藏的东西后,闻家人谢绝了他们留饭的邀请直接走了。   老者和狗娃子站在镇子口目送他们离开,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彻底看不到人影了,狗娃子才扶着老者回镇子,路上狗娃子不解地问:   “阿爷,真要改成戮啊?”   他觉得这个字太吓人了。   从听到恩人说出这个字开始,他到现在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还没下去。   老者回他:“都听恩人的,她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一会儿回去,咱们再把人叫来商量商量,那山里的东西你带几个人去拉些回来。   “对了,记得走山路,别被人给跟踪了,近日南边来得人多,不安全。”   老者一件事一件事地跟他交代着。   入镇子时,他抬头一瞥,看见空空如也告示栏又随意收回目光,继续跟狗娃子交代道,   “今日见到恩公的事,暂且先不要跟大家说。”   狗娃子点头:“我明白。”   方才恩公他们明显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露面,连跟他们说话,恩公父亲的斗笠都没摘。   一老一少回了镇子,又召集镇民商议起白山寨的事。   多年来大仇得报,又是大喜大悲,镇上的人都不大有精神。   老者说什么,似乎所有人都没进耳朵里。   直到老者一拍桌子:“拿到银子,咱们就能给恩公修庙立碑,这事谁要给我拖后腿,我饶不了他!”   最后中气十足的吼声,把镇民们的精气神也吼回来了。   本来觉得没什么念想的一众人,心里突然又有了盼头。   是呀,他们还没给恩人修庙立碑,怎么能垮下去。   于是一个个的老骨头们,脸上重新有了生气,附和着要报恩,要盖庙。   事情说定,几个还有一把力气的跟狗娃子一起拉着板车从后山抄近道去了白山寨。   剩下的人,他大手一挥让每家出些菜,说等米回来了,就办一抬流水席。   他们这些剩下的老家伙们,好好吃一顿,明天开始动手修庙。   白山寨两个库里的东西远比镇民们想的要多得多。   一夜之间,他们从吃不饱饭,到家家余粮至少能吃到后年。   更别说那些金银珠宝。   财帛动人心,怕出事,镇民们没敢多拿,仅仅拿了盖庙的那一份钱就把金库给封了。   这边有钱有粮,还多了几匹马,他们行动迅速。   先去县城里买木料请工人,待一切就绪便开工了。   这一干就干到了半个月后,正忙得热火朝天的镇民们根本不知道,一群不速之客出现在了白山寨。   他们根据蛛丝马迹找到了被掩埋的山匪尸体。   邓康蹲在地上一具一具地验尸,其他人站在远处等他。   许久,邓康看完后满脸兴奋地过来禀告:   “大人,的确是他做的!”   那大人拿开捂住口鼻的帕子问他:“是杀邓同他们的那人?”   邓康点头:“属下确定。”   大人闻言转头看向身旁身穿灰衣其貌不扬的青年道:   “半闲斋果真名不虚传,难怪得国公爷如此看中。”   灰衣青年斯斯文文道:“吕大人谬赞了。”   吕大人道:“那就请苍山公子继续了。”   苍山一笑:“吕大人客气了。”   嘴上说着客气,可这苍山又什么都不说抬脚就走。   邓康见此脸一下阴了下去:“大人……”   吕大人手一抬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只说:“跟上。”   邓康只得把话又咽回肚子里,心里却极不舒服。   这些江湖出身的草莽,得国公爷看中入了半闲斋,这才脱了一身匪气就狂到没边了,连他家大人都不放在眼里。   不知礼数的东西。   邓康暗自骂了几声,就跟在吕大人身后,追着那苍山去了。   苍山出自半闲斋,最擅追踪。   若不是他,他们也不能这么快找到闻家人的踪迹。   人是有能耐,但恃才傲物,实在让人生厌。   一行人出了白山寨,苍山没有下山而是说着山上的一条小路,直向南走。   一个半时辰左右,他们到了一座镇子。   吕大人问:“苍山公子?”   苍山眯眼看着山下的镇子道:“去问问。”   _   吕大人一行到镇子时,闻焉他们已经出了朝云城,进入了望城的地界。   望城是被饥荒波及的八座城之一。   他们眼下到的坞县紧挨朝云城,遂只要紧闭城门不放其他地方的流民进去,即便有被影响,也不至于饿死人。   坞县地广人稀,除了路上的流民,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家。   入眼望去全是大片大片废弃的田地。   闻父看了不免可惜,望城这些地方有大晋粮仓之称,土地肥沃,亩产粮是寻常地方的两倍有余。   可如今遭了灾使得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   闻父其实一直想不通,此次饥荒究竟为何会如此严重。   他曾问过西江城收留的那些流民,他们给出了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答案。   因为赋税。   以他们的说法,是赋税太高,虽年年丰收,但赋税一交,留下的粮仅够一家人一年的嚼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年遭灾田地欠收,官府又强收赋税。   百姓手里的粮不够,只能翻出家中其他东西来抵。   不管是喂养的牲畜,还是银子,能拿的都拿了,才勉强补齐。   可如此一来,他们手中什么都没了,就只能饿肚子。   这便是为何事情会闹到如此地步的原因。   闻父叹息之余,还是忍不住怀疑,南边这些年的赋税怎么会高成这样?   闻父心思在旁的地方,驾车的闻如许跟闻和宁就要专注得多。   究其原因,还是他们这一行太惹眼了,路过的流民总会用那种贪婪夹杂着祈求的眼神看他们。   有人胆子大得甚至偷摸摸地爬车,还是闻焉发现出手驱赶才没被偷。   后来他们也有了经验,让拉粮的闻如许走在前面,闻如清和闻父一左一右骑马走在两侧。   有时闻焉坐车坐累了,也会和闻如清换。   闻如许的马车落到最后。   当然这期间也不是没有比他们更扎眼的,但那些人无不是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护卫,谁敢靠近护卫直接拔刀就砍。   多砍几次,那些人自然就不敢了。   闻和宁也想让闻焉这么做,结果一转头闻焉已经靠着车壁睡着了。   他也就无奈地打消念头了。   闻焉一觉睡到下午,是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惊醒的:   “怎么了?”   她睁眼问到。   挤压门口的陆氏和闻长宁回头看她。   闻长宁小声道:“前面有个集市,爹他们在商量怎么过去。”   “集市?”闻焉问,“我们进城了?”   闻长宁摇头正要说话,闻和宁的声音先在外面响起:“三姐姐,你醒了吗?”   闻焉嗯一声。   随后闻和宁的脸出现在马车外,他冲闻焉热切地笑道:   “前面有个集市,爹说过去看看,三姐姐要去吗?”   闻焉起身,弯腰出了车厢,马车时闻和宁很有眼色地伸手扶她一把。   而下去后,闻焉一眼就看见了闻和宁说的那个集市。   说起来也不算正紧集市,就是有人在前面的道路两旁支起了不少摊子。   因是来往的必经路,所以人气还算旺,不管卖什么的摊子前都围有人。   “三姐姐去吗?”   见闻焉不说话,他解释道,“要不去的话,咱们就从旁边的密林里绕,就是树长得太密,马车不大好过。”   闻焉静静看了会儿,道:“去。”   “那我们……”   闻和宁转身要走,就听见闻焉对正要放下去车帘子的闻长宁说:“你也去。”   他愕然:“五妹妹也去?”   闻长宁很抗拒:“我不……”   话没说完,闻焉的一个眼神,她的表情僵住,不情不愿地改了口:“我都听三姐姐的。”   “二姐也去吧。”   叫了闻长宁不算,闻焉又把闻如清叫上。   闻如清沉默一息便下了马。   弄到最后留下看车的变成了陆氏,闻父和闻如许。   其余人都步行去往那集市。   闻长宁脚不舒服,半点不想来,奈何又不敢不听话。   整张脸便显得委屈巴巴的。   集市开在路边,买什么的都有,且可以以物换物。   “难怪如此多的人。”   闻如清道。   她擅长经商,轻易就看出其中玄机。   闻长宁不由巴着她二姐姐多问了几句。   东西太多,什么锅碗瓢盆破衣烂衫,竟还有卖水。   吃的自然也有,其中以卖羊肉的最多。   闻和宁目光落在一家生意最好的肉摊子上,见他肉摊旁竖着一个幡子,幡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现宰现杀,肉嫩新鲜。   他语气轻快道:“不如我们也买些羊肉回去改改口?”   这一提议立刻引来闻长宁热烈的响应:   “好啊好啊,四哥,走,我们买羊肉去。”   两兄妹一个晃眼地功夫就挤到那现宰现杀地羊肉毯子上了。   闻焉和闻如清慢悠悠跟上。   羊肉摊前,摊主对兄妹俩笑盈盈地说:   “今早才杀的羊,年纪小鲜嫩着呢,您瞧瞧这肉,别家的可不如我这个。”   兄妹俩羊肉吃不少,小羊羔的肉也见过,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摊子上摆着的肉怪怪的。   闻和宁问:“真是今日宰的羊?”   摊主:“那还有假?您要不信,一会儿可以去小人家看看,小人亲手宰给两位看。”   兄妹俩赶紧摇头:“这就不用麻烦了。”   摊主:“这有什么麻烦的,顺手的事。”   闻和宁转移话题问:“这肉怎么卖的?”   摊主:“五百文一斤。”   闻和宁倒是大方,不讲价掏钱就要买:“那来五斤……三姐姐?”   钱袋子被闻焉按了回去,闻和宁诧异地看向她。   闻焉不放心一把扯过他的钱袋子:“不买了,走。”   闻和宁:“不买?”   闻长宁也不愿意,可说不动闻焉又不敢违背她的话。   闻长宁祈求地看向闻如清,小声道:“二姐姐,我想吃。”   摊主更想到手的客人跑了:“客人再看看,小人这肉真的好,别家可找不到。年纪小,肉嫩得嘞。”   闻如清视线从闻焉脸上移到羊肉上,看了会儿,眼神闪了闪,接着拦住闻长宁的肩:   “长宁,听你三姐姐的话,你三姐姐说了,不买。”   这熟悉的话……   闻长宁愣住,任由闻如清揽着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原主小闻焉和闻长宁之间的事,有一点想解释一下。有看到小伙伴说,小闻焉是被闻长宁推进水里的。   解释:小闻焉不是被闻长宁推水里的,第一章有写,是小闻焉八岁时和六岁的龙凤胎兄妹玩闹,不小心掉进水里的。   当时的情况是,类似于你追我赶,小闻焉脚滑掉进去的。但是因为当时小闻焉病重,闻父和陆氏惩罚了玩危险游戏的龙凤胎兄妹,跪了一夜佛堂。   最后欢迎大家畅所欲言,作者不删评,但是要注意用词哦,因为管理员会删评,然后祝大家天天开心,[彩虹屁][彩虹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33]第 33 章:    热热闹闹的集市,让人莫名生出些诡异感来。  龙凤胎   热热闹闹的集市,让人莫名生出些诡异感来。   龙凤胎兄妹跟着两个姐姐站在路边,眼睛又在周围转了一圈。   闻和宁终于发现不对劲。   这集市卖羊肉的摊子未免太多了。   望城很多地方的百姓连饭都吃不起,能吃的,就是树根都要刨起来喂自己嘴里。   又哪儿来的余粮,还能喂得起羊。   更有问题的是,徘徊在集市的流民浑身身脏兮兮的,一看兜里就摸不出几个子,可集市的摊主们不仅不驱赶,还热情得很。   闻和宁觉得不对劲,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闻长宁则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被山匪暗中盯上的时候。   她抖着嗓子,用气声问闻如清:   “二姐姐,那肉……”   “长宁,别说了!”   闻如清脸煞白地死盯着一个方向,语气里带了几分严厉。   闻长宁见她反应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二姐姐,你怎……”   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因前方一直在各大摊位逛来逛去的流民中终于有人出手了。   有个细瘦的男人拽着个神情木讷的女人走到那“现宰现杀”的羊肉摊前。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摊子挂着的肉,把手上的女人一推,推到摊主跟前,边咽口水边哑声道:   “买,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平静表情却垂涎三尺,有种不正常的癫狂。   比起他,摊主很高兴。   先细细打量了番那女人,女人很瘦比男人还瘦,可摊主似乎很满意。   摊主笑眯了眼,对那男人说:“换两斤,成吗?”   男人应当是早知道市价,没有犹豫点头:   “换。”   一桩生意成了,摊主拿起刀磨了磨,割下两斤肉。   过秤包好,递给男人。   男人看也不看被他卖掉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个摊子。   那摊子没摆任何东西出来,就架了口大祸正在熬煮肉汤。   大祸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竹编的矮凳。   正有人坐在那儿,捧着碗吸吸呼呼地吃肉喝汤。   男人过去后,把刚买地两斤肉递过去:   “一碗肉。”   老板接过声音上扬,语调轻快地说:   “好嘞,客官先坐。”   摊主把肉放在案板上,切了大片下来单独放在一边,算作煮肉的柴火费。   剩下便快刀切成大块装进漏勺里,放进锅里煮。   他用大勺往锅里搅了搅,又看着顺手从旁拿起个碗,把已经煮好的肉倒进碗中,最后添了勺汤便端到另一个早已等着的人手中。   那人端着碗,顾不得烫用手拿起肉就往嘴里塞。   滚滚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闻长宁恍惚间觉得她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恶鬼。   望着那人嘴里嚼着的白肉,她胃里一阵翻滚再也忍不住跑到路边扶着树吐了。   “长宁。”   闻和宁脸色也很难看,强烈的恶心感使得不停干呕。   他忍住难受,拍拍闻长宁的背。   站在原地的闻如清转头看向旁边,对一切无动于衷眼神冷淡的闻焉,抿抿唇问到:   “你故意带长宁来吓她?”   闻焉:“这不叫吓。”   闻如清:“?”   闻焉嘴角微勾:“看清事实,怎么能叫吓?”   闻如清沉默了。   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的谈话。   集市里浓重的肉香味,还有摊主们的叫卖声在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变得扭曲可怖。   闻如清把掌心掐出无数个血印子,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那边闻长宁吐过几场后,整个人都虚弱了。   闻和宁直接背起她,让她将脸埋进自己背上别看,捂住鼻子别闻。   背着妹妹走到两个姐姐面前,闻和宁弱着声问:   “二姐,三姐,走吗?”   这对龙凤胎兄妹被折腾得不轻,闻长宁半死不活,闻和宁眼神呆滞。   看得出来,这地方他们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闻焉这次倒没为难他们道:“走。”   “等等,我买些东西。”   闻如清却突然如此说道。   三人回头看她,闻长宁兄妹俩满脸都写着:你疯了,三个大字。   闻如清没管他们,拿起钱袋逛了一圈买了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如针线,草鞋,还有几个草编的蚂蚱。   前两个还有的说,后面那蚂蚱是怎么回事?   两兄妹眼中写满不解。   这些东西没用,加起来也不比那“肉”便宜。   他们实在不明白闻如清买这些做什么。   闻如清也不解释,拎着刚买好的东西走到三人身边说:“走吧。”   闻焉瞥了一晚闻如清手上提着的东西,没说什么抬脚就走。   是以四个人,只有兄妹俩云里雾里满脸困惑。   但这困惑没维持太久,很快他们便知道闻如清为何会花钱那些玩意儿了。   等了有一段时间的,闻父三人见闻长宁是被背出来的,其他人也面有异色,顿时紧张起来。   闻如清翻身上马,对父亲母亲说:“先离开再说。”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问,立即准备离开。   但他们刚一动,后面就来了一队人马,十分嚣张,上来就要抢道。   闻如许架着的粮车差点翻车。   他稳住惊了马,皱眉看向对方。   哪知对方理也不理,趾高气扬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四个护卫在前面开道,中间两辆马车,后面紧跟七八个护卫。   且这些人胯,下的马高大健壮,匹匹都是良种,一看就来头不小。   而闻家人如今是朝廷钦犯,到处都是抓他们的人。   眼下还真不敢跟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硬碰硬。   闻如许按捺下脾气,忍了这一时之气。   可他忍得有人忍不得。   对方的马车从他们马车边经过时,一枚飞针从里面射出,刺入马身。   闻焉收回手往车壁一靠,姿态懒散地问车内的另外两人:“看什么?”   陆氏垂眼不说话。   闻长宁:“没,没看什么。”   她还没缓过劲儿,人恹恹的。   但又马上眼珠子一转,不知她怎么想的,硬撑着坐起身给闻焉倒了杯水送到她手里,乖觉地说:   “三姐姐,喝水。”   看闻焉没拒绝,闻长宁这才安心了。   而她这口气刚松一半,外面就出事了。   前面那一队人马,拉车的马突然发狂,刚一进入集市就横冲直撞起来。   即便驾车的人竭力稳住,依然撞翻了不少摊位。   到最后车更是直接翻到,把“现宰现杀”那家的肉摊压得一片狼藉。   方才还欣欣向荣的集市一下乱了起来。   被毁了生意,摊主一改之前的笑意盈盈,他满脸狰狞地拉着驾车小厮的衣领吼道:   “长没长眼睛,会不会看路?”   “你看这些,能吃吗?”   “告诉你们,今天你们别想就这么简单的离开这。”   “给老子赔!”   他接连的吼声,不仅引来集市上的其他摊主立刻附和,他们身后的两边林子里也一下冒出许多人。   那些人凶狠恶煞,手中拎着把砍刀,砍刀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很是吓人。   这些人一出来,便和集市上的摊主围成一道人墙拦在前面。   其中不少人眼睛发绿地看向他们后面的那辆车。   那车上明晃晃地拉了许多的粮,非常扎眼。   如此作态,摆明了是要他们留下那车的东西。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没人去注意那马好端端的是是怎么发狂的。   而车里滚出来的少爷听到那些话当即大怒,捡起地上的鞭子往虚空中一抽。   响亮的破空声后,他大喊道:   “贱奴,混账,不要命的东西,敢讹到我的头上来。来人,来人,给我杀咯,通通都杀咯。”   慢慢赶上来的闻家人将他说的话听了个十乘十。   他们侧目,没想到此人在别人的地盘竟然都不知收敛,如此跋扈之姿,仗的是身边这群护卫的势吗?   可他喊完话,那群护卫却并没有理他,态度看起来十分冷漠。   应当说是冷漠又强势。   此举果然再次激怒了那少爷,但他的气居然是朝着对面摊主发的。   “反了,反了,知道本公子姓什么吗?本公子姓何,跟宫里的皇贵妃娘娘一个姓。我是她老人家本家的侄子,你们敢拦我的路,逼抢我于我,明日我带兵来平了你们。”   皇贵妃的大名整个大晋都知道,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为了这个女人半生昏聩,做了不少荒唐事。   到如今,天下但凡提及这位皇贵妃娘娘都没什么好话。   背地里也都喊的妖妃。   没想到,这个没脑子的草包居然是妖妃本家的。   在场人一静,那些摊主也互相看了一眼。   妖妃受皇帝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皇后都比不上。   妖妃生得女儿,听说那些皇子都要小心哄着。   要是这草包真是妖妃的侄子,这事……   还不等他们想清楚,这边的护卫长先呵斥道:   “小公子慎言!”   他目光如刀,那少爷脸一僵,可又压不下那股怒气,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护卫长命人把马车抬起来,抬抬下巴,朝对面人说:   “让开。”   比之那少爷,护卫长的态度没好上几分。   只是那少爷明显草包一个,外强中干。   为首的摊主见此,冷笑一声,也不怕了:“好啊,今日这是碰上硬茬子了。”   是妖妃的侄子正好,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更卖的上高价。   他还没卖过皇亲国戚的肉呢。   一想到这他浑身都生出了胆子,招呼着手底下人跟对面硬杠起来了。   正僵持着,闻家人走了过来。   这条道还算宽阔,便是护卫一行人挡在前面,他们要过去也不是难事。   难的是挡道的人。   闻家人不敢保证对面的人会让开,不过是闻焉让他们过来的。   如果有事,她自会出手。   想到这,闻和宁心里有了底气,也没那么怕了。   只是他没想到,人群中闻如清买过东西的那几家摊主认出她来了。   他们小声跟为首的那摊主说了几句。   人墙立刻对着闻家人开出一条道:   “几位快过去吧。”   说这话,他们还露出个和善的笑,跟对待护卫长一行人的态度完全两模两样。   闻如清对着大哥和父亲微一点头,三人率先往前穿过人墙,闻和宁紧跟其后。   身后那少爷炸了,叫嚣道:“凭什么他们能过去,你们要拦本公子。贱奴,一群贱奴,你们还愣着干嘛,杀,杀,杀!”   少爷的声音停下后,又是那摊主的声音:“他们是我们的客人自然能过去……”   再多的话就听不清,怕再生事端,一出人墙马车就跑了起来。   不过便是没看到最后,也能想到双方必然都没什么好结果。   幸好闻家没有笨人。   闻如清敏锐异常,入集市没多久,不用闻焉提醒就发现不对劲。   同时脑子转得够快,提前摸透了某些规则并进行规避。   免除了一些可能发生的祸事。   否则,今日这事又要有第三种结果了。   闻长宁偷偷看了一眼,抱着膝盖蜷缩一旁,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她一边细数这么多年来对闻焉的所作所为,感觉自己脖子凉凉的。   一边又安慰自己,闻焉应当不会记仇,上次在山匪那儿不是还背她了吗?   往前数,还帮她治脚上的伤了。   虽然她只动了动嘴,好歹也说了不是。   再想想,其实认真说来每次两人对上,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闻焉本来就不是个好惹的。   她哪次造次了,闻焉没收拾回来。除了没动手,也幸好她没动手。   闻长宁暗自松口气,心里下定决心,以后这三姐姐必须供着,还要供得高些才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一章,明天尽量多更点,晚安大家[让我康康] [34]第 34 章:    “吁!”  昏昏欲睡的闻长宁和陆氏被突然停下的马车   “吁!”   昏昏欲睡的闻长宁和陆氏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摇醒。   母女二人茫然地看向外面:“四哥哥怎么了?”   “你们干什么?”   “住手。”   “你们谁啊?”   “别扯我衣服,放手,放手!”   闻和宁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暴躁,大有崩溃之态。   闻长宁从未结果他四哥气成这样,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正要动手去掀帘子看看怎么回事,就听见车外传来几声妇人的嬉笑声:   “哎哟,小哥害羞什么?大娘娃都有你这么大了,还能把你怎么着?”   “小哥这脸嫩的,都掐出水来来。”   “小哥这身板好啊,这腰!”   闻和宁更崩溃了:“你们干什么?”   闻焉掀起车窗帘,手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外面那些妇人一双大手在闻和宁还有闻如许身上摸来摸去。   闻如许脸一阵白一阵红,往日的温润如玉的好脾气也隐隐有破功的迹象。   闻和宁就跟不要说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气得要冒烟了。   另外闻父跟闻如清在另一边没看见是个什么情况。   她正看得起劲儿,脸上的笑掩都掩饰不住,车帘子终是被掀开了,一个长脸妇人眼睛放光地盯着车内三人:   “这还有两个大美人呐!”   她声音尖细刺耳,一声炸响,陆氏和闻长宁耳朵跟脑子都嗡嗡的。   闻焉乜那妇人,似笑非笑:“这是要抢男人还是抢女人呢?”   那妇人半点不怵,理直气壮地说:   “有男人抢男人,有女人抢女人。”   闻焉:“哦,很好。”   那妇人眼睛一吊:“那还不快下来,少给老娘在这装神弄鬼摆样子……”   后面跟一堆污言秽语,难听得闻长宁人都紧张起来了。   她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那妇人,已经料想到她一百种死法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闻焉并没有当场动手,反而当真听那人的话,起身下车了。   闻长宁懵然。   她三姐姐怎么怂了?   闻焉似有所觉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闻长宁立刻摆正好姿态认怂。   她三姐姐经天纬地打遍天上地下无敌手,此时不动手必然有别的打算。   她眼神太多谄媚,闻焉哼笑一声,收回视线。   随着三人下车,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群妇人身前。   而那些妇人腰后还都别着把锋利的菜刀。   其模样看起来跟集市上那些人用的是同一种。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闻父皱眉:“你们……”   “走,回村,今日丰收了!”   细长妇人尖利的声音打断闻父的话,然后有人重重推他一把,要不是闻如许手疾眼快地扶一把,他非得栽个头破血流。   这些妇人的劲儿,大的不得了,几个人一拥围上来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闻和宁经过这些时日,身上的皮肉早糙得不行了,可就这样被妇人拉过的地方也都红一块青一块的。   左右脸上非常明显的两块印子,到现在还疼。   他揉揉脸,有意识落后几步,走到闻焉身旁,低声问她:   “三姐姐,你怎么不出手?”   闻焉语气淡淡的:“约摸是想做点好事吧。”   好事?   闻和宁再要问两句,跟在他们身后的妇人笑嘻嘻地威胁:   “说什么悄悄话呐?不如大点声,让我们这些老娘们也听听。”   闻和宁立刻闭嘴,只是拿眼神不停地瞟闻焉。   闻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自也猜不到她的心思。   他们被推着走了一条小路,顺着荒芜的耕田一路往里走。   另有人驾车牵马走了另一条道,不跟他们一路。   后来几人步行又顺着条干涸的小河走,跨过河,转进一片林子再走约十来步,就到个村子落。   这村子却是出乎意料的繁荣。   村口井边几个妇人手上洗着衣裳,嘴上不得闲地说着话。   看见从外面回来的一行人,先是互相打了声招呼,接着便用那种挑肥拣瘦地眼神打量着闻家几人。   有人觉得满意,有人觉得不满意。   满意的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说:   “这次的货好,王嫂子给我家留一个呗。”   “我家也要一个,上次那个老母鸡不下蛋,白费一斤肉,我家那口子发好大的火,怪我不会选人。”   叫王嫂子的人,便是来掀车帘子的那个长脸妇人。   她呸一声,提着嗓子说:   “前阵子三儿他们去隔壁买的肉你没吃还是怎么着?说得老娘哪里亏待你们一样。”   “王嫂子,你看你,我不就是说说吗?”   一群人又混说一通,最后那姓王的丢下一句夜里自己到祠堂去,才带着闻家人走了。   像这样的话,从进村开始,便没怎么停过。   闻家人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好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贼窝了。   之后闻家人被带进祠堂的一家屋子里关起来了。   屋子很大很空旷,里面除了四面墙什么都没有。   姓王的把他们关起来后,在门口留下两个守门的,就直接走了。   屋内光线昏昏,清静地有几分吓人。   闻家人自觉向闻焉靠拢,随后闻和宁憋了一路的话,总算能说了。   “三姐……”   “我出去一趟,你们打好掩护。”   闻焉抢先说道。   闻家人一惊,陆氏拉住她,压低声道:“你怎么出去?门口有人?”   屋里有没有窗户,要怎么走?   闻焉拉开她的手:“下面走不通就走上面。”   闻父知她自有办法,只道了一路:“万事小心。”   闻焉:“嗯。”   说罢她足尖一点,一个接力就从里面腾空而起,轻盈地像只没有重量的蝴蝶。   闻家人眼睁睁看着她跃至房梁上,再揭开顶上瓦片人便出去了。   其动作没有惊动任何人。   闻和宁喃喃道:“三姐姐好像又厉害了。”   无人应话。   _   这祠堂是整个村子建得最高的屋子,闻焉立在屋顶,轻易便将整个村子的布局尽收眼底。   村子很大,各家屋宅分布密集。   光从外表看,这村比一般的镇子还要富裕。   家家修的都是青砖绿瓦的大屋,屋前屋后好几间房。   以大晋朝百姓的生计,极少能做到这点。   就如西江城,那算得上十分富裕的地方了,可也不可能出现一个村户户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且看他们这屋修得也有些年生了,不像是进几个月才发财修起来的。   闻焉眼中少见地出现一丝怜悯之色。   这个世界没有恶鬼妖魔,却依然有跟恶鬼妖魔一样恶的人。   人心险恶,远比人想得还要复杂。   所以她一向不相信那些以仁修道的修士能荡平天下浊流。   仁?   虚伪,无用。   以杀止杀,方是正道。   闻焉眼瞳定在村子的正南方,那儿有两间比这全村最大的祠堂还要大上许多的屋子。   即便相距甚远,但她还是能听见些从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闻焉身子一动,人如残影般掠过重重屋顶,转眼来到了那间屋子房顶。   脚下传来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很多种声掺杂在一起。   闻焉蹲下解开一片瓦往底下看去,里面没有窗户,能通风的地方还蒙了黑布。   遂第一眼看去,一片漆黑。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闻焉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她揭开数片瓦,身子矮下钻了进去。   甫一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就扑面而来。   粪便,血气,奶腥臭,还有男女行事后那种特有的味道。   说一句臭气熏天都不为过。   闻焉面不改色地摸出一张帕子捂住口鼻,眼睛一路扫过把下面正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看在眼里。   这里与其说是与人住的屋子,还不如说是圈养牲畜的猪舍。   偌大的空地被砌起的围栏分割。   闻焉脚下的那个,里面关着的是怀孕的女人,隔壁则是衣不蔽体的男女。   人很多,有些还在进行着无意识地交媾。   剩下那个关着的便是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   这里宛如一个大型圈舍。   把人当牲畜养,让他们交媾,怀孕,生育。   生下来的孩子去了哪儿,想一想集市上那些卖肉的摊子不言而喻。   不对!   这里生下的孩子去了别处。   如此成熟的圈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他们也不可能为了钱都摸不出来的流民们下这般大的功夫。   食婴孩的另有其人。   闻焉神情冷淡地想到。   屋顶倾泻而入的一缕天光,惊动了抱着肚子似睡非睡的女人,她慢慢抬头看去。   当望见闻焉的身影后,那女人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见房梁上真的有一个人时,她麻木的脸上有了表情。   闻焉对上她的目光,食指竖在唇上。   无声地示意她不要动也不要说话。   女人听话了,慢慢地低下头。   闻焉正欲走,屋子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提着两个木桶进来。   屋内大亮,所有人被惊醒,还在交媾的人也停下了。   那女人一看乐了:   “乖乖这次拿来的药真好,上午吃的药现在还有劲儿。好好好。”   许是这个圈的人让她满意了,她拿起瓢先舀了几勺汤水和着米糠的饭倒进煮槽里:   “你们是好命,还有的吃,知道现在外面饿死多少人吗?”   喂完这边,她再依次把剩下两个圈的人喂了,   “要不是我们把你们带回来,你们这些女人还能活到今天。”   “人啊,要知足,好好吃多吃点,养肥了,多生几个大胖孩子。”   “你们也吃,吃多点奶水足,孩子才长得肥。”   恐怖的话一句接一句,她说得却是平常。   圈舍里的人则只顾着趴在猪槽边拿手捞着米糠吃,狼吞虎咽,根本不在乎其他。   “对,就这样,多吃些。”   那女人满意地说。   等到看他们吃的差不多了,她才提着桶离开。   闻焉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再看下面的人,几不可闻地叹息溢出口。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捶死他们,咱们尽量让这气不过夜,捶死他们!!! [35]第 35 章:  摸清楚这里的情况,闻焉抽身离开,在隔壁看了眼,又在村里转了一圈……   摸清楚这里的情况,闻焉抽身离开,在隔壁看了眼,又在村里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闻家人不知道闻焉什么时候回来,兀自尽心尽力地放风打掩护。   幸好门口守着的两人没有打开门看过。   也是这屋里连扇窗都没有,要不是闻焉,谁还能出得去。   正这般想呢,冷不丁面前落下个人,闻家几人惊得心停跳了下。   这也太神出鬼没了。   闻父看了一眼外面,上前问到:   “怎么样?”   闻家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闻焉想起方才看到的景象,道:“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闻父下颚一紧:“很糟糕?”   闻焉看他:“是。”   想了想,闻焉问他们,“见过养猪吗?”   闻家人除了闻父和闻如清,其他人全都摇头。   闻如清给家人解释:“把买来的小猪关进圈里,每日喂食,等长得差不多了,母猪会下小猪仔,然后等小猪仔长大,如此循环往复。”   闻焉:“小猪仔会长大,这里的婴孩不会。”   简单一句话如平地惊雷,让几人差点以为听错了。   陆氏按住心口,抖着唇问:“你,你说什么?”   闻焉看她,忽地想起陆氏没有跟他们去集市,是以并不知道集市那些羊肉摊子的真相。   她出身富贵,享了一辈子福了。   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约摸就是近一个多月被迫逃亡的这段日子了。   如今骤然听到食人之说,便有些受不住。   闻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村落,将人弄进来关进圈舍中,整日让他们交媾,怀孕生子,再将新生的孩子送出去给人食……”   “别,别说了!”   陆氏侧过身子,气息急促有些受不住。   闻焉:“母亲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陆氏艰难道:“没有。”   闻焉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几人也摇头。   “既然没有不清楚的。”闻焉弯了弯唇做出一个近乎于笑的表情来,“那就做事吧。”   几人怔了一瞬,又立马整色道:   “要怎么做?”   闻焉:“先等一等,再出去。”   闻如许:“如何出去?”   闻焉转身看向从外面锁住的门:   “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去。”   _   这一等等到日落西山。   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闻焉似是听到了什么,她眉心一动,蓦地睁开眼。   其他人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一见此,都起身向她聚拢。   “走。”   闻焉起身丢下这句话,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闻家人对视一眼忙跟上。   或许是觉得屋里的人翻不出花来,于是屋外两个守门,早已各端个张矮凳坐在檐下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正说得吐沫横飞之际,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十多寸厚的门板碎成残块四下飞迸射,门口坐着的两个女人只来得及像屋内看一眼。   她们从断裂的门后见到了半张脸和一双令人胆寒的墨瞳。   随即便被砸下来的木头打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闻焉跨过满地狼藉,踢开两个女人身上的木头,一人一脚踩断她们脖子,彻底结果了她们。   闻家人看着她的动作不敢吭声。   外面天色昏沉,太阳缓缓西沉。   闻焉微微侧头对后面的几人说:   “跟上。”   说罢便大步往外走,闻家人忙跟上。   整个村子又大有宽敞,村人也很多,眼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出祠堂吵吵嚷嚷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偶尔还能听声尖锐的叫骂声。   村里不停有人从家中出来,往村口的方向又去。   闻家人只感觉这一路惊险万分。   好几次都差点跟人迎面撞上,但每每又都能恰好避开。   比起他们慌慌张张的模样,闻焉除了走得快点,神色平静地宛如在闲逛。   她一路不停,往村子的正南方向去了。   但在路过几家门口时顺手扯下那些晾在外面的衣服,全扔给后面的人抱着。   闻家人不解,但闻家人听话。   一句废话都没有,都乖乖抱着衣裳跟在她身后。   残阳把半边苍穹染成了不详的血色。   前方闻焉停住脚步,他们终于到了。   可闻家人一眼看去,只看见了高大的围墙。   很高,非常高!   需要把头仰到最高方能看到顶。   墙面经过风吹日晒雨淋,斑驳不堪,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因时间的流逝日益深重。   若按闻焉说的,里面关的都是人,那些人又该有多绝望。   永远被落在一座翻不出去的高墙后。   围墙的大门是锁住的,闻焉仅仅停顿了一息,便直接上前,手按在门板上,往前一推。   叮!砰!   几声响后,门后的锁断裂掉在地上。   门内守圈舍的人听到声响,轰一下齐齐奔出来,有人手里还端着吃饭的碗。   他们首先看见的便是立在大门正中央还维持着推门动作的闻焉。   她身形单薄,与高大的门洞间形成鲜明对比。   天际最后一抹光罩在她身上,透过那缕光,他们清楚地看见闻焉咧开嘴笑了。   _   闹哄哄地一群人往祠堂又去,为首的一群男人,浑身带伤,脸上充斥着戾气。   打头的那个赫然便是白日里集市上那“现宰现杀”的摊主。   他身边跟着的女人则是把闻焉他们抓回来的那个长脸女人。   夫妻二人边走边说话,其他村民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明显以他俩为首。   男人把擦脸上血的巾帕丢到女人怀里,怒气冲冲道:   “几个男人通通关到人舍里去,那个小白脸明天宰了,好位置的肉留着我们回来下酒,其他的给我放车上拿去卖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下,恨骂道:   “他娘的,敢跟老子作对。”   长脸女人:“我知道,一会儿就安排下去。”   他又问:“今天的货抓得顺利吗?”   长脸女人不屑道:“顺利,怎么不顺利,几个弱鸡崽老娘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们,还能让人跑了不成。”   男人道:“那就好,先去看看,正好让大伙把人分了。剩下两个老的要是没人要就丢人舍里。”   长脸女人点头:“行,那两个老的长相好,家世瞧着也不错,还能一气生五个,除了岁数大些,品相是真没的说。   等他俩下崽了,咱们送过去说不准还能多讨份赏。”   那边就喜欢这种出身好,长得好所生下的崽。   只是这种人以前世道好的时候不好下手,怕惹来麻烦,现在世道不好了,更难见这些人出门了。   之前倒是从别的地方跑过一批,但几家几家的结伴,愣是找不到机会,白白错过了。   幸好,这次遇上了。   那男人跟女人细细商量着要如何安排闻父和陆氏,让他俩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生出孩子来。   说话间,一群人走到了祠堂门口。   夜色沉沉,祠堂门口挂着的两个灯笼照亮了朱红色的门。   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男人转头冲身后吼道:   “赶紧进去把油灯点上。”   “里面的人干什么吃的,没见到天黑了。”   他骂骂咧咧,长脸女人劝说了两句。   有村民小跑上前就要推门进去点灯,可手刚贴上门,头顶一暗,原本挂在上面的灯笼啪一下砸在地上。   紧接着,村子里其他房屋檐下亮着的灯笼成片成片从远至近的熄灭。   黑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向他们狂奔而来,直到将他们完全吞没。   整个村子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死寂中。   突如其来的黑夜,把村民全部震慑住。   这样的事从来有发生过,他们僵在原地,没敢动。   “点火把,快!”   长脸女人脸色大变,声音尖到快要刺破耳膜。   然而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就在他们左侧,几支火把倏地同时燃起。   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立于幽暗中,而她的身后还站了无数个她/他。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对面的人清楚地看见他们脏兮兮的脸,瘦弱病态的身体和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裳,以及他们中有人手中托着的孩子。   他们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每一个人,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可就是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他们,他们怎么跑出来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道。   长脸女人夫妻俩异口同声地呵斥道:“闭嘴!”   “抓回去,给我通通抓回去!”   长脸女人一发话,那些村人也从错愕震惊中抽离出来。   男人们伸手摸出别在后腰的菜刀小心地往对面靠近。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所有人前面的那道身影也动了。   长脸女人认出了她,恨恨道:“是今天抓的那几个小鸡崽子。”   他男人绷着脸,咬牙切齿道:“给我弄死她!”   闻焉听后微微侧头声音凉凉地说:   “听见了吗?要弄死。”   说罢,她一个起跃,一个晃眼的功夫,她稳稳落在那男人身边。   夫妻俩瞳孔一缩,整个人反应慢了一拍才想起去拿菜刀。   闻焉手搭在他们两人的肩膀上,一个用力,咔嚓一声。   夫妻间惨叫,他们的肩膀被捏碎。   两人下意识用另一手扇向闻焉,闻焉抬脚一脚踹出。   长脸女人横飞出去,撞向前方拿菜刀正要去抓人的男人们身上。   几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倒,又在地上拖行数米,恰好停在被闻和宁脚下。   闻和宁低头看了几人一眼,默默走开。   他后面的那些人顿时像被放出栅栏的猛兽,有人哀嚎一声,接着一群人一拥而上。   长脸女人和那几个男人的身影瞬间被淹没其中。   他们被拉扯,踢打。   有一个女人张开嘴狠狠咬到长脸女人的脸上,然后用力一扯,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女人连皮带肉和着血慢慢嚼碎,咽下。   长脸女人尖叫,痛得浑身抽搐。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动手。   惨烈的哀嚎声回荡在夜空下,经久不断。   没多久,地上躺着的长脸女人和其他几个男人,脸颊上的肉都被分食殆尽。   可就是如此了,他们还没有完全断气。   尝到仇人血肉的人们嘴唇下颚全是血迹,他们转过身,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对面的村人。   麻木呆滞的神情彻底被刻骨啊仇恨取代。   闻焉掐住男人的后脖子,露出森森白牙说道:“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锤,锤爆,物理意义上的锤爆!! [36]第 36 章:    血债血偿,四个字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村人们   血债血偿,四个字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村人们脑子嗡了一下。   夜色中,那一张张脏污带血的脸,和那一双双眼睛。   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出现在那儿,就足够让一众人心口发寒。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黑暗中死寂的村庄。   这一声哭,也叫回了村人的心神。   这下不用人领头,他们自觉拔出刀柄发黑的菜刀,眼睛从对面移向离他们最近的闻焉身上。   轰!   寒光划过,铮亮的刀刃擦着闻焉的脸挥过。   闻焉手提着男人,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像一把剑,一头扎入人群中。   刀光寒影,明月从云层中钻出来。   月华之下的墙上,清晰地倒影出数到身影纠缠,撞击,分开。   闻焉抓住一人衣领往后腾空一跃,将那人掼在地上。   那人摔得七荤八素,正眼前发晕,闻焉手贴在他的后背,往下一摁。   噼里啪啦几声脆响,那人后背的骨骼仿佛一瞬间消失。   没了骨架支撑,他皮肉一下塌了下去。   全身上下唯一剩下的就一个脑袋还是维持原样。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发出惨痛的嚎声。   可紧接着,又像件破衣烂衫被拎起甩到对面。   不止他,打从动手开始,但凡跟闻焉交过手的,不到两招就会获得相同的下场。   或胸口塌陷,或四肢尽断,又或是如那人般全身骨头碎裂。   闻焉重创他们,又给他们留了口气。   而对面等候着的人们,就像对待长脸女人一样,撕咬,吞下每一个仇人的血肉。   还有母亲用手指在那些人的血洞里挖出血来喂给怀里的孩子。   眼前的一切都远超闻家人的认知。   多年来所学的圣人言,那些仁义礼智圣,都在告诉他们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对的。   但一想起方才在圈舍里所见所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身背过去。   连最重礼数那一套的陆氏亦是如此。   很奇怪,明明是如此残忍可怕的画面,可他们心里只有畅快。   好似心上堵住那口气在一点一点挤出去。   随着人越来越少,还有一战之力的村人越发癫狂。   他们被同伴的下场刺激到了,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杀掉闻焉。   “妖孽,去死!”   一个女人扭曲着面孔,握刀砍向闻焉脖颈。   闻焉转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嘴角一弯:   “妖孽?”   她手心收紧,砰一下,女人的手腕被捏断成两截,段掌掉在地上,喷出的血溅到闻焉脸上。   她微抬带血的下巴,眉眼间具是睥睨,声音又淡又轻,   “不是妖孽,是神。”   一句话毕,她宛如真的化神,一拳轰响女人腹部。   而后所有人看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场面。   只见那女人从腹部开始,一寸寸均炸成血雾。   一拳后残留的力量荡出余波,掀起漫天绵密血雨。   站在那女人身后的几人,像身处狂风之中。   绑发的发带受不住断裂,头发散落被冲得向后扬起,连脸上肌肉都扒不住脸一般,抽搐移到耳畔。   待一切平静,周围人都被血水从头到脚浇透了。   浓重的血腥气,盖过了其他味道。   这一幕太过骇人了,以至于,村人们的心里漫上从未有过的畏惧。   望着正中央那个女人,光是看她站在那儿,众人便觉得被压得喘不上气来,完全没有了反抗心。   他们甚至感觉手中的刀重得快要拿不起了。   那的确是神,是个杀人不眨眼,暴虐残忍的杀神!   不要命的恶人们,这一刻知道怕了。   他们终于知道怕了!   哐当一声,有人的刀掉在地上,颤抖着跪在地上。   有了一人就有第二人,一个接一个。   当中不乏有人想求饶,可张嘴才发现,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站在另一端的人,却与村人有着截然相反的反应。   这些人同样跪在地上,可满眼狂热地看着闻焉。   这个把他们救出来的人,从此时此刻开始成就他们的信仰。   是神,是他们的神!   站在墙角的闻家几人,表情极微妙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闻和宁喃喃地唤了一声:“三姐姐。”   他也仅仅叫了一声,好像不叫这一声,那人就是个虚无的幻影。   她离,他们太远了。   远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闻焉视线在臣服于她的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眉眼低垂,落到一直拎在手上的人脸上,问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男人对上她的目光,竟低低笑出声,他挑衅地龇牙:   “我不怕你!”   闻焉也跟着笑出声了,她笑得地上跪着的寥寥几人身子一抖。   “你应该怕我。”   说罢,她手指抵在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往下滑。   那男人脸上的笑僵住,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闻焉看着的表情变化,手指滑动的速度更慢了。   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粉碎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闻焉好整以暇地问:“痛吗?”   男人痛得手脚都哆嗦起来了,偏要嘴硬:   “臭娘们,你在给老子挠痒痒呢!氧死老子了,哈哈哈!”   闻焉:“是吗?”   手指到他的胸腔,闻焉小心地避开心脏等地方,隔着皮肉血管,一根根按碎他的骨头。   难以忍受的疼痛终究让他受不住了。   他紧闭的牙冠里传出痛到极致的叫声。   凸起的经脉爬上脖颈,撑起一个可怕的弧度。   折磨着手上的人,闻焉道:   “有没有人想说的?”   众人鸦雀无声,无人吭声。   闻焉很有耐心地等着,手上动作依旧不停。   空旷的村庄中只有男人一声接一声的凄厉叫声。   “我,我说了,能饶我一命吗?”   有个女人抬头大着胆子问到。   闻焉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她:“不能。”   今日这个村子所有的人都必须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有人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周围又陷入一片静默中。   闻父见此欲言又止,他想说审人不是这么审的。   这样下去,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说。   可闻焉我行我素惯了,根本不会听他的。   闻父思及此只能选择闭嘴。   但是事情结果却不如闻父所想。   明知会死,村人中居然还是有人开口了:   “您想知道什么?”   闻焉手一顿看了过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知道什么说什么。”   “闭嘴,谁说了老子,弄死他!”   “弄死谁?”   闻焉问他。   “老子要弄死你!”   闻焉哦了一声,突然手一松任由那人掉在地上。   获得自由男人立刻爬想离他最近的一把刀。   他双手具废,身上每一处好的,可就是不气心,脚一步一步往前蹬。   闻焉跟慢步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用脸去碰刀,用牙齿咬刀把。   等他好不容易把刀叼起来,闻焉却一脚踩到他背上。   没用力,就是让他动不了。   他口中大口大口的呕血,可死不了,又动不了,强烈的痛苦折磨,让男人发狂:   “啊,老子要杀了你,杀了你!”   闻焉脚踩在他背上,扭头对方才开口的女子说道:“你继续。”   那女子瑟缩了下,眼中隐隐有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我们村很早以前就在帮城里的贵人养两脚羊。一开始贵人喜欢吃女人,我们就养女人。后来贵人突然喜欢吃婴孩了。”   “婴孩不好弄,村子里自己生的又舍不得送出去,于是王叔就想了个法子,开始诱抓过路的路人。”   “男人抓,女人抓,抓住后,便将他们关进人舍里,每日喂春药让他们交媾。”   女子舔了舔发干的唇,接着道,   “起先王叔让一天喂三次,可没多久孩子没生下来,死先死了不少。王叔便让减至一天一次。如此一来,他们白日交媾,夜里休息。很快女人们就怀孕了……”   闻焉打断她的话:“贵人是谁?哪家哪门哪户?”   女子看了眼她脚下依然大骂着的男人摇头:   “贵人的身份只有王叔知道,我们只是跟着养人。”   “你们是怎么选人的?”   前面阴影中突然传来闻如清的声音,   “你们故意在那条道上卖东西,是为什么?”   女子大约明白她想问什么,说道:   “您的银子给的没有错。”   闻如清平静地问:“为何?”   女子道:“因为您不给,等过了村子,后面的人就会要你们的命。”   闻如清皱眉:   “什么意思?”   另有人接了女子的话道:   “那集市本就是个试探,如果你们能看懂又给了银钱,那说明你们聪明知道变通。   若再长得好,会读书那便更好。   村里好些后生女娃长成,该传宗接代了,咱们就想要你们这样的人。”   “可若过了集市不给钱,那要么是蠢,要么就是狂妄自大自以为是。这样的人,我们不喜欢,就会放人过路,送他们去死。”   “我们村过去走上两日,有下一个村,那些人会在路上设伏截道,凡有人经过必会死在那儿。”   闻父想起从闻如清口中知道的事追问道:   “为何又要卖人肉给流民?”   那人回答道:“一来是为了从他们手中换女人,二则几块肉留下流民,若是遇上事,也能驱使他们。”   像今日那个撞翻他们摊位的人便是因着人多才拿下的。   闻长宁一直注意着她二姐姐的表情,知道她因什么事心存芥蒂,听完那些人的话后,便拉拉她衣裳,安慰道:   “二姐姐你听到了吗?不关你的事,你给银子还救了咱们一命呢。”   闻如清扯了扯嘴角,可笑不出来。   便是她不给银子又如何,有闻焉在,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死不了的。   总归是她自作聪明多此一举,带来了场祸事。   作者有话说:   待锤名单+1+1,今天一更,明天早点回来   下一章就是那些可怜人亲手锤人了,锤死他一个个的!! [37]第 37 章:  “我知道的都说了,绝没有半点隐瞒,可以,求您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知道的都说了,绝没有半点隐瞒,可以,求您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吗?”   最先开口的女子祈求地望着闻焉。   “你问我?”闻焉很轻笑了下。   那女子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迟疑地点点头。   闻焉头一歪,杀人诛心道,“你应该不会想知道我的回答。”   那女子脸一白,眼角余光扫过满地的狼藉,一下抖若筛糠。   就在她将要绝望时,闻焉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示意对面还等着的苦主们,   “问他们。”   那女子转眸,在昏昏火光下对上满是刻骨仇恨的眼神,呼吸一滞,心里那股期盼陡然消散,颓丧地垮下肩膀。   哪知正在这时,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捡起把菜刀,径直朝那个女子走去。   那女子听见动静倏地仰头看去。   大肚子女人背着光垂眼看她,四目相对。   两个女人一站一跪,瞧着年岁都不大,但一个已是满目疮痍千疮百孔,一个齐整秀丽,如花似锦。   一时间二人谁也没说话。   一个无言以对,一个无话可说。   须臾,大肚子女人上手一把抓住女子的头发,把人拖到地上。   头皮尖锐地疼痛,让那女子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并没有反抗。   而后不待她有多余的反应,大肚子女人跪坐在地上,一手扯着她的头发,一手高高举起菜刀,毫不迟疑,呼一下。   手起刀落,脑袋咕噜落下,脖颈碗口大的疤,呲地喷血。   湿热腥臭的血气溅上来女人眼都没眨一下。   大肚子女人提着那个脑袋,扶着肚子,站起来,站直了,面无表情地把手中滴血的头颅高举。   她目光在地上跪着的罪人身上掠过,久未说过话的嗓音嘶哑难听:   “有谁,还想说?”   她动作太干脆了,那女子也的确没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   比起那些血肉被啃食殆尽还迟迟未断气,痛不欲生的人来说,这下场可好上太多了。   其后一男子也从人群中走来,他同样操起把菜刀,走到方才另一个松口男人的跟前,以同样的手法,哐当砍掉他脑袋。   两人走出来,到砍头,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但足够让剩下的人欣喜。   喜过又是一阵悲哀。   他们这些人,从干这个开始就早想过会有今日这种结局。   连死法都想过千种万种。   可从未预料到,会为了能死而欣喜若狂。   世事无常,命道翻转啊!   随后,闻焉他们听到了更多的有用没用的消息。   倒是其中有两人说出关于那位贵人的一些线索。   “之前望城未戒严时,我们直接把娃装在木桶里,酉正送到城里金望巷头间大宅子的后门口,自有人来接。”   “后来城门不好进了,我们就在城墙下等,寅中会有个倒夜香的来接手。”   “那家据说姓黄。”   “其余多的我们也不知道了。”   “我知道,姓王的以前在大户人家做事,八年前才回村教我们养人的。那姓黄的应当就是他以前的主家。”   被翻了老底,闻焉脚下的人又激动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叫嚣着要弄死戳他老底的那人。   闻焉乜他,脚往下一沉。   姓王的口中哇地呕出一大口血,闻焉耳边顿时清净。   满村几十户,百多口人,最终也就那么几个人松口得了个痛快的死法。   其余的要么吊着那口气迟迟断不了,还在苟延残喘,要么心存侥幸,舍不得去死。   说来可笑,视他人命为草芥,视自己的命为珍宝。   闻焉见惯世事,对此倒是平常。   闻家几人却脸色难看到极致。   特别是两个小的,攥紧双拳身子前倾,怒发冲冠仿佛对在场苦主的痛苦感同身受一样。   “这些,想怎么处理?”   闻焉的话落下,过去了很久,那些发愣盯着仇人的苦主们空白的脸上才慢慢有了表情。   他们转动眼珠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还有许多人没有死。   “不能,死得,太容易。”   有个男人哑声说道。   其他人闻言,也缓慢点头。   闻焉了然。   其余半死不活的不说,还有几个身上半点伤都没有……   她松开脚,在几人惊恐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闻焉抹掉脸上的血,把额前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回过头眼睛亮亮地对着众人一弯唇:   “一个晚上够吗?”   她下手有分寸,就吊着这些人一口气至明天天明才断。   要死未死,想死又死不了。   身体的痛苦及对死亡的恐惧会让这最后一个晚上成为他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   不知怎的,听她这么说,许多人原本已经麻木的眼睛蓦地湿了。   他们点头:“够了。”   如此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闻焉:“行,那就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明日再说。”   “我要,守着。”   有一道声音说道。   闻焉循声看去,但不待她看清那人面容,便又有人道:“我也,守着。”   不止这两人,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这么说。   闻焉一眼看过去,只见众人眼中执拗。   她可有可无地点头:“行,那就守着吧。”   “多谢,恩公!”   闻焉嗯一声就走了,也没去别的地方就进了背后的祠堂。   平常祠堂也是有守夜人的,屋里备有被褥。   闻焉翻箱倒柜找到了,然后把祠堂的椅子拼起来半坐半躺就要睡去。   落后她一步的闻家人,进来就见这一幕。   几人脚下一顿,看一眼她,又回头看一眼门外,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歇息。   但外面呻吟声不断,几人又不像闻焉,实在睡不着。   闻父索性起身在香炉里找了根烧了一半的香,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没一会儿,陆氏也起来在各屋里转了一圈,然后端着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文房四宝,坐到一边执笔写了起来。   剩下的四人,也各有心事,心绪难平。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当一缕天光照亮天际时,外面的叫了一夜的声儿先后消失。   闻家人蓦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坐在地上的人,抬头看向他们:“都死了。”   按闻焉说的,一个晚上不差分毫。   闻父怔怔,半晌才道一句:“好。”   _   闻焉醒的时候,天已大亮,外面传来米粥的香气。   她鼻子动动,睁开眼。   屋里已经没人了,两扇门被虚掩着。   闻焉按了按饥饿的腹部起身下地,打开门后,一眼就看见外面架着的一口大祸。   她走出去,发现地上的尸体不见了,血迹已全部打扫干净,祠堂门前宽敞的空地上,架着两口祸。   一口里熬着粥,一口中烧着水。   昨日大仇得报的诸人正坐在一旁发呆,闻家人则忙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像闻和宁就趴在地上往祸下的火里塞柴,闻长宁在旁给他递柴。   抬头间闻长宁看见闻焉,忙起身过来说:   “三姐姐锅里温着热水,你要吗?”   闻焉低头看一眼身上尚带血的衣裳毫不犹豫地点头:“用。”   没了修为,意味着没有了洁尘术,以前在闻家时还有晴云几个伺候着沐浴,自从出来以后,她日日用河里的冷水擦洗沐浴,已经很久没洗过个热水澡了。   闻长宁多懂眼色,一看就懂。   幸好她早有准备,当即便带了几分得意,几分卖乖说道:   “我跟四哥找见个浴桶,已经洗干净了,就放在之前关我们那屋里。   三姐姐换洗的衣裳我也从马车上拿下来,一并放在里面了。等会儿我让四哥把水拎过去,三姐姐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说完又特意解释了一遍:“桶我洗了好几遍,还用烧开的水烫过,洗得特别干净,三姐姐放心用。”   闻长宁这小丫头,作起妖来想让人打死,讨好起人来又着实熨帖。   闻焉拍拍她的脸,笑眯眯夸奖道:“行,真乖。”   闻长宁小脸一皱,摸摸被拍得发红的脸,嘀嘀咕咕念着:“就不能小点劲儿。”   闻焉眼睛一眯:“你说什么?”   闻长宁下意识露出甜笑:“我说三姐姐辛苦了。”   闻焉哼笑一声进屋了。   闻焉只是用桶里的热水把身上的血迹细细擦洗干净,又把头发搓洗一遍后就换衣裳出去。   并未真的在里面泡澡。   她到时,米粥正巧熬好了。   闻如许和闻如清兄妹俩抱着搜罗来的粗瓷碗,一人一碗分了下去。   闻家人一夜下来累得够呛,吃得倒是香。   可才从圈养的人舍里出来的众人,许是太久没有吃过正常的吃食,原本容易克化的米粥他们竟也觉得十分难以下咽。   有人强迫自己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冲到一旁吐了。   闻父瞧着心酸,放下碗叹息道:“吃不下,便不要勉强自己,慢慢来。”   众人呆呆看着他,那碗粥到底是没能吃下去。   填饱了肚子,闻焉也从众人口中知道,祠堂前的尸体都被搬到那人舍里一把火烧了。   不过,那些人割下来的头颅被众人挂在了村口。   死无全尸又挫骨扬灰,就是这群作孽的人最后的下场。   闻焉安静地听他们说,脸上的情绪很淡,但奇异的是,让人感受到了如沐春风的温和。   报仇以后,这些人远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更多的是一种惘然木讷,心口处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   从他们的眼神中更是找不到半点生机,只余一片灰败死气。   闻家人见此,心上也变得沉甸甸的,很不好受。   他们这般,跟死了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等死罢了。   闻父怜悯地看着他们,思忖半晌字斟句酌道:   “你们若是没地方去也愿意的话,就在这个村留下,好好生活吧。”   “现在外面世道乱,到处闹天灾人祸,出去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   闻父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若不愿,走的时候就多拿些银子。出了村一直往南走,到西江城去,到那儿就找城外主持流民收容的差役,他们会安置你们。”   “要如何选,你们好生考虑。”   那些人,人在魂不在地听着,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闻父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要不是他们自己现在自身难保,他或许会考虑花费更多时间来亲自安置他们,但不行啊。   这时,闻如许突然道:   “要是不知该怎么活了,就去建一座庙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闻如许面不改色地指着闻焉道,   “为她建庙,塑金身。”   “她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对吗?你们要不要试试为她塑金身,立长生牌位,为她祈求平安康健。”   他话中带着诱哄的意味,可这话偏偏就被这群心如死灰的人听进去了。   “建庙,塑金身?”   闻如许点头:“对,要记得每日早晚一炷香,你们越诚心,她的前路就越顺遂。”   闻焉面色古怪了起来。   又给她建庙?   而那些人明显是真的把这话听进去,放心里了。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都一点点亮起来了。   闻如许的一番话太出人意料了,闻家人皆看向他。   看他一本正经地“撺掇”着人建庙,还听他给人出主意,说那个方位好,金身要多高,最后还记得说长生排位上刻的字要是一个戮字。   几乎完全比照着白山下那个镇子里来。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神色不大自然,已经摸了好几遍自己袖口的陆氏。   终于等闻如许把所有事敲定下来,对面没什么生气的人,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闻家人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稳稳落下了。   闻如许给了这些人一个念想,他们约摸是能活下去了。   而犹豫许久的陆氏也终于下定决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孩子若不想生下来,就按着这个方子准备药,别胡乱吃药,害了自己的性命。”   停顿了下她又道,   “孩子生不生都伤身体,你们,一切以自己为重,好生考虑。”   她这一下,可让闻家所有人都意外至极。   别说闻焉,连闻家其他人都意外了,谁也没料到她居然会准备这东西。   陆氏不理会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说:   “这些药都不难找,有些据说田间地头就能找到,你们好生找,实在不行再……”   有人如此说道:“我在药铺当过学徒,我认得药。”   陆氏哑然,也不多说什么了:“认得就好。”   她头一次做这样的事,神情有些不自然,把药方递过去就走到一边,不做声了。   对面众人却面色动容,低低道:   “多谢,几位。”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一更哦,明天尽量多更!! [38]第 38 章:    闻如许给了人一份念想,从人舍里出来的共计二十余人,都选择了   闻如许给了人一份念想,从人舍里出来的共计二十余人,都选择了留在这个村里。   前头的村人干着人神共愤的勾当,整整干了八年,如今这二十余人侥幸存活下来。   而在村头东南方的地下却还埋着数不清的累累白骨。   没来得及送出去夭折的婴孩,没熬过去死在人舍的人。   当他们将表面那层土挖开,越往下越多。   一层土,一层骨。   最上面的还有几具尸体没有完全腐烂的。   可在场人见了,没有一个面露异色。   除了沉重肃穆,再没有其他任何不敬之态。   从白天到晚上,男人和女人一起把枯骨全部收敛出来。   当初埋尸体的时候,就是胡乱丢进去的,到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只能慢慢清理干净了,小心摆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可怜人,被人害死了,丢弃在这儿,那些恶人还在旁边立了一个镇压的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求您一个恩典。”   闻焉正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晒太阳,冷不丁一个人扑通就跪在她跟前。   绕是闻焉都被惊了一跳。   不说闻焉,闻长宁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膝上垫着的手帕上的瓜子直接撒一地。   她也顾不得瓜子,忙将地上的女人扶起来:   “高娘子,你肚子这么大,小心别把自己伤了。”   这名唤高娘子的便是前夜第一个出来砍人头的那女人。   高娘子瘦骨嶙峋,衬得那肚子简直大得吓人。   闻长宁每每看她挺着个大肚子走来走去,都不免觉得心惊胆战,更何况这一跪。   高娘子挣开闻长宁的手,硬挺挺地跪在地上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闻焉,口齿清晰地将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末了道:   “那些畜生拿他们当恶鬼镇着,可他们分明是可怜之人,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闻焉坐直身子,把装着瓜子仁的碟子随手递给闻长宁:   “你想要我做什么?”   闻长宁接过,放到旁边的小几上,跟其他两个已经装满的碟子挨个放在一起。   高娘子说:“想求您一个恩典,将他们葬在您的庙旁。”   闻焉:“我杀人如麻,你不怕我将他们给镇住了?”   高娘子眼神毫不动摇,有着让闻焉都意外的笃定:“您不会。”   闻长宁眼睛一会儿在高娘子身上,一会去又转到闻焉身上,开回来了转了好几遍,听完高娘子的话实在没忍住,小声搭腔道:   “三姐姐,你锄强扶弱济世救民,最心善了,不如就答应高娘子吧。”   闻焉斜她一眼,虽未说话,可那眼里的意思明晃晃就是在说,你有资格替别人说情?   闻长宁:“……”   闻长宁想一想自己曾经干的那些蠢事,理不直气也不壮地缩缩脖子,默默坐回去继续剥瓜子。   闻焉收回目光对高娘子语气平淡地说:   “以后是你们在这住着,有什么事自己做决定即可。”   建庙不建庙,拜不拜她的,本身对她影响就不大。   原来她就不是需要信仰之力修炼的人。   何况在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已经十分确定,这里的确没有灵力,不能修炼,也不能成仙成神。   高娘子听这话,却是连日来第一次笑了。   虽笑得有些僵硬,可仍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欣喜:   “多谢您。”   闻焉:“起来吧,别跪我。”   高娘子扶着肚子艰难起身,闻长宁手疾眼快地帮了一把手。   这事解决了,闻焉又懒洋洋躺回椅背,多提醒了两句:   “你们还有何事要办的尽快办了,至多两日,我们就要走了。”   高娘子乍听这话,人本能地一慌。   他们对闻焉有很强烈的依赖感,只要她还在这,便觉得心是定的。   如今听她要走,不自觉就觉得惶恐不安。   “您,您,您要走了?”   闻焉笑了笑,微抬眉眼,一张脸在日光下如渡上一层金辉:   “怕什么。”   高娘子止不住发慌的心,忽地定下来了。   她跟着闻焉笑了起来,比方才笑得自然许多:   “您说得对,怕什么。”   恶鬼地狱都爬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惧。   且再过不久,等庙盖起来,有了恩人的神像在,他们更没有什么可怕的。   高娘子长舒一口气,看了眼闻长宁手上正剥着的瓜子,说道:   “您喜欢炒货?昨夜我们翻找出一箩筐花生,等我去传了话回来,全弄来炒了,您路上好吃?”   闻长宁:“留着自己吃吧。”   高娘子:“还有多呢。您放心,这村里什么都不缺,我们有手有脚,自己也能种,不愁吃的。”   这话倒是不假。   除开旁的不说,这村子真是少见的富裕。   随便一家人都能抵得上西江城里的富户。   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要什么有什么。   在整个南边如此民生艰难的境地下还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简直是稀奇。   闻父分析过,这村子背后的贵人怕是很不一般呢。   至少不会是当晚那些人口中所说的望城内那不知名的黄姓人家。   那姓黄的极有可能也是下面办事的人。   闻焉现在是很有兴趣去拜访一下这位黄姓富商了。   _   高娘子是当家做主的一把好手,几天时间就将所有事理顺了。   因着他们一行人经历太过特殊。   好些才生下来的婴孩和那些尚在肚子里孩子,谁都分不清,他们的父亲究竟是谁。   怀孕的妇人们也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堕胎。   于是所有人一商议,索性便都当一家子过,不分你我。   高娘子便是选出来做主的那个人。   她把里里外外安排得妥当,包括关在屠宰场的那几个差点被人遗忘的主仆。   村人带他们回来时便把人打得不轻,鼻青脸肿,手断脚折,后来大概也喂了些迷药。   遂高娘子等人去看时,人还昏迷着。   闻家人路过时,曾听到那主子叫嚣自己姓何,是皇贵妃的侄子。   不谈这身份有几分真,既然高娘子等人以后是要住下的,就万不可给自己留下这等后患。   因而他们便又给这几人喂了些药,趁着人没醒,由闻和宁带着,用马车拉到离集市不远的地方扔下。   他们身上带的东西,不管是马,还是马车都一并还了回去。   总之避免往后有什么事,再追查到这个村子来。   转眼间,又是两日闻家人帮衬着高娘子等人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了,他们也该要说走的事了。   高娘子一众人生怕闻焉他们在路上不便利,饿着了,渴着了,手上银子不够了。   足足装了五个大箱子的行李出来。   别说五个,就如今这情况,再添一个都能把拉车的马给压趴下。   眼见实在不行,最后挑挑拣拣,换了个小一点的箱子才让双方都满意。   闻焉他们也才得以上路。   望着走远的人影,高娘子捂着嘴到底是哭了出来。   她身后的一众人,亦是如此。   那个救他们一命,又给了他们新生的恩人,这一生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一见,听一听他们的消息。   ……   重新上路后,松散了几日的闻家人神色又变得紧绷起来。   他们可没忘,前头还有个谋财害命,专门劫道的村。   按之前那些村人的说法,这个村子应是饥荒爆发后才开始干这事的。   行事远不如圈养人的村人老练,下手也就没个轻重,直接在人人过路的大道上挖坑做陷阱。   换言之,等到了那个村的地界,说不准一脚迈出就落下去把命丢了。   不过这一整日的路还算清静,连个流民都没看见。   天色将晚,他们选了个合适夜宿的地方停下歇息。   暮色四合,闻家人围坐在搭起的火堆旁,喝着热茶,吃着烤熟的羊肉。   羊是那村里养来奶孩子的。   毕竟婴孩要送那么远,不能让其饿死在半道上,羊奶是最好的选择。   高娘子他们找到喂羊的地方,直接宰杀两头处理干净了给他们路上带着。   时节不早了,瞧着就要入夏。   怕天气越来越热,给放坏了,还特意用粗盐腌制后,熏过一道的。   不仅能烤还能用来熬汤。   不得不说,味道极好。   几人吃得差不多了,除了闻和宁留下守夜,收拾好东西其他人便各自散了,去歇息。   半夜,羊肉吃多的闻长宁摸黑起身,小心地没扰了母亲跟两位姐姐,下车去喝水。   “四哥哥快给我倒杯水。”   闻长宁把拿下来的杯子递给闻和宁。   闻和宁没言语,提起温在一旁的水壶往里被子里注水。   水温刚刚好,闻长宁一口气喝完,发干的嗓子总算舒服了。   又喝了一杯,她便要上车继续去睡。   但还没走两步就被闻和宁给叫住:“等等。”   闻长宁停住脚,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四哥哥?”   闻和宁起身把闻长宁拉回火旁坐下:“有些话想问你。”   闻长宁:“问什么?”   闻和宁犹犹豫豫地开口:“娘的那张药方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这件事憋在闻和宁心里有几日了,之前没机会,如今就他们兄妹两个,正好问问。   闻长宁:“……”   闻长宁见这样,还以为要问什么大事呢,但她还是很认真地说道:   “四哥,这事你别问。”   闻和宁一看她这样就是知道内情的,拉着人不让走:“你知道?快跟我说说。”   他说,“爹多洁身自好,房里没有侍妾,也从不去勾栏瓦舍。娘好端端地记那种方子做什么?”   陆氏清贵出身,外祖母早逝,外祖父为人刚正不阿,两位舅母也不像给小姑子准备这种东西的人。   所以无缘无故,她为何会知道堕胎的药方,还记得那般清楚,都能默出来。   闻和宁径自猜测道:“难道娘是给我准备的?”   他摸摸鼻子,“我虽有纨绔之风,可也算拎得清。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闻长宁听他念念有词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扯,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四哥,你别乱猜,不是给你准备的。”   闻和宁刨根问底:“那是给谁备的?”   闻长宁被他揪着不放,走不了颇有些无奈,含含糊糊地说:“娘身为当家主母,知道一两个方子算什么。”   “……”闻和宁幽幽说道,“长宁,你当你四哥哥傻吗?”   闻长宁见糊弄不过去了,瞪一眼她四哥,然后把手里的空杯子递出去,闻和宁立刻提壶给她倒水。   闻长宁这才小声说道:“四哥哥,这事你知道就行,千万别去问娘。”   闻和宁曲手敲在她额头:“我知道快说。”   闻长宁扁了扁唇道:   “那方子,是娘给自己准备的!”   闻和宁双眼圆瞪,直接问到:“难道我们还有个未曾蒙面的哥姐,还是弟妹?”   闻长宁摇头:“都不是,是娘当初为了打掉你跟我准备的。”   闻和宁表情一滞:“你,你别胡说八道。”   闻长宁哼哼两声:“我才没有胡说八道,我亲耳听娘跟文姑姑说的。”   仔细观察着闻长宁表情见她没撒谎,闻和宁缓了下语气: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六岁那年。”   闻和宁:“六岁?”   闻长宁一说起这个,自己还不高兴呢:“刚跪完祠堂出来,我去正院找娘,碰巧听见她跟文姑姑说这事。”   “三姐姐落水那回?”闻和宁问到。   “嗯。”闻长宁点头。   闻和宁有些不能接受,像他这般人才出众,娘居然动过打掉他的心思,遂问得更细了:   “娘当时怎么说的?怎么就想打掉我们了?”   闻长宁:“听文姑姑说,是娘当年刚怀上我们的时候,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险些流产。”   闻和宁皱眉:“很严重?”   闻长宁点头:“后面保住是保住了,但娘的身体却差了许多。   等娘肚子大些,大夫又查出是双胎,便说娘恐怕熬不过生产那关。一个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闻长宁支着下巴说,“文姑姑说那时候娘的身体很差,稍有不慎母体和孩子随时都有危险。”   “可娘就是舍不得,药熬了又倒,倒了又熬,这一拖就拖到了生产那日,娘生我们的时候果然难产了。”   后面的事不用闻长宁说,闻和宁也知道了。   陆氏拼死生下龙凤胎,自己的身子坏了,龙凤胎也格外羸弱。   闻和宁对小时候记得最多的就是那一碗碗又苦又涩的药。   闻和宁看向妹妹,小心问道:“你六岁便听见这事,可是伤心了?”   闻长宁惊讶地道:“我伤心什么。”   她说,“娘熬那么多次药都没把我打掉,生产的时候,那么艰难也把我生下来了。还有那次三姐姐掉水里,咱们三个人都在湖边跑,偏偏就她脚滑掉下去了。”   闻长宁咧嘴一笑,   “这不恰恰说明,我是有福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吧四哥。”   闻和宁一听她这么说,细细想来觉得有礼,顿时一拍大腿附和道:   “五妹妹说的对,你我这么多次都死里逃生,不恰恰说明,你我是福泽深厚之人。”   不知这些,还有从黑衣杀手开始,他们一路逃亡,一路险象环生,次次都能平安无事。   谁能有他们兄妹俩这么好的运气。   闻和宁喜滋滋想到。   闻长宁更是得意。   站在兄妹俩背后的闻焉,听见他们居然还互相吹捧起来了,一时无言以对。   而想到这一路逃亡,自然就想到了闻焉。   闻和宁回过味来问   “你说你是六岁跪完祠堂听见了那些话?”   闻长宁点头:“是啊。”   闻和宁恍然大悟:“难怪你平日里总跟三姐姐作对……”   闻长宁一把捂住她哥的嘴,回头看一眼马车,见没动静,才松一口气。   好险,幸好这话没被闻焉听见。   她回头来,委屈地看着闻和宁:   “我都知道错了,四哥哥,你看我现在对三姐姐多好,就差每日三炷香把她供起来了。”   闻长宁拉开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你那是对三姐姐好吗?你那是怕三姐姐打死你,讨好她呢。”   闻长宁不服气:“四哥你说我,三姐姐有事,你分明跑得比我还快。”   闻和宁嘴皮子比她溜脱口而出:“我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闻长宁耍起小脾气:“我不管,我现在就是对三姐姐好,三姐姐肯定不记恨我了。”   闻焉:“你倒是挺会劝自己的。”   “啊!”   身后突然想起的声音把两兄妹魂都吓飞了。   他们拍着胸口回头看去,就见闻焉靠在树上,一张脸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   想起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二人身子同时一僵,哭丧个脸唤道:“三,三姐姐。”   闻和宁咽咽口水:“三姐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闻焉:“你说呢?”   闻和宁闭嘴,面如死灰。   闻长宁大着胆子,小声叽哝道:“三姐姐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   闻焉:“我看起来像正人君子吗?”   闻长宁面无人色:“……”   闻焉冲闻长宁扬扬下巴:   “闻长宁,你过来。”   闻长宁一下缩到她四哥哥后面去。   闻焉笑得很温和:“过来。”   闻和宁试图打圆场:“三姐姐,五妹妹她不懂事……”   闻焉懒得跟她多说,抬手抓起树干上攀附的枯藤冲闻长宁激射而去。   闻长宁听见动静低头一看,只见枯藤跟长眼睛一样,几下缠住她两条腿,往下一拉,直接把人拖走。   闻和宁大骇,伸手就去抓。   闻长宁摩擦这地上的碎石子,又痛又吓,不停发出尖叫声,双手胡乱抓扯着。   人被拖到脚下,闻焉手一拉,闻长宁顿时头朝下被倒吊起来。   一切天旋地转,充血的脑袋难受地要炸开一样。   闻长宁又急又怕,边哭边叫:“三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闻焉靠在树下,悠哉哉问:“你错哪儿?”   闻长宁痛哭流涕:“哪儿都错了。”   闻焉:“具体说说。”   闻长宁:“我不该耍小心眼欺负你。”   闻焉:“嗯,还有?”   闻长宁呜呜咽咽:“我不该总想抢你东西,不该,不该总在爹娘他们面前说你坏话,不该总在你面前炫耀……”   她边哭边细数自己这么多年的罪状。   闻和宁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原来她还干了这么多事呢。   难怪对三姐姐殷勤成那样。   这么大的动静,睡得再死人也被惊醒了。   闻家人醒来得不早也不晚,刚刚是在闻长宁列举自己罪状时。   可回头再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糊自己脸上了,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但到底是宠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妹妹,不由纷纷上来说情。   闻焉似笑非笑:“心疼了?怎么不见当初心疼心疼我?”   四人脸上一僵,通通闭嘴了。   闻焉表情一淡:   “谁要是把她放下来,明天我接着吊。”   她是什么脾性闻家人还是知道的,想一想她动起手来的样子。   这下当真没人敢去把闻长宁给放下来了。   遭一晚罪就遭一晚罪吧,总比命丢了好。   闻家人心里很清楚,闻焉对他们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真惹恼了她,什么至亲骨肉,只怕她是六亲都不会认的。   闻长宁就哭个没停,长这么除了那次脚被扎穿,就没遭过这种罪。   不,比上次还难受。   上次光疼,这次不仅疼,还难受,简直苦不堪言。   其中滋味说都说出来。   闻家人安静地等着闻焉回了马车,这才围到树下。   几个人想了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轮流到树下抬着闻长宁的脖子跟脑袋,尽力让她好受些。   幸好闻焉没有把她吊得太高。   但即便有人在下面撑着,闻长宁依旧没有好受太多,反而累得闻家几人跟着受罪。   就这么生生熬了一夜,闻长宁哭得眼泪都干了。   闻家人脸都木了。   等闻焉醒来,便发现这一家子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她再一看闻长宁,那惨样差点没丢掉半条命。   她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过去。   石头割断绳子,闻长宁砰一声落下。   闻家人上手去接,一家人摔个人仰马翻。   闻长宁满脸通红,脑袋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她呆呆坐在地上被家人扶着,片刻哇一声哭出来。   “闭嘴。”   闻焉斜她一眼。   闻长宁嘴巴倏地闭上,憋着哭声身体直抽抽。   闻焉丝毫没有折腾了人一夜的自觉,张口就支使起人来:   “我饿了,去做饭。”   闻和宁第一个灰溜溜起身,去搭火弄吃的。   闻如许,闻如清各自扶起爹娘要去休息。   陆氏摆摆手,示意她不用。   闻如清见状,便去把瘫坐在地上晕头转向的闻长宁拉起来,往马车里送。   陆氏盯着闻焉那张脸,忆起昨晚闻长宁的那些混账话,不知怎的那句话就问出口了:   “你恨我吗?”   闻焉脚下一顿,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反问她:   “你问谁?”   便是这一句话,陆氏先是一愣,接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刷一下白了,浑身颤抖。   闻焉则直接越过她,走到一旁的河边洗漱去了。   闻如清送完妹妹,出来就见陆氏这般模样,一惊快步过来:“娘,你怎么了?”   陆氏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没什么,我头有些晕,我回去躺一躺就好,躺一躺就好。”   闻如清皱眉看就一眼河边背对着他们的闻焉,然后对陆氏说:“我扶您。”   陆氏神情恍惚地点点头。   马车内闻长宁并未睡去,她头晕得厉害,见陆氏进来,想唤她,张张嘴又闭上了。   陆氏却叫她了:   “长宁。”   闻长宁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陆氏泪流满面喃喃道:“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欠你三姐姐的。”   “我亦是。”   永远也还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那版仔细想了下,好像有些崩人设,修改了一下。   最后2024的最后一天祝所有小伙伴,新年快乐,未来2025一切顺利,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39]第 39 章:    闻长宁被收拾一番后,整个人都蔫了,看见闻焉更是跟老鼠见到猫   闻长宁被收拾一番后,整个人都蔫了,看见闻焉更是跟老鼠见到猫一般。   陆氏则异常的沉默。   但闻家人很快就没工夫顾忌母女二人的异样了。   一整夜没睡的闻家人天亮后休整片刻,便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可不太平。   那劫道的村子究竟在何地,他们也只知道个大概位置。   陷阱又是挖在大道中央,一个不留神就要出事。   闻焉坐上了闻如许架的那辆粮车上。   闻如清及闻父骑马分走两边,闻和宁落在最后。   如此一来,若有什么问题,闻焉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就这么走了大半日,众人越发警惕,行路速度也越来越慢。   “停下。”   几乎是闻焉一出声,闻如许立刻勒马停车。   前面一停,后面自然也跟着停下,   闻焉跳下车辕,在几人紧张的凝视下,踩着满地的黄土飞尘向前走。   她每走一步,其他人的心都跟着急跳一下。   她走一步,他们数一步,走到第五步时,她站定。   停了?!   闻焉垂眸,踢脚往下一跺。   以她落脚处为中心,尘土被高高抛起向外荡开。   地面震动,几匹马不安地踢踏着四肢,仰头嘶鸣。   眨眼的功夫,闻焉脚边往前最多一寸的地面,全部塌了下去。   闻如许几人一边安抚马儿,一边抻长脖子看去。   却见好大的一个洞。   这应该就是那个陷阱了,果真是布置在路中央,简直防不胜防。   今日若是其他人,此时恐怕人已经掉下去了。   闻父下马上前,看见了洞内密密麻麻削尖的竹条,人一旦掉进焉能有命在。   他眉心一跳,看向闻焉,想问她拿给注意。   闻焉退后几步,走到路边的树下遮遮太阳:   “等着吧,应当是要等我们死透了,人才会出来。”   闻父对此是认同的。   这些农夫村人行事倒是谨慎。   闻家人拉着马车往路边走,也学着闻焉寻了个避光的位置待着。   天越来越热,日头也越来越晒,有时候还真有些受不住。   一夜未睡又是这样的好天气,闻家人或坐或靠很快就昏昏睡去。   等他们再醒来时,天幕深蓝,周围光线暗淡。   睡得东倒西歪的闻和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睛四处寻,终于在一棵横长出来的树枝上找见了坐着阖眼养神的闻焉。   “三……”   “什么时辰了?人来了吗?”   闻如许也醒了过来,揉揉眼睛坐直身子问他。   也才刚醒来的闻和宁将目光投向来树上的闻焉。   “天快亮了,人没来。”   说完闻焉从兜里的荷包内摸出块红薯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闻家其他人也在陆陆续续醒来,听见她这么一说都懵了下。   怎么就要天亮了。   相顾无言,半晌闻和宁说:   “我去烧壶茶,弄些吃的。”   闻焉咽下红薯干,支使道:   “今日,多添一碗鱼粥。”   高娘子装的那个箱子里就有晒好的干鱼,用来做鱼粥最好。   闻和宁连声应是。   闻和宁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闻如许闻如清帮着去捡柴,洗米,但最后下锅调味还是得闻和宁来。   这一段时日,他做惯了这些事,倒也练一出好手艺。   等到鱼粥香气四窜时天光大亮。   闻长宁还没缓过来,闻不得肉味,闻和宁单独给她盛了碗白粥送进马车给她。   闻焉吃了一晚乱七八糟的干粮,鱼粥一进肚,整个人一下舒坦了。   用了饭,见她神色好看许多,闻如许给她递了杯清茶,问道:   “昨日人没来,你有何打算?”   闻焉抿口茶,漫不经心道:   “找过去。”   高娘子等人都给她建庙了,再为他们些免除后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这事便说定了。   幸好这些人谨慎是谨慎,可到底是生手,有过的地方处处都留有破绽。   闻焉都不用刻意去找,顺着条小道直接就找了过去。   这次跟着她来的是闻父和闻如许,他们来帮着做些收尾的事。   剩下的人便在原地等待。   只是三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地方是找到了。   可整个村子不见一个活口,唯有满地的尸体。   见多了她杀人,闻如许也摸出些了门道。   他细细检查了一番,惊奇地发现,所有的尸体,面容都太平静了,几乎看不到一丝痛苦。   还有他们的致命伤,全是脖颈断裂。   换言之,这些人是在一瞬间死亡的,所以才感受不到痛苦。   杀人者太过干脆利落。   跟闻焉很像又很不想。   闻焉是杀人就杀人,从来不会考虑被杀之人情绪,反正都要死。   可这人不一样,他让人死得很平和。   甚至让人从中看出了几分……   慈悲?   闻如许不确定地想到。   他将自己的缕析一一说出来,闻父若有所思,闻焉反应则很平淡。   闻如许一时也有几分拿不准说的对不对,他看向闻焉:   “要查查吗?”   闻焉:“不用,走吧。”   可以省一桩麻烦,又何必为难自己。   闻焉转身原路返回,两父子对视一眼,再回头看了看一片死寂的村子,随后跟上闻焉。   两方人汇合后没多做停留,便离开了,接下来该去拜访拜访望城内那位黄姓贵人了。   太阳东升西落,时间一晃而过,也不知过了多久路道中央的大窟窿没落满枯叶和尘土,削尖的竹条被掩盖得只剩个三寸。   一道人影悄然而至。   苍山半蹲在洞口,瞄了一眼里面的景象,又在路旁找到了些蛛丝马迹,他搓了搓手上烧火的碳灰,一下笑了:   “找到了。”   他走的路才是对的,姓吕的果然上了那群愚民的当,蠢货。   _   离开村子走了约有八日左右,闻焉一行人在望城城外十里左右的一间破庙里暂时落脚。   闻焉有打算入城去金望巷的黄家走一趟,不想闻父跟闻如清也想要同她一道去。   闻父道:“这一路,我将所有事反复推敲,想来想去,终是有了一些头绪。”   每每歇息时,闻家人常能看见闻父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大概也猜测到他在思索什么。   今日听他这么一说,几人不免一喜,闻如许追问道:   “父亲想到什么了?莫非是忆起那艘船了?”   这次的祸事,根源就在那一艘船上。可令人头疼的是,他们至今也不知那船上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闻父解释道:“只是一些头绪,所以我想进城去看看。”   多带一个人两个人对于闻焉不是难事,捎带手就进去了。   既然闻父有正经事,她自然不会拒绝。   闻如清的理由就更简单了:“望城内有我的商号,我去看看,顺便打探些消息,再想法子弄些需用的东西。”   自从逃出官船以后,他们大多时候是在荒无人烟之地行走。   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却是一概不知。   眼下有这个几乎正好可以利用利用。   闻焉点头,也认可了她的理由:“行,准备准备,天黑前出发。”   城门口包括城内应当还张贴着他们的通缉画像,保险起见父女俩都给自己做了乔装打扮。   他们都用锅灰抹黑脸,再加粗眉毛,用墨点了几颗痣。   手上能用的东西少,装扮得粗暴粗暴,不过也足够了。   除了熟悉他们的人,如今这模样外人很难认出来。   闻焉上下打量一番,提醒二人:“背驼点,肩膀缩着。”   二人按她的意思做出贫气拘谨之姿,这下闻家人都不由称奇:   “这样好,不像了。”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便出发了,其余人留守破庙。   当然也怕中间出什么纰漏,一家人失散了,临走前几人也约定了个地方。   要是走散了,便去那地方汇合。   望城除了特定时候,以及特定的一些人外,平日里是不开城门,也不让人进出的。   一府城的人完全不管城外人的死活,只管关起来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使用寻常法子是进不去的。   索性这难不倒闻焉。   他们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趁着光线暗淡,万物朦胧,闻焉立在城墙下,两手分别握住站在她两侧的闻父和闻如清两人的肩膀。   然后足尖一点纵身起跃,借着城墙做支点,几个腾挪翻转,轻而易举便翻过城墙了高高的城墙,进入城内了。   刚刚站稳脚的父女俩只感觉身体一瞬间失重,还没回过神来,又脚踏实地了。   她动作快是快,也就几息的时间,可那种心悸的骇人感是半分没减少。   两人脸色发白,透着锅底灰都看出来了。   他们落点位置不起眼,加上路上行人不多,守城的差役也不上心,遂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闻如清缓了缓,吐出口浊气,指着斜对面一棵槐树下支起的面摊道:   “爹,阿焉,等完事了,咱们去那儿吃完面吧。”   闻父颔首:“好。”   于是三人分开,闻如清去打探消息,闻焉跟闻父直奔金望巷。   金望巷是城中富户聚集之地不难找,顺着东街一路走到街尾就到了。   闻父花十几文钱,买了包糖就问出来了。   黄家更是好找,金望巷的头家。   两人一路顺顺当当就找到了。   闻焉拎着闻父如进无人之地般,入了黄家的宅院。   黄家这宅子不算大也不算小,规规矩矩的三进宅院。   都不需要人带路,他们自己就摸进了正院。   从房檐上飘然而下落在院中。   而他们前面的,屋子内在烛光映照下,人影晃动。   作者有话说:   放男主出来溜一下。   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加油][加油] [40]第 40 章:    也不怕惊动人,闻焉上前一把推开门走进去。  正坐在   也不怕惊动人,闻焉上前一把推开门走进去。   正坐在桌前手拿笔眉头紧锁的人闻声抬头,愕然看着两张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没人回答他,闻焉三两步逼近他。   “来……”   他眼瞳一缩,目光下移,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一动不敢动。   闻焉掐着这姓黄的脖子,打量着他模样。   这人长得精瘦文雅,穿的是深色细布长衫,通身看不出什么富贵相,实在不像干那禽兽不如的勾当的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   闻焉客气有礼地问到:“你姓黄?”   那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道:“是。”   姓黄,住金望巷头家,没找错人。   闻焉手上几道加重:“黄什么?”   “黄,慈。”   黄慈涨红着脸艰难说道。   闻焉多问了一句:“黄慈?慈悲的慈?”   黄慈:“……是。”   闻焉掀起薄薄的眼皮:“你也配。”   一旁的闻父见黄慈面色泛青,双眼上翻,似要被掐死了忍住唤道:   “阿焉。”   闻焉松开手,黄慈立马捂着脖子猛烈咳嗽起来。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冒虚汗,片刻才哑着嗓子问道:   “二位深夜闯进我府上,不知所为何事?”   看他这道貌岸然的模样,闻焉懒得跟他弯弯绕绕地兜圈子,她一把揪住黄慈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拎起来。   刚感觉死里逃生的黄慈,感觉身子突然腾空,不由面露骇然,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见闻焉道:   “跪下,慢慢说。”   说罢,黄慈就像件破衣裳般被扔到对面,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把痛呼声全咽回去。   闻焉下手轻重自己很清楚,这黄慈的膝盖骨约摸已经是碎了。   他也明明痛得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却还能忍着不叫出声。   这般忍得,的确不是一般人。   对旁人,对自己也狠。   闻焉在椅子坐下,对下首跪着的黄慈说:   “我能找上你,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黄慈没说话,以一种沉默的姿态看着闻焉跟闻父。   闻焉斜着身体,一只手搭在桌上,身体前倾。   她忽地又眼睛下垂,定在手下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闻焉拿起,缓声念道:   “羊未至,已派人查看。”   她目光轻抬:“羊?”   黄慈仍未说话。   闻焉拿起边上的信封,前后翻看。   可惜信封上没有落名字,不知道是要给谁的。   “我想起来了。”   黄慈突然说道。   闻父和闻焉皆看向他。   黄慈整个人从方才的紧绷变得从容起来,他先对着闻父道:“闻佑之,西江城知府。”   他说,“你们闻家人好大的胆子,身为朝廷钦犯还敢跑到望城内自投罗网。”   点出闻父身份后,他又看向闻焉:   “听闻闻家有三个女儿,他叫你阿焉,那你便是那闻家三女,闻焉。闻家屡次逃脱追捕,屠杀官兵,下手狠辣,是你做的?”   黄慈不急不缓地说完自己的猜测。   闻父听到这,神色突变。   黄慈太镇定了,事情不对。   他猛然转头看向闻焉:“阿焉!”   闻焉耳朵一动,仰头向头顶看去,一个黑色大铁笼倏地落下。   砰一声巨响,巨大的铁笼将闻焉闻父两人都困在里面。   同时屋内四面八方好几个黑衣人飞身而下,手握利刃和弓箭对准二人。   紧闭的房门这时也被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进来,扶起黄慈,担忧道:   “老爷,您没事吧。”   黄慈双膝碎裂,站是站不起来的,他不怒反笑:   “原以为只是抓个多管闲事的,每想到抓了条大鱼。”   黄慈是真畅快。   据他所知,半闲斋的人,吕大人亲自带着邓氏,还有朝廷,都在满天下搜捕闻家人,没想到最后居然落在了他手里。   只要把人交上去,说不定往后也能添居一分从龙之功,后半生权势荣华数都数不尽,再不用窝在这小小的望城之中。   一双腿算什么,就是舍下半条命也划得来。   黄慈看着瓮中鳖的两人,由着管家和下人抬起,冷声对黑衣人下令:   “拿下!”   “老爷,先去书房,我叫人请大夫来。”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黄慈欲走,黑衣人欲动手,闻焉敲了敲精铁锻造的铁笼。   几声清脆的声音突兀响起。   闻焉闭眼抻了抻发僵的脖子:   “真聪明。”   黄慈停下动作,闻焉指着他对闻父说,   “父亲,比你聪明。”   黄慈脸一沉:“她不用留活口。”   管家对身旁一个弓箭手喝到:“放箭!”   话音落下,拉满弓弦的黑衣人立刻松手,离弦的箭直冲闻焉面门而去。   闻父失声喊到,下意识上前要以身挡箭:   “阿焉。”   不过箭太快,他的动作太迟钝,二者擦肩过。   箭头锐利无比,破空而去,仿若空气都被扭曲般。   眼看便要贯穿闻焉头颅,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支手牢牢了握住箭杆,止住它一往无前的攻势。   众人一呆,还未反应过来,闻焉手指一转调转箭头往前掷出,弹指间,箭以更快的速度插透管家的脖子钉在身后的门上。   箭羽不住地颤抖,猩红的血水滴滴答答砸向地面。   屋内鸦雀无声,直到管家徒劳地捂着自己喉咙处血窟窿,仰面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黄慈没来支撑也一并狼狈摔落地面。   闻焉双手撑着扶手,从椅子上起身:   “知道我凶,还敢搞这一出请君入瓮。”   她走到铁笼前,双手抓住铁栏杆,往两边一拉,   “黄慈我是你,方才就该乖乖听话。”   啪,铁条被掰断,闻焉轻轻迈脚越过铁笼底部,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杀机和优雅。   黄慈悚然一惊,拖着双废腿不住往后挪动。   “杀,杀了她!”   闻焉一笑,提醒他:“破音了。”   黄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妖怪。   他怕,屋里的黑衣人也怕,他们又不像那些贵人的死士,个个武功高强还不怕死。   怕死的黑衣人想也不想转身便要逃走。   闻焉丢掉一根铁条,选择了用得顺手的那根。   随后动作快得黄慈那口气还没下去,人已经死光了。   黄慈终于知道国公爷为何要派出半闲斋的人,吕大人要亲自带着邓氏出马了。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她是妖孽,是妖孽。   黄慈匍匐向外爬,闻焉也不阻拦就慢腾腾跟在他身后。   等到黄慈爬到门边,手攀上门槛时,铁条飞来一下扎穿他掌心,鲜血直流。   黄慈这下是真没忍住,惨叫出声。   闻焉弯腰拔出铁条,黄慈疼得浑身痉挛。   闻焉心肠硬得很,直接一脚又把人踹回原地。   黄慈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涌起腥甜。   闻焉下手太狠,他有种预感。   今日恐怕活不了了。   黄慈一时有几分灰心,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闻焉用铁条戳了戳他肩膀:“别装死。”   铁条一下去,黄慈肩上马上又多了个血窟窿。   他身子一僵,抬头目眦欲裂地看向闻焉,大有崩溃之态: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他说得咬牙切齿。   闻焉:“急什么。”   黄慈明显知道很多事,他之前说得那些话一般人可不知道。   一个都没见过闻父的人,在闻父做了乔装易容后还能认,出他,光是他能认出闻父这点,就足以说明。   “谁命你让人在村中的养人生子的?”   黄慈咬牙不答。   见他还嘴硬,闻焉又在他身上戳出个血窟窿:   “说。”   黄慈依然不答。   从观察了许久的闻父适时开口:   “黄慈我观你不缺钱粮,且识文断字,该分善恶断,知礼义廉耻,像食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有违圣人言,你做了可想过后果。”   黄慈看他冷笑道:   “闻佑之,你一个罪官,也配审我?”   闻父面不改色完全不受他影响:   “你这等年纪,家中子嗣该延到孙辈了吧。”   黄慈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闻父并未揪着这个问题,再开口已换了个问题:   “一个多月前,一批死士闯入我家中,欲灭我满门,杀人灭口,你可知为何?”   黄慈:“……”   闻父:“你可认识冯伍?当日便是他押送我闻家上京受审。”   黄慈:“……”   闻父:“那艘船内有什么?”   黄慈:“……”   闻父:“你不愿开口,可是因为家眷在人手中。”   黄慈:“……”   无论闻父问任何问题,黄慈通通闭口不言。   什么都没问出来的闻父却耐心十足,继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着。   似乎是想到哪儿问到哪儿,至于黄慈说不说,他好像一点不在乎。   闻焉则在闻父开口后,便没再插话。   如此一轮两轮,闻父问得问题逐渐不着边际。   连他这宅子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银子,家中奴仆多少都啰啰嗦嗦地问到了。   黄慈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变成现在的不耐烦。   “你在此靠什么为生?可是经商,做的什么营生?”   听闻父喋喋不休问个不停,黄慈额角青筋跳了跳到底是没忍住,呵道:   “住口,别说了。”   闻父:“你来望城几年了?家中人可来看过你?”   黄慈:“够了。”   闻父:“家里几个孩子?可有读书?考取功名了吗?”   “我说够了。”   黄慈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一刀割了闻父的舌头。   闻父:“你以前放过官?”   黄慈:“没有,你住口。”   “可是有人要谋反!”   “是,没错,你坏贵人大事,等着贵人登基,砍了你的头……”   黄慈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父脸上总算露出笑意,闻焉了然。   哦,有人要谋反啊。 [41]第 41 章: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黄慈身上的血一下凉透了。  他的脸……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黄慈身上的血一下凉透了。   他的脸变得煞白,嘴唇抖个不停。   终于撬开了他的嘴,闻父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继续盘问:   “我因查探那艘船而招致祸事,想来那船上运送的东西定是与谋反有关。”   闻父皱眉,谋反之人如今最需要什么?   几乎不用多想,答案就出来了。   是兵马!   当今皇上当年称帝,乃是先皇逝世以后,靠着兵权强势把几位王爷还有太子给摁下来,自己才得以上位的。   正是自己得位不正,皇上将兵权看得格外重。   登基后的几年时间内,将天下所有兵权尽收手中,旁人半点都沾不到。   所以若要谋反,必要自己费些心力暗中培养出一支军队方能有机会成事。   养兵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要说的就是钱粮,以及……。   闻父倏地站起来,他知道那艘船上有什么了。   他两步走到黄慈跟前道:   “顺着西江往下,途径梁城,坞城,下面就是宓阳。”   缓了一口气,他徐徐道:“宓阳多矿,有人曾在山中发现铁矿,但上报后,朝廷派人来看道是误判。其实不是误判,是有人偷天换日弄真成假,好以此谋取私利,私铸军器!”   话说完,闻父已是十分肯定这个猜测。   私铸军器,是灭九族的大罪,更别说皇上这等看中兵权。   这件事一旦揭开,都不用再查是不是在私养军队直接就可以抄家灭族了。   难怪背后的人会死咬着他不放。   当初那艘船被他查了不久,刚一离开西江城就消失了。   是个人都会怀疑,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误打误撞下,这一场祸事当真来得冤枉。   闻父难以置信地看着黄慈:“你们好大的胆子!”   黄慈气息反倒慢慢平稳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船,什么宓阳,什么军器,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   闻焉声音凉凉地:“你不知道?”   黄慈冷笑:“你们也太看得起我,我算什么东西,贵人要做的事,为何要告诉我?何况我远在望城,西江城发生了什么,我如何会知道?”   “好,那就说些你知道的。”   闻父下颚紧绷,   “除了军器,钱粮也是养兵的重中之重。我曾听西江城的流民说过,此次被饥荒波及的八座城,从望城到安阳,其赋税远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   黄慈,你不知西江城发生了什么,那望城的赋税你当清楚吧。”   黄慈瞥了一眼,颇为好笑道:“赋税一事,你该问望城知府,不该问我一介布衣小民。”   黄慈又恢复了之前要死不活的样子,总之就是不肯再松口,委实难对付。   闻父也不着急,他话锋一转,又说回了食婴之事:   “为何会选望城,天下那么多地方,望城此地不论从何处看都不够掩人耳目。”   黄慈垂眸:“手底下正好有个人是望城的。”   他指的便是之前村子领头做这事的,那个姓王的。   闻父却道:“不对,你手底下的人不止他一个,为何偏偏选他选望城。”   不等黄慈回答,闻父一字一句道,   “因为望城离得近。”   “才出生的婴孩身子羸弱,离开母亲后,稍有不慎便会夭折,不宜长途跋涉。于是你们择离得近又合适的地方。”   “食婴之人,你的主子,就在离望城不远之处。”   黄慈低低咳嗽一声,面露讥笑地看着闻父:   “闻佑之,你找来我这里究竟想问什么?”   闻父:“我所问的两件事,实则为一件事。”   他说,“食婴之人和谋反之人,皆为同一人,我说的可对?”   黄慈纠正他:“我的主子也只是下面的人,谋反的是贵人。”   “所以你的主子便是助他成事之人。”   闻父一下将所有事串联起来了,   “能动一方赋税,不惊动朝廷的,这世上屈指可数。”   黄慈呼吸几不可见地轻了许多,可面上不见异色。   闻父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主子,是此地巡抚,还是左右布政使中的一位?”   望城到安阳的八座城同属一个州府,由巡抚及左右布政使共同治理,也只有他们才能为黄慈口中的贵人谋取这一州府的赋税。   想起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被圈养的高娘子等人,闻父怒不可遏。   为官者不谈为国为民也不该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为公,剥削黎民酿成灾祸饿死百姓无数。   为私,将人当猪狗圈养,烹煮婴孩。   如此倒行逆施,简直枉为人,枉为官。   他愤怒地问:   “他是谁?”   黄慈避而不答,只是很平静地问:   “这些,你是怎么猜到的?”   闻父回答他:“是你先认出了我。”   黄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叹息一声:“是我的错,害了主子。”   如果不是他轻敌叫破闻佑之的身份,闻佑之便不会怀疑他,更不会让他连想到大人身上去。   黄慈说:“我是不会告诉你关于主子和贵人的身份,至于能不能查到就是你的本事了。”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闻焉。   在黄慈看来,即便有闻焉这个异数在,闻家人也是孤掌难鸣。   半闲斋,吕大人及朝廷都在追捕他们。   闻家人逃不过这一劫,知道得再多也是枉然。   只是主子或许保不住了,这都是他的错。   “你主子为什么要食人肉。”   闻焉用铁条戳了戳黄慈,一不小心又给他戳出个血窟窿来,   “我听说,他一开始喜食女人,后来才转吃婴孩,为什么?”   黄慈闷哼一声,屏息熬过这痛以后,才慢慢开口:   “为什么?自是婴孩的肉更嫩,他觉得更好。”   闻焉:“就因为这个?”   黄慈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无奈:   “我劝过主子,也试过偷偷将其换成牛羊鹿的肉,想让他戒掉食人肉的怪癖。”   可这些都没用,他离不开人肉,曾经一度瞧上京中贵女。   要不是贵人出手摆平这件事,主子的脑袋早就掉下来了。   后来实在没法,黄慈才会到望城来养人。   黄慈忆起往事,颇有些心灰意冷: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主子,黄慈先走一步了!”   这话说完,黄慈高高扬起头颅对着地上狠狠撞上去。   他动作又快又干脆,闻父欲要阻止的话还没出口,黄慈已然头破血流断了气。   闻父可惜,闻焉反应倒是平平。   屋内安静了片刻,闻焉转头去看闻父:   “父亲,还是要为高娘子他们绝了后患才好,你说呢?”   闻父听懂了她的意思,默了默道:   “我有一法子,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人引出来。”   闻焉:“父亲请说。”   闻父望着黄慈的尸体,缓缓道:“引蛇出洞。”   _   三人汇合地,闻焉放下手中拎着的尸体,看着闻如清背着个大包袱从另一头跑来。   她呼吸有些急:“父亲,三妹,等久了吧,可以走了。”   闻焉没动,只笑道:“二姐姐今晚咱们不走了。”   闻如清一愣:“不走?”   闻父接口道:“如清,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出什么事了?”   闻如清下意识以为他们遇上麻烦了,殊不知是他们要给别人找麻烦了。   “我要一匹布,最少三十尺,普通白布即可。”   “还要朱砂墨,斗笔。”   望着闻父郑重的神情,闻如清抿了抿唇道:   “我去办,爹,三妹跟我来。”   闻如清转身在前头带路,把二人领着往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去了。   夜晚的望城一片静谧空荡,偶尔只听见几声狗吠。   闻如清放低声音解释道:“我让人在城中备了一间宅子,我先带爹和三妹妹过去歇歇。”   她做事喜欢留一手,防的就是这种情况出现。   宅子离得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闻如清开锁推开门。   宅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构造,除去堂屋一共四间房。   正对着大门两间,左右两间厢房。   里面早有人过来清扫过了,各处都干干净净,床头还放着换洗的衣裳。   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到如此妥帖,已是极好。   点亮屋子里的油灯,闻如清正欲放一直背着的包袱,不想一抬眼就看见闻焉手上的尸体,顿时吓一跳。   包袱也一下掉在地上,一只包着油纸的烧鸡从里面滚出来。   深吸一口,闻如清捡起地上的包袱和烧鸡,镇静地问:   “这就是那吃人的罪魁祸首?”   闻焉把尸体放到墙边回她的话:   “是用他引出罪魁祸首。”   闻如清闻言知这其中内情恐怕不简单,但她没多问。   闻父东西要得急,她立刻就要去安排,没时间问东问西。   “这里面有些吃的,爹你们先吃,我很快回来。”   闻父坐在长凳上:“一定要尽快。”   闻如清:“好。”   言毕,闻如清飞快往外走,出了门。   屋内留下的闻焉和闻父各自阖眼养神。   ……   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动静,二人同时睁开眼。   闻如清推开门,身后跟了三个人。   头两个男人手里抬着一卷雪白雪白的细布。   落在最后的是个婆子,她怀里抱着个木箱。   四人一前一后进来。   “老爷,三小姐。”   三人进来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冲闻父闻焉行礼唤道。   闻父皱眉看向闻如清。   闻如清冲他微一点头,示意这三人可信。   闻父的眉头这才松开。   东西拿进屋后,闻如清留下了那婆子,让其余两人回了。   “赖婆婆,你去煮壶茶来。”   “是,二小姐。”   赖婆婆提着壶到厨房去忙碌了。   闻如清从木箱中取出斗笔,朱砂墨摆在桌上,然后加水化开墨。   闻焉则拉着白布的一头手一抖。   瞬间白布哗哗铺开,从屋内铺到院中直到门口。   月光下白练如雪,桌上化开的朱砂墨殷红如血。   闻父手掷斗笔,沾取红墨,长身玉立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加更,终于写完了,撒花!!   关于食人肉这点,很荒谬,没有理由没有阴谋论,文中这人就是喜欢,就像汉尼拔,历史上后赵暴君石虎也是如此。   总之,很黑暗,不过没关系,有阿焉在,她会杀穿的。   另外目前本书的进度是,没有完全进入乱世,但有点那味儿了。总体来说,是上位者争权夺利,下面百姓遭殃。不过没关系,阿焉会杀穿的。 [42]第 42 章:  趁着夜色,闻家三人给望城准备了一份大礼。  天刚蒙蒙亮……   趁着夜色,闻家三人给望城准备了一份大礼。   天刚蒙蒙亮,闻焉拎着黄慈的尸体奔向城门口。   闻父和闻如清落后几步。   等他们到时,闻焉已挂好了尸体,翩然落下。   闻如清停脚仰头看去,只朦朦胧见到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闻焉选的位置极其刁钻,那位置在城门之上,门楼之下。   下面的人需把头高高扬起,上面的人则要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如此方能看见。   那卷长布被绑在了尸体胸口,以一根麻线固定。   时机一到,闻焉只用一颗石子就能割断麻线,届时长布垂下,好戏登场。   不过计划还是有漏洞。   据闻如清所知,望城自封城以后,城中的人渐渐都不大爱出门了。   近一个月更是冷清,连最热闹的那条街,人都少了大半。   许多铺子都关上门,往日街道两旁的摊贩更是不见踪影。   而他们这出大戏,若少了人就唱不起来了。   闻如清思索后,对闻焉和闻父道:   “不如我来为爹和三妹再添一份助力吧。”   闻焉嚼着她的话:“助力?你想怎么助?”   闻如清从从容容吐出两个字:“造势。”   把戏台摆高了,戏再唱得大声些,闹出一番石破天惊的动静来。   闻父似乎很相信闻如清的能力,听她说完,仅问了一个问题来:“人手够吗?”   闻如清笑:“够,钱够就行了。”   她是商人,这世上就没有商人买不来的东西。   如果买不来,那就一定是钱不够。   而闻如清恰好很有钱。   接下来的事便全权由闻如清接手了,闻焉和闻父没有问她具体谋划。   只是在她需要帮助时,搭了把手。   譬如闻焉帮着把黄家弄出来的几具尸体挂上城墙,给黄慈作伴。   事实上能在男人堆里打滚,挣下那么大份家业的闻如清,一出手便将整出戏高高抬起了。   巳时初,不早也不晚,刚好是各家各户清早忙完过后的空闲时间。   闻父和闻焉坐于茶铺之中,桌上摆着一碟米糕,一碟蜜饯,还有壶上好的新茶。   外面人日子不好过,不影响富人安逸享乐。   闻焉能看见街对面一个妇人把手中的铜板数了又数,才下定决心去肉铺买上几两肉。   也能看见茶铺内,摆满茶点却只坐了一人的桌子。   二者宛如活在两个世界。   闻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捡了块米糕吃。   但她这块米糕还未吃完,不知打哪儿来的人扯着嗓子一声吼,震得她手一抖,米糕啪嗒掉桌上了。   “死人了!”   打鸣的公鸡都没这一声喊得响,开嗓的公鸭都没他难听。   不怪闻焉都被吓一跳。   茶铺内跟闻焉同样反应的人不在少数。   待那余音绕梁之声褪去,众人笑骂几声,吵嚷了一会儿。   可很久众人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至于那人的喊话,却是没几个人在意。   世道艰难,总要死几个人。   死个把人而已,有什么稀奇的,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家里的就成。   哪知平静片刻,外面又是一惊一乍地声响起:   “死人了!全是血,全是血!”   还是那个人,这次他仿佛很害怕,声音喊到最后都破了音,听起来更刺耳了。   茶铺里的人终于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有人小声道:“说的这么吓人,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谁知道,太平了这长时间,咱们日子说不准也要不好过了。”   “我就说,当时就该走,去朝云城,西江城都好,比困在这鬼地方强。”   ……   周围说什么的都有,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开始滋生。   闻焉跟闻父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这一出极有可能就是闻如清的手段了。   果然,这边喊声方歇,紧接着就听到又有喊:   “我杀的,是我杀的!”   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十分尖锐凄厉,光是听着都感觉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女人的声音不停一声高过一声比方才那个男人还要令人不适。   这下茶铺的人是彻底坐不住了。   有人起身往外走,有人还在犹豫。   闻焉和闻父自然走得那一批。   他们循着声音,走到出拐角,在那条宽阔的主街上看见了人。   是一个长发覆面浑身脏兮兮的女人,看不清她样貌。   但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手上全是血。她摊着双手边走边喊,疯疯癫癫的。   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疯话还是真话,端看她模样却是极为骇人。   她一路不停往城门方向走去,身后跟了许多人。   许是望城清静太久,城中百姓也被困了太久。   今日一闹起来,满城的人都像是赶来凑热闹了。   闻焉跟闻父混进人群中后,随着众人移动没多久就到城门了。   他们身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疯女人身上,听她唱念做打般反复念着她如何命苦,如何杀人。   闻焉和闻父不约而同仰头看了一眼城门之上。然后便看见了那一排排高悬的尸体。   因为封城,城门紧闭,但仍有值守的差役。   两名差役见此情形大吃一惊,刷地抽出佩刀对准众人,疾言厉色呵斥道:   “干什么的?”   “退后!”   疯女人停住脚不再试图靠近城门,同时人也安静了下来。   差役绷着脸,胸腔内的心脏跳得飞快,裹在裤子里的双腿不住地哆嗦。   两人不清楚前情后果,但这么多人他们也是真怕。   怕这些人是被关疯了,眼下要闯城门。   要真是这事,就凭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拦得住。   两个差役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原本是来凑热闹的众人看差役抽刀,也慌了下。   就在双方莫名其妙感到情况不对时,站在中间的疯女人忽然慢慢转身看向身后众人。   对上疯女人的脸,此起彼伏地议论声小了下去,又逐渐消失。   气氛陡然变得古怪起来,她目光移动,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所有人。   疯女人看够了,吃吃笑起来。   “坏人,吃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你可怜呐,油锅是不是很烫,娘听见你在哭。”   “你哭得娘心都要碎了。”   她哀伤地说道,其他人闻言悚然一惊,后背发毛。   来不及细想,下一刻疯女人陡然拔高声音尖叫喊到: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喊完,在所有人注视下,她转身猛地冲向城墙,一头撞死在众人眼前。   疯女人死得太突然,猝不及防之下血花炸开。   不管太凑热闹了,还是那两个差役,都发出惊呼。   紧接着,一众人还没从番变故中醒过身来,耳边又听哗哗声响。   闻声看去,却见一卷长布从天而降,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浮沉震动。,   长布落地后不停,呼啦啦向众人滚去。   差役和百姓们见状连连后退,直退到街口,长布才彻底展开。   人群中鸦雀无声,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才有人大着胆子顺着长布往上一看。   这一看,彻底把人吓得脚软瘫坐在地。   他看见长布乃是从城门之上垂下的,可长布尽头,城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尸体!   “城,城,城墙上……”   他抖着手指过去,大伙儿也看见了。   四周一静,随即有人大喊:   “好多尸体!”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青天白日下,一排排的尸体,白色长布从城墙之上延伸至街口,上面字体猩红,宛如浸着血。   有人念出了那几个大字:   “黄慈拐我孩儿烹煮食之,血债血偿!”   众人呆呆看着这一幕,有人喃喃道:   “我的天爷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在望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揭开了这桩骇人听闻之事,这是把这里的天都翻过来了。   事情闹得太大了,等知府带着衙门的人赶到时,城门口已是一片混乱。   有早年丢过孩子的,哭天抢地,怀疑是被人吃了。   有认识黄慈的,激动地跟周围人讲得唾沫横飞。   还有因城中出现了吃人的事,为此感到惶惶不安的。   鸡飞狗跳的,就是没人发现,人群中少了几个人,一开始撞墙死的疯女人的尸体也不见了。   _   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城门口,城中各处便显得空荡荡的。   闻如清这件事办得极为漂亮,几乎是一夕之间,黄慈身死以及食人之事都被闹得满城风雨。   算着时间,黄慈的主子迟迟等不到这个月的婴孩,黄慈那封信也没来得及送出去。   他的主子应当等不及,要派人过来查探了。   如果来人正好撞见这一幕,又或者听说这件事,必然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   先前就说过闻焉挂尸体的位置刁钻,她又用铁条把几具尸体全部钉入墙体中。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没有人能将尸体取下。   他们眼下只要好好等着就行了。   闻如清把整件事处理得干干净净以后,才赶了过来。   因城门口这边出得事太大,尸体又一直挂着,所以围观的百姓迟迟不愿意走。   知府派人驱赶了好几次,没一会儿人便又围过来了。   有精明的,已经在接口那些地方摆起了卖茶和卖吃食的摊位。   闻如清过来时,闻父就坐在其中一家茶摊上。   “三妹呢?”   闻如清压低声音问自己爹。   闻父低声回到:“树上。”   树上?   闻如清一愣,随后附近在一棵高大的老银杏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章,明天有加更,然后明天望城的事就了解了,换地图!! [43]第 43 章: 黄慈的主子吃人成瘾,没了黄慈定量供应,想必已经忍耐到极致了。……   黄慈的主子吃人成瘾,没了黄慈定量供应,想必已经忍耐到极致了。   人比他们预料中出现的还要早。   茶摊上的闻父和闻如清看见了一个很可疑的人。   老银杏树上的闻焉也在附近的房顶上发了好几个人。   尸体挂的那位置太高了,差役们只能在身上绑上绳子从上面吊下来,悬在半空去费力地去拔把尸体钉在墙上的铁条。   人群中有一人双手拢在袖中,如其他人一样仰头看着热闹。   他相貌不起眼,一身粗布衣衫,时不时还凑到一边跟人说上几句。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不值得注意。   但闻父和闻如清偏偏就注意到了他。   因为他脚上那双鞋。   尽管有衣摆遮挡,但闻父看得清楚,此人穿的是一双靴。   庶民百姓不许穿靴,能穿靴的就不是普通人。   其实穿什么鞋不稀奇,这地方出事以后来往最多的就是差役。   差役也穿靴,可这人明显不是。   他就是有问题,否则为何脚上穿一双靴,还要做白身打扮,藏于百姓之中。   再看他衣摆垂至脚背,有遮掩之态。   至于为何会露这么鞋子的破绽。   闻父推测,对方可能是今日才赶远路到的望城。   随后得知黄慈死了,于是来得太急,没时间换鞋。   不过这人也是警惕,闻父和闻如清不过盯了他一会儿,他便似有所觉,一双利眼立刻扫了过来。   父女挪开视线,但还是晚了。   他收了脸上的表情,慢慢转身退出人群。   他动作自然,没有半分急切。   坏了,蛇引出来,又被惊走了!   父女俩下意识站起来,眼睛往老银杏树上找。   却发现闻焉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闻如清拔腿就走:“我去叫人来。”   闻焉出手,必然是要见血的。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不慎容易节外生枝。   闻如清要去做的,便是为闻焉清扫残局。   闻父多交代了她一句:“万事小心。”   “我知道。”   闻如清大步离开,闻父继续留下,以防有个万一。   ……   从城门离开的那人起先还走得不快,时走时停,但当一声鸟鸣响起后,他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速度越来越快。   闻焉悠悠哉哉跟在他身后,他慢,她就慢,他快,她就快。   一前一后,穿梭在望城的大街小巷。   顺着密集的巷道绕了一大圈还是没有甩掉闻焉后,他们马上改变计划。   明面上的那人速度不减,闻焉落后他八步左右。   当他们走到一条没人的小巷时,左右两边的屋顶跃下两个人拦住了闻焉的去路。   双方一个照面,一句话没有直接动手。   闻焉对面的人以为,最少也能绊住她一会儿,好尽快把黄慈的消息给主子传回去。   可显然,他们是不能如愿了。   只见闻焉面无异色,步伐未乱气息平稳,目不斜视,完全没有看他们。   两人持刀攻来时,她一脚踏出,双方交错。   风扬起她的头发,模糊了眉眼。   侧脸柔和地没有攻击力,阳光下皮肤仿若在发光。   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像在讽刺他们的不自量力。   闻焉越过他二人,追着前面的人,始终与其保持着八步远的距离。   而留在原地的两人捂着脖子神色痛苦地跪倒在地,片刻便没了声息。   良久,巷子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闻如清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吩咐左右:“拖走。”   赖婆婆躬身应道:“是。”   小巷中很快又恢复平静。   比起前面急切地想要摆脱她的人,闻焉太从容了。   闲庭信步间,还有余力空出手来解决时不时跳出来拦路的人。   如此持续到日头偏西,终于有人意识到不能这么玩儿了。   “姑娘。”   这次来人没有再一言不合就动手。   闻焉微抬眉,余光瞥见前面那人后背被汗湿透的衣服,到底是给了他们喘口气的时间。   毕竟要把人逼得太紧了,他们就不会带她找着人了。   见她停下,来人皆暗自松一口气。   “不知姑娘为何一直追着我们?”   他问到。   为了什么,实则他们都心知肚明。   有这么一问,不过想双方都退一步,把这件事就此抹过。   他们不追究黄慈之死,闻焉也不要再查食婴之人。   可闻焉根本不接他这个台阶:   “为什么追你们,你不清楚。”   闻言,来人脸一僵,皱眉看她:   “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闻焉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身子一晃欺身上前。   这人反应也是快,一边抽刀,一边后退几步想拉出二人间的距离。   可闻焉更快,眨眼的功夫她人已经近在眼前,直接把他抽出一半的刀给按了回去。   然后一手抓住他人掼到墙上,手掌摁住他脑袋,声音里尚含了几分笑意:   “就欺你了,如何?”   那人目眦欲裂,整张脸被挤得变形。   闻焉:“你的主子是谁?”   “你敢……”   闻焉打断他的话:“说,你的主子是谁?”   想了想她问,“巡抚还是布政使?左右布政使中的哪一个?”   那人尝到了墙灰,口中微微发酸,他气息不稳道,“你究竟是谁,为何……”   闻焉耐心告罄:“不想说?那就别说了。”   废话那么多。   她捏住他下后颈,手一用力瞬间拧断他的脖子。   耽搁这长时间,估摸着那人该以为自己脱身了。   闻焉丢下手上的尸体,顺着那些人走过的踪迹,跟了上去。   费这么大力跟她兜这么大的圈子,闻焉有种很好的预感。   黄慈的主人就在望城。   急需摆脱她,就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主子。   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他,果然是对的。   正如闻焉所料,没有她贴在身后紧追不放,那些人改换路线,朝着望城东南方向奔去。   天色渐暗,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一行人七拐八拐最终到了一家酒楼。   酒楼临湖而建,为防雨季被淹,在原本就地势颇感的地平上又抬高了许多。   整座楼宇正面朝街,背面临湖,若坐于二楼的雅间,开窗用膳那一抬头便是湖光山色的美景。   这酒楼也是城中文人雅士最喜欢来的地。   今日却大门紧闭,冷清异常。   闻焉看一行人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去,又关上。   这酒楼是谁的,已经不言而喻。   有落脚点,那黄慈的主人会不会就在这酒楼之内?   闻焉挑了个适合下脚的位置飞身上了楼顶,随即听着里面的动静,向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去了。   她蹲下身上,小心揭开瓦片,眯眼朝里面看去。   这一看,那什么主子倒没有见到,倒是见到了这些人正狡猾地金蝉脱壳。   闻焉望着从柱子上牵到窗边的绳子,一皱眉,随即起身走到房檐边缘矮身朝下看去。   这一看果真看到有人正拉着绳子从窗户往下降。   而他们脚下的湖面上正停着一只小船。   船?   闻焉猛地抬头极目远眺,然后她看见了另一艘更大的船。   那船停地很远,在远处山势皮肤的拐角处,被凸起的山石遮挡。   隐约可见上面人影晃动。   要不是闻焉眼神,换了其他人恐怕就看不见了。   “找到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足够下面的人听见。   他们一惊,抬头看来。   闻焉扬唇微笑,身子往下一扑,整个人从房顶掉下。   耳边风声烈烈,下面是船上人越来越近,愕然的脸。   下一瞬,她双脚稳稳落于船身。   巨大的冲撞,让船身往下狠狠摇了摇,掀起汹涌的水花。   靠船边缘站的几人身子顿时左摇右晃,脚下一个不稳栽到了水里。   留在船上的人顾不得同伴,当即抽出武器准备对敌。   这时他们也回过味来,闻焉哪是被人拦住了,分明是故意放他们走,好给她带路的。   他们已是小心了再小心,没想到还是栽她手上了。   做白身打扮假作百姓在城墙底下看热闹的护卫,后槽牙都咬紧了:   “你杀黄慈故意引我们出来,究竟为何?”   闻焉:“你道为何?”   护卫:“你是为那些贱民鸣不平?”   闻焉嘴角弧度拉平:“贱民?”   话音落,她一掌扇过去。   那人惨叫一声,横飞出去,从船的这头飞到船的码头落下,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离他最近的同伴见状拉了他一把,这才发现他的半张脸都凹陷了下去,牙齿脱落,皮肉下的骨头尽碎。   众人不禁眼皮一跳,均感受了脸痛。   这一巴掌太狠了,人没死也差不多了。   就在众人去注意那人的伤势时,闻焉再次抬头看向停在远处的船。   她没时间跟这些人纠缠,若那艘船上的人发觉不对跑了,他们这台戏就白费工夫了。   思及此,闻焉割断系绳,再用脚勾起船上的竹篙,手一撑调转船头往大船驶去。   小船上的护卫身子前仰后摆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但察觉到闻焉要做什么后,他们神色剧变。   闻焉撑船极快,一篙下去船便向前划出很长一段距离。   护卫们一面想办法提醒另一艘船上的人,一面拼死阻止闻焉。   可惜蜉蝣撼树,通通是不自量力。   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落水不知死活,转眼间就没剩几个了。   闻焉一身功夫奇绝,又似有神力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得住的。   在这么下去,除了白白死在她手上,连大人的处境也要危险。   还能站的几人相视一眼,霍然转身用手中的刀奋力劈向船身。   闻焉乜他们一眼,拎起竹篙几杆下去,把人都收拾了。   也在此时,离得越来越近的大船也发现这边的不对劲。   船上的人警觉非常,立刻调转船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大船从山石后出来,闻焉也看得更清楚了。   她眼睛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船舱之上。   那船舱内坐了一个人,但舱门垂下的帘子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大清样貌,可闻焉很清楚,那就是她要找的人。   小船一直在朝大船逼近,便是闻焉将破坏船的那几人全都解决了,可船体还是受到了损伤。   何况小船如何能追得上那艘大船?   闻焉索性丢开手不追了。   她低头在满船的尸体上找了一圈,接着取下他们背在身上的弓箭。   闻焉把羽箭搭在弓上,一只脚后退半步,站直身体,手指勾在弓弦上稍一用力,拉至满弓。   微风轻抚,落日余晖撒下霞光,湖面泛起波光粼粼。   闻焉耳边一静,眼中唯有船舱内那一人。   咻!   离弦之箭,破空而去,一声啸叫惊得船上的人骇然。   “大人小心!”   有人大叫到。   船上大乱,有人在最后关头扑了上去,替主子以身挡箭。   奈何这一箭非常人能挡,利箭从他前胸进后背出,再贯穿那位大人胸口往上三寸位置。   闻焉放下手,有些可惜,被那人一挡偏了三寸,不然必要了他的命。   不过这一箭的伤也足够他养一段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好,明天补上加更的[可怜][可怜] [44]第 44 章:  “阿焉!”  闻焉回到岸上刚从那间酒楼出来,闻如清就带……   “阿焉!”   闻焉回到岸上刚从那间酒楼出来,闻如清就带人赶到了,   “人呢?”   闻焉神情平淡道:“跑了。”   闻如清既意外又心中一沉,居然有人能从闻焉手上逃走。   这足以说明此人难对付。   闻焉没解释太多,她示意到背后的酒楼:   “黄慈的,你查一下。”   闻如清点头:“好。”   黄慈既在望城内做生意,定是要与他她的商号有过接触,说不准顺着这条线便能差出些东西来。   想了想,闻如清又道:   “路上的尸体都带回去了,我让人也仔细查查。”   模样认不得,衣服布料,纹样,绣线,还有佩刀,最重要鞋子,诸若此类总有来路。   查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繁琐是繁琐,但也是个突破口。   说不准就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闻焉对此没有意义:“你安排。”   “尸体怎么处理?”   闻如清乍一听这话,怔了怔,回道:“你有何打算。”   闻焉:“扒光了衣服丢到衙门口去,顺道告诉他们这是黄慈的同党。”   闻如清:“……”   闻如清:“扒光衣服?”   闻焉看她:“不是还要查吗”   有用的他们留着,没用的丢给官府,还省得处理尸体。   闻如清倒是没想到还能这么做,但也不失是一个好法子。   _   留下赖婆婆带上几个人处理剩下的事,闻和闻如清直接回了小院。   到天黑尽时,闻父也回来了。   三人坐在桌前用饭,顺道说说各自知道的消息。   关于闻焉没能一箭射杀那人,大家都觉得有些可惜。   闻父放下筷子叹息道:   “你重伤于他,也惊了他,以此人丧心病狂的程度,就怕给高娘子他们带去祸患。”   闻焉却是反应平平:   “此人是没有当场死在我箭下,不过在床上躺个三五个月不成问题。短期内,怕是没有余力去找高娘子等人麻烦。”   如果人死了,他们才该有这担心。   人半死不活,首要急的还是救命之事。   至少在那人能起身前,对方应该是没功夫去做旁的事。   况且丑事暴露,民怨沸腾。   当务之急除了救他的命,另一件便是清扫尾巴,洗干净脚底的泥,别让人查到他身上。   闻如清问到:“爹心中有怀疑的人吗?”   望城八城属颍州,西江城属靖州。   两州相邻,闻父身为西江城知府自是对颍州的巡抚和左右布政使有几分了解。   他眉头不自觉皱起来,思索一番后说:   “颍州的这三位上官,名声都不大好,私德有亏。”   闻父没有跟这三位有过直接接触,只是曾听闻过一些风声,   “本地巡抚姓杜,名唤青霜。十二年前他曾是樊州布政使,因政绩出色,调任颍州巡抚。”   巡抚一职,很少有从地方升上去的大多都是皇帝直接任命京官去地方的。   闻如清道:“此人是个能人。”   闻父点头:“的确是能人,只是据传言,此人十分爱财,有贪污之嫌,早在樊州的时候,便被人诟病。”   这个人闻父也不好评价。   贪是贪,但政绩实打实的没掺半点水份。   其原因便是,此人的手伸向的是商户的钱袋子。   樊州普通百姓对他评价算不上多坏,但商户们却有被他整得家破人亡的。   闻如清听完闻父的话后,蹙眉道:   “难怪颍州这边每年往上打点的银子要比靖州的多一倍不止。”   之前只以为是因靖州那边的官员看在闻父的面上才如此,没想到是因颍州这边有个巨贪。   “他家中人,可有什么讲头?”   闻焉端茶喝一口问到。   闻父道:“他发妻早逝留有一子,未曾续弦,也没纳妾,后院干净,据闻不怎么近女色。”   所以杜青霜私德亏就亏一个贪字上。   闻焉:“另外两个,都说说。”   闻父接着道:“左布政使徐鹤,原是大理寺卿升任,他比杜青霜早两年到的颍州。”   徐鹤这人经历有些复杂,早年科举入仕颇有几分手腕,但为人冷酷,最喜刑讯逼供那一套。   任大理寺卿时,京中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文官武将的亲眷,总有一两个是被他打死在狱中的。   因手段太过酷烈,受百官排挤,后来由于得罪的人太多,皇帝也不喜他,以升迁的名义把他调到颍州来做布政使了。   闻父:“到颍州后徐鹤性情大变,开始沉迷酒色,不仅家中妻妾成群,勾栏妓院他也是常客。”   但有一点他与杜青霜相似,同样子嗣不丰。   一房一房的小妾往家里抬,可愣是生不出个孩子。   早年在京城就有人说过他是杀人太多,煞气太重,所以才生不出孩子来。   两人说完了,还剩最后一人,闻父说:   “右布政使李觉,年岁要比杜青霜和徐鹤小上几岁。为官庸碌,至今未曾听说有什么政绩,在颍州也不大管事。   私德上,那两位有的毛病他都沾了一二,只是不如他们严重,就显得没那么起眼。”   又说起李觉家中情况,   “李觉家中有一妻两妾,生有三子一女。李觉的妻姓薛,跟皇后母家有几分关系。”   除此之外,李觉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当初能任布政使也走的薛家的关系,自身没什么本事。   到颍州后,可以说是三个人中最安分守己的一个。   将三人的情况说完,闻父却不敢下结论,到底谁会是食婴之人。   杜青霜为官贪,可也实打实做出了功绩,在百姓口中属毁誉参半之人。   徐鹤到颍州后成了酒色之徒,似是被赶出京城后一蹶不振。   李觉相较之下,他反倒成了三人中最没问题的那个。   但闻父所知道的这些,不是什么秘闻,在颍,靖二州的官场上也算流传甚广。   可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好。   那食婴之人行事狂悖还大逆不道与京中人勾结造反,暗地里掏空颍州的赋税粮仓。   这么多年了,要不是颍州八城饥荒蔓延,民不聊生,闻家人又恰巧流亡此处,怕是直到现在也无人发现他们背地干的这些勾当。   屋内安静片刻,闻如清松了松眉头道:   “如果能查到近日三人中谁离开了渝阳,又突然带伤或重病,便不难知道此人的身份了。”   闻父:“只怕渝阳不好进。”   渝阳买颍州最大的府城,巡抚布政使同驻此地办公,若无公事轻易不会离开。   因而颍州也有重兵把守。   闻家人身为朝廷钦犯,跑到渝阳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无论如何渝阳都不能去。   闻如清:“我去想办法让人查一查。”   闻如清的商号大多聚集在靖州那边,颍州的也是这一两年才过来的。   渝阳更是才知刚开了一家金银器铺面。   人手用起来不会太衬手,只能试上一试。   这件事已经被破开了个口子,那个人总有被他们找到的一天。   从头理了嫌疑最大的三人后,闻父面沉如水道:   “掏空颍州一事,不论是谁干的,另外两人要么,参与其中,要么,知情不报。”   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过其他人二人。   就是不知这两人涉水多深了。   这下先按下不表,闻焉突然开口道说道要走的事:   “明日夜里就走。”   闻如清点头:“好,天一亮我就去把剩下的事安排了。”   望城的确不是久留之地。   高娘子那边不查,那人在望城受伤,望城总要查的。   眼下趁着那人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就走,否则顺藤摸瓜便要连累闻如清商号的那些人了。   闻父一顿,也不说说急只是他还另有一件事未办。   看出他的犹疑,闻焉看他:“父亲以为不妥?”   闻父:“不是,只是阿焉走之前,我想先去一趟知府衙门。”   他解释道,   “我想看看这一个多月来的邸报,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关于谋反之人的线索。”   当初他被安了个贪污,操控漕运贩卖私盐的罪名,可具体这罪名是怎么罗列的,谁告的他,他却是一无所知。   还有他们逃跑以后,朝廷什么反应,也不知晓。   他想知道的这些,看邸报是最有效方便的法子。   闻焉闻焉,笑了笑:“不如今夜就去吧。”   闻父:“今夜?”   闻如清:“这么急?”   闻焉懒散着身子往椅背一靠: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   闻如清:“可是天晚……”   闻父:“好,就今日去吧。”   闻焉:“行,走吧。”   _   事情说定以后,两人没有耽搁立马就动身了。   望城的这滩死水被搅活了,那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过自己日子的知府大人顿时忙得焦头烂额。   城门口的那边的尸体还没全取下来,衙门又围了一大群人来告状。   开口就是家里的孩子被黄慈给拐了,被黄慈给吃了。   连二十年前丢孩子的都把这笔账赖在黄慈身上了。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黄慈人在哪儿还不晓得呢,能跑到望城能拐你孩子?   知府起先听一两个还听得眼眶发红鼻腔泛酸,想起了自家的孩子,就让师爷认认真真记下了他们的诉状。   可听到后面,有人开始问及黄府的银子,还有城东南的望仙酒楼,知府就知道有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了。   他脸一黑,丢下句,案子还在查办中人一甩袖就走了。   他是不眼红黄慈的家业,若真有城中百姓被祸及,该拿出来赔也就赔了。   最可恨的便是在其中浑水摸鱼的人,他对着师爷斥道:   “愚民,都是愚民。”   师爷小心安抚着知府,一个骂得凶,一个哄得小心。   等二人走远了,闻焉抓着闻父的衣服跳了下去。   落地无声,但闻父感觉头有点昏。   他按下不适,推开屋门进去,闻焉走在他身后。   不敢惊动让人,闻父摸黑走到书案前,眼睛凑地极近开始翻找。   闻父的眼睛有个闻如许一样的毛病,一到晚上就看不大清,翻半天都没找到。   闻焉看他脑袋都快埋进那一堆纸了,抬脚走过去问:“那邸报长什么样?”   闻父给她形容:“书页上有邸报二字,约摸五六页纸装订成册。”   闻焉哦一声:“退开些。”   闻父直起身让开位置。   须臾,闻焉从几本书中抽出一个册子自己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递给闻父:   “这个吗?”   闻父接过脸贴在册子上,眯眼看半天,笑到:   “是这个。”   说完就要翻开仔细瞧瞧。   闻焉见状从他手中抽出,一卷又塞到他手里:   “拿着,回去慢慢看。”   闻父犹豫道:“这,万一被发现?”   闻焉好脾气地安慰他:“放心,届时我们已经跑了。”   死无对证,谁知道是谁拿的。   闻父:“……”   闻父被说服了,把邸报塞进衣襟中:   “阿焉此言有理。”   作者有话说:   都可以猜猜这个渣子是三人中的哪个?   晚点还有一章,不过会有些晚了 [45]第 45 章:    望城墙上的尸体还挂着,隔日知府衙门的大门口又凭空冒出好几具……   望城墙上的尸体还挂着,隔日知府衙门的大门口又凭空冒出好几具不着寸缕的尸体。   望城知府暴跳如雷,面子里子都没了,险些当街咒骂。   后来到底还是忍了,面沉如水地让人将尸体抬进去又找仵作前来验尸。   知府的脸色太难看,难看到衙门口有些天天来哭的人都讪讪闭嘴了。   闻焉三人看完这场戏,就随随着人群散了。   趁着时间还早,几人在城中转转,准备采买些需要的东西。   另有些不方便的,就让商号的人帮着买。   深夜的望城,万籁俱寂,没有了白日的喧嚣。   闻家三人踏着如水的月色离开了。   到达的破庙时,闻家人早已熟睡,坐在粮车上抱着刀守夜的闻如许听见动静,蓦地睁开眼,眼神如刀地看过去。   不料见到的是,连踏月而归由远至近的三人,他表情一松,接着跳下车迎了上去:   “爹,二妹,三妹。”   闻焉把挂着的包袱丢到他怀里,就走近屋内寻个位置坐下歇息。   闻如许抱着包袱看向后面两个人:   “爹,二妹,事情如何?”   闻父低声道:“一切顺利。”   屋内惊醒的闻长宁迷迷糊糊看见对面的人,怔了一下,紧接着脑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闻焉掀起眼皮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长宁瞬间皮都绷紧了,浑身汗毛炸开。   “五妹妹几日不见,这么想三姐姐。”闻焉忽然笑了,“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闻长宁直愣愣地打了个哆嗦实在是没忍住。   她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咽咽口水,艰难露出个笑来:   “是,是想三姐姐了。”   闻焉作出怀疑的模样:“是吗?”   “那是自然。”   不等闻长宁说话,闻和宁接了话,笑意盈盈起来拎着稳在火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殷勤地送过来,   “三姐姐累了吧,喝水。”   闻焉接过一口饮尽。   闻和宁给她添满,又给闻父和闻如清倒了一杯。   等到三人都坐下了,闻焉也移开视线,闻长宁才长舒一口气。   到底天晚了,那边几人淡淡坐下说了几句,便又睡去了。   望城的事等睡醒了明日再说吧。   破庙内再次陷入一片静谧。   闻长宁抱膝坐在干草上,表情满是纠结。   “不然去给三姐姐跪一个。”   闻和宁小声在她在耳边说道,闻长宁闻言转头看他,脸憋得通红,她压低威胁道:“   “四哥!”   闻和宁没有半分拿她开玩笑的意思,整了整神色认真建议道:   “她三番四次救你,你就当给救命恩人磕个头。”   闻长宁鼓了鼓腮帮子,扭头:“我不要。”   闻和宁把她脑袋掰回来:“人家狗娃子,高娘子他们知恩图报都知道每日三炷香,你跪一下三姐姐怎么了?”   闻长宁真生气了:“四哥!”   闻和宁嘿嘿一笑:“四哥不会坑你,听我的,明日我陪你一起跪。”   闻长宁冷哼一声,捂着耳朵侧躺不理他了。   她才不跪,凭什么要她跪,她死都不跪!   扑通…   “三姐姐,我错了。   闻焉正捧了杯茶润口,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闻长宁及闻和宁,抬抬眉没说话。   闻长宁一脸乖巧,仰着小脸双眼含泪,   “三姐姐,我年纪小不懂事,整天做事不过脑子给三姐姐添堵。都怪我,张扬跋扈不知所谓,我错了三姐姐。”   闻长宁后悔是真后悔,认错也是真认错,但这哭得就有几分博同情了。   嗯,有些假。   闻和宁想起昨晚信誓旦旦的妹妹,再一看今天这个声泪俱下的她,不免都有些目瞪口呆。   五妹妹当真是……识时务。   闻长宁抽抽搭搭地,红着眼圈朝闻焉道:   “三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闻家其他人不敢搭腔,只停下手上的活儿盯着这边看,表情各异。   闻焉端着茶杯的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捏住闻长宁的下巴:“知道错了?”   闻长宁对上她的目光,感受到她指腹温热的触感,心里发毛,嘴上却可怜巴巴地说:   “是,真的知道错了。”   “哦。”   闻焉拉长语调,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随后起身走了。   走,走了!?   闻长宁追着她的身影出了门,又倏地转头等着她四哥。   不是说有用吗?她跪都跪了,三姐姐这是原谅她,还是没有原谅她?   闻和宁哪知道,但他会装啊。   他也学着闻焉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摸摸她脑袋:“傻丫头。”   说完也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走了。   闻长宁怀疑她被她哥耍了,可是她没有证据。   闻长宁傻了。   闻家其他人见此,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连多日郁郁的路上脸上都有了笑意。   早上闹腾一番,终于还是上路了。   但当出破庙不久,拐过一道弯,众人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闻和宁,闻如许两兄弟刷地抽出车辕上的长刀,一手巴着缰绳,一手拿刀斯文俊秀的脸上杀气腾腾。   在此蹲守多日的流民们,站了起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两颊消瘦衬得一双眼往外突。   一共十来号人,有男有女就那么幽幽地盯着他们。   许是顾忌他们手里的刀,这些流民并未真的做什么,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地眼神一直看他们。   直到闻家人的马车驶离此地。   闻如许,闻和宁双双送一口气,把刀收回刀鞘放了回去。   闻父问:“怎么回事?”   闻如许没有隐瞒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您和三妹妹她们走的那个晚上,半夜有人摸上了我们粮车。”   “第一次被和宁赶走,天快亮时又来一次。”   “连续两晚来了五次,昨晚才安分些?”   骑马走在另一侧的闻焉:   “伤人了?”   闻如许嗯一身:“前天晚上来明抢了,我们动刀捅了两个。”   见血后才把人吓退,不然恐怕守不住那一车粮了。   不过吓退是吓退了,人明显没有死心,否则不会在那地方继续守着他们了。   正说着话呢,闻和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大哥,人跟上来了。”   绕是一向温和的闻如许也恼了:   “不必要跟他们纠缠,走快点,甩掉他们。”   说罢,他扬鞭一鞭子抽到马身上,马吃痛,立马小跑起来。   左右两侧骑马的闻焉和闻父自然跟上。   落在最后闻和宁微微侧头对车内的母女三人道:   “娘你们坐稳了。”   说完也一甩鞭子追着前面三人去了。   两条腿的人到底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何况还是饿着肚子的流民。   很快他们便把人甩开了,只是接下来的路程也并不太平。   类似这样的情况,后面又遇上了几次。   而越往前走,情形越让人心惊。   满地黄土,地上连棵草都看不见,更别说林子里的那些树了。   一眼望去,树丫光秃秃的,从底部到树枝,上面的树皮通通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光滑泛着油光的树干。   闻焉眼睛好,还能看见上面残留的一些牙印。   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剥完皮以后,有人不死心有用牙想咬下一口能吃的。   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令人心惊。   难以言喻的压抑沉闷,在一个月后的某天达到了巅峰。   此时他们已经到达淮安城。   同样被饥荒折磨,但淮安跟望城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说望城的人还在竭力自救,身上尚存强烈的求生欲。   淮安的人则是死气沉沉,像临终将亡的老者,自己一天一天算着死亡的日子。   淮安境内的人,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于是打从他们踏入此地的第一天开始,每天都能在路上看见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   他们原以为经历过这么多事,看到这些应当是平常应对了。   起先是这样的,当闻长宁亲眼看见一具尸体被飞来的群鸟啄食腐肉时,她都没有吐。   后面见了也都面不改色。   可当一日中午停下歇息时,那种难以忍受的心口发闷,达到了顶端。   此时天气已开始入夏,天气越发炎热已不适宜白日不停地赶路。   所以经过商议,他们选择中午太阳最酷烈的时候停下,等那等热气散了些再走。   夏夜昼长夜短,如此安排也不会耽误赶路。   一行人找个背阳阴凉的地方停下歇脚。   闻和宁给大家分了干粮,一口水一口干粮,把肚子填饱。   闻长宁吃着干巴巴的馍,噎得直喝水。水喝下了,那股噎感从喉咙下去又卡在半中央,哽得她前胸后背都疼。   说不出话来,闻长宁扭曲着整张脸,用手靠了靠闻如清。   闻如清熟门熟路地用手给她拍拍后背,无奈道:“你慢点吃。”   好不容易下去了,人也松快了,闻长宁嘀咕道:“这干粮太硬了。”   她从小养到大嗓子细,吃这个就是难受。   别说闻长宁,其他人也是吃得直皱眉。   闻和宁安抚道:   “等晚上,煮羊肉汤喝。”   咔嚓咔嚓咔嚓……   闻焉耳朵一动,眼睛一扫,一棵大树后看见了半个脑袋。   那脑袋大得出奇,上面镶嵌的,黑白分明圆溜溜的眼睛正满是渴望地盯着她手里的干巴巴的馍。   那双眼看一眼,复低下头啃一口手上的什么东西。   然后就如吃到什么山珍海味一样,高兴地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半天。   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他又看向闻焉,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大脑袋倏地缩回去。   好半晌,似乎实在舍不下那馍一样,又偷偷摸摸探出头来。   闻焉神色平常地移开视线,低头吃着手里的食物。   闻焉不理会他,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胆子大了起来,顶着个大脑袋,摇摇晃晃地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光着满是伤痕和厚茧的脚小跑着挪到闻焉年前,   他的脑袋太大了,几步路都走得跌跌撞撞,好似下一刻就要以头抢地头破血流。   不过他落脚还是稳健的没有摔倒。   他在闻焉年前蹲下,继续像刚一样,看一眼她手上的馍,咬一口自己手上的土砖。   土砖不知道混了什么,灰白灰白的,一口下去满嘴的灰。   身上地上更是撒一地。   明明是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瞅着手里的馍就是吃得香极了。   他人太小,躲在闻焉身前愣是没被其他人看见。   直到闻和宁起身去给马喂干草,才发现这个怪异的小孩。   “你是谁?”   他错愕地看着多出的这小孩。   小孩捧着土砖,狼吞虎咽地狠咬几口后,藏进自己的胸口。   然后双手撑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闻和宁,像只进食时被冒犯的小兽随时都要扑过去咬他一口。   作者有话说:   补上昨天的。 [46]第 46 章:    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拖地的粗布衣裳,将他整个罩在里面,小小的   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拖地的粗布衣裳,将他整个罩在里面,小小的一个,看起来约摸就五六岁上下。   但他眼里的凶狠依旧让闻和宁感到心惊。   两相对峙有一会儿,闻和宁才回过神来:   “谁要抢你的。”   虽然他塞的快,闻和宁还是看的清楚那是什么个东西。   小孩闻言稍微绷紧的嘴角稍微松了松,不过起身防备地看了一眼闻和宁,背过身去掏出怀里的土砖打算继续吃。   这时闻焉突然道:   “小孩。”   小孩转过头来,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她……手里剩下的半块馍。   “想吃吗?”   她扬扬手上的馍,小孩眼睛蹭一亮:   “要。”   他年纪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模样,但声音听起来像被人从喉咙割了一刀般,嘶哑难听如一个垂老暮者。   闻家人听得都本能地皱眉,闻焉则面不改色,继续道:   “过来。”   小孩立马把土砖又塞了回去,挺着小肚子一步一蹒跚地朝闻焉走去。   待走近了,他眼珠子一转,猛地扑过去要直接开抢。   闻焉身子不动,手一晃躲开他的手,同时另一手按下他的肩膀。   小孩眼睁睁看着近在迟尺的馍,可自己就是够不到,不由我闻焉手下扭成麻花,挣扎着愤愤道:   “你说给我的,你说了,你说了。”   闻焉握住他肩膀的手,一扭把人扭过身来,然后抬手在他后背一拍。   小孩瞬间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一张嘴,就有什么东西往外涌。   他脑袋硕大,还有个箩筐一样倒扣在身上的肚子。   这一动,身子立时不稳,勉强走两步,便双膝着地,抱着自己的大肚子哇哇吐起来。   这一幕着实不雅观,闻家人瞥开眼睛。   等那边动静听下,闻和宁才想起要不要让他三姐姐换个位置坐。   这一看,却让他当场惊在原地。   只见那小孩吐出来的,全是灰白灰白的泥土。   除了泥,他胃里几乎看不见粮食。   闻父的声音先于他的想起:   “是观音土。”   “吃这么多,他,今日当死。”   观音土混着寻常土一起捏成的土砖,小孩方才吃的就是这个。   闻和宁一怔。   “你三姐姐,救了他一命。”   闻父低低说道。   然而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这小孩腹胀如此严重,身体早就坏了。若有大夫诊治调养一番说不准还能多活两年。   可这小孩等他们走后,必然又会去吃那观音土,要不了多久又会成这样,然后腹胀而死。   要不了等他们走,现在那小孩都等不及了。   吐完以后,他肉眼可见的虚弱了下去,   但他第一个反应是先掀开自己的衣服,看着平坦的肚子,蓦地大哭起来:   “扁回去了,扁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才吃起来的,要鼓的,要鼓的。”   小孩才不管土砖会不会吃死人,他只知道他的肚子扁下去了。   他年纪太小,许多事都不能理解。   他唯一明白的是肚子扁下去不是一件好事。   有好多人肚子扁下去就消失了。   他不要消失,所以他要听娘的话,把肚子吃得鼓鼓的,要鼓鼓的。   想起罪魁祸首,小孩又想起了她手里的馍。   他眼睛一闪,做出凶狠状瞪着闻焉:   “你赔我肚子。”   闻焉在小孩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吃掉手里剩下的馍。   小孩深吸口气,仰着脖子冲天就开始哭:   “……哇……”   闻焉淡声道:“闭嘴,不许哭。”   小孩被她眼神威慑,打了嗝合上嘴。   “没说不给你。”闻焉说,“闻和宁。”   一直在旁看着的闻和宁立马应声:“三姐姐。”   然后不等闻焉吩咐,自己就去去翻出油纸,从中取出个没吃过的馍来,交给闻焉。   知道是可能是给自己的,小孩眼中噙着泪,眼中了期盼的神采。   他迫不及待地朝走到闻焉跟前。   不过,想起她方才按住自己的手劲儿,这次他没敢放肆直接伸手去夺,老实了不少。   果然闻焉把馍给他,她说:“给他倒杯水来。   这一次,闻长宁没有落后他三哥一步,手疾眼快地提壶拿杯倒水。   她靠近小孩,把杯子递给小孩:“拿着。”   小孩没接,只拿眼睛去觑闻焉的神色。   闻焉面色平平道:“漱口,把嘴洗干净了就给你。”   “洗了就给我?”小孩向她确定道。   闻焉:“嗯,洗了就给你。”   小孩有些不情愿,但那馍的诱惑力太大,他没抵抗住,最终还是接了水。   他捧着杯子,往嘴里包了一大口,下意识就要吞下。   “别咽,吐了。”   闻焉的声音响起,小孩鼓着腮帮子黑白分明的眼睛转过来看她一眼,然后走到一边把口中的水吐了。   如此反复三次,闻长宁中途还给他添了一次水,才把那满嘴的土给洗干净了。   小孩细伶伶的脖子支着那大脑袋每动一次都让旁人心跟着紧一下,生怕一个不注意,他脑袋就滚了下来。   他双手抱着杯子哒哒跑过来,站在闻焉面前,嘴巴张圆了给她检查:   “干净了。”   闻焉这次没说什么把馍给了他。   小孩如获至宝,小心咬了一口,眼睛蹭地亮了:   “有肉。”   这馍干是干,可用的是上好的白面加上猪油和羊肉干做出来的。   味道其实不差。   这还是当初闻和宁特意跟着高娘子他们学的。   在小孩看来,这便是他出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很珍惜,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满是稚气的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了虔诚。   闻焉静静地看着他三两下吃完,最后不舍地舔舔手指头,一点残渣都舍不得放过。   “我还要。”   小孩摸摸自己的肚子。   还没有鼓起来,要鼓地像之前那么高才行。   闻焉还没说话,闻和宁忍不住开口了:   “你小心吃撑了。”   这馍个头是不算大,但分量实打实的,连他一次都只能吃一个,更别提这小孩了。   “我饿。”   小孩咽咽口水说道。   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着实让人心软。   闻和宁有些纠结地拧紧眉,闻长宁小声道:   “四哥就再给他一个吧……”   “不用了。”   闻焉打断闻长宁的话,   “你该吃饱了。”   小孩固执地说:“没有,我没有吃饱。”   他的肚子还没鼓起来,要鼓起来才叫吃饱。   闻焉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站起来,垂眸看小孩,   “食土而亡,你会肠穿肚破,死前痛不欲生。”   “小孩你会死得很痛苦。”   两句话,小孩听得似懂非懂:   “我的肚子要破,会很痛?”   闻焉残忍地肯定他这一说法:“是。”   她似安抚般说道,“你吃饱了肚子,不用担心做个饿死鬼。我下手知轻重,你不会有其他感觉。”   小孩一脸懵懂地仰头看她。   闻焉一笑:“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的你想见的人了。”   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的闻家人,终于在闻焉抬手要拍向小孩头顶的时,知道他要干嘛了。   闻和宁脑子嗡一下,想也不想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扑了过去,抱住了闻焉即将落下的手:   “三姐姐!”   两个同样离得近的闻父和闻长宁,速度不比他慢。   一个健步如飞奔过去把小孩搂紧自己怀里护着。一个冲上前双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后拖。   闻长宁死死抱着闻焉的腰:“三姐姐,你冷静,冷静些。”   闻父:“阿焉不可!”   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闻家其他三个人也上前,帮着隔开闻焉和小孩之间的距离。   他们清楚闻焉说杀人就杀人,从来不带犹豫的。   以前那些就不说了,死有余辜。   可这小孩才多大,能做什么恶?   他们也不清楚,好端端的闻焉怎么就变脸要杀人了。   闻焉两只手被闻如许及闻和宁拉着,腰被闻长宁抱着,跟前挡着闻父和闻如清,不远处陆氏把小孩抱在怀里。   一家子生怕她将那小孩给杀了,神情紧张激动困惑。   闻焉很冷静地说:   “他活不长久,与其让他受尽折磨而亡,不如让我给他一个痛快。”   理智上闻家人知道闻焉说的没有错。   以这小孩方才吐出来的观音土来说,如果今日没有闻焉,他至多再活一两日,便会涨腹而死,痛苦不堪。   可他至少现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年岁如此小,也才来人世间走了几年。这叫他们如何忍心眼睁睁看他死在眼前。   闻和宁急声道:“他今日能遇上三姐姐你,明日说不准又能遇上别的好心人。万一遇上了,又出手帮他一把,说不定他就能活下来了。”   闻焉:“若他遇上的是黄慈?”   闻和宁一滞。   闻如许接口道:“三妹妹这世上有黄慈这等恶人,也有如秦谢安那等好人。世事无常,人心难料。”   闻焉笑了一下:“大哥竟也要赌人心了?”   闻如许:“……何妨一赌。”   闻长宁也道:“三姐姐,大哥哥和四哥说的对,咱们就留他一命,以后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命。至少能活一日是一日。”   一个两个都来劝她。   闻焉视线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问他们:“你们都这么认为?”   得到肯定答复,闻焉:“放手。”   闻家人一顿,皆小心向她看来。   闻焉:“不想被丢出去,就放手。”   闻长宁两只手嗖地一下收回,顺便退后两步。   闻和宁动作也不慢,只有闻如许迟疑一下才松开。   闻焉看向陆氏怀里的小孩:   “话都听见?”   不等小孩回答,她又慢条斯理地说,   “你能活到今日,想来也不傻。你想怎么选?”   小孩眨眨眼,一脸懂了又没懂的表情:   “我肚子还没鼓起来,我不想死。”   他又说,   “娘说了,要熬过去,熬过去就能吃饱饭了。我娘让我活着。”   说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土砖。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   秦谢安是告诫他们白山山匪,并且吃了他们的火鸡的那个傻白甜。   别骂阿焉,她跟平常人想法不一样(给她顶个锅盖) [47]第 47 章:    “停车。”  分别那小孩儿上路没多久,就听见车内闻   “停车。”   分别那小孩儿上路没多久,就听见车内闻焉的声音传来。   闻和宁赶紧拉停马车:“三姐姐,怎么了?”   闻焉掀开车帘子跳下去,朝车后又去,闻和宁不明所以以为发生了什么连忙跟上。   却不想,一个小小的人怀里抱着一抱油纸装的馍和一块啃了一小半的土砖,正现在不远处,急促地喘息着。   闻和宁愣了愣喃喃道:“他怎么在这。”   那小人赫然就是之前差点被闻焉一掌拍死的小孩儿。   后来大家合力相劝,再加上小孩子自己说的那番话,闻焉总算松口。   这件事到这也就了解了,他们也并未停留太久,按时出发了。   临走前,闻和宁还把剩下的几块馍都给他了。   以小孩的胃口这馍足够他撑一段日子了。   若运气好再要遇上个好心人,保不齐能保住性命。   便是遇不上,吃点好粮起码也能也能好过些。   出于怜悯,他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再要多的也无能为力。   毕竟自身难保,何谈其他。   可哪知这小孩竟跟了上来。   闻焉大步走到小孩儿面前:   “跟着我们做什么?”   小孩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污迹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   他仰着头眨掉眼睛的汗珠说:   “我想跟着你。”   闻焉:“跟着我?”   小孩点头,他年纪还太小,自己都说不清原因,只能重复道:   “我想跟着你,”   闻焉问他:“跟着我干什么?”   小孩:“不知道,就想跟着你。”   闻焉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可我不想你跟着。”   小孩闻言抿紧唇低下头一言不发,但也不走,稚气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固执。   很显然,他不打算听闻焉的话,他只听他自己的。   闻焉似乎也懒得跟他多说抬脚就走,看起来格外无情。   不过走了两步,闻焉突然又停下了,她转头看他:“非要跟?”   小孩儿蓦地抬起头:“是,我会跑快点。”   为了向她表明自己的决心,小孩儿狠狠点头,结果脑袋太沉还有几分重心不稳。   闻焉哼笑一声:“行。”   她态度模棱两可,别说小孩了,连闻和宁也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   闻焉上车坐回原来的位置,陆氏和闻如清的目光全在她身上。   闻焉视若无睹,只对车外的闻和宁道:   “走。”   闻和宁先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后忙道:是,三姐姐,这就走。”   马车很快重新动了。   闻如清蹙眉,不放心地掀开车窗帘探出脑袋往车后看去。   果然见那小人跟在马车后小跑起来。   闻如清心生不忍,一时间又想不到能妥善处置此事的好法子。   以他们现在的处境,的确不适合带上那小孩。   思来想去,她最后狠狠心对车外的闻和宁说   “走快点,甩掉他。”   车外安静片刻,才听见闻和宁道:   “是,二姐姐。”   闻和宁打了个呼哨示意前面的大哥,父亲还有才学会骑马的闻长宁。   不一会儿,鞭子破空地声伴随一声驾以后,马车再不是慢悠悠地走了,整个跑了起来。   追在后面的小孩,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谁也不知道闻如清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但事情本应该如此,不是吗?   只是在摆脱掉小孩儿以后,所有人都变得异常沉默。   无形中,气氛变得沉闷不少。   _   天黑前,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   一如往常,趁着还没黑尽,找柴架火,做些吃的,然后歇息。   不过今日许是心里都有事,吃过饭几人都在火边坐着,没有人去睡觉。   闻父摸出一直贴身放着的邸报,放在膝盖上小心翻看着。   这一个月来他翻来覆去已经将里面的内容看了不知多少遍。   书页都被摸出了毛边。   闻父其不说倒背如流,也达到了看上句能默出下句的内容。   但他每日还是忍不住要拿出来看看,想从中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其实邸报闻家的事只占了半页纸,略略说了,吏部考功司去年年尾考校百官时,经人举告闻父操控漕运,贩卖私盐,贪赃枉法。   后来考功司查证确有其事,遂上奏皇帝,对闻家抄家,再全家押解进京受审。   几行字说的极简单,要说从中能看出点什么。   闻父觉得,便是这吏部跟考功司。   整个吏部有没有参与这件事不清楚,但考功司一定掌控在那人手里。   但可惜,他远离京城二十余年,对京中错中复杂的关系并不了解。   所以无从得知跟吏部,跟考功司过从甚密的都有谁。   除了闻家的事,邸报上记载了其他的事。   然而蹊跷的是,关于颍州饥荒,饿死百姓,流民四散一事,邸报上半点都没提及。   好似完全没有这回事一般。   闻父合上册子,吐出一口浊气道:   “难怪无人下来赈灾。”   他一句话引得闻家几人都看了过来。   闻如许看见他手上的册子,说道:   “颍州乃大晋粮仓,若颍州缺粮饿死百姓的事传出去了,天下,也将大乱了。”   不管上面人知不知道颍州出事了,即便知道此事也只会悄悄处置,暂时不会上邸报。   不过眼下看来颍州的事,更像是被遮掩了。   否则皇帝就该查颍州的粮去了哪儿了。   所以颍州的事只会被按下去,而不被京中人所知。   说起这点,闻如清想起了什么道:   “我在望城之时,赖婆婆曾告诉我,西江城由当日那钦差暂为接管后,城中事宜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   这四个字就有意思了。   换言之,那钦差接手西江城后,一没有动闻父多年来制定的规矩,二没有动闻如清留下的商号。   西江城运转正常,除了闻家被驱逐出去。   闻如许手中拿着树枝在地上挨个写下,京城,颍州,西江城还有宓阳。   随后又在这四个地方下面依次注明,造反,赋税,军械。   其中西江城的空了出来。   闻如许指着京城两个字道:   “有人意欲造反,遂私养兵马。为养兵马,将颍州掏空,又用宓阳被隐瞒下来的矿,私造的军械。”   说完,他圈出西江城,   “那人缺粮缺军械,难道就不缺钱吗?”   特别是有了颍州这个窟窿,他现在应当更急着用钱。   以前西江城地处偏远无人注意,可如今因为那艘运送军械的沉船,他看见了西江城这块大肥肉。   看见后,会忍住不吃?   绝对不会!   他只需要派自己人来接手西江城,这块肥肉及闻如清一手建立起来的商号就将通通归他所有。   可来得这个钦差,显然不属于任何一方。   会造成这种局面,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至少两方博弈后的结果。   这个猜测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是个好消息。   这说明对方也不是完全一手遮天,朝中还有人能跟他分庭抗衡,且对方知道他剑指皇位。   若这么推测,那这要造反之人……   闻焉嗤笑一声:“原来是皇帝的儿子打架祸及天下。”   这句该忌讳的话就被闻焉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   偏她还觉得不够,把皇帝的儿子一个一个数个遍:   “……十七个儿子,夭折了两个剩下十五个,成年的,有能力挣位的不超过五个,我说的对吗?”   她看向闻父。   闻父迟疑地点头:“是,丽妃生的二皇子,皇后生的三皇子,还有慧妃生的五皇子及钱妃生的七皇子。”   这几位皇子便是成年且母家得势,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   闻焉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随后轻飘飘地说:   “我若把他们都杀了如何?”   闻父一惊,忙喊到:“不可!”   闻焉:“为何不行?”   闻父缓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解释:   “阿焉,不是把五位皇子杀了天下就太平了……”   “那把皇帝的儿子通通都杀了?”   她说起来是想在开玩笑,但闻家人知道,她不是。   闻父不想她真有这个念头说道:   “你杀了他们,皇上后继无人,那将国之不国天下大乱。似白山山匪那等匪寇,会下山趁机作乱,关外的胡人,各路狼子野心之臣皆会发动战争,拼得你死我活,争夺天下。”   “一场战役会死无数兵士,没了兵,他们会强征百姓入伍,骨肉至亲生离死别。”   “如此争斗个几年,百姓数以万万计死亡。民生凋零,田地荒废。如颍州这等惨状将蔓延整个天下,无一幸免。”   “便是此后,终于战争平息,新的皇朝出现,天下也需要极长的一段时间来恢复。”   闻父这段话堪称苦口婆心,谁知闻焉不紧不慢地一句话给他堵了回来:   “谁说皇帝的儿子死绝就要天下大乱了,他不是还有女儿吗?”   闻父一愣。   闻焉说:“我记得皇帝最宠爱的皇贵妃就有这个女儿,年纪尚小。”   闻如清从旁提醒道:”嘉元公主,年仅十二。”   闻焉点头,很随意地说:“还行,就她了,让她当皇帝。”   闻父彻底噎住,好半晌,呐呐道:   “女子怎可为帝。”   闻焉慢条斯理地说:   “女子怎么不能做皇帝?我说她可以,她就可以。”   在场人再次被她的话所冲击,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来所受到的教导。   正当闻家人怔怔,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时。   一道小小的人影,灰头土脸地从黑暗中奔来出来,又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在水里过了一遍,浑身是汗,嘴唇发白,看得出来一路跑着找来累得不轻,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闻焉,喘息着说道:   “我,我跟上了。”   闻焉微微转头,笑到:“是,你跟上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没成,来个迟来的二更吧[笑哭][让我康康] [48]第 48 章:    “看什么呢?”  闻和宁瞥一眼身旁半个身子扭成麻花   “看什么呢?”   闻和宁瞥一眼身旁半个身子扭成麻花脑袋抻得老长往后看的小孩问到。   望着后面跟着的马车,小孩心满意足地坐好回答:   “看她。”   闻和宁:“她?”   说完就反应过来,“你说我三姐姐?”   小孩点头如捣蒜:“嗯。”   闻和宁好笑道:“隔这么远还有帘子挡着,你看得见吗?”   小孩搂了搂怀里的东西默了默小声道:   “她在车里。”   所以不用看见人,看见车就行了。   闻和宁:“……”   他无言以对。   这小孩看着年纪小小,却是个小人精,肚子里的货多着呢。   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来追他们来。   再说闻家拢共七个人,闻焉要杀他时,他们所有人还去阻拦了。   可他偏偏就喜欢闻焉。   时时刻刻都要看着她心才定。   为何如此,还不是因为闻焉厉害。   小孩很清楚跟着谁才能活命。   思及此闻和宁转头看了一眼小人精,发现小人精洗干净脸后皮包骨的脸颊虽称不上玉雪可爱,但从眉眼也能看出几分日后的好相貌。   不过他怎么还搂着那块土砖。   看见了闻和宁也就顺嘴问了一句:   “怎么还把那东西留着?”   小孩闻言,垂眸看向怀中那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土砖紧了紧手,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心又防备地看着他:   “我娘给我的。”   说完怕闻和宁嫌脏给他丢了,小孩小心地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一些。   闻和宁听他这么说原本还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正要找补两句,可转眼看小孩一副要抢他宝贝的模样,简直气笑了:   “坐过来,少动些,掉下车可没人捞你。”   这小孩什么眼神,他堂堂闻家四公子,能是那么没礼数,随意抢别人东西的人。   小孩不理会闻四公子的愤愤,但也乖乖坐好不再乱动。   走在一左一右看了全程的闻父和闻如清摇头失笑。   与此同时马车内,比起外面便要安静得多。   陆氏拿着针线不甚熟练地绣着几块布头,身旁放着已经钉好的鞋底。   做得不算好,鞋底也是用布头一层层钉在一起,瞧着勉强像那么回事。   闻长宁心不在焉地看她娘做了会儿鞋,心里存着的事转来转去还是没忍住,看向了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闻焉。   “三姐姐,我们真要带上这小孩?”   闻焉懒洋洋地说:“不带。”   陆氏手上动作一缓。   闻长宁瞪大眼睛,说起话来都磕巴了:“又,又不带了?”   闻焉掀起眼皮:“你看我像养孩子的人?”   四目相对,闻长宁不带犹豫地猛摇头。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不像。   闻长宁想了一圈,不对啊……   “那他怎么在我们车上?”   人就在闻和宁身边坐着呢。   对此,闻焉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他自己跟上的吗?”   闻长宁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憋出句:   “那眼下怎么办?”   闻焉悠悠然道:“送他一程吧?”   闻长宁越听越糊涂:“送去哪儿?三姐姐有地方安置他吗?”   “看他自己选吧。”闻焉说,“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这一程我送了,下一程怎么走,看他怎么选。”   小孩儿也挺会给自己选的,不然焉能活到今日。   闻长宁听得似懂非懂,自己拧眉想半天也想不明白。   闻长宁向来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想不明白,她索性撒开手不想了。   反正这事她也没资格置喙。   闻长宁不为难自己,转而问起另一件同样在她心里存了一晚的事。   她拎起水壶倒了杯茶送到闻焉手上,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问到:   “三姐姐,你昨晚说女子也能做皇帝……”   “长宁!”   闻长宁的话让陆氏手上手一抖,针刺进手指一滴血瞬间冒了出来。   陆氏却顾不得,抬头严厉地看着闻长宁。   闻长宁脖子一缩对上她娘刀子一样的眼神,不死心地说:   “我就是问问。”   陆氏表情越发难看。   在陆氏的逼视下,闻长宁乖乖闭嘴了。   陆氏松一口气,低头继续做针线。   “女子自然可以做皇帝。”   陆氏愕然抬头看向闻焉。   闻焉捏着茶杯,茶气氤氲在车内散开。   她眉眼中少见地透出股不可一世的张狂肆意,陆氏和闻长宁听见她说,   “这世上不拘男女老幼,强者为尊。皇帝算什么,只要你强过他,皇帝也能被你踩在脚底下。”   她又不是没见过皇帝匍匐在她脚下的模样。   闻长宁被她此时显露的风采所震慑,还未回神又见闻焉嘴角上扬,含笑说道,   “明白了吗?”   闻长宁愣愣点头,片刻,眼睛刷地亮起来:   “女子都可以当皇帝了,那我能做官吗?”   知女莫若母,陆氏眼神古怪地看向闻和宁。   “你?”闻焉一抬眉,“做官?”   闻长宁满脸期待:“嗯。”   闻焉笑了,视线移到陆氏身上:   “母亲,五妹妹想做官啊。”   陆氏都感觉脸臊得慌:   “你自小就不爱念书,四书五经堪堪背了一半,若是科举连童试都过不了,做什么官。”   被戳了老底的闻长宁也不大好意思,偏嘴上不服气:“不就背书吗?等空了我就背。”   她抱着陆氏的胳膊脑袋靠上去就开始撒娇:   “等我以后当官了,给娘挣个诰命回来,让娘风风光光地当大晋第一个女官的母亲,到时舅母们都要把头仰那么高看你。”   说着话,她把头块仰到后脖子了,给陆氏展示舅母们以后要怎么看她。   陆氏没绷住笑了出来:“傻丫头。”   笑着笑着,陆氏嘴角又拉平了些,心里止不住地忧虑。   这一路虽艰险,可有闻焉在好似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闻焉太过厉害,让闻长宁也跟着得意忘形了。   她借着闻焉的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说起话来也有些口无遮拦。   殊不知,闻焉厉害是闻焉厉害,不是她闻长宁厉害。   有些话闻焉能说,闻长宁却不能说。   陆氏只望她能掌握好分寸。   _   多了个小孩,并没有给闻家人带来什么变化。   小孩太听话了,除了还是改不掉那吃东西,就不知饥饱地往嘴里塞的坏毛病,几乎没有带来任何麻烦。   为了纠正他这点,暂时负责照顾他的闻和宁,是好说歹说都没用。   最后没法,只能威胁。   他告诉小孩,要是再不听他的,就跟闻焉说丢了他,不带着他了。   小孩立马克制住本能,听话了。   这件事解决以后,接下来的路途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甚至于枯燥。   淮安少山多丘陵,地势平坦路好走。   他们行进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不过几日,就已经来到了淮安境内最后一个县,溪县。   也是从这里开始,闻父他们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路上的尸体少了许多。   “爹,怎么了?”   看他脸色不对闻和宁问到。   闻父一时没说话,但眉心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又走半日,他忽然勒马:“先停一停。”   闻和宁干净停住马车,闻长宁也勒马停下。   不等他们发问,闻父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路边蹲下不知在看什么。   两兄妹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这段时间跟闻和宁换车的闻如许跳下马车,走到闻父身旁:   “爹,出什么事了?”   闻父手上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站起身:   “如许,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走过来,少了什么东西?”   闻如许:“爹说的是流民的尸体?”   闻父看他:“你也发现了?”   闻如许点头:“从昨日开始,我们路过的地方都太干净了。”   若说这段路死的人少也说得过去,可就如闻父手里的褂子一样,路边还有不少遗留下来的衣物鞋子。   闻如许道:“像是有人特意把尸体捡走了。”   闻和宁听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该不会又是被黄慈那等人给捡了吧。”   闻父:“不像,看这褂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那褂子的主人也当死了很久。肉腐骨现,这样的尸体拿着能干嘛。”   他倒是有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想了想,闻父走到马车边对里面说道:   “阿焉,有件事想让你帮忙看看。”   他声音刚落下,闻焉的身影就出现了。   她在车上时,已把父子三人的话听得七七八八了。   不用他再转述,闻焉径直往闻父发现褂子的路边走去。   尸体虽已经不见了,但闻焉还是闻到了浓重的腐臭味。   也就是说,这尸体被挪走的时间不会太长。   她鼻尖轻动,除了腐臭味,她还闻见了别的若有似无地气味。   闻焉仔细辨认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对闻父说:   “有人把尸体都处理了。”   闻父:“如何处理?”   闻焉吐出两个字:“火烧。”   得了这个回答,闻父眉心一松:   “处理了好,处理了好。否则等天再热些,就怕有役症。”   闻父的担忧不无道理,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若有余力处理尸体尚好,像颍州这样任其发展,极其容易出事。   心里悬着的事解决了,闻父长舒一口气,也不再耽搁,招呼着几人上马车继续赶路。   转眼太阳西垂,附近没有合适露宿的地方,一行人往前走,想再去前面看看。   然而这一走直接走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天际最后一缕光就要消失,他们只能将就着时,前方忽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人声。   荒郊野外,天将黑,这哪来的人?   起先闻和宁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当走过岔路口,再拐过一个小土包后,他竟当真是看见了前方临河边,待了许多人。   是真的好多人。   闻和宁赶忙拉马停车,可这时对面的人也看见他们了。   双方皆是一愣,紧接着就是各自提防。   已经走出来了,退是不能退了。   想到后面马车内坐着的闻焉,闻和宁的底气忽然就上来了。   也不怕是真的遇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   一甩鞭子就过去了,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方才隔了段距离,光线暗淡看不大清,走近了闻和宁才发现这群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远处的树上还拴着牛羊马,几只鸡鸭。   瞧着不像是匪寇一类,倒像是结伴逃荒之人。   两相交错时,对面一直看着他们走过来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老者开口道:   “别往前走了,前面路窄,要过好长一段路才能到下一个合适过夜的地方,不安全。”   闻言,走在最前面的父女二人勒停了马。   说话的老者走了出来,拱拱手冲闻父道:   “这位老爷若是不嫌弃,就和老朽等一起在此地过夜吧。也好有个照应。”   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已经燃上的火堆,借着昏黄的火光,闻父看清了老者的模样。   面白无垢,留着精心打理的美髯,略有皱纹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留有一道厚茧。   闻父很熟悉,因为他的手上也有。   除了这个老者,靠火坐在最中央的几个男子和女子脸上除了一些赶路的疲惫感,少见风霜。   再看其他人,有如老者一样出生富贵的,也有满面风霜的穷苦之人。   许是知道闻家人的迟疑,老者乐呵呵地说:   “老朽同家眷还有邻居此行,是一道结伴去往溪县想求个安稳日子,这位老爷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老者慈眉善目,眼神清正的确不像是坏人。   何况这一众人中,还有抱在怀里的幼儿。   若为匪,确实离奇了些。   闻父当下也不犹豫了,跳下马客气有礼道:   “多谢老者相让。”   老者笑道:“老爷客气了。”   然后老者就挥手让人腾出了个位置。   闻家人牵马过去,然后迅速安置。   闻和宁把小孩儿抱下来,竖起耳朵听闻父跟那老者的谈话。   听了会儿,才知道,原来这老者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自己置了一份家业,所以是个吃喝不愁的富家翁。   他们原本住在溪县隔壁的陈县,因老者是举人,村中许多人都把田地挂在他名下以求减免赋税。   所以饥荒闹起来以后,日子过得也还凑活。   但奈何他们不缺粮,别的地方人缺。   如此过了一段不分白天黑夜都要防贼的日子,他们听说附近溪县可以付银子进城安家。   于是他们村的人商议以后,决定全村迁移到溪县去。   闻父也是疑惑:“给钱就放人进城?”   老者:“可不是吗?听说……”   夜色中再次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和滚滚车轮声打断了老者的话。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几个护卫护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些人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慢慢停下来。   看样子似乎也打算在此地留宿。   而当马车上内的主子被小厮搀扶着下车时,记性特别好的闻家人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闻长宁神情古怪道:“是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章。   掐指一算,男主终于要再次出现了。 [49]第 49 章:    “哎哟,快,快把椅子给本公子支上。”  不巧,来人……   “哎哟,快,快把椅子给本公子支上。”   不巧,来人正是上次被闻焉坑了一把,导致翻车然后大闹集市,差点被姓王的给宰了卖肉的那队人马。   他们中间簇拥的那个主子,自称姓何是皇贵妃的侄子。   闻家人对他们可谓是印象深刻,毕竟最后这群人也算是被他们救的。   当时这位何少爷还有他身边的护卫及小厮都受了不轻的伤。   这一别一个多月了,那十来名的护卫瞧着倒是伤势大好,可何少爷就不如他们了。   犹记得上次见他,还白白胖胖的像刚出炉的馒头。   也不知这段时日受了什么折腾,眼下却面色发黄瘦了许多。   人一瘦比起之前,倒是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   说他是皇贵妃的侄子也显得没那么离谱。   何少爷虚弱地站在那儿,骂起人来,可半点不虚弱:   “还不快点,想疼死本公子!”   “不长眼的东西,笨手笨脚。”   “等回去就把你发卖了。”   挨了一通责骂,小厮急急慌慌地把卡在马车后的交椅拿下来,再打开放下,把何少爷给安置好了。   众人的耳朵也总算清静了。   一下来了三拨人,外加几两马车和几匹马,原本开阔的空地也变得局促拥挤起来。   那何少爷对此就很不满,但约摸是上次吃到了教训,他收起了一惯的跋扈忍了下去。   同闻父站在一起的那位老者姓翁,二人交谈被那何少爷一行人打断后,没有再接着说,只寒暄了两句就散了,其后便是各自忙碌。   月上中天,夜色静谧,三方人马互不打扰,跟自己人坐在一起吃着食物。   小孩儿右手抓饼左手抓肉吃得凶狠,等火边的红薯烤熟了,他三两下把饼往嘴里一塞徒手就要去抓。   闻和宁手疾眼快给拦住了,嘴上安抚道:   “等会儿,晾晾再吃。”   小孩儿嚼着嘴里的饼,听话地缩回手,只是眼睛仍黏在那红薯上。   他这模样,闻家人已见怪不怪了。   就在这时,一声炸响起来,怒骂道:   “吃什么吃,拿你的脏手碰了,本公子还怎么吃?本公子看着都恶心,滚开。”   是那何少爷,他声音太大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而拿着筷子正伺候他用饭的小厮被骂得一脸茫然。   他没用手啊。   何少爷在闻家人看过来时,先厌恶地瞪了一眼小孩儿说:   “影响本公子的胃口。”   众人这才明白,他这是指桑骂槐呐。   何少爷骂了一通心里舒坦了,正要移开目光,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坐在闻家人中央的闻焉。   他先是一怔,接着双眼一亮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护卫们看他这幅模样不由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屑。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他招来另一个候着一旁的小厮:   “过来,扶公子我起来。”   说罢他又叫夹菜那个小厮把火上刚刚烤熟的肉拿上。   这何少爷身上的伤没有好全,前些日子走了一段水路又晕水,病得躺了几日,现在是走路都需要人扶。   可就这样了还死性不改,看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护卫们知道他要去干嘛,但没有阻止他,选择了冷眼旁观。   倒不是故意纵容他作恶,是他们想让这何少爷受些教训。   这颍州乱成这个样子,这一家子看起来文文弱弱地却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能是简单的人物?   姓何的这一去,定要吃亏。   这何少爷才不知护卫心里想的,他满心满眼就是闻焉那张漂亮无害的脸。   闻家人都长得好,但经过这些日子的逃难。他们是又黑又瘦,灰头土脸的模样,让十分好相貌现在只剩下了六分。   反观闻焉皮肤润泽如玉跟渡了层光一样,竟比在家时还要漂亮许多。   两相对比,闻焉的确漂亮地有些扎眼了。   何少爷走到她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美人姑娘。”   闻焉慢条斯理吃掉手上的饼后,重复了一遍他口中的称呼:   “美人姑娘?”   何少爷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   “姑娘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自是担得起一声美人。”   啪嗒,闻长宁惊地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以一种一言难尽地眼神看着这何少爷。   这是找死来了?   何少爷一无所觉,只觉得眼前这姑娘越来越美。   在这穷乡僻壤走了这么久,吃足了苦头,好不容易遇上个漂亮姑娘,他哪里舍得放弃。   何少爷一时间心痒难耐,一个眼神让小厮送上烤肉:   “这等粗茶淡饭,仔细伤了姑娘的嗓子,来尝尝这个,不到三个月的羊羔肉,鲜嫩。”   闻家人围火而坐,跟前并没有小几桌子等可以放东西的,小厮犹豫了一下半蹲下把肉捧到闻焉面前。   “姑娘尝尝。”   闻焉看他似笑非笑道:   “你在调戏我?”   “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何少爷拿起架势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公子是欣赏姑娘的美貌。”   闻焉拉长语调哦一声。   何少爷以为自己打动了闻焉,忙不迭自我介绍道:   “在下姓何,何流玉。”   怕闻焉不清楚他这何姓代表什么,何流玉还特意补充道,   “同宫里的皇贵妃娘娘,一个姓的那个何。”   “仰仗陛下和皇贵妃娘娘的恩德,家中祖父正是承恩公。”   何流玉说完成竹在胸地一笑,仿佛已经看到闻焉崇拜的眼神。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乡下女子,能见过什么世面。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便是皇贵妃。   皇贵妃可是位同副后,连他祖父都封做承恩公了。   这样的家世地位,这女子还能不动心。   何流玉对拿下闻焉势在必得,神情也倨傲了起来:   “本公子刚及弱冠还未娶妻,我看姑娘甚合眼缘,姑娘不如随我入京,去享享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免予蹉跎在这穷乡僻壤之地。”   “姑娘以为如何?”   何流玉不认为闻焉会拒绝他。   脑子里甚至开始规划要怎么安排这第六房小妾了。   闻焉慢条斯理地吃着手里的饼,等何流玉话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何流玉。”   何流玉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姑娘……”   然而他刚应一声,忽然就一阵天旋地转,鼻子传来一阵剧痛。   没人看清闻焉的动作,当众人眼睛跟上她动作时,何流玉已然面朝下扑倒在地。   他脑袋撞在坚硬的地面,发出的巨响,听得人眼皮一跳。   “公子!”   两个小厮迟钝一下,待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去扶人,冒着热气的肉掉地上。   闻和宁一个不留神,小孩儿溜过去,一把捞起。   闻和宁头疼:“脏了,别吃。”   小孩儿用手弄掉上面脏的地方,哼哧哼哧说:   “能吃,干净了。”   这头小孩儿抱着羊羔肉张大嘴狠咬一口。   那头何流玉把埋在地上的头抬起来,两管鼻血流了出来。   他呆了呆,嗷地一声气疯了,他趴在地上对着闻焉怒目而视:   “你,你敢对本公子动手。”   闻焉回他:“滚。”   何流玉暴怒,理智全消,怒火袭遍全身,他人也不虚弱,不怕痛了,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闻焉冲过去。   闻焉在他爪子伸过来前,抓起地上还燃着火的木棍竖了起来。   可想而知,何流玉一手抓在火上,手心迅速燎出几个大水泡,痛地惨叫。   他抱着手,暴跳如雷:   “来人,来人,你们都是死人啊!”   吃饱喝足的护卫们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过来。   何流玉退到护卫身后,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叫嚣着:   “给我杀了她,不,拿下她,先拿下,本公子要她好看!”   这边闹得大了,那边翁老爷子等一众人也停下手上正在吃的东西,满脸忧虑地看向这边。   他们为避祸而背井离家,并不想沾上什么祸端。   所幸那些护卫没有何流玉那般骄横跋扈,何况人还是他们故意放过来的找麻烦的。   护卫长有心服软,他带着几名手下走过来。先是一个眼神,让护卫们先把情绪激动的何流玉给按住了。   随即才抱拳对闻焉道:   “小公子被家里人宠坏了,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上次在集市那会便能看出,护卫们并不听命于何流玉,何流玉自然使唤不动他们。   二者之间,何流玉表面是主子,实则这队人中是那护卫长说了算。   闻焉没说话,看他们的眼神也清清淡淡的,但护卫长就是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显然,闻焉对他们的说辞不满意。   气氛陡然压抑起来,护卫长脸色变了变又变。   若不是主子有交代,他……   “狗栓不好,就不要放出来。”   闻焉慢声说道,   何流玉气急败坏:“你说谁是狗?”   闻焉:“否则被打死了,就不好了。”   护卫长没想到他都服软了,闻焉居然还威胁教训他。   况且何流玉再是废物,好歹也姓何。   这女子当真狂妄。   护卫长不悦,何流玉的一张嘴更是没停过:“你敢杀皇亲国戚!大逆不道,大逆不道,陈康,你是死人啊?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你还愣着干什么……”   有人捂了何流玉的嘴。   护卫长陈康沉默,但看向闻焉的目光没有一开始那般和善了。   两方的人气氛顿时不对劲起来。   有护卫的手按上腰侧的佩刀,眼神冷酷。   闻家其他人则不动声色地慢慢挪到一起,随时准备抱团躲一边去。   闻父倒是有心想劝两句,可也清楚闻焉根本不会听他的。   这样剑拔弩张地情况下,身为局外人的翁老爷子最后还是没坐住,挣脱家中人阻拦的手,走过来扬声喊到:   “几位请听老朽一言,请听老朽一言。”   闻焉几人转头看向他。   闻父站起身来迎上去:“翁老爷。”   翁老爷子拱拱手冲他们说道:“相逢即是有缘,出门不易,还请二位各退一步,就此罢了吧。”   翁老爷子诚心诚意劝解,而护卫长等人其实也不想动手。   一是不想再为何流玉这个草包废物出手,二是摸不清闻焉的底细,怕又像上次那样栽了。   所以翁老爷子出来这么一说,他顺水推舟自个儿就下了台阶:   “姑娘说的对,小公子着实不像话,在下回去会禀告主子狠狠责罚他。”   说罢又对手下人说,   “小公子既然不饿,也不想用膳,那还不把小公子带到车上去。”   “是。”   两名护卫应下,随后强推着何流玉就走。   何流玉没想到自己吃了亏,最后自己的人还维护外人,又痛又气之下,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护卫丝毫不慌,还是把人拖到了马车上,只是下车前还记得吩咐两名小厮给他上药。   何流玉这个祸头子拖走了,护卫长也不多留再向闻焉抱了抱拳就带着自己人回去了。   他手下的其中一名护卫临走之际,不禁回头多看了一眼闻家人,若有所思。   走他旁边的同伴看见了,小声问:   “看什么呢?”   那护卫皱了皱眉:“只是这觉得他们好像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章,明天加更! [50]第 50 章:    翌日  天刚亮,翁老爷子一众人就收拾收拾东西上路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争斗消弭于无形,这夜勉强算是顺顺当当地过去了。   翌日天刚亮,翁老爷子一众人就收拾收拾东西上路了。   昨晚是迫不得已,实则翁老爷子等人不想搅进任何麻烦事中。   而短短一晚上的相处,闻焉和何流玉等人暴露出来的脾性显然便是他们避之不及的那类“麻烦”。   闻父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低声吩咐让闻和宁先弄些吃的,吃了再走,不着急。   闻和宁懂他的意思,遂手上动作有意识放慢许多。   怎么着也得等翁老爷子一行人走远了再说。   闻和宁如此想到。   从马车上下来的闻焉目光在空荡荡的营地上随意一扫。   正要去河边清洗,可不巧,昨晚多了看他们一眼的那护卫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护卫停顿一瞬,状若自然地移开视线。   闻焉六视远比常人要敏锐得多。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这是第二眼了。   这护卫自以为隐晦,殊不知通通被闻焉所察觉。   若说昨晚还是猜测,那现在就当确定了。   闻焉嘴唇一弯,迈脚直直向他走去。   护卫一惊,随即不动声色连退两步,借由同伴的身形以做遮挡。   他的一举一动落在闻焉眼里却显得笨拙了些。   她脚不停越过闻家人,闻和宁抱着柴不解地看着她:   “三姐姐?”   闻家其他人见此情形,心神也跟着牵动。   他们不明所以,但不妨碍脑子里的那根弦又崩了起来。   对面的护卫长经手下提醒转头看见越走越近的闻焉,想起昨晚的事,眉心一跳。   他不自觉站起来,以一种防备警惕的姿态迎了上去:   “姑娘……”   闻焉走近他,伸出手轻轻一拨。   护卫长身子一轻,在手下惊恐地眼神中横飞出去。   落下后又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才堪堪稳住身子。   他恍惚了下,迟钝地感受到腰背传来的疼痛。   闻焉出手太突然了,护卫根本来不及做多余的动作。   别说去帮护卫长,他们将将抽出佩刀,闻焉已近在迟尺。   众人瞳孔紧缩,悚然一惊。   转瞬间一阵风拂过,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倒地前的最后一刻,他们只看见了一截在风中飘扬的发尾   太快了!   护卫们倒成一片,咬牙咽下痛呼。   再抬眼看去时,她手上已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他们的人,也是一众护卫中出了名的高手。   他人生得高大威猛虎背熊腰,功夫更是了得。   可此时,这位平日里能以一敌五的高手,在闻焉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奋力还击,也如蜉蝣撼树。   闻焉掐住他的脖子,把人举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昏脑涨,眼前发黑。   他悬在半空的脚无力地蹬着,手臂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素来以武力著称的人,头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弱小的像一只蝼蚁,被人轻轻一捏就死了。   闻焉正欲把人解决了,不防听到一声怪叫。   原来是在马车里闷了一夜的何流玉打算出来透透气,结果马车刚下一半就撞上这一幕。   何流玉也是下意识喊了一声。   不怪他,任谁大清早起来就撞见这么惊悚的一幕,能不被惊到。   闻焉听见他声音微微侧脸,笑意加深,露出白森森的牙,吓得何流玉脚一软从车上滚下来。   又惊又吓,竟再次晕了过去。   护卫长看他一眼没管。   反观闻家人,他们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在犹豫要不要给闻焉腾位置出来。   主要怕地方小了,她舒展不开拳脚。   众人诸多反应也不过短短片刻时间。   闻焉被这么一耽误,反倒不急着杀人了。   她把人往地上一放,稍稍松了松手,慢声道   “看见我躲什么?”   那人得了丁点喘息之机,涨红到发紫的脸皮,颜色消退了些。   他缓了缓,喉头滚动哑声说:   “姑娘生得貌美,我没管住眼睛,请姑娘恕罪。”   死到临头了还在跟她胡说八道。   “再说一次。”   那人重复道:“是我冒犯……”   闻焉五指收拢,那人脖颈再次被扼住。   “想活吗?”   那人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嗯。”   “我看你想死。”闻焉笑,“不然怎么敢糊弄我。”   闻焉脸上笑一收,那双形状柔和的眼眸,变得极具攻击性。   察觉到什么,护卫长心里咯噔一下,急声大喝:   “且慢。”   本来已经在等死的护卫,被护卫长这么一喊又暂时保住了性命。   他太阳穴直跳,胸口发闷,有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感觉。   折磨得他恨不得让闻焉马上动手杀了他。   只是终究又舍不得死。   那边护卫长扶着腰慢慢站起身,轻呼一口气,忍着疼说道,   “不知我的这位兄弟如何招惹了姑娘?若他有不当的地方,我代他向姑娘赔罪。只是请勿伤他性命。”   闻焉凌厉的气势一松,杀意顿消,她问那护卫:   “你来说,你怎么得罪我了?”   那护卫低头,痛苦地说:   “我不知道。”   闻焉:“又撒谎。”   说罢又要动手,不过这次还是被护卫长给拦住了。   “等等。”   顿了顿,护卫长摸出怀里的腰牌,主动亮明身份,沉声道:   “我等乃是宫中金吾卫,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护送小公子回京。尔敢违抗娘娘旨意,杀金吾卫?”   许是手上的腰牌给了他底气,他一改之前的语气,冷硬强势不少。   其他护卫也挺直了腰板。   他们金吾卫上达天听,是天子近身伺候的人。   这样的身份,应当能震慑住这女子了。   护卫们一厢情愿地想着。   “你威胁我?”   护卫长不卑不亢:“不敢。”   “三姐姐,不想杀这人呢。”   闻长宁压低声音跟身旁的爹娘,兄姐说道。   闻父正紧张地盯着那边对峙的两人。   护卫长自爆身份,让这件事变得棘手起来。   他们去京城是为了洗刷冤屈,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闻焉杀其他人还能说是为自保。   皇贵妃身边的金吾卫又不一样,这可是她的心腹。   皇贵妃宠冠后宫,得罪了她,不是一件好事。   闻父心里焦灼时,突然听见闻长宁如此说到。   他先是一怔,接着恍然。   闻焉杀人向来干脆利落,说杀就杀,什么时候像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要杀的人还活着。   像闻长宁说的,只能是她自己不想杀,但故意折腾。   而这个猜测很快得到验证。   闻父走了会儿神,等到注意力重新回来时,就见有一人胆大包天把刀架在了闻焉脖子上,威胁她放人。   护卫长嘴上说着不敢,其举动却截然相反。   他就是在威胁闻焉放人。   闻焉焉能受制于人,另一只空着的手拈住刀身,微一用力。   啪一声,刀身应声而断。   她把刀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又是啪啪两声再次把半截手指长短的刀尖掰成两半。   随后她手往外一送,指间夹着的刀片被掷出。   破空的啸音清楚地传进护卫长耳中,他想吃动,奈何动作始终慢了一步。   叮!   刀片穿透腰牌,犹有余劲,从他手中脱手而出,钉入身后的树干上。   护卫长想回头去看看,可又一阵寒光闪过。   他头顶一轻,束发的银冠碎裂,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护卫长披头散发,看向闻焉,眼瞳震颤。   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闻焉是故意射偏的。   闻焉含笑问他:   “你猜我敢不敢杀你,敢不敢将你们都杀光。”   侍卫长变了脸色:“你……”   闻长宁嘀嘀咕咕地说:   “三姐姐果然不想杀他们。”   闻父认同地点点头,他也隐约猜到了闻焉的用意。   沉吟片刻,他抬脚从这安全之地走了出去。   闻家人其他人赶忙拦住,闻父冲他们摇头:“无事。”   然后大步向闻焉走去。   闻父一走,闻如许和闻如清兄妹对视一眼,也都明白了什么。   闻如许吩咐闻和宁照顾好母亲跟妹妹,便跟闻如清一道追着父亲过去。   彼时,闻焉又开始撬她手上那护卫的嘴了:   “告诉他,你发现了什么。”   那人抿紧唇,依然不愿意开口。   似乎这样就能保全其他人。   护卫长看不下去了:“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再这么下去,这女人真有可能杀了他们所有人。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要先知道他的人到底做了什么,惹来的这桩祸事。   护卫长一开口,那人定定看他许久,才一字一句道:   “他们是,闻家人。”   闻父,闻如许兄妹站定。   护卫长一脸莫名:“闻家,哪个闻……”   话没说完,他陡然回神。   能让对方不惜杀人灭口,让他自己人宁死不松口的秘密,除了关乎生死还能是什么。   这个闻家,又还能是哪个闻家。   护卫长不可置信地问:   “你们是闻家人?”   闻焉示意他看身后:“看看像吗?”   侍卫长转身看去,入目的是闻父三人。   昨夜来时天色已晚,加之闻家人这一个多月,瘦的瘦,黑的黑,闻父还剃光来胡子。   遂护卫长一直不曾往那方面想过。   如今再看,才发觉,闻家人除了闻焉其他人简直跟那画像上是一个模样。   他喃喃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如此明目张胆……   良久,护卫长皱眉地问到:   “姑娘便是因此要杀我等?”   闻焉:“不该杀吗?”   护卫长苦笑摇头:“姑娘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泄露你们的行踪。”   听他这话别有意思,闻父问道:“这话是何意?”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护卫长坦然说道:   “实不相瞒,我等此次离京,除了带回小公子,另一桩事,就是奉主子命为了闻大人而来。”   闻父皱眉:“我闻家与皇贵妃娘娘素来无交集,娘娘因何要派你们来?”   护卫长问:“闻大人想听实话,还是好话。”   闻如许好奇问:“好话怎么说?实话又是什么话。”   侍卫长笑了笑,说道:   “好话是,主子知道闻大人您冤枉,想为您申冤昭雪!”   闻如许:“实话呢?”   实话就的确有些难听了:   “主子吩咐我先去西江城查明真相。   若闻大人是被人陷害冤枉的,就找到您,带您回京。   如果您不是冤枉的,找到您后直接除掉。”   直白地说,护卫长一行人打着接何流玉回京的幌子,一直在靖州和颍州一带转其实是为了找到闻家人。   护卫长话说完,看他脸上的表情,闻如许对着父亲轻点了下头。   这人的话是可信的。   闻如许又问:“为何你这个手下发现我们身份后,还要遮遮掩掩,我三妹多次相问他也不开口。”   护卫长闻言有些无奈:“此事乃机密,他们知情不多。”   本来在此相遇就是个意外,那护卫认出闻家人后,心里应当也拿不准。   闻家人这段时日变化太大了,行事又半点不低调哪里像在逃的朝廷钦犯。   他是想确认清楚,再跟护卫长说。   哪知没来得及,就让闻焉发现了。   从闻焉手底下死里逃生的那名护卫也哑着嗓子说道:   “姑娘太凶了,我怕说了,就保不住命了。”   不止他的命,还有护卫长等人。   护卫长道:“原本该有个万全之策。”   能让闻家人心甘情愿跟他回京,并为主子所用。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反倒是他们受制于闻家人。   护卫长一时忧虑,不过面上不显。   另外一件事,也是没想到的。   襄助闻家逃走的居然会是这位名声不显的闻三姑娘。   他还以为闻父跟京城那边的某位皇子有勾结。   不得不说,闻焉一力降十会,当真厉害。   察觉到护卫长有走神的嫌疑,闻焉盯着他道:“继续说。”   侍卫长拉回差点走远的思绪问道:   “闻大人可知是谁陷害的你?”   闻焉道:“这件事就要问你了。”   护卫长想了想说:   “我只知道,当日考功司上告闻大人后,朝中几位皇子为了派谁去西江城抄大人家明里暗里争了好几次。”   “西江城富硕,几位皇子都很心动。”   他补充说道。   西江城城小偏远,以前还真没入那位皇子的法眼。   可考功司这么一告,皇子们知道了西江城是座活的金矿,哪个不心动。   没有人不想把金矿揽到自己怀里。   且夺嫡也是需要银子的。   闻如清抿了抿唇:“只是如此?”   护卫长颔首:“没错。”   见她表情不似作假,闻家四人一下子明白过来。   造反一事,他不清楚。   这意欲造反的皇子尾巴倒是藏的好,京中人竟半点都为察觉。   闻家人也没去提醒。   皇贵妃名下有没有儿子,却非要掺和进夺嫡中去,谁知道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   护卫长对闻家心中所想一无所知,他认为话说到这份上,他也算是坦诚以待了,顺势提议道:   “闻家是朝廷钦犯,要去京城路上多有不便,不如你我合作,此行同路如何?”   闻父还没来得及开口答复,另一道声先打断了他:   “不行!”   悠悠转醒的何流玉只听见了护卫长的最后一句话立即怪叫道,   “你疯了他们是朝廷钦犯,怎么能跟娘娘,跟我们何家扯上关系。”   闻焉眼神轻轻落在他身上:“我杀你灭口,这样,不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何流玉大骇,抖着手指向闻焉:“你……”   侍卫长面无表情道:“我不会阻拦。”   没人撑腰的何流玉一下软了,安静如鸡。   解决了多事的何流玉,接着之前的话,闻如清眼神锐利说道:   “你说你是皇贵妃娘娘的人,可有证据?   你让我们跟你同路,我们身为逃犯又如何安心。   但你既说是为娘娘办事身上该有娘娘的信物才是。不若你把信物交给我们,让我们安心。”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二更出不来了,更一个长章,我明天再试试!   然后剧透一下,男主前面48章其实已经出现了不露脸的那种,他露脸还有等几章,嘿嘿 [51]第 51 章:    护卫长沉默。  信物自然是有的,但怎可给他们   护卫长沉默。   信物自然是有的,但怎可给他们。   看他这表情闻家人了然。   闻焉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上前一步,带着极强的压迫说:   “拿来。”   护卫长眼皮一跳。   闻焉:“东西拿出来。”   护卫长看着闻焉默然。   _   溪县城门口。   何流玉从车窗看见护卫长把白花花的银子交出去,心疼得敢怒不敢言。   为什么闻家人进城的钱还得他们掏?   自从何家跟着皇贵妃风光起来,他就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憋屈,憋屈,实在太憋屈了。   他被打了不说。   信物,信物让人拿了,连进城的银子也给人掏了。   周贺那个废物吃里扒外,看他回去不告他一状。   定要让姑母打他板子,把他打得下不来床。   城门差役验完人放行,停住的马车向前挪动。   嘶!   正在给何流玉上药的小厮被突然动的马车摇了下,手一抖,药瓶子一不小心直接按在了他烫伤后被挑破的血泡伤口上。   何流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痛骂道:   “没长眼睛的狗奴才,你想痛死本公子啊?”   小厮慌乱跪地:“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回去本公子就让人把你卖了?”他骂完,又伸脚踢他,“起来,给本公子继续。”   何流玉骂骂咧咧地教训小厮。   车外周贺也就是护卫长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领着长长的队伍进了溪县。   当马蹄踏过城门,马车摇摇晃晃进入溪县后,闻家人几人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松了一口气。   进城前,闻长宁还掀开车窗帘看了下。   城墙上只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不是有关闻家人的海捕文书。   而是当地县令出的半两策。   何为半两策?   半两策便是昨夜翁老爷子跟闻父所说的,对外来投奔入城的人收取入城费。   半两银子起收,于是称半两策。   颍州许多府城和大一点的县城如今面对此次粮荒造成的流民,大多如望城一般城门紧闭,只管城中百姓不管城外人的死活。   需要粮食就派人走水路去附近州府买粮。   也有前期开仓放粮,结果由于人太多,导致一整个城沦陷,最后把全城人都逼走的。   唯有溪县县令另辟蹊径,想了个以人养人的法子。   不关城门,征调城中民夫和差役在城门驻守,对凡进城之人收银子。   普通人,没有家畜牛马等,半两银子一人。   有鸡鸭家畜等,一人多收半两,共计一两银。   带羊驴骡子一类进城,则一人高至五两。   而牛就更贵了。   除了要一人收取五两银,还需单独给牛交五两。   最后一等,也是最高一等的,是车队。   价格直接翻一倍,人收十两,马收十两,马车单独再收二十辆。   总之,队伍越庞大,交的钱越多。   像方才周贺一下就掏出了几百两,所以何流玉才那般心痛。   因为那银子,大多都是他的钱。   当然带有家禽牛羊等的,觉得单独给畜生掏银子划不来,你也可以当场售卖。   官府以高于市价一倍的价格称重购买。   这样算是不怎么公平,但溪县委实称不上富裕。   城中缺粮,要养这一大帮的百姓,就需要去其他州府高价买粮。   其中涉及的不止买粮的银子,还有来往路上的花费。   加上这些成本就远超粮价本身的价格了。   然而往外卖的话,价太高,百姓买不起,价太低了,官府又负担不起。   所以溪县县令就打起过往行人的注意。   说难听些,半两策就是土匪一样的行径。   且坑的就是豪贵富户的银子。   这法子说不上好不好,到底效用有多大,只能往后看了。   但一县县令沦落至此,也是令人唏嘘。   不过为当地县令唏嘘不到片刻,他们就无暇顾及了。   车进城以后,没走两步他们便被包围了。   “老爷,小姐,看看我家的房子,地盘大,房间多,正合适你们。”   “公子公子,我们家是客栈,有马厩可以喂马,去我们家看看。”   “我家房子门前开阔,坐北朝南向阳,位置好。”   “看我的,看我的,我价格比别家便宜。”   ……   城中百姓一拥而上拦住一行人的去路,高声介绍起自家的房子客栈。   这一对人马困在里面,寸步难行。   要不是骑的马坐的车,这些人恐怕要上手抢人了。   他们入城要待上几天,的确需要住的地方。   “小姐,去我家看看吧!就在前面,跟县衙挨着,安全。”   闻长宁正偷偷从车窗缝隙看外面的情况,冷不丁一张脸出现正眼前把她吓一跳。   闻如清拉过她,掀开车窗帘,一眼就看见一大娘一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大娘,你做什么?快快快下来!”   大娘个头不高,为了把人拉到自己家去,直接脚踩车轮扒到了马车上。   驾车的闻和宁听见动静过来,无奈地喊到。   所幸大娘不是个不讲理的,一听闻和宁的声音自己就下去了,然后开始介绍她家那小宅院有多好。   那意思是说什么都要把人拉到自己家去,赚上一笔。   像这样做的人还不少,闻焉那边的车窗的帘子也被人拉开了,也是一个大娘。   但这个大娘不那么安分,不仅掀他们帘子,一双眼睛还盯着车内滴溜溜的转。   闻焉拿起碟子内剥好的花生米一弹。   掀帘子的大娘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掉下去了。   一队人马一直被困在这也不是办法。   后来也不知外面怎么商议的,最终还是去了那挨县衙附近的宅子。   大娘乐呵呵地在前面带路。   溪县县城不算大,拢共就一条主街,只是这街拉得长,几乎贯穿整个县城。   县衙就在主街的正中心位置,他们住的那宅子还真的就在县衙隔壁。   这点上这大娘没有撒谎。   到地方了,周贺先下马带人进去看了一圈。   他们人多约有二十来个人,这宅子住不下这么多人。   何流玉这个草包,为人跋扈不长脑子,闻焉可不是好惹的。   怕他作妖,把脑袋作掉了,加之他宁死不肯跟闻家人住在一起。   所以这宅子其实是给闻家人准备的。   周贺自己并另一个护卫留下,让其他人带着何流玉住本地最好的客栈去了。   反正二者都离得不远,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住的地方确定了,众人便下车整理行装。   “你还是走吧,大人说了不见你。”   差役们为难地看着眼前人,好言相劝道。   “我说小师父,你看你,三番四次上门说的那些话,别说是大人了,我都不爱听了。要再这么下去,大人恐怕得把你给轰出城去了。”   县衙门口差役态度还算温和地把一个人给请出了衙门。   期间只听见差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不见被请出来那人的声音。   那人虽没出声,可其气息,脚步声均有些耳熟。   闻焉转头看去,没想到见到一张熟悉的美人脸。   闻焉忽地笑了。   闻长宁压低地呼声也住耳旁想起:   “是那个漂亮和尚!”   漂亮和尚?   众人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朝县衙方向看去。   对差役们的话不为所动,正欲下阶梯的浮生,似有所觉,抬起在日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眉眼看了过来。   那双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眼睛,在看到闻焉时一怔,然后快速闪过一抹羞赧。   耳根也爬上了红潮。   他实在不会遮掩情绪,忆起白山寨那晚的事,闻长宁瞬间兴奋了起来,揪着她二姐的袖子使劲扯:   “他耳红了,他耳红了,他对着三姐姐耳红了!”   本来模样就生得极好,表情平和的时候,倒是个超然出世的世外高人。   可这张脸上一旦染上情绪,便生生一个祸害啊。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短暂对视一眼后,闻焉没动,浮生踌躇片刻,迈步下阶梯向他们走过来。   他在闻焉跟前站定,虎口处依然挂着那串佛珠行礼道: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许久不见。”   此时他已经恢复平静,耳后的红晕也消退了。   “浮,生。”   闻焉看着他,慢慢念出他的名字。   浮生在闻焉的目光中,克制不住地再次红了耳根。   思绪恍然间回到了白山山寨那晚。   他带有几分慌乱地解释:   “小僧还没有还俗的准备。”   他这话一出,闻长宁直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察觉到漂亮和尚看过来,她往她四哥身后躲,然后笑得更欢了。   浮生有些窘迫,手足无措地跟闻焉解释:   “贫僧是想请施主帮个忙,并没有其他意思。”   闻焉声音稍显冷淡:   “我从来不帮人。”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的昨天的,昨天实在坐不住了,抱歉(鞠躬)另外,本章随机30个小红包。[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这个篇章开始,后面要到文案第二个小剧场了。 [52]第 52 章:    浮生脸上异样瞬间消退:  “施主既不愿,贫僧便告辞……   浮生脸上异样瞬间消退:   “施主既不愿,贫僧便告辞了。”   他反应尚算平静,只是恢复了之前世外之人的模样。   浮生说走就走,也不求不勉强,那干脆的态度让闻家人都看呆了。   这和尚体内怎么跟装了两个人一样。   一个害羞腼腆,一个出尘脱俗。   两种矛盾的人,却奇异地糅杂地成一个他。   这让他整个人的气韵完全有别于世人。   闻焉看走了两步,开口道:   “回来。”   浮生脚下一顿,缓缓转身困惑地看她。   闻焉不紧不慢道:“我有条件。”   浮生背光而立,面容沉静,眉眼间萦绕着慈悲之色,日光在身上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世外高僧,不外如是,他说:   “只要贫僧有,施主尽可取用。”   他没有半点犹豫,好似闻焉就是要他的命,他也能立刻当场自戕,血溅三尺。   闻家几人又被他表现出来的决绝所震住。   可从头到尾,浮生的眼神都很平和,几乎看不见波动。   这比起那些做出大义凛然,慷慨陈词模样的人来,他的话更加真实,不似谎言。   闻焉舒心一笑:“好……”   “大师,大师,浮生大师!”   闻焉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一人给打断。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县衙内身穿官服,手里还拿着只笔的县令神色匆匆,急步奔来。   见来人是个官身,闻家人不动声色地低头侧了侧身子,权当自己是个普通地外乡来人。   所幸那县令的注意力都在浮生身上,眼睛只在众人身上快速掠过,便挂起笑来对浮生说到:   “浮生大师,下面人怠慢了,怠慢了。”   “本官一直在书房处理要事,不知大师来了,让你空等了许久,实在不该,恕罪恕罪。”   “我这方才才听说大师来寻我有要事想商,你看我这,连笔都忘搁了。不雅,不雅,让大师见笑了。”   县令态度热切,边说边拱手赔罪。   赔完罪,也不给浮生说话的机会,拉着他的衣服,一副两人知交好友的模样,极为自然地要领着人转身回县衙去:   “大师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大师说的有道理。只是这事麻烦,还得从长计议,来,大师,咱们进去详谈,详谈。”   浮生沉默地听着县令的话,只在要被拉走时袍袖一震,震开了县令的手。   县令被这无形的力量,击退三步,拉开了他与浮生间的距离。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寻常。   浮生出手时,闻家人自然也看见了。   但他们也意外,这浮生竟是会功夫的。   看样子,功夫还不低。   其他人如何反应浮生并不在意,他只看向闻焉认真道:   “施主等贫僧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贫僧来见施主。”   闻焉倒是没有为难他,点头应下了:“好,两个时辰。”   得了闻焉的承诺后,浮生没有再抵抗,跟着县令走了。   只是临走前,县令回头看了看闻焉,似乎在看她有何不同之处。   等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衙门的那两扇大门后面。   跟随县令来却没有离开的两名差役冲他们别有意味地说:   “这浮生大师,人是好人,但有时候吧,过于杞人忧天,他说的话你们听着就行了,不用放在心上。”   闻家人互相看看,没有说话。   差役们也没多说,摆摆手道:   “都散了吧。”   然后两人也回了县衙。   县令来得太快,浮生没来得及跟他们透露任何消息。   可县令的态度,差役的话处处透着反常,反而让他们多想了。   这溪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此地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且一定是件不小的事。   才会让县衙内上到县令,下到差役都讳莫如深。   错过这场大戏,跟着宅子的主人大娘牵马进去安顿的周贺出来看见神色各异的闻家人,惊诧地问:   “怎么了?”   闻家人没说浮生的事,也没说他们对溪县的怀疑,闻父推说道:   “方才县令来了。”   闻父声音压得有些低,周贺闻言果然变了脸色,他眼睛左右看了看说:   “先进去。”   来溪县之前,周贺预想过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其中就包括闻家人的身份被识破。   不过这些也早早有了应对之策。   可有些麻烦还是能省就省。   _   县令把浮生带进县衙后,将他安置在了后衙的一间小屋内。   小屋简陋,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就没旁的东西了。   便是那桌椅也像是才移过来的一样。   浮生安之若素,并未露出异样。   可县令把人弄进来后就变了脸,嘴上说着敷衍的托词,接着就找个借口离开。   离开前,怕浮生又出去跟人“胡言乱语”,他还找个人在门口守着。   变相地将人给软禁起来了。   浮生见县令所作所为不予置评,却无声地叹息。   随后浮生就在椅子上拨着佛珠静坐。   两个时辰,时间尚早。   但两个时辰又很快……   暮色四合,浮生坐在空无一人的房内,桌上点着烛台,放着一碗米饭和两碟素菜。   他安静地吃完饭,放下筷子饮了一口清茶,方起身打开门,对着门外的人说:   “施主,烦请前面带路。”   扮成小厮混进来的闻和宁转眼看向站在门内的浮生没动,好半天才不甘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门外的人是我。”   浮生温和地说:“贫僧不知道。”   闻和宁眼睛微微睁大:“你不知道?”   那怎么看见他连意外都不意外一下。   浮生:“贫僧只是猜了一下。”   “你这么厉害?一猜就猜中了?”闻和宁好奇,“万一你猜错了呢?”   浮生:“猜错也无妨。”   这就是出家人的心境吗?   就从他身上看不见一丝躁意。   思及此,闻和宁看了眼屋里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碗,嘀咕道:   “你被人骗进来关在这里这么久,居然还有心情吃饭。”   浮生笑了一下:“贫僧饿了,不吃饭会受不住的。”   浮生句句都说的大实话,但他这张脸,这周身的气韵,怎么看怎么不沾人气。   听他这么有烟火气的说法,闻和宁觉得稀奇,话也脱口而出:   “你不是得道高僧吗?还需要吃饭喝水吗?”   浮生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   “贫僧不是得道高僧,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家人,既是人,自然要吃饭喝水。”   闻和宁问了一堆废话后,只觉得浮生的脾气真好。   如果换做是他三姐姐的话,早就不耐烦听了。   闻和宁脑子里掠过这个想法,嘴上说:   “我三姐姐让我来给你传个话,两个时辰要过了。”   浮生的脸上出现一丝歉意:   “让施主她久等了。”   其实浮生算的时间刚刚好,眼下还没有过那两个时辰。   但他为人并不傲慢,到底他让人等的,所以有错也是他的错。   浮生:“走吧。”   说罢,他抬脚就走,走得比闻和宁还要干脆利落,仿佛被人骗进来,撂在这儿空等一下午的人不是他一样。   闻和宁落后他一步,快步赶上以后好奇的问:   “那县令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儿?”   浮生脚下未停,道:“大抵是贫僧想让他做的事情,他不愿做。”   闻和宁立刻追问:“你想让他做什么?”   浮生说:“关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闻和宁愣了愣,突然想起下午浮生所说的关乎天下安危的话来。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可能真的出大事了。   猜测此事可能事关重大,闻和宁没有再问东问西。   二人一路朝衙门口走去。   也是奇怪了,他们分明没有刻意躲着人,可一路走来,就是没有撞见人。   一路顺顺当当就出去了。   要知道闻和宁为了混进来也是花了大力气的,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出来了。   等站在他们租住的那座宅院门口,闻和宁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记起上一次为了救高娘子等人,闻焉也是像浮生这样。带着他们随意自如的穿行在满是人的村庄里,却愣是没被人发现。   他三姐姐如此厉害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浮生也能,是不是意味着,这浮生也是一个高手,而且是一个绝顶高手。   就是不知道他和三姐姐谁更厉害。   想了想,闻和宁觉得应当还是他三姐姐更厉害。   毕竟三姐姐动起手来,那一身的功夫可不是人力能达到的。   一阵胡思乱想,闻和宁敲响大门,门打开,门后的是闻如许。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阴影中的浮生,默了默说道:“回来了。”   闻如许脚往后一撤,让开路,示意两个人进去。   宅子左边是县衙,右边是另一户人家。   虽临街,但衙门对面摆摊的小贩少,他们的邻居饭后出门逛街赏月去了。   而周贺被闻父引出去了。他留下的两个护卫,一个被指使去马厩喂马,另一个被闻长宁叫去搬东西了。   因而眼下这宅院内安静极了。   所以有什么紧要的事,现在说最方便,不会有外人偷听。   闻和宁带着浮生跨过大门绕过影壁,直奔东厢房去。   闻焉就住在这儿。   到了门口,闻和宁停住脚站在台阶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对浮生道:   “进去吧,三姐姐在等你。”   “多谢带路。”   浮生说完几步跨到门口,先敲了敲门,等到里面有声音了,才推门而入。   听到动静,正拿一本闲书看着的闻焉抬头看过来,嘴角溢出笑:   “坐。”   浮生在她对面坐下。   闻焉把书搁在桌子上,姿态闲适道:“说吧。”   浮生站起身郑重行一礼,恳切地说:   “贫僧想关城,请施主相助。”   闻焉:“理由。”   浮生眸光轻颤,眼中多了些不忍:“溪县有人染上了瘟疫。”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 [53]第 53 章:    “什么时候的事?”  闻焉的反应尚算平静,不过眼里……   “什么时候的事?”   闻焉的反应尚算平静,不过眼里的情绪还是淡了些。   浮生:“十天前。”   闻焉:“你确定?”   浮生颔首:“贫僧确定。”   闻焉话锋一转直戳浮生心窝子:   “但是本地县令不相信你。”   浮生苦笑,也没有否认:   “王大人认为不该如此大动干戈。”   浮生主张关城,先将城中染上疫病的人全部找出来,再单独隔开。   瘟疫之所以可怕,便是因其能迅速传播,发病极快。   一旦发病,快则一两日,慢则七八日既亡。   凡历朝历代有记载的,瘟疫爆发动辄便是一城一城的人病亡。   溪县出现疫病已是不争的事实,为今之计,当阻止其扩散才是首要。   王县令的半两策长远来看,已是弊大于利。   闻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整件事,浮生已有了自己的应对之法,唯一的阻碍就是执意不从的县令。   闻焉:“你想让我去杀了县令,接管溪县。”   浮生摇头:“施主误会了,贫僧并无此意。”   许是怕闻焉真的跑去把王县令杀了,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王大人是一个好官,他只是不赞同贫僧的做法。”   二者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待这件事的利弊。   譬如王县令关心的是,城里的百姓有没有饿肚子,能不能吃饱饭。   浮生在意的是,不能让瘟疫扩散祸及天下。   可以说王县令目光短浅只在乎眼前得失,没有大局观。   可你不能说他完全错了,他也罪不至死。   起码王县令并未彻底撒开手不管。   王县令命人找地方安置病人,自己掏银子请大夫买药,给这些人看病。   浮生这边缺什么,他尽量都给。   但他一不同意大张旗鼓地查找染病之人,二不同意关城门。   所有的事只能私下进行,绝不可闹得满城风雨。   浮生和王县令有无法调和的分歧,王县令也知道浮生是好意,于是才对他避而不见。   要不是浮生找到闻焉说了那番话,他怕事情泄露,也不会连笔都忘放了仓促而来,然后把人连哄带骗弄进县衙软禁起来。   浮生不急不躁地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了,末了道:   “施主……”   “叫我闻焉。”   闻焉说道。   浮生一顿,从善如流地改口:“闻焉施主。”   对上他那双清透无垢的眼瞳,闻焉懒得纠正。   浮生面容柔和地说:   “溪县疫病不是膏肓之疾,只要再给贫僧一些时间,定可找到对症之药。”   闻焉意外:“你还会医术?”   浮生:“师父教过。”   闻焉:“看来学的不错。”   随后她问到: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浮生满目悲悯,温声道:   “闻焉施主方才半句话说的很对。”   闻焉:“半句?”   浮生语气和缓道:“贫僧欲接管溪县。”   浮生竟真的要夺权?   闻焉提醒他:“浮生,夺权是要死人的。”   浮生眼中一片清明:“贫僧知道。”   他没有犹豫,如此说道。   可越是平静的声音,越是表明他已想好了所有后果,且决意这么干。   如此杀伐果断,半点不像那开口慈悲,闭口为善的佛门弟子。   闻焉笑了:“浮生,我有些喜欢你了。”   敢杀人的佛,很好。   浮生在闻焉的目光下,再次悄悄红了二更,他垂下头,不想让她发现。   殊不知没有头发,那红透的耳根更明显了。   _   “不行,胡闹,简直胡闹。”   周贺一拍桌子站起来,眉头皱的快要打结,   “三小姐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说严重点,这可是谋反。”   王县令官再小,那也是皇上朱笔御批的,夺他的权,那可是视同谋反。   周贺怎么也想不到他才出去一会儿,闻家人背着他就弄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   如果他再回来的晚点,是不是这溪县的主人都换了?   知道闻焉厉害,可厉害到要把天捅破了,也着实骇人。   这位闻三小姐胆子也太大了。   闻焉懒散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从从容说道:   “有你在,就不叫谋反。”   周贺闻言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小姐什么意思?”   闻焉将一枚令牌放在桌上,铜牌与桌面撞击声让周贺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手按在令牌上视线上移,慢声道:   “有皇贵妃娘娘的令牌在,我们听娘娘的命令行事,怎么能算谋反呢?”   顶多算一个越俎代庖。   周贺眼瞳震颤,脸白了白试图跟闻焉讲道理:   “娘娘的令牌,不能这么用。”   “为什么不能?”闻焉反问道,“令牌在我手上,我如何不能?”   令牌在她手上自然是她说了算。   “你想把娘娘拖下水?”   周贺感觉脖颈发凉,忽然有些站不住,伸手撑在桌上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闻父开口说道:   “周大人,颍州出事,朝廷至今没有派人下来赈灾,你怎么看?”   周贺艰难道:“……陛下不知颍州出事了。”   闻父脸一沉,心里泛起一股寒意:   “颍州乃是大晋的粮库,颍州缺粮皇上如何会不知道?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还是上面的人一手遮天。周大人此事说得清吗?”   周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闻父继续说,“颍州的粮去了何处暂且不论。溪县出现瘟疫,周大人也觉得该瞒下?该置之不管,任由百姓自生自灭?还是说,周大人认为,大晋传承几百年,到今日气数已尽无力挽回。所以百姓不再是大晋的百姓,可以不用管了?”   闻父少有说这么重的话,可谓是字字诛心。   周贺又气又惊又吓,一张脸憋得通红,指着闻父怒道:   “你,你大逆不道。”   闻父听后却洒脱一笑:“我本就是朝廷钦犯,周大人忘了吗?”   早就大逆不道了,再一桩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这次,闻父是真的着急,真的生怒了。   在来的路上看见那些尸体,闻父就一直在忧虑。   当瘟疫果然出现时,他悬在心口上的那块石头更大更沉了。   强烈的忧惧让他无视伦常纲纪,敢做出悖逆之事。   无人知道自从踏入颍州后的所见所闻,他心中如何煎熬。   所以他态度很强硬,强硬到与往日的他截然不同。   闻焉都多看了他一眼。   闻父目光锐利,逼视周贺一字一句道:   “事急从权,阿焉所说,没有错。”   闻家人活腻歪了,可周贺还不想丢掉自己的脑袋,他咬牙:“闻大人当真糊涂!   闻父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他寸步不让,态度比闻焉还要坚决:   “溪县必须封。”   “瘟疫绝不能出溪县。”   如果当地县令不做,那这件事就让他们来做。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不肯退让,气氛一度凝滞。   就在这时,闻如许站出来说道:   “周大人瘟疫不是一件小事,兹事体大。若皇上知道我们是为了百姓,定不会怪罪。”   周贺就不想掺和进这件事,更不想牵累主子。   眼见周贺还是不肯松口,闻如清直接下了一贴重药:   “若是皇上知道皇贵妃娘娘主动搅进了皇子们的夺位之争中,不知作何感想。”   周贺:“……”   温如清:   “皇子们到底是皇上的儿子,而娘娘不过是一介妃子。若皇上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最宠爱的妃子已经在谋划他死后的事,也不知会不会在死前赐娘娘一旨殊荣,让她殉葬。”   本朝没有妃子殉葬的规矩。   妃子殉葬,一般是罪妃犯错又不好处置时的一种手段。   周贺只觉得闻家人都疯了:“你们……”   “行了。”   闻焉对他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要么你乖乖听话,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们去死。”   她杀心一起,周贺只觉得的心中一寒。   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周贺最后只能屈服。   -   瘟疫之事不能光听浮生说,就轻易相信,他们还是要去看一看。   翌日浮生如约而至,领着闻焉,闻父,周贺和闻如许一行四人,去了安置疫病人的那座宅院。   为了避人耳目,王县令安排的这地方,乃是整个县城内最偏僻的地方靠近内城墙。   院内人不多,只有一个学徒,一个差役并两个妇人正在忙活。   每个人脸上都罩了张布巾子,把口鼻遮住。   闻焉他们进门时,做杂活的差役也一人递了一张巾子给他们。   整个宅院不算大,如今里面共安置了十二名病人。   其中三位是本地人,其他的都是外乡人,近日才进城的。   这十二名病人,待在这宅院中已属勉强。   院中空地上已搭起了几个简陋的棚子。   “浮生师父。”   刚给病患喂了药的大夫,看见走进来的浮生等人,疲惫的脸上先是一喜,接着又是困惑。   浮生没有过多解释,只细细问了问病人今日的症状。   说起来,这位大夫还是王县令找来的。   浮生事无巨细地说着。   说起这些事,他面上多了几分认真:   “这疫病染上后七日之内看着与常人无异,极难察觉,七日后便会迅速发作。”   大夫补充道:“一开始疫病发作三日内就会死,多亏了浮生师父开的那药方,不然这十二人也活不到今日。”   浮生正欲说话,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去,恰好看见王县令带着两个差役,还有师爷急匆匆赶来。   他看见浮生身后站着的几人脸当即就变了,说话也不免难听了起来。   “浮生,我说过了这件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但是绝对不能泄露,你竟还带了这么多人来这里。”   浮生抿了抿唇:“此事不宜再拖。”   王县令气急败坏:“我已给知府大人去了信,你就不能再等我几日?等大人那边回了信再说。” [54]第 54 章:    周贺心神一动,拿眼睛一直暼王县令。  这县令若是真   周贺心神一动,拿眼睛一直暼王县令。   这县令若是真能说动府城那边插手,说不准就能阻止闻家人动手。   可惜下一瞬,他的幻想就被打破。   跟王县令的疾言厉色相比,浮生整个人沉静镇定。   他说:“大人的信是怎么写的。”   王县令被他这么一问,表情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自然是如实上报。”   浮生注视着他:“是吗?”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王县令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没有底气,声音一下拔高:   “本县令还能骗你不成!”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眼睛僵硬地转了转,又软了口气,   “大师,你也说过,这疫病不是不能治,既然能治,又何必畏它如虎小题大做?”   王县令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   “大师,您看您之前说的,我哪样没照做?本县令也知道这瘟疫的厉害,可这不是都控制住了吗。如此,何必又把其他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闻焉等人。   闻焉三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贺倒是有心说两句,可余光注意到闻焉抬手把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他又安分了。   没人接他这话,王县令有些挂不住脸。   他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师爷,师爷见状脸上露出和煦的笑正要出来打圆场,就见浮生有了动作。   他转身面向宅院内:   “大人觉得贫僧暂时保住他们的命,疫病就被遏制了。”   王县令就是这么觉得的,他露出笑意捧了一把浮生说:   “大师医术高明,妙手回春,这病症自可药到病除。”   师爷立马附和道:   “大人说的对,有大师在,这病啊,它翻不出什么大浪。”   两个人几句话把这瘟疫说的比风寒还要简单。   别说闻父他们了,连周贺都觉得荒唐。   风寒一个不慎都要死人的,何况这是瘟疫。   这王县令怎么这般天真?   这话如此可笑,但浮生没有笑,他道,   “王大人错了。”   他手里拨着佛珠,声音淡淡的,   “大人的话,贫僧做不到。”   王县令脸上的笑一僵:“什么意思?”   早已听不下去了,闻如许忍不住说道:   “瘟疫会传染易致死,大人现在觉得无碍,不过是因为还未爆发。   大人难道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及时处置,万一全城的百姓都染上了,再将这疫病传染到其他地方去,届时,万万百姓死亡,又该如何收场?”   “王大人,一念之间,就可能成为天下的罪人。”   “放肆!”   王县令恼羞成怒,指着闻如许大声呵斥道,   “你是什么人,敢对本县令这么说话?”   眼见浮生一意孤行,王县令到底是打算来硬的了,   “来人,来人,先给本县令把人拿下。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枚令牌迎面丢到他脸上。   王县令被金灿灿的颜色闪了眼,最后几个字变了音调。   他手忙脚乱接住,拿起还未看清前后写的是什么,周贺便被闻焉一脚踹了出来。   周贺踉跄一下,刚稳住身形就跟王县令和那师爷大眼对小眼地对上了。   周贺清了清喉咙,整色道:   “我乃金吾卫,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护送何家小公子回京,作日途经溪县进城来投宿。”   王县令拿着令牌一脸怀疑。   不过朝廷的令牌与旁的东西不一样,都有验证之法。   王县令把令牌递给师爷,师爷恭敬接过看了半晌,对王县令略一点头。   东西没有错,但路过就路过管他们这事干嘛?   王县令腹诽,面上却变了脸,愁绪不展叫苦道:   “这位大人,不是下官固执己见,不听劝告,实在是下官要对这满城的百姓负责啊。   不瞒诸位,溪县穷,上到县衙的粮库,下到街上的粮铺所有的粮食加起来,顶多够百姓们撑三天。”   “一旦关城门,没有银子进来,下官拿什么去买粮,上千张嘴啊,这要是活活饿死了,下官才真的是千古罪人!”   王县令肩膀塌了下去,“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诸位比我清楚吧。”   王县令也觉得委屈,他是一县父母官,遇上这天灾人祸,他顾哪头都不是。   弄到现在,他倒成了里外不是人。   周贺虽不同意的闻焉他们的做法,也不想掺和进这摊子事中,可是非还分的。   像王县令的这番话落在他耳朵里,便像极了诡辩,他不悦地道:   “所以你顾此失彼,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撒手不管了?”   王县令立马喊冤枉:   “管了,我管了……”   说来说去,这王县令就是不愿意废除半两策,关城门。   该听的都听了,众人也明白了为何浮生想要夺这县令的权了。   好说歹说都不听,的确是没有必要再跟他拖下去。   从发现瘟疫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按浮生所说,这疫病会潜伏七日,这样一算几乎没剩多少时间。   一直冷眼旁观没有说过话的闻焉,说道:   “抓起来。”   虽没有点名指姓,周贺莫名就觉得是在说他。   他回头看向闻焉,果然看见闻焉瞥过来的眼神。   周贺:“……”   憋屈的周贺上前一步一个擒拿手,把还不明所以的王县令的手反剪到背后。   王县令一个文人岁数也不小了,手被反剪的那一刻,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肩膀和手臂的骨头关节咔咔作响。   他懵了,紧接着大声喊痛。   师爷和两名差役有心想去帮忙,可周贺一眼扫过来三人马上老实了。   这位功夫高还拿着皇贵妃的令牌,于公于私,他们都惹不起。   其他人的目光这时也全部转向闻焉。   而王县令及师爷差役们才意识到原来她才是一行人中的主心骨。   闻焉顶着众人的目光,眉梢一抬:   “看我做什么?事做完了?”   王县令当了这么多年官,不说是人精也差不多了。   听到闻焉这话,本能就意识到不对,张嘴就喊: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到底……”   周贺一掌劈在他的后颈把人打晕了。   看着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王县令,师爷和两名差役知道坏了,拔腿就跑。   但还是晚了,周赫拔出刀架在师爷的脖子上,那两名差役,则一人一脚被踢倒在地。   师爷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长刀,然后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道:   “几位,几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比起王县令,这个师爷就要圆滑的多,很识时务。   几人不由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师爷见状心中不安达到了极点。   王县令等人被暂时关了起来,浮生同吓住的大夫几人解释了几句,安抚住人后,便同闻焉一道离开了。   闻家人并浮生去了县衙,周贺则回去叫人。   他带出来的金吾卫连他一起共有十二人,除了被不安分的何流玉带出去的那个,剩下十人,他都做了安排。   本来事情推进不会这么快,奈何王县令主动送上门来,索性就两日把这件事给做了。   周贺找了三个人,分别跟着那师爷还有另外两个差役一同去城中通知其他差役,及征调的民夫戌时中到县衙。   趁着这天黑没人,先把有些阻碍清扫掉。等天亮再说关城一事。   反正城门入夜是要关的,不着急这一晚。   -   “再过几天又要出去了吧,这次你去吗?”   “去,干嘛不去,怎么,你要跟我争啊?”   “你小子,就不能把机会让给我们这些老哥哥。”   “说的是啊,这天气越来越热,我家那口子早就说让我去,好给家里那俩小子还有闺女做几件夏衫。”   ……   一群佩刀的差役和民夫边说笑着边走进县衙大门。   虽不知道这次大人召集大家来有何事,可这段时日过得不错的众人,心情都不错。   说说笑笑间一点都没察觉今日这县衙安静地过分。   直到走过甬道,穿过仪门来到一堂,打眼看去发现整个县衙都黑乎乎的。   他们说话声不自觉小了下去,脚步也慢下来了。   不对劲!   正想着,四周忽然刷一下亮起火把,把一堂照得亮堂堂的。   众人的正出现了几道人影。   王县令常坐的那把太师椅被抬了出来,上面此时正坐着一个女子……   闻焉左手边站着闻父和闻如许,右手边站着手拿佛珠一袭僧袍的浮生。身后立着的是以周贺为首的十名金吾卫。   火光融融,他们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出现在那儿,让差役和民夫们心里一跳。   随后那坐在太师椅上的女子的声音就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卸刀者不杀。”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像在提醒他们小心脚下一样。   众人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秀雅美丽的脸庞上,只觉得心惊肉跳。   _   一个时辰前。   城外一人由远至近靠近溪县,他身形轻灵飘逸如鬼魅般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城门前。   他来的时间不早也不晚,再慢一步便要被关在城外。   差役觉得他运气好。   那人表情冷淡,丢了一角银子就进城去了。   但一入城,他眼中的兴奋就掩饰不住了。   终于找到了。   苍山咧嘴一笑。 [55]第 55 章:    县衙  噼啪一声,火星子崩炸的声音让众人如梦初醒   县衙   噼啪一声,火星子崩炸的声音让众人如梦初醒。   差役民夫们共计有七八十人,他们站在闻焉的对立面。   差役们不动声色慢慢往前移动脚步,把手无寸铁的民夫掩在身后。   二十来名差役手摸上佩刀,目光如炬站在了最前面。   打头那个,黑红脸膛,手臂粗壮,整个人魁梧有力。   不过他的脚步声很轻,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练家子。   差役们以他为首,目光锐利警惕地盯着高高的台阶下的几人。   所有人中,他们只认得浮生。   浮生与县令之间有些分歧矛盾,他们也或多或少的知道。   可是没想到,这不和已达到了如此地步。   “你们想做什么?”   领头的那黑红脸膛差役沉声问到。   周贺对手下人使了个眼神,不多时,五花大绑的县令,师爷被推出来丢到地上。   二人被堵了嘴,只能焦急地拿眼睛去看自己的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县令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些人这么不讲道理,就该先答应着,把人稳住了,其他的事慢慢来。   结果弄成现在这样子。   这,这叫什么事啊?!   王县令两眼发红,眼中含泪,   但天太黑,地上的光太暗没人看见。   黑红脸膛差役眸光一变,刷一下抽出刀,厉声喝到:   “大胆,你们要造反不成?”   闻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再次道:“卸刀者不杀。”   黑红脸膛差役刀尖指向闻焉,声如洪雷:   “好生狂妄的小丫头。”   “先让老子来试试刀!”   话音落,他脚一蹬地借力,持刀向闻焉刺去。   闻焉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中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那差役顿时被激怒,大喝一声,刀斜劈下来。   闻焉眉眼不动,手指微曲手腕刚要离开扶手,身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浮生插入二人之间,在差役的刀落下后,单手接住,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动作,就把那差役给甩出去了。   刀哐当落在地上,那人砸向远处激起一片浮尘。   浮生收手站定,身姿挺拔长身玉立。   他双手合十眼皮微垂,虎口的佛珠微微颤动: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卸刀者不杀!”   银白的月光和橙红色的红光在他身前交织出一种佛魔两相之姿。   浮生在城中奔走多日,在场的差役和民夫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们认识的浮生,良善慈悲,再菩萨心肠不过。   可眼下这个浮生,依然不见恶相,却相个恶佛。   慈眉善眼间就可杀人,且下手毫不迟疑。   黑红脸膛差役倒在黑暗的阴影中,好半天没动静,只有稍稍起伏的身体证明人还活着。   不用闻焉,浮生这一出手让众人知道了厉害。   然而依旧没有选择解下佩刀投降。   差役们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对了一个眼神,随即握紧手中刀,满脸决绝一拥而上。   浮生目露无奈,再要出手时,身后一只手将他拨开:   “让开。”   小和尚怕她杀人抢先动手,但下手还是轻了,没把人震住。   闻焉如一柄利剑冲入二十多名差役中,在她落脚的瞬间,地面几尺后的石板骤然崩裂,碎成小石头或粉末。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脚下荡开,刹那间把那些差役全部掀翻在地。   众人身子后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见到这一幕的民夫们,连退数步眼神畏惧。   闻焉提步上前,一张脸在昏暗的光中半明半昧,让人心口下忍不住急跳几下。   她走到一名半天爬不起来的差役跟前,弯腰微笑:“卸刀者不杀,听明白了吗?”   差役下意识握紧手,哪知握了一个空。   他转头看去,却见手中的刀早掉在地上了。   卸刀者不杀。   你们不愿主动解佩刀,那就由她来帮一把。   差役们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没打算杀他们,不过她的眼神也在告诉他们,刀已卸,若再拿者,死。   这次她不会手软。   “你们,究竟什么意思?”   从短暂昏厥中醒来的黑红脸膛的差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维持清醒说道。   闻焉背对,缓缓转身看他:   “让你们冷静一下。”   黑红脸膛差役一噎:“……”   他们哪儿不冷静了?怎么就需要她打一顿,才能冷静?   他憋住心里的火气,瓮声瓮气地问到:“你究竟想做什么?”   闻焉一步一步走回太师椅坐下,好整以暇对众人道:   “从现在开始,县衙由我来接管。”   “你这是想造反!”   黑红脸膛差役眉毛倒竖,这话脱口而出。   闻焉看他,神色平常正欲开口,可怕她说出什么惊天之言的闻如许立马站出来,道:   “诸位误会了。”   众人目光从闻焉身上调转到他身上。   闻如许浑身的书卷气,儒雅温和,比起闻焉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他似乎要和善得多。   “瘟疫肆虐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县令大人不想管,浮生师父担忧全城百姓安危,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实非是我们想行大逆不道之事。”   此话一落,差役这边还没反应,民夫那边先炸了:   “瘟疫,什么瘟疫?”   “咱们县里有瘟疫?”   “什么时候的事?瘟疫,瘟疫可是要死人的。”   他们惶惶不安,一股恶寒从后背怕上后脖子。   闻焉看向闻如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这位大哥哥真是深谙说话之道啊。   瘟疫的事被县令捂得太严实了,这些被征调的民夫竟也一无所有。   等再过几日,瘟疫彻底爆发,这些人恐怕也死得糊里糊涂。   民夫们消息一互通发现没人知道内情。   这时他们想起县令,均转头看向他。   县令手脚被绑,口中还塞了团布,根本说不出来。   有大胆的民夫直接上前把县令口中的布扯出来,咬牙问到:   “王大人,他们说的可是真的?咱们溪县有瘟疫?”   王大人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赶紧道:   “在掌控中,在掌控中没事,没事。”   王县令安抚人的话刚落下,还不得人松口气,就听见那边浮生说道:   “得病者二十,死七人,余下十二人如今安置在城西双柳巷。此疫病染上,七日内人无知觉,七日后发病,快则三日,慢则七八日既亡,目前无药可医。”   浮生跟王县令完全两套说辞,民夫们愣住了,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   浮生叹息,上前一步道:   “贫僧与诸位并无仇怨,何必编造这些话骗你们。”   民夫们不傻,他们想起浮生自半个月开始的确经常出入府衙,后来没多久王县令便对避而不见,两人传出不和的消息。   再由方才王县令没有根本没有否认瘟疫的事。   所以溪县真的出现瘟疫了?   众人大骇,躲在王县令身前的民夫咬牙,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意:“王大人,瘟疫,你怎么能不管?”   王县令闻焉立刻又拿出自己的那套论据翻来覆去地讲。   最后说道:“他要封城,封城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闻父当真是忍不住了:“冥顽不灵。”   他说,“浮生师父何时说过会一直封下去?”   王县令愣住,哑然没了话说。   闻父也不想跟这个犟种县令说话,他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西江城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何况一个小小的溪县。   他对差役和民夫说道:   “抛开其他,你们是儿子,是夫君,是父亲。家中老幼妻儿,哪一个不是指望着你们过活。”   “瘟疫是灾,不是寻常的病。此灾一人染上,祸及全家,万不可放任……”   一番话把所有人说的动容,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了某些可怕的画面。   有些汉子,直接红了眼。   闻焉见此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   闻父的话句句出自肺腑,说的也是痛心疾首,恰恰是这样,方能说进人的心里。   当然闻父能凭一己之力说服西江城百姓耗时耗力修码头,也能说服其他府城借银子给他,凭的就是这三寸不烂之舌。   可谁又能想到,闻父当年正是因不懂官场那一套人情世故,笨嘴拙舌得罪人,才被贬出京的。   明明是个良才,却始终升不官得不了重用。   闻焉放松身体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闻父一句接一句说的差役和民夫,动容不已,就差指天发誓要效忠他了。   就在事情将要尘埃落定之时,女子急促又短暂的尖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声音有些耳熟,她喊的是……三姐姐!   闻焉倏地坐直身子,在闻如许问她怎么了时说道:   “大哥看着这里,我回家一趟。”   “三……”   话才出口,闻焉已经往隔壁他们租的院子去了。   她没走大门直接抄近路,从县衙的围墙翻墙而过。   留下一脸愕然的闻如许周贺等人。   浮生握着佛珠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道:   “贫僧去看看。”   说罢他没有朝闻焉走的那个方向去,而是走大门,然后等在隔壁宅院门口。   ……   闻焉从墙上跃下落地无声,并未惊动任何人。   堂屋内,一盏油灯照亮一隅。   门窗上印有五道人影。   三道侧对门窗坐着,另外两道与他们相对而立。   期中一人手中拿着断刃抵在另一人脖子上。   闻焉轻易分别出,坐着的是分别是陆氏,闻如清和闻和宁。   被人挟持的那个是闻长宁。   闻焉走到台阶下,正要走上去,忽听见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这世上就没有我们半闲斋杀不了的人。”   闻焉脚下一顿。   嗯?半闲斋?   作者有话说:   最近腰痛,坐不久所以写得慢只来得及更一章,明天开始尽量调节一下,恢复二更,感恩大家的支持和包容,比心[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56]第 56 章:    “半闲斋是什么玩意儿,我三姐姐迟早灭了你们,把你们通通杀光   “半闲斋是什么玩意儿,我三姐姐迟早灭了你们,把你们通通杀光!”   闻长宁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话从门内传来。   她声音中气十足,不见半分虚的。   这倒是跟往日那个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闻长宁大不一样。   这么硬气,不怕死了?   闻焉在院子里的一张石凳坐下,继续听里面人说话。   屋内的闻长宁其实怕得要死。   贴在她脖子的短刀有半臂长,寒光烁烁,光看一眼都叫人胆寒。   那刀刚贴上来,就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如果拿刀的人手再一抖,她恐怕就真没命了。   所以闻长宁很害怕,但她又不能泄露自己的害怕。   来人想杀他们,也一定会杀了他们。   现在不杀,只是因为方才她喊了一句三姐姐。   这人跟之前那些黑衣死士很不一样。   他很厉害。   他的呼吸很轻,走起路来完全没有声音,整个人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   他的手像铁铸的一般,捏在肩膀上很疼。   他的反应也很快,没有人能轻易靠近他。   想到这,闻长宁担忧地瞄了一眼倒在墙边不省人事的小孩。   方才明明都把他藏起来了,还非要出来逞英雄,拿一把巴掌大的匕首,皮毛都伤不到人家一点,反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摔,有没有把人摔出个好歹来。   怎么说他这命自己也有份救,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   耳边一声嗤笑拉回闻长宁的注意力:   “狂妄,你这三姐是个什么东西,敢论灭我半闲斋?”   说罢,他又语气傲慢道,   “我见过死在她手上的人,的确有几分手段,倒是勉强能在我手上过几招。”   闻长宁反唇相讥:“你才是东西。就你?配做我三姐姐敌人吗?你有几个脑袋够她拧的?”   苍山也不生气斜了她一眼,嘲讽道:   “一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杀几个人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他这话听起来很是讨厌。   活像是他们捧着个鱼目当珍珠,让人发笑。   闻和宁绑在椅子上的手都捏紧了,他瞪着苍山道:   “我三姐姐能一刀把人劈成两半,你行吗?”   苍山:“……”   苍山眼神冷酷,似笑非笑地说:   “我不会,我不能徒手拧掉人脑袋,不能生掏人心,更不能一刀把人劈成两半。”   停顿片刻,他再开口,句句杀机必现,   “但我能杀了你的好姐姐,三招之内。”   半闲斋搜罗天下能人,随便一个拎出来,名号在江湖中都是响当当的。   苍山不仅擅长追踪,其轻功更是独步天下无人能及。   不是他自视甚高,闻焉此人他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一个运气好,习了些武的闺阁女子罢了。   若真那般厉害,早就被记在半闲斋名录之上了。   又或者,杀人的手段再高超些。   苍山从闻焉杀死的那些人身上只看见了蛮狠。   不过力气倒是挺大的。   苍山眼中流露出杀意,他想跟闻焉过过招,试试深浅。   就是不知道她值不值得他等这么久。   苍山在等闻焉,闻家几人也在等她。   期间闻如清曾试图从他口中套出些东西,但说来说去,也只知道了个半闲斋。   眼下苍山杀气汹涌,表面看来似乎是冲着闻焉去的,但又何尝不是冲他们。   闻焉不在,等这人耐心耗尽,说不准头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陆氏耳鸣声停了一瞬,她脑子像忽然从某种游离的状态清醒过来。   她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眼前的一切仿佛从梦中幻境变成真实的。   看着被挟持的闻长宁,她脸色一变:   “长宁!”   她激动的反应让闻长宁眼眶一红,在她一左一右闻如清及闻和宁低声安抚了她几句。   陆氏又慢慢安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睛愣愣地注视着闻长宁。   苍山怜悯的看着他:“不用担心。你们一家人早晚会团聚。”   在地府团聚。   这边话音刚落,变故突生。   北苍山摔晕过去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像一匹小狼一样,趁着苍山说话的间隙,猛的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苍山大意之下,被他咬个正着。   他吃痛低头看向,还死死咬着他的腿不放的小孩儿。   “小崽子,松口!”   说吧,他先用力把小孩儿从腿上抖了下去,同时小孩儿也从他的腿上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小孩儿仰躺在地上,满嘴的血。   他吐掉口中的碎肉,用那双黑白分明眼睛幽幽的盯着苍山。   像地府爬出来的恶鬼,瘆人得紧。   苍山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这小孩儿留不得。   “找死!”   他抬高脚,对着小孩儿的胸口狠狠落下。   这一脚下去,小孩儿焉能还有命在?   闻长宁急促的叫了一下,伸手胡乱的抓扯,想要把人从苍山的脚下拉走。   也就是她这一动,苍山手里的短刃在混乱之间从她头顶削过。   闻长宁头顶一凉,下一刻就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头上掉下。   她下意识用手去摸头,结果摸了一个空,再往下便觉得刺手。   此时没人注意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危在旦夕的小孩儿身上。   闻和宁双手捏紧扶手,身子往前倾,脱口喊道:“三姐姐!”   砰!   一声巨响,堂屋紧闭的两扇门轰然碎裂,无数地碎片和一张沉重的石凳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地上弹起的碎石击中了苍山的腿,使得他一脚踩空。   小孩儿这一命又保住了。   他也是个机灵,见状人在地上一滚,给自己寻了个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屋外一道纤细的人影一步步走近。   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直到她一脚跨过门槛,苍山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你就是闻家的三女,闻焉?”   闻焉不答,只一味的向他逼近。   她走的不快不慢,闲庭信步一般。   苍山冷笑道:“果真狂妄。”   说完,他直接朝闻焉扑杀过去。   速度快得,出手太狠,连一向对闻焉颇为自信的闻家几人都跟着心一紧。   他们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制住出口的惊呼。   对于他的杀招,闻焉不退反进直接无视掉他手上的短刀。   莹白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半闲斋?土鸡瓦狗之辈。”   咔嚓。   苍山的右肩陡然塌了下去,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闻焉握着抢来的刀回身,一刀断掉手臂最后那层皮。   啪嗒一声,肉块掉在地上的发出沉闷的声音,血水喷涌而出。   苍生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寸寸消退。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那里已经是空荡荡一片。   苍山再看向闻焉时,眼中已经是一片猩红和刻骨地仇恨:   “我要杀了你!”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那只完好的手臂向闻焉挥去。   他踩着自己的血,失去理智般要与闻焉不死不休。   两只手斗不过,更遑论一只手。   苍山一副搏命样,闻焉当然不留手。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   闻焉一掌拍空,苍山在两人距离拉进的瞬间,身子往后一荡,急速后退,向门外窜逃。   闻焉正要去追,眼睛一瞥,然后顿住。   嗯?   被注视的闻长宁一脸莫名,眼见苍山的人影已经融入黑暗,急急说道:   “三姐姐,快追啊,人都跑了。”   “不急。”闻焉说,紧接着丢出句让闻长宁整个人都傻了的话,   “你头发呢?”   头发?   “头发不是在这……”   闻长宁摸上头顶,发现手上的触感不对。   之前苍山那一刀……   闻长宁想起了,她的头发好像被割掉了。   不是好像,是的的确确地割掉了,贴着头皮。   “没了一半。”   小孩儿认真的声音这个时候显得有些突兀。   闻长宁终于明白过来,捂着头惨叫一声:“我的头发!”   闻焉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够了闻长宁的笑话,闻焉方动身去追人。   -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磨损的青石板路由月光投射出浅浅的光亮,勉强能看清前路。   高低错落的房顶上,一道人影向前狂奔,几个起落,便朝城门遁去。   一息过后,又是一道人影出现,追在他身后,紧咬不放。   苍山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看去,见到一个身穿僧袍的和尚跟在他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下。   要不是废掉一只手,要不是废了一只手……   苍山心里翻江倒海,恨毒了闻焉。   早晚有一天,他一定要亲手将她五马分尸!   溪县这座城,不是个多大的地方。很快苍山就看到了城门。   他加快脚步,断肢处剧烈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像在刀山火海里穿行。   失血过多也使他越来越虚弱。   必须再快点,否则等到他没有力气,就爬不上城墙了。   苍山很痛苦,可看到近在咫尺的城门,他咬牙提气。   还差一点。   终于苍山用仅剩的力气借力攀上城墙,他长舒一口气。   “跑得真快。”   一阵劲风袭来,站在城墙边缘面向城外的苍山浑身一震。   片刻,夜风拂过。   滴滴答答地血落在墙垛上。   他缓缓低头,看见了一只手从后背贯穿他的身体。   穿胸而过。   “我的确会生掏人心,他们没有骗你。”   那只手抽了回去,苍山胸口出现一个血窟窿。   摇晃两下,失去支撑的苍山像只断线的风筝,从城墙上跌落。   在他最后的意识中,除了那句话外,便是耳边烈烈风声……   砰!   城墙再砸得稀巴烂的尸体,淹没在黑暗中。   闻焉感受着手上最新鲜的心头血。   滚烫,潮湿,浓重的鲜血气味。   “阿弥陀佛。”   身后目睹她杀人的浮生口诵佛号,手拨佛珠。   风扬起两人的衣摆,   闻焉转过身,脸上浮起笑意。   她直勾勾地盯着浮生,走向他,最后在他身前站定。   闻焉抬起那只那只满是血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高洁神圣的僧人,沾了血,多了几分妖异之美。   像个才吃完人的妖僧。   闻焉轻唤他:“浮生。”   作者有话说:   二更还在写,加油 [57]第 57 章:    浮生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在自己脸上作乱   浮生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在自己脸上作乱。   闻焉任由他抓住,并不反抗。   她的目光从眼前人的额头,鼻子,眼睛一寸寸扫过,一路往下。   又从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在他喉间的凸起上划过最终定在他染了血的唇上。   本来便殷红漂亮的唇因沾上了血多了几分惑人之感。   闻焉才杀完人,骨子里的那股亢奋还没消失,眼前这人又恰恰生得太合她心意,皮相堪称完美。   常年修佛断七情六欲,使他克制自禁。   闻焉上前一步靠近他:“浮生。”   浮生后退,想避开她。   然而城墙太窄,不过两步他的后背就抵在墙垛上。   “头低下来。”   闻焉说道。   浮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低头,把脸凑到闻焉跟前。   闻焉轻笑,呼出的温热气息,扑撒到他脸上。   浮生惊觉二人挨得太近,耳根到脸腾一下红了。   平日里镇定从容全都被击溃。   他眼神慌乱,就要躲开,一直握住闻焉的那只手也一下收回。   闻焉那手轻轻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僧衣下结实有力的肌肉,还有内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闻,闻焉施主,男女授受不亲。”   他磕磕绊绊地说到,脸上的羞赧之色越发重了。   闻焉:“你是和尚,在你眼里人怎会有男女之分,浮生你着想了。”   浮生阖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更不敢细听她的声音:   “请施主,后退两步。   太近了,他仿佛能感受到闻焉的体温。   他一阵心悸,又是一阵心慌。   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让他的身体不太舒服。   听了他的话,闻焉非旦没有退开,反而那只贴在他胸口的手,向上滑动,来到他衣领与脖子的交界处。   她的手指爬上喉间高耸的凸起,轻按了一下。   浮生眼睫一颤,受不住地轻喘一下,口中呼出一股白气。   出口的声音则带了些压抑:   “闻焉施主……”   闻焉收回手问他:“浮生,你已经把自己卖给我了。”   浮生拔出掉入泥淖的思绪,想起闻焉之前所言,她有条件。   所以这就是代条件吗?   浮生迷茫地想到。   “浮生,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不能强迫别人的。所以,我要你亲我。”   闻焉温柔地说道。   她看起来很温柔,可莫名让人不敢违抗。   浮生并不明白,她这两句话的意思。   不强迫他,为何又要让他……亲?   意识到自己在想不该想的,他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恢复了白玉之色。   他皱眉:“贫僧是出家人,不能破戒。”   闻焉笑了:“浮生你若反悔了,我也可以反悔。”   他们之间是有交易的,而浮生浑身上下,也就他这具皮相能让他看中。   浮生:“……施主不若换一个条件。”   闻焉:“不换。”   浮生沉默了。   等不到他的回答,闻焉做出不强人所难的模样,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刚没走两步,她的衣角就被拉住了。   闻焉回头,浮生表情说不上来是复杂还是难过。   玉白的脸上头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眼角发红,染血的脸庞看起来脆弱,破碎。   浮生低着头,轻轻道:“贫僧不悔。”   话说完,他抬起头抿紧唇看着闻焉。   _   闻焉他们回去时,闻家几个人还在正堂内坐着,屋里也都收拾了一遍。   但有些血迹没擦,那条断臂还在原地放着。   看到闻焉进来,几人倏地站起来,其中以小孩儿动作最快。   他小跑到跟前仰头看她。   闻焉越过他朝屋里走,小孩立马又亦步亦趋地跟上,粘人得很。   闻焉看低头看向躲在他脚边的小孩儿:   “守着我做什么?”   小孩儿指着她的手:“你流血了。”   闻焉:“人家的血。”   小孩儿:“哦。”   正说着,闻如清端了盆水来给闻焉洗手。   闻焉手放进去,仔细洗掉上面的血,清澈的水慢慢变得浑浊。   闻长宁顶着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格外醒目。   苍山的那一刀,把她一半头发都给削掉了,实在难看。   在闻焉回来之前,她已经痛哭两场了,闻家人哄得嘴都干了。   结果闻焉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成功让闻长宁崩溃了:“找个人把剩下的都剃了,我送你去尼姑庵待一段时间。”   闻长宁:”……”   闻长宁哇一下哭了,哭得好伤心地抱住她娘。   陆氏用手拍拍她的背,心不在焉地安慰她。   闻和宁跟闻如清两姐弟,见此露出头疼的神色。   闻焉把人说哭了,低头踢了踢脚边昏昏欲睡的小孩儿。   小孩用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盯着她。   闻焉:“有名字吗?”   人带在身边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问他的名字。   小孩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串小米牙,就是声音依然哑得难听:“牛蛋。”   闻焉擦手的动作不停,面不改色道:“难听,换一个。”   小孩儿懵懂地看她:“那叫驴蛋。”   闻焉:“还有什么?”   小孩儿:“狗蛋,羊蛋。”   “噗嗤!”   刚还在头疼妹妹头发的闻和宁听见小孩儿后面一个接一个的蛋,绷不住笑了。   闻焉抬起小孩儿的下巴,将就用擦手的帕子,在他脸上嘴上抹了一把。   把他满嘴的血污都给揩干净了。   小孩儿这几日长肉了,凹陷的两颊平了不少,多了些小奶膘。   “不许叫蛋。”   小孩儿试探地说:“翠花?”   闻和宁实在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这都什么名字,不是蛋就是花。   闻焉乜他:“笑的这么高兴,你给他取个。”   闻和宁强忍着笑意,对上小孩无辜的眼神,好半天才说:   “不如随我和五妹妹一起,便叫久宁。”   小孩命运多舛,小小年纪就遭了难,差点夭折。   而久宁,寓意长长久久的安宁,也是祝愿他往后平安顺遂。   闻和宁觉得自己这名字取得很好,正自得着,就听见小孩儿说:“我不要你取。”   说完他双手一把抱住闻焉的腿,眼巴巴地看她:“您给我取。”   遭嫌弃的闻和宁敢怒不敢言。   闻焉淡淡道:“我不会取名字。”   小孩儿马上接口:“那我就不要名字。”   闻和宁见势立刻劝道:“叫久宁多好,好听。真好听。”   小孩儿不为所动。   他不要闻和宁取的名字,就要闻焉取。   闻焉慢声问:“今日初几?”   这次是闻如清回答的:“初九。”   闻焉嗯一声:“今日初九,那你就叫初九吧。”   小孩毫不犹豫地认下这个新名字,重重点头:“我叫初九。”   初九肉眼可见地喜欢自己名字,笑起来脸上一左一右两个酒窝就露出来了。   闻和宁看得心痒,躲下用手捏了捏他的脸,又逗了他两句。   初九平日里还是很好说话的,他不排斥大家捏他的脸,每次都腼腆地笑着,任他们摆弄。   天色已不早了,最多两个时辰就要天亮。   闻焉不打算再去县衙那边,直接回房睡觉。   明天关城之事,她还得去看看。   毕竟人都卖给她了,她也要信守承诺才是。   闻焉才杀了人,体内新的力量在经脉中游走,所以即便一晚上不睡也不困。   她便把打坐到天亮。   _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日光刚刚刺透黑暗投来第一缕光时。   溪县福安巷被恸哭之声惊醒。   福安巷的街坊邻里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均在问怎么了。   福安巷不算大,从巷头走到巷尾眼不了半刻钟。   于是没一个会儿,巷中所有人都知道住在巷头第三家的吴家,死人了。   死得还是家中平日最健壮的汉子,吴老婆子的儿子。   吴老婆子青年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今年家里刚添了一个小胖小子。   结果这好日子没过几天,先是他们这地闹饥荒,这又在正需要壮劳力的时候死了儿子。   留下这一家孤儿寡母的可要怎么活啊。   福安巷的人摇头叹息,可怜吴家的老小。   随后巷中的街坊们,有力出力,到吴家帮忙敛尸,抬尸。   尸体就放在堂屋拆下来的门板上,上面盖了一层布从头盖到尾。   等简单的灵堂设好,已经是不早了,城门那边也差不多开了。   新搬来溪县的翁老爷子家也来随礼了。   翁家有钱,可城里好地段的宅子都只租不买,翁家人也只能挤在这小巷子了中。   翁老爷子吩咐儿子多封了几个钱,等他回来才问:“怎……咳咳……”   翁老爷子一张口就猛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咳得面红耳赤。   翁家人看他咳得都快背过气去,也是心惊。   等他稍微缓过来些,翁老二忙递上水壶:   “爹喝水。”   翁老爷子喝了一口,声音沙哑问:   “怎么样,这吴家的是怎么死的?”   翁老大给他拍背说:“听说是病死的。”   翁老二觉得不对:“我昨天还看他神采奕奕,颇有精神的样,瞧着也不像是病了啊?”   翁老大说:“说是昨天晚上发的病,今天天刚亮那会儿,就断气了,死得突然。”   翁老二:“这得的什么病啊?这么快就死了?”   大儿子说:“吴家人也不大清楚,说是像风寒,咳了一晚上,今早……”   两兄弟的话戛然而止,皆看向了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是今早得的风寒,也是咳得厉害。   这病症怎么跟吴家那个那么像?   翁老爷子见两兄弟以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没好气道:   “又不是瘟疫,哪能这么快传染到我身上。”   他们前日才进的溪县,拢共就两天,也没听过这里有瘟疫啊。   翁老大闻言松口气:“爹说的对,怎么可……”   邦邦几声锣响,巷子外奔过一个民夫边跑边喊:   “城中有瘟疫出现,哪家哪户有不舒服的尽早上县衙报道。今日城门不开!”   人跑远了,留下的话却宛如一道惊雷,劈在福安巷每一个人脑袋上。   翁家两兄弟对视一眼,再一看老父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翁老爷子两眼发直,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作者有话说:   先睡一觉,继续起来奋斗,更今天的,以上两更都是昨天的,大家久等了加油!!!! [58]第 58 章: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溪县昨日还是个安乐窝,今日就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溪县昨日还是个安乐窝,今日就成了所有人想逃离的地狱。   百姓的脸上布满惶恐,仿佛天塌了。   随后便是无数的人涌入城门,除了想出城的,还有脑子灵光地跑遍满城粮铺买粮的。   另有一些,如翁老爷子等人疑似得了疫病的人,聚集到衙门口。   衙门,街上,城门口,到处挤满了人。   恐惧,焦灼弥漫着整座城。   就在大乱即将发生,一触即发之时,所有的混乱又在所有百姓的茫然中消弭于无形。   衙门禁闭的房门忽然打开。   浮生携城中各大医馆请来的大夫,一同出现。   有差役民夫为他们抬上小桌和凳子。   几人坐在门口,随后差役民夫站在两旁,满脸警惕地维持秩序。   他们同样紧张。   昨晚到今早,闻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乱象一开始就不能发生,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想要按下去,就难了。   差役们站在最前面一手按住佩刀,一边对所有惊恐的疑似染上病症的人百姓说道:   “排成四列,慢慢来不要挤,大夫会给你们把脉。”   差役们在百姓中一直颇有威望,他们一开口,人们果真开始移动,排成队列。   早早就来等着的翁老爷子混在人群中,稀里糊涂地就被挤成了第一个。   他在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懵然看向对面之人。   “施主,请将手放在这。”   浮生指了指桌面脉枕。   “哦,哦,好,好。”   翁老爷子回过神,把袖子上拉露出手腕放上去。   差不多的事,街上的各大商铺一样在上演。   闻父带着闻如清领一队人,拦下了险些冲入城中最大商铺抢粮的百姓。   等混乱停止,几大粮铺商家走到人前闻家父女左右。   闻父扬声冲众人喊到:   “为同大家共渡难关,即日起,城中所有粮价降两层。”   此言出,众人哗然。   不论其他,城门一关,城中最缺的就是粮食。   粮食稀缺,这价格怎么不涨反落?   也有人质疑:“粮价暂且不论,重要的是粮食够吗?够大伙吃几日?”   这话闻如清接道:   “官府粮库会出一半的粮,放入市场,以供应大家所需。”   停顿片刻,她在所有的人注视下,把后半句话补齐,“但是,城中每日供粮,按家中人口来算,一人一日两碗粮。”   这是今早闻如清和城中粮铺掌柜算出的一个合适的定量。   不论粗粮细粮,一人一天供两碗粮。   大差不差,后面视情况调整。   这自然引起了众人不瞒。   “两碗,这,这我们怎么吃得饱?”   闻父把话头接过去:“城门不会一直关,等城中染病之人都清查出来,官府将重新去买粮。”   瘟疫两个字一出,众人脸色突变。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要几天才能查完?”   闻父道:“十天。”   _   眼下城中最混乱的地方当属城门口。   无数的百姓挤在这里,情绪激动,就要冲过差役民夫的封锁,强行打开门。   “放我们出去。”   ”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开门,开城门!老子要出去!”   混乱的人群,嘈杂的吼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情况当真不妙。   就在这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自后面响起,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这队人马没有强行闯入人群,他们在后面停下。   紧接着,一声锣响,差役民夫们齐声喝道:   “肃静!”   一声气势如虹,直达每个人的耳中。   混乱的场面一静。   众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   这一看,反倒是把所有人吓一跳。   之间约十余人的队伍,一左一右簇拥着中间骑马的女子。   而他们的身后,跟着两只牛并驾拉着个大板车,车上放着一尊沉重的铁牛。   在场有溪县人,有人认出了这尊铁牛。   闻焉坐在马背上居高看着他们:   “有人认识这个吗?”   有人迟疑地点头。   西江贯穿南北,颍州的支流灌入溪河。   很早以前,比如今的大晋朝还要早的。   大约是前朝的事了,颍州支流河道老爱决堤,此地官府遂铸了几座铁牛用以镇河。   而溪河这尊,因当时刚铸造完成,便天下大乱,没多久前朝覆灭。   而这座举全县之力造出来的铁牛,就这么放在那儿,再没人移动过。   倒不是不想,却是这东西太重了,没人挪得动。   当年铸这铁牛时,溪县也算一方富裕之地,有人手有财力。   可几百年以后,溪县穷得叮当响,谁又有闲心去挪动这么个铁疙瘩。   于是铁牛也就放在那儿了,没人管过。   谁也没想到今日会被人拉到城门这地方来。   闻焉见众人神色,道:“认识就好。”   百姓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有幸见过那震撼一幕的差役民夫们,强烈克制地平静下,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他们捏紧缰绳控制着身下的马匹,手心里全是潮意。   不止手心,他们浑身都因为过于激动,体温升高,出了一层汗。   要来了,要来了!   他们两眼放光,紧紧注视着闻焉的一举一动,生怕眨眼错过了什么。   这些人滚烫的视线凝在她后背上,闻焉自然感受得到。   她回头瞥了一眼后,从马背上飞身而起。   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差役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闻焉跃至铁牛之上,俯冲而下一掌拍出。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激动,难以置信地目光下?   这尊立在城中无人角落经年都无人撼动的巨大铸相,竟拔地而起,越过众人头顶在地面投下巨大阴影。   当这庞然大物从头上飞过时,巨大的压迫感,让人心中发毛。   众人心跳如擂鼓,也有人害怕地抱头蹲下。   最后铁牛轰然落下。   地面震动,扬起一片烟尘。   百姓们如遇地动一般,身子都晃了晃,马儿不安地嘶鸣。   “怎么可能?“   ”我眼花了吧。”   “今日这梦太真了。”   百姓们呆呆地望着背靠城墙,面朝他们,重达千斤的大铁牛。   闻焉稳稳回落在马背上,待一切平息后,面对一张震撼到恍惚的脸,慢声道:   “回去。”   言简意赅两个字,让一众打算强行破城门离开的众人一下安生了。   一句多的话都没有,他们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那铁牛,开始往回走。   一个个脸上表情空白,神思不属。   事情以一种非常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了结。   差役们料想,别说是十天,就是被关上半个月,一个月这些百姓在闻焉面前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爷爷的,能一掌把重达千斤的铁牛拍飞。   这要落到人身上,还不得拍得稀烂。   想一想昨晚他们还不自量力要跟人动刀动枪。   黑红脸膛的差役头子赵虎,脸更红了。   不过幸亏他长得黑,没人看出来。   城门乱象解决以后,闻焉一行人便扭头回到县衙。   一听说有瘟疫,许多人疑神疑鬼总怀疑自己染上了。   所以来得人,把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衙门内的人忙的是脚不沾地,不可开交。   想起被关起来应该无所事事的王县令,闻焉吩咐人去把他放出来。   都在忙,没道理他这个父母官闲在家中。   _   无所事事闲在家中的王县令,从送饭的下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外面发生的事。   他又恨又急,一个人对着墙咒骂:   “弥天大祸,弥天大祸!”   再这样下去,定生民乱。   他身为本地县令,等朝廷派兵镇压,他头一个掉脑袋。   王县令想起这,又痛哭流涕起来:   “浮生,你害我,你害……”   嘎吱,门被打开。   来人正是差役头子赵虎。   王县令撩起袖子擦掉眼泪,嗡声问:“什么事?”   赵虎抱着一身才去王夫人那儿拿来的干净衣服给他:   “大人换好衣服赶紧出去吧”   这话落在王县令耳朵里就被误会了。   他想,该不会是事情乱得控制不住了,遂放他出去当处理烂摊子?   难道真发生民乱了?   哎呀,他就说不能这么干,不能这么干,非不听他的。   王县令心里着急,接过衣服,脱衣穿衣,手上动作极快,不到一刻钟就把自己重新收拾了一遍。   弄完,他急慌慌就推门往外走:“快,先我去看看。”   赵虎见他什么都不问,还急成这样,以为他都知道了,便也没多说。   王县令却觉得,有什么好问的,猜都猜得到是个什么情况。   王县令焦头烂额想招,要如何处理眼下这些事,至少民乱一定得按下去。   可县衙人手不够啊!   王县令被关在了县衙三堂内宅的一间小屋内,出门没几步路就出了三堂。   三堂内住着县令家眷尚算清净,到了二堂就热闹得多了。   来来往往的人,还有许多临时搭起的棚子。   空地架起的炉火,火上的锅内正熬住着什么,阵阵白烟腾腾升空飘散。   王县令脚一顿,表情明显怔住。   情况同他想的好像不大一样。   这二堂看起来乱是乱,可乱中有序,众人行事仔细瞧去也是井井有条,并不如他所想乱成一锅粥。   赵虎道:“王大人,前面正缺人手,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王县令是真看不懂了。   等过了二堂的门时,看见一堂的景象就令他震惊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虎一脸莫名,这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虽然奇怪,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   “自今早全城宣告瘟疫一事后,衙门口就来了许多人怀疑自己染上了。人太多了,大夫看不过来,浮生师父就让大家把人先收了,安置在一堂,先看七日。”   王县令一眼扫过去,一堂所有的屋子如吏舍,兵房刑房能全都清出来用以安置人了。   另外左右两侧的空地上,跟二堂内一样搭了许多棚子。   只是这里的棚子更大更高,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显得这一堂都小了许多似的。   原以为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没想到整件事跟他想的大相径庭。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昨天的。   今天的保证早更 [59]第 59 章:  官民上下一心这场大祸有骚动,却没有生出什么大的乱子。 ……   官民上下一心这场大祸有骚动,却没有生出什么大的乱子。   只是这瘟疫来势汹汹,在城门关闭的第三天就席卷了整个溪县。   城中大半人均染上病症,发病时间也从浮生之前判定的七天缩减到三天。   短短几日时间,城中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街上少有行人,便是有也不过一两个匆匆行过不做停留。   那些商铺中,除了粮铺,杂货铺和棺材铺开着,其余的通通大门紧闭。   没得病的人不敢出门,得病的人都被安置在县衙。   于是溪县除了县衙,整座城都萧索不少。   县衙内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索性就将其腾空,全部用来安置病患。   包括县衙内宅住的王县令家眷也都迁走了。   这还是王县令一家主动说完搬出去的。   现在这情况,就是让他们住他们也不敢住下去了。   而闻家人浮生及周贺等人反倒住了进去,王县令也在其中。   说是住,其实就是一人添了一床被褥。   众人占了大堂,四个方位各安了几张桌子,累了被褥一裹趴在桌上就睡了。   不过更多时候,大堂内都是灯火通明,众人无心睡眠。   一连熬了三个通宵,除闻焉跟浮生以外其他人都熬不住了。   像王县令跟闻父手里还握着笔就睡过去了。   闻如清身下压着算盘和账本,闻如许要好些只有一本医书。   双胞胎兄妹则在椅子后跟陆氏打地铺,和衣而躺。   大家都睡得很安静,唯有周贺四肢舒展,后脑勺抵着椅背脸朝上张大嘴睡得鼾声震天。   大堂内一片安静,偶尔有几声书页翻动的声音。   啪嗒啪嗒地脚步声传来,初九捧着个粗瓷碗,费力地翻过大堂到他膝盖的门槛,然后走到闻焉身边,仰头看她:   “吃饼。”   闻焉看他一眼,清理了一小片地方出来,把他手里的碗放上去问他:   “怎么不去睡?”   初九腼腆道:“怕你饿。”   碗里有三个饼还冒着热气应该是才出锅不久。   这小孩儿饿怕了,不仅吃东西喜欢不知饥饱的胡吃海塞,也喜欢跟厨房的人打交道。   他们到县衙的当天下午,他就跟管厨房的大娘混熟了。   大娘弄什么都要给他就一碗。   小孩儿鬼精鬼精的,怕闻焉嫌弃,还解释道:   “我请王大娘单独烙的,不是吃剩的。”   他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知道。”   闻焉拿了个咬下一口,酥脆的饼渣落了满嘴。   很香,味道很好。   “王大娘烙的饼香。”   他舔了舔嘴唇,忍不住不露出馋样。   但是饼太香了,初九吞了吞口水背过身去。   只要不看见就不想吃。   可是一转身,就对上浮生的目光。   初九立刻警惕地看着他:   “饼用猪油烙的,你不能吃。”   小孩儿自己馋看谁都馋。   浮生失笑,他提笔沾墨在纸上慢慢写着,长长的睫羽,在高挺鼻梁投下阴影:   “贫僧不饿。”   闻焉看初九明显松懈下来的细肩,笑了一下,嘴里叼着饼又从瓷碗里抓了一个绕过他头顶塞进他嘴里。   初九一口咬住饼转头看她,闻焉抬抬下巴:“吃吧。”   初九弯弯眼:“嗯。”   三个饼,小孩儿吃了一个,闻焉吃了两个。   初九垫脚抱起碗:“我请王大娘明天还做。”   闻焉正想说不用,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闻焉和浮生同时抬眼看过去。   赵虎快步奔进来:“出事了。”   他喘了口气,“浮生师父,有人,有人不行了,您快速看看。”   啪嗒!   浮生低头,看见笔端一滴墨落下,墨汁晕染,他刚写出来的药方毁了。   他抿紧唇搁下笔,一言不发起身就往外走。   本就睡得浅的几人被惊醒后,听到后面一句话后,也是站起来拔腿就走,追在浮生后头。   “去睡觉,别跟来。”   闻焉多交代了初九一句话,才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得不慢,几乎跟闻父几人前后脚到的。   进棚子前,守在门口的药童给几人拿了条巾子。   他们边走边接过绑在脸上。   出事的这帐子内共有十来名染病的百姓,他们也是所有病患中情况严重的。   而就在方才有至少五人,方才突然发病,根本没给人时间反应,他们便没了气息。   一进帐子,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隔着一层布巾子都清晰地传入鼻间。   待手持烛台走近,把发现地上大滩大滩的血迹。   这是这些人发病后呕出来的。   帐中气味不算好闻,同时也到处都充斥着不安的情绪。   他们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眼中情绪复杂。   有期盼,焦灼,也有恐惧和绝望。   今夜无月,外面风声阵阵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   听起来像催命符,让人惶惶。   对上这一张张消瘦苍白充斥着病态的脸,闻父等人步履沉重,有些抬不起脚了。   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浮生表情尚算平静没有乱了阵脚。   他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人开始。   浮生先是为其搭脉,确认没有了脉息以后,再探向其颈脉。   他动作快,五息之内就收手,沉声道:   “劳烦,通知他家中人。”   赵虎表情凝重答到:“是。”   浮生走到第二人身边,弯腰以同样的手法查掩,片刻收回手对赵虎说:“劳烦通知他家中人。”   浮生镇定冷静,走到第三人床边,把脉收手:   “劳烦通知他家中人。”   第四个。   “劳烦通知他家中人。”   一连四人全都死了,最后一个众人也不报希望了。   前面四个都没救了,最后这一个还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已是暮年之姿,又如何躲过这一劫。   棚子内忽然传来压抑的低泣声。   这棚子里的人,得的都是一样的病,所以在见到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死在眼前,谁能不怕?   谁都担心,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自己。   求生怕死是人的本能,在此刻这种本能得到了放大。   大家恐惧到了极点。   就像头顶悬着把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于是有了第一个人哭,后面剩下的人没克制住,也哭了出来。   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之际,所有人陷入绝望时。   浮生这一次的话竟是不一样了:   “银针。”   他解开病人胸前的衣服,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巷中一静,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大夫,颤声问道:“他,他还有救?”   针袋送了上来,浮生取出针,对着病患胸口的某个穴位,一针刺下去,期间抽空说道:   “贫僧尽力而为。”   “好,好,好。”   大夫连连点头,给浮生打起下手来更勤快了。   “这人都死了,还给他扎针能活吗?”   一名老者坐在床,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的说道。   落后几步的闻父闻言看向病床上的人,心下也是着急。   不仅是出于对百姓的关心怜悯,更因这人他认识。   正是他们在路上认识的,那位好心的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生的慈眉善目,是个善良的好人,闻父不希望他出事。   可眼见银针一针一针的扎下去,早已咽气的翁老爷子没有半点反应。   闻父觉得心凉。   人死了,就是把他的扎成刺猬,也叫不醒他了。   闻父如此想到却没有劝阻浮生。   如他所言,总要尽力而为。   浮生很专注,下手极为果断。   他连穴位都不用刻意去找,几乎是眼到手到。   不多时,针袋空了大半,翁老爷子胸膛,透露都刺入了银针。   醒完针后,浮生举着手左看右看,这时一张帕子递来。   浮生抬头一看,是闻焉。   他接过擦了擦手道:“多谢。”   随后他埋头两根手指按在翁老爷子的脉博上,凝眉诊脉。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浮生的诊断结果。他们都想看看已经断气的老爷子是不是真的能活过来   没用太长时间,浮生就移开了手。   大夫见状,立即迫不及待也替翁老爷子把脉。   可这一诊,却发现翁老爷子的脉息全无,脉象一片死寂。   他松手又反复诊了三次,次次皆是如此。   这分明是已经死了。   大夫抬头失望地冲众人摇摇头。   随着大夫这一摇,棚子内的其他病人所有的期盼均土崩瓦解,他们濒临绝望。   这些日子以来,染病的人虽越来越多,但是因有浮生在,他的几贴药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众人一度觉得瘟疫或许没有那么厉害可怕。   直到现在有人在他们前面一个个去世。   还死得十分痛苦,众人如何不感到害怕。   闻父摇头叹息,转身对几个儿女说道   “回去吧。”   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   王县令,周贺,闻家人转身准备回去。   见此情形,浮生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站在翁老爷子的病床边,安静的等待着。   闻焉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出声道:“再等等。”   众人停下看她。   闻焉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再等等。”   王县令自以为小声地说道:   “还真能起死回生不成。?”   闻焉无视他的话,浮生更不受影响。   就在这种难熬的等待的中,熬过两个一刻钟后,床上已经断了气的嗡老爷子。   突然睁开眼大喘息一下。   “活,活,真的活过来了。”   王县令激动地说。   翁老爷子一张脸惨白发青,他人醒后不久,脸上便重新有了血色,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众人又惊又喜的看着这一幕。   周贺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儿?”   此时将翁老爷子的命拉回来的浮生,再次给翁老爷子扶脉以后,走到一旁对药童说道:   “有个方子,我说你记下,过半个时辰拔完针,就按这药方给他抓药熬药。”   药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脆生生应道:“是。大师。”   药童记性不错,浮生口述一遍,他就记住   药童不敢耽搁,小跑去临时搭建的药方抓药。   浮生一手的银针使得炉火纯青,使人能起死回生。   药童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厉害的人,不由心中遐想万分。   然而等他打开最后一味药的抽屉时,却见里面药已经见了底。   药童宛如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下去。   最后一份药了,这份药抓完。   犹豫了片刻,药童还是伸手将药抓了出来。   若之后再有人需要用这味药,就再说吧。   _   “我的乖乖。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看了全程的王县令惊叹道。   之前知道浮生医术厉害,但听到的跟亲眼见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医术当真是厉害。   作者有话说:   18号的 [60]二合一:  浮生的一套针和一碗药下去,翁老爷子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又被拉了回来……   浮生的一套针和一碗药下去,翁老爷子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又被拉了回来。   不过翁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怕有什么意外。   行完针以后浮生跟另一名大夫一直守在翁老爷子的床边,直到天亮他人醒过来。   救命的那副药,一共熬出了三碗。   后面两碗,分别间隔三个时辰和六个时辰喝完。   上午辰时三刻,翁老爷子醒来。   死了又活的滋味,不大好受。就像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朽木一样。   脆弱,干瘪,到处都是漏气的孔洞。   他看见浮生跟大夫的嘴在动,但搁了会儿,那声音才传进耳朵里。   “已经醒了,浮生师父,应当没事了。”   大夫看向浮生,浮生收回为翁老爷子把脉的手,微一颔首:“剩下的就交给钱大夫了。”   钱大夫笑:“好,剩下的就是交给老夫。”   翁老爷子的命暂时保住了,可只要还没找到能治疗疫病的方法,像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每日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所以浮生有更重要的事做。   浮生垂首双手合十道:“钱大夫受累了。”   钱大夫可不敢接他的礼忙说:   “不敢,不敢,这都是老夫该做的,浮生师父受累了才是。”   浮生愿意主动掺和进他们溪县这摊子要命的麻烦事中,整日劳心劳力,不辞辛苦,钱大夫是当真感激尊敬。   钱大夫是多年老大夫了,医术不算差,浮生没有指手画脚教他做事,行完礼人就出去了。   翁老爷子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走,嘴唇颤抖想说什么,钱大夫回头见状,安抚他:   “别着急,好好养身体。”   _   闻焉站在棚子外,身边站着个小药童表情忐忑地看着她。   闻焉表情温和地说:“我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小药童点头然后看见出来的浮生,慌慌忙忙行了个礼就跑开了。   “闻焉施主,你不能不戴面巾在此地走来走去。”   浮生从棚子门口的架子上取下面巾递给她,一双露出外面的眼睛稍显无奈。   闻焉没有接,她目光直视浮生,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比起担心我,有一件事你更应该担心。”   浮生:“什么?”   闻焉告诉他:“缺药了。”   浮生一怔,随即叹息:“也差不多了。”   这么多的人病者,每日需用的药材,加之两日一次给全城百姓的预防瘟疫的汤药。   浮生已是斟酌了再斟酌,依然耗费巨大。   短短几日还是把溪县所有存药量掏空了。   “不止药,粮食大抵也撑不了几天了。”   闻焉仰头看向天际,见白云流转,淡淡道,   “我们要提前开城门。”   浮生立在她身边:“是,当开城门了。”   城门要开势在必行,可该由谁去采买,如何采买却是一个问题。   万一去的人已经感染瘟疫,只是还未发病,便极有可能将瘟疫传染出去。   这违背了他们的初衷,绝对不行。   “三妹妹是最合适的人选。”   县衙大堂之内,闻如许此话一出所有人皆看向闻焉。   他们眼神微妙,心思各异。   片刻周贺接了句:“姑娘本事大,的确可以。”   闻家人是逃犯的身份,为了不泄露他们的身份,所以周贺都以姑娘公子,老爷夫人来称他们。   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这么叫。   唯一知道闻焉名字的浮生,反应也是敏锐,在外面人面前对着闻焉叫三姑娘施主,闻父和陆氏是老爷施主,和夫人施主,其他几个则跟着闻焉一样按排行叫。   如此一来,这么些日子,硬是没有一个溪县的人知晓闻家人的身份。   “不妥,姑娘走了,城里怎么办?”   王县令说道。   闻焉是本事大,可正是因为她本事大,所以才镇得住溪县。   那城门到现在每日都有人去看看,有白天去的,也有夜里没人时去的。   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这些人最终都绕着那铁牛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可以说闻焉就是定海神针,她要是走了,这溪县指不定就要出乱象。   是以王县令不赞成闻焉离开。   “如今人手紧缺,我们能调用的人很少。而药,粮食,特别是粮食,在当下的颍州是最扎人眼的东西。   我听王县令说过,他们往日派人买粮,走水路,多的时候要调集百人,少的时候也有七八十人。我们现在抽不出这么多人,如果三妹妹能去,最多给她添几个打下手的即可。”   闻如许说道。   周贺赞同:“没错,况且城中没有了姑娘,还有我们,还有浮生师父在。   我的人武功可能不及姑娘,但个个能打肯卖命。还有浮生师父,他医术高超,这么些天救了多少人,多少也算深得民心。   有我们在,不说多了,暂时维持现状不难。”   王县令还是不同意,他道:   “得人心?你们啊,也别嫌我说话难听。   这百姓啊,今日拥护你,敬爱你,明日就能憎恶你,杀了你。人心难测,这些事说不准。”   王县令摆摆手,   “咱们不能凭一句人心,就觉得万事大吉,百姓就会乖乖听话。都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可控制。   凡是都有意外,要是有个万一,没有姑娘在这里压着,你我,我们,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王县令觉得周贺这个京城来的,还是天真了。   又不是没那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换到他们目前的状况就是,末路穷途出暴徒。   王县令可不敢拿命去赌一个人心。   周贺虽不喜欢王县令固执己见,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一来一回要多久时间?”   闻父问到。   王县令:“颍州内的各大府城眼下也都是勉强维持民生,不会有多的东西卖给我们。   要想买够溪县所需的药材和粮食还是得去其他州府,譬如靖州,梅州。这二州离我们最近,不过一来一回走水路也需要半个月。”   说到这,王县令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还有银子。城门一关,没有了半两策,衙门新库内的银子不多了吧。”   一来就接手溪县财权的闻如清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道:   “是不多了。”   王县令追问:“够用吗?”   闻如清说:“那要看外面的粮价是多少了?”   王县令这个多少知道点:“半个月前赵虎他们买粮是六百文一石,如今……”   闻如清的商号中就有粮食生意,她按照王县令的价格推了一下道:   “梅州的粮价应当是七百文,靖州的话会在一钱到两钱银子浮动。   王县令吓一跳:“靖州怎么会涨这么多?”   闻如清解释道:“靖州境内,有西江城这巨富之城在,导致整个州府的粮价都高。不仅是粮价,其他的东西都会比其他地方高出一两层。   何况靖州能称得上良田的不多,种出的粮食亩产都低,他们的粮有一大半都是从外面买进来的。所以粮价自然高。”   王县令立刻肉痛道:“那别去靖州,去梅州,去梅州买。”   他们不仅要买粮还要买药,如果在粮上花费巨大那药材怎么办?   哪一样都不能亏了,这靖州去不得。   闻如清听他这话,却是账本一盖:   “比起派人买粮,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王县令闻焉一喜:“二姑娘有何高招,快说说来让我们大家参详参详。”   “与其大费周章派人去买,不如让人给我们送。”   闻如清说,   “我在望城有几个朋友,我可以拖他帮我们买,然后送过来。”   说道望城,闻父和闻如许反应过来,闻如清在望城有人手。   闻如清与其说是请人帮买,不如说是从商号内部调货。   “这样不用太多人,只要一个帮我们去望城送信的人即可。”   从溪县到望城快马加鞭十来天就到了,如果走水路的话更快,几天的时间。   闻如许大松一口气:“二妹妹说的没错,我们可以让人帮我们采买,然后送来溪县。   这样一来省了人手,二来也可以省去很多时间。”   周贺更是大力赞同:“没错,是个好主意。”   关于闻家的这个二小姐传闻,他当初在西江城可是如雷贯耳。   以女子之身挣下万贯家财,其产业遍布靖州,颍州。   原以为随着闻家倒了,她手上的产业就归朝廷所有了。   看来这些还是在她的掌控中嘛。   周贺想到这都有些激动了。   主子让他来拉拢闻家人果然没有错   一个闻父,是颇具才干的能臣,一个闻如许聪明有城府,闻如清有钱有能耐,还有一个闻焉就更不用说,说以一敌百都是小看她了。   这样的一家人,要是真能收归己有,那主子想要那位置,也不无可能。   这世上的东西,本就是能者居之。   周贺眼中一丝精光闪过,看向闻家人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在场知内情的人都觉得闻如清的这个主意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不知内情的王县令,便那么放心了:   “二姑娘的这位朋友可信吗?现在颍州缺粮,万一你的这位朋友中途起了贪念,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百姓可拖不起啊。”   闻如清肯定道:“王大人放心,我的这位朋友,很可靠。”   “这要人买还要人送,他不会抬高价吧?”   “二姑娘,现在溪县经不起折腾了,要是这笔银子亏了,百姓就只能等死了。”   王县令好像有一万个顾虑,总是拿不下决心。   闻焉把手上拿着把玩红宝石丢到桌上。   红宝石耀眼夺目,王县令看了后眼睛都直了。   随后闻焉把身上的荷包摘下丢到桌上,王县令听见里面一阵响。   那声音一听就很有钱。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闻焉问闻如清:   “账面上能动的银子有多少?”   闻如清:“三百两。”   闻焉:“这个添进去,有多少?”   闻如清很清楚里面是什么,当初那一顶珍宝阁的头冠拆下来的宝石和金银。   完整的头冠值三百金,拆了以后就远远不值这个价了。   “一千两。”   哐当!   王县令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咽咽口水,顶着桌上那一个小小荷包不可置信地说:   “就那里面的东西,值七百两?”   不怪他反应这么大,想他堂堂一个县官抹下脸皮,弄出半两策这么个不要脸的事,从别人口袋掏银子,一个月最多才落得几百两。   可现在,那小小的荷包里装着的东西就值千两。   他能不觉得吓人吗?   闻如清没有解释关于荷包内东西的价值,这时周贺也道:   “三姑娘乐善好施仗义疏财,那我也来添一份助力。只是周贺不如三姑娘,只能出二百两。”   周贺想用这二百两在闻家人面前讨个好。   浮生起身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到闻如清面前:   “愿出一些绵薄之力。”   银票是一百两的面值,上面有深深的折痕,显然是已经放了许久没有动用。   再看浮生的一生粗布僧衣,袖口已经有磨损的迹象。   闻如清把银票推了回去:   “浮生师父……”   浮生诵了声佛号,温声道:   “贫僧昨夜想到了一个方子或可以解这次役症,只是里面有几味药恐怕难找,还要劳烦二姑娘施主的朋友多费心了。”   他又说,“物以稀为贵,这世上难找的药都贵。”   浮生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了。   可不傻的都听得明白。   这一次他们要花费的银子恐怕比预计的要多得多。   眼下溪县的三百两,闻焉的七百两,再加上周贺的二百两和浮生的一百两,也才凑了一千三百两。   一千三百两能买一千多石近两千石的粮食。   这样一算看起来一千多两银子似乎很多。   但其实不是这么算的。   首先不管是靖州还是梅州都不可能一次性卖给他们太多的粮。   随着时间的流逝,颍州缺粮带来的影响会越来越大。   没有了颍州这个大粮仓,各州府会优先保全自己,外卖的粮一定会设限,这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在一个地方买够所需粮食。   这样一来,要么他们再多走几个地方,要么由当地粮行外调来。   二者选哪一个,都需用一笔不小的花费,   如果再加上大量的药材……   算一算一千多两的确少了。   王县令又愁上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闻父叹息一声:   “剩下的银子……”   “就由我们来出吧。”   闻如清接了父亲的后半句话。   大堂内的人都看向她,闻如清笑了笑:   “王大人不用担心,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她财大气粗的一句话听得王县令瞪大眼睛:   “二姑娘,这,这……”   闻如清继续说:“三妹妹和诸位的银子我都收了,不够的都由我补。但是王大人我有一个要求。”   人家银子都愿意出了,王县令还有什么不愿意答应的:“二姑娘请说。”   闻如清目光转向闻焉:“这一趟,必须是我三妹妹去。”   要从商号里抽银子,还要吩咐西江城那边的大管事调取各大粮铺的所有存粮以及药铺的药材。   说不准还得到其他州府采买。   如此繁琐复杂的事,只有闻家人亲自去西江城见大管事才行。   所以这一趟要去的地方不是望城,是西江城。   闻家人中也只有闻焉才能办到,闻家其他人不行,除闻家以外的人更不行。   这些隐秘不能明说,闻如清便只能态度强硬。   想要她出钱,就必须要闻焉去,否则她就出不了钱。   王县令闻言张了张嘴,半晌转头看向闻焉:   “三姑娘怎么看?”   闻焉身子往后一靠,给自己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可以。”   王县令哑然,这下也找不出理由拒绝了,他安慰自己,反正是去送个信来回都不超过半个月,溪县还稳得住。   这样一想,闻焉要走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他一锤定音:   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   时间很紧,这件事头一天决定第二天闻焉就要准备出发。   王县令原本想给她找两个随行的人,不过闻焉拒绝了。   她一个人走得更快,人越多越拖累她行程。   当天夜里闻如清把给大管事的亲笔信交给了闻焉,里面写明了她要大管事准备的东西。   另外,她还给了闻焉一盒珍珠。   闻焉打开一看,赫然是闻长宁手上的那盒南珠。   闻如清说:“这是五妹妹的。”   闻焉:“她自己给的?”   闻如清:“我拿来的。”   闻长宁当然舍不得。   这珠子品相好价值高,闻长宁虚荣心那么重,哪里会舍得放手。   何况这东西还是唯一从家中带出来的东西。   闻长宁有时觉得日子太苦,熬不下去了就要拿出来挨个给它们擦擦灰,好提醒自己总有一天,她是能回家的。   不过闻长宁最后还是半情愿半不情愿地给了。   所以闻如清才会说是她自己拿的,不算闻长宁给的。   闻如清的脸色很复杂:   “当初是先有你手上那顶头冠,才有这串南珠。”   她话说到一半,便没再说下去了。   一顶头冠,一盒南珠如今再他们,光彩依旧,可终究物是人非。   以前的她,银子得来的太容易,不知道人间疾苦,不知道她随手给出的南珠,随手买的头冠,有一天能救这一城百姓。   闻如清喉间宛如哽了个枣核,艰难地咽下去了,才能接着说话:   “我们一逃西江城那边定是被人盯上了,三妹妹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闻焉应了一声。   闻如清又细细与闻焉说了要怎么找到大管事,及大管事姓名,剩下的就没什么。   该说的,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只等第二日出发。   为了更快到地方,王县令给闻焉准备了一条船,方便她走水路。   溪县能停船的地方在城外十里地的溪河边上。   闻焉需要先出城骑马到溪河才能坐上船。   于是天刚亮那会儿,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出门了。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初九。   初九捧着脑袋,脑袋一点一点的,满脸疲惫的像是在这守了一夜。   闻焉没打算叫醒他,直接提脚迈过门槛要走。   可下一刻她的衣角就被人抓住了。   闻焉停下转头,初九打着哈欠,眼睛里噙着泪花:“我送你。”   揉揉眼睛,他清醒过来站起来就跟在也闻焉身后。   许是怕她拒绝,初九说: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去的,可是我怕拖累你,那这次我就不跟你去了。”   他只是送送就好。   闻焉笑了下:“走吧。”   初九雀跃地跟在身后。   一高一矮两道身形,在蒙蒙亮的天中出了门。   但没想到,这个时候要出门的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   闻焉出门时,县衙大门也打开了。   浮生出现在门口,他看见一身行装的闻焉一怔,接着颔首示意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便往外走。   随后从县衙内陆陆续续抬出四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出来。   尸体全部抬出后,早已等在县衙门口的亡者家人脸上围上面巾子,哭着跟在队伍最后。   这样一支队伍慢慢气氛沉重向城外移动。   闻焉和初九看前面一行人走了一截,才重新向前走。   “我知道他们去干嘛。”   初九突然小声跟她说道。   闻焉垂眼看他:“你知道。”   初九掉头:“嗯,我听王大娘昨晚上说,这些尸体是要拉到城外去烧。”   闻焉问他:“知道为什么要烧吗?”   初九不明白吗,小脸上出现一丝困惑:   “为什么?”   闻焉耐心跟他解释:“因为得瘟疫死的人,尸体不能直接下葬。”   初九似懂非懂:“为什么不能直接下葬?”   闻焉耐心过不了两句话:“……你回去问王大娘。”   初九:“哦。”   初九后来又问了些问题,但闻焉没怎么搭理他。   初九也不需要搭理,一个小人絮絮叨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一路说着说着就走到城门了。   紧闭多日的城门早已被打开。   城外再往西走几里路,那地方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有备好的柴火等物。   民夫们把尸体小心抬到架好的木柴之上够,退回到浮生身边。   然后点燃火把,只等浮生下令就可点火。   知道接下来将做什么,周围的哭声陡然大了起来。   浮生正欲盘膝坐下诵经,突然有个妇人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到浮生跟前,满脸不甘心地哭着问道:   “听说大师救活了一个人。”   她说,“大师怎么不大发善心,救救我家那口子。”   众人哭声一顿,均都看向浮生,等着他的一个回答。   若五个人都死了,大家必然没什么好说的   但五个人有一个人被救了回来,亡者家眷,心中心里定然会想为什么被救活的不是他们家的人。   这样的想人之常情,浮生并不因这质问感到冒犯。   他温声解释道:   “贫僧去的时候,唯有他还有一线气息,除了他,其他人已然无救。”   那位质问他的妇人沉默了下去。   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还能问什么。   只能说活着的那人命不该绝,等来了浮生,其他人没能等来。   妇人颓然坐在地上,捂脸痛哭。   这时一个老妇人上前跪在她旁边,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然后颤颤巍巍地对浮生说:   “请大师,会为我那不孝儿超度吧。”   她话里含着哭腔,苍老脸上刻满了悲苦。   她一喊,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悲戚喊到:   “请大师,为他们超度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和今天的[让我康康] [61]第 61 章:    一把火随着神圣慈悲的佛音在蒙蒙青光之中燃起。  漫   一把火随着神圣慈悲的佛音在蒙蒙青光之中燃起。   漫天大火,溪县头顶的天都烧得透红。   初九头仰得高高的,这把大火仿佛烧进了他大大的黑色瞳孔中。   他满是稚气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啪!   初九呜一声,两只小短手抱住自己的头顶看向闻焉。   闻焉懒洋洋地瞥他:“看见了吗?你要是染上了瘟疫,尸体也会被丢进火里烧成灰。”   初九眨眨眼睛:“会不会很疼?”   闻焉:“那要看你死透了没?”   初九皱皱细眉:“那我还是不要染上瘟疫了,不然我没死透就被烧了。”   闻焉扬扬下巴:“不想就赶紧回去,没事少出去瞎逛。”   “哦。”初九听话的转身要走,不过刚一转身,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   初九把手伸进胸口,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闻焉:“王大娘烙的饼,你路上吃。”   说完他又补充道,“猪油烙的。”   闻焉没有拒绝接过了:“好。”   已经到了城外了,饼也给了,初九没有理由再跟着闻焉。   他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城门。   看着小小的身影城以后,闻焉的目光又在不远处坐在地上诵经的浮生身上掠过。   随后她牵过城门差役手上牵着的马,一跃而上。没有做停留,她一夹马肚,如离弦的箭一样向溪河方向去了。   而城外的这一场大火还要烧很久,很久。   _   从西县坐船望西江城去,这一路出乎意料的太平。   闻焉身上带着溪县县令亲手写的公文,靠着这一纸公函,途中不管是经过哪一城,哪一县,几乎都是畅通无阻。   不过,有好几次闻焉其实都看见了码头上贴着的,还有差役们拿着闻家人的海捕文书。   然而那些人即便拿着闻焉的画像对着她的脸看,都半点没有发觉她是画上的那个逃犯。   于是闻焉提前了好几日到达西江城。   再次踏上西江城,看着此地的繁华热闹,便是以闻焉的心性也不免生出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闻焉在码头站了会儿,便进城去了。   西江城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闻父收容的流民竟也没有被赶走。   用以安置他们的城外那片空地,建起了越来多的屋子,乍眼一看,仿佛是新建了个村子出来。   闻父曾说过接手西江城的那名钦差是个纯臣,为人刚正不阿是个好官。   这点看来没有说错。   入城以后,闻焉按照闻如清所说去了她的一间私宅住下了。   这宅子当初是置办下来,挂的是大管事的名,所以查封时,并未被波及,如今倒是给了闻焉一个落脚的地方。   闻焉一路向城西去,路上行人偶尔会出摩肩擦踵的情况。   闻焉穿过西大街后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   不远处,手上挎着篮子的少女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得有些入神。   “晴云看什么呢?”   晴云喃喃道:“我好像看见……”   三小姐了。   “看见什么了。”   她家嫂子问到。   晴云捏紧手心,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眼花了。”   不管那是不是三小姐,她都不能说出来。   何况近些日子,城中查人查得厉害。   两个跟闻家有牵扯的人逃了都查得这么严,若是被人知道三小姐有可能回来了,那西江城还不得被掘地三尺。   想起被她藏在房间内的那两人,晴云告诉自己,她必须更小心才行。   “晴云,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来了,嫂子。”   两人汇入人群中看起来跟西江城其他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   另一头闻焉找到了那处空宅子,她绕到围墙后面,足尖一点,翻进去了。   天色尚早,阳光明媚,正适合午歇。   几日来没日没夜的赶路,闻焉这具身体也差不多是真累了。   她随意找了间空屋子进去,倒头就睡。   能她睡够,晚上再去找那位大管事吧。   闻焉时间掐得准,这一觉睡到差不多太阳西落才醒来。   正好趁着天还没黑,出去填个肚子,然后再去找那大管事。   闻如清的商号名叫清源,大管事姓丁。   这些日子以来,大管事就没睡过一天安生觉。   以前有闻如清在上面顶着,他就跟她打打下手就行了。   可随着闻家人落罪闻如清离开,清源商号这声音做起来就有些难了。   不说四处碰壁,也多了许多令人头疼的地方。   那钦差大臣似乎对他们也有误会,把他们盯得有些紧。   西江城城中,但凡挂了清源商号牌子的商铺,一月四次查问。   凡是商铺中查到一小点问题,他都会被请去衙门陪那钦差大臣品茶。   大管事也不是没想过,去打点一下,请钦差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们一码。   显然这一行为再次惹恼了那不徇私舞弊的钦差大臣。   大管事直接被关进牢里,关了两天。   大管事见此也绝了跟钦差交好的心思,但把下面的人抓得更紧了。   减少被叫去喝茶的次数。   可不幸的是,今日大管事又在知府衙门喝茶喝到半夜,人回来时熬得满脸蜡黄。   又困又饿,他打了个哈欠对身旁的人说:“让下面的人皮再崩紧些,咱们再熬熬。”   他身旁那人是清源商号在西江城的大掌柜,人姓柳。   柳大掌柜颔首:“我会告诉他们的。”   丁大管事继续道:“上次望城递来的那封东家的亲笔信,里面的事你办了吗?”   柳大掌柜:“办了按东家的意思,望城去年的入库的银子都退回去了。”   丁大管事:“那就好,今年那边也要少收一层利,你去收账的时候要记得。”   柳大掌柜道:“年底的事儿,你现在急什么?”   说完,发现丁大管事走的方向是外院书房,他皱皱眉:“熬不住就回去睡睡,当心身子熬垮了,等不到东家回来了。”   丁大管事笑道:“老柳又咒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书房门口。   柳大掌柜就没跟他进去了,同他告别后便离开了。   丁大管事推开书房门进去,刚关上门就听见黑暗中,后面有人唤他:   “丁大管事。”   丁大管事眼神一利,猛地转身:“谁?”   闻焉用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烛光照亮她了脸。   看着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丁大管事愕然,失声道:“三小姐。”   闻焉抬眼看他:“是我。”   作者有话说:   更一个小短,明天更长 [62]第 62 章:    丁大管事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闻焉拱手行礼:“是丁松……   丁大管事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闻焉拱手行礼:“是丁松失礼了。”   丁大管事名丁松,已是年过四旬,人生得干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暗含精光,只从一双眼睛就能看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此人也是闻如清最信任的人。   清源商号能在她走后还运转正常,丁松居功甚为伟。   丁松对闻焉不熟悉,只偶尔从闻如清嘴里听过一些事。   但大体上跟外面传的差不多。   体弱,孤僻,不爱出门,是闻家几个子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眼前这个闻焉,不管是从模样还是气度上都跟传闻中截然不同。   若丁松不是自有一套认人的方法,也不能一眼认出她。   丁松抬脚慢慢走上前,在闻焉对面站定:   “三小姐,是何时回来的?”   对于闻焉的出现,丁松实在是意外。   自从上次望城有东家的传信后,他便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他定会再次的得到闻家的消息。   可他没想到,这消息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更没想到,来人会是闻焉来。   丁松心思绕来绕去都想不通,为何会是闻焉回来。   难道就因为西江城人对她不熟?   还是说……   想到某种可能,丁松一下紧张起来:   “三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东家和闻大人他们可还好?”   他不歇气地一连两个问题问答,问完就紧紧注视着闻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闻焉笑了笑安抚他:“他们暂时没事。”   暂时?   闻焉委实不会安慰人,一句话听得丁松心里一突,七上八下更不安心了。   但既然闻焉会回来找他,就证明一定有什么事是要他做的。   丁松垂首恭敬问道:   “三小姐如有吩咐,丁松万死不辞。   他不多问,只向她表明决心。   闻焉从怀中掏出闻如清那封信放到桌上,推过去递给他:   “给你的。”   丁松抬头:“是。”   他上前两步,拿起桌上的信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信纸,丁松扫一眼就确定这是闻如清的亲笔。   他展开信纸,耐心地一张一张地看起来。   屋内很安静,间或有几声纸张翻动的声音。   闻焉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来之前买的一包糕点。   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铺子买的。   许是太久没吃了,闻焉第一口咬下去时腮帮子一酸,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缓了缓,等那股劲儿去了,才继续吃起来。   一包糕点刚刚好,她吃完,丁松也看完信了。   丁松放下信正欲说什么,发现闻焉正在吃糕点,不由一怔,接着忙说道:   “三小姐饿了?我去命人做些吃的来。”   闻焉:“不用,我不饿。”   糕点只是零嘴罢了。   丁松还要说什么,闻焉先问到:   “看完了?”   丁松心神回转,慢慢点头。   想起信上所说,丁松忍不住心惊肉跳:   “溪县瘟疫一事……”   看着闻焉平静到有些寡淡的脸色,丁松把话咽了回去。   闻如清在信中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不需要他再去问闻焉。   闻焉看样子也不是个有耐心,给人一五一十解答疑惑的人。   许是闻如清清楚她的性子,所以这封信才会如此详尽。   闻焉揉了油纸丢到书房的废纸篓中,然后提起脚边的包袱放到桌上:   “这是银子,其余的事你看着办吧。”   “我会在城中停留两日,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到城西的那座宅子找我。”   两句话说完,闻焉起身就要走。   丁松连忙道:“三小姐这就走了?天这么晚了,夜里行路不安全,不如今夜就在这住下,余下的明日再说?”   闻焉脚不停打开门道:“不了,你这丁府跟筛子一样,到处都是眼睛,我不习惯。”   丁松望着她的背影,苦笑道:   “自从三小姐你们失去踪迹后,城内凡跟闻家有牵连的人家都被人盯上了。”   明里暗里几波人,有西江城的,也有外地的。   丁松大致能猜到一些,有些就猜不透了。   能猜到身份的好处理,猜不到的就麻烦了。   所以丁松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他也知道,眼下这境况,闻焉不留下是对的,也不劝了,只说:   “那三姑娘慢走,丁松就不送您了。”   _   要给一个座城供应足够的粮食和药材,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即便这只是一座小县城,那也有上千张嘴。   何况盯着他们的人太多,这件事还只能秘密运作,不能叫他人发现。   丁松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去找柳大掌柜商议怎么做了。   同时城西的宅院中,闻焉一觉睡醒,一个哑妇出现她面前。   她伺候她洗漱,又端上备好的吃食,里面还有一碟子她昨晚吃的那糕点。   丁松送来的这哑妇,虽不会说话,人却有一副玲珑心肠。   事事妥帖,伺候起闻焉来就像是跟在她身边许久的老仆一样,哪哪都合心意。   有了哑妇帮忙,今日闻焉出门前还特意做了一番伪装。   哑妇一双巧手,经她手一扮,闻焉恐怕走到闻父他们面前也不一定认得出她来。   于是出了城西宅院后,闻焉就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起来了。   西江城没什么大变化,除了又新开了几家铺子。   闻焉挑着喜欢的买,但吃的居多。   不过走着走着,她就感觉后面跟了一个人。   闻焉面无异色,脚下不乱,还是照之前的逛。   最后像是累了,随意找了个茶铺进去坐下,喝茶听书。   她坐下不久,又一人进来了。   茶铺不大人却多,前方的说书先生刚说完一个故事,四周响起啪啪的鼓掌声和叫好声险些把屋顶掀翻。   吵吵嚷嚷的环境,闻焉对面坐下的人一无所觉般,愣愣地看着她流泪。   闻焉手托着下巴,懒懒抬眼:“哭什么?”   晴云泪如雨下止都止不住,她还怕别人发现,半张脸都躲在了怀中的篮子后面。   “晴云,晴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小姐。”   晴云抽抽搭搭地说道。   昨日她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像是闻焉,回去后,她越想越放心不下,今天一早就来街上守着了。   她也不确定昨日是不是她眼花了,可就想再看看看。   结果竟真的守到她了。   “小姐,您,您真的回来了。”   闻焉:“回来办些事。”   她说得平常,可晴云又哭了。   能让小姐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办的事,定然是一件极大的事。   “行了,我又不是死了,哭成这样。”   晴云泪眼汪汪地看她,声音里全是委屈:   “小姐。“   知道闻焉是什么性子,晴云倒是没哭起来没完没了,很快就收住眼泪了。   随后她打开篮子上盖着的花布,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这些都是小姐爱吃的,我过来的路上顺道买的。”   晴云出来时,把自己攒下的银子全带出来。   出来后,她也不是漫无目地瞎找,最先去的就是闻焉喜欢的那几家做吃食的铺子。   她一去虽没见到闻焉,可心里想着这是小姐爱吃的,便买了一包。   这样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间就把荷包给掏空了。   晴云红肿着眼眶笑得眼弯了弯:   “小姐这个栗子刚炒出锅的,还热着,晴云剥一个给你尝尝。”   说罢她抓了一把放在身前,慢慢剥起来,就像以前她们在萃华院时一样。   剥好冒着热气的板栗放在干净的小碟子上,闻焉拿起慢慢吃起来。   栗子甜软,口感绵密,带着炒制特有的香气,是闻焉之前常吃的那家。   栗子剥了几块,晴云又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只卤鸽。   闻焉拿筷子夹了几块肉吃。   晴云陆陆续续又把其他东西都打开。   里面有糕点,炒货,蜜饯,也有像卤鸽这样的菜食。   闻焉每一样都吃了些,味道还是跟她记忆中差不多。   晴云很高兴,同时也难过。   小姐最爱吃的还是厨房那边大师傅的手艺,可惜闻家被抄以后,大师傅就回老家了。   “你来找我,除了想见我,还有旁的有事吧。”   闻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捧着茶喝了一口问到。   晴云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   她抿紧唇,眼睛悄悄朝周围看了看后,小声说道:   “三小姐,我救下了两个人。”   闻焉见她这反应,问她:“跟我有关?”   晴云点头:“他们正是因小姐您被追杀。”   闻焉慢慢坐直身子:“什么时候的事?”   晴云道:“半个月前。”   这件事具体说来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晴云理了理措辞,道:   “那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脸上有条疤,从这到这,很长。”   晴云边说边在脸上比划着,闻焉脸上微妙起来,她问:“另一个呢?”   “另一个年纪小一些,生得白有些胖,喜欢笑,一说话就笑。”   闻焉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看她反应,晴云睁大眼睛:“三小姐真的认识他们?”   闻焉:“这两人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叫什么?”   “有疤的那个叫狗娃子,年纪小爱笑的那个说他叫秦谢安。”   说起这个,晴云忍不住想笑。   叫秦谢安的太单纯,她一问就把家底都抖落出来了,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可她出门没走两步发现东西没拿回去时,正好听见那狗娃子在骂秦谢安。   说他看到漂亮姑娘就昏头,之前怎么不见跟姓吕的自报家门。   秦谢安则理直气壮地说姓吕的一看就不像好人,而晴云一看就是好人。   狗娃子骂他傻,他骂狗娃子凶,两个人说道最后,都气鼓鼓的,谁也不理谁。   晴云把这事说给了闻焉听。   闻焉顿时想起当初闻和宁一只鸡就把秦谢安哄得团团转,把身上带的东西都给了他们。   至于狗娃子。   闻焉想起那座小镇。   因为她杀了白山上的山匪,那被山匪折磨得苟延残喘的镇民对她感激涕零,给她立长生牌位供奉,还要给她修庙立碑塑金身。   所以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究竟是怎么凑到一起来到西江城,还被追杀的。   闻焉问晴云:“你是怎么遇上这两人的?”   晴云道:“我听狗娃子说,一个姓吕的人找到他们镇子,以所有人的姓名威逼他阿爷说出三小姐你们的去向。   他阿爷本想一死了之,保全所有人。狗娃子不想他阿爷死,就主动站出来,说给他们带路,去找你们。   后来狗娃子就故意把人往相反的方向领,一路领到了西江城来。”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卡文太严重了,磨得太久了(鞠躬) [63]二合一:    “秦谢安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记错,这秦谢安说过……   “秦谢安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记错,这秦谢安说过,他是朝云城巨富秦家的幼子。   当初跟闻焉他们遇上时,身边还跟了一队护卫,怎么就落到如此境地了?   说起秦谢安,晴云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她表情古怪,闻焉抬眉:“怎么了?”   非要形容的话,晴云说:   “秦谢安他,算又蠢又倒霉吧。”   秦谢安这人有时候,委实让人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譬如那份天真,及天真起来就不自量力的蠢。   “……狗娃子把人带到西江城后,为了抓住小姐你们,姓吕的布下天罗地网,到处找人。”   结果自然一无所获,姓吕的这时候已经怀疑被狗娃子给骗了。   不过西江城不来都来了,要是就有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索性便做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局来。   闻家人不在西江城,这一局本来该是姓吕的栽了,狗娃子左不过一个死。   狗娃子早有赴死的准备,倒也不怕。   偏偏这时候秦谢安冒出来了。   狗娃子和姓吕的都没想到,费了那么大一番功夫,闻家人或是跟闻家有关的人,一个都没上钩。   秦谢安这个倒霉孩子,主动往里生钻。   闻焉:“……”   难怪晴云这个表情,闻焉一时也是笑:   “闻家与他有什么关系?需要他站出来?”   晴云一言难尽道:“……秦谢安说他跟四公子是知交好友。”   “知交好友。”闻焉被逗笑了,“一只鸡交到的好友?”   要这么论起来,这闻和宁的知交好友,得从西江城内排到西江城外去。   当初闻和宁哄他哄得团团转,可现在,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竟还愿意为了闻和宁两肋插刀。   晴云困惑地问:“什么鸡?”   “没什么。”闻焉说,“你又是怎么掺和进去的?”   晴云解释道:“是狗娃子和秦谢安主动找到了我。”   整件事并不复杂。   姓吕的在知道被狗娃子耍了以后,当即就想杀人灭口。   狗娃子原本已经做好一死了之的打算,奈何多了一个秦谢安。   他总不能拖着秦谢安去死,于是只能想办法逃出去。   姓吕的看人看得严,不过狗娃子为了报仇能在白山寨附近的树上一趴趴那么多年,他很有耐心。   就这么等了好几日,狗娃子在半个月前,倒真找到了个机会。   其中自是艰难,但他们两人到底是九死一生地逃出来了。   出来以后,两人伤得厉害又不敢去医馆,怕被发现,便装成瘸腿的乞丐在城内游荡。   后来巧合之下,得知了晴云曾是闻焉身边伺候的贴身侍女。实在无路可去的狗娃子便赌了一把,找上了她。   至于为何不找其他人,一是闻焉的缘故,二是晴云不那么显眼。   晴云把来龙去脉说完,便不再多花,只等着闻焉吩咐。   闻焉道:“这姓吕的,现在在哪儿?”   晴云不知道具体位置,她根据狗娃子逃出来的路线猜测道:   “像是住在宜安巷那一带。”   宜安巷。   闻焉若有所思。   桌上茶气氤氲,歇了片刻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话说前朝大将……”   茶铺内茶客越来越多,或坐或蹲,认真地听着。   闻焉慢慢看过去,仿佛也被这故事吸引了,津津有味地听起来。   晴云安静地陪坐在一边,替她倒茶,剥板栗花生瓜子。   时间悠悠然过去,随着说书先生惊堂木再次响起,今日这两场书算是都讲完了。   闻焉如其他人一样,书听完,便打算离开。   她起身结了账就走,晴云忙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铺,闻焉在门外的一棵树下等她。   晴云抱着篮子小跑过来:“小姐。”   闻焉道:“你回去让狗娃子和秦谢安到城西的宅子等我。”   闻焉跟她说城西宅子的具体位置。   晴云点头:“是。”   话交代完了,闻焉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把腰上系的钱袋子丢给她。   晴云马上就想还给她,结果闻焉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晴云捏着银子跟了她两步问:“小姐,那我呢?”   闻焉脚不停:“你回去,回你自己家好好待着。”   晴云抱着篮子站在茶铺门口,满脸茫然。   跟晴云分开后,闻焉直奔宜安巷去了。   宜安巷算不得多大,一条巷子左右拢共加起来,六间宅子。   有大有小,要找人很容易。   闻焉很快找到了姓吕的住过的那一间宅子。   只是现在这宅子,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闻焉脸上表情淡了几分。   又迟了。   总是都差那么一点,上次在望城也是。   事到如今,闻焉他们手上看似握了许多线索。   姓吕的,颍州的巡抚或左右布政使,吏部的考功司,宓阳出来的军器,还有皇帝的那五个儿子。   可这中间就是差一根线,无法将这些人这些事串到一起。   “像苍蝇一样,令人心烦。”   闻焉心情不大好。   她心情一旦不好,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   闻焉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_   整个西江城中,凡是跟闻家有旧的人,皆被人盯上了。   晴云也不列外,只是她一个丫鬟盯她的最少,也就一个罢了。   那人在她家巷子口斜对面卖风筝。   那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她家大门。   不过许是盯得时间太长,这人早没了耐心。   他坐在摊子后面的凳子上,手上拿个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天气越来越热,他心情浮躁得很。   这时一阵风吹过,地上的风沙被刮起迷了眼睛。   路过的一两个人行人赶紧用手挡住脸,等风停了,骂了句怪风,才继续往前走。   却没人注意到,原来那风筝摊子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那把蒲扇掉在了地上。   同样的事,在城中各处都有发生。   不是树上的鸟被突然惊飞,就是挑担的货郎失踪。   无人在意的角落,这些原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全都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天渐渐暗下去。   得了晴云传话的狗娃子和秦谢安趁着没人,偷偷摸摸去了城西宅子。   狗娃子站在门前,秦谢安紧紧贴在他身后。   两人敲响门,不一会儿门被大开,一个提灯的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狗娃子不安又紧张地开口:“大娘,我们是来……”   话没说完,哑妇指了指自己的嘴摇头,然后退了一步让开,示意两人直接进来。   狗娃子和秦谢安明白哑妇不会说话,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但是进去的话……   狗娃子往里张望了下,见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犹豫了一下,想起晴云说的话,狗娃子到底还是抬脚迈过门槛。   秦谢安白着脸一把抓住他:   “狗子哥,是,是这里吗?”   这里这么黑除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大娘,就见不到其他人了,秦谢安心里害怕不敢走。   狗娃子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心里的那股顾忌反倒消失了。   他一手扯着秦谢安就往里进:   “没事,要是有事,你就帮我拦着,等我逃走了,我再来救你,”   秦谢安接口道:“狗子哥,我又不傻,你走了,万一救不了我怎么办?”   狗娃子安慰他:“我救不了你,那像你之前说的,去朝云城你家传个信,让你爹来救你。”   秦谢安眼睛一亮:“没错。我爹有钱,他一定会来赎我。”   狗娃子敷衍地附和他:“对,你爹有钱,一定来救你。”   两人一个敢哄一个敢信,就这么进了宅子。   这宅子内颇大,但空无一人,四周也没点灯,到处黑漆漆的,唯有前面哑妇手里提着的灯笼散发出红幽幽的光,看得人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   哑妇不会说话,手上那灯笼连照见脚底下的路都费劲。   秦谢安揪着狗娃子的袖子,越往里走心里越没底,腿肚子都直打哆嗦。   秦谢安脸煞白煞白,小声说道:   “狗子哥,她,她不会是鬼吧?我看她好像阴森森的。”   狗娃子低声喝道:“闭嘴,别瞎说。”   人有影子,怎么会是鬼,分明是个人。   “可是,我害怕,狗子哥,”   秦谢安委屈地说,   狗娃子道:“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秦谢安:“狗子哥我年纪还小,不是大丈夫。”   狗娃子一噎,瞪了一眼秦谢安。   秦谢安立马老实了,但扒得狗娃子更近了。   哑妇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过游廊,穿洞门,七拐八拐的。   须臾,哑妇一停,狗娃子还没做什么反应。   秦谢安先呲溜一下,蹲到地上抱着脑袋,往狗娃子腿后躲。   狗娃子被他一惊一乍地吓得不轻:   “你做什么?”   秦谢安泪眼汪汪地说:   “狗,狗子哥,我,我真的害怕。”   “你怕……姑娘。”   狗娃子正要骂他,抬眼间却见前面站着的人正是闻焉,顿时惊喜万分。   闻焉正靠在一棵树上闭目养神,听见他声音微微侧头看过来:   “过来。”   狗娃子中气十足应道:“是。”   话音落下,他已经小跑到闻焉身边了,   秦谢安虽还是有几分害怕,但让他一个人待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更怕。   于是也跟了过去。   两个人在闻焉身边站好。   狗娃子乖乖的不说话,秦谢安则乖乖的不敢说话。   哑妇揭开灯笼用里面的蜡烛把后院的石凳一一点亮。   光一亮,狗娃子和秦谢安才发现这后院中不止有闻焉和哑妇在。   他们面前的地上还一排排跪着不少人。   这些人双膝弯曲,手放在身前,跪得极标准极恭敬,但那一双眼睛却恨恨地瞪着闻焉。   显然这一跪,不是他们自愿的。   狗娃子和秦谢安同时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狗娃子:“姑娘,这是?”   秦谢安满眼好奇,抻着脖子去看这些人。   闻焉笑了一下,朝两人招手:“附耳过来。”   狗娃子立刻靠近,秦谢安缩缩脖子,脚离闻焉三步远,耳朵稍稍挨了过来。   闻焉对着两人耳语一阵。   底下跪着的人,只见闻焉对着两人耳语一阵,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但他们依然伸长耳朵,努力从得到一鳞半爪的消息。   谁让这女人把他们抓来以后,就摁在这,不许起来,也不许说话。   从天亮跪到天黑,险些要把人逼疯了。   眼下又来了两小子,这要怎么处置他们也该定了吧。   这些人正心思各异地想着,突然就见那白白胖胖的小子,直起腰大声说道:   “原来你要找那位吕大人手底下的人啊?”   吕大人三个字秦谢安说得字正腔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他这一出,别说底下跪着的众人,连狗娃子都惊了:   “你那么大声说出来干什么。”   狗娃子怕闻焉怪罪,忙去看她脸色。   闻焉表情未变,另一边秦谢安又忽然指着下面的人说:   “他,他有反应。”   被他手指指着的人微微变了脸色,眼神躲避。。   接下来,秦谢安又接连指了好几个,   “还有他,他,他……”   人下意识的反应是隐藏不了的。   秦谢安指出的那几个人的同伴,也跟着露出了破绽。   闻焉笑出声来,她上前把秦谢安指出的那几个人全都拎了出来。   这一出可把狗娃子都看呆了。   这还是平时那个傻乎乎的秦谢安吗?   不是,他真傻假傻?   狗娃子目露怀疑,在秦谢安脸上看来看去。   秦谢安则对他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狗子哥,我厉害吧?”   狗娃子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闻焉很满意:“不错,做的好。”   看着憨,没想到脑子也有转得挺快的时候。   秦谢安腼腆地一抓脸:“我在家时经常被我姐姐这么诈,我很我姐姐学的。“   管他跟谁学的,闻焉从抓来的人中抓出了八个跟那姓吕的,有关的人。   剩下的十几个嘛,应当就是另外几波的人了。   人是找出来了,可要撬开他们的嘴又是一件难事。   像一开始的死士,船上的押送他们冯伍,后来的黄慈等人,闻焉一次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擅长审人,有时候收不住脾气,人直接就杀了。   可今晚她不想劳而无功。   知道她在考虑这件事,狗娃子没说话,秦谢安却非常积极地说:   “我来审。”   闻焉:“你审?你想怎么审?”   秦谢安眼睛亮亮地说:   “有好几种法子。”   他舔舔嘴唇道,   “我可以用刀在他们身上割几道口子,然后撒上糖,引来蚂蚁和虫子咬他们,又疼又痒,一般人都受不住。”   “我还能给他们使劲喝水,水喝多了就想上茅房,但我不让他们去,就让他们憋着,谁先交代,让谁去。”   “还有还有,准备一些让人发困的药喂给他们吃,但就是不让他们谁,一睡就拿针戳一下,一睡就拿针戳,直到他们松口……”   秦谢安兴致勃勃地出主意,听得狗娃子一愣一愣的。   他再次怀疑,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秦谢安吗?   秦谢安的法子闻焉不知道有没有效,但有人愿意接手这件事便好。   她说:“很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最迟天亮,我就要看到他们的口供。”   秦谢安高兴地点头:“好。”   闻焉连多余的一句交代都没有便走了,倒是狗娃子怕秦谢安下手没分寸,在一旁守着,给他搭了一下手。   闻焉没有管秦谢安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毕竟重要的是结果。   秦谢安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熬了一夜,最终给她送来了厚厚一摞的口供。   闻焉一页一页地翻看,发现这些人什么来历都有,但多是京中来的。   他们的主子都是京官,如果再往深查一下,就能清楚他们背后的人分别谁是谁。   但能使唤京官的除了那那几位皇子还能有谁。   闻焉记下那几个京官的名字。   再往后,她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姓氏,吕。   闻焉看着纸上的字,念道:   “吕潭,光禄大夫,从二品京官。”   “好大的官啊。”   狗娃子和秦谢安察觉到他话里的微笑,头埋得低低的。   片刻闻焉看完,把口供交给秦谢安:   “抄一份。”   秦谢安接过:“是。”   秦谢安抄录口供期间,闻焉写了一封信。   等他抄完,她把信和口供一并给了一直在旁伺候着的哑妇:   写了一封信交给哑妇:   “交给丁松。”   哑妇点头拿着东西就走。   秦谢安看着哑妇走远,有些意犹未尽地问闻焉:   “还需要我做什么?”   闻焉:“去做些吃的来,我饿了。”   秦谢安:“好……啊?”   秦谢安傻眼,他那会儿做什么饭?   说起来,比起进厨房,他现在好困更想去睡觉。   但他不敢跟闻焉说,最终委委屈屈地去了就厨房。   “我去帮他。”   狗娃子不放心跟了上去。   _   丁松收到信时柳大掌柜也在。   一个晚上的时间,粮食和药他已经凑齐了整整一船,另外还给找了个医术好的大夫打算一并送去溪县。   柳大掌柜过来,就是想问问,这一船的东西要不要先送走。   结果两人刚商量没几句,闻焉的信就来了。   心中的内容,还有那份口供简直让两人心惊肉跳   书房内沉寂许久,柳大掌柜才咽了咽口水道:   “三小姐,这,也太大胆了。”   瞧瞧这口供上的名字,随便拎出来一个,他们都惹不起。   可闻焉不仅惹了,还全都惹了。   丁松反复将信看了两三遍,随后眉头一松,道:   “三小姐说的对,这是一个机会。”   柳大掌柜咽咽口水,没什么底气地问:   “什么机会?”   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有什么机会?   “把事情都摆到明面上来的机会。”   丁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不如顺势而为,把西江城搅他个天翻地覆。”   柳大掌柜心突了一下,听着丁松的话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艰难道:“大管事,你,你可不要冲动。”   丁松神情冷静:   “我想得很清楚,闻大人被抓后,西江城跟清源商号都成了一块香馍馍,谁都想来啃一口。”   他五指收紧,面色沉郁,   “他们是大人物,我们惹不起。可要想啃掉商号,我便是要不了他的命,也要把他们的牙给老子崩断了。”   丁松知道商号他们极有可能保不住,索性就把水再搅浑些,说不准还能等来一线生机。   柳大掌柜看着他决绝了神情,沉默了。   良久,他叹息一声,再开口时亦有了破釜沉舟的意味:   “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丁松:“去宅子拉人,然后到知府衙门喊冤去。”   柳大掌柜皱眉:“什么意思?”   丁松摆摆手:“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做你该做的。明日三小姐就要走了,到时候你同她交接好。”   余下的事,他会做好。   丁松做了决定,动起手来就绝不含糊。   一个上午他都在做安排,为接下来的事造势。   等一切就绪,他便带人去了城西的宅子。   身边没人盯着了,事情做起来也那么束手束脚了。   到城西宅子后,闻焉还在午歇没跟他见面,丁松只能对狗娃子和秦谢安说了几句,就秘密拉上那些人走了。   正午过后,正是天最热的时候,丁松命人用板车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捆得结结实实的那一众人装车。   随后一边喊冤一边直奔知府衙门去了。   正在衙门里处理事务的原钦差,现暂领知府一职的段丰林正在处理事务,忽听外面吵吵闹闹正要派人去询问。   不想差役先来告,清源商号的大管事丁松在外面闹起来了。   段丰林眉头紧皱放下笔:“他闹什么。”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去了。   此时衙门外面已经被西江城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丁松站在人前,大声喊冤。   再一听,竟是为闻家喊冤。   闻佑之在押解进京时,屠杀官兵和偏将军冯伍后逃走是众所周知的事。   这丁松竟还敢来给朝廷钦犯喊冤?   段丰林快步跨出大门,怒喝道:   “丁松,你疯了?”   丁松见他出来,一顿,接着一字一句你说:“我是疯了,怎么能不疯?”   说罢,他咬牙切齿双眼发红道,   “闻大人他分明就是冤枉的,是你们看二小姐挣钱了,想来抢,所以给闻大人罗列罪名,将闻家抄家。”   “想要东西,抢都抢了,还偷偷摸摸怕人知道?现在要脸了?”   段丰林指着丁松:“你放肆,来人给我拿下。”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动。   他们是闻父留下的人,对闻父被抓一事心中也觉得闻父是冤枉。   只是人微言轻,家中父母妻儿还要吃饭,才选择装聋作哑。   如今有丁松出来替闻父喊冤,他们又怎会阻止。   而如差役这般想的还有满城的百姓。   几乎是丁松的话一说完,后方的人群就立刻附和且愤愤不平地看着段丰林。   这时丁松又添了一把火,他让人板车上绑着的人,拖到段丰林面前,语气冰冷地道:   “京城的那些大人,派的这些鼠辈整日守在我丁府。   今天偷我一座玉佛,明天拿我一个珊瑚摆件。等把我府上搬空了,是不是就要夺我们清源商号了?”   “就像闻大人一样,找个罪名把我,把清源商号的大掌柜们全下大狱。”   “然后所有的东西就是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了,就是那光禄大夫吕潭大人的了?”   段丰林骇然:“丁松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丁松冷笑,“想当年,咱们西江城穷得耗子都不打窝了,怎么不见你们来?现在看咱们西江城富了,眼红了,一个一个都想来分一羹了?”   “大人,不是我丁松疯了,你们欺人太甚!”   作者有话说:   昨天和今天的 [64]第 64 章:    “丁松!”  段丰林拔高声音,大喝一声,脸色铁青   “丁松!”   段丰林拔高声音,大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看起来很愤怒,可周遭的百姓更愤怒,用群情激愤来形容都不为过。   “这是见不得我们过几天好日子啊?要把闻大人抓了。”   “狗官,官官相护,我呸。”   “上头的人只看得见我们西江城有钱了,怎么不想想我们的钱哪儿来的?”   “老子的爹,叔伯为了修码头,死的死,残的残,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朝廷派人来?”   “凭什么半路摘我们的桃子?凭什么抓闻大人!”   百姓涌涌上前,太阳下涨红着脸,双目圆瞪,一声声地质问段丰林。   他们都在问,凭什么?   他们西江城的百姓就是不服气,就是想问一句凭什么!   段丰林见此情形,一个激灵,只觉有股凉气从后背窜了上来。   他没想到,丁松的几句话竟激起了民愤啊。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段丰林压下心中的躁意,慢慢冷静下来,眉头紧皱,看向丁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他试图透过丁松那张悲愤地的面孔,看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丁松同他对视,不闪不避。   段丰林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一眼地上被丁松押来的那些人,心中暗骂京城那些看不清形式,只知道投机钻营的蛀虫。   沉默一瞬,他再度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   “闻佑之已经逃走……”   但话刚出口,立刻被丁松打断:   “逃?闻大人为何要逃?他是冤枉的,他为何要逃?”   段丰林顺着他的话反问:“没错,照你们所言,他若是冤枉的,为何要逃?”   丁松面露讥笑,好似段丰林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段大人,闻大人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夫人出身清流世家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   几位公子小姐,自小在西江城,是我们所有人看着长大的。”   “他们中,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舞过刀弄过枪,更不要说杀人。这一家子,段大人你来说说,他们谁有这个本事,能从官兵手上逃走?”   段丰林被丁松这话一堵,顿时哑口无言。   闻家人他见过,丁松说的没错。   这一家七口个个都不像会功夫的,且负责押送的偏将军冯伍,是出了名的力大如牛。   这样的人,带着那么多官兵又是走得水路,闻家人上天无门下地无路,要怎么逃?   段丰林心中有了疑虑,正想着,忽然就听丁松幽幽问到:   “段大人,你说,闻大人他们究竟是逃了,还是,被人灭口了。”   “京中的那几位大人,派这么多人盯着我,又是在担心什么?”   丁松太敢说了,就差没明着指名道姓地点出那几位朝廷命官了。   段丰林刚下去的火一下又起来了,他指着丁松,瞳孔震颤,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你,丁松,你的脑袋不想要了?”   丁松面无惧色道:“民不畏死。”   “丁松当年家贫吃不起饭,是闻大人和二小姐给了丁松一口饭,才有丁松的今日。”   “如今恩人蒙冤,生死未卜,丁松何敢苟且偷生。”   深吸口气,段丰问:“……你什么意思?”   “闻大人受奸人所害,丁松无力做什么,只想为大人申冤。”   丁松飒然一笑盘膝坐在地上,然后将那叠写满口供的纸放在身前说道,   “言尽于此,段大人若觉得我所言大逆不道,尽可来抓我,丁松绝不反抗。”   褪去了之前的慷慨激昂,丁松平静了下来。   但更让人气得慌。   段丰林看他一副要在衙门前静坐到底的模样,多年来养气的功夫全毁了。   他气急败坏,憋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   “随便你。”   说完转身就走。   不过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段丰林又折返回来,弯腰捡起丁松身前放着的那一摞纸。   接着再瞪他一眼,才回了衙门。   进门前,他看见了立在门后不知看了多久的师爷赵崇云。   段丰林越过他时,脚下一停,随即压低声音道:   “把那些人收进大狱,好好审审。”   赵崇云愣了下,忙拱手应道:“是。”   说罢,他看向段丰林小心问到,“那丁松?”   段丰林冷哼一声:“一并关起来。”   丁松说的那些话,做的这些事,死十次都够了。   段丰林气得胸口发闷,不等赵崇云应声人匆匆就走了。   赵崇云叹息一声,随后招来差役把段丰林的吩咐安排下去。   差役看了一眼外面坐着的丁松,还有明显被挑起火来的一众百姓为难道:   “师爷,真要抓?会不会出事啊?”   赵崇云却意有所指道:“不怕出事,就怕不出事。”   差役没听懂,抓抓脑袋:“什么意思?”   赵崇云笑了一下:“丁松敢做,大人愿意成全,咱们自然要帮着添一把火才好。”   差役闻言脑子一转,明白了过来。   他看向段丰林走远的背影道:   “段大人,人还怪好的。”   接接着,他高兴地问,“这是不是说,闻大人的事要有转机了?”   赵崇云摇头:“难说。”   闻家的事究竟要怎么解决,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但丁松这个时候敢冒头,极有可能是有了大人的消息。   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赵崇云心下一定。   人还活着就好。   “去吧,给他安排间干净点的牢房,那边也打个招呼,人照顾着点,别让他受罪。”   差役领命:“是。”   差役招呼着其他人出门,一起出去抓人。   抓丁松时,为了更逼真,差役还故意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在场的百姓见丁松被推搡着险些摔倒,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   百姓中瞬间一片哗然,有情绪激动地恨不得直接上手从差役们手中把丁松抢回来。   只是民不与官斗,最终那些人还是忍了下来,眼睁睁看着丁松被抓紧衙门内。   蹲在树上从头看到尾的狗娃子和秦谢安,看得简直叹为观止。   丁松这一招,实在是不简单。   “这要是动手了还好,没动手,要出事。”   听见秦谢安这么说,狗娃子低头看他:   “你又知道?”   秦谢安点头:“狗子哥你不知道,我姐跟我哥一吵嘴,生气了都直接动手,要是我姐没动手,那我哥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狗娃子疑惑问:“你哥不挨打为什么还睡不着觉?”   秦谢安:“因为我姐一定是气坏了,心里憋着要好好收拾我哥。”   狗娃子闻言恍然大悟。   秦谢安说的没错,动手了心里的气发了,反倒没事。   没动手心里憋着,只会越憋越恨。   的确是要出事了。   他想了想:“先回去。”   这里的事还是要跟姑娘说说的。   狗娃子拎着秦谢安后脖子的衣领跳下树,快速回了城西宅子。   _   其后几天发生的事正如秦谢安所说。   丁松被抓以后一直没被放出来,西江城百姓再一次被激怒。   普通民众们开始学丁松那日一般去府衙门口坐着等着。   当然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要坐便坐,对朝廷来说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真正把整件事推向高峰的是,西江城所有商户罢市了。   准确的说,是对外罢市。   商户们停止了对外的一切交易,在外的商船全部召回。   于是从靖州为中心,颍州,樊州等地被波及,买市卖市一片混乱。   各地民生皆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西江城内发生的事迅速传开,各地的奏折如雪花一样送往京城。   当然这一切发生时,闻焉他们已经离开了西江城。   可远在京城的朝堂却因这件事,起了波折。   啪!   大殿之上,一本本奏折丢到众大臣面前,紧接着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百官头顶响起:   “反了!“   “他西江城是要反了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百官只感觉头顶的那道目光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他们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山呼:   “臣等罪该万死。”   当今皇帝乃大晋第八代君王,永禧帝。   永禧帝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他生得高鼻深目,皮肤白皙。虽说头发花白皱纹横生,但依然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永禧帝高坐于龙椅,一张脸不怒自威,更不要说如今盛怒之下,气势更加骇人。   下面跪着的百官和皇子们在他的注视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永禧帝目光冰冷隐带杀气,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最前面的几位皇子:   “你们也是朕的好儿子啊。”   皇子们立刻冷汗如雨下,大呼:“父皇息怒。”   永禧帝:“吕潭是谁的人?”   皇子们没人回答。   永禧帝:“   “张志平是谁的人?”   “洪光谁的人?”   ……   永禧帝把一个一个名字地问道。   而这问的每一个名字都是闻焉送到丁松,最后又落到段丰林手中的那份口供中的。   这里面有几个大臣人现在就在大殿内跪着呢,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永禧帝口中念出,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抖若筛糠。   似这种党羽之争,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来。   以往这种事,永禧帝从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一次事情闹得太大了,永禧帝明显是要收拾人了。   被点名的的那几位怎么能不怕。   果然永禧帝下一句话,更令人心惊:   “朕还没死!你们狼子野心就先惦记上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明天早点, [65]第 65 章:    “如果去的不是段丰林,朕还不知道你们背着朕做了这么多事。”   “如果去的不是段丰林,朕还不知道你们背着朕做了这么多事。”   “小小的一个西江城,一介商户。你们派了二十多个人去盯着,你们想干嘛?”   “二十多个人,盯一个商户,朕的脸都被你们给丢尽了!”   永禧帝一句接一句的问话,皇子们脸一阵红一阵白。   永禧帝十多个儿子,有能耐站在朝堂上参与政务的也不过就四个。   这四位皇子,分别就是那晚闻父指出来的,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   平日里这四位皇子有多风光,今日就有多狼狈。   同时听着永禧帝的话,其中也有觉得冤枉的。   他也就派了两个人去西江城盯着,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这么一想,立刻将揣测的目光放在他其他三位兄弟。   暗想,定是被他们给连累的。   这样想的不止一人。   可到底是派了人去,这声冤还真不能喊。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个几个儿子怎么想的,底下那些臣工怎么想的,永禧帝心里跟明镜一样。   永禧帝面色沉郁,忽然唤道:   “杨玉成。”   礼部尚书杨玉成微微抬头,大声应道:   “臣在。”   “当初你们吏部的考功司,言之凿凿说闻佑之贪赃枉法,操纵漕运。”   杨玉成脑袋深深埋下去,不敢看永禧帝的表情:   “是。”   永禧帝:“段丰林的折子看一下。”   杨玉成顿了顿起身走到最前面,从散了一地的折子中找出段丰林的那一封,跪在地上一目十行看完。   永禧帝问他:“看完了?”   杨玉成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趴在地上道:   “是,臣看完了。”   永禧帝:“退下吧。”   杨玉成拿着折子:“遵旨。”   他重新跪回原位。   永禧帝虽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很明白,闻父一案要重新查。   “朕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以后西江城还在罢市,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丢下这句话,永禧帝不等下面人反应,大步离开了。   头顶的压迫没了,殿中跪着的众人长舒一口气。   随后站在人群中的陆氏兄弟便受到了眼神各异的注视。   礼部尚书,陆氏兄弟的父亲是闻佑之的老丈人,眼下他二人的父亲称病没来上朝,众人便只能看他。   陆氏兄弟对视一眼,牢记自己父亲的话,嘴闭得跟蚌壳一样是一声不吭。   _   永禧帝出了大殿一路往后宫去就。   他面沉如水,随身伺候的大太监等人一身的皮都绷紧了。   “爹,爹,爹,看我,爹!”   同龄般清脆的嗓音在永禧帝头顶响起,他一怔,让人停下轿辇身子往前倾抬头看见了正坐在树杈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十一二岁,漂亮精致的面庞稚气未脱,一双眼睛灵气十足,叫人看一眼,心就跟着化了。   大太监程泰等人见她,心下一松。   这救命的稻草来了。   果然永禧帝见那小姑娘,身上的那股子沉郁一下子消失了。   他皱眉喝道:   “下来,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永禧帝边说边下了轿辇,口中的话虽斥责但并不严厉,话里还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跟他面对那些儿子时,完全不同。   小姑娘白嫩嫩的脸在枝叶掩映下,有种明媚到极致的张扬。   她晃了晃脚,笑嘻嘻冲底下的永禧帝说:   “爹,是不是很厉害,这么高的树我一下就爬上来了。”   永禧帝无奈,瞪了一眼:   “下来。”   小姑娘吐吐舌头:“哦。”   她也不跟永禧帝犟,转过身就要下树。   永禧帝在下面看得直皱眉:“你小心别摔了。”   大太监程泰看小主子的动作也是心惊胆战,三两步扑倒树下张开手护着:   “公主你慢点。”   说完又训斥身边那些没眼力见,   “还不快去给公主拿梯子来,”   “不用不用。”   说话间,小姑娘手拉着最后一截树干一跃跳了下来。   “嘉元。”   永禧帝被她吓得也忍不住上前两步。   不过嘉元小公主身姿灵活,这一跳看着吓人,落地时却稳稳的,身体没晃一下。   “爹,你看,我就说我厉害吧。”   嘉元公主一把抱住永禧帝还伸着的胳膊,讨喜地冲他笑。   永禧帝头疼地看着她。   “爹下朝回来,是不是要去找娘?我跟爹一起去。”   说罢,不由分说就拉着永禧帝往皇贵妃何氏的含光殿去去就。   父女两个也不坐轿辇了,相携走在这偌大的皇宫内。   宫墙深深,两人的背影在灼人的日光下似乎与这座庄重威严的皇城融为一体。   走了一段路,嘉元公主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盯着永禧帝:   “爹,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发生什么事了?”   永禧帝没说话,也没看嘉元公主。   嘉元公主自然而然地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程泰:   “程公公,爹怎么了?”   程泰没有立即回话,他等了片刻,见永禧帝还是不语,方以一种唠家常的口吻说道:“公主有所不知,今日各地传来奏折……”   程泰说的不急不缓,将西江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嘉元公主听得很认真,待程泰话说完,她却目露怜悯:   “闻大人一家挺可怜的。”   永禧帝脚下一顿,看向嘉元公主:   “你觉得他可怜?”   嘉元公主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可怜吗?”   因她这一句话,永禧帝心神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说的对,是可怜。”   嘉元公主皱了皱鼻子:“爹我又说对了吗?”   永禧帝眉目舒展:“是,朕的小公主又说对了。”   嘉元公主一脸得意,笑弯了眼。   _   京城发生这些事,闻焉人已过了望城,再有两日就到淮安了。   与她同行的除了几名船夫,一名大夫外便是狗娃子,秦谢安及晴云。   缘何会带上他们三人,这事还要从十天前闻焉准备出发那日说起。   丁松拿被关入大牢的第二天,西江城就闹起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这件事吸引过去。   趁着这个空隙,柳大掌柜那边更方便行事。   头一天晚上他就秘密来见闻焉,将备好的那一船粮食和药的货单交给她。   “剩下的,还需要些时日筹措,不过至多七八日就差不多能齐了。”   闻焉嗯一声示意知道了。   柳大掌柜又细细说了停船位置,船上的那几名船工和大夫的身份以后便准备告辞离开了。   闻焉叫住了他:“等等。”   柳大掌柜怔了下,看她:“三小姐还有何吩咐?”   闻焉道:“宓阳,你熟悉吗?”   “宓阳?”柳大掌柜实话实说道,“商号倒是有几桩生意在那边。”   不妨闻焉会突然说起这个地方,柳大掌柜问道,“三小姐,宓阳有什么不妥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明天8点发30个随机小红包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猫头]   更一个小短,明天两更 [66]第 66 章:    “宓阳自然不妥。”闻焉慢声道,“父亲怀疑有人在私造军器。”……   “宓阳自然不妥。”闻焉慢声道,“父亲怀疑有人在私造军器。”   “私,私造军器?”   柳大掌柜蓦地睁大眼睛,着实是被这话惊得心一颤,连出口的话都变了语调。   私造军器不就是变相说有人造反吗?   造反?   一想到这两个字,柳大掌柜头皮都在发麻。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迫切地追问:   “三小姐此言当真?”   闻焉道:“真不真,就要麻烦柳大掌柜去查查了。”   柳大掌柜心里突突直跳,整个人从头到脚像被雷电蹿过一样,脑子里嗡嗡的。   这世上没有谁是太平日子过够了的。   盛世尚且艰难,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   几尺厚土几尺白骨。   似他们这等无权无势的人……   对了,对了,难怪,难怪闻家会突然出事。   之前想不通的地方,眼下想通了。   闻家一出事西江城,他们就被人盯上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不要说乱世,便是当下闻家遭了祸,同闻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他们又如何能保全自己?   柳大掌柜表情骤变,   闻焉看他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笑了下语气尚算温和地问:   “你很害怕?”   柳大掌柜一噎,又讪笑着以袖遮面道:   “让三小姐看笑话了。”   说完他正了正色,他站直身子拱手道,   “宓阳那边我会派人注意,如有异动……”   闻焉接口道:“如有异动,就让他动吧,不必做多余的事。”   柳大掌柜愣住,有些拿不准闻焉的意思了。   “宓阳内约摸不是铁板一块,你要是查出了什么,有需要的话,给人搭一把手就够了。”   运送军器的船出了西江城莫名其妙就沉了,若说其中没人做什么,闻焉是不信的。   可这么久以来,各方势力却似乎对此一无所知,那沉船一事只可能是宓阳内出了问题。   若不是时间太赶,闻焉想亲自去一趟宓阳。   柳大掌柜也不傻,一下明白过来,他躬身应道:   “是,三小姐。”   闻焉最后嘱咐他一句:“凡事量力而行。”   两人该嘱咐该交代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柳大掌柜没多做停留,便向闻焉告辞走了。   柳大掌柜走后,闻焉把狗娃子跟秦谢安叫来,问他俩有什么安排。   可这两人一听说,她要走当即脸上就变了。   狗娃子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话没开说就先砰砰磕了两个头,然后才道:   “姑娘,让狗娃子跟着你吧。”   秦谢安见此,犹犹豫豫地也跟着跪下,学着狗娃子说道:   “我也想跟着姑娘。”   闻焉坐在椅子上,手上刚端上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   结果被他们这一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是在拜师呢。   闻焉淡定地喝下茶,说道:   “跟着我做什么,回你们自己家。”   狗娃子抬头看她:“姑娘……”   闻焉以没得商量的口吻说: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很危险。”   狗娃子满脸倔强:“我不怕。”   闻焉:“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狗娃子脸一白,眼神惶惶,像只被人丢弃的,找不着家的小狗,无措又不安。   闻焉丝毫不心软,端着茶就走完全不理会这两人。   她一走,狗娃子也不起来,一直跪着。   秦谢安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正要安慰他,熟料还没张口,狗娃子突然就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秦谢茫然:   “狗子哥,天黑了你去哪儿?”   狗娃子大步走向黑暗:“别跟着我。”   秦谢安一听立马利索地爬起身跟在他身后。   姑娘可以不跟,狗子哥还是要跟的。   狗娃子和秦谢安这一走便是一夜未归。   翌日,闻焉不见他们踪影以为他二人是离开了,也没多想便也走了。   闻焉出门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她默了默自己的脸,生平头一次有了想叹气的冲动。   闻焉甚至怀疑,她平日里是不是看起来太过和善了,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跟在她身边。   晴云提着包袱站在巷口,局促忐忑地看着她:   “小姐……”   闻焉没理会她,越过她往前走。   晴云抿紧唇坠在她身后。   丁松一事后,西江城眼下冷清了不少,街上人少。   她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眼看要出城了,闻焉停住脚转身看她。   晴云双臂收紧,怀中的包袱好似给了她支撑,她说:   “小姐,我不想嫁人。”   晴云自小就伺候她,对闻焉的脾性自也是清楚一二的。   所以她没有找旁的理由,将自己的处境直接说了出来,   “女子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往后人家会叫我是谁家的娘子,谁家的嫂子,就是没人会叫我晴云了。“   如果她的主子不是闻焉的话,晴云对于这种安排会欣然接受。   毕竟她娘为她相看的人家算不得差,她若嫁了也是吃穿不愁,不用再去丫鬟伺候人了。   可她的主子是闻焉。   很多事晴云自己也说不清,她懵懵懂懂的,但她很清楚,比起嫁人她更愿意跟在闻焉身边。   “可跟着我,你可能会死,你也要跟?”   晴云眼睫一颤,随后肯定地说:“嗯,我要伺候小姐。”   “行。”   闻焉继续朝城外走,晴云在原地站了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闻焉是答应了。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高高兴兴地追了上去。   出城后,闻焉在柳大掌柜说的那地方找到了停靠在河岸的船。   整艘船体颇大,比商户常用的货船还要大上一些。   闻焉上船时,船上的船工和那名大夫早已候在甲板上。   不过除了这些人,闻焉还在船上感觉到了另外两人的气息。   很熟悉,几乎不用想,她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闻焉没有戳穿他们,只当不知,同船工和大夫见了面,先看查看了船上的粮食和药材,照柳大掌柜给的单子清点一遍后就回船舱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等船彻底离开西江城,藏了许久了两人终于憋不住现身了。   狗娃子和秦谢安熟门熟路地在闻焉面前跪下。   闻焉也懒得跟他们多说什么了。   何况狗娃子秦谢安两人能上这艘船是他们的本事。   “姑娘。”   这两日天热了起来,甲板上吹着河风还好些,船舱内就热得人有些冒汗。   晴云便在旁为她打扇。   闻焉阖目养神,狗娃子怕她生气,整个人显得垂头丧气的。   闻焉一直不说话,狗娃子的脑袋也越垂越低快到胸口了。   “你的名字,改一下。”   静谧无声的船舱内,闻焉终于说话了。   狗娃子倏地抬头,片刻后,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说:   “请,姑娘赐名。”   闻焉想起了某个叫牛蛋的小孩,懒懒散散地说:“就叫初八吧。”   得了新名字的狗娃子终于确定闻焉这是松口答应让他跟在身边,顿时欢喜起来:   “多谢姑娘赐名。”   秦谢安屏住气息等了会儿,见闻焉没再开口,心下一松。   看来他不用改名,叫什么初六初七了。   _   回去的路上耗费的时间,远比闻焉来时多得多。   所幸一路太太平平地出了靖州,进入了颍州地界。   一入颍州,船上的其他人就感觉到了些不一样。   比起靖州,整个颍州仿佛都笼罩在某种萧索之气中。   这种萧索带来了压抑,沉重。   船上众人蓦地意识到了他们将要去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闻焉见不得几张苦瓜脸天天在眼前晃,索性让秦谢安教改名为初八的狗娃子认字读书。   秦谢安一听当即满口答应了,想起自己以前读书时夫子罚人时的威风样,他以为他也能过把这瘾。   可真教起来,没两天,秦谢安就后悔了。   甲板上,闻焉四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桌上摆着茶点。   初八正拿着笔磕磕绊绊地纸上写今日新学的那几个字。   眼见初八又把字写错了,秦谢安放下书老气横秋地仰天一叹:   “狗子哥,你怎么这么笨呐。”   初八红了脸,稍显局促地捏着笔挠挠脸,不好意思地说:   “我再练练,多练几次就好了。”   秦谢安委委屈屈地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当着闻焉和晴云的面,初八脸更红了,他悄悄踢了踢秦谢安的脚。   哪成想秦谢安低头往桌下一看,大剌剌地把他的小动作给说出来:   “狗子哥,你踢我做什么?”   初八:“……”   晴云被两人逗得噗嗤笑出声。   初八磨磨后槽牙,瞪了一眼秦谢安。   憨货。   憨货秦谢安扁了扁嘴,十分勉强地说道:   “读书不是一蹴而就的,狗子哥你两天就认识了二十个字,写得字丑是丑了点,不过写出来一是一,二是二,比我当年学时厉害多了。”   初八:“……”   他一时不知道秦谢安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不算烈,晒得人很舒服。   秦谢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正当秦谢安快要睡去时,船行进到一出峡谷中。   峡谷中的河道略窄,两边高高的山崖便显得极具压迫性。   秦谢安的瞌睡一下去了,他直起腰背,突然露出紧张的神色道:   “要是有人从山上冲我们的船砸石头下来,我们的船会不会沉啊?”   没由来的一句话,让晴云和初八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初八正要提醒他别胡说八道,端茶正端茶欲喝的闻焉却是手上一顿。   随即她目光轻移,丢下茶杯,脚一踏甲板整个人腾空飞起。   “小姐!”   “姑娘!”   三人跟着起身,三脸茫然。   闻焉再落下时身子往后速退,继而一只脚在船沿狠狠一蹬。   巨大的力量袭来,船上的站立不稳,差点晃倒。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整艘船便极速后退,破水而行。   “出什么事了?”   船工们惊慌失措地喊到。   声音刚落,峡谷两边的悬崖山壁只听见砰砰两声震天巨响。   山体炸开,地动山摇。   大大小小的山石像下饺子一样砸向水面。   那位置恰好就是他们的船方才待的那位置。   船上的人见此情形,体内的血一下凉透了。   闻焉若是慢上一步,这船及船上的东西他们极有可能就保不住了。   说不准连他们命都有可能没了。   恍惚间他们见闻焉在半空中借着下落的碎石几个腾挪转动,竟一跃上了高不可攀的山崖。   闻焉双脚刚一落地站稳,一丝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静被她双耳捕捉道。   闻焉本能反应比脑子要快,她身影一晃迅速闪避。   她前脚躲开,后脚她站的那地方就炸开了。   满天沙土伴随着碎石卷席而来,闻焉侧身遮住脸。   待尘烟散尽,她方看见站在对面林子里手持长剑的青衣女子。   她身旁还留下了个不深不浅的脚印,显然之前这地方还有一个人。   只不过那人已经跑了,闻焉感受不到第三个人的气息。   闻焉看向这青衣剑客:   “你是谁?”   青衣剑客上前从树荫中走出来,露出一张秀美温柔的脸。   她提着剑,客气有礼道:   “负雪见过三小姐。”   “负雪?”闻焉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弯,“苍山负雪,你与那苍山是一路人,你也是半闲斋的人?”   负雪应道:“正是,负雪也想问三小姐,苍山半个多月前在溪县附近失去踪迹,他可是在三小姐手上?”   闻焉笑着道:“我没有抓他,我杀了他。”   “尸体兴许是被城外饿极的野狗吃了,难怪你找不到人。”   负雪秀美微蹙,有些不高兴地说:   “苍山虽狂妄得令人讨厌,可到底是半闲斋的人,他要死也该是死在我的手上。”   她手中的剑在身前划过,剑身闪过寒芒,悦耳的剑鸣传来,   “三小姐的手伸得太长了。”   闻焉闲话家常般说道   “你既这样说,那我杀了你,让你同他继续做同伴,岂不正好。”   说着话,闻焉一步踏出隐有杀意流露。   只是不等她迈出另外半步,她的身体就陡然僵住。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灰色的纱布。   闻焉不适地眨眨眼,然而她再睁眼时,已彻底陷入黑暗。   她看不见了。   除了双眼,她体内血气逆行,筋脉更有种被蛮力撕裂开的疼痛。   失去了双眼,闻焉下意识倚重双耳来听。   她微微侧头:“毒?”   负雪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巧夺天工用了卧酒的毒新做出的火雷,他说让我试试。”   闻焉辨认出了两个名字:   “巧夺天工,卧酒?这也是你们半闲斋的人?”   负雪:“是。巧夺天工生了一双巧手,精通墨家的奇淫技巧。卧酒擅毒,很厉害。”   闻焉闻言道:“看来你们半闲斋内全都是些能人异士。”   负雪嗯一声,似乎认为她已经是死人了,也不介意多给她透露些口风:   “苍山擅追踪,我是一名剑客。”   难怪能一路追他们追到溪县。   闻焉边想边运气把体内的毒全都逼至双眼。   反正瞎都瞎了,再瞎点也无碍。   早已流向全身的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向她的双眼。   负雪亲眼看见她青青紫紫的脸几息之间恢复如常,眼神一动:   “你果然厉害。”   很厉害的闻焉,轻笑着问她:“你怕死吗?”   作者有话说:   算小短的两更(捂脸)明天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67]第 67 章:    “不怕死,就不会入半闲斋了。”  负雪提剑跟拿着根   “不怕死,就不会入半闲斋了。”   负雪提剑跟拿着根绣花针一样,温温柔柔地说。   怕闻焉听不懂,她多解释了一句:   “我怕死的。”   “所以只能委屈姑娘去死了。”   话音落下,破空之声响起,劲风扫过。   闻焉身体后仰,时间宛如放慢,锋锐的剑尖险险从她脸庞划过。   没有了双眼,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闻焉从剑身上嗅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气味。   两人一招过后,闻焉拉开两人的距离,面朝负雪站的方向道:   “剑上有毒?”   负雪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还是那温柔轻缓的语气:   “忘了提醒姑娘了,这剑上有毒,是卧酒让我帮他试的新毒。”   负雪目光落在闻焉身上,   见她分明已身中剧毒,可除了一双眼睛,却是看不出旁的不对劲的地方。   负雪可惜道:   “看来毒对姑娘无用,卧酒要失望了。”   “也不是无用,不是已经毒瞎了我一双眼睛吗?”   能损伤她身体的人两辈子都难找出几个。   不过没了灵力修为,这具身体的六视到底弱了几分,竟没察觉到火雷中掺杂进了毒。   负雪从她表情中看出来些许端倪,她笑意微敛轻声道:   “姑娘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可不一样。”   她紧了紧手中的剑,口中慢慢吐出两个字,   “狂妄。”   闻焉正在听负雪说话,几乎是她话一落,长剑凛冽的剑气便扑面而来,直指她要害。   闻焉眼瞎心明,不闪不避捕捉到剑势走向后身子一动,手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震开了她这一剑。   负雪掌心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她五指收紧,将刺偏了的剑收回,折腰返回。   这次闻焉正面迎上她这一剑。   前面两招不像对敌,只像是一个照面过后的相互试探。   两招过后,才是真正的交手。   这一刻双方的气势都变了,杀机犹如实质,随着二人每次肢体的碰撞,在她们周围刮死罡风。   脚边的杂草,树上横伸出的枝叶,皆被这罡风削断。   负雪剑术极好,一招一式绝不无的放矢,腾挪起跃间,身姿轻盈如雁。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这样的剑术,便是和上辈子那些剑修比起来,也是能称得上一句天赋过人,根骨极佳。   负雪很厉害,这点她自己知道。   可是为何眼前这个中毒瞎眼的女子还能在她的剑下游刃有余?   负雪自傲一身剑术天下无双,这世上少有人能光凭一己之力同她拼杀得有来有回。   今日却是长见识了。   负雪嘴角翘得越来越高,眼睛亮得吓人,手上动作也越来越快。   她一剑刺挑逼向闻焉,剑尖擦过闻焉的脖颈,两人错身而过。   负雪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剑身,眼尾下垂。   差一点。   闻焉弯腰捡起脚边刚踩到的一截才被削下来的树枝。   摸了摸长短,前面横七竖八的枝叶还在上面。   闻焉握在手上,拖着长长的青翠叶色。   终究是肉体凡胎,这负雪剑术高超,闻焉同她交手总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负雪看她跟逗小孩儿一样捡根树枝准备跟她打,抿唇一笑: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闻焉灰蒙蒙地双眼对准她,慢悠悠道:   “你太厉害了,我找个防身的东西,”   负雪:“竟是不知姑娘在夸我,还是在寒碜我。”   负雪持剑再来,这一次出剑更快了。   剑光烁烁,闻焉以树枝相挡。   刷刷几下,多余的细枝叶子被削掉。   闻焉再摸了摸长短,这次正合适。   负雪见此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蹙了蹙眉。   就是这一个眼神的空隙,闻焉人不知何时飘然而至出现在她身前,那根木棍从她面门劈下。   负雪忙用剑挡住。   没成想,之前还削铁如泥的剑居然没能再断掉闻焉手上的木棍。   木棍和长剑撞击,锵了一声,发出金鸣。   负雪握剑的手颤了颤。   闻焉用木棍把她的剑压到她脖子上,嘴角轻扬,心平气和地提醒她:   “你走神了。”   负雪柔和的眉眼一瞬间锐利起来,眼神尖锐:   “姑娘好手段。”   闻焉力气太大,这木棍又似乎被她灌入真气,竟像是成了一柄神兵利器。   负雪松开剑柄往下一拨,长剑绕着木棍快速转了一圈。   闻焉后退,剑重新回到负雪手上。   两人刚一站定,脚往后一蹬立刻又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之后铿锵金鸣声不断。   负雪动作很快,闻焉动作更快。   二人身影一起一跃看得人眼花缭乱。   满地都是被剑风扫到断裂的残叶断枝。   她们从崖边打到林中,又从林中打到崖边到处都是他们战斗过的痕迹。   闻焉一木棍敲在负雪的背上,负雪踉跄一下忍住疼,右手剑换到左手背对着闻焉一剑刺向她腹部。   理所应当又刺空了,她便手肘一弯,身子一矮,脚下一转回身。   闻焉听到了裂帛之声,她往后连退数步,然后用手摸了摸腹部,果然摸到了衣服上破裂的一个口子。   负雪气息急促,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浑身狼狈。   她拼尽全力,也仅割破了闻焉一层衣服,未能伤她皮毛。   想起她方才用木棍使出的剑招。   负雪盯着她,眉眼弯弯:   “你竟还会使剑。”   闻焉神态温和:   “跟人学过几招。”   “学过几招。”负雪低声念叨,一时失笑。   用了半辈子的剑,却还不如一个学过几招的人。   负雪心中生出些挫败感来。   她不是闻焉的对手。   不然现在先逃?   负雪看了一眼闻焉,试探地往后退一步。   而她刚一动,咻一声,闻焉手中的那根木棍斜飞过来,贴着她的鞋边插,入岩石中。   坚硬的岩石从木棍没入的地方,往四面延伸,出现蛛网般的裂缝。   到负雪脚弯的木棍不住震颤,她感受到了那股震动。   负雪心头一突,不敢动弹。   日光正烈,闻焉背着光,她有些看不清闻焉的神情,只隐约可见她脸上尚未退去的笑意:   “再动一步,杀了你。”   负雪身体僵了僵,随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般,如释重负般说道:   “姑娘想杀我,何须等到现在。”   二人交手期间,闻焉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她,但都没下杀手。   闻焉诧异:“你没听懂我在威胁你吗?”   负雪:“……”   她一把把剑也插入岩石缝隙中,气息收敛杀气尽散,好脾气地问到:   “姑娘,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闻焉:“半闲斋的主人是谁?”   负雪:“……”   闻焉等了会儿不见她说话,道:“这个不能说?”   负雪点头,点完头意识到闻焉看不见,才细声细气地说:   “是,姑娘这个不能说。”   闻焉想了想又说:“半闲斋内有哪些人,各自擅长什么?”   片刻,还是没听见声音,闻焉眉梢一扬:   “这个也不能说?”   “这个倒是没说过,不能说。”负雪耐心地解释道,“人太多了,我在数。”   闻焉问她:“很多吗?”   负雪:“不算少。”   闻焉记性不算好,听她这么说思量了一下道:   “跟我去船上,都写下来。”   负雪是不愿意去的,可显然她没有资格说不,她只得乖乖应下。   闻焉朝她走来,负雪拔出剑插回剑鞘。   她正欲跟闻焉一同从旁边下山崖,谁知闻焉道了一句:“不必麻烦。”   说罢便手握住她的肩膀带着走到崖边,然后一跃跳下。   耳边风声烈烈,二人长发被风扬起漫天飞舞。   闻焉辨认着船停靠的方向,在水面几个借力飞快掠去。   负雪轻功也不算差,可像如今这样从那般高的崖上直接跳下,还是将她骇了一跳。   一整个船的人都在甲板上等着呢。   从出事到现在,他们看不见上面的景象,但光听见那火雷的震天响声,也足够让他们惊惧不已。   这时间就变得漫长难熬。   幸而这次随船出行的船工和大夫,都是丁松和柳大掌柜选出来的心腹,他们便是心中焦急也没出来说什么丧气话。   所有人都竭力维持镇定地等着。   “小姐回来了!”   终于眼尖的晴云看见逐渐向他们靠近的两道人影,惊喜地说道。   “怎么回事?怎么是两个人?”   “三小姐是赢了还是输了?”   众人正说着,闻焉携满身水汽,带着负雪跃上船头。   初八看得清楚,被挟制的不是闻焉。   他一喜:“姑娘。”   秦谢安看得更仔细,他愕然:“你的眼睛怎么了?”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注意到闻焉的异于寻常。   空洞无神,暗淡地毫无生气。   在场的所有人宛如被人兜头破了一盆凉水,身上的热气一下抽走,遍体生寒。   “于大夫,你快给看看。”   于大夫经秦谢安提醒慌忙应道:   “好好。”   晴云则怕她家小姐看不见路,急忙扑上去要把人扶住。   初八却是目光凶狠地瞪向负雪:   “是你做的?”   负雪抱着剑,柔弱温静地说道:   “不是我做的,是一个名叫巧夺天工的人在制成的火雷中加入了毒粉,才让姑娘瞎了眼的。   “毒是一个叫卧酒的人制的。”   你们要他们的画像吗?我可以画给你们。”   她说得极为真诚,好似只要初八他们一点头,她马上就可以拿起笔开画。   与此同时,于大夫替闻焉把完脉后,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看向闻焉。   闻焉转过脸面向他:“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于大夫嘴张了闭,闭了张,这一刻甚至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他就没见过谁中了这样的毒,除了废了一双眼睛外完全不受影响,气血还没能旺成这样。   负雪还在一旁孜孜不倦地跟众人解释,生怕他们找错人:   “我叫负雪,只是同姑娘切磋了下剑术,不是伤姑娘眼睛的人。诸位要报仇的话,记得要找巧夺天工和卧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司马安逸小伙伴在新年祝福墙上送出的新年祝福,也祝司马安逸小伙伴,和一直支持我的小伙伴们新年快乐,万事无忧!!   另外这个是昨天的,不好意思耽搁了一下,回家得太晚了,也没来得及写请假条(鞠躬)本章截止10点前有50个随机红包[让我康康],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彩虹屁][彩虹屁] [68]二合一:    闻焉中毒双目失明这件事实在是出人意料。  她虽看起   闻焉中毒双目失明这件事实在是出人意料。   她虽看起来反应平平,似乎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可众人看了还是心绪难平。   心里怎么想怎么难受。   尽管负雪一再强调巧夺天工和卧酒的名字,船上的人依然用不善地眼神看她。   负雪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均表情柔和露出浅笑,一副毫无攻击的弱女子模样。   外面太阳正晒,闻焉的眼睛有几分畏光,几人簇拥着她进了船舱。   不过几步路,晴云跟初八一左一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生怕把她给摔了。   负雪落在后面瞧着,想起方才压着她打,且跳崖淌水皆如履平地的人,这会儿居然需要人搀着才能走路了。   负雪嘴角一抽,很不理解。   进去后一张小方桌已经安置好了,闻焉在矮凳上坐下,负雪落座于她对面。   闻焉让人拿来备上文房四宝放在负雪手边,抬手示意她:   “写吧。”   负雪十分乖觉地应了一声,把一直抱在怀中的剑放到一旁,拿了一张纸在身前的桌上铺开。   待磨好墨以后,她提笔沾墨在纸上不紧不慢地写了起来。   半闲斋的人她差不多都认得,底细也清楚一二,写起来便不用多想,直接下笔。   船舱内众人保持安静,只看着晴云一张张写出的名单写出来。   负雪写得很认真,不用闻焉说,自觉就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添上了其相貌特征和各自擅长什么。   仔细看来这半闲斋还真是囊括了天下的能人异士。   有些人的本事,在晴云简直比话本子写得还要玄乎,竟还有会驱使狼为自己所用,着实令人咋舌。   只是这些人的名字却是奇怪,像巧夺天工,吞花,卧酒等,比起名字更像是什么名号。   晴云心里疑惑,但没有问出来打扰负雪。   没多久负雪就写到最后两个人了,这次她花的时间格外的长。   等她终于放下笔时,几人一看,才发现这最后两人就是她口中的巧夺天工和卧酒。   这两人除了跟前面的一样该写的都写上,还额外附赠了一张画像。   “这便是巧夺天工和卧酒。”   两张画像摊开在桌上,负雪再次提醒众人道。   这两个字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在场人可谓是印象深刻。   如今连画像都出来了,他们自然也好奇。   不自觉间几个脑袋就凑了过来,眼睛地盯着画上那两张脸,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负雪的画技称不上顶好,勉强能看出个大致样貌。   乍一看这两人可以说是长得平平无奇,毫无出彩的地方。   非要说的,顶多是一个憨厚,一个精明。   有一点让人意外的是,憨厚的那个是使毒的卧酒,精明的是巧夺天工。   两个人年纪相仿都是一副青年模样。   几人看了半天也没能从这两人的长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又怕下次真遇上了不认识。于是初八就死死盯着那两张薄薄的纸非要把他们的长相记在心上。   闻焉叩响桌子,朝他们道:“念。”   看得入神的几人如梦初醒。   晴云忙从第一张开始,口齿清晰地将上面的内容念给闻焉听。   而晴云一开口,其他人连呼吸都放缓了,唯恐闻焉听不清了。   晴云放下手上的纸说:“小姐念完了。”   闻焉嗯一声,便没了下文。   负雪等了片刻,仍不见她说话便主动张口询问道:   “答应姑娘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闻焉:“不急。”   负雪脸上的笑意微僵。   她无旁的事是不急。   可她这不是怕闻焉反悔了吗。   正当负雪在想应对之策时,闻焉忽地问到   “吕潭你认识吗?”   “吕潭?”   提到这个人,负雪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他倒是认识。”   听出她语气有所不同,闻焉问:“怎么说?”   负雪想了想,温声答到:“据说是个大官。”   吕潭背后的主子显然跟负雪所在的半闲斋是同一个。   但听负雪的语气,这吕潭又似乎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闻焉问她:“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说很聪明。”负雪说,“他学半闲斋收拢了些人在身边,这些人因取名都姓邓,遂又称邓氏兄弟。”   “邓?”   一直安静听着的初八,忽然觉得这姓有些耳熟,他皱眉回想了一番,喃喃道:   “邓康。”   离他最近的秦谢安听得清楚,马上接口道:   “邓康,那姓吕的身边一直跟着个叫邓康的人,走哪儿带到哪儿。”   受到几人注视的负雪腼腆一笑:   “我只是听别人说过一嘴,邓氏兄弟我不了解。”   所以她写不出来名字也画不出来他们的样貌。   这回闻焉没有为难她,负雪刚要松口气以为能走脱了,不料闻焉又问出了一个让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颍州是谁在替你主子做事?”   负雪:“……”   负雪无奈:“我不知道。”   闻焉眼睛看向她:“你不知道?”   尽管知道她看不见,可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负雪还是有种从心底爬上来的危险感。   她小心应答道:   “姑娘许是不知,半闲斋行事是听斋住的话,斋主上面有谁,要做什么事我们都不清楚。”   担心闻焉不相信,负雪再次说道,   “我真的不清楚,我入半闲斋只是为了活命。”   负雪没敢糊弄她,这话可以说是半点不掺假了。   闻焉听后,慢声道:“你可以走了。”   负雪一喜正要说什么,闻焉的话却再度响起,   “我很期待见到半闲斋的人。”   半闲斋的人?   没有说谁就是都想见了。   负雪闻弦知雅意,笑得别有意味:   “姑娘想见,自是能见到的。”   -   闻焉放负雪离开后,便去歇息了。   晴云跟在身边伺候,初八和秦谢安守在外面。   毕竟有了这么一遭,即便剩下的路走不了两天了,可众人警惕非常。   就担心再出现一个负雪,或是那什么半闲斋的人。   至于负雪留下的那两张画像,初八带着秦谢安每天都看。   晴云也默默地把名单上的那些人记在心里。   怕忘记,她甚至一天要看好几次。   唯有闻焉除了那日让晴云念给她听过一遍后,就再没管过,像是完全把这事抛诸脑后。   太阳东升西落,后面的路途行船速度加快,转眼间他们就到溪县的范围内,船驶入了溪河。   -   因不知闻焉何时会回来,加之溪河离城有段距离,所以在闻焉走的第二日,河岸边就搭起了一个草棚子。   棚子内两人轮守还养了一匹马和一匹骡子。   就想着,万一她要回来了,回城时那么远免得用脚走。   随着城中死的人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轮守的两人心里已不禁滋生出绝望来。   他们开始怀疑闻焉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便是以己推人,是他们,走了也不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等死吗?   “不如我们把这马跟骡子杀咯,一人一半跑了吧。”   两人中的一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棚子另一半的马和骡子咽了咽口水说道。   看他快昏了头,他身旁的同伴一掌扇到他后脑勺:   “没睡醒,搁这发梦呢?”   被拍的那人哎哟一声,浑浑噩噩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   他抱着头,回过头来一脸痛苦地说:   “大钱哥,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孙大钱瞪他:“春来你小子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小心老子抽死你。”   王春来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赌咒发誓地说:   “大钱哥,我真说说的,我要有那胆子,我能等到今天。”   孙大钱怀疑地上下打量:“难说。”   说罢,两颊消瘦的脸上出现几分复杂的神色,他语重心长道,   “春来啊,虎哥给咱安排这活儿,可没有亏待你我。在这白天守晚上守是苦了点,可城里边喝的稀粥都能照见人影了,你跟我喝的,都还是稠的,咱们做人要讲良心。”   王春来泄气地垂下脑袋,瓮声瓮气地说:   “我知道大钱哥。”   孙大钱说:“等姑娘回来了,咱们溪县就有救了,再等等,再等等。”   王春来眼眶一红:“可是大钱哥,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城里最开始是断药,然后便是缺粮。   没了药,城内每天都在死人,城外烧尸体的烟笼罩在上空经久不散,呼吸间仿佛都是那股那股味道。   孙大钱心里发酸,喉咙像哽了块石子一样,他安慰王春来,出声艰难地说:   “快了,快回……回来了!”   正说着话的孙大钱,声音陡然拔高。   王春来没察觉到,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没出息地吸吸鼻子,又用袖子擦擦眼角:   “大钱哥,你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就不能换个说辞。”   孙大钱站起来抻长了脖子往溪河那边看,听见王春来这话,一脚踢过去:   “我说回来了,姑娘回来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去接人。”   王春来闻言彻底傻眼,须臾,他猛地抬头看去。   果然见河面上远远的一艘船在向他们靠近。   两人欣喜若狂,都顾不得去向那船上的人到底是不是闻焉,就着急慌忙地奔过去。   他们站在岸边翘首以盼,等船终于快到了时,更是迫不及待地跳入河里迎了上去。   这一举动把甲板上的初八和秦谢安都吓一跳。   秦谢安看船下两人都快哭了,不由满脸惊叹地对初八说:   “狗子哥,这溪县的人也太热情了。”   初八一记眼刀飞过去:“别胡说八道。”   船下的孙大钱和王春来仰头大声问到:   “是姑娘回来了吗?”   初八同样提高了声问到:“你们是溪县的人?”   孙大钱点头:“是是是,我们是溪县的,是虎哥……”   想起他们应当不认识衙门差役头子赵虎,便换了一个人说道:   “许大公子,姑娘的大哥让我们在这接姑娘的。”   两相一对,确定对方身份后,初八对孙大钱说:   “我们带回了粮食和药,你们回去叫人来拉拉。”   孙大钱和王春来一听这话,瘦得跟麻杆的两人顿时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   孙大钱对王春来说:“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王春来点头如捣蒜,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听见了,听见了,药和粮食,药和粮食回来了。”   “快,快去跟虎哥,跟许大公子他们报信。”   王春来大声应道:“欸!”   然后一边抹眼泪,一边欢欢喜喜地淌水跑上岸,解开草棚子里的骡子,骑上去一抽马鞭往城门方向跑去了。   这边初八又让孙大钱后退,他们要让船靠岸近些。   孙大钱不敢挡了路,忙退开位置,到岸上去侯着。   巨大的船慢慢转向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住。   溪河没有码头,这船也太大了,不适合靠河边太近。   毕竟水浅之地,不能停船。   至于船上的东西便由船工们用小船一趟一趟地拉到岸边去堆放着。   第一艘小船上,站着的是闻焉晴云和于大夫。   他们后面的小船,运的就是粮食了。   孙大钱眼睛完全黏在了那运粮食的小船上了,怎么都难移开。   等船靠岸了,他立马就想去帮忙,晴云拦住了他:   “你不要去。”   孙大钱一愣,回头看她:   “这么多东西,我去帮一把手快些。”   晴云认真跟他解释道:   “他们后面还要来回跑几趟,你不要跟他们接触,不安全。”   晴云话说得隐晦,孙大钱却听懂了。   他急急后退几步连晴云都不敢挨着了:   “说得对,说得对,我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浮生师父说过,要是染上瘟疫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   发病之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染上了。   万一他真染上了,现在过去给人传染了,人再回去给其他人惹上,那他岂不是惹大祸了。   晴云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不用离我那么远,我要跟着小姐进城,不碍事。”   船工们要回西江城不与溪县的人接触是一早就说好的,似晴云他们却不用。   反正都要进城,避不开的。   话是这么说,孙大钱还是没敢离得太近。   船大装的东西也多,小船这么一趟一趟的运自然就慢。   等王春来回溪县城内通知人,以闻如清周贺为首的大队人马赶到时,这一船的粮食和药才卸了一半。   孙大钱见来人了,当即三两步过去把晴云的话又说了一遍。   周贺一听,马上拦住了身后激动地想要上前的一众人。   众人只能按捺住,满心焦急地看着船工们搬运。   干看不动着实磨人,可那话说得没错。   溪县还指望着船工们下一次送来粮食了,委实不能让他们半分危险。   闻如清自是认出了自家商号的人和船,心中悬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她看向站在旁边的闻焉,抬脚走了过去。   周贺见状也跟了上去。   晴云见到闻如清福了福身,行礼道:“二小姐。”   闻如清对晴云不熟,反应了一下才认出她是谁。   没想到闻焉竟把她也带来了。   闻如清没有声张,点头以示回应。   一个招呼过后,晴云侧了侧身体,但脚没怎么动。   她仍旧站在前面替闻焉挡住过于明亮的日光,同时稍稍露出了她的身影。   闻如清这时才注意到闻焉的眼睛不对劲。   她的脚跟生了根一样,满脸错愕。   闻焉的眼睛……   周贺越过闻如清上前几步,试探地抬手在闻焉眼睛前晃了一下。   闻焉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看不见,不要乱晃。”   周贺吓一跳,回过神来又想问,你看不见你怎么知道他的手在晃?   可摄于闻焉往日余威,这话他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周贺这一出让闻如清也醒过神来了,她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闻焉的脸顺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道:   “中毒了,过几天就好了。”   闻如清五指收紧,指甲抠进手心:   “你遇上……他们了?”   这里的他们不用点明两人心知肚明,闻焉点头:“是遇上了。”   这回来的人这么厉害吗?闻焉居然也着了道。   闻如清心思百转,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抿了抿唇哑声说:   “那浮生师父医术极好,让他帮你看看。”   闻焉拒绝:“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眼前的三妹跟五妹不一样,闻如清有心想劝她两句,可看她一脸平常,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那些话也就都咽下去了。   她嘴上不说了,但微皱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的几分心绪。   站在两人中间的周贺若有所思。   闻家人的关系跟寻常人家似乎有些不一样。   闻如清和周贺各怀心思,反倒是闻焉自在许多。   她眨眨眼睛,还是觉得不怎么舒服,索性就闭上了眼。   那火雷中的毒极为霸道,她把全身的毒都逼到眼睛,自是不好过。   夜里睡觉时,这眼也灼痛得厉害。   闻焉每每不舒服时,就会想起负雪口中的巧夺天工和卧酒,不仅会想起也很像亲眼见见他们。   希望负雪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   船上的东西来来回回搬了半个多时辰才全部从船上弄到岸边来。   初八和秦谢安也最后下了船。   闻如清记性可不差,他二人一露面,她便想起他们了。   不等她发问,两人也看见她了。   初八和秦谢安小跑过来,秦谢安一开口就亲亲热热地喊到:   “二姐姐许久不见,不知四哥了还好?”   初八嘴角一抽。   这小子果真是心心念念他的四哥啊。   闻如清刚要回答,在旁的周贺不动声色地打量下二人后问:   “这两位是?”   初八和秦谢安同时看向他,见他气度不似此地县民,又不是闻家人,心里先存了一份警惕。   初八拱拱手道:“小子初八见过大人。”   秦谢安学着初八,同样拱手道:   “秦谢安见过大人。”   周贺一笑:“二位辛苦了,不用多礼。”   初八收回手,心里暗忖,果然是个当官的。   秦谢安傻笑地放下手:“大人也不用客气,我们不辛苦,你们辛苦。”   初八:“……”   看这傻乎乎的样,那天晚上的聪明劲儿宛如昙花一现。   初八只觉得当日的确是他眼睛跟脑子出毛病了,否则不会觉得秦谢安是在扮猪吃老虎。   这边初见面的三人寒暄了两句,另一头搬完粮食和药材的船工们站在一起冲闻如清远远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们也都累得不轻,还要趁着天色尚早赶紧走。   整个颍州都不是久留之地,能早走一日是一日。   如今是什么局势,在场的人都清楚,所以没有人挽留他们。   众人仅仅是目送他们离开。   等到船走远了,周贺和闻如清带来的人才扑上去把岸边对方的粮和药全部装车。   这一船的东西实在太多,他们推来的十辆板车来回也要跑几趟才能拉完。   城中这些日子缺粮缺得厉害,人都吃不饱了,更别说牲畜了。   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将城中牛马驴子等杀了不少,如今没剩几头了。   这一车车的货,便只能靠人力来拉了。   但人的气力毕竟有限,这样一来速度便慢了许多。   不过这一趟趟跑得累是累,当看到车上的堆满的粮食和药,所有人又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儿。   这些可都是活命的东西。   闻焉他们是跟着最后一批粮食进城的。   城门口,闻家人带着初九和王县令等人早已在城门口等候了。   前几日还偷偷抱怨,暗自揣测闻焉是不是偷偷跑了王县令,这会儿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第一个凑到闻焉跟前来: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累了吧,听初九说你喜欢吃王大娘烙的饼。这次你立了这么大功,等回去了,你想多少饼都行,本县令让王大娘都给你烙。”   闻焉闭着眼面向他,温和无害的脸庞,有时会让人忽略她的危险。   譬如现在的王县令,一时激动过头脑袋发昏,居然摆起了官架子。   偏闻焉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怎么的,面露浅笑的点头应下:“好,就要劳烦王大娘了。”   王县令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几个饼而已。”   说话间闻家人也走过来了,初九挣脱了陆氏的手跑到闻焉跟前,仰头看她。   看了会儿,他扯扯闻焉的衣角,满是担心地说:   “你怎么了?” [69]第 69 章:    初九的目光紧盯着她闭合的双眼上,稚嫩的脸庞上带了几分少年老……   初九的目光紧盯着她闭合的双眼上,稚嫩的脸庞上带了几分少年老成的忧心:   “你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为什么要闭着?”   闻焉寻着他的位置,手掌贴上去,摸到了毛茸茸的发顶。   手感不错,摩挲了一下,闻焉口中答到:   “是有些不舒服。”   落后初九几步的闻家人见此正欲发问,闻如清走到他们身侧,压低声三两句话把这事说清楚了。   闻家诸人听后个个脸色都变了。   闻焉看是看不见,不过能听到在场人的气息变化。   不止是闻家人,如今她的安危,于周贺,于王县令和整个溪县来说,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众人欲言又止地看着闻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闻焉不需要。斥责凶徒?又显得惺惺作态。   这会儿好似做什么都不对。   气氛凝住,一行人站在城门口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时,初九小心试探地去握住闻焉的手:   “你看不见,我牵你走。”   闻焉眉眼一弯,欣然应允:   “那就麻烦初九了。”   初九走在前面,拉着闻焉越过众人:“走。”   闻焉跟上他的脚步,缓缓而行。   两人走出两步了,还在原地的人才如神魂归位般,恢复清醒连忙跟上去。   秦谢安慢了一步,一声四哥还没出口,闻和宁已经转身追着闻焉朝城中走去。   他两肩一垮,初八推了他一把:   “姑娘进去了,还愣着干什么。”   秦谢安这失落来的快,去的也快,半点不为难自己,跟在秦谢安身边进城了。   比起闻焉走的时候,城中冷清了不少。   跟上来的闻父压低了声音对她解释道:   “怕出乱子,运粮进城前,王县令让百姓们都回家了。”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把人暂时关进自己家了。   这么些日子,城中情况非常糟糕。   饥荒,瘟疫席卷了整个溪县。   有许多人患病,有许多人挨饿。   几乎所有人都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每天都有死去。   病死的,捱不住自缢的,还有癫狂中放火杀城的。   各种大小乱子层出不穷。   闻父他们整日被这些事折磨得精疲力尽,但幸好局面还是被稳住了。   “有人纵火?”   闻焉听他说道,皱了皱眉。   闻父点头道:“是,他家所有人都染上瘟疫病故了。”   闻和宁在旁情绪低落地补充道:   “他爹娘,他娘子,还有才刚满八岁和三岁的儿子女儿,都病死了。”   家破人亡,整整齐齐的一家子转眼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人一时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陷入癫狂中,火烧了自己家以后,又去点了衙门,最后再一把火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当日那惨烈的景象,闻和宁至今想起来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脚下升起。   闻焉:“什么时候的事?”   闻父:“十天前。”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几天前的一场大雨更是把残留的气味全都浇透了。   闻焉什么都没闻到。   闻和宁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他用几近麻木的声音说道:“死了很多人。”   尽管从离开西江城开始,他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闻家四公子了。   到颍州后,也见识了不少世道厄难。   可以前不过是站在外人的角度旁观,体会不到身处其中的的那些人的痛苦。   可这回,不一样。   他跟溪县百姓一起,在绝境中苦熬。   他们饿,他也饿,他们痛,他也痛,他们哭,他也哭……   易地而处,感同身受。   八个大字,闻和宁现在再懂不过了。   说着说着,闻和宁眼泪刷地一下掉落。   他看向闻焉,抽噎着用袖子去擦眼泪,强忍住哭腔道:   “三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闻和宁这一哭,情绪彻底决堤。   他浑身颤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像个小孩儿一样,哇哇地大哭。   因着他这一出,一行人也走不下去了,大家都开始擦眼泪。   便是从头到尾都一脸喜气的王县令也绷不住了。   他用脏兮兮的官服袖子蒙住脸,呜呜咽咽的。   一切都太累,太难,太痛苦了。   就像有人在拖着他们的脚不断往下坠,而他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没有人想掉下去,却又爬不上来,只能使劲儿扒着崖壁,苦苦支撑。   “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能看到她最后一晚,我不孝啊,我没有娘了。”   有个运送粮车的汉子,哭得脚趴手软,跪在地上跟烂泥一样起不来了。   “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跟他娘一道走了。”   又一个汉子咬碎了牙说道。   “我娘子把口粮全省了给家里人,把自己给活活饿死。这个傻女人,粥喝稀点就稀点,饿不死就行了,这是在干嘛啊!”   “我家男人得病,把救命的药给了我们孩子,我想他了啊!”   街道两旁有人开窗,边哭边吼道。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们?天爷啊,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们?”   哭嚎的人越来越多,似乎整座城都在哭。   初八秦谢安还有晴云和于大夫纷纷红了眼眶。   闻焉手上牵着初九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小手,立在原地,很认真地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声声哭喊。   听他们的不甘,怨恨和痛苦。   片刻,她听到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闻焉辨认了会儿,听到来人到她跟前了,她说:   “你来了。”   浮生气息略有些急促,一开口满是负疚,羞愧:   “对不起。”   闻焉:“为何道歉?”   浮生呐呐地说,嗓音因久不未歇息,带了几许哑意:   “是贫僧没做好,高估了自己。”   浮生很清楚,闻焉之所以放心离开,有大半原因是认为他能处理好瘟疫病症。   可事情上,他做的很糟糕。   他没能救下所有人,他让很多人面临恐惧,他让很多人做残酷的选择。   浮生觉得他应该忏悔,对闻焉忏悔,对满城百姓忏悔,对佛祖忏悔。   在旁的闻父看着浮生站在闻焉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满脸无措,全不见一开始那世外高僧的从容,不由叹息道:   “浮生师父已经尽力了。”   得病的人太多了,县衙早住不下了。   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将小小的溪县城用一道墙隔成了两边。   从县衙开始往东住着得病的人,往西住着康健未病的人。   除了这个,另外还做了许多安排。   能想的招都想了。   可这病症一日严重过一日,加之药越来越少,便是浮生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掌控住。   对病症有效用的那几味药差不多都用完了。   而每少一味药,浮生就必须想出另一味药来替代。   换药换方子,笔都写秃了好几支,那些写出来的方子都快堆半人高了。   闻父眼看着他一日瘦过一日,身上的僧袍肉眼可见地宽松了许多。   好几次闻父都撞见,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像在等什么。   他一人披着霞光临风而立,玉色的脸旁渡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悲悯伤怀,又似无奈凄然。   有时又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日一日,城内死的人越来越多他身上的人气也越来越淡,闻父瞧着心惊。   今日闻焉回来,他身上的人气倒是又回来了。   日光灼烈,晒得人头昏脑涨。   嚎啕大哭的人们声音渐息,他们忍住泪息看着浮生低头在闻焉面前认错。   可明明不是他的错,不是他们的错。   普通百姓是极其善于忍耐的,世道不公,君王不仁。   他们通通都忍下去了,把苦难全都嚼碎了自己咽下去。   可是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还有忍到什么时候?   在窗后默默哭泣的女人,整颗心胀得快要炸开了。   她眼神一下变了,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狠劲儿冲向门口推开大门奔到闻焉跟前,一把将浮生拉开:   “你有何错?你没错!”   她咬牙切齿,恨得眼角渗出血来,   “错的是皇帝,错的是他大晋皇帝!”   正哭着的王县令悚然一惊,他放下袖子露出涕泪四横的脸,瓮声瓮气地斥责道:   “别胡说八道。”   女人直挺挺地站着,脸上带着切肤之痛的恨:   “我说错了吗?王大人你是个好官,可这朝廷是个吃人的朝廷。我们成今天这样子,皇帝他有派人来管过我们吗?别说药了,连一粒米都没有给过我们。”   王县令冲过去:“住嘴,住嘴,还不快住嘴。”   女人躲开王县令捂来的手,额上青筋暴起:   “我早就听说,溪县出事后王大人你派人去府城报过知府大人,可这么久了,人呢?有人来过吗?王大人你又收到知府大人的一言半句吗?”   女人的问话振聋发聩,王县令的腰弯了下去:   “快别说了,别说了,说不得,说不得,说不得啊!”   掉脑袋的话怎么能说。   女人的话不止落在他们耳中,也同样被其他百姓听见了。   有人附和,有人害怕。   闻焉一直安静地听着,又忽然就松开初九的手走过去。   她双眼微搁,一张脸仿若在发光:   “你继续说。”   女人闻言,二话不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等她再抬头时,鲜红的血从破开的口子流了下来:   “姑娘,皇帝该死。”   闻焉嗅到了血腥气,她弯腰用莹白纤细的手指替她抹掉流到脸上的血,声音淡淡的:   “好,我替你们杀了皇帝,推翻这朝廷。”   她笑,   “如何?”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最近事情太多,更新有些不规律,如果没来得及请假,第二天也会补上的(鞠躬) [70]第 70 章:    暮色四合,闻家租屋的那座宅子内,初八初九,秦谢安及闻和宁守   暮色四合,闻家租屋的那座宅子内,初八初九,秦谢安及闻和宁守在禁闭的房门外。   打从站在这开始,刚到初八腿弯处的初九就一直昂着头看他。   初八额角一抽,眼珠子下移,脸上的一道疤显得凶神恶煞:   “看什么?”   初九很认真地发问:   “你叫初八?”   初八粗声粗气地嗯一声。   小孩儿继续问:“你也是她捡来的?”   初八反问:“你是她捡来的?”   初九没答,只说:“我叫初九。”   这名字,一听就是她取。   看着小孩那双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眼睛,初八闷闷地说:   “我不是她捡的,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她。”   初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一双新鞋,小小的人儿半晌才道:   “她不要我,我追了好久才追上的。”   初八:“……”   一大一小两人对视,同时陷入沉默,不说话了。   一息之后,他们状若自然地移开目光,扭头双双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松了一口气。   幸好……   比起他二人,他们旁边站着的秦谢安跟闻和宁之间的气氛就要好得多。   秦谢安一张嘴就没怎么停过,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亲热劲儿怎么都掩藏不了。   闻和宁笑得很勉强,偶尔应承一句。   比起秦谢安的没心没肺,他心事重重,全副心神都在门内,耳朵竖起就怕听漏里面的一句话。   可从这扇门关上开始,里面就没一点动静,安静地可怕。   屋内,一众人或站或坐一言不发。   许久,王县令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周贺眉毛一竖,喝道:“上哪儿去?”   王县令神情恍惚道:“去买药。”   周贺皱眉:“买什么药?”   王县令游魂一样转过来看他说道:“买几包吃了一下就能药死人的药,省得将来被推上刑场了,这一家老小被砍了脑袋,还留不得全尸。”   周贺:“……”   周贺:“说什么胡话。”   王县令不理会他,转身又往门口走去。   靠门坐的浮生起身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用不轻不重地力道将推回了原来的凳子上坐下。   王县令呆呆地坐了片刻,突然双手重重拍了好几下桌子,几乎是老泪纵横:   “我一个朝廷命官,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了我。”   “我寒窗苦读十年,好好的县令当着,你缘何要害我啊!”   他桌子拍得邦邦响,嘴里质问着闻焉却不敢看她,窝窝囊囊的,心里也憋屈。   但外场的人没有一个笑的。   心情是一个比一个沉重。   周贺腮帮子崩得紧紧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周贺开口道:   “姑娘她……”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闻焉,接着说,   “没那个意思。”   王县令却又激动了起来:   “没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在这小小的溪县窝了这么多年,对百姓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便是没做出什么功绩,可这么多年了,苦劳还是有点吧。结果现在好了,两句话,我倒是成反贼了?”   王县令觉得他这一遭,放在史书上都能称得上是千古奇冤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王县令又气又急又恨又怕,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话闻焉已经当众放出去,收不回来了。   唯一庆幸的是,在瘟疫结束前,那些话暂时传不出去。   王县令想到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这姑娘就是给他上了一道催命符,让他眼瞅着日子等死啊。   王县令呜呜咽咽哭得更伤心了,嘴里也是发狠地说道:   “我看这瘟疫也不用治了,反正治好了也是要死。索性我这就去把大家的药都给买了,明日熬一大锅粥,一人一碗,药死了一了百了。总好等朝廷派兵来闹得鸡犬不宁,咱们还要背负骂名。”   他就是命苦,怎么什么事都能让他摊上。   闻父眼见王县令这般,推己及人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他劝道:“王大人不要说气话,这事还未到无可挽回之地。”   王县令抽出帕子按在鼻子上,噗一下结结实实擤了个鼻涕。   然后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硬邦邦地说:“我没说气话,这不是想着让大家早死早超生吗?免得将来受皮肉之苦。”   说起这个,他又把矛头指向浮生,   “正好,浮生大师也在,等我们死了,浮生大师记得给我们念个经,好好超度超度。”   “还有周大人,您不是金吾卫侍卫长,皇贵妃娘娘的人吗?你也正好,上奏娘娘,上奏陛下,把事都推到我身上,给自己请个平叛反贼的功,也不用连累旁人了。”   “多好,一举数得。”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周贺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得提壶倒了杯水,拿着杯子往他手里塞:   “喝水。”   王县令:“不喝。”   喝什么喝,人都要死了喝什么水。   王县令边哭边说,情绪波动太大,这会儿嗓子早就干得不成样子了。   可就跟在闻焉赌气一样,他硬撑着,不肯露半分怯。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王县令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都看得懂。   之所以任由他如此,是因为他们也想借此机会从闻焉口中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闻焉从坐下开始便得极为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没有把王县令的话听进去。   她在想另外的事。   闻如清看出端倪,抿了抿唇便问道:   “三妹妹在想什么?”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闻焉身上,连王县令的哭声也是一顿。   众人等着她的回答,谁知闻焉一张口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在想,该谁来当皇帝。”   此言一出,几人噎住。   王县令气得浑身哆嗦,感情他说了这么多,人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他大喘气:“你,你……   闻焉目光轻移,上下打量了下他,抬眉问:“你想当吗?”   王县令身子一软,直接哐当一下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吓得。   他缓了口气,坐在地上就拍着大腿痛哭起来:   “我……”   闻父和周贺同时起身去扶王县令。   王县令手耙脚软,哭得直冒虚汗,闻父瞧着都不忍心了。   好不容易跟周贺把王县令又扶回凳子上坐下了,他问闻焉:   “阿焉你到底有何打算?快别吓王大人了。”   闻焉是吓他吗?自然不是。   比起闻父,闻如清对闻焉的反应更为敏锐。   忆及当初的闻焉那番女子为皇的话,闻如清突然意识到那话并不是闻焉随口一说的。   她是真有此打算。   闻如清指甲掐入掌心,竭力保持冷静。   她问:“三妹妹认为谁有本事做好这个皇帝?”   不料闻如清会顺着闻焉的话问,王县令傻眼,闻父和周贺表情一变,所有人中只有浮生神色未有波动。   闻焉欣赏闻如清的聪明,于是她反问:   “二姐姐以为呢?”   闻如清紧盯着的脸:   “我以为,三妹妹可担此大任。”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不放过闻焉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可惜,她失望了,闻焉没有因她的话有丝毫异样,反倒是其他人惊呆了。   王县令喃喃道:“你,你们都疯了。”   闻父斥道:“如清,住口。”   周贺没说话,可眼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表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二姐姐是在试探我吗?”   闻焉笑了笑问她。   闻如清没有否认:“是。”   她很冷静地说,“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当今之计该想接下来如何行事。”   “若三妹妹有心那个位置,我们可借颍州起事。”   “颍州上官祸国殃民,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正好可借此机会收复民心。”   “这对三妹妹来说不是难事,你一直做得很好。颍州拿下后,可重返靖州。”   “再以两州兵马直取宓阳,届时有人有钱有军器地盘,以三妹妹和我们闻家之能何愁大事不成。”   闻如清条理清晰,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出安排。   很显然,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事态从闻焉疑似想造反,陡转直下到谋划造反,太快了。   闻父,周贺及王县令三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闻如清目光转向周贺和王县令,她以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的看他们,语气森冷道:   “当今之计,是这二人,留不得,当杀。”   周贺跟王县令脸色瞬间就青了。   他们也万没想到先对他们动杀心的会是闻如清。   平日里他们同她接触不算少,闻如清为人圆滑精明,他二人对她的印象自然极好。   谁知,如今翻脸起来也是,六亲不认。   别看王县令方才闹着要吃药毒死自己,实则惜命的很。   周贺更是倏地从椅子上起身,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佩刀。   直到手摸了个空他才想起那刀被他放在外面,手下那儿了。   周贺慢慢放下手,眼睛转了一圈落在脸色不大好看的闻父身上:   “闻佑之,你闻家果然狼子野心。”   闻父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被周贺说得哑口无言。   对于周贺的举动闻如清表情十分平淡,她回转目光,重新看向闻焉:   “若三妹妹有意那个位置,可按此计划行事。”   闻焉很有兴致地问:“二姐姐还有旁的计划?”   闻如清道:“如果三妹妹无意,为保全自身的性命,京城绝不能去了,我们立刻动身回西江城坐船出海。早年间我派出了一支商队在海外发现了一座小岛,可供我们栖身。”   话音落,她又看向周贺和王县令,“但他二人还是留不得,走之前得杀了。”   周贺:“……”   王县令:“……”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得杀他俩了?   作者有话说:   一章更,后面还有,不过可能会有点迟   本章有红包,随机50个截止到12点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71]第 71 章:    闻如清话说完,屋内鸦雀无声,许久都没人说话。  王   闻如清话说完,屋内鸦雀无声,许久都没人说话。   王县令轻轻起身,慢慢挪动,躲到了周贺身后。   周贺回头看他,王县令朝门口努努嘴,眼神示意他有机会就往外逃。   打不过就跑,人还是要学机精明点。   周贺领悟了他的意思,一时无言。   方才还不怕死,口口声声要一包药把自己毒死的人,这会儿动真格的了,缩得比谁都快。   周贺懒得同他计较,现在棘手的是闻家人。   思及此,他目光一沉重新落回到闻家三人身上。   最后还是又看向了闻焉,周贺心上跟沉沉地压着块石头一样,有些喘不上气来:   “姑娘当真要杀我?”   不等闻焉开口,他接着道,   “你别忘了,你我之间有盟约在先。”   “姑娘是想出尔反尔?”   三句话说完,周贺心神一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闻如清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闻焉有没有听进去。   想通这点,周贺逐渐镇定下来,浆糊一样脑子也清明了。   定了定神,他以一种更加从容的姿态说道:   “姑娘白日里的那些话没有避着人说,应当也是不怕人知道的。既不怕人知,又何必杀我等灭口。”   越说周贺心里底气越足,看着还坐在凳子上没动的闻焉,他断定:   “你不会杀我。”   周贺所言的确很有可能就是闻焉想的。   不能叫闻焉被他说动。   闻如清咬了下腮肉,眉眼凌厉:   “三妹妹,绝不可心慈手软。他二人绝对不能留。”   周贺和王县令,一个是对大晋忠心耿耿的朝廷命官,一个天子近卫。   这两人谁都有可能变成那把刺向他们的尖刀,所以最好是现在就以绝后患为好。   周贺之前一直认为闻家人中,闻焉是最不好惹的。   可今日他方知,这一家子个个都不是善茬。   周贺不同闻如清争辩,他本就不是什么能言善道之人,能说的他都说了,再多的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闻焉有必须杀他的理由,却没有一定放过他的理由。   周贺能赌的也不过是闻焉想不想杀而已。   比起他来,王县令的做法就小聪明得多,他从周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说:   “城中俗务颇多,也要人来处理不是。”   杀了他们人手可就不够了。   在场人中,要数闻父的心情最为复杂。   他数度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语气艰涩道:   “阿焉,三思而后行。”   闻父同王县令一样,不想当乱臣贼子。可先有闻焉当众放话,后有闻如清细细谋划。   一方是女儿,一方是他的君主。   闻父哪头都舍不下,磕磕绊绊地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闻焉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几人的话,待他们都说完了,她转过脸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对准周贺两人所在位置。   王县令不知怎的,被看得浑身发毛。   无形的压力让屋内几人的呼吸发生变化,闻焉嘴角微弯问周贺跟王县令:“你们很害怕?”   王县令擦擦额头的汗没敢吭声,心下忐忑。   自身性命就在闻焉的一念之间,他当然是怕的。   周贺虽比他镇定些,可仍身体紧绷了起来。   “怕什么。”   闻焉起身,周贺和王县令汗毛一竖,瞬间往后连退数步。   杂乱的脚步声传入耳畔。   闻焉坏心眼地顺着那个方向走去,可刚一迈出半步,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人拽住。   “贫僧有一提议。”   拉住她的人是浮生。   闻焉停住,侧了侧脸:“你想说什么?”   浮生温声道:“不如再看看。”   他这话几人都没听懂。   什么叫再看看?看什么?   闻焉同样疑惑,她问:   “看什么?”   浮生拨动着手中的佛珠,不疾不徐道:   “看看皇帝是否昏庸无道,朝廷百官是否上行下效。”   闻焉看他发问道:“看了之后呢?”   浮生神色平静道:   “若属实,贫僧愿助你一臂之力,杀皇帝。”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   看他一副慈悲相,口中还念着阿弥陀佛,却又如此轻飘飘地说杀人。   王县令无比错愕:“浮生,你可是佛门弟子,竟也敢教唆人造反。”   浮生神色未因这质问有任何波动,他轻垂眼眸道:   “世间万物各司其职,皇帝既当了天下共主,就要担起黎民百姓责任。   若担不起,他就是罪人,罪人可杀。”   浮生说得平常,听得的人却是另一番感受了。   可还未等他们从浮生这一番话带来的冲击中醒过神来,又听闻焉道:   “错了。”   众人一愣,顿时感觉脑子不大够用。   另一边,浮生看她:“何处错了。”   闻焉挣脱他的手,提起桌面的壶往茶杯里注入茶水:   “你们都说错了。”   抿了一口已经凉点的茶,慢声说道:   “你所说的话,都是你们要考虑的,不是我。”   她不需要想那么多,她要做什么只在于她想做,而不是她能不能做。   其他人显然没弄清楚这点。   闻焉将茶杯放在桌面,   “二姐姐的计划很好,只是太麻烦了。”   她不需要兵马,也不需要钱粮军器,她只需要走到京城,再进宫诛杀皇帝即可。   闻如清闻言怔怔:“可大晋兵马千千万万,三妹妹也能以一人之力抵挡吗?”   闻焉从从容容道:“那就从千千万万的兵马中直取皇帝首级。”   这般狂的几句话被她说得稀松平常,周贺语气又冷又硬说不清是在提醒她还是在嘲讽她:   “双拳难敌四手,姑娘小心托大,有去无回。”   闻焉摇头,说了句周贺不懂的话:   “不对,四手也好,八手也罢,最终都只会成为我的手。”   每死一个人在她手上,她的力量就会强上一分。   越来越强的她又怎么会死在这些人手里?   说罢,她又对浮生道:   “皇帝是不是罪人也同我无关,我说了要杀他,就定要杀他,何须再看。”   浮生轻蹙眉:“施主杀心太重。”   “你要拦我?”闻焉神色微淡,“谁拦我杀谁,浮生你也不例外。”   将额前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她再次转头面对周贺跟王县令,   “我从来不跟死人说这么多话。”   丢下这句话,她便朝门口走去。   守在门口的四人,听见吱呀的开门声,均是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接着转身看向闻焉,异口同声地喊到:   “姑娘!”   “三姐姐!”   喊完又互相看一眼,秦谢安圆乎乎的脸笑眯眯的,闻和宁却没了旁的时候的殷切,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初八初九倒是没什么旁的异样。   闻焉迈出门槛像外走:“嗯。”   初八初九及秦谢安不自觉跟在她身后,一副护送她的姿态把人从堂屋护送到她院子内的另一间房门前。   屋内,晴云早就替她整理好床铺,备好了热水。   一见她回来,立马上前扶住:   “小姐这边坐。”   引着闻焉在软榻上坐下,晴云转身去把温着的水端来,伺候她洗漱。   晴云一向伺候的妥帖,她手脚麻利,不到两刻钟闻焉就躺上床安歇了。   另一边,闻焉走后,堂屋里的几人面面相觑。   随后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周贺跟王县令看向闻家父女俩的眼神不善。   闻父跟闻如清则各自陷入沉思中。   唯一没什么变化的浮生,他几乎跟闻焉是前后脚离开的:   “贫僧还有事,告辞了。”   浮生一直忙着瘟疫的事,眼下新来的大夫还有新运来的药,他还没去看过。   正好这会儿趁着有时间去看看,前日想的那两个药方也可以试试。   眼看浮生越过自己往外走,闻和宁面露焦急,见浮生身影渐渐融于黑暗,他还是没忍住对闻父:   “爹,我想去看看大哥和五妹妹。”   原来闻如许同闻长宁都感染上了瘟疫,只是症状不严重,暂且没什么大碍。   但闻和宁总有些担心,想去看看。   闻父心里还存着闻焉的事,当下顺口就答应了:“你去吧。”   闻和宁一喜:“是。”   说完刚要走,不想却被闻如清给叫住了:“等等。”   闻和宁停住脚困惑回头看她:“二姐姐。”   闻如清出门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大哥和五妹妹的你过两日再去看看,另有一件要事我要你去办。”   闻和宁虽放下不下大哥和五妹妹,可祝一听闻如清有事吩咐他,他也没我推辞,立刻就应下了:   “二姐姐你说。”   闻如清招手:“附耳过来。”   闻和宁凑近她,闻如清低语了几句话。   闻和宁听清了,他极隐晦地看了一眼周贺跟王县令应下了:“好,我这就去办。”   周贺跟王县令完全没察到,他们的心思沉浸在闻焉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中。   这是不是表明,闻焉没有杀他们的意思,至少现在不打算杀他们。   想到这,两人心下还是不安。   头顶悬了把刀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二人坐立难安,再待不住。   他们痛闻家已算是撕破脸了,所以二人走时也未同闻父等人打招呼,抬脚便大步离开了。   闻家人也没拦,闻如清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眼神闪了闪。   _   一离开,周贺就直奔何流玉住的那家客栈。   他到时,何家小少爷还在床上睡得鼾声如雷。   周贺把人叫醒,又召来一直跟在何流玉身边的两名护卫。   何流玉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打个哈欠:“又出什么事了?”   这一天天的,事没完没了了。   想起了什么,何流玉揉揉眼睛一副看好戏地说:   “听说那女人回来了,还当众大放厥词说要造反?”   这话在何流玉看来就是个笑话,疯话。   周贺没时间跟他废话,把何流玉丢到椅子上的衣服丢给他:“赶紧穿上,天亮之前我送你走。”   何流玉懵了懵,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出事了?那女人真要造反?”   “她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边问边手忙脚乱地穿起衣裳。   衣裳穿好,随之而来的便是狂喜:   “本公子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天知道何流玉早就想走了,偷摸也走了很几次,可每次都没逮了回来。   周贺没理他,只对两个手下说道:“出城后不要耽搁,立马走水路回京,把闻家的事向主子禀告。”   何流玉在旁听着不高兴嚷道:“不行,不能走水路,本公子坐船难受。”   周贺完全不听他的话,继续交代两名收下:   “你们记得要快,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要停下。”   两个手脚见他神色不同以往,知晓事情定是已十分严重,当即应道:“是。”   何流玉气得咬牙:“周贺你……”   周贺猛地回身,一把捏住何流玉的肩膀冷声道:   “若不想死,小公子就不要废话,赶紧动身。”   何流玉被他眼神所摄住,嚣张气焰一下熄了,呐呐不敢言。   同样的事王县令家也在发生。   两方人马,在后半夜所有人都歇下时,一前一后出发,终于城门口相遇。   王县令这边,他带了几个亲信亲自相送   何流玉身边则只有两名护卫。   王家老的少的一大家子人拎着行李,衬得何流玉有些寒酸。   何流玉回想这一路遭的罪,满脑子都想着等回京了一定要在皇贵妃娘娘面前告他一状。   城门又重又厚,得何流玉的两名侍卫和王家那边的人一起才能打开。   他们低声交流了两句,就开始准备开城门。   “王大人,何小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几个人的手刚贴到城门上,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惊起在场人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回头,只见闻和宁领着赵虎和其他差役从大铁牛后走出。   今晚的月亮早早躲了起来天黑得看不见一丝亮光。   城门前的众人只隐约看见了闻和宁的身形轮廓还有他手中已经出鞘的刀。   由于看不清表情,他们唯有从闻和宁的语气中听出了十足的冷漠。   这样的他,跟平日里那个笑眯眯好相处的四公子简直大不一样。   何流玉身边的侍卫们见此立刻拔刀,护送王家人的差役们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住刀柄,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王县令把自家人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闻和宁,心里却懊恼至极。   光想着夜长梦多了,没想到别人会守株待兔,早知道就再缓缓了。   闻和宁那边又开口道:   “王大人,城中不许人进出,可是你亲自下发的令,身为一方父母官,这般自打嘴巴的事,可做不得,否则又如何让这一县百姓信服。”   “所以还请王大人回去吧。”   王县令一言不发,但也不愿意走。   他身后的小女儿害怕地抓住他的衣角叫了一声爹爹。   王县令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无限的勇气,他腰杆子一挺道:   “本官乃溪县县令,你们敢拦本官?”   闻和宁似乎笑了一下,他这一笑像极的闻焉,王县令的心跟着一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散了。   闻和宁说道:   “王大人,我站在你面前好言相劝,已是看在多日来同舟共济的不易,你若再不听,来得人可就要换成我三姐姐了。”   给就王县令反应时间,闻和宁继续说:   “我三姐姐是个什么脾气,王大人很清楚,比起我来,你应当不想面对他。”   王县令脸一白:“你,你威胁我。”   “我是在劝王大人。”缓了缓,闻和宁恢复了以往的语气,真心实意地说道,   “王大人回去吧,您的家眷会平安无事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王县令心生绝望。   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王县令颓然地带着家眷回去了。   至于何流玉一行人,闻和宁都还没开口说话,他们自己就怎么来的怎么原路返回了。   事情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等人都走了,闻和宁紧绷的脊背一下松了下来。   赵虎看不过眼,一巴掌拍上去:   “四公子方才那威风劲儿才是爷们,现在又作甚泄气了?”   闻和宁无奈道:“虎哥别笑话我了。我这是学了我三姐姐两分才把人唬住的。”   赵虎哈哈一笑竖起大拇指:“有姑娘的风采。”   说完回过头问他们身后的差役:“你们说是不是?”   差役们大笑:“没错。”   又说笑一阵,他们留下两个差役守门,其他人都回去了。   在路上闻和宁说:   “虎哥,今晚辛苦大家了,明日还要麻烦你们早起。”   赵虎摆手说:“辛苦啥辛苦,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整个人神采奕奕,一扫连日来的颓然:   “明天可是个好日子,等发粮了,大伙儿就能吃顿饱的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绝不允许出现纰漏。   赵虎宁愿带人今晚把王县令他们截下来,也不愿明天耽搁时间去追人。   一说起明天,大伙儿情绪高涨,这都到后半夜了,精神却依然好的不得了。   _   漫长的一夜过去,第二日天刚明,整个溪县就热闹起来了。   在烧毁的县衙门口,几个柴火架起熬了好大锅粥。   另外给有王大娘带着几个人,在后面用杂粮面做馒头。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着,而在他们前面排起的长队,已经延伸街尾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大瓷碗和一个空着的布袋子。   没让大家等太久,第一锅杂粮馒头和粥起锅了,赵虎吆喝一声,就开始放粥放粮了。   赵虎领着衙役民夫,鹰眼环视四周,防止出什么骚乱。   另外以闻焉为首的闻家人,周贺为首的侍卫和王县令等都在。   昨日之事暂且不提,今日见百姓们喜气洋洋的脸,他们也不免感到高兴。   队伍井然有序地行进着。   百姓们领了一碗粥后,又要到隔壁去领一袋子粮,那袋子粮将是他们接下来三天的口粮。   三天后,会再放一次粮。   算一算,他们如今的粮食约摸能放三次,也就是十天左右。   十天过后剩下的东西也送到了。   溪县缺粮缺药的危机便也算解了,有了药浮生那边也能更快地弄出可以解瘟疫的药方。   这样看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笼罩在在溪县上空的阴霾总算被掀开了一角。   作者有话说:   昨天剩下一章没跟上,今天先更一个长章,我欠个账慢慢还一下,最近又忙又卡文的厉害,我尽量调整过来(鞠躬) [72]第 72 章:    一个岔道口,吕潭带着邓康等收下,风尘仆仆地勒马停下   一个岔道口,吕潭带着邓康等收下,风尘仆仆地勒马停下。   两条路,一条通往京城,一条通往淮安境内。   邓康请夹马肚上前对吕潭说:   “大人,国公爷已经发第三遍急信了,圣旨也在来的路上,您必须尽快回京。”   长时间奔波让吕潭面上被风霜侵染,眉心处深深的刻痕,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狠厉。   他望了一眼左手的官道,面无表情地说:   “去淮安溪县。”   邓康:“可是……”   吕潭:“闻家人就在溪县,一步之遥焉能放弃。”   从朝云城的澴河开始,闻家人杀他的人开始,吕潭已经追在他们身后有整整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先是在澴河折损不少人手,再又被一个小子耍得团团转,在西江城耽搁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有闻家人消息,他刚离开西江城不久,转眼却被人把事捅到了皇上那儿去。   吕潭忙活了半天,不仅没办成国公爷交代的事,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为今之计只有彻底解决掉闻家人,其他的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何况千里奔袭,闻家人就在眼前,要他现在回京,岂不是功亏一篑,吕潭如何能甘心。   邓康意欲再劝:“可是国公爷那边……”   吕潭抬手止住他下面的话:   “我自有成算。”   见吕潭执意要去溪县,邓康也不好再劝。   吕潭拉着缰绳,控制着胯/下的马,然后一甩鞭子抽在马臀上往淮安境内绝尘而去。   邓康等人急忙追上。   _   溪县内,小院之内,初八初九一人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千字文。   最前面秦谢安正字正腔圆地教他们读。   晴云手里拿着针线活和陆氏在屋檐下坐着。   闻焉则在另一侧放着的摇椅上打瞌睡。   天气越发热了,正经论起来已经是初夏时节。   幸好院子中种了棵大枣树,秦谢安三人在外面才待的住。   “娘,三姐姐!”   小院门被猛地推开,同时传来的还有闻和宁欣喜若狂的声音。   闻焉睁开半只眼睛,看着闻和宁飞快跑进。   陆氏被他的大呼小叫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针戳进自己手指上。   初八初九的读书声被迫停下。   闻和宁打破了这岁月静好的一幕,偏他自己一无所觉。   不过便是他知道了,也不在意。   因为他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跟他们说。   闻和宁涨红着脸,眼睛亮得吓人,剧烈奔跑过后,他气喘如牛。   来不及平复,他迫不及待地敞开了嗓子说道:   “娘,三姐姐,浮生师父他,他找到治瘟疫的法子了!”   啪嗒一声,陆氏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   她愣愣看着闻和宁:“当真?”   闻如许和闻长宁染上瘟疫,已经在城中的另一头待了有十来天了。   这十来天,陆氏看不见他们整日担惊受怕,一听到门前有人跑动的声音心都要颤一颤。   就怕是有人来传噩耗的。   没想到今日却是来了好消息。   闻和宁猛点头:“当真,当真。”   他浑身上下都是抑制不住的高兴,见此闻焉懒洋洋地移动了下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地模样。   “四天前浮生师父就想出了个药方,再辅以银针刺穴,来治瘟疫。   大哥听说后,自荐做了第一个试药人。没想到这治法果然有用。大哥的病症一日好过一日,到方才,大夫们把过脉,确定身体已是大好了。”   闻和宁激动的不能自己。   城内天天都在四人,城外烧尸体的那地方,从几天一次,到一日一次再到一日两次。   他心中滋味难言,又怕有一日会轮到大哥和五妹妹身上。   这下好了,大哥五妹妹,还有所有人终于有救了。   闻和宁的欢喜溢于言表,院中众人受他感染,脸上也纷纷有了笑意。   闻焉算了算日子,泼了他一盆凉水:   “药不够了吧。”   闻和宁完全不受影响,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得意:   “二姐姐说,商船在路上了最多三天东西就到了,这次来了……”   闻焉阖眼,悠悠接口道:“五艘大船,两艘运的药,剩下的全是粮。另外又送了两名大夫。”   闻和宁表情一僵,然后讪笑问道:“二姐姐跟你说了?”   闻焉:“昂。”   这件事上闻焉亲自办下来的,闻如清收到柳大掌柜的飞鸽传书以后,第一时间就跟她说了。   这飞鸽传信也是来的不容易。   之前一直没发觉,是闻焉这次从溪县千里迢迢回到西江城的事,让丁松和柳大掌柜意识到他们各自之间依赖信使传信的诸多不便。   所以闻焉走后,柳大掌柜去牢里看过丁松以后就花大价钱,找到了养信鸽的能人,以最短的时间驯养了一批鸽子出来。   两日前闻如清就收到了第一封飞鸽传来的心情。   说起来倒的确方便许多。   闻和宁心下嘀咕,这三姐姐和二姐姐何时这般好了。   不过嘀咕是嘀咕,他却不敢问出来。   转而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他嘴一咧,立刻就要说出来给他三姐姐乐呵乐呵。   他三两步走到檐下在闻焉的摇椅边蹲下,说道:   “三姐姐,那何流玉你还记得吗?听说他摔进粪坑了。”   说着闻和宁自己都没忍住,直接笑开了。   闻焉睁开眼睛,微微坐直身子:   “怎么掉进去的?”   秦谢安等人也把耳朵竖起来了。   闻和宁哼哼两声说道:   “还不是狗改不了吃屎,色心不死,在大街上瞧见人家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后来尾随人姑娘回了家,结果被人爹发现了。   那姑娘的爹抡起扫帚追着他打,差点跑出二里地,何流玉慌不择路下跑进茅厕,然后脚一滑就掉进去了。”   闻和宁脸上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   活该,这混账玩意儿当初还调戏了他三姐姐,天道好轮回,这下真是从内到外都臭不可闻了。   秦谢安头次听说还有人能掉进粪坑里。   他又是嫌弃又是好奇,三两步跨到闻和宁身旁,学着他的模样蹲在摇椅边,转头问:   “四哥,那他是怎么爬出来的,爬出来后岂不是臭气熏天?”   闻焉抬手撑住下巴,听闻和宁说:   “他身边伺候的小厮想捞他被那姑娘的爹用扫帚拦住了?何流玉边哭边爬,脚打个好几个滑才出来。”   “我跟你说,上次他想跑,我在城门口逮住他时,这刀就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秦谢安睁大眼睛满脸好奇:“怎么着?”   闻和宁:“差点吓尿……”   闻和宁说得眉飞色舞,秦谢安很是捧场的一会儿一个声。   闻焉看着两个人活宝一样,一唱一和,到底是没忍住拍着扶手笑个不停。   其他人见此,不禁都笑了起来。   日光融融,小院中笑语晏晏,一扫长时间以来的阴霾。   笑过以后,恍惚间,他们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般纯粹地笑过了。   _   离溪县百里之外,魁梧地将领带着一支七千人的队伍,以极快的速度向溪县逼近。   就这样,为首的将领还不停地催促:   “快点,都跑快点,明天天黑前必须到溪县。”   副将擦擦脑门上的汗:   “将军,你别着急,就这一两天的时间了。”   将领皱眉:“能不着急吗?大人有令,必须尽快处理掉溪县,否则瘟疫蔓延开,你跟我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副将听完这话,也不觉得热了,还觉得脖子凉嗖嗖的:   “将军说的是,事态紧急,耽误不得。”   说罢他扭头冲落到最后的几个人大吼道,   “跑快点,别偷懒,小心你们的脑袋。”   一行人急行军,继续向溪县赶去。   作者有话说:   更一个小短吧,明天继续。 [73]第 73 章:    “小姐,这个花样可以吗?”  晴云把刚绣好的一副扇   “小姐,这个花样可以吗?”   晴云把刚绣好的一副扇面放到闻焉手里轻声问到。   闻焉接过绣绷手指在绢布上摸索。   天气愈热,晴云趁着空闲时间做了把扇,扇上面绣了闻焉一贯喜欢的花样。   等再过两天把扇骨装上,她家小姐就可以坐在这摇椅上乘凉摇扇了。   晴云绣活很好,闻焉指腹感受着细密的针线,眼前的光亮明明灭灭,出现了模糊的光影。   闻焉眯了眯眼,光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了几分。   她心中一动,阖上双眼停顿片刻再睁开。   刺眼的光扎入眼中,闻焉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再看,手中扇面是漂亮的祥云托日的绣样。   几朵雪白的祥云,托着一轮火红的圆日。   晴云半点没发现异样,她抬头看了看天,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倏地阴云密布。   看样子似要下雨了。   晴云眼睛还看着天,口中已经对闻焉说:   “小姐,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砸下,落在闻焉手上的绢布上,水迹晕染开。   这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地落下,连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人。   晴云手脚利索地收拾好放在腿上的针线,然后一手拿着这些东西,一手扶起闻焉往屋里走。   两步路跨进屋里,晴云身上薄衫的袖子和后背湿了一片。   湿哒哒的衣裳贴在身上不舒服。   晴云顾不得自己,忙看看闻焉。   结果这一看,湿衣裳没看见,倒是对上一双澄亮的眸子。   久未在这双眼睛中看到这样的神采,晴云愣了下,才啊一声叫出来愣愣道:   “小姐你的眼睛!”   闻焉翻看着手上的扇面,抬抬眉赞赏道:   “绣得不错。”   若说之前是猜测,那现在晴云是确定闻焉能看见了。   她喜不自胜道:   “太好了。”   瞎了十多天的眼睛突然就好了,晴云顿时喜得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欢喜了一阵后,她忙将这消息跟家里的其他人通知了一遍。   大约一个刻钟以后,闻焉就收到了初八初九及秦谢安的热切围观。   陆氏人在却没有来,只是托晴云带了句问候。   自打上次二人把话挑明以后,陆氏便多避着她。   只偶尔送些自己绣的小玩意儿来,诸如袜子和一些贴身的物件儿。   闻焉眼睛瞎了以后,知道她畏光,陆氏也曾送来了一条缎带。   两人这么不尴不尬地处着,其他人瞧着也试过在中间撮合。   无过,后来事情纷至沓来也就先暂时丢开手了。   突然而至的这场大雨,来了以后就一直没有走,淅淅沥沥到下午才小了些。   闻焉倚窗听雨这一听就是一下午。   晴云几个也不打扰她,就守在她身边各自忙活各自的事。   黄昏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一小会儿,可当闻焉刚用过饭,外面雨又开始下了。   前两天嫌天太热总盼着下雨能凉快些,可这真下雨了,又总没个停,同样惹人心烦。   晴云看了一眼外面,发愁道:   “小姐,雨又下大了。”   闻焉闻焉抬头向门外黑漆漆的雨幕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胸口下的心跳一下轻,一下重。   某种预感似是而非地在脑海中飘过,却又抓不住头绪。   她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如此便丢开了道:   “嗯,歇息吧。“   晴云回头应下:“是。”   _   后半夜,一道白光从天上劈下,漆黑的夜幕下有一瞬间变得亮如白昼,随后轰隆一声雷响紧追而至。   这声其实算不得多响,可正在睡梦中的闻焉倏地睁开眼。   她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雨打在屋檐树枝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轰轰的闷雷声一直持续不断。   雨下得很大。   闻焉坐起身来,捏了捏眉心。   她终于意识到,那股不详的预感是什么了。   闻焉掀开被子披了件衣裳下床,落地无声。   她走到房门前推开门。   雨水成串,黄豆般大小急急落下,砸在地面上已经到小腿的积水里,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住她隔壁的晴云听到动静起身点燃蜡烛揉着眼睛走出来:   “小姐,怎么了?”   闻焉从墙根处拿起把雨伞撑起就要走。   “小姐……”   冷风卷袭着雨水一吹,追了两步快下阶梯的晴云被扑了满脸的水汽,手上的烛火摇摇欲坠。   闻焉撑着伞淌着水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对晴云道:“回去,把门窗关紧。”   晴云还没来得及回答,闻焉已经打开院子门,身影融入雨夜之中。   出了门,街上的水更深了,天上的雨不停,闻焉身上的薄衫几乎快要湿透了。   她调动体内的力量,将衣服烘干。   “是三姐姐吗?”   闻焉正走着,不妨身后传来闻和宁的声音。   雨声啪啪几乎淹没所有的声音,手中的雨伞也似要被打穿一样。   闻和宁敞开了嗓子大喊,就怕前面的人听不到。   闻焉回头看见刚从衙门内走出的闻父跟闻如清闻和宁姐弟二人。   衙门当初被人一把火烧掉大半,但依然剩下了几间还能住的屋子。   平日里闻父他们就在那儿住着,一来方便处理事务,二来有什么事也好立即处理。   “真是三姐姐。”   急雨声中,闻父三人双手紧紧把住雨伞,艰难走近她。   闻焉打量着形容狼狈的他们。   “三姐姐,这么晚了,下这么大雨你出来做什么?”   闻和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到。   闻焉反问:“你们去大半夜不睡觉又去哪儿?”   “雨水倒灌,爹有些不放心,我们去粮库看看。”   闻如清大声解释道。   时间紧迫,几人没有停在原地说话,而是边走边说。   就耽搁这么一小会儿,闻焉能感觉雨水又上涨了些,约摸有半寸,很难察觉。   闻焉道:“你们干什么去,我就干什么去。”   闻父步子迈得大,但走得艰难。   他看了眼闻焉,眉头微皱:   “粮库那边的事我会处理,你眼睛不好,今夜大雨小心摔倒,快些回去吧。”   闻焉直视前方,比起闻父三人来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一直注意着她的闻如清发现端倪:   “你能看见了?”   闻焉嗯一声。   水深浑浊又是夜里,闻父看不清脚底,一块石头拌了他一下。   闻焉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胳膊,到底是没让人摔进水里。   闻如清两姐弟同时惊了一下,在闻焉放开手时,一左一右扶住了闻父。   闻父自己站稳以后,挣脱他姐弟二人的搀扶,摆摆手:“我没事。”   说罢又转向闻焉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   闻焉:“今天上午。”   闻父连连点头:“好了就行,好了就行。”   说话间四人已经来到粮库门前了。   粮库离衙门几步路远,里面有人专人看守。   闻和宁上台阶叫门:“开门,快开门……”   他门敲得咚咚直响,很快里面就传来动静。   先是咚一声似是有人毫无准备地踩进水坑中,接着便是几句咒骂。   很快脚步声由远至近,守粮库的人很快打开门。   守仓的库吏浑身湿透,手上还提着个破破烂烂被水浸湿的灯笼。   他看着门外的几人他愕然,反应了一息以后才急急忙忙地行礼   “老爷,姑娘,二姑娘,四公子。”   礼问完了,他才问起他们的因何而来。   闻父解释道:   “雨水倒灌,我们来看看粮。”   守仓人经他这么一提醒,忽地想起什么,瞳孔一颤,脸色迅速褪去血色:   “坏了!”   惨叫一声,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往里面跑。   见他模样几人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大好的念头。   随即便追在那库吏身后跟了上去。   “完了,完了,完了……”   等库吏走近存放粮食的地方时脚都软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只见里面的几袋子粮已经全部泡在水里。   轰隆又一声响,雷电白惨惨的光照出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闻焉眉心处浮现出几许躁意。   她讨厌打雷,打雷总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来迟了。”   闻父叹息道。   整整齐齐码在粮窖里的粮食果然如他们担心的那样遭了灾。   雨水倒灌进入了。   闻如清抿紧唇,片刻后道:   “先把粮食都清出去再说。”   闻和宁一听扭头就向外面跑:“我叫人来。”   粮食泡了雨水不是不能吃,有很多处置的法子。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粮食挪出去,否则这粮食怕就真的要坏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闻父一挽袖子直接上手。   闻如清也是如此。   粮库因其特殊性,整个库房都建得要比其他宅子高上一截,怕的就是遇上暴雨天,雨水倒灌把粮都给糟蹋了。   所以外面水深到膝盖了,里面也只到脚踝。   也因此,他们进去后竟发现有几个袋子的粮幸免于难。   闻父赶忙试着想把这几袋子粮搬出去,可挡住它的几个袋粮沾了水变得异常沉重。   闻父咬牙抱了几下都没能抱动,还险些把腰给闪了。   闻如清同他一起,这才艰难抬起。   父女俩合力把浸满水的粮食搬到唯一没被淹的一间屋子里。   可刚放下,一不小心绑住口子的绳子松了,里面的豆子哗啦啦滚了出来。   他直起酸痛的腰,咬牙:“继续。”   要快点不然等水继续涨下去,剩下的就更难弄出去了。   这粮食泡水越久,越容易出问题。   闻焉抬脚走过去:“挪一挪。”   正欲抱下一袋的闻父和闻如清,闻言抬头看她,然后姿势僵硬地让开位置。   闻焉一手拎起一袋,轻飘飘的感觉,看起来半点都不吃力。   方才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抬起一袋子的闻父和闻如清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闻焉细伶伶的手腕,目露怀疑。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个星期会比较忙,我尽量保持日更,如果这个星期有千,下个星期一定补上,目前欠3更(鞠躬) [74]第 74 章:    粮库离县衙不远,但水深路不好走。  等闻和宁把人叫   粮库离县衙不远,但水深路不好走。   等闻和宁把人叫来时,闻焉三两下已经把水里的粮袋子全部捞起来,放到另一间屋子里。   泡过水和没泡过水的,分开放置。   众人急哄哄赶到看到这一幕,一时间语塞茫然。   闻焉正在用一张干净地帕子擦着手上的水迹,眼皮微抬看向堵在外面的人:   “进来。”   她语气不算重,可不知为何众人就觉得头皮一紧。   周贺跟王县令对视一眼,各自眼神示意对方先走。   这时忽然一声炸雷响彻云霄,闻焉手上动作顿住,眉心一跳,再看向堵在门口的一群人眼神中就多了几分不耐烦。   王县令手偷偷从背后摸到周贺后背,然后一推……   周贺猝不及防下被身后袭来的力道推得一个趔趄,栽进屋内。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回头对王县令怒目而视。   王县令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接着神色无比自然地跨过门槛走进去。   当看到地上堆放的粮以后,他两分假八分真地痛心疾首道:   “这,这,糟蹋了都糟蹋了!”   来之前就知道粮库被雨水给泡了,心中有了准备,可眼下瞧着还是不免心痛。   王县令那两分演给周贺看的假,也尽数成了真。   丁松和柳大掌柜准备的这一船粮五谷杂粮皆有。   还有一部分是磨好的面粉。   城中三日发一次,这地上剩下的就是最后一批。   其中除了五袋子的粟米外,其他的全泡了水。   周贺眉头紧锁:   “还能吃吗?”   这么多粮食,溪县如今的境况可损失不了。   闻父看向外面的天:   “那就要看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了。”   他们需要地方处理这些泡过水的粮食,若雨一直不停,这些粮食就只能留着发霉腐烂了。   王县令愁眉苦脸地点头:“没错,端看这雨什么时候停了。”   闻焉丢开帕子,一身清爽比方才舒服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平整了。   屋内的其他人余光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此情形说话的声音不由一停。   闻焉睨他们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懒散劲儿:   “看我做什么,继续说。”   安静片刻,闻如清先道:   “先把粮食都清出来。”   五谷各自分开,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坏的,不能吃的。   后面诸多事宜,繁琐复杂需要费些心思。   王县令和闻父留下来清点粮食,周贺决定带人去查看通向城外暗沟明渠查看,看是否有被堵塞的情况。   闻和宁则又拿到了跑腿的活儿。   安置疫病的那边也要去看看。   地势最高的粮库都被淹就,那边的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   闻和宁自然没有和二话,毕竟闻如许和闻长宁还在那儿待着呢。   他满口应下:“好,我这就去。”   然而正当他准备要出门时,外面却先来人了。   来人正是守在疫病区那边的赵虎,因为来得急,连把伞都没打,浑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   “快,那边,那边被水淹了,药,人,都淹了。”   他气喘如牛,说起话来舌头打了结,可这不妨碍众人听懂他的意思。   众人心下一沉,看来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可更复杂的情况时,该抽调多少人过去,又该派谁去?   那可是瘟疫,寻常人染上是要死人的。   自从以县衙为界,把溪县一分为二后,能自由进出两边的人就不多了。   一则是进出过程繁琐麻烦。   二则是只有身体极为康健之人,在经过浮生亦或是大夫诊脉以后方能进出。   他们实力上能用的人很少。   “我去。”   正当闻父几人在思索该怎么安排时,闻焉忽然说道。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闻焉面色平静:   “你们做你们该做的,其余的事,我会解决。”   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便大步走向门外。   赵虎也是愣了一下,才回身追了上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闻父冷静道:   “做事吧。”   _   从粮库过去只有几步路。   淌着过膝的深水,闻焉几乎不受影响,走得飞快,可就苦了跟在她身后的赵虎了。   走得跌跌撞撞,快要跟不上前面的闻焉不说,路也快要不会走了。   再一个眨眼的功夫,闻焉人已经进去,不见人影了。   赵虎一咬牙,艰难地拔腿加快步子。   为了安置病人,他们将连成排的宅院都打通安上了一个小门方便进出。   平日里是方便了,可今日这小门倒是方便了那雨水倒灌。   几个宅子无一幸免,全都涌入了雨水。   一片嘈杂,个个都急慌慌的。   闻长宁抱着一床被子上阶梯,不想一脚踩空,湿滑地面瞬间让她站不稳,直挺挺往后倒。   她惊叫一声,眼看着就要倒在水里,后背突然贴上一片温热。   随即她被一道轻柔的力道扶正。   闻长宁愣了下回过头看去,却见站在阶梯下的闻焉。   “三姐姐!”   闻长宁惊喜道。   闻焉应了一声:“浮生呢?”   半个多月不见,闻长宁变了许多。   闻焉记得,当初她被苍山削掉了一半的头发,如今再看,不知何时,她竟将所有长发尽数剪掉。   瞧着果真如闻焉所说的那样,直接送去庵里当尼姑都可以了。   除了头发,不慎染上的疫病也让她受尽折磨。   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大圈,闻焉扶她那一把,摸到她后背全是骨头。   还有那尖尖的下巴,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庞。   明明才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却再寻不到之前的那股朝气明媚。   察觉到闻焉的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会儿,闻长宁不自在地默了默已经冒出些发茬的头皮。   她想学着兄姐那处变不惊从容自若的模样,随意两句话把她这半个月来遭遇的事一笔带过。   可一张口,她就忍不住哽咽了。   闻长宁眼眶一红,哑声又叫了她一声:   “三姐姐。”   闻焉抬手一巴掌盖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力道还是拍得闻长宁脖子一缩。   闻焉看哼笑道:   “好好做事,不然,送你去庵里当姑子。”   闻长宁一噎:“……”   她心里翻涌的那些复杂心绪也瞬间消退。   哭是哭不出来了,闻长宁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说:   “浮生师父跟大哥在药房搬药。”   话没说完,闻焉已经走出好几步,冲入雨幕中了。   闻长宁抱紧怀里的被褥,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好歹也打把伞啊。”   _   还没走到药房,途径一个大院子时,闻焉停下了,然后毫不犹豫地跨步进去。   此处地势稍矮,涌进来的雨水几乎快到腰部。   院内到处乱糟糟的,树上和低矮的院墙上还挂着被雨水冲倒的棚子。   棚子一塌,原本被安置在里面的病人全都暴露在外。   急雨如箭,啪啪打在人身上生疼。   如今人手不够,他们求不了旁人只能自救。   于是能下床走动的,就扯过倒在一边的棚子上的雨布,几人分别站在东南西北四个方角,合力撑起勉强遮挡些风雨。   剩下的人便想办法把人慢慢转移出去。   他们或抬或背,淌着深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再外走。   单薄的身子上再垒一个人,摇摇欲坠,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闻焉进院子后在原地站了片刻,眼睛在各处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门板上。   她加快步子大步上前,上了台阶。   随后双手把住门扉边缘,一抬一拉。   哐当一声,两下就把这门板给拆下来了。   其他人被这动静惊了一下,纷纷停下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闻焉相继拆下了其他几扇门后,将其放到在水面。   木板虽沉重,可被放倒后却浮在了水面。   闻焉拖着那几扇门先走到那个靠人力撑起的棚子下。   棚子内的人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尚躺在病榻上的人,不知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给吓的,还是身体实在难受,脸上被眼泪冲刷出一道道泪痕。   闻焉走进棚子,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用被子捂住脑袋的瘦小身影。   她过去掀开被子,昏昏暗暗中,一张瘦弱稚嫩地脸呆呆望着她,泪眼汪汪。   闻焉与她对视一眼后,弯腰拱手用被子包裹住小女孩。   小丫头身子一轻本能地挣扎起来。   “别动点掉下去了我可不捞你。”   闻焉睇她说道。   小丫头身子一僵,老实地不敢动了。   闻焉把她放到门板上平躺着。   小丫头人手占的地方也小,闻焉左右再看看,又去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把抱起。   小姑娘窝在她怀里,下意识揪住她的衣襟。   闻焉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转身轻轻放到门板上。   一大一小两个小丫头安置好以后,她又动作迅速把其他人转移至门板上。   最后她用屋内扯下的幔帐把几个门板系在一起,再用雨布盖在他们身上,便拉着就往屋外走。   她走得快,没一会儿就追上前面背着人走的男子。   “人送到什么地方去?”   黑夜的雨中,那人身上搭着张雨布闷头朝前走,听见有人问话,随口答了一句。   闻焉听见哦一声,便越过他向他说的那地方走去了。   我是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指的地方正是方才闻长宁抱被子进的那屋子。   里面已经被腾开了,空旷干净的屋内已经有人被松了过来。   闻长宁抱着被子,给人送热气腾腾的姜汤忙个不停。   闻焉瞥了一眼,把门板上的人挨个抱下来放在铺好的地铺上,一句话没说拉着门板又走了。   途中,她又顺手拆了几扇门。   身后的木板越拖越长,有人见着法子的确比背着抬着要快,竟也学着来。   只是他们动作要慢一些。   如此往返几次以后,那边的人总算全部挪完就。   这边安顿完,闻焉没多做停留,立马就离开了。   等闻长宁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时,面对空荡荡的大门和黑漆漆的外面,再次喃喃道:   “好歹,打一把伞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补点在后面,欠4章   另:经评论区小伙伴提醒,泡过雨水的粮食经过处理后,可以继续保存,食用,所以前面一章关于这点的内容调整了一下,感谢大家的意见和支持,比心。 [75]第 75 章:    闻焉并不如闻长宁所言没打伞。  她离开时,守在门口   闻焉并不如闻长宁所言没打伞。   她离开时,守在门口的一个妇人给她递了一把伞。   她继续往药房去了,快要到药房时,她湿透的全身也干得差不多了。   而她一进去就撞上了正在站在水里,单手抱伞,怀中抱着一摞宣纸,另一只手在水里小心捞着什么的浮生。   借着屋檐下微弱的烛火,他行动越有些吃力。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捞出来的湿哒哒的纸。   “你……”   犹豫了一下,他改口问道,   ”施主,你怎么来了?”   闻焉没动站在原地:“后退一步。”   浮生怔愣,脚不自觉地听她话,后退了一步。   这时闻焉突然抓起身旁架子上用来晒药的笸箩,往水里扔去。   笸箩扎进水里,像一条灵活的鱼儿一样,在水中极快地滑来荡去。   不一会儿,笸箩不知道被什么给撞了一下,倏地腾空而起飞到闻焉跟前。   水哗啦啦从里面漏出,笸箩内是一张张的宣纸。   闻焉一把抓住,抬起头,整张脸在微光中露了出来。   打量着他僧衣一处湿透后贴在皮肤上,露出的宽阔的肩膀及微微鼓起的好看的肌肉。   一眼看去,当真是好看极了的身体。   浮生在目光下,耳后根悄然爬上一缕红,磕磕巴巴地开口问:   “施,施主在看什么?”   他不自在地收紧抱住宣纸的臂膀,眼皮稍稍下垂,抿了抿唇。   闻焉收回目光,轻笑一下,转身就走:   “愣着做什么,想在这待着过夜。”   说话间,她人已经走到外面了。   浮生骤然反应过来,马上追上去。   此处头等大事,就是转移病患和药材。   病患由闻焉和其他人合计安置好,药材则由大夫和学徒们弄了出来。   如此一来危机顿消。   此时雨势已经有所减缓,可外面的倒灌的雨水不见水位下降反倒越来越深。   眼看着天都快亮了,闻焉皱了皱眉。   溪县不大,排水用的明沟暗渠就那么几条,排查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   按理说,周贺应当已经带人找到了堵塞的地方,且这么长时间也该清理出来了。   可真实情况显然不如预料得那么乐观。   “三姐姐,你刚淋完雨,喝完姜汤吧。”   闻长宁总算为手里的那碗姜汤找到主人了。   闻焉却没有接,她心思不在这,心不在焉地回了声:“不喝,你自己喝。”   闻长宁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道:“我喝了,这是给你的。”   闻焉:“不用。”   闻长宁正欲再劝,可闻焉没有再给她这机会。   闻长宁:“……三姐姐,你去哪儿?”   闻焉没回答,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等浮生跟大夫们清点完药材和救出来的药方找过来,却发现闻焉已经离开时,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凝重。   出去的小门边原本是有人守着的,门边的架子放着些硫磺和两支火折子。   闻焉点燃硫磺把全身上下熏了一遍,才出的那小门。   这样一来,避免了把里面的疫病带出去传染给外面的人。   一出去,闻焉才见外面也是闹哄哄的,民夫们在闻父和王县令的安排下,正在清查城中被水淹就,不能住的人家。   清楚出来以后,便直接把人转移离开,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闻焉抓了个人问清楚周贺他们的位置,便急匆匆赶过去了。   “大家加把力,使劲儿。”   “快,一鼓作气,别泄气。”   “听我口令,拉,拉,拉……”   闻焉还没走近就听见周贺拔高的声音,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待走过去后,只见周贺带着他的收下及一些民夫,手里拉着一根粗粗的麻绳,脚蹬地身子往后倒,听着周贺的口令齐齐用力往后拉。   但绳子另一头绑的东西太过沉重,他们拉了许久,用足了力气,却依然纹丝不动。   周贺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通红刺疼,可也顾不上。   他侧脸把满嘴的雨水吐了出去,继续冲众人道:   “继续,别松,快了,马上就能拉出来了。”   众人憋红了脸,一声不吭,但手上却没有半点含糊。   冰冷的水流不住拍打这他们的身子。   如今他们站的这地方就是整座城地势最矮的,地方,站在头上靠近城墙的那一人,水几乎快到他胸口处了。   水流堵在这里,又急又凶,冲他连站立都有问题。   水中看不见的地方,有石子竹竿碎瓷等尖锐的东西,在他的脚上,背上,手上撞出一道道淤青和血痕。   他泡在这又脏又冷的水中已经很长时间了,本是有些麻木了。   可那些细碎伤口带来的刺痛感,能让他保持清醒。   一开始他也恍惚过,不大明白,自己堂堂的金吾卫,为何会到这地方来受这种罪。   金吾卫个个出身都不算低,凭生吃过最大的苦也不过是练武练到断胳膊断腿。   可胳膊和腿断了,回家了,家里人也是端茶倒水地伺候着。   什么时候像今日这般,跑在又脏又臭的污水沟里,时不时还往他嘴里灌几口。   他想到这点心里不自觉涌出一股不知道该冲谁去的怒气,   有刹那,他只想扔掉手上的绳子,拔腿就跑,跑回京城去。   从此以后只看京城的繁华,只睡家中的高床软枕,只喝那清甜的甘泉水煮出来的龙井。   然而这样的想法,因身后的民夫发现他手心被磨出血后,将手上缠绕的布条解下递给他时烟消云散。   他回头,黑暗中民夫冲他一笑,面容憨厚和善:   “缠着吧,别伤了筋骨。”   他喉咙一哽:“你呢。”   民夫:“我没事,你缠着吧。”   他本想拒绝,但歇歇口气的时间到了,周贺又开始发指令了,他只能囫囵为自己缠上手。   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他一人身上。   向来自视甚高的金吾卫这一刻心情很复杂。   这复杂又在听到民夫们铿锵有力的号子声后全部转变为动力。   他们眉目坚毅,把全身力气灌注到双手上。   只要把堵住出口的杂物拉出来,城中的水就会褪去,大家都会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在雨中奋力拉动些绳子。   奈何无论他们怎么使劲儿用力甚至又添了好几个人,还是没用。   周贺扬手叫停:   “等等,我去看看。”   话说完,他便一头扎进水中。   水里黑漆漆的,又有许多杂物,周贺却必须睁大眼睛。   他手握着把短匕首,仔细检查一翻,把卡在洞口的树枝砍断,才又出水面。   这一下没花多长时间,可一出水面周贺就觉得自己离瞎不远了。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逼出的眼泪冲掉了眼中的脏东西,随后忍着疼对长长的队伍喊到:   “再来一次,听我口令……”   站在队伍末尾的人,把绳子抗在肩膀上,低埋着头,背对其他人做出俯冲的姿势。   只待周贺下令,他就使劲。   正蓄势待发之际,眼前蓦地出现一双脚。   那人愣了愣,不由抬头看去。   闻焉弯腰从地上捡起剩下的一截绳子,在手手绕了几圈握紧。   “姑娘?”   闻焉眉眼和面庞在雨中模糊,有些看不清,他只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伴随着雨声传进耳朵里:   “专心听口令。”   那人闻言呆了呆,马上又神色一凛,大声应到:“是。”   其他人不怎么看得见闻焉,但听见那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下被振奋了。   最前面周贺一声令下:“拉!”   闻焉握着麻绳控制着力道,手上一用力。   下面的东西还是没松动。   闻焉再试了两次力道,到第三次时,她眉眼锋锐,雨水打在她秀挺的眉骨上,啪嗒一声。   闻焉手上五指收紧,手臂肌肉绷紧,体内蕴藏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她踩在地上的脚终于动了,   一步一步往后退,一开始还稍慢,两步之后越来越快。   前面的人也感觉到松动,同样开始往后退。   “出来了,出来再用力用力!”   周贺一边激动地摆着大臂,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   尾音都破掉了,哑得难听。   但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他们精神抖擞,只觉得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量。   而就在他们同心协力之下,那团怎么拉都拉不动的堵塞物竟就这么被他们一步步的后踢,给一点一点弄了出来。   最后一声闷响,手上的大力气使了个空,众人人仰马翻。   水流瞬间变得极为湍急,所有试图站起来的人都被水再次冲倒。   他们索性也就坐在水中不起来了。   眼看着城内越深越高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排出城外,有人把持不住,大叫一声,手胡乱拍在水面。   闷在心口的浊气喊出来了,那人开始大笑。   他一笑,带动了其他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齐齐笑出声来。   有眼窝浅的边笑边抹眼泪,不过很快就被旁边的人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这是好事,笑,都给老子笑。”   闻焉远远看着这一幕,手一松丢开了一直握在手里的麻绳,嘴角浮起浅笑,眉眼柔和。   “姑娘,多谢帮忙。”   周贺在短暂地松懈后到底是看到她了,快步走来,真心实意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冲她道谢。   闻焉看向他,却道:“周贺,你以什么身份谢我。”   周贺倏地抬头看她。   闻焉:“想清楚了在回答。”   丢下这句话,闻焉便走了,徒留周贺立在原地,表情呆怔。   而随着洪水褪去,绳子另一头绑着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被单衣服,杂草树枝石块还有渔网及不知打哪儿来的铁网,缠绕在一起。   它们紧紧绑在一起不分彼此,难以分开,这才酿出这场水淹溪县……   作者有话说:   前面补了一千字在结尾,大家记得看看。   另外昨晚晚更补偿,本章截止晚上12点前有66个随即红包(鞠躬) [76]第 76 章:    晨光熹微暴雨微歇,漫长的夜终于过去。  众人拖着疲   晨光熹微暴雨微歇,漫长的夜终于过去。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浑身脏兮兮地回到衙门。   路上的水还没有完全退去,依然深至脚踝,可到底是在退了。   按这个速度,只要不再下暴雨,顶多正午,城中的水就会退个干净。   周贺是被人背回来的,他几次入水,眼睛中进了不少脏东西,疼得睁不开,如此便无法自行走回来。   而塌半边的衙门口的众人,看见形容狼狈的一行人后,直接就奔了过来。   三名大夫跑在最前面,民夫差役在后。   “什么地方受伤了?怎么伤的?”   不等周贺回答,背他的金吾卫及跟他们一道回来的民夫们就抢着回答:   “眼睛里进东西了。”   “水里的脏东西。”   其中一名大夫说:“让我先看看,先看看。”   背人的金吾卫自觉蹲下身子,让背上的周贺能和大夫差不多高。   大夫的手指按在周贺眼皮上,轻轻扒开,看了一眼被红血丝爬满的眼珠子,眉头皱了起来,直接说道:   “快,背进去,我给他洗洗,上些药。”   这眼睛看着吓人,实际也吓人。   再不处置,可就有瞎眼的风险。   金吾卫见大夫脸色不对,不敢耽搁,应了声:“是。”   接着便背起周贺直接跑了起来,大夫在他身后快步跟上。   其他人也想去看看,不想其他两名大夫把人通通拦住了。   一个说:“哎哟别慌别慌,丁大夫医术好着呢,出不了事,倒是你们这手可得好好弄弄了。”   另一个抓起一人的手拉开,指着上面的伤口说:   “你看看,骨头都看见了,再耽搁,小心自己的手废咯。”   两句话说得这些人心都在跟着颤。   当下也不敢再犟,乖乖跟两名大夫走到一旁挨个排队包扎上药。   这时,提早一步回来的闻焉刚用凉水冲了个澡,顺便把头发里的泥沙也洗干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清清爽爽地从衙门旁的院子里出来,身后是晴云初九一大一小两个尾巴。   三人刚走过去站定,之前给初九的饼的王大娘和陆氏领着秦谢安,初八和其他人,一人手上端着个托盘从一间屋子内鱼贯而出。   每个托盘上都放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他们甫一出来,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香甜味。   王大娘生得精瘦,人看起来很精神。   她人一出来,就冲大家敞开了嗓子大喊道:   “喝粥,都来喝粥。”   天气尚不算好,阴沉沉的。   但王大娘这一嗓子喊出来,那阴云密布的的天放佛都被劈开了一道裂痕。   压抑沉闷的心也跟着敞亮了起来。   大家不禁循声看去,见王大娘和她身后的人出来后,看见人就端粥,挨个一碗一碗地分出去。   这一夜泡得手脚冰凉的众人一下就被这碗热粥给暖和了。   离门口最近的闻焉也被塞了一碗。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米粥,没想到拿到手才发现,里面不仅有红薯,还有手指粗细,似是用面粉捏出来的长条状的东西。   闻焉没见过这样的吃法,端着碗一时有些下不了手。   散完粥的王大娘正要返回厨房,去端些出来继续分发,恰好见闻焉苦大仇深地看着手里的粥。   她马上走过来,未语先笑,而后道:   “这是面疙瘩,面疙瘩煮粥里是我老家那边的吃法。   我想着大家累一夜了,光喝粥水恐怕顶不住。正巧这面粉被水淹了,他们那边在水洗,说水洗后要再炒,免得坏了   反正这都过水了,我就要了一些来,做这面疙瘩放进粥里一起煮,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王大娘说起话来一股爽利劲儿,几句话把这碗奇怪的米粥说明白了,又道,   “不难吃的,姑娘尝尝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但闻焉见这碗,黄的红的白的,颜色实在不大好看的粥,眼神怀疑。   这东西真能好吃?   抱着这样的想法,闻焉试探地尝了一口。   米粥和红薯入口甜糯,那面疙瘩梗啾啾的,不是那种软哒哒的口感。   正如王大娘所言不难吃。   又香又糯又甜,像在吃某一道甜食。   闻焉的眉头舒展开。   王大娘一看她表情,笑呵呵地问:“好吃吧。”   闻焉嗯一声:“还不错。”   最了解闻焉口味的晴云见此,轻轻笑了一下对王大娘说:   “小姐喜欢呢,王大娘手艺真好。”   初九早就喝完粥在舔碗底,闻言立马抬起头正正经经和王大娘说:   “大娘的烙饼好吃,粥也好吃。”   王大娘看他小模样,乐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等下次大娘再给你烙饼吃。”   初九郑重点头:“嗯,要两个。”   她一个,他一个。   王大娘点头应下,随后继续忙去了。   粟米粥最后分发完毕,另一边的病患也派人送了过去。   喝完了粥,众人站在那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忙活一夜,他们都累得不轻。   主持大局的闻父和王县令商议一番后,便让所有人先歇会儿,等水彻底退干净了,再来说另外的事。   把晴云和初九打发回去了,闻焉坐在被火熏黑的门槛上,托着下巴望着那些站着都在打瞌睡的人,百无聊赖。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角蓝色僧袍在她余光中晃动。   “看着他们有何感觉?”   他的嗓音清润温和,又很平淡,仿佛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闻焉一直知道这小和尚就没放弃过要渡她。   总想着要感化她,让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闻焉没看他,懒洋洋地回道:   “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吗?”   他面上出现了一丝困惑,   “那为何又愿意救他们?”   浮生一直看不透闻焉。   分明杀性颇重,可又怜悯贫弱,愿意扶危济困。   正邪像同时存在于她身上,相辅相生。   闻焉听出了他口中的不解,她说:   “浮生,你蹲下。”   浮生看她,顿了两息,还是乖乖听话在她身旁蹲下。   闻焉还是没看他,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然后轻声问他:   “你看见了什么?”   浮生闻言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他慢慢吐出四个字:   “民不堪命。”   百姓在瘟疫,饥荒,洪水中挣扎求生。   天灾人祸,七死八活。   当真是身处无边苦海,他想渡却无能为力。   闻焉听了他的话后,微一点头:“没错,众生皆苦。”   浮生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垂眼叹息:   “阿弥陀佛。”   闻焉眼神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冷静到有几分冷漠,她说: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唯有自渡。”   说完她看向浮生,   “这是你们佛家金刚经中的话,我可有说错?”   浮生怔忡。   闻焉看向浮生,脸上浮现了笑意:   “众生皆苦,自救自渡方能救自己,我以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这点。”   “我能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和事。   她冷淡寡情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牵动心绪。   所以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感觉。   这是回答了浮生的第一个问题。   至于他口中的第二个问题,为何又要救这些人。   闻焉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浮生:   “我杀人就不能救人了吗?”   浮生又被她问住。   闻焉继续道:   “浮生,你的佛慈悲,我就不慈悲了吗?”   浮生轻皱眉,低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焉看他,手指抚上他的脸,慢声道:   “你的佛济世救人,救苦救难。而我的屠刀斩该斩之人,杀该杀之人。”   “所以浮生,我不碍你的道,你也别否我的道。你我所做的,最后也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我的屠刀放不下,你也别惦记了。”   闻焉脸上的表情很温柔,眼神没有攻击力,   “这是我最后一次好好跟你说这个道理,下次不要再试图用你的佛来渡我了。”   说罢,闻焉就走,脸上的笑也消失殆尽,全部化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浮生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手上拨动念珠的动作越来越快。   他的心不静。   _   按照之前所预想的,正午时,城中的倒灌进来的雨水果然消退。   幸而溪河没有决堤,溪县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剩下的事,就更繁琐了。   洪水过后,城内淤泥堆积,其他又脏又臭的东西皆被这场洪水给冲到了大街小巷。   再到下午出了些太阳一晒,说一句臭气熏天都不为过。   休整了一上午的差役和民夫,还有城中的百姓拿着铁楸箩筐,都出来清理这些脏污。   但也花了整整三日才全部弄干净。   期间,每日下午还要烧硫磺熏过,避免出现二次瘟疫。   最后还是粮食的问题。   这最后一批粮食虽处理得及时,避免了被糟蹋,但剩下的也真的不多了。   西江城那边的粮食若五日内送来,可解困局。   若不能,事情可就又要陷入糟糕的境地了。   可此时溪县城外,刚要从西江转到进入溪河的船队,被人截了下来。   这批救命粮,不能如期而至了。   在溪县还等着的众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让我康康],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77]第 77 章:    暴雨过后,天彻底放晴,后面一连几个大太阳,晒得地面都开始发   暴雨过后,天彻底放晴,后面一连几个大太阳,晒得地面都开始发烫了。   热是热了点,却不是无法忍受。   另外浮生治疫病的那法子很有用,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病愈各自归家。   闻长宁便是其中之一。   一切都似乎都在变好,然而潜藏在这之下的隐忧却令人不安。   按闻如清收到的最后一封飞鸽传书上所言,船队早在四天前就该到了。   可到今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船队不仅没到,连消息也没了。   恍若整个船队都消失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且也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剩下的最后那一批粮,因被水泡过,需要处理,遂延迟几日发粮百姓可以理解。   局面可以暂时稳住,但也拖不了太长时间。   坐以待毙自是不行,经过商议,他们派了两人出去顺着溪河往西江方向去找。   算一算时间,若真在途中出事了,也差不多就是这一段水路上。   原以为派出去的人怎么也要有个三五天才能回来,于是做好安排,众人也都散了。   闻焉是最后一个离席的,可她刚从椅子上起身,已经走了会儿了几人去而复返,神色都不对。   见此,闻焉又慢腾腾坐下,轻轻摇动晴云新绣出的那把祥云托日的扇子。   他们进屋后也不坐下,齐齐围到闻焉身边。   没有废话,他们直接开始说事。   闻父说:“出事了。”   王县令说:“城门被人封了,我们出不去了。”   闻焉摇扇子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他们:   “重新说,怎么回事?”   事情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糟糕。   被派出去的两人,并未出得了城门。   因为溪县被人给封了。   封城的人是颍州驻军,打着避免瘟疫扩散旗号,不许城中任何人进出。   尽管那两人拿了王县令盖了章的文书,也将事情原委说得清清楚楚,可驻军就是不肯放他二人出去。   更是放言,谁敢硬闯,便杀无赦。   而除了封城,驻军没有任何其他措施。   不给粮,不给药,这是要把他们关在城中,生生耗死啊。   那边油盐不进,   王县令急得很,一直不停地擦脑门子的汗。   这时候他那里还记得闻焉说的大逆不道之言。   便是记得,她也总还没动手,紧要的还是城外那些驻军。   他眼巴巴地盯着闻焉想从她口中讨一个主意:   “姑娘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他急,闻焉可不急,她问道:“你想来硬的,还是软的?”   王县令一哽,忆起闻焉的行事作风,咽了咽口水他委婉地说:   “驻军身后的是朝廷,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王县令是坚决不肯当乱臣贼子的。   闻焉哦一声,重新摇起扇子:“那你就去跪下求他们。三跪九叩,说不准能求得他们心软。”   王县令:“……”   他先是觉得难堪,嘴唇翕张半天说不出话。   显然是被闻焉的话气得不轻。   闻父有心想在中间劝两句,毕竟眼下同王县令未撕破脸,同在溪县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当务之急,是城外的驻军,而不是他们相互攻讦。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县令像是自己想通了什么一样,眉目倏地舒展。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简直换了幅态度说道:   “姑娘说的没错,正该好好求一求才是。”   王县令像是找到了什么顶好的对策。   说罢,便喜不自胜地走了,倒是把闻父看得一愣一愣的。   眼见王县令匆匆离开,他忍不住向闻焉询问:“他想做什么?”   闻焉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慢声道:   “他想做什么都不会如愿,不过定会唱上一番大戏。”   “父亲等着看吧。”   闻焉也是很期待,这王县令究竟能搭多高的台子,唱多大的戏。   王县令果真是没让闻焉失望。   也不知是闻焉的哪句话点透了他,又许是想一劳永逸摆脱掉怎样这个一心想造反的逆贼。   他竟打起了驻军的主意。   等闻焉得到消息时,此人已经拉了许多百姓上城楼去了。   消息传来时,闻焉当即就动身,准备去好好看这一场戏了。   闻父一直在身旁,见她动也跟着动。   闻焉没太在乎他什么反应,速度极快地掠去城墙,怕去晚,戏唱完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到时,那城墙上的景象,也称得上一句壮观。   远远看去,约摸百人左右的男女老幼跪在城墙垛后,王县令站在凹陷处,声泪俱下,哀哀切切,一句接一句地痛诉这些日子来,溪县的深重苦难。   这戏唱得半真半假,但王县令是真的入戏了。   当真是让人闻着流泪,见者伤心。   他闹得大,城墙下还有一众百姓围观。   王县令的话勾起了他们的伤心处,也是一片哭声。   这一出不是小打小闹,在养眼睛的周贺也被手底下人引着过来了。   准确说,是该来的人都来了,除了那些还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的。   闻焉越过人群,朝城墙上走。   守在楼梯口的差役见是她,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却也没有相拦。   顺利上去后,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哭诉的王县令和城外围城的官兵身上。   比起他们,闻焉反而不起眼了起来。   她走到墙垛边,微微俯身向下看去。   来的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而是精兵强将。   他们身穿黑色铠甲,手持佩刀弓箭,神情冰冷肃穆地于城外列队,人数众多。   这些人一列一列,排得无比整齐,乍一看不似独立个人,却是浑然一体。   因而看起来气势骇人,悍勇无比,让人不禁心生畏惧,被对方气势所压。   闻焉不懂练兵,可也看得出来,这些官兵明显是经过严苛才带出来的。   可惜这一支雄兵,不是为外族准备的。   他们的屠刀现在对准的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将来对准的是大晋其他的同族。   闻焉打量完官兵,王县令那边也暂时哭完了,他最后颤着声儿,哑着嗓子,喊到:   “将军,溪县百姓求你给一条生路啊!”   他喊完,那跪着的一百个百姓,也接口哭喊道:   “求将军给条生路!”   王县令哭得真切,百姓喊得更是可怜。   在场闻者无不感到心酸,下面马背上的将领和官兵们却是铁石心肠,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只等这边喊得差不多了,他方开口,可那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咚一下落到谷底。   “本将奉巡抚杜大人之令,前来封城,尔等身患瘟疫,还不退回城中,以防瘟疫扩散,祸及天下!”   王县令急了,扒在城墙上:“可是……”   刷一下,将领抽出长刀,他身后的官兵更是直接把弓拉至满,铮亮的箭头在太阳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他厉声呵斥:“退下,再不退下,本将就不客气了。”   王县令不甘心,天真的以为将领不会真的动手,他没退,反而声嘶力竭地大喊:   “将军明鉴,下官可以以性命担保,城中的瘟疫已经有药可医,绝不会再……”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副将手中射出。   利箭破空而来,咻一声,直冲王县令面门。   王县令吓得呆住,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明知道该躲开,可怎么也动弹不了。   关键时刻,一枚小石子击中他腿弯处,王县令身子往旁边一歪,其他人忙扶住,没让他摔到地上。   那一箭落空,但也险险擦过他的脸。   只差一点,那箭就扎入他眉心了。   王县令的手愣愣地摸上自己的脸,待看到手指上沾的血时,脸庞上后知后觉地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浑身上下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闻焉踱步而来,阴影笼罩住王县令。   他眼眶发红地抬头看去。   闻焉背着光看不大清面容,但那双冷淡的眼睛,王县令却看得真切。   周围尖叫声和其他嘈杂之声一静。   “看明白了吗?”   王县令愣愣地问:“看什么?”   “他们是为灭溪县而来。”   闻父沉重的声音在闻焉背后响起。   王县令循声看去,他不仅看见了闻父,还有蒙眼的周贺,浮生及其他一张张溪县百姓的面孔。   他们听到动静都上来了。   闻焉:“知道我为何一直不杀你吗?”   王县令的目光倏地又落回到闻焉身上。   闻焉眼里流露出笑意,那笑有着说不出来的耐人寻味和危险感。   王县令一瞬间就感到毛骨悚然。   闻焉以一种平稳毫无起伏又伴随着温和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是一个好官。”   闻焉看他,   “好官不该死,所以我不杀你。”   这是一道槛,王县令就站在槛的边缘摇摇欲坠。   即便他再烦人,做出的事令人生厌,闻焉都没动过杀意。   可当什么时候他迈过这道槛了,闻焉就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王县令听懂了她未尽之语,袖袍下的手不住地开始颤抖。   闻焉再次向城外的驻军看了一眼,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她什么都没做,反而转身下了城墙。   不过她也没走。   闻焉走到紧闭的两扇城门前,一直守在门口试图打开城门的十几名差役见她来,忙后退让出位置。   城门上的门闩已经被取下放在一旁,是一根巨大的实心木。   闻焉越过其他人,走到门前,然后双手搭在门上,微微用力一拉。   沉重的大门忽然颤了颤,门上的烟尘簌簌落下。   门内门外的人都惊了惊。   作者有话说:   眯一会儿起来捉虫[让我康康] [78]第 78 章:    城门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钉在门板上木头需要两人方能抬起   城门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钉在门板上木头需要两人方能抬起。   门上一共钉了两根。   这两根木头足以把城中的人全部困在里面。   可眼下发生的事却是有些失控。   他们胯/下的马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望着那巨大的沉重的城门不住震颤。   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由于太过安静,一些细微地声音则被放大。   将领甚至感觉自己听见了那两根粗壮的木头表面断裂成木刺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忍不住身子向前探去想听得更真切些。   而这次,他不仅听见了,竟还看见了木头表面上出现的裂纹。   将领冷若冰霜的表情龟裂,瞳孔紧缩。   难道这半个城的人都在撞门不成?   但不管这门后究竟有多少人在,再这么下去,城门可就真被破开了。   他一勒缰绳,止住乱动的马,气沉丹田扬声冲门内喊到:   “里面的人听着,尔等若敢强行破门,本将就把溪河口船上的货全部沉入江底!”   穿过厚重的城墙和城门,声音传入内就小了许多,但这并不妨碍里面的人听清楚。   闻焉不为所动,这时身后传来闻父的阻止声:   “阿焉不可。”   周贺声音紧跟其后:“姑娘,决不可逞一时之气。”   王县令:“姑娘,冷静,冷静,万万要冷静。”   闻焉力道稍缓,众人心惊胆战。   闻父神色复杂,颤声道:   “如今各地粮草短缺,那边筹措多日,穷尽心力方凑出这几船来,要是通通被他们沉了船,下一批粮又何时能到?阿焉我们等不起了。”   闻父的话点到所有人的痛处,不得不让人忌惮。   可闻焉不语,表情没有丝毫动容。   而外头的将领见城内的人迟迟不回话,心中焦躁,不得不换了个口吻,再次扬声喊到:   “尔等只需等瘟疫散去,本将自会放你们出来。”   听这前后两句话,使得好一手软硬皆施,看来外面的官兵很担心她打破这扇门。   闻父忍不住上前半步,面露紧张:“阿焉……”   闻焉终于停手,她转过身。   只见闻父几人站在最前面,他们身后还有许许多多地百姓,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们一张脸是苦的,也说不出具体个什么表情。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模样,千人一面,连他们本来面目似乎都模糊了许多。   闻焉想再过个几年十年,她或许不记得他们的相貌,但一定记得那眉眼耷拉,眼中无光之态。   在众人忐忑惴惴中,闻焉到底是松口了:   “好,我就再等一天,你告诉他,明日天黑前我要看到东西。”   她没说如果外面的人没办到的话,她会如何。   可不需明说,以她的性子,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该还真不好说。   闻父默然,周贺也安静了。   王县令左右看看见无人说话,只好自己把闻焉的话润色了一遍,喊了出去。   他是个文官,自不如武将中气十足,方才又哭了一遍,眼下直接喊得声儿都劈叉了。   如此一来气势大减,完全听不出威胁之意。   最后赵虎听不下去了,粗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外面的将领先是见城门的动静停止,心下刚暗松一口气,以为他的话起了作用。   结果这口气刚松一半,便听到王县令和赵虎一前一后的喊话。   他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敢威胁本将。”   副将觑着他的脸色:“将军?”   将领:“去,抓几个人过来,本将要搓搓他们的锐气,灭了他们这股张狂劲儿。”   副将领命,命人去船上抓人。   城内,闻焉并未多待,几乎是丢下那句话她便走了。   堵在城门口的众百姓见她迎面走来,人潮便自动向两边分开,把中间那条道给她留了出来。   所有人目光都在她身上,静静的,无一人说话。   这挤挤挨挨的人潮,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闻焉走到一半时,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声。   她起先并未注意,直到一个妇人从人群中主动站出来。   她也没有挡住闻焉的去路,就站在路边,眼神痛苦地盯着她。   在这样的注视下,闻焉快要经过她时脚下一顿,看向她。   妇人对上闻焉的目光,牙冠一下咬紧,忍了半天的眼泪刷地落下。   她在闻焉面前低下头,脊背弯了下去,怎么都直不起腰了。   妇人哑声道:   “是我的错。”   她一说话闻焉便把人认了出来。   这竟是她带粮食回溪县那日,当街大喊皇帝有错的那妇人。   少了股精气神支撑,她整个人麻木,僵硬,像是没了活人气息。   她问:“我会害死你吗?”   问完,她又自问自答,“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当日她一时气愤难当,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让闻焉说了不该说的话。   当时只觉得心里生出无限畅快。   然而眼下官兵围城,他们被关在里面却连门都打不开,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妇人此时方知自己的天真和不自量力。   她不该说那些话的,反倒连累恩人。   妇人睁大眼睛,眼神空洞,大颗大颗眼泪落下,一张脸煞白。   周遭鸦雀无声,表情一个比一个苦,跟一个田地里生长出来的苦瓜一样。   良久,闻焉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你没有错。”   妇人呆呆的看着她。   闻焉没过多解释,她只是笑了笑,安抚她道:   “再等等,不要着急,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妇人听到她的话大骇,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   “你,你不要去了,姑娘,你就当,就当没听过我说的话。别招惹他们,惹不起,我们惹不起他们。”   双拳难敌四手,她不想让恩人去送死。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心慌,先更这么多,后面会再补一些, [79]第 79 章:    妇人的话,周贺王县令等人都听见了。  当日初听那番   妇人的话,周贺王县令等人都听见了。   当日初听那番言论,周贺只觉气愤难当,认为如妇人这等人是刁民,竟敢撺掇闻焉造反。   但这么些日子同这满城的百姓共生死,同甘苦。   心里有些东西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他眼里看到的是京都的盛世繁华,现在他看见的是能吃饱穿暖的米粮衣物。   周贺很难说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起码再听见造反二字,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当初妇人的那句话。   错的是皇上。   或许皇上真的错了?   王县令心情也很复杂,毕竟他可是此地的父母官呐。   各方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汇聚过来,甚至让他们短暂地忽略了城外的驻军。   ”很害怕?”   闻焉反手按在妇人的手腕上,指腹感受到她急促跳动的脉搏,问她道。   妇人指尖一颤:“我……”   闻焉又问她:   “饥荒怕吗?瘟疫怕吗?洪水又怕吗?”   这些都在溪县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   闻焉露出笑,问她:“有什么区别吗?”   她语气较之前没什么变化,妇人却是心神一颤,混沌如浆糊的脑子猛然拨云见日,清明起来。   城外的驻军,造反可能会面临的大晋铁骑同他们如今所经历的,确实没什么区别?   已身在炼狱,退一步或许不是生路,进一步也不一定是死路。   妇人灰败的眼眸倏地一亮。   双眸湛湛,衬得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有了异样的神采。   她凝视着闻焉,嘴唇颤抖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闻焉:“耐心一点,再等等,你会等到你想要的结果。”   说完这句话闻焉就走了。   望着她走远的身影,妇人目光逐渐变得狂热。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仿佛在遏制某种冲动。   可到底是没忍住,她猛然转身,身上透出股悍不畏死的孤勇,高声冲所有人喊到:   “我魏蓉娘从今往后,不再是大晋百姓。”   “我愿意做第一个反贼!”   喊完,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她眼睛一转落到了不远处的王县令等人身上,   “王大人,我就在家中,你随时可来抓我!”   说罢,她十分冷静地跟王县令对视了片刻,才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回自己家中。   王县令愁眉苦眼,盯着那魏蓉娘的背影,喃喃道:“不省心,通通让人不省心!”   一众百姓互相对视一眼,又马上各自低头,谁也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_   入夜,城外驻军不得闲,在紧急伐木,从林中选最粗壮的那几根砍下,然后拖回去钉在城门上。   将领就不信了,两根不够,他五根还关不住这群不安分的刁民。   叮叮当当钉木头时,他还命人多钉了几颗铁钉。   副将多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看将领那难看的脸色,他又不敢多嘴,任由自己这上官去折腾。   他们这番动作,城中人自然都知道。   明日约摸又是一个艳阳天,夜空中明月高悬,星子稀疏。   银芒之下,城中百姓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夜没睡,就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粗糙黝黑的手牢牢按住菜刀,在浇了水的锈红色的磨刀石上来回地磨。   哗呲哗呲的磨刀声,传到隔壁。   隔壁一对夫妻同样在磨刀。   不止他们,除了依然安静的用来安置瘟疫病患的那一半城,另外一半城无论走到任何地方,都能听到那尖锐的,危险的,磨刀声。   闻焉从入定中醒来,听到的便是这般吵闹的动静。   城外的,城内的,还有近在咫尺院子里的。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门口,一手拉开门。   门外的场景,倒也是精彩。   闻和宁兄妹,初八初九秦谢安还有晴云。   满满一院子的人,一人寻了个位置,手里拿把刀坐在那儿磨。   闻焉:“……”   坐在离门最近,正费力磨着砍柴刀的初九听见开门声手上一停,抬头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初九抿了抿唇,身子侧了侧不敢吱声。   “都不想睡觉?”   闻焉沉声道。   声音不高不低足够院子里的人听到,磨刀声一停。   闻焉肉眼可见的不高兴,这几个自然就知道怕了。   不过怕归怕,就是没有一个动的。   闻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还不回去?”   闻和宁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三姐姐,这些都是从衙门库房里拿出来的。大虎哥说很久没用过,刃都钝了,得磨磨才行。”   闻焉:“……磨来干嘛?”   秦谢安抢着回答:   “要是明日城外的官兵不把东西给咱们送来,我们就跟着你杀出去!”   分明气势汹汹的一句话,被秦谢安一说怎么听怎么儿戏。   等闻焉看他时,他又脖子一缩,小声说:   “城里大家都在磨。”   闻焉听得见,太吵了。   城外吵,城里吵,没完没了了。   她闭了闭眼,企图压下被种种声音激起的那股燥意。   然而,真的太吵了。   所有的声音在她耳边几乎是放大了数倍,磨刀的声音又实在难听。   她被搅得心乱,打坐也进行不下去了。   闻焉向来不喜欢委屈了自己。   谁让她难受了,她就要让谁不好过。   闻焉抬脚就走,穿过几人中间,往院子外走。   她一走,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三姐姐,你去哪儿?”   闻和宁话还没说完,闻焉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好快!”   秦谢安瞪大眼睛。   初八初九难得有默契地同时站起身,握着还没完全磨好的刀去追。   闻家兄妹和秦谢安慢一步,紧追其后。   另一边,闻焉几个起落,从城中屋顶掠过,迅速向城门移动。   她身法极好,落地无声,完全无人发觉。   不一会儿,她就到城门处。   闻焉没惊动任何人,直接上了城墙。   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她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忙得热火朝天的官兵们,眯了眯眼。   有巡逻过来的差役恰巧撞见这一幕,两人正欲过来,向她行礼,不想下一刻发生的事,把他们的魂都差点吓掉。   只见闻焉突然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竟就这么掉下去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差役们的尖叫声甚至还卡在喉咙里,闻焉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他们傻眼,接着手跟脚都软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二人忙连滚带爬地扑倒城墙边向下看。   因要赶着天亮前把溪县城门彻底封死,众多官兵连夜做事。   下面的火盆和火把,将这一隅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却方便差役们了。   不过下面的景象却并不如他们所想了。   没有血,也没有支离破碎的身体,甚至他们都找不见闻焉的身影。   二人见此对视一眼,随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才那到底是人还是鬼?   _   险些被认作是鬼的闻焉人已经摸到了那将领身旁。   她听见他跟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说着话。   他们两人起先说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废话,不过倒是有个人一直出现在他们口中。   颍州巡抚,杜青霜。   据他们所言,此次来溪县就是领的杜青霜的命令。   另外有些话虽未明说,可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便是杜青霜派他们来此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瘟疫。   至于具体是什么回事,两人都没说。   闻焉话听一半,自然想听后面的。   于是她十分自然地开口问:   “杜青霜还说过什么?”   声音响起的瞬间,马背上的两人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们浑身僵硬,慢慢移动视线,最终发现了斜靠在树干上的闻焉。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惊吓过后,副将眉毛一竖,厉声喝到。   护卫在他们周围的官兵立刻手握长戟对准闻焉,将她围在正中央。   闻焉看也未看那些官兵,她直起身子,慢步朝将领和副将走过去。   马似乎察觉到某种危险。   它们仰头嘶鸣,不停地走动。   这不听话的马,随着闻焉越走越近,不住后退。   这样一来,却是他二人露怯了。   副将驯服不了胯/下的马,就将矛头指向闻焉,恼羞成怒道:   “止步。”   不亏是武将,声音浑厚颇有些气势。   闻焉却对此充耳不闻。   而她一动,四面围住的官兵也跟着动。   如此一来便是闻焉进,他们退。   尽管闻焉背后空无一人,自己单枪匹马闯入驻军中央。   但她一个人,却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强大的压迫感,让人心生畏惧。   将领的脸阴得快要地滴出水来,他发狠道:“给本将拿下她,重重有赏。”   闻焉直视前方,眼睛就没离开过将领和副将。   但她口中在警告这些官兵:“想清楚了再动手。”   “我出手是要死的,不见血不收手。”   副将:“你到底是谁?来此地有何目的?”   闻焉:“杜青霜还说了什么?”   闻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让将领和副将大为光火。   副将一边控制着马不再后退,一边讽刺道:   “你算什么东西,巡抚大人说了什么,与你何干?”   闻焉:“杜青霜想做什么?”   副将:“……”   这女人当真是不知道怕了?   副将对官兵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可以直接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共计差了5章和一个一千字,在明天加油,尽量补上一章,晚安 [80]第 80 章:  收到命令,官兵们整齐划一上前一步,手中长戟对准闻焉的各个致命处……   收到命令,官兵们整齐划一上前一步,手中长戟对准闻焉的各个致命处猛刺过去。   围攻她的人数众多,从四面封堵了她的退路。   便是杀不死她,也能缠住她。   官兵同死士不一样,虽武功不如死士,可讲究并肩作战。   一个兵或许不足为惧,可一旦到达一定人数,形成的威胁远非那些死士杀手能匹敌的。   不然为何如负雪那样的剑术高手又岂会愿意受制于半闲斋。   将领坐在马背上,眼皮微垂,将目中无人四个字显露无疑。   “继续封城。”   此次出行,他带了整整有七千人,对付这女人有的是人手。   将领有这个自信,肯定闻焉不会给他带来威胁,不过这马的表现就有些让他脸上挂不住。   他坐下这马,还是他花大力气搜寻来的良驹,没想到这么没出息。   将领暗下心思,回去就要把这马给处理了。   不想再跌了面子,将领把焦躁不安的马拉着往后退。   几方动静反应几乎是同时进行。   闻焉身前背后全是刺来的利刃,前方则是欲走的将领。   她舍弃与小兵缠斗,月光下纤薄的身影一晃都从原地消失。   长戟刺了个空,锵一下,互相碰一一起发出铁器相撞的脆响。   众人一惊,顺着闻焉消失的方向看去,却见她已至将领身后。   将领只感觉耳边一阵清风吹过,接着马的嘶鸣声和副将的一声将军交织在一起。   将领身子一轻,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他的马半点不带停的,一路狂奔跑入黑暗中。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身体又猛地下坠。   不一会儿,他听见脚踩在碎石沙砾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脚离地面还有几寸的位置。   “你还没有回答我,杜青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耳边传来那女人的幽幽问话,将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被人扼住后脖颈,抓在手里。   这画面实在冲击力十足。   副将及周围的官兵眼看身形高大魁梧的将领像个小鸡仔一样轻飘飘地被人拎在手里,一时目瞪口呆,忘了言语。   将领又气又羞,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你找死!”   闻焉:“谁找死?”   她收紧五指,颈骨处骨裂般的剧痛,使得将领捱不住惨叫一声。   “住手,住手,这位姑娘有话好说!”   副将真怕闻焉一个心狠把将领给弄死了,急急劝道。   他也是看出来了,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们身边不被发现,又能在众兵士收下走脱,把将军给抓住,焉能是寻常女子。   如今将军的性命被她捏在手里,眼下当以安抚为主。   副将短短几息时间,脑中填满各种念头和打算。   闻焉瞥一眼他,看出了一二,复又看向手里的将领:   “我再问一遍,杜青霜想做什么?”   将领的话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   “杜大人,让本将封住溪县,绝不能让瘟疫扩散……”   “撒谎。”   闻焉打断他的话,   “嘴这么硬?”   将领:“本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闻焉了然,这是真的嘴硬,不打算松口的。   “不知道便算了。”   闻焉兴致不高地说,听语气似乎已经不指望从他嘴里挖出什么来了。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   将领慌不择乱,厉声喝道:   “本将乃朝廷命官,是一方驻军将领,你敢杀本将……”   咔嚓一声,他的话戛然而止,骨头断裂声,在清冷的夜里格外响亮。   将领张开的嘴尚未闭上,他眼中最后一丝神彩消失前,还残留了几分错愕。   “既然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光影在闻焉脸上明明灭灭的交错,一双冷淡毫无感情的双眼逐渐清晰起来。   她提着脑袋折下,弯出诡异弧度的将领,随手一扔。   就是那么巧,尸体砸到了副将脚下。   地面恍若震动了一下,副将感觉从脚尖碰到尸体的那块开始,双腿自下而上犹如有无数蚂蚁在啃食一样,又刺又麻。   不论是封门的,还是围攻闻焉的官兵,全都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仿佛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们的将军死得太突然了,太轻易了。   轻易得让人不敢相信。   副将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卡在胸口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好险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一个大喘气,副将指着闻焉震惊道:   “你你你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在副将看来,这一切简直是莫名其妙。   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出现,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再莫名其妙地把将军给杀了。   副将口中尝到了一股腥甜味,他竭力压下了想吐血的冲动,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切。   “听不懂吗?”   闻焉皱了皱眉。   她说的话有那么难懂?   副将的脑子转得飞快,电光火石间,他思绪尚未完全理清,话却先出口了:   “杜大人,你跟杜大人有仇?”   闻焉一顿,倒也没有否认这个说法:“你姑且可以这么认为。”   姑且?   不对!   副将仔细打量起闻焉,见她面无风霜,鞋面无尘,双眸湛然若神,两颊丰腴,周身上下都看不出奔波劳顿后的疲乏。   再思及这段时日在颍州官场私底下的传言,副将猛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溪县,又看向闻焉,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   “你,难道就是刺杀杜大人的那个高手?”   刺杀?   闻焉嘴角牵出好看的弧度。   好巧,这位杜大人也被人刺杀了。   她颇为好心情地说:   “可惜了,上次那一箭射偏了一寸,让杜青霜活了下来。”   嘴上说着可惜,表面却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副将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闻焉话锋一转,像关切一位老友一样问到:   “他还好吗?”   副将不答,他后退两步,警惕地问:   “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藏在溪县?”   他退,她就进。   闻焉迈脚向副将走去:   “所以杜青霜想在溪县做什么?”   副将连退数步,以保持跟闻焉的距离,至于闻焉口中的问题,他言之凿凿地说:   “溪县瘟疫肆虐……”   闻焉听厌了一个借口:   “想好了再说。”   副将哽住,他下意识用余光一直留意地上将军的尸首。   闻焉光是站在那儿已经压得他喘气都艰难,更别说还一味地逼近。   “慢着,止步!”   他退不动了,声音拔高对闻焉道。   闻焉停下。   副将愣住。   闻焉会真的停住脚。   此时被惊变震住半天没有动作的官兵们也清醒过来了。   他们涌涌而来,几息时间,就挡在副将身前,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地把闻焉围困在正中间。   这几千人不是散兵游勇,而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闻焉便是再厉害,也要些时间方能脱身。   可即便如此,副将仍不敢掉以轻心。   他目色沉沉,站在最外围。   从闻焉出现,到将军身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几乎没给他太多时间思量。   所以他一直是被闻焉牵着鼻子走,还不慎将杜大人受伤一事暴露出来。   如今多少冷静了些,副将琢磨起整件事来。   他也不傻,细细想过一番后,便猜到闻焉一开始应当并不是为了杜青霜的消息来的。   只是恰巧听到他们谈及他,才改了主意追问到底。   想通这点,副将干脆转移话题,想让她不再揪着杜青霜这三个字不放。   要想说动她……   副将东想西想,闻焉却没那么好的耐心。   她表情淡了下去,旋即一脚踏出。   她一动,官兵们自然也动了。   双方直接硬碰,长戟从四面八方的人群缝隙中刺出。   他们出手果决沉稳,相互配合,营造出的杀机,浓烈又带有难言的压迫感。   闻焉身处其中反应稍慢一步就会被刺成马蜂窝。   万分惊险之时,闻焉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一跃而起,待下方长戟撞在一起,她又飘飘然落下,负手站在上面。   官兵们双手握戟想要抽回兵器。   奈何无论如何使劲,长戟都跟黏在她脚下一样,纹丝不动。   官兵们扬起因用力过度而涨红的脸,惊疑不定地看向闻焉。   闻焉从容自若地站在众人之上,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人后的副将身上,不急不缓地问:   “想清楚了吗?”   副将听出她话中威胁之意,他对上闻焉的视线。   昏暗的火光中,一切都不甚清晰。   可副将还是在其注视下,打了个寒颤。   副将恐步将领的后尘,可关于杜青霜的事他又的确所知甚少。   毕竟掌控局面的是将军,他一个副将也是听命行事。   但他如此说,这女人定是不信。   思绪来回翻涌,副将勉强沉住气,如方才所想那般,主动提及另一件事:   “你不想要那几船货了?”   闻焉面色不变,她不合时宜地扶了扶头上的发髻。   副将大不解,眉头一皱欲要再言,闻焉忽然出手,一支银白流光从她手中飞出,如雷电般迅速。   不等他看清楚,那道流光呼啸而至。   眨眼的功夫,副将肩膀一麻,手中的长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侧目看去,只见肩膀处多了一个血窟窿,血流如注。   闻焉平静地望向他:“不要威胁我。”   副将打好的腹稿意欲说出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正当副将骇然之际,闻焉却蓦地笑了,她说:   “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把杜青霜叫来。”   作者有话说:   还是欠五更多一千字 [81]第 81 章:    “我不过一介小小武将,如何能支使杜大人一个二品官做事?”   “我不过一介小小武将,如何能支使杜大人一个二品官做事?”   副将眉头打着结,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何况闻焉为何要杜青霜来?   这明摆着是让他把人叫来送死的。   杜青霜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杜青霜若死了,他又焉能保住命?   闻焉淡声道:“那是你的事。”   副将恨声道:“我做不到。”   闻焉眼神睥睨,语气没有起伏:“那你就去死。”   说罢,她周身气势一变,杀气   一股寒意涌来,副将呼吸一滞:   “等等。”   他急忙出声,硬气不过须臾,人态度就软了下去。   他犹带几分不甘心地说:   “你总要给我些时间。”   副将恨及了闻焉的逼迫,又没别的选择,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愿妥协。   闻焉如他所愿,给了他一个时间:   “五天。”   副将叫苦:“往渝阳送信都要三天时间,五天,便是杜大人被我说动来了,他人也走不到溪县啊。”   闻焉没去过渝阳,只是大概知道其位置。   五天似乎是不够。   她反问副将:   “你想要多久?”   副将算了算日子:“十天。”   闻焉:“太久了,七天。”   走水路,七天时间怎么着都够了。可杜青霜要走哪条路,哪是他能控制的。   许是见闻焉好说话了,副将大着胆子想跟她讨价还价一番。   不过闻焉完全给他这个机会。   她脚踩长戟,微一用力,整个人往下一沉。   官兵们顿时手上一重,还不待有所反应,他们便被这股巨力带着脚下不稳,身子一歪双膝砰一声着地,溅起沙尘。   一众官兵就这么齐齐整整面向闻焉跪下了。   官兵们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拔闻焉踩在脚底的长戟,   然而之前拔不动,如今更是。   闻焉左脚掌撑地一跐,双眸漫不经心一瞥。那长戟的长柄就跟长眼睛一样纷纷从官兵们手中弹出,扫到一片。   众官兵痛叫一声,摔个四脚朝天。   这还没怎么动手,就已落落败,要真动起手来,不定有什么结果。   后面的官兵们见此情形,不禁生出退缩之意。   官兵以露怯,副将也绷不下去了,他仓皇道:   “好,七天,就七天。”   闻焉稍稍满意些。   只是她好声好气地说话他们听不懂,非要动手才知道懂事的毛病,不知道打哪儿来的。   想到什么,闻焉就说什么了:   “下次最好别让我动手了。”   她松开脚掌,就踩着这一地的长戟朝城门方向走去。   副将先是看得眼皮一跳,后见她越走越月,不由大松一口气……   “对了。”   “咳咳咳……”   闻焉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说道,而回应她的是副将震天的咳嗽声。   他纯属是被吓得,所以喉咙里呛了口风进去。   闻焉抬眉,这么怕她?   她好整以暇,盯着面红耳赤的副将,等他稍稍缓过来些才说:   “我那六船的粮和药,明天天一亮我要见到。”   副将一懵:“六船?”   以为是闻焉记错了,哑着嗓子解释道,“江上只有五条船。”   闻焉哦一声,随即一笑凝视他:   “我说是六船就是六船,你不满意?”   副将:“不……”   闻焉:“那就八船吧。”   转瞬间又多了两船,副将颧骨上的肌肉一抽,有心想张嘴解释,可见闻焉含笑温和的模样,到嘴的话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可是能随时要他命的活祖宗,惹不起。   副将眼眶泛着湿意,艰难说道:   “八船,是八船的,是我记错了。”   副将这次颇为识时务,闻焉自不会为难他。   她是真打算回城了。   闻焉走到城门下站定,看着上面横七竖八钉着的粗壮木头。   她身后的副将心惊胆战道:   “我马上让人拆……”   话没说完,就见闻焉细嫩柔美的手搭在比她腰还粗的木头上,然后五指收拢。   噼啪的爆裂声传来,那需要几个壮汉才能抬动的木头就这么如豆腐一样,被人轻轻一捏断成了渣滓。   闻焉手掌向里推,轻而易举便将木头从中间断开。   她松开手,木屑簌簌从她手心飘下。   在场人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在闻焉以同样的手段,把他们花了整夜才钉好的木头全部破开后,众人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么表情。   这还是人吗?   闻焉感受到后面如芒刺背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一眼,接着两手一推,把紧闭多日的城门给打开了。   门后早就聚集了不少人正等着,门开时也还有匆匆自城墙上赶下来的。   闻焉乍一看,来得还挺齐。   闻家人,周贺跟金吾卫,王县令及他身后的差役民夫。   起先追着她出来的闻和宁几人也在其列。   每一个人手拿兵器,一副严阵以待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模样。   闻焉独来独往惯了,这头次体会到身后有人的感觉。   倒是新鲜,也不让人反感。   闻焉心情尚算不错,门内众人看出端倪。   闻父试探问:“事情解决了?”   “回去歇了吧,明日早些起来。”   闻焉慢慢吐出来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两个字,   “搬粮。”   ……   磨了一夜刀的溪县百姓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然而一夜过去,形势逆转。   城中百姓一左一右围在城门两边,留出来中间的直道。   他们看着昨日还威风凛凛的官兵们,如今灰头土脸,推着一辆一辆装满粮食和药的板车进城,不禁面面相觑。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粮车运起来没完没了了一样。   从白日到天黑,午时到巳时,整整四个时辰才算完。   百姓们都惊了。   便是遭灾前他们也没见过这么粮食啊。   知道闻焉干了什么的王县令虽不意外,但真当这粮食垒成山般摆在眼前,他还是忍不住欣喜若狂。   他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去,所有人都喜气洋洋,高兴的不得了。   副将本就心情不愉,看到他脸上的笑时,顿觉格外刺眼。   溪河上一共五艘船,闻焉要的却是八船,剩下这三船,副将只能自己来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无非就是拆西墙补东墙。   副将不得已用他们自己的粮草补上了这个窟窿。   如此一来,饿肚子饿就该是他和手底下的那七千驻军了。   副将心里暗恨不已,表面却不露声色。   最后送进城来的是丁松和柳大掌柜花大力气寻来的两名大夫。   这二人医术不俗,又精通药理,于溪县来说正是及时雨。   副将把该送来的都送齐了,没做任何停留直接就走。   偏王县令不知是真看不懂人脸色,还是故意的。他捧着一杯亲手倒的热茶,追在副将身后扬声道:   “将军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副将脸一僵,脚迈得更快了,硬是没让王县令追上。   “大人,人都走没影儿了,还追吗?”   赵虎在他身后问到。   王县令脸上的笑立刻消失,斜睨他一眼:“追什么追,人看不上我们的茶呢。”   看不上?   赵虎抓抓脑袋,表情困惑。   他怎么觉得那副将是在怕什么?   王县令也不解释,眼神幽幽盯着副将走远的背影,半晌眯眼一笑,把手中端着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随后,他喜气洋洋地说:   “你去跟王大娘说一声,今晚本大人要摆宴,让她放开了手拿出真本事来,好好弄。”   赵大虎抱拳应下:“是。”   王县令这席摆得自是比不上从前,菜中除了一条鱼外,其余的都是些素的。   于吃糠咽菜还险些断粮的众人来说,这一桌的菜已称得是上好的佳肴了。   最重要的是,这几年还有一坛子酒。   受到邀请的闻家人,周贺浮生欣然前往。   同时解决驻军跟粮食的麻烦,大家都欢喜,好好庆祝一下算不得过分。   入席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把主位让给了闻焉。   这边一坐下,王县令就提着酒坛子挨个给在座的倒上酒,接着举杯对闻焉说:   “这一杯敬姑娘,多谢姑娘三番四次替我溪县解围,救百姓于水火。”   “我干了,姑娘随意。”   说完,他仰头一杯酒全倒进口中喝了。   他态度爽快,看起来毫无芥蒂,似乎早已把之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闻焉没端酒,也没打算跟他来个一笑泯恩仇。   非旦不泯恩仇,她还要提醒他。   闻焉手指贴在酒杯的杯壁上,细细摩挲,轻抬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   “跟我这个反贼同席吃饭,你们不怕吗?”   屋中一静,王县令手拿着空酒杯,一时不知该放还是该摔。   脸上表情都挂不住了。   这时闻焉气定神闲地又补了一句,   “不是不想当乱臣贼子吗?”   她从坐下到现在拢共就说了两句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戳人肺管子。   王县令和周贺不尴不尬地坐在那儿,谁都没敢去接这句话。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   到底是被请来做客的,闻父不由出来打了个圆场:   “阿焉莫要说玩笑话了。”   闻焉嘴角的笑一淡,随即,她突然拔出闻父随身携带的短刀,一刀插/入桌面。   刀身震颤,闪着刺目的寒光。   闻焉眼神轻藐地扫过在场人: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在场人心口一跳,还没弄清楚闻焉为何会突然发难,就又听见她说: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是想当大晋的忠臣良将,还是要跟我一起吃完这顿饭?”   王县令冷汗淋漓,抖着嗓子问:“你什么意思?”   闻焉掀起眼皮看他:   “看不出来吗?我在问你们选我还是选京城的皇帝。”   又是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这次竟是真的把造反一事摆在明面上来谈了。   众人表情瞬息万变,均是一时语塞。   屋里气氛凝滞,无一人敢接她这话。   闻焉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片刻,忽然笑出声。   她请弹了一下刀身,清脆的鸣声笑意盈盈地说:   “吓住你们了。”   几人一懵,迟钝一下茫然看向她。   闻焉顺势拔出桌上的刀丢到一旁:   “我其实,真的是在开玩笑。”   “怎么样,好笑吗?”   再好笑,王县令等人也笑不出来。   闻焉不是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微挑眉梢,   “不好笑吗?”   她盯着王县令慢声问到。   王县令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点头应和道:   “好,好笑。”   闻焉没放过他:“那为什么不笑。”   王县令:“我,我……”   闻焉:“笑啊。”   王县令想哭的心都有了,若说方才还分不清楚,闻焉到底想干嘛,现在他却是很明白了。   这是空出手,来收拾他们来。   王县令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可他心里眼下只想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竟是自己给自己办了一场鸿门宴。 [82]第 82 章:    闻焉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其他人,她目光流转于在场身上一一扫过   闻焉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其他人,她目光流转于在场身上一一扫过。   闻家人和浮生对上她的目光,眼里有疑惑,倒是不躲闪,至于周贺……   哦,差点忘了,周贺瞎了。   闻焉可惜,随后一脸和善地问:   “你们不笑吗?”   周贺:“……”   闻家人:“……”   浮生:“……”   看到他们脸上皆露出个算不得好看的笑够,闻焉彻底展颜。   屋里霎时间充斥着几人应和闻焉的怪异笑声。   闻焉端起桌上的酒杯,送到嘴边,眼睛却还钉在他们身上。   他们笑得脸发僵,嘴角仍是上扬的。   唇边轻碰了碰杯子里的酒水,闻焉舔了舔唇,辛辣的味道一下呛进嘴里。   这味道实在不大好。   闻焉不大喜欢这味,太烈了。   她放下酒杯,面露嫌弃。   时刻注意她的闻和宁一下看出她脸色不对,立刻起身殷勤道:   “我去给三姐姐换杯茶来。”   闻焉:“去吧。”   闻和宁步履匆匆去给闻焉换茶了。   反倒是王县令这个主人家,愣愣坐在凳子上。   其实比起在这如坐针毡,王县令更想去倒茶,只恨慢他一步。   闻焉捡起筷子,去夹桌子中央放着的鱼。   鱼是先炸后淋的糖醋汁,一筷子夹上去还能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夹着一条鱼上最嫩的腮肉,又沾了点汁,塞进嘴里的那一刻,还没嚼,闻焉自己的腮肉先酸了。   自上次离开西江城,她许久都没吃到味道这般好的菜了。   正巧,闻和宁端着茶回来了,小心放到她手边。   闻焉眉眼舒展,又夹了几筷子,吃的嘴里咸了,才端起那茶喝了一口。   满桌子的人看着她吃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似乎方才真的只是开了个逗人的玩笑话。   各自对视一眼,作为东道主的王县令露出笑来正准备招呼其他人动筷。   就在这时,闻焉放下茶杯,噔一声听得王县令心跟着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闻焉说道:   “六天后,杜青霜就到了,我打算杀了他。”   比起方才,她这话说得很平常,语气也什么起伏。   几人先是一愣,在想杜青霜是何人。   而其中闻家人是最先反应过来杜青霜是谁的。   砰!   沉不住气的闻和宁跟闻长宁兄妹直接站起身,手忙脚乱下还踩倒了身后的凳子。   王县令吓一跳,他见闻家人表情不正常,小心翼翼地询问:   “姑娘同巡抚杜大人有仇?”   闻焉的筷子夹到了其他菜上,有一单茴香炒煎饼做得甚好。   煎饼切得细如丝线,配着茴香炒熟,口感不错,闻焉很喜欢这味道。   她细嚼慢咽地吃下后,才抽空回王县令:   “私仇没有,但我答应了别人,要杀他。”   王县令哭丧着脸:   “姑娘怎的到处答应,替人杀人呐?”   这不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吗?   闻焉从他眼中看出了他未尽之语,正欲开口,不想闻和宁抢断了她的话。   他双拳握紧,额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道:   “他该死。”   王县令愕然。   再看闻家其他人,包括向来理智的闻父,皆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王县令意识到了这中间怕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闻焉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瞥了一眼还直愣愣杵在那儿的闻家兄妹,她淡声到   “坐下。”   还处在对杜青霜愤恨中的闻和宁,闻长宁瞬间醒过神来,两兄妹立即听话,转身扶起凳子乖乖坐下,只是那眉眼间的怒意还未完全消退。   到这份上,王县令也看得明白了,在杀杜青霜这件事上,闻家人是站在同一边的。   理了理袖口,闻焉好整以暇视线重新回到座上几人身上:   “方才同你们说的,不完全是玩笑话。”   “所以现在该你们选了。”   说完这话,闻焉自己都被自己的善良感动了。   她居然愿意给人选择的机会了。   要是狗天道看见了,一定更感动。   外面的天毫无预兆地阴云密布,明亮的月亮瞬间被厚厚的云山透不出半点光。   其他人没注意,正对着大门坐的闻焉却看得分明。   她的脸立即阴了下来。   王县令不知她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禁胆战心惊,不安地开口道:   “事关重大,我,我能回去想想再给姑娘答复?”   闻焉睨他:“这不是你家?你想回哪儿去?”   王县令:“……”   闻焉:“现在想。”   王县令:“……”   正当王县令不知所措时,周贺救了他。   “姑娘杀杜青霜,可是另有内情?”   闻焉问他:“重要吗?”   周贺斩钉截铁道:“重要。”   闻焉语气不轻不重地反驳他:“不重要,反正他都要死,皇帝也要死。   周贺,重要的不是原因,是结果。”   周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喃喃道:   “你就一定要反吗?”   不等闻焉回答,他又问,这次声音没有可以压低,   “你真的想当皇帝?”   闻焉一笑:“你又问错了,我说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人一定要死。”   在闻焉看来这二者没有关系,显然周贺不这样认为。   当然比起上次谈及此事时,这次他的态度复杂了许多。   沉默片刻,他面朝闻焉颇为冷静地问道:   “姑娘意欲图谋不轨,是打算谋朝篡位,还是只想刺杀皇上?”   “杀皇帝顺带再杀了皇帝的儿子和他的臣子。”   想了想,她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种约摸叫改朝换代吧。”   果然还是想谋反。   “好,就说谋反,那敢问姑娘,打算如何起事?”   周贺这次开口毫不留情面,他直接质问闻焉道,   “纵观历朝历代,要想成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这上面,你自认占了多少?”   “还有人马,你手上如今有多少?有一战之力的占几成?”   “兵马,军器,粮草这三者你可都有?”   “姑娘莫不是以为,自己眼下制衡了七千人的驻军,便举世无敌了?”   “颍州驻军共有二十万,姑娘打算如何应对这二十万兵马?”   周贺咄咄逼人不歇气地一连好几个人问题,却又字字珠玑,每一句都直中要害。   王县令在旁听得悄咪咪地连连点头。   最后周贺到底是不忍,面色稍缓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姑娘,你不能带着所有人去送死。”   闻焉耐心地听完周贺的话,看出他还有话没说完,便支着下巴,示意他:   “继续说。”   周贺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闻焉的神色变化。   他没有那么不畏死,他也是怕死的。   周贺珉紧唇,手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撑住自己整个身体一样。   接着慢慢将剩下的话说完:   “姑娘面前重重阻碍,即便有一日达成所愿,也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于你于天下百姓都不是好事。”   周贺不否认自己有私心,但经过连日来的患难与共,他亦是有几分真意。   他不想闻焉,闻家人走向死地。   大晋的确内忧外患不少,可几代皇帝的治理,还有当今早年的励精图治。便是皇上现在当真糊涂昏庸,也没有人能动摇大晋江山的根基。   因为军权一直在皇上手里。   因为大晋铁骑无人能及。   周贺希望闻焉能明白这个理,不要在一时莽撞冲动下铸下大错,反丢了自己的命。   “三思而后行。”   该说的话都说了,这是周贺能给她的最后忠告。   周贺的话是难听了些,但人是一片好意,大家也听得出来。   闻焉因而也愿意好声好气地跟他说:   “你以为我要跟人打仗?”   周贺听她这么一说,想起了她过往的一些言论,不免又想叹气:   “我知道姑娘有些天真的想法……”   “天真?”闻焉被他的话惊到了,不由得打断,然后又倏地笑出声,好似他说了多么可笑的话一样,   “你说我天真?”   闻焉实在是忍不住。   这世上竟有人觉得她天真?   闻焉笑够了,忽地轻叹道:   “蜉蝣不知天大。”   在场诸人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像是跨越无尽的岁月,看尽世事。   悲悯,冷漠,浑不带一丝人气。   有刹那,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闻焉已经活了许久,久到他们难以想象。   被闻焉看着的周贺更是心神一震,呐呐不敢言。   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玄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中时,闻焉的又一声轻笑拉回了他们心神。   此时他们再看去时,闻焉身上的那种非人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肆意疏狂。   她说:   “周贺,别说是二十万,就是整个大晋的兵马都来了。我要杀皇帝,也照样拦不住我。”   周贺张了张嘴,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整个人甚至还停留在方才被闻焉所注视时的感觉,心绪尚未平。   闻焉气息一敛,做出懒洋洋的姿态,同他们说道:   “看在这些日子的情分上,我可以让你们安然无恙地走出溪县。”   “今晚,明日,还是现在都可以,绝不会伤你们性命。”   不选她,也这么简单放过他们?   王县令不敢相信,周贺神思不属。   早就按捺不住地闻如清当即就要站起来,陆氏看出端倪一把拉住她。   闻如清看向母亲,然后在她注视一下,拨开她的手,随后站起来眉目冷冽锋锐,道:   “你们尽可走,溪县从今往后由我们闻家接管。”   作者有话说:   一更,前面一章有改动,可能跟后面这章接不上,大家看的时候,可以看一下改动时间,根据之前看的内容选择看后面一截五百字左右的内容, [83]第 83 章:    闻如清话落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无一人说话。  闻……   闻如清话落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无一人说话。   闻焉则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向她这位敢想敢干的二姐姐,眼睛轻扫过周贺和王县令:   “听见我二姐姐说的了?”   王县令头埋下去装死,一声不吭。   得知可以安然离开,那短暂的兴奋过后,他现在也回过味来了。   闻焉看似给了他们选择,实则选来选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跟她是当乱臣贼子,不选她现在出城去,带着一大家子他又能去哪儿。   如今外面什么光景,饿死多少人?   他们要是出了溪县,恐怕走不了多远,就得被人扒皮抽筋的吃了。   选来选去,都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王县令灰心丧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许多菜除了闻焉动过几筷子其他人是一口都没尝过。   残羹冷炙,跟王县令现在的心一样。   周贺依然还有几分心不在焉。   “想好了吗?”闻焉叩响桌子,开始点明,   “王大人。”   王县令身子一抖,抬头看她。   闻焉:“留还是走?”   王县令:“……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闻焉不逼他,要想便想吧。   今晚的菜味道都好,就是王大娘手下得有点重,这会儿就嘴里发干。   闻焉的茶杯早空了,她给了闻和宁一个眼神。   闻和宁立马动了,直接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就提着个茶壶进来给她倒茶。   茶水砸进杯壁的声音仿佛一下子惊醒了周贺。   他蓦地转过来。   闻焉看出他有话想说,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热茶等着他开口。   果然,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听见他道:   “先前周贺所言皆是出自肺腑,不过姑娘既然姑娘心中已有定论,那我便想同姑娘谈谈你我先前定下的盟约了。”   比起先前真心实意的劝诫,现在的周贺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漠然疏离。   很明显,先前那些话是他想说的,不能说虚情假意,不过的确暗含试探。   而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闻焉盯着他笑了:“说。”   周贺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直接说到:   “不敢瞒姑娘,我的主子也有意那个位置,主子的意思是,希望双方通力合作,谋求大事。”   闻焉并没一口拒绝他的提议,反而问到:   “天时地利人和,兵马军器粮草,你主子都有了?”   这些都是方才周贺质问她的。   周贺听后面不改色:   “姑娘缺的,主子手里都有。”   含含糊糊的回答,隐隐透露出几分出来。   王县令在旁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改口了?   之前不还义正言辞地劝闻焉不要造反吗?   周贺变脸如此之快,让王县令不得不怀疑,他之前那些话,都是在试探闻焉。   另外,周贺的主子不就是皇贵妃娘娘,她居然也想谋反当皇帝?!   闻焉想杀皇帝,皇贵妃还跟她结盟,这岂不是里通外人,准备谋杀亲夫?   天爷嘞,这年头的女人都这么厉害了?   正想着,又听见周贺说道:   “事成以后,姑娘有何所求,尽可与主子商议。”   闻如清不赞成地皱皱眉:   “既是合作,就不该有高低之分,便是那位置也是各凭本事,能者居之。”   周贺别无选择,最后只能苦笑道:“就按二姑娘所言。”   _   周贺一松口,事情很快尘埃落定,王县令人也不走就。   难得的是,闻家人今日齐齐都回了租住的小院中。   眼下除了还未完全病愈的闻如许,闻家人难得都在了。   把初八初九几人支出去后,闻家人坐在堂屋里,关上门说起了这一家子的话。   “三妹妹不该放过他二人。”   闻如清头一个开口,她皱眉,满脸不解,   “为什么?”   闻焉杀伐果决,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为何这次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放过周贺和王县令。   闻焉斜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抬眼对上闻如清困惑的表情,她道:   “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是该死之人,他们两个不在其列。”   见闻如清还想再追问,闻焉反问她:   “二姐姐看他二人像十恶不赦的恶人吗?”   闻如清沉默了下去。   这二人虽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本性不坏,勉强也能说一声良善。   闻如清抿了抿唇,又道:   “周贺有问题。”   停顿片刻,她继续道,   “我怀疑周贺的主子不是皇贵妃何氏。”   闻焉面上没有丝毫意外,语气平淡地说:“我知道。”   两人一问一答,两句话透出的意思却砸得闻家人脑袋发蒙。   但闻家不出蠢人,他们细想一番也从过往某些被忽略的事情中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闻和宁一砸手心:   “难怪周贺对何流玉是那个态度。”   按理说,何流玉身为何家颇为受宠的公子,是皇贵妃的亲侄儿,周贺便是再不喜他,也该拿他当半个主子来敬着。   可周贺表露出来的,很明显是不把何流玉当回事。   闻如清不理会闻和宁的大惊小怪,紧盯着闻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进溪县之前。”   不用闻如清问,闻焉主动解她的惑,   “他一直叫何氏做娘娘。”   在他口中,何时是皇贵妃娘娘,主子是主子,两个人分得很开。   但由于他在外打的是皇贵妃的名号行事,所以会让人下意识以为他口中的主子就是皇贵妃。   这点很多人都忽略了,此时听闻焉说起,闻家几人方恍然大悟。   唯有闻如清表情没什么变化。   显然她跟闻焉一样也注意到这点。   但闻如清始终不能心安,她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过后,她只说到:   “三妹妹心中有数就好。”   周贺跟王县令这边说清楚了,下一个就该论杜青霜的事了。   其实杜青霜一事也没什么好议的。   此人丧心病狂,有食人之癖,做下的恶事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这点闻家人是站在同一个立场的。   接下来他们好等着杜青霜上门即可。   _   同一夜,溪县城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副将正在帐内愁接下来的粮草该怎么熬过这七天,还有杜大人来了后,他又要如何自处。   正愁得满嘴苦涩至极,营帐帘子被人挑开,官兵来报:   “将军,有位自称姓吕的大人要见您。”   “姓吕的?”   副将一怔,紧接着又问到,   “人在何处?”   官兵:“就在帐外。”   “放他过来……不,我去见他。”副将大概猜测那这位吕大人的身份以后,再坐不住迫不及待地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副将站在空地上,左右看看最终在一个角落看见了立在黑暗中的一队人马。   风尘仆仆的文士,身后站在几名护卫。   不,不对。   副将再细细看去,在这几名护卫中看见了三个穿戴模样颇为不同寻常的人。   两男一女。   那女人手上还拿着一把长剑。   另外两男子,一个相貌中透着精明,一个透着股憨气。   这三人站在一起,当副将看过来时,他们不约而同对着副将一笑,那一刻副将后背的汗毛都炸起了。   来人正是吕潭带着邓康和护卫,及负雪,卧酒,巧夺天工三人。   作者有话说:   二更 [84]第 84 章:    七天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带来许多变化。  药材   七天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带来许多变化。   药材补上以后,譬如浮生同大夫又治愈了一批病人。   其中就包括闻如许。   在得知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事后,他倒是半点不歇的,立刻跟其他人同投入了忙碌中。   闻如许双手轻轻拿起铺在桌面的宣纸,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再通读一遍发现没什么遗漏后,便拿去交给闻父:   “爹,您看看。”   闻父忙放下笔接过,默读一遍后点头满意道:   “甚好,你这篇不用再润色了。”   说罢,闻父把手上写满字的宣纸重新还给闻如许:   “拿去给你三妹妹再看看吧,她若没有意见,那就用这篇吧。”   闻如许双手接过:“是。”   这张纸很快就送到了闻焉手里。   而这正是一篇讨伐杜青霜的檄文。   檄文中,详细列出了他所有的罪状,字字句句泣血,凡见者无不感到愤慨。   也是这篇檄文出来,周贺跟王县令看过以后才知道原来怎样要杀杜青霜个中是还有这个内情在。   两人脸上当即就不对了。   毕竟檄文上列举的桩桩件件罪状,均是骇人听闻。   周贺身体紧绷,声音冒着股寒气:   “姑娘,可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闻焉:“你想知道什么?”   这意思就是,真的还有事瞒着他们。   周贺欲言又止,但按照副将传来的消息,明日杜青霜人就要到了。   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布置,今日并不是讨论这些的好时机。   周贺到底是没多问了。   闻焉不再理会周贺他们,把檄文还给了闻如许道:   “就用这篇吧,大哥找个合适的人来念吧。”   闻如许:“我打算亲自来。”   他见过高娘子他们,知道他们受过的折磨和苦难,这篇檄文又由他亲手所写,一气呵成。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此闻焉没有意见:”就按大哥的意思办吧。”   闻焉他们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溪县百姓却一派祥和。   自从封门的驻军被闻焉打退以后,城门白日里再没关过。   照以前的规矩,天黑关门,天亮开门。   加上最后一批运来的粮食分发以后,足够城中百姓吃上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就是秋收。   等颍州周边大小城镇收了粮,饥荒也能跟着缓解一二。   可能依然会饿肚子,但至少饿不死人了。   除此之外,更大的好消息是瘟疫终于要消除了。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百姓们愁眉不展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一日时间很快过去,太阳西落,天际的云仿若被火烧了一样,给整座城都披上一层艳丽的红霞。   转眼间,天彻底黑尽,他们做好一切准备只待明日杜青霜的到来。   事情也将尘埃落定。   众人在激动紧张中慢慢睡去。   到后半夜,溪县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   他迎来了久违的静谧,祥和及安稳。   然而转眼间,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将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还不待他们有所反应,又是一声巨响。   巨响过后,是漫天的烟尘伴随着冲天的火光熊熊燃起。   有人被震得脑袋发晕耳朵翁鸣。   可顾不了这些,百姓们拉着家中人连鞋都来不及穿,或着单薄的中衣汗衫,或光着膀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   刚一出门,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城外飞进城内,然后在众人头顶,砰一声炸响。   火星子落在房顶,倏地就起了大火。   大家害怕抱着脑袋躲在地上,等那阵巨响彻底过去了,才顶着晕乎乎地脑袋跑去救火。   转瞬间,溪县就沸腾了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来人,救火,快救火!”   “水,拿水来。”   街上一片混乱景象。   然而外面的人似乎根本不打算给他们活路。   救火的水还没提到着火的地,又是一阵万箭齐发。   箭头燃着火的利箭划过漆黑的夜空,直冲城中而来。   提水的百姓望着天上如流星坠落,密集的星火拉成一张巨大火网,铺天盖地向城内笼罩下来。   哐当!   他手中的水桶砸到地上,冰冷的河水顺着青石板上凹凸不平的石槽流到石板间的缝隙中,再从地面渗透到地下。   “天爷,这是要干什么?”   箭雨落下不过须臾时间,无数的百姓都暴露在这之下。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开始向城门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逆着人群奔袭而来。   他们速度太快,很多人只瞥见了一抹残影。   闻焉最先到达地方,浮生落后她两步。   二人根本没时间说话,闻焉量定位置后,迎着箭雨飞身而起,怀里一直抱着的被单也被她一把甩开。   那柔软的被单瞬间像被灌注了一股力量。   虽依然柔软,却韧性十足。   闻焉振臂一挥,便将飞来的箭裹入被单之中。   而那箭矢一撞进被单中,就如撞在一张铁网之中一样,带火的箭头刹那间熄灭,掉落到地上。   浮生也如她一般动作。   两个人身子几个起伏间,动作奇快,那漫天的箭雨攻势竟奇迹般全部被他们化解。   地上仓皇逃命的百姓们停下脚步,望着半空中那两道身影,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龟儿子,肯定是朝廷来得那群王八蛋又来了!想弄死你爷爷,老子先砍死你!”   害怕过后就是无比的愤怒。   一个汉子脸在火光的印衬下,因怒火变得狰狞。   他大吼一声,狂奔回家,把之前磨好的菜刀拎了出来,   “老子要砍死你们这些孙子。”   他过后是之前两次跟闻焉言及造反杀皇帝的妇人,魏蓉娘。   随后是一众百姓。   他们家中有把早已磨好的刀,没有人再逃跑。   闻焉撒手丢掉被单,轻盈地落在屋顶上。   尽管箭雨上的火没有落下,但之前的三颗火雷炸了后,迸发的火星子还是点燃了不少房屋。   乍一看,好似半个城都要烧起来了。   闻焉低垂眉眼,看着下方拿刀奔走的人群,熊熊燃起的烈火,面无表情:   “找死。”   浮生皱眉伸手去拉她:“不要冲动。”   然而晚了,他手拉了一个空。   闻焉足尖一点,直奔城门方向去了。   浮生无奈只能跟上。   闻焉在城墙垛上借了个力,就要跃至另一侧城墙,然后一跃跳下去。   “小心!”   浮生来得及时,一把抓住闻焉的手,把她吊在半空中,没让她下去。   闻焉仰头眼神锐利:“松手!”   浮生看了一眼下方,惊出的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语气少见地带了几分强硬:   “下面都是刀,不要冲动。”   闻焉愣了下,垂首看向脚下。   正如浮生所说,高高的城墙下,从墙边开始,一直蔓延十步左右,全都铺满尖刀,根本没有下脚地。   方才浮生若没有拉住她,她约摸会受些伤。   浮生!“先上来,从城门走。”   闻焉:“好。”   她一个巧劲,人就上来了。   刚一站稳,浮生握着她手腕的手还没松开,咻咻,黑暗中几支箭直冲他们而来。   箭来得太快,他们左右腾挪,躲过几支。   闻焉顺住抓住一支射向她脖子的箭,反手一把将那支箭掷出,送了回去。   一声惨叫,射出这支箭的官兵被折回来的箭矢射穿眼珠,贯穿整个脑袋。   副将顿时感觉眼珠子一痛,后脑勺凉凉的。   那女人太凶了。   他抬头看向前面的吕潭及站在他左右的三人,小心提醒道:   “吕大人,箭用完了。”   吕潭揉揉眉心:“无妨,他们暂时出不了城。”   把人先困死在城中,他有一万种手段能把人弄死。   思及此,他看向身旁站在的一脸精明相的男人说:   “那女子气力非一般人能及,你造出来的东西能关住她吗?”   “你放心,巧夺天工造出的东西,无人能破。”   一脸憨相的男人说道,   “她就是出来又如何?有我跟负雪在,定会让她有来无回。”   而后他又笑呵呵的提醒负雪道,   “负雪,你别把她弄死,我要把抓回去做成药人。”   负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望向城内霍火光冲天,表情温柔中带了几分怪异。   城内,闻焉跟浮生下了城楼,走到城门口。   已经试多次,还是未能打开城门的一众人看见闻焉来了,连忙让开位置。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姑娘,门又被封了。”   “像是被上次封得还要厉害。”   “劳烦姑娘了。”   闻焉越过众人来到两扇大门前,然后双手抓住一用力。。   然而城门纹丝不动,一点也要开的迹象。   闻焉皱眉,手上再次加大力道。   可这一次,门不仅没开,两边城墙似是被什么给狠狠撞了一下般,砖头上的石灰簌簌掉下。   不对劲。   闻焉尝试用更大的力气,可这次城墙动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   “怎么回事?城墙怎么在动。”   闻焉放下手,在所有人不知该怎么办时,她后退一步,随后忽然一拳轰在门上。   窃窃私语的人群骤然一静。   闻焉握拳再次一拳轰上去。   到第三拳时,咔嚓一声,门板碎裂,闻焉的拳头穿透了厚厚的城门。   众人眼皮一跳,咽了咽口水。   这城门何其厚,足足厚有三尺,可闻焉三拳下去,竟真的做上面开了一个洞。   闻焉眼睛盯在外面,她目力惊人,轻易便看见了远处站着的几人。   她记性很好,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几张只在画相上见过的脸:   “吕潭。”   “卧酒。”   “巧夺天工。”   她嘴角上扬,   “很好,都到了。”   除了杜青霜都到了。   而城外的副将,透过城门上的洞对上门后闻焉的平澜无波的双眸时,顿觉惊恐万分脊背发寒。   作者有话说:   三更,昨天三更已齐。眯会儿,起来捉虫   中途因为推翻重写了一章,所以来晚了,鞠躬 [85]第 85 章:    闻焉给他们下了一道催命符。  副将有些后悔了,但他……   闻焉给他们下了一道催命符。   副将有些后悔了,但他走不了。   做都做了,依那女子的脾性,这次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思及此,副将心一狠,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咬牙说道:   “这女人身上有一股怪力在,寻常东西困不住她,吕大人,诸位还是要早做打算。”   这话听到巧夺天工耳朵里,就是在质疑他的手艺。   巧夺天工最厌恶有人质疑他的手上功夫,今晚却接连两次被外行人看不起。   他不悦地瞥了一眼副将,又看向那边城门前布下的机关术。   巧夺天工不屑于跟副将说太多,知道:   “等着看吧。”   尽管闻焉徒手空拳在城门轰开一个洞,可巧夺天工对自己的机关术更自信。   况且那火雷里还加了些料,除了卧酒的毒,还有旁的东西。   一旦有东西沾上那炸开的火星子,那便是一触即燃,且越烧越旺。   光是这些就足够让他们吃不消了。   巧夺天工倒也不是狂妄自大。   火雷带来的麻烦的确让闻父王县令等人焦头烂额。   他们正在组织城中百姓救火。   可水一桶一桶地浇上去,火势却不见半点颓败,反而烧得更旺了,更逐渐向其他没烧起来的地方蔓延。   那冲天的火光,把夜幕都烧成了火红色。   看着这一幕,巧夺天工双眼一亮,不禁上前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烧起来了。”   其他人得闻这“好消息”皆是一喜,唯有负雪抱剑靠在树上隐于黑暗,看不清神色。   吕潭目如深海,消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笑。   这一笑,他眉眼间消了几分阴鹜,倒是能看见些以往的儒雅。   只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那厚厚的城门就咔嚓一声又被轰出个洞来。   笑意僵住,几人眼皮突突直跳。   但很快,他们又恢复了镇定。   巧夺天工冷笑道:   “强行破门只会死得更快。”   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过话的负雪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几人转过头看她,巧夺天工:“你笑什么?”   负雪温温柔柔道:   “你的火雷炸不死她。”   巧夺天工:“你怎么知道?”   负雪:“因为我亲眼看见了。”   巧夺天工还欲辩解,负雪先一步说:   “你的火雷杀不死她,卧酒的毒也毒不死她,倒不如试一试你的弩。”   吕潭见两人三言两语像有了别的打算,心里一沉,道:“还请三位不要节外生枝。”   巧夺天工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乐呵呵的糊弄吕潭:   “吕大人有所不知,那女子不能以常人度之,城门下埋的火雷不一定对她有用,说不准还会给她开一道生门。   如此不如将她困死在城中,等火烧过来了自然要她的命。”   吕潭:“若烧不死呢?”   巧夺天工:“烧不死?便是她侥幸留得一命,也耗得差不多了,届时以我的弩射杀,方保万全。”   吕潭不同意,正要再阻止,这边负雪已经得了巧夺天工的示意,以内力向里面传话:   “还请姑娘莫要硬闯,封城所用的机关术连接火雷,姑娘要是不慎碰到了机关术的牵引线,引爆火雷,这满城的人可就死于你手了。”   闻焉听见负雪的声音动作一顿,停下了。   站在她身后的人同样听见了传话,哄一下全都急了:   “什么机关术?”   “还有火雷?适才在炸的那个火雷?”   “怎么办?”   ……   无数声音灌入耳中,闻焉面色沉静,并不如其他人一般急了起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借着门上轰出来的窟窿往外看去。   在她目光之下,洞外的万事万物仿佛被什么东西极速拉伸缩小又放大,然后尽收她眼底。   夜色之下,除了远处吕潭等人打着的火把,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就在这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银光。   闻焉看清楚了,门外交错缠绕的细丝线连接抵住城门的封门木,城墙及地面,形成一个三角之势。   “姑娘,如何?”   魏蓉娘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小心问到。   闻焉收回目光想了想道:“麻烦。”   牵一发而动全身。   负雪如果说的是真的,她要破坏了这三角之势,又或是碰到了那细丝线都极有可能引爆地下埋着的火雷。   火雷一旦爆裂,她或许没事,但城中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那就这样等死吗?”   魏蓉娘满脸不甘心。   她要死也要拖着那些畜生一起死才行。   “我再想想。”闻焉说,“你后退。”   “是,”   闻焉脑子里记住了丝线纵横排布的位置,然而她并不擅长破解这类机关术。   太复杂了,要想出去,只能另辟蹊径。   沉思片刻,闻焉倒是真的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法子。   但她要先试试。   思及此,闻焉整个人气息一沉,体内沉寂的力量复苏,开始在筋脉中游走。   最后这些力量开始汇聚于她的手。   闻焉将手轻轻贴在门上,微微垂眸。   不知不觉间,她耳畔一空,外界嘈杂的声音被摒除在外。   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声音被她捕捉。   同时闻焉感受到掌下木头的振动。   但这还不够。   她睁眼,手掌后退与城门分开,拿到自己的眼前。   “姑娘。”   魏蓉娘见此,唤了她一声。   闻焉虚握了下五指,像是说给魏蓉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道:“我需要些时间。”   说罢,她的她手再次贴到城门上。   _   另一边城中一片混乱。   尽管众人的反应已经够快,但大火烧起来的速度更快。   又是在晚上,遂还是有人被困火中。   赵虎带着人好不容易把人从火场中拖出来,可有个差役出来时不小心被砸下来的横梁压在了地上。   随后大火烧身,很快便成了一个火人。   “阿牛!”   出来的差役们马上就要冲进去。   “拦住他们!”   王县令一声令下,外面的民夫差役齐齐上阵,把赵虎三人按住。   “放开我。”   “阿牛!”   “阿牛!”   ……   阿牛惨叫不绝耳,在场人不忍再看撇开了眼睛。   王县令嘴唇抖动,撩起袖子抹掉眼泪:   “造孽啊,造孽啊!”   大火越烧越旺逐渐蔓延开来,黑烟滚滚,呛得人眼睛喉咙生疼。   涌涌而来的滚烫火气,舔舐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和毛发。   他们像身处一个大蒸笼中,不被烧死,也早晚要被活活蒸死。   许多人开始喘不上气来,提着水,走着走着便步履蹒跚,就倒在地上,仿佛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   年纪小的孩童不如成年人能忍耐种种不适,难受得哇哇大哭。   熊熊大火之下,尖叫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了。   王县令哭了,嚎啕大哭。   他边哭边喊:   “走,马上走,去城门,都给我,给我去城门!”   他是父母官啊,可是他现在必须要放弃一部分人,才能救另外一部分人。   奔走的闻父和闻家其他人远远对视一眼,眼中都含着泪。   只消片刻,他们就明白了各自的选择。   闻父带着闻如许,闻和宁继续往火里进火里出,能救一个是一个。   陆氏,闻如清及闻长宁或抬或背或拖,把人往城门放在挪去。   初八秦谢安跟在闻家父子三人身后。   初九晴云跟在陆氏母女三人身后。   大批百姓快速向城门方向靠近。   周贺因眼睛看不见,不能留下来做负累,吩咐了手底下人做事后,也带着何流玉过去了。   哐当!   烧得只剩下框架的屋子开始一间接一间的倒塌。   闻父几人脸上手上都是被烫出来的燎泡,他们浑身被汗水湿透,嘴皮干裂出血。   闻如许背着个昏迷的小孩,空出只手来拍熄裤腿上燃烧的火星子,声音干哑喘着粗气说说道:   “爹,走,不然,就出不去了。”   初八跟秦谢安顶着乌漆嘛黑的脸,眨掉眼睫上的汗水说:   “你们先走,我们再看看,马上就来。”   闻父环视四周,耳朵里除了听见木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再没听到其他人身方点头:   “好。”   五个人正要走,闻和宁眼睛忽然睁大:   “浮生,他不是和三姐姐在一起吗?怎么会在这?”   众人闻焉转头看去,就见一间浮生背上背着个老者,怀里抱着个小孩儿,被大火困在一间屋子里。   几人忙就要过去,闻父拦住闻如许跟秦谢安:   “你们先出去。”   这两人一人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他们也知道好歹,眼下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便点头道:   “爹小心。”   “闻叔,当心。”   说罢,没耽搁,他们迅速离开。   两人拐出巷子,在不远处看见了边哭边拿着锣跟差役们敲着的王县令。   他们在做撤退后的最后一次通知。   双方迎面撞上,王县令忙跟差役过来把他们接住:   “你爹他们呢?”   闻如许:“马上就出来。”   王县令点头:“好好好。”   随后他留下差役接应,便从已经体力不支的秦谢安身上接过人自己背着。   随后一道去了城门。   王县令他们到时,这里已经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看城墙空空如也,他喊来赵虎问:   “怎么不让人上城墙?”   赵虎抹了一把脸,闷声闷气道:   “外面的驻军,不许人上去,见人就放箭。”   王县令吸吸鼻子,一副不意外的表情:“有人受伤了?”   “没有,射的姑娘跟浮生师父。”   王县令左右看看:   “姑娘呢?”赵虎说,“前面破门。”   王县令:“开了吗?”   赵虎:“没有,听说门上有机关,下面还埋了火雷,不敢硬来……”   王县令听着听着,突然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赵虎一惊:   “大人!”   王县令又连扇好几个,把自己脸扇得通红才在赵虎的阻拦下停手。   这几巴掌也把他扇清醒了。   王县令一抹眼泪,目光清明,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赵虎,这个县令,我不当了。”   “魏蓉娘说她是第一个反贼,我王镜生当第二个。”   赵虎怔怔看着他:“大人……”   说完,王县令把贴身藏着的一把匕首拿出来,拔掉刀鞘决绝道:   “赵虎,我要跟他们拼命!”   这一场大火烧掉了许多,也把人烧清醒了。 [86]第 86 章:    大火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城门处。  染上疫病尚未康复的   大火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城门处。   染上疫病尚未康复的人则自己蒙着面巾子,同其他人隔开了些。   总归是不能顾此失彼。   可火势太大,浓烟笼罩在整座城的上空,下方的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   据闻许多死在大火中的人都是被呛死的。   若再不能出城,他们约摸要死在这了。   闻家,王县令等人越过一众百姓挤到闻焉身后。   闻父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几声脆响。   他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原来竟是城门上出现了裂痕。   裂痕自闻焉手掌边缘开始,正如蛛网一般向四面难言爬升,从下到上,一直到众人需要仰头才能勉强看清的门板最上面。   闻焉倏地睁开眼,体内力量在涌动,掌心发烫。   眨眼间,砰地一声。   两扇朱红色大门像被什么东西击穿撕碎,蓦地支离破碎,碎裂的木板似乎在半空中顿了一息,接着簌簌掉落。   门外失去支撑的机关术直挺挺往下倒,纵横交错的牵引线被拉扯绷直。   见此情形,知道牵引线连接的另一头是什么的闻父等人冷汗刷地落下,不禁失声喊到:   “阿焉,小心!”   “姑娘!”   紧要关头,闻焉抬手稳稳握住机关术中最重要的一个支撑点。   封城木!   那只莹白纤细的手异常稳健,整个机关术竟就这么被她稳住了。   门破了,但火雷未爆。   众人惊魂不定,一时语塞难开,只有胸腔内咚咚急速跳动,怎么都停不下来。   闻焉对身后人什么反应并未关注,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对面。   她耗费心力控制着施加在城门上的力量,让城门在碎之前未曾变形,因而没有一块碎片在落地之前是移了位置的。   她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手段,破了巧夺天工这天衣无缝的机关术。   闻焉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后退。”   _   吕潭几人震惊地看着那远处城门忽然向被打破的瓷器一般,炸裂开,哗啦啦变成无数碎片。   无数碎裂的木块后是闻焉平静如水的脸。   她身后是漫天大火,巍峨城墙,就像是黑夜中一只凶猛的野兽在徐徐显露真身。   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和惊悚萦绕于她周身。   闻焉立于高大的门洞之下,身形单薄。   她单手握住巧夺天工机关术的一角,随后她一拉一震容竟就将埋于底下的火雷都拽了出来。   完好无损,没有一个炸的。   吕潭及副将大骇。   闻焉抬眸,面无表情,目光却锁定在他二人身上。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闻焉忽地松手,她周身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荡开。   火雷连接的机关术拔地而起,被抛掷高空,又直冲他们而来。   “大人!”   邓康从身后抓住吕潭,向后猛退数步。   然而机关术落地位置像是提前被算好的一般,直冲他们而来。   如此迅速准确,竟是躲不掉。   地上众人眼瞳紧缩,身子僵在原地。   就在这危机时刻,电光火石间,黑暗中,两支手臂粗细,半人高的弩箭冲破黑暗,一前一后破空而来。   一箭对准带着火雷的机关术,一箭对准闻焉。   轰!   地动山摇,热浪扑面而来。   火雷在离他们七步之外的半空中提前炸开。   四溅的火星子掉在副将鞋面,一些官兵的衣服上。   霎时间,被火灼烧的疼痛令驻军大乱,惨叫连连。   副将拍熄鞋面燃起的火苗忍着疼痛,大喝一声:   “休要乱阵!”   以此同时另一头,面对来势汹汹的弩箭,已感受到筋脉之中有枯竭之兆的闻焉不该硬碰硬。   然而她身后是手无缚鸡之力地百姓,她一退,他们必死无疑。   她不能退。   退不得,闻焉索性身子一晃出城主动迎上。   短短几息时间,夜色中她如鹰隼般的双眸准确的预计了弩箭射来的轨迹。   闻焉脚后侧一步,浑身聚力,在弩箭力量穿透她身体时,她蓦地抬起双手抓住。   奈何弩箭力量非同一班。   闻焉致使弩箭轨迹偏离,却也被那巨大的力量带着,狠狠撞到一旁的城墙上。   撞击声和火雷声同时响起。   烟尘滚滚,巨响震耳欲聋。   “姑娘!”   城中人急慌慌跑出来,却见外面城墙塌陷一角,墙砖四下散落着。   外面天色黑,视线受阻,加之烟尘未散去,众人走近也只看见深深没入墙体,只余一截在外的弩箭,而没有看见闻焉。   他们顿时慌了。   就在众人以为出事时,黑洞洞的窟窿内,一只手突然伸出一把抓住那杆弩箭,慢慢的,坚定有力的往外拔。   而后众人便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墙体,还有另外什么东西的声音。   四周一静,闻焉推开砸在身上的砖块,   霹雳哐当。   堵在窟窿前的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闻焉手持长弩箭,从中跳了出来。   “阿焉!”   闻父等人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前方。   他们焦急打量的闻焉,却见她肩膀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这学洞正是她手上的弩箭射出的。   一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闻焉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脸色略有些苍白,除此之外并无异色。   她好似不知道疼一样说道:   “无事。”   怎么会无事,这般伤重。   浮生皱眉:“贫僧替你疗伤。”   说着上前一步就要碰她的伤口。   闻焉躲开他的手,目光见过几人落到远处的吕潭及乱作一团的驻军身上,失去血色的嘴唇上扬,接着慢声吐出两个字:   “不用。”   “可……”   “刀剑无眼,你们顾好自己。”   闻焉打断浮生的话,说罢拎着弩箭像拎着杆枪一样,一跃而起向驻军杀将过去。   副将刚稳住军心,知道接下来恐怕有一场恶战,遂正要开始部署,闻焉就到了。   她身子不若先前轻盈落地时,落地时弄出的动静不小,平平整整的地面也被她踩出一个坑来。   闻焉眼睛一扫发现少了三个人:   “人呢?”   没人应声,几千人的驻军见她像被扼住脖子的鸡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众人不答,她视线又缓缓挪动到吕潭身上,缓缓念出他的名字:   “吕潭。”   吕潭面沉如水:   “本官倒是小瞧你们闻家了。”   没想到闻家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厉害的人,若不是她,闻家人要被灭口,何以还能活到今日,带来无尽的麻烦。   闻焉手上的弩箭饮饱了她的血,箭尖便一直在滴血,滴答滴答,总是让人难以忽略。   邓康见此,低声提醒道:   “大人。她受伤了。”   说话间,邓康的视线一直在闻焉身上没有挪开。   他是个仵作,精通验尸,也痴迷此道。   他验过闻焉杀掉的人,一直对此女颇感兴趣。   今日得见,果真非同寻常。   邓康不过多看了闻焉,马上就要收回视线,不想闻焉敏锐之际,眼瞳一移就看了过来。   对上她的目光,邓康心里一颤,后背顿时沁出密密麻麻汗珠。   “吕潭。”   闻焉的目光重新回到吕潭身上,   “见到你前,我有许多事要问你。”   不等吕潭说话,闻焉再次说道,   “不过,现在不用了。”   之前她想追查是谁陷害了闻家,是谁要造反,可如今的确是不用了。   不论是谁做的,反应都要死。   她自是懒得问了。   更何况,这些疑问总有一日,她便是不问也会有人告诉她的。   吕潭的脸色骤然难看了下去。   闻焉此言,无异于在直白地告诉他,她要杀他,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你……”   闻焉无视掉吕潭,视线一转看向副将:   “杜青霜呢?”   副将嘴唇蠕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闻焉面容沉静,火把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但这非旦没为她的神色。添上几分暖意,反而更衬得眉眼冷淡。   闻焉冷静地叙述道:   “记得我说的话吗?”   副将脸色惨白:“我……”   “杜青霜没来,那你就是死吧!”   花落,她悍然出手,手中弩箭闪着寒光,直逼副将。   求生本能让副将想也不想,拉过一旁的官兵就替自己挡了这一箭。   这一箭在副将看来足以惊心动魄,他喉咙发干,踉跄后退几步,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   “杀,杀了这暴徒,给本将杀了这暴徒!”   闻焉手一抖,将串在长弩箭上的尸体丢到,眼皮一掀。   便是夜色中看得不慎清楚,但被这双眼睛看过的人,还是感到一股森冷的凉意从后背窜到了头顶。   在帮的人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女子不会放过他们。   在他们放火烧城的那一刻,她就决定要杀光他们全部。   这样的猜测也没错。   闻焉的确是打算一个都不放过。   难言的沉默蔓延开。   片刻,一种激烈的情绪荡开。   官兵们齐刷刷抽出佩刀,没有旁的多余的招式,干脆利落,直接出刀。   七千人一起围而上,闻焉的身影顿时淹没在人群。   副将和吕潭几人没有趁机逃走。   以闻焉展露的手段,他们极有可能逃不走。   且吕潭本就是为了杀她而来。   而闻焉学过剑,学过刀,学过拳法……   什么都增长武力,她学什么。   学到最后,糅杂诸多功法,集众家所长,闻焉将她所会的所有,称作杀人技。   既是杀人技,便是为杀人而生。   不管是缥缈如仙的身法,还是大开大合的招式,闻焉都深谙其道。   所以当几千人的围杀而至时,闻焉游刃有余。   她在人群中几个起跃,便带起一片血花。   优雅,血腥,暴虐,像一朵艳丽的死亡之花在黑夜中盛放。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昨天有事耽搁了,今天补上 [87]第 87 章:    今夜无雨,高悬的明月挥洒下幽冷的银辉。  长刀破开   今夜无雨,高悬的明月挥洒下幽冷的银辉。   长刀破开黑夜,锋利的刀身上寒芒烁烁。   无数的刀挥向闻焉,形成密不透风的刀阵,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时间,誓要将她绞杀在此。   他们交错进攻,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人,刀从四面八方劈砍而来。   闻焉立于其中,危机四伏,进不得退不得。   所有路均被封堵,目之所及皆是敌人。   再一次有刀劈来时,闻焉躬身把弩箭负于后背。   刀刃铁器碰撞发出的金石之音有些刺耳。   她手腕一转,背一顶,弩箭瞬间把敌人的长刀挑飞。   这一局该她杀了!   闻焉手中弩箭脱手而出,银光一闪,极速射向众人。   随即,没了武器的官兵们根本没反应的时间,只觉胸口一痛,垂眼再看,却见身上出现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弩箭似长了眼睛一般,飞速转了一圈,串透了几具躯体,再次回到闻焉身边。   破空而来的风声扬起她的头发,闻焉抬手,一把握住。   淅淅沥沥的血水从箭上滴落砸到地上。   砰砰几声,尸体倒地。   闻焉眼神轻移落在了混在人群中的吕潭身上,嘴角微弯:   “你还没死啊。”   吕潭喘息着,形容狼狈,早不见一开始的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他哑声对众人道:   “她左肩有伤,攻她左手位。”   闻焉用袖子慢条斯理地拂去弩箭上多余的血水:“你们,可以试试。”   一语毕,双方再次打作一团。   弩箭击穿一人的脖颈,她一挑,潮湿温热的血喷溅到她脸上。   眉眼,侧脸还有唇上。   一把刀突然从腰侧刺来,闻焉头也不回,只是手中弩箭随意一挥。   箭身上的血水抖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轨迹,挥洒在地。   箭尖从那人腰间划过,巨力之下,那人竟直接被拦腰斩断。   众人眼睁睁看着下半身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上半身却头朝下掉在地上。   短短几息时间,地上倒下的尸体已然成堆。   但几千官兵,黑压压一片前仆后继,像蝗虫一样,赶来赴死。   许是还没回过神来,又许是浓烈的血气冲昏他们的头脑,再或许是强烈的惧怕使得他们激进。   众人杀红了眼,竟是展露出一种悍不畏死的勇猛。   闻焉很欣赏。   于是,她决定成全他们。   如此,便通通去死好了。   “去死!”   “妖孽!”   “啊!”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喊声,仿佛喊出来了,就真的能杀了她一样。   后方的人踩过死人的尸体,向前扑杀。   然而全都是土鸡瓦狗。   闻焉如砍菜切瓜般,一箭便能杀十数人。   既是不用弩箭,她白手空拳自然能轻易收割掉无数的命。   且死在她手上的人越多,她的整个人气色似乎越好。   到后面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闻焉浑身湿透,几缕发丝垂下,一滴血水在发尾摇摇欲坠。   她眨掉眼睫上的血珠,眼中隐隐显露出几分亢奋。   一个不小心,她捏爆了一个人的脑袋。   血浆脑浆崩了迎面杀来的另一人一脸,闻焉轻喘了一下,眉眼具是笑意:   “对不起,有些兴奋了。”   那人被吓得呆住,手中的刀不知不觉掉在地上。   闻焉一边杀退攻她要害的几人,一边顺势地上掉下的刀捡起,放到那人手上温声道:   “小心,拿好。”   那人怔怔看着她,半晌又看向自己的手中握着的刀,喃喃道:“疯子,疯子。”   他内心涌起无限的畏惧,那惧意让他慌不择路,竟再次将刀对准背对着她的闻焉,然后冲过去,挥砍而下。   就在刀要在她头顶劈下时,她回身一掌击在那人身上。   砰!   他被击中的部位轰然炸成血雾。   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闻焉以一己之力,血洗驻军,斩杀大半人数。   待闻父浮生等人带着溪县一众百姓赶来时,还未走近,便先踩了一脚的泥泞。   今夜没有雨,地面干燥无水。无水又哪儿来的泥?   答案不言而喻。   越过重重人群,他们看见最中间的闻焉。   看见她一箭扎穿人脖颈,一拳轰碎人脑袋,再一个起跃间,脚便把几人踹得胸骨塌陷。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约摸有十数人死于她手。   除了浮生和闻家人外,其余一众人皆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她这么杀人。   他们呼吸一滞,起先是怕。   谁瞧见这肢体分离,脑袋乱飞的场景能不怕的。   但很快,意识到闻焉是在为他们而战以后,众人又是精神一振,难言激动。   姑娘如此厉害,何愁大事不成!   魏蓉娘眼睛亮得吓人,她握紧柴刀振臂一挥,沉声喝道:   “我们不能让姑娘孤身一人应敌。”   “这也是我们报仇的时机。”   魏蓉娘这两句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所以有些话是要说出来的。   闻家人这次也不躲了,他们各自对视一眼,各自拔出了自己事先藏好的兵器。   闻父站在最前面,举起匕首,大喊:   “杀!”   “杀!”   “杀!”   一呼百应,所有人握刀冲入战场。   随着死得人越来越多,余下的官兵们本已从短暂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眼下心神俱疲,有了退群之意。   不妨身后又冲来一群人,他们回头看去。   只见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只要是还能走的,满脸杀意向他们杀来。   一瞬间,军心涣散,结果不用多言。   混战中闻焉舍弃普通官兵,直逼吕潭而去。   吕潭身边一直有护卫相护,他本人又未与闻焉直面相对,因而现在仍毫发无损。   闻焉摆着满地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一身血气,神色却是平静的,只是那双眼睛泄露了几分情绪。   “大人快走!”   邓康急急道。   吕潭沉默,并未逃走。   从决定来溪县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有了打算。   这一趟,要么闻家人死绝,要么他死。   闻焉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   “吕潭。”   她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跪下。”   “受死。”   邓康同护卫们顿时身体绷紧,警惕地看着她。   却不想,这时吕潭拨开他们,站在最前方面对闻焉:   “本官想起你的名字了,闻家三女,闻焉。”   “是,我名闻焉。”   闻焉话落,吕潭却话锋一转,冷声道:“你不是闻家人。”   “你是谁?”   闻焉轻笑着把弩箭插入地上,再转头看他:   “吕潭,我不问你问题,不意味着你可以问我。”   吕潭眸色沉沉:“你想问什么?”   闻焉:“我什么都不想问。”   “现在,跪下受死,我会让你死得好看些。”   吕潭:“你就不想知道是谁要屠闻家满门?”   闻焉薄薄的眼皮一抬,吕潭还要说话,咻一下,一把长刀破空飞来,从他前胸贯穿。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带起,双脚离地,向后横飞,最后刀尖钉入地下。   邓康及护卫们大骇。   闻焉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口中不断呕血的吕潭:   “那个人是谁重要吗?”   吕潭嘴一张一合艰难地抬头看向闻焉?   闻焉:“对你来说很重要,因为那是你的筹码。所以对我来说,不重要。”   吕潭眼前渐渐模糊,他快看不清闻焉的模样了,隐约只看得见她似乎转身要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你到底,是谁……”   “大人!”   吕潭死了,他身边的人自然是想为他报仇的。   闻焉如此想到。   索性,她便将他们追随主人而去吧。   _   天蒙蒙亮的时候,战场逐渐平息。   闻焉迈脚越过满地的尸体,行走间忽然看见了浮生。   她脚下一转,走过去。   浮生一袭僧袍早就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立在尸山血海中,反手扼住副将的脖子。   副将大口喘息意欲说什么,可话还未出口,只听见咔嚓一声,浮生便拧断了他的脖子。   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如此娴熟自然,一看便不是第一次动手杀人。   闻焉忽然想起当初在一个村子里看见的死尸。   当日他们告别高娘子后,想要会一会那拦路劫掠的村匪,哪知等了一夜也没等来人。   后来沿着踪迹追去才发现有人比她先一步动了手。   如今看那副将的死法,还有那死后尚算平静的神态。   二者分明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闻焉恍然,道:“是你。”   浮生松手丢掉副将尸体,双手合十,虎口处还挂着那串不离身的佛珠,垂眸道:“阿弥陀佛。”   火光照在他眉眼上,一派悲悯   闻焉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慢慢笑开了:   “浮生,你身为佛门弟子,走得竟是杀道。”   浮生眼睫微颤,后温声道:“小僧虽是佛门弟子,行的却不是慈悲道,是施主误会了。”   闻焉意味深长:“是吗?”   浮生抬眸:“小僧不成佛。”   闻焉不说话了,端详着他那张昳丽秀美的脸,以前只觉得超然物外,神圣脱俗想让人将他拉下神坛。   如今再看,闻焉在这张脸上看出了几分亦正亦邪的妖异。   这和尚,真是有一副惊人的美貌。   二人相顾无言,安静地看着对方。   直到闻焉脚边咕噜咕噜滚来两颗人头,。   她低头看去,却是早不见踪影的巧夺天工和卧酒。   “姑娘,半闲斋巧夺天工和卧酒,负雪给你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明天晚上10点前有红包。   感谢大家支持和等待,欠了很多章没更,最近又忙又卡文,写的实在有些艰难,等理顺了,会慢慢补上的(鞠躬) [88]第 88 章:    地上两颗沾了灰的人头,脸上残留着着几分错愕。  似   地上两颗沾了灰的人头,脸上残留着着几分错愕。   似乎是没想到一直跟在身边的同伴会突然倒戈,对他们动手。   以至于事情发生得太快,二人甚至来不及做反应就被割下了头颅。   这点从脖子上整齐的切口,可见端倪。   负雪她手中的剑还在滴血,衣服上有几滴不小心喷溅上的血迹。   她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容,含蓄,温婉。   像在闺房内摆花弄茶的大家小姐。   闻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负雪的脸上,对着她期待的眼神不紧不慢说道:   “做的不错。”   负雪抿唇,笑意加深:   “蒙姑娘不弃。”   在场人的大多不认识负雪,但见二人之间其乐融融的样子,下意识以为她是自己人。   众人紧绷的神情一缓,对她态度自然和善起来。   闻父拱手道:   “这位姑娘……”   他话没说完,站在他旁边的初八,忍了忍没忍住,用刻意压低又恰好能让在场人都听清的声音说道:   “上次姑娘的眼睛就是她毒瞎的。”   只这一句话,众人看向负雪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刷一下,他们齐齐后退半步,举起武器对准负雪,眼神凶狠,满身杀意。   只待闻焉一声令下,便可动手诛杀负雪。   负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众人,不急不躁地解释:   “不是我。”   然后强调,   “火雷是巧夺天工同卧酒做的,也是他们埋的,我只是恰好同姑娘在那处地方切磋了一番剑术。”   负雪倒是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说完他看向闻焉:   “姑娘,负雪对你并无二心。”   初八反嘴相讥,质问道:   “你要是个好的,今日为何在此?他们放火烧城的时候,你又为何不拦?”   说罢看着地上的两颗人头,初八道,   “马后炮。”   负雪闻言倒也不着急,非常坦诚地承认道   “我拦不住。”   “我不如姑娘,小公子高看我了。”   初八一噎,这时负雪又道:   “小公子放心,若负雪图谋不轨,诸位约摸方才就死在火雷之毒中了。”   第一次他们对付闻焉时,火雷中掺了毒,没有道理这次不用。   所以……   闻焉看她:   “火雷,你动了手脚?”   负雪笑:“他们做火雷时我在旁搭了把手,把卧酒的药换了。”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负雪:“我记得同姑娘的约定,半闲斋的人,会给姑娘都送来。”   _   负雪就这么暂时留下了,顺带领着几个民夫把巧夺天工遗留在高地上的弓弩推了回来。   彼时,城中大火逐渐熄灭,快亮的天呈青蓝色。   一众百姓在赵虎的领头下,正在冒着青烟的废墟中收敛尸骨,也在挑拣些有用的东西。   而当弩箭推到闻焉面前时,那上面还留了一支箭没有射出。   三支箭,一支救了吕潭等人,一支伤了闻焉。   不过这最后一支已经上弓,却没有射出,想来负雪就是在巧夺天工要射这第三支箭的时候动手。   周贺面向闻焉的方向转过头去:   “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驻军吕潭都死了,危机看似解除,实则麻烦还在后面。   溪县城被毁,城中幸存下来的几百名百姓该何去何从,都要及早做安排。   “还能怎么打算,扯块布缝个旗,就地起事反了!”   最后两个字王县令说得掷地有声。   犹记得几天前他还苦口婆心地想劝闻焉不要反,可今日之事,他已然让他站在了闻焉一方去了。   一个放火烧城,屠戮百姓的朝廷,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他效忠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大晋气数将尽。   以前他有多忠君,现在就多痛恨大晋朝廷。   周贺很平静地提醒他:   “王大人,区区几百人如何反?我们连颍州都走出不去。”   “颍州上下民怨沸腾,我等正好借此机会收复民心,拿下颍州。随后取靖州,再以两州兵马直取宓阳。届时兵马粮草军器一样不缺,如何反不了?”   王县令想也不想把闻如清曾经的话拿出来说,可见当初这番话是被他记在心上,反复拿出来琢磨过的。   闻家人:“……”   周贺:“……”   王县令见他们不说话,理直气壮道: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我想过了,二姑娘这计划,正合适我们,就该这么干。”   “而且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兵贵神速!”   王县令补充说道。   眼下这七千官兵全都死在这了,还有吕潭这个三品官员,朝中重臣。   一旦他们久久不归,颍州的那几位上官察觉事情不对,定会派人来查探。   届时事情败露,溪县百姓立刻会被打成乱民。   那边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平民乱。   等大军压境,他们面临的情况会更复杂。   周贺听后,有心想反驳,可也不得不承认王县令说得有道理。   只是这件事于他们而言,也是一个上好的时机。   思及此,周贺说道:   “硬碰硬终究是我们吃亏。   不如,等我回京上奏皇帝,言明颍州发生之事。官逼民反,朝中大臣必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再动些手脚,把几位皇子全部拉下水,彻底把水搅浑了。我们蛰伏起来,浑水摸鱼,最后坐收渔翁,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   王县令反问他:   “若按你说的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如此一来,这尚存的百姓如何安顿?”   要想重建溪县,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何况他们所有的东西几乎全在大火中烧个精光,如何能撑到周贺说的那个时候。   这时管算盘珠子的闻如清,早已清理出来驻军营帐内的粮草说道:   “剩下的粮草,撑不了几天。”   之前闻焉就从副将手里掏出了一大笔粮草,所以现在剩下的当真不多了。   换言之,他们没多少时间,要怎么做需尽快做决定。   没争论出个结果的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闻焉。   闻焉看向天际跳出的鱼肚白,慢悠悠道:   “你二人说的都对。”   周贺跟王县令先是一呆,随后便是极为的受宠若惊。   两人脸上都有些绷不住的红了红。   他们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闻焉口中听到夸他们的话。   这是在夸他们吧?   二人不确定地想。   天边欲出的太阳非常红,照得云彩绚烂,美丽异常,今日当真又是一个大好的天气。   闻焉嘴角噙着笑意,漫不经心地说:   “没有地方安顿人,那就去抢一个。”   众人又是一愣。   王县令:“抢,抢一个,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追问:“姑娘是同意我所说的起兵?”   “不,三妹妹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闻家人很清楚,闻焉一直都不赞同大张旗鼓地起兵谋反。   于是顺着她的思路,闻如许灵光一闪,明白她的意思,   “把溪县百姓藏起来,让颍州上下以为,溪县已经彻底消失,所有百姓跟驻军同归于尽。”   王县令虚心求教:“怎么藏?”   “在颍州选一个合适的地方,乔装改扮,潜进去。”   闻如许道,   “一则可安顿我们的人,二则趁机偷梁换柱,夺下此城纳入我们的掌控中。”   闻如许话说完,所有人眼前一亮。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办法。   能进退自如,还留了一条退路。   只是颍州八城该选那一城?   有人问到,然而下一刻就听见闻焉平静的声音响起:“选渝阳。”   “渝阳?”   闻父皱眉,   “颍州大半驻军都在渝阳,巡抚及左右参政和其他大小官员十数位,怕不好拿下。”   闻父不赞同,渝阳太危险了。   闻如许却有不同看法:   “不来入虎穴,焉得虎子。渝阳乃颍州首邑①,只要掌控了渝阳,就掌控了颍州。”   他果断地说:“爹,这件事我来做。”   闻如清紧随其后道:“我同大哥一起去。”   陆氏当即变脸,有心想拦,但到嘴的话在瞥见闻焉时,又被她咽了回去。   此事若成的确大有利于他们。   然而富贵险中求,这中间的险之一字乃是九死一生的险。   他们更担心大费周章最后一无所获,同时还打草惊蛇,失去先机。   众人眉头紧锁,到底是心不安,不敢应下。   闻焉见天际半遮半掩的太阳终于到出来了,日光刺眼,她收回视线,慢声道:   “我会引走杜青霜和渝阳内大半兵力。”   她看向闻如许兄妹俩,   “剩下的,就交给大哥和二姐姐了。”   闻如许,闻如清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如果没有把握,不会自大的揽下事去送死。   闻焉很相信他们能处理好。   不过,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只有谋略没有无力还是弱了几分。   闻焉眼睛轻移,在众人脸上扫过,普及指向负雪:   “你跟他们一起去,保护他们。”   负雪闻言欣然应允:“得姑娘令。”   负雪是把好用的剑,这把剑在闻如许兄妹俩手能发挥最大效用。   “你也去。”   负雪过后,她又指向初八。   初八正要回答,不妨就听见闻焉下一句说道:   “去了你就不用回了,暂时在淮阳待着。”   初八自然不愿意:“我想跟着姑娘。”   闻焉:“我要你去渝阳,你不听我的话吗?”   初八听她这话,表情一变,哪里敢犟嘴:   “是,初八听姑娘的话。”   作者有话说:   ①首邑:相当于省会的意思。 [89]第 89 章:    溪县没了,剩下的人便也没地方待了,因而所有人都要有个安排   溪县没了,剩下的人便也没地方待了,因而所有人都要有个安排。   溪县众人跟随闻如许兄妹去渝阳。   剩下的人除了闻家人和浮生以外,全部随周贺回京。   其中包括秦谢安,初九及晴云。   秦谢安瞄了一眼初八,又瞄了一眼闻和宁,倒是乖乖点头应下了。   初九跟晴云就不怎么情愿,他跟初八一样,只想跟着闻焉。   不过很快三个人就被闻焉的一句话给安抚了:   “去了好好读书识字。”   三人自觉闻焉对他们是有其他安排,当即也做那扭捏状了,满脸郑重地应下。   众人又谋划了一番之后事宜,不多时天光大亮,死去百姓的尸骨已被收敛完,整整齐齐地放在城门前。   还活着的人在旁认尸。   可惜大火烧过的尸体面无全非,根本无从辨认。   无奈最后只能学当初高娘子他们那般,将所有人埋在一起,立一个石碑,以供所有人祭拜。   只是眼下形式严峻,他们走后此地无人守墓,立了碑反倒惹人眼。   于是石碑暂缓,他们只把满城唯一幸存下来,且被火熏漆黑的铁牛放在垒好的墓上,以做镇守。   这一日过后,翌日清晨,三路人马在溪河附近分开。   周贺一行人走水路回京,闻如许一方人马最多只能走陆路。   关于如何不引人注目又安全无虞地把所有人带进渝阳,闻如许兄妹俩的脑子一个比一个好用,仅仅一个晚上便已心有成算。   唯一让人担忧的是,此一别,怕是要等到杜青霜身死,渝阳收入囊中才能相见了。   相处多日,就是日日吵也吵出了几分感情,各自心中难舍,但也各自干脆转身离开了。   _   跟闻焉同行的除了浮生,便是闻父陆氏和双胞胎兄妹了。   他们一行六人出了溪县以后,依然向着京城方向去,只是放缓了脚程。   不过如今也还在淮安境内打转。   一个多月过去,颍州的饥荒并未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行路中,很难再看到人烟,有许多荒废的城镇。   不是人死绝了,就是都逃难去了。   实在难以想象,这么长时间了,朝廷的赈灾粮竟还没下来。   也不知是杜青霜等人故意把消息摁了下去,还是皇帝根本没当回事。   又过三日终于出淮安到了阳河城。   阳河是个小城,地小人稀,境内拢共只有三个县。   比起淮安,经过饥荒的摧残以后,更是人影子都见不到。   行走在其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一样。   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只晓得心上涌上的难以名状的孤独,沉重,仿佛就连喘息太大了,都会惊着自己。   他们从白天走到晚上,睡醒一觉又重新赶路,如此两日后,除闻焉以外,其余四人脸上都多了几分麻木。   直到这一日正午,在一个废弃的村落旁,他们停下歇脚。   天气炎热,六个人在高大的树下,慢慢吃着干粮,喝水。   忽然,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中传出。   闻焉手上动作一顿,慢慢抬头向前看去。   盛夏时节,才经过春日的催发,密林大树枝繁叶茂。少了人烟出没,地上的野草蹿得又凶又快,已经是到人胸口位置。   衬得林木间幽深阴暗,透不进光。   闻焉眸光幽幽注视着密林深处,一阵不知打哪儿来的风吹过,草丛簌簌做响。   浮生不及她敏锐,但亦察觉到不对劲,将目光投向林中。   “三姐姐,出问题了?”   正埋头啃着手中干粮的闻和宁注意到他二人的异样,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压低声音问到。   其他三人闻言,马上停下动作,皱眉顺着闻焉视线看了过去。   同时手小心谨慎地摸上了藏在腰间的匕首短刀。   四周安静,但那沙沙声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穿过草丛逐渐靠近他们。   闻父四人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来,眼睛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须臾,几人果然见林中人影憧憧,渐行渐近。   光线暗淡,暂时看不清有几人,又是何种模样。   可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何况他们放出消息已经有段时间了。   杜青霜那边怎么也该接到,闻家人活着从溪县逃脱的消息。   怕他不上钩,另外还有关于他食人,造反,私自抬高颍州税收致使颍州民不聊生,饿死无数百姓的罪证,皆握在闻家人手上这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传了过去。   所以,杜青霜现在就是个神仙也坐不住了。   只是不知道他是亲自来了,还是先派人来阻杀他们。   正当闻家人猜测着是不是杜青霜的人到了时,来人也在这时露出真容。   他们拨开杂草,走了出来,站在不近不远的一个位置,直勾勾地盯着闻家人。   看清他们模样,闻家人一时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来人共有二十来个人,他们瘦骨嶙峋,蓬头垢面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浑浊的眼中有种怪异的神采。   这些人都是流民,看起来似乎跟其他地方的流民并无不同。   他们眼冒绿光,眼睛几乎黏在了闻家人手中的食物上。   虽在溪县过了几天勉强算正常人日子,但闻和宁半点没忘,人饿极了会做出什么事。   他向闻焉靠近两步,低头询问:   “三姐姐,怎么办?”   闻焉:“不用管。”   不用管?   闻和宁惊诧,结果见闻焉已经拿起吃了一半的干净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完全不理会对面虎视眈眈的流民。   闻焉过后,浮生也是同样反应。   还站着的闻家四人见此情形,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对面,最后还是听了闻焉的话,坐下来,继续吃这着手上的干粮。   干粮为了易保存,吃起来并不算好吃,只能说勉强入口。   但对于饿了不知道多久的流民来说,却充满了诱惑。   咕隆一声,不知道是谁狠狠咽了下口水。   这一动静也打破了平静,流民开始向前走。   他们先散开,再以合拢包围之姿朝闻家人逼近。   闻家人再吃不去东西,身体本能地绷紧。   手里的短刀匕首也不藏了,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但这些流民显然是不怕死的,半点没有被出鞘的利刃威胁到。   闻父凝眉,沉声喝到:   “止步,后退!”   流民哪里会听他的话,他们眼中只看得见吃的,为了那口吃的,什么也不能阻止。   二十来号人目露贪婪,像盯着肉骨头的野狗,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疯狂撕咬,直至把所有人连血肉带骨头通通吞入腹中,好填饱他们空空如也的肚子。   就在双刀距离拉进,仅有五步之遥,闻家人再次坐不住时。   闻焉吃完了干粮,空出的手随手从地上捡了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   她往后一靠,后背抵在粗壮的树干上舒展身姿,接着手中的石子被她十分随意地弹了出去。   咻一声。   石子破空而来,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只能看见些许残影。   而待它停下时,却已经深深没入一人的眉心处。   被击中之人流民中的一名男子。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向上看去。   一滴血缓缓从淌下,他眼皮抽了抽,人摇晃两下,猝然倒下,片刻便没了气息。   闻焉神情淡淡:“还不走?”   这话仿佛瞬间点醒了僵立住不动的流民。   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弯腰拉着死去男人的腿开始往后退。   闻家人刚以为危机接触,这些人应当该识趣地离开了。   不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另一个走向。   只见流民走向了另一方空地上。   随后有几人急急跑进林子里,剩下几人直接动手扒光地上尸首的衣服。   他们用拔下来的衣服胡乱在尸体上擦了一遍,接着将地上堆了厚厚一层的落叶枯枝清理干净后,就生起火来。   这些人分工明确,动作又快又麻利,好似已经做过许多遍了。   看着这一幕,闻家人心里皆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些人该不会是要……   尽管闻家人很不想再看到那令人作呕的一幕,可事态还是往他们最不想看到的那儿发展了。   进入林子里的人抬了个搭好的大木架出来,而后把地上的尸体用木架上的铁丝绑住手脚吊着。   待确定绑好以后,几个人合计把木架抬到火堆上烤了起来。   活着的人围坐一团,控制着火候往火里添柴,每添一次柴都会抬头看一眼被烤着的人。   没多久,就有油地下砸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闻和宁跟闻长宁瞬间咬紧牙关,别开眼。   另一边的流民却咧开嘴笑了,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   闻焉没骨头一样地换了个姿势,懒懒散散地抬眼看这群流民。   整个的人想烤熟,需要很长一段期间。   流民们可等不及,几乎是那尸体稍微过了一遍火以后,就动手用菜刀割了一大片下来,串在刚削好的树枝上。   等到肉滋滋冒油,飘出一股肉香时,他就捧着肉,眼睛再次直勾勾地凝视着闻焉他们大口咬下。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带着血的黄牙冲他们笑。   眼神挑衅,凶狠,仿佛嘴里吃的是闻焉他们的肉一样。   “他们是故意的!”   闻长宁咬牙从齿缝中吐出这句话。   闻焉面对对面满满的恶意,闻焉回了一个更加张扬挑衅的笑,口中悠悠然对其他人说道:   “他们吃肉,你们就磨刀,好好磨一下,别用到一半钝了。”   闻家人和浮生都转头看她。   闻焉手搭在膝上,神态闲适从容,   “这次,你们要学会自保。”   作者有话说:   前面老是断更,跪求大家原谅,现在已经能稳住日更了,后面的一定日更,多更!![可怜][可怜] [90]第 90 章:    闻焉话中有深意,闻家人知好赖,听得懂。  她让他们……   闻焉话中有深意,闻家人知好赖,听得懂。   她让他们磨刀,可这刀光滑锃亮,刀刃锋利,不说削铁如泥吹毛即断,可也快得很。   所以与其说是让他们磨刀,不如说是磨性子。   闻家人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可几番险象环生,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这会儿也不怵了。   双胞胎兄妹俩瞪大眼睛看着对面,忍住作呕的欲望,对面咬一口肉,他俩就恶狠狠地咬一口干粮。   气势汹汹的架势,全然没有半分软弱害怕泄露出来。   未曾料到两兄妹会这么做,流民们一愣,随即像被激怒一般,满脸阴鹜。   那一口咬下去,许是咬到了血管,血滋地喷溅出来。   他下意识眨了眼,不过马上便和着血扯下一大块半生不熟的肉,使劲嚼起来。   红彤彤的肉块在牙齿中翻来覆去地磨成肉碎。   茹毛饮血,不过如此,却也不像个人了。   闻和宁闻长宁不甘示弱,也是吃得狼吞虎咽。   双方就像在啃对方的肉一样,带着股狠劲儿。   闻父和陆氏倒是不如他们兄妹俩做的那般外放,只是没移开目光,面沉如水。   尽管陆氏手心都掐出血,依然强迫自己硬气起来。   二十个分食一人,用不了太长时间。   约摸两刻钟,那边的地上就剩下一地带血的白骨。   吃得倒是干干净净。   许是吃饱有力气了,这些人的目标再次放到了闻家人身上。   他们像游魂一样沉默无声地再次朝这边聚拢,身上一股死人才有的腐臭味,好险差点没把人熏吐了。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闻父四人下意识看向闻焉。   闻焉却坐在地上没动。   “三姐姐……”   闻和宁下腭绷紧,欲言又止。   闻焉:“手上拿的是什么?”   闻和宁手里攥着把短刀,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大发白,手心的热汗如泥浆一般。   他道:“刀。”   闻焉心平气和地说道:“既然有刀,又何必怕手无寸铁之人。”   对面的流民,除了有一两人拿有菜刀,其他人手上具是空空如也。   闻焉的意思很明显。   这些图谋不轨的流民由他们解决,她不出手。   闻和宁:“我……”   闻焉:“怕吗?”   闻和宁咬牙:“不怕。”   “前路凶险,我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闻焉笑了笑,看向闻父和陆氏:   “父亲,母亲你们也当有几分自保之力。”   如今他们主动暴露行踪,杜青霜此人行事歹毒,又掌控颍州兵权,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很难说。   闻焉慢悠悠想着,然后不甚上心地说道:   “他们是吃人的恶鬼,父亲,母亲还有四弟五妹妹,要小心了。”   闻焉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焉能再退。   忆起这几月以来,每每出事,他们不是缩成一团躲起来,就是站在一旁干看着。   细想起来,倒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拖累。   “你们三姐姐说的对。”   闻父沉声道,   “握紧你们的刀,不必手软!”   说罢,他又看向身旁的陆氏,“跟紧我。”   而后有闻父领头,四人主动迎上了虎视眈眈的流民。   闻焉气定神闲地看着,不妨瞧见一旁的浮生起身也朝那边过去。   闻焉眯了眯眼,不急不缓地开口:   “站住。”   浮生脚下一停,慢慢转过身来看她。   闻焉:“坐下,现在还不该你出手。”   浮生拨动佛珠,片刻叹息一声,缓步走了回去。   浮生盘膝坐下,微微阖眼,手中的佛珠一下一下有序地拨弄着。   闻焉听见他口诵佛经,蓦地一笑:   “我不让你杀人,你便要诵经,你的佛祖知道你如此……”   想了想,她嘴唇轻动,吐出两个词,“慈悲虔诚?”   浮生并不睁眼,但那边刀子捅进皮肉中的沉闷声传来,然后是人死前的惨叫声。   他略一顿,道:“贫僧念的是往生咒。”   闻焉哼笑一声,倒也不为难他了,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闻父四人跟流民已经缠斗在一起了。   双方都不会武功,只凭着本能挥拳出刀,跟小孩儿打架一样。   只是小孩儿打架不会这般凶狠,刀刀见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短短须臾,你来我往间,闻家人受了伤,对方则死了三个。   但其实这些流民不好对付。   尽管赤手空拳,打起来也没有章法,可他们够狠。   是不要命,不怕死的狠。   闻焉看得分明,身处其中的闻父四人更是切身领会。   他们人多,往往不会跟人一对一地对上。   多是几人围杀一人,像是早有经验一般。   闻父他们几乎是刚杀过去几息的时间,就被分化隔开了。   一开始,四人都狠狠吃了个亏。   那些流民虽没有武器,可生了一口利牙,还有五指尖锐的指甲。   于是咬伤,抓伤,都出现在他们身上。   但不多时,形式就逆转了。   闻焉很有闲心地对浮生说:   “你看,没有你,他们一样能做的很好。”   她分的很清楚,她一开始就不打算插手,所以这里她只说你,不说她自己。   浮生闻言,慢慢睁开眼看了过去。   正巧就见有三人扑上去一把抱住闻和宁的手脚,然后张口就咬,仿佛已经觊觎他的血肉许久,眼神癫狂。   闻和宁手臂一痛,正要反击。   不知何时摸到他身旁的闻长宁,双手举刀想也不想就冲那人的脖子砍去。   她劲儿算不得大,人的脖子上还有颈骨,竟是一时间让那刀卡在了骨头缝里。   被砍中的人松嘴,松手,捂着脖子惨叫,血滋啦兜头喷了闻长宁一脸。   闻长宁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她眼眶通红,却睁大眼睛死死瞪着刀下的人,脚蹬地使劲往后一抽,将刀给抽了回来。   几乎没有停顿,闻长宁再次砍了那半死不活的人一刀,彻底要了他的命。   这边闻和宁削掉了捆缚住他手脚的那人手臂上一大块肉,得了自由。   “五妹妹。”   他关切地看向闻长宁。   闻长宁敷衍地应了他哥一声:   “我没事。”   眼睛则匆匆向了不远处坐着的闻焉看了一眼,就像个听话的孩童,想讨个赏一样。   可惜此时闻焉正歪头跟浮生说着话,并未注意到她。   闻长宁失望一瞬,又闷闷地转身一刀捅进身后的流民肚腹中。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当夜在溪县城外,她也是跟其他妇人合力杀了好几个官兵。   所以,她不怕了。   闻父跟陆氏那边也汇合在一起了。   四人两两结对,逐渐占了上风,二十来个很快就只剩下七八个。   后面不用再看也知道是什么结果了。   闻家四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闻长宁甚至有些得意,她可不是以前那个娇小姐了。   她不会再成三姐姐的负累了。   如此想着,闻长宁忍不住又朝闻焉看去。   然而就在这时变故横生,原本稳定的局面,被一支从密林深处射来的利箭打破。   那支箭射穿了一个流民的脖子。   这一箭来得实在太快太突然,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紧随而来的是很多的箭矢。   箭不认人,不知道它目标是谁,但它见人便一头扎进去。   一直旁观未动的闻焉也终于动了。   她一掌拍在地上,整个人腾空而起,速度极快地掠到闻长宁身前。   闻焉一脚踢飞箭矢,一手将闻长宁脑袋按下去,接着手腕一转,让她调转了个方向,再一掌推去:   “去,躲好。”   闻长宁瞬间被推远,她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栽进了柔软的草丛中。   不等他站起来,她爹她娘还有她哥就都被扔了过来。   四人急慌慌地仰头看去,只这一眼,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抱头蹲下挤在一起。   闻父跟闻和宁把陆氏和闻长宁护在中间。   密林中不断有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冷不丁就能要了人命。   那七八个流民转眼间,均死在流矢之中。   闻焉随手捡了跟树枝应对,浮生从旁襄助,二人把射来的箭通通打落。   将闻家人护得密不透风。   藏在暗中之人箭袋里的箭终于射空了。   安静片刻,数道人影从林中一跃而出。   他们身穿黑衣裹着面巾,看不清样貌。   闻焉丢开树枝,慢声道:   “怎么不多看会儿,这就待不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止闻家人,连黑衣人都愣了一下。   “你早知道我们在这?”   过了会儿,领头的黑衣问到。   闻焉没有否认,她端详着眼前的这些人,眼神轻移数了数有些失望。   不足百人,约摸只有二三十人。   她不死心地问道:   “还有人呢?”   黑衣人皱眉,反应了会儿才明白过来闻焉的意思:“……”   他手里的刀在身前一挥,刀刃上闪着寒光泛着冰寒的冷意。   他面沉如水,冷声道:   “没有人了。”   “杜青霜没来?”   黑衣人这次闭上了嘴,不再回答,而是直接动起手来。   看他这态度,杜青霜十有八九未来。   这些人也极有可能是送来试探她的。   既然都送来给她杀了,她自然不会让他们失望了。   她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黑衣人头子的刀砍了个空,可下一瞬他便听见身后传来手下痛苦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去,却见闻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而地上多了几具尸骨。   他眼瞳紧缩,似有些难以置信。   太快了…… [91]第 91 章:    短暂的震悚后,黑衣人头子焉能还看不出自己中计了   短暂的震悚后,黑衣人头子焉能还看不出自己中计了。   不止他中计了,主子也中计了。   这女子之所以迟迟不走留在此处,分明就是在等着他们出手。   黑衣人心道不好,马上就要打个呼哨,让手底下人撤。   哪知刚起念头,那女子仿佛就看出了他的打算。   只见她垂眸,脚尖对着掉在地上的刀一踢。   长刀立时被踢起,刀身回旋直奔他而来。   黑衣人只见眼前刀光凌厉,呼啸而至,下一刻脖间一痛。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用手去摸脖子,手指却感受到了湿润。   失去意识地前一刻,他恍惚间看见了一抹红。   而长刀从他脖颈间绕过以后,并未停下,像是只借了一个力,继续飞旋。   待在所有黑衣人脖间绕颈一周后,刀身绷直,倏地扎进了一旁的树干上,不住震颤。   刀刃上新鲜的血水,顺着树干慢慢淌下。   四周一静,忽地又响起蝉鸣声。   烈日高悬,阳光正烈,闻焉浑身像镀了一层金光,她微微转身,面向前站着。   她脚边躺了几具尸体,身后那四五十个黑衣人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弥漫着杀气,眼下仍维持着提刀欲攻的姿势。   只是每人脖子上突兀地多了一条红痕,像有人在他们脖子上缠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下一瞬,红痕往外渗血。   而后血如开了闸的水,汩汩往外冒。   他们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变得灰败后,便一头栽倒在地。   闻焉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快她脚边就横七竖八堆满了不少尸体。   闻家人屏住呼吸,见黑衣人死绝了,才慢慢起身向闻焉走来。   快速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闻父正欲开口,那边浮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转头凝神往林中看去。   “浮生师父,怎么了?”   离他近的闻长宁,小声问到。   浮生:“有人,贫僧去看看。”   说罢,浮生一甩袖,握着佛珠抬脚便要走。   “站住,不用追了。”   闻焉叫住他,迎着几人困惑的表情,她不紧不慢道,   “不让他回去通风报信,杜青霜又怎么会知道我有多厉害。”   不知道就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只有知道了,才会上心,上心了才会亲自出马来杀她。   还有望城的那一箭,也该让他知道,是她射的。   适时的添一把火,会事半功倍。   其他人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离开溪县后,头一次遇上追杀,看着满地尸体,闻父都显得有些无措,他问:   “接下来如何行事?”   “接下来嘛……”   闻焉笑了下,   “留些线索,让他们来找我们。”   恰好闻焉半点不想耽搁去京城的路途,所以只能是杜青霜的人追着他们跑。   在原地又停留了会儿,他们做了些手脚。   也就是闻焉口中说的,给杜青霜的人留些线索后,这才重新出发。   怕杜青霜的人追不上,闻焉他们刻意放慢了速度。   一天内走走歇歇,两天了还在这附近打转。   而身后的追兵也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很快闻焉他们在阳河境内遭遇第二次刺杀。   闻焉一个都没放过,临走前还特在一名尸体上刻了字,挑衅他们。   约摸是这一手段奏效了,随后的十来天内,闻焉他们陆陆续续遭受了多轮刺杀。   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最后那次来了有近百人,动起手不如之前杀气中,更迂回留有余地,似乎打算稍有不对立马撤走。   如此几番试探以后,那边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   此时闻焉他们已经离开阳河,进入魏城了。   魏城多山地域辽阔,是一座大城。   与此同时,闻如清的飞鸽传书也到了。   一家子分开了快半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收到那边的消息。   陆氏和双胞胎兄妹都围在闻父身旁,想快些知道兄姐的消息。   “爹,二姐姐信上说什么了?他们到渝阳了吗?大哥怎么样?”   闻父看信看得仔细,寥寥几句来回看了三遍,才说道:   “你大哥跟王县令扮做商户分两批,进入了渝阳,如今暂且站稳了脚跟,没有引起怀疑。”   陆氏三人听后,均松一口气,然后追问到,   “二姐姐呢?”   闻父:“你二姐姐跟其他人扮成流民,待在城外伺机而动,暂时也没什么危险。”   闻如清写封信除了报平安,还透露了另一个消息。   闻父看向闻焉:   “渝阳城内传出风声,杜青霜疑似离城了。”   闻焉脸上并无意外,其他人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那些人像条疯狗一样追着他们不放,这些日子突然就消失了,自然是有了别的变故或打算。   所以杜青霜亲自来的可能性极大。   闻焉拔开塞子喝了口水,说道:   “先不用管他,他暂时不会出现。”   杜青霜为人谨慎,不会轻易露面。即便他人现在已经到了,就在这附近,也只会先支使他的狗来咬他们,然后在暗中观察。   闻父也赞同这点。   于是他们按照原来的计划和安排,该怎么走还怎么走,半点没耽搁行程。   _   就在闻焉他们遭遇密集刺杀时,也就是大约在十天前。   吕潭身死,溪县被屠城的消息也秘密传入京中。   啪!   书房内,一袭素袍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冠如玉。   即便岁数已经不小,该是当祖父的年纪了,却仍儒雅英俊。   只是眼下他脸上的怒气破坏了几分沉稳。   “我让吕潭回京,他为何不回要跑去溪县?”   来传信的人,满头大汗也敢不擦,只跪在地上低声道:   “回国公爷,溪县出现瘟疫,暴民不服管教,生了民乱。”   他边说便觑着上首主子的脸色,   “吕大人想来是怕颍州出事,才……”   然而他话说一半,就被主子给打断了:   “我要听得是这些吗?”   听见上首国公爷风雨欲来的语气,男人趴在地上连忙告罪:   “国公爷赎罪。”   被称国公爷的男人走回到桌前坐下,脸色阴沉:   “吕潭抗旨不遵,私自跑到溪县,溪县还被屠了城。你说说,这些事,要如何跟皇上交代?”   “属下,属下……”   国公爷又道:   “若皇上发问,溪县怎么会闹瘟疫?事后又为何不报?民乱又是如何发生的?最后又为何会演变屠城?你说,这又要如何回禀皇上?”   男人脸色惨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个件每一桩说清楚了要掉脑袋,不说清楚还是要掉脑袋。   竟真的把人逼到了死胡同。   国公爷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转身扶住一旁的椅背,阖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半晌语气缓和了不少道:   “重新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潭,巧夺天工跟卧酒,又是怎么死在那儿的?”   溪县一战死的吕潭是他的心腹,巧夺天工跟卧酒出自半闲斋的能人异士。   死了哪一个都相当于断他手脚,更别说三人一块都死在那儿了。   跪在地上的人半点不敢隐瞒了,将颍州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杜大人那边也不确定,只是有所怀疑,怀疑闻家人藏在溪县。   吕大人应当是收到了消息,所以想趁机除掉闻家人,以绝后患。   哪成想,将闻家人救出来的那名高手如此厉害,在巧夺天工和卧酒的联手下,还能破城出来,杀了他们。”   国公爷冷笑:“这么久了,闻家人不仅没死,还一路从西江安然无恙地走到了颍州。   是不是哪日人都走到我跟前了,你们还没把人抓到?”   “国公爷赎罪,是属下无能。”   国公爷:“你们是无能。”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说话了。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落针可闻。   须臾,国公爷再次开口道:   “尽快查明,闻家人身边跟着的高手是谁。若是能以利诱之,就将其收到半闲斋门下。   若不能,就让他跟闻家人死在一块,全了他的忠心。”   “是。”   国公爷继续道,   “还有吕潭的死讯先压下去,溪县的事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溪县之事一旦泄露,颍州的事便瞒不住了。   届时拔出箩卜带出泥,只怕要出大问题。   思及此国公爷又问:“颍州的流民,处理好了吗?”   那人答:“国公爷放心,他们出不了颍州。”   国公爷:“那就好。”   “把巧夺天工跟卧酒的死讯传到半闲斋去,告诉他们,必须解决掉闻家人,否则半闲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半闲斋没有存在的必要,就意味着里面的人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那人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浑身冷汗泠泠,勉强维持镇定应道:   “是。”   国公爷捏了捏眉心,头疼得厉害。   吕潭是他手底下最得用的人之一,他这一死,委实弄得他措手不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潭是一步暗棋,少有人知道这是他的人。   想起另一桩还没解决的事,国公爷道:   “宓阳的船昨日到了,送来的货比以前次了许多,派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之人应道:“是属下马上派人去。”   国公爷嗯一声,然后摆摆手:“退下吧。”   “是。” [92]第 92 章:    入了魏城以后,路就不大好走了。  山路崎岖多变,山……   入了魏城以后,路就不大好走了。   山路崎岖多变,山中又多林木,所以稍有不慎便容易踩空,滚下山坡。   于是这一路走得小心,也走得要慢上许多。   而入夏过后,天多是阴晴不定。   上午时还艳阳高照热得不行,下午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   闻焉一行人来不及躲,被大雨一淋,浑身湿透了。   又急又密的雨珠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加之路面湿滑,闻家四人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们相互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幸好往前走了没多远就有个山洞,可以暂时避避雨。   他们赶紧冲了过去。   进了山洞以后,几人大松一口气。   然而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越来越大。连天都被下得透着股泥黄色,暮沉沉的。   站在洞口看了眼外面快要没过脚背的积水,闻和宁又伸出半个脑袋往天上瞄了一眼。   雨势不见颓,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转过来说道: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今晚恐怕要在这山洞里过夜了。”   洞内幽深阴冷,光线昏暗,虫蚁颇多,其实不大不适合过夜。   但眼下外面大雨倾盆,外面山路不好走,实在不适合赶路。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是将就着了。   “我去捡些柴来。”   确定不走后,闻长宁自觉起身去干活。   她在洞内东转转西走走,看见干柴就捡起来抱在怀中,最后一并拿到他们待的那处地方放下。   陆氏便清扫出一块空地,跟闻父一起搭柴点火。   浮生左右扫了一眼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子,起身从里面抓了一把粉末沿着洞内边缘洒了一遍,用以驱虫。   几人各做各的事,不一会儿,燃起的火驱散了洞中那股阴森森的寒意,众人总算感觉好受许多。   此时闻焉头发和衣服是的雨水都已经被烘干了,清清爽爽地坐在那儿,吃在方才在路上摘的野果子。   野果子刚刚成熟,酸甜适中,很和她的口味。   闻焉一气吃了三个,当伸手去拿第四个时,就见对面的闻长宁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四目相对,闻长宁露出个尴尬地笑。   见状闻焉直接把手里的果子抛给她:   “想吃就说,看着我做什么。”   闻长宁双手接住,一脸懵然。   但听了闻焉的话后,她忙解释:   “我没有。”   闻焉已经重新掏了个出来咬了一口,挑眉看她。   闻长宁对上她的目光有些紧张地说:   “我就是看三姐姐衣服干得快。”   闻焉听后,上下打量了对面的闻长宁一番,见她嘴皮发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抱膝靠得火极近,却还在哆嗦。   这是冷的。   再看陆氏跟闻父脸色同样不大好看。   除了闻和宁血气方刚,淋了雨后便是穿着湿衣裳也不受什么影响外,其他三人看样子怕是要染上风寒了。   伤好养,病却容易反复。   闻焉放下果子,对闻长宁招手:   “过来。”   闻长宁愣了愣,然后才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   闻焉一举手,闻长宁立马闭眼缩脖子,一副怕得不行的样子。   闻焉哼笑一声,把举起的手搭在她肩膀,轻轻捏了下:“怕我打你?”   闻长宁悄悄睁开眼,抖着唇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三姐姐便是要打我,也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该打的,三姐姐打就是。”   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实际上人都快吓哭了。   上次在树上倒吊一夜的痛苦,她至今记忆尤新。   此时就不免猜测,这次闻焉又要怎么治她了。   哪知心里正忐忑着,却发现闻焉握着她肩膀的手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那股热意流向她四肢百骸。   闻长宁顿时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后背凉飕飕的不适感也消退了许多。   闻长宁抬头,双眼发亮的盯着闻焉。   半晌,等到她衣裳半干之时,闻焉松开手,闻长宁既是高兴,又是受宠若惊地说:   “谢,谢谢三姐姐。”   闻焉懒懒地摆手,随后又示意陆氏过来。   就这么,把三人的衣裳都烤得半干以后,她方收手。   这下不止是闻长宁受宠若惊了,闻父和陆氏更是情绪起伏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他们未曾料到,闻焉竟会亲自为他们做这样的事。   看他们激动的样,闻焉靠在岩壁上不置可否。   不过是随手的一些小事罢了。   若他们这染病了,那才真是给她找麻烦。   半干的衣服还得在火边烤一会儿,可比起方才已经舒服了许多。   短暂的热闹后,洞内陷入了静谧,只听得洞外雨滴搭在枝叶岩石上的啪啪声。   听着那声,难免让人昏昏欲睡。   浑身舒坦的闻长宁就这么昏昏欲睡地睡过去了。   便是放缓了速度,每日赶路也还是累的。   不多时,闻焉就听见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   她睁开眼看去,恰好和浮生对视上。   二人间的距离不算远,但也算不得近。   浮生总会有意识地拉开他们的距离。   细算起来,一段时日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倒是忽略了一些其他事。   闻焉似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落地无声地走向浮生。   浮生拨动佛珠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闻焉眼睛描摹着他漂亮的眼睛,山峦般起伏的眉骨鼻梁,还有因抬头而绷紧的下颚线。   惊为天人的一张脸。   闻焉的手抚在下腭上来回摩挲了一下,随后她便看见浮生眼瞳震颤,身体绷紧。   闻焉一言不发,只是手指按上了他嫣红的下唇。   浮生身体后仰,闻焉对他勾唇一笑然后俯身靠过去。   两人脸对脸,鼻间若即若离地触碰着,此次交换着气息。   浮生耳根发热,脸上登时绯红一片。   他想阻止闻焉的动作,可后背贴在岩壁上已经被退无可退,被逼入死角。   不远处闻家人刚睡熟,他更不好出声,怕惊醒他们。   闻焉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唤道:   “浮生。”   浮生眼角发红,整张脸有种妖异的美感,他没说话。   闻焉也不用他说,他的唇此时是用来做其他的。   闻焉侧了侧脸,唇贴上他的唇。   柔软,温暖的触感让浮生难以自持地颤栗。   他捏紧佛珠,手心被细密的汗珠濡湿。   在昏暗的山洞中,听着外面洗大雨滂沱的声音,二人无声地交换着呼吸。   只是闻焉占着主导地位,满足了自己一时的念想后,闻焉后撤,却没料到浮生竟循着本能追着她的唇靠了过来。   闻焉没让他如愿。   浮生睁开眼,眼中弥漫着茫然,染了水色的唇带上的血色般的红,正微微喘息着。   如此,衬得他人更冶艳了。   同平日里的他,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佛门弟子动情,原来是这般模样的。   闻焉收回手,直起腰背。   浮生似乎也从方才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慢慢垂下脑袋,双肩垮下,拿着佛珠的手耷拉到了地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失神。   闻焉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正要抬脚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时,正睡得香的闻长宁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闻焉看过去,正巧看见她手上甩出了一条什么东西。   其他三人顿时被惊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闻和宁急急问到。   闻长宁白着一张脸躲到陆氏怀中,颤抖的嗓音道:   “蛇,蛇,有蛇!”   方才她在睡梦中忽然感觉手心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她下意识捏了一下。   然后就被咬了一口。   闻长宁简直无法形容她被疼醒睁开眼看见自己手上抓着条蛇时的惊悚感。   那种感觉到现在还停留在手上,导致她一度有种想把自己的手给垛了冲动。   另一边,闻和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找到那条被她甩得半死的蛇。   仔细一看,却是乐了:   “这蛇没毒,今晚能吃肉了。”   闻长宁瞪大眼睛,大声道:   “我不吃,死都不吃!”   “呼呼……”   闻长宁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树枝上串着肉。   外酥里内的肉香的闻长宁眯了眼睛,眉梢眼角都是欢喜。   这些日子她头发长长了不少,刚刚齐耳,没怎么修剪过的刘海搭在眉心,脸上蹭了些黑灰,配着现在躲在火边吃蛇肉的模样,显得有些……傻!   闻焉实在没忍住,移开肉,眉眼舒展笑开了。   她越笑越大声,整个洞中都是她的笑声。   极少见她笑得如此开怀,惊得其他几人都有些莫名。   闻和宁小心翼翼地问:   “三姐姐,是有什么好事吗?”   闻焉脸上笑意未减:“我心情好。”   闻和宁:“心情好?”   闻和宁不懂,挠挠脑袋。   而一旁无人在意的角落,浮生的耳根再次红了。   那条蛇算不得多大,顶多是让他们尝个新鲜,换换口味,但也足够了。   此时外面天已经黑尽了,雨势小了下去,不过淅淅沥沥地还是没有停。   下午才睡了一觉,闻父四人精神奕奕,一点都不困。   因着刚才出现了蛇的缘故,浮生默不吭声地又拿了雄黄粉去撒了一遍。   做完这些,几人围坐在火堆边,一时安静。 [93]第 93 章:      后半夜除了主动留下来守夜的闻和宁,所有人还是没熬住困意……   后半夜除了主动留下来守夜的闻和宁,所有人还是没熬住困意陆陆续续睡了过去   闻焉这一觉睡得不长,她于半梦半醒间突然惊醒。   洞内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火星迸发的哔啵声。   闻和宁坐在原来的位置,眼神空空地落在虚处发着呆。   只是时不时地还记得往火中添一把柴。   闻焉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投向外面。   外面黑洞洞一片,细密的雨珠又仿佛给天地披上了一层薄纱,雨影晃动,闻焉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浓重如墨的黑暗中,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粗重,深沉,夹杂着低沉狰狞的喉音。   一阵邪风掠过,树枝东倒西歪,哗啦啦作响。   湿冷的雨汽被带进洞中。   火苗向一边压倒,呼呼地,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闻焉鼻尖微动,在斜风送来的雨中闻到了一丝浓烈的腥臊和腐臭味。   随着那股不属于人的气息快速逼近,她慢慢坐直了身子。   又一阵风灌了进来,洞壁上几人的影子惠忽明忽暗晃动不停。   睡梦中的人许是感受到了寒意,舒展的眉头不安地皱起来,身子蜷缩了起来。   闻和宁围着火堆转了个圈,背着洞口蹲下,终于将摇摇欲坠的火给护住了。   他一抬眼却对上了闻焉锐利如刀,满是压迫和威慑的双眸。   闻和宁惊讶:“三姐姐,你醒……”   “闻和宁。”   闻焉冷声道,   “过来。”   闻和宁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但看闻焉这幅神色,他多少心里发怵,以为是自己哪儿做错了。   他起身,忐忑不安地走到闻焉身旁蹲下,低着头,露出老实认错的表情:   “三姐姐,我错了。”   不管有没有错,对他三姐姐先认错再说。   闻焉看也没看他一眼,眼睛仍紧盯着洞外,口中却道:   “去把其他人叫醒。”   顿了顿,想起了方才闻长宁被一条蛇吓得大惊失色的模样,补了道一句,   “你们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都安静些。”   闻和宁见她脸色不对,忍不住扭头朝个漆黑的洞外看了一眼。   漆黑的雨夜,似乎潜藏着难以捉摸的诡谲之物。   不定时候就要扑过来,张开的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吞噬一切。   闻和宁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一个大喘气撇过头不敢再看。   他手脚发软,狼狈爬起来,跑到闻父几人身边,小声地把人叫醒。   到浮生时,闻和宁刚一靠近,他便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仿佛一直都没睡过。   清醒过来的几人,迅速爬起来,拔出身上的利刃,如临大敌般戒备地看向四周。   谁也没有多问,即便闻焉什么都没说,但他们依然莫名感受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   因而都处于极度紧张中。   像是一根弦崩到了极致,连吞咽都变得有些困难。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雨滴砸下,急促,有力,像密集的鼓点声,在催促着什么。   使人的心脏跟着一下一下地越来越快。   山洞外面漆黑,不多时,一阵阵浓重的喘息声伴随着低吼声忽然传进洞中。   一个激灵,几人后背的汗毛登时竖了起来,头皮像被无数地针扎一样,不断地收缩发紧。   闻焉提步向洞口方向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爪子砰地一下落在洞沿。   洞内几人的心跟着一跳,接着一双眼睛从黑暗中逐渐显露出来。   它们紧锁住洞内的人,瞳孔散发着幽绿的冷光,锐利野性,噬人般凶狠。   “狼,是狼……”   闻长宁压着即将破口而出的尖叫声,牙齿打着颤挤出这几个字。   头狼一步一步走入洞中,几人还未完全它身形模样时,它的身后又一头狼出现。   不对,不止一头。   它们的身后,昏昏夜色中,一双双嗜血贪婪的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冒着大雨奔袭而来的群狼,似乎饿了许久。   身形消瘦,骨骼轮廓高高凸起,随着其走动,微微耸动着。   杂乱粗糙的毛被雨水打湿,纠结在一起,在洞中的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张开嘴,露出獠牙,口涎不住地落下。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说道最后,闻和宁失语了。   “吞花。”   闻焉盯着眼前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群狼,慢慢吐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花?”   几人抽空看她一眼,紧张地问到。   闻焉漫不经心地说道:   “半闲斋吞花,能驱使群狼,为己所用。”   当初负雪的那本小册子上的人,闻焉都记得。   她说:“杜青霜到了。”   闻焉说得笃定,其他人一时间却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现在怎么办?”   闻和宁问到。   他们被堵在了这山洞中。   然而群狼也没给他们多余的反应时间,差不多就是两三句的功夫,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它们冲着洞内的众人发出低吼,接着身体微趴,作俯冲状。   “护好他们。”   闻焉丢下这句话后,和群狼同时动了。   头狼后肢蓄力,一跃而起张开森森獠牙向闻焉的脖子扑过去。   凶猛的野兽捕食最是知道攻击猎物的弱点。   头狼动的瞬间,其他狼也嘶吼着扑了进来。   本就不大的山洞一下变得更加狭窄逼仄,到处都充斥着咆哮声。   浮生提醒了闻父跟闻和宁一句,三人手疾眼快从火堆里抽出还在燃烧的木柴,将陆氏和闻长宁护在身后,对着群狼挥了过去。   狼怕火,即便是对眼前的人类已经垂涎欲滴,仍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狼群们前肢下压,脊背却高高拱起,龇牙咧嘴,喉间发出低沉的怒音,对着他们虎视眈眈。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露怯。   与此同时另一边,闻焉已经跟头狼迎面对上。   头狼比起其他狼更加狠厉,它个头最大,动作极快,眨眼的功夫已经扑倒闻焉面门前来。   因为挨得太近,一股腥臭腐肉味扑面而来,熏得闻焉有些睁不开眼。   也就在这时,狡猾的头狼也亮出了锋利的爪子对准了她的肚腹。   这一下便是不将她脖子咬断,也要将她开膛破肚。   二者距离不断拉近,从旁看,闻焉的半个脑袋仿佛都要被头狼给咬下来了,如此惊心动魄的瞬间,骇得闻长宁险些叫出声来。   而她死死捂住嘴巴,眼睛挣得大大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闻焉手心攥拳。   然后一拳干净利落地击向头狼的脑袋……   夜雨清寒,黑夜寥寥。   散发着蒙蒙橙光的山洞隐约能听见传出的狼吼声,以及影影憧憧的光影。   远远的一座山顶之上,一行人身披蓑衣,打着几把大伞簇拥着中间一个瘦骨嶙峋相貌硬挺的男子。   男子长得很高,不过年岁不小,约摸四旬,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   他脸色苍白,眉间萦绕着股浓中的阴郁之气,这使得他整张脸仿佛都笼罩了一层黑气,显得阴沉沉的。   此人便是杜青霜。   杜青霜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很年轻,男生女相,唇红齿白长得十分漂亮。   “乖乖,要吃饱了,这次能好好吃饱了,吃饱了,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盯着远方的山洞,嘴角高高扬起,旁若无人地念叨着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杜青霜身后跟着的心腹,忌惮又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   对于他们而言,这个漂亮男人,诡异又危险,便是觉得他奇怪也只敢隐晦地看这么一眼。   而站在杜青霜另一边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一直乐呵呵,但抬眸看了一眼天后,忽然呀了一声:   “雨快停了。”   说完,他转头对那漂亮男人说,   “吞花,你的乖乖动作可要快点了,不然雨停了,它们就没胜算了。”   苍山,卧酒还有巧夺天工,都死在了闻家人身边的那个绝顶高手的手上。   连负雪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人要是今晚将他堵在了那山洞中,吞花的群狼不一定能伤的了他。   吞花挑眉睨他一眼,忽地笑得更灿烂了:   “我的乖乖们饿了很久了,它们只会迫不及待地咬开他们的脖子,将他们开膛破肚,从最柔软的内脏开吃……”   说到一半,他目光一转落到杜青霜苍白的脸上,慢悠悠道:   “这其中的好滋味,杜大人应当最了解。”   此言一出,在场人呼吸一滞,不约而同全都低下头,假做没听见那话。   偏偏吞花不肯轻易放过这话头,语气里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好奇地说道:   “听说杜大人口味奇特,最爱刚出生的幼儿。杜大人倒是比我的乖乖会享这口腹之欲呐。”   杜青霜面无表情地看他。   吞花笑意盈盈,丝毫没有把人得罪了自觉。   杜青霜:“别拿本官和你畜生相比。”   吞花拉长语调哦一声,语气古怪道:   “杜大人说的是,不能拿杜大人和畜生比。”   半闲斋的人桀骜难训,杜青霜早有耳闻,他移开视线,不同他计较,只是眉心间的褶皱越发深了。   他胸口上的伤口虽已经大好,但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今夜大雨,他们又在此处守了一夜,伤口处剧烈的刺痛,仿佛带他又回到了当日,那一箭射过来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神情平静地问矮矮胖胖的那个男人:   “簪星,雨还有多久能停。”   矮胖男人也就是簪星道:   “最迟半个时辰会停。”   吞花闻言,胸有成竹道:“不用半个时辰,就够……”   话还未落,山洞中突然传来一声狼的哀鸣之声,随即一道身影倏地从洞中横飞出来,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崖壁上。   吞花脸上的笑僵住。   众人皆忍不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去,却见一只灰狼脑袋不知道什么给打了个稀巴烂,半个脑袋都凹了下去,白白的脑浆混着鲜血被雨水冲刷流得到处都是。   片刻,另一道单薄秀丽的身影从洞中走出。   她站在洞口停住,似是对头顶的注视着她的目光似有所觉,慢慢抬起头,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便是还隔着不远的距离,但越过重重雨幕,当对上她的视线时,崖顶上的众人还是忍不住脸色一变,后背腾一下升起一股寒意。 [94]第 94 章:    杜青霜把远处山洞口站着女子看得格外清楚。  正是看……   杜青霜把远处山洞口站着女子看得格外清楚。   正是看得清楚,他胸口的那道箭上像是有人用烙铁烫过了一半,陡然间剧烈疼痛起来。   当初也是这般选的距离,这女子一箭射来,伤了他半条命。   中途若不是手底下人替他挡了一下,他当初恐怕就死在望城的江上了。   杜青霜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半晌,声音嘶哑道:   “走。”   吞花和簪星没有来立马走,两人各怀心思,看了闻焉好一会儿才从崖边离开。   闻焉目送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崖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洞中。   洞中景象已同方才大不一样。   失去了头狼以后,群狼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面对闻焉自动抱团聚合在一起,两只前爪扣住地面,身子微微塌下去,却又龇牙咧嘴做出凶狠状。   浮生三人手上还拿着已经熄灭的干柴树枝,但依然保持警惕时刻注意着群狼的动静。   几人被逼得几乎贴墙而站,而罪魁祸首却占了大半个山洞。   整个洞中都是它们身上的臭味。   闻焉轻皱了皱眉,略垂了垂眼皮,斜睨了那群如惊弓之鸟一样的群狼:   “滚。”   群狼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登时如蒙大赦,掉头就往洞外跑,冲进雨幕之中,头也不回地奔袭而去。   待确定狼跑远了,不会再回来以后,闻和宁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闻焉从怀中抽出条干净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的血污。   擦干净了,她顺手把帕子丢进火里。   火苗先是一暗,等帕子燃起来,又倏地旺了起来。   “天还没亮,继续睡,明天迟点动身。”   闻焉说完看向其他几人,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没温柔几分。   闻长宁本来处在后怕中,看她这样心反而是定了。   不过,她眼睛在山洞四周扫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说道:   “三姐姐,要不要换一个地方,要是一会儿那群狼又回来,抑或是又有别的什么东西,那我们会不会又被堵在这山洞里。”   她说话间闻焉已经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了。   待她说完,闻焉方懒散着身子道:   “杜青霜已经带着人离开了,暂时不会回来,放心待着吧。”   “天还没亮,外面雨也下着大雨,贸然出行万一脚滑跌下山去,岂不更危险。”   闻父也不赞同闻长宁的意见。   闻焉跟闻父都这么说了,闻长宁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只是这次睡前,她选了个离闻焉特别近的位置。   后半夜这一睡,众人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临近中午才渐渐醒来。   就着洞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火,他们吃了干粮喝了水,才准备出发。   昨夜的大雨,在他们重新睡去后不久,约摸半个时辰的样子就停了。   这会儿天跟水洗过一样,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只是那日头还是晒得人头晕。   魏城的山又大又深,七拐八拐地,一上一下,极易迷失方向。   闻焉一行人走着走着便一个不小心走了岔道,误入了地势更为复杂的密林之中。   此地古木参天,山势走向险峻多变,倒是个埋伏的绝佳地方。   闻焉脚下一停。   闻家人累得气喘吁吁,闻和宁以为是要停下歇脚了,想也不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身上挂着的竹筒打开,猛喝一大口水。   闻焉见状没说什么,只是同样坐在一边歇息了。   比起之前太阳对着晒,这地方有树荫遮挡,可凉快得多。   闻焉算着时间,见几人把气喘匀了,慢悠悠开口:   “歇好了?”   闻家人听她口吻有异,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闻焉笑:“歇好了就起来干活吧。”   闻家人懵然。   片刻,闻和宁眼珠子一转,接着信誓旦旦地说:   “三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不让你失望,定要办的漂漂亮亮。”   闻焉:“好,三姐姐也相信你能做好。”   闻和宁原本说那话就是想讨好她,可转过来来听她这么说,心里忽然就不确定了。   不过不等他发问,那边闻焉已经开口道:   “杜青霜追杀了我们这么多次,我们也当礼尚往来才是。”   只一句话,几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紧随而来的便是抑制不住地激动。   闻和宁闻长宁兄妹俩蹭一下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左一右在她身旁蹲下:   闻和宁:“三姐姐,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闻长宁:“三姐姐,我都听你的。”   _   他们后面一直不近不远跟着人,这点闻焉和浮生都清楚,只不过是假作不知罢了。   如今既然要打定主意好好给杜青霜送份大礼,闻焉就绝不会吝啬。   然而这次,闻焉将这件事的大部分细节交由闻家四人来实行。   她嘛,就在旁边搭个手。   在浮生的帮助下,他们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做陷阱。   动手前,闻焉出去了一趟,把他们后面远远跟着的尾巴都处理了。   杜青霜一直掌握着他们的行踪以便第二次下手,所以这些尾巴应该隔一段时间就会向他传信。   如果死了,他迟迟收不到消息,就会派人找过来,到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闻焉把几个尾巴弄死以后,她把尸体丢到一个山坳里去,随后便一直在外面待着,等着。   果然不负她所料,约摸一个时辰左右,从远处来个几个身手敏捷的黑衣人。   他们走近后,闻焉直接露面,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几人死后,她跟之前一样,将尸体处理干净了,随即又刻意做出些痕迹和破绽,才往回走。   她回去时,那边也才做做了大半。   闻焉便搭了把手,终于在一个时辰以后要完成。   跟一样,几人在此地周围做了一些打斗的痕迹,然后便让自己消失了。   待一切就绪,不久之后,杜青霜的人果真出现。   这次他们来了一小队人马,是顺着闻焉之前在外面做的痕迹已经追过来的。   几人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些人急匆匆走回来。   此时正直日头偏西,天边的云彩火红绚丽。   几缕漂亮的霞光从树冠间落下,星星点点,使得这密林间有种诡谲的美貌。   追至这个地方的黑衣停下脚步,望着此景,莫名感到脊背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头儿?”   为首那人按下心里浮起的那股不详感,侧首对身旁的人吩咐道:   “你回去禀告大人,就说闻家人在这附近失去了踪迹,请他示下,记得快去快回。”   “是。”   接到命令的黑衣人没敢耽搁,立马动身。   林间一阵风起,站在原地的几名黑衣用手挡了挡眼睛,趁着这个空挡,闻焉身影一晃,速度极快地跟上了前面那人。 [95]第 95 章:    生受过她一箭的杜青霜,对闻焉防备深重。  他将营地……   生受过她一箭的杜青霜,对闻焉防备深重。   他将营地安置在很远的地方,闻焉跟在黑衣人身后,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   营地是在一个四通八达的峡谷内,四面都有人驻守,中间有临时搭建的帐篷。   黑衣人到了后便直奔帐篷内去禀报了。   闻焉站在附近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枝丫上,一边听着里面的说话声,一边数了遍附近驻守的护卫。   数完,约摸有三百人。   观他们吐息,模样,显然身上功夫不浅,但不像是从军中出来。   这些人应当都是杜青霜的亲卫。   只是仅仅三百人,太少了。   还是要把渝阳那边的驻军弄过来才行。   闻焉正琢磨着,帐篷内也说完话了。   有人掀开帐子,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形瘦削,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眉心中间一道深深的竖纹,给他添了几分阴鹜。   闻焉只这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杜青霜。   她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   从救出高娘子他们的那个村子,到弄死黄慈的望城,想不到真正看清这张脸会是在望城。   闻焉端详审视着下方的杜青霜。   而杜青霜一无所觉,他吩咐道:   “找到他们,不用留活口。”   “是。”   他收下人领命,随后便从驻守的亲卫中点出一半的人手,由传信的黑衣人带路,回转向密林奔袭而去。   闻焉未走,她安静且耐心地停留在这地方。   杜青霜则在她眼皮子底下,谋划要如何除掉他们姓闻的。   看来他认为,这去的一队亲卫并不能真得除掉他们。   夜幕缓缓降临,山里昼夜温差大。   天黑后,山里一吹起夜风,寒意袭来,便觉得冷了。   峡谷内燃起火盆,昏黄的火光跃动,忽明忽暗间,突然,站在最高处的一名守卫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嘴一张却是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此人最终两眼一番,一头栽倒下去。   砰!   “什么人?”   尸体落地发出的闷响,惊动了周围的人,刷刷几声,他们抽出佩刀,迅速朝尸体落下的位置围拢过去。   剩下的人则继续守在帐篷边,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际,被人趁虚而入。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护卫们打着火把走近了,才发现方才砸下来的竟是一具他们自己人的尸体。   即便尸体的脑袋碰到坚硬的石头上,已经血肉模糊,可依然能看清脖子上留下的致命伤。   那是一道不足两寸长的伤口,很细不长,却极深。   根本看不出是用什么武器伤的。   然而不管用的什么,重要是敌人来了。   亲卫们的脸瞬间变色,恰在这时,又是砰地一声,又一具尸体砸了下来。   就在他们左手边五步左右的位置,离得不远,尸体迸溅出的血,星星点点落在他们的衣摆处。   “快……”   砰!砰!砰!   话刚一开口,又是三具尸体一前一后砸下,像是在故意挑衅一般。   意识到敌人就在这附近看着他们,几名亲卫让其中一名去报信,留下的夜立刻背靠背,仰起头左右来回看。   可夜色深沉,举目望去,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山林间此时极为安静,除了偶尔的风吹来声而,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忽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早已草木皆兵的亲卫们一下扭头看过去,不像却是一个几个小石子顺着山壁咕噜咕噜地滚下来。   不过几息时间,此刻却仿佛格外的漫长。   随着亲卫将消息传进帐中,很快,营地里就热闹了起来。   杜青霜大步走出来,亲卫们起火把。   弓上弦,刀出鞘,一众人鹰视狼顾,严阵以待,将站在中间的杜青霜护得密不透风。   “怎么回事?”   杜青霜没有靠近出事的地方,冷声问到。   “属下……”   跪在他跟前的亲卫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   杜青霜脸一沉:“说话。”   可地上之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见此情形,有人矮下身碰了碰他了肩膀,提醒他:   “大人问你话……”   砰!   那人一碰便栽倒在地,脖颈间涌出的血,从他身下蔓延开。   “大人!”   “回帐子里,先回去!”   “快护送大人!”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杜青霜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走。   亲卫们也动作迅速地跑动起来。   只是暗处的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莫名倒地丢掉性命,致命伤同之前死的人差不多,均是在脖子上。   到这时才有人发现那伤人性命的暗器,竟只是一片薄薄的树叶。   无数的叶片从四面八方飞来,如把薄刃在他们薄间划过。   血花喷溅,有人跑着跑着就被飞来叶片击中。   且这杀人毫无规律可言,亲卫原以为暗处那人的目标是杜青霜,所以急急的赶去护主。   可事情上似乎并非如此,   闻焉揉搓着手上的叶片,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营地。   杜青霜在亲卫的护送下,顺着狭窄的山道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走错地方了。”   闻焉低声念道,手中新摘下的几片叶子顺势飞出。   在最前面为杜青霜开道的亲卫立时死了一大片。   匆忙下,他们退了回来,又远了另一条道。   闻焉:“又错了。”   眼见手下人又死了。   护送着杜青霜的人亲卫卫长,忙道:   “快,换条路。”   他看向剩下的两条道,眼睛来回看了两遍,急声道:   “向北走,快!”   他催促着,带着杜青霜朝北面的那条窄道奔去。   这时他们都没发觉,傍晚离开去追杀闻家人的那队亲卫走得,正好就是这条道。   闻焉满意了。   这会路走对了。   闻焉动身顺着杜青霜等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杜青霜一走,营地这边很快恢复平静。   除了满地的尸体外,再见不到一个活人。   躲起来的吞花和簪星慢慢走了出来。   两人跨过地上的尸首,边走边看。   片刻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飞叶杀人,好生厉害的功夫,”   簪星喃喃说道。   吞花并未接簪星的话,他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眼瞳,让人看不清他此时在想什么。   _   其后的路途,闻焉一直跟在杜青霜一行人身后,只要他们走错路,她就稍稍出手提醒一下。   几次下来,杜青霜加上这近百个亲卫逐渐向那设了陷阱的密林逃去。   天黑前还是杜青霜的人追杀他们,如今形势逆转,是她在追杀杜青霜。   杜青霜等人的狼狈逃窜,闻焉从容不迫。   这条路不好走,杜青霜身体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夜奔不久以后,他便体力不支了。   可阎王爷在后面追着,他们不敢停下来。   等杜青霜实在跑不动了,亲卫们只能轮流背起他继续逃命。   闻焉嗤笑道:   “废物。”   这一句嘲讽的话,她放开了音量,足够前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杜青霜青白着一张脸,本不想理会她的,但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明,闻焉在暗,他自然看不见闻焉的身影。   杜青霜目光沉沉,等缓过那口气以后,方张口道:   “你同闻家是什么关系?”   闻焉不信杜青霜没猜到她的身份,她一笑道:   “你认为呢?”   杜青霜陷入了沉默。   闻焉又说:   “杜青霜,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回答我,我就暂时放你一码如何?”   杜青霜顿了顿,问到:“你想问什么。”   闻焉:“……”   侍卫轻功了得,背着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也是如履平地。   耳边风声烈烈,送来了闻焉的话,   她问他:   “你吃的第一个人是不是你的夫人?”   杜青霜神色恍惚了一瞬,一时无言。 [96]第 96 章:    月朗星稀,夜幕之下,群山起起伏伏,蜿蜒绵亘好似没有尽头。……   月朗星稀,夜幕之下,群山起起伏伏,蜿蜒绵亘好似没有尽头。   数道黑影奔袭于山间,速度极快。   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们一般。   万籁俱寂,连鸟叫虫鸣都消失无影,有种令人窒息的深沉安静。   因太过安静,一些细微的动静就被无限放大。   咻……   一枚叶片从身后射来,越过重重人影,直奔最前方,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在杜青霜脸上留下了颇深的一道伤。   杜青霜猛然回神。   他脸颊刺痛,不由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片湿意。   身后传来闻焉懒懒散散的声音:   “睡着了?”   原本许久未再听见闻焉说话,亲卫以为应当快甩掉她了,谁知后面那人跟遛狗一样遛着他们。   亲卫们满嘴苦涩,额上青筋暴起,咬紧后槽牙,脚下速度更快了。   杜青霜突然感受到强烈颠簸感,知道亲卫们被身后的女子吓到了。   他轻拍了背着他的亲卫的肩膀,示意他不用那么拼命。   既然能闲庭信步般跟在他们之后,却不直接动手,表明那女子暂时不会杀他们。   至少现在不打算。   等到速度又缓下来后,杜青霜平静地问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闻焉悠哉哉地从一棵桃树上摘了个桃子道:   “闲聊。”   野桃子只有她拳头大小,皮是青的,只有尾巴处有一点红。   闻焉不信邪地咬了一口,那味道果然难吃,她呸呸地吐掉口中的,又丢掉手上的。   但嘴里的那股涩味,怎么都去除不掉。   “只是闲聊?”   杜青霜问道。   闻焉的眼睛在黑黢黢地林间逡巡,嘴里答道:“只是闲聊。”   以亲卫的脚程,到地方至少还要半个多时辰,   “路还很长。”   闻焉如此说道。   约摸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杜青霜到底是开口了:   “我的夫人样貌平平算不得出众,一身皮肉却生得极好。   细腻,柔嫩,娇软像刚出生的婴孩。”   闻焉找到了棵樱桃树,红通通的樱桃瞧着十分诱人,她用衣摆抖着,摘了慢慢一兜,才继续赶路。   她问:“继续。”   “第一次见她,她便心生喜爱。后来有一次她在湖边被石头绊了脚,险些摔倒,我扶了她一把。”   杜青霜喉头滚动,压下心底涌起的欲望,声音有些哑,   “她的浑身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娇嫩。仅仅是碰了她的手,我便如心头撞鹿,面赤耳热,实在难以自持。”   听着杜青霜痴迷的声音,闻焉陡然没有了食欲。   她手指微一用力,樱桃汁水迸溅,沾了她一手:   “所以你从第一次见她,就谋划要吃了她?”   “不,我没有。”   杜青霜言辞激烈地否认了这个说法,   “我以为我是心悦于她,我喜欢她。于是上门提亲,想娶她。”   他并非一开始就想伤害她,他有几分真心的。   真心喜爱她。   闻焉语气微凉:“你娶了她,又吃了她。有什么区别吗?”   杜青霜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才艰涩地说道:   “我只是一时迷失了,分不清对她欲望,错把食欲当做了情欲。”   他太渴望她了,因而每次行房事时,时常控制不了力道,总将她伤到。   一些久远画面跳入脑海,杜青霜不住地吞咽口水。   即便他早就将她吞食入腹中,可这么多年来,依然只有她能轻易勾起他的欲望。   闻焉捏着樱桃核悄然对准杜青霜的后脑勺:   “什么时候对她动的手?”   杜青霜:“……”   闻焉见他回避这个问题不愿意回答,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记得听闻父说过,杜青霜的发妻很早就去世了。   所以能让他如此难以启齿……   闻焉:“……在她生子之后?”   杜青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一只眼流下泪来,一只眼中只有狂热兴奋:   “……那日我归家时,见到她偷偷在喂孩子。”   说着杜青霜陡然激动了起来,   “我早同她说过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她不听我的话,她让我看见了,是她自己让我看见的。   太香了,太香了,我受不住。”   杜青霜两颊之上出现了病态的红晕,他回味地添了添唇,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日。   绕是亲卫们跟随他多年,对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诡异癖知道的不少。   但今晚听到杜青霜亲口吐露的那些秘闻,还是忍住眉心一跳。   他们脸上不敢露出丝毫异色,只埋头继续向前狂奔,企图拉开跟闻焉的距离。   这一次杜青霜没有再阻止他们的动作。   他仿佛是还沉浸在当年的事情中,哑声道:   “等我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死了。”   那日血流了一地,他的夫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杜青霜尝试替她合上,却怎么也无法合上。   闻焉:“还有呢?”   “她的尸体,你怎么处置的?”   杜青霜没有避讳地承认:   “她是在冬天产子,我有很长的时间。”   “那日我一直待在她房里没出来,到晚上时我刺伤了自己,假装有刺客闯入,就这样让外人以为她死于刺客之手。”   “后来在她发丧时,我又掉包了尸体,将她分成了一块一块,烹食殆尽。”   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他发妻的一身皮肉是顶级的,再没有人给过他那种感觉。   即便是那世家贵族惊养出来的大家小姐也比不上。   直到后来他被国公爷调到颍州,一次偶然的机会尝到了才出生的婴孩的肉,他才又尝到那种好滋味。   闻焉听完以后,手上的樱桃核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她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杀了杜青霜。   如果现在杀了他,渝阳那边怎么办?   一旦杜青霜死了,颍州必然解严严查。   而她恐怕来不及赶去渝阳,那无异于送还在渝阳的闻如许兄妹和溪县等一众人去死。   便是没有查到他们,渝阳的一切布置也定是功亏一篑。   怎么算怎么划不来。   可要是不杀他,她又难受。   闻焉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左右为难,怎么选她都难受。   她还没这么憋屈过。   他爷爷的,早知道不聊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闻焉正难受之际,前面杜青霜又开口道:   “王家村是你毁的?黄慈也是你杀的?   你们闻家被国公爷的人追杀,被皇帝全天下通缉,竟还有心思管这等闲事。”   闻焉:“你在质问我?”   杜青霜:“不是,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任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过有一日,会在魏城境内被西江城知府的女儿追杀。   闻焉轻轻笑出声:“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有一日她会如此追杀一个这么样恶人。   这时她也做了决定。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一次她先忍了,等渝阳的兵力调过来了,她再杀杜青霜。   不过在这之前,她要先收些利息。   因亲卫们加快了脚程,他们提前到了地方。   闻焉眼看着他们进去布满陷阱的密林,在外面停下了。   她寻了块光滑平整的山石坐下,把兜起的衣摆摊开,露出里面大颗大颗的樱桃。   不一会儿,密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闻焉塞了一颗进嘴里,轻轻一抿,樱桃破开,甜津津带了些果酸的汁水在口中划开。   闻焉眯了眼,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来。   她吐出果核,又咬了一颗入口中。   亲卫们一脚踏入陷阱,又在漆黑的夜里,什么都看不清,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藤蔓缠绕住,轻易丢了性命。   闻焉没打算给其他人留,自己坐在大石头上,一颗接一颗,吃得畅快高兴。   不知不觉满满一兜的樱桃吃完了,她仍感到意犹未尽。   那棵大樱桃树上,还有许多,她记得路,明日可以再去摘些回来。   闻焉计划着。   密林中重归平静,擦干净手,天下大石头走进了密林中。   一进去她就看见了死得到处都是的尸体。   被藤蔓勒住脖子挂在半空的,脑袋被石头打出个窟窿倒在地上的,还有脖子和胸口上插着的,被削尖了的木棍。   闻父几人利用地形,以最短的时间在此地布满了陷阱。   其他的便是没有第一时间死的,也被他们补了刀。   进来的近百人,除了杜青霜全部死了。   闻家人站在昏倒的杜青霜身旁,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她。   闻焉迎着几双眼睛,笑了一下:   “把他吊起来。”   闻父跟闻和宁扯来一根藤蔓,按照闻焉的意思把杜青霜的手脚反绑在一起,吊在树上。   闻焉看向一旁的浮生:   “有香吗?”   浮生看她:“施主要香作何用?”   闻焉:“自然有我要的用处。”   浮生手上挂着佛珠,沉默一瞬,从袖带中掏出三根细长的香。   其他人没想到他还真随身带着香,一时觉得稀奇多看了他两眼。   浮生的目光则一直追着闻焉,他见闻焉只拿了一根香,接着走到了杜青霜跟前。   犹豫了一下,他抬脚上前两步,走到了她身后。   闻焉把杜青霜弄醒了。   杜青霜眼神短暂地迷蒙了一瞬,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瞬间清醒过来。   闻焉当着他的面点燃了手里的香,然后绕到他身后,把香插进他绑着的手掌缝隙中。   再绕回来,随手抽走闻长宁手中的匕首,在杜青霜跟前站定。   “我有几个问题,要你像方才一样老实地回答。”   杜青霜声音嘶哑:   “又是闲聊?”   闻焉神情淡淡的:   “这次是审问。”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回答我,一炷香以后,你要是没有让我满意,我会在你的脖子上开一道口子。”   闻焉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但她的眼神更冷,   “我不会让你立刻死,你的血会引来山中饿了许久的狼群,被它们活生生吃掉,明白吗?”   杜青霜盯着她,没有说话,表情极为冷静。   似乎并不怕死,闻焉的威胁也对他不起作用。   闻焉忽地一笑:“跑了一夜,累了吧。未免你脑子不清醒,没听懂我的话,我先让你醒醒神。”   说罢,她拿着匕首,弯腰靠近他。   两人四目相对,隐隐有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这时,闻焉抬手将刀抵在他的左脸,一点一点往下割。   剧烈得疼痛传来,杜青霜脸上的肌肉抽出了下,又瞬间紧绷起来,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额角的青筋鼓起仿佛要爆开一样。   偏偏闻焉的动作很慢,非常慢。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几息时间,闻焉从他脸上割下了一片肉。   那肉只有宣纸那般厚,匕首刀身那般宽。   闻焉把割下来的肉放到一边,后抬眸看向杜青霜:   “清醒过来了?”   杜青霜死死咬住牙冠,悬在半空的身体不住地晃动。   细香上烧过的白灰落到他身上,一股灼烧感痛得他再次浑身的皮一紧。   恰在这时闻焉提醒他:   “记住,你有一炷香的时间,香烧到什么程度,你应该知道。” [97]第 97 章:    “你以为我怕死吗?”  他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你以为我怕死吗?”   他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斗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眼珠因用力似要鼓出来一样。   他看着闻焉,因被削了一片肉下来,如今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闻焉很平静地反问他:“你不怕死吗?”   不等杜青霜回答,她又道,   “那你方才怎么不去死?”   杜青霜牙关一紧。   闻焉道:“你要是方才死了,就不用受这等罪了,我之前为什么不杀你,你不明白吗?”   杜青霜如何不明白,只是若有一线生机,他为何要去死。   闻焉用匕首的刀尖在拍了拍他另一边完好了脸:   “杜青霜,你贪生怕死,不好意思承认吗?”   杜青霜禁闭的牙关忽地一松,在闻焉的这番逼问下,他反倒是镇定了下来。   他扯了扯嘴角,讥笑中夹杂了几分挑衅:   “你说得对,我是不想死,能活为什么要去死。”   闻焉垂下眼,眼神颇为居高临下道:   “极好,你能想通便好。”   杜青霜听闻这话却是眼一闭:   “我不想死,却也不会跟你透露什么。熬着吧。”   最后那句熬着,不知道在说他自己,还是在做闻焉。   闻焉:“是吗?”   不等杜青霜回应,她幽幽道,   “那就以这一炷香为限,香烧尽,你还是不说,那你不想死也得死了。”   杜青霜面上毫无波动,仿佛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   可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夹在两只手中间,正燃着的香上所吸引。   这支香如他的催命符,每抖落掉一截香灰,就意味着他离死更近一步。   那女子说的没错,他的确,贪生怕死。   而等待死亡,也的确是个极难熬的过程。   这场审问还没开始,杜青霜已经感觉到了煎熬。   攻人先攻心。   闻焉这一局,全是为了折磨他。   可惜杜青霜不知道。   闻焉开口问他:   “大晋一共有六位国公,你口中的国公爷,是这六位中的哪一位?”   杜青霜不言不语,双眸微闭,权当没听见闻焉的问话。   “不想说吗?”   闻焉低声说道,将匕首重新贴在了他的左脸上。   就抵在新添的那道伤口边缘。   冰凉的触感让杜青霜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不过马上他又镇定下来。   下一刻,难以忍受地剧痛袭,杜青霜猛地睁开眼。   而皮肉被强行割开的那一刹那,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闻焉慢条斯理地顺着先前那道伤口的位置,下刀,细细割下一片新鲜的肉。   刀锋划开肉,细微的声音仿佛在黑暗寂静的密林中无限放大,听得人一阵牙酸。   闻焉下手时,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伤口处并未怎么流血。   照这个她这个手法,便是将杜青霜浑身的肉全都剐下来,他都未必会死。   这让在场人想到了一种死刑法。   凌迟。   闻焉似乎就是在对杜青霜施行凌迟。   短短几息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杜青霜在这长长的,像是没有尽头的痛苦中恍惚间也想到了这。   凌迟啊……   他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地顶在一起,竭力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声,不想漏了怯。   可是仍有有些沉沉的痛叫声自喉咙中挤出的,从齿缝间隙泄露出来。   这骇人的一幕,不知怎的,便是连闻长宁和陆氏都不觉得可怕。   她们不自觉想起了高娘子他们,想起了村子里挖出来的累累白骨,那些刚出生的婴孩,还有那晚闻焉说的话。   血债血偿!   继而心里涌起了无限的畅快,好像堵在心肺的那口浊气终于出来了。   杜青霜身上的每一滴血都背负着一条人命,他的血今晚就是真的流干了,也不能偿还他犯下的罪孽。   凌迟算什么,千刀万剐算什么。   这个畜生就是死,也要受尽折磨后,才去死。   浮生没有亲眼看见村子里的惨状,但当初那一纸讨伐杜青霜的檄文,他看过。   浮生立在一旁手上拨动着佛珠,默念经文。   为冤死的亡魂。   闻焉把新割下来的肉放到一边,再看向杜青霜。   杜青霜脑袋无力地垂下,呼吸急促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闻焉几乎没给他歇口气的机会,重新发问道:   “除了那位国公爷,你上面的主子还有谁?是哪位皇子?”   杜青霜不知道是听到了故意不答,还是仍沉浸在那剧烈地痛楚中。   闻焉等了他三息没听到他回答,便又直接动手从他脸上割下了第三块肉。   这一次杜青霜,疼得身体抽搐了一下。   闻焉收刀放肉,心平气和地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们在宓阳的什么地方私造军器。”   原本一直没反应的杜青霜,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忽然费力地抬眼,哑声问到:   “你怎么,知道宓阳?”   “难道,当初那一船的货,真的是你们抢的?”   他后面这句话,成功挑起了一直冷眼旁观的闻家人心里的火气。   闻和宁一肚子火,张口就骂:   “放屁,谁拿你们东西了。要不是你们的什么狗屁船沉了,非要栽赃到我们头上,我们家会弄成今天这样吗?”   杜青霜看也未看他,只是凝视着闻焉,想从她口中知道答案。   闻焉如他所愿,轻飘飘地吐出了一个名字:“黄慈。”   杜青霜恍然:“对了,黄慈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话刚一说完,一截香灰陡然落下。   杜青霜呼吸一滞,后又假作寻常,道:   “你们能知道宓阳,就自己去查吧,宓阳总归只有那么大,迟早能查到。”   闻焉哦了一声,也不追问,又是直接上刀。   杜青霜:“你……”   他实在没捱住,惨叫一声。   闻焉擦了下刀上的血,继续问:   “你主子准备了多少兵马造反?”   杜青霜嘴唇哆嗦着,紧紧闭上。   没关系,他不说,她就割下一块肉。   反正她也没指望撬开杜青霜的嘴,她只想暂时讨回点利息罢了。   接下来,四周不断响起闻焉的问话声,以及杜青霜压抑的痛叫声。   闻焉:“这支兵马在什么地方?”   杜青霜:“……”   闻焉:“颍州的粮食是不是你抽调走的?”   杜青霜:“……”   闻焉:“送到何处去了?”   杜青霜:“……”   几轮话问下来,杜青霜左脸被削去了大半,伤口深可见骨。   闻焉将割下来的肉整齐地摆放在杜青霜跟前。   杜青霜整个人仿佛在水中泡过一样,被折磨地完全没了个人样。   除了要承受割肉之痛,另外那支燃着的香所带来的强大的压迫力。   那让他即便痛到极致,精神恍惚,或是快要晕厥过去时,总会恰到好处的落下香灰,像在灼烧他的神魂一样,将他唤醒。   这让他濒临崩溃,极近被逼疯。   闻焉瞧着眼前的人,遗憾收手。   杜青霜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眼下这番折磨他受不住了。   闻焉看向他身后,见那炷香所剩无几。   她弯唇一笑,眉眼舒展,慢声道:   “倒是块硬骨头。”   杜青霜艰难地抬起头,眼眶中爬上了红血丝,一张嘴,一滴血滑到他唇边,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迟早,要杀了你。”   “三姐姐,他还在嘴硬,不要放过他,把他丢去喂狼。”   对于杜青霜的挑衅闻焉没当回事,闻长宁却像个炮仗一样跳了起来。   闻和宁一把她按住,未免她太激动真冲上去把人一刀结果了。   闻焉明显不会杀杜青霜,故意要留他一命。   此事可不能功亏一篑。   闻长宁对她哥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只是说说,给她三姐姐的戏再添一把火。   兄妹俩的眉眼官司,闻焉看在眼里,杜青霜却没有注意。   他诅咒发誓道:   “我要将你们全部关进人舍,让你们,父不父,子不子,兄妹,父女,母子相……”   他口中污言秽语还未说完,闻焉便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肉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杜青霜目眦欲裂,满嘴的肉却不敢咬下去。   平日里能面不改色吞下的美味,此时却像成了穿肠毒药,连舌头都蜷缩起来,不敢碰一碰?   到底吃别人的肉和吃自己的肉,是不一样的。   刚做完这些,闻焉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有人来了。   闻焉顺势动手将匕首抵在杜青霜的脖子上,不紧不慢道:   “香烧得差不多了,你也该去死了。”   说完正要把刀捅进他脖子内,忽然,身后远远传来的狼吼声,且声音越来越近。   闻焉脸色一变:   “又是他。”   其他人马上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谁,均紧张地看向闻焉。   闻焉眉头紧皱,就要不管不顾地下手,最懂她三姐姐这出戏的闻长宁立马阻止她,扑过来,拦住她大声道道:   “狼群来得太快了,三姐姐我们先走,这个畜生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杀。”   其他人心领神会也纷纷劝道,   最后闻焉露出一副不甘心地表情说道:   “算你命大。”   说罢,快步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   几人动作极快,很快就钻进密林中,身影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闻焉他们走后不久,狼群奔袭而来。   看着到处散落的尸体,它们立刻兴奋得不行,扑上去就开始撕咬。   另有一只狼逼近杜青霜,冰冷幽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口涎从獠牙上滴落。   然而最后它还是只低头去吃地上的肉片。   杜青霜闭上眼不忍再看。   “杜大人还活着吧?”   “看样子是没死。”   “那还不快把杜大人放下。”   吞花和簪星的声音交替出现,随后杜青霜身上绑着的藤蔓被解开,他重重砸到地上。   他闷哼一声,翻过身来,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二人。   吞花完全没有被他的眼神吓到。   不顾在看见他侧脸上新鲜的伤口,却是眼睛一亮,惊喜道:   “好厉害的手法,割了这么多刀,骨头都能看见了,居然还没流多少血。”   簪星凑上来看,赞叹道:“这种程度,恐怕只有负雪跟海棠能做到……”   二人自顾自地讨论着,最后簪星想起要给杜青霜上药,这才摸出个药瓶,一股脑地把药粉倒在他伤口上。   那药药效极佳,却也烈得很。   杜青霜痛得直接两眼一番晕了过去吗。   簪星:“现在怎么办?”   吞花:“总要等我的乖乖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簪星看见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首,心里一哆嗦,瞥开眼,不敢再看,说道:   “那你得让你乖乖快点了。”   吞花冷哼一声:“你吃饭我什么时候催过。”   簪星一想,还真没有,许是讪笑着闭嘴了。 [98]第 98 章:    吞花和簪星带着昏死过去的杜青霜走远,狼群散去以后,闻焉从一   吞花和簪星带着昏死过去的杜青霜走远,狼群散去以后,闻焉从一棵大树后慢慢走出。   未免出现什么变故,闻焉让其他人先走,她留下了下来。   不过她气息收敛得好,连嗅觉灵敏的饿狼都没发觉,所以那三人走了,就没有再回转,也未再生出其他事。   闻焉在原地照了片刻,看了一眼满地被狼群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首,转身离开。   闻父几人之前先行离开,沿途给她留了标记。   闻焉一路找过去,最终在距离密林十里左右的一个空地上找到他们。   此时天色不早了,几人坐在地上昏昏欲睡却强撑着,等她回来。   眼见闻焉回来,几人梦游一样说了两句话就沉沉睡去了。   只闻父还维持着清醒继续守夜。   夜风微凉,闻焉身上被血浸湿衣服半干,黏腻地贴在她身上,不大舒服。   她跟闻父打了声招呼,就朝不远处的河边去了。   但她没想到,此刻河里还有另一个人在。   闻焉走到河边,慢慢停下脚步。   冷玉一样的明月,挥洒下一片清晖。   河面起浮荡着潮气,像披了一层薄纱。   月色下,水中立了一道人影,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背阔。   闻焉迈脚下水,从及脚踝的河水往深处走去。   水波拍打的声音打破沉寂。   听到动静,他折过窄而有力的腰身,回头看来,河面荡漾,拂过他的筋肉虬结起伏的腹部。   晶莹的水珠从高耸的眉骨滑落,自长睫滴落。   他侧过头来,有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看不大清,只隐约可见轮廓高低起伏间,有种锋锐的美感。   闻焉瞧着,挑了一下眉梢。   当真是风姿卓然,秀色可餐。   浮生不料会在此碰见闻焉,他怔了下,忙往岸边走来,似是要避开她。   没走几步,两人便要错身而过。   闻焉忽然出声叫住他:   “浮生”   浮生接触到她的目光又仓促撇开脸,耳尖不知不觉间红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施主要沐浴,贫僧自当回避……”   话没说完,闻焉看着他慌慌张张解释的模样,唇一弯:   “你急什么?”   浮生蓦地反应过来,闻焉还什么都没说,他这般作态,反倒显出几分欲盖弥彰。   他呐呐道:“贫僧,没有急。”   他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每当同闻焉独处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浮生亦不知该如何说。   他好似有些怕闻焉施主。   浮生后知后觉地想到。   他实在不是一个会掩藏情绪的,闻焉轻易看穿了他此时的想法。   她有些意外,向他逼近:“你怕我?”   浮生仓皇后退:   “贫僧,贫僧只是,只是……”   他磕磕巴巴解释不出来。   闻焉又近两步:“只是什么?”   她进,他便退。   浮生低头想说什么,但当一不小心看到闻焉身上吸饱水后完全贴合的单薄衣衫,他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忙背过身去。   可同男子不同的婀娜身姿,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跃然而出,浮生抿紧唇,不敢再想。   闻焉的手贴上他后背微微发烫的皮肤,掌心下的肌理紧实,触感极好:   “只是什么?”   闻焉手掌轻抚,从肩胛骨一路下移,至劲瘦的腰。   他身上沾着的水珠和她手心的水珠相融合,倒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弄湿了谁。   背上的那只手,柔软温热,同他的完全不一样。   轻轻移动时,就像是翎羽刮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从她触过的地方一直痒到心底。   浮生浑身僵直,眼尾洇上一层薄红。   他凸起的喉头滚动了下,嘴唇翕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直到片刻,他察觉到水下身体传来的异样。   浮生脸一变,往前急走两步,然后猛地盘膝坐下。   他一言不发地背对着闻焉坐于水中,双手合十,脑袋微垂,低低地口诵佛经。   闻焉站在他身后,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她慢慢收回手,随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浮生,她迈脚走到另一边,开始洗净身体。   那股无形的暧昧被夜风吹散,二人在河中各占一处,倒是十分的泾渭分明。   _   杜青霜被救走后,闻焉他们的生活进去了短暂的平静中。   至于事后会不会如闻焉所愿,只需静待其发展即可。   索性闻焉也不急,不过杜青霜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加之他们手中不仅握着他的把柄,还握着那位国公爷,及最上面那位主子的。   所以杜青霜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们活着走出这魏城的大山中。   便是这次不调兵,等再多吃几次教训,人彻底清醒了,也当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因而眼下毫无心理负担的几人,在空闲之余却是有些闲情逸致好好在这山里逛逛了。   如今正是时节,深山中许多野果都成熟了,有些地方还开着漫山遍野的花。   几天下来,原本枯瘦的闻家人肉眼可见的胖了起来。   连凹陷的两颊都慢慢变得平整了。   另外这些时日,闻和宁兄妹俩不知哪来的精神,兴起了想要学武的念头。   他们不敢找闻焉,且闻焉那身非人的武力明显不适合他们,遂两人缠起了浮生。   他也是好说话,竟真的教起了他们。   浮生是个严厉的师父,不管兄妹俩是心血来潮,还是真心想学自保的本事,他教授起来通通不手软。   闻焉从旁常看到闻和宁跟闻长宁练得龇牙咧嘴,又不敢松懈。   有时两人眼泪都含在眼眶了,浮生也仅仅是温和有礼地问上一两句。   确认二人没有受伤后,就继续练。   闻焉看的有趣,唯一不甚好的地方便是浮生自那夜以后,常常回避她的目光。   闻焉躺在河边的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想起浮生的种种异样,蓦地明了。   小和尚害羞了。   闻焉想得入神,听见下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才发觉有人来了。   她侧头看去,发展是闻长宁。   她正将一些草药磨碎,然后掺入水搅和,最后将那绿油油糊状的物小心翼翼地往头上摸去。   闻焉换了一个姿势,用手撑着脑袋,一指腿曲起侧躺些。   等见闻长宁把已经长出一个指节长短的头皮上全抹上那东西,又用一张白布把脑袋裹上后,才开口道:   “你在做什么?”   闻长宁吓了一跳,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她循着声音看去,这才看见树上的闻焉。   “三姐姐。”   她小声地唤了一声,想起闻焉方才的问话,她不自在地摸了摸已经包好的头,嘴角抿出地笑来,整个人少见的有些腼腆,   “我从浮生师父那儿要来了个方子,听说能让头发长快点,我就弄来试试。”   自从头发被迫剃光以后,闻长宁虽表面不说,心里却一直很伤心。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何况她这般骄傲的人。   她先被人削成阴阳头,后又剃成尼姑头,每每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她便觉得委屈,伤及自尊。   于是在知道浮生医术高明时,才会去向他求方子。   闻焉:“有效果吗?”   听得她关心之言,闻长宁受宠若惊地道:   “今日是第一天,还要再来看看。”   闻焉:“哦。”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闻长宁便安静不住了。   她眼神乱飘,不断地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正当她想好了要说些什么时,另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先在耳边响起了:   “五姑娘这方子若是有效,能给我一份吗?”   闻长宁汗毛一下倒竖起来,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没缓过神来。   闻焉瞥了一眼立在另一个树上的人,声音淡淡的:   “负雪,你吓到她了。”   负雪面露歉疚,从树上飘然而下,走到闻长宁身旁,温柔地扶起她,诚恳道   “对不起,吓到五姑娘了。”   闻长宁:“没,没关系。”   言毕,她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负雪的思路问到,   ”你怎么在这?你什么时候来的?”   负雪现在应当在渝阳才对,怎么会在这?   “此事说来话长。”   负雪轻声说完,又仰头看向闻焉,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向她,   “半闲斋下了死令,要是不能杀了姑娘,我们就全都要死。所以半闲斋的高手如今都汇聚到魏城来了。”   “我离得近,走得快,提前一日到了,就先来看看姑娘,顺便替大公子和二姑娘送一封信来。”   闻焉翻身下树,走到她跟前接过厚厚的信封。   她拿着信没急着拆:   “渝阳那边进展如何?”   负雪道:   “渝阳驻军的大将军领兵十万,对外宣称是要剿灭魏城山匪,正在往这边赶来。”   闻长宁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   负雪颔首:   “渝阳号称驻军二十万,但据大公子查证,实际只有约摸十五六万的兵马,领兵的大将军是巡抚杜青霜的心腹。   这次出行的十万大军也都是其中的精锐,剩下的不过涣散之众,不足为惧。”   闻长宁:“可来得不还是十万吗?”   十万,太多了,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杀他们?   闻长宁忧虑地秀气地眉毛直打结。   负雪则接着说道,   “杜青霜的心腹除留有一两个在渝阳,其余的均跟着大军过来了。”   ”眼下他们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你,姑娘,要小心了。”   “其中详尽,大公子和二姑娘都写在信中了。” [99]第 99 章:    闻如许跟闻如清并王县令等人会去渝阳,除了是要给溪县百姓一个……   闻如许跟闻如清并王县令等人会去渝阳,除了是要给溪县百姓一个安生之所,更是为了行那偷天换日之策。   他们要兵不血刃地,把渝阳变成他们的,由他们掌控。   而掌控了渝阳,意味着夺下了整个颍州。   如今事态发展,正如了他们的意。   杜青霜被引来魏城,他的一众亲信还有大批驻军都被调虎离山。   没了虎的渝阳,几乎成了没主的地。   以他们兄妹的本事,在其中稍加操作,此事必成。   所有的事,出乎意料的顺利。   将杜青霜折磨一番,把气疯,确定的效果非常好。   可是问题也出在这效果太好了。   来了十万人马,这个数太吓人了。   闻长宁的心神被这个数字牢牢摄住,以至于负雪后面跟闻焉说了什么,她都没怎么注意。   甚至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负雪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闻焉手里捏着信,快速扫了一遍。   里面的内容跟负雪所说的大差不差。   多年以来渝阳杜青霜一家独大,另两位左右布政使近乎被架空。   由此推断,这两人定是跟杜青霜不和,不然也不会被架空。   之前出望城时,闻父有跟他们讲过杜青霜和这两位布政使的情况。   杜青霜先不谈了,早已知晓他丧心病狂,悖逆人伦的畜生。   这畜生发妻早逝,家中有一子,后院干净。   经闻焉审问,知晓他那发妻是被他给吃了。   至于后院干净,怕是留不住女子,也不敢留吧。   否则,怕是要做出弑子之事。   而另两位,徐鹤从大理寺卿以明升暗贬的名字成了颍州左布政使就性情大变,沉迷女色。   右布政使李觉的夫人跟皇后母家沾亲带故。   这两人都不管事,之前觉得他们是一个无能,一个受不了打击遂一蹶不振。   可在闻如清和闻如许的细查之下,然而事情远非他们看到的那样。   他们兄妹也是由这两人下手,在这之前就做了许多部署。   只要杜青霜的人一走,渝阳必定拿下。   为了以防万一,在负雪离开渝阳的那日,还在杜青霜的独子身边做了手脚,这边亲信一走,那边他们安排的人会立马抓人。   算一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得手了。   不过抓独子,毕竟只是后手,而且是他们不想用的后手。   到现在,渝阳那边基本是稳了。   剩下就看魏城这边了。   闻焉必须要成功诛杀杜青霜及一众亲信,整个计划才能完成闭环。   “三姐姐,你有把握吗?”   闻焉心思还在思量负雪和心上所言的内容,听见闻长宁担忧的话,抬眸看向她:   “你觉得呢?”   闻长宁一噎,但马上她便露出笑来,大剌剌地拍起闻焉的马屁:   “三姐姐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别说十万兵马,就是再来十万,二十万,三姐姐也一定是横扫千军,荡平四野。”   说完她眼一弯,讨好地冲闻焉笑,   “是吧三姐姐。”   闻焉捏了一把她腮边新长出来的肉:   “吹的好,多吹点。”   闻长宁脸一疼,但难得得她三姐姐一个好脸,她也顾不得,开始绞尽脑汁地把闻焉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说着话,二人回到了暂时的落脚地。   闻和宁已经架上火正在准备正午要吃的东西,陆氏在坐在一旁手上拿着针线,正在给几人缝补破损的衣物,闻父则眉头紧皱在地上写写画画。   至于浮生,一如既往地打坐参禅。   闻焉跟闻长宁走过去,几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这一看便看出了些不对。   他们停下手中的事,起身迎上来。   闻父:“出什么事了?”   闻长宁觑着闻焉的脸色,然后小声说道:   “方才负雪来过了,她送来消息,杜青霜的心腹带着十万兵马朝魏城赶来了,对外宣称是要剿匪。”   “十万兵马?”   闻家三人异口同声地惊道。   闻长宁脸上的笑也撑不起来了。   十万兵马,果然很多。   闻焉把看完的信递到闻父手中:   “大哥和二姐姐的信。”   闻父赶紧结婚展开,陆氏跟闻和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探着脑袋跟他一同看信。   信上差不多写明了所有情况,内容详尽,不用闻焉再重新解释一遍。   其实闻如许兄妹在信中也表达了担忧。   毕竟十万人,不是十人,也不是百人,双拳难敌四手。   闻焉再厉害,可一个人怎么抵得过十万人?   别说是十万精锐,就是十万个草包,一人一口吐沫,也得把他们给淹了。   恶虎还怕群狼呢。   信看完了,一家子自然忧心忡忡。   “阿焉,你怎么想?”   “一会儿去弄些猎物,好好吃一顿,晚上好好睡一觉。”   闻焉如此说道。   几人愕然。   闻焉冲他们一笑:   “大敌当前,自然要吃好喝好,这才有力气上阵杀敌。”   她这话说得朴实无华,直听得几人嘴角抽抽。   闻焉在树下选了个遮阴的位置,矮身坐下,抬眼一看,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闻家人说:   “愣着做什么,快点,我饿了。”   她气定神闲的吩咐人做事,半点没有因为那即将到来的十万兵马感到发愁。   闻家人见此,不由对视一眼,心竟莫名定下来了。   闻和宁眉头一松,笑嘻嘻地说:   “三姐姐等着,一会儿我就河里抓鱼。”   闻长宁马上接上:“我给三姐姐摘樱桃。”   闻焉对两道的两兄妹十分满意:   “都乖。”   中午见到地对付了一口,下午闻焉揪着浮生一道出去找野物。闻和宁跟闻父去河里抓鱼,陆氏则同闻长宁去摘樱桃和野果子了。   山里野物之前饥荒最严重时,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遂好些都躲了起来。   闻焉也是花了大力气,费了不少神,才抓了只野鸡和兔子。   浮生则默默不知打哪弄来了几只野鸭子,当真是厉害。   接下来的几日,肉菜管饱,倒真是让许久没没沾过荤腥几人吃了个饱。   吃饱喝足后,山里就有了动静。   有人找上门来了,这时间也巧,像是有人故意等着她吃饱喝足了才送上开门找死的。   这天夜里,刚准备水下,闻焉就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   来人不少,且个个功夫都不低,约摸跟负雪持平。   正想着,闻焉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负雪。   再像左移动,巧了,还是熟人。   正是那能驱使狼群的吞花。   另外还有十来个人就没见过了,但那张脸都能跟负雪当初画的那本册子对上。   像她右边背着一柄重刀的,身后那个手持铁鞭的,拿长枪的……   许多生面孔,也都能一一认出来。   “姑娘,半闲斋来取你性命了。”   负雪依然那温温柔柔的模样,轻声细语,看不出有什么攻击性。   原本一无所觉的闻家人,猛地睁开眼看向来人。   浮生已经从地上起身,眉头轻皱。   闻焉平平无奇地接了一句:“这么多人啊。”   负雪点头:“半闲斋中的顶尖高手都在这了,其余不擅武,来了也是送死,就没来了。”   闻焉从地上起身:   “还有其他吗?”   负雪有问必答道:“杜大人调集的十万大军封了山,若我们失败,他就命人点火烧山。”   “放火烧山?”   闻焉脸微冷,“他可知道放火烧山以后,这火就不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等火起,风一吹,火星一沾上枯叶,不止你我站的这座山头,所有的山都会被点燃。   山火一旦燃了,轻易不会熄灭,牵连甚广,他也逃不掉。”   负雪:“簪星夜观天象,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天降大雨,这周围也做了布置,顶多烧起姑娘等,不会牵累到他们。”   闻焉哦一声:“心肠这般歹毒。”   吞花接了这句话:“姑娘做的事,可是让杜大人很生气,要不是实在抓不住你,他可是想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闻焉又是哦一声,没法多大反应。   “你们两个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看来是真怕这小娘皮了,闪开让老子来!”   话音落,那个手持铁鞭的男人从二人中间冲了出来。   他逼近闻焉,手一扬,长铁鞭带着罡风,直接朝闻焉的头上甩来。   闻焉目力极佳,甚至看见了那铁鞭上星罗密布的倒刺。   这要是被一鞭子抽中了,不死也得残。   闻焉手掌在地上一拍,一个借力跃起,闪避开来。   可她身后的那棵树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那般粗壮的树干被铁鞭抽过,险些被拦腰折断。   眼下虽没断,可也摇摇欲坠了。   可想而知,这一鞭子要是抽在闻焉的头上,只怕得脑袋都得碎。   闻家人直觉背脊一寒。   不用多想,这些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他们留在这只会拖累闻焉。   遂几人抱头弯腰,立马小跑着躲到一边。   给闻焉腾出位置。   闻焉轻巧落地,站在一侧面对铁鞭男人而站。   这一击落空,男人脸一下阴沉了下去:   “小娘皮躲得挺快。”   闻焉这称呼听得刺耳:   “难听,闭嘴。”   说罢直接欺身而上。   铁鞭男人倒也不托大,能屈能伸,一击试探以后,心里多少有些数了,他一边挥鞭避开闻焉,一边对还站着的众人刀:   “这小娘皮不是一般地厉害,你们还不动手?想看老子笑话?”   背刀的男人眼神火热,他拔出身后的重刀,重刀落地,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更是惊起一片尘土:   “好俊俏的身法,让我来试试你。”   见他出手,负雪跟吞花眼睛追着他背影。   其他人见状也各自神色有异,然后也不干看着了,齐齐动手。 [100]第 100 章:    闻焉身体腾空,带倒刺的铁鞭从她左侧剐来,一杆长枪从右腰刺来……   闻焉身体腾空,带倒刺的铁鞭从她左侧剐来,一杆长枪从右腰刺来,带血气的刀光剑影从头顶罩来……   身前身后,左右两侧,处处都是杀机。   她眼睛轻移,眸光一闪,一脚踢开铁鞭,随后身体横飞,像一匹白练般从这死路中滑了出去。   速度极快,十二名高手眼睛都快要跟不上她的动作,更不消说做什么应对。   砰一声,所有攻向闻焉的武器全部砸在地上,地面龟裂,露出条一指宽的裂缝。   闻焉轻巧落地,只是刚一站稳,一道刚劲勇猛的拳风便从脑后袭来。   她眼也不眨,稍一偏头,单手接住从耳旁擦过的拳头,手腕一转。   咔嚓一声,带血的白骨从那人手臂内,穿透皮肉而出。   身后之人闷哼一声,半截手臂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此人擅拳法,这手却是废了。   他握着手,脸色苍白踉跄几步,退到一边?   另一边,闻焉松手后,左脚蹬地,一跃腾起,主动迎上手拿长枪之人。   使枪之人长着娃娃脸,一见闻焉废了那人的手,当场哇哇叫起来:   “你废了他的手?”   长枪从她面门扫过,闻焉抬手一把抓住,夜色下的神情略显寡淡:   “你太闲了,管得这么宽。”   话落,一阵金石音响起,闻焉用手生生折断了他长枪的枪头。   娃娃脸脸上一变,大叫:“我的枪……”   闻焉调转枪头:“想要?还给你?”   断掉的枪头飞速射向娃娃脸,他躲避不及,勉强用手上的枪杆挡了一下,致使其准头一偏,扎入他的肩膀。   枪头余劲带着他往后横飞,腰背狠狠撞到了一棵树上,最后砸向地面,半天起不来。   如此不过两招,就废了他们两个人。   险险躲过闻焉一掌的,手拿铁鞭之人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他五指收拢,不信这个邪,又要攻过去时,眼前一晃,一道人影挡在了他身前   他双眼一眯,狞笑道:   “臭和尚,闪开,别挡道。”   说话间铁鞭挥了过来。   “阿弥陀佛。”   浮生脚下一动,同他对打起来。   一众人陷入混战,从旁的闻家人只看得见不停起跃腾飞的人影,还有被劲风扫起的尘沙。   闻焉身处其中,闪避之间,身法灵活飘逸,众人竟是一时间沾不了她的身。   剩下的十人,除了一直旁观未动的吞花和同浮生缠斗那人,其余的均在围攻闻焉。   闻焉面色平静,在其中游刃有余。   而半闲斋的人隐隐有落于下风的迹象,好几次都险些落入险境,命悬一线。   幸而他们自身不弱,又有其他人及时缠斗闻焉,让她空不开手。   就在情况越发不利于半闲斋一行人时,作壁上观的吞花蓦地打了个呼哨。   几人顿时交换了个眼神,接着同时拉开跟闻焉距离。   手持铁鞭的男人同样如此,放弃了浮生。   一众人站在闻焉对面,姿态防备,双方对峙。   浮生快步走向闻焉身旁站立,眉头轻蹙。   等脱离这场厮杀以后,他们才各自看见对方的狼狈。   除了闻焉毫发无损以外,在场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   特别是同闻焉相斗的人,都好似累得不轻。   他们对视一眼,又纷纷看向吞花。   吞花脸色带着莫名的笑,紧接着不等几人发问,不远处的林间就传来了动静。   由远至近,迅速靠近。   闻家人见此情形,心上一紧。   他们想起了那晚被狼群堵在山洞中的情形,所以这来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果然下一刻,群狼低吼着从林中一跃而出。   比起那晚瘦得皮包骨头的狼,今日来的明显壮了许多,也更具威慑力。   他们面容狰狞,獠牙锋利,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众人只觉心惊肉跳。   狼群呈半包围状站在吞花身后,龇牙咧嘴,凶狠异常。   手持长鞭的男人颇为气急败坏地指着闻焉和浮生怒道:   “快,放狼咬死这个小娘皮,还有这个秃驴和尚。”   他素来骄傲,自诩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   所以在来这之前,出动这么多人诛杀一个女人,简直是小题大做。   结果未料到,他引以为傲的铁鞭不仅没有沾到过那女人的身,连这冒出来的和尚他也没讨到便宜。   这让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他怒意正上头,想着一会儿要如何用和尚的血,洗他的铁鞭。   散热,噗嗤一声。   他脑子嗡了下,身体一僵,慢慢低头,却见自己的腹部被一柄长剑贯穿。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余光瞥见了身后负雪那张温柔带着歉意的脸。   “川骛,对不住。”   拿铁鞭的男人,也就是川鹜问她:   “负雪,你,你在干什么?”   负雪:“杀你。”   说罢慢慢抽出长剑。   川鹜浑身一颤,接着腿一软栽倒在地。   几人满脸愕然地看着她,随后有人蓦地反应过来,用变了调的声音失声喊到:   “你背叛了半闲斋?”   负雪长剑轻轻一挥,血珠洒在地面,她笑着说道:   “何至于背叛,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择强者而屈之,负雪一向慕强,诸位不知道吗?”   脾气暴烈的人闻言,咬牙切齿地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   “我呸,贱人,分明就是贪生怕死。”   负雪表情不变,笑意温柔:   “这话就难听些了。”   “不过,为了姑娘的大业,还是麻烦诸位去死吧。”   话音落,她剑招凌厉地杀了过去。   一名同样使用重斧的人主动迎战:   “老子早就想和你好好大一场了。”   二人激战,剑影烁烁,重斧刚猛霸道。   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铿锵之声频频响起。   不过负雪剑术天下无双,在这群半闲斋的顶尖高手中也是佼佼者。   她一出手,人自然不是对手,几招以后就显出颓势。   川鹜坐倒在地,口中溢血,他看向一旁持刀而来的男人,艰难道:   “海棠,帮他!”   如今还能跟负雪一战的,唯有海棠。   海棠垂头看他一眼,点头应下:“好。”   他躬身双手拎起重刀,他的刀极重,黑色的刀身上有着些黑色的印记,像是经年洗不掉的血迹。   几人以为海棠加入战局,形式会有所逆转。   浮生面露担忧,就要上前去帮忙,闻焉却拦住了他:“别动,看着就行。”   浮生不解地转头看向她,闻焉的目光则放在前方。   其他人一边防备着闻焉突然出手,一边暗地里另有筹谋。   他们在准备逃跑。   一个闻焉已经打不过了,再加一个负雪,这不是妥妥地送死吗?   为今之计,还是先退,再从长计议。   何况杜青霜的十万大军还在山下等着呢。   他们没必要在这拼命。   这么思索清楚以后,他们便想等海棠出手,再寻机会赶紧逃。   种种情况都在几人脑子里过了一遍,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事态发展竟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却见是海棠挥刀,对准左前方的一人,劈刀砍下。   然后一颗脑袋咕噜咕噜滚到川鹜脚边。   海棠并未停手,趁着几人还没回过神来,重刀横劈而下,他左右两边人,以同样的当时被砍下脑袋。   他出手干净利落,不过眨眼的功夫,地上就多了三具无头尸体。   负雪那边也恰好在此时结束战斗。   形式瞬间逆转,除了一开始被闻焉废掉的那两人,再加上刚死去的四人和川鹜,剩下能有一战之力的人也仅仅只有三人。   川鹜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海棠!”   情况不对,海棠居然也叛变了!   剩下的两人想也不想,立刻朝不同的方向奔去。   可这二人刚跑没两步,原本安静没动的狼群,像收到惊吓了一样,立马追了过去,张口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他们大腿上。   二人痛嚎,忙吼道:“吞花,快叫这畜生松口。”   吞花一笑:“又没咬错人,为什么要松口?”   此言一出,二人皆愣。   他们也不傻,一下明白过来:   “你,你们……”   川鹜大受刺激,口中咳出鲜血,已无力再说话了。   可对上他的眼神,海棠知道他要说什么的   “负雪说得对,做人要识时务,才能过得长久。”   余下的话不用再多说了,三人将只剩一口气的众人全部解决掉。   末了,负雪长剑回鞘,脸上重新露出如沐春风的危险,她走到闻焉跟前行礼道:   “姑娘。”   海棠一把将刀插入地上,冲闻焉抱拳道:   “海棠见过姑娘。”   吞花也上前来:   “吞花见过姑娘。”   闻焉神情愉悦地跟应了一声,她看向负雪:   “你拉拢了他们?”   负雪含笑道:“算不得,是半闲斋下了死令要诛杀姑娘以后,海棠知道我同姑娘交过手,便来信问过我。”   闻焉轻抬眉:   “你说了什么?”   负雪:“自是实话实话。”   海棠接口道:“我生平只喜欢跟着强者做事。”   吞花则坦然地说道:“半闲斋最厉害的两位高手都跑了,我当然也不能留。”   做人要学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这是吞花的一惯行事作风。   而这下,闻家人也突然明白当日山洞中,那群狼为何在头狼死后,明明饥肠辘辘,看他们的眼神都在冒绿光,却又轻易退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吞花早就被负雪拉到他们这边来了。 [101]第 101 章:    由于负雪三人倒戈,半闲斋这次的刺杀堪称全军覆没。 ……   由于负雪三人倒戈,半闲斋这次的刺杀堪称全军覆没。   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山下有十万大军围困,另外杜青霜还打算放火烧山。   这桩桩件件,无论想起哪个都令人头疼。   所以他们该如何解决接下来的事?   安静片刻,吞花正色说道:   “杜青霜只给了我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没有结果,或者结果不如意,他就会直接动手。”   这意味着,杜青霜不会顾忌半闲斋的人是死是活。   “一个时辰?”   算一算也没剩多长时间了,顶多还有半个时辰,闻和宁一下焦虑起来。   其他人神情也变了变。   “擒贼先擒王,只要将杜青霜擒获,剩下的事就不足为惧。”   闻父说。   在场人中,唯一有可能清楚杜青霜踪迹的只有吞花,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他。   吞花则幽幽一叹道:   “来之前,本想给姑娘送一份见面礼,可惜失手了。”   “杜青霜此人,狡猾谨慎,连我这个救命恩人都处处提防。”   最后这话,吞花说得阴阳怪,显然对这次失手有些不大高兴。   原本兴冲冲地打算给闻焉送上一份大礼,没想到筹谋一番失算了。   这杜青霜狡猾得让人生气。   听吞花这意思,其他人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闻父:“杜青霜不在此地?”   吞花看了眼闻焉:“许是被姑娘给吓怕了,渝阳那边的人来了以后,他人就藏了起来,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闻焉面色如常,没说什么。   众人沉默了片刻,闻和宁按捺不住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想要破局,还是要从杜青霜入手。   可气人的是杜青霜人藏了起来,连吞花都找不到,他们又上哪儿找?   难道真要给这十万大军硬碰硬。   闻和宁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行,绝对不行,有三姐姐在,他也觉得不行。   他们势单力薄,打不过,一定打不过。   思来想去,闻和宁脑过闪过一个念头,只是他还来得及说,闻长宁突然试探地说道:   “不然我们也放火烧山?”   众人立刻看向她。   迎着众人的目光,闻长宁还算镇定地说:“我们想办法把人引上来,先下手为强,烧死他们,等瓦解那十万大军,再除掉杜青霜就简单了。”   吞花评价了一句:“打草惊蛇。”   闻长宁不大服气:“怎么就打草惊蛇了?”   “杜青霜可不是傻子,大军要动定然要经过他的同意,以他谨慎的性子,即便山上有异动,他也不会将所有人都派上来。”   吞花竖起一根手指,   “顶多一万人。”   “届时,上不来下不去,前后夹击,那火是烧我们还是烧敌人。”   吞花继续道:“杜青霜不清楚我们三人已经投向姑娘,这是我们的机会,也可以是破局之法,最好不要浪费了。”   所以他才说,闻长宁的法子是在打草惊蛇。   而顺着他的思路,负雪说道:   “如果我们假装任务失败,逃下山去,然后求见杜青霜,他会不会见?”   吞花想了想,笃定道:   “不会。”   “领兵的姜广是他的心腹,他一定交代过姜广,我们要是失败了,姜广会立马放火烧山。”   闻父沉吟后道:   “若你们任务成功了,带着我们尸体去见,能否见到他?”   吞花再次否决道:“也不行。他伤势未愈,绝不会冒险。尸体也不行,想见他必会经过重重关卡,到时假死也得是真死。”   譬如在尸体上补上两刀,或者直接割下头颅。   砰!   海棠挥舞着重刀杵在地上,面露不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来说去,尽说些废话。”   吞花皱眉:“这不是在商议吗?商议商议,自然要好好议了。”   “再议下去,天都亮了。”   说罢,海棠冷哼一声,   “依我看,不如直接杀下去,再按这姑娘说的,放一把火。让他们自乱阵脚,把杜青霜给逼出来。”   “海棠……”   “倒也不是不可以。”   闻焉的的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注视着不远处乖顺地爬伏在地的群狼,蓦地抬脚走了过去。   几人看他动作皆惊。   吞花忍不住上前:“姑娘,不可。”   但他的动作没有她快,眨眼的功夫,闻焉已经接近了群狼。   群狼被吞花压制,暂时没有做出攻击之举。   但随着闻焉越走越近,它们仿佛被冒犯激怒了一般,前爪抓地,躯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紧绷起来,背脊上的骨头高高顶起。   一双双狼眼中死死盯着闻焉,露出獠牙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所有人心上一紧,惊惧之时又不敢出声,怕惊着狼群。   然而,当闻焉真的站在狼群跟前,一切却风平浪静。   闻焉垂眸看了它们一眼,群狼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霍然低头,四肢屈下彻底爬伏下去,比之方才更甚。   闻焉笑了笑,她蹲下来,手掌搭在其中一只毛色漂亮的狼的下巴挠了挠:   “山中藏起来的猛兽应该还有不少,可以将它们驱赶下山,冲入大军之中,扰乱其布防,再放一把火,总之越乱越好。”   一旦彻底乱起来,杜青霜总要出现,不出现,也总有人会去报信。   他们只需要等着,自然能达成目的。   四周空旷,狼群都乖顺了下来,唯有闻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而她另辟蹊径,为众人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细想起来,仿佛拨云见日。   没错,他们人不够不足以抵挡那十万大军,可山中猛兽众多,便是寻常的野鸡野鸡冲进去也能叫那严阵以待的兵士们乱上一阵。   这样说起来,此计大大可行啊。   闻父首先道:“好计策。”   其余人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闻焉手上摸着狼脖子上柔软的白毛,舒服地嘴角都翘了起来,她手下的狼却是瑟瑟发抖。   “山里猛兽藏的深,恐怕要你花力气,以狼驱赶,引诱,挑衅,方能引过去,你能做到吗?”   最后一句话问的是吞花。   吞花一笑:“姑娘有吩咐,吞花自然会让姑娘满意。”   闻焉转过头来,对着他笑道:   “极好。”   _   从渝阳调来的十万大军,其实并未驻守在山下。   他们分布在半山腰,先将闻焉他们所在的那快山头围得严严实实,再封堵了下山的所有去路。   除非山上的人会飞,否则,一个也跑不了。   夜色正浓,乌云翻滚,月亮藏得严严实实,没有透出一丝光来。   山中的这些士兵,间隔一段距离,便举了个火把,勉强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他们身披黑色铁甲,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如鹰隼一般,紧紧锁住前方。   闻焉揽着闻长宁的腰,站在树干上,远远看去。   只见密集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像这连绵不绝的群山一样,看不到尽头似的,蔓延至看不清的远处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们的身影在昏黄跃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模糊不清,一股难言的压迫窒息扑面而来。   闻长宁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敢吭,连气息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们。   “他们手上戴的是什么?”   闻焉没有顾及的开口,跟她们站在同一根粗壮枝干上的是负雪和陆氏。   听到她的问话,负雪想起出发前偶然间瞥见士兵手腕上的东西,说道:   “应到是巧夺天工造出来的臂弩。”   顿了顿,负雪添补了一句,“同当日射上姑娘的那弩箭算是同一种东西。”   闻焉嗯一声,后问到:   “巧夺天工为半闲斋造了很多这种玩意儿出来?”   负雪先是点头,后闻弦知雅意,温柔地说:   “待此间事了,我跟海棠他们会立刻动身回京,为姑娘夺下半闲斋。”   “半闲斋内所有的东西,能人异士,都将是姑娘的。”   闻焉慢慢看向她,对上她温润如水的眼眸:   “我拭目以待。”   陆氏和闻长宁母女俩对视一眼,什么都不敢说。   恰好二人这边话刚说完,群山间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阵嘶吼声,接着地面震动,仿佛整座山都在颤抖。   浓重的夜色中,人的肉眼看不见太远,只隐约可见,远处的树林不停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穿行而过。   离得近兵士们瞬间警觉,抬起手上的臂弩就向前方瞄准。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觉不对劲。   那动静不止从眼前这座山头传来的。   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在迅速向他们逼近。   林中栖息的群鸟被惊飞,山石从地面弹跳起来。   士兵们立刻转换兵阵,将后背交给同袍,箭尖对准外面。   须臾,山坡上出现了黑影。   它们在山林间如履平地,快如闪电,疯狂地向下涌来。   有眼力好的终于看清楚那奔来的是什么以后,扬声喊到:   “是狼!”   消息马上被传入领兵的将军姜广耳朵里。   他皱眉问身边的副将道:   “那个跟娘们一样的小白脸是不是就会驭狼?”   副将点头:“是他,好像是叫吞花。”   姜广:“难道是他们……”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打断了姜广的话。   二人四目相对,双双变色:   “是大虫!”   再一次虎啸之声响彻山林,便是隔了老远,也能听出这虎被激怒了。 [102]第 102 章:    那声虎啸如雷霆般响彻在所有人耳畔,令人心神一下紧绷了起来。……   那声虎啸如雷霆般响彻在所有人耳畔,令人心神一下紧绷了起来。   先是看见了狼,又听见了虎啸。   这山中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自觉间,士兵们的心上笼罩上一层阴影。   快要下雨的天,空气变得粘稠湿润,裸露在在外的皮肤像贴了一层湿哒哒的棉纱布。   一呼一吸间,有种闷闷的窒息感。   士兵们小心地调整着气息,全神贯注地扫视着眼前黑漆漆的山林深处。   忽然,前方响起急促而杂乱蹄声,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蹄声的主人逃命一般,快速奔跑而来。   姜广眉眼一凛,大喝道:   “准备对敌!”   士兵们迅速调整出应战的姿势。   林中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渐渐有了震动好,尘土和小石子不安地挑了挑。   能造成这种轰动,来得不管是狼也好,虎也罢,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总之都不在少数。   怕是不好对付……   众人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有人沉声喊到:   “在东面!”   闪着寒光的箭头立刻集体调转,对准东面。   这一片山很大,士兵们从半山腰呈一字离开,在火把的加持下像一条雄壮的火龙,远看极为壮观。   如今这条火龙,在传来威胁时,露出了獠牙。   随后,首当其冲的是从东边的山林中冲出来的一群黑影。   眼看这群黑影急急奔来,就快要穿过火道,冲入人群,士兵们没有犹豫,手一松,臂弩上的箭被猛地射出。   密集的箭矢齐刷刷射出,咻咻地破空声传来,直接把扑来的黑影射成了马蜂窝。   射出一箭后,前面的士兵立刻退下,让后面的人补上,他们则去填充臂弩的箭。   而这时有人多瞥了一眼,才依稀看见他们射死的不是狼,也不是虎,还是没什么攻击力的鹿。   不过还没等他想太多,从另一个方向,又有无数的黑影低吼着冲了出来。   “南面,南面有东西!”   “西面!”   “背面!”   “东南面!”   ……   鹿群之后,无数的黑影像潮水一样涌来。   它们嘶吼着,横冲直撞地扑了过来,完全不怕前面的大军,仿佛身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追击猎杀它们。   才清理出来火道,地面裸露,此时因黑影引起的地动,扬起了厚厚的尘土。   这群不速之客,来得太多,也太快,而那臂弩跟弓箭一样放一箭,就需要填充一箭,于是士兵们不可避免地手忙脚乱,没有章法起来。   跑在最前面的黑影体型庞大凶猛,它们趁着士兵们换箭的功夫,疯了一样一头扎入人群中。   队列最前面的士兵瞬间被撞得人仰马翻。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什么东西一脚踩在胸口,肚腹,然后便被活活地踩死了。   而随着黑影跑入火光下,众人才看清最前面的那赫然是一头头粗壮结实的野猪。   野猪后是花豹,猞猁,黑熊及一开始看见的狼,还有其他一些猛兽   它们成群结队,说不清有多少,总之很多。   士兵们的防守被它们强硬地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局势彻底陷入混乱。   臂弩只适合远攻,这些猛兽已经冲到身边来了,士兵们只能舍弃,抽出佩刀,开始砍杀。   然而这些猛兽不仅皮糙肉厚,且爪子和獠牙都锋利无比,几个人合力都不一定能对付一只,更不消说,如今的这么多。   浓烈的血腥气,地上越来越多的残肢断臂。   明明是精锐大军却被打得措手不及,吃了好大一个亏。   完全无法发挥该有的优势。   站在高地,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姜广脸色铁青,副将那张脸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咬牙道:   “这些畜生都是哪儿来的?”   不是饥荒,饿得都在吃人了吗?怎么这山里这么多畜生还活着。   他护在姜广身前,两人慢慢退离混乱中心。   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副将浑身跟水洗过一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问姜广:   “将军,会不会是那个小白脸叛变了?”   他不信无缘无故地这山里的畜生会突然冒出来攻击他们,这其中必然有人故意为之   副将想来想去,能跟这些畜生扯上关系的,就只有那个小白脸了。   他当时看那小白脸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果然有问题。   这些京城来的,自诩什么半闲斋高人,在他们面前端架子摆谱,还不是国公爷养的狗,现在这条狗叛主,就该打死!   副将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道:   “将军,小白脸叛主,跟他一起的那几个,说不定都叛主了,这件事得让大人知道,好上禀国公爷。”   “没有确凿的证据,先不要惊动大人。”   姜广皱眉,   “大人伤势未愈,这等烦心事,你我能能处理了就处理了,少烦大人。”   副将从他话中听出了些隐晦的意思,心一定应下了:“是。”   _   与此同时,闻焉一行人正在准备下一步计划。   按照先前谋划的,混乱已经造成,接下来就是让它更混乱。   那把火该放起来了。   由狼群在前面引路,吞花十分顺利的摸进了士兵中央。   但突然多出来一个生人,怎么会显眼。   恰在这时,虎啸声再次想起,这次声音震耳欲聋,显然离得更近了。   众人注意力不免被引了过去。   这时一头猛虎,从林中一跃而出,一张口就咬下一人的半个身子。   “大虫,大虫来了……”   刚能勉强应付猛兽士兵们再次被搅乱,吞花就趁着这机会摸到了存放火油的地方。   这些火油,原本是打算用来烧死闻焉他们的。   吞花,用匕首在装火油的木桶上,又将绳子一端绑在木桶上,另一端绑在附近一头正埋头吃碎肉的野猪尾巴上。   做好这以后,他把手上的匕首顺势扎进野猪屁股上。   剧痛让野猪瞬间发狂,然后拖着火油开始四处乱蹿。   吞花夺来了一个火把,正要点燃地上的火油。   原本注意着其他方向的副将似有所觉,下意识转过头看过来,正好就看见吞花点火的那一幕。   他瞳孔一缩,手指着吞花的方向,大吼道:   “阻止他,快,马上阻止他!”   吞花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吼声,抬起头看过来,对他挑衅一笑,随即毫不犹豫地点火。   轰一声,在火油的助燃下,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猛兽最害怕火光,平日里靠近都不会靠近了。   所以等火燃起来后,所有的猛兽被这么一刺激,全都发狂了。   本就应付得吃力的士兵们,躲闪不及直接被撞进了火里。   吞花则点了火就跑了,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随着猛兽发狂,堆放在一旁,原本用来烧山的火油桶,被一个个撞得稀巴烂。   火油流出,大火越烧越旺,局面彻底失控。   眼看着大火蔓延得越来越广,姜广终于急了。   “快,命人灭火,马上灭火。”   一旦火烧起来了,他们恐怕谁都逃不走,都得被活活烧死在这山上。   思及这点,他忽然想起一直跟在杜青霜身边的簪星,姜广对副将说:   “你去将这里的事禀告大人,还有问问这雨什么时候能下?”   副将慌忙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   临走前,副将迅速扫视了一眼全场,却没料到吞花,最后只能恨恨地离开。   小白脸,给他等着!   _   早已等候多日的闻焉,很快注意到了单独离开的副将,她把怀中的闻长宁一推,推到负雪身边:   “交给你了。”   负雪三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闻焉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山路不好走,但副将腿脚利索,跑得极快,耳边只听见烈烈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得,山势越来越复杂,他好几次都险些摔倒,滚下山去。   所幸有惊无险。   最终他七拐八拐,绕过几个山头以后,顺利到达地方。   闻焉看见他钻进了一处矮山背面的山洞中。   那山洞的入口很是隐秘,是在一片垂在山壁的藤蔓后面。   且表面看,这地方寂寥无人,实则附近起码有七八人在暗中看守这处洞口。   找对地方闻焉反倒不急了,她先一一找到了那些人,挨个除掉了,才矮身钻进了洞中。   山洞中很黑,偶尔能听见滴水的声音,和风灌进来的呼呼声。   旁的声音近乎没有。   若今日进来的是旁人,大约就要空手而归了。   但闻焉听见了重重石壁后的微弱声响。   闻焉听着那声音,循声找去了。   这山洞看着不大,实则洞内四通八达,像个迷宫一样,很容易迷路。   这杜青霜倒是会找地方。   闻焉走了好一会儿,终于隔着一面厚厚的山壁听见了里面越发清晰的声音。   闻焉站定,安静地听了会儿。   她暂时没听见杜青霜的声音,只有那副将在告状。   他告吞花叛主,又细说了如今那边的情况,最后问什么时候能下雨。   他说完后,一阵嘶哑疲惫的嗓音响起:   “簪星。”   簪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就开始喊冤枉:   “大人明鉴,小人没有叛主,吞花所作所为跟小人无关。”   里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杜青霜再次说话道:   “什么时候能下雨?”   簪星听没有暂且追究的意思,心下松了一口气,忙道:   “不到一刻钟,大雨定将落下。”   闻焉听得也差不多了,抬脚继续走。   待绕过眼前这一面山壁后,里面的场景豁然开朗。   山洞内的空间大了许多,比溪县官府的的议事厅还要大上许多,左右山壁上凿出了小凹槽,放着燃烧的油灯。   灯光将整个洞中照得亮堂堂的。   而杜青霜坐在正中央的一张铺着雪白狐狸毛垫子的椅子上。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微微阖目,左侧背闻焉削去肉的脸上还包扎着白布。   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人也瘦弱了不少,衣服看起来都大了。   护在他周围的护卫第一个发现踏进此地的闻焉。   他们见此生面孔,登时警惕地抽出佩刀:   “什么人?”   杜青霜猛地睁开眼,看过来,待见到那张如噩梦中的脸时,他浑身都在颤抖:   “你……”   闻焉从容自若地走进这别有洞天的山洞中,也看见了杜青霜椅子后面的另一个出口。   她对他轻轻一笑。   杜青霜神情龟裂,目眦欲裂…… [103]第 103 章:    在场人中认识闻焉的只有杜青霜和簪星。  他们一个见   在场人中认识闻焉的只有杜青霜和簪星。   他们一个见识过她的厉害,一个被她亲手折磨过。   对于闻焉,两个人是想忘都忘不了。   看着那噩梦里才会出现的脸,杜青霜左脸传来挖心般地剧痛。   手上也有了刚烧过的香灰落下时的灼痛感。   他摩挲着手上留下的疤,心下一沉。   簪星则嗖嗖地爬到一边,躲到洞内的一角,缩成一团,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女人可惹不得,惹不得。   其他人见两人如此大的反应,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杜青霜到底不是平常人,过了最初那慌乱,人勉强镇定下来。   人一镇定,脑子就清明了。   他瞥了一眼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副将,念及他方才说的那些事,腮帮子一紧,问闻焉:   “是你做的局?”   什么猛兽发狂,半闲斋叛主,阵前混乱,都是这女子设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他。   同样的局,而他的人钻了两次,把这个女到他跟前来。   杜青霜额上的青筋一跳。   早知道下面的人这么蠢,他费尽心思找什么藏身之所?   闻焉看他明明气得肺都要炸了,偏还要故作镇静,不厚道地笑了:   “看来效果不错,套住了你的人和你。”   杜青霜呼吸一滞,纵然想把眼前人千刀万剐,可理智告诉他,仅凭现在人手根本不可能。   他强压下暴虐慌乱的心绪,慢慢吐出口浊气,自以为强硬地拿着手中的筹码说道:   “我可以和你谈。”   闻焉听后,慢悠悠道:   “我说,我想和你谈了?”   这句话,杜青霜足足在心中过了三遍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一变,沉声道: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杜青霜不想死,迫不得已下他只能拿某些秘密来换一条生路。   万事只有活着,才能说后话。   杜青霜这么想,纯属一厢情愿。   闻焉:“那些事,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杜青霜还待要说什么,然而闻焉目光轻移,落到椅子旁的小几上放着的几个小碟子上,转了话头:   “才用过膳?”   杜青霜下意识垂眼看了眼已经空了的碗碟。   “吃的什么?”   杜青霜不语,目光沉沉地和闻焉对视。   从她眼中,他瞧见了令他脊背发凉的肃杀之气。   此女子,今日定要杀他。   想明白了这点,杜青霜背在身后的手一紧。   闻焉提脚向前迈了一步:   “我问你,吃的什么?”   护卫们见她一动,以副将为首,众人刀口对准闻焉,警告她:   “站住。”   闻焉充耳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青霜:   “杜青霜,你还真是喜欢找死。”   轰隆一声。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在一声惊雷中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   闻焉脚下一顿,眉头皱了皱。   杜青霜眼尖地抓住了她走神的这个空挡,拔腿就跑。   副将及其他护卫持刀就上,拦住闻焉的去路。   如此好给杜青霜创造更多逃跑的时间。   簪星抱着脑袋,堵住耳朵,权当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他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他了。   闻焉讨厌打雷。   她上辈子不仅被天雷断了登天路,还差点被劈了个魂飞魄散。   闻焉心中戾气一气,看也未看副将等人,身子一晃,一道残影从护卫中间穿过。   双方错身而过之时,护卫和副将像是被一股无形地力量击中,双脚离地,身子弓成虾米状,随后便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们手上的刀甚至连闻焉的衣角都没碰到。   众人骇人,嘴一张,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杜青霜听得见后面的动静,但他头也不回地往出口奔去。   山洞两边的出口,都有一段不断的甬道。   甬道四通八达,路不好走,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   杜青霜显然是上次吃了大亏,这次长记性了,不仅找了这么个绝佳的藏身之所,连逃生的通道都布置了许多机关。   就为了不再落于闻焉之手。   闻焉刚解决完护卫等人,一只脚刚踏进那甬道,一只短箭就从斜上方对准她太阳穴射了过来。   这一箭自然没能伤他,但这么两厢耽搁,杜青霜已经不见人影了。   兔子一样,跑得太快了。   噼里啪啦的大雨,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闻焉每次经过岔道时,都能通过他的脚步声,精准辨别杜青霜跑的是那一条道。   如此一来,杜青霜怎么逃,都感觉仿佛永远无法摆脱身后之人一样。   强烈的压迫感和急迫感,促使他跑得越来越快,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自己踩到自己布的陷阱里。   比起他的疲于奔命,闻焉不紧不慢,偶尔躲躲陷阱,应付几个突然从暗处跳出来的护卫。   二者的距离不断拉进。   “杜青霜。”   闻焉声音淡淡的,   “不要跑了,你跑不掉的。”   她说完,落脚时刻意加重了声音,使她的脚步声充斥着整个甬道。   前面本就备受折磨的杜青霜,自然更加煎熬。   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应声。   生怕耽误那一两息的功夫就被闻焉给追上了。   心中压力越加越来越大,双腿发软,最后全凭一股毅力在坚持。   终于,他跑到了洞口。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洞口另一个通道的隐秘处,拴着几匹马。   那马全然不知危险,尾巴一甩一甩地驱赶着蚊子,正吃着马料,另有几名护卫在看守。   见杜青霜满头大汗,浑身狼狈地奔来,几人心叫不好。   不敢有半分耽搁,他们立马扶他上马,解下缰绳。   随后几人分成两队,一队护送杜青霜逃走,一队留下阻截闻焉。   那队人马刚冲进雨幕中,身影模糊,闻焉就出现了。   为了保护主子,这些护卫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他们对视一眼,握紧长刀,低吼一声冲闻焉而去。   ……   片刻,闻焉用手抹掉脸上的血,越过地上的尸体,走入大雨之中。   雨下得太大,偶尔会有噼啪的惊雷声在头顶炸响。   山路本不好走,加上小雨湿滑,稍有不慎就容易滚下山去。   而杜青霜走得这条路是特意清理过的,平整易走,能最快下山。   照他的计划,不出意外的话,是可以摆脱闻焉追杀的。   可计划得再周密,也赶不上意外。   路还没走到一半,下山的一段路,居然被山上冲下来的泥沙和大石头给拦住了。   路过不去,一行人勒马。   杜青霜脸上还未好全的伤,被雨水一泡,突然火烧火燎的疼起来。   他脸色青白,有种死人才有的阴森气。   护卫们本想向他讨个主意,可转头见他如此模样,均有些被吓住了。   “大人……”   杜青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豆大的雨珠砸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所幸并未见到闻焉。   可他的心中还是止不住的发寒,总觉得那道身影依然如鬼魅般远远跟着他。   “掉头,去找姜广。”   他喘着粗气,大喊道。   “是,大人。”   下山的路被封死了,另外几条能下山的道,均不能骑马通过。   若靠双腿走,下山路还远,如今天黑又下着大雨,极容易出事。   权衡一番后,不如直接去找姜广。   起码姜广离得近,手上还有几万兵马。   此时杜青霜忍不住后悔,早如此,他当初就该先会渝阳,将这里的事交给姜广。   杜青霜心中后悔不迭,却没想到回到渝阳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这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局,他早就输了。   他们改换路线,马上启程又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也幸而他们先前多次探查,做了好几手的准备,路线也摸得差不多,这会儿倒是能择一条避开闻焉的路,上山了。   他们先折回,沿着山路,拐过一个岔口,再弃马由护卫背上杜青霜,抄小路,继续走。   临走前,他们还利用几匹马做了些伪装,想骗过闻焉。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闻焉早就跟了上来,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行事。   原本她是想直接将人弄死的。   杜青霜活得太久了,久到让她感到厌烦。   只是在要动手的前一刻,她又想到山上那些兵马。   若能降服那些人为她所用,不是更好。   渝阳的闻如许跟闻如清想必也会很喜欢,她给他们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这念头一动,闻焉便有容忍杜青霜多活一刻钟。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他的脑袋。   就这样,前面的人冒着大雨,艰难地爬向山,闻焉慢悠悠跟在身后。   约摸一刻钟之后,他们终于听到了前面的嘈杂声。   猛兽的嘶吼和人的惨叫声同这大雨声交织在一起,血水在地面汇聚成好几条小沟。   闻焉一脚踩在泥水里,看见了已经同大军打起来的负雪等人。   “将军,将军!”   雨下得太大,情况又太混乱,护卫能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只能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   喊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回应。   闻焉见状,索性帮了他们一把,她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姜广,杜青霜在此!”   这一声,足够响亮,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姜广自然也听见了,杜青霜当然听得更清楚。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一道雷电劈下,闻焉那张被雨浇透的,苍白秀美的脸清楚地倒影在他瞳孔中。   杜青霜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没由来的,他感觉到不会再有机会了,他这次定将死在此女子手上。   姜广亲自带了大批人马迎了上来,护卫们脚下不停,跑得飞快。   两方人马即将汇合。   杜青霜一眨不眨地盯着雨里的人,雨水灌进眼睛里生疼,他也不敢眨眼。   可下一瞬,那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消失了。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等再看过去时,那张如噩梦般的脸已经尽在眼前。   杜青霜的眼睛霍然睁大,目眦欲裂:   “你敢杀我!”   闻焉手掌捏住他的脸,手一拉,轻轻松松就把他从护卫的背上夺下。   护卫背上一空,身体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他们慌忙转身看过来,恰好就见,闻焉捏着杜青霜的脑袋,把人掼在地上。   溅起的泥水,在她的手上留下了泥点子。   杜青霜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是朝廷命官,执掌二十万兵马,你敢杀我?”   闻焉垂下薄薄的眼皮:   “是朝廷命官如何,二十万兵马又如何?我行杀戮之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区区一个人,杀你,就杀你了?”   话音落,她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脖子,两只手微一用力。   咔嚓一声,就将他的脑袋从身上生生扯了下来。   杜青霜从指缝间露出的眼睛一瞬间灰了下去,只脸上还残留几分对死亡的恐惧。   闻焉拎着他的头颅站起来,大雨拍打下,显得身影单薄伶仃。 [104]第 104 章:    闻焉出手太快了,杀人杀得干脆利落,姜广那声住手,含在喉咙里……   闻焉出手太快了,杀人杀得干脆利落,姜广那声住手,含在喉咙里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人就已经死了。   看着闻焉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的脑袋站在那儿,他很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杀了他?”   姜广终于意识到杜青霜已死,他双肩耷拉下去,身体前倾,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怒睛暴眼,拔高声音,破声质问道:   “你杀了他?!”   他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传喘气,激动得无以复加,身为一个运筹帷幄的将领,情绪却完全失控。   好像死的是他爹一样。   看他暴跳如雷地咆哮着质问,闻焉嗤笑一声,一脚就将躺在提上的无头尸首踹了出去。   姜广则眼前一花,只看见一个黑影直愣愣朝他砸来,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砰地一声,黑影恰好砸进他跟前的一个积水坑中。   水花四溅,猩红的血水和着雨水溅了他一脸,浓烈的血腥气钻入鼻腔,呛得他直咳嗽。   他躬身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来。   闻焉问他:“看清楚了吗?”   黑暗中,许多东西都看得不大清楚。   可即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大概,姜广也很清楚脚边躺着的正是杜青霜的尸首。   他恍惚了一下,突然对杜青霜的死有了实质的感受。   但姜广依然难以接受,他双耳翁鸣,脑袋发晕,半天说不出来话。   杜青霜身为颍州巡抚,乃朝廷二品大员,执掌二十万大军,是颍州的天,居然就这么草率地死在了魏城这座名不见经传深山中。   姜广一方面忽然对杜青霜之死,感到惊愕,可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杜青霜死在颍州,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杜青霜死了,他也活不了!   姜广脑袋嗡嗡的,乱七八糟地各种思绪浮荡,总理不出个头绪。   对于眼前的棘手问题,他束手无策。   闻焉看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断头尸首,像要在那上面盯出一个洞,不咸不淡地说:   “要不要把脑袋也给你看看。”   姜广听到她声音,猛地抬头看过来。   闻焉嘴角上扬,拎臭鱼烂虾一样,颇为嫌弃地晃了晃手上脑袋:   “想看,自己滚过来。”   姜广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直响,   “你……”   此时他吃了闻焉的心都有了,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杀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闻焉嚼着这四个字,蓦地一笑,   “反正一个也杀,再杀一个也不多,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他,那我就送你下去陪他。”   话音落下,姜广惊悚地发现闻焉从原地消失了。   他头上一麻,想也不想扭头就跑。   边跑,还不忘边喊道:   “诸军听令!快,给本将军杀了她,”   “凡能杀她者,连升五级,赏银五百两。”   脚下泥泞不堪,他跟之前逃命的杜青霜一样跑得跌跌撞撞。   原本集结在他身边的士兵们倒也想跑,可听到他口中的那句五百两银子后又犹豫地停下了。   世道艰难,军营中的底层士兵均只能勉强混个温饱,顾不得家中人。   于他们而言,五百两银子,已经想也不敢想的一笔银子。   若真能得了这钱,家中妻小父母就都有了保障。   这是一笔值得拼命的银子。   闻焉掠过追向姜广时,将这些人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面无表情,直接无视那些人,冲姜广和跟在他左右一并向外逃的护卫们。   另一头,半闲斋负雪三人联手将大部分士兵牵制住,没有让闻焉被大军围堵。   然而这也只是一时之计。   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不是闻焉,以一敌百尚算可以做到,但以一敌千敌万就难了。   剩下的,还是得靠闻焉。   姜广到底是没跑过闻焉,闻焉五指成爪,从背后抓住他的后脖子上的颈椎骨用力一扯。   那一瞬间,姜广后背一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后面掏出来了一样。   他心滞了滞,再抬脚往前迈时,身体四肢却不听话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他周围的人骇然地看着闻焉。   看着她一手拎着和脑袋,一手捏着条长长的,还冒着热气的白骨。   她竟,竟然徒手把姜广的脊骨给扯出来了。   方才杀杜青霜时,隔得远又下着雨,其实众人并未看得太清。   但这次,他们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得让人感觉自己的后背也传来了剧痛。   姜广还没死。   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后背一片麻木,感觉不到疼,所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闻焉双手都浸在血里,雨水冲刷了无数遍都没有冲干净。   她就这么转身面向众人,面情冷淡,身上的那股令人望而生畏的非人感,达到了顶峰。   她说:   “降,或者死!”   “选吧。”   四周鸦雀无声,连原本处在发狂中的猛兽都停下了攻击,爬伏在地上,更不要说人了。   但他们神情木木地望着不远处的闻焉,,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   闻父见此情形,忙将闻焉方才的话重新喊了一遍:   “降者不杀,再做抵抗者,杀无赦!”   “尔等敢投反贼!”   姜广趴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口中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   “敢投反贼,按律当诛灭九族……”   噗嗤……   海棠一刀砍掉了姜广的头,让他接下来的话全都消弭于无形。   一旁的闻和宁目力极佳,清楚地看见不少人因姜广的话而动摇。   他忙扬声说道:   “我们不是反贼。”   “他们才是反贼!”   这话闻和宁说得理直气壮。   即便他们要造反,也不是反贼,非要说,那也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   “杜青霜跟这姜广狼狈为奸,贪墨颍州赋税,暗地里用来帮贵人养兵造反,致使颍州饿殍遍地,百姓相残。   此二人才是大奸大恶。”   这一番话下来,士兵们却没多大反应。   他有些急了,欲要再说些什么,闻父从旁拉了他一把。   闻和宁看他,闻父则接了他的话说道:   “诸位家中都有妻小父母,参军不为建功立业,也为了家中人能吃饱饭穿暖衣。   可而今诸位可睁眼看过颍州境况?”   “我等从靖州一路走到颍州,途中所见,人相食已是十分平常之事。   诸位可曾想过,若你家中人,也被人当做填饱肚子的人牲,分而食之,你们当如何……”   比起闻和宁的泛泛而谈,闻父则完全把颍州发生的事放在了这些士兵身上来讲。   当年能借遍靖州各大府城银子,修西江城码头的人,说一句三寸不烂之舌都不为过。   于是闻父话说到一半时,就有人丢刀了。   说到最后,已经没几个人还站着了。   闻父停下,耐着性子问那几个人还有何顾虑。   一人道:   “我们如果投了你们,可有安身之所?还是就在这山上落草为寇,当山匪?”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面露犹疑。   “我们会带你们会渝阳。”   那人愕然:“回渝阳,不就是自投罗网?”   闻父没有过多解释,只道:“颍州饥荒未过,民生凋零,我们还需要回渝阳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他面前说了许多,这些士兵仅仅是动容,可听到这,许多人面上克制不住地出现了激动之色:   “你们愿意开仓放粮?”   闻父:“自然要做。”   哐当!   最执拗不愿投向的那人,一手丢开长刀,双膝着地跪下,大声道:   “好,你们愿意放粮,我就跟你们干。”   最终这剩下的近八万大军,或慑于闻焉,或因家人之顾,皆降于他们。   _   天色渐亮时,雨慢慢停了。   众人借用了姜广搭建的营帐,如当初在溪县城外时一样,开始商议接下来的事。   随着杜青霜一死,八万大军归降,颍州差不多已被他们尽数掌控在手中。   剩下的就是便是要赈济百姓了。   但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好做完的,必须要人留在此地主持大局。   可另一头却讲究一个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他们还是要尽快赶往京城。   否则在颍州的动静弄得太大了,在事情办完前被京城那边察觉,届时朝廷再派人来,那他们不就是给他人做嫁衣。   经过商议,由闻父拍板决定:   “如许和如清继续留在颍州,处理剩下的事,我们不耽搁,直接启程继续北上。”   这点其他人没有异议。   负雪主动说道:   “这八万兵马,我们三人会替姑娘送往渝阳,亲手交到大公子和二姑娘手里。”   海棠和吞花点头。   送完兵,他们再转回京城,去谋夺半闲斋。   说起这个,闻焉想起了什么一样道对吞花道: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还在杜青霜的那个山洞中,你们走的时候带上。”   吞花询问了山洞的具体位置后应下:“是姑娘。”   闻焉又将杜青霜包好的人头交给负雪:   “你让大哥和三姐姐把这个送到高娘子他们手中。”   负雪知道这里面有另一桩故事,不过她没多嘴问,只温柔地应下了。   因为跟闻如许和闻如清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所以有诸多的事需要负雪帮忙传个话。   他们难得话多的,说了许多,直说得口干舌燥。   当然说得多的是闻父陆氏和闻和宁兄妹,闻焉话很少,除了前面交代把那颗人头送到,后面便没怎么说话。   直到最后,闻家其他人都说完了,负雪看着她的神色试探地开口道:   “姑娘,我来之前,二姑娘托我来向你问一句话。”   闻焉轻抬眉梢:“你来之前她托你问的,你现在才问?”   负雪一笑:“二姑娘说过了,等大事定了才问。”   闻焉也笑了笑:“问吧。”   负雪:“二姑娘问,她思前想后,思虑良久,还是想借颍州之兵拿下靖州,再攻宓阳,直接摘掉这背后之人的桃子,集齐兵马,钱粮和军器,好成大事。”   她问姑娘,是否能准许?”   闻焉这下是真笑开,她的这位二姐姐倒是这闻家人中最有雄心壮志的一位。   且她也有这个本事。   “她想做就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这次真的没有断更,昨晚写到现在才写完的,不瞌睡去了 [105]第 105 章:    一夜大雨过后,雨后初霁,翌日是个大晴天。  不到正……   一夜大雨过后,雨后初霁,翌日是个大晴天。   不到正午,太阳就晒得人脑门子发晕。   将山中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干净了,一众人分道扬镳。   负雪三人带着大军回转渝阳,闻焉同闻家人和浮生继续北上去京城。   闻如清既然有意要拿下靖州,那靖州,颍州一直到京城这一条道就需得打通。   将来若要调兵用兵时,才不用借道别人的地盘   所以在渝阳那边完成偷梁换柱,掌控全局前,闻焉他们也需要不动声色地把这条道给打通。   时间说紧也不紧,说宽裕也没那么宽裕。   毕竟昨夜这山里的动静闹得不小,难保没有有心人上山去查探一番。   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清理得再干净,总会遗留些蛛丝马迹。   万一真要被人查出了问题,亦或是杜青霜的死讯传了出去,恐怕会引来颍州震动,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总之,闻家人不能魏城的事扯上关系,越少人见过他们在此地出没越好。   以防出现什么意外,闻焉几人没有下山,直接向北走,走了足足三日,算着快要靠近鹤阳了才下山去。   他们走一步算三步,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结果没想到,下山当日,还是遇上了一桩麻烦事。   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颍州饥荒,此地又山深林茂,自然有人守金山银山一样守着。   也不知是打猎,还是为了防外人,有人在山脚布置一套连环陷阱。   布陷进的人是个老手,针对的约摸也是虎豹一类的猛兽。   走在最前面的闻和宁一时不查,一脚就踏了进去。   他反应也快,应付了两下,发觉不对后,立马把手伸向离他最近的浮生:   “浮生师父,救命。”   浮生当然不会见死不救,立刻出手,结果没想到人没救到,自己也栽了。   他在救闻和宁时,不小心踩中另一个陷阱,躲避不及之下被身后一个大石头撞进了前方的一个坑洞中。   不止闻和宁和浮生,其余人也在应付陷阱时,左支右绌,纷纷中招。   事情的发生也就在一瞬间,转眼间,几个人全都掉入了一个深深的坑洞内。   洞非常的深,更麻烦的是洞内灌入了泥浆。   泥浆非常浓稠,他们一掉进去,就像掉进了沼泽一样,整个人否陷进去了,且越挣扎陷得越厉害。   闻长宁半个身子都被泥浆吞没,慌乱不已,眼睛在坑洞上方四下扫视,边看边大喊:   ”三姐姐,救命,三姐姐救命!”   闻焉:“……”   “闭嘴。”   闻长宁一愣,转头一看,却见闻焉就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连两步都不到。   “三姐姐,你,你怎么也下来了?”   闻焉脸一黑:“你说我怎么就下来了?”   说完,她眼睛刀子一样刮过闻长宁死死拽住她手臂的爪子。   要不是这丫头抓着她死不放手,她能阴沟翻船掉下来?   闻长宁这时也发现了自己方才掉进坑洞时,由于害怕,胡乱抓扯下,把闻焉给带下来了。   她一缩脖子,讪讪道:   “对不起三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闻焉:“松手。”   闻长宁马上松开手,但这手一松,没了个支点,她斜躺在泥浆里的身体顿时往下陷。   她吓得忙又紧紧抱住闻焉的手。   再抬头,对上闻焉的目光,她扁了扁唇:   “三姐姐,我怕。”   闻焉脸更黑了,她伸手拎着闻长宁的后衣领,微一用力,将她从泥浆中提了起来。   “自己站好。”   这次闻长宁的脚总算踩到了实地,她心里也没那么慌了,她吁出一口气,向闻焉道谢:   “谢谢三姐姐。”   坑洞中的其他人这时也相互扶持着在泥浆里站稳。   但这泥浆深至腰际,他们动一下都颇为费力,更不要说从未这个坑洞中爬出去了。   众人不由全都看向闻焉。   要说谁能从这地方出去,恐怕也只有闻焉了。   闻焉一面尝试着在泥浆中活动,一面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她发现,这坑洞内壁十分光滑,没有可借力的地方,洞中被灌入了泥浆,又能大大限制人的行动。   寻常人若是掉进来的,如果没有外力相助,根本出不去。   便是她,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阿焉如何,可能出去。”   闻父问她。   闻焉正要回答,又倏地合上唇,抬头看向洞口。   其他几人似有所觉,也仰头看去。   没一会儿,上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嚷的说话声。   听动静,来人像是不少。   不多时,坑洞边多出了几个人。   此时太阳正烈,刺眼的光线在他们头顶,只描摹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大清具体模样。   不过能感受到上面的人一直在看他们就是了。   半晌,终于有人说话了:   “这怎么还有和尚和尼姑?”   “山南,这都是打哪儿来的?”   闻长宁听见尼姑两个字,脸都绿了,她摸摸自己已经长长不少的头发,咬牙切齿:   “你眼睛瞎了,谁是尼姑了?”   上面一个青年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贱兮兮地说:   “不是尼姑,那就是个头发都没的丑八怪。”   青年一说完,坑洞旁站着的人,哄然大笑。   闻长宁气得不行:“你,你们……”   “山南,你看给人家姑娘气得。”   “就是,山南,你这嘴也太损了。”   “还不给人姑娘道歉。”   ……   几个人调笑着,像一个个的地痞无赖。   闻长宁气急败坏还想跟他们理论,被闻和宁拉了一把,示意她忍一忍,这才憋着气没吭声。   等到说笑声小了下去,被称作山南的青年,才又看向洞中的人,他问   “你们打哪儿来的?”   闻父作为六人中最年长的那个,表明看起来是一行人中的话事人,遇上这样的事,也一向由他出来应对,这次也是如此。   他拱拱手,将想好的说辞,说来:   “无意冒犯贵地,我等是从望城逃难来的,饿了许多天了,恰巧经过魏城,听说这山中物产丰饶,便想着进山碰碰运气。”   适时地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   “若有冒犯之处,我这里同诸位赔罪了,还请原谅一二。”   闻父说完,上面有个憨的,挠挠头问身旁的人:   “说的什么玩意儿,他到底干什么的?”   他身边的人,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   “憨包,跑我们地盘上来打野食了,这都听不懂。”   山南瞥了两人一眼,两人瞬间噤声,没敢再吵吵嚷嚷。   山南这才低头仔细端详着闻父道:   “听你说话文绉绉的,还有一身的酸气,读过书?”   闻父:“年轻的时候中过秀才。”   “原来是秀才老爷,失敬失敬。”   山南用着阴阳怪气地腔调,学着闻父拱手道。   闻父不卑不亢:   “不敢,阁下说笑了。”   一番交谈以后,闻父已然察觉到上面的人不是什么善茬,但他还是试探地提出:   “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能否请几位拉我们上去。”   “拉你们上来?”   山南哼笑两声,脸又顷刻间阴了下去,   “这山中是个什么光景,老子不清楚?这山里能去的,树皮都被剥来填肚子了。   再往深了走,连附近最厉害的猎户都不敢去。   咱们饿死了都不敢去的地儿,偏偏你们进去转了一圈还能全身而退,你说你是逃难来的秀才,你当老子傻是吗?”   “老子看你们就不老实。”   说罢,他扬声喊到:   “把车推过来。”   随即一阵车轱辘的声传来,几个大木桶被人抬了下来。   “倒下去。”   山南一声令下,两个人把着木桶,将木桶内的泥浆顺着洞壁哗啦啦倒下。   坑洞内的几人艰难地后退几步,背脊紧紧靠在另一侧洞壁。   等木桶倒空,坑洞内的泥浆上涨了一些。   几人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些。   山南很满意威胁到了人,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听说近日,渝阳那边的大官跑到咱们魏城的山上来剿匪,你们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从山上跑下来,该不会就是逃脱的山匪吧?”   “当然不是。”   闻和宁果断否认,半点不带虚的。   他说的是真话。   虽然剿的是他们,但他们可不是什么山匪?   所以他理直气壮。   山南却似乎不相信,他似笑非笑道:“是吗?”   闻和宁:“当然。”   两人对视,山南冷哼一声:   “也是,这山里否被虎狼给划了地盘,有人也早就被咬死了,哪儿的匪?   什么抓山匪,谁知道在暗中干什么勾当。”   闻和宁不吭声了。   “你们倒是厉害,这些日子,山里的那些畜生叫了一夜,大虫都出来了,你们居然还能活着出来。”   闻和宁看他:“知道我们不好惹,你还不放了我们。”   山南:“富贵险中求,听过没有?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子天生胆子就比别人大,所以其他人都饿死了,老子还活得逍遥自在。”   闻和宁又不说话了,山南也觉得无趣,看得再跟他们废话:   “好了,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想要出来,行,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闻父皱眉:   “我们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是真没有,之前有的,都在溪县时用来买粮买药了。   山南却不信:   “银子没有,吃的总有把,你们不是才从山上下来吗?”   如今这个世道,银钱不一定有吃的值价。   山南一开始就奔着一个来的。   于闻父他们来说,吃的的确有,也不是不能给。   但绝不能是以这种方式。   这般明抢,谁知道,过后会不会做出更无法预料的事。   这一路上,人吃人都成了寻常事,更遑论其他。   闻和宁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闻焉:   “三姐姐。”   他这一声,也让山南终于注意到了闻焉。   细细打量了番,他一挑眉,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她是你姐?”   其实不用他回答,闻家人相貌上其实挺像的。   然而山南接下来的话,着实是把闻家人吓得一个激灵,   “我看你姐长得听标致的,老子一看就喜欢。   不如你把你姐嫁给我,你就是我小舅子,这二位想必就是老丈人和丈母娘。”   “这样算来,都是一家子,我倒是可以将你们都放出来。”   闻和宁是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来,震惊地眼睛都瞪大了: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山南乐呵呵一笑:“小舅子年纪轻轻,怎么还耳背了。” [106]第 106 章:    闻和宁决定,从今日开始,这叫山南的小子就是他最敬服的男人。……   闻和宁决定,从今日开始,这叫山南的小子就是他最敬服的男人。   他敬他是条汉子。   想不到有生之年他居然还能看他三姐姐被人调戏。   真是青天白日,见鬼都没这么恐怖。   闻和宁眼睛余光偷偷瞥了几眼闻焉,悄默默闭上了嘴。   这种时候,他不敢再搭话了。   都以为会盛怒的闻焉,反应却是平平。   接下来的事情走向,更是让在场人完全没想到。   头顶的日光实在刺眼,闻焉眯眼瞧了会儿山南,略带嫌弃地说:   “你长得太丑了。”   不等山南反驳,她朝浮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要的人,起码得长他这样。”   山南一听,眉毛一竖,看了一眼浮生正要说话,却又突然一顿,到嘴边的话变成了:   “小白脸长得跟女人一样,有什么好看的,像老子这种,浓眉大眼,身材板结实,你们当女人的享受过了,才知道什么叫福气。”   山南不要脸地吹了一把自己,把结实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就这小白脸和尚懂什么,知道女人喜欢怎么样吗?   围在他身旁的几个汉子,眼睛都快黏在浮生脸上了。   心里暗自叫乖乖。   无他,只这和尚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他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不是人一样。   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神仙菩萨才长这样吧。   于是头一次他们没附和山南。   张不开嘴,说不出口啊。   这个是真跟人家比不了。   山南偏对自己自信得不得了,一脸自得,眼中满是对自己的欣赏:   “小娘子不信今晚咱俩就试试,老子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山南说起荤话来百无禁忌,听得没没经过人事的闻和宁兄妹俩脸刷一下红透了,连闻父和陆氏都不自在了起来。   哪晓得身为当事人的闻焉不仅面不改色,她盯着山南又看了半天,一开口直接戳破他新手装老手的表象:   “你会吗?”   闻和宁到底是男人,一下明白过来闻焉话中的意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嘲道:   “搞个半天,还是个雏。”   山南被戳了老底,却没有半点羞恼,且颇为得意地说:   “笑屁,你懂什么?老子这叫洁身自好,干净。”   他又说道,“老子是没碰过女人,但老子书看的多。你们这些酸书生不是成天都念,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又是玉,又书,老子从里面学点伺候女人的本事,将来伺候娘子,怎么了?”   山南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没想到的,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闻和宁都被他说的一时语塞了。   这不要脸不要皮的,他甘拜下风。   山南说完,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闻焉不放:   “小娘子,我也是读过书的,有本事,有本钱,你好看看,跟了我不亏。”   若说山南之前只是逞一时口头之快,那在见到闻焉与众不同的反应后,他就真动了心思。   长得好看,读过书,性子够味。   这不就是他娘子吗?   思及此,山南嘴一咧,露出白生生的牙,对她说道:   “小娘子怎么样?要不要嫁,我山南保证让你满意。”   闻焉听他自吹自擂,轻抬眉眼,目光别有意味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你……”   “阿弥陀佛!”   闻焉话没说完,浮生蓦地出声念了句佛号。   山南猛地转头看他,不悦道   “谁让你打断小娘子说话了?”   闻家几人也都看向他,愣了愣。   毕竟浮生一向不声不响,极少抒发己见,今日这种时候怎么就开口了?   浮生抬眸,对上山南挑衅的目光,面容沉静平和,一张脸在明亮的天光下,像是渡上一层金辉,出尘神圣。   山南忽地有些心虚。   小白脸和尚好像是长得比他好看。   正当他这么想时,浮生却忽然一动,整个人从泥浆中飞身而出,随即又在从光滑的洞壁中几个借力,便顺利跃上坑洞。   山南脸色一变,一只手,伸到后背去拔别在后腰的柴刀,同时急退几步。   这般一进一退,浮生落地时,恰好就站在山南跟前。   本是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汉子们见状,大惊失色:   “山南!”   山南想也不想,抽出柴刀直冲浮生面门砍去,浮生单手接住,再握着他手腕一拉一扯。   他速度快,山南眼睛跟不上他的动作,晕头转脑之际,就被他一个大力甩进了坑洞。   汉子们见山南一整个掉进坑洞中,再一看从从容容的浮生,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好,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浮生把山南丢进去后,就地盘膝坐下,手拨动着佛珠对几名汉子说道:   “阿弥陀佛,烦请几位找来绳子,将下面的人拉上来,贫僧在此等候。”   几名汉子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挂着的绳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咽了下口水,不确定浮生这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   不过这人如此厉害,他们总之是对付不了他的。   这么一想,他们赶忙点头应下:   “好,好,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几个人生怕浮生后悔,迈开脚,一溜烟就跑。   只是没跑几步,落在最后的那人被一颗石子击中小腿,哎哟一声栽到地上。   浮生神色平静:   “还请这位施主在此陪贫僧一起等候。”   倒霉催的汉子不情愿,无奈那条腿被击中以后,就使不上力了,动也动不了。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头也不回地跑远。   另一头,山南是被头朝下丢下来的。   他挣扎着从泥浆里站起来,他抬起脸呸呸几口,把嘴里的泥水吐干净。   然后手在脸上一抹,一甩,勉强能睁开眼了。   山南站直了身体,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仰头大骂浮生:   “秃和尚,你嫉妒老子英俊,背地里下黑手。”   浮生纹丝不动坐在洞口,口中默念佛经,并不理会他。   而闻家几人却是听得眼角一抽。   山南后槽牙都要磨碎了,不过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   这坑洞当初是为了防大虫下山挖的,前几日山里闹出大动静以后,以防万一,他们又向地下挖了一大截。   这深度都快赶上村里挖的水井了。   再加上洞内齐腰的泥浆,就是大虫掉进来了,都爬不出去。   可这个和尚,如此简单就上去了。   这些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思及此,山南目光又转向坑洞中的其他人。   他还在深思之际,不想方才还离得他远远的闻焉,仅仅一个眨眼,人已近在迟尺。   山南一呆。   她什么时候动的?怎么走过来的?   闻焉则对着他一笑,抬手一巴掌就冲他脸上扇去。   她出手突然,又急又快,山南完全没有机会躲闪。   而熟知她厉害的闻家人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几人撇开脸,不忍再看他头颅爆裂的血腥场景。   然而这时意外发生。   山南也不知是吓到了,还是原本就没站稳。   闻焉的手还没碰到他,掌风堪堪扫过,他就脚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浆中。   正是这一坐,让他完美避开了闻焉的这一掌,也让他的脑袋保住了。   闻父几人诧异。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在闻焉出手后,保住性命。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招失手后,闻焉竟就真的放过山南了。   她慢慢收回手,只是垂眼看着山南若有所思。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山南,面对如此处境,虽心下一紧,表面上却是不慌。   再次跌坐在泥浆后,他索性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起来了。   这时,众人才看清楚,这山南身材高大,脏兮兮的脸上虽看不清模样,但能看出不丑。   就像他自己说的,浓眉大眼,高鼻深目。   如今这么坐着不显局促,反多出几分洒脱。   坐得舒服了,山南也有了闲心。   他绝口不提闻焉方才扇过来的一巴掌,而是又将矛头指向了浮生:   “小娘子看清楚了吗?小白脸就是靠不住。   明明是个本事,却把你丢在这又脏又臭的泥水里,自己跑了。   不像我,自愿下来陪你。”   闻长宁听他颠倒黑白,挑拨离间,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那是自愿下来的吗?分明是技不如人,被浮生师父给丢下来。”   山南睇她一眼,没做理会,好似只在乎闻焉对他的态度。   闻焉从刚才起,目光就一直没离开山南的一张脸,她端详着眼前的人,眼神幽幽,说不清是和善还是旁的什么。   山南被她看得发毛:   “小娘子看什么?”   闻焉:“山南?”   山南觉得有些不对劲,迟疑地道:   “小娘子有何事。”   闻焉倏地一笑,同时神情中多了些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我会些相面之术,方才为你算了一算。”   山南皱眉,目露探究:“相面?小娘子看出了什么?”   闻焉以一种笃定的口吻说道:   “你有大气运在身,将来会也许会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山南眼睛险些瞪得脱框,他也是敢说的,直接就问,“你说我会当皇帝?”   在旁听的闻家人比他更震惊。   今天阿焉/三姐姐莫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附生了?怎的奇奇怪怪的?   闻家人摸不准她的心思,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也不多嘴,只在一旁安静地看她行事。   闻焉:“皇帝你做不了,不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倒是可以肖想一下。”   山南脑袋有些发晕,嘴一张一合,半天没说出话来,但看闻焉的眼神越发古怪。   好好的小娘子,怎么说起话来疯疯癫癫。   闻焉看懂了他的眼神的含义,她也不解释,只意味深长地说:   “时日还长,你且等等再看吧。”   山南闻言欲言又止,恰在这时,坑洞外终于有了动静。   坑洞中的人仰头看去,浮生侧首,而留下来趴在地上不能动的汉子,则跟看见亲人一样嚎了一句:   “阿爷,你总算来了。”   只见之前跑了的那几个,领着一众青壮,还有个年岁不小的长者匆匆赶来。   他们手是拿着斧头,镰刀和锄头等农具当做武器,再不济手上也拿了根手臂粗细的木棍。   气势汹汹地过来,像是来寻仇。   人也果然是来寻仇,刚走近,之前跑掉的一个汉子,用手指着浮生,大声道:   “阿爷就是他,就是这个假和尚干的。”   突然成了假和尚的浮生:”……”   浮生站起身,没有计较那人的无状之言,朝来者双手合十行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诸位施主。”   浮生气息平和,菩萨仙人一样的相貌,人一上来就行礼,言辞还颇为礼貌客气,那阿爷怒意勃发的表情一滞,隔了会儿才干巴巴地说:   “小师父有礼。”   “阿爷……”汉子急得想说什么,阿爷扭头瞪他一眼,的呵斥道,   “闭嘴。”   这阿爷明显积威甚重,汉子被一凶,立刻怂得闭嘴。   浮生见他行事不像是不讲道理之人,于是缓缓解释了他们的来历,用的便是闻父方才说的秀才逃难的身世。   末了,他道:“还请老施主,请人把他们几位拉上来,贫僧几人好继续赶路。”   阿爷向坑洞走了两步,低头一看,首先便看见了山南坐在那儿冲他一笑:   “阿爷。”   阿爷嗯一声,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其他人。   闻家其他人都没有问题,但当闻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眸光中精光一闪,似有所觉。   很显然,他看出了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   双方都有那么些心知肚明的意思,只是在另一方表明不会惹事,也愿意退一步的情况,他也愿意装瞎子。   短短几息时间,阿爷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他一挥手对身后的精壮青年说:   “放绳子,把人都救上来。”   报信的那几个汉子不情愿,可阿爷的话不好违背,最终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闻焉一行人一个接一个被拉出了坑洞,山南是最后一个。   上来后,双方默契地权当今日这事是意外。   顶多算是闻父几人不小心掉进了阿爷他们设下的陷阱,然后被他们好心救下。   闻父甚至还真掏出一块碎银子交给那阿爷。   这真是最后的家当了。   阿爷笑呵呵地收下,接下来两方人马就该各走各的。   山南有几分不舍地看向闻焉。   小娘子虽然有几分古怪,但他真想讨了她当娘子的。   阿爷扯了下他一衣袖,眼神示意他别惹祸。   闻焉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眉眼官司,忽然转过头来。   阿爷和山南神情一顿。   闻焉缓缓露出个笑来,慢声说道:   “身上的衣服沾了泥浆,不知道能不能借贵宝地,洗一洗,换身衣裳。” [107]第 107 章:    闻焉笑意盈盈地站在那儿看着阿爷,看起来性情温和,耐性十足。……   闻焉笑意盈盈地站在那儿看着阿爷,看起来性情温和,耐性十足。   她这模样极有迷惑性,可阿爷等人也不傻。   尤其山南忘不了之前那一巴掌。   虽然没扇在他脸上,但那掌风他还是能感受的到的。   如果不是刚好脚滑了一下,那一掌不要了他的命,也得毁了他英俊潇洒的脸。   一个不久前还想杀你的人,转眼的功夫,就表现的如此无害,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山南怀疑她另有所图。   更不敢把她带到村子里去。   山南走到闻焉跟前,不动声色地把阿爷和其他人护在身后,脸上却没个正形地跟闻焉说道:   “我们村不让外人进,不过小娘子要答应做我娘子,就另说了。”   闻焉看着他一张被泥糊得看不清相貌的脸,轻笑道:“我说过了,你不行。”   山南闻言眉毛一皱,十分不高兴地说:   “老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何来长得丑了。小娘子,该去请个大夫看看眼睛里了。”   闻焉听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话里有话地说:   “你不在乎旁的,倒是很在意你的相貌。”   男子不是更应当在乎自己行不行吗?   山南:“……”   憋了憋,他道,“你骂我?”   闻焉没应他这话,话锋一转道:   “山南,你虽相貌一般,人却是个有运道。”   她含笑注视着,身上气息莫名一荡,周身笼罩着疏离人世的冷淡感,连那双眼睛都带了几分神秘感。   仿佛非尘世之人,虽站在他们面前,却又离得更远,二者宛如隔了一方天地般在对话。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被给震住了。   他们生出中错觉,眼前人或许真不是凡人。   闻焉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根骨不凡,气运加身,但缺少贵人相助,才会时至今日,未能成就一番事业。”   山南神情恍惚道:“贵人?”   “嗯,山南,我就是那个能助你上青云路的贵人。”   闻焉的一句话,字字千钧,落在山南头上砸得他晕头转向。   _   山南他们的村子坐落于山脚,距离坑洞约有一里多地。   位置有些偏,但背靠大山,四面环水,也称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   起码像遇上这样的饥荒年,没了粮食还能,靠着山里水里的东西过活。   在外界城镇村落十室九空的情况下,这个村中的人几乎都保住了。   闻焉一行人进村时很扎眼。   此时正值午时,村人原本都在格外家中烧火做饭,但见有生面孔被阿爷山南他们带回来后,都忙不迭丢下手里的活,钻出了门来。   这些人站在门口,满脸戒备地盯着他们。   若有小孩好奇也跟着钻出来看热闹,还会,被家中长辈给赶回去。   更奇怪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山南阿爷等人,脸上的表情全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导致村中人更加莫名其妙。   阿爷把人带到了山南家去了。   满村也只有山南这个孤家寡人的家中还有空房间能给他们暂时用用了。   很快阿爷领着其他人走了,山南回屋拿了几件衣裳后对闻家人说:   “水缸里有水,柴火都在灶房堆着,你们要热水自己烧。”   他眼神飘忽没个落点显得心不在焉,而话一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跟后面有鬼追他一样。   院子里空了下来,只剩下他们自己人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片刻,闻焉抬脚正要走,两道同时响起的声音叫住了她:   “三姐姐,你看看我的面向如何?根骨佳不佳,身上有没有大气运?”   闻和宁跟闻长宁兄妹俩声音一顿,两张相似的面孔互相对视一样,又同时扭头,期盼地看向闻焉。   闻焉看向兄妹俩。   闻和宁紧张地询问:“三姐姐,怎么样?”   闻焉:“不怎么样。”   闻和宁脸一灰,不死心道:“三姐姐,你再看看,看看我。”   他转完左脸转右脸,生怕闻焉将他什么地方给看漏了。   人都走光了,闻焉也不瞒他们了,她直言坦诚道:   “我不会相面。”   “方才那些话都是我用来糊弄他们的。”   “他们信了也就罢了,你们怎么也敢信?”   三句话说的闻家人虎躯一震。   闻长宁大逆不道的话更是脱口而出:   “三姐姐,你装神棍骗他们?”   话说完,她才发现说错话了,忙用双手握住自己的嘴巴。   闻焉并未生气,她道:   “算不得骗。”   闻父推测出了几分她的意图:   “你想用那山南?”   闻焉颔首:“他好用。”   今日才见这人,她就如此笃定此人好用?   闻父沉吟,但他并未质疑闻焉的眼光,只说:   “你心里有数就成。”   暑热重,太阳烈。   干了的泥浆贴在身上极不舒服,闻焉看了眼同样一身脏的其他人说:   “先去洗干净了,换身衣裳出来再说吧。”   院子里几个水缸都是满了,在日光的暴晒下,水都温的,将就着也能用。   几人心里存着事,于是很快就收拾好了。   陆氏一言不发地把众人换下来的脏衣裳收捡好,先翻了翻有没有破损的地方,再挨个补好。   最后再水缸里剩下的水搓洗起来。   闻长宁在旁给她打下手。   当然浮生的僧袍是自己补自己洗的,他到底是外人,便是个和尚,也算是外男,如何能让陆氏帮他做这些事。   闻父跟和闻和宁把脏了的水,抬到院子外去倒了。   等所有人都忙完了,走了的山南还没回来,几人才围坐在堂屋里的桌子旁继续谈及之前没说完的事。   “三姐姐,你先前说的,当真是假的,那你怎么知道这山南是个好用之人?”   闻和宁想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对。   如果当真不会相面之术,她又如何确定山南能用的?   “倒不全然是假的。”闻焉说道,“算半真半假。”   闻父问到:“怎么说?”   闻焉:“他有些气运在身,但能不能成青云路,还要看他能不能抓住机会。”   几人陷入沉默。   半晌,闻和宁满脸纠结的问:   “三姐姐,你真不会相面?”   闻焉瞥他:“不会。”   闻和宁:“那你是怎么看出他有气运在身的?”   闻焉倒也不隐瞒:“因为我杀不死他。”   众人皆惊,这是个什么理由。   闻和宁小心问她:   “三姐姐不是说过,你只杀身上有罪孽的该死之人?”   闻焉解释道:   “这世上大多数人,我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杀,我看不出的只有两种人,比我强的和被天道偏爱的。”   几人似懂非懂,又听闻焉说道,   “这两种人,在我出手后,会伤会死的,就是前者,毫发无伤者就是后者。”   闻长宁恍然大悟:“难怪三姐姐那一掌没有伤他。”   不过……   闻长宁觑着她的脸色问到:   “三姐姐都这么厉害了,还要被他压上一头,不觉得堵心吗?还要给他上青云路的机会。”   闻长宁都忍不住有些嫉妒了。   “不过是运道好些,也配说压我一头。”   闻焉看着闻长宁有些天真的脸,嘴角一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若真有这种不知死活,嫌命太长的,天道亲身下凡也保不住他。”   闻焉的确遇上过这种人,对外宣称气运之子,运道的确不错,修炼一路顺风顺水,走路都在捡宝贝,以至于太过狂妄惹到了她的头上。   然后闻焉追杀了此人三天三夜,终于打得他尸骨无存,连三魂七魄都散得只剩一魂一魄,下辈子只能当个蠢货。   一次两次杀不死,她会多杀几次,直到把人弄死了才罢手。   大热的天,闻长宁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乖乖闭嘴,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了。   娘啊,三姐姐太吓人了。   另一头完全没注意到闻长宁被吓到的闻父还在自己的思绪中,待闻焉说完,他问:   “你想怎么用他?”   闻焉目光移到他身上,反问道:   “父亲觉得当今天下局势如何?”   闻父的脸色陡然沉重起来:   “朝纲崩坏,民生凋敝。”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气数将尽。”   话说完,闻父便觉得口中发涩。   他是大晋的臣子,历经两朝,见证过君王励精图治,仁德爱民下国泰民安的盛世。   可短短十多年,这天下只见百姓哭,不见百姓笑。   闻父心中滋味难言,他再开口声音沙哑,喉间跟含了碎石子一样:   “知微见著,颍州乱象恐怕只是这天下之乱的微象。”   闻焉:“那父亲以为,民生艰苦,似高娘子那等境况,若当初没有我,他们当如何?”   闻父起先没听懂她这句话,但心念一转,他蓦地明了了什么,只是还未破那层窗户纸。   他心下一紧:   “你,你是想做……”   闻焉接下了他后面的话,一字一句道:   “山南会是我传道人,他会把我的道传遍天下。   届时百姓人人家中都供戮字牌,凡有人之地,皆立我神像,奉我作他们的神。”   这话如惊雷般在众人耳中炸响,半天都让他们回不了神。   今日坐在这的,但凡不是闻焉,他们都要骂一句你疯了。   因为是闻焉,所以不确定,也不敢,便未有人出声。   闻焉目光清明,神情冷静,慢声道: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父亲,兵不血刃就能拨乱反正,改朝换代,可好?”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今天的 [108]第 108 章:    “既然来了,就进来。”  闻焉突然如此说道,室内几   “既然来了,就进来。”   闻焉突然如此说道,室内几人悚然一惊,猛地转头向门外看去。   只见闻焉话落下不久,一道身影慢慢从墙后移到门口。   此人身形高大,剑眉星目,模样颇为俊郎,是个生面孔,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闻长宁脱口而出:“你是谁?”   来人开口瓮声瓮气道:   “老子山南。”   山南?   看脸不认识,可这声音众人可太耳熟了。   闻焉侧目看他,指尖轻叩了一下桌子:   “进来。”   山南脑袋一勾抬脚向前迈了一步,马上又停下。   不对啊,如今说见不得话的那个又不是他,他怕什么。   思及此,山南脑袋一抬,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满屋子只有浮生坐着的那根长凳还有位置,能坐下个人。   尽管嫌弃要跟这小白脸坐一起,山南还是过去一屁股坐下了。   坐稳了,他也不知道委婉为何物,毫不避讳地开口问:   “你要老子跟着你造反?”   他直言不讳,声音又大,听得闻父眼皮一跳,忍不住道:   “山南小哥还是小声些的好。”   山南冷笑:“又不是老子造反,老子怕什么?”   话说完,他眼睛一瞥就对上闻焉的目光。   她也没说什么,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山南一噎,登时觉得心也虚,气也短。   见他安分下来了,闻焉才问到:   “我之前的话都听见了?”   山南一顿,脸色几经变换,方探究地看向她:“你就不怕老子去官府举告你?”   闻焉心平气和道:“你可以试试,只要你能出得了今天这个门。”   山南瞪她:“威胁老子?”   闻焉坦然:“嗯,是在威胁你。”   山南又是一噎。   他磨磨后槽牙道:   “老子今天就试试,看能不能出得了这门。”   长这么大还没被威胁过的山南,一半恼怒,一半试探地出手了。   他跟闻焉说话时,放在桌下的手就摸上了别在后腰的斧头。   话说完直接抽出,站起来双手紧握木柄,向着他对面的闻焉面门狠狠劈下去。   他进来时,几人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完全没有发现他还带了把斧头进来。   此时他悍然出手,纵然知道他伤不了闻焉,可在场人还是脸色一变。   眼看斧刃就要落到她头上,闻焉放在桌下的脚对准右侧的桌腿,快准狠地一踢。   整个桌子瞬间被这股大力推出,浮生当即起身脚下腾挪让开地方,没有被殃及池鱼。   山南动作就慢了许多,他手上尚举着那把斧头,木桌就抵在了他腰腹,推着他往后击退数步,桌腿在地面擦过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前面是木桌,后面是没来得及撤走的长凳。   这般前后夹击让他步履踉跄,最终退到门口时,被门槛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砰地一声,向后栽倒。   他仰躺在地上,门槛硌在腰上,疼得他嘶哑咧嘴。   还没缓过劲儿来,又是一声闷响,原本拿在他手上的斧头不知何时脱手落下,擦着他的头,重重砸下。   扬起的尘土扑进他眼睛里,山南猛眨几下,然后睁着泛红的眼,缓缓转头看向离他脑袋仅一步之遥的斧头。   他咽了下口水,胸腔内如在擂鼓,耳边除了急促的心跳声,完全听不到旁的声音。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被劈死了。   这般惊险,山南有些后悔,刚才进门前就不该手那么顺,带上这把斧头。   他这边兀自后悔,殊不知堂屋里还坐着的闻家几人已是面面相觑。   这样竟然也能躲过?   难道果真如阿焉/三姐姐所言,杀不死他吗?   思及此,几人目光倏地转向闻焉。   闻焉却已经起身几步走到山南近前。   山南回过神来,视线挪到她身上。   两相对视,山南眉头打起了结,他伸手想推开压在身上木桌,起来再说话。   可他刚一动,她就将手搭在木桌翘起的桌沿上,往下一压。   山南:“……”   他说:“让我先起来。”   闻焉没松手:   “是不是该我试探试探你了。”   山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不忿道:   “你来找老子做事的。”   不是老子求着你!   闻焉颔首道:“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给我做事。”   这番反客为主,听得山南表情一阵扭曲。   不过不等他反驳,闻焉施加在桌上的力道更大了,山南后腰一痛,跟快要断了一样。   男人的腰多重要,可不能有损伤。   山南眼睛一瞥,看见脑袋边躺着的斧头。   他伸长胳膊,抓起来就朝闻焉搭在木桌上的手指砍去。   闻焉的手本能地躲开,也是这一躲给了山南机会。   他一把掀开木桌,翻身从地上起来。   没有犹豫,挥着斧头就跟闻焉在屋里打起来了。   屋里其他人极有眼色地给两人腾开地方。   山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山民模样,功夫却很不错。   但没什么章法,不像是跟人正经学过,倒像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正是没学过所以一开始山南还没发觉不对,直到后面几次,他连人衣角都没碰到过,这才意识到眼前人分明是拿他当小孩戏耍。   他先是一怒,后又马上冷静下来。   他注视着闻焉的一招一式,用心记下。   于是接下来,便是如闻父和陆氏这样的外行人都发现山南出手与一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他像一个善于观察的猎人,沉重冷静,不骄不躁,最终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山南一斧头劈向闻焉脖颈,这一招自是失手,但他手一松斧头落到另一只手上。   他握紧,攻向她腰侧。   “好了。”   闻焉的手抓住了挥向腰侧的斧头,使其再难有寸进。   山南抬头看她,良久,终是后退一步。   _   山南把木桌重新摆好,又跑上跑下烧水泡茶。   茶是去年山里野茶树上摘下炒制的。   忙活一番后,一人面前摆了杯茶,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室内一片安静。   山南一只手按在后腰,心不在焉地揉着。   好半天,他睇眼闻焉:   “你之前说的,是不是真的?”   闻焉:“哪句?”   山南:“相面那句。”   闻家人闻言,神情古怪地看一眼。   原来他没听见前面的话。   之前才否认了的闻焉,这会儿面对山南,面不改色地说道:   “自然是真的。”   山南眼睛亮了亮。   闻焉继续不紧不慢道:   “你有胆识,有能耐,有运道,也有青云志,唯独缺少一个机遇。   不过你能遇上我,山南,我就是你的机遇。”   闻焉语气少有起伏,可有些话从她口中说出就是莫名让人信服。   哄人的话,听着也比旁人说的好听三分。   山南眉眼间的笑意一荡,美滋滋地说:   “老子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闻焉一笑:“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山南哼哼两声,嘴快要咧到后脑勺了:   “看你也不像会说假话的人。”   不,她就是哄你的。   闻家人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山南被哄得有些飘飘然,但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你要老子做事也可以,但小娘子也不能让我糊里糊涂跟着你不是?毕竟你要做的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闻焉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可山南又觉得太快了。   他们从遇上到见面也不过半天时间,他连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就要跟着人去造反,这事细想一下确实荒唐。   山南心中疑虑重重,闻焉自是清楚。   她说:“我名闻焉。”   山南等了会儿,诧异:“没了?”   闻焉:“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他皱眉:“可……”   “我给你一天时间处理村中事宜,后天一早就随我们一道离开。”   山南张口无言,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只囫囵说道:   “行,我知道了。”   说罢,他心事重重地起身离开。   山南离开后,屋里又只剩下闻焉他们。   闻焉摸了摸桌上茶杯,滚烫的水凉了些,摸着杯壁也不烫手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外面万里无云的天,心情大好。   _   山南去了阿爷家。   他到时,阿爷坐在水井旁的大树下乘凉。   他对山南来访并不意外:   “来了啊。”   山南应了声,然后走近屋内搬了张矮凳出来,在他身旁坐下。   “阿爷,我来向你讨个主意。”   阿爷手上的蒲扇一摇一摇的:   “说吧。”   阿爷是村里的主心骨,他年纪大,经历的多,村里的人遇上事了,不是找他做主,就是找他讨主意。   山南都习惯了,轮到他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之前的事,阿爷你也在,我就不说了,我跟您说说这后面的事……”   他也不隐瞒,连闻焉找他是去造反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最后才问到:“阿爷,你觉得这事有谱吗?”   阿爷早就听得呆住了。   其他的事就不说了,可他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造反。   再一看山南把这词轻飘飘说出来,还问他有没有谱,阿爷回过神来后就手痒。   他拿着扇子就劈头盖脸都冲山南头上打过去,疾言厉色道:   “你小子浑说什么?啊,还敢来问老子,老子看你鬼迷心窍,脑子被浆糊了。”   山南用手挡了挡:   “阿爷,你冷静些。”   阿爷:“老子告诉你,马上回去把人赶走,其他有的没的,少动那些心思。”   山南好不容易抢下了阿爷的扇子,才有了机会说话:   “阿爷,你听我说。”   阿爷呼哧喘气,气的不轻:   “老子听不听你说,这事也不行,你少给老子听外人胡咧咧。”   “你知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   “你死了,你家就绝后了,你知不知道?”   “你让我以后下去怎么见你爹,见你爷?”   山南听他一句接一句地骂,忽然安静了下来了。   阿爷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谁知下一刻就听见山南道:   “阿爷,可是我想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50个红包,截止明天八点,感谢支持 [109]第 109 章:    阿爷一怔。  “外面是个什么光景,阿爷这么久了,难   阿爷一怔。   “外面是个什么光景,阿爷这么久了,难道看得还不清楚?”   “阿爷,要等这世道真乱起来,咱们连这这路边的草都不如?”   山南捏着蒲扇,指骨发白,他双目中泛着异样的光,直视阿爷,   “阿爷,与其做乱世中的蝼蚁,不如赌一把,主动走出去,分这天下的一杯羹。”   阿爷听懂了山南的意思,但他心里涌起了更大的担忧:   “可你又如何得知他们就是良主?”   他缓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山南,阿爷知道你有大志向,这村里留不住你。但阿爷也望你谨慎些,别着了别人的道,事不成,反倒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阿爷。”山南眸中精光一闪,“她是不是良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带我出去。”   表面看来是那女子想利用他,焉知,他们不是在互相利用?   树欲止而风不静。   颍州派十万大军进山,那夜山中的动静闹得惊天动地。   山南有预感,这山中一定出了桩天大的事。   他们村离得这么近,往后多半要被牵累。   既然祸事已临,躲是躲不掉。   正好,那女子一行人就是从山上下来的,他们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那桩大事就跟他们有关。   不论她是什么身份,但她口口声声要造反,便姑且算她是反贼吧。   一个反贼能一番搅动风雨后全身而退,足以证明她的能耐。   反正他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   跟着此女子,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至少他能以最快的速度登堂入室,接触到权利。   不用费时费力,还投路无门。   富贵险中求,畏首畏尾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   所以不管是为了村中的老小,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要去淌这一趟。   山南把自己的成算跟阿爷一一道明。   阿爷听得眉头紧皱,好半晌,忽然从山南手里抢回了自己的扇子,大力扇起来:   “你胆子一向都大,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敢做,都做好决定了还跑来找老子讨什么主意。   行了,赶紧滚滚,要走早走,等再过些时日,我们就进山,你以后没事也别回来了。”   阿爷嘴上说着硬话,言辞间透露出的意思却是同意了。   村子里在山中有个隐秘的避祸之地,那地方不算好,去了就要过苦日子,因此非塌天大祸不会轻易去。   如今阿爷要举村牵进去,便是为他免除后顾之忧。   山南喜不自胜:“谢阿爷成全。”   阿爷不看他,只挥扇:   “老子看着你就来气,赶紧滚。”   山南笑嘻嘻做出承诺:“阿爷你等着,我会回来接大家去享福的。”   阿爷哼哼两声没说话。   _   山南在天将将要黑的时候,回来了一趟,丢下句愿意跟他们走,人就又走了。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他果真开始处理村中事宜。   他忙得脚不沾地,闻焉没再见过他。   倒是村中其他人听说她会相面术后,找上门来。   闻焉好脾气的没有拒绝,也一一看了。   所幸她是正儿八经修过仙的,虽不会相面,但几句道经还是会的。   她拿出了几分高人气势,口中再说几句高深莫测,似是而非的批语,让村中人十分信服。   那批语当然也不是胡诌的。   看见根骨好,有天分的,她就让人学武,其余的都让去读书。   最后告诫一声要向善就行了。   她有模有样的极为唬人,连闻和宁兄妹俩都忍不住来找她,想让她再给看看。   村里热热闹闹了一日,到第二日天刚亮,顶着露水匆匆赶回来的山南,歇都没多歇就跟着闻焉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出村以后他们继续往京城方向去,山南随行。   颍州饥荒波及面广,除了几个府城勉强支应着,其他地方入目之景惨不忍睹。   他们一路走来也算看得多了,但每每见了心情仍不免沉重。   山南同样如此。   颍州仿佛成了地狱,饿殍遍地,人人相食。   偌大一个州府显得格外的空。   有的地方荒凉到走上几日都看不见人烟。   而能在这一场灾厄中活下来的人,脸上具是如出一辙的麻木空洞。   似乎剩下来的只有一具躯壳……   “想什么呢?”   山南正入神,忽然被人推了一下,他抬头看去,是闻和宁。   闻和宁给他使眼色,   “三姐姐叫你。”   山南眼睛向前移,果然闻焉在看他。   “姑娘。”   天色早已黑尽,众人围坐在火边,而闻焉就坐在他对面。   此时几人离开村子我已有月余。   这段时日,山南随他们从魏城到暮城,从暮城又到冀阳。   等出了冀阳,也就离开颍州了。   出村时,山南其实早做好要大干一场的准备。   谁知,这都要出颍州了,他依然什么事都没干成。   闻焉也没吩咐他去做过什么。   时间一长,加之途中的见闻,山南旁的什么都没做,就是这性子倒是磨出来了。   闻焉看着沉稳不少的人,说道:   “等明日出了冀阳,你就离开。”   山南:“离开?去哪儿?”   “先去西江城,找西江城清源商号的柳大掌柜。”   闻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把信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山南接过信捏在手中,脸上抑制不住地咧出个大大的笑来:   “你要用老子了。”   “还记得我要你做什么吗?”   闻焉问他。   山南愣了下,忆及闻焉之前说过的一些话,不确定地说:   “造反?”   闻焉不置可否道:   “那个暂时不需要你。”   山南浓眉一拧:   “那你要老子干嘛?”   闻焉:“我要你去传我的道?”   山南从记忆深处找出了当日他偷听到的那些话,眉毛拧得更厉害了:   “你不会是要老子去搞个邪教出来吧?”   神神叨叨的传什么道,山南很不这么怀疑。   不止山南,其他人也都向她看了过去。   顶着众人眼中的狐疑之色,闻焉脸慢慢黑了下去:   “胡说八道。”   她好歹也是出身正统,仅一步之遥就差点飞升的修士。   那些坑蒙拐骗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能跟她比?   山南讪讪,捡起地上的一截枯柴丢进火里:   “不是你说要去传什么道吗?”   闻焉懒得跟他解释那些细枝末节,她直接言明:   “我是让你去收服人心。”   话说的直白一点,如今天下百姓日子不好过,民心动荡,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只要不平事有人管,大奸大恶者有人代天行诛,就像闻焉一路走来做的那样。   屠山匪,杀黄慈,杜青霜。   自然民心归附,众望所归。   这个法子细说起来,还是跟曾经那些同道学的。   有修士在凡人界广积功德,凡人为他修庙塑神像,再以纯粹的信仰之力供奉。   此种修士借助信仰之力修炼事半功倍,在凡人界更是一呼百应。   闻焉要不了信仰之力,但她要民心。   这条路闻焉在打定主意要给这天下换个主人时就在考虑。   一来她要竭力控制发起大规模战争,最好是不打,所以她要入京,直接杀入皇城,屠掉皇族。   二来等皇位的人一换,大晋的旧臣必然有不安分的。   京中的还好处置,谁不听话她有的是法子收拾。   但出了京城就鞭长莫及了。   届时各地官员生出异心,如杜青霜一样,私掌本地的赋税,百姓和驻军,事态可就要失控了。   总归言之,夺江山容易,难的是要守住,要安定。   于是闻焉思来想去,最后她认为要守好这天下,光凭她一个人是不够的。   水以载舟,百姓才是根本。   只要她能让天下百姓听她的,信服她,纵使下面的官员不听话,也生不出什么乱子。   如此一来后患可除。   要做到这点最快也是最有用之法,就是成为他们的信仰。   就像白山下的镇民,高娘子等人还有溪县魏蓉娘之众。   可闻焉一个人分身乏术,不可能满天下的跑。   这才在遇上山南时见他运道好,临时起意要用他的。   让他做传道人。   闻焉捡着能说的,一一道来。   话说得足够清楚明了,山南听懂了,在场人也听懂了。   众人一时间神色各异。   似闻父不是没有忧虑过那些事,只是一直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遂一直压在心底。   可他没想到,闻焉不仅想出了解决之道,眼下竟已安排好了。   山南却有些被震住了。   闻焉所说的事,远非他先前猜测的,他被她宏大的计划所摄。   绕是他有一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想象:   “你这不是要我去收服人心,你这是要老子去救天下人。”   光是想一想,山南都禁不住浑身战栗。   闻焉笑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说,“不过人救不如自救,你不用插手太多,只需适当为助他们一臂之力,或者指上一条明路即可。”   山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万一我做不到呢?”   闻焉:“没有你做不做得到,只有想不想做。我说过了,你运道很好,只要是你想做的事,纵然遇上了难处,人不帮你天也会帮你。”   山南看她,难得露出茫然无措之色:   “真的?”   闻焉斩钉截铁地告诉他:“真的。”   “此事若成,你不仅为自己搏出一条青云路,也使无数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自己算一算,这是一桩大功德。”   说完她转头看向旁边一言未发的浮生,   “浮生,我说的对吗?”   浮生眼睫一抖,抬眼看她:   “阿弥陀佛,闻焉施主说的是。”   木柴哔啵一声响,叫回了山南的思绪,他脑子陡然间清明起来。   体内热血忽然沸腾。   “这么说来,这事我要是做成了,我就是英雄了,大英雄?”   他用亮得吓人的双眸殷切地看着闻焉。   闻焉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是的,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这话从闻焉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格外的动听。   山南心里生出无限豪气,他一拍胸膛,激动兴奋道:   “好,老子保证把这件事给你做的漂漂亮亮。”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应该早点更的,但是下午电力故障停电了[裂开],电脑和手机都没电了,所以耽搁了,抱歉[可怜][爆哭] [110]第 110 章:    被闻焉哄得差点找不到北,还不知将来艰险,数度险些身死的山南……   被闻焉哄得差点找不到北,还不知将来艰险,数度险些身死的山南,踌躇满志地走了。   因要折回南下去西江城,他便走的水路,想尽快赶到。   他走得急,闻焉却是不急。   在送走山南后,他们去了一趟冀阳。   颍州时局混乱,下面的官员大多只想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哪管什么朝廷钦犯不钦犯。   那贴在城墙上的画像都许久未换过新的了,旧的历经日晒雨淋,墨迹晕染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的。   何况如今的闻家人从形貌到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熟人见了都不一样能认出。   所以闻焉他们进城时,除了一些小插曲外,没有遇上旁的麻烦,顺顺利利就进去了。   而那小插曲,其实也算不得多大的麻烦。   颍州大大小小的城自己都快养不活了,遂不收流民,冀阳也是如此。   流民们进不了城,又舍不得走,便蹲守在官道两旁。   希冀着能得个活命粮。   抱着这样的想法,但凡是有个人靠近城门,他们就跟看见狗骨头一样围了上去。   那模样说不好是要求粮,还是要抢。   看起来是可怜又可怕。   见多了人吃人人杀人的事,便是自小娇生惯养的闻和宁兄妹见此都未心软。   闻和宁率先拔出短刀对准流民,他粗声粗气地呵斥道:“滚开。”   其他人也纷纷亮出刀,戒备地盯着这些流民。   他们到底是杀人见过血的,一身煞气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了,一下震住了那些眼冒绿光的流民。   闻父眼睛眯了眯,发现这点后沉声对几人道:“进城。”   一行人从流民中间穿过,直奔城门去了。   那边守门的差役将发生的事尽收眼底,却显得无动于衷,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不可谓不麻木。   冀阳如何,从这守门差役的态度就可见端倪。   差役简单查探了一番扮做商贾的几人后便放行了。   冀阳原来就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经饥荒摧残以后,更是穷困。   整座城有种死气沉沉的颓丧。   一进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得不是府城,而是哪个穷乡僻壤。   城中人也不多,有钱有能耐的应当是跑过一批了,剩下的人要么跑不动和不敢跑,要么是没钱跑。   外面世道乱,想来这些人觉得与其冒险背井离乡,不如留下。   日后实在不行了,便是当个讨食的乞丐,总还是能活命吧。   进城后,他们就见街道两旁大多铺子都关门了,路上的乞丐更是一见他们就眼睛一亮扑了上来。   在城外都没被流民拿捏住,进城后难道还怕几个乞丐。   闻和宁和闻父直接拔出随身带的短刀,吓退他们。   见识了城中的乱象后,又算了算身上的银子,除掉接下来买干粮的,他们暂时找了间已经荒废的小宅子住下。   没办法,稍微好些的,随便一问都是坐地起价。   客栈更是住不起,只能将就了。   找到住的地方后,几人先齐力清理掉院中的杂草,又整理出几间能住的房间。   只是暂时落脚一两日,这样足够了。   转眼间到下午,除了陆氏留下,其他人都出了门。   他们不仅要去买些东西,还要趁此机会看能不能打探到渝阳的消息。   事情多,索性兵分三路。   闻和宁兄妹俩一道去街头巷尾打听消息,浮生跟闻父去买粮。   至于闻焉一个人去了府衙。   只是没想到,她刚走近衙门口,就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见她过来,扬起一张刻意抹黑的俊脸笑得祸国殃民地冲她挥手:   “天热,姑娘过来喝杯茶吧。”   闻焉脚一拐,走到了那个简陋的茶摊上坐下。   茶摊支在了一棵大树下,树冠苍翠,亭亭如盖,完全遮住了烈日的暴晒。   茶摊生意不好,除了闻焉外就没有别的客人。   她坐下后,一壶清茶和一碟子花生米放到闻焉面前。   淅淅沥沥地倒茶声,茶杯推到闻焉手边:   “姑娘喝茶。”   茶水温可以入口,闻焉没有拒绝。   “你怎么在这?”   闻焉喝完茶水,润了口后问到。   吞花在对面坐下:   “二姑娘在冀阳盘了间铺子,近些日子要开了,让我来帮着看看。”   闻焉抬眼:“你?”   面对她怀疑的眼神,吞花也不恼,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桌上推到她跟前,将未完的话说完:   “顺便帮二姑娘送大公子送封信。”   闻焉瞥了一眼信后收了起来:“你知道我会来这?”   “大公子让我来碰碰运气。”吞花笑到,“幸好天随人愿,不辱使命。”   闻焉对上他发亮带笑的星眸,也是轻笑一声。   看他这模样,渝阳边进展应当很顺利。   思及此,闻焉好整以暇道:   “说说后面的事吧。”   这后面的事指的就是他们领军回到渝阳以后的事。   那日分开后,两地相隔甚远,兼之渝阳那边只能暗中行事,事情究竟如何,她是不清楚的。   本来进冀阳就是想好好打听打听的,既然吞花在这,又何必舍近求远。   这个才从渝阳来的,晓得的也更多。   吞花这一趟来本就是来传话送信的,闻焉开口一问,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们回去时,渝阳已尽在大公子和二姑娘的掌控中,不过那两位左右布政使倒是让人头疼,尤其是左布政使徐鹤。”   “徐鹤?”   闻焉轻念他的名字。   能被吞花单独点出来,这中间定是什么不得不说的原因。   吞花颔首:“大公子和二姑娘很是欣赏他,想将此人收归己用。奈何这位徐大人是个愚忠的,不愿弃暗投明,跟他们翻脸了。”   “翻脸?”   这么说来,之前是好过的?   闻焉,“继续说,”   “说起来此次能这么快拿下渝阳,徐大人也是功不可没……”   吞花将始末细细说来。   事情还是要从徐鹤身上说起。   徐鹤原是大理寺卿,后因酷吏手段惹了京中权贵的众怒,被明升暗贬至颍州做布政使。   到颍州后,他一度一蹶不振,终日沉迷酒色。   如此过了两年,杜青霜到颍州做了巡抚。   整件事就是从这开始有了变化。   徐鹤虽意志消沉,自暴自弃,但他能年纪轻轻就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足见其不是个简单人物。   在杜青霜上任半年后,徐鹤发现了不对。   他发现这位新上任的巡抚,竟在颍州暗中征收两份税收,   一份按大晋律例征收后,上缴朝廷。   另一份则是重税,而这一份重税收缴后,却不知所踪。   徐鹤起先以为他只是以权谋私,中饱私囊。   但不久后,他就改了这想法了。   因为贪得太多,也太明显,他根本不可能吃得下。   杜青霜一定是在替人做事,上面有人为他处理麻烦,他方如此胆大包天,有恃无恐。   后来徐鹤就一直在查这件事,他想知道杜青霜背后是谁,被他私自征收的那一批批粮又去了哪儿?   可惜这时候再来查这些已经晚了。   他早已被杜青霜架空,行事处处受限制。   好几次都差点暴露被杀。   徐鹤吃了几次亏以后,他学聪明了。   一面继续假装沉迷酒色,一面秘密在渝阳培养自己的势力。   多年下来,他竟真的在杜青霜的严密布控下撕出条口子。   颍州的驻军中,便有他的亲信。   后来闻如清兄妹二人到渝阳时,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暗潮涌动,深挖之下也发现了徐鹤的伪装。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兄妹二人下了大力气在徐鹤身上,最终将人拉拢,暗中结盟。   不得不说,徐鹤虽处处受制于杜青霜,但多年经营下来,手上的人脉势力依然令人惊喜。   在他帮助下,闻如清和闻如许迅速在渝阳各处安插人手,再撒出大把的银钱收买人心。   那位右布政使李觉就在收买之列。   此人贪财,又是个笑面虎,不算好打交道的人。   但他的身份比徐鹤好用,跟皇后母家沾亲带故。   即便没有实权,但杜青霜也不敢动他。   于是在这二人的庇护襄助下,闻家兄妹,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在杜青霜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扎根,一点一点地蚕食起渝阳。   后来随着杜青霜带着大批亲信离开,他们有了更广阔的空间施展拳脚。   等到那号称二十万的大军离开,一夜之间偷梁换柱。   涉及颍州权利中心的各大要职全都替换成了他们的人。   一切进行地出乎意料地顺利,包括溪县的一众人都以各种身份进入渝阳安家落户。   直到负雪三人领着剩余残兵和杜青霜的脑袋从魏城回到渝阳。   徐鹤跟李觉也在这时发觉他们真正的目的。   二人原本只想借闻家人的手对付杜青霜,制衡他,拨乱反正,各归其位。   但他们并未想让他死,更不想造反。   于是在发现事情失控后,他们一个直接翻脸转头来对付闻家兄妹二人,一个奸滑,直接脚底抹油开溜。   要不是负雪他们回来了,光是闻如清兄妹俩还真按不住这两人。   如今两个人都被暂时关押了起来。   “真有那么好用?”   听到这,徐鹤居然还没死,闻焉诧异问到。   吞花道:“二姑娘和大公子起了惜才之心,舍不得杀。”   闻焉了然,闻如清做决定前向来都要先衡量得失。   她若不杀徐鹤,那徐鹤价值必然值得她冒险留下他的命。   “姑娘不用担心,我走之前听说这位徐大人在大公子的游说下,已经有些松口的意思了。”   闻焉:“我不担心,他们做事有分寸。”   这两兄妹聪明得很,又做事周全,的确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继续说后面的事。”   “是。”   吞花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起接下来发生的事。   整个渝阳从内到外被清洗了一遍,如今已经铁桶一般,全是他们自己人。   杜青霜的死则瞒了下来,对外他们依然用的杜青霜的名义行事。   而今当务之急则是赈灾。   “大公子说不好惊动国公爷。”   说到这,吞花一顿,想起了什么,轻飘飘地说道:   “对了,负雪让我跟姑娘说一声,半闲斋的主人是薛国公。”   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闻焉都怔了怔,才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吞花看着她的脸,强调:“是皇后母家的那个薛。”   闻焉反应平平道:“我知道了。”   吞花噎住。   这可是他们闻家的大仇人?   她就这不能有点反应?   吞花大失所望,负雪不是说她很想知道这个消息吗?   “行了。”闻焉见瞪得眼睛看着她,哼笑一声,“迟早都要知道的事,有什么稀奇的。”   之前她倒是很想知道,但自从决定把皇帝跟他的儿子都弄死后,那幕后之人的身份就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祸根就在皇帝和他儿子身上,全部诛杀,拔除祸根就行了,何必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思及此,她心不在焉地说道:   “早几日知道,我又不能马上冲进京城弄死他。”   吞花闻言忽然将手搭在桌上,靠近闻焉压低了声音道:   “姑娘要是想让他现在死,我可以帮你。”   闻焉拒绝了:“不用,留他一命,还有一出大戏要他来唱,死早了白白浪费,可惜了。”   看她的表情,吞花突然觉得薛国公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她要唱的这出戏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闻焉再次催促她:   “继续说渝阳的事。”   吞花一路上最期待的事就这么落空了,心里有些不得劲,再说起渝阳的事就显得干巴巴的。   “大公子要开仓放粮,又不能惹来薛国公的怀疑,他便以徐鹤和杜青霜的名义直接给皇帝上奏了封奏疏。”   “徐鹤在先,杜青霜在后。”   奏疏上了以后,又假做杜青霜给薛国公传信,表明是徐鹤为了对付他,想将颍州的事捅到皇帝那儿。   这样既不引起薛国公怀疑,又能将颍州的事摆到明面上来,逼朝廷赈灾。   不得不说闻如许这一手做得很漂亮。   只要他们能在朝廷和薛国公的人来之前说服徐鹤,届时有徐鹤挡在前面,便万事大吉了。   说完闻如许又说闻如清:   “怕赈灾之时地方官府贪墨,二姑娘在各个府城都开了间铺子,顺便安插人手,”   “对了,二姑娘还给姑娘你们准备了些东西放在铺子上了,明日上午姑娘记得去取。”   吞花将铺子的详细说了一遍。   “还有吗?”   闻焉问他。   吞花慢吞吞补充道:   “二姑娘带人去西江城了。” [111]第 111 章:    闻焉喝完茶,还是去衙门内转了一圈。  等她出来时,……   闻焉喝完茶,还是去衙门内转了一圈。   等她出来时,对面茶摊子的老板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看一眼,就直接回了暂住的小院。   闻父和浮生早已采买完回来了,打听消息的两个却还不见踪影。   等了会儿,还是不见回来,闻焉就不等了,直接把闻如清兄妹的信拿出来给浮生,让他念。   被支使的浮生好脾气地接下,拿在手上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信是闻如许写的,他是个细致的性子,明明已经让吞花传话了,但信中还是一一详述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在场人听得认真,唯恐听漏了一句。   信很长,浮生停下时,已是太阳西垂。   于闻父和陆氏而言,久未听到兄妹二人的消息,自是想念担忧。   他们回味着信中的内容,想象着他们的境况,一时间表情有些复杂。   信中对许多事都一带而过,没有具体言明。   但夺权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个中危险仅凭三言两语难以真正描绘出来。   陆氏口中泛苦,慢慢垂下了眼。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闷,是闻和宁跟闻长宁回来了。   两人快步走进来,脸上难掩兴奋。   他们进来先挨个唤了一圈屋里的人,也没注意桌上放着的一沓厚厚信纸,压低了声音径自说道:   “大哥和二姐姐成事了。”   闻和宁捂了一路的消息,脑中转过许多次爹娘他们听到后会有什么表情。   却不想,话说完了,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他一愣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闻父指了指桌上的信:   “你大哥二姐他们来信了。”   “来信了?”   闻和宁一听眼睛一瞟看向桌上,然后几步跨过去,捡起来捧在手上。   闻和宁忙也凑在他身边。   两兄妹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看信比读信要快,很快信读完了。   闻和宁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兴奋,他眼睛亮亮地,满脸写着与有荣焉:   “大哥和二姐好厉害。”   说罢看向一旁的闻焉又赶紧找补道,   “还有三姐姐,要不是三姐姐引开杜青霜和大批驻军,想来此事不会那么容易成。”   虽说的是实话,但拍马屁的嫌疑太重了。   闻焉不做理会。   眼下闻如许跟闻如清做好了他们该做的事了,她也该要去做好她要做的事了。   颍州不用再多做停留了。   思及此,闻焉又将吞花的传话囫囵说了一遍,末了对闻和宁说了铺子的位置道:   “明日你去看看。”   闻和宁自然满口答应:“是。”   说完话,几人简单对付了一口,便早早各自去歇下了。   一夜无梦,到第二日闻焉起身时,闻和宁已经带着东西回来了。   闻焉端着杯茶走出门外,小巷子内停着一辆马车,闻和宁正拿着马料在喂,其他人也都围在左右。   一辆马车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稀罕,太稀罕了。   自从离开溪县,他们全靠一双腿,上山下山,腿都要走木了。   “三姐姐。”   闻长宁看见了她,欣喜地叫道。   闻焉斜靠在门框上,应了她一声。   闻长宁却不只是跟她打个招呼。   她快步从其他人身后绕过来,小跑到她跟前,这时闻焉才发现,她手里提着个罩了黑布的鸟笼。   闻长宁小心撩开一角给闻焉看:   “四哥说,再喂些日子就能用它跟大哥传信了。”   鸟笼里的是一只鸽子。   闻焉记得当初她从西江城第一次带船回溪县时,随行的人就带了只信鸽给闻如清。   后来闻如清几度用那只鸽子跟西江城通信。   这只想必也是闻如清的商号培养出的。   闻和宁也上前来,说起今早的事。   “……除了马车跟信鸽,还有银子,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吃的……”   银子是一包金一包银,足够让他们去京城的路上舒舒服服的行路了。   除此之外,她还给闻长宁捎了几顶假发。   闻长宁可是高兴坏了。   闻和宁细细说完,停下想了想没有遗漏后又道:   “对了,那位吞花公子回京了,临走前,他让我给三姐姐带句话。”   闻焉抬眉:“什么话?”   闻和宁:“他们会在半闲斋恭候三姐姐大驾。”   负雪,吞花海棠三人,回京要去夺下半闲斋了。   闻焉捧着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_   出了冀阳继续往北,行路两天左右就到了燕州的属地。   而再过燕州属地之下的襄城,宛都,虞城和麓城就是大晋国都。   接下来只需要打通这四城,就可令颍州大军长驱直入,攻入京城。   在入燕州的头一晚,关于要如何达成目的,闻焉他们仔细筹谋过了。   就如在颍州杀了杜青霜一样,燕州也当从此地的掌权官员入手。   “说起来,燕州巡抚同我有些渊源。”   闻父说道。   众人看向他有些意外。   闻父回想了一番道:   “燕州巡抚傅长庚与我是同科,当年我高中状元,他摘探花之名。”   傅长庚与他同科又弱他一筹但境遇却天差地别。   闻父是寒门贵子,傅长庚则是世家权贵出身。   当年二人曾同在翰林院任职,又同时外调。   闻父去了西江城,傅长庚也去了一偏远小地。   只不过没两年,傅长庚就在家中的运作步步高升。   最后做了这燕州巡抚。   闻焉听完傅长庚的经历后问:“此人性情如何?”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机会策反。   闻父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只怕是难。”   傅长庚出身显赫,一辈子顺风顺水,他对朝廷没有任何不满。   这样的人,他怎会冒险跟着你造反。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闻和宁在旁搭腔,眼中闪过一丝戾色。   不听话,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算了。   “不行,太张扬了。”闻父心平气和地分析道,   “虞城离京城太近了,走水路往返也不过几天,如果杀了傅长庚,难保不会打草惊蛇。”   燕州的首邑在虞城,虞城和京城之间就隔了一个麓城。   如此近的距离,傅长庚若有闪失极易走漏风声。   不像渝阳可以任由他们将消息捂得密不透风。   闻和宁又道:“那威逼利诱?软硬皆施?”   闻父还是摇头:“傅长庚不是个软骨头。”   极少提出建议的陆氏突然说道:   “傅长庚背后还有傅氏一族,世族向来事事都求稳妥,不会轻易冒险。”   说话间她对上了闻焉的目光,陆氏顿住,微微垂眸不再言语。   “这傅长庚竟如此棘手。”   闻和宁完全没发现陆氏的异样,拧眉说道。   傅长庚不好对付,燕州就不好拿下。   燕州拿不下,所有的事就平添了许多风险。   “那我们要怎么办?”   闻长宁看了看爹娘,又看了看闻焉,愁眉苦脸地问到。   闻焉不慌不忙道:   “拿不下傅长庚,那就从其他人身上入手。”   众人蓦地看向他。   闻焉继续说:“我们只需要有个人在关键时候为我们打开燕州城门就行了。”   不要燕州的军力,只要一个方便之门。   这样行事就简单得多了,毕竟收买一个人,比策反一个州府更容易。   其他人闻言若有所思。   半晌在他们细想之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的确可行。   起码比大费周章去对付傅长庚容易。   再说,燕州傅长庚之下,还有左右布政使,驻军首领,亦或者其他一些官员。   总有人能为他们所用。   这样算下来,可选择的人就太多了。   只是他们所有人对燕州都不熟。   选人前,得先摸清燕州的情况再说。   而比起有重兵把守的虞城,宛都又是最为适合。   宛都紧邻虞城,进退有据,最为稳妥。   做好决定他们便连夜赶路,以最快的速度去往宛都。   在他们前往宛都时,在半道上看见了许多还乡复业的流民。   自从颍州饥荒一事被捅出来后,永禧帝下旨开仓放开,赈济灾民。   与此同时闻和宁借杜青霜的名义,对外宣称会为所有灾民提供粮种,不收取一毫一厘,只要他们回来种好下一季粮食。   因朝廷下令前,渝阳就已经在放粮,安置流民。   这样一十十传百,消息迅速传开,于是闻焉他们去往燕州的路上,遇上了许多回颍州的流民。   这些人大多瘦骨嶙峋,满身疲惫,衣裳破破烂烂,蓬头垢面,但眼睛是亮的。   于他们而言能回家,一切就是好的开始。   另外永禧帝的圣旨除了赈灾,还有另外两道。   一道是封赏杜青霜的,一道是封赏吕潭的。   当得知这两道圣旨以后,闻父等人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因要用杜青霜的名义行事,闻和宁当初上奏的那两封奏折。   一封以徐鹤的名义毫不客气地斥责了杜青霜在颍州贪赃枉法,致使颍州饥荒,又放任百姓流离失所,无所作为。   另一封则以杜青霜的名义辩解,直呼愿望。   这两封奏折,原本拿捏的刚刚好,杜青霜不会被撸了官,但会永禧帝而挂下恶名。   结果没想到,最终让那薛国公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杜青霜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连那一手造成溪县被焚,害死无数百姓的吕潭,都在薛国公颠倒黑白的手段下得了美名。   吕潭从屠城的恶官摇身一变,成了爱民如子的好官。   闻家人都想问问,他们怎么好意思把溪县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推翻,变成了是吕潭在溪县控制了瘟疫,拯救万民的。   怎么好意思,把这些名头挂在他头上的。   在众人愤怒中,他们于几日后的一个雨天达到了宛都。   _   雨下的大,他们匆匆进城,在一间客栈安置下来。   翌日,天放晴了,闻焉就出门了,闻和宁兄妹俩缠着跟她一道出去了。   浮生也出去了,他身上带着的药快用完了,他要去药铺补补。   剩下的闻父和陆氏,因连日来的急行路,有些吃不消,遂在客栈歇息。   出了客栈,几步走到宛都最热闹的街市,闻和宁两兄妹,都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长街两边,商铺林立旌旗飘飘,街头巷尾,摊贩云集叫卖和吆喝声此起彼伏。   中间的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的宽阔道路,人群熙熙攘攘,谈笑声交织。   市井间烟火气十足。   这样的烟火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这原本才是一座城正常的样子……   一上街,闻长宁便紧紧拽着她哥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着,满脸的不自在。   闻和宁有些无奈,但也任由她抓着,眼睛却是时刻注意着走在前面的闻焉。   街上人太多了,他怕三个人走散了。   闻焉走得倒是不快,今日本就是出来闲逛的。   而她上街没多久,就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子跟前停住脚。   挑选一根自己拔下来,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又买了一根,然后才转头问身后跟着的两个尾巴:   “你们吃吗?”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闻焉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心情大好。   闻和宁本想拒绝,他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糖葫芦。   但见闻焉吃得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要了。   三姐姐那么厉害都说好吃,那一定是好吃的。   “你要不要?”   他推了推身旁的闻长宁,闻长宁抿唇有些腼腆地点头。   三人左右手各拿一支糖葫芦,边吃边逛,走向了其他摊位。   闻和宁别扭得咬下一颗,没嚼但当糖葫芦甜津津的糖衣在嘴里化开时,紧绷地心神慢慢放松了下来。   真好。   糖葫芦很好吃,比他小时候跟五妹妹偷跑出家,第一次吃到的还要甜。   闻和宁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一种奇怪地感觉在心里横冲直撞。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他眼眶发红,闻长宁也有些愣神。   两人也觉得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却难以控制。   兄妹俩有些愣神,走路时便没怎么注意到旁人,一个不留神就同人撞了。   啪嗒一声,闻和宁手中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沾了灰。   三人停下,不约而同看向了地上了糖葫芦。   接着闻和宁跟闻长宁又抬头看向撞到的那人。   那人被他们眼中含泪的模样吓了一跳。   以为两人是因这掉在地上的糖葫芦,给弄哭的。   他清俊斯文地脸上出现慌乱之色,忙弯腰捡起来就要递给闻和宁:   “这位公子,姑娘对不住,在下不是故意。” [112]第 112 章:    糖葫芦掉在地上再捡起,糖衣上沾了一团的灰,脏兮兮的入不了口   糖葫芦掉在地上再捡起,糖衣上沾了一团的灰,脏兮兮的入不了口了。   到底是自己撞的人,也不敢为难旁人。   闻和宁假装没看见,神色自然地去接过来,道谢:   “多……”   结果谢还没道完,伸手就拿了个空。   是拿着糖葫芦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闻和宁惊讶地抬头,这时他也才看清,对面那公子不仅生得玉质金相,俊秀昳丽,更是气质温润,一身的书卷气。   倒是有幅顶好的相貌。   那公子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轻轻皱了皱眉,看向闻和宁的那双眼中流露出歉意:   “我重新赔公子一串吧。”   一串糖葫芦本就不值几个铜板,眼前人还如此有礼,闻和宁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说不用。   可那公子已经看见了卖糖葫芦的老爷子,他道   “公子请稍等。”   说罢,他快步走过去,让随行的小厮掏银子向老爷子买糖葫芦。   就在这间隙,闻焉拿着刚买的袋栗子糕折返回来:   “怎么了?”   走着走着后面的两个尾巴不见了,闻焉只能回来找了。   闻和宁兄妹俩面面相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眼下这事。   就一串糖葫芦的事,事情太小,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道。   这时,那公子也恰好买完了糖葫芦,正转身向他们走来。   约摸是怕闻和宁他们等急了,若不是要注意仪态规矩,他当是要跑起来了。   然而这样走了两三步,他忽然又慢了下来。   察觉到凝视在脸上的视线,闻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问兄妹俩:   “他是谁?”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想了想闻和宁挠了下脸道:   “不小心跟人撞了一下,糖葫芦掉地上了,非要买一串赔我。”   闻焉哦一声,便没再多加在意,只是从袋子里捡了块栗子糕慢慢吃起来。   栗子糕一入口,闻焉就蹙了蹙眉。   这栗子糕闻着香,吃起来味道却一般。   她吃完手上的那块不再吃了,转而继续吃起了糖葫芦。   烈日高悬,阳光有些刺眼。   那公子刚出房檐下,身体就腾起一股热意。   太阳投射下光晕笼罩在前方,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可他莫名的就被人群中的那道身影所吸引,目光不自觉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若有所觉,抬眸向他看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这公子呼吸一滞。   他呆呆地看着前面那人,她的眉眼轮廓在日光下仿佛渡上了一层金光。   淡淡的,却有种说不出的锋锐感。   她方才看过来的那一眼,平静沉寂又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性,叫人不敢直视。   尽管她就站在跟前,但莫名有种游离于世外的漠然和冷淡。   只消一眼,他便无法再移开目光。   热闹喧嚣的声音逐渐远去,周遭的景象变得模糊。   他眼中只有那一人犹是清晰的。   “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他声音低低的,身旁的小厮隐约听见了他的说话声,却没听清,不免问道:   “公子,你说什么?”   那公子听见小厮的问话,一下从那种那言的情绪抽离出来。   等了一会儿当小厮以后他不会说时,方见垂眸抿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轻轻说道:   “是神女赋。”   小厮又没听见他的话,满眼茫然:   “什么赋?”   那公子没理会他,主仆二人这时已经走到了闻焉三人跟前。   小厮便闭嘴没有再问了。   闻和宁看人真给他买了串糖葫芦回来,加上这公子通身的气韵实在难以让人心生恶感,便也不好再拒绝他的好意。   主动抬手去接:   “这位公子真是客气了。”   那公子面对着闻焉,眼睛明亮地盯着她,耳根微红,口中却回应着闻和宁的话。   “不客气,是在下莽撞,冲撞了二位。”   说罢,他就将手里捏着糖葫芦递了出去。   早已伸手出去等着,结果又接了个空的闻和宁:“……”   闻长宁眼睛蓦地睁大:“……”   闻焉看着她面前的糖葫芦:“……”   三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偏那公子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半点没觉得不对。   不过面对闻焉看过来的目光,他心若擂鼓。   又许是日头太烈,体内的那股热意更汹涌了,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股热意又一下窜到了脸上,让他脑袋有些晕。   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嗓音听着也不大稳当:   “姑,姑娘,你的糖葫芦。”   闻和宁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那公子,欲言又止。   这算起来,好像他的糖葫芦吧。   闻焉则看着眼前的糖葫芦没动。   这东西再好吃,吃多了也是要腻的。   那公子见闻焉迟迟不动,眼睫一颤,玉白的脸上出现了失望之色。   闻和宁见他眉眼低垂,瞧着竟是有几分可怜样,便上前解围道:   “多谢公子,真是麻烦你了。”   那公子呐呐道:   “不客气。”   双方这一茬算是过去了,原本就该各走各的了,奈何眼前这玉一样的公子就顶着个大太阳杵在他们面前不动。   这样一来他们也不好走了。   正当闻和宁犹豫该怎么办时,闻焉忽然把手上的栗子糕递给对面那公子道:   “这栗子糕味道不错,就当同你换的。”   闻焉心安理得的用不怎么好吃的栗子糕给闻和宁换了串糖葫芦。   那公子却拿着一袋子栗子糕,眼睛慢慢地又亮了起来。   他将栗子糕交给小厮暂时拿着,他自己则抚平了衣裳和处看不见的褶皱,随后腰背挺得笔直,拱手冲闻焉行礼,温文尔雅道:   “在下傅诤,字澹容,如今在文山书院读书。”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时候说旁的有些不合时宜,便没再多说了,直接见礼道,   “傅诤,见过姑娘。”   这傅诤长得也算赏心悦目,闻焉对他多了几分耐心,问他:“还有事吗?”   傅诤忙摇头:“没事了姑娘。”   “没事那我们先走了,你自便。”   不等傅诤再说什么闻焉转身就走了。   闻和宁兄妹立即跟上,只是临走前多次回头看了好几眼还在原地站着的傅诤。   望着走远的背影,傅诤慢慢收回目光,随即便从小厮手中拿过了栗子糕。   看了这么久,小厮也是明白了。   他家公子这是一眼就喜欢上人家姑娘了。   小厮一边觉得愕然,一边又忍不住提醒他:   “公子怎么不问问那姑娘的名字,再问问她家住何地?”   什么都不问,你上哪儿找人家姑娘。   哪知这话落在傅诤耳朵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他面上浮现一抹红晕,羞赧道:   “初次见她,就问她婚嫁之事是否不妥?”   小厮蓦地瞪大眼睛:“……”   他什么时候让他家公子去问人家婚嫁之事了。   小厮看着自家公子一副晕头转向的模样,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太阳。   难道是今日这烈日把公子的头给晒昏了?   还不等小厮想清楚,那边傅诤已经自顾自道:   “等下次,下次见面,我便先问她的名字,慢慢来。”   小厮见他全没了平日里行止有度,神闲气静的世家公子风范,也没了在女子面前的心如止水,目不斜视,心下一梗。   _   另一边闻焉三人丝毫没有被傅诤影响了心情。   他们在附近的几家摊子逛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吃的。   最后又听说附近一家茶楼内的糕点做的好,还有酥山,冰酥酪和冷丸子,于是三人没有犹豫地去了。   那茶楼在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段,离他们有段距离。   等一路找过去时,闻和宁跟闻长宁已经是一身的汗了。   三个人坐在茶楼内,将这家招牌的几道茶点都点了,当然也没忘酥山,冰酥酪还有冷丸子这三样。   坐着等的间隙,闻长宁不停地用手帕擦脸上的汗。   她如今头上顶着的是假发髻,这发髻好看是好看,可一戴上就像是多戴了顶帽子,似这样的天气自然就要热上许多。   此时她看着闻焉清清爽爽没有一滴汗的脸,不禁生出羡慕起来。   “看着我做什么?”   闻焉懒散着身子坐在凳子上,对上闻长宁看过来的视线,挑眉问到。   闻长宁被她一问笑了笑,实话实话道:   “三姐姐同我们一样是走了许久,可我看三姐姐都没出汗,所以觉得羡慕。”   闻焉体质异于常人,当然不怕热也不怕冷。   她哼笑一声:“那就羡慕着吧。”   实情虽是如此,可闻焉这话听着像是故意气人一般。   闻长宁扁了扁唇:“哦。”   闻和宁看见闻长宁吃瘪,端起茶遮住唇,悄悄笑了一下。   然而不幸的是这偷笑还是被闻长宁看见了,她立马委屈了:   “四哥!”   闻和宁清清嗓子,正好冰酥酪上来了,他把头一份推给了她,小心哄着:   “五妹妹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有了吃的堵嘴,闻长宁也不计较他方才的幸灾乐祸了,高兴地吃了起来。   她如今正热着,这冰凉的酥酪一入口先不管好不好吃,舒坦是真舒坦。   且这味道是真的不错,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看闻长宁那模样,闻和宁也跟着馋了,他把另一份推给闻焉后,便迫不及待地吃起了自己的一份。   兄妹两人几口吃完小碗装着的冰酥酪,又去吃酥山,他们吃得快,闻焉就吃得要慢些。   嫩滑冰酥酪入口即化,满口香甜味,吃得人舍不得下咽。   随后她一勺冰酥酪,一勺酥山再一勺冰丸子,吃得甚是开心。   “姑娘!”   三人吃得正好,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他们抬首看去,却见之前遇上的那傅诤正一脸欣喜地看着他们……   不,他是在看闻焉。   他快步从茶楼门口走来:   “想不到又遇上了姑娘。”   作者有话说:   请注意,恋爱脑出没[让我康康][加油]   傅诤,不争气的恋爱脑(他爹骂的) [113]第 113 章:    许是怕闻焉不记得他了,他又将前不久才说过的话又拿出来,施礼……   许是怕闻焉不记得他了,他又将前不久才说过的话又拿出来,施礼道:   “在下傅诤,字澹容,如今在文山书院读书……”   他言语温和说起话来不紧不徐,倒是没有因激动失了方寸。   除了这贸然过来向闻焉打这声招呼外,其余的规矩礼节,样样都好。   这傅诤显然受过极好的教养,一言一行端庄自持,不会叫人有丝毫不适的逾越。   且他那双眼睛少见的明亮干净,带着少年人纯粹的天真。   闻焉放下勺子,笑着问他:   “你找我有事?”   傅诤怕闻焉误会,忙摇头否认:“没有。”   他又想了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傅诤只是想认识姑娘。”   然后再说说话。   话说得直白大胆,说完傅诤就感到耳根一阵烧红。   闻和宁跟闻长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待发觉闻焉并不反感眼前这傅诤以后,闻和宁知趣地指着还空着的一张凳子问他:   “傅公子不如坐下来说。”   傅诤先看一眼闻焉的脸色,见她脸色尚好,心下一松,从善如流地绕到最里面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多谢公子相邀。”   他坐下后,有眼色的小二赶忙来掺茶倒水,末了又端上几碟子糕点冷品,勾着腰陪着笑脸道:   “傅公子,您慢用。”   小厮在他走之前从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钱给他,小二更高兴的,乐呵呵地走了。   闻和宁看着这一幕,眸光一闪,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注意。   他们来宛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向谁问不是问呢?   何况这傅诤主动送上门来,还少费些气力。   见如此一想,等小二走远后,闻和宁便试探开口了:   “傅公子是茶楼的常客?”   傅诤看了一眼闻焉,道:   “闲暇无事时,和同窗来过几次。”   闻和宁假作想起了傅诤在文山书院读书这回事,面露恍然,接着问:   “傅公子来宛都的时间长吗?”   傅诤含笑,答得有些含糊:   “少时由家中送到文山书院读书。”   闻和宁一顿,但没有追问,只是顺势说起:   “如此说来,傅公子对宛都当是很熟了?”   傅诤点头。   “那虞城傅公子可熟?”   傅诤同样点头。   闻和宁故作惊喜:   “那太好了,不瞒傅公子,我们家刚从颍州过来,想在燕州长住。   听闻宛都有文山学院,夫子们治学严谨,学子勤学苦读,文教昌盛,多年来出了不少栋梁之才。   可燕州首邑是虞城,其繁荣昌盛自不必说。   我家中行商,按理说去虞城最合适。   可二老望子成龙,我又是个不成器的,便想着宛都学风浓厚,留在宛都对我好。   如今爹娘很是头疼,这长居之地不知是该选宛都还是虞城。”   说着闻和宁挠挠头,不大好意思地说,   “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地,不知能不能请傅公子指教了……”   闻和宁深谙说话的辞令之道,一番假话从他口中说话来就跟真的一样。   那一张晒黑了也糙了的俊脸更显真诚。   这般诚心诚意地请教,傅诤又那好意思拒绝。   不过他也没有给闻和宁胡乱出主意,只是将关于这二城他所知晓的情况通说了一遍,末了:   “……我所知不多,不知能不能帮到公子。”   他说罢眼睛不听使唤地又飘到了闻焉身上。   闻焉正喝着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茶杯对他一笑。   傅诤脸噌一下红了。   偷看人姑娘还被人抓住了,这在傅诤所受的教养中是极不妥当的一件事。   傅诤有些羞愧,又觉得坐立难安。   他这幅的模样落在闻和宁眼中却是个机会。   他瞅准时机道:   “方才傅公子说虞城那边……”   闻和宁细细追问起了虞城一些细节。   傅诤此时心神已然乱了,一点没察觉闻和宁居心叵测,问什么答什么。   说来也奇怪,他分明在宛都读书,却对虞城那边的情况好似也了如指掌。   许多事都能答得上来。   要不是顾忌着傅诤旁边还有个小厮,闻和宁都想问些不该问的问题试探一二。   最终他还是按捺住了。   来日方长,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四人在茶楼中坐了约有半个时辰。   期间闻焉极少开口,多是闻和宁跟傅诤在攀谈。   闻和宁行事一向八面玲珑,在他刻意为之之下,二人相谈甚欢,说着说着还称兄道弟了起来。   最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闻和宁意犹未尽地收住话头,开始说要告辞的话了。   傅诤忙起身相送。   然而就在即将要分别时,傅诤看着闻焉就要离开的身影忽然如梦初醒,跑两步追上去:   “还不知姑娘姓名。”   先前闻和宁告诉他,自己姓陆名贺,闻长宁叫陆宁。   闻焉嘛自然叫……   “陆焉。”   傅诤轻轻念了一下,抿嘴笑了笑:   “陆姑娘。”   闻焉笑:“傅公子,再会。”   闻焉三人不多做停留转身走了,身影渐渐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傅诤却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许久,直到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响,拉回了他的心神:   “人都走远了,还看。”   傅诤眉头皱了皱转头看去,见身旁的人燃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瞧,眼里全是看好戏揶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   “绍远。”   名唤绍远的年轻公子五官硬朗,皮肤上像渡了一层铜色,四肢修长有力,是完全不同于傅诤温润的英俊,他眉毛一挑,嘴角咧出一个坏笑,道:   “我说怎么左等右等等不来人,赶情是咱们不解风情不动凡心的澹容公子,也知道眼巴巴凑上去讨人家姑娘欢心了。”   傅诤抿唇,脸微红:“别胡说,坏人家姑娘清誉。”   崔绍远挤眉弄眼,直啧啧。   崔绍远是什么性子,作为好友傅诤哪有不知道的,他再往闻焉他们走的方向看了看,便不再理会身旁的好友,径自转身往茶楼去了。   今日本是他跟崔绍远约在茶楼小聚的日子,只是他一进门就见到了闻焉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眼下趁着天色早,还能去喝两杯茶。   崔绍远不理会自己不甘心道:   “再给我说说那位姑娘呗。”   “我从虞城来一趟容易,你竟这么无情。”   “喂傅诤,我都要在军营被我爹给练废了,你不可怜可怜我?”   “傅诤,你信不信我回去把今日的事跟你爹说,届时让傅伯伯亲自来过问?”   “……”   “闭嘴,进去说。”   _   回了客栈以后,闻焉忆及今日在街上逛过的商铺,在桌面铺上了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她搁笔等纸上的字迹干了,再从鸟笼中取出鸽子,把卷好的信塞进它腿上的小桶中。   闻焉握着鸽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手一松放飞了鸽子。   鸽子扑腾了一下翅膀很快就飞远了。   做完这些,她方推门出去。   闻父跟陆氏的房内,闻和宁兄妹俩一回来就过来了。   闻焉来时,他们正闲聊着,一看闻焉推门进来不悦耳都从桌边站了起来。   “阿焉/三姐姐。”   闻焉走入屋中坐下,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屋内静一瞬,很快又由闻和宁打破。   他跟闻父陆氏说起了今日巧遇傅诤一事,隐去了傅诤或许闻焉有意的细节,他细细说了从傅诤那儿打听来的消息。   有一说一,傅诤这一出实属意外之喜。   他们今日出门原本只是为了在宛都的街上逛逛没有其他打算的。   没想到会遇上傅诤,更没想到能从他口中知道些虞城的消息。   那些消息,有他们知道的,也有他们不知道的,其中还涉及了一些燕州官场上的东西。   不过这些内容都是傅诤在言谈间不经意带出来的,并不是有意泄露。   “爹,你怎么看?”   闻和宁说的嘴巴都干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后问到。   几人中对要论对官场事的了解,还的是闻父。   闻父沉吟片刻,却没有给出个准确的话来,他说:   “容我再想想。”   各地官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远非看起来那么简单,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他需要再理一理,好好分析分析。   毕竟一旦人选错了,恐怕要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给暴露的。   闻焉看着闻父紧皱的眉心,给他倒了杯茶宽慰道:   “父亲不用急,时间还长。”   闻父下意识抬头看她,观她脸色后迟疑问到:   “你还有别的打算?”   闻焉也不隐瞒:   “我打算在宛都开一间铺子。”   开一间铺子,安一颗钉子。   闻父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留一个后手?”   闻焉:“父亲人心易变,没有双眼睛盯着,终究难安。”   燕州不比颍州,他们一走,此间事就全权交托给一个外人。   若这个外人遵守约定,一切事宜进行顺利倒也罢了,可一旦此人临时反悔出卖他们,又或是被人抓住把柄让事情败露,到时他们在京中眼盲耳聋,又鞭长莫及。   岂不是颍州的大军过不来,他们在京中还会腹背受敌。   闻父闻言赞同道:“你想的周到,就按你说的来办吧。”   闻和宁听了闻焉的话也是脑瓜子转的快,闻父话落,立马道:   “除了铺子,给可以养些货郎。货郎走街串巷,从宛都走到虞城也不稀奇。”   闻家人都是聪明人,闻焉最喜欢这点,她特意点出闻和宁道:   “你明日和我一道去选铺子。”   闻和宁眼睛一亮,生怕闻焉反悔,忙道:   “是三姐姐。” [114]第 114 章:    闻家人中除了闻如清,其他人没有沾手过生意上的事。 ……   闻家人中除了闻如清,其他人没有沾手过生意上的事。   而闻如清在行商之路上又向来无往不利,那些挣下的银子跟捡来的一样,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很简单。   可直到闻焉跟闻和宁出去跑了几天,才知其中的不易。   光说这租铺子,仅是找间临街的空房子就行了。   只要他们有钱,什么样的铺子找不来。   听起来太简单不过了。   事实上真正上手去做了,才明白弯弯道道多着呢。   宛都繁华,凡好地段的铺子都被租售一空,根本没有后来人插手的余地。   像闻焉他们本不是为了挣钱,地段倒也不重要。   于是他们将目光放在了街头巷尾的那些边角清净之地。   这些铺子位置冷僻,按理说有人来租,房主应当很好说话才是。   然而事情完全相反。   闻焉他们几次外出,经历了房主坐地起价,中途反悔,又或是租一间却打包要带上其他几间地段更差的铺子。   更有甚者,跟长舌妇一样,一直追问他们的来历,是否婚配,家中几口人,租铺子上要做生呢生意。   刨根问底,令人烦不甚烦。   这样的事多了,原以为两三日就能办妥的事,两人硬生生在外面跑了十来天才最终敲定。   便是闻焉都觉得有些累了。   铺子租下来的第二天,颍州派来的人就到了。   来人个个都是熟面孔。   魏蓉娘,初八及之前治疗瘟疫的其中一名大夫并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子。   他们在新租好的铺子内见面,此时双方都认为对方有了变化。   闻家人黑了瘦了,脸上轮廓更为锋锐。   魏蓉娘初八等人却是大变样了。   他们穿着素雅干净的衣裳,消瘦的两颊丰盈了起来,愁苦暗淡的双眼明亮粲然,眉目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整个人看起来鲜亮有神。   看得出来去了渝阳后,他们都过得很好。   两相对比,所有人中唯有闻焉还是原来的模样。   但也有些小的变化,她似乎更好看了,周身的那股气韵也更缥缈如仙。   初八觉得,她有些像庙里的那些神像。   初八自来了以后目光一直在闻焉身上,就没移开过。   闻焉本就敏锐,如何察觉不到,她转头看他:   “书念的怎么样了?”   当初从溪县离开时,初九去了京城,初八去了渝阳。   这两人临走前,她都交代过他们要好好读书识字。   初九那边暂且不知有没有好好听话,初八眼下就在跟前,她当然要过问过问了。   被她一问初八立刻紧张了起来,他不自觉挺直了腰背,认认真真道:   “大公子给我找了个先生,我每日都在进学。”   说完怕闻焉误会,他又马上补充道,   “临走前先生布置了功课,还有吴大夫在,他会教我,不会耽搁学业的,姑娘放心。”   吴大夫就是这次一道宛都的那位大夫,他一听初八的话,也是给他作证道:   “姑娘放心,来之前大公子都交代好了,您放心。”   魏蓉娘也道:   “大公子他们脱不开身,初八机灵,身手也好,有他在,大家心里都踏实。”   其余两个小子也点头。   虽没深说,却不难看出,这一路上该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们才会初八这般信赖。   闻焉听几人都为他说话,也不为难他,多言什么了。   见此情形,初八不免松了一口气,知道闻焉这是同意他留下了。   他天性就安生不下来,这些日子在渝阳天天读书,大公子不让他做事,把他憋的有些狠了。   在得知宛都这边需要人手以后,便竭力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幸好没有被姑娘给赶回去。   初八的事说妥了以后,他们话头又转到了正事上。   此次之所以会让吴大夫来,也是因他们打算用铺子开一间医馆。   闻如清人在西江城,回不来,一应事宜她全部跟魏蓉娘交代清楚了。   宛都的这间铺子暂时由魏蓉娘和吴大夫负责。   有了人接手剩下的事,闻焉便也能丢开手,松快几日了。   但闻和宁极力想跟着魏蓉娘他们再做些事。   毕竟培养货郎这个主意是他出的。   有始有终,他像将这件事做成。   _   翌日闻焉一觉睡到晌午才起身,用了饭,她又回了房,把前些日子在街上买的话本摸出来,看了起来。   这一整日她都没客栈,好好休整了一日,第二天才养足了精神出门。   闻和宁不在,闻父和浮生出门串街打听消息去了,陆氏在房里缝补衣服,做新鞋。   百无聊赖的闻长宁跟上了闻焉,再次做了她的跟屁虫。   闻长宁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自从有了闻如清送来的假发后,每日变着法的编辫子梳发髻,出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各个摊贩哪儿逛发钗,买胭脂水粉。   按她以前用惯了好东西的娇柔性子是看不上外面小摊子卖的东西。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苦头吃得多了,她那等挑三拣四的性子硬是给扭了过来,   眼下真是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   瞧眉梢眼尾都是笑的模样,闻焉也来了兴致,挑选了几支发簪。   买完了女儿家的东西,太阳越发烈了,晒得人浑身发烫。   闻长宁想起上次在那酒楼吃过的酥山,冰酥酪还有冰丸子,还没吃都感觉到了那股舒爽的凉意。   舔了舔发干的唇,闻长宁跟闻焉提议去茶楼歇脚,然后小心问到:   “三姐姐,行吗?”   闻焉喜好吃,茶楼内的那些差点冰品正好合她的口味。   当下应了。   二人也不耽搁,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去了茶楼。   但没想到,刚一进茶楼,她们就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闻长宁呀了一声:   “是那位傅公子。”   傅诤面前的桌上除了摆上的茶点以外,还有一方砚。   砚台边靠着一块墨了一半的墨条和一张铺开的宣纸。   他一手拿书,一手拿笔。   他眼睛盯着书页,微微蹙眉,似是被什么难住了,迟迟下不了笔。   这样的阵仗,他是整个茶楼内唯一一个,着实引人注目。   傅诤的对面还坐了一个人。   那人生得英武,穿着利落,跟傅诤完全不同,不是像士子,似是学武之人。   闻长宁没见过他,遂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是个敏锐的,眼睛倏地看了过来。   待看到进门的闻焉和闻长宁二人后,也没忍住多看了眼。   这两女子,倒是奇怪。   他正这般想着,不防对面的傅诤忽然喜出望外地喊到:   “陆姑娘!”   崔绍远就没见傅诤动作这么快过。   刚刚还愁眉苦脸做课业的人,转眼间已经奔到了进门的那两女子跟前了。   他不禁愕然,随后也慢吞吞起身走到傅诤身旁站定,目光探究地在眼前这两女子身上来回看。   “陆姑娘,你来了。”   闻焉见他面露惊喜,轻轻抬眉:“傅诤?”   傅诤对于闻焉还记得他,表现得很是高兴:   “陆姑娘还记得我。”   这时在一旁看了会儿的崔绍远出声道:   “澹容,这位姑娘是?”   傅诤仿佛才想起他来,忙对闻焉说:   “陆姑娘这是我的好友,姓崔名绍远。”   说完又对崔绍远,   “绍远这位是陆姑娘和她的妹妹。”   崔绍远冲闻焉露出客气地笑来:   “陆姑娘。”   闻焉:“崔公子。”   闻长宁也跟着唤了一声。   比起傅诤的拘谨,崔绍远就自然许多。   双方互相见完礼后,崔绍远道:   “既然陆姑娘同澹容相识,不如一道过去坐坐?”   闻焉看了眼不远处那张摆满东西的桌子,拒绝了:   “不用了,二位好友相聚,我们就不扰二位兴致了。”   “陆姑娘,我……”   傅诤欲要说什么挽留她,可我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见他突然就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崔绍远一时好笑,随即到底看不得好友希望落空,悠闲道:   “陆姑娘就应了他吧,这地方的茶点,崔某委实吃得有些腻了。”   一连吃了快十天了,在宛都旁的没吃到,尽是吃茶点了。   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闻焉视线定在傅诤身上。   闻长宁则惊讶道:   “你一直在这等我三姐姐?”   傅诤抿唇微微颔首。   闻长宁好奇:“你等了多久?”   傅诤没答,崔绍远帮他答了:   “算上今日,就十天了。”   他向后面的桌子支了支下巴,   “每日下课就来,近些日子的课业都是在这做的。”   闻长宁更加错愕。   这傅诤也就见了她三姐姐两次,便在这茶楼内等上了十天?   闻长宁不禁转头去看闻焉的表情。   让她失望的是,闻长宁面色如常,像是对此没有半点动容。   闻焉四平八稳的模样也引得崔绍远目露异色,但他什么也没说。   倒是傅诤生怕闻焉误会,语气不稳地解释道:   “傅诤不知陆姑娘住所,遂才这此地等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恕罪。”   闻焉:“你想见我?”   傅诤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崔绍远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心下哂然,又出手帮了他一把:   “陆姑娘不如去那边坐下说吧。”   这次闻焉没有拒绝,领着闻焉去了那方桌子坐下了。 [115]第 115 章:    几人坐下后,崔绍远叫来小二把茶点端下去,重新上几分新的来   几人坐下后,崔绍远叫来小二把茶点端下去,重新上几分新的来。   闻长宁如愿给她和三姐姐点上了那三样冰品。   傅诤则快速地收起桌上课业来。   小厮应是得过吩咐,没敢碰桌上的东西,只是傅诤递给他的,他才往书箱里放。   人常说,急易出乱,可不是这样。   傅诤将写了一半的课业递给小厮时,小厮没接住,他又松了手,这下他手上的几张宣纸和那两本书哗哗散开落在地上。   有一张恰好就落到了闻焉脚边。   闻焉弯腰替他捡起,眼睛不经意一瞥间,想不到竟在那纸上见到了一些熟悉的字眼。   闻焉收回了要递还给傅诤的手,将文章在眼前完整地展开,细细默读起来。   文章只写了一半,里面却内容丰富,其中涉及到西江城码头利国利民之功,又论述了颍州的饥荒,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西江城那部分已经写完了,颍州的初初写了个开头。   “陆姑娘?”   傅诤唤她。   他朝她伸手,想要回那篇文章。   闻焉看完了还给他,没说什么。   傅诤向她道谢,正要把东西收好,崔绍远这时想起了什么一样问到:   “陆姑娘是颍州人?”   闻焉:“是。”   “听闻颍州去年欠收,今年刚一开年,就闹起了饥荒,饿死了不少人。”   崔绍远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闻焉,停顿了片刻又话锋一转,   “我们外人道听途说了不少,消息真真假假也分不清,陆姑娘是颍州人,能否跟我们说说颍州的真实境况?”   崔绍远对她不信任,因傅诤的缘故来试探她,闻焉看得出来。   她本不想回答,但想起傅诤那篇写了一半的文章,闻焉端起新上的茶喝了一口。   夏季天热,大些的茶楼上茶多是把泡好的茶用冰镇过,让其彻底变温变凉才给客人送上来。   闻焉喝得这杯温度便正好。   干涸的嗓子得到了滋润,闻焉放下茶杯慢声道:   “傅公子方才的文章上关于颍州的那一段错了。”   傅诤和崔绍远双双愕然。   回过神来,傅诤连忙抽出才收好的课业,细细看起来。   在他看时,闻焉道:   “你的文章上说颍州出事,是天灾有之,人祸亦有之,这一段全错了。”   傅诤蓦地抬头看她,目光灼灼:   “请陆姑娘赐教。”   闻焉:“傅公子可知道,颍州产粮,有大晋粮仓之称,每年从颍州出去的粮食能养活大半个天下。”   傅诤:“是,我知道。”   闻焉反问他:“既然年年都有余粮外卖,又如何会因一季的粮欠收,就导致整个颍州的百姓活不下去而外逃?”   傅诤一怔,一时回答不出。   这个问题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想了想,很快他有了头绪:   “是因为颍州的粮全握在了乡绅豪族之手?”   闻焉未有说他对了,还是错了,她道:   “之前崔公子问我,颍州是不是饿死了许多人。”   崔绍远嗯了一声。   闻焉:“颍州死的人不计其数,有饿死的,还有自相残杀,人人相食而死的。”   茶楼内很热闹,人声鼎沸,可傅诤和崔绍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蹿了起来。   二人陷入了绝对的沉默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闻焉继续道:“颍州没有粮了。”   准确的说,颍州所有的粮食都在杜青霜一个人手上把持着。   闻焉没有说这后一句话。   傅诤还是无法相信:“怎会如此?”   他想起了之前在宛都看见的流民,想起了老师说的话,父亲说的话,脑中一片混乱。   还不待他想清楚,闻焉接下来的话更是如一记惊雷在他头上炸开:   “颍州重税,比之大晋其他地方足足多了一倍还多。”   “你说什么?”   崔绍远由于太过震惊,声音大了起来,引起了周围两桌人的注意。   但他也顾不得了。   他定定地看着闻焉,脸色铁青,话里暗含警告道:   “陆姑娘慎言,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闻长宁:“我三姐姐才没乱说,那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   闻焉不解释,她只在最后下了个结论:   “傅公子你的文章错了,颍州的灾是人祸,不是天灾,另外你应当表述为颍州之乱,而不是颍州之灾。”   傅诤捧着自己的文章,那纸上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变得扭曲起来,它们慢慢弯延成了一个个的人,死掉的人。   他只觉手中薄薄的宣纸陡然沉重起来。   闻焉说完那最后一句话就不再说话了,她安心地品茶吃点心。   傅诤是学子,是士子,她今日这番话要起作用,要不了多久,宛都的读书人之间就要起风波了。   端看傅诤这篇文要怎么写了。   可惜她那位大哥不在,否则应当能说出更加振聋发聩之声。   她这一出,总归是临时起意,顺手为之。   若不能达到效果,就权当她说了几句闲话吧。   闻焉悠悠想到,恰在这时,茶楼的伶人上台了。   整个大堂一静,紧接着,伶人们奏响乐曲,歌姬开始吟唱。   曲子很好听,闻焉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过了许久,这一曲快要唱完时,沉默了许久的傅诤忽然道:   “天下不安,民生煎熬,这一曲不该唱。”   闻焉眼睛还盯着台上,口中问道:   “为何不该唱,伶人不唱曲,没有工钱,买不起口粮岂不是要饿死。”   “天下之乱,百姓之苦,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与他们何干?他们自己就是那受苦的百姓,你不该苛责他们。”   “澹容没有苛责他们。”   崔绍远代傅诤解释,   “这一曲原是赞扬当今圣上和皇贵妃之间的天定情缘。”   刚知道了颍州民不聊生,苍生涂炭的惨状,转头又听皇帝和贵妃之间的情曲,何其讽刺。   闻焉恍然:“原来唱的是这一出,难怪唱的情意绵绵,缠绵悱恻。”   崔绍远咬紧了牙关,眼中一丝戾气闪过:   “我早晚要杀光这些畜生。”   说话间,他握着茶杯的手一用力,啪地一声脆响,茶杯碎成了几瓣。   乐曲和吟唱之声正好停了,叫好声和鼓掌声响彻整个茶楼,掩盖住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傅诤这时抬眸看向闻焉,喃喃道:   “陆姑娘说的对,伶人亦是百姓,他们不该被诘问。”   有什么东西在傅诤心里悄然生变,只是那变化太微弱,也埋得很深,他暂时无法窥见。   在茶楼待到晌午,傅诤做东,请了三人去随云楼去吃鱼。   随云楼是宛都最有名的几大酒楼之一。   它以做鱼而闻名燕州。   闻焉尝过后才知果真名不虚传,   随云楼做的鱼,其中一道名为鱼生,是活鱼宰杀以后,洗净直接片下鱼肉,沾料食之。   那鱼肉入口鲜甜,不见丝毫鱼腥之丝,风味极佳。   除此之外,其他几道鱼也是各有各的特别之处。   闻焉样样都很喜欢。   用过饭后,崔绍远像是有什么事,急匆匆就走了。   由傅诤送闻焉二人回了客栈。   本不用他送的,奈何傅诤很想知道闻焉的住址,便生平第一次厚着脸皮假做没听懂她们的话,跟着去了客栈。   当然傅诤也知道轻重。   他知道闻焉落脚的客栈后,便送她们到附近,就止步了。   后面的几天,傅诤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客栈附近。   他多是送些东西过来,譬如宛都有名的几家糕点,蜜饯,或其他吃的。   偶尔闻焉出门时,又会假装巧遇。   总而言之,闻家人近些日子见到最多的人就是他了。   而他的目光又永远都在闻焉的身上。   傅诤毫不掩饰,众人见了却不免忧心。   为浮生忧心。   又一日傅诤给闻焉送来了一串葡萄。   葡萄晶莹剔透,个个都有鸽子蛋那般大,这东西一看就精贵,寻常人难得一串。   可傅诤就这么给闻焉送来了。   傅诤送完葡萄也没多留,马上又匆匆赶回文山学院了。   他走后,闻和宁吃了颗葡萄。   这葡萄味道跟它长得一样好。   闻和宁吃了葡萄后,实在没忍住,戳了戳浮生的手臂。   浮生转头疑惑地看着他。   闻和宁看了一眼问问你,压低声音对他说:   “浮生师父,你就不急吗?”   浮生:“急?”   闻和宁恨铁不成钢:“那小子明摆着在勾引三姐姐,他诡计多端,你就不怕三姐姐被他迷惑,真被他勾走了。”   浮生:“……”   闻和宁看他这张脸,继续小声道:   “浮生师父,女子都是要哄的,你虽长得比那傅诤好看,但你看你整日只知道参禅念佛,三姐姐再喜欢你,也是会厌的。”   毕竟谁会喜欢个榆木疙瘩。   如果浮生师父再这样下去,闻和宁看他也只能失宠了。   啧,明明占了先机,可也耐不住人家温柔小意会讨人欢心呐。   浮生听明白了闻和宁的话,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佛珠最终却是一言不发。   几日后魏蓉娘传来消息,医馆已经差不多修葺铺设得差不多了,至多三日就可开门了。   至于货郎的事,还没有落定。   这人不大好选,也要慢慢来。   可闻焉他们在宛都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有虞城要去。   于是临行之际,闻父打算再去医馆一趟,陆氏同他一道去。   闻父极少出门,这次一出门,迎面就和傅诤撞上了。   傅诤也是头一次见闻父和陆氏,他心里有些慌,但该有的礼数没有出半点差错,能看出死其良好的出身。   要是换做平时,也有是喜欢傅诤这样的书生公子。   可现在他很清楚,这样的人不适合闻焉。   闻焉也不会喜欢他。   然而事情是这么想,但……   闻父怔了怔看着傅诤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陆氏问他:“怎么了?”   闻父眉头微皱:“只是觉得这傅诤有几分眼熟。”   但具体眼熟在何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现在想不起,而不久之后闻父就知道这眼熟在什么地方了。   就在傅诤跟闻父陆氏见礼时,谁也不知道,傅诤的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   他本办公经过宛都,顺道去了文山书院看他。   谁知扑了一个空,在从他同窗口中得知傅诤近日常追在一位姑娘身后时,他当即来了兴趣。   跟他一道来的同僚也是好友闻言,看着他就开笑:   “这下好了,咱们澹容开窍了,只是不知道是谁家姑娘?”   听好友这么说,傅诤的父亲既高兴又忧心:   “只望他固守本心就好。”   好友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澹容是个好孩子,是你对他太严苛了。”   说罢,不等他反驳,好友又道:   “行了,咱们先去办事,等事办完了再去寻澹容。”   于是两人出了书院,径直往宛都知府衙门去了。   可事情就有这般巧。   闻焉他们住的那间客栈,正好是文山书院同样知府衙门的必经之地。   傅诤父亲同好友带着下属途径客栈时,好友看见了傅诤。   好友不由止步,拉住正要走的傅诤父亲:   “你看,那是不是澹容。”   傅诤父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傅诤父亲正要说话,结果转眸又瞧见了站在傅诤对面的的闻父。   傅诤父亲一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好友半点没察觉,只盯着傅诤二人看。   “你看什么呢?”   傅诤父亲直勾勾地盯着闻父,再三辨认,终于确认那人是谁以后,脸色霍然一变。   好友察觉不对,收起脸上的笑:   “怎么了?”   傅诤父亲张嘴欲言又止,可这时闻焉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他缓缓闭嘴,没有深。   他招来手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我好友凝重困惑的眼神中,道:   “先去府衙,路上说。”   一去府衙,早得了消息的知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正要拜见他,却听他说:   “去把闻家人的画像拿来。”   知府先是一愣,随后大惊失色不敢多问,自己亲自去翻出了钦犯的海捕文书。   傅诤父亲一张一张地翻着画像,画像翻完,最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头一张,闻父画像上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闻家人了。”   宛都知府惊闻这消息一身的冷汗刷地落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道:   “下官该死,还请大人饶命。”   朝廷钦犯竟然就在他的地盘,可他无知无觉,可不是该死吗?   “长庚,你当真看见闻家人了?”   傅诤的父亲傅长庚正是燕州巡抚,他颔首,表情肃然:   “我跟闻佑之是同科,当年又同在翰林院供职,我不会记错他的模样。”   即便那模样已变了许多,可他还是认出了他,继而认出了其他的闻家人。   不过,闻家人似乎少了几个?   傅诤有些不确定少的那几人是在客栈中,还是在别的地方。   好友听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当下神情也整肃起来:   “我这就回去调兵。”   “等等。”   傅长庚叫住了他,   “他们能从西江城全须全尾的走到燕州来,又悄无声息地潜进宛都,其中必有过人之处,你行事小心些,以免打草惊蛇。”   好友点头:“好,我知道了。”   好友走了两次,又倏地停下来,他低头看向尚跪着的知府道:   “你去把衙役都叫来,走之前,我吩咐些事。”   知府:“是,崔将军。”   _   闻焉在傅长庚看见傅诤时,就已经发现了他。   不过最开始她没发现他的异样,只是看他面熟,其后看了一眼的傅诤,便反应过来。   父子两人相貌相似,加之他看傅诤的眼神,轻易就能推测出二人的关系。   可后来傅长庚紧盯着闻父面露异样,又令闻焉觉得奇怪。   闻父如今模样已跟曾经大不一样。   黝黑的皮肤,消瘦的脸,稍显硬朗的轮廓和浓密的胡须。   这样一个粗糙的汉子,除了言行举止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儒雅之气,哪里还有半分像个文士。   除非是极熟悉他的人否则根本不可能认出他的身份。   但这人偏认出来了。   这地方又是燕州。   在燕州跟闻父相熟,或者曾经跟闻父很熟,又姓傅?   如此明显的线索,闻焉焉能猜不出他的身份。   原来傅诤是燕州巡抚傅长庚的儿子。   闻焉看着身旁之人,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察觉到她的注视,傅诤疑惑地看过来:   “陆姑娘,怎么了?”   闻焉:“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傅诤闻焉,抿唇一笑道:“应当是一件好事吧。”   闻焉:“从哪儿看出来的?”   傅诤小声道:“陆姑娘笑了。”   笑得还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不是故意断更的,最近感冒了,头晕又咳得很厉害,每天只写得出几百个字,今天会把前面三天欠的全部补上,已经更了两章,还有两章 [116]第 116 章:    闻焉踏着落日最后一丝余晖,回了客栈。  此时除了他   闻焉踏着落日最后一丝余晖,回了客栈。   此时除了他,闻家其他人都已早早回来,正在收拾行李,浮生却是不在还没回来。   所有人中唯有闻和宁空着手坐在一边。   见闻焉推门进来,他刷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难掩高兴。   而闻焉这边刚坐下,他立马就倒了杯水送到她手中:   “三姐姐喝水。”   闻焉接下却没有喝,她转着手里杯子,垂眼盯着泛着波纹的水面,神思不属。   闻和宁见状又拿来的把扇子,坐在闻焉身边轻摇着,给她扇风,祛除夏日的燥热。   他这边方方面面都把闻焉照顾到位了,才慢慢开口说起话来。   说的也不是旁的事,还是那货郎的事。   头顶上三个哥姐都太厉害了,衬得他太过一无是处,闻和宁被刺激得难得有了几分上进心。   他想一力将这件事办得漂亮。   不仅是往返宛都和虞城两地的货郎,他野心颇大,更有其他打算。   此事若成,那这天下所有的消息都入他的眼,进他的耳。   光是想一想,闻和宁就感觉心上像燃了一把火,这把火还正在烧遍他全身。   他停了停,勉强压住了澎湃的心潮,继续道:   “……吴大夫和魏娘子已经答应我可以暂时留在医馆帮忙,等把人选好了,我再扮做货郎去虞城找你们。”   他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再回想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遗漏的,才小心地看向闻焉:   “三姐姐,你看这事行吗?”   虽然这件事闻父跟陆氏已经先答应他了,但具体能不能成还是得闻焉点头。   于是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闻焉,期待着从她口中听到想听的答案。   “不怎么样。”   闻焉把一口没喝的水杯放到桌上。   瓷杯撞击木桌发出的闷响,让闻和宁心下一沉。   他手上摇扇的动作停下,指骨用力地捏着扇柄:   “为什么三姐姐?”   其他人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目光中满是意外。   闻焉看着闻和宁因委屈和不甘心,皱成一团的脸,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却没跟他说过。   她目光移向闻父,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道:   “父亲,我看见傅长庚了。”   一句话说得在场人先是茫然,紧接着等想起傅长庚是谁时,均脸色大变。   闻父急急追问道:“你确定看见的是傅长庚?”   闻焉:“父亲,我不仅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你,就在今早的客栈门口。”   今早客栈门口?   闻家人开始回忆今早在客栈门口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怎么想,都记不起当时有什么异样。   闻焉的话却又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父亲,他认出你了,也认出闻家所有人。”   原本还抱有侥幸之心的几人,瞬间灰了心。   闻长宁迟疑道:“那宛都是不是不能留了,咱们马上走?”   闻父:“迟了,傅长庚如果已经认出了我们,那一天的时间足够他布下天罗地网了。”   城门那边定然已经戒严,客栈周围多半也布下了眼线,可以说如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傅长庚的掌控中了。   本来事情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医馆要开起来了,他们也要去虞城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撞在傅长庚的手上。   这时闻父许是回过神来了,没了方才的着急,他看向闻焉问道:   “阿焉,你如何识得傅长庚的?”   闻焉并未见过傅长庚,她又怎么能断定她看见的那人就是傅长庚。   “傅家的两父子生得很像。”   对于闻父的疑问,闻焉如此回答。   闻和宁福至心灵:   “傅诤!”   他错愕道,   “傅诤是傅长庚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   便是父子二人长得像,又都姓傅,难道就一定是傅长庚吗?   闻焉:“之前是猜测,不过下午我又去府衙转了一圈,不巧又见到了傅长庚。”   还顺道听了傅长庚部署要怎么抓他们。   听道这,闻父便是再不想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傅长庚的的确确是在宛都。   然而时隔多年,闻父没想到傅长庚竟还能认出现在的他来。   忆及当初二人在翰林院时,傅长庚视他为劲敌的往事,闻父不由唏嘘。   屋内一时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眼下陷入困局,其他的事都要往后挪了挪,最重要的还是要破局。   良久,闻长宁首先出主意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大不了,就硬闯。”   想当初溪县被围,那般绝境之下,他们都能闯出去,将官兵杀个片甲不留。   区区一个宛都,还怕闯不出去。   闻和宁摇头:   “不行,即便我们闯出去了,燕州就成了一个烂摊子,届时大哥和二姐姐怎么办?”   一旦他们在宛都闹开了,必然会引起傅长庚和朝廷更重的戒备心和怀疑,颍州就会深陷危机。   便是颍州安然无语,可要是不能打通燕州这个关节,那将来闻如许和闻如清要入京岂不是要打一场硬仗?   闻长宁的提议被否了,她愁眉苦脸坐在那儿又思索起来。   就在所有人不知该如何行事时,闻焉不按常理出牌的又说道:   “要物色的那个人,我有人选了。”   闻家人感觉有些跟不上她了,几人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闻和宁几乎没多想就道:   “三姐姐是说傅诤?”   傅诤是傅长庚的儿子,的确是个好人选,只是傅诤如今在文山学院读书,根本接触不到燕州的官场上的事。   那到时他又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替他们打开燕州四城的大门。   闻和宁拧了拧眉,直觉应当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闻焉否认道:   “不是傅诤。”   她说,“傅诤有一好友,崔绍远,此人行伍出身,嫉恶如仇性情执拗,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燕州驻军将领崔岩。”   闻长宁见过崔绍远,她听完这话有些惊讶,但细想起来又觉得正常。   傅诤是燕州巡抚傅长庚的儿子,他的好友又怎会是寻常人。   可是……   “三姐姐,那崔绍远还在宛都吗?”   闻长宁记得,当日在崔绍远和傅诤的言谈中,崔绍远久居虞城,不会在宛都长待。   而自那次以后,崔绍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人现在还在宛都吗?   闻焉:“不在,他如今人在颍州。”   闻父眼皮一跳:“颍州?”   “我今日从傅诤口中探听过了,崔绍远自从那日知道了些颍州的境况后,就去了颍州追查真相了。”   “崔绍远在颍州,不知归期,我们却马上就要跟傅长庚对上了,三姐姐,要怎么用这崔绍远?”   闻和宁忧心忡忡,手中的扇柄都快要捏断了。   比起他们顾虑良多,闻焉则是气定神闲道:   “崔绍远不在,傅诤在就行了。”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傅诤身上。   幸亏在场人都是聪明的,脑子一个比一个转得快,才没有听迷糊。   闻长宁:“三姐姐打算利用傅诤?”   闻焉颔首,坦荡地说:   “傅诤实在好用,不用可惜了。”   “既然三姐姐觉得傅诤好用索性不如利用到底,让他跟崔绍远一起做这开门人。”   闻和宁话没说完自己先乐了起来。   这两人一个是巡抚的儿子,一个是驻军将领的儿子,身份正合适。   闻焉挑了下眉,却是没有说话。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闻和宁兄妹二人摸不清她的态度,不过他们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这开门人选定了,可傅长庚还没有解决。   闻和宁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闻焉:“等着。”   闻和宁:“等?等什么?”   闻焉脸上出现一丝轻笑:   “等傅长庚来抓我们。”   闻家人再次惊愕。   闻长宁:“不抵抗吗?”   闻焉:“不抵抗。”   总是要去虞城的,被傅长庚带回去还能走得快些。   作者有话说:   感冒好像好了,但是咳得想把肺挖出来,修初稿也很难,剩下一章,我能明天和明天的一起补吗?[可怜][可怜][爆哭][爆哭] [117]第 117 章:    一夜无眠,闻家人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本以为做好了……   一夜无眠,闻家人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本以为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哪知第二日晃眼一过,风平浪静,傅长庚并没有带兵把客栈围了,然后抓捕他们。   悬着的那颗心,一下就稳稳落下了。   不过想到当初在第一次被抓后在船上的日子,那间逼仄,四面封死的小舱室,闻家人至今心有余悸。   于是趁着还没被抓,索性就先去城中各大酒楼挥霍了一番。   该吃的,该玩的,通通都转了个遍,剩下的时间便安安生生等着了。   常言道兵贵神速,宛都离虞城不算晚。   两天后,约摸是一切都安排妥当,再没有纰漏了。   一大清早,闻家人陆陆续续醒来。   然而今日客栈内格外的安静,落针可闻。   在床上呆坐了片刻,几人各自穿好衣服,梳洗干净,然后出门。   下楼时,几人遇到了一起。   闻父见浮生亦在,不免面露惭愧:   “连累浮生师父了。”   浮生身为出家人,一路行善,扶危济困。   当初在溪县要不是他,天下或许将要遭遇大祸。   他不仅救了溪县上千百姓,更救了天下万万百姓。   做出这样大善的人,本该受万人敬仰,可如今却因他们沦落为阶下囚。   “贫僧自愿追随闻焉施主,与人无尤,说不上连累。”   浮生面容沉静,温和的言语无形中宽慰了闻父。   但闻父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时靠在一旁墙上的闻焉开了口,声音中尚夹杂着几分刚睡醒的懒散劲儿:   “下去吧,再不走,外面的人就要等不及冲进来了。”   闻父回头来,视线慢慢从闻焉,陆氏,闻和宁及闻长宁身上扫过,随后气息一定,整肃道:   “走吧。”   说完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率先下楼。   偌大的客栈内空旷寂静,除了他们再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初升的日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射出淡淡的光影。   楼下大门紧闭,只隐约可见有数道身影在外面将整个客栈围得严严实实。   闻父走在所有人前面,出门前他剃了胡须,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除了皮肤黑了些,倒跟曾经的他差别不大。   儒雅,从容,坦然。   整个人像是要去赴一场宴般。   其他诸人走在他身后,同样如此。   闻父双手搭在门上,往里一拉,嘎吱一声,禁闭的大门被打开。   门外以傅长庚为首,左右两边,站着的是宛都知府和身着戎装的崔岩。   在他们身后的便是手持长刀的官兵。   官兵来得很多,几乎把整条街都给封住了。   客栈周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   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门内的几人神色镇定,目光直视前方的傅长庚,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相比门内几人的淡然处之,门外的傅长庚等人在门开的一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两扇大门,浑身都写满了戒备二字,直到大门打开,闻父的身影出现。   闻父在万众瞩目之下,抬脚跨过门槛……   几乎是在他动的一瞬间,一众官兵的一只脚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弓,闪着寒光的刀也往前送了送。   这是一个准备攻击的姿势。   而崔岩也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侧了侧身,把傅长庚护在了身后。   所有人的动作变化都不大,但闻父依然察觉到了。   他一只脚落在门槛外,然后一顿,抬头看向外面的人,再慢慢抬起另一脚。   客栈周围一片死寂,唯有闻父跟陆陆续续从客栈内出来的其余人走动时的沙沙脚步声格外地响。   所有人看着一个一个从昏暗的屋内走到明亮的太阳光下的闻家人。   他们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以闻父为首,傅长庚默默将人数了一遍,待看到浮生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掩饰过去。   良久,傅长庚重新看向了闻父,沉声道:   “闻佑之。”   闻父拱手行礼,郑重道:   “罪臣闻佑之,见过傅大人。”   傅长庚伸手搭在崔岩的肩膀上,示意他可以让开了,然后说道:   “闻佑之,本官奉皇上旨意,今日缉拿你与同党归案,你可有异议?”   闻父抬起双手,掌心向上,眉眼间具是平静之色,他道:   “罪臣闻佑之愿束手就擒。”   傅长庚闻言,沉默了一下,道:   “上镣铐,抓人。”   崔岩领命,亲自领着官兵拿着镣铐给闻家诸人都戴上锁链。   时隔几月再次戴上这东西,闻家人再没有畏惧,恐慌之感。   闻长宁垂下眼手轻轻动了动,感受到手腕上的分量,不由扁了扁唇。   这东西有些重了。   “闻佑之。”   一直在观察几人的傅长庚又开口了,他说,   “还有人呢?”   因闻长宁跟闻和宁是龙凤胎,所以少了闻如许和闻如清,就显得格外明显。   且偏偏是闻家盛名在外的二个,傅长庚怎会不有所怀疑。   闻父身后的几人闻言,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闻父却是不慌不忙,慢声道:   “傅大人如果真想知道罪臣的另外一子一女去了那儿。”   他陡然眼神锋锐,身上那股儒雅之气尽消,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一字一句地补充了后半句话,   “不如问问当初吕潭和杜青霜在溪县究竟做了什么?不是将一城百姓付之一炬就能掩盖他们的所作所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闻家的孩子,无愧天地,他们做了他们该的。”   说罢,闻父闭上眼,不再打算多说一个字。   闻父身后纷纷垂下脑袋,抿紧了唇。   不用刻意作态,当夜溪县的惨状至今想起来,都让他们悲痛哀戚。   闻如清和闻如许不在宛都这是不争的事实,傅长庚也一定会注意到这点。   之前他们就预想过这种情况。   为了不让两兄妹暴露,闻父等人早就商议过了,暂时让二人假死。   让傅长庚以为他兄妹二人死在了溪县,顺便再半真半假地将溪县之事说泄露一些出来。   这样一来,傅长庚即便不信,那他的注意力也一定会在溪县。   溪县的事,非知情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傅长庚要查,就一定会陷入泥沼,他便抽不出心神顾忌旁的东西了。   不一定非要他信,只是在他这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罢了。   果然傅长庚听见闻父所言后,先是一怔,接着皱眉,最后却是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傅长庚对崔岩示意:   “带下去。”   “是大人。”   崔岩和手下官兵把闻家几人押解到停在街巷中的囚车。   一共两辆囚车,闻父等男子一辆,闻焉三人女眷一辆。   他们被关进门,囚车锁上后,没做停留马上就启程往城门方向去了。   宛都知府见状,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是稳稳落地。   未免夜长梦多,闻家人会直接被送往虞城,不再在宛都停留。   没有生出什么祸患,这一桩事彻底了了,宛都知府如何不能松下这口气。   而傅长庚和崔岩则会跟着囚车一道离开,直奔虞城去了。   _   这一行队伍,前后有数百骑兵护卫,囚车在正中央,傅长庚和崔岩在囚车之后。   所有人都骑马,快马加鞭之下,至多明日天黑前就能到虞城。   在路上傅长庚一直心事重重。   他把闻父的话听进去了,他开始思索传闻中瘟疫肆虐,最终却被一把火烧得精光的溪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父剩下的那一子一女究竟是真的死于那场祸事中,还是有别的阴谋。   越想他越是困惑,所有的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迷雾,无法看清。   终于这天夜里,他们停下休整时,傅长庚独自走到了闻父的囚车旁。   闻父正在闭目养神,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见了囚车外的傅长庚。   傅长庚从外面递了些干粮进来。   闻父没有多犹豫接过了:   “多谢大人。”   闻父把吃的分给了闻和宁跟浮生,再一看闻焉那边手上也有吃的了,又才放心吃自己手上的那个。   “你当初为何要逃跑?”   傅长庚看着他,须臾,突然问到。   闻父抬头,捏着手里的干粮表情复杂了起来:   “若是有一线生机,罪臣何须东躲西藏当这朝廷钦犯。”   傅长庚:“皇上并未治你死罪,只是着人押你进京受审,闻佑之你莫要信口胡说。“   闻父:“傅大人,有人不会让罪臣活着进京的。”   傅长庚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跃动,明明暗暗,让他的神情越发复杂难辨。   “傅大人,我从未有负皇恩,那些网罗在我头上的罪名,条条皆是栽赃陷害。我会落到今日这地步,盖因我查了一条不该查的船,触怒了某些人,所以最终惹来大祸,累及全家。”   傅长庚眼皮一条,向前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闻佑之,你说清楚,你……”   “傅大人,不要问了!”   闻父打断了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警告道,   “问多了,闻家的今日,就是你傅家的明日,纵然你是傅氏一族,也不能幸免!”   傅长庚愕然:“你……”   他还要再说什么,这时由远至近,急促而来的马蹄声,彻底终止了这场谈话。   傅长庚转身,在昏昏夜色中看见了骑马奔袭而来的人,他顿时脸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抱歉,另外一更可能会到凌晨了,请明天再看吧,大家 [118]第 118 章:    来人飞奔而来,不等马停稳就一跃下了马,以至于趔趄了几步险些   来人飞奔而来,不等马停稳就一跃下了马,以至于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   待他走到近前来,傅长庚才看见他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一头青丝,蓬散凌乱,整个人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狼狈至极。   连身常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文山学院的学子服。   傅长庚眉心一跳,大步流星地迎上去,开口呵斥:   “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去!”   傅诤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长途奔袭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他唇色发白,明亮的双眸像蒙上了一层灰。   他一把抓住傅长庚的手臂,气息急促地问:   “爹,陆姑娘呢?”   “什么陆姑娘?”   傅长庚皱眉,蓦地想起当日在客栈门口见到的景象,他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傅诤,马上回去。”   说罢不给傅诤说话的机会,又大声喊到:   “来人。”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在另一头正安排官兵注意布防的崔岩发现后急步走来:   “澹容,你怎么在这?”   “我……”   傅长庚直接抢断他的话:   “崔岩,你赶紧找人把他送回宛都。”   “我不回去!”   傅诤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再一次表明态度,   “爹,我要见陆姑娘。”   其实他已经看见了囚车内关着的闻家人,但是夜里光线暗淡,又隔了一段距离,他看的不太清。   但囚车都坐上了,焉能没有受罪的。   这么一想,傅诤表情更固执了。   傅长庚脸色铁青,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做响:   “这里没有什么陆姑娘。”   傅诤抿了抿唇,试图和他爹商量:   “爹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您让我跟她见一面,只见一面……”   “不行。”   傅长庚断然拒绝,   “你可知他们是谁?你又知道你口中这位陆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傅诤哑然:“我……”   他不知道。   甚至陆姑娘也不姓陆。   傅长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他们是朝廷钦犯,是皇上下了圣旨要捉拿归案的要犯,你跟他们扯上关系,你不想活了?”   傅长庚话说的重,傅诤也不是听不懂。   可他自今早得到消息,知道陆姑娘一家父亲抓了以后,他心下便如潮水涌动。   焦灼,担忧,怀疑……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地他口中发苦。   几乎没有多想,他从同窗那儿借了一匹马就追了上来。   他已经到了,陆姑娘也近在迟尺,要他现在回去,傅诤如何能甘心?   他总想再见她一面,或许能亲口问她一句话。   想到这傅诤忍不住向隐于黑暗中的囚车投去一眼,不想这一眼恰好就撞上了闻焉的目光。   对上那双几乎没有任何波动,黝黑得宛如深潭的眸子,傅诤一怔,继而更加执着地想要上面去见她。   傅诤放缓了语气,向傅长庚祈求道:   “爹,求您让我见见她吧,我只是想见见她。”   傅长庚不可置信:“你……简直不可救药。”   崔岩命令传令让周围官兵后退十步,给父子俩留出说话地方,但见他们谁也不肯退让,崔岩不由从中劝和道:   “澹容,那位陆姑娘原是西江城知府闻佑之的三女,闻佑之贪赃枉法,操纵漕运以权谋私,皇上下旨将其捉拿回京受审。   可闻家人却在回京途中,杀掉官兵私逃,惹怒圣颜。你若被人发现跟他们往来甚密,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傅诤脸白了白,半晌点头郑重道:   “我知道。”   罪不至死,但仕途前程约摸是没有了。   “你也还要见她?”   傅诤坚定道:“是。”   得了他这句话,崔岩暗自叹息一声,对傅长庚说:   “让他过去见见吧。”   少年人生平头一次动心,总归是有许多意难平,崔岩也年少过,他多少能理解傅诤此时的固执。   何况,他们说百遍千遍的道理未必有他自己去看去听得来的效果好。   崔岩怕傅长庚一时恼怒,非要跟傅诤犟上了,说话间便不断地跟他使眼色。   傅长庚的确被气得不轻,不过也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崔岩的良苦用心他也看懂了,他按下怒意,到底是让开了,让傅诤如愿了。   傅诤低声向两人道了声谢,便快步走到囚车旁。   他身处双手抓住囚车上的两个木栏,着急又担心地问:   “陆姑娘,你没事吧?”   关切完闻焉后,陆氏和闻长宁和其他几人他也不忘一一询问道。   其态度跟之前几乎没什么分别,好似傅长庚和崔岩的话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闻焉坐在囚车内,一张脸在半明半昧,傅诤看不大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   “你没听见你父亲的话吗?我不姓陆,我骗了你。”   “那姑娘想骗我吗?”   傅诤反问道。   闻焉:“你觉得呢?”   傅诤凝视着她,轻轻地摇摇头。   “姑娘的眼中没有我。”   她眼里有他,才会想骗他,可闻焉从未将他看在眼中。   其实傅诤自己也说不清,但他心下却有种预感,当初他见到闻焉那一面,的的确确是萍水相逢,而不是蓄意为之。   闻焉对上傅诤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   “陆姑娘……”   “我叫闻焉。”   傅诤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闻姑娘。”   “嗯。”闻焉道,”你见我想说什么?”   傅诤忽然顿住,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说道:   “闻姑娘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把药混吃,又喝了折耳根泡水,胃绞痛,那一瞬间脑补了一万字……   大家千万不要学我,急功近利要不得,还要要忌嘴!   幸好,只是受寒了,本章有红包,补偿最近没有及时更新,还在调整 [119]第 119 章:    傅长庚后槽磨得咯咯作响,崔岩也是一噎。  往常觉得……   傅长庚后槽磨得咯咯作响,崔岩也是一噎。   往常觉得这孩子心性纯良是好事,但现在一瞧,怎么总觉得纯良得有些歪了。   二人也不是沉不住气的,各自按下心思,站在不远处,继续竖着耳朵正大光明地偷听。   囚车内的其他人也没料到傅诤会说出这话来,均面露诧异之色。   傅诤来得很急,细密的汗珠布满整个额头,几缕发丝黏在了上面。   闻焉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擦擦吧。”   傅诤经她这一提醒,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狼狈。   他脸上扑了一层黄土,又被汗湿,委实算不得好看。   傅诤不好意思弄脏了闻焉的手帕,忙在自己身上四下找了起来。   可找遍了学子服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帕子,不得已只能去接闻焉手中的那方帕子。   “多谢姑娘。”   傅诤细细地将脸擦干净,再将已经脏了的帕子小心叠好捏在手中,   “我洗好了再还给姑娘。”   闻焉:“不用了,扔了吧。”   傅诤掌心收紧,皮肤感受着柔软的帕子,没有吱声。   闻焉见状也不说什么,那帕子也就随意他处置了,反正只是在路边小摊子上随意买的。   “傅诤。”   闻焉往后一靠,整个人隐于黑暗,姿态说不出的悠闲自在,她说,   “你回去吧。”   傅诤蓦地抬眸:“姑娘……”   闻焉:“我没有什么要你帮忙的。”   傅诤闻言立刻变色:   “闻姑娘,你,你生气了吗?”   闻焉掀起眼皮,神色淡淡的:   “没有。”   傅诤更紧张了,他能感觉到闻焉的冷淡,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这时他脑中散过无数念头,有诸多猜测,傅诤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老师这两日给我安排了一场考试,我在书院脱不开身,这,这才来晚了。   我不知道我爹来宛都了,我没有出卖你们……”   他越说越乱,说到最后,却是越描越黑。   傅诤肩膀耷拉了下去,文雅的脸上出现了愧疚,愁苦和委屈的神情,他干巴巴道:   “对不起,闻姑娘。”   傅诤性情纯良,心思又浅,跟他比起来闻焉像只狡猾的老狐狸,可以轻易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闻焉冷眼瞧着面前这个青年,看他在她面前垂头丧气地道歉,心硬如铁。   她在盘算要让他如何入局。   盘算来盘算去,闻焉突然觉得,傅诤在她面前如此真挚,她也不能骗人入局才是。   似傅诤这般,相貌和心性都颇讨人喜欢的,自当善待。   思及此,闻焉微微坐直了身子:   “傅诤,你当真想帮我?”   原本已经灰心丧气的傅诤听到闻焉这话顿时双眼一亮:   “闻姑娘,傅诤此话绝非需要。”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胡乱一说的,傅诤又跟刚才一样,在身上四下摸索,然后从袖带行吗掏出了个荷包。   拿着扁扁荷包又觉得不够,他把腰际随身挂着的玉佩也扯了下来。   傅诤伸长了手,将这两样东西递给闻焉:   “我出来的急,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姑娘先拿着应应急。”   傅诤早听说过,许多人进了牢房,就会被折磨地脱成皮。   他这里银子虽不多,可玉佩还值几个钱,到时也能打点打点狱卒。   这是傅诤眼下能想到的最能帮助闻焉的法子的。   殊不知,也是他这一举动,直接让不远处的傅长庚的脸黑了下去。   身为一方巡抚,抓几个朝廷钦犯,他还能委屈他们不成,用得着他这好儿子给人塞银子?   傅诤这是在当众打他脸!   傅长庚脸色铁青,傅诤一无所觉,只一个劲儿地把手里的东西向闻焉塞去。   闻焉能看清父子两人的神色。   两张相似的面孔,此时却截然不同的神色,她忍俊不禁,坏心眼当着傅长庚地面接了傅诤手里的东西:   “如此,就多谢澹容了。”   在接过玉佩跟荷包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   不过稍纵即逝的碰了一下,可傅诤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仅是那短暂的触碰,也因闻焉第一次唤了他澹容。   傅诤耳根发红,双眼灼灼,亮得吓人。   “闻,闻姑娘言重了。”   他抿了抿唇,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闻焉不紧不慢地把玉佩和荷包收了起来,接着在傅长庚黑沉的脸色中再度开口:   “说起来的确有一桩事,需要你帮我。”   傅诤热情高涨,想也不想道:   “傅诤愿尽绵薄之力。”   这话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闻焉现在要的是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脑袋割下来给她。   闻焉:“即便这件事会让你掉脑袋,傅诤,你也敢做吗?”   傅诤:“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累及无辜,傅诤愿为姑娘驱使。”   “既如此。”闻焉说,“你过来。”   两人隔着囚车,傅诤尽力向她靠近。   闻焉在众人的注视下,声音不高不低地对他说:   “有人要杀我。”   傅诤霍然一惊,就要动时,闻焉适时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我话没说完。”   傅诤本也不是个冲动的性子,听闻焉这么说,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正当他还要追问,闻焉话锋一转问他:   “如果我说,我父亲是冤枉的,你信吗?”   傅诤转头看了一眼在另一辆马车内的闻父,迟疑片刻点头:   “我信。”   闻焉:“我说什么你都信?”   傅诤解释道:“老师曾跟我讲过闻大人做出的功绩,我也曾私下查过西江城近二十年的变化。   闻大人是个好官。”   言下之意,他不是因闻焉而盲目地相信,他也没有昏了头。   闻焉不分辨他口中所言是真是假,正要开口,不防被傅长庚打断了:   “你们要是被冤的,有什么冤屈自可到皇上面前去分辨,作何要私逃?”   傅长庚看不惯闻焉蛊惑他的儿子,但也有试探之意,他说道。   傅长庚不满,傅诤则想通了其中关节,道:   “有人设计陷害闻大人,必不愿意闻大人去面见皇上,于是在你们入京的路上动了手脚?”   “你很聪明。”闻焉眉眼微弯,笑道。   “一派胡言。”   傅长庚冷哼一声道,   “闻佑之,你就是这么管教女儿的?她好歹也是出身官家的大家小姐,竟是这般不知羞的蛊惑我儿子,简直是不知礼数。”   闻父听他这话,面色当即冷了下去,欲要开口反驳时,闻和宁先一步开口道:   “傅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我三姐姐淑质英才,性情和善,又生得美貌动人,傅公子慧眼识珠喜欢我三姐姐再正常不过。   况且我三姐姐这般好的女子,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要是傅公子真能得她青睐,您这傅家祖上可不知积了多大的德才有这么好的运气。”   闻长宁立马接了她哥的话,说道:   “没错,我四哥说的对。傅大人像方才那话,您老可不能再说了。否则这好运道要被您给说没了,小心您傅家的老祖宗夜里来骂你。”   兄妹俩一唱一和,嘴皮子溜得把傅长庚气得太阳穴直跳:   “你……”   崔岩连忙从旁劝着。   “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   傅诤底气不足地跟闻焉解释。   同时傅诤也打消了之前才兴起的念头。   他爹对闻大人和闻姑娘有偏见,在闻家被冤枉一事上未必愿意出手相助,替他们洗刷冤屈……   “你爹不会帮我们。”   听见闻焉的话,傅诤看向她,双手虚握了一下,说话间越发艰涩:   “我……   闻焉目光越过他,落在慢慢平静下来的傅长庚身上:   “闻家有杀身之祸,你爹不会愿意你牵涉其中。如今我们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会尽快把我们送往京城。”   说到这,闻焉视线一转重新落在他脸上,   “可傅诤,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到京城。”   傅诤终于没忍住,他双手抓住囚车了栏杆:   “闻姑娘,我不会让你死,我会帮你。”   一想到玩啥呢?姑娘跟死这一字联系在一起,傅诤便心下一窒。   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遇上危险。   闻焉眉眼忽然柔和了下来,她唤了他一声:   “澹容。”   傅诤不安狂跳的心,被抚平了,他看着闻焉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闻焉:“附耳过来。”   傅诤听话地将脑袋凑到了囚车旁。   闻焉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   “闻家掌握了一个秘密,所有事的祸事皆因它而起。”   傅诤按捺住想要细细追问的冲动,继续耐心地听着: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我要你帮我。”   傅诤抿紧唇,点头应了一个好。   闻焉:“但这件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傅诤:“为何?”   闻焉放缓了语气道:   “傅诤你要等,以后有人会告诉你。”   “还有。”   闻焉接着说,   “把崔绍远叫回来,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东西,不在颍州,在我这,”   傅诤面露困惑地看向闻焉:   “绍远他……”   看着闻焉的神色,傅诤剩下的话消弭于无形。   “好,我知道了。”   _   “傅诤你心性纯善,我也不想骗你,我让你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这件事也许会连累你们整个傅家,你可以有疑虑,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考虑,不要一时冲动就做下决定。”   “你爹应当不会马上将我们送去京城,在离开虞城前,你要给我答案。”   这是闻焉对傅诤最后耳语的几句话。   傅诤听后,明显心事重了许多。   他不傻,明白话中未尝没有以退为进。   可闻焉并未掩饰这点,她说的也是实话,如此一来,傅诤便犹豫了起来。   一边他不想连累家人,另一边,他也不想让闻焉失望。   想来想去,等走到傅长庚跟前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在这歇一晚,明早我让人备马,送你回宛都。”   傅长庚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转头就要走。   “爹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回虞城!”   傅长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站稳,回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傅诤。   作者有话说:   恢复正常更新,慢慢补前面的 [120]第 120 章:    傅长庚气得半死,几十年的涵养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   傅长庚气得半死,几十年的涵养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要不是有崔岩拦着,他早就动手,一巴掌扇上去了。   “别拦着我,看我今天不把他打醒。”   崔岩把人半拖着往后退,离傅诤远些。   傅长庚暴怒,傅诤却半点不妥协。   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思及此,傅长庚目光一转,狠狠瞪向了罪魁祸首。   闻焉不偏不倚地迎上他的视线,对他挑眉一笑,然后问身旁的闻长宁:   “他看我的眼神……”   闻焉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闻长宁见状在旁小声迟疑道:   “妖女?”   闻焉恍然:“没错,是妖女。”   蛊惑了他儿子的妖女。   闻焉给了闻长宁一个赞赏的眼神。   另一边崔岩还在劝傅长庚:   “……澹容跟着我们回虞城也好,人总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还能盯着些。   这要是留在宛都,再打着你的名义,背地里替闻家人做事,到时你我鞭长莫及,如何是好?”   “别等出事了再后悔……”   崔岩是个武将,嘴皮子没有一向没有文官溜,能说出这么长篇大论的话也是为难他了。   幸好这些话傅长庚或多或少是听进去了。   他脸一阵黑一阵青,好半天,咬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意,由理智占了上风。   傅诤眼下已经完全昏了头了,一心只有那妖女,若放任他留在宛都,还真说不好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闻家人犯得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他绝不能傅诤牵连进去。   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傅诤带回虞城,然后软禁起来。   等到闻家人被咋送进京,再放他出来。   到那时,不管那妖女想做什么,必不会让她得逞。   傅长庚想清楚了这点,到底是松口了。   傅诤得偿所愿自然是高兴,但他也并未得意忘形,只是站在远处冲闻焉露出了一个克制地笑来。   闻焉弯了弯唇,以示回应。   _   队伍中多了一个傅诤并未拖慢行程。   这一行人反而赶路赶得更急了。   原本三天的路程,硬是两天就到。   正是最热的三伏天,坐在狭小的囚车内,整日被颠簸着,升正的太阳晒得人脑袋发昏。   闻家人被折腾得昏昏沉沉,胸闷气短。   这很难不怀疑是傅长庚在蓄意报复。   中途傅诤不是不想照拂他们一二,奈何傅长庚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终于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虞城。   闻父等人也慢慢缓过了这口气。   深夜,虞城万籁俱静,整座城的所有的人早已早早睡去。   官兵驭马走到城墙下,大声叫门。   守门的差役陆续醒来,点了灯从城墙上探出身子,在看清城外的人后忙手忙脚乱地下去开城门。   不多时,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待城门完全打开时,官兵们手持火把在前面开道,随后是两辆囚车。   经过两日的暴晒和昼夜不停地赶路,除了闻焉和浮生以外,车内其他人昏昏欲睡地东倒西歪。   开城门的差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只看了一眼就垂下脑袋,不敢多看了。   一行人很快通过,向城中大牢方向而去。   明月之下,城中太过安静。   于是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的轱辘轱辘声和马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的响亮。   大牢紧挨着官署附近,已有官兵快马加鞭,把狱丞等人叫醒了。   等傅长庚等人到时,大牢门口的空地上,以狱丞为首,狱卒站在他左右两边,正候着。   狱丞睡眼惺忪,但一听到动静,人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他抬头看过来,在见到囚车后的傅长庚和崔岩后,马上领着一众狱卒弓身迎了上去。   本也到半夜了,众人这一趟可以说是累得不轻,将就不了那些虚礼了。   傅长庚翻身下马,先命人把傅诤看好,才着手处置囚车内的闻家几人。   他们回来的突然,先前来报信的官兵也没有告知狱丞此次要收押之人的身份。   狱丞自是不知该如何安排。   毕竟这人是巡抚大人和崔将军一道押送回来的。   他不敢怠慢了此事,不由上前试探道:   “傅大人,他们是……”   傅长庚:“先关进死牢,等我明日再来处置。”   狱丞:“是,下官遵命。”   应了话后,他迅速吩咐手下人去安排。   片刻,牢房准备好了,囚犯就要入大牢了。   官兵在大牢门口站成两列,腰间佩刀纷纷出鞘,戒备地盯着囚车内的几人。   而那些差役狱卒则全部退至他们身后。   随后官兵上前打开了囚车。   闻焉拍了下已经睡熟的闻长宁:   “到了。”   闻长宁睡得不算踏实,似梦似醒间其实已经有了感觉,但闻焉拍她那一下,还是让她的心惊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揉了揉眼睛,她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   另一辆囚车内的闻父三人已经下了车,坐在门口的闻长宁也赶忙下去。   接着是陆氏,闻焉落在最后。   几人身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随着走动哗啦啦做响。   他们便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在刻意留出来的一条窄道中,一步步稳稳当当地向牢房中走去。   在路过傅长庚时,闻焉忽然停住了脚,转头看他:   “傅大人。”   傅长庚皱起眉头。   闻焉:“容我提醒你一件事。”   傅长庚:“你想说什么?”   闻焉:“你带的干粮很难吃。”   傅长庚:“?”   闻焉:“听说虞城有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味道极好,麻烦傅大人帮我送一碟进来。”   傅长庚:“……”   傅长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闻焉想了想:“听说有家烧鹅也不错,那便再送壶酒吧,我很久没喝酒了。”   傅长庚咬牙:“……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闻焉转身就走,根本不理会他后面的话。   傅长庚这两日给他们的也就半个手掌大小的饼。   那饼又干又硬,加之天气炎热,闻焉实在吃不下,所以这两日可以说是一直在饿肚子。   好不容易到虞城了,她自然想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傅长庚不愿意,不是还有傅诤吗?   想到这,闻焉边走边扬声喊到:   “傅诤,明日我要吃桂花糕和烧鹅。”   被看管起来,不能靠近的傅诤听见闻焉的声音很高兴,立即应道:   “好,闻姑娘明日天一亮我就去买。”   傅长庚:”……”   傅长庚看着不争气的儿子,手又痒了。   崔岩则头疼又犯了。   他吩咐人去把下面人的嘴封了,别把今晚的事泄露出去,同时还不忘再次劝起傅长庚。   崔岩有种预感,他们这番一定是给自己找了个很大的麻烦。   还是一刻都不消停的麻烦。 [121]第 121 章:    闻焉他们被送进牢房时,冒出的动静颇大,早已睡去的囚犯们被惊……   闻焉他们被送进牢房时,冒出的动静颇大,早已睡去的囚犯们被惊醒。   他们一个个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注视着被押送进来的一行人。   待看清这一行人的模样时,无不称奇。   这大牢内的牢房跟之间也是有分别。   死刑犯和重刑犯都在大牢的最深处。   这里关着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如今出现的闻焉一行,看起来文弱可欺,实在不想手上沾了人命的样子。   何况他们中还有浮生这个僧人。   他们出现在这里显得十分的格格不入,太过扎眼。   囚犯们眼神怪异地看着闻焉几人被分别关进一个单独的牢房,不过直到官兵狱卒们锁好门离开了,才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连日的奔波,闻父几人都累得不轻。   便是此刻被数道目光关注着,也分付出心神来应付。   他们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靠着,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四周窃窃私语之声一静。   看着闻家人神态安然地睡了,囚犯们的表情古怪了。   这来的新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想不到这胆子倒是大。   这一片牢房,除了那些个穷凶极恶的,谁进来的头一天,不是担惊受怕,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们却是睡得安稳。   闻家人的确说得安稳,半点不知其他囚犯怎么想得。   这一夜不止他们,日夜兼程的傅长庚等人同样累得不轻。   夜里回府,傅长庚先吩咐人把傅诤软禁了起来,这才回主院安置了下来。   他本就是个文人几日没睡个安稳觉了,这一回来沾了床,不消片刻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而第二日在傅长庚还在睡梦中时,一个不速之客一大早就去了牢房,越过所有人,准备提审闻家人。   _   天光大亮,暗无天日的大牢中,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投下的一团暖烘烘的晨光落在地面,昭示眼下的时间。   闻焉慢慢睁开眼,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那团光上。   路过叫醒她并不是这晨光,而是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大牢内静悄悄的,犯人们许多还没有醒,于是闻焉能听得很远。   她不止听见了脚步声,还听见了开锁声和推门声。   随着人越走越近,浮生也听见的动静。   他蓦地睁眼:   “有人来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但闻家人在野外待得久了素来警觉,一下就从睡梦终于醒来了。   “是傅诤给三姐姐送吃的来了吗?”   正好肚子饿了的闻长宁问到。   昨夜傅长庚可是答应了三姐姐要送桂花糕和烧鹅进来,以他待三姐姐的心思,一大早就将东西买好送来,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他。”   闻长宁念着回桂花糕咽口水,不防听见闻焉这么说,立即转头看过去。   闻焉认得傅诤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没有这么轻。   却不是说他笨重,只是来人像是习惯了某种走路方式,所以落地较寻常人轻,又比习武之人重。   听起来……   谨小慎微。   闻焉思索了片刻,脑中冒出这四个字。   身旁的闻长宁已经跟闻和宁小声讨论起来人是谁。   闻焉听得心不在焉。   须臾,最后一道门打开,开锁的声音将其他囚犯吵醒。   众人睡眼惺忪地看向外面,而后狱丞亲自引着两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来的这两人年纪不大,面白无须,身材消瘦。   两人模样平平,一身宝蓝色衣衫,端看衣裳,那布料上面还修着暗纹,如此讲究华贵,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可这两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配饰。   闻焉看着他们,注意到,这两人中,似乎是以个子高,皮肤更白的那个为首。   那人细细打理过的眉毛清秀漂亮,却偏偏又萦绕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戾气,沉郁。   他还没走近,一股浓郁到发腻的香气都钻入鼻中。   闻焉皱了皱眉,被熏到了。   狱丞带着两人走到了关押闻家人的牢房前站定,随后恭敬小心地说:   “回禀大人,这就是昨夜杜大人跟崔将军亲自押送回来的钦犯。”   “嗯。”个子高的那人打量着牢房里的几人,阴恻恻的眼神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人不对吧。”   那人把闻焉几人来回看了三遍,斜睨了一眼狱丞说道,   “少了两个,多了一个和尚。”   狱丞不敢得罪他,佝偻着腰背,诚惶诚恐地说:   “不敢欺瞒大人,就是他们。”   那人没理会狱丞的话,他抬起手:   “画像。”   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闻言不敢耽搁,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画像递了过去。   那人翻着画像,一张一张地对比起牢房里的人。   闻家人的画像出自闻父的心腹,即便闻家人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若遇上观察细致入微的人,也依然能识别出他们跟画像上的是同一人。   恰好他们面前的这人便是再仔细不过的人了。   他不止用确认出了闻家人的身份,还发现闻焉那张画像的奇怪之处。   他手上拿着薄薄的一张,眼睛在手上的画像和闻焉的脸上来回看。   最终,他手往下一压,目光沉沉又带着某种热切和兴奋道:   “就她了,带出来。”   狱丞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可在那人瞥过来的眼神中,还是屈服了,乖乖地打开牢房要去把闻焉抓出来。   “你们要干嘛?”   闻和宁想也不想挡在闻焉跟前,对狱丞怒目圆瞪。   他身上的煞气流露出来,绕是狱丞常年跟牢里凶戾残暴的犯人打交道,此时也被闻和宁给震住了。   其余几人也都站起身来挡在闻焉跟前,防备地看着狱丞和牢房外的两人。   闻长宁冷声道:“你们想带我三姐姐去哪儿?”   闻父:“你们是何人?私自提审犯人可有手令?”   浮生捏着佛珠,眼神平淡,可紧绷的后背昭示着他随时有可能出手。   狱丞也是为难,不过身后的目光如芒刺背,他强撑着道:   “这位大人从京城而来,奉贵人的命令前来审问你们。”   从京城来的,贵人?   几人迅速抓住他话中的重点,再一看门外两人的模样,心中忽然对他们的身份来历有了猜测。   他们虽思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假作不知。   狱丞见他们顽固不化,板起脸冷声道:   “还不让开。”   闻家人并浮生不为所动,这时闻焉却起身主动从终人身后绕了出来。   她不看狱丞,视线直直落在门外的那人身上:   “你要提审我?”   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来:   “有些胆量。”   闻焉同样笑了笑:“是有些胆量。”   那人脸上的笑一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女子的话别有意味。   他正想着,闻焉却已经迈脚走出来:   “走吧。”   她很想看看这人要如何审问她。   _   闻焉被带到了一个比方才牢房更加昏暗无光的地方。   闻焉刚一靠近,一股幽冷的凉风卷袭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这里的地面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因为光线暗淡才让地面看起来黑黢黢,是因为夯市的土本来是就是黑色的。   像是经年泡在了黑水里一样,才会发黑发臭。   除此之外,此地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同样已经发黑的刑具。   不过铁器最尖锐的那部分仍然锋利无比闪着寒光,令人脊背发凉。   这是大牢内的刑房,专门用以审问犯人的。   两个狱卒早早候在这里了,闻焉一被押送进来,两名狱卒立马接手。   先解了她手上的镣铐,再把人绑在刑架上。   待确定把人绑好以后,那人挥退了狱丞和狱卒:   “你们都下去了。”   狱丞不敢违抗他,二话不说就带着手下人躬身退下了。   转眼间,这刑房内就剩下三人。   那人看着被结结实实缚在刑架上的闻焉,脸上终于出现了舒心的笑意,他向身旁的人伸手:   “盛子,东西给我。”   被称作盛子的人把一直提在手中的木箱恭恭敬敬地交给他。   接着又搬来了两张空桌子安放到离绑住闻焉的刑架旁。   最后盛子退下,那人把木箱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轻轻放好。   箱子里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能放下许多东西。   闻焉看见了粗粗细细的十来根铁针,钳子,薄如蝉翼手掌大小的刀……   除了这些,另外给有许多问我见过的没见过的,模样奇特的铁器等物。   这些东西都不大,可架不住多,满满当当放了两桌子。   闻焉饶有兴趣地问:   “这些都是你的刑具?”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掀起眼皮地看了一眼闻焉,又低头继续摆弄桌上的东西。   他将所有东西尖利的那一头都朝向闻焉。   如此一来,尽管还没有动手,仍给人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闻焉又问:   “那铁针为何有那么多根?”   闻焉好像真的很好奇,那人这时也恰好摆好了,于是也不吝啬地拿起了几根铁针到闻焉跟前,宝贝一样地冲闻焉说:   “这针每根插进人的身体都回带来不一样的疼,像这根,你细细看。”   闻焉如他所说,眼睛盯着他手指间捏着的那根针,几乎没怎么费劲就看出了问题:   “有倒刺。”   那人眼睛一亮:   “没错,这根针上有倒刺,要是插入人的指甲内,不仅可以带来更加强烈的疼痛感,等抽针时还能带出皮肉,让受刑之人痛不欲生。”   他好似已经看见受刑人痛苦嚎哭的模样,眼底满是兴奋。   闻焉哦了一声,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好想法。” [122]第 122 章:    那人对自己的这些刑具爱不释手,看它们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   那人对自己的这些刑具爱不释手,看它们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眼神炙热。   闻焉开口问他铁针,他却挨个将桌上的刑具都介绍了个遍。   最后停下时,仍显得意犹未尽。   不过他手上的这批刑具,倒的确很有几分意思。   譬如那带倒刺的铁针,剐肉用的薄刃,剔骨用的剔骨刀等等。   闻焉听得有趣,便多了几分耐心任他细细说完。   那人热情高涨,状若狂热,有一种吓人的癫狂感。   还是还被施刑,已然让人脊背发寒。   显然这就是他的目的。   此人性情偏激病态,似乎手底下的囚犯越害怕,他便越高兴。   他在享受旁人对他畏惧。   闻焉始终眸光淡淡地看着他,那人没有从她脸上看见想看的表情,眼神立即变得凶狠起来了:   “你为何不害怕?”   闻焉盯着他看了会儿,片刻,吐出两个字提醒他:   “乱了。”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刑具,果然如闻焉所说,放的有些乱了。   他连忙用手小心地调整位置,专注认真,甚至忘了其他的事。   等到终于把刑具重新整理地规规矩矩,他吁出一口气,不经意抬头间却又突然看见闻焉含笑注视他的模样。   那人一顿,目光黑沉:   “你果然有胆量。”   不等闻焉说话,他顺手捡起手边的一柄薄刃迈步走向闻焉。   紧接着他把锋利冰凉的冰刃贴在闻焉脸上,嗓音中带着瘆人的诡异感:   “你当真不怕?”   刑房内点了两盏油灯,但由于四面不通风,所以这里的腥臭气和灯油燃烧过后的气味还有面前这人身上浓重香粉味混杂在一起,那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闻焉嗅着那味道,答非所问:   “你后退几步。”   那人:“?”   闻焉嫌弃道:   “后退几步即可,有些臭了。”   那人脸色顷刻间变得铁青。   似他们这种人,身上多少有些异味,于是只能用香粉香囊等物遮掩。   可到底是身体异于常人产生的不同,他们自然忌讳旁人将这件事点出来。   闻焉这话无疑于在戳他肺管子,他恼羞成怒,手上捏着薄刃就要从闻焉脸上割下一片肉来。   “这些东西你都用过了?”   闻焉突然问到。   她兴致勃然中又带了几分好奇,那人手上动作一滞,下意识摇头。   可马上又觉得不对,他竟被这女人带着跑偏了,他明明是要以凌迟之刑,剐下她的手,以惩治她的冒犯。   那人眉眼间染上一层阴翳,不过口中依然回道:   “我生平一憾事,就是未曾将这些东西通通施诸于一人身上。”   闻焉轻抬眉眼:“还有多少没用过?”   那人一笑,平淡的面孔随着颧骨耸动,增添了狰狞之色:   “那些废物一半都熬不过,让人败兴。”   闻焉:“明珠蒙尘,倒是可惜了。”   那人眉心一跳,心里渐生古怪情绪:   “你在附和我?”   他有些恼,这一恼声音就扬了起来,听着有种刺耳的尖细。   一直在旁低眉顺眼没什么存在感的望子见他发怒,扑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   看起来对眼前人人怕到了极致。   闻焉表情始终波澜不惊,如深潭般的双眸定在那人身上,像在衡量又像在审视。   那人:“你在看什么?”   闻焉视线重新移到他脸上:   “你的一身皮肉,很适合下刀。”   一个伺候人的,却将已经养得皮肉细嫩,轻易就能透过薄薄的皮肤看见下面的血管筋脉。   这样一来,只用肉眼也能轻易避开血管下刀。   那人本就是行这刑罚之事的,马上就反应过来闻焉话里的意思。   他嗤笑一声:   “口出狂言。”   刀刃在闻焉脸上划过,不过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那人倏地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将薄刃放回原位。   薄刃剐肉固然可怕,但太慢了。   要剐上好几刀,她才会痛得生不如死。   对待这样狂妄放肆之人需让立刻就知道什么是痛才好。   “你说的对,我的这套宝贝明珠蒙尘,不用可惜了。”   说着他似笑非笑看向闻焉,   “今日我就在你身上都试个遍如何?”   闻焉没说话。   那人见她油盐不进,不由恨得牙痒痒,刻意修得秀美的眉毛,压得很低。   好半晌,他又蓦地一笑,说起了另一件事:   “据闻,这闻家上下都是文弱之人,不曾有谁是学过武。   可你们却能三番五次从半闲斋等一众绝世高手手中逃脱,最后还让吕潭给栽了。”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桌上的刑具上划过,   “你们本事太大,让贵人简直寝食难安。你说,你们该死吗?”   他拿起一个巴掌铁锤左右看了看,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现在,你给我说说。”   他放下铁锤抬眼看向闻焉,   “是你还是那个和尚?”   他是个细致的性子,素来擅长察言观色。   闻家的事他已经听说了许多,那几张画像也来来回回看过许多遍了。   所以方才看到牢房里的人时,他立刻就察觉问题出在了与画像不符的闻焉和那多出来的和尚身上。   甚至他很怀疑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那闻家三女。   “你就问这些吗?”   闻焉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眉头紧锁,而接下来的话,却去一记惊雷在他脑中劈过。   只见闻焉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想起了什么一样,慢声道:   “穆观,内宫太监,掌刑狱。”   闻焉叫破穆观的身份,致使他一惊。   可下一瞬,他便面露恍然。   想清楚前因后果,穆观狠声道:   “咱家就说,半闲斋那些个顶尖高手如何会奈何不了你们,这感情是出了叛徒。”   穆观身为内宫太监,知道他的人不少,可鲜少有宫外人知道他擅刑罚。   更遑论是闻焉这京城之外的人。   而能让闻焉认出他的,更知晓这隐秘之事,唯有这一个可能。   真是好一个半闲斋。   面对穆观的怒意勃发,闻焉从容道:   “明辨贤愚,慧眼识主,如此做法不聪明吗?”   闻焉这话便是承认了半闲斋内有叛徒   穆观眼神一下冷了下去,他从桌上抓起一根手指粗细的铁棍,拇指按下机关,一根细长的铁鞭弹射出来。   这根铁鞭看着细,其实鞭身上同那铁针一样布满了倒刺。   一鞭子下去,不仅能让皮开肉绽,还会带起大片血肉,能让人痛入骨髓。   穆观手握铁鞭,阴恻恻地盯着闻焉:   “说,半闲斋内的叛徒是谁?”   闻焉:“不如你与我说说,你的国公爷准备何时造反?”   穆观表情扭曲,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他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性子,刑罚之时,更是暴虐至极。   当下便握着布满倒刺的铁鞭直接向闻焉挥去:   “咱家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咱家的鞭子硬。”   话落,那铁鞭就直冲闻焉面门而去。   闻焉记得半闲斋有一人也上使了一手的铁鞭。   不过那人鞭风刚猛,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而穆观的铁鞭更多的是阴毒,为的是刑罚,折磨。   在鞭子挥出的刹那,穆观仿佛已经看见了眼前人的脸皮开肉绽的样子。   他眼瞳内跳动着奇异的光,脸颊肌肉抽动,浑身充斥着躁动的兴奋。   安静的刑房中铁鞭破空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地上的望子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刑房内阴冷火光昏昏,寒光一闪,铁鞭携带着腥风二来。   闻焉轻眨了下眼睛,下一刻,那鞭子就落入她手。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穆观先是一愣,随后见铁鞭的另一头正被闻焉握住,她的手却并未被倒刺划破,他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目光猛地扯着鞭子往回收,可闻焉没有松手,细长的铁鞭在二人之间拉紧绷直。   穆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时也明白过来,藏在闻家人中的那个高手果然是她。   闻焉的另一只手还缚在刑架上,她也不装了,手腕用力一挣。   哗啦一声,绑在她手上的铁链应声而断,砸向地面。   连刀斧都砍不断的铁链在他手下宛如被锈蚀了一般,轻而易举地断裂开来。   穆观:“你……”   闻焉没有给他太多说话的机会,她手一抖,穆观只觉整条手臂一麻,下一刻,铁鞭便脱手而去。   他捂着震得发麻的手,已然察觉不对劲,毫不犹豫地转身仓惶而逃。   却不想闻焉手握铁鞭一挥,铁鞭犹如长了眼睛一般,缠住穆观的脖子。   铁鞭上的倒刺没入脖颈,剧痛传来穆观惨叫一声,腿一软,踉跄着双膝跪倒在地。   紧接着巨大的力道从铁鞭传来,穆观被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就被拖回到闻焉脚下。   闻焉动手很有分寸,这一手让穆观痛到极致,却不会要了他的命。   穆观仰头看她,艰难道:“你,你……”   闻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间染上了三分笑意,昏黄的烛火跃动照亮了她半张脸,鬼魅骇人:   “穆观,今日我会让你尽兴的。”   _   傅长庚脚步慌乱朝大牢内走去,边走边急道:   “这件事怎么不跟我说。”   跟在他身旁之人八字胡抖个不停,眉宇间尽是难色:   “您昨夜回来的晚,属下想着晚个一时半会儿不妨事,谁知这人一大清早谁也没通知就去了。”   傅长庚:“谁的人你可知道?”   “拿的是吏部的官牌。”说到这八字胡迟疑了一下,“不过……”   傅长庚:“不过什么?”   八字胡压低声音道:“瞧着像是内廷的人。”   内廷?   内廷出来的那便是太监宦官。   傅长庚脚下忽然一停,皱眉转头看他:   “你没看错过?”   八字胡也不确定:“像是,您见着就知道了。”   闻家人犯的事,无论如何也跟后宫扯不上关系,为何派内廷一个太监遮遮掩掩地来审问他们?   难道审问是假?   傅长庚一下想起了当时抓闻家人时,听到的那些话,他脸色一变:   “坏了。”   说罢抬脚就往大牢深处奔去。   闻家人可不能在这别人灭了口。   一路上傅长庚思虑许多,甚至想过很多可能,但他万万想不到会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八字胡口中那拿着吏部官牌疑似内廷太监的人一个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被铁鞭缠住脖子挂在刑架上,周身到处都是血,只剩下一口气。   而闻家的那个女儿手上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刃,正从那人身上割下了一片肉。   匆匆赶来的众人被眼前的场景骇得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123]第 123 章:    闻焉听见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优雅收刀,慢慢转过身来   闻焉听见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优雅收刀,慢慢转过身来。   她手上尚拿着薄刃,寒光铮铮,印照在她眉眼中,衬得清泠干净。   “傅大人。”   她含笑唤道。   穆观艰难地移动目光,喉间发出嚯嚯成不成语调。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脖子上缠着的铁鞭上竟是有倒刺的。   如今倒刺深深扎进喉间的皮肉致使他无法言语。   不止脖子,穆观显然是遭受过非人的酷刑,周身几乎没一块好肉,有的地方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飞,已然没了人样。   与他相比,闻焉干干净净,如霜雪一般皮肤,白得扎眼。   几人对视,刑房内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桌上的刑具用了大半,傅长庚等人来时,闻焉刚用薄刃从穆观脸上割下了几片肉。   她下手稳,刀功好,又避开了他的血管,那割下的肉便是薄如蝉翼,举在光下都是透明的。   若她这肉不是从穆观身上割下来的,在场人都要给她叫一声好。   可如今这景象差点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偏偏罪魁祸首一无所觉,看着扶墙呕吐的几人眼中荡出些许嫌弃。   傅长庚忍住胃中翻涌,脸色灰白,抖着唇声音哆嗦道:   “你,你敢,你竟敢……”   说到最后看着闻焉过于平淡的面孔,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傅大人两手怎么两手空空就来了,”   闻焉抬脚向傅长庚走来,走得倒是不快,可傅长庚仍没忍住后退了两步。   之所以只退了两步,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强撑着不愿露怯。   傅长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颈绷得像块铁板一样,死死盯着闻焉:   “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闻焉:“穆观,一个太监。”   傅长庚一噎,几个大喘气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拿的是吏部官牌,代表吏部的脸面来办差事,你怎敢对他动用私刑?”   看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闻焉神色从容,温和询问道:   “我动的手,傅大人怕什么?”   傅长庚一阵心凉,再一想到傅诤被此女子所蛊惑,已是神魂颠倒,不由感到心惊肉跳。   两人四目相对,闻焉对着他勾起唇角,一股寒意腾地从脊背爬上来。   傅长庚眼神一变,扭头冲刑房外大喝道:   “来人,把她给本官关回去?”   早守在刑房外的狱丞听到他的命令忙带着几个人涌了进来。   此时这里的味儿实在难闻,闻焉也不想待了。   她把一直捏在手里的薄刃随手递了出去,不用狱卒动手,自己主动就往外走。   不过在路过还在地上跪着的望子时又停了下来:   “回去以后,记得告诉你家主子,夜里睡安稳些,等我去找他。”   望子一抖,没说话。   闻焉笑了下,迈步继续往外走。   傅长庚眼看着闻焉走远了,良久,方吁出一口浊气。   “大人,这,这怎么弄?”   八字胡缓过劲儿了,白着一张脸指向还在刑架上挂着的人,颤巍巍地问道。   傅长庚:“……先把人放下来?”   八字胡看了眼有进气没出气的穆观,干呕了一下,扭过头给下面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去。   他是虞城的知府,一个文官,平日里便是审案用刑也到不了这模样。   几名狱卒走到刑架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还从哪儿下手。   他们为难地看向傅长庚和知府满脸为难:   “大人,这……”   这时望子起身了,他声音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阴沉气:   “冤有头债有主,二位尽管动手,此事不会牵连到旁人身上。”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傅长庚见此也发话了:   “有事本官顶着。”   话说到这份上,狱卒心中顾虑放下不少,当即开始上手。   穆观尚未断气,正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狱卒的手刚碰到他身体,剧烈的疼痛传来。   他抽搐了一下,陡然清醒过来,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呼痛声。   狱卒假做没听懂,手脚利索将他同刑架分开。   穆观再忍不住,一声声惨叫出来,比之方才受刑时有过之无不及。   绕是早见惯了犯人受刑的狱卒也被这凄厉的叫声惊得眼皮直跳。   好不容易把人放下来,二人已是满头大汗。   一名狱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手扶住穆观,向傅长庚和知府回禀道:   “二位大人,这脖子上的铁鞭扎得太深了,小的不敢动,怕是要请大夫来亲自动手了。”   人的脖子何其脆弱,这要拔的不对,直接就能要了穆观的命,两名狱卒无论如何也不敢动手。   傅长庚颔首:“本官知道了。”   随后他安排人先把穆观出去,又命人去请大夫。   忙活一番,一行人出了大牢。   不过临走前,怕再出今日这事,他给狱丞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再见闻家几人。   而傅长庚没想到,他前脚刚出大牢后脚傅诤就进去了。   狱丞本想拦他,但傅诤素来名声好,性情温文尔雅,且巡抚之子,于是在傅诤的再三恳求又塞了些酒茶钱够,他到底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让傅诤进去了。   _   另一头闻焉被押送回了牢房。   经过其他犯人时,那些人都用见鬼的眼神注视着闻焉。   这里离刑房不远,方才穆观的惨叫声绝大多数人都听见了。   眼下见闻焉毫发无损地回来,不禁面面相觑。   但闻家几人看她神色还算放松,却都是松了一口气。   随后闻长宁第一个站起身迎上去然后掏出一张干净地帕子送到闻焉手上。   闻焉对穆观施刑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点血。   她顺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擦起手。   趁着这个间隙大家也围着她问了那两人的来历。   待知道穆观是半闲斋的人,又知他发现有人判出半闲斋时,闻长宁皱眉道:   “三姐姐怎么不干脆除了后患,竟还留了他们一条狗命?”   负雪三人回了京城,正计划谋夺半闲斋,若这时候传回这消息,于他们不利啊?   “一个活不到京城,另一个。”   闻焉把帕子还给了闻长宁,慢声道,   “他会自己去送死。”   性子软弱又野心勃勃,这样的人有了一个翻身的机会自然要死死抓住,不会轻易浪费。   闻焉猜那叫望子的必然会暗中查证,然后线上负雪他们。   不过最后他没这么做也不打紧,负雪三人也不是草包。   半闲斋内都敢夺,又如何对付不了一个小太监。   而在场人听见闻焉这么一说,便知她心里有成算也不多问了。   他们四周牢房中都有人,隔墙有耳,有些事不宜说得太多。   所以浅浅交谈了一番后,几人便各自又坐了回去,暂且歇息了。   _   傅诤来时,他人还没走近,闻焉先闻到了烧鹅的香味。   她蓦地睁眼看过去,傅诤双手提着食盒快步走来。   “闻姑娘。”   他走到牢房前,摆脱狱卒把牢房门打开,将食盒递了进去了。   闻和宁接过,食盒打开,里面不仅有闻焉像吃的桂花糕和烧鹅,还有几样冷品如酥山,冰酥酪等和几样虞城有名的吃的。   另外也有时令果子和一些素食。   可以说是样样齐全,见浮生都照顾周全了。   傅诤也是怕下次进不来,所以尽量尽善尽美地准备了这两食盒吃的。   闻和宁他们见状很是欣喜,对于傅诤的印象又好上几分。   傅诤听得闻和宁一句接一句的好话,有些不好意思了。   送完吃的,他也没忘正事。   傅诤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   “我已向绍远传了信,不日他就能回来。”   闻焉嗯了一声。   傅诤等了会儿不见闻焉有其他的反应,抿了抿唇,有几分失落。   “方才,有人想杀我。”   傅诤一呆,紧接着忙问到:   ”闻姑娘。”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闻焉身上扫过发现了衣服上沾上的血迹,脸上当即大变,   “你,你受伤?”   “这是别人的血。”   闻焉温声安抚道,   “不用担心,我没有受伤。”   傅诤眉目舒展:“没有受伤便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是两更就是更一个长章, [124]第 124 章:  傅诤是避开他父亲偷偷进来的,他也不敢待太久,很快便离开了。……   傅诤是避开他父亲偷偷进来的,他也不敢待太久,很快便离开了。   随后的几日,他人没再进来过,但各种食盒陆陆续续都委托狱卒送到了闻焉手上。   傅诤两父子对闻焉的态度截然不同,这让大牢内上到狱丞下到狱卒,对她也多是敬而远之。   客客气气地,但绝不多说一句话。   所以这些时日,闻家人过得也算不错。   况且风餐露宿这么久,头顶有一片瓦能遮挡,已经算是极好了。   趁着这空闲,他们也将目前已掌握的消息拿出来再反复推演,再细细梳理谋划,看是否还有什么纰漏。   细算起来,颍州已经在闻如许手上。   闻如清去了西江城暂时没什么消息。   另有满天下为她传道的山南,京城的负雪三人及皇宫中的周贺及他的主子。   便是燕州有了初八和魏蓉娘在此扎根,至少以后燕州不会再成为他们的阻碍。   可以说不知不觉间,大晋江山在他们已经开始分而划之,非是铁桶一片。   且君王先失人心,闻焉行事也是事半功倍。   事事好似都变得极为简单。   算来算去,他们眼前的形式都是一片大好。   几人心下一松,夜里睡觉都睡得安稳些了。   这般平静如水日子渐渐流逝,又过了几天后,却被骤然打破。   穆观死了。   穆观不是一人来的虞城,他身边除了小太郎望子,由他主子拨下来的人,护卫倒是带的很足。   他那日来本是为了试探闻家人,顺便满足自己折磨欲。   他来时除了那望子没带其任何人,结果没想到,一时大意就折在了闻焉手上。   不过,闻焉下手时特意留了他一条命,那最后一口气至少能吊他半年有余。   若再加上精心治养,再活个一年也不成问题。   可短短几日,他偏偏就死了。   谁弄死的自是昭然若揭。   穆观不是一般太监,半闲斋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   现在人死了,有人要祸水东引,闻焉这个罪魁祸首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于是当天一早,一群护卫气势汹汹地闯进大牢,直奔她而来。   领头的侍卫长是个样貌端正,身材高大的青年。   他气势汹汹地领着人搡开阻拦的狱卒,大步流星来到关押闻家人的牢房前。   动静闹得这么大,闻家人都被吵醒坐起身看向他。   护卫长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闻焉身上,目光沉沉,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问到:   “是你杀了穆观?”   闻焉初时听到这话,眼睛就在一行人身上转了一圈,在没有发现那望子的身影,目露了然。   此人果然不负她所望。   想到这,闻焉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她好整以暇,看着面前居高临下注视她的人正要说话,不想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来人步履匆匆,来得很急。   正是傅长庚和崔岩带人到了。   那日穆观出事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今日得了狱丞传信,不敢耽搁两人立马就赶来。   护卫长姓曹名曹绪,是京城一个有品阶的小武将。   但他跟穆观是一个主子,同时也是心腹,平日里虽不显,可素来心有成算。   眼下闯是闯了大牢,可当傅长庚和崔岩出现时,他马上压制住肝火,镇定自若第朝二人见礼:   “曹绪见过傅大人,崔将军。”   穆观和曹绪是在傅长庚和崔岩离开后才来的虞城,他们也就没跟穆曹二人打过交道,不清楚这二人的脾性。   但见曹绪并非想象中那般盛气凌人,傅长庚和崔岩心下一动,对视一眼,均觉得棘手了。   穆观身份不简单,他死了,曹绪立刻硬闯天牢。   足以证明穆观之死将会给他带来的麻烦。   可已经到了这种境地,他竟还能保持冷静。   似曹绪这般越是沉得住气,就意味着此人越难对付。   傅长庚和崔岩不动声色地压下各种情绪,脸上表情一缓。   随后傅长庚拱手同样礼数周全道:   “牢房污秽,曹大人不如移步我们出去说。”   曹绪没动,他道:   “穆观死了。”   他说话语气十分平常,甚至于冷淡。   傅长庚则是一愣,但回过神来以后又没那么意外了。   当日穆观伤得那般重,没有当场死了都是命大。   本来就活不久的死了,实乃平常。   不过傅长庚依然对此无言以对,只能暗含无奈地看了一眼闻焉。   闻焉反应平平,却在傅长庚看过来时,她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一顿,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方试探问到:   “不知曹大人有何安排?”   曹绪反问:“傅大人,穆观死于此女之手,你可又何处置之法?”   还没等傅长庚想清楚要如何应对,那边曹绪已经又开口道:   “我知道大人的难处,但此女狠辣残忍,万不可掉以轻心。穆观已遭她毒手,若放任不管,必后患无穷。”   顿了顿,他注意些傅长庚的神情变化,接着道,   “为大局着想,曹绪想请傅大人成全,将闻家人交由我带回京城定罪。”   曹绪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想要闻家人。   他跟穆观一开始来的目的便是如此。   从接到主子命令,就连夜奔袭到虞城来守着,就等傅长庚把人带回来,他们再趁机下手。   没错,他们来此是为了杀闻家一干人等。   如果穆观能再安分些,事情本不会弄得这么麻烦。   曹绪暗骂穆观,面上未露分毫。   “曹大人,这恐怕不和规矩吧。”   傅长庚迟疑说道。   曹绪沉声道:“傅大人,事急从权。”   傅长庚摇头:“钦犯已经抓住,本官也上奏了,事情不急。”   曹绪眉头慢慢皱起:   “傅大人,曹绪也是奉命行事,你缘何一再阻挠?”   傅长庚失笑:   “非本官有意跟曹大人过不去。”   他指着牢房内的闻家几人说:   “曹大人,这里面关着的乃是皇上亲自下旨捉拿的要犯。若说你们拿着圣旨来,本官自是没有二话,可眼下这等状况,本官如何敢将人交到你手里。   毕竟,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届时能不能找到曹大人身上未可知,但本官却是逃不掉罪责。”   于公于私傅长庚都不可能把人交给曹绪。   曹绪一再被驳了面子,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了。   他盯着傅长庚再说出口的话就不如之前客气:   “听闻傅大人的儿子,同此女交情匪浅,傅大人早年跟罪臣闻佑之又是同科。   傅闻两家,几十年渊源延续至今,的确难得。   所以,如今傅大人一再推辞,不愿把闻家人交出来,到底是职责所在,还是动了私心,有旁打算?”   这话委实称不上是什么好话。   曹绪直指傅长庚阳奉阴违,因私忘公,袒护闻家人。   端着礼数半日,眼下终于露出獠牙,一口恨不得就咬下傅长庚的一块肉来。   在场人不少闻之色变,崔岩更是厉声呵道:   “曹大人慎言。”   曹绪瞥他一眼,半点没把崔岩放在眼里。   被指着鼻子骂的傅长庚倒还算镇定,他慢声问曹绪:   “曹大人是想说,本官有包庇之嫌?”   曹绪自不会把话挑明了,他道:“傅大人言重了。”   傅长庚似笑非笑:“我观曹大人之意,还觉得本官这话说轻了。”   话音落下,他一张脸冷了下去,   “曹大人,论官位,本官在你之上,论年纪,本官年长于你,不客气地说,本官的岁数都能当你爹了。   你虽是武将出身,但也是读过书的,这些年在官场上也混了不少时间。   怎么曹大人这是越过越回去,连长幼尊卑都分不清了?张口就胡言乱语。   说本官包庇钦犯,你可有证据?”   文人的一张嘴,素来利得狠,骂人不带脏字,却又把人骂得狗血喷头。   偏偏这些话浅显易懂,曹绪每个字都听懂了。   正因听懂了,他此时一张脸,青红交错,显然被气得不轻。   “傅大人……”   他刚一张嘴,可话头又被被傅长庚给抢断了,   “曹大人和穆观,一个是外臣武将,一个是内廷太监,拿的却是吏部的官牌,来我燕州办事差。   敢问曹大人这办的到底是内廷的事,还是吏部的事?”   曹绪被问的哑口无言。   他看着傅长庚,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傅大人的嘴皮子功夫倒是厉害。”   “曹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官有哪句话说错了?”   傅长庚道,   “你们三番四次强闯大牢,目无法纪,如今当真好意思来质问本官,实在可笑。”   曹绪说不过傅长庚也不跟他纠缠,他问   “说到底,傅大人是不打算把人交出来了?”   傅长庚冷笑:   “曹绪,要想把人带走,就先说说你究竟是奉谁的令来燕州的?”   曹绪:“……”   二人之间针锋相对,早不见一开始的好声好气。   安静看了半天戏的闻焉,在气氛一度紧绷到极致,眼看双方都快要动刀时,忽然开口:   “好了。”   她一出声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闻焉原是盘膝坐下地上的,说话间,她的手抓住了手上和脚上沉重的镣铐。   她眼睛盯着外面的人,手微一用力。   啪一声,铁链应声断成两截。   拇指粗细,精铁锻造的铁链,刀斧都砍不断,在她手上却脆弱地像一张纸一样。   轻而易举就成了两半。   在场人见此情形,蓦地瞪大眼睛惊愕万分,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不等他们想清楚,闻焉已经从地上起身走到近前。   即便她依然还在牢房内,可随着她人靠近靠近,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涌上心头。   曹绪带来的人齐刷刷拔出长刀对准闻焉。   牢房门还锁着,但很快闻焉就以同样的方式扯断了牢房门上挂着的锁。   昏暗的大牢内鸦雀无声,不管是傅长庚曹绪等人,还是其他牢房内关着的囚犯,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闻焉弄断锁,推开门正大光明地推门出去。   她在门口停顿一瞬,随后转身面向曹绪。   曹绪虽猜测闻焉厉害,只是没想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   四目相对,曹绪眼神几经变换,最终通通都压了下去。   闻焉略微出手就震住了所有人,曹绪更是如临大敌,他对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听他令行事,提着刀慢慢地呈包围状,向她靠近,企图先封住她的退路。   闻焉被拦住去路,平静地对他们说:“不想死就滚。”   曹绪站在众人身后,越过重重人影审视着他,须臾当面沉如水道:   “狂妄。”   闻焉低头笑了一下,温柔又稀松平常道:   “今日我便教你一个道理,我狂是因我有本事。”   话落,她身体猛地从原地消失,朝曹绪欺身而上。   至于那些非要来拦她的废物们,闻焉甚至没怎么出手,他们便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顿时人仰马翻。   闻焉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他的目标是曹绪。   眼见二人就要短刀相接,电光火石间,傅长庚大喊道:   “不能杀!”   此时闻焉已经出现在曹绪跟前,抬手一掌击向他的心口。   这一掌足以要他的命。   曹绪武功平平远比不上半闲斋出来的那些高手,只是求生的可能让他在闻焉出手的瞬间,横刀拦了一下。   闻焉动作没有凝滞,只是中途手腕折了一下,待众人眼睛跟上她的动作时,曹绪手上的长刀已经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他也被一掌拍飞狠狠撞到一旁牢房的木栅栏上。   大力撞击下,栅栏拦腰折断,曹绪砸在牢房内,里面的囚犯慌乱躲到一边去。   因傅长庚的话,闻焉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   曹绪保住一命。   他捂着胸口,口中呕出大口大口的血。   他抬眼看向闻焉,目眦欲裂。   闻焉迈脚正要向他走去。   “他不能杀。”   傅长庚一个闪身挡在闻焉前面,急急说道。   死一个内宫太监不要紧,可曹绪是正儿八经地京官,绝不能死在这。   闻焉眼睛移到傅长庚脸上,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是收手了。   她对傅长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而后转身走回了牢房中,拉开门,走进去又把没有锁的门好好地关上,自己重新坐回看原来的位置。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过这道门一样。   静了一瞬,片刻崔岩眉毛一压,呵斥道:   “还不快走。”   曹绪带来的人如梦初醒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钻进牢房中架起吐血不止的曹绪急急离开。   _   曹绪走后,傅长庚又才踱步走到牢房前。   锁已经没了,这叫牢房于里面的人家说形同虚设。   思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傅长庚惊疑不定地看着闻焉,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你们是故意被抓?”   闻焉能轻而易举地破坏镣铐和牢房大锁,这般厉害的人物怎么可能被他们轻易抓到。   如此说来,只有一个可能,她是故意被他们抓到的。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傅长庚心里涌起强烈地不安。   闻焉不耐于解释这些,闻和宁清楚他三姐姐的性子,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起身见礼,接过话头:   “傅大人。”   傅长庚的视线在闻焉身上又停留了会儿,才落到闻和宁身上。   闻和宁耷拉下肩,眉头轻蹙口齿清晰地说道:   “我爹自从蒙冤求告无门,我们从西江城一路被追杀,几番险些丧命,我大哥和二姐他们……”   说到这闻和宁垂眼,面露悲痛之色,随后他继续道,   “来燕州之后,我爹说,傅大人廉政清明,明察秋毫,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帮我们一把,也唯有傅大人了。”   傅长庚:“……”   “我帮不了你们。”   不论闻父之前究竟是不是冤枉的,可打从他私逃开始,他就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没有罪也有罪了。   傅长庚自认没有那么清高,为了傅氏一族着想,他也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中。   他帮不了闻父。   他看着闻和宁,对他,也对闻父和闻家所有人道,   “你们找错人了。” [125]第 125 章:    “傅伯伯不是已经帮了吗?”  静了一瞬,闻长宁突然……   “傅伯伯不是已经帮了吗?”   静了一瞬,闻长宁突然打破沉寂,细声细气地说道,   “您刚帮我们赶走恶人。   闻长宁端得一派天真,她惯会撒娇卖痴那套,如今对着傅长庚也能信手拈来。   傅长庚倏地转眸,目光锋锐,毫不留情地说道:   “本官同你非亲非故,姑娘莫要乱喊。”   闻长宁被当众呵斥恍若未觉,她面露无辜小声道:   “傅伯伯跟爹是旧交,我是小辈叫您一声伯伯不算乱叫。”   傅长庚见她一脸认真,摆明了一副要跟他攀关系的样子,傅长庚眉头一一拧。   一个小姑娘怎得这般没脸没皮?   他正要说话,闻和宁却眼疾嘴快,先一步出来告罪:   “大人恕罪,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有分寸,冒犯大人了。”   “长宁还不快跟傅大人赔罪。”   闻长宁扁扁嘴:“傅伯……傅大人,长宁知错了。”   兄妹俩一唱一和,倒是堵得傅长庚险些没话说了。   片刻,他冷哼一声:   “倒是好赖话都让你们说完了。”   说罢又将矛头指向闻父:   “你养出的儿女,却是个个都厉害。”   哪像他家的傻小子,被人耍的团团转。   一想起这个,他又不自觉看向闻焉。   哪知闻焉也正瞧他,似笑非笑。   傅长庚眼皮一跳,有几分仓惶地挪开视线。   闻父忽地起身走到牢房中众人前面。将傅长庚的目光彻底挡住。   “傅大人。”   他拱手行礼,素来挺得笔直的腰弯了下去,语气沉重字句清晰道,   “罪臣当初,抗旨非出自本意,一切实乃迫不得已……”   闻父话没说完,便被傅长庚暗含怒意的声音打断,   “迫不得已?你抗旨是迫不得已,私逃是迫不得已,杀穆观伤曹绪也是迫不得已,给我弄出这么一摊子烂事都是迫不得已。”   傅长庚指着牢房内的满地狼藉越喊越大声,   “你的所作所为全是迫不得已?”   “闻佑之这大牢中关着的人个个都是迫不得已,个个都跟本官喊冤。你看看你如今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他又指着闻父的恨铁不成钢道,   “你也曾是一方知府,这些话你也说的口?”   傅长庚情绪激动地面红耳赤,那手指都快戳到闻父脸上了,见此情形,一旁的崔岩赶忙拉了他一把:   “大人。”   傅长庚胸口剧烈起伏,把之前憋的火全然发了出来。   他对闻家之事的反应到底是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闻父抬眸眼神艰涩,蓦地想起了二人曾同在翰林院的时候。   外人看来他们虽不大熟,实则私底下也曾有来往。   君子之交淡如水。   两人彼此欣赏,其中情意却比旁人想得深厚。   后来各自外调,多年未见,再见之时竟成了这般不堪之景。   个中唏嘘复杂也只有他二人知道。   傅长庚勉强平复了心绪,对上闻父的眼神,他微微阖眼背过身去。   大牢中一片死寂,就是闻家人亦面面相觑。   片刻,傅长庚背对着闻父,嗓音微哑道:   “你冤不冤自有皇上判定,我已经上奏,等过些日子就送你们上京,届时你有何冤到皇上跟前去辩驳。   现在,管好你的儿女,安生在牢里待着。”   傅长庚不欲再待下去,抬脚就要走,但走了两步,当看见脚下断裂的木栅栏时,脚下又一停,吩咐一旁的狱丞:   “给他们换一间牢房。”   说罢,他甩袖走了,崔岩等人也忙跟上。   眼见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窄唱的甬道中,闻长宁突然一个脚步冲到栅栏边,扒着两边的木栏大声喊道:   “傅伯伯,牢里地上凉,我娘身子不好,您能给我们一床被褥垫垫吗?”   傅长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没有半点因闻长宁的话停一停。   闻长宁也不恼,对着还没走的狱丞笑意盈盈。   然而下一刻待她转身后,脸上的瞬间消失了,没了刻意的那股天真气。   但转眼与闻焉的眼睛对上后,她嘴一咧露出了又甜又谄媚的笑。   闻焉也对她一笑,闻长宁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她三姐姐笑起来还是这么吓人。   _   狱丞给他们换就一间更大更敞亮的牢房。   牢房上面有一扇窗,日头升正时,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四周萦绕不散的阴冷。   不仅如此,到了下午,有狱卒抱来了几张草席和三床被褥。   草席给他们垫在地上睡,多出来的被褥是给闻焉三位女眷用的。   闻长宁见状得意。   别看那位傅大人离开时走那么快,这还不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除了这些,每日送来饭菜也比之前泔水一样入不了口的,好上不少。   起先闻长宁还高兴得越发得意,可第二日她就笑不出来了。   傅诤的那些好东西送不进来了。   狱丞直接告诉他们,傅大人把傅诤给彻底软禁了。   便是他支使小厮送过来的食盒,也被挡了回去。   狱丞为难地告诉他们,是傅大人下了死命令,他不敢违抗。   闻长宁兄妹听到这个消息顿感天塌了。   闻焉的表情也不大好看。   随后的几日,除了来来去去的狱卒他们没再见过旁的人。   无人再来打扰,过得实在无趣乏味。   所幸没两日闻和宁就跟左右牢房的囚犯混得熟了,整日跟人闲谈说笑,倒也给闻焉他们逗了个趣。   再不济,偶尔还能从浮生口中听些佛家故事。   这日子也不算难熬。   平静后易生波澜。   这一日,狱卒为他们送来饭菜。   闻焉打开食盒,里面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酥鱼,一豆腐,还有一只完整的烧鸡。   吃了几天的咸菜窝头和粥,骤然见到肉香扑鼻的荤腥,顿时勾起了在场几人的馋虫。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送饭的狱卒。   狱卒眼睛左右瞟了一下,用气音对他们道:   “傅公子托我送来的,别声张。”   说完不敢多留他提起粥桶和其他东西跟另一个狱卒起身离开,去给其他犯人分发吃的。   闻焉他们左右两边的囚犯闻到了味道,也看见了色泽诱人的肉菜,不由咕咚两声咽了咽口水,然后羡慕道:   ”想不到傅大人对你们这么好。”   狱卒的话他们没听见,只以为这是傅长庚给的照顾。   毕竟这几日也看惯了闻焉他们受到的特殊待遇。   明明都是咸菜粥和窝头。   可他们的要单独用食盒装,吃的粥又白又稠,窝头个大松软,连咸菜看着都比他们的漂亮。   所以这会儿再看他们吃这些也不稀奇,就是眼馋得紧。   闻和宁听完那人的话,扭过头冲他笑了下,便回头来拿出碗筷两眼放光地等着吃饭。   几人围坐在一起,一盘一盘的菜拿出来,然后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最后到手的是筷子。   而筷子一入手,闻焉鼻间嗅到了一股浅淡的异味。   她眸光一转落到了手上的两支两支木筷上。   经由这这气味一冲,盘子里喷香的菜好似变了味般。   跟她有同样反应的还有浮生,不过他发现不对时,马上就抬头看了一眼闻焉。   其他人则完全没发现有问题,全各自拿好碗筷,夹起菜就要往嘴里送。   闻焉眼睛一瞥见到这一幕,直接一手拍飞了身旁闻长宁手里的筷子。   到嘴的小酥鱼没了,闻长宁愕然。   与此同时,浮生也按住了闻父的手:   “别吃,有毒。”   他话落,众人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闻焉。   闻焉手从细长的筷子上拂过,忽然手腕翻转,两支筷子如离弦的箭一般,激射而出。   她动作太快几人的眼睛都没追上,但下一刻,他们便听见砰地一声闷响。   循声看去,却见一人横躺在拐角处。   他头朝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正对他们,另外半截则藏在了墙后。   而闻焉扔出的那两支筷子正插在他眉心。   不过令人怵然的是,此人死状格外吓人。   脸发青,七窍流血。   一看便知是中毒而亡。   看清楚那人死状后,手里捧着的碗筷一下变得烫手。   闻家人手一松,慌忙把饭碗等都扔了出去。   回过神来,闻和宁咬牙切齿地骂到:   “这龟孙子一直在那儿咱们。”   骂完后,他又看向闻焉:   “三姐姐,现在怎么办?”   闻焉用手捻起一块小酥鱼,掀起眼皮对闻长宁道:   “你傅伯伯不是还没来吗?”   傅伯伯?   闻长宁一愣。   闻焉:“叫啊。”   闻长宁这才如梦初醒,一个利索翻身就扑到牢房门口扒着,大喊道:   “来人,来人,我要见傅伯伯。   “傅伯伯,有人要杀我们,傅伯伯,救命……”   闻和宁这时也明白了闻焉的用意。   他眼珠子一转,也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闻长宁身边跟着一起喊:   “傅伯伯,傅伯伯,救命!”   两兄妹的声音足够得大,一下把整个牢房都掀翻了。   所有囚犯都抻长了脖子看热闹,间或大声搭几句腔。   大牢中多少沸反盈天。   那个受了傅诤银子给闻焉他们送来饭菜的狱卒早就吓得腿软,脸色煞白地瘫在一边。   另一名狱卒一样哆哆嗦嗦地不知所措。   出了这样的事,他二人难辞其咎,这次怕是要栽了。   在这样嘈杂纷乱的光景中,闻焉吃着小酥鱼,眉目舒展。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加班,早出晚归,对不起啊各位小伙伴, [126]第 126 章:    傅长庚来大牢时,脸都是黑的,眉心的竖痕肉眼可见地深了许多。……   傅长庚来大牢时,脸都是黑的,眉心的竖痕肉眼可见地深了许多。   想不到竟真的有人跑来害闻家人。   想起他信誓旦旦唾骂闻父的话,傅长庚只觉得脸疼。   狱丞战战兢兢地觑着傅长庚的脸色,不时抬袖擦额头上的汗。   地上躺着的尸首已由仵作验完拖走,只留了两道黑色血痕。   傅长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听仵作说那人的死因。   闻和宁兄妹作乖巧状坐在牢房内,实则耳朵早就竖得高高的。   听仵作言,筷子浸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所以闻焉射杀他时,人才会不声不响就死了。   仵作说完,傅长庚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傅长庚在原地站了会儿,不远处跪着的两名送饭的狱卒脸色惨白。   偌大的大牢中没有人一人说话,皆注视着他,等他发话。   谁知过了会儿,傅长庚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   “傅大人。”   不过他刚走没两步,就被闻焉给叫住了。   傅长庚停脚,微微侧首。   闻焉站在闻和宁兄妹旁看着他,双眼如一汪深潭,波澜不惊,深邃无垠。   她说,“傅大人是要包庇吗?”   傅长庚猛地转身,眼神锐利:“你放肆。”   闻焉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既不是包庇,那傅大人就说说吧。”   傅长庚完全摸不准她要干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你要本官说什么?”   闻焉慢声道:“自是想知道,是谁要杀我们。”   闻长宁在她旁边,点头如捣蒜接茬道:   “是啊是啊,傅伯伯,我们好端端在牢里坐着,怎么吃的饭菜就被下毒了?要不是浮生师父和三姐姐,这一口下去,您现在见到的就是我们的尸体了。”   闻和宁跟着她十分赞同地点头。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傅长庚表情十分冷淡。   “那就查。”闻焉道,“在傅大人的地盘出事,傅大人总不会连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闻长宁马上接话:“是啊,是啊,方才不还死了一个在这吗?傅伯伯可以从他入手,说不准就能找到线索了。”   说完,她一顿,想起了什么一样,小心翼翼地看向傅长庚问:   “傅伯伯,你认识他吗?”   两人一唱一和间又把傅长庚给架上去了。   傅长庚焉能没有察觉,他突然感觉后槽牙痒得紧。   傅长庚瞪着闻焉三人,最终将矛头指向闻父:   “你也这么认为?”   闻父拱手行礼道:“有劳傅大人。”   傅长庚闻言冷哼一声:   “等着。”   丢下这两个字,他甩袖大步离开了。   跟在他身后的知府,使了个眼色,差役们上前把那两名狱卒和狱丞都带走了。   知府也是个有眼色的,临走前,冲闻家人微一颔首,不动声色地见了个礼才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大牢中的囚犯又哄地一下嚷嚷了起来。   猜测凶手的有,猜闻家人和傅长庚关系的有,还有向最好说话的闻和宁打听消息的也有。   有关了许多年的犯人见此情形都不由恍惚。   这终日死气沉沉的大牢,怎的一下跟菜市场一样,三天两头有热闹看。   在这样的景象中,闻家人交换可以一个眼神,缄默不语。   看傅长庚如今这态度,之后说不准有什么意外收获。   接下来就如他所言,等着即可。   _   傅长庚这几日极为上火,对闻家人出手之人,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曹绪等人。   然而等他们扑到曹绪暂住之地时,已然是人去楼空。   没逮到曹绪,他又只能去查被闻焉杀掉那人。   此人身份倒是不难查,很快就查到了,可问题在于,这人就是城中一个流窜于大街小巷的地痞。   家中除了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娘,再没其他人。   平日里跟他交好的,则是一问三不知,唯一能知道的便是这人在出事的五天前突然发了笔横财,然后人便消失了,直到死在大牢中。   顺着这条线索再查,却又再查不出什么。   动手之人,将尾巴扫得干干净净,根本抓不住把柄。   更有甚者,大牢那边也不安生。   傅长庚在外面查案,背地里的人有恃无恐,居然出手了。   短短七天的时间,他们又遭遇了三次暗杀。   且回回,傅长庚的人都来迟。   等他们收到消息赶到牢房时,就如上次一般,留给他们的只有地上横躺的死尸,还有闻焉身前断掉的铁锁。   几次下来,狱卒伤亡不少,傅长庚气得嘴上起了血泡,索性下令先把闻家人挪到了大牢的最里面,单独关押。   另外便是把大牢中的狱卒全部换成官兵。   崔岩接到命令后,当天就派了个校尉领兵前来。   不巧,这个校尉是个熟面孔。   闻焉唇一弯,对正前方的人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崔公子。”   崔绍远在他爹的麾下做了个小校尉。   此次正是他领人守大牢。   崔绍远低声对左右吩咐两句,那两人抱拳离开,顷刻间此地就只剩下崔绍远在了。   “闻姑娘。”   崔绍远走到近前来,神色冷硬,   “澹容因你连发十二道急信将我叫回。”   “崔公子回来的很及时。”   闻焉慢声答到。   崔绍远并非那个意思,但四目相对,话到嘴边绕了一圈都咽回去了。   缓了缓,他沉声道:   “澹容说,你有我想知道的。”   闻焉唇盘浮起笑意:“是,他说的没错。”   崔绍远寻求的真相是关于颍州的。   说起来他会如此在意这件事,也与闻焉有关。   当初闻焉评了几句傅诤的文章,引出了颍州的乱象,由此让崔绍远动了心思想去查这件事。   后来人也果真去。   不过,闻焉观他神色,他这一趟似乎去的不顺利。   确切的说,当是一无所获。   崔绍远也果然去闻焉所想。   他在颍州像只无头苍蝇转了那么久,事情没查明,困惑反倒越积越多。   崔绍远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因而傅诤给他传信,信誓旦旦地说闻焉知道真相时,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   如今坐在闻焉面前,他一字一句满脸郑重地问出了连日来讲他困住的那个问题:   “颍州,到底出了何事?”   闻焉未答,反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崔绍远垂眼,回想斟酌了一番,慎重答到   “……非人间景象。”   他话音落下,在场人的思绪仿佛又被拉回了当初在颍州的所见所闻中。   四周一静,须臾,闻父喃喃道:   “会好的,会好的。”   崔绍远默然无声,只以为闻父的话只是在安慰他,也是我安慰自己。   殊不知,颍州的确是在变好。   起码从他们被抓前最后一次跟闻如许飞鸽传书得来的消息说,赈灾事宜一切顺利,朝廷押送的粮食差不多快到了。   假以时日,颍州定会恢复生息。   只是没那么快罢了。   究其原因,一则灾民天南地北地分布,没有那么快回来,二则颍州田地荒废多日,需要重新开垦,栽种。   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不知凡几。   所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闻焉盘膝坐下,做出了长谈的架势。   见她随意就坐下了,崔绍远也不讲究,一掀衣摆也坐下了。   其他人见状也陆陆续续坐下了,唯有闻和宁极有眼色地去桌上提来的水壶和瓷杯,在一旁候着。   以免她三姐姐话说多了口干。   与此同时,闻焉开口问到:   “你想从什么地方开始?”   崔绍远表情一正,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道:   “但凭姑娘意。”   “好,即使如此。”   闻焉停顿了一下,慢声,   “那就从望城黄慈开始……”   望城的黄慈?   已经许久未听到过这个名字了,眼下听来却令闻家几人恍惚了一下,生出种时过境迁之感。   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可又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此时想起,仍感觉事事皆历历在目。   高娘子,黄慈,人圈,还有那个血夜……   忆及此,尽管闻焉话中少有情绪起伏,气氛还是一下沉重了下去。   崔绍远虽没亲眼见到闻焉所说的那些事,可因其太过耸人听闻,以至于现在听来,崔绍远只觉脊背上蹿起一阵一阵的凉气,毛骨悚然。   当众人还沉浸各自的情绪中时,闻焉说完话,停了下来。   闻和宁见状,适时地送上水。   闻焉接过慢慢饮了两口,舒缓了口舌的干渴。   崔绍远则久久没有言语,待闻焉把被子递还给闻和宁,正要接着上面的话头时,就听见崔绍远低声道: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丧心病狂,残虐不仁的恶人?”   这话像是在问闻焉,也想像是在问他自己。   他眉头紧皱,再抬眸看向闻焉的眼神带了些探究之色。   对于她口中的这个故事,崔绍远不敢全信。   可他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真的。   正当他入神之际,闻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阿焉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崔绍远看向他,闻父说,   “黄慈一事,你自可去望城查证,至于高娘子他们……”   “都是可怜人,能过上平静日子不容易,崔公子别去找他们。”   闻父语重心长地告诫崔绍远。   崔绍远心上一紧,想也不想道:   “您放心,我不会找他们。” [127]第 127 章:    崔绍远自己承诺不追查高娘子等人,便是大丈夫一诺千金,绝不会……   崔绍远自己承诺不追查高娘子等人,便是大丈夫一诺千金,绝不会违背。   尽管他也不确定闻焉他们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不查被害者,施害者他却要追问一二。   黄慈固然已死,但他的上面还有个主子。   关于这个主子,闻焉只字未提。   端看几人神色,也不像不知道,难道是另有隐情?   崔绍远边想着,口中已问了出来:   “这吃人的恶鬼是谁?”   话毕,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焉,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是他的打算注定落空,闻焉素来难看透。   同她朝夕相处的闻家人都不清楚她心里整日在想什么,何况崔绍远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外人。   倒是他,喜形于色太易懂了。   到现在为止,都没发现自己正被牵着鼻子走。   明明比闻和宁兄妹年长几岁,但察言观色的功夫差远了。   这点牢房中的几人都看在眼里,并且迅速更换了应对他的方式。   正逢闻和宁给闻焉手中空了瓷杯添水,听得崔绍远这一问,他先瞥了一眼闻焉,然后手一抖,水从杯中荡了出去,却又险险避开闻焉的手。   他动作明显,瞎子看不见也能听见些许动静。   闻和宁慌乱地放下壶,在身上到处摸帕子,没摸到,只得厚着脸皮放下手冲闻焉笑了笑。   崔绍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遮住眼底的精光,沉声追问:   “是谁?”   闻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现在不能告诉你。”   比起她的气定神闲,崔绍远则多了几分急切:“为何?”   闻焉不语,他正欲再问,这时余光瞥见闻和宁,崔绍蓦地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半张脸隐在隐形里,晦暗不清:   “是官?权贵?”   闻焉直勾勾地盯着他,闻家其他人纷纷面露异色。   见此,崔绍远立马明白。   他猜对了。   明明真相已到眼前了,可就是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崔绍远喉头滚动了一下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块百炼不折的铁板。   “此人的身份就这么说不得?”   他不甘心地恨声问到。   闻焉冷静地看着他:   “知道还问,给自己惹祸。”   崔绍远:“大丈夫何惧至此?”   闻焉:“你不惧,你爹呢?你崔氏一族呢?”   崔绍远一怔,片刻,表情复杂难辨。   闻焉的话提醒他,让他有了顾虑,但他在犹豫,在衡量,在思索。   他不死心。   他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可他偏知道了。   吃人这是件何其骇人听闻的事,更遑论还将人当畜生豢养,无视人伦蔑伦悖理,这般行径,这般行径……   崔绍远越想心中难以抑制心中涌起的强烈怒意和不甘。   权贵欺压百姓,盘剥民脂民膏,搜刮民财,强抢民女……   崔绍远以为他已算是见多识广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大开眼界。   他无不讽刺地想。   “还请姑娘告知,有事,我崔绍远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旁人。”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闻和宁在旁幽幽来了句,   “还是各扫各家的屋前雪吧,明哲保身,别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他说罢,闻父亦叹了口气道:   “你年少气盛,见不得这些事想出头是常事,但崔公子你有大好的前程,莫要一时冲动,断了自己的路。”   闻父跟闻和宁话说完,闻焉能清晰地看见崔绍远的整张脸腾一下红了个彻底。   崔绍远又羞又怒,方才竭力压抑的怒意噌地全冲上了脑子。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僵,双耳嗡鸣。   闻父跟闻和宁的话不亚于迎面扇了他一耳光,而他这番探问颍州之事,更显得十分虚伪。   崔绍远张嘴就要解释,可话到嘴边面对牢房中几人的目光,他忽然就明白,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   如闻父所言,他有大好的前程,谁人为了些不相关的人,舍弃自身。   短短几息的时间,崔绍远脑中闪过许多个念头。   人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看他沉默,闻和宁有些失望,又偷瞄了一眼闻焉。   他三姐姐不会看走眼了吧。   刚这般想,对面的崔绍远有了动作。   只见他突然拔出佩剑,摘下头上束发冠,随后霍然挥剑,一剑割下了自己头上的发。   崔绍远手拿断发,零碎的短发盖住了他的额头眉眼。   众人被他这一番举动都惊住了。   闻焉坐直了身子,眉梢一扬。   其他人则交换了一个眼神,怀疑是不是把他刺激过头了。   “今日断发明志,还请姑娘和诸位告诉我全部真相。”   “我若对不平事袖手旁观,姑息养奸,当如此发。”   断发起誓是件极重的事,崔绍远做到这步可以说是豁出去了。   几人生出种尘埃落定之感。   “坐下说。”   方才激动之下起身的崔绍远经闻焉提醒,抿了抿唇又坐了回去。   原以为能听见恶人之名了,哪成想,闻焉话锋一转道:   “望城之事说完了,我们再说溪县。”   崔绍远先是愣了愣,但随即又愕然,   “溪县?”   他思绪还在吃人的恶事上,却又听她说溪县,不免茫然,不过他还是皱眉边想边说,   “溪县之事,我也略知一二,听闻之前溪县中瘟疫横行,满城百姓染病身亡,最后是吕大人从容赴死,一把大火烧了溪县这才阻止瘟疫蔓延,以绝后患……”   话说到后面,崔绍远发现闻家人的表情变得异常怪异,他止了话头,眼皮一跳,   “难道这件事也有隐情?”   闻和宁没忍住小声嘀咕道:   “还真往姓吕的脸上贴金。”   闻长宁面露不屑:“让他死的那么容易,真是便宜他了。”   听兄妹二人这么说,崔绍远心中确信了猜测。   此事果真非传闻中那回事。   他呼吸一滞:“溪县究竟怎么了?传闻都是假的?”   “不算。”   闻焉掀眸看向崔绍远。   她面色波澜不惊,但说出的话依然让崔绍远心惊肉跳,   “溪县的确有瘟疫,不过在吕潭来之前,已经被控住了。吕潭也不是舍身取义,他是被我杀的。”   崔绍远下意识看向闻父,闻父同他四目相对,不闪不避:   “当初我们途径溪县,乔装入城,本是想在城中休整休整再动身,不料时值瘟疫爆发,我们被困在城中不得离开。”   说到这,闻父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安坐在旁,没怎么说过话的浮生,继续说道,   “浮生师父是第一个发现城中有瘟疫,他主张封城,将染上疫病的百姓隔离医治。   后来也是浮生师父寻得良方,使溪县疫疠尽除,救了溪县百姓。”   崔绍远的目光随着闻父所动,落在了浮生身上。   待听到他所做下的功绩后,崔绍远虽仍不清楚闻焉他们口中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但端看浮生的模样,崔绍远却在其中看见了佛性二字。   有言道,相由心生。   崔绍远看着浮生通身的佛性和慈悲,做不得假。   崔绍远性子浓烈,爱憎分明。   他冲浮生拱手道:   “师父慈悲为怀,大善。”   浮生起身,神情悲悯,目光幽远浮荡着哀怜,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一颔首。   崔绍远心绪起起伏伏,腮边肉紧绷地发酸。   他阖眼缓了缓,才睁开眼哑声问:   “那吕大……吕潭是怎么回事?”   闻焉清清淡淡地说着:“他想杀我们,恰逢溪县瘟疫,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为何要放过?”   “他想将我们困死在溪县,不过后来发现,此法不通,便另谋一策。”   闻焉慢慢吐出四个字:   “纵火烧城。”   崔绍远手指死死扣进肉里:   “是他放的火?”   闻和宁愤愤地补充:“他不止防火,还用毒,用火雷,人面兽心的东西,为了杀我们,不惜让全城人给我们陪葬。”   崔绍远眼睛发红:   “他不惜屠城也要杀了你们?”   “为什么?”   闻焉讥笑:   “一个京城二品大员,为什么偏偏跟我们这些罪臣过不去,你以为是为因为什么?”   崔绍远正要张嘴回答,忽地又停下。   吕潭官拜二品光禄大夫,乃依皇帝诏命行事。   怎么论都跟闻家人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他是奉皇命,出京杀闻家人。   可皇上明明已经下旨捉拿闻家人,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派吕潭来。   何况这吕潭虽是皇上近臣,但远称不上心腹。   皇上又如何会自打脸,多此一举派吕潭来解决闻家人。   再忆及之前他从他爹那儿听来的,皇上在早朝大发雷霆申饬朝臣,这其中就包括吕潭。   这件事之前一直被私下议论,可随着吕潭死在溪县,前事便被覆盖,吕潭留下的就只有美名。   崔绍远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吕潭出京非听命于皇帝。   可他又是谁的人?   又是谁想杀闻家人。   不等他想清楚,那边闻焉又说话了:   “讲完了溪县,我们再说说别的。”   别的?还有?   崔绍远脸颊的肉抽搐了下。   剩下的事,便是他们在颍州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各种祸事。   听起来似乎跟前面相比不值一提,但一桩桩一见见,单拎出来也足够可怖   崔绍远听后久久不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128]第 128 章:    话毕,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崔绍远神思不属,微垂眉眼不知在想些……   话毕,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崔绍远神思不属,微垂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焉抿了口水,慢声道: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这其中有些你应当已经见识过,有些,你若心中还有疑虑,自可去渝阳查证。”   渝阳?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崔绍远倏地抬头看她,可好半晌方嘴唇哆嗦着问:   “是溪县……”   他问得艰难,欲言又止。   今日听的事一桩比一桩惨烈,若有些,有些好消息……   崔绍远心中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期待。   闻焉对上他的目光,声音稀松平常地肯定了他的猜测:   “溪县县令王镜生和活下来的百姓如今已在渝阳安顿下来?”   崔绍远猛眨了几下眼睛,才急声问:   “此言当真?”   闻焉:“你去渝阳费些功夫,能找到他。”   崔绍远怔怔,板直绷紧的脊背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有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颍州崔绍远必是要再去一趟。   他和闻家人这番密谈在他心中掀起泼天巨浪,对外却不显。   但他那头短发实在扎眼,自牢房出去后,就引得各方目光。   傅长庚和崔岩更是被惊得不轻,追问了崔绍远好几次,不过每每都被他找了个理由囫囵了过去。   从他嘴里问不出实话,傅长庚两人心里急是急,可崔绍远性子刚烈,也不敢逼得太过。   但据他二人推测,是不是崔绍远跟闻焉交过手,然后被那女子削掉头发给羞辱了,这才不好意思说出口。   再见这几日崔绍远心事重重,眉目阴沉的样子,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于是二人暂且按下不表,对外也帮他遮掩了几分   但暗地里加大了对闻家人的监视,防备之心亦更重。   闻家人自打进来了后,这牢中就没安生过,可稀奇的是崔绍远领着驻军进来后,之前接连不断的刺杀突然就消停了。   其中缘由,不知是四周布防更加严密使对方没有下手的机会,还是其有别的打算。   总之一股风雨欲来之感压在所有人心头。   对此众人只得严阵以待,连夜里睡觉时警醒的三分都变做了五分。   然而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   事态终究滑向了不可控的深渊……   半夜,更深露重。   偌大的虞城除了敲梆子的更夫外,见不到别的身影。   但这样的寂静在更夫转过一个拐角后被打破。   片刻急促而尖锐的锣声响彻大街小巷。   更夫拎着锣,边敲边声嘶力竭地提醒着城中百姓着火了。   顷刻间,街市两旁黑漆漆房屋齐刷刷燃起烛火。   附近睡下的人全都被惊醒,披衣起身,打开门窗先探着脑袋往外瞧。   待真看见不远处冒出的滚滚黑烟后,脸都吓白了。   一个个连声喊了几句天爷嘞!   随后不敢耽搁,立马回屋左右手拎起木桶,就冲出门奔去救火。   城中房屋鳞次栉比,接连紧挨,大火一旦烧起来,谁都不能幸免。   救人就是救己。   这边大火刚燃起,同一时间,城中另外东西两处也升腾起了浓烟。   大火像一头狰狞的凶兽,冲着沉寂的虞城龇牙咧嘴的咆哮。   霎时间,整座城都喧嚣沸腾起来。   天牢地处偏僻,又隔着厚厚的门墙,外面的声响并未传进来。   只有在外巡逻驻守的驻军注意到远处的景象后,对视一眼,整个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放松。   其中一人,低声嘱咐了其他几人几句迈着匆匆的步子就要进去给崔绍远禀告。   只是刚走没两步,便脚下一软一头栽了下去。   砰砰几声闷响,牢房周围的驻军全没了声息。   须臾,几道黑影出现,把驻军昏迷的驻军拖走,换了他们的衣裳,摇身一变正大光明地走入大牢之中。   此时正值深夜,犯人们睡得东倒西歪,鼾声震天。   时不时有佩刀披甲的驻军巡视而过。   伪装过后的杀手不声不响地融入其中,渐渐靠近死牢。   _   闻焉搁在膝上的手指轻松动了下,随后慢慢睁开眼。   外面热闹起来的时候,天牢中也有了动静。   前面的墙壁上嵌着油灯,昏黄的灯火不知被哪儿来的邪风,吹得左摇右晃,显得更加暗淡。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耳中,闻焉目光轻移,定在不远处厚厚的墙上,仿佛要透过那堵厚墙,看到后面正发生的事。   静了一瞬,闻焉倏地起身,原本盘膝打坐的浮生也在这时睁眼了。   两人眼神一碰又立即移开,浮生站起身来,平静地神色中多几缕凝重。   闻焉走到睡得四仰八叉地闻和宁跟前,踢了踢他:   “起来。”   闻和宁睡的不沉,人马上就醒过来了,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往四周一扫,满眼警惕:   “三姐姐。”   虽见到一片风平浪静,但闻焉从不无的放矢,他压低声问:   “是不是出事了?”   闻焉低低嗯了一声:   “有人来了。”   “就知道他们不会这么死心。”   闻和宁磨了磨后槽牙,恨恨吐出这句话。   也就这两句话的时间,闻家几人皆陆陆续续醒来。   他们脸色稍显疲惫,但眼神都是清明的。   众人纷纷看向闻焉,等着她发话。   闻焉没有多言,直接扯掉身上的锁链,往牢房门口大步走去。   众人看她动作,脸色一下变了。   看来这次那边是有大动作了。   闻焉从木栏的缝隙中伸出手,抓住外面的铁锁微一用力,将其掰断。   随手丢掉锁,推开门,她回身正要说什么,就见闻和宁埋首在手上的锁链上鼓捣着什么。   下一瞬,他手腕上的锁便被捅开了。   他脱掉锁链,抬首对闻焉咧嘴一笑。   那表情既殷勤,又颇有几分自得。   在之前的死牢中,他们隔壁关着的一个老头是个年轻时做了一段时间贼,闻和宁跟他混熟后学了两招。   像开锁这类小事自然手到擒来。   解开自己后,闻和宁又迅速起身给其他人解。   而浮生自是不需要他帮忙的,如闻焉一般,轻而易举脱了身。   闻焉省了事倒也不耽搁,直接往外走。   剩下几人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   他们这一间牢房,在整个天牢的最里面四面都是墙。   顺着正前方那堵厚墙,走到底再拐过一个角,便是个甬道。   平日里这条甬道左右两边,三步一人,持刀看守。   今夜却未见一人,闻焉等人如入无人之境般顺利通过,期间没有一人阻拦。   穿过甬道以后,眼前是一间方室,里面支了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方桌和四条长凳。   崔绍远驻守在天牢的这段日子便住在这里。   可此时,这里除了地上几道醒目的血痕,竟看不见一个人影。   再一看桌上翻到的酒壶和几碟子残羹剩菜。   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闻焉目光扫过桌面流淌的透明酒液及地上拖拽出的血痕,微微侧头道:   “走吧。”   说罢,她抬脚便走,其他几人忙跟上。   顺着那道血痕没走几步,就见几具披甲士兵的尸体横呈在前方,以及瘫坐在地,背脊抵在墙上,不知生死的崔绍远。   而他摊开的手掌上则是一把带血的长刀。   闻家几人脸色霍然一变。   崔绍远可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此人一旦死了,后续事情可就麻烦了。   闻和宁心里一急,忙上前跑了过去。   他绕过地上的尸首在崔绍远跟前蹲下,抬手试探他的鼻息。   随即,他神色一松,转头对闻焉他们道:   “还活着。”   可就在闻和宁转头的瞬间,一阵疾风袭来,紧接着一股凉意从脖颈处直达脑门。   闻和宁僵硬地转头看过去,恰好对上崔绍远充血又狠厉的眼睛。   “崔,崔公子……”   闻和宁说完,声音一顿。   只因他发现崔绍远看似锐利的目光,实在混沌迷蒙。   显然,他人如今并不清醒。   “崔公子?”   思及此,闻和宁抬手在崔绍远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开口道,   “崔公子,我是闻家人,闻和宁,你可还记得我?”   崔绍远双耳嗡嗡直响,反应迟钝了片刻,才意识到眼前人说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闻和宁的脸看了会儿,目光又缓缓下移,看了眼他身上穿的衣服后,这才似乎终于认出他。   闻和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手指试探地要推开脖子上刀:   “崔……”   哐当!   长刀落地,崔绍远一头栽倒到了闻和宁身上。   毫无防备的闻和宁被差点戳到他脸上的长刀吓一跳,幸好崔绍远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手松的快,不然他这怕是真要被戳出个窟窿来。   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崔绍远。   随后在听到他均匀绵长地呼吸后,闻和宁面露古怪:   “他,睡着了?”   他再次转头对不远处的几人不确定地说道。   浮生走上前来,蹲下身为崔绍远扶脉,片刻他道:   “他中了迷药。”   闻焉面无异色,仿佛对眼前的状况早有预见。   她重新抬脚继续朝外面走去,只是在路过闻和宁身边时,丢了下句:   “带上他。”   要带上谁,自然不言而喻。 [129]第 129 章:    时候已经不早了,牢中的人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过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牢中的人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过去。   闻焉他们穿过长长的甬道,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纵使如此,他们也走的小心,唯恐把左右两边的犯人惊醒了。   除此之外,今晚倒是意外的安静。   往日里守卫的官兵和差役都不见踪影。   一行人心中各有计较,面上却不显,只无声地朝大牢出口行进。   行走间耳听八方眼观四路,谨慎到了极点。   敌人使什么手段,往往取决于来的谁。   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会是个什么路数?   思忖间,闻和宁耸了下肩,吃力的把扛在身上的崔绍远往上稍了稍。   这小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看着不胖,但沉的要死。   闻和宁下脚的步子都要比其他人重些。   刚把滑下来的崔绍远扛好,这时闻焉突然停了下来。   闻和宁恰好走在她身后,一抬眼看见近在咫尺的人,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好险是没撞上去。   他一个大喘气后,才压低声儿问:   “三姐姐,怎么了?”   闻焉对闻和宁的问话充耳不闻,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但顺着她的目光,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前面尚未走完的深深甬道。   夜色深重,黄豆大小的烛火轻轻摇动,在墙壁上留下狰狞的虚影。   忽然哔啵一声脆响,打破沉寂。   宛如深渊巨口的甬道内有什么东西爬了过来,向他们迅速逼近。   “什么鬼东西?”   闻和宁眯眼看了半天没看清,忍不住上前一步皱眉呢喃道。   再定睛一看,竟是滚滚黑烟席卷而来。   那黑烟如同一面高大厚重的黑墙,迅速朝他们逼近,打眼一瞧极是骇人。   还未真的靠近,那丝丝缕缕的烟气已经先一步从口鼻钻进去。   闻焉六识远超常人,眼下自是比旁人更为痛苦。   到底是肉体凡胎,摆脱不了这些恼人的东西。   咽下从喉间涌上来的咳意,闻焉抬起手捂住口鼻,盯着前面迅速移动而来的烟墙微微侧头对身后几人道:   “走!”   话毕,她抬脚大步迎上那张牙舞爪如乌云厚重的浓烟。   其他人见状连忙跟上。   但没等他们走出几步,牢房中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人被浓烟呛醒。   初时,在阴郁蒙蒙的黑烟中,才惊醒过来的犯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们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惊叫着着火了,扑倒牢房的栏杆上。   再等发现闻焉几人后,便疯狂地把肩膀手臂挤出栏杆去抓扯他们:   “救我,救我。”   “着火了,救命,快放我出去。”   “把门打开,把门打开,老子要出去。”   “别走,回来,不许走,回来。”   ……   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把自己往栏杆缝隙中挤,   这般疯狂的场景,令人心惊胆寒。   闻家人不由加快了速度,想快些摆脱眼前的场景。   也不能怪他们心狠,实在是现在自身难保,腾不出心神去关照别人了。   闻和宁也是只管埋头往前冲。   可他身上还扛着个人,再快也赶不上其他人,如此一来,渐渐落在最后,又就与前面的几人拉开了距离。   这下,他自然就遭了殃。   闻和宁先是被不知从那儿伸出的几只手把衣服拉的乱七八糟,甚至一度差点把裤子都给他扒了下来。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头发就被人使劲儿地扯了一把。   他吃痛地歪了下脑袋。   也就是这一下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   闻和宁很快便被抓扯得东倒西歪,寸步难行。   背后忽然一个大力袭来。   砰一声巨响,闻和宁连人带肩上的崔绍远狠狠地撞在了牢房的木栏杆上。   他整个后背像被人用棍子重重敲了一下,剧痛传来,闻和宁坐在地上,一时间竟起不来身。   那一瞬间,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然而此时四周全都是呛人的浓烟,这一口气吸得差点没把他送走。   闻和宁涕泪横流,喉间,鼻腔和胸腔内全是火辣辣的疼痛。   他手忙脚乱地用衣服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发出一阵阵的闷咳。   眼下他已顾不得崔绍远,只能坐在地上忍着痛睁了下眼,勉强看清歪到在身上的人。   不过崔绍远只是用了药,又不是死了。   且他为人本来就警觉,否则也不可能在中药后还能杀掉几个意图不轨的贼人。   所以这番动静下,他也恢复了意识。   崔绍远眼皮剧烈抖动了一下,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迷迷蒙蒙的黑烟,他也看见了闻和宁。   两人目光一碰,崔绍远茫然的眼神蓦地一变,张口欲要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闻和宁手疾眼快用另只手捂了他口鼻   “先别说话。”   闻和宁闷闷的声音传来。   崔绍远抑制不住地咳了急声,嘶哑着声音艰难说道:   “有贼人。”   “我知道。”闻和宁道,“先出去再说。”   缓了缓,闻和宁咬牙就要坐起来,但还不等他使力,便身子一轻。   一只手先一步将他扶了起来。   他抬眼一看,却是折返回来的浮生。   浮生拨开周遭仍在胡乱拉扯他们的手,随后另一只手扶起崔绍远把人架在身上,平日清润的声音多了几分干涩:   “走。”   闻和宁缓过那阵剧烈的痛楚以后,已经能自己走了,只是眼下看不大见方位,需要浮生引着他走。   而崔绍远体内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他便只能无力地伏在浮生身上,任由其架着他走。   不想下一瞬意外发生,一直系在崔绍远腰间的牢房钥匙不小心被人给扯了下来。   这下里面的人彻底疯狂了。   求生望让他们急切地想要抓住根救命稻草。   钥匙被人七手八脚地争抢,不过片刻功夫几经易手,不知道传到哪儿了。   浮生三人见此情形,也知那钥匙约摸是拿不回来了,于是果断转身,半步不停地离开了此地。   还困在牢房中的人却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昏昏暗暗中,不断有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抓扯他们,纵使浮生身法灵活,却也举步维艰。   不过,他到底还是带着两人挤了出去。   只是过程艰难了些罢了。   闻和宁眯缝着眼,透过不断熏出的眼泪珠子隐约见到形容狼狈满头大汗的浮生。   此时他们已经追上了前面刻意放慢脚步的闻焉几人。   闻和宁忙从浮生身上挣脱下来,忍着痛自己走。   闻焉听见动静只稍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闻家其他人则关切地多问了几句。   这边话毕,闻和宁几步追上走到闻焉身侧,小声地把牢房钥匙被抢的经过大略说了一下。   他边说边抹眼泪,倒也不是怕闻焉骂他,纯是熏的。   闻焉听后并未有多大反应:   “知道了。”   _   越往前走黑烟越浓,刺鼻的气味和呛人的烟气不断折磨着几人。   闻焉也不大好受,眉心轻皱。   与之前两次不同,不管是在溪县还是在后来的山中,到底是有开阔的空间,纵然大火烧城/山,也有让他们喘息的空间。   不似现在,被堵在在逼仄的牢房内,浓烟散不去,全往他们体内跑。   不过……   想着,闻焉心上渐渐泛疑惑。   为何走了这么久,浓烟密布,却一不见火光,二未感受到火烫之意。   瞧着像是并未着火。   真有意思。   闻焉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心绪不过浮动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与此同时,随着第一扇牢房内被打开,由失火引发的暴动终于爆发。   犯人们急慌慌地挤出低矮的牢房门口,一窝蜂地朝大牢出口奔去。   虽然都知道那极有可能是出口处烧进来的,但也没别的生路了,他们也只能往这来。   那钥匙已经不知道传到哪里了,但不断有铁锁砸在地上的声音,咳嗽声,以及身后越来越急促密集的脚步声,足以说明有许多人都逃了出来,正在朝他们涌来。   场面一下变得无比混乱,嘈杂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生疼。   闻和宁当即变色,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一行人立刻脚下生风,跑了起来。   闻焉忽地脚下一顿,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的闻和宁见此情形,正要开口询问,不想几玫暗器从黑暗浓烟中激射而出直冲他们面门而来。   闻焉身形一扭,整个人如一尾游鱼般身形灵活,腾挪间动作迅疾,转瞬间,那几玫暗器就被她抓在手中。   闻焉落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暗器,接着抬眼就将其回敬了回去。   虽看不见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可那一声闷哼她听得真切。   “三,三姐姐。”   闻和宁心惊肉跳地唤了她一声。   闻焉没说话,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围,想揪出剩下的敌人。   但幕后之人显然另有打算,这一出似乎只是为了拖慢他们的步子。   总之那在那使暗器的人之后,便没了其他动静。   与之相反的是,就是这短暂的耽搁,身后的犯人已经追上他们了。   原本就不算宽阔的甬道霎时间变得拥挤。   站在中间的闻家人一下就被这些人给冲散了。   陆氏手上一空跟她挽在一起的闻长宁被推搡着分开。   “长宁。”   陆氏忍着刺痛睁大眼睛四处找她的身影,却只隔着重重人影听见了闻长宁惊慌的声音:   “娘!”   人太多了,又有浓烟弥漫,闻焉几人很快便被人群裹挟着分开。   在你推我攘中,闻焉勉强稳住身体,正当她想从中先脱身再说时,闻长宁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中。   随即闻长宁像是被谁大力推了一下猛地朝闻焉撞过来。   闻长宁惊呼一声,闻焉抬手扶住她。   但下一瞬,她便感觉手背一阵冰凉,被什么东西划过。   她垂眼看去,却见闻长宁手上正握着一把短刀。   那刀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刀尖原本朝外,在划伤闻焉手背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许是伤了她,闻长宁有些羞愧,她声音又低又小,带着些不自然道:   “我不是有意的。”   闻焉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后,随手抹掉手背上的血迹,淡淡地嗯了一声。   见她反应平淡,闻长宁正要松口气,就听见闻焉道:   “把刀给我。”   闻长宁表情一僵,正欲辩解,闻焉的声音先一步再次想起:   “你手里刀差点插进我的肚子。”   只一句话,闻长宁便老老实实把刀交了出去。 [130]第 130 章:    没收完闻长宁手中的短刀后,闻焉顺手将人从身边拨开,随即手腕……   没收完闻长宁手中的短刀后,闻焉顺手将人从身边拨开,随即手腕一转,刀刃朝外,很快四周惊叫连连。   不少即将要近她身的人无一幸免,身上都出现了一道刀口。   倒也不深,就是疼,更重要的是见了血。   谁也不想死,闻焉手上有刀,他们惹不起。   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命,所以趋利避害下,原本仓惶逃窜的犯人们识趣地避开了她,紧贴着两边墙壁奔逃。   闻焉周边一下就空了出来。   而被挤散的闻家人这会儿也终于重新聚集到闻焉身旁。   陆氏紧绷的心神在看见垂着脑袋站在一旁闻长宁时总算松了下来。   她急步走过去,紧紧拽着闻长宁的手闷咳几声,嗓音嘶哑道:   “长宁,你……咳……咳咳……怎么样?有没有……咳……咳咳……伤到?”   她边说边咳声音断断续续,勉强能听出她的话。   闻长宁没抬头,反而不着痕迹地挣脱她的手,声音含糊,话也说的含糊。   陆氏听后不放心,欲要再问,闻长宁无奈,只得主动拉起她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却又带着几分僵硬道:   “烟气重,您别先别说话了。”   陆氏闻言不由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但还没等她深究,强烈的呛咳使得她喉咙发紧,实在难受,她也只得丢开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了。   闻焉将母女来俩的模样尽收眼底,动了动方才被闻长宁刺伤的那只手,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说什么。   “跟上。”   她转身就走,其他人忙跟上。   知道他们不好惹,落在几人身后的犯人起了忌惮心,可不敢像方才那样横冲直撞。   可这样接下来的路也算不得顺畅。   黑色的烟墙几乎将出口堵的严严实实,越往前走,浓烟只往口鼻里灌,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   强烈的窒息和痛苦让他们走得极为艰难。   那条甬道似乎长的没有尽头,闻和宁几人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要死在这了。   闻家几人相互搀扶着,浮生扛着崔绍远。   所有人中便是闻焉也是双眼通红,不住地捂嘴咳嗽,步履不似先前那般稳健。   若此时有人跳出来刺杀他们,怕是轻易就要得手。   隐在暗处之人显然也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时机,互相传信以后在一个转角处出现,再不着痕迹地混入了四周的犯人中。   如今情况混乱,熏了烟的眼睛根本睁不开,便是忍着疼睁开了,连身边人的脸都看不清。   因而要混入个把人简直太简单了。   那些杀手脸上蒙着浸过水的布巾子,眼睛上带着特质的眼纱,这让他们可以在浓烟中来去自如。   怕有诈,他们并未马上动手,而是先混迹在人中慢慢靠近,随后包围状游走在闻焉几人四周。   他们在观察,在选定一个动手的好时机。   闻焉对此好似浑然未觉。   她像是乱了分寸,脚下左摇右摆,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许是栽过太多次跟头了,这一次他们小心谨慎了又小心谨慎,跟着闻焉几人好一段路才悍然出手。   闻和宁正晕头转向,要不是有闻焉在前面引路,恐怕他走着走着就得一头撞在墙上。   变故突生时,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随即身子一轻便腾空而起,横飞出去。   再接着,他便狠狠与一人撞上。   接下来闻和宁更觉天旋地转,就这样被抡了一圈后,脚落地时闻和宁踉跄了下才站稳。   他一脸懵,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随后等他意识到,抡他的人是闻焉时,正要发问,又迎头被扔过来的一人砸中。   闻和宁这下是真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龇牙咧嘴地低头一看,正对上崔绍远的比他懵的脸。   “和宁。”   闻父几步跨过来,陆氏拉着闻长宁落后一步。   闻和宁:“爹……”   闻父一把按住闻和宁欲要起来的身体:   “别起来。”   说些话,他也蹲下来,然后拉住崔绍远的衣服往墙边拖。   这时杀手已经扑向闻焉同她缠斗起来,浮生同样入场,招式大开大合地与杀手打了起来。   犯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声尖叫,他们再顾不得其他,近乎不要命地冲往外冲,不敢做丝毫停留。   相比起受惊的犯人们,闻家人则轻车熟路地缩在墙边,不去添乱。   而刚跟闻焉过了两招的杀手等人已然发现上当了。   闻焉一刀扎进一人眉心,手腕一转,那人顷刻间咽气。   闻焉拔刀,刀尖带出的血溅了出来,砸向地面。   溅出的血滴飞出落在了正面迎上来的一人的眼纱上。   顷刻间,月色晕染,他知觉眼前一片血红。   他动作一僵,闻焉转身间手腕横过,刀刃对着他的脖子轻轻一划。   一条血线出现在他脖颈间,濡湿了衣领和面巾。   前后不过几息之间,接连两人便命丧她手。   闻焉出手实在太快。   干脆果断,夺人性命似砍菜切瓜一般,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看起来半点都被浓烟影响。   要说完全没有影响也不可能,至少此时她便无法睁眼。   看着她微阖的双眼,几名杀手心下大骇。   她竟是不用睁眼就能杀他们吗?   可这一个念头过后,闻焉已如鬼魅般悄然而至。   离得近了,他们将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张脸上在抬手挥刀之际,居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很愉悦。   短刀不过手掌长短,几刀下去已是满手的血。   温热湿腻的触感,的确让她愉悦。   鲜血的滋味果然很好。   闻焉和浮生用极短的时间将所有杀手解决了个干净。   她弯腰从死尸身上拔掉干净的面巾和眼纱,先给自己带上了,再几步跨到闻家人面前递给他们。   闻家人面色坦然地接过,戴上。   头一次见她大开杀戒的崔绍远表情恍惚,再看上闻焉的眼神已和之前大不一样。   有了面巾和眼纱,他们好受了许多。   不过这并未让几人神色松懈下来。   筹划了这么久,如此大费周折地作计杀他们,绝不紧紧只是几个杀手就了事的。   一定还有后招。   “五妹妹的刀很好用。”   闻焉走到闻长宁跟前,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温柔地说道。   闻长宁刚刚带好眼纱,即便知道闻焉现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眼神还是躲闪了一下低声应道:   “嗯。”   她少见的寡言,其他人略有些奇怪,但思及自己现在的喉咙仍火辣辣的痛,以为闻长宁也是被熏着了,便也没多想。   闻焉也没追问什么,更绝口不提闻长宁方才差点一刀捅进她腹中之事。   她伸手抓住闻长宁的手。   闻长宁身子一僵,面巾后的脸白了白。   闻焉把她的手抬起来,然后掰开她握拳的手掌,将沾满血的短刀放进她手心:   “五妹妹,你的刀拿好了。”   闻长宁手指轻颤了下,片刻她又嗯了一声,五指合拢握住刀柄垂下了手。   闻焉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下,末了没说什么,转生继续往出口方向走去。   对方似乎只派了那几名杀手来。   闻焉几人后面走得极为顺利,而快到出口处时,他们发现了被碰倒,乱七八糟散落在地的几个火盆。   火盆里的东西还在冒着黑烟,却并没有燃烧的痕迹。   也就说,谋划这一场刺杀的人,并未打算真的放火烧天牢,烧死他们。   也可能是听说了溪县和那场山上的大火,知道火烧不死他们。   何况虞城不比溪县。   虞城紧挨京城,又有驻军把守,一旦大火烧了起来,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传回京城更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虞城的天牢烧不得。   不过城中的几间民房却是烧的。   闻焉想起之前听到的动静,再一看眼前的场景,明白了行事之人的诸多考量,不得不说一声狡诈。   奸诈之人自然还有后手。   闻焉抬脚跨过火盆,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后,终于看见了出口,及外面透进来的点点光亮。   而先他们一步逃出去的犯人们早不见踪影了,四周一下陷入了安静中。   安静地有些诡异。   闻焉悠悠闲闲地往外走,闲庭信步间就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有她在,闻家人倒也不怕,只是先前熏足了吸入体内的浓烟到底是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方才急着逃出来尚还能忍,现在出口就在前方,几人便有些撑不住了。   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勉强能喘息了,也呼哧带喘,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而他们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更是滚烫地似乎要灼伤皮肤。   闻家几人及崔绍远中也就闻长宁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她扶着陆氏,低眉顺眼地走在他们中间,看起来很不起眼。   _   拐角离出口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几息的功夫便能到了。   可越到这时,几人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强忍住身体的不适,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小心谨慎了又小心谨慎,就怕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眼看离出口越来越近,可他们方才眼睛被熏得厉害,看不清五步之外的东西。   只隐隐约约见到外面燃起的火把。   外面有人守着,他们能感受到。   可那人究竟是谁,却无法看清。   但观外面一片寂静之态,只怕是敌非友。   可他们又在等什么?等他们出去?   几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疑问,思索间他们到了。   闻焉在门口站定,没有再迈出一步。   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她身后。   其他的人看不清楚外面的人,闻焉可看得清清楚楚。   守在外面的人可是真真不少,粗粗一看就有百十人。   这些人大多数隐入黑暗,却又有一列列人手正对着牢房门口。   他们搭弓挽箭,锋锐的箭尖在月光下闪着摄人的寒光。   好似闻焉几人外往前一步,就会射出利箭,要了他们的命。   闻焉伸手拿下脸上的面巾和眼纱,露出一双比月色和箭尖还要锋锐明亮的眼睛。   她注视着眼前的一众人,片刻,脸上浮现一丝淡笑,令人没由来的胆寒。   其他人也隐隐感受到了那股肃杀之意。   纵然眼睛看不清,他们也各自摸出了藏在身上的防身武器。   可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敌人身上时,谁也没见料到最先对他们出手的人会在他们中间。   一道瘦弱的人影像一只敏捷的猎豹猛地冲出,狠狠冲闻焉撞了过去。   离得最近的陆氏那一刻脑袋嗡了地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抓那道人影,同时失声尖叫:   “长宁。”   她手抓了一个空。   那人动作太快,选非她及得上。   电光火石间,人影眼看就要撞在闻焉身上,将她给撞了出去。   “三姐姐!”   “长宁,你在干什么?”   ……   闻焉轻轻转头,眼睛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闻长宁脸上霍然一变。   而后,她当机立断改了注意,下一瞬原本还在震惊的闻和宁整个人被撞了出去。   撞他的那力道不算大,他也只趔趄地下了台阶站在大牢的门外。   闻和宁茫然。   可他不知,一柄巨刃正悬在头顶,随着他一脚踏出来像是启动了某种机关,那柄巨刃倏地落下…… [131]第 131 章:      闻和宁头顶呢那巨刃离得近才发现是柄铡刀,被人悬在门外做……   闻和宁头顶呢那巨刃离得近才发现是柄铡刀,被人悬在门外做了机关,一旦有人碰倒了,铡刀落下的顷刻间就能将人劈成两半。   这东西原本是为闻焉准备的,但很不幸,闻和宁做了这个倒霉蛋,替死鬼。   巨大的恐惧摄住他的心神,闻和宁想逃,但他浑身发冷,身体僵硬,双脚就像被牢牢黏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时间在所有人眼中无限放慢,他们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铡刀从上落下时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也不尽相同。   闻家诸人及崔绍远的惊骇错愕,浮生皱起的眉头,造成这局面的闻长宁脸上却是露出一丝得意。   即便杀不了闻焉,闻家其他人死一个,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正得意之际,斜里忽然冒出一只手,轻飘飘地将她拨开。   分明瞧着不重的力道,闻长宁却感到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而此时,闻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闻和宁身旁。   她一把抓抓闻和宁的肩膀,将直愣愣的人一带,眨眼间二人就出现了另一个方位。   所有的一切发生不过瞬间,众人的眼睛甚至快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于是四周陷入了几息的静默,片刻,是陆氏哆嗦的声音唤醒了众人。   她惨白着一张脸,浑身发软迈不出一步:   “长……长宁。”   她隔着远远地伸手,欲要动却是一头往地上栽。   闻父跟浮生赶紧扶住她。   于陆氏而言,先是儿子再是女儿,连番惊吓之下,她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陆施主,那不是长宁施主,你冷静些。”   陆氏翻腾而起的汹涌情绪因着浮生这句话戛然而止。   闻父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他道:   “阿婉你看清楚些,那不是长宁。”   陆氏恍恍惚惚看了一眼闻父,对上他肯定冷静的眼神,再看向那头脑袋凹进去半块,已然没了气息的“闻长宁”……   不对,陆氏眨了下眼睛,这下方清楚地看到,那地上的人半张脸是闻长宁,另外半张脸虽染了血,但还是能看出是个生面孔。   而两张脸连接处,掉极快撞烂的人皮面具。   原来那果然不是长宁。   可她不是长宁,那长宁去哪儿了?   她有什么时候替换掉长宁,混到他们身边的?   陆氏的脑子里被一个接一个问题挤满,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过人却是冷静下来了。   她死死掐住手心,纵然满腹疑虑但一个字也没问。   陆氏撑着闻父的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神色以前冷然地看向外面。   敌人在前万不可再露出软弱之色,给其可乘之机。   特别是闻长宁还在对方手里。   另一头闻焉斜睨一眼闻和宁:   “还不松手?”   闻和宁刚逃过一劫,也是双腿发软,于是下意识地紧紧揪住闻焉的衣袖,小媳妇一样地站在她身后。   闻和宁的魂还没回来,方才发生的一切还在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耳边嗡嗡作响,闻焉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半晌他才听见她说了什么。   闻和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了两三遍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那神色看起来正常了不少,但说出的话却有些窝囊。   “三姐姐,我再缓缓。”   看他没出息的样子,闻焉手一收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闻和宁手下一空,他看向闻焉正要说什么时,守在外面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敌人忽然有了反应。   他们似乎接到了某种命令,手持弓箭的诸人刷一下齐齐转向,那冷冽闪着寒光的箭头全对准了闻焉和闻和宁。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早就拉满的弓弦瞬间被松开。   黑夜中无数支冷箭离弦射出,直冲二人面门来。   那离弦之箭快得几乎肉眼跟不上,电光火石间,闻焉双眼微眯,一把抓起身旁的闻和宁直接丢了出去。   与此同时,她足尖一点身体俯冲向前。   面对射来的利箭,她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利箭飞来的速度足够快,闻焉却比它更快。   那些箭在她眼里宛如停滞在了半空。   她的眼瞳中倒映着银白色的箭头,越来越近。   尖啸声裹挟着爆裂之气已近在咫尺,眼看便已至眉睫。   闻焉抬手握住。   原本携千钧之势破空而来的利箭忽然就软了气势,乖乖落在闻焉手心。   闻焉握箭手腕一转,以箭作武器,不过几招就将飞箭全部击断。   然而危机并未就此解除,又一轮射杀开始。   一众弓箭手一分为二,一半继续对付闻焉,另一部分人的弓箭对准了还杵在大牢门口的闻家几人。   闻和宁刚被闻焉丢了回来,才在闻父和陆氏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迎面就对上密集的箭雨,他呼吸一窒,想也不想地护住陆氏蹲下:   “蹲下!”   他大吼一声,提醒着众人。   浮生一跃至众人前方,挥袖打掉几支箭矢,护着几人躲了起来。   幸好着铡刀够大,在地上也插的够深,能暂时护住他们。   可听着箭头撞在铡刀上叮叮作响的声音,躲在后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也明白,这大约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来人做了万全的准备,箭囊里的箭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在连番攻击下,铡刀已经有些摇晃了。   闻焉那边同样没给她喘息的时间,攻势丝毫不减弱。   她手中的箭也不知都换了几茬了。   这样耗下去显然不行。   这还仅仅只是弓箭手。   闻焉瞥了一眼隐在黑暗中静静观察着他们的其余杀手,当机立断折身冲向大牢门口的铡刀。   见她动作,黑暗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她要干什么?”   这是一道年轻的声音,回答他的人声音则有几分苍老:   “沉住气,继续看。”   话毕,那片地方又陷入了安静中。   而此时闻焉已经到了铡刀旁,眼见她过来,浮生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他没有犹豫起身跃了出来,替闻焉掩护。   闻焉先看他一眼,接着又对铡刀后躲着的人沉声道:   “退后。”   闻焉,几人听话地连退数步给她腾出位置。   闻焉面朝铡刀,一只手搭在铡刀刀背上,五指合拢抓住,随即一用力,地面震颤了一下,铡刀便背她硬生生从地上拔了出来。   见她竟单手将需要十几人抬的沉重铡刀拔了出来,黑暗中方才说话的那年轻人大受震撼,忍不住上前几步:   “你大爷的,她,她居然有如此巨力??”   那铡刀乃是铁器,不是棉花。   她就这么给拔出来了?   另一位老者并未说话。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那人惊得瞠目结舌。   只见闻焉不仅拔出了铡刀,还轻而易举地举起来转身,然后对着弓箭手扔了过去。   在她手里好似没有重量的铡刀在砸向一众弓箭手时就仿佛是一座大山一样,重重落下。   其余力直接向后滑行数米又撞断了一棵根系遒劲老树才堪堪停下。   片刻浓稠的鲜血带着些碎肉从铡刀底下缓缓淌出,像新挖出的小渠一样,蜿蜒地流向不远处的众人的脚下。   场面一时安静到了极点,抱着头躲在一旁的闻家人拉着大为震惊的崔绍远起身,神色平常。   在他们看来,闻焉可是能一手举起两三百斤的铁牛,这不过区区一柄刀,有什么难的。   “乖乖,我总算是知道苍山负雪他们是怎么败在她手上的了。”   那到年轻声音再度响起,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又对老者说:   “不如我们也走吧,这怎么打?”   苍老的声音终于又开口了,不过并不是回应他的话。   “动手。” [132]第 132 章: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静默无言的宛如石像的黑衣人皆动了。……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静默无言的宛如石像的黑衣人皆动了。   他们缓缓抽出在月色下雪亮的长刀,冷然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杀机必现。   这些人像是没看见方才那一幕,完全不惧闻焉。   明知道上去是送死,还前仆后继地去送。   闻和宁抬头就见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忍不住叹道:   “真是不怕死啊。”   “也许不是不怕死。”   话音落下,一旁的闻父垂下眼低声接道。   闻和宁转向他:“爹您说什么?”   闻父话说声太小,他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   闻父眼睛闪了闪,眼神在昏暗的光中看不真切,他笑了笑道:   “没什么。”   两父子说话声音都不大,除了他二人其他人均未听清,   恰巧此时浮生从外面大步走来,提醒众人先离开这。   没了大铡刀相挡,他们站在这儿就是个箭靶子。   闻和宁已经落入敌手,若他们再成了那拖后腿的,那可不太妙了。   再说,届时闻焉未必会相救。   思及此,几人不免又看向倒在墙边的“闻和宁”尸首。   闻和宁的心不由沉了沉。   也不知五妹妹现下如何了。   那些人约摸还想用闻长宁来威胁他们,所以性命应当无忧。   但皮肉之苦恐怕避免不了,也不知她能不能受得住。   闻长宁被人悄无声息地替换了,眼下不见踪影,始终令人不安啊。   几人抱着各种繁杂心绪,离开了大牢门口往安全的地方走去。   闻焉余光瞥见这一幕,顺手一刀砍下一人的脑袋。   无头的尸体摇摇晃晃的倒下,脖颈断裂喷涌而出,站在他四面的黑衣人都未能幸免。   新鲜的血液滚烫猩红,兜头浇人一脸,粘稠的让人睁不开眼。   这些人却是一抹脸面无表情地举刀朝闻焉冲杀过去。   眼神中充斥着平静地木然。   闻焉手中的刀不过随意一挥,便斩断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原本激烈的刺杀在这些人毫无意义的找死后变得索然无味。   闻焉有些厌烦了,只想快些了结了。   她手下招式陡然变得凌厉,一招一式快的几乎出现了残影。   因而死的人更多,也死得更快了。   但这些人依然没玩完了。   哪怕跟她一个照面就没了命,地上尸体层层叠叠,都快没下脚的地方,他们还是不停。   闻焉知道他们另有打算,明明死的人越来越多,可隐在暗处的筹划这一切的人连气息都没有乱。   显然眼下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这些人也的确被送来送死的。   所以他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时机又是时机。   从方才在大牢中就在等,现在又等。   当真是极好的耐性了。   闻焉却有那么好的耐性了,何况她脾气一向算不得好,这般明着算计她,她还能放任让你得偿所愿不成。   劈开迎面攻来的几人,尸体从头到脚列成两半,看得人胆寒。   而她就提着刀,踏着地上刚流出的新鲜的鲜血,朝那一直隐在暗处的两人走去。   那人在黑暗中对上闻焉的目光,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闪过精光。   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做,眼神也在一瞬间恢复如常。   可就在闻焉离他们越来越近之时,一众黑衣人忽然倾巢而动,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直接舍弃了武器,一拥扑了上来。   他们张开双手抱住她的脚,腿,腰腹,手臂胳膊。   二十来号人以蛮力人身死死锁住她,意图将她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远处见到这一幕的闻家几人,心上一紧。   浮生当即就要上前来帮忙,只是脚刚一动,余光却想是瞥见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   他提高了声大声提醒道:   “闻焉施主,右后,当心!”   闻和宁更是不禁上前两步大吼:   “三姐姐,有暗器,小心!”   早在他们出声提醒前,闻焉早已有所觉。   她微微侧头,只见头顶微光闪过,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向她整个人盖了过来。   这一张网准备了许久,而这些人之前送死般的行为便是为了这一刻。   先扰乱她的心神,再困在她,最后用这张铁网了结她。   没错这是一张铁网,铁网上布满锋利的刀片,刀片瞧着虽平平无奇,可闻焉的鼻尖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异味。   这铁网上的刀刃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一旦铁网罩下,哪怕只是划破一点皮,她都能被毒死。   这是敌人为她准备的最后杀招,做的很好。   此时困住她的黑衣杀手们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们狞笑着,眼里全是畅快。   好似终于能将她杀了,就是这世间最畅快的事。   愚蠢。   闻焉低笑一声,目光对上趴俯在地死死抱住她一只脚正仰头看她的一人。   她唇边溢出的笑意,让那人沸腾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下去。   “是吗?”   她嘴唇轻动,离得近了人都听见了这两个字。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毕竟并没有人说话。   可无端的,他们都听懂了。   那一刻,他们只感觉心惊肉跳,后背蹿起了一股凉意。   因为若将他们心中未出口的话和闻焉的话连起来便是:   妖女总算要死了。   是吗?   是吗?   是吗……   几个念头闪过的功夫,铁网已经落下。   闻焉眉眼轻动,随即……   所有困住她的人都死在了她的手上。   死状出其的漂亮,皆是一击毙命。   闻焉以极快的动作杀了他们,动作快的谁都没跟上。   只是在他们回过神来时,地上的尸体又多了几具。   可她动作太快,好像都有些迟了。   铁网已经落到她头顶,锐利的刀尖隔断了她被风吹起的头发。   差一点,再下去,再下去一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在场的所有人眼下无不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为闻焉,为自己的计划。   暗处之人按捺不住兴奋,高声道:   “成了!?”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倒是看得比他清楚,颇有几分遗憾道:   “差了些。”   他人老了,一双招子却是比年轻人还要利。   果然,就在铁网上的刀刃快要碰倒闻焉时,她动作寻常的举起刀,顶了上去。   闻焉长身玉立,手中长刀刀尖顶住了铁网,顿时犹如巨人擎天,那铁网再未往下落分毫,更遑论伤到她。   “他大爷的,这女人怎么这么难杀,老子今天就不信了。”   “你们往下,往下拉啊,给老子往下拉!”   年轻的那道声音沉不住气地呵斥道。   铁网四面拉出了一条细长的铁链,每根铁链都握在几只蒲扇大的手中。   手的主人拥有铁塔一般身形,高大得有些骇人,人人看上去都有几分远超常人的力气。   拢共四根铁链,每根由八人拉动。   这几十人脸膛憋得通红,满头大汗,浑身肌肉贲张,看得出来已使尽了全身气力。   然而那铁网纹丝不动,再没有往下压哪怕一寸,仍被刀尖稳稳顶在半空。   比起他们,闻焉看起来气定神闲,毫不费力。   如此,高下立见。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年轻的声音暴跳如雷,但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没说话。   铁网伤不了她,自然还有后招。   他们没给闻焉喘息的机会,分布在铁网四周的黑衣人手持长枪,猛地对准铁网中腾不出手的闻焉刺了过去。   这应接不暇的攻击,几乎没有停顿。   若换一个人,恐怕早死一百次了。   偏偏他们遇上的是闻焉。   闻焉身在其中太过游刃有余,瞧着像是未曾出过全力一样。   面对刺来的长枪,她蓦地一笑,随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惊愕的行为。   在长枪刺进来的一瞬间她手一松,舍弃了长刀,身形一闪,直接伸手去夺离她最近的一杆枪。   她避开枪头握住枪杆,微一用力直接抢了过来,为自己所用。   再接着她身子一矮,长枪一扫,劈断了正面攻来的长枪,再手腕一转,用长枪替代长刀顶住继续下落的铁网。   而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扫,则把所有刺向腰际胸口的架在腰间。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敏捷迅速又漂亮,扎眼的功夫就制住了所有人。   而方才原来她舍弃的那柄长刀落地的刹那,砰一下断成了两截。   现在众人才发现原来那柄长刀的刀身早已被闻焉砍出了缺口,接着再被两股巨力施加在身已然撑不住快要崩断了。   要不是这长枪刺来,被她抢夺了去,恐怕只要等到刀断,他们说不准双方还能僵持一下。   不过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   闻焉手持长枪,一脚踏在地上一个借力从地上一跃而,直冲天际。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握紧长枪的人弹飞,连拉住铁网的的那几十人都被拖得往前,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随着闻焉挑开铁网而被掀飞。   人仰马翻地倒了一地,个个重伤。   最后破了好大一个洞的铁网,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不等他们再施展什么手段,闻焉提枪开始大杀四方。   不消片刻,只余几个还护在暗处两人身边的护卫,其余人皆已成了地上不会喘气的尸体。   形式瞬间逆转。   而此时,黑暗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他本是满脸着急,可当看到眼前情形时,表情一滞,一下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虽隔得远,但崔绍远认出了那道人影,他低声对身旁的闻家人道:   “是澹容。”   澹容,傅诤?   闻和宁愕然。   他怎么来了。   傅诤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来的不巧,刚好赶上闻焉杀人。   来的更不巧的是傅长庚和崔岩。   这两人好似终于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姗姗来迟。   他二人跟傅诤前后脚。   两人一来目光一扫先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当下心一提。   不过待发现儿子没事后,心刚准备放下,又发现了地上满地的尸首。   傅长庚和崔岩皆被镇住,失了声音。   他们也就来晚了一会儿,这,这怎么成这样了? [133]第 133 章:    他们压下心中的震惊,崔岩晃了一眼现在阴影处看不清面容的几人……   他们压下心中的震惊,崔岩晃了一眼现在阴影处看不清面容的几人,又拱了拱手向闻焉赔礼道:   “今日让几位受惊了?”   闻焉没说话只支着长枪站在那儿,崔岩顿了顿接着道,   “姑娘不如把这几人交与我们来处置?”   他语气并不绝对,多了几分询问的意思。   崔岩不傻,今日这桩还有之前的那些刺杀,足以说明闻焉的本事。   一间小小的牢房是困不住她的,可她还是甘愿被关住。   崔岩想其中可能有她诸多考量,但他们到底得了几分面子,所以闻焉也当得他几份敬。   闻焉听他话后,掀起眼皮看他:“交给你们?”   闻焉才杀了人,身上血未干,神情却很平静,两人一对视,崔岩便觉得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道:   “是。”   他道,   “这些人在城中放火,烧毁百姓房屋,也伤了不少人,且连日来屠杀多名官兵……”   他话没说完就被闻焉打断:   “不行。”   闻焉一口回绝。   崔岩看了眼傅长庚,手底下扯了扯他衣袖,想让人跟他一起说服闻焉。   傅长庚没有吭声。   崔岩本就是个武将,不善言辞。   在闻焉不留情面的拒绝以后,他声音一卡,一时间不知道。   这是闻家几人也来到了闻焉身后,闻和宁笑着的出来打个圆场:   “崔将军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我,我都知道,我能跟你说。”   崔绍远虚着声音也道:   “爹,这些人心狠手辣留不得。”   崔绍远也算是知道几分内情的,想起当初闻焉跟说过的那些天怒人怨之事,他心中已对这些人的来历有了几分猜测。   他也很想审问清楚,他们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究竟又是谁为一己私利做出那么多等草菅人命,天怒人怨之事。   可闻焉不愿意留下他们的命,他们也不能逆着来。   毕竟他们打不过她。   至于那些事,等今日过后他都会去一一查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岩也不好再说什么,且崔绍远瞧着也不大对劲,他不由关切地问:   “你如何了?可是有受伤?”   崔绍远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中了点,药没什么大碍。”   崔岩嗯了一声,然后一挥手让手底下人过去把他扶过来。   另外傅长庚也在这时说话了,但他将矛头直指傅诤,他皱眉问到:   “你怎么在这儿?”   傅诤看了一眼闻焉,抿了抿唇到:   “我听见外面的动静,怕出事,出来看看。”   “能出什么事?出事也了跟你没关系,给我回去。”   傅诤没说话,也没走,但一双眼睛不住的看一下闻焉。   傅长庚还想说什么,但是一声冷笑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隐在暗处的两人在黑衣杀手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这时众人才看清他们的模样。   两人都生的平平无奇,三十来岁的年纪,一高一瘦,其中一人的看着身子有些佝偻。   若把这二人丢到人群中,扭头他们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可不对啊,闻和宁挠了挠脸。   他方才分明听见有一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苍老。   这年纪对不上啊。   闻和宁满心疑惑,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的瞟。   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难道这两人也如假的五妹妹那般,戴了人皮面具?   闻长宁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于是看的更仔细了。   那两人面对众人的目光却是完全不慌。   但要论起来,两人的反应还是还是略有区别。   高个的那男人愤恨不满,瞪着闻焉的眼神记恨不得杀了她,又有些畏惧十分复杂。   另一人则沉稳许多,从面上看不出什么。   闻焉看他二人的目光却很是平淡,似乎对于这两人身上的不对劲半点都不感到意外。   她淡淡的问道:   “闻长宁呢?”   高个的男人听他这么一问,好似拿住了什么把柄,立马就道:   “你放我们走,我就把你妹妹还给你。”   他一说话,闻和宁你就认出了他的声音。便是之前那年轻的声音。   闻焉微微抬眉:   “你威胁我?”   那人对上她的目光瞳孔一群,只觉后脖子凉嗖嗖的,他缩了缩脖子,气势没有那么足的说:“倒也不算威胁,就,就是交易,交易。”   闻焉笑了一下:“你,和我谈交易?”   那人的底气一下子又弱了不少,他先看了一眼身旁之人的表情,随后小声道:   “你,你不要忘了,你妹妹还在我们手上。”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的腰板儿直了,表情里也露出了几分得意。   后来的几人也听懂了,原来这伙人还抓了闻家另一位姑娘相要挟。   傅长庚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显得更难了。   虞城是他的辖地,又有驻军镇守,平日里城中发生的大小事,他不说桩桩件件都知道,也至少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可今日真真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他的脸。   穆观之后,他分明已经叫人盯着各处谨防再出事了。   没想到,今日不仅被人放火险些烧城,提大牢这边更是被打穿了。   要不是这闻家人自己厉害,那这人恐怕就要死在自己眼皮底下了,而他还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傅长庚强摁下心中翻涌的怒火,看向还在大放厥词威胁闻焉的那人,沉声呵道:   “放肆!”   那人猛地转过脸看,当看见傅长庚后,眉毛一竖: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小爷说话。”   看他跋扈的样子,傅长庚恼怒:   “你……”   那人却是不再理他,转而看向他身旁站着的一直没说话的同伴,他弯了弯腰,道:   “老爷子你看这事……”   他如此态度,让众人一下明白今晚这主事的是他身旁的那人。   而他管这人叫老爷子……   想起之前听到的声音,众人心里明了几分。   老爷子上前几步走到了闻焉面前,随后他做出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抬手一扯,一把薅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真容。   “你,你干什么?”   他那同伴见他如此动作大惊失色。   老爷子丢开手里的人皮面具,一张苍老的脸显露在众人眼前。   他须发皆白,脸上尽是风霜镌刻下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年岁已然不小,的确是位老爷子。   老爷子站在闻焉跟前抚了抚凌乱的胡子,开口时苍老的声音竟还含了两分笑意:   “老夫,善谋。”   众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   这张脸这个名字都有些眼熟,闻焉略一思索很快想起来了。   她在负雪做的那本册子里见过。   善谋是半闲斋的人。   此人人如其名,极善谋略,当初半闲斋就是在他的建议建成的。   只是他极少出京城,也极少显于人前,平日里都在那位主子身边。   也就是那薛国公。   按负雪册子上所言,善谋是薛国公最信任的人,薛国公十分倚重他轻易不会放他离开。   没想到今晚会出现在虞城。   闻焉再一细想,盯着善谋的眼神饶有兴致:“真有意思。”   谋略非凡吗?   她怎么觉得有些名不副实。   今日这番算计看似环环相扣,精妙无比,堵住了他们所有生路。   闻焉连带闻家人能活下来,皆是因为闻焉非常人,所以能破他的局。   这么一想似乎很合理。   可细想下来,今日这出,实则处处都是漏洞。   譬如既然已用烟熏了,怎么不用毒烟,何必把毒抹在最后的铁网的刀刃上?   再譬如,他们一出现,弓箭手就当射箭,把他们射成筛子。   还有那铡刀,假的闻长宁。   大费周章就为了在门口的那一撞?   这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   毕竟除了她,其他人都没发现她不对劲,闻家人自然也不对她设防。   她有的是机会,竟白白浪费了。   闻焉想着,看向善谋的眼神中有着直白的打量意味。   善谋坦然地面对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闻焉忽然眼睛一转轮到另外那还带着人皮面具的身上慢声道:   “你是白玉?”   半闲斋白玉,善易容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白玉听她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确定脸上的易容还在后,他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再看向闻焉的眼神中就多了几分忌惮:   “你怎么会知道小爷的名字。”   白玉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只因他精通易容,便是惹下杀身之祸换一张脸便又能到处逍遥。   可不知为何,现在他一看见闻家这女子就怵得慌。   他能叫出他的名字更让他惊得不轻。   能叫破他名字,是不是还清楚他其他底细。   这让白玉不安,总觉得有种扒了衣裳在大街上跑的不适感。   闻焉移开视线并未回答他。   可白玉心里就跟猫爪一样,十分难受。   善谋倒是比白玉想的多些,心里许是猜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对跟在身边一个少年示意下,那少年眉眼清俊,脸上蒙着黑布巾子,一直不声不响地随侍在他左右。   且善谋一个眼神,他就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下亦是如此,没多久,便有人押着闻长宁走了过来。   闻长宁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来,在那些人手底下没有挣扎。   她最是识时务,知道她从这些人手下逃不掉,再挣扎除了让自己受罪,没别的用处,于是一直表现的很老实。   即便见到闻焉等人,也只红着眼眶,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   “长宁!”   “五妹妹。”   陆氏跟闻和宁有些激动,闻父看起来就要冷静许多。   他拦住就要冲上去的两人,低声道:   “别着急,有阿焉在。”   他这话说的有些怪,可眼下陆氏和闻和宁的心思都在不远处的闻长宁身上,并未注意到这点。   倒是闻焉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闻父抬头四目相对,闻父却没说什么只对她点了下头。   闻焉顿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那头善谋适时开口道:   “闻姑娘,老夫想与你做一桩交易,不知你意下如何?” [134]第 134 章:    善谋顿了一下,不等闻焉开口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他笑了下……   善谋顿了一下,不等闻焉开口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他笑了下,道:   “老夫很有诚意,你先不必忙着拒绝。”   闻焉无动于衷,闻家其他人则面露不善。   想来若不是顾及闻长宁还在他手上,约摸是要对他破口大骂了。   善谋慢条斯理地拂了一下白须,话里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你们不用紧张,这并非威胁。”   说罢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他对身旁那心腹少年微一颔首。   少年见此,对手底下人一挥手,正思量着要逃跑的闻长宁只觉按在肩上的手一松,人便获得了自由。   她反应也不慢,生怕他们反悔,抬脚就跑。   那边心急如焚的闻家几人,陆氏与闻和宁几步上前迎上。   闻长宁像只乳燕一样投入了陆氏的怀中,闻着母亲身上的馨香,眼睛里包着的眼泪再没忍住。   陆氏心疼地轻拍她的后背,闻和宁也有些心急,小声问她有没有受伤。   望着这一幕在场人反应不一。   但除了白玉因失了一个筹码而差点咬碎了后槽牙,其他人大体是满意的。   善谋看向闻焉:   “老夫……”   “这就是你的诚意?”   他刚一开口就被闻焉打断。   善谋怔了怔,眼中一缕精光闪过,却并未说话。   倒是一旁的白玉阴阳怪气地说:   “怎么?人都放了,还不满意?”   闻焉微微抬眸:“我应当满意吗?”   白玉当即就要反驳,可话还没出口就见闻焉突然动了。   他眼睛差点没跟上她的动作,只是待看清时,却见闻焉手如鹰爪,将闻父从闻家几人中抓了出来。   她五指掐住他的脖子,手臂抬起,闻父便双脚离地。   脖颈处巨大的压迫感,带来强烈的窒息。   闻父涨红着脸,双手使劲去掰闻焉的手,两只脚则胡乱地在半空中晃荡寻找支点。   闻父挣扎的那点力道,犹如蜉蝣撼树,除了让自己更加难受外,不起半点作用。   而闻焉这一出实在出人意料。   根本没人料到她会突然对自己的父亲动手。   陆氏三人顿时被吓住了:   “阿焉。”   “爹。”   “三姐姐。”   陆氏更是冲动地就要冲上去。   她的一张脸煞白,满眼都是惊恐,唯恐闻焉真的一把将闻父给掐死。   “陆施主。”   浮生拦住了她,语气十分冷静道:   “且等上一等。”   陆氏心急如焚要不是被浮生这么一拦,恐怕人已经冲过去了。   “你……”   陆氏慌忙抬头,想推开浮生的手,可当对上浮生那双沉静的眸子时,她蓦地一怔。   浮生对她微微颔首,低声道:   “相信她。”   陆氏被冲昏的头脑一下冷静了下来,镇定了片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大牢门口的尸体,一个猜测在心中浮现。   闻家两兄妹这时也回过味来。   特别是闻和宁,细究闻父之前的言谈举止,他抿了抿唇,扶住陆氏的手:   “娘。”   闻长宁也一言不发站在她另一边。   闻家人的种种反应被其他人尽收眼底,奇怪的是在闻焉出手后,不管是善谋还是白玉皆是一言不发。   二人只是眼神古怪地看向闻焉。   倒是被闻焉捏在手上的闻父,张口一字一句艰难地道:   “闻焉,你竟要弑父?”   闻焉回头看他:“弑父?”   闻父双眼爬满血丝,面目狰狞:   “你这个逆……”   咔嚓!   没等他把剩下的话吐出来,闻焉五指收紧,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她手一松,尸体滑落到地面。   众人看得清楚闻父的脑袋无力坠在脖子上,再一细看那脖子跟脑袋间似乎只剩外面的一张皮连接着。   这一幕委实冲击力太大。   方才闻焉出手再很辣杀的都是敌人,可刚在命丧她手的,可是她的亲身父亲。   傅长庚个崔岩两个老父亲只觉脖颈一圈发凉,都没控制住哆嗦了下。   便是闻家人心中已有推测,可到底没证实,人就被闻焉给杀了。   万一,万一杀错了呢?   两兄妹和陆氏在这一刻口齿发干,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半晌,白玉盯着闻焉,那眼神跟看一个疯子一样,他喃喃道:   “你也不怕杀错了?”   闻焉轻笑:“我杀错了吗?”   听她这么一问,闻和宁突然像活了过来。   他猛地冲了过来,蹲在闻父的尸体旁手指在他脸上摸索,不一会儿便摸到了破绽。   他一喜,手指一揭,“闻父”脸上的人皮面具就掉了,露出了一张十分陌生的脸。   “没错,三姐姐。”   闻和宁长舒一口气,又转过头看向母亲和妹妹时,脸上是挡不住地笑意:   “不是爹。”   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这个“闻父”是假的,跟之前的假闻长宁一样,约摸是之前混乱时被人掉了包。   假闻长宁为了将他们推入陷阱早早暴露了身份。   而这个伪装之技远远高于那个,连陆氏都没看出问题,若果不是闻焉,这人怕是要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细想下来,几人身上的汗毛一下倒竖了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如果真让这颗钉子跟他们入京了,那会发生什么,光是想一想都能吓出人一身冷汗。   最大的后手都被人扒了个底朝天,白玉呐呐闭嘴了。   现在他是真有些怕眼前这女人了。   他看向善谋,低声唤道:   “老爷子。”   善谋没看他,他的目光一直在闻焉身上,他问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闻焉云淡风轻地回道:   “用眼睛看的。”   善谋:“若你当真杀错了呢?”   闻焉:“不会。”   善谋:“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判断?”   闻焉反问他:“这就是你说的诚意?”   两人气定神闲,好似煮茶闲谈一般,直到闻焉最后一句话说完。   善谋抚了抚白须,对心腹少年下了令。   很快两个黑衣人就搀扶着不省人事的闻父从黑暗中走出。   前后经历了两个假的,如今闻家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低垂着脑袋人事不知的闻父,闻和宁还是没忍住问到:   “你们对我爹我做了什么?”   那名少年道:“用了些药。”   闻父不比闻长宁一个弱女子好控制,所以在大牢内他们趁乱先用药迷晕了闻父,再将藏了起来。   少年温声解释完,便命人将闻父送至闻家人手里。   怕有诈,闻和宁从两人手中接过闻父时,手指还在他鬓边搓了下。   当确认这次没有人皮面具时,他终于放心心来。   这一出出的,简直比戏台子上唱的戏还精彩。   闻和宁悄然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随即扶起父亲走到一边。   白玉眼睁睁看着善谋把闻父交了出去,连阻止都来不及。   “老爷子把人交出去了,这下咱们还有什么底气?”   他小声地在善谋背后说道,善谋却不做理会,而是转头问向闻焉:   “现在老夫能跟你谈这桩交易了?”   闻焉视线重新挪回到他身上:   “你想谈什么?怎么谈?”   善谋倒是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   “老夫想同你买两条命?”   闻焉微抬抬眉:   “你说什么?”   “有些话不足对外人道也。”   “这有封信。“   说着话,善谋从怀中掏出了封信拿给那少年心腹,再有心腹送到闻焉手上,   “老夫想以这信上所言向你买两条命,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容老夫所求。”   信封内只有薄薄一张信纸,闻焉展开后外人从旁看也只能看见短短的几句话。   但具体里面写了什么,则无从知晓。   纵然在场人好奇得不行,然而闻焉显然没有公布信上内容的意思。   她眼睛慢慢扫过信上的内容,神情渐渐有了些不一样。   显然这信上写的,也让她有些意外。   闻焉的确意外。   她是没想到,此人会将他们离开西江城后发生的事查的这么细。   虽只是寥寥几句,闻如清兄妹的去向,西江城,颍州,宓阳均在其中,可见其对这些事的了若指掌。   闻焉慢条斯理地收起了信,意味不明地看着善谋。   善谋倒是有着十足的耐心,等着闻焉开口。   “你给我看这些,就不怕我杀了你?”   善谋肯定地说道:“你不会。”   闻焉:“我不会吗?”   “姑娘是个聪明人。”善谋说,“你应下老夫,老夫言出必行,定信守承诺,做到信中所说。如此一来,你我各取所需,此事两全其美,各得圆满,岂不比杀了老夫更有价值?”   善谋说着笑了起来,他神情舒缓,稍微浑浊的眼睛通透柔和,那张鹤发童颜的面容更是显得慈眉善目。   看着倒像是个饱经世故,阅历丰富的寻常老翁。   闻焉捏着信纸,瞧着他那模样倒是不讨厌。   何况他说的也没错,两全其美的事,她为何不答应。   颍州,宓阳,西江城,这三个地方她可是很想要啊。   闻焉嘴一弯:“好,我应下了。”   善谋得偿所愿,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他冲闻焉拱手,正正经经地行了一个儒家礼:   “如此,老夫在此谢过姑娘了。”   外人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二人到底打的什么哑谜。   怎么转眼间就谈妥了?   这老爷子到底用什么打动了她?   众人抓心挠肝的,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抢过闻焉手里的信,看看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但这也只敢想想。   善谋达成目的,此地又终究不是久留之地,遂再次朝闻焉行礼以后,就唤了一声:   “信缮,走吧。”   一直随侍他左右的少年恭敬地应了一声,一老一少便迈步离开。   白玉见此忙就要跟上:   “老爷子,等等我。”   只是他人刚没走两步,一柄长刀从天而降,刀尖贴着他的脚尖牢牢钉入地下三寸有余。   白玉吓了一跳,僵着身子扭头看向闻焉缓了缓,才张口嗓音颤抖地问:   “你,你这是是何意?”   闻焉:“我让你走了?”   白玉闻言立刻急了:“你刚才明明答应老爷子……”   “我答应他什么了?”   “你答应他换两条……”   白玉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看向一老一少头也不回地向越过人群向外走去。   老爷子和他那心腹,两条命?!   白玉忽然明白过来,老爷子要救的两条命从来不包括他。   他是一枚弃子!   白玉脑袋嗡一下,整个人都傻了…… [135]第 135 章:  傅长庚与崔岩开始收拾残局。  二人召来官兵,先将剩余的……   傅长庚与崔岩开始收拾残局。   二人召来官兵,先将剩余的黑衣人通通收押。   许是知道大势已去,这些人并未反抗,乖乖束手就擒。   然而就当他们押着人要离开时,这些黑衣人忽然七窍流血,浑身僵硬,接着一头栽倒在地没了生息。   “蠢货,真以为善谋会把人留给你你们审问?”   白玉又气又恨对着傅长庚和崔岩就是冷嘲热讽。   显然他是将满腔的怨气都对着二人撒了。   谁叫姓闻的,他都惹不起。   崔岩细细查看了那些人,发现这些人牙中藏毒,自己咬破毒药囊自尽而亡的。   他神色凝重对傅长庚摇摇头,示意没有活口。   牙中藏毒听说只有京中那些权贵养的死尸才会如此。   所以这些人……   崔岩不敢想下去,也知想不得。   他同傅长庚对视一眼,各自明了其中深意。   此事怕是只能点到为止,不能查下去了,否则惹祸上身。   白玉把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眉头紧皱,心里上上下下极为不安。   “把他带下去。”   不等他多想,傅长庚挥手让人将他带走。   而从始至终都没人去揭他面上那张假面。   _   除了这些人,还有牢中逃走的人需及时抓捕回来。   另外,大牢内的死尸和来不及逃走晕死在里面的都需要处理。   这一大摊的烂摊子,还有的麻烦。   闻家人和浮生自然也不能在住回牢里了。   傅长庚思索片刻后暂时将人安置在了府衙内。   傅长庚和崔岩万分头痛的把事情一一安排下去,个个忙的就不沾地。   因着崔绍远体内的药效还没过,安置他的事便落在了傅诤头上。   因而反倒是先一步去了府衙的闻家几人成了最闲的。   送走连夜被叫起来给他们看病的大夫后,又将仍昏迷不醒的闻父安顿好以后。   眼看着要天亮了,他们也不困,这会儿人还精神着,就是有些饿。   于是寻了个空屋子围着桌坐下吃起了面。   面府衙里的大娘做的,味道意外的不错。   一时间屋子里除了碗筷之间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便没旁的动静了。   不一会儿面吃完了,几人放下筷子,屋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看我做什么?”   闻焉当下茶杯,看向闻和宁。   闻和宁对上她的目光,嘴一咧冲闻焉笑:   “多谢三姐姐今日又救我们一命。”   闻焉放松了身子,连声音里都泛着股懒劲儿:“有事就说。”   听出她此时应当心情不错,闻和宁连忙抓住机会,问出了一直好奇的事:   “三姐姐,那老爷子给你的那份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怎么就答应他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闻焉见此也不瞒着,她掏出了那封信摆在桌上,口中说道:   “他用你大哥,二姐姐的命和颍州,西江城及宓阳三地跟我买区区两条命,我为何不答应?”   此言一出,陆氏立刻抓起桌上的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闻和宁兄妹也伸长了脖子,眼睛黏在了信纸上。   上面的内容不多,只堪堪写清楚了闻如清跟闻如许的近况与兄妹俩眼下所做之事的一些破绽。   譬如信上写闻如许在渝阳和那位前大理寺卿现颍州左布政使徐鹤分庭抗衡。   “这徐鹤,可真难缠。”   当初吞花传来消息,闻如许在渝阳行事并不顺利。   左布政使徐鹤跟右布政使李觉因杜清霜之死察觉闻如许又造反之意,遂跟他翻脸,局势隐隐有不利走向。   没想到这么些日子过去,徐鹤还没有解决。   不过徐鹤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闻如许人再聪明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完全收服他。   况且,徐鹤明知他有反意却不上表朝廷瞒下此事,这内里定有外人不知晓的原因。   换言之,闻如许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已经达成目的了。   只是如信中所言,徐鹤看似妥协的背后实则是孤立无援,无人可依,毕竟闻如许手上有颍州的兵权。   可一旦有人予他助力,徐鹤还会不会维持现状很难说。   而比起闻如许,闻如清在宓阳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宓阳虽不大,情况却十分复杂。   当地宗族势力盘更错节极其排外,又有精明的富商把持一方,更别说薛国公在此地的部署。   所以想要在宓阳找到薛国公藏起来的铁矿和私铸军器的所在简直难如登天。   可闻如清却有条不紊地理顺了这团乱麻。   她用最擅长的经商之道,先是在宓阳的富商圈中打开了路子,再用钱开道同当地望族交好。   在信中,此时她已经快要摸到铁矿那边的门路了,可以说形势一片大好。   可一旦有人把闻如清的身份捅破,届时她怕是有来无回。   寥寥几行字闻和宁是越看越心惊:   “这老爷子年岁已经八十多了,瞧那样子都能活成人瑞了,他不好好颐养天年,还掺和这些事干嘛?”   因着善谋和白玉的出现,闻和宁今晚拿回行礼的第一件就是翻出了负雪写的那本册子,将这两人的那页细细读了。   当看到善谋的年纪时,他着实惊了一跳。   “三姐姐就这么放他回去行吗?”   闻和宁担忧地问。   这老爷子手段惊人,不声不响就更查到了他们老底,就这么放过他,实在难让人心安。   “他不敢。”   这善谋惜命的很,不然今晚也不会一边对她下死手又一边处处漏破绽给她看。   求的不就是留一线吗?   何况他查到的越多,也当越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留一手才是。   “你给负雪传个信将善谋一事告诉她。”   “另外,去明日天亮去把白玉要过来。”   太聪明的人的确很难让人放心。   既然从她手下得了一命,那最好做到他应该做的。   闻焉短短两句吩咐,让闻和宁浑身一震,忙应下了。   _   一夜无梦。   善谋带着少年信缮离开后,并没着急走。   二人回到早前租下的一个小院子,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翌日,信缮得了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禀明老爷子,善谋才做出离开的决定。   而信缮看见他看完信后神色平平忍不住道:   “爷爷,负雪吞花几人自回京后,行事鬼祟,暗地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许是已经背叛半闲斋了。”   善谋站在廊下望着天际跃出的一轮红日,语气平常道:   “这与老夫何干?”   信缮闻言挠挠头,不确定地问:   “爷爷也打算脱离半闲斋?”   他用词委婉,没有直接说背叛二字,但大体也是这个意思。   善谋转头看他,笑了笑:“信缮,你可知爷爷我怎么活到这岁数的?”   论起来善谋已是耄耋的年纪。   人能活至七十已是古来稀者,像善谋这般八十有余却还精神矍铄简直古今少有的稀罕事。   信缮:“因为爷爷聪明神机妙算足智多谋?”   善谋乐呵呵地伸展了一下浑身老骨头,道:   “信缮,你记住了,想要活的久,就要学会顺其自然,顺应天意。”   信缮似懂非懂道:   “那爷爷这次白跑一趟,咱们还回去吗?”   停顿了一下,他又问,   “万一这里事被主子发现了……”   他苦恼地皱紧眉头。   信缮别的不懂,可爷爷并不想杀闻家人,昨夜那场围杀处处留情,他看得真真的。   这事要是有心人一查,轻易就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且昨晚那边还留了那么多人。   死士们倒是不担心,就怕白玉没死成逃回京城,麻烦就大了。   “小小年纪,操的心比老夫还多。”   善谋笑他,随即温声道   “回去,怎么不回去。”   这一趟也本不该他出来,若不是闻家人屡次从从追杀中安全脱身,主子实在没办法了,根本不会派他来。   善谋能活到今天,靠得从来不是运气,他向来奉行以己为先。   于是昨夜之前该查的,该做的,他都准备得万全,为的便是以防万一。   索性一番部署没有白费。   “那爷爷,颍州,西江城还有宓阳之事都瞒着主子?”   信缮觉得不安。   这几处地方除了西江城,其余的都是主子花大力气的。   特别是宓阳。   宓阳一旦落到闻家人手上,没了军需,主子那儿恐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善谋倒是想的敞亮:“说了又怎么样,主子也抢不回来了,还不如让老夫我做个顺水人情送出去,还保下了你我的命。”   说着善谋道善谋笑意微敛对信缮道:   “信缮啊,咱们呀,要早做准备了。”   信缮:“爷爷说的是。”   善谋:“负雪那几个是个笨的,你先传信回京,让人暗地里助他们一助,颍州西江城和宓阳的事也一道办了吧,好让他们闻家人早日入京团聚了。”   信缮:“是爷爷。”   剩下的事,他又一一安排了清楚后,紧皱的眉头一松,伸手在后腰锤了捶,叹息道:   “老夫这老腰啊,站不得,站不得了,信缮扶爷爷进去坐坐。”   “爷爷。”   信缮忙上前就把人扶住了,一老一少转身进了屋。   ……   另一边,傅长庚与崔岩一夜未睡收拾好残局后,眼都没闭一下就在大清早直奔府衙去见闻焉。   他们来的正巧,闻焉几人正在用朝食。   见他二人来,闻和宁跟闻长宁兄妹张口就叫傅伯伯崔伯伯,然后招呼他二人坐下一起吃。   傅长庚跟崔岩一夜未眠满脸疲色,跟睡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的闻家几人形成鲜明对比。   当时两人就觉得牙酸。   分明是这一家子惹出的事,结果他们在外忙前忙后地处理,罪魁祸首万事不愁地坐这吃朝食。   不过傅崔二人也就腹诽一番,嘴上倒是没说什么。   且遇都遇上了,腹中也确实饥饿,他们索性也添了副碗筷吃上了。   一张八仙桌顿时坐得满满登登。   一碗热粥下肚,傅长庚总算是舒坦了,他放下碗,目光在闻家诸人身上一一划过,最后定在闻焉身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了口: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傅长庚如今其实也是真的没辙了。   经过这段时日,特别是昨夜,他已经明了,闻家人眼下就是个烫手山芋。   原来他想的将人押解进京,恐怕也行不通了。   傅长庚眼神复杂地盯着闻焉,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照常即可。”   闻焉淡淡说道。   傅长庚皱眉:“如何照常?”   闻焉:“送我们进京。”   傅长庚垂在身侧的手掌收紧,他神色严肃:“你到底想进京做什么?”   追杀他们之人分明就来自京城,他们还非要一头撞过去,送上门去,为何?   傅长庚只稍微往深了想一下,便觉得心惊。   闻焉:“自是去申冤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带了几分讽刺,傅长庚光是听着都觉得不对劲。   沉默片刻他迟疑又谨慎试探道:   “你们进京也好,皇上英明,必会还闻大人一个清白。”   闻佑之听后手上动作一顿,确实沉默了,不接他们话茬。   闻家其他人也不言不语。   傅长庚心下那阵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他一咬牙问到:   “闻佑之,你我读的都是圣贤书,不能做的事,你可万不要做。”   闻焉打断他的话:“傅大人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只要尽你的义务,把我们送到京城就好。”   傅长庚:“你……”   闻焉冲他一笑,直笑得他心里发颤:   “傅大人难得糊涂,方能保命,继续顺顺当当地做你的燕州巡抚。” [136]第 136 章:    自打那日从闻家人那儿回来,傅长庚和崔岩双双患上了头疼的毛病……   自打那日从闻家人那儿回来,傅长庚和崔岩双双患上了头疼的毛病。   这毛病在提及闻焉时尤为严重。   严重到傅诤这个看不懂眼色的这段时日都噤若寒蝉,只敢背着人悄悄去衙门那边。   崔绍远如今在其他人眼里俨然已经跟他是一丘之貉。   守衙门的差役每每看二人偷摸着做贼般从衙门后门进去就抑制不住嘴角抽搐。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未过太久,半个月后,傅长庚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派了队官兵将闻家一行人草草送走。   自闻家人来虞城以后,生出了诸多事端。   傅长庚这番把人送走,就跟送瘟神一样,连送行都没有个。   不过他没来,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却是来了。   崔绍远当然也没有缺席。   一早晨光熹微,虞城城门外,一行官兵站得远远的,独留闻家人跟傅诤和崔绍远在远处说话。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半点都不想听见那边说了什么。   所幸几人也不是大嗓门,隔得远也确实没让外人听见。   傅诤将手掌大小的荷包及一个食盒递过去,他神情略有些沮丧,怏怏道:   “傅诤一介白身,无用书生帮不了姑娘什么,只能近些绵薄之力。   这些银子,姑娘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他脸颊微微泛红,   “有些少,你别嫌弃。”   他尚在读书,每月也就从家中领些月例偶尔有母亲支应,时间久了,手里能有点余钱。   可这些钱对于即将赴京,前途未卜的闻家人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傅诤自觉拿不出手,于是变卖了不少这些年收集的书画,才勉强凑出这一袋银子。   傅诤知道少,怕闻焉嫌弃,此刻看着闻焉心下忐忑。   “这是,又给我送银子?”   想当初,他半道上追被傅长庚押送去虞城的闻焉,也是送银子。   闻焉没接,而傅诤听了她的话,连忙就要张口解释。   但不等他出声,闻焉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他另一只手提着的食盒,   “里面装的什么?”   傅诤愣了下,很快又手忙脚乱地把食盒样闻焉跟前送:   “是你之前常吃的那几家点心,我都买了,你,你们路上吃。”   闻焉这次倒是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   傅诤见此忙又把那袋银子顺势塞进她手里。   “闻姑娘。”   闻焉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装满银子的荷包,抬头看他:   “嗯?”   傅诤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她:   “闻姑娘,明年我就要下场了。”   剩下的话他没说,皆因再往下说就不吉利了。   可说不说,他都早已下定决心。   如若此次闻姑娘他们进京结果不尽如人意,那待来年春闱之时,他会奋力一搏,考取一个好成绩。   不为别的,只求一个面圣的机会。   届时闻家的冤屈,他定要当着满朝文武公之于众。   他愿意用前程,换一个能还他们清白的机会。   傅诤话中的未尽之意不难懂。   少年人一片赤诚之心。   闻焉眉眼一柔,神色温和道:“多谢。”   “那便祝澹容来年高中,前程似锦。”   傅诤看着她的眉眼柔和,笑意盈盈地模样呆了呆。   恰逢今日风日晴和,闻焉莞尔一笑,傅诤胸膛下心跳剧烈,双耳鼓噪,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如入了幻梦一般。   除了眼前的闻焉格外的真实,余下的皆失了真。   这一刻,傅诤地忽而明白何为心荡神摇。   傅诤失了心神立在那儿,神思不属。   见他如此,崔绍远暗叹一声好友命里有劫,偏偏看上这女子。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闻焉身后的浮生,不过很久又移开视线,却不想下一刻就跟闻焉的目光对上了。   崔绍远马上收敛心神,极其自然地说道:   “闻姑娘放心,当日之事,崔绍远记牢了,万不敢忘。”   崔绍远没有明说,但他话中指的是什么,在场的除了傅诤,均心知肚明。   一番盘算总算没有落空,那几日的牢也没有白坐了。   闻焉心满意足,她含笑道注视着崔绍远:   “那接下来的事,就有劳崔公子了。”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说什么,皆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边话说得差不多了,负责送闻焉几人进京的官兵小头目抬头看了眼天色,犹豫再三,还是阔步走来小心提醒道:   “二位公子,姑娘时候不早,我们该上路了。”   他也不敢催促,说这话时还得看着三位的脸色,唯恐冒犯了他们。   毕竟这几位,他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这官兵提醒的也是时候。   是该走了,再耽搁下去天黑前怕是不能赶到下一个城镇,就要露宿野外了。   崔绍远冲闻焉几人抱拳郑重道:   “几位珍重。”   傅诤亦道:“几位,此去平安。”   闻焉嗯一声:“你们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上了马车,那背影看不出丝毫留恋。   到底是来送了他们一趟,其余几人倒是礼数周全地向他二人道了谢,再做告别,随后才各自上马车。   最后是一行官兵们恭恭敬敬地朝他们行一礼,便翻身上门驾车离去。   一声清脆的鞭响,伴随着训马的呼喝声,车队悠悠驶向京城方向。   马蹄踏过,地上扬起浮尘,渐渐模糊了渐行渐远的一众人。   转眼间,就只剩下崔绍远和傅诤徒留在原地。   良久,已经看不见前方的人影了,崔绍远忽地有些恍惚。   他暗自叹息,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跟做梦一样。   但马上他又想到颍州的那些事,心下一凛。   是时候寻个机会再去一趟颍州了。   思及此,崔绍远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微垂眼皮,侧首沉声对傅诤道:   “走吧,澹容。”   傅诤心不在焉地点头:   “好,走。”   _   从虞城到京城不过几日的路程,中途有大大小小各个城镇村庄。   名义上闻焉他们还是朝廷钦犯,但随行的官兵却对他们颇为客气。   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护卫。   所以闻焉一行人这一路上半点苦没吃,被好吃好喝地照顾着,跟以往疲于奔命的处境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如此越临近京城,几人不仅不紧张,反而各个养得血气旺盛,神采奕奕。   较之前也丰腴了不少,不再消瘦。   当然也不是个个人都有这么好的待遇。   被迫跟着他们回京的白玉惨兮兮地被捆成粽子,整日除了必要的吃饭出恭,其他时候都不能动弹。   浑身麻痹得,连路都快忘了怎么走。   更可恨地平日里根本没人理他。   白玉发誓,如果穆观现在活着,换成是他被捆在这,他应当会兴奋。   毕竟那个疯子,可是致力于收集天下刑罚并于人上尝试的。   可惜了,最后还是栽到了闻焉的手里。   想起当初穆观的死状,白玉一个激灵,偷偷瞥了一眼闻焉,悄悄滚到了一边。   他的小动作焉能瞒得过闻焉。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白玉,直把人盯得发毛才挪开视线。   恰在这时,客栈外有人给他们递来了两分信。   信是越过官兵直接送到她手上的。   而那信一到她手上,送信人就跟水里的鱼儿一样灵活地汇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闻家人对此人身份略有猜测,并不稀奇。   官兵们倒是好奇,不过不敢往下想,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且眼见闻焉开始拆信,便自觉转身走到客栈大堂的另一方桌子围坐下。   两封信看时间是一前一后到的。   一封来自渝阳闻如许,另一封自然是闻如清写的。   闻焉打开信封,属于闻如清的那封里除了几张信纸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油亮亮的。   闻焉翻转过来,只见那木牌正中赫然雕刻着一个戮字,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装饰。   那戮字铁画银钩,气势骇人,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不过这字杀气虽重,却又不失端肃,如此一来这字竟格外有一股正气。   “这木牌……”   闻父迟疑着说道。   闻和宁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这不是当初白山镇供奉的那个戮字牌位吗?”   白山镇也就是改名初八的狗娃子的家。   白山镇常年被白山上的山匪磋磨,差点绝种。   恰逢山匪不长眼把他们劫了去,结果反被闻焉给屠灭了个干净。   于是白山镇为闻焉供奉戮字牌位。   另外还有望城城外被黄慈圈养的那个村子。   高娘子他们被闻焉所救后同样供了戮字牌位。   所以这个木牌难道就是从他们哪儿流出来的?   不对,他们还忘了一个人。   山南!   那个被闻焉几句话忽悠地去为他传道的那小子。   难道这东西就出自他手?   这事究竟如何,答案当然要从闻如清的信中找。   这木牌便是她寄来的。   两封信闻焉一目十行看过后,就交给了等不及的闻和宁兄妹俩手中。   闻和宁接过信,迫不及待看了起来。   然而还没看完,他脸上先绷不住笑了。   闻和宁双眼放光,抬头看向闻焉,声音压了又压也掩盖不住话中的喜色:   “三姐姐,颍州到手了。”   另一边读闻如清信的闻长宁高兴地小声说道:   “三姐姐,二姐姐她拿到宓阳的铁矿了。”   这接连而来的大好消息,让闻父和陆氏都忍不住喜形于色。   不过信中除了传递好消息,兄妹二人也有疑问。   他们一个在颍州有难缠的徐鹤,一个在宓阳才刚刚打开路子。   按说,事情不会这么快有进展。   可突然某一天,之前所有的问题仿佛在一夜之间都解决了。   事情变得意外的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他们的目的就轻松达到。   这让两兄妹有些茫然。   随即便猜测是不是闻焉做了什么,因而就在信中多问了两句。   信看到这,此时众人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对视一眼,闻和宁小声问到:“真是他?”   闻焉撑着下巴,手指在桌上的茶杯上轻点:   “他还果真是手眼通天。”   能这么快办成这些事,这善谋走一步算三步怕是早有安排。   闻和宁一时拿不准,问她:   “三姐姐,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闻焉抬眼:“自然是好事。”   怎么不算好事。   这善谋做事还真是讨人喜欢。   可惜是薛国公的人,依他那天的态度,眼下当是没有换主子的想法。   可惜了。   不然把人抢过来为己所用,她约摸要省下许多事。   闻焉垂眼抿了口茶。   抢不了人,总要从薛国公身上抢点别的东西才好。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吧。   闻焉思索着要从薛国公那儿抢什么,那边闻如清的信也看到最后了。   在信末尾,她说了那木牌的来历。   果然如他们猜想的一样,木牌来自山南。   当初山南去了西江城,又见了闻如清后,在闻如清的指点下,将白山镇望城溪县等地一一重新走了一遍。   最后去了南边。   临走前,他托闻如清刻了许多戮字木牌。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闻如清都没有他的消息,可就在十天前,她在宓阳见到了这块戮字牌。   这木牌她再眼熟不过,于是稍一打听才知道,山南在南边把闻焉神化,宣扬她乃天神下凡,来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具体他是如何做的不得而知。   反正如今这木牌在南方一带盛行,是很多人出行必备的护身符。   另外这些不少人家中还直接供上了,每日三炷香。   由此可见,山南这一举措有多成功。   “想不到这事还真让他办成了。”   闻和宁面色古怪地说。   闻长宁接口道:   “他胆子比天都大,什么不敢做,不能做成才怪。”   这可是连她三姐姐都敢调戏的主。   闻和宁想了想颇为认同道:   “三姐姐慧眼如炬,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闻长宁听她四哥这么一说,马上不甘示弱道:   “没错,要不是三姐姐看人准,谁知道那山南还有当神棍的本事。”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就拍起了闻焉的马屁。   闻焉听得舒心,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   “的确有些本事。”   这话不知道是在自夸还是我夸山南。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三姐姐英明。” [137]第 137 章:    作为大晋的国都,京城同其他城池自有不一样的地方   作为大晋的国都,京城同其他城池自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说这里的城墙更高,路更平坦,车马更急。   也不是说这里来往行人更多,百姓穿得更好,吃得更饱,守城的卫兵重重远胜其他地方。   而是整座城彰显出的一种气势。   从城墙开始,雄伟壮丽气势恢宏,携带着无上威仪朝人沉沉压过来,令人看一眼都要觉得喘不上气来。   这是无上皇权所带来的威压。   且这不仅仅是大晋的国都。   除了少数几朝曾迁堵南下,这里曾是历朝历代的国都。   就见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曾被皇权滋养过的。   如此威仪,令每一个来头次来京之人都忍不住赞叹。   闻父和陆氏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如今勉强算是重回故土。   时隔多年再回来,物是人非,处境早就大不一样。   如今他们眼中涌动的更多是惆怅复杂。   闻和宁闻长宁兄妹却是头一次来京,则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入城开始,两人就掀了一角车窗帘子往外看。   进城以后,打磨得异常平整的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异常宽阔。   马车徐徐,驾车的官兵刻意放缓了速度,方便他们二人看得更清楚。   闻长宁趴在窗框上,探着脑袋对身旁的闻和宁道: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看过这么宽的路。”   青石铺路极为耗时耗力,像西江城足够富裕铺的路连这条道的一半都没达到。   闻和宁也是唏嘘:   “果然是京城。”   除了平坦的道路,再往城中走,道路两旁旌旗飘飘,幌子高悬商铺林立。   此起彼伏的楼宇连绵成片,街道上人流如织,到处都是说不尽的热闹繁华。   这样瞧着瞧着倒是让人有些恍惚。   他们还记得,颍州十室九空,流民四散人人相食,路有饿殍的场面。   两相一对比天差地别。   分明同在一片青天下,人怎么能活成两个样子?   龙凤胎兄妹想着同一件事,想的入神,目光也就凝在一个地方久久没有挪动。   殊不知出神的二人,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外地来的乡巴佬,没过世面。”   有个骑马经过的男人眼神鄙夷地在两人脸上扫过,讥讽了一句。   这句话瞬间拉回兄妹俩的心神。   闻长宁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我,乡巴佬?”   闻和宁瞪着那人眉头紧皱,正欲开口说话,谁知那人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丢下那句讥讽他们的话便一抽鞭子,直接纵马向城中奔去。   探着脑袋看他的兄妹两人,直接吃了一嘴的灰。   闻长宁跟闻和宁双双黑了脸。   “呸呸。”   闻长宁吐干净嘴里的灰,气得不行。   闻长宁手指扣着马车窗框,咬牙怒道:   “京城有什么好的,看久了还不是那样!我才不稀罕。”   说完一丢车帘子坐了回去。   闻和宁则瞪着那人跑远的身影,使劲儿磨了下后槽牙。   给他等着,最好别让他找到。   闻和宁哼一声也坐了回去。   有了那不长眼的扫兴,兄妹俩对京城也兴趣缺缺,再不感兴趣。   倒是陆氏低声说了句:   “若没有那场祸事,现在你大哥应该也在京城了。”   听见她这话,众人一怔,随即彻底安静了下来。   是啊,要是没有那祸事,现在闻如许就应当在京城参加春闱。   算一算日子说不准眼下都拿到成绩了。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不免让人怅然。   正当一家子兴致索然时,已经睡了一觉的闻焉,打着哈欠坐直了身子。   她六识敏锐,方才发生的所有事都听见了,但这些听见跟没听见也没什么分别。   唯一能确认的是她现在有些口渴。   闻焉伸出了手:“茶。”   温茶的小灶放在闻和宁旁边,他见状忙拿被子提起水壶倒了杯清茶给闻焉递过去。   茶水有些烫手,闻和宁递过去时还不忘提醒:   “三姐姐有些烫,小心。”   闻焉嗯一声,隔着帕子闻焉捧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才把茶水送入口中。   闻和宁送了茶,闻长宁也不甘示弱适时地把小几上点心端来:   “三姐姐饿了吧。”   闻焉不饿,就是想吃东西了。   她没有拒绝,从小碟子里捡了块慢慢吃着。   吃完,又喝了口茶,脚下却是踢了踢躺在地板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白玉:   “起来。”   尽管闻焉已经省着些力道了,但白玉还是感觉自己的肋骨生疼。   原本还睡得昏昏沉沉的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嘴上先否认道:   “我没睡。”   说着话,他忍着疼往后艰难地挪动身体,只想想离眼前的女人远些。   他因手脚都被捆缚住了,所以这一挪姿势实在难看。   闻焉嫌弃道:   “扭什么。”   白玉身体一下僵住不敢动了:“没,没动。”   他怂得跟当晚那个一口一个小爷比起来简直两模两样。   闻焉叫醒他也不是故意折腾他,见他老实了,便也准备开口说事。   结果不想,话还没出口。   忽然,马车一个急停。   车内毫无防备的几人险些没坐稳被摇下来。   闻焉倒是坐稳了没怎么动,可她手里的茶水却荡了出来全部落在白玉身上。   而白玉冷不丁地被热茶泼了一脸,有水进了眼睛,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可这一眨不要紧,紧接着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在他头顶的闻焉看得更清楚,她就看见白玉脸上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白玉被抓以后,一直都顶着闻焉他们最开始看见的那张脸。   几人都知道这并非他真容却也懒得去取他的人皮面具。   于是他那张假面一直顶到了今天。   结果现在被一碗茶给泼开。   这时闻焉也发现了,原来白玉的易容术不仅仅只是人皮面具。   好比他给自己易容就是小块的人皮面具加上特殊有颜色的药粉涂抹,最后才做出了他这张脸。   难怪他的脸看起来比之前的善谋更加自然。   假面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白玉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十分忌讳自己的真容被人瞧见。   在意识到不对后,分明连挪动一下都困难的人,竟如有神助般一个利落地翻身就把脸朝下给藏了起来。   然后他便开始装死,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一幕除了闻焉与极少说话的浮生,其他人都没有察觉。   只因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外面。   马车突然停下,难免让人多想。   他们一行人已经习惯了奔逃,现在一有点风吹草动便本能地开始紧张。   闻和宁先稳住身形后,立马挪到马车门后,他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才低声询问到:   “出什么事了?”   很快,外面驾车的官兵攥紧缰绳,安抚着受惊的马,还不忘抽空回一句:   “公子放心没出事,只是前面贵人出行,把路堵了。”   路堵了?   尽管进入街市后那道没有一开始那么宽阔了,可也不窄了。   但连这么宽的路都能被堵,这贵人得有多大的排场啊?   闻长宁没忍住好奇心,再次掀开车帘子往外面看。   这一看却着实把她吓一跳。   只见果然去官兵所言,举目望去到处都人挤人,中间还夹杂着些马和马车。   打眼一看,骑马半条街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别看这里堵得这么厉害,再往前些,那里却十分空荡。   那么宽的路几辆马车并行停在路中央,护卫和卫兵用长枪把所有人拦住不许通行。   这场景瞧着委实离谱。   那么宽的路不许人走,偏偏让人堵在这。   闻长宁心里愤愤,可面上不动声色。   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乱说话谁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闻长宁暗自告诫自己。   她看得正起劲时,真巧离他们最近的一辆马车内,也坐着位姑娘。   那姑娘也正偷偷掀开车帘往外看。   于是转眼间两人的目光就对上了。   那姑娘不似之前那男人狂傲,她对着闻长宁和善地笑了笑。   闻长宁见她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又对眼前这景象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便猜测她多半知道那贵人的身份。   闻长宁心眼一一转,极其自然地就向对方打听了起来。   那姑娘的确是个好说话的,也并未如之前那男人似的嘲笑闻长宁是个没见识。   闻长宁问什么,她便小声地答什么。   她起先说的含糊:   “约摸又是哪家的贵女出行。”   顿了顿,她见闻长宁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又补充道,   “姑娘有所不知,前面有家首饰楼,里面的师傅手艺精湛,用料也都是选最好的。   平日里,出一件首饰,都要被人抢着要的。   不过贵人们跟我们不同,他们不用抢。她们一来啊,首饰楼就要清场,全楼上下就伺候着那么一两位。   只是贵人们出行向来奴仆成群,护卫们也不许寻常百姓打哪儿了经过,就怕有刺客混在其中。   所以这里经常这么堵着,等你以后我京城待惯了就知道了。”   闻和宁听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表情:   “就为了买几件首饰,就隔三差五把道给堵了。”   那姑娘看了眼闻和宁,见对方是男子微微红了脸,解释道:   “也不常这样,像今日这般,出行的许是那位。”   闻长宁好奇:“哪位?”   姑娘声音压得更低了:   “薛家的那位。”   闻长宁闻和宁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薛?”   那姑娘点点头:   “正是,薛国公家的嫡长女,薛家小姐。”   她接着道:   “京中贵女无数,独独这位薛家小姐不一样。   薛小姐出身高贵,亲姑母是皇后娘娘,父亲是薛国公,同样出身世家贵族的张家。而且人家都说将来三皇子继承大统,薛小姐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后。”   “所以薛小姐身份不一般,出门身边理应多带些人,如此不免就堵了路。”   闻长宁见这姑娘分明因那薛氏女堵在这难以动弹,但说起她时却没有半分厌憎,反而一脸崇敬。   兄妹俩对视一眼,当下又对薛家的势力有了一个认知。   闻长宁兄妹俩都生了副玲珑心肝,加上有意接近,三言两语便又从那姑娘嘴里套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姑娘半点没察觉,还拿闻长宁当小姐妹一样,话不免就越说越多,就差把自己的家底都给交代了。   而这边他们正说着话,那边人群突然又是一阵拥挤。   一个不防,两家原本就挨得近的马车,车辕砰地一下撞在了一起。   说着话的闻长宁和那姑娘,脑袋一下撞在了窗框。   痛的两人眼泪当时就出来了。   还不等她们有所反应,人群喧哗了一瞬,又同时安静了下来。   被赶得挤成一团的百姓畏畏缩缩地低下脑袋,噤声不语。   就连闻长宁对面那姑娘也赶紧放下帘子,不敢再东张西望。   闭帘前她还不忘提醒闻长宁。   闻长宁便也要放下,不过她刚一动,就被闻焉给拦了下来。   闻长宁疑惑转头看她:   “三姐姐。”   闻焉:“换个位置。”   闻长宁听话地忙给她让出地方。   闻焉坐到闻长宁的位置上,车帘子留下了一角。   透过这一角,闻焉看见了不远处,缓缓驶来的车队。   打头的是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一队护卫。   一共八人,各自胯下都有一匹品相极佳的骏马。   这一行八人还仅仅是开道的,他们耳听八方眼观思路,眼神锐利,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闻焉相信,现在只要有人敢跳出来,立马就会被他们给乱刀砍死。   骑马的护卫身后同样还是护卫,只是这些护卫是走着的。   他们拿着长枪的,对准四周的百姓,谁要是敢向前一步,那手里的长枪定要要刺出。   至于别刺中的人是死是活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在后面就是是小厮,小厮身后便是被侍女围绕的香车宝马。   环绕在马车周围行走的侍女们,个个身穿绸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那气势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小姐。   而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的那车架内,想来坐着的便是那薛小姐了。   只见那车架由两匹漂亮的白马拉动,而后面的车厢则通体用紫檀木打造。   车顶悬挂着的是用拇指大小的东珠串成的珠帘。   车的四角用悬挂用金丝打造的香囊。   车窗不像寻常人只是用木头雕花。   而是镶嵌的琉璃所做,日光一照上去散发着七彩的光,美得绚烂夺目。   透过那琉璃窗,隐约可见端坐在马车内的美丽倩影。   随着他们走过一阵香风飘散开来。   百姓们闻着那股香气,却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这些细枝末节,无一不在透露出,这一行人的权势滔天。   闻焉十分安静地看着一行人走过。   等到人走远了,四周又热闹起来,那股压抑的,不敢造次的气氛彻底消散,她才放下放下车帘。   车内几人皆看着她,闻焉对着慢悠悠地说道:   “薛国公倒是挺有钱的。”   几人不明白她的意思,均面面相觑。   唯有浮生多少有些猜测,但看着闻焉脸上的神情,犹豫片刻,他终是什么都没说。   薛家贵女走过后,街道很快恢复通畅。   百姓各自回到原来的道,走自己的路,做着自己的事。   而闻焉他们则要继续往大理寺去了。   _   马车不疾不徐,拐进了一条巷子后,稳稳停了下来。   随后马车门被打开,官兵小头目给闻焉他们递来了几副镣铐。   他们几人毕竟还是朝廷,如今快要大理寺了,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着那车进去,说重点这就是藐视皇恩。   再怎么说说,样子也得装装不是。   按照规矩作为犯人最起码也得手缚镣铐,被押送至大理寺才行。   “委屈几位了,还请姑娘见谅。”   官兵小头目小心赔着笑脸告罪,生怕闻焉一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   毕竟当晚闻焉杀人时他在场,可是亲眼见过这女子怎么如摘瓜一般摘人脑袋的。   闻焉把官兵们的战战兢兢看在眼里,无辜之人,她又怎么会吓他们。   她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来,伸手接过其中一副镣铐锁在自己的双手手腕上。   末了她冲拿镣铐的官兵道:“多谢。”   那官兵面对她的笑意直接打了一个冷颤。   既然闻焉都主动缚镣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接过自己给自己戴上。   见此情形一众官兵松了一口气。   随后官兵小头目直接把镣铐的钥匙交了出来:   “这个,您拿好。”   如此既遵了规矩,又不得罪闻焉。   如此两全其美的法子可是他想了整整一夜才想出来的。   闻焉对闻和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过钥匙,闻和宁立马照做。   “你们也是照规矩办事,我都知道,不必紧张。”   言下之意,便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她也不会怪罪。   官兵小头目赔着笑脸,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连声道是。   这边该弄弄的都弄好了,把马车停好官兵们整了整衣冠抬脚就往大理寺走去。   然而才走没两步,连巷子都没出,一行人就被拦住了去路。   对方一行六人,领头的那个步履矫健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官兵们顿时面露警惕齐刷刷地抽出佩刀,刀尖对准来人。   来人见此却是不慌不忙,目光在官兵们身上一扫而过,随后神色一缓,拱手弯腰对闻焉行礼:   “见过姑娘。”   闻焉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声吐出他的名字:   “周贺。”   来人正是当初带着何皇贵妃的侄儿何流玉回京的金吾卫长何流玉。   官兵见他们互相认识,不由愣了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周贺直起腰背:“多日不见,姑娘如今尚好?”   闻焉轻笑:“尚可吧。”   周贺:“那便好。”   这边同闻焉叙完旧,周贺又跟其他人打了招呼。   但目光中略过白玉时,顿了顿,却也没有多问。   随后,他对官兵们道:   “你们可以走了。”   走?   “这?”   官兵小头目犹豫着说道,   “不知大人是?”   周贺冷声道:   “我的身份,你最好不要知道。”   官兵小头目被这么一噎,良久才呐呐道:   “按规矩,这人是要送到大理寺的。”   周贺面不改色:   “是有这个章程,可闻家一干人等进入京城不久,人就莫名消失了,你们也不知其踪迹,这人自然就送不到大理寺手中了。”   官兵小头目一听,怔了怔才回味过来他这话中的意思:   “这?”   这事他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他下意识看向闻焉,闻焉微一颔首道:   “这一段路劳烦你们相送了。”   小头目赶紧道:“不敢不敢。”   闻焉既然都发话了,这事也只能这么办了,当下他转头对周贺道:   “大人说的是,小人在城中找了几日还是不见人影只能回虞城向傅大人复命。”   这丢下后,他最后转身闻焉一行人行一礼道,   “几位保重,小人告辞了。”   他一挥手这就要带着手下人走了。   周贺:“等等。”   “大人还有何事?”   周贺示意他闻焉几人手上的镣铐。   闻和宁直接从袖带中掏出钥匙:   “在我们这。”   周贺见此便不为难他们,放几人离开了。   _   周贺领着闻焉几人往城东边方向去了。   此地住的多是富户,所以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里的一座宅子最少也是两进的。   周贺给他们备的住所同样是一个两进的院子。   他们一推门进去,里面早已等了许久的人听见动静,忙不迭地走出了堂屋。   待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一行人时,几人无不露出惊喜之色。   “小姐!”   晴云迫不及待地冲下台阶向闻焉奔来。   待真到她近前时,晴云先眼睛一扫见闻焉还同分别一样并无太大差别,她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小姐,你终于来了。”   慢她一步的初八初九等人,脸上也同样是掩饰不住地笑意。   半闲斋来的人不是负雪,而是那擅刀的海棠,他对闻焉道:   “负雪他们眼下有些脱不开身,所以拖我向姑娘问好。”   闻焉眼睛一扫,看着所有人全须全尾的,瞧着这段日子在京中应当过得不错:   “进去再说。”   这边往里走时,众人才发现多了一个人。   闻和宁把白玉揪出来扔在地上。   海棠自然认出了他:“白玉久未见,何以一见面就行如此大礼?”   白玉眼睛一闭,索性权当自己是个死人听不见。   要是可以,他现在恨不得指着海棠的鼻子骂一句叛徒。   可惜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这话他还真不敢骂。   闻焉:“人交给你们了。”   海棠拱手:“是。”   “半闲斋已经拿下了。”   海棠说道。   闻焉笑道:“不错。”   说着说着他们自然就说道了善谋的身上。   海棠叹了一声说道:   “这老爷子真是古怪,明明忠心薛国公,偏偏又助我们拿下半闲斋。”   到现在半闲斋众人悉数判主一事,薛国公依然毫不知情。   足见善谋老爷子这事做的多严密。   “他不知道。”   闻焉笑道,   “没关系,选个时间我去拜访他。”   见她脸上的笑意众人都有些同情薛国公了。   闻焉可是真心实意要去拜访他。   人不辞劳怨从西江城一路追杀他们到虞城,如此大礼她总要回个一二。   想起今日薛家那女儿的排场,闻焉又觉得见薛国公之前还是先给他送上一份大礼才好。   有了这念头,闻焉便让海棠回去把薛国公如今在京城的产业拟一个单子给他。   海棠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恭敬应下了。   另外……   “薛国公屯兵之地我们还在查。”   那是薛国公的根基,轻易不会让外人知道,自从回京以后负雪也一直在查却一直没有线索,   说道这,海棠忍不住道:   “老爷子定是知道,可惜……”   可惜不是他们的人。   “说不准那地方还是他给找的。”   闻和宁接口道。   这老爷子这么厉害,薛国公有拿不定主意的都会去问他。   像择一个屯兵之地如果是薛国公自己选的地不可能遮掩得这么严实,一点风声都不露。   “不急。”   闻焉悠悠道,   “弄些事出来吓吓他,总会露出马脚。”   看着闻焉的神色,他们总觉得薛国公恐怕将要倒大霉了。   薛国公倒不倒大霉先不说,一直站着的周贺总算寻了个机会插上话了。   他一边看着闻焉的脸色,一边说道:   “姑娘,主子想同姑娘见一面。”   闻焉挑眉:“你的主子?”   周贺闻言正要说话,但见他神情蓦地反应过来,眼前人非寻常人。   顿了顿他郑重道:“嘉元公主想见姑娘一面?”   当初在溪县周贺也算是出了大力。   看在他的份上,闻焉并未拒绝。   小公主见上一面不无不可。   等周贺走后,其他人也都散了。   这天夜里,对于闻焉要去见嘉元公主这件事,闻父忽然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寻了个空挡,沉声对闻焉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嘉元公主今年不过十一二岁,如此小的年纪就能支使周贺做这么多事?”   闻焉:“父亲在怀疑什么?”   闻父迟疑道:   “我怀疑这背后之人还是何皇贵妃。”   闻焉不置可否:   “是她也好,是何皇贵妃也罢并无区别。”   闻父:“阿焉你的意思是?”   “只要能借势办我们的事,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经周贺在中间通传,最终与嘉元公主见面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   趁着这个空隙,她让闻父考校了初八初九的功课。   这一大一小两人以前都没读过书,到了京城后才在嘉元公主的安排下开始读书认字。   所幸这公主办事不错,倒是找人正正经经教了他们,他们自己也争气个个都学的不错。   七日过后,闻焉也休整得差不多了。   她出门去见了嘉元公主。   _   见面的地方在闹市的一座茶楼里,颇有些大隐于市的意味。   闻焉到时那嘉元公主早已经到了。   小小的一个女娃正坐在椅子上吃点心,不急不躁,半点没有等人的不耐烦。   听见动静她跳下椅子,主动迎了过来,满脸都是笑:   “闻姑娘你来了。”   她年纪小,也比闻焉矮上不少,需要仰头着看她。   闻焉垂眸看清了嘉元公主的样貌,便施施然走到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从进门到坐下,她整个人从容极了。   只是嘉元公主受了些冷待。   不过她并不恼,只是自顾自地坐回了原位。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送上新茶和一些点心。   闻焉看了一眼。   巧了,全都是她的口味。   闻焉捡了块吃起来,嘉元公主则一直盯着闻焉,笑意浓浓。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闻焉掀起眼皮看她。   嘉元公主道:   “你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闻焉懒懒道:   “哪儿不一样?”   嘉元公主:“我听过你很多故事,我以为……”   歪头想了想,她说,   “我以为你要长得更凶一些。”   嘉元公主生的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双眼睛精气十足格外漂亮。   这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儿,纵然年纪还小,可依然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风采。   但她此时面上一派天真,使得眉眼间的稚气更浓,很具有迷惑性。   闻焉撑着下巴问她:   “周贺没跟你说我长什么样?”   嘉元公主连忙点头:   “说了,不过……”   她好似很苦恼,   “我也说不清。”   闻焉没接她这话。   嘉元公主便继续看她,看了会,儿许是年纪小终于坐不住了。   嘉元公主起身换了一张离闻焉更近的椅子坐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闻焉靠在椅子上眼睛看向了外面。   恰逢外面又有贵女穿行,路又被堵住了。   上次隔得远没看见,这次坐在茶楼二楼,居高临下,闻焉将下面的场景尽收眼底。   她看见了一位通体华贵的女子,领着一干仆从将马车停在一间绣坊前。   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翻身下马,先进去把铺子里的人全都赶了出来,然后守在外面,等贵女带着一干仆从进去了,他们又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跋扈张扬到了极点。   上次那个姓薛的堵了半条街,这次这个不知道又是哪家的?   闻焉看着外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嘉元公主:   “见我做什么?”   看闻焉始终都在敷衍她,嘉元公主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你也拿本宫当小孩子吗?”   闻焉明显在想别的东西,嘉元公主一问她,她马上就应了一声:   “嗯。”   “你……”   嘉元公主勃然大怒,还未脱去稚气的声音有些尖锐。   闻焉不悦地转过看她:   “小声些。”   嘉元公主小脸一绷:   “你不怕本宫治你的罪。”   闻焉总算是回头看她了。   嘉元公主挺直腰板不甘示弱地跟她对视。   闻焉看她半天蓦地嗤笑一声,随后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起身就走。   嘉元公主眉头一皱:   “你干什么去?”   闻焉边开门边道:   “回家,睡觉。”   就在门打开,闻焉一只脚快要踏出去时,嘉元公主沉声喊到。   “等等。”   怕闻焉真的走了,嘉元公主道:   “闻姑娘,方才是嘉元失态了。”   闻焉扭头看她。   嘉元公主优雅地从椅子上起身,她神态舒缓温雅,小小年纪却自有一股气势在。   跟方才那小孩作态完全不同。   闻焉转身斜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她的模样:   “嘉元公主。”   嘉元公主微一颔首,温声道:   “是,让闻姑娘见笑了。”   双方没有都没有说透,但也心知肚明刚才嘉元公主那番作态不过是为了试探闻焉。   那不是真的她,现在这个才是。   闻焉关上门重新坐回椅子:   “说吧。”   嘉元公主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闻焉半空的茶杯里添了些茶。   “今日见姑娘,是想同姑娘说一件事。”   闻焉:“说。”   嘉元公主接下来的话便直白得不得了。   “我想让闻姑娘扶持我上位。”   她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闻焉笑了:“   “扶持你?”   嘉元公主道:   “我有五个哥哥,数不清的姐姐妹妹。这其中我三哥哥是皇后娘娘所生,是朝野内外都想立地储君。   但父皇不想立他,其他哥哥大多也都不争气。”   “父皇总说,我是他最喜爱女儿,她常夸我聪明。”   “可纵然如此,父皇从来没有想过将皇位传给我,立我当皇太女,就因为我是女子。”   说着嘉元公主霍然转头看向闻焉,双眼亮得吓人。   “母亲曾说我的想法惊世骇俗,一度吓得不敢让我出门。”   “可我一直想,凭什么女子天生要在男子之下。我的几位兄长分明样样不如我,可说到立储从来不会带我。”   “凭什么?”   嘉元公主的眼里全是不甘心,闻焉一直很冷静地看着她。   嘉元公主道:“闻姑娘你能明白我对吗?”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闻姑娘,我们并不弱于男子,你们闻家人更是靠你才一次次逃出生天。   所以我们为何要屈居于男人之下。”   闻焉安静地挺完她的话,忽地一笑: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屈居于人下。”   嘉元公主愣了一下才听懂她这话的意思。   不能屈居于男人之下,就能屈居于女人之下。   不,她闻焉是不会在任何人之下。   所以嘉元公主凭什么要她扶持她上位。   不过愣了会儿,嘉元公主就反应过来了。   她极为认真地思考了会儿,郑重地点点头:“闻姑娘,你说的对。”   “人要什么的确该各凭本事。”   说完她话锋一转道,   “我想要皇位,你也有此意,可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不帮我,我也不想和你为敌。”   闻焉从这嘉元公主的身上看出了些有趣:   “那你想如何破局?”   嘉元公主摇头:“不用破局,只用给自己想一条退路即可。”   闻焉:“你想到了?”   嘉元公主珉唇一笑,笑容里多了些腼腆:   “是。”   “来之前,我就想过万一你不答应怎么办。   想了一路,就在你进门前我想到了。”   闻焉:“说说。”   嘉元公主起身走到她跟前,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一提裙子,退一弯竟直愣愣地给她跪下了:   “嘉元上跪天下跪地,跪父跪母,今日跪你,是想求你当我的老师。” [138]第 138 章:    闻焉没料到这小公主这么舍得下面,干干脆脆地给她跪了。……   闻焉没料到这小公主这么舍得下面,干干脆脆地给她跪了。   神色中不免露出几分意外。   不过转瞬间,她要靠了回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嘉元公主。   嘉元公主明显是有备而来,她跪在地上仰起头来,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面对闻焉。   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在等着主人给她套上枷锁。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凭我叫你一声公主?”   闻焉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手心撑着侧脸,悠悠然问到。   极为漫不经心的态度带着股轻蔑的意味。   于嘉元公主而言,这不亚于是场羞辱。   可她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不。”   她先轻轻摇头,再道,   “只是想求姑娘给我一个机会。”   闻焉眉眼低垂,不置可否,没有接她的话。   嘉元公主见状微微抬头,抿了抿唇道:“我从周贺那儿听过您许多事。”   周贺本来就是他的人,回京后自然要事无巨细地把路上的事向她禀报清楚,这点不稀奇。   闻焉示意她继续说。   嘉元公主声音又低了下去:   “您不愿扶持我上位,那大晋自是保不住了。   您对皇室不喜,将来若上位,我等未必能保住性命。   何况即便保住了,一个前朝公主和后妃,又生的貌美,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想为自己和母妃谋一条退路。”   说罢,她一顿,眼睫颤了颤,抬眸直视闻焉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哪怕出卖大晋,我也在所不惜。”   身为一国公主,今日这番话,是实打实的不忠不孝不悌,卖国求荣也不过如此。   而她话音落下许久,闻焉都没说话,嘉元公主逐渐面露不安之色。   到底年幼,还无法全然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且她今日敢说这些话,便是来之前已对着闻焉的行事手段再三推敲,料想她与旁人不同。   只是当真面对她时,看着她平澜无波的神情,又有些拿不准。   “还有呢?”   正在这时闻焉开口了。   嘉元公主愣了下。   闻焉微微挑起眉:“你大费周章找到我,难道,就想要一个老师?”   闻言,嘉元公主垂在两侧的手猛地收紧,浑身涌起一股战栗之感。   这股异样来得猛烈,甚至让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她竭力按捺住没让自己失态,然后慢慢说道:   “我想上朝参政。”   “你想上朝参政?”   闻焉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是。”   嘉元公主目光灼灼,尚显稚嫩的脸庞上掩藏不住的蓬勃的欲望和野心,   “既然能有女皇,为何不能有女臣?”   “自古以来都是男子掌权,现在该轮到女子了。”   说到这,她眼中迸发出的光彩,比窗外的的阳光还要明亮。   闻焉再看她,便觉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眉眼间天真与野心交织,倒显得殊色甚浓。   闻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笑了:   “嘉元公主,你要的不是一条退路,你要的是,权利。”   “是,我想要的是权利。”   嘉元公主直言不讳道:   “我那几位兄长弟弟蠢如猪牛,都能在朝政上大放厥词,为何我不能?”   提起那几位皇子时,嘉元公主满脸鄙夷,目光沉沉,神情中也多了几分阴郁。   显然她的这一念头不是一朝一夕行程的。   闻焉不由问到:   “你什么时候有这念头的?”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嘉元公主身上的郁气更重:“六岁那年。”   闻焉:“你六岁那年出了什么事?”   嘉元公主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有没有隐瞒,抿唇道:“六岁那年,在冷宫,我和母妃被两个太监给盯上了。”   她双眼注视着虚空,幽幽道,   “我母妃生的很美,但她心思浅,不够聪明,保护不了她自己,也护佑不了我。如果我不自己想法子,迟早,我和她都会沦为太监手中的玩物,无声无息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失宠的妃子,刻薄的太监和宫女。   对于嘉元公主来说,那时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是常事。   还要时刻防着旁人的欺负。   在嘉元公主有记忆以来,她便见过好几次有疯妃,拿着碎瓷片追着她母妃跑,想划烂她的脸。   她母亲软弱,连反抗也只是逃跑。   到后来两母女甚至连一张完整的床和被褥都没有,只能寻个没人的地方蜷缩着互相取暖。   然而更可怕的是,长时间的磋磨不仅没有损她母妃颜色,反倒为其添了几分凄艳之色。   且她继承了母妃的美貌,逐渐长成。   于是六岁那年,两个老太监盯上了她们。   个中惊险,当初的那一幕在嘉元公主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眸光一深,却没再往下细说。   “这么说,你从六岁开始就想造你爹的反?”   “想过。”   嘉元公主没有否认,   “如果没有您横空出世,待我长成,假以时日定能成功。”   她如今年纪太小羽翼未丰,实在难以同闻焉抗衡。   不过是闻焉也总比是那几个蠢货强。   闻焉睨她一眼,没说话。   似乎在说她自负了。   嘉元公主见她不信,解释道:   “我知道如今皇后一党势大,薛国公为保我那三哥上位,使尽手段,朝中一时难有人抗衡。”   如果没有出闻焉这般异数,三皇子得位,皇后一党笑到最后最有可能。   思及此,嘉元公主眉眼一弯,轻声说道:   “可是我那三哥蠢啊,他不得我父皇宠爱,父皇也不喜欢皇后,更忌惮薛国公。   我父皇根本不想让他当储君。”   所以即便是中宫嫡出的皇子,却至今没有被封太子。   说起这个嘉元公主心情极好道,   “纵然薛国公再厉害,手下再多能人异士,他也不可能从我父皇手中抢下皇位。”   “除非他造反。”   嘉元公主笑得更开心了,   “可他不会成功,我父皇正值壮年,朝野上下也都忠于我父皇。所以,他们只能熬,等熬到我父皇年老体衰,约摸是有机会的。   可到那时,我已经长成,他们的对手就是我了。”   届时她会让父皇知道,他身边的人都要害他,都想让他早死,好抢他的皇位。   只有她,父皇的乖女儿,不觊觎他的皇位,一心为父皇,不会害他,只想让父皇长命百岁。   她是父皇最宠爱,最贴心,也是父皇一手养大的乖女儿。   父皇众叛亲离时,也只有她最靠得住。   想到那景象,嘉元公主咬住唇,没让笑声溢出唇齿。   然而下一瞬,她脸上的消息就僵住了。   闻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怎么不笑了?”   嘉元公主立马老实,垂着脑袋端正地跪好。   屋内安静了会儿。   良久,闻焉方慢悠悠开口:   “如此说来,我更不能答应了。”   嘉元公主一顿,却并未慌张,只耐着性子听闻焉接下来的话。   “一个旧朝的公主,存了造反的心,还要让你参政,手握实权。   养虎为患,小公主,你会答应吗?”   嘉元公主听后,仰头看向闻焉,肯定道:   “不,我不会是您养的虎,我只会是您手里的一把刀,一把最锋利的刀。”   “除尽旧朝奉立新朝。”   嘉元公主道,“您的确很厉害,尽得民心,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夺了这天下。   但正如我所言,如今的朝臣忠心的依然是我父皇,是大晋皇室。除非您能一夕之间培养出新的臣子,否则,您夺位以后,群臣不服,您若将他们都杀了,您也将面临无人可用的境地。   到头来,天下还是会乱,这与您的初衷相悖,不是吗?”   不等闻焉说话,嘉元公主接着道,   “可有我这个大晋公主在便不同,我会助您收服百官,让他们为您所用。”   嘉元公主看着闻焉的脸色,随后咬牙把后面的话补齐,   “再说您所担忧的养虎为患。”   “若我真是虎,您察觉我有不轨之心,尽可杀了我。”   “再者如果您将来的继承人,真的不如我,又被我夺了位,那您也应到认了。   就如我现在一样,我不如您,但输得起!” [139]第 139 章:    天热难耐,酷暑难当。  闻焉一行人入京已有十日。……   天热难耐,酷暑难当。   闻焉一行人入京已有十日。   与嘉元公主会面以后,除了一些暗地里的行动,其余的他们不做遮掩,将行踪放了出去。   彼时就差把京城翻过来查的各方人马,马上跟闻了腥的猫一样,围了过来开始明里暗里地盯人。   闻焉他们入京后,表面似乎没有引起什么动静,实则暗中窥伺着众多。   于是在他们有意无意的引向,这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翌日朝会,这件事便顺势被人提及。   这件事本没什么可议的。   闻家人乃朝廷钦犯,按照律法和永禧帝的旨意,他们一家子此刻应该身在大理寺,等候三司会审。   眼下不过是选派官员去拿人罢了。   可没想到,这边说拿人的刚开口没说两句,就有大臣道一句不妥。   众臣刚觉不解,又有人接口,也说不该此时拿人。   闻言反应过来的众人当即开始反驳。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大臣们各执己见,竟当着永禧帝的面争执了起来。   “为何不能抓?”   “不是不能抓,是不能现在抓?”   “真是怪哉,人现在就在京城,不抓,难不成就这么让他成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   “有何不可?只要看得见人,不让他跑了,京城就这么大,等时机一到,随时都能把人拿下。”   “时机?抓个把人要什么时机?他闻佑之又不是什么天王老子,抓他还要摆台祭祀,告慰神灵了再抓?啊?”   “话不是这么说,抓人倒是简单,可人要是死在了大理寺,大人这个责您来担吗?”   “荒谬,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大理寺内外重兵把守,闻佑之怎么可能死在里面?”   ……   双方争执不下,永禧帝一张脸面无表情辨不出喜怒。   站在百官首位的几位皇子隐晦地对了几个眼神又垂下头一语不发。   这时一直没怎么吭过声的吏部尚书杨玉成微微侧脸对站在身侧的户部侍郎李通使了个眼色。   李通见状默了一息后,一步跨了出去,声音洪亮地冲永禧帝道:   “陛下,闻佑之是您亲自下旨捉拿的,他一个罪臣,不仅不束手就擒,赶紧上京请罪,竟还三番两次抗旨私逃。   如今好不容易现了踪迹,理当速速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李大人说的是,闻佑之抗旨不遵,心怀不轨,怎可放任自流?”   “没错,若不即可捉拿,岂不是视律法于无物,藐视天威?”   ……   李通说罢,朝中众臣泰半点头附和。   可马上,便有不赞同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认为李大人所言不妥。”   永禧帝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说话的人是内阁大学士陈若朴。   陈若朴向上拱手行礼后道:   “皇上下旨缉拿闻佑之是没错,但臣认为,闻佑之是否行贪腐此事存疑。”   他话音刚一落下,立马有人接口: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冤枉了他不成?”   说罢那人眼睛一转瞥向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陆家两兄弟,   “两位陆大人也觉得皇上冤枉了闻佑之?”   陆时雍,陆时鸿两兄弟闻言脸色一变,随即站出来拱手向永禧帝请罪:   “臣惶恐。”   “臣惶恐。”   陈若朴见状,皱眉道:   “于大人,咱们就事论事,你何必攀扯两位陆大人。”   闻佑之的夫人出自陆氏,与这陆时雍和陆时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如今这局面,他们俩是最没有资格说话的。   陆时雍和陆时鸿被点出来也是暗暗叫苦,头顶永禧弟的目光重若千钧,短短片刻,二人额头上便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曾与闻家结过儿女亲家的吴家也颇为忐忑,生怕这些人吵着吵着又殃及到他吴家身上。   吴太傅已告病多日未上朝,如今在大殿中站着的是他的长子。   同闻如许定亲的吴家小姐就是他的女儿。   此时另有一御史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沉稳开口道:   “当初闻府的确曾搜出巨额家财,光是装满奇珍异宝的私库就足足有三个。   陈大人,你说闻佑之是冤枉的,可有证据?”   陈若朴道:“孙大人,闻家巨富此事不假,可你别忘了,几个月前西江城动乱一事?”   不等李通和御史等人反驳,他继续说道:   “当初闻佑之接手西江城前,此地民弱地贫。西江水无人治理,年年决堤洪涝,百姓死伤无数,苦不堪言。   差一点,那地方就成了一座空城。”   “而闻佑之任西江城知府以后,花费数年治理江水,开通江运,如此才有了今日的西江城。”   陈大人顿了顿,转头面向永禧弟道,   “臣虽在京城,也曾听到过传言,时人传,西江城遍地是金子,弯腰就能捡。   所以不是闻家巨富,而是整个西江城巨富。   那西江城的商户一罢市,靖州,颍州,樊州等多个州县都被波及,足见此地商户影响力之大之富。”   那位御史问下犹疑了一下:“这……”   李通却不是那个好打发的,立马抓住他话中的漏洞,似笑非笑道:   “陈大人的意思是,闻佑之是收受当地商户的贿赂,才能有那般家财?”   “自然不是。”陈大人慢声道,“闻佑之若贪财,从商户手中榨取钱财,商户又怎会为他叫屈,甚至为此不惜罢市?”   牵一发而动全身。   商户罢市,损害的不仅是市场,还有他们自己。   自古以来,除了商户自身利益受到极大伤害,否则不可能走这条路。   李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装糊涂,直接反唇相讥:   “那你能说清楚他私库里的那些东西哪来的吗,难不成天下掉下来的?”   陈大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氏兄弟道:   “我倒是听到过几句传言,但想必两位陆大人比我更清楚。”   正悄悄擦汗的陆氏兄弟没想到先头还帮他们说话的陈大人,会忽然又把矛头指向他们。   两人先是一愣,再一细想这问题,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且眼下局面明显是陈大人等人想为闻佑之翻案。   虽说为保陆家他们不宜掺和进去,但念及刚刚因病致仕的父亲还有受尽苦楚的妹妹一家人。   陆时雍以为,无论如何他都该站出来了,便是为谈的说一句话也好。   于是定了定神,陆时雍上前一步答到:   “妹夫家的二女儿,臣的侄女如清自小就对经商感兴趣,后来稍一长成便出门去了,多年下来走南闯北,倒是挣了份家业出来。”   户部侍郎一笑,言语多有讽刺:“陆大人倒是抬举自己的侄女。”   陆时雍:“下官有没有说谎,李大人尽可派人去查。”   陈若朴适时接过陆时雍的话头:   “陛下,闻佑之有没有贪腐,此事须得再查,但臣还是以为,闻佑之不是不能抓,是不能现在抓,此事当缓。”   “闻佑之此人是个栋梁之材,皇上视才如宝,知人善用。   臣今日说句斗胆说一句,那闻佑之便是真的贪腐了,可以他在西江城做出的成绩,陛下未必会真的要他的命。”   像闻佑之这样能扶一地贫弱的,永禧帝更有可能会留他一命,并将其贬至穷山恶水之地继续发挥他的作用。   在场人都听懂了陈若朴的未尽之言,再一看永禧帝的脸色,百官忽然一个激灵,灵台一明。   陈若朴是个翰林院学士,寻常时候上朝议政很少发表意见,偶尔出声也不过是附和皇上罢了。   可今日跟打了鸡血一样,口若悬河说这么多,皇上竟也一言不发地听着。   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听陈若朴说到这,他们才惊觉不对。   揣测上意,大逆不道。   换往常,陈若朴哪有胆子说这些,何况他与闻佑之非亲非故,却莫名其妙为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今日这番明显是有人授意这么做的。   而满朝文武,能让他这么做的,除了皇上还能是谁?   所以是推一个陈若朴出来试探他们的?   李通想到这,不禁心里一惊,他忍不住瞄了一眼杨玉成。   杨玉成接触到他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争了。   国公爷也不是非要将闻家人关进大理寺。   能让关进去自然是好,不能也不用强求,   既然皇上不想拿人,想暂且留着闻佑之在外钓鱼,他们又怎么能跟陛下对着干呢?   在杨玉成的授意下薛国公的人偃旗息鼓,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但仍有不明真相地御史,言辞激烈地不退半步和陈若朴争执着。   ……   陈若朴早已说的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这些御史也太难缠了。   他暗叹一声,嘴上却不让分毫道:   “……臣以为,若闻佑之真有心要逃,真想抗旨,今日就不会出现在京中,便是到了京城,也不该暴露行踪为人所知。   以常理度之,他一个犯了死罪的罪臣,想保家人,他阖家都当离京城远远的才是。   可他偏偏进了京,也偏偏告诉了所有人他在哪儿?   换言之,陛下想抓他随时都能抓。   他所思所行如此反常,诸位大人难道就没想过是为何?”   话音落定,御史们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好了。”   听了一个早朝没说话的永禧帝终于出声,叫停了这场无休无止的争执。   殿中瞬间一静。   永禧帝目光扫过众臣和几位皇子,最终落在杨玉成身上:   “杨玉成。”   杨玉成:“臣在。”   永禧帝:“还记得段丰林的折子吗?”   这话永禧帝说的波澜不惊,如老僧坐定的杨玉成,被永禧帝点出来后,也不慌乱,他拱了拱手道:   “陛下,几个月前臣已安排考功司人重新调查闻佑之贪腐一案。   只是西江城距京城遥远,事态复杂,过些时日才能出结果。”   当初西江城因为闻家人获罪一事闹得颇大,商户罢市,从靖州波及到颍州樊州等地。   永禧帝上次因着西江城商户罢市和段丰林的折子而大动肝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这次朝臣当着他的面吵成这样他却依然面色平静。   他不紧不慢地道:   “不用了,前日朕又收到了他的折子。”   段丰林早在之前就被永禧帝调离了西江城,他们却一直不知去向,如今陡然冒出他的折子,属实令人不安。   杨玉成正想着,上首永禧帝又道,   “朕前些日子不仅收到了段丰林的折子,还收到了燕州巡抚傅长庚的折子。”   说罢,他对随侍大太监示意了一下。   大太监便捧着两份折子送到了杨玉成跟前:   “杨大人。”   杨玉成心急跳了两下,但神色未有波动,只是抬起头接过了大太监手上的两份奏折。 [140]第 140 章:    打开折子,杨玉成一眼扫去,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倏地松了下去   打开折子,杨玉成一眼扫去,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倏地松了下去。   里面写的东西,外人看来自然触目惊心,可他一个知内情的人,只要知道没查到薛国公身上,便能放下心来了。   即便心里清楚,但杨玉成看完以后,还是露出惊愕之态,他看向永禧帝:   “皇上,这,这……”   永禧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杨玉成,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人?”   杨玉成闻言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臣,不敢。”   说完,他脑袋结结实实磕在地上,战战兢兢之态显露无疑。   见杨玉成惊成这样,其他人不由面面相觑,纷纷猜测那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永禧帝扫过众人神色,然后落在了最前面的几位皇子身上,他叫出了三皇子:   “捡起来,念给诸位大人们听听。”   突然被喊到的三皇子,愣了一下,才诚惶诚恐地应到:   “是,儿臣遵命。”   三皇子走到杨玉成跟前,弯腰捡起了落在他手边散落的两封折子。   待起身时,二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三皇子心里一定,知道这折子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随即三皇子展开折子沉稳自若地念了起来。   同杨玉成一样,奏折里的事,他都是知情的,但段丰林和傅长庚的措辞却有些激烈。   念着念着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而其他人更是听得心惊。   无他,只因折子内讲的全是闻家人被追杀一事。   其中牵涉的人和地方越往后越广。   特别是傅长庚上奏的,里面直接写明,曾有人为了杀闻家人,先是让人放火烧城,再以兵马围了虞城大牢。   为杀几个人,不惜放火烧城,还敢带兵马围困大牢。   如此骇人听闻,每一桩拎出来,都够砍好几个脑袋了。   众臣还没听完,便哗哗一下全部跪倒。   等三皇子念完以后,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永禧帝开口,面色平静道:“都听完了?”   无人敢搭腔。   “当初朕第一次接到段丰林的折子,以为你们不过是些党羽之争,这闻佑之自己倒霉犯在你们手上了。”   停了一下,他忽地冷笑出声,   “朕上次是不是警告过你们,没想到,你们是真不知道悔改啊。”   此言一出,几位站着的皇子立马腿软。   本就心虚的三皇子第一个站不住,跪下了,其他皇子也跟着跪了一排。   永禧帝看着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从龙椅上起身,一步一步下了抬脚:   “你们真是,一个一个都是朕的好臣子,好儿子啊。”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三皇子身边,垂眼看着他:   “你说说,这兵马是谁的?谁将人调过去的?”   三皇子浑身血液凝固,冷汗直流:   “儿臣,儿臣不知道。”   他又走到二皇子身边:   “你来说。”   二皇子:“儿臣不知道。”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不是儿臣的人。”   听到二皇子这话,朝中有支持他的几位大臣,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过去。   什么你的,他的,皇上问的是这个吗?   兵权自古以来就是皇帝的逆鳞,便是交到旁人手里,那兵马也还是皇帝。   所以皇帝这么问你,你就像三皇子一样说一句不知道就行了,后面添什么话。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永禧帝问他:   “不是你的人?这么说来,你手里也有人?你来说说,你的人在哪儿?”   二皇子再是个憨的也知道这话不能接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回,最后只能憋红了脸说:   “儿臣,儿臣没有人。”   永禧帝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眼中闪过嫌弃,到底是没再为难他。   他重新迈步,在大殿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接下来他从每一个大臣身边走过,却又没再停留。   末了,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琉璃瓦上的仙人走兽雕像,喜怒不定地说道:   “都这么想让闻佑之死,朕偏偏要他活。你们最好是藏好自己的尾巴,别让朕抓到了。”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后,永禧帝便大步踏出殿门离开了,随时大太监常孟连忙快步跟上。   ……   散朝以后,殿中大臣又停留了许久,将今日之事商讨了一番才各自散去。   因着陆氏兄弟乃闻佑之的舅兄自然最后一个走成。   天气本就炎热,这一番折腾下来,兄弟二人身上的朝服都被汗湿透了。   他们心里焦躁不安,能脱身后不敢停留,马上便急匆匆准备出宫。   今日的事,还是得跟父亲说一声。   然而兄弟俩刚走出大殿不久,就在宫道上被一个小太监给拦下了。   小太监面熟回想了一下,似乎常见他跟在大太监常孟身边。   二人便隐约有了些猜测。   果然,那小太监靠近他们,压低声音道:   “皇上要见二位大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随后陆时雍道:“劳烦这位公公带路。”   “二位大人请。”   陆氏兄弟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向御书房走去。   刚一进去,二人便先看到了早已候在一旁的陈若朴。   见此,兄弟俩心中了然,陈若朴在朝堂上的那番作为果然是皇上授意的。   很快与陈若朴互相见礼后,陆氏兄弟就站在另一边等候。   彼时永禧帝还没来,三人缄口不言,垂首战立。   不多时,换了一身常服的永禧帝带着大太监常孟进来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三人不用行礼,随后在书案后坐定。   端起内侍捧来的茶喝了一口后,永禧帝方才开口:   “叫你们来,是有些事要同你们说。”   陆氏兄弟从未被永禧帝单独留下说过话,闻言不由有些忐忑。   大太监常孟适时地从袖带中掏出了一封折子送到永禧帝手边。   永禧帝没接,对他说:“给他们。”   “是。”   常孟把绕过宽大的书案,将折子给了三人传阅。   “这是昨日傅长庚给朕送来的第二封折子。”   迅速看完折子的三人惊骇地看向永禧帝。   “陛下……”   陈若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语气艰涩地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傅长庚这两封折子也不知道是想要了谁的命。   陆氏兄弟捧着折子,虽竭力压制不想在皇帝跟前失仪,但神情依然一个比一个震惊。   傅长庚的这封奏折内一共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颍州饥荒。   一件是关于溪县被焚。   两件事,头一件,他说颍州饥荒乃是人祸,且有人只手遮天曾企图隐瞒颍州之事。   另一件他说溪县被焚一事有异。   关于溪县众所知周的是,此地曾闹过瘟疫,满城百姓皆染病而亡无一幸免。   而奉旨返京的吕潭途径溪县时,发现不对毅然进城,想阻止瘟疫蔓延,不想最后失败,只能将溪县付之一炬,他自己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可傅长庚偶然间发现了一名幸存下来的溪县百姓,据那名百姓所言,事情真相与这大相径庭。   个中蹊跷,他都在折子中细细写明,看得人心惊肉跳。   “傅长庚说的这两件事,你们怎么看?”   陈若朴眉头紧锁,半晌没吭声。   永禧帝又看向了陆氏兄弟。   陆氏兄弟也不敢乱说,但永禧帝明显想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什么。   于是犹豫了片刻,陆时雍只能硬着头皮张口答道:   “臣以为,此事还需细查。”   永禧帝听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时鸿见永禧帝面露不满,只得跟着大哥后面补上一句:   “傅大人那儿既有溪县幸存下来的百姓,不如让傅大人把人送到京城来,再查问一番,许是能再问出些东西来。”   两人说了也当没说,可他们也不敢再往深了说。   吕潭的官职比他们二人都高,能支使吕潭的人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说不准这其中还涉及到夺嫡。   这样的是,谁敢沾手?   所幸永禧帝也没有为难他们,停了二人说的话后他并未出声训斥。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陆氏兄弟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二人心里直打鼓,他们不知道永禧帝把他们叫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总不能就为了这封折子吧?   可他们二人委实算不上永禧帝的心腹,这封折子又为何只给他二人和陈若朴看。   陆氏兄弟揣测不了上意,心里更是不安。   “陆老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冷不丁的永禧帝问起了他二人的父亲。   陆时雍怔了怔,忙回到:   “蒙陛下天恩垂问,父亲身体渐好,已经断药了。”   “陆老大人年事已高,还是得多养养。”   说罢永禧帝道,   “常孟,等会儿取一支山参给陆大人,让陆大人带回去。”   常孟:“是,陛下。”   陆氏兄弟见状连忙谢恩:   “多些陛下。”   永禧帝抬手示意二人免礼,随后又道:   “朕记得,陆老大人除了你们二人,便只有一个女儿了?”   陆时雍应道:   “是,臣还有一个妹妹,闻佑之正是臣的妹夫。”   永禧帝:“闻佑之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京城去了西江城,如此说来,你父亲也当许多年没见过她了?”   陆时雍:“是,妹妹随夫赴任后便未曾回过京城。”   闻言,永禧帝叹了口气:   “子在他乡,父立如松心似舟。朕也是当父亲的,嘉元公主还未嫁人,朕光是想想都觉得舍不得了。”   说到这,永禧帝似乎深有所感,眉眼柔和了下来,   “骨肉分离二十多年,想来很是挂念了。   你们父亲年纪也大了,这与儿女之间也是见一面少一面,既然你们妹妹已经回京,寻个时间让他们父女见见吧。”   _   从御书房出来,一直到回府,陆时雍二人都在想永禧帝那些花的用意。   他们有些推测,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去见了他们父亲。   陆父正在书房看书,看着进门遣退左右,又关上门的兄弟二人慢慢放下书问:   “出什么事了?”   陆时雍没废话直接道:   “父亲,陛下想让你见一见妹妹?”   陆父一怔,很快他神色一敛问:   “怎么回事?”   陆时雍三两句将今日朝堂上和他们去御书房发生的事,还有皇帝说的那些话都说了一遍。   末了道:   “父亲,皇上是不是想让妹妹他们做饵?”   陆时雍不是个庸人,永禧帝的用意也不难猜。   他只是没想到,永禧帝会走这一步棋。   陆父面色沉沉道:   “皇上这是认为颍州的饥荒,溪县的大火,都同你妹夫一家有关。”   陆时鸿眉心一跳:   “皇上让父亲见妹妹,这是要把我们陆家也拉下水?”   陆父:“你妹夫一家出事的时候,我们陆家已经下水了。” [141]第 141 章:    当初闻家出事,陆老爷子试过捞一把,但人没捞起来,险些把整个……   当初闻家出事,陆老爷子试过捞一把,但人没捞起来,险些把整个陆家都带累了。   陆老爷子无奈,只能自保,为此他甚至提早致仕,彻底断绝了陆家和闻家的关系。   然而,今日看来他陆家还是在水下。   陆老爷子沉吟片刻,对兄弟二人道:   “你们去,给你们妹妹下帖子,就说我想见见她,顺便给他们接风洗尘。”   陆时鸿皱眉:“如此大张旗鼓,父亲,这样好吗?”   陆老爷子:“有什么不好,我当父亲的还不能见见自己的女儿女婿和外孙了?”   陆家这段日子也憋屈。   闻佑之贪腐,他第一个不信。   他这女婿分明是被冤枉的,且按照女婿的脾性,他怎么可能干的出抗旨私逃的事儿。   必然是他察觉到了危险,知道恐怕不能活着到京城了,所以才会带着一家子逃跑。   西江城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一路艰险非常人所想。   陆老爷子想起下面人的传话,说未曾看到过闻如许和闻如清兄妹,不免心中一痛。   但他不敢往深了想,他怕,怕这两个好孩子折在了路上。   陆老爷子脸上带了几分痛色,陆时雍见此,隐约才到了父亲想到了什么。   他忙开口打断陆老爷子的思绪道:   “我听陛下的意思应当也是想这事摆在明显上来办,一是想让父亲探探妹妹他们的口风,二来也让好趁此机会试探其他人。”   陆老爷子果然思绪被引导了这上面,他道:   “你大哥说的没错,皇上认为颍州和溪县的事,跟你妹妹他们有关系,这背后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所以他将你妹妹他们当饵放出来,看谁会咬这个饵!”   说罢他想了想又对陆时雍交代道,   “帖子你写,人你也亲自去请,该有的礼数都要有,不要怠慢了。   另外你们媳妇还有下面小的也都要交代好,记住了吗?”   陆时雍和陆时鸿忙应到:“是父亲。”   “时雍,席面的事就劳你媳妇多费费心了。”   见父亲如此郑重其事,陆时雍也明白了父亲的态度。   父亲到底是觉得亏欠了妹妹。   _   下午陆时雍带着帖子去了闻家暂时落脚的宅院。   他到时闻家只有陆氏和晴云在。   多年不间,兄妹俩早不是当初的模样,鬓边添上霜白,眼角多了些皱纹。   如今看着眼前人,他们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高兴。   更多的是生疏,复杂。   陆氏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陆时雍亦是五味杂陈。   他们中间似乎横亘了许多事,竟一时间不知要从哪儿说起。   安静许久,陆时雍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些陆老爷子的近况,再说起几日后的宴席安排,旁的却是挤不出来了。   陆氏听后低低应了几声,但没有主动说起什么。   于是兄妹二人相顾无言,枯坐半晌。   陆时雍身旁的茶杯见底,他人便再坐不住起身离开。   到夜里其他人回来后,陆氏把帖子放在桌上,只说陆家邀请他们三日后去做客,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她神色平常,脸上挂着笑,旁人倒也没看出端倪。   众人初听到这消息只觉得有些意外。   他们没想到陆时雍会不避人光明正大亲自来给他们下帖子。   如今陆老爷子已经致仕,一直在家养病,鲜少见外人。   陆时雍便成了名义上的当家人。   所以陆时雍亲自来请,此事不可谓不礼重。   这样一来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拒绝。   但闻家现在做主的是闻焉,到底能不能去得她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闻焉身上。   闻父问道:“阿焉怎么看?”   “父亲怎么看?”闻焉反问道。   其实这背后缘由不难猜,陆家会怎么做,只有一个可能。   闻和宁猜到了,脱口而出:“是皇帝授意的?”   闻长宁接哥哥的话:   ”没有皇帝的意思,陆家不敢这么做吧。”   说着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她娘的脸色。   陆氏脸色表情淡淡的,没太大变化。   闻父则思虑后慎重道:   “陆家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满京城就陆家和他们关系最为亲近。   若闻家人真如人所想,经济多次追杀已是狼狈不堪草木皆兵,陆家是最易得到他们信任的。   “那我们去?”   闻和宁小心翼翼地开口。   “去。”   闻焉道,   “于礼,陆家是母亲的娘家,陆时雍是我们舅父,他亲自下贴相请,我们不该去吗?   于情,外祖父尚在,听说他老人家病了好些日子了,父亲母亲携家小上门探病,不是应当的吗?”   于情于理都该去,所以为什么不去?   _   陆家的家宴定在五日后,既然要去,就不能太寒酸。   趁着还有几日,陆氏带着闻长宁开始置办行头。   而陆时雍当日来时并没有避开人,消息很快就传开。   京中各方势力顿时浮动。   是个人都能猜到陆家的动作是由永禧帝授意。   可永禧帝的用意,让人惶恐。   他把闻家彻底推出来,是要剑指谁?   眼看着水越搅越混,闻陆两家丝毫不受影响,该干嘛干嘛。   不过这期间,闻焉抽空秘密去了趟半闲斋。   她去见了一个人。   半闲斋是薛国公私底用来养能人异士的地方,自然不能摆在明面上。   所以对外,半闲斋是个戏园子,门外的招牌挂的也是半闲斋三个大字。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缠绵悱恻的男女情爱戏,闻焉身侧是刚刚端上的冰酥酪。   天气热,比起喝热茶,酥酪更为爽口。   酥酪没吃两口,身旁的椅子坐下了一人。   闻焉眼睛终于舍得从戏台子上移开,她转头看去:   “老爷子喝茶还是吃酥酪?”   老爷子善谋手里坐在椅子上正抬手接过他身侧少年手里的热茶。   茶不算烫,勉强能入口,他端着却没有喝,而是先对身旁的少年到:   “信缮给姑娘见礼。”   他身边的这个少年,闻焉上次见过。   是老爷子不惜放弃白玉也要带走的人。   这次还特意点出来,二人显然关系匪浅。   果然,信缮行完礼后,善谋道:   “这是老夫的亲孙子,一脉单传就剩下这么个独苗,与老夫相依为命了。”   闻焉笑了笑,轻轻放下手里的酥酪:   “老爷子又想跟我做交易了?”   听出闻焉心情尚算不错,善谋心下一定乐呵呵道:   “今日是姑娘约老夫见面,要说交易也是姑娘想跟老夫做。”   闻焉没有否认,她也不跟善谋绕弯子了。   善谋人如其名,跟这样的人说话有时候不需要试探是什么,她肯定地说:“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善谋目光挪到戏台子上:“老夫不能说。”   闻焉:“人是你藏起来的?”   善谋微微颔首承认了。   闻焉微挑了下眉,然后没有再问反倒跟善谋一样,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   两人都不再说话,信缮安静乖巧地站在爷爷身边,尽管眼中有疑惑一闪而过,但并未开口多嘴。   一出戏不长不短,约摸一刻钟以后,随着戏台上女子用剑抹了脖子殉情为结局。   这是一出悲剧,但唱戏的人身法实在了得,漂亮,最终竟也博得个满堂喝彩。   闻焉看得意犹未尽,她边鼓掌边问身旁的善谋:   “这批兵马有多少?”   善谋搭在茶杯上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姑娘,老夫只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问。”   一条命,一个问题。   这是方才他们达成的共识。   闻焉看向他。   善谋:“除了不能回答的,其他的皆可。”   二人像是如先前一样达成了某种共识,闻焉没有问什么不能答。   她也的确如善谋所说,好生想了一番,然后同屋里唯一站着的信缮说:   “你去跟负雪说,把册子拿过来。”   信缮一愣,下意识看向善谋。   善谋对点头,示意他听闻焉的。   信缮便低头应下:“是。”   门外一直有人候着,信缮一出去,立刻就有人上前询问。   信缮便向他传话,那人听后没有耽搁,匆匆下了楼。   信缮望着他的背影,眉心微皱,又在原地停留了会儿,他转身回屋。   屋里的两人也没闲着,谈天说地,场面和谐。   这样的场面其实很奇怪。   一老一少两个分明是敌人,但偏偏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茶闲谈。   再一听那话,更是百无禁忌。   从方才那出情情爱爱的戏聊到当今皇帝无能,薛国公残忍。   那每一句话放出去都是能让人掉脑袋的,二人却似浑然不觉。   不仅如此,信缮还看见自家爷爷眉目舒展,眼中浮现出愉悦之色。   爷爷很喜欢她。   信缮脑中窜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他就想,可惜二人遇见的太迟,否则爷爷现在辅佐的人会是她。   信缮面上虽没露出异样,可善谋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看向似乎同样看穿了孙子的闻焉:   “小子不懂事,爱瞎想。”   闻焉不置可否,舀了口酥酪吃。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盈又不失力道。   像是刻意在提醒门内的人。   闻焉不等她敲门,就扬声道:   “进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负雪的身影出现。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走到闻焉身边,随后对二人见礼:   “姑娘,老爷子。”   说罢,她看了一眼闻焉,在她的示意下将手里的册子交到了善谋手里。   “老爷子,手段高明,薛国公的产业我们清查了一遍,仍没找到最有钱的那个,所以劳烦您老人家看看。”   负雪态度恭敬地说完了这些话。   信缮有些没听懂。   为什么要找最有钱的那个,而不是最赚钱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闻焉比起负雪更为直接地说:   “薛国公养兵马的钱放在了哪里?”   善谋倒是不意外她这么问:   “姑娘是想釜底抽薪?”   “不是。”闻焉否认,“我是在讨债。”   她说,“他追杀了我这么久,我吃了很多苦,先向他讨这第一笔,老爷子觉得不合适吗?”   先讨第一笔,后面的慢慢来。   闻焉自认不是个肯吃亏了性子。   对于她的话善谋并没有试图辩驳,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册子,速度不算慢,很快就看完了。   负雪见状询问:   “老爷子,怎么样?”   善谋:“没有。”   负雪表情一滞:“没有?”   她看了一眼闻焉的表情,随后开始细想册子里有没有记漏的。   “别想了,不在明面上了。”   善谋看了她一眼,随即道,   “拿笔来。”   负雪回过神来,心下一松,忙去取笔沾磨送到善谋手中。   善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执笔在空白处落下墨迹。 [142]第 142 章:    负雪俯身看去,待看清纸上的字后,她一愣,随即低声念到   负雪俯身看去,待看清纸上的字后,她一愣,随即低声念到:   “富贵钱庄,粮丰米行。”   一个钱庄,一个粮铺,光论这两间铺子的名字实在平常,看不出什么特殊的。   况且光是京城都能找出不下两个叫富贵的钱庄和叫粮丰的米行。   负雪记得薛国公名下是有米行和钱庄的。   但绝不是这个两个。   所以薛国公养兵马的钱粮真放在这两个地方?   负雪不怀疑善谋在骗他们,犯不着。   何况,这要是老爷子的手笔也不稀奇了。   老爷子最擅长做这些出其不意的事了。   思及此,负雪直接问到:   “敢问老爷子,能细说一下,这两个铺子是哪条街上的?”   一边问,负雪一边回想,那些有可能的地方。   她正想着,那边善谋微微阖眼吐出两个字:   “全部。”   负雪:“?”   负雪微微睁大眼。   此时她忽然想起,京中叫这两个名字的钱庄和粮铺是有几个,但似乎跟其中其他的铺子比起来,那些铺子加起来都排不上号。   而像这样的,京中还有不少。   粮铺,钱庄,金铺等等都有。   毕竟没读几日书的百姓,取名就喜欢取这听起来就吉利的名。   所以那几家钱庄粮铺算不得起眼。   任谁也不会将几家上不得台面的铺子跟薛国公联系在一起。   负雪越想,眼睛越亮,恨不得从老爷子口中将其中关窍全部掏出来。   “老爷子……”   “老夫不能说了。”   善谋打断了她的话。   都是聪明人?   再说就当全说了。   即便双方有交易,但善谋以为说到此已经足够了。   负雪见老爷子当真闭口不言,便转头去看闻焉。   闻焉没说什么,她伸手拿过那本册子垂眼看去。   也不过短短两行字,一眼看去便尽收眼底。   粮铺,钱庄。   粮铺?   闻焉看着册子上的粮铺二字,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语气平常地开口:   “颍州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善谋蓦地睁开眼看向她。   负雪也是一怔。   颍州惨剧,当初她亦是见过的。   人人相食,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负雪记得当初闻焉在溪县大开杀戒的样子,如今想来仍是心惊。   此时闻焉脸上虽还带轻淡的笑意,可负雪还是从她的眼神中品出了一丝杀意。   她毫不怀疑,只要善谋现在敢点头,眼前姑娘就能在瞬息之间拧断他的脖子。   一股寒意从后背蹿起。   负雪忍不住为善谋捏了一把汗。   幸好,她下一刻就见善谋轻轻摇摇头:   “薛国公身边不是只有老夫一人。”   说着善谋也叹息一声,   “老夫算得上国公爷的心腹,可国公爷的心腹有很多。   当初老夫主张以银换粮,富贵钱庄就是为此准备的。   可惜,老夫献策,国公爷也不是什么都听。   比起花银子买的,国公爷更喜欢不要钱的。”   他早有预感,这法子将来会出大问题。   奈何当初薛国公不愿意听他的。   善谋无奈,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尽量替国公爷收拾残局。   闻焉听后还是有些不满:   “是吗?”   善谋苦笑:“不管姑娘信是不信,老夫将来或许免不了一死,待将来事了,你自然可知道老夫所言是真是假了。”   “爷爷。”   信缮有些紧张地往善谋身侧靠了靠。   善谋一身豁达,无甚在意地拍了拍信缮的手。   他一生所愿不过是想施展毕生所学。   在薛国公身边,他已差不多得偿所愿,将来是什么下场,他早已不在乎。   闻焉将册子放在小几旁,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懒散道:   “不是不信你,就是有些不高兴。”   颍州的事桩桩件件都令她不高兴,现在提及也很不高兴。   片刻后,闻焉道,   “善谋,不管颍州的事你有没有插手,但你帮了薛国公,将来我都会杀你。”   善谋颔首:“老夫明白。”   双方都认同这个结果,信缮却倏地咬紧牙关,当即就要说什么。   善谋及时拉了他一把,又让他将涌到喉间的话给咽了回去。   交易已经达成他,他们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善谋起身对闻焉行礼道:   “时候不早了,老夫该告辞了。”   “行了,你们走吧。”   闻焉摆摆手。   善谋拱了拱手,让信缮扶着他,祖孙二人缓步离开了。   屋内开门关门声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   负雪收回目光,温声笑着说:   “老爷子身边的小子很不服气呢?”   闻焉睨她一眼:“人刚走,你就开始上眼药?”   负雪:“姑娘可是当面说要杀他爷爷啊。”   言下之意,她没有冤枉他。   闻焉:“故意说给他听的。”   两人相视一笑。   负雪叫来人重新上茶,上点心。   楼下的戏台子已经开始另一出戏了。   她坐在闻焉身边,忽然有些不解道:   “姑娘怎么知道?老爷子愿意告诉我们?”   半闲斋一直在查被薛国公藏起来的兵马。   这件事从她回京彻底接手半闲斋就开始了。可直到今日,他们几乎把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线索。   于是前些日子,负雪换了一个方向。   从兵马供给还是查。   只要这批兵马存在,定然需要大量人物力供养。   京城之外有颍州等地,京城之内自是也有。   从此地下手,负雪开始查薛国公名下产业。   明面上私底下的都查,最终汇成了这本册子。   但再多的东西,却没法查出来了。   事情没有进展,她只能向闻焉求教,于是有了今日这场会面。   但让负雪想不通的是,老爷子为什么愿意跟他们说实话?   她与老爷子交情不深,也素来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老爷子神机妙算,深不可测。   虽同处于半闲斋内,但总归有不服他的,这些人也自然在他手里吃过亏。   见得多了,负雪才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还能有人把这老爷子给拿捏住。   负雪千头万绪想了许多,闻焉的心思却在戏台上。   等她这话问出来许久,才抽出个空挡道:   “他活够了无所谓,但总要为小的做打算。”   “以前我们都不知道那信缮居然是他的亲孙子。”   负雪道。   闻焉笑道:   “所以,他被我抓住了把柄。”   负雪颇为认同,但她还是有些不懂:   “既然都说了,为什么又不愿意全说?说一半藏一半,老爷子这是……”   负雪皱了皱眉。   闻焉笑道:   “因为他还没有认输。”   似善谋这样的人,闻焉见过。   算天算地,算人算己,即便已经知道结果,可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认输的。   “那老爷子这话可信吗?”   “信怎么不信?你们去把全城叫富贵的钱庄和叫粮丰的米行通通查一遍。”   负雪也不是个蠢人,闻言抿唇笑了笑道:   “既然老爷子的话可信,那想来,只要我们能查清楚这钱庄和粮铺里的门道,最起码能知道薛国公到底养了多少人马。”   薛国公这些人马可是养来帮三皇子夺位的。   当今皇帝正值盛年,薛国公必然会做两手准备。   如果三皇子不能顺利当上储君,那将来这队人马可是要用来造反的。   所以他们隐约有些猜测,这支军队定不会下以万数。   但一万人是万数,九万人也是万数。   究竟是多还是少?   负雪有预感,绝不会少。   可这么多人妈,要藏在京城附近数年来不被人发现。   连他们这些知晓一知半解的人,就差把金城翻过来,都没找到人,足见老爷子的厉害之处。   钱庄和米行的事需要时间查。   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负雪安静陪着闻焉看完了那出戏。   戏看完了,也要便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有人先一步敲响了房门。   负雪起身去开门,不一会儿就捧来了一大一小两个木箱。   负雪把木箱放在桌子上对闻焉道:   “嘉元公主命人送来的。”   东西当然不是直接送到半闲斋来的,而是闻焉上次和她见面的那个茶楼。   那个茶楼是嘉元公主私下置办的。   平日里她同闻焉通信,便是通过那个茶楼。   只是之前都是信件消息,今日送来的确实两个木箱。   闻焉木箱一一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放着的衣裳和头面。   头面和衣裳都算不得华贵,但质地上层,样式精巧。   一眼看去平平,但仔细一看却样样都是好东西。   负雪见状立刻反应过来:   “小公主倒是细心。”   闻家即将赴陆家的宴一事,已经在京城各家传遍了。   昨日她还看见了陆氏带着闻家那小姑娘出去置办,没想到得到消息的嘉元公主这就给姑娘送来了。   闻焉笑了一下合上箱子:   “毕竟我是她的老师。”   “那小公主这个学生当的孝顺。”   闻焉斜睨了她一眼:   “你要是喜欢,我让她跟着你学剑。”   负雪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   “负雪花拳绣腿就不在姑娘面上班门弄斧了。”   _   闻焉拿着嘉元公主准备的行头回了家。   刚一走进巷子里,她便看见一袭僧衣的浮生从外面回来。   两人撞上,浮生怔了怔。   “去灵栖寺了?”   灵栖寺是大晋的国寺,位于京城。闻焉以为浮生来京定然是要去一趟的。   随知,浮生摇摇头道:   “贫僧如今不适合入寺。”   闻焉笑问他:“是因破了色戒,还是破杀戒?”   浮生脸上浮现清浅的笑意:   “都不是。”   闻焉:“那是为何?”   浮生:“世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贫僧已听见了,已看见了,自当平了此间事方能再去见佛祖。”   浮生神情依然平和,悲悯。   明明生了副艳色,却又如此慧目澄澈,清净无染。   难怪让她忍不住要做了个恶人,总想把小和尚拖入情欲之水中。   闻焉脚下忽地一停:   “浮生。”   浮生抬眼看向她。   “今夜,你过来。”   浮生愣了一下,如玉般的脸庞骤然变红起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要看见你在我房中,别让我亲自去抓你。”   丢下这句话,闻焉不再管他,率先大步走进大门。   而浮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几日下来,陆氏给家中几人置办的行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闻焉到时,堂屋和院子里摆了不少箱笼,她正在清点。   恰好看她进门,闻长宁手里原本捧着一件黛色衣裙正欢喜地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正正经经地打办过,所以尽管这衣裙算不得多好,可仍让她感到欣喜不已。   毕竟这也是她亲自去选的。   闻长宁小心地摸着衣裙,不敢用力,怕将其划伤了。   她的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闻家娇小姐的手了,糙了不少。   闻长宁正苦恼自己多久能把手养回去,一抬头就看看进门的闻焉,顿时脚一抬迎了上去。   “三姐姐,你回来了,快来看看我跟娘为你挑的裙子和头面。”   闻焉把手里拎着箱子放到脚边:   “小公主准备的。”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闻长宁目光则不自觉落在地上的木箱上,随后小心问到:   “三姐姐,我能看看吗?”   闻焉:“看吧。”   趁着闻长宁蹲下开箱子,闻焉从她身边绕过,走向陆氏,   “给我准备的是哪一套?”   不防她过来问,陆氏慌乱了一下,才忙匆匆进屋,才属于闻焉的那套给拿出来:   “长宁给你选的,你看看。”   衣裙是闻焉惯常穿的样式和颜色。   另外头面里有一支簪子很扎眼,簪子上镶嵌了一颗硕大的东珠,比之前西江城的那一盒还要大。   但那支簪子明显跟其他头面不是一套的,像是另外特意买的。   闻焉拿起簪子看向不远处的闻长宁。   闻长宁刚刚才把箱子合上,仰头就对上闻焉的视线。   她目光落到闻焉手上的那支簪子上,也没有解释,只是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当初以一盒东珠为引子,闻焉教训了她一番,闻长宁也在那时狠狠告了她一状。   闻长宁一直惦记着这桩事,她怕哪日她三姐姐又记起了,又出手教训她。   在见识过三姐姐手段以后,闻长宁就怕得厉害,所以与其让三姐姐想起来,不如她自己主动认错道歉。   只盼着三姐姐要是再跟她算账,能手下留情些。   闻焉哼笑一声,也没说原没原谅她,但那支簪子她收了。   其他人见此情形,也没一个敢吭声的。   闻长宁觑着闻焉的表情,咽了咽口水,状若平常道:   “公主送来的衣裳好像更适合三姐姐,不然三姐姐穿公主送的去外祖父家,另一套就留着,平常时候穿?”   闻焉:“你倒是挺会安排的。”   闻长宁脸上的笑僵住,正要解释,就听见闻焉道,   “就按你说的来吧。”   _   转眼间时间就到了去陆家的日子。   前一天夜里,想到闻焉几个小的或许对陆家人不熟,怕明日出现什么纰漏,所以陆氏细细将陆家的境况跟众人说了说。   陆老爷子没有妾室,和已故的陆老夫人一共育有三子一女。   陆氏下面原本有个弟弟,但未长成便夭折了。   如今只剩下陆氏和她上面的两个哥哥。   大哥陆时雍,二哥陆时鸿。   兄弟俩能力不算太出众,靠着父亲的余荫勉强在朝中站稳脚跟。   而陆家的小辈中,大房有三子三女,其中最小的两个都是妾室所生。   二房两子三女中出了大儿子和小女儿,其余皆为庶出。   一大家子尚未分家,也称得上人丁兴旺。   若换做一般人听得将要接触的外家是这般,怕是还未去就先要怯了三分。   可闻家个个人精。   闻和宁闻长宁又最为八面玲珑。   他们到了陆家那是鱼入了水,更为自如才对。   想到这兄妹俩不免问起陆家人的秉性来。   陆氏面露难色。   她跟陆家人虽多有书信往来,可到底是多年不见。   且她出嫁时,二哥还未娶妻,她对那位二嫂并不了解。   除此之外,下面小的,除了陆时雍的长子,其他人也是一无所知。   想了想,她谨慎道:   “你外祖父治家严,你舅父他们又是宽厚的性子,他们都不难相处。”   以闻和宁兄妹的本事,同他们当是好相处。   只是闻焉……   陆氏的目光定在闻焉身上,顿感头疼了起来。   屋内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了闻焉。   知道她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万一陆家有冒犯到她,只怕她是会当场翻脸。   不想见到陆家血溅三尺,闻父斟酌着开口:   “阿焉,陆家那边你……”   闻焉抬眼,忽地笑了下:“父亲母亲放心,我对陆家有所图,自是会对他们宽厚些。”   得了她这句话,陆氏乱跳的心总算安定了些。   不过陆家的那些小辈,她都不怎么了解。   怕当真有个嚣张跋扈地犯到她面前,陆氏还是忍不住添补两句:   “阿焉,如若当真有不知轻重的让你不高兴了,你要是想做什么,可否避开人些,就当一切是意外。   你外祖父年纪大了,你,可否能顾着些他?”   陆氏面带恳求地说道。   闻焉要做什么她阻止不了,而陆家那些个侄子侄女她一个都没见过,要论感情,她自是要先顾自己的父亲。   其实不用陆氏说,闻焉不会去干气死陆老爷子的事。   毕竟是她的外祖父,血缘因果,闻焉是有些忌讳这个的。   否则当初也不会带着闻家人从船上逃走。   但既然陆氏都求到她跟前来了,闻焉便笑着应了:   “就依母亲的。”   这边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众人早早各自回去安歇了。   翌日一早,闻家五人起身穿戴整齐后便出门了。   他们带了初八和晴云一道去,其余留下守家。   出行时,闻父跟闻和宁骑马,女眷则都坐马车,由初八驾车。   闻家落脚的院子离陆家不算远,但也要穿过两条街才能到。   平日盯着他们的人不少,今日则只会更多。   毕竟永禧帝的饵甩出去了,用有人想看看到底是哪条鱼先去咬。   事实上那种针扎一样的窥视感,即便是闻长宁和晴云都能感受到。   车外人声鼎沸,市声如潮。   车内几人却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马车便是在这种安静中,缓缓驶向陆府。   而这一路除了十分巧合地撞见大理寺抄家拿人,中途什么也没发生。   闻长宁放下车帘子,将那略显熟悉的景象彻底挡在了外面。   当初他们便是这样被抓走。   明显这是有人故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呢。   好在他们什么没经历过,这不过是小场面甚至没在他们心上掀起任何波澜。   不多时,马车慢了下来。   这意味着陆府快到了。   闻长宁忍不住又掀开车帘子一角,悄悄往外看了去。   不想这一看,就见到陆府门口乌泱泱站了不少人。   前面的主子,后面的下人。   不知道还以为整个陆府的都出来迎接他们了。   闻长宁忙放下帘子,对着车内陆氏和闻焉道:   “好多人。”   这句话后,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闻长宁马上低头理了理衣裳,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下一刻车帘被挑开,初八端来矮凳笨拙地放到马车旁,等车内的人下车。   今日出府来迎的,的确是除了陆老爷子能来的都来了。   其中便有几个还未及及笄的小姑娘。   她们先见初八脸上的那道骇人的疤,就吓了一跳,又见他动作粗苯,心里此刻对那未见面的姑母和两位表姐妹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稍大些的姑娘脸上倒是没露出什么异样,且转头警告地盯了一眼身后的妹妹们。   于是等到陆氏三人下车时,只看见了陆家众人肃立以候,仪态端方,看不见半点失仪的地方。   如此一看,陆家对于闻家不可谓不重视。   便是闻父和陆氏都被镇住了。   “三妹,妹夫。”   陆时雍主动迎了上来,唤道二人,随后目光落在闻焉三人身上,眉目温和道,   “这便是侄儿和侄女了?”   陆时雍脸上全然不见当日去闻家下帖时对陆氏的生疏复杂,只余亲厚。   他态度热切,陆氏和闻父也不好做其他姿态,便笑着道:   “正是。”   闻父指着闻焉三人依次介绍到:   “这是阿焉,和宁,长宁。”   说罢又对闻焉他们道:   “这是你们舅父。”   闻焉三人对他见礼。   从陆时雍开始,气氛一下变得松快起来。   随后陆时雍将一行人带到门前时,双方又见到地见礼互相认识了一番。   陆家女眷这边,为首是陆时雍的夫人陈氏。   这位大嫂,在陆氏还未嫁人前相处过几年,后面又差点结成儿女亲家,所以二人对彼此算不上陌生。   至于陆时鸿的夫人周氏,陆氏便完全不认识。   当初陆时鸿成亲时,闻父正在修理西江城,陆氏委实脱不开身,只让人送了份礼来,人却没有回来。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陈氏。   陆氏的这两位嫂子,看起来似乎都不是难相处的性子。   陈氏性格沉稳,端庄大气,看见陆氏后,表情略有些复杂,地道了一句:   “你受苦了。”   周氏性格则要圆润许多。   尽管对闻家人还不熟,但也不妨碍,她对他们多加关切。   与长辈见过后,便是两家小辈各自相互见礼。   几位表兄中其中那位大表兄,差点当了他们二姐夫,如今见了闻焉三人便觉得有些尴尬。   其余人倒是没什么。   至于表姐妹们个个就如那大舅母一样,端庄淑仪,一举一动都透着温雅。   便是几个还藏不住心事的小的,表面上也规规矩矩地唤他们表姐表哥。   正如陆氏所言,陆老爷子治家严,陆家教出来子嗣非是那种飞扬跋扈的性子。   一众人在门口耽搁了些时间,眼看太阳越来越烈,陆时雍道:   “外面太热,父亲也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三妹,妹夫咱们进去再说吧。”   闻父颔首,一众人转身进了门。   _   闻长宁和闻焉一左一右走在陆氏身旁。   进了陆家后,二人一边走一边观察陆家的这这座宅子。   在满地勋贵的京城来说,陆家的这座宅子算不得大,与西江城的闻家宅邸比更是差远了。   若硬要夸,也只能说一句清幽文雅。   闻长宁有些失望的垂眼,闻焉倒是看得兴致勃勃。   陆家虽不显富,可观其仪态家风,都能知其应当是门第清正。   这样的人家往往在朝中自成一派,也往往是最难拉拢的那一派人。   如果没记错的,闻如许那退了婚的吴家,吴老爷子官至太傅,与陆老爷子私交甚好。   所以应当再找个机会去一趟吴家才是。   闻焉边走边想,慢慢心里便有了成算。   这样一看,事情进展得可能会比预料的快,她许是要提前见到皇帝和他那几个好儿子了。   闻焉想着,心情越发好了。   走在她身侧的周氏见状,心里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陆宅不算大,不多时一行人就到了正堂。   正堂内,陆老爷子端坐在上首,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望着门外,直到陆氏出现。   “父亲,三妹和妹夫并侄儿侄女到了。”   陆时雍大步跨进正堂中,高兴地说到。   陆氏当即怔住,猛地抬眼看去。   高大儒雅的父亲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眼前的老人清瘦苍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那一瞬间,陆氏只觉得她差点就要认不出父亲了。   陆老爷子搭在扶手上的手,倏地收紧。   他看着陆氏,好半晌方哑着声音道:   “回来了就好。” [143]第 143 章:    因着这一句话,陆氏险些当堂哭出来。  她抖着唇,嗓……   因着这一句话,陆氏险些当堂哭出来。   她抖着唇,嗓子眼像哽这一块小石子,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母亲。”   闻焉上前一把扶住陆氏,手掌捏住她的手掌,装若贴心地提醒道,   “小心身子。”   死里逃生,久别重逢,人生大喜,眼下抱头痛哭才是应景。   但闻焉今天可不是来看这个场面的。   陆氏被她陡然一捏,整个人蓦然惊醒。   她下意识惊惶地看向闻焉,闻焉关切道:   “母亲,怎么了?”   陆氏对上她的目光,片刻,定了定神方摇摇头:“没事。”   陆氏的异样,除了闻父几人,其他人并未发觉。   又许是发觉了,但没有多想。   毕竟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不管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不过这倒是把满屋的注意力都拉到了闻焉身上。   顶着众人的注视,闻焉从容地将目光落在首位的陆老爷子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清瘦到有些文弱的老爷子,低声问身旁的陆氏:   “是外祖父吗?”   刻意压低后的声音仍足够屋内众人听清。   陆氏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眉心跳了跳却不敢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她压下纷乱的思绪,到手拉住闻焉的手上前两步道:   “阿焉,这是外祖父。”   说完又对陆老爷子道,   “父亲这是三女阿焉。”   陆老爷子对闻焉虽比不得闻如许闻如清熟悉,但他记得这个外孙女的名字。   “是阿焉啊。”   闻焉:“见过外祖父。”   闻焉之后,闻和宁闻长宁兄妹也来拜见了陆老爷子。   “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陆老爷子咧嘴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着站在面前整整齐齐的三个孩子,陆老爷子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下落不明的二人。   他看着陆氏和闻父欲言又止,想问却又怕是真的出事了,提起来又伤他们的心。   倒是闻和宁机灵,看出了什么,忙道:   “外祖父是想问大哥和二姐姐吧?”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老爷子,其他人也不由跟着心上一紧。   尤其是大房一家。   陈氏担忧地看向浑身绷紧的儿子陆平昭。   当初同闻如清定亲的便是陆家大房的陆平昭。   二人虽没见过几面,可到底是未婚夫妻,私底下也常通信。   要说完全没有感情,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自从闻家出事,陆平昭表面不说,可陈氏看得出来,他是自觉亏欠闻如清的。   此次闻如清无事还好,如若真的出事了,那平昭他……   陈氏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   她观闻家人的态度,如果闻如清兄妹真的出事了,他们绝无可能是眼下这般。   陈氏虽这般想,但没从闻家人嘴里听到确切的答案,她的心仍是提着的。   闻和宁好似完全没有看见陆家人紧张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道:   “外祖父不用担心,大哥二姐姐和我们只是在路上失散,前些日子已经有他们消息了。”   陆老爷子急切地问:   “他们如何,可有受伤?”   闻长宁接口:“大哥二姐姐没事,他们眼下正往京城赶。”   陆老爷子:“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作为陆闻两家最优秀的子嗣,闻如许兄妹二人尤其是闻如许,在陆老爷子心中的地位很高。   甚至连陆家的那些姓陆的亲孙子都比不上。   闻焉将陆老爷子的种种变化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的事落定。   无论如何,陆家与闻家是姻亲,所以陆家是第一选择。   如果陆家没有问题,她应当能省很多事。   今日来陆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时间闻焉又恢复了以往那副不管不顾的懒散姿态。   好在陆老爷子和陆氏都是克制的人。   除了一开始情绪起伏较大外,后面便恢复如常。   众人坐在厅堂内寒暄,直到下人过来传话说宴已经备好了,他们这才动身准备去用膳。   今日是家宴,宴席摆在了陆家种了桃花树的院子内。   陆氏喜欢桃花,西江城的闻府同样有一处种满桃花的桃花林。   陆氏一走近,眼睫不由颤了颤。   她抿了抿唇,咽下涌上喉间的哽咽,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除了这桃林布宴,宴上的菜也颇为讲究。   二十多道菜,靖州菜就占了大半,西江城便位于靖州,所以这明显是顺着他们口味来的。   而剩下的,倒是京城口味,却夹杂着几道陆氏喜欢爱吃的。   陆家这一出,把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   最终陆氏满怀复杂的吃下了这顿饭。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果然用完膳后,陆老爷子叫走了陆氏和闻父,紧接着,陆时雍兄弟俩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至于闻焉三姊妹,则由陈氏周氏及陆家小辈招待。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让我康康][求求你了] [144]第 144 章:    陈氏对闻家这几个小辈都不熟,她本身也不是个热络性子,面对闻……   陈氏对闻家这几个小辈都不熟,她本身也不是个热络性子,面对闻焉三人自然话少。   周氏倒是生了张巧嘴,但她更会审时度势。   待陆老爷子几人走后,那态度实在算不上热切。   场面一度冷了下去,众人干巴巴坐了会儿,最后还是陈氏出面谈及咏荷院的荷花开的正好,便让一行人移步去了那里。   咏荷院离得不远,穿过垂花门,几步路就到了。   院内正中央挖了个池塘,一进去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铺满池面,绿油油的荷叶。   几朵荷花破水而出,盈盈盛放。   而池边栽种棵垂柳,垂柳是棵几十年的老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   柳条细长,顺着水面抚上了一旁的凉亭。   顺着凉亭再往里看,则是栽种了排的修长的翠竹。   移步换景,咏荷院和方才的用饭的院子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致。   但落到闻焉三人眼中却有几分眼熟。   这样的景,他们在西江城的闻府也有相似的。   不过这只是一个院子,一个池塘。   他们家的那个得有这院子两个大了,里面的那也不是池塘而是架了小桥的湖。   风光景致自然更不消说。   于是闻长宁闻和宁从进到陆府后,一直在心底隐隐念头越发清晰了。   他们外族家,似是有些穷。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在闻焉身后进了院子。   待下人安置好桌凳,重新上了糕点瓜果,众人方落了坐。   此时闻和宁兄妹对在座几位表姊妹的性情已经摸清了几分。   所以落座以后,二人开始主动攀谈。   起先陆家这些公子小姐除了陆平昭,其他人都不怎么想搭理他们。   但架不住兄妹二人察言观色的功夫厉害,嘴皮子又溜,不过一刻钟,就与原本稍显冷淡的陆家公子小姐们打成一团。   随后更是在闻和宁的提议下玩起了行酒令。   坐在一旁的周氏嘴角含笑轻轻摇着扇,目光落在闻长宁一张顾盼神飞的脸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这样的女子,要是能配给她家旌儿就好了。   可惜是个罪臣之女。   闻长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氏的眼神,下意识抬头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闻长宁露出一个讨喜的笑,转头便又投入到了游戏中。   另一头,闻焉悠哉悠哉坐在凉亭内,时不时捡起块糕点慢慢吃着。   凉亭临水而建,一缕微风携着水汽拂过,带着幽幽凉意,便是烈日当空却也是不热。   “阿焉不与他们去玩吗?”   陈氏转眼看见闻焉一个人坐在凉亭内,犹豫了一下走进来说道。   闻焉抬眼,眉目带笑:   “大舅母。”   陈氏在她身旁坐下,闻焉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口中回了她方才的话,   “我不喜欢。”   陈氏正要喝茶,闻言抬头看她。   闻焉捻起红枣糕咬了一口,眉眼具是笑意,并未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陈氏见此便又低头继续喝茶。   两人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回避他人自然就被人听力了耳朵里。   坐在最外侧离凉亭近的陆家的一位小姐恰好听见了。   在陆家的各位小姐中,她排行第四,是二房庶出。   论起年纪来,比闻长宁大些,跟闻焉是同年却又小几个月。   陆四小姐不喜欢闻家人,担心自家人被这他们连累了。   比毕竟闻家人现在还背着朝廷钦犯的名头。   所以陆四小姐格外见不惯闻长宁兄妹在他们陆家如鱼得水的模样。   正愁抓不住他们的话头,偏就听见了闻焉的话了。   陆四小姐假装什么也听到,忽然提了提声音冲闻长宁问到:   “长宁表妹,阿焉表姐怎么不过来跟我们一起玩?”   玩得正兴起的闻长宁被她这一声打断,其他人也是一静。   凉亭内的闻焉自然也听到了。   闻长宁下意识转头看向凉亭,下一瞬就同对上了闻焉的目光。   她一个激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说道:   “许是三姐姐觉得那边凉快。”   陆四小姐:“是吗?”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对,闻长宁一顿,随即笑盈盈问:   “是啊,不然四表姐是什么意思?”   陆四小姐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我还以为是阿焉表姐不喜欢我们呢。”   这陆四说话简直莫名其妙。   三姐姐不喜欢你们不是很正常吗?   自己这个亲妹妹她都不喜欢,又凭什么喜欢你?   脸皮真厚。   闻长宁腹诽着,嘴上却甜笑着说:   “怎么会?四表姐你想多了。”   陆四小姐不想放过这个揶揄他们的机会,心里想着这次最好能把他们臊哭,羞得他们下次再不敢来她家。   “可我刚听大伯母问阿焉表姐,阿焉表姐便是这么说的。说她不喜欢。”   说着她又看向闻焉,   “阿焉表姐,我方才没听错吧,你说的是你不喜欢吧?”   “知意”   陈氏皱了皱眉叫了声陆四小姐的名字,眼神警告她不早再乱说话了。   陆四小姐到底是怕陈氏的。   看到陈氏不悦的神情,心里倏地一慌低下头,不甘心地闭了嘴。   然而不喜欢闻家人上门的陆四小姐。   陈氏的小女儿,陆五小姐陆乐欢在陆四小姐闭嘴后马上接话道:   “阿焉表姐不喜欢咱们家也正常,听说表姐家在西江城的府邸镶金嵌玉,一座宅子就占了半座城。   表姐们锦衣玉食的长大,富贵荣华,自然看不上我们陆府小宅子。”   说完她又笑嘻嘻地问闻焉,   “阿焉表姐不肯过来就要坐池边,是不是被我们家小宅子给闷到了。”   此言一出,便是闻和宁都变了脸色。   陆乐欢这话不亚于直接指着他们鼻子骂,骂他们,也骂他们爹。   “乐欢,住口!”   陆平昭喝道。   陆乐欢自小受宠,哪里会怕她哥哥。   看到闻家兄妹,脸色越难看,她越高兴。   她想,最好是气得他们七窍生烟,下次就不敢来了。   于是陆乐欢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加放肆:   “听说姑父为官清廉,一心为民。长宁表姐,那你家的宅子是百姓为了感念姑父帮你们修的吗?”   “是呀,长宁表妹快与我们说说,这些都是真的吗?”   有了陆乐欢毫无顾忌地,陆四小姐也不怕了,一副看好戏地样子问到。   闻长宁看着已经起身的闻焉,颇为同情地看了些陆家堂姐妹二人。   担心闻焉当场发作,闻长宁闻和宁同时从矮凳上站起来。   闻和宁试图打圆场,笑着说:   “表妹和表姐说笑了,这宅子要是镶金嵌玉的,那我们可要派人日夜坚守才行,免得房子上的金玉被人抠掉。”   闻长宁回过神来,接着哥哥的话继续说道:   “那宅子要是能占半座城,那我们和爹娘用膳岂不是要跑着去。   还有那些天天叫唤客栈不够住的商户就该上天天上衙门堵我爹。” [145]第 145 章: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逗趣间就把陆家姐妹的为难给化解了,众人……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逗趣间就把陆家姐妹的为难给化解了,众人听的也是乐不可支。   陆乐欢的脸则倏地冷了下去。   陆四小姐也是不大高兴地瞪着闻长宁二人。   闻焉缓步走到近前,闻长宁闻和宁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二人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三姐姐。”   闻焉嗯一声,目光绕过他二人,落在了陆家那两位小姐身上。   闻长宁想挡一挡,但没敢动。   心里却暗暗替她们捏了一把汗。   虽说三姐姐说过,她不随便杀人。   但如有人不知死活真惹到她头上,她也向来不会手软。   像陆家这两位小姐阴阳怪气地说半天,难保三姐姐不生气。   闻长宁其实也挺想一人一耳刮子收拾人的。   可这里到底是陆府,再怎么说也是娘的母家。   要是真起动手,那场面可就收拾不了。   闻长宁心里一时矛盾起来。   既想给口不择言的陆乐欢二人一个教训,又怕生出事端,她娘难做。   闻长宁想着想着,脚下悄悄挪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的陆乐欢等人。   闻和宁察觉到她的动作,瞪了瞪眼。   转头又看向闻焉。   不巧闻焉也正看他。   迎着自家三姐姐的眼神,闻和宁咽了咽口水,乖乖让开了。   面前敞亮了,闻焉的目光毫无遮挡的落到陆家兄妹身上。   之前还不觉得,眼下陆乐欢微微仰头看向闻焉,无端就觉得露了下风。   陆乐欢身子不自在地在凳子上动了动。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阿焉表姐,人是笑着的,眉眼尚且柔和。   可被她这么看着,便觉得有重负之感,令人坐立难安。   “想看吗?”   陆乐欢正觉得难捱之际,突然听得闻焉问话。   她一愣:“看?”   闻焉不紧不慢地道:   “镶金嵌玉占了半座城的宅子,想亲眼见见吗?”   陆乐欢:“……”   “阿焉表姐是在同我说笑吗?”   陆乐欢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尽管看不惯闻家人上他们家来,怕被连累了。   可跟方才不同,那长宁表姐与和宁表格她尚能刺两句,但面对这位阿焉表姐,那些刻薄的话,她却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莫名觉得最好别说。   陆乐欢和陆四小姐陆知意噤若寒蝉不吭声,陆家其他小姐里,有个年纪小性子还憨的一脸天真地问:   “阿焉表姐,真有这样的宅子的吗?”   问着话,她稚气的脸上还带了几分向往。   这位年纪最小的陆家六小姐不过七八岁,还不懂姐姐们的弯弯绕绕,只是好奇。   “现在没有。”闻焉笑道,“但是可以买。”   她话说的轻飘飘的,好似那银钱不过地上的沙粒随手一捡到处都是。   陆六虽年幼,但也不傻,当即就不满道:   “表姐莫要看我年纪小就诓我。”   闻焉细看这位小表妹,笑眯眯道:   “没诓你,你如清表姐一双手能聚财,家中堆金积玉有万贯家财,买一座宅子罢了。”   陆六将信将疑,还要缠着再问下去。   她娘周氏摇着扇子,嗔笑道:   “重锦快别缠着你阿焉表姐了。”   陆重锦是二房最小的女儿,周氏对她千娇百宠。   别人为难闻家人,她乐的看戏,但轮到自己女儿,她自然不愿意。   陆重锦可想不到那些,被她娘出言阻止有些不乐意。   周氏不理会她,转头看向闻焉笑着道:   “她小丫头不懂事,阿焉别听她瞎说。”   “娘!”   陆重锦皱着小眉头,不高兴地看着她娘。   闻焉:“舅母严重了,重锦表妹乖巧可爱,与我很聊得来。”   周氏笑容一滞,然而不等她开口,闻焉扭头又对陆重锦道:   “我不喜欢念诗,这行酒令也不适合我,重锦表妹可否带我去逛逛。”   周氏一听就想皱眉,下意识便要替女儿拒绝。   可同样坐的发闷的陆重锦已经兴冲冲地应下了:   “好啊,阿焉表姐我带你逛。”   “那多谢表妹了。”   事已至此,周氏在拒绝,态度就过于明显了。   她只能咽下不满,笑着对陆重锦交代道:   “你阿焉表姐头次来,路上可不要怠慢了。”   说罢又言辞严厉暗含警告地对陆重锦身边地敲打了一番,这才放他们走。   周氏这个当娘的都不拦,陈氏当伯母的更不说什么。   于是闻焉便悠哉哉跟在小丫头身后走出了院子。   二人走后,院中静了一瞬,陆乐欢心里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索性一闹脾气,也扭头走了。   陆知意是庶女,又比陆乐欢年纪大,不能如她随性而为,只能不尴不尬地继续坐着。   幸而闻长宁兄妹好似没发生方才的事一般,如常地坐下端酒杯拉着众人重新开始行酒令。   陆知意见状,松了一口气,再看他二人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_   陆府委实算不得大,景好的也就那两三处。   陆重锦有些苦恼该带这阿焉表姐去哪儿。   谁知她阿焉表姐根本不需要她带路。   闻焉在府中走走停停,靠着极佳的耳目很快就寻摸到了地方。   但庭院深深,来往奴仆算不得少,她有几分不确定。   站在岔路口,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走了过去。   “阿焉表姐,不对,不能走这。”   闻焉停下,垂眼看向陆重锦:   “怎么了?”   陆重锦认真道:“那是祖父的书房,我们不能去。”   闻焉听后装若思索了一下,忽地一笑:   “如此,正好去看看父亲母亲和外祖父说的怎么样了。”   说罢抬脚就走,陆重锦和她身旁伺候的丫鬟一愣,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表小姐,那边不能去。”   “阿焉表姐。”   几人自然拦不住闻焉只能追着她一道往陆老爷子的书房方向去了。   闻焉行至书房小院外,院门外左右两边有小厮守着,一见闻焉这个生面孔,马上上前一步把人拦住。   闻焉抬眼对他们露出和煦的笑:   “二位,麻烦让一让。”   二人知道今日有客人,一时间摸不清闻焉的底细,见她如此理直气壮,互相看了一眼面露迟疑。   恰在这时追在闻焉身后的陆重锦及一干奴仆们匆匆赶到。   陆重锦满头的汗,喘着气,小脸上满是哀怨:   “阿,阿焉表姐。”   守门的小厮不认得闻焉,自家小姐哪有不识的。   “六小姐。”   趁二人躬身行礼时,闻焉从容自如地从他们身边穿过,直往里走。   两个小厮一惊,却是来不及动作闻焉已经走进去了。   书房不比其他地方,不可高声喧哗。   小厮们也不敢厉声阻止,最后还是陆重锦又倒腾着短腿急急匆匆地去追人,其他奴仆同小厮一起守在门外。   反正眼下书房内的也不是外人。   闻焉脚下不慢,几步来到书房门外。   里面的陆老爷子几番试探都没能从闻父和陆氏口中打探到消息,此时也有些恼,索性直接问到:   “你们当初为何要私逃?”   闻焉推开门,屋内三人一惊,愕然抬头看来。   闻焉不紧不慢地提步走进书房内:   “外祖父有何问题,问父亲和母亲,不如来我。”   说话间她在陆老爷子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同闻父相对而坐。   而她刚一坐下,陆重锦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门外。   闻焉靠在椅子上,温言笑语地冲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的陆重锦道:   “劳烦表妹去门外守着,我同外祖父说些话。”   陆重锦眼睛噌地一下瞪大了,满眼不可置信刚要出口反驳,但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在书房内扫了一眼,随即一言不发闷着头转身就跑了出去了。   好吓人,祖父的书房里好吓人!   陆重锦一走,书房内安静一瞬。   闻焉看向陆老爷子:   “外祖父想问什么?”   闻父同陆氏在闻焉来后就显出两分坐立难安,且频频将目光投向她。   陆老爷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紧锁地厉害。   他仿佛头一次认识到这个在陆闻两家声名不显的外孙女般,将人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个遍。   闻焉坦然自若,分毫不显怯。   一个隐约的念头浮上心头,陆老爷子眼皮一跳,而后他眼神一厉:   “问你?你父亲母亲尚在堂上坐着,这闻家是你当家了?”   陆老爷子目光如剑,语气却算不得疾言厉色。   他边说着,边不动声色地看屋内三人神色。   “父亲……”   陆氏霍然起身,欲要解释什么,闻父则一把按住她对她摇头。   闻焉微抬眼梢:“皇帝对外祖父有没有交代?”   陆老爷子闻言一时没说话。   他听得闻焉提及皇帝二字,语气稍显轻慢,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可是对皇上存了怨怼之心。”   他又转向闻父和陆氏,   “你们也有怨?”   陆氏和闻父没吭声,闻焉则一脸坦诚道:   “没有。”   反正不日她就要送老皇帝和他那一干皇子皇孙上路了,又怎会和将死之人计较。   陆老爷子见三人那模样委实不太信闻焉的话。   想起方才陆氏夫妻二人油盐不进,问什么都不肯透露风声的固执模样。   再看闻焉如今的轻狂模样。   陆老爷子只觉得这一家子都左了性子。   他有心想训斥两句,可阔别多年,女儿女婿早已不是当初离京的年轻儿郎女郎。   两人的孩子都那般大了。   思来想去,陆老爷子缓了语气转眸对闻父说道:   “当初考功司呈报你贪腐,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   皇上震怒下旨抄家将你们押送回京,着大理寺和刑部会审。   佑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且你所犯的是死罪,如果不是皇上感念你在西江城多年,有功于民,有功于社稷,抄家当日就把你拖到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你可明白?”   闻佑之抿唇,凝视着陆老爷子,良久终是哑声道:   “父亲,佑之无罪,我不曾贪腐。”   陆老爷子:“老夫知道你是冤枉的,可考功司送上来的罪证桩桩件件找不出漏洞,皇上便是想相信你又如何?   他多年未见你,也不算了解你,在铁证如山的境况下,还能留你一命,能做到如此地步,佑之怨不得皇上。”   “你们怨不得他,也不该怨他。”   陆老爷子正言厉色,板正严肃的脸上凛然冷峻。 [146]第 146 章:    陆老爷子这话直接将陆氏的脸说得一阵惨白。  这一路……   陆老爷子这话直接将陆氏的脸说得一阵惨白。   这一路他们过得并不太平,从西江城半夜暗杀,溪县的大火烧城,到魏城山上的围杀,甚至虞城的大牢中那不间断的刺杀。   次次死里逃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其中艰辛,非亲历者又怎么会知道!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   她的父亲却警告他们不该怨恨。   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该怨,难道是他们活该?   他们就该死在路上?   还是说他们现在就该跪下来,山呼万岁,感激皇帝恩典?   前所未有的强烈愤恨冲击着陆氏的理智,她咬着牙,手指扣进肉里,眼睛滴血般的红:   “父亲,觉得我们就该认了吗?”   陆老爷子面无表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陆氏颤抖着嗓音:“父亲此言,不公。”   陆老爷子神情平静地近乎冷酷:   “婉儿,为父记得没有将你教的如此天真。”   陆氏嗓子哑了哑,眼中含泪地注视着她的父亲,半晌她笑着问:“父亲觉得,我天真?”   说完,她苦苦压抑的那些痛苦好似一下压不住了,她问她的父亲:   “父亲可知,那皇位上坐着的是……”   “阿婉!”   “住口!”   闻父和陆老爷子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   陆氏摇摇欲坠的理智,好似慢慢回笼了,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天,将剩下的话混着口中铁锈般的腥味咽了回去。   她神情灰白了下去,双眼发木,似乎心死不愿再同陆老爷子争辩下去。   陆老爷子心下发紧,他看得出来陆氏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到底是亲女,他心生不忍,遂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道:   “皇上并非昏聩之君,今日他授意我来见你们何尝不是想救你们。他已知晓佑之是冤枉的,但查证还需要时间,幕后之人尚未露面,你们要想洗清冤屈,就当听皇上的话。”   顿了顿,他道,   “西江城那边闹起来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皇上又何尝不想早日了结此案。可一则,派去西江城查案的官员还没回来,二则迟迟没有你们的下落。   那幕后之人藏的深,你们让皇上如何做……”   陆老爷子说了很多,连陆氏都没听过她父亲说过这么多话。   而那些话中,句句皆安抚意味极重,好似生怕他们起了怨念,把路子走歪了。   其实他也很清楚,永禧帝到底是觉得闻家人冤枉想为他们做主,还是为了他自己皇位稳固,想利用他们引出幕后之人。   显而易见。   但于陆老爷子说,皇上能给闻家人一个在名正言顺行走的机会而不是将他们关进大理寺的天牢中已经是难得了。   身为下臣,应当是他们为皇上分忧,而不是让皇上体谅他们。   于情于理,闻家人都不该再求太多。   陆老爷子这番话说的苦口婆心,可惜书房内的三人一个都没听进去。   他也不是没有察觉。   陆老爷子暗自叹息一声,明白过来他们眼下许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索性话锋一转,将话头又引了回去:   “……说起来,你们可知,究竟是谁要害你们?”   陆氏此时已经彻底沉寂下去,对陆老爷子的话无动于衷。   闻焉打从陆氏和陆老爷子吵起来开始就没再开过口。   于是闻父应了话:   “不知。”   陆老爷子闻言一顿。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跟他说,他还是分得清的。   “你们……”   “外祖父。”   闻焉突然出声打断了陆老爷子。   她从进来到现在拢共也没说几句话,仿佛就只是来陆老爷子说话而已。   可屋内几人,没人能忽略她,她一开口,便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陆老爷子视线移向她,闻焉笑到,   “外祖父,忠君爱国,实乃良臣。”   话是好话,可陆老爷子不知为何听着却是觉得别扭。   他看向闻焉,见她形容懒散,笑意浅浅,无端的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感。   他分不清这感觉哪里来的,心下却骤然一紧。   闻焉却不再给他想清楚的机会。   她站起身起身,冲陆氏和闻父道:   “今日已经叨扰外祖父良久,天色不早了,父亲,母亲,咱们该回了。”   说罢便往外走。   陆氏和闻父明白她的意思。   陆氏虽因陆老爷子方才的话心伤,可也知闻焉今日来怕是对父亲和陆家别有打算。   之所以能坐在这听父亲说那么多话,也多半是在考量着什么。   于是临走前陆氏犹豫了下,还是靠近陆老爷子对他道:   “父亲,你别同阿焉做对。”   这话压得极低,堪堪只进二人耳中。   陆老爷子不明所以,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陆氏没有解释,她能说的也就这么多。   她垂了眼走回闻父身旁二人跟在闻焉身后出了书房。   陆老爷子看着他们夫妻似乎以闻焉马首是瞻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_   去荷花院子里接了闻和宁兄妹,一行人便直接出府离开了。   因下午喝了些酒,回去的路上,几人都弃马坐了马车。   索性马车够大,晴云和初八一起坐在了外面,一家子坐起来也不算挤。   离了陆府一段距离后,闻长宁与闻和宁各自开口说起了打听到的消息。   他们二人与人玩乐时都存了心眼的。   往日里在市井中虽也能探听些东西,可那些只在世家勋贵中流传的隐秘,出了那圈子外面的人就不知道了。   陆家两房兄妹各有交际,如此几番下来,倒也真被他们探听到了不少东西。   兄妹俩慢慢小声地说着话,闻焉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陆氏强撑着精神却是听得认真,在听到熟悉的世家人名时也会出声补充两句。   马车行驶得不算快,求一个稳当。   然而走至半路时,又出了些意外。   外面又不知哪家的公子小姐出行,封了半条街,把所有人堵在了路口。   说来这也不稀奇。   京城贵人多,三天两头的不是封这条街,就是封那条街。   常居京城的人都习惯了,也只有头一次来京的人觉得稀奇。   外头初八稳稳停住车,耐心地候着。   车内几人也止住话头,安静地坐在车内。   如今车挤车人挨人,离得太近,稍有不慎那些话就会被旁人听了去。   闻焉靠在一旁闭目养神,闻和宁兄妹捧着茶杯润嗓子。   片刻,车壁突然响起一阵敲击声。   车内的人都听见了,起先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撞到了。   然而两息之后敲击声又想起,既有规律,又不重不轻的两声。   离车窗最近的闻和宁掀开了车帘子,朝外看去。   却不想,隔壁一辆马车和他们挨得极近,那车内的人正巧也掀开了一角。   他同人四目相对愣了下,回过神来后,客气地笑了笑,便要放下车帘,不想那人却移开身子露出了端坐在车内的另外一人。   乍一看那人时,闻和宁还没认出来,直到那人抬眼,锐利的目光横劈过来。   他唤道:   “闻三姑娘。”   闻焉睁开眼,直视对面马车内的人,含笑道   “薛国公。”   听得闻焉叫破那人的名字,车内其他人皆是一震,霍然转头死死盯住那人。   薛国公,他竟然薛国公?   薛国公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车内光线暗淡,堪堪只能让人看清他的模样。   凭心而论,薛国公长了一副好相貌。   虽已经上了年纪,但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发。   因着多年身居高位,通身浸润着股雍容。   之前虽见过薛国公的画像,可他们没想到这薛国公真人竟然这般惹眼。   他身形高大,坐在马车内显得逼仄。   而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马车的几人,压迫感扑面而来。   闻家几人心思急转,很快就想明白了。   如何会这么巧,恰好就遇上封街,恰好就遇上出行的薛国公。   这分明就是他薛国公为了掩人耳目做的戏。   他终于按捺不住来见他们了。   他们在看薛国公时,薛国公同时也在打量这满车的人。   他视线停留最久的还是在闻焉身上。   这个女子,这个异数。   因着她,他栽了好大一个跟头,折损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连花大价钱,耗费心力养起来的半闲斋都差点废了。   甚至逼得他提前部署,在时机还没完全成熟时,冒险施行计划。   薛国公在书房无数个油灯燃至天明的夜里都在想这个女子。   如今他终是见到了。   与他想象中相同,又不尽相同。   那模样分明年轻,可那双眼睛却让人看不透。   薛国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身上的气韵甚至压过了样貌。   闻焉手搭在闻和宁肩上,把人一拉,露出了整个车窗。   她勾唇一笑,随后众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那边薛国公已经看见一支簪子冲他面门而来。   薛国公早年也是名悍将,武功不弱,但闻焉出手实在太快,躲已经是来不及了,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茶杯摔过去。   茶杯甫一碰上尖锐的簪子便四分五裂,但并未止住其攻势,只能堪堪将准头打偏了些许。   那支簪子最终擦着薛国公的脸,带血珠钉在车壁上。   这一幕骇得四周薛国公的人三魂七魄都差点出窍。   要不是他们主子及时示意不要动手,他们早就拔刀了。   “闻三姑娘好厉害的伸手。”   静了一瞬,薛国公摸出巾帕擦掉脸上的血,慢声说道。   闻焉气定神闲地坐了回去,仿佛并未被这次失手所影响。   “薛国公你来的时机不对?”   薛国公将巾帕顺手放在身旁的小几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闻焉:   “为何不对?”   闻焉扬了扬眉,笑道:   “因为,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147]第 147 章:    比起方才那根簪子,薛国公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更强烈的杀意。……   比起方才那根簪子,薛国公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更强烈的杀意。   薛国公心下一沉。   没能杀得了闻家人,他已失了先机。   如若今日再无功而返……   薛国公下意识转动右手上的扳指,面色如常道:   “闻三姑娘,你我之间并非有血海深仇,又何必不死不休,平白让人渔翁得利。”   闻焉:“没有血海深仇?”   不止闻焉,闻家其他人都觉得这话从薛国公嘴里说出来,很荒唐。   一心想致他们于死地的人居然说,跟他们没有血海深仇?   那是不是等他们闻家都死绝了,这才叫血海深仇?   届时无人再向他薛国公寻仇,也没人再阻碍他们的宏图霸业,如此,是不是方极妙?   面对闻家人的怒目而视,薛国公知晓他们恨怒难平,略一斟酌,他道:   “当初会将闻大人牵连其中,是因为一桩误会。本公先前治下不严,闹出了些乱子,有一艘船在西江沉了。   下面人怕担责,将事情推到了闻大人身上,本公未能将此事查清楚,让闻大人受了冤枉。前些日子,手底下人查明真相,本公听闻后也是寝食难安。”   说完他目光轻移再次落到闻焉身上,   “闻三姑娘,本公折损了不少人在你手里,如今误会解除,闻大人也入京了,本公明日就向皇上上奏,替闻大人洗刷冤屈,官复原职。”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就隐晦许多,   “闻大人造福桑梓,爱民如子,三皇子求贤如渴,身边最需要的就是闻大人这样的贤才。”   话是对着闻父说的,可薛国公一直看着的却是闻焉。   显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威逼利诱,他先利诱,若闻焉他们不为所动,下一步就是要威逼了?   永禧帝的饵今日才放下去,薛国公已经迫不及待咬住了。   看来,他们入京着实让他寝食难安。   闻焉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她要给薛国公的这灶台里再添一把火,再逼他一把。   既然负雪一直查不到他把兵马藏哪儿了,不如让他自己暴露。   再不济提前动手也行。   她等不了那么久,让他们慢慢来。   “求贤若渴的又何止三皇子。”   闻焉悠悠说道,   “我这人一向小气,谁动了我一根头发,我都要拧下他的脑袋,所以,比起你和三皇子,我有更好的人选。”   一声脆响,薛国公手上的扳指碰到了小几上,碎成两半,割破了他手心。   扳指的碎片陷进皮肉里,血滴滴答答落下,洇湿他脚下的地衣。   薛国公平静地把碎裂的扳指丢到一旁,用桌上的巾帕包住伤口,抬眸逼视而来:   “谁找过你们?”   闻焉轻笑出声,随后她神态温柔地看着他,声音平和:   “薛国公,赶紧回去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薛国公恍惚了一下,他约摸是眼花了,竟在这女子的神色中看出了些许怜悯之色。   _   薛国公的那辆青蓬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引起丝毫注意。   随着他离开的,闻焉他们马车四周也松散了许多,原本簇拥在马车周围的人少了大半。   不多时那等了半条街的公子小姐们也呼喝着奴仆走了。   不过短短半刻钟的功夫,街市重新恢复了通畅。   马车重新启动摇摇晃晃往前走。   车中几人很安静,无人说话。   两个小的倒是时不时抬眼看了下闻焉。   闻焉抿了口茶,从小几上拿起橘子不紧不慢地剥起来:   “外祖父年纪大了,母亲又多年离京,你们没事就多去陪陪他。”   橘子有些酸,但胜在汁水充盈。   闻焉眯了眯眼,又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于是没晒到太阳,这一瓣更酸,她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另一头骤然听见闻焉提起陆老爷子,在场人皆是愣了一下。   随后闻和宁跟闻长宁指着自己异口同声地问:   “我吗?”   闻焉瞥他二人一眼:   “你们两个都去。”   兄妹俩脑子转活泛,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她的用意,顿时一喜连忙承诺道:   “三姐姐放心,我定会让外祖父改弦易辙,尽弃前盟。”   “没错,只要让外祖父认清昏君的真面目,他自会择明君而投。”   这个明君是谁不言而喻。   两兄妹表忠心的同时还不忘捧一把闻焉。   吃完橘子,闻焉用巾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口中不忘点了他们一句:   “重要的不是外祖父,而是外祖父一脉的翰林清流,孤忠之士。”   这些大臣,不参与党争,不参与夺嫡,是忠于天子的纯臣。   可以说将来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谁,只要那人还是大晋皇室里出来的,这天下也还是大晋的天下,他们就会拥立那人。   且这些大臣往往还是干实事的。   既忠心又迂腐。   所以难以撼动。   想着闻焉继续说道:   “小公主有句话说的对,不听话的人我都可以杀了,但杀了以后,短时间内很难再找到合适的人去补这个缺,我便无人可用。”   再培养一个人,耗时耗力,闻焉没有那个耐心。   “所以你们要先撬动你们外祖父,继而撬动整个翰林清流,让他们明白何为顺应天道,识时务。”   “是,我明白三姐姐。”   闻和宁正色点点头。   一直安静在让听着的陆氏,迟疑许久,动了动唇说道:   “你们外祖父他,不好说服。”   闻焉不在意地笑了笑:   “所以就要看六妹妹跟和宁的本事了。”   看着闻焉脸上的笑,陆氏心里渐生不安。   她的父亲不是那么好说服的,应当说她的父亲根本不可能背叛大晋。   可闻焉既然已经开始部署,那她也定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若父亲最终没有被和宁兄妹说服,到时出手的恐怕就是闻焉了。   她不是个手段温和的人。   同自己这个“母亲”,情分也不多,届时陆家只怕要保不住……   陆氏越想越心慌。   分明是酷热的天,可她手脚冰凉,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气从脚底升起。   正当她慌得不知该如何时,手背上覆上一层温热拉回她的思绪。   她白着一张脸看去,却见是闻父担忧地看着她。   闻焉将陆氏和闻父的动作尽收眼底,她也看出了陆氏的担忧。   不过她并不打算说什么,因为陆氏猜测的是对的。   先礼后兵,如果陆老爷子冥顽不灵,她不介意让他吃些苦头。   要怎么做,闻焉心里早有成算。 [148]第 148 章:    薛国公秘密出行,同闻家人见过面后,去了一处私宅重新换了一辆……   薛国公秘密出行,同闻家人见过面后,去了一处私宅重新换了一辆马车才回到国公府。   彼时善谋及其他心腹早已候在书房。   薛国公回到书房后,也没有废话直接道:   “闻家人不能留。”   闻焉拒绝了他的示好,不愿意归顺他,那就只能除掉。   其他人闻言脸色一凛,神情都紧绷了起来。   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主张闻家人不能留。   人也派出去好几批,可以说是精锐尽出。   可直到今日,不仅没有除掉闻家人,还让他们毫发无损地到了京城。   要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了,薛国公怎么可能去见闻家人?   也不过看清楚了形式,被迫拉拢他们罢了。   奈何竟被拒绝了。   这意味着,闻家人将同他们不死不休。   忆及回回派出去的都有去无回,在场人心里都蒙上了一本阴影。   闻家的那个三女简直非人哉。   薛国公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说话。   事情朝着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方向滑去,而他们却还束手无策。   良久有人看向善谋,开口问:   “老爷子,半闲斋那边,可还有人能用?”   善谋半掀起眼皮:   “上次魏城山上一战,半闲斋的人几乎死绝,侥幸讨回来的都还在养伤。”   说着他又叹息一声,   “也不用指望他们了,通通都是闻家那位三姑娘的手下败将,打不过的。”   半闲斋什么境况,善谋一清二楚。   那都成别人手里的刀了,哪里还能用。   但这事他偏偏还不能戳破,戳破了得罪了闻家那位,是断他后路,国公爷这边想来也不想听到这个坏消息。   何况说破了又能如何,收又收不回来,打又打不过,除了徒增恨怒没有任何好处。   索性善谋就把这事瞒下了,但也让薛国公弃用半闲斋。   善谋心下各种念头转头,面上却不露端倪。   只是末了拱拱手对薛国公道:   “国公爷还是同宫中通个气,早做打算吧。”   薛国公听到这话,太阳穴狠狠抽了一下。   闻家人只要在京中一天,迟早会揭露出来某些事。   当今是个多疑的性子,对薛家更是防备深重。   皇后因此不受宠,三皇子因此没能成为储君,就连他也“因病”多年不能上朝。   闻家人是大麻烦,还是他处理不掉的大麻烦。   思及此,薛国公心中生出浓烈的杀意和怒气。   恰在这时,薛亭安姗姗来迟。   同书房内其他人面色沉重忧急不同,他面露喜色,甚是高兴的模样:   “父亲,西江沉船里那批货打捞起来了,下面人传来消息,东西完好无损,没有遗漏。   我已着人加急运送到京城,不日就能到。”   薛亭安是薛国公的嫡长子。   薛家子嗣单薄,从薛国公那一代开始就只有他和薛皇后兄妹。   而薛国公多年来纵然后院女人众多,也只有薛亭安这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薛皇后更不消说,至今只有三皇子一子。   子嗣虽少若争气倒也无妨。   可三皇子和薛亭安竟是一个比一个平庸。   平庸归平庸,他到底是只有这一个儿子,百年以后薛家还是要交到他手上。   他不求薛亭安领着薛家更上一层,能守成就已经算不错。   宓阳矿上和锻造军器的事,不敢交到他手上,他便将船运给了他。   这个儿子的毛病他也知道。   好大喜功,自命不凡又心胸狭窄。   薛国公有意磨他,就让下面上面人在小事杂事上撒手。   须知小杂事最磨人性子。   结果没想到,人没磨出来,反而给他捅了个大篓子。   那船上的船工和匠人中混进了一大批贱民贼人,想悄悄随这趟货一同进京告御状,把宓阳的事捅出来。   幸而船上负责押送的警觉,船刚西江城后,发现了这些人的存在。   双方人马短兵相接,厮杀起来。   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那条船带着满船的货物沉入了江底,船上无一幸免全都葬身鱼腹。   这件事始末原本不难查,可出事后,薛亭安不思悔改,不彻底清查原因,为图省事,直接把沉船之事栽到了闻佑之头上。   然后才有了后来,他真以为闻家人发现了什么,所以派人欲灭其满门。   后果便是惹到那煞星头上,让形势直转其下,越发混乱。   一想起这些事,薛国公只觉额头突突的疼。   看着薛亭安兴高采烈的模样,他一股恶气冲上头顶,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一把朝薛亭安头上掷去:   “蠢货。”   自觉刚办成一件大事的薛亭安,冷不丁被这一砸,顿时懵了。   猩红的血顺着脸侧滑落,薛亭安后知后觉感到额角传来尖锐的痛。   他嘶一声按住额头,发蒙地看着薛国公   “父亲?”   薛国公面沉如水没说话。   一名心腹见状,小声地提醒了薛亭安两句,薛亭安这才知道他父亲今日去见闻家人了。   而那闻家人拒绝了他父亲的招揽。   明白这点后,薛亭安的脸顿时阴了下去:   “不知道天高地厚,父亲待我找个机会,去教训他们一顿。”   “大公子,闻家那女子实在太过厉害,连半闲斋一众高手合力都不是其对手,轻易招惹不得,您莫要冲动。”   有人听到他的那番言辞惊了一下,赶忙劝道。   谁知薛亭安听,冷笑一声:   “世人皆喜欢夸大其词,浪得虚名者也并非没有。那女子再厉害,也不过是女子,还能上天入地,刀枪不入不成?”   莫名其妙挨了这一下,薛亭安原本欢喜全换成了戾气,和着脸上的伤口和血渍,此时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狰狞,   “只要她还是个人,害怕杀不死她。若父亲实在不放心,此事交给我,不出三日,我就他们把首级送到父亲的桌案上。”   薛亭安就不信了,一个女人而已,怎么就杀不死了?   半闲斋那些废物,枉费他们薛家费时费力供养。   薛亭安心里不屑,叫带着了按善谋老爷子的眼神也阴恻恻的。   老爷子稳如泰山,双眸半阖权当没听见薛亭安的话。   薛亭安言辞狂妄,言语中意有所指对半闲斋和善谋的不满几乎要摆在明面上。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觉自己有错。   薛国公一时间血气上涌,气怒交加,不想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愚不可及,滚出去!”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被薛国公轰出去后,薛亭安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只觉得难堪。   他至今搞不明白,那闻家人不过蝼蚁,轻轻一捻就能弄死,他父亲怎么就把这事看得如此复杂。   跟生了心魔一般,打从闻家入京开始,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薛亭安冷哼一声。   个个都说闻家那个女人难啥,他偏不信。   都且等着,看他怎么杀那女人。   _   薛家这边如何谋划暂且不谈,闻家人离开前脚刚离开,陆家的两位舅父就匆匆入宫了,到后半夜才回来。   他们回来时,陆老爷子还没睡,直接把他们叫到书房议事,直至天明方各自回房歇息。   这边又得了永禧帝吩咐,还不知该如何从闻家人身上下手,企图问出些什么陆家陆家父子三人就在第二日又见到了上门的闻家兄妹。   闻家小辈中他们只对两个大的熟悉,这最小的两个双胞胎便很陌生了。   在这之前他们从未见过面。   但架不住兄妹俩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不过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处的极为熟练了。   闻长宁更是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外祖父,舅父的,哄得人眉开眼笑,完全没有昨日闻焉在时的剑拔弩张。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闻和宁闻长宁每天跟点卯一样,天天上陆家。   当然陆氏和闻父偶尔也会去。   本来要如何在不透露他们打算的同时,说服陆老爷子倒向他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要不动声色,不能太直白,又要让陆老爷子自己察觉到。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办也难办。   简单的是只需要不经意间,提及一些他们一路逃亡遇上的事,再透露几分对永禧帝的不屑。   陆老爷子自然就能猜到些什么。   真正难的是让陆老爷子松口答应彻底站在他们边。   陆老爷子是个迂腐直的,有时候约摸也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但他愣是装没听见,要不然就反过来苦口婆心地用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来劝他们,生怕他们生了反心。   如此固执着实令人头疼。   陆老爷子这边没有进展,可陆家的圈子他们确实摸熟了。   他们在这些日子跑陆家不光光是到陆老爷子跟前晃悠。   他们之前有意在陆老爷子跟前装可怜,再不经意间透露些道听途说来的事,   譬如京中官家里,哪家的宴好吃,哪家花好看,哪家的小家公子小姐有趣有才。   如此几次后,等陆家收到帖子后,闻长宁闻和宁就在外祖父的做主下跟着一道去了。   这一晚,赴宴回来的闻长宁听着她三姐姐和父亲他们议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发了会儿呆,想起近几日遇上的那些糟心事,她终是没忍住,寻了个他们说话的空挡,可怜巴巴地说:   “三姐姐,后日文昌伯府家小姐的花宴,我能不去吗?”   几人闻言转头看向她。   对上闻焉的视线,闻长宁缩了缩脖子,她小声解释道,   “那些贵女们欺负人,老是对我呼来喝去的,一会儿让我奉茶,一会儿让我端糕点,我又不是丫鬟,谁想伺候他们。”   贵女们骄矜得厉害,闻长宁纵然再圆融也难做到面面俱到,特别是她眼下身上还背着朝廷钦犯的名声,那些贵女对她就更排斥了。   她们看不起她,排挤她,看她笑话,明里暗里地欺负她。   这让一向骄傲的闻长宁很难受。 [149]第 149 章:    “外祖父就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闻长宁尤自恼怒……   “外祖父就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闻长宁尤自恼怒时,不妨听到闻焉这般问到。   她反应慢了一下,接着跟闻和宁对视一眼,迟疑地摇摇头。   闻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陆老爷子不好说话,跟他一个派系的那些清流,也个个是块硬骨头。   一块骨头都不好啃,其他的更不消说了。   瞧着闻焉脸色有些不对,陆氏心下一慌,连忙出声道:   “父亲他虽固执,但并非不通世事。阿焉,长宁他们不了解你外祖父,不如我去,我去跟他说……”   “不用了。”   闻焉打断陆氏的话,然后颇为心平气和地说道,   “外祖父笃信圣人之道,为人清高忠直,绝不会生出叛乱造反的心。”   “那你,那你想……”   陆氏紧张地看着她。   闻焉笑了一下,模棱两可道:   “那就外祖父看些荒唐事吧。”   “荒唐事?”   在场人疑惑地看向她。   “荒唐事看多了,有些念头自然能改观,就像父亲一样。”   闻父闻言一愣,但很快又明白闻焉话中的意思。   当初和溪县的县令王镜生一样,他们并不想造反。   身为大晋的官造大晋的反那是大逆不道,遗臭万年的奸佞。   直到后来,如闻焉所说,见的荒唐事太多了,才会成了今日的逆贼。   陆氏听的闻焉的话却是脸色煞白:   “你想,做什么?”   她竭力遏制住颤抖,艰难问到。   “我会让负雪通过半闲斋给薛国公传些消息。”   说道,闻焉忽地一顿,   “陆家约摸要吃些苦头。”   说到这,闻焉看向陆氏,话锋一转,温和地问道,   “母亲很担心外祖父?”   “我……”   陆氏试图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面对闻焉那双眼睛,竟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闻焉的眼睛总是那么平静,平静地让陆氏不敢看她。   很难有人能直视她的一双眼,仿佛无论什么样死心算计都会在这双眼中无处遁形。   “母亲后悔了?”   “不,我没有。”   陆氏马上摇头,缓了缓神,她定定地迎上闻焉的目光,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后悔。”   她很早就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是好事坏她都接受。   “只是阿焉,我姓陆,陆府里的是我的血肉至亲,我到底做不到冷眼旁观。”   说完这一段话,陆氏闭了闭眼,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魂一样。   然而她话音一落,闻和宁兄妹倏地站起身,一个比一个急地解释道:   “三姐姐,娘她不是那个意思。”   二人对视一眼,就怕陆氏那些话犯了闻焉的忌讳,马上又要添补两句,   “娘她……”   “坐下!”   闻父沉声呵道。   闻和宁闻长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复又把目光投向闻焉,犹豫着道:   “可是……”   闻父眉眼一压,话中暗含警告地呵斥道:   “你们娘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三姐姐就是那个意思了?”   此言一出,兄妹俩一个激灵反应过头,后背窜过一丝寒意。   再看向闻焉时,神情中多了几分忐忑。   闻父斥责完“冒冒失失”的闻和宁兄妹后,他停顿了片刻,又转头对陆氏道:   “陆家尚有大用,阿焉不会真的对父亲做什么,阿婉你太着急了。”   最后,他方转向闻焉道,   “阿婉,你母亲是关心则乱没有旁的意思,你莫要放在心上。”   三人都在为陆氏找补,陆氏灰败的脸色慢慢变得无措。   闻父说完后,屋内一时安静。   突然烛火发出哔啵生,打破了沉寂。   闻焉轻笑出声:   “紧张什么?母亲关心外祖父再正常不过,我只是问问罢了。”   闻和宁跟闻长宁很想附和着她笑笑,但扯了扯嘴角却又实在笑不出来。   闻家人对闻焉的态度一向是又敬又怕,有时她脸色稍有不对,他们都要紧张半天。   在闻焉漫长的岁月中,几乎所有人看见她都是如此。   如果闻家人不怕她,那就该她奇怪了。   “这些日子,你们不用再去陆府了。”   闻焉对闻和宁兄妹说道。   “是,三姐姐。”   _   闻焉传信给负雪以后,半闲斋的动作很快,不出三日,她便收到了小公主的信。   小公主不知道是她授意的,在收到消息说薛国公要对陆家动手后,没敢耽搁立马就给她传信了。   闻焉自然也不会跟她挑明,只是命人传了话去。   “知道了?”   嘉元公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三个字?”   来传信的人躬身应到,   “回公主,是,就三个字。”   嘉元公主坐在秋千上,任由宫人在后面轻轻推着,皱了皱细眉,有些摸不清楚闻焉的意思。   “公主,我们要不要出手?”   陆家救还是不救?   嘉元公主张口咬住另一个宫人喂到嘴边葡萄,慢慢嚼碎,咽下,方道:   “老师既然没有吩咐,那就先不管。”   “可这毕竟是那位的外家,真不管?”   “不管。”   嘉元公主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仰着脸感受风意,   “我这位老师跟旁人不同,可不是个心软的性子。听说,她自小在西江城长大从来没来过京城,她跟陆家人不熟。   亲缘浅薄,她未必会去管他们的死活。”   下面人听完她的话,若有所思。   说起这个嘉元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希望,足尖一定,顶在地上身体停止了晃动:   “你说,我办个小宴如何?”   宫人一怔:“小宴?”   嘉元公主一笑,才吃过冰镇葡萄的嘴唇红艳艳的,   “我听闻老师的弟妹早已跟着陆家出入过各家的大小宴了,还被欺负得很惨,连带着老师的名声也有损。   本宫的老师怎能任由那些庸人诋毁?”   宫人知晓嘉元公主的话还没说完,静静地等着。   果然,嘉元公主压低了声音道,   “本宫想趁机让各位大人见见老师。”   她口中的各位大人,便是这些年来她收拢在手,拥立她的,算得上她的心腹。   但嘉元公主和闻焉私下谈妥的那些,她还没往外透露。   当初这些大臣愿意跟随她,除了威逼利诱外,还有一大原因是她本身就是大晋皇室的公主。   纵然是女儿身,可在众皇子不争气,大晋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她所展露出的才智,足够让人信服她将来可以为皇。   这中间她亦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和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老师又与她不同,老师上位意味着改朝换代,那些大臣未必愿意。   所以不如先让他们见见老师……   嘉元公主细细思量着,后面的部署,一时入了神。   宫人见她如此,默默垂了头,不敢打扰。   直至过了好半晌,嘉元公主对身后的宫人道:   “继续推。”   秋千重新荡了起来,嘉元公主说,   “你往宫外传个信,看老师怎么说,如果老师愿意,我就去找父皇请旨。”   既然要请旨,这个小宴必然是不小了。   宫人躬身应道:“是。”   “嘉儿。”   远处宫殿门口,一声柔美的声音刚声唤道。   嘉元公主还没抬头,脸上就先露出了甜津津的笑意:“母妃。”   唤着母妃,她轻盈地跳下秋千冲宫殿那边奔去。   何皇贵妃怕热一直站在宫殿的阴凉处,此地光线暗淡,不甚明亮。   但当看清立在那处的何皇贵妃,便会骤然眼前一亮。   那是个极美极柔的女子。   她一袭绯红宫装,眉目如画,明明已过三十却如十八七岁的少女一般美丽。   她光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便已衬得周边都明亮的三分。   何皇贵妃在嘉元公主本到近前以后,立刻心疼地用手帕去擦她额头上的汗珠:   “热不热?”   嘉元公主牵住何皇贵妃的手摇了摇:   “母妃,热。”   何皇贵妃顿时更心疼了:   “那快跟母妃回去,母妃让人你给了做冰碗,里面有葡萄,杨梅,荔枝,都是你喜欢吃的。”   嘉元公主眉眼一弯,脆生生地应道:   “好,那我要吃两个。”   “吃一个就行了,吃多了小心夜里肚子疼。”   何皇贵妃对长不大的娇娇儿有些头疼。   “母妃,我热。”   嘉元公主可怜巴巴地看着何皇贵妃。   何皇贵妃犹豫了一下,抿紧唇,良久才下定决心道:   “一碗半,医女说你快来癸水了,不能吃太凉。”   嘉元公主歪头想了想,勉强道:“好吧。”   ……   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回了殿内,而之前那名宫人,已经悄无声息退下了。 [150]第 150 章:    薛国公虽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朝中了,但其势力盘根错节,难……   薛国公虽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朝中了,但其势力盘根错节,难以彻底根除。   这也是永禧帝一直对他颇为防备,且迟迟不立储君的原因。   所以他若想对付朝中某人简直轻而易举。   陆氏兄弟下大狱那天毫无预兆。   二人同往常一样天还未亮就出门上早朝,府中人伺候走他们后,如陈氏和周氏便又回房小睡了会儿,等天亮了才起身。   周氏屋内,身旁摆了两个冰桶,一左一右两个丫鬟满头大汗地给她摇扇,她尤嫌不够,自己手里还拿了把扇轻摇着。   她身旁的伺候的陪嫁姑姑,心疼地给她端来冰碗道:   “这都快要入秋了,怎么还这么热。”   周氏用帕子擦了擦颈间的汗,把扇子交给姑姑,另一只手接过冰碗:   “这天恐怕是要下雨了,你记得待会儿命人到官署给老爷送把伞。”   前两日暑气已经消退了下去,但这两天又陡然热了起来,却又不见太阳,闷得人心里发慌。   周氏看了眼天色,算了算,这雨约摸今晚就得下来。   不过想来这场雨过后,天就要彻底凉快下来了。   倒也是好事,省的她热得多用两桶冰都要偷偷摸摸,唯恐被公爹和大房那边知道了。   想起陆老爷子,她捏着勺子的手一顿,轻声问:   “外面的那两两位,今日来了吗?”   不用周氏点名姑姑就知道她指的是谁,她弯腰声音往下压了压:   “没来,已经好几日没听到消息了。”   周氏闻言,眼里顿时浮起笑意:   “倒是知趣了。”   姑姑笑着附和道:   “总归是外人,常往别人家跑算什么事?”   说着姑姑带了几分不喜道,   “就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上门,也没说天天来的,也不知道那位姑奶奶怎么教的,一股小家子气。”   周氏哼笑一声:   “行了,我那小姑子可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她生的那几个儿女,尤其是那位大公子可是老爷子的心头宝。   没看见我那大嫂当年听说要同他们结亲第一个就给她儿子挣到手了?   还有老爷子,为了他那宝贝女儿,那官说辞就辞。   你的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   姑姑连连应道:   “是,夫人。”   主仆二人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语气里那股不待见掩都不掩饰。   陆家兄弟才干平庸仕途一眼看到头。   陆老爷子为何一直不退?还不是为了等孙辈入仕,将来好扶持孙辈。   结果没想到,为了那些个姓闻的,陆老爷子被逼着就这么致了仕。   周氏自己的儿子眼看着今年科举有成,她还来不及高兴,转眼间他们家就和罪臣有了联系。   陆家境况情转直下,这让周氏如何高兴得起来。   这也就罢了,就当他们家运气不好。   可闻家身上的罪还没洗干净呢,凭什么让他们陆家的小姐公子带着闻家那一对双胞胎到处参宴。   越想,周氏越气。   哐当一声,她把勺子丢回冰碗里:   “不吃了,冰得我牙疼。”   事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周氏又恢复如常。   开始跟姑姑商量起晚膳吃什么。   话说至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来人太急,连周遭的环境都顾不得,临近门前就和个洒扫的婆子撞在一起。   婆子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听到动静,周氏脸上笑意浅了浅:   “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伺候在旁的小丫头应道,然后向门口走去。   然而门外来报信的人,都没从地上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内,脸色煞白地喊到:   “夫人,夫人不好了,二爷被关进大理寺天牢中了!”   周氏陡然一骇:   “你说什么?”   仆从地上,喘不匀气地哭道:   “不止二爷,大爷跟二爷都被押进大牢中了!”   “就,就中午那会儿。”   周氏双耳嗡鸣,脑袋一阵晕眩,周遭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好半晌,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哑声问:   “怎么回事?上面有没有说大爷二爷所犯何罪?”   下人惊惶得不行,颤颤巍巍地答:   “说是跟颍州饥荒一事有关。”   陆时鸿在户部任职,乃坐粮厅郎中,平日里负责京师粮仓一应事务。   虽只个五品官,坐粮厅乃要职,是陆时鸿经营多年,加之陆老爷子的运作,才有了这官。   往常若说陆时鸿在官场上犯了些错事,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要命的是这次跟颍州有关。   颍州是什么地方,前些日子才闹了饥荒,听说死了不少人,皇上雷霆震怒,处置了不少人。   眼下陆时鸿这个坐粮厅郎中跟其扯上关系,这无异于已经提前准备上断头台了。   周氏闭了闭眼,镇定地问:   “大爷呢?”   陆时雍供职于翰林院,若说是陆时鸿的事,应该牵扯不到他身上才对。   下人:“说是大爷帮二爷伪造文书。”   “不可能。”   下人一说完,周氏就察觉到了不对。   说陆时鸿办职时有出错她信,可说大哥帮他伪造文书,这绝对不可能。   周氏怀疑是有人栽赃,若真有人栽赃,那事情更麻烦了。   因此她不由问得更细了:   “上面有没有给大爷二爷定罪,府里的家眷有没有处置,会不会抄家?”   仆人摇头,哆哆嗦嗦地说:   “没有,只知道大爷二爷因罪进了牢里,其他的打听不出来。”   “好。”   周氏压下心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仆人道:   “此事先不要张扬,府里的主子自有主张,明白吗?”   仆从咽了下口水,应道:   “是。”   这仆从是她的陪嫁心腹,平日里跟在陆时鸿身边伺候,也就是说这消息是最快到她耳朵里的。   而除了她,还有另一人也会是最快得到消息的。   思及此,周氏低声冲伺候我身旁的姑姑低声吩咐几句,然后对来报信的仆人说:   “跟我来。”   周氏到时,陈氏刚准备出门。   两人迎面对上,只是一个眼神,陈氏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两人妯娌多年,虽在小事情有争端,但大事上绝不含糊。   陈氏抬脚朝她走去:   “路上说,先去见父亲。”   周氏嗯了一声,二人并排往陆老爷子的书房走去。   一路上陈氏简单跟周氏说了下情况。   如今是陈氏掌家,出门前,该安排的也都先安排好。   同周氏一样,她也认为此事在没商议出对策前不宜声张,所以先将消息压了下去。   另外大理寺和户部那边也派人再去打听了。   至于今日出门的小辈们,也让人去叫了。   总之陆家如今还不能乱,也不能再出纰漏。   如若陆时雍他们真的是被人陷害的,那背后现在定然是盯着陆家的。   他们不能再给人以可乘之机。   陈氏尽了该尽的力了,剩下的就要看老爷子拿主意了。   _   陆老爷子听见两儿媳的话后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眉心的折痕极深,仿若皱巴巴堆积在一块的一层皮。   周氏两人沉住气,安静地等待着陆老爷子的安排。   纵然心里急,可谁也没有出声催老爷子。   良久,陆老爷子终于看向他们二人:   “闻家那边你们派人去问过了吗?”   陈氏和周氏齐齐一愣:   “闻家?”   陆老爷子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没有,立即道:   “阿婉他们来京走的是陆路,颍州是必经之路,满京城中也只有他们最清楚颍州的情况。   另外,佑之当初也是被人陷害获罪,时雍和时鸿这次入狱许是与此有关联。你们当尽快派人去闻家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陆老爷子这么一说,两人迅速反应过来,陈氏忙道:   “是,我马上派人去问。”   陆老爷子思索片刻又铺纸提笔,迅速写了两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语,他写得又快,陈氏和周氏都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陆老爷子很快把两封信装好,然后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两句。   陈氏隐隐约约从中听见了吴太傅的名字,另一人她没听清。   待送信的心腹走后,陆老爷子才对她们道:   “我只是推测此事阿婉他们会知道内情,不敢确定,所以又托人从朝中打听打听。   一则看坐粮厅那边,时鸿到底有没有出错,二则看他们兄弟俩最近有没有得罪人。”   周氏马上领会到陆老爷子的意思,这是怕他们怪闻家人。   纵然担心是真受了闻家人的连累而心里不舒服,周氏面上还是做出通情达理的样子:   “父亲说的是,妹妹妹夫他们的案子由皇上亲自盯着,谁敢在这关头动手脚,此事多半同他们无关。”   说着周氏苦笑一声又道,   “况且便是真的有人想通过二爷他们来害闻家,他们当哥哥挡在妹妹前,也是应当的。   要怪就怪那恶人烂了心肠,丧良心,陷害无辜。”   周氏抽出帕子半真半假地按了按眼角,   “父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二爷命里和该有这一劫,便是真出事了,媳妇也谁都不怪。   将来,媳妇还是会为二爷守着的。”   周氏什么性子,陆老爷子焉能有不清楚的?   他暗自叹息,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道:   “先等消息吧。”   周氏低眉顺眼地坐在椅子上,捏紧帕子眼中尽是担忧。   陈氏则一言不发,紧紧抿着唇。   陆家兄弟下狱是薛国公动的手,那消息自然不是那么好打听的。   于是陆老爷子他们这一等直接等到了夜里。   厨房的饭菜早就备好了,可在场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万幸等到这时也不见有官兵来抄家,想来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陈氏一直紧绷的心绪,松了松,她把杯中凉透的茶喝完,放下被子后对陆老爷子说:   “父亲,不如先去用些饭吧,再这么熬下去,您身子受不了。”   周氏也劝道:   “是啊父亲,家里还需要您。”   陆老爷子这事上倒是没和他们犟:   “叫人传饭吧。”   “是。”   陈氏起身就要去安排,然而还不等他出门,院外突然有人急奔而来禀告道:   “老爷,闻老爷和表姑娘来了。”   走到门口的陈氏闻言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惑,她问:   “姑奶奶没回?”   “没,就闻老爷和表姑娘两人。”   仆人想起夜色中父女两人,神色古怪地补充了一句,   “三表姑娘。” [151]第 151 章:    闻父同闻焉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抱着个木箱子的初八昂首挺胸落到……   闻父同闻焉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抱着个木箱子的初八昂首挺胸落到最后。   闻焉顶着房中三人的目光,泰然自若地走到陆老爷子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认真说来,眼下不是个上门的好时机。   陈氏和周氏弄不清楚他们来的目的。   但念及闻家的遭遇,二人如今免不了生出几分同病相怜。   书房内气氛凝重,一时无人说话。   闻焉稍稍侧脸就对上了陆老爷子探究的目光。   她唇角一弯,坦然对他一笑。   尽管什么话也没有,陆老爷子仍旧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就在屋内一片沉闷之际,陆老爷子毫无预兆地开口了:“你两位舅父出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氏和陈氏一下愣住,随即猛然抬头看向闻焉。   闻焉三人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陆老爷子没在他们脸上看见旁的神色。   闻父目光淡了淡。   “是我做的。”   闻焉语气平常地承认道。   但这一下,却把陆家等人惊得不轻。   陈氏和周氏更是沉不住气,倏地站了起来,错愕地看着闻焉。   陆老爷子双眉一压,神情中既困惑,亦有怒意。   闻焉承认地太干脆了。   面对陆老爷子也太过游刃有余了,好似一直在等着什么一般。   所以很快陈氏他们便反应过来,闻焉父女二人今晚到访,恐怕是另有目的。   陈氏和周氏慢慢坐了回去,神色在一瞬间转换。   陈氏皱眉不语,周氏心思流转,状若不经意地打量起闻焉。   对于这个侄女,他们的了解少之又少。   在闻家还没出事前,陆氏来往的书信中也少有提及她。   似乎是个极不起眼的女子。   然而这种印象,在周氏见她的第一眼就被打破。   那种强烈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和危险感,让周氏本能地警惕,也觉得违和。   直到今日,她以主人之姿坐在陆老爷子的书房中,说出这样的话。   周氏终于明白,眼前女子身上的那股危险从何而来。   闻焉轻抬眼眸,对上周氏的目光。   周氏心口一凛,不等闻焉开口,面上先带了三分笑意,别有意味道:   “阿焉,你外祖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前些日子你们的消息传来,他老人家就大病一场,这不容易才养好了些,你可别吓他。”   话说完,没等屋里人反应,她又扬声叫下人送来热茶,口中道,   “这眼看就要入秋了,夜里天凉,你们喝茶先暖暖,有事咱们慢慢说。”   她周旋着几下就打破了屋里令人喘不过气的窒闷。   闻焉端起茶杯,热气蒸腾,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对着周氏举了举茶杯,随后垂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便是她这一动作,令周氏定下来的心又开始动荡。   她素来自诩聪明,为人精明,无论遇上什么境况都能游刃有余。   可闻焉太让她看不透了。   她太从容了。   这一刻周氏拿不准,往日的那些手段在闻焉身上到底能不能起作用。   周氏借着喝茶的功夫,压下纷乱的心绪,待她再说话时,已然恢复了方才的镇定。   “阿焉,当初你们家出事,你外祖父病倒,你两位舅父,上下奔走到处打点,连着几个昼夜都不归家。”   说着她叹息一声,颇为无奈道,   “说到底,你家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舅父他们在朝中到底是不如别人,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   倾尽全力得个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你们回京受审……”   周氏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闻焉的神情,试图从中发现些什么。   但面前之人,一张脸波澜不惊,对于她的话没有半分触动。   只是用含笑的双眼注视着她。   周氏脸上的笑变得勉强起来,她强撑着把剩下的话说完,   “阿焉,你们是戴罪之身入的京,如今却是成了个个贵人的座上宾了。   你看,眼下你二位舅父的事,要是也能如当初你舅父们为你们奔走一样,帮衬一把?”   周氏这番话说的不算隐晦。   在场人都听得懂。   闻焉耐心地听完,却是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老爷子:   “您怎么说?”   屋内安静了会儿,片刻陆老爷子开口道:   “现如今,闻家是你做主了?”   话是对着闻焉说的,他那双锐利的双眼却紧紧锁在闻父的脸上。   闻父神色一顿,但视线没有闪避。   他不语,只是默认般颔了颔首。   陆老爷子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他端起身边的茶杯,撇开浮沫喝了一口,又顺手放了回去。   可这一口茶后,他表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发紧绷。   四周压抑感更重,陈氏和周氏都感受到了不安。   陆老爷子看向闻焉再次开口:   “陆家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闻焉忽地一笑,微微颔首:   “您说的是。”   陆老爷子被她这话一噎顿时哑然。   只是很快,他便恢复过来了。   他后背向后一靠,双手搭在木椅的两个扶手上,尽量以一种从容的姿态面对闻焉。   可他说出口的话,透露出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告:   “时鸿和时雍为人平庸,在朝政上没什么建树,不过他二人素来秉性端正,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使的那些手段,害不了他们的性命。”   换言之,闻焉威胁不了他。   陆老爷子伸手指着她,字字铿锵地缓声说道,   “所以不管你存了什么心思,陆家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对于这番话,闻焉并没有什么反应,神情更是波澜不惊。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许久,闻焉再度开口,提起了另一状事:   “外祖父,不知道颍州之事,您知道多少?”   “……”   “坊间传闻,听过一耳朵。”   陆老爷子颇为谨慎道,同时心里泛起了股不祥之感。   闻焉笑:“薛国公……”   “住口。”   话未没说完,已经回过神来,猜到她要说什么的陆老爷子马上出声,厉声打断。   在场人皆是被近乎尖锐的声音惊了一下。   陆老爷子手掌收紧死死抓住扶手,五指因为用力露出惨白色。   “你们,出去。”   他对陈氏和周氏说道,一字一句近乎从齿缝中挤出来。   陈氏和周氏从未见过陆老爷子如此失态,一时间整懵,下意识起身就要往外走。   “晚了。”   二人刚迈出一只脚便听见闻焉如此说道。   他她们齐齐一愣。   闻焉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茶杯,   “您这话说的有些晚了。”   她抬眼注视着陆老爷子那张顷刻间似乎苍老的不成样子的面容不紧不慢道,   “从我一脚踏进陆家的门,陆家就脱不了身了。”   陆家人不明所以,又惊惧不已地看着闻焉。   然而闻焉话锋一转,温声对陈氏与周氏道,   “二位舅母还是留下听听吧,免得日后不明不白的,连怎么富贵了,怎么丢了性命都不清楚。”   这句话听得周氏和陈氏后背直接蹿起一股寒意来。   富贵不富贵地暂且不说。   丢了性命……   这,这……   周氏二人一下没了主意。   换做平常她们是万不敢忤逆了陆老爷子,可方才闻焉那番,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周氏眼珠子轻颤,最终还是顶着陆老爷子压人的视线,慢慢坐了回去。   她不敢回头,又觉得闻焉瘆得慌,只能把目光定在脚下踩着的一小块地方。   周氏行事向来是要衡量利益得失,该放得下脸面的时候丁点都不含糊。   可陈氏不同,周氏这一坐反倒把她给架住了。   她在原地僵了会儿,到底是因为闻焉那句事关陆家人性命的话而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陆老爷子的脸色越发难看,枯木一样的手背上青筋乍起。   手指蜷缩了几下,最终他闭了闭眼,苍老的脸上溢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焉面上含笑,神情温和道,缓声道:   “我想造个反。”   ……   陆家人双耳嗡鸣了一下,脑袋空茫一瞬,仿佛整个人抽离了出去,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恍惚了……   啪!   “荒唐!”   “荒唐!”   杯盏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怒意勃发的呵斥,彻底惊醒了众人。   周氏和陈氏也反应过来方才闻焉究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二人脸色骤变,恨不得当场切下自己的耳朵,权当方才是聋,根本没听见。   闻焉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净了手上溅到的茶水。   陆老爷子见她竟还有心思擦手,不由怒极反笑,语气反而平和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想致我陆家满门于死地?”   闻父见状皱了皱眉:   “父亲,我们并无此意。”   陆老爷子看向他,面无表情:   “你这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圣人教你心怀二心,谋朝篡位?”   “圣人教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算计岳家?”   陆老爷子越说越青筋,眼神则如一把尖刀一样直冲闻父面门。   闻父脸色难看,可面对陆老爷子的连声质问,他只是道:   “父亲,我问心无愧。”   寥寥几字,却字字掷地有声。   原本气势凌人的陆老爷子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理直气壮,没有半分羞愧不免一怔。   眼见刺,闻焉轻笑出声,慢声道:   “外祖父虽自诩清流,可到底是京官,睡的是高床软枕,吃的精米鱼肉,连做鞋的布料的布料都是上等的软绸缎,哪里清楚京城外的水声火热。” [152]第 152 章:    陆老爷子眼下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闻焉,表……   陆老爷子眼下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闻焉,表情却没有别的变化。   待闻焉的话说到后面,他竟是眼一闭,全当自己听不见。   只是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泄露了几分心绪。   闻焉见此缓缓收住话头,她垂眸把一直搁在手边的茶杯推远。   瓷杯底摩擦木桌的声音传进在场人耳中,莫名刺耳。   陈氏和周氏更是觉得心惊肉跳。   不过陆老爷子到底是沉得住气,阖眼坐在那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闻焉目光没离陆老爷子,忽然唤道:   “初八。”   一直恭敬立在她身后的初八,得了她的吩咐,立刻捧着从进门就没放下过的木箱子大步走到了陆老爷子身旁。   他一动,陈氏和周氏的目光不自觉随着他手上的那木箱子移动。   一声轻响,木箱子被放在了陆老爷子右手边的茶几上。   陆老爷子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闻焉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脸上依然挂着淡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地像在谈论刚刚被她推开的那杯茶水的浓淡:   “您不打开看看吗?”   陆老爷子不为所动,像尊木塑一样没有动作。   闻焉一只手支起下巴,提醒道:   “这木箱内放着的是从宓阳,颍州和西江城来的状纸。”   说到这闻焉有意识地停顿了下。   果然,话落下不久,陆老爷子便睁开眼,侧首目光如炬地刺向搁在几上的木箱子。   初八也是个有眼色,见此不等陆老爷子动手,忙不迭就伸手把箱盖打开了。   陈氏和周氏见状忙跟着伸长的脖子看去。   只见那木箱内,叠放着足足一尺有余的纸张。   因离的有些距离,二人看不大清楚。   陆老爷子则草草扫过一眼后,目光如刀一般钉在闻焉身上: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什么状纸,闻言口中的话,还有这木箱内的东西,他一个都不信。   从方才撕破脸后,如今他们还坐在这,论的就不是骨肉至亲了。   所以陆老爷子不免仔细推敲起闻焉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动作。   他在朝堂浮沉多年,身上自有一股令人不可逼视的气势和威严。   他自来就不是和蔼的长辈,如今肃着一张脸更让人害怕了。   然而此时,闻焉只从他那双浑浊的双眼中看见了疲惫和暮年的衰朽。   他老了。   闻焉平静地看着他,很温和地说:   “您不用把我想成大奸大恶之徒,您不是想做大晋的忠臣名留青史吗?我可以成全您。”   陆老爷子眉心一跳。   闻焉眼睛扫过木箱内,示意他道:   “只要您将这些状纸上作恶的人送上断头台,让枉死的冤魂安息,我愿意安分守己,不抢大晋的天下了。”   “不仅如此,我还会让人为您著书立传,歌功颂德,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您和陆家的功绩。   待做完这一切,我就交出所有势力,任您处置。”   很多时候,闻焉的话都极具煽动性,但她认为这是说服力。   几乎从陆老爷子那一瞬间细微的眼神变化中,闻焉就知道,陆老爷子心动了。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条件诱惑到他了。   又或者二者都有。   陆老爷子自以为不动声色,心底另有计较,随后他迟疑着问到:   “你所说的,如何辩真假?”   闻焉:“状纸上讼告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写的一清二楚,您不信尽可派人去一一查证。”   陆老爷子沉吟。   而这时,闻焉又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只能给您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我要看见那些人人头落地。否则您同我的约定作废。”   陆老爷子皱眉,马上反问:“你想拖住我?”   整整一箱子的状纸,又涉及宓阳,西江城和整个颍州,别说是半个月,恐怕一个月都办不成。   如此一来,等他把事情查出来一切都晚了。   “您多虑了。”   闻焉轻飘飘地否认了他的猜测,语气中甚至透露出了些许不屑。   陆老爷子表情一滞。   “您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大可去找您的那些同僚,亦或将这些状纸直接交给皇帝。   东西给您了,任你处置。”   ……   陆老爷子到底是应下了。   许是为了为民请命,也许是为了名利,又或者是为了阻止闻焉。   不论因为什么,他们都很清楚一点。   时至今日,闻焉能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出造反二字,便证明她手上的筹码已经足够多了。   只要陆老爷子有大义灭亲的念头,陆家一定会比闻家先上断头台。   所以明知道闻焉设了个套给他钻,他也不得不钻。   临走前,路过周氏和陈氏时,闻焉还特意停下脚来,看着二人耐心温和地劝慰道:   “二位舅母不用忧心,过两日舅父们就回来了。”   话毕,闻焉同闻父便不做停留径自离开。   来这一趟,他们没瞒着人,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光明正大从正门离开的。   闻焉出来陆家大门,便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窥探。   夜色正浓,明月藏在黑云之后,除了门前的两个大灯笼,到处一片漆黑。   闻焉和闻父上了马车,初八坐在车辕上一挥鞭,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   车内,闻父对于今晚一事仍心有余悸,他叹息一声,开口道:   “你外祖父为人刚烈,你设此局,固然能一时拿捏住他,但就怕,到最后他不肯就范,一时冲动下鱼死网破。”   “他老人家愿意,陆家其他人愿意吗?”   想起周氏方才的神情,闻焉气定神闲道,   “父亲放心吧,外祖父老了,陆家其他人尚还年轻。”   陆老爷子或许迂腐,但陆家精明的大有人在。   总会有人做出正确的选择。   闻焉嘴角微微翘了翘。   ……   闻焉走后,陆老爷子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对陈氏和周氏说:   “你们先回去吧,今日发生的事,一个字都别往外透露。”   两妯娌忙起身应到。   心眼子活的周氏还想趁起身的空挡再仔细看一眼木箱子里的那些东西。   可陆老爷子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般,抬手一压,就将木箱子关的严严实实。   “这里面的东西,你们,都看不得。”   “父亲……”   周氏欲解释,陆老爷子一扬手止了她的话:   “不让你们看,是想保住你们。”   说着他眼睛落在掌下紧紧按住的木箱,语气中宛如有千金巨石,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催命符。”   闻焉的用意陆老爷子很清楚,闻焉自然也知道他清楚。   只是端看陆老爷子如何选罢了。   周氏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和陈氏一道行礼退出了书房。   屋内灯光惶惶,陆老爷子肩膀一松,整个人瞬间苍老不少。   他揉了揉太阳穴,方才将目光落在木箱之上。   _   陈氏和周氏同走了一段路后,眼见就要在下一个岔口分开了。   二人一路上若有所思,临到那路口时,陈氏正要同周氏分别,周氏陡然开口:   “大嫂,夜里天凉,不如到我的院子里去坐坐吧。”   陈氏心不在焉道:   “不了,天晚了,我得回房歇息了。”   周氏见陈氏抬脚就要往自己院子走,她顾不得其他,马上开口道:   “事情还没着落,大嫂回去睡得着吗?”   说罢不等陈氏开口,她一步走上前,直接拉住陈氏的手,压低了声音道,   “大嫂,我有些事想同你商量,去我那儿吧。”   她暗示性地捏了捏陈氏的手,陈氏飘远的思绪一下落了回来。   她看向周氏,四目相对之际,她好似一下明白了过来。   但陈氏还是犹豫了起来。   “大嫂,走吧。”   周氏见陈氏面露犹豫,索性强势拉着她就往自己院子里去就。   周氏院子离的近,没几步就到了。   周氏让人上了热茶,然后屏退左右,让心腹在门外守着,这才开口问道:   “大嫂,今晚这事,你怎么看?”   陈氏是个谨慎的性子,闻言,只道:   “此事有父亲处置,我在家管好内宅就行。”   周氏不死心:“大嫂就真没什么想法?”   陈氏垂眸:“没有。”   往日两妯娌你来我往打机锋打的多了,周氏怎么会看不出她这位大嫂是什么意思。   要换做以前,她也就顺势和她周旋两句了。   可今晚不同,这关系着陆家的生死存亡了。   一个不慎,从陆家到她们各自的娘家都将被抄家灭族。   周氏没那个耐心和她打太极,索性也就敞开地说了:   “大嫂,咱们处了这么些年,我是个什么性子,你也知道。   眼下我就同你讲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事,咱们可不能依着老爷子的意思办!”   陈氏猛地抬眼。   周氏对上陈氏惊诧的眼神,接着道:   “不瞒大嫂,今夜那闻家女说的话,我是真想当一句都没听见。   但,有一句话她说的没错。   打从她踏进陆家的门,咱们可就不清白了。”   陈氏瞳孔一缩:“你,你想……”   周氏眼神一利:“既然已经清白不了,不如就破釜沉舟,博一个出路。”   这话一出,屋内彻底陷入死寂,良久,陈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从椅子上起身:   “你这些话,我权当没听见,你也,好自为之。”   “大嫂。”   周氏看着陈氏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住了她,   “你我活到这岁数也是差不多了,可你就忍心让家中小辈跟着一道去赴死?   平昭婚事一波三折,至今未定亲,乐欢更是刚刚长成?大嫂当真舍得?”   陈氏的一双儿女,就是她的逆鳞,周氏这番话无疑触怒了她。   陈氏回身一个箭步冲到周氏跟前,双眼充斥着怒火:   “你就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带吗?”   周氏:“大嫂又何尝能断定是绝路,若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呢?”   “你……”   周氏忽地一笑,紧绷地神色慢慢放松了下来:   “那闻家从一介死刑犯,从西江城被一路追杀,还能好端端走到京城,到如今成各家权贵的座上宾,会没有几分手段?”   “闻家女今夜敢正大光明地来陆家,直接撂开来话讲给我们听,大嫂以为,若没有几分把握她敢如此?”   陈氏被问的一怔。   周氏见她神色,语气倏地缓和了下来:   “大嫂,宫里那几位皇子是什么德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   陛下如今虽瞧着还壮健,可上有成年的皇子,觊觎皇位,下有狼子野心的权臣,局势波云诡谲,已生乱象,我看这天下早晚得乱。   既然人人都能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想。”   “大嫂往好处想,坐在那位子上的姓闻,总比姓其他的好。” [153]第 153 章:    周氏一门心思地想要奔前程,从骨子里透出的狠辣劲儿,是可以拉……   周氏一门心思地想要奔前程,从骨子里透出的狠辣劲儿,是可以拉着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的。   但陈氏不同,她一向稳妥。   稳妥地甚至有几分瞻前顾后,行事素来前走一步想三步。   周氏说的,她固然心动,可万一,要是……   陈氏手心倏地收紧,不敢细想下去。   须臾,她眉眼一沉,口中吐出一口浊气道:   “弟妹,我还是那句话,你今夜说的话,我当没听见。”   说罢,起身就要匆匆离开。   周氏看她油盐不进,心里也有来了火气张嘴表演讽刺几句。   哔啵一声,火星子掉进灯油的声音,惊的人魂颤。   周氏却是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眼下是要拉拢陈氏,不是要把人得罪了。   理智回笼,堵在心头的火气也一下散了:   “大嫂。”   周氏扬声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陈氏,斟酌了一下,接着说到,   “老爷子年迈,顾虑良多,万事都求个稳字,然,大祸将至,求稳不如求险。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大哥守成,时鸿庸碌,陆家如今是一眼就望到头了。   大嫂,不为你我,也要为平昭和平尧他们想一想。”   听周氏提及自己儿子,陈氏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一下。   夜色昏昏,一阵风吹的,院里的叶子哗哗作响。   有些话点到为止,不用说的太透,毕竟要怎么选,还是得陈氏自己想通。   于是周氏见好就收,语气也缓和了两分,落下的话却极有分量:   “大嫂,如今,你我当守望相助才是。”   陈氏背对着周氏站在门口,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地极长。   她一声不吭,过了许久,方微微侧首,看不清神情,声音也似乎要融于这浓浓夜色当中:   “你好自为之。”   周氏见状非但不失望,反而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大嫂若是想通了就来找我,随时恭候。”   陈氏不作应答,径自离开。   四周静默,良久,周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拍了拍裙摆悠悠起身走到灯柱边,拾起搁在烛台旁边的小剪刀,将油灯中的灯线剪下一截。   她这位大嫂,性子古板,不过倒是异常好懂。   重新燃得旺的灯火,照亮了她眉眼间舒心的笑意。   ……   一夜过去,偌大的陆府之中,看起平静,一成不变。   实则私底下众人各怀心事,背地里早有了动作。   天还没亮透,周氏就离府回娘家去就。   陆老爷子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听说那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除此之外,陆家可以说是风平浪静,连府里两位老爷被抓进大牢去蹲着这件事好似都没了。   只是究竟急不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陆府那边还有的是时间熬,暂且不表。   另一边,根据善谋老爷子透露出的消息,他们顺着富贵钱庄和粮丰米行查了下去。   这一查可不得了。   他们竟查出这京中,大大小小有十八家粮丰米行和十二家富贵钱庄。   换言之,全京城大到主街,小到巷子至少有一到两家挂着粮丰招牌的米行和叫富贵的钱庄。   且相比起其他钱庄米行,这两家的铺子都极不起眼,做的也是街巷闹市中平民百姓的生意。   “分而划之,真聪明。”   闻焉躺在凉椅上,听到这,眼都没睁便扬手称赞了一句。   负雪坐在矮凳上顺手拿起一旁的松子替她剥了起来:   “姑娘说的是,所以这么长时间我们没查到一点踪迹,要不是老爷子出手指点,我们还摸不着头脑,到处打转。”   闻焉嗯了一声:“然后呢?你们还查到了什么?”   负雪剥松子的手一顿,接着脸上露出惭愧:   “我们已经派人日夜不休去盯了,可至今没有进展。”   眼下几乎已经确定薛国公就是利用这钱庄和米行养着他藏匿起来的兵马。   按理说这支兵马人数不少,每日的粮草也该是笔庞大的消耗。   不说两三日补充一次粮草,四五日总要吧。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长时间了,他们根本没发现这米行和钱庄有过大规模的出入。   每日不过就是打开门,迎来送往的做生意,客人也都是附近的熟邻。   其他的,便没什么异常了。   闻焉侧了侧脑袋,把露在阳光下的脸重新藏了起来,挪动间她道:   “店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查了吗?”   负雪:“都查了,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闻焉:“今早,我大哥和二姐姐又来信了,他们二人不久前分别接到了从西江城和渝阳传来的消息。”   负雪知道闻如清和闻如许现如今正在来京的路上,听说不日就要到了。   没几日的路程了,还特意传封信来,可见那西江城和渝阳传来的消息不一般。   果然,马上就听见闻焉慢悠悠说道:   “西江城那边说,前些日子有人在西江沿岸大肆打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闹出的动静不小。   半个月前,那些人又突然消失,不过有人在河岸边找到了些烂木头,看样子像是船身的碎片。”   船?捞船吗?   不等负雪想清楚,闻焉又说:   “七日前,一艘大船在渝阳靠岸休整,你猜他们打的是谁的旗号?”   负雪下意识回道:   “薛国公?”   闻焉:“嗯,聪明。”   渝阳那边早已被闻如许掌控,该清理的人,他一个都没落下,因而至今薛国公那边都没得到消息。   所以那艘船会停靠在渝阳休整就不奇怪了。   而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于是渝阳那边对待这一船的好吃好喝地招待,再趁机打探,最后终于得知,那船上运的乃是铁器。   打着薛国公的名号,走的是西江的水路,又运的是铁器,加上只是西江附近的动静,船上运的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姑娘是说,当初在沉进西江的那批军器?”   闻焉:“大姐姐和大哥他们本来打算在襄城汇合再率军一起进入燕州,后直奔京城。”   得益于闻和宁这长时间培养的“货郎”,虽然她人在京城,但燕州傅长庚那边有任何异动都会以最快的时间传过来。   想起货郎们递过来的傅长庚最新动向。   闻焉嘴角翘了翘。   看出闻焉心情很好,负雪隐约间猜到,燕州那边的关节已经打通。   她手上剥松子的动作更快了。   一旁打扇,一直没吭声的晴云见状,忙把已经垒成尖的碟子换下来,重新放了一个过去。   负雪手上动作没停,闻焉抬手抓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现在薛国公的船要进京,大姐姐他们打算,留一人在襄城等消息,另一人跟在船后面进京。”   “如此一来,或许就可以找到薛国公藏起来的兵马了?”   说着负雪放下手上剥了一半的松子,从矮凳上起身,   “姑娘我这就回去安排,等大公子和二姑娘进京,半闲斋上下会全力策应。”   闻焉睁开眼:“不用着急,坐下。”   负雪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大门口就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   院中三人抬眼望去,却是一早出门的初九回来了。   小小的一个人儿,顶着大太阳,跑的满头大汗。   “姑娘,公主的信。”   茶楼那边初九每天都会跑一趟,去看看嘉元公主有没有传信来。   他人小,每天往茶楼外扒着窗户一站,活像个贪吃的小子,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们与宫里的联系就是这么来的。   晴云赶紧用扇子给他扇了几下,另一只手则提起水壶给了他倒了杯水:   “先喝口水。”   初九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外面晒了很久的太阳,晴云有些心疼。   初九乖乖接过瓷杯,仰头冲晴云道了谢,才顿顿一口气喝完。   负雪重新坐下,继续给闻焉剥松子。   闻焉则依然躺在凉椅上,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这边连喝两杯水,终于缓解了口渴,初九才在晴云旁边坐下,听闻焉的吩咐,拆开信,念了起来:   “……下月初六,樵山猎场,恭请老师赴宴。”   初九才识字不久,字认得不全,信中遇到不认识的字都会停下来问过旁边的晴云才接着念下去。   磕磕绊绊地,总算是把一封信给念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他捏紧信纸的手指一松,骨结僵硬的几根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   初九把信递给一旁的晴云,忐忑地问:   “晴云姐姐我念得对吗?”   晴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   “都对了,初九真厉害。”   初九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容。   “不是说小宴吗?怎么是猎场?”   闻焉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初九回忆着,茶楼里人的话:   “公主说,皇帝知道她要办小宴,想着她也大了眼看着没个几年就要及笄,索性就让公主大操大办,好借这个机会见见京中的青年才俊们。”   负雪听得抬头温柔道:   “这是要给小公主选驸马了?”   嘉元公主已年满十二,按年龄说是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了?   只是小公主想办的这小宴要见的可是打算造他皇帝反的乱臣贼子,这陡然间变成了选驸马?   负雪没压住嘴角的笑意,笑得越发如沐春风。   负雪笑得含蓄,闻焉可半点不收敛,直接笑出了声:   “好,届时我这个老师也要替我那好学生好好看看才是。”   笑得差不多了,她顺嘴问了一句,   “皇帝去吗?”   初九:“公主说,她会让皇帝去不了。”   闻焉:“小公主可真是她父皇的好女儿。”   初九:“公主说樵山猎场离京有一日的路程,所以要当天去,第二日回。到时她会寻机会,让姑娘和她的人见面。”   闻焉手掌撑着身下的凉椅,坐起身,姿态松散,似是没骨头般:   “行,你一会儿去给公主传信,跟她说,把陆府的人加进去。” [154]第 154 章:    自打陆家出事以后,府里就开始闭门谢客,除了在外读书的小辈,……   自打陆家出事以后,府里就开始闭门谢客,除了在外读书的小辈,其余人皆被约束在家不得外出。   连闻长宁去的时候都险些没进到门。   受那晚闻焉所说的惊天之言波及,闻长宁感受到了整个陆家对她的冷淡疏离。   要不是还有周氏和二房的人待她亲热殷切,她约摸还真不想上门受这气。   周氏其实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不过她是个极聪明的人。恰好闻长宁又是个擅与人打交道的。   这一来二去,闻长宁跟二房的关系突飞猛进。   连周氏娘家那边的姊妹都认识了不少。   周氏投诚的意向如此明显,闻焉便投桃送李,打算提前把陆氏兄弟给放了。   当把这个消息透露周氏,周氏喜形于色,拉着闻长宁的手,乖侄女长,乖侄女短的叫着。   “二位舅父这就要归家了,想来陆家的长辈们应该要高兴了。”   闻和宁像模像样地摇着扇子,嘴角咧出个笑来。   “应当,也高兴不起来。”   闻长宁停下手里剥橘子的动作,歪头想了想说道。   闻和宁扇子一顿,先看了眼一旁的闻焉,余光又见母亲的神色,才状似关心地问:“怎么,又出事了?”   陆氏在一旁听着,垂眼默默叹息一声,到底是没开口。   闻长宁低头撕着橘子上白色的橘络:   “倒是没倒什么大霉,只是出了一桩糟心事……”   原来自从陆时雍和陆时鸿被关进大牢以后,陆家的日子就不大好过。   被约束在家中的那些姊妹感触不深,陆家还在书院读书的几位公子,却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起先是亲近的师长和同窗开始疏远他们,紧接着,是写好的课业被人恶意涂抹,毁坏。   更有甚者在他们每日的吃食中下药。   泻药,蒙汗药,黄连等等。   都是药不死人的,无非就是让他们吃些苦头。   如此下来,陆家公子们被折腾得不轻。   不久前周氏的儿子陆平尧,不愿吃哑巴亏,于是设计将书院中使坏的人抓了个现行。   谁知抓到那人人不仅不知悔改,还直接对着陆平尧阴阳怪气,明嘲暗讽他父亲跟大伯贪污受贿,枉顾人命。   文人骂起人来向来难听。   陆平尧哪能忍得住,当即就与人起了冲突,直至演变到最后双方动了手。   “……那书院里的人拉偏架,陆平尧被人打得不轻,末了书院中的老师还判陆平尧错了,直接让他回家思过。”   橘络清理干净后,闻长宁将橘子递给闻焉,随后又拿起另个继续剥起来。   陆平尧身上发生的事,在陆家其他人身上同样上演。   短短几日的时间,陆家的这些公子少爷就被整得形神俱疲,以各种理由纷纷归了家。   闻和宁听后若有所思:“这怕是有人在背后支使的吧?”   陆氏抿唇接道:   “虽说少年意气,但到如此地步就过了。”   没有什么少年人会为了一时义气,将人往死人里整。   那是谁在背后做的?   “左不过是姓薛的。”   橘子汁水充盈,酸甜适口,闻焉吃着橘子,说起话来听着有些含糊,   “上次我威胁他,他动不了我,如今约摸是想起我们还有一家姓陆的姻亲,正好合适下手。”   陆家两兄弟被送进大牢有她的手笔,不过薛国公那边也出了不少力。   “那这事,三姐姐,我们管不管?”   闻和宁觑着闻焉的脸色问到。   闻焉:“不管。”   陆老爷子骨头太硬,不吃些苦头,不会松口。   陆家如今倒霉,闻焉自然是乐见其成。   陆氏脸色微微一变,闻焉余光瞥见,咽下口中的橘子,侧头温声安慰道:   “母亲放心,我不管也不会推波助澜。”   闻长宁见状适时地把新剥好的橘子塞进陆氏手中:   “娘,放心吧,平尧表哥他们没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还是今天平尧表哥亲口说的呢。”   陆氏虚握着橘子,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嗯,我知道。”   闻长宁:“那娘你吃橘子,可甜了。”   闻焉笑了笑收回看母女二人的目光,吃着手里的橘子。   很快,就有人起了另外的话头,重新聊了起来。   没几天就要入秋了,近日依旧天热,而晚膳过后在院子里纳凉则十分惬意。   _   陆家日子近来不好过,在外处处受人排挤针对。   陆家本来应该出来主持大局的陆老爷子,却仍被困在那一箱的讼纸当中。   所幸没两日,大理寺那边派人来传信,说是陆家大爷和二爷身上的案子查清楚了,他二人身上的嫌疑暂时洗清。   至多两日人就回放回来。   此事对于憋屈了这么长时间的陆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陆家一扫之前的阴霾,迅速动作了起来。   到底是进了一趟大牢,府里这段日子也不太平   周氏的意思是,等陆时雍和陆时鸿回来那天,他们摆个小宴,家里人一起聚聚,冲冲霉气。   陈氏疑心她有别的想法,再三确认了只有家里人后才同意,着手布置。   大理寺那边的消息来得准,第二日,陆时雍两兄弟果真被放出来了。   府上派了两个小厮,赶上一辆马车就去大理寺接人了。   上午刚过辰时三刻陆府的小厮就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了。   从太阳初升足足等到巳时,二人才看见自家大爷二爷蓬头垢面地从大牢门口相互搀扶走出来。   二人赶忙迎上去:   “大爷,二爷车里有水和帕子,大夫人和二夫人衣服都备好了,请大爷二爷上车,先梳洗梳洗,家里边准备了小宴就等着二位爷回去。”   “家里都还好吧?”   陆时雍的声音有些哑,他边上车边问到。   小厮忙回道:   “都好都好。”   关于公子们的事,小厮没有多嘴。   出来前,二夫人就交代过了,今天就高高兴兴地接大爷二爷回家,旁的容后再说。   陆时雍兄弟两人听了小厮的话后,也没再问了,只点点头,一前一后地进了车厢。   他二人形容实在狼狈。   这段时日在牢中虽没吃什么苦头,可天牢是什么地方,进去的能有好过的。   便是牢房中阴湿的环境,发酸的饭菜都足够让人难受。   车厢中简陋,只能勉强换一身衣裳,洗个脸,理一理头发。   剩下就只能回家再说了。   陆时雍和陆时鸿坐在马车里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得罪了谁。   稀里糊涂进去,又被糊里糊涂地放出来。   今日好不容易坐在一起了,便马上在车内商讨起来。   行至半路,在宽阔的街道对面一辆马车迎着他们的马车对向行来。   对面那驾车的马夫一眼就认出了陆家的马车。   他低声对车内的主子说道:   “大公子,是陆家的人。”   马车内正宿醉的薛亭安一听,马上睁眼。   他掀开车帘子侧头望了出去,恰好一阵风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车内坐着的陆时雍和陆时鸿。   自打闻家人出现以后,他便事事不顺。   前些日子钱庄和米行那边也被盯上了。   谁的人在暗中跟他们做对,他闭着眼都能猜到。   可偏偏闻家人极难对付。   陆家和闻家是姻亲,对付不了闻家,他还对不了陆家吗?   好不容易把这陆家两个废物弄进去,这才才关了多久,就放出来了?   薛亭安越想心里越不得劲,捏着窗框的手指咯咯作响。   半响,他脸上泛起一丝冷笑,直接对车外的马夫说:   “撞上去。”   马夫闻言,愣了下道:   “是。”   另一头陆家马车内,陆时鸿就纳了闷了:   “……不是大哥你,也不是我,那是咱们陆家谁得罪了人?”   “你户部那边真没掺和进颍州的事?”   陆时雍有些不放心,再三问到。   陆时鸿觉得冤枉:   “大哥你知道,我就是一个坐粮厅郎中,听起来威风,也就是那么回事,户部里谁不比我官位高,我能神不知鬼不觉,避开所有人弄出那些事”   陆时雍眉头紧锁:“那这……”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身子腾空一晃,人还没反应过来,车外小厮的尖叫混着马受惊过后的嘶鸣声。   原本稳稳当当行进地马车,猛地一下蹿了出去。   剧烈颠簸的马车,把陆时雍和陆时鸿晃得东倒西歪根本坐不稳。   没几下,他二人就跌坐在车板上。   陆时雍好不容易爬起来,在剧烈的颠簸中,拔高了声声询问:   “怎,怎么回事?”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还有马蹄哒哒迅速奔跑的声响。   没法,力气大些的陆时鸿只能一手拉着他哥一手扶着车壁,竭力稳住二人,别被甩出去了。   只是二人不知道,方才那次撞击不止惊了马,也让马车的一些重要构件有了损伤。   再由受惊的马拉着狂奔,车辕和车轮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终于在马车跑到街道入口的牌坊时,一个大转弯,车厢狠狠撞在石柱上。   一声巨响,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车中的二人被巨大的推力甩到半空,又狠狠砸到地上。   四周尘土飞扬,陆时雍趴着倒在,耳边嗡鸣,只有清脆的断骨声十分清晰。   而另一头,陆时鸿脑袋着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 [155]第 155 章:    本是一件好事,结果半路出了意外,陆家大爷二爷被抬回了陆家。……   本是一件好事,结果半路出了意外,陆家大爷二爷被抬回了陆家。   陆家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哪还顾得其他,赶忙请了大夫来诊治。   所幸二人伤情不致命。   陆时雍手骨折了,陆时鸿磕破了脑袋。   这伤说严重也严重,到底是要在家躺一些日子了。   事情发生时,闻焉正在寺庙里抓某个乐不思蜀的和尚。   闻焉没骨头似倚在椅子上,一目十行地看完刚送到手的消息。   一旁的浮生见状低声问:   “要回去了吗?”   闻焉手一揉,把纸揉成了纸团,漫不经心道:“不着急,再听听方丈大师的佛法吧。”   坐在两人对面的方丈,了慧法师闻言心下一哽,忍了忍才道:   “施主与佛缘浅,此时下山正好。”   看大和尚一副迫不及待赶她下山的模样,闻焉捏起茶点,慢条斯理地吃着,又喝了口温茶才道:   “方丈大师客气了,我倒是觉得,我佛缘深厚。”   说了,她打量了一下门外的竹林又道,   “这佛寺清幽,膳堂里烧的素膳味道极好,后山树上的梨子又甜又大,我一时舍不得走。”   了慧额角抽了抽:   “施主谬赞,鄙寺简陋冷清远不及灵栖寺香火盛,施主不若去灵栖寺看看。”   “方丈大师这就妄自菲薄了,贵寺小是小了些却称不上简陋,寺中更是卧虎藏龙,能耐不小,拐带我的人上山几日都不愿回家。”   闻焉转头看向浮生,声音凉凉的,   “浮生当初可是连灵栖寺都不愿去,却在方丈大师的慧通寺乐而忘返,我自是要多待几日,感受感受。”   因着贵人们信佛,所以京中以灵栖寺为首,大小佛寺林立。   慧通寺只是众寺庙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当初浮生自觉犯了戒条,入京后并不打算去任何佛寺。   直到前几日遇上了这了慧,被了慧三言两语引着上了慧通寺,此后一连几日都没回家。   夜里寒凉,身边少了一个人,闻焉睡得都不大舒服。   闻焉一不高兴,脸上就没什么表情,而她情绪一淡,禅房内的无端生出一种寒意。   了慧心脏重重一跳,望着眼前女子身上溢出的杀意,他瞬间汗如泥浆。   他默诵佛经待压下心中那股惊惧后,方开口:   “浮生师父佛法深厚,老衲学有所得,获益良多,倒是误了浮生师父的时间。”   浮生双手合十:   “是小僧受教于方丈大师才对。”   二人客气有礼,闻焉却是哼笑一声,眼神则越发不善。   已摸清她几分习性的浮生神情微敛。   了慧也不敢接茬。   默了几息,看懂眼色的了慧从蒲团上起身:   “天色不早了,老衲还有些事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略一行礼,便阔步走出禅房。   浮生起身相送。   待老和尚身影彻底消失以后,闻焉调回目光落在浮生身上:   “说吧,想干嘛?”   闻焉撑着脑袋,懒懒散散不甚上心地样子。   浮生抬眼,二人目光撞在一起。   浮生略一沉吟,倒也没有隐瞒,将连日来停留在慧通寺的原因和盘托出:   “慧通寺山下有个村子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   “贫僧怀疑那村中人便是薛国公养的私兵。”   闻焉扯了扯唇角:   “就一个村子?”   浮生:“村中有一武师,据闻是退隐的镖师。每日村中男丁会去武师家一个时辰,从未间断。每月武馆会带众人外出,对外宣称是走镖接活。   更巧之事,此村中人每月出八会分别去富贵钱庄和粮丰米行取银,买粮。”   ……   “身为农人,不侍农事,不伺候庄稼,每日还能匀出一个时辰上武师家学武?”   闻和宁眉头皱得跟打结一样,对于浮生那处得来的消息半信半疑。   他是半路上的马车。   陆家两位舅舅被人撞了的事传来时,闻和宁最关心闻焉的态度。   于是他迫不及待就从城里赶往慧通寺,只是人还没走到就在途中遇上了往回赶的闻焉。   “所以这正常吗?”   闻焉疑惑发问。   她虽活了两辈子,农耕之事她却是半点不同。   从小养尊处优的闻和宁也不确定:   “正常吗?”   四目相对,颇有几分面面相觑的意味。   咽了咽喉头,看着闻焉眼神逐渐不善,闻和宁赶忙改口,捡着自己知道了连蒙带猜道:   “那乡人自己就种粮,哪用得着去买粮。再说世道艰难人不饿死就不错了,竟还有余钱存钱庄,买粮食,听起来确实不对。”   说罢,不等闻焉发话,他就道,   “我马上让人去盯着。”   闻焉满意了。   这边事了,又说回陆家的事:   “……三姐姐,我听闻二位舅舅这次摔得不轻,外祖父那边怕是要急了,我们?”   “要急了,就是不急。”闻焉瞥他一眼,   “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闻和宁讪讪,将到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外祖父是个倔性子,没那么容易说动,,是急不得。   陆家乱做一团,外面的人都知道陆家是得罪了人,且当时也有不少人看清了马车上薛家的印记,因而对此事讳莫如深。   彼时陆老爷子也知晓撞陆时雍和陆时鸿的是薛家的马车,再稍一打听,得知马车上坐着的是薛亭安后悚然一惊。 [156]第 156 章:    近些日子陆家处处碰壁,倒霉透顶,外人见了都得叹一句流年不利……   近些日子陆家处处碰壁,倒霉透顶,外人见了都得叹一句流年不利。   奇怪的是,人人都知道,陆家遭殃都是被闻家牵连。   可偏偏,罪身入京,至今未能脱罪的闻家却在京中如鱼得水,成了各家的座上宾。   任谁都看得出事有蹊跷,可默契的,所有人对此皆三缄其口,假作不知。   谁让闻家那边不护着些呢。   对啊,谁让闻家人不护呢?   到底是想试探下陆家究竟是不是弃子,陆家大爷二爷出事没几天,陆家的小姐被人扣住了手里。   出事的是陈氏的女儿陆四小姐陆乐欢。   这个人闻焉没什么影响,经闻长宁提醒,是当日在陆府家宴中说话颇为不中听,暗讽闻父是个大贪官的那位。   闻长宁忧心忡忡道:   “这位四表妹虽然讨人厌的很,可扣留她的是镇国将军府,我打听到,那镇国将军就是薛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事一定是薛家指使的。”   闻焉手上拿了张才拆开的信件,一眼扫过后,充重新在案上铺了纸,提笔蘸墨,写起了回信。   见闻焉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闻和宁为难地看了眼门外。   “用的什么理由?”   闻长宁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劝劝母亲算了,先别管陆家那一摊子事,冷不丁听到闻焉这么一问,反应慢了一瞬才想起了回答:   “据说是陆乐欢不知怎的在将军府落水,被镇国将军府的二公子遇上,二公子当场跳进湖里救人,结果二人衣衫不整在湖里抱在一起的样子又恰巧被不少内眷妇人给撞见了。”   余下的话,闻长宁不用说,闻焉也懂了。   她哦了一声。   很常见的把戏,在西江城,她还是闻家三小姐时也见过。   无非是那套女子毁了名节,要男子负责的荒唐言论。   她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问:   “所以这镇国将军府的二公子要娶陆乐欢?”   闻长宁脸上顿时露出个吃了口苍蝇的恶心模样:   “那位二公子早就娶妻,房中妾都有七八个了。他不是想娶,他是想纳陆乐欢为妾。”   信纸封好,闻焉扬声叫来初八让人送出去。   事情处理完了,闻焉好似才空出心思来跟她谈陆家的事。   她看着闻长宁,目光堪称温和:   “你想如何?”   闻长宁被问地一愣,不过想起母亲越发消瘦的身影,她一咬牙道:   “陆家这次受了教训,吃足了苦头,外祖父多半是想通了,不如我们再登门去看看。”   怕闻焉拒绝,她赶忙又补上一句:   “这次定然与之前不一样,有舅母从旁说和……”   “五妹妹。”   闻焉打断她,神情中添了几分笑意:   “我为何要等陆家的门。”   “是我在求陆家吗?”   闻长宁呆住,随即脸一白:   “三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焉很和气地说:   “你和你哥,一遇上母亲就不大聪明。”   闻长宁嘴唇嗫嚅,没说话。   闻焉看她,这次倒也没有为难她,毕竟如她所言,陆老爷子的态度也该软化了。   不过还差最后一个契机。   “五妹妹,三姐妹怜你一片孝顺母亲的心,就让你去跑一趟陆家。”   闻焉起身走到闻长宁身边,理了理她的头发,   “跟她说七日后,嘉元公主在樵山猎场的宴,我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加进去了,届时,我希望能看见陆家所有人都在,记住是所有人。”   闻焉手指温凉,皮肤柔软,闻长宁却是一个激灵,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是,三姐姐。”   闻长宁咚咚跑出门,但在经过门口时,脚下几不可见地滞了滞,但很快他就掩饰过去了,没做停留径直离开。   屋内的闻焉则余光瞥见了门口晃过一片裙摆。   她没戳破什么,只是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天色尚早,不如出去溜达溜达。   _   闻焉溜溜达达到了镇国将军府门口。   她抬头望向头顶的匾额,确定没有走错地方,才抬脚上了这镇国将军府的台阶。   “什么人?”   将军府大门禁闭,除了府里那几个主子和贵客临门,其余时候一贯只开旁边的角门,正门则由府兵把手。   不巧,闻焉走的就是正门,又不巧被府兵给拦下了。   闻焉理都未理二人单手撇开挡在身前的长刀后,手掌印在将军府大门上轻轻一推。   厚重高大的府门咔嚓一声响,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而大门就被她只纤细柔弱的手给推开了。   方才被长刀是的惯力带得仰倒在两个府兵见此倒吸一口凉气。   须知这大门后面还阀了门闩,重若千钧便是数十人用蛮力冲撞都不可能撞开   这女子怎么可能一只手就推开了?   这边动静闹得大了,门内护卫的府兵很快集结于此。   众人见到门口情形时愕然一瞬,随即神情凌厉齐刷刷抽出长刀,对准闻焉。   府兵中领头的那个,眉头紧张厉声大喝:   “什么人,敢擅闯镇国将军府。”   闻焉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没有看见个能管事的,她没说话安静地站在原地,她的脚下则横躺着断成两截的门闩。   她不理人的做法让一众府兵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暗骂一声狂妄,正欲张口叫人将其拿下之时,府中大管事带着人匆匆赶来。   府兵赶忙收起厉色,迎了上去说明原委。   大管事显然比府兵们精的多,三言两语间就推测出了些东西。   他望着闻焉,眯了眯眼不知思量了些什么,方上前道:   “敢问姑娘……”   “听说你们府上今日扣押了一位小姐。”   闻焉打断了他的话,不疾不徐道,   “我来接她回家。”   大管事一怔,而后试探道:   “敢问姑娘是?又是陆五小姐何人?”   闻焉:“她姑且叫我一声表姐,表姐来带表妹回家,有何问题?”   大管事眉心一跳:   “敢问姑娘可是姓闻?”   说话间大管事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得了示意,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最后他退出人群,转身往府内奔去。   今日镇国将军府设宴,但这宴早就散了,后来将军和大公子出了府,夫人累得歇息去了。   他边跑边思量,犹豫不过片刻,就奔去了二公子院子。   彼时这位二公子郭从南刚从关押陆乐欢地方回来,正在千娇百媚的小妾房中嬉闹。   这衣服都脱了两件,正要脱裤子时,就听下人来报:   “二公子不好了,有个姓闻的打上门来了。”   郭从南手上动作一停。   “二公子?”   小妾躺在床榻上,媚眼如丝地拉了拉郭从南的袖子。   郭从南重新系上裤带,捏捏她的脸,笑道:   “等爷回来再疼你。”   言罢穿上衣服就出看门。   _   “我给你半刻钟的时间,把人交到我手上。”   闻焉对那大管事说道,语气平淡,可大管事愣是从中听出了危险的意味。   他搓了搓指腹,衡量起这位闻姑娘的分量。   连国公爷都不敢动的人……   “误会,都是误会。   今日陆家五小姐失足落水,我家二公子温良心善不顾自身安危下湖救人,奈何不巧被府上宴请的一众夫人小姐撞见了。   常言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二公子不忍陆家五小姐失了名节,这才留下五小姐商量婚事。   这论起来,我们将军府与姑娘还是亲家呢。”   大管事乐呵呵地颠倒黑白,闻焉不接他的话,更准确地说,是懒得理他。   大管事的脸上的笑逐渐僵硬,眼里略过一丝不悦。   旁边的府兵们还在看他眼色行事,不远处多了些偷偷看热闹的下人。   郭从南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他来的很快。   闻焉看见来人,忽地一笑:   “来的不是我表妹啊,”   她叹息一般说到,大管事一众人听的不仔细正困惑着,闻焉却在这时动了。   她身形极快,众人只觉一阵风从面前掠过。   他们被风吹得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之人竟消失了。   “我说过了,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把人交出来。”   众人循着声看去,这才悚然发现,消失的闻焉不知何时竟到了他们身,而她的手正掐在二公子的脖子上。   这一番变故太过突然,待回过神来,所有人皆是又惊又怒又怕。   “二公子。”   大管事彻底变了脸色。   闻焉微微侧头:   “记住,你只有半刻钟。”   大管事咬牙:“你……”   “多嘴。”   闻焉抬起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住郭从南的一只胳膊,微一用力,在场人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郭从南先是呆了一下,接着剧痛袭来,他双眼充血,面色涨红,被闻焉掐住的脖子青筋鼓胀。   他张嘴,口中艰难地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   闻焉松开手,大管事就见郭从南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而那胳膊处虽有衣服遮挡仍能看出些许不正常的凹陷。   “去去,去把陆五小姐请来。”   大管事终是被吓住了,让人快快把把陆乐欢带过来。   去请人的小厮不敢耽搁,闻焉没等太久就见到了人。   今日发生的事于陆乐欢而言无异于天塌下来了。   至今人还未醒过神来。   茫然地被人拉扯这跑到将军府门口。   然而待看见闻焉时,她呆了一下,才磕磕绊绊道:   “是,是你?” [157]第 157 章:    闻焉看她:  “过来。”  陆乐欢惊疑不定……   闻焉看她:   “过来。”   陆乐欢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脚步迟疑。   闻焉手上的郭从南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热的。   郭从南的惊醒了大管事,他忙喊到:   “人给姑娘叫来了,还不快放了二公子。”   陆乐欢也回过神来,比起这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三表姐,显然镇国将军府更加危险。   且眼见如今这场面,三表姐自是来救自己的。   想通这点,陆乐欢不再犹豫,抬脚就往闻焉走去。   可她刚一动,就被那大管事给拦下了:   “慢着。”   他缓了一口气,   “先放了二公子。”   闻焉微微偏了偏头,捏着郭从南的脖子把人拉到近前来:   “看起来,他们也不是很在乎你的命。”   这话是对着郭从南说的。   郭从南挣扎着睁大眼睛看她,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是又惧又恨。   闻焉下手毫不留情,她对着郭从南笑了一下,在他神情恍惚中,干脆利落地折断了他另一只手。   闻焉下手与旁人不同,寻常手上有功夫的折人手臂时无非就是将骨头折成两截找大夫来接骨调养一段时日就能养。   可她是将郭从南血肉下的包裹住的骨头捏的粉碎,血脉尽断,唯有表面一层皮还与身体连接着。   由着层层叠叠的衣袖遮着,外人看不大清楚,郭从南却切身感受到了碎骨之痛。   之前那一阵痛还未缓过来,这次他实在熬不住了,直接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二公子!”   大管事看得真切,见郭从南面如白纸,脑袋耷拉了下去,当即惊得魂飞魄散。   趁着大管事惊骇之极,陆乐欢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小跑到闻焉身边。   “三,三表姐。”   她缩手缩脚地站在闻焉身边。   闻焉应了她一声,然后像晃麻袋一样,扬了扬手就把郭从南随手丢了出去。   大管事脑子嗡了一下,那一刻,他比谁都想跟二公子换换。   换他躺在地上。   换他被拧断双手。   如此一来,他还能得个善待,而不是落得个护主不力。   二公子可是在镇国将军府,自己家出的事!   闻焉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颇有些嫌弃郭从南身上的气味。   那帕子擦过手就扔了,轻飘飘的落地,仿若方才被扔出去的郭从南一般。   大管事恨得咬牙,一抬头却发现闻焉竟打算就这么走了。   “拿下!”   府兵们领命,持刀上前。   闻焉掀起眼皮,十分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一众府兵霍然止步,面露悚然。   分明青天白日,太阳悬照,可迎着那道视线,他们竟觉浑身冰凉,宛如有人往他们体内塞了坨冰碴子。   那道目光寡淡,平和,没什么情绪,更称不上凌厉。   然而杀意铺面而来,裹挟着浓重的死气。   死气,不是那源于那女子,而是他们自己身上溢出。   仅仅只是同她对视一眼,他们已然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死气。   府兵无人敢动,他们僵硬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如鬼,只有眼珠子在随着闻焉身影缓慢移动。   陆乐欢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闻焉顺顺利利地出了镇国将军府,无人阻拦。   只是下台阶时,听见门内大管事怒斥府兵的声音,隐隐约约间,还有一声凄厉地妇人声音传来。   陆乐欢觉得耳熟,辨认了一下,才想起,那是镇国将军夫人,郭从南母亲的声音。   今日早些时候,她从湖中出来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低眸瞥她一眼,问旁人她的身后,后说了一句,是她呀。   那声中全然是一派鄙夷,轻视。   仿若她是个使劲手段攀附权贵的下贱女子。   陆乐欢委屈至极,再面对郭从南的逼迫时,她待在那家逼仄的小屋子时,一度想一头撞死了事。   幸好,幸好……   陆乐欢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闻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的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三表姐,她竟然这样厉害。   想起那日,她曾跟着陆四一起奚落过三表姐,陆乐欢脸颊就止不住地发热,羞愧难当。   “饿不饿?”   闻焉侧过脸来问她。   陆乐欢茫然地看着她:“啊?”   “我饿了。”   闻焉说完,拖着懒懒散散地步子,直接走到街角一家面摊坐下。   这摊子上的香味老远就钻进她鼻子里了,闻焉素来不委屈自己,循着味就找来了。   她坐下,叫来老板要了碗小摊上卖的做好的浇头面。   面煮上来后,香味更是霸道,闻焉抽出筷子,没管陆乐欢,自顾自地吃起来。   陆乐欢坐在一旁,表情从一开始地迷惑到心动。   她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除了今早在舅母家用了些点心,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三姐姐的这碗面好似很好吃。   _   陆家宅邸阴云密布,府内气氛压抑,连下人走动都放轻了步子。   清正院的卧房内,陆老爷子披衣坐靠在床榻上,陆时雍和陆时鸿携妻各站在左右,陆家小辈则各自站在父母身后,闻长宁混在其中算不得起眼。   她来时才晓得,外祖父方才晕过去了。   近些日子以来,他拿着三姐姐给的小木箱中的东西日夜翻看,反复推敲。   身边的亲信也是派出去了一茬又一茬。   外祖父可以是为了那一箱子的状纸殚精竭虑。   如此,还要应付京中潜藏着的层次不穷的恶意和针对。   从陆家被劝回家的表哥表弟们,到前些日子受伤的两位舅父,再到今日的五表妹一事。   桩桩件件。   外祖父到底年纪大了,诸事不顺,压在一起,如今再被一刺激,一下便熬不住了。   闻长宁皱了皱眉,有些担忧。   回去她要怎么跟母亲说啊?   眼下外祖父才病倒,三姐姐那些话就不好开口了。   趁人之危,可是会被打出去的。   正思虑着,陆老爷子哑这嗓子问到:   “五丫头回来了吗?”   陈氏用帕子揩了揩泪,摇头:   “还没有。”   陆老爷子:“为何好不放人?”   陈氏低下头,满脸苦涩。   陆时雍躬身应到:“儿子已经派人去镇国将军府了,父亲放心。”   他伤还没好,手臂上还绑着木板,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陆老爷子看了儿子一眼,陷入了沉默。   如果能把人要回来,五丫头就不会被扣押这么久了。   镇国将军府摆明了是想拿五丫头做筏子对付他们。   这背后是授意的,不言而喻。   薛国公,薛家……   陆老爷子闭了闭眼,少顷,他忽然撑着床榻要下床。   陆时雍和陆时鸿赶忙拦住他:   “父亲,大夫说让您卧床休息。”   “您要什么跟儿子说,儿子帮你拿。”   陆老爷子脚刚一沾地,眼前就一阵黑一阵白,他缓了缓才抖着唇道:   “我进宫一趟。”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小几上放着的小木箱。   闻长宁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马上反应过来,陆老爷子这是要进攻干嘛。   她脸色一变,刚要靠后,周氏就扯了一下。   闻长宁看过去,周氏给她使了个眼色,随后也上前扶住陆老爷子:   “父亲,万万不可。”   周氏一张口引了所有人注意,她抿紧唇,一字一句道,   “东西不能交出去。”   顾及着一众小辈还在,周氏没有将话说得太明了,在场的能懂的都懂。   陆时雍和陆时鸿兄弟回来后,老爷子找他们谈过一次话,二人也知道了当晚的事。   陆时雍回身扫了一眼屋里的小辈,目光在闻长宁身上略作停留后,沉声吩咐道:   “你们先出去,我们有事要同你们祖父商议。”   不明真相的陆平昭等人面面相觑,但父亲/大伯父发话了,他们不敢不从,于是一行人在陆平昭的带领下离开了。   闻长宁却是非常自觉地留下了。 [158]第 158 章:    屋内只剩下他们几人,闻长宁的身影就变得显眼起来,陆老爷子看……   屋内只剩下他们几人,闻长宁的身影就变得显眼起来,陆老爷子看向她,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闻长宁见状,顿时有些委屈。   若不是外祖父太倔,她也不想三天两头往陆家跑。   “这些日子,陆家发生的事,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陆老爷子嘶哑这嗓子问到。   屋中一静,闻长宁随即脸上一变,仿佛不可置信般喊道:   “外祖父,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陆老爷子:“你舅父他们……”   闻长宁截断他的话:   “舅父的伤跟我们没有关系,表兄和表弟被赶出书院不是我们做的,五表妹一事,更非我们所为。”   不是他们做的,就不是他们做的,闻长宁理直气壮。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老爷子激到了,平日里面面俱到都没了,直接一股脑地将心中的话全吐露了出来:   “我知道外祖父现在想干嘛,您以为把箱子交给皇帝,告发我们,陆家就有活路了吗?   我跟您说,不可能的。   薛国公三皇子一党早有谋反的心。”   说着她顿了顿,接着道,   “您约摸还不知道吧,薛国公私下养了一支兵马藏在京中只等时机成熟就要造反。   我们当初会突然获罪又被一路追杀,就是父亲无意间拦住了薛国公运送军器的船。   颍州会死那么多人,也是因为薛国公年年都将颍州的粮食抽走,所以去年大旱,没了收成,百姓没有余量,今年只能饿死。”   想起在颍州的所见所闻,闻长宁幽幽地看着陆老爷子:   “您看没过人吃人的景象吧?饿急了,那些人眼睛都是冒绿光的。   讲究点的把人当羊宰,洗干净了丢进锅里煮,喝汤吃肉。不讲究,会直接扑上来抱着活人啃,把人活活吃掉……”   “长宁!”   周氏脸色发白,止住了闻长宁接下来的话。   闻长宁目光一一扫过屋中脸上难看的几人,扯了扯嘴角。   这便,受不了了?   周氏压下方才心头涌起的那股骇人之感,正要打圆场,不妨上首的陆老爷子先开了口:   “薛国公养私兵,所言可真?”   闻长宁:“……”   闻长宁幽幽叹了口气,外祖父怎的这么冥顽不灵?   这般想着,她嘴上却劝着:   “您别想着去跟皇帝说了,薛国公将人藏得深,三姐姐那么厉害,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皇帝更不可能找到。   况且找到了又如何?皇帝要是拿薛国公有办法,薛国公早就不是薛国公了。   您现在跑去跟皇帝说什么,只会让薛国公提前动手。   眼下大哥哥和二姐姐还在来京的路上,还有许多事没准备好,薛国公一旦动手,便是三姐姐也无法控制形式,天下会大乱的。”   闻长宁皱着眉头忽然很不解。   她都能想清楚的事,为何外祖父硬是犟着不肯承认呢?   “外祖父,这天下没你想的那么太平。”   陆老爷子闻言目光恍惚了一下,随即哑然。   “长宁啊。”   陆时雍忽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们别逼你外祖父。”   陆时雍叹息着,恳求她。 [159]第 159 章:    把一个清流忠臣逼成反贼,何其荒谬。  陆时雍垂首难……   把一个清流忠臣逼成反贼,何其荒谬。   陆时雍垂首难言,陆时鸿更觉惶恐。倒是陈氏和周氏两名妇人。   一个忧心女儿,神思不属。   一个另有打算,心不在焉。   而陆老爷子目光沉沉,消瘦的面容是仿若罩上了一层阴翳,形容枯槁,整个人衰颓不已,远非闻长宁初见他那般精神矍铄。   她一惯是讨喜的,在陆家却惹人不喜。   闻长宁扁了扁唇,眼里到底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们哪里是在逼外祖父,分明是救你们。薛国公同我们早就不死不休了,外祖父不肯松口助三姐姐,三姐姐也不会保陆家。   薛国公拿我们没办法,还动不了陆家吗?你们真是,好好的锦绣前程不想要,偏要往死路上闯。   要不是娘放不下你们,你们真以为我们缺陆家的相助吗?”   闻长宁恼火地只想一走了之,才不想留在这当那个讨人嫌的。   正当她想把闻焉交代的那句话一甩,转身就走之际,门外忽然出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跑至门前,急喘声伴着欢天喜地喊声:   “老爷,五小姐,五小姐她被救出来了!”   门内几人一怔,陈氏蓦地冲到门前,一把拉开大门:   “你说什么?”   来传话的管事跑的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咧着嘴激动不已地大声说到:   “大夫人,我们派去镇国将军府的人回来传话说,亲眼看见表姑娘单枪匹马一掌轰开了将军府的大门,废了郭二公子的手,在将军府重重包围下,把五小姐抢了出来。”   由于太过激动,他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可陈氏才顾不上这些,只一个劲追问:   “当真,当真?五小姐,有没有伤着?她吓着了吗。”   “当真当真,五小姐没伤着,好好的跟在表姑娘身后出的将军府。”   陈氏人慢了一瞬,眼中方流出劫后余生是泪。   当真是喜极而泣。   陆时雍从后空完好的那只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哑声对管事吩咐道:   “去吩咐五小姐院子里的人备好热水,干净的衣物等小姐回来,另外命厨房备一桌席面。”   说着,他一顿,似确认般问到,   “表小姐,可是闻家的那位三表姑娘?”   管事连连点头:   “正是三表姑娘。”   “好,不去吧。”   “是。”   管事得了命令急匆匆就去安排了。   陆时雍拥着陈氏回到陆老爷子跟前。   不等他开口,闻长宁道:   “都说了,我三姐姐很厉害。”   陆时雍闻言有些尴尬,闻焉救了他女儿,眼下就显得他们方才那些话伤人了些。   一直没吭声的周氏见机会来了,也适时开口道:   “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大哥给二爷与长宁的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说来说去,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有话好好说。”   闻长宁也不是傻,周氏太过审时度势,着实惹人恼。   不过,陆乐欢被三姐姐救了。   闻长宁想起三姐姐让她传的话,不由升起几分幸灾乐祸。   三姐姐可不是做善事的人。   闻长宁嘴角洇出甜甜的笑意:   “既然外祖父没事,五表妹也要归家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到归家两个字时,她咬字有些古怪,但不等在场人深究,温长宁福了福身又道,   “外祖父好生养身子。”   说罢人转身就要走,然而没走两步又忽地停下,状似不经意回头对陆老爷子几人道,   “对了,三姐姐让我给外祖父传句话,险些忘了。”   “三姐姐说,七日后,嘉元公主的樵山猎场宴,她想看见陆家所有人都在,是所有人。”   她强调最后三个字,又道,   “外祖父这几日就好好养身体,免得届时舟车劳顿,又病了。”   陆老爷子目光骤然锐利:   “什么意思?”   闻长宁:“外祖父到时就知道了。”   剩下的用不着她浪费口舌了,陆家有很多聪明人,而聪明人一定不会让外祖父犯糊涂。   闻长宁丢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走了,让陆家人不解其意。   不过七日后的事七日后再说,眼下重要的是即将归家的人。   陆时雍和陈氏同陆老爷子他们商议,等陆乐欢回来先不要多问。   陆乐欢是他们娇养长大的,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罪,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有什么过后再议吧。   如此,夫妻二人安排好一切,静等陆乐欢归家。   可谁知这一等,等到天色黑尽,席面上的菜都热了三遍也没等待人回来。   此时,他们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闻长宁临走前的那几句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陈氏的脸霎时白了。   _   陆家如何暂且不论,闻长宁出了陆家,心情颇好地去京中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两包新出炉的酥糖。   而等她回家时,一开门就看见了缩手缩脚站在院子中间的陆乐欢。   闻长宁一点不意外地打开油纸包向她面前递了递:   “表妹,吃糖。”   陆乐欢脸上挤出个笑,僵硬地摇头拒绝了。   她不吃闻长宁也不勉强,欢欢喜喜拎着酥糖进屋去找闻焉了:   “三姐姐,听说你废了那郭二公子的手……”   陆乐欢听着传来的声音,垂下脑袋,盯着地上的蚂蚁挪窝发呆。   片刻,进屋的人又出来了。   “表妹来做客怎么好站在外面,走,咱们进去。”   被迫做了客人的陆乐欢:“……”   堂屋中,除了浮生仍在慧通寺的浮生其余人都在。   陆乐欢规规矩矩跟着闻长宁坐下,只有偶尔瞧瞧抬眼,看看众人。   , [160]第 160 章:    圆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闻长宁新买的酥糖,还有些应季的……   圆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闻长宁新买的酥糖,还有些应季的果子。   几人剥橘子吃酥糖说说笑笑,倒是与平常与家中姐妹聚首时无甚区别。   但每次一迎上屋中几人看过来的视线,陆乐欢便有种三堂会审的紧张感。   “你去镇国将军府干嘛?”   闻和宁状若不经意地问,实则用看傻子的目光瞥她,   “你不知道郭家是薛国公的人?”   “啊?”   陆乐欢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闻和宁那看傻子的眼神更明显了,原本还在谈笑的屋子倏地一静,陆乐欢一慌,赶忙磕磕绊绊解释道:   “我,我,前些日子家里出事,娘让我别出门,我在家里关了几日,两天前,舅母上门来探望,就把我带回家跟表姐作伴。   今早舅母说有宴,带我一起去,到了我才知道是镇国将军府……”   她越慌说的越乱,但那大致的意思众人是听懂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或许连连自己是如何落水,又是如何被郭从南从水中捞起的都不清楚。   稀里糊涂就落入旁人的陷阱,又稀里糊涂被闻焉带回来。   不过人倒是没傻到弄不清楚处境。   至少到现在,她还没提过要回家的事。   看她懵懵懂懂,又慌到不行的样子,闻焉轻笑道:   “还是个小丫头啊。”   天真,愚蠢,不知世事的小丫头。   真可怜。   _   陆乐欢暂且在闻家安顿下来了,陆氏亲自给她收拾的屋子,期间她怯怯是不免安抚一番。   陆家人来的很快,头天没等到陆乐欢归家第二日天刚亮,陆时雍夫妇眼下青黑,满脸憔悴都敲响了小院的门。   可惜,开门看初八,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就把人打发了。   吃了闭门羹的夫妻俩,见识到初八强硬的态度,终究是知道好歹看。   对视一眼后,只能无奈,回家去劝陆老爷子了。   无论如何,初七是樵山猎场,他们都得去了。   而随着樵山猎场宴一日一日近了,此事也在京中备受热议。   皇帝出面阵仗拉得极大。   不仅他本人要去,还要带着后宫嫔妃和满朝文武一道。   如此大操大办下,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私下热议起了这场热闹。   当然传的皇帝老儿要选女婿了。   又说小公主有多受宠。   百姓津津乐道,好奇皇帝老儿会给公主选个什么样的驸马。   世家权贵们自是知道,皇帝不会这么早给嘉元公主选驸马,不过是趁这个机会想让公主露露脸罢了。   但有心的人家也暗自忖度这个机会。   毕竟,皇子皇女中嘉元公主可是最受宠的。   随着这日子临近,闻家这边也准备了起来。   这一日闻和宁私下问闻焉,要不要给慧通寺那边去封信。   “……樵山猎场要去两天,免得浮生师父回来,家里没人。”   闻焉没拒绝:“给他送个口信就行。”   “是。”   现在不少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成了闻和宁的人,他想传个口信多简单。   口信传出去后,并未收到什么回信。   然而就在临出发的前夜,浮生突然回来了。   彼时闻焉刚准备熄灯睡觉,就看见推门进来的浮生。   多日不见,小和尚风采依旧啊。   她挑了挑眉,半倚在榻上看他坐在桌边捧着瓷杯喝热茶。   “确认了?”   多少猜到他回来的原因,闻焉问他。   浮生点头:   “嗯,那村中壮年,的确是薛国公的人。”   放下茶杯,他道,   “只是一小支人马,其他的还需费些心力,继续找。”   闻焉听后面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笑道:   “散而为卒吗?”   真聪明,难怪一直找不到。   善谋那老爷子真会为难人。   “既然能找这一支,自也能找到其他,给负雪传个信吧,让她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浮生闻言道:“京城太大,人太多,只怕查起来不易。”   闻焉:“无妨,查一个算一个。” [161]第 161 章:  “三姐姐,皇帝不去了。”  一早,天还没亮透,闻和宁就……   “三姐姐,皇帝不去了。”   一早,天还没亮透,闻和宁就匆匆敲响房门来报。   闻焉披衣起床,拉开门。   外面天蒙蒙亮,闻和宁一双眼睛,亮如星子,他咧嘴笑着,一字一句道:   “皇帝病了。”   闻焉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脸上也溢出了笑意。   嘉元公主曾说,她不会让皇帝去樵山猎场,竟是真舍得对亲爹下手!   _   去樵山猎场的时间本是定在卯时初,可昨日半夜,皇帝突然病倒,急招太医,行程竟拖了下来。   事发突然又在夜半,不少重臣连夜进宫,守了足足一个时辰,永禧帝才醒来。   永禧帝这一病,自然去不得樵山猎场了。   如此一来,后妃好那些皇子皇女们也不打算去了。   永禧帝身子一向康健,几位皇子争的也是太子之位。   然而眼下,他病了,似乎病得还不轻,万一……   谁都不想被人钻了空子。   这种时候,守在永禧帝的病榻前尽孝才是正经事。   至于那什么樵山猎场宴,小孩家的小打小闹,实在不值一提。   于是初七这日的巳时三刻,各家收到皇帝口谕,樵山猎场宴照旧。   说的是照旧,可去的人却骤然少了许多,不谈宫里的娘娘和殿下们,朝中大臣也少了大半数。   只余几位大臣跟照看小孩一样跟去。   毕竟是永禧帝亲自下的口谕,所以除了因永禧帝病后临时留下来的人,其他不变。   甚至永禧帝担心嘉元公主玩的不尽兴,特许将回程延后一天。   病了还要亲自安排这些事宜,足见嘉元公主受宠。   皇后等人自是恨得牙痒痒。   那边口谕下了,原本拿不准走不走的各家人这才慌里慌张地开始指挥仆人搬行礼上车。   各家车队在城门口集合,随后浩浩荡荡去往樵山猎场。   百姓看稀奇一样在,后面跟着看,知道彻底不见了踪影,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车队以嘉元公主銮驾打头,后面跟着各家车队以官位高低来排。   而闻家自是落在了车队最后。   一道的还有陆家。   闻家真论起来是戴罪之身,无品无级走在最后是正常。   陆家处境则尴尬得多。   永禧帝并未罢免陆时雍和陆时鸿的官,他二人也洗清了冤屈,可奈何如今他陆家不招人待见,无人理会,可不得走在最后。   这期间,陈氏数次派人来想见一见陆乐欢,均遭初八冷脸拒绝。   陈氏口中发苦,回去后见到在马车闭目养神的陆老爷子,个中滋味难言。   _   一路摇摇晃晃,天黑前,一行人总算到了樵山猎场。   舟车劳顿,主子们都累了,宫人和仆从们赶忙下营设帐,准备吃食。   因着永禧帝那头还病着,又赶了一天的路,实在不好大肆饮宴,所以今夜便各家简单弄了些将就着应付了过去了。   用晚饭,各自在帐中歇息,到月上中天时,营地中的营帐陆陆续续熄了灯。   万籁俱静,深夜里樵山猎场褪去白日的热闹,更加沉静,树影重重间甚至添了几分阴森。   闻焉带着初八站在一条小溪边。   流水潺潺,松涛阵阵,人站在其中便显得有些不起眼。   嘉元公主双手交叠,拱手恭恭敬敬地冲闻焉行礼道:   “见过老师。”   闻焉微微侧身,看向她。   嘉元公主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举着火把的宫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站在阴影处,以初八的眼力看的不真切,不知容貌,只知道其人身形颀长,身姿挺拔,透着点微光能看清下颚被风吹动的胡须。   瞧着似乎年纪不小。   闻焉倒是对那人没什么好奇,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就又转回了嘉元公主身上。   多日不见,小公主似乎长高了些,那双眼却是没什么变化。   眼瞳极黑极亮,即便在黑夜中也亮得吓人。   “老师,这位是御史中丞,齐安,齐大人。”   御史中丞?   闻焉微一扬眉,视线停在了这位言官之首身上。   齐安从阴阳中走出,目光凛凛,一张肃容面无表情。   他审视着闻焉,张口即问:   “听闻,前几日姑娘打断了郭从南双臂,为其妹出气。”   这位御史中丞大人来势汹汹,让人觉得不善,初八皱了皱眉。   “他手伸得太长,不该打断吗?”   闻焉不紧不慢道。   齐安:“吕潭是你杀的?”   闻焉:“他火烧溪县,不该死吗?”   齐安:“杜青霜也是你杀?”   闻焉:“他将人当畜生养,食婴吃人,不该死吗?”   齐安默了默,盯着闻焉的目光仍锐利无比:“你杀了很多人。”   闻焉歪了歪头,慢悠悠地笑了:   “只有该死之人才会死在我的手上。” [162]第 162 章:    齐安颇为不认同这个说法,他性子刚直,向来直言不讳,有历来言……   齐安颇为不认同这个说法,他性子刚直,向来直言不讳,有历来言官谏臣的脾性。   “姑娘……”   闻焉不耐再听他长篇大论,迈脚向他逼近两步:   “今夜你是来考校我的?”   一股压迫感,无声无息涌来,齐安气息忽地一滞。   寒意从足下攀至后颈。   垂在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战栗。   冷汗在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贴身衣物。   齐安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惧意。   他强忍着心惊肉跳的惊惶,艰难开口:   “以杀止戈终究不是上策,姑娘若心系尊者位,当以法治下,方为正道。”   作恶者自有律法惩治,若帝位落到了嗜杀之人手中,焉知不是迎来了位暴虐无道的昏君?   况且,他们如今所为本就是窃国。   要是新君非明君,还不如让几位继位,起码是正统,他们也不用背负千古骂名。   闻焉注视着他,无形的压力让齐安的脊背往下压了压,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起来,仿若跟某种力量抗争着。   闻焉微微垂眸,慢声道:   “齐大人,我不是来与你辩道理。”   齐安抬眼看她。   “我来见你们,也不是来舌战群儒,说服你们的。你们在乎龙椅上坐着的是谁,我却不在乎龙椅下的臣子是谁。”   她停了停,轻笑道,   “这个道理,你来见我之前,就应该明白。”   “你说是吗?公主。”   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嘉元公主身上。   对上闻焉的目光,嘉元公主恍若惊醒一般,快步走到闻焉与齐安中间道:   “老师误会了。”   她微微仰头看向闻焉,   “齐大人性情耿直,嫉恶如仇,听闻郭从南,杜杜青霜等人的恶事后,这才一时激愤言语无度冲撞了老师。”   “老师,齐大人他们早就盼着见您了。”   她语速极快,又字字清晰,生怕说慢了,齐安的小命就没了。   齐安倒也不是个愚傻的,见嘉元公主如此,暗自叹息一声,后拱手行礼道:   “齐安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他端着正义凛然地肃容,又诚心诚意地赔罪,实则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此人心正又不迂。   闻焉有些好奇,嘉元公主是如何将他收归己用的。   闻焉不说话,嘉元公主和齐安一时忐忑。   等的时间越久,越是让人不安。   就在嘉元公主想抬头看看闻焉的态度时,跟前忽而略过一阵风,随即是渐行渐远沙沙的脚步声。   嘉元公主一怔,直起腰背转头看去,就见闻焉慢慢隐匿于夜色中的身影。   “公主。”   齐安面色复杂,略有几分惭愧。   他忧虑是否真的冲撞看那位姑娘,进而毁了公主的安排和谋算。   嘉元公主面上已恢复如常,尚且稚气的脸上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有度,她道:   “齐大人莫要忧心。”   “明日再看看吧。”   齐安闻听这两句话,稍一思量便明白过来了。   他微微低头,道了一句是。   _   一夜无梦,翌日一早,营地里就热闹了起来。   因着这趟出行多是各家公子小姐,少了许多拘束,出行前有胆子大的,便带了家里的伶人歌姬。   于是一夜休整后,一众人不等开宴先让人让人摆开了架势。   闻焉便是在一阵钟鼓乐声中醒来的。   她起身洗漱,换了身衣裳,刚一挑开营帐一片热闹景象就扑面而来。   营地北边是乐人弹琴鼓乐,舞姬迎着朝阳翩翩起舞。   与之相对的西边是彩戏师在变戏法。   另外还有舞剑和百戏的伶人。   引得不少人围着好奇观看。   除此之外,营地一角还有数名仆人拉着拉马在等候,一行装扮利落的公子小姐正说说笑笑往那儿走。   看样子是要去打猎。   也是樵山猎场是离京最近的皇家猎场,这些整日被困住京中的公子小姐们,得了机会,定是要去射猎一番。   闻焉还在其中看见了被一众少年人簇拥着的嘉元公主。   这一幕委实有趣。   纵然外面风雨飘摇,京中这些权贵不知忧愁,肆意潇洒,意气风发。   当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闻焉扫过一眼就要进帐,然而刚一动,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循着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站着去不远处看着她。   那人年约弱冠,面容勉强算俊郎,但眉眼间始终萦绕股戾气。   瞧着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见闻焉看过来,他嘴角一撩,冲她笑了笑。   笑得三分笑意,七分另有深意,约摸还些许挑衅。   “那是谁?”   一直乖乖守在她帐前的初九回忆了一下京中权贵们的画像,然后道:   “薛亭安。”   “……”闻焉低头,停顿了一下,面露疑惑,“谁?”   初九乖巧回答:“薛国公的儿子,他家老大。”   想了想这么说又有些不对,初九补了一句,“他家只有一个儿子,剩下两个小的都是女儿。”   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大,恰好能让薛亭安听见。   他脸上的笑一僵,恼怒之色溢于言表。   他阴恻恻地盯着闻焉和初九,慢慢又笑了起来。   只是这会笑得有些渗人。   寻常人见了多半是要怕的。   偏偏闻焉和初九一大一小表情都淡淡的,权当他今日犯了病。   薛亭安见此委实气得不轻 ,他咬了咬后槽牙一甩袖,大步离开。   初九皱着小眉头,目露不善地追着薛亭安离开的背景,稚嫩小脸上满是阴郁。   闻焉垂眸,一巴掌盖在他的脑袋上。   初九一呆,茫然地仰头看她。   “不要这样盯着人看。”   初九张了张嘴。   闻焉温柔耐心地点他,   “当你还弱小时,你的眼神会让敌人警觉。”   “当你强大时,比你的眼神先到的会是你的刀,你的剑。   浮于表面的凶狠不是厉害,克制,忍耐,引而不发才是真正的能人。”   “明白吗?”   晨光熹微,微末的太阳光还不够刺眼,秋意微凉,初九却仿若重新浸入温煦的暖阳中。   舒服地昏昏欲阖眼,想就此睡去。   他忍不住用脑袋蹭了蹭闻焉的手。   啪!   初九头一缩,下意识用双手抱住被打的额头,委屈地看向闻焉。   闻焉哼笑一声:“我可不是你娘,少做出那副模样。”   初九扁扁嘴没争辩。   闻焉睨他:“今日的功课做了吗?”   初九小声道:   “没有。”   闻焉:“跟我进来。”   初九跟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身后进了帐。   闻焉从矮几上捡起看了一半的话本子,人往榻上一趟,闭目养神:   “念。”   初九拿着话本子,欲言又止。   他今日的功课是读千字文。   千字文他还没背熟,话本子里有些字他不认识。   可看了看闻焉,犹豫了一下,初九还是捧着书念了起来。   等端着朝食晴云一回来就见初九捧着话本子磕磕绊绊地念着,而她家姑娘在榻上睡得正香。 [163]第 163 章:    营地里的跳脱气氛直达快要开宴时才堪堪止住。  列席……   营地里的跳脱气氛直达快要开宴时才堪堪止住。   列席之时,如先前一样,嘉元公主之下按照品级依次落座。   然而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亦或是几方促成。   原本应该坐在末尾的闻家和陆家竟坐到了最前面。   公主之下,一众权贵之上。   他们对面坐着的恰好是薛亭安。   于陆家而已,便是鼎盛时期也未曾坐过这样的位置,不免忐忑。   从坐下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凳子上如置了根针一般,坐得颇为不稳。   反观闻家却是泰然自若,没有半点不适,好似这高位就该他们坐一样。   平日里闻家多是闻和宁与闻长宁兄妹在外行走,不少人还是今日头次见齐了闻家人。   一众人看着坐在最前面的闻焉窃窃私语。   闻家双亲尚在,怎的会是个姑娘主事?   还有那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外人不知底细自是好奇,陆家人却是有些战战兢兢。   今日公主大宴,陆乐欢也是在的,可没有闻焉发话,便是身侧就是陆家的席位,她也只敢老老实实坐在闻家席位的末尾。   陆老爷子的位置和闻焉挨着,一张饱经风霜是脸异常疲惫,他压低了声音道:   “多谢你救了五丫头。”   闻焉捡着食案上的菜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对于陆老爷子的话没多大反应。   陆老爷子指腹摩挲和酒杯,顿了顿有道:   “我欲让你两位舅父辞官带着一家老小回乡。”   闻焉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她扭头看向陆老爷子:   “这就是您想了好些天,想出来的法子?”   陆老爷子:”你两位舅父庸碌无为,不适合官场,勉强留下只怕日后还要惹祸,不如及早辞官,还能保全性命。”   “保全性命?”   闻焉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声音却惊得陆老爷子眼皮跳了一下。   “外祖父,您为官几十载,按理说。”   她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起了手,   “不该这般天真才对。”   修长纤细的指骨裹上的那层莹白皮肤,在太阳光下,仿若透光。   闻焉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弯,然后冲着陆老爷子弯眉一笑:   “您猜这高朋满座的宴席之上,有多少人想杀我。”   她笑语晏晏,温柔可亲,言谈间却尽是杀戮血气,令人胆寒。   陆老爷子盯着眼前的人,恍惚间听岔了去。   以为闻焉是在威胁他。   回过神来,细想之下,又觉或许他未曾听错。   他所想的保全之策真的能让陆家在这一场风波之中全身而退吗?   他们真的能安全归乡?   陆老爷子拿不准,眉心折痕又深了几许。   碰巧,坐在对面的薛亭安看了过来,那张倨傲的脸上,渗出了一丝恶意。   陆老爷子搁在膝上的手寸寸收紧,近乎喃喃道:   “陆家不能。”   当反贼。   闻焉的目光并未落在薛亭安身上。   她依然在看陆老爷子:   “外祖父与齐安熟吗?”   陆老爷子不防她话转得快,愣神了一下,眼睛迅速在周围扫一眼,在某处定了定,才迟疑道:   “齐安?是御史中丞齐安齐大人?”   似是不解闻焉为何这般问,心里有顾虑,张口也是斟酌再三才道:   “御史台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人结交,我与齐大人不过泛泛之交算不得熟。”   闻焉哦了一声,笑到,   “以后您与他就熟了”   陆老爷子不解,眉头皱的更紧。   闻焉继续慢悠悠地说:   “以后您同在场的许多大人都会相熟。”   陆老爷子被她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万分不解。   将她的话在来回捻了几遍,他目光不自觉在座列席的身上打转,直到一道一个半大的少女闯入视线中。   陆老爷子视线蓦地停住,他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道身影,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砸下来。   他心头一震,满目震惊,张口欲言却又失语。   怎会?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加之正在宴中,正是热闹的时候,坐在身后的闻家和陆家众人都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有陆家伺候在侧的仆人眼尖发现了陆老爷子的不对劲。   他借着添酒的名义上前,见老爷子脸色煞白,神情惊惧,心下一惊。   老爷子病刚好,这不会又要出事了吧?   他忙扶住老爷子,正要询问,不巧一道声音抢先截断了他的话。   “陆老大人。”   那人顿了一下,又道,   “闻姑娘。”   闻焉跟前的视线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   她身体微微后靠,掀起起眼皮看去。   只见那人肤色偏黑,方正的脸上留着络腮胡,身形孔武有力,一瞧就是个武将。   他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焉:   “在下郭从兴,镇国将军郭冲。”   他话音落下,闻家和陆家众人一静,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   坐在人后的陆乐欢更是直接白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郭从兴面不改色。   他立在闻焉身前,高大健硕的武将体魄,带着些许压迫感。   他道:   “舍弟不懂事,冲撞了贵府五小姐,还要劳烦闻姑娘亲自上门要人,实在不该。   今日,恰逢其会,在下就替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向诸位赔礼了。”   说着,他抬了抬手上的酒杯,   “请。”   郭从兴仰头一饮而尽。   闻焉和陆老爷子都没说话,也没动酒杯。   他们看着郭从兴一个警惕防备,一个无动于衷。   郭从兴也不计较,他只是丢下个耐人寻味的笑意,便转身大步离开。   好似真的是来赔礼的。   _   “郭家想干嘛?”   “薛家想干嘛?”   坐在后面的闻和宁兄妹探着脑袋看了一眼郭从兴离开的背影同时问到。   说完,两兄妹对视一眼,再同时看向对面似笑非笑盯着他们这边瞧的薛亭安,总觉得不对劲。   要知道,他们三姐姐可是将郭从南给废了,郭家现在应该恨不得弄死他们,怎么可能还巴巴跑来道歉。   “难道是来挑衅的?”   闻和宁不确定地说,随后二人面面相觑。   “我是不是,惹祸了。”   兄妹俩正嘀嘀咕咕着,一旁的陆乐欢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忐忑不安地问到。   闻长宁见状,神情一收,挪挪椅子,一把拉住陆乐欢的手,从善如流地安慰起来:   “五表妹放心吧,有三姐姐在,不管是郭家还是薛家都翻不了天……”   自打出事以后,陆乐欢便一直战战兢兢的,闻长宁也不知私下劝慰了她多少次,劝人的话信手拈来。   闻和宁听了会就挪开了注意力。   而显然方才郭从兴的一番动作落入了不少眼里。   闻家,陆家和郭家眼下是个什么关系,京中谁不知道?   镇国将军府向来跋扈,睚眦必报。   闻家那姑娘硬闯他家门,废了郭从南,此事不可能善了。   郭从兴又怎会主动来赔罪?   闻和宁兄妹和陆乐欢的话以及周遭的窃窃私语被闻焉尽收耳中。   除了人声,隐约间有另外一种声音由远至近传来,越来越近。   闻焉眉心一动,忽地捡起食案上的筷子,用起了膳。   据说兔罂里的兔肉还是她的乖学生亲自抓来的。   闻焉尝着不错,胃口大开,转眼间就将食案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了。   毕竟,她没用朝食,也是真的饿了。   眼下要是不吃点,等会儿这一桌子的佳肴就没机会吃了。 [164]第 164 章:    日上中天,正午时分。  樵山猎场沉闷拘谨的气氛,随……   日上中天,正午时分。   樵山猎场沉闷拘谨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松散活泛起来。   嘉元公主到底年纪小,今日邀请的那些公子小姐又正是好动的年纪。   公主主动搭腔与他们说说笑笑,没什么架子,众人便也跟着放开了。   笑闹间,伶人们被召了上来。   一时间周围满是少年人之间的嬉闹声。   闻焉撑着侧脸,手指跟着伶人奏曲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舞姬身子曼妙,脚步轻盈,赤着脚在营地中翩翩起舞。   一曲罢,闻焉捡起个橘子剥起来,余光瞥见陆老爷子仍愁眉苦脸,心神恍惚。   橘子微酸,汁水充盈,是闻焉喜欢的口味,但不适合老人家。   她放弃了同陆老爷子分享的想法。   这时有仆人侍女端了热汤菜来换下食案上的残羹冷炙。   宴饮将将过半,听闻还有一头鹿在烤着。   闻焉鼻子轻嗅,闻见了远远飘来的香气。   烤鹿之人是宫里带来的御厨,手艺应当极佳,只是可惜吃不上了。   闻焉叹息,思绪还未彻底回转过来,忽地神情一凝,骤然起身。   哐当!   “奴婢该死!请贵人恕罪。”   闻焉低头看着自己被泼了热汤的袖子,一股奇怪的味道,顺着袖子上腾起的游丝般的热气飘散,钻进鼻腔。   是侍女打翻了热汤泼上的。   侍女像是被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果方才这侍女没有在她躲闪之后,还手腕灵活扭转了方向,特意向她泼来的话,闻焉倒是有两分信她这番作态。   “三姐姐,你没事吧?”   “放肆,你这要是烫着我三姐姐,你几个脑袋够赔?”   闻和宁兄妹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围到闻焉身旁,又是关切又是斥责侍女。   这番动静闹得有些大了,四下一静,连跳舞的舞姬都停了下来。   于是闻长宁那斥责的话,格外响亮地传入在场人耳中。   之前与她打过交道的人不由愕然。   不过是热汤翻倒不小心脏了衣裳,换一件就是,何必如此。   跋扈!   忆及之前郭从兴前来赔罪敬酒一事,在场不少人只觉闻家人多生事端,因此感到不喜。   “你们俩,离我远点。”   眼看着兄妹俩伸手就要碰她袖子那一小块脏污,闻焉抬手挥退二人。   前方的小公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头吩咐了近侍几句。   不多时,近侍小跑过来。   脚下微微传来震感,鸟鸣声伴随着某种嘶吼声越来越近。   近侍说了什么,闻焉没在意,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众人,随即便与薛亭安的视线撞上。   薛亭安盯着她,嘴唇微动。   去死!   闻焉扬眉。   与此同时,地面振动越发强烈,在场有敏锐之人亦慢慢察觉到了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动静。   也不过是个愣神的功夫,那动静越来越大,大到地面飞尘扬起,小石子跳动。   “这,这是地动了吗?”   “地动?地动了?”   “不对,什么声音?”   “你们看,看天上。”   “鸟怎么都飞了?”   众人顾不得闻焉这头,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安地左看右问。   越发强烈的地动震得人脚底发麻,众人心底一沉。   出事了,定然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们还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得营地外传来侍卫大喊护驾的声音。   可很快,那声就被冲散   重物撞击的闷响,交杂着惨叫和某种嘶吼,宛如一道阴云飘了过来笼罩在众人头顶。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在营地周围的侍卫已然出动,把贵人们护在中央,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人面对危险时,总觉得站在空落落的地方没有安全感。   于是不打算坐以待毙的贵人们,转身就想回自己的帐篷,又或者要去牵马离开这。   只是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前方严防地侍卫队被骤然冲出一道口子。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一青面獠牙之物闯了进来。   那物生得实在丑陋,胆小的姑娘们,呀一声,就偏头捂住了眼睛。   其他人却是看清了。   他们不禁愕然。   那竟是头野猪。   只见这野猪身上零零散散地插着箭矢。   但其皮糙肉厚,没伤到要紧,却又不知受了什么其他刺激,如今双眼猩红,鬃毛倒立,浑身暴躁。   他死死盯着在场人,腥臭的涎水顺着发黄的獠牙滴落,像要吃人般很是可怕。   闯进来的野猪自然不止这一头,其他的都被侍卫们砍杀,拦着。   且那野猪瞧着吓人,到底是抵不过刀剑地砍杀,不少人见状,便松口气。   也有些人心里犯嘀咕。   仅仅几头野猪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心思轮转,不过刹那的功夫。   发狂的野猪用那双猩红的双眼瞪着众人,四肢开始刨地,喘着粗气发出难听的叫声,接着后肢发力,就要冲过来。   众人骇了一跳,侍卫们拉满弓弦的手指正要一松……   地面震颤,急促地闷响声传来。   一座庞然大物猛地从野猪群后冲出!   还在应付野猪群的侍卫们被撞个人仰马翻,四处滚落。   那巨物甫一出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掌拍在发狂的野猪身上。   野猪体型硕大,但在这头巨物之下,却显得弱小,毫无还手之力。   野猪在它掌下肉碎骨裂,猩红的血瞬间流了一地。   众人被这一番变故惊地鸦雀无声。   下一刻,就见那巨物按着野猪的尸体,张大嘴发出惊天一吼!   吼……   “好,好,好臭,啊……熊……”   腥臭的啸风扑面而来,有个年轻公子打着磕巴说到,但话到后面就转了个弯,变了调。   他这一叫,似是一下惊醒了所有人。   众人立马四散奔逃。   嘉元公主被金吾卫护着从一旁走,走之前小公主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闻焉。   那熊像一座能小山一样堵在哪儿,众人只能从其他地方离开。   为了给贵人们时间逃跑,侍卫们组成了一道人墙挡在最前面。   可是方才走几步,几声虎啸夹杂着狼嚎从四面八方涌来。   转眼间,几头虎狼先后从灌木丛林一跃而出,那双猩红的眼和发狂暴躁之态同野猪和熊几乎一般无二。   那吃人般的模样,将所有人又逼回了原位。   “怎,怎,怎么办?”   眼下进退维艰,虎狼等凶兽封住了所有退路。   另一边,早在熊出现时,闻家兄妹便迅速有了动作。他们将不会武的闻父,陆氏和初九晴云等人护在最中间,其中连带着还有陆乐欢。   这让原本想带着带她逃的陆家大方愣是没找到机会,把人从闻家人中扯出来。   慌乱之下正不知所措时,又听得身后惊叫连连,转头看去这才发现,竟是谁也走不了了。   樵山猎场本是皇家猎场,山中凶兽平日都由专人看管,谁也没料到今日会出这么大岔子。   一时间场面失控,地上到处是翻倒的食案,吃食酒液更是散了一地。   闻和宁同妹妹对了一个眼神,到底是躲在闻焉身后没动。   畜生可不比人,何况是发狂的畜生。   他们俩又只学了个半吊子的武,勉强能自保。   所以眼下往哪儿躲,都不如待在三姐姐身后安全。   对,不能走,就待在三姐姐这。   兄妹俩刚打定主意,闻和宁不过一个抬眼的功夫,脸色骤变,拉起闻父就跑:   “躲开!”   话音落下,他已经蹿开三步远了。   闻长宁想也不行,拉着母亲就跟上。   其他人带着稀里糊涂的陆乐欢,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往一边跑。   彼时前头的巨熊已掀翻侍卫队,一声咆哮后,极速朝他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这熊体型太过庞大,跑动起来带起一阵腥风,尘土沙石打着旋地离开地面,又重新落回。   巨大地压迫感随着它越来越近,几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胆小的,甚至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跑的力气都没。   不断有人后退,走不动就爬,或是被人连拖带拽。   另一边,虎狼等凶手也同时有了动作。   它们一跃而起,也朝同一个方向撕咬过去。   眨眼间那头巨熊已经近到眼前,对着闻焉张开血盆大口。   与那熊比起来,闻焉似乎太过弱小。   就在有人以为,她要命丧熊口之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飞身而出。   那人如一道风掠出,又如一把剑,迎面对上那头巨熊。   极快的身影甚至没能让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是回过神来时,巨熊已轰然倒在一旁。   薛亭安脸上刚浮起的笑骤然僵住。   他看向那人,却见他轻盈落地。   一身素色僧袍,容貌绝伦,满身出尘气息不似此间人。   薛亭安不由愕然。   居然是个和尚?   他又忽然回忆起,其实闻焉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和尚。   只是她一旦出现,就会让人下意识忽略其他人。   一个闻焉尚且难以对付,若再加一个绝顶高手……   薛亭安的脸一下阴沉了下去。   身处风暴中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凶兽撕成碎片的闻焉,在浮生出手后,方慢吞吞转身,面对疾奔而来的虎狼群。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光平静,未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 [165]第 165 章:    虎狼之兽,狡猾残忍嗜血。  一旦瞄准猎物,无有不撕……   虎狼之兽,狡猾残忍嗜血。   一旦瞄准猎物,无有不撕咬啃食的。   闻焉弯腰捡起食案是的酒杯,不等凶兽们扑过来,直接主动迎了上去。   她边走,边酒杯中的酒液喝下,在路过一人时,顺手将瓷杯递给他:   “多谢。”   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青年:“……”   闻焉舔了舔唇,对着跑在最前面的两头虎笑了一下,脚下忽地加快,身体快得宛如残影。   众人见状不由一愣,随即便见虎影和人影以极快地速度撞在一起。   所有人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他们瞥开眼,怕看见一地血的惨状,但又忍不住偷偷看。   也是因着闻焉的动作,除了那头熊,几乎所有凶兽都被引到她哪儿去了。   众人也只来得及看见她撞向把头虎,其后便瞬间淹没在兽群之中。   那身影单薄,羸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很快就消失了。   见状不少人心下一紧,又惊惶不已。   他们今日也要如那女子一般,死在凶兽之口吗?   各种恐慌低落在人群中蔓延开。   只是那种情绪刚刚升起,又在顷刻间被打断。   兽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哀鸣,而后,聚成一团的狼群像是被什么给惊着了,蓦地一下散开。   狼群散开以后,一道身影霍然出现。   赫然便是被众人认为已经死在兽群之中的闻焉。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此时正立在一头猛虎的虎首之上。   而她的手上正拎着另外一头,脑袋被打得稀巴烂的虎尸。   四周还散落了几头狼尸。   闻焉用手掌抹掉眼睛上血,眼前的一片猩红褪去,变得清明。   她身上不可避免地喷溅到看虎血,眼上的擦干净了,脸上眉梢和脖颈还残留了大量。   她却是不甚在意,挑了一下眉,满身的血气煞气十足,足以震住方才还疯狂混乱的凶兽们。   它们眼中的凶光缓缓褪去,眼神逐渐清澈。   连正在浮生手下挣扎着的那头熊都变得老实起来。   狼群压低身子,呜咽着,似是极为害怕,连毛发都不自觉地抖着。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像是被掐死脖子,也不知要做什么表情,只得僵在原地。   闻焉晃了晃手,那头重逾百斤的虎尸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像是在晃一件衣服。   她站得高,轻而易举地就看见了避在一旁的薛亭安等人。   “走。”   她脚下的猛虎此刻乖得像只狸猫,她一出口,它便是听懂了一样,竟果真往前走了。   他们一动,那群狼便是小心后退。   明明怕到了极点,却又不敢跑。   就这么一进一退,众人的眼珠子跟着转。   血,滴滴答答。   每一步,那一声声厚重的闷响声就像是踩在人心里,让人跟着心惊肉跳。   薛亭安一行人尤甚。   她停在薛亭安跟前,狼群则推到薛亭安等人身后,半围着他们。   闻焉居高临下,轻轻淡淡地扫看一眼薛亭安,随后虎兽垂下,她走了下去。   硕大的虎尸被她拖着走,在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几步之后,她停下了,同薛亭安等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令人后背窜起一股股的凉意。   “薛公子的脸怎么这么白?这是病了?”   她笑眯眯地问到,态度还算温和。   可她浑身带血的模样,及那手上血肉模糊的虎尸,怎么看怎么诡异骇人。   薛亭安勉强维持镇定,挤出个笑来:   “昨夜贪凉,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让姑娘见笑了。”   闻焉:“哦,薛公子身子这么虚?”   薛亭安:“……”   薛亭安哑口无言,脸上那点子笑意也消失了。   这时闻焉把手上的那头虎尸往前一扔:   “既然薛公子病了,这虎就留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吧。”   虎尸砰一声落地,掀起一地的浮尘。   薛亭安像是被惊着一般,浑身僵硬,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团分不清是骨还是皮的血肉。   闻焉把手上那团东西扔出去便转身走了。   路过那头还乖乖趴在地上的猛虎时,闻焉侧首说了句什么,她声音太轻,旁人听得不甚清楚。   只是见她出口后,那虎便立马起身,扭头往山林中跑去,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随后便是狼群和那头熊。   这些凶兽来去都是如此快,若不是还留有一地狼藉,甚至让人恍惚它们是否真的出现过。   一看危机解除,闻焉正往回走,闻和宁迅速从角落奔至她身边,适时递上手帕:   “三姐姐。”   闻焉朝她安置的帐篷走去,顺手接过漫不经心地擦起脸上脖颈上的血。   闻长宁落后了一步,也赶忙道:   “我让人去烧些热水,给三姐姐沐浴更衣。”   兄妹俩跑得快,殷勤谄媚得比晴云像贴身伺候的。   直到闻焉进了帐篷,两人才慢慢消停下来。   过后,闻长宁果真过来找人烧水。   此时她又换看一张脸,温柔有礼,像个大家小姐,全然没了之前的跋扈谄媚。   待到闻家人都回了帐中,营地里留下的人仍未有动作。   怎的像是做梦一样?   忆及从凶兽闯进后发生的一切,一时间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166]第 166 章:    夜里,闻焉散着头发坐在坐在等下翻看着手里的图册。 ……   夜里,闻焉散着头发坐在坐在等下翻看着手里的图册。   一旁伺候的晴云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须臾,她掀了帐帘走进来,凑到闻焉跟前小声道:   “姑娘,嘉元公主在帐外。”   闻焉眼睛不离书:”让她进来。”   话说我,晴云却没有走,迟疑了一下,这次她声音压得更低了道:   “陆老太爷也在帐外。”   陆老太爷?她那位外祖父?   闻焉翻书的动作一顿,倒不是意外他会来,而是没想到他会和嘉元公主撞上。   想起白天,他知道小公主倒戈于她时的脸色,闻焉笑了一下:   “去请外祖父和公主进来,再去让初八备茶。”   晴云忙应下:“是。”   接着就快步出去请人了。   闻焉盖上画册,抬眸就见嘉元公主和陆老爷子一前一后的进来。   嘉元公主走在前,身后还跟了两个内监,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食盒。   闻焉闻见了烤鹿肉的香味。   陆老爷子则是一个人来的,十分恭敬地落在最后。   小公主虽年纪小,但在陆老爷那套君君臣臣的论调中,小公主可不就是他的君吗?   几人进帐后,闻焉撑着的下巴抬了抬示意道:   “坐。”   陆老爷子极快地抬眼,看了下懒散着身子在主座稳如泰山的闻焉,嘴唇嗫嚅,到底是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旁坐下了。   初八送了茶进来,又出去和嘉元公主带来的侍卫一起守门去了。   账内一时间安静,无人说话。   因着陆老爷子在,嘉元公主忆及这些日子关于陆家的那些传闻,本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叫破她与闻焉的之间的关系。   但思索片刻,还是起了身,行了礼既然老师会让陆老爷子一并进来,想来也是没打算瞒的。   索性嘉元公主便大大方方地执了弟子礼:   “嘉元见过老师。”   陆老爷子搁在膝上的手指一抖。   “今次带来的一名御厨尤擅炙烤鹿肉,可惜白日的时候老师没吃上,我又命人寻了只鹿,烤看送来给老师尝尝。”   内监适时地将食盒提到闻焉跟前,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一碟鹿肉放在闻焉手边的小几上。   鹿肉当是才烤好的,泛着热气。   外皮肉色金黄油脂丰润,内里却是色白。   而炙烤时放的香料正好激发了肉的香气,霸道至极,顷刻间便盈满帐内。   闻焉饿了。   鹿肉很香。   所以她不委屈自己,捡了筷子就吃了起来。   见闻焉喜欢,嘉元公主脸上沁出甜甜的笑意,乖乖坐回了椅子等着。   她极有耐心,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并不打扰闻焉,这期间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与她相比,一旁的陆老爷子一开始是坐立难安的。   不过,一息之后他便恢复了镇定。   见闻焉一时半刻吃不完,遂坐定如钟阖目养神。   一时帐内安静,偶尔传来一声筷子碰上碗碟的清脆声。   闻焉心安理得地让一老一少等着她,吃得不急不缓。   鹿肉果真烤的好,闻焉咽下最后一块肉,微微眯了眯眼。   片刻,放下筷子,端了热茶慢慢喝着润口。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嘉元公主冷不丁地开口:   “老师打算如何处置薛亭安?”   陆老爷子蓦地睁眼。   “薛亭安刺杀老师,大逆不道,若是轻拿轻放怕是要助长他和薛家的气焰。”   嘉元公主轻声说道。   闻焉睇她一眼:“你说怎么处置?”   嘉元公主冷静道:“薛亭安不该再留。”   顿了顿,她眸光锐利,言语带了几分杀意,“老师若不方便动手,此事可以交于我来办。”   闻焉忽地轻笑了一下:   “嘉元。”   闻焉极少这样叫她。   嘉元既是她的封号也是她的名。   她的这位老师总是喜欢唤她小公主,带着些戏谑意味。   闻焉含笑注视着小公主一下绷紧的小脸,慢声道:   “与其把心思放在薛家身上,你更应该注意宫中的那些人。”   闻焉掐指算了算道:   “回京后,你约摸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够吗?”   嘉元公主和陆老爷子齐齐一怔。   好半晌,才慢慢回味过来她的意思。   嘉元公主的表情有一瞬复杂,但很快她垂下眼,掩饰了过去。   沉默了会儿,嘉元公主再同闻焉对视时,神情已恢复入前:   “老师放心,宫中我早有部署,半个月够了。” [167]第 167 章:    嘉元公主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她虽说是光明正大来的……   嘉元公主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她虽说是光明正大来的,但明面上她同闻家没有私交,要是在闻焉的帐内待得太久难免引来猜忌。   于是该说,该做的安排,都说完,做完她人便走了。   “外祖父还有事吗?”   闻焉打了个哈欠,对着仍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陆老爷子说道,   “天色不早了,外祖父体弱也该回帐歇息了。”   陆老爷子:“……”   被下了逐客令,陆老爷子欲言又止:   “你……”   “外祖父我困了。”   见闻焉着实不想与他深谈的样子,陆老爷子最终还是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送走陆老爷子后,晴云伺候着闻焉洗漱,没忍住问道:   “老太爷都主动来了,姑娘怎么不趁此机会再劝劝,万一老太爷改主意了呢?”   闻焉笑了笑,将擦手的帕子递给晴云:   “他现在不需要我劝。”   晴云不懂,脸上泛起疑惑。   闻焉声音温柔了下来,耐心道:   “晴云,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用。”   该说的她早就说过了,现在该陆老爷子想了。   陆老爷子不是不通世事的小孩,不需要她手把手地分析利弊。   他都懂,也想的通,端看他如何选罢了。   闻焉换了寝衣,躺在榻上了见晴云还在琢磨,她阖上眼道:   “想不通就明日再想,先去睡了,明日下山还有事,别没了精神,错过看热闹。”   明日有热闹看?   晴云眨眨眼,忽然想起自下午开始就不见踪影的浮生师傅。   _   翌日,天还没亮,奴仆们就起身开始收拾。   等主子醒来,便要开拔启程回京。   不能耽搁时辰,否则天黑前赶不回京便要在路上过夜。   他们可不想再经历昨日那场动乱,太吓人了。   昨日之事不仅是奴仆们害怕,那些个主子们也被吓得不轻彻夜未眠,一点响动都能激得人半夜从榻上惊坐起。   于是天刚亮,人也躺不住了,早早就起了。   掀帐后,几乎个个眼下青黑,神思倦怠。   一众人中唯有闻家人是睡够了,神采奕奕地出现。   原本还在小声交谈说着闲话的人,一见他们就停了口,待闻焉出现后,这些人更是连走路,接拿东西的声音都小了。   气氛一度怪异到极点。   闻家人身处其中却没有半分不自在。   这算什么,说句夸大的话,他们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人人鬼鬼,什么没见过,这些京中没见过风雨的娇小姐娇公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闻家人该用膳用膳,该收拾行李,收拾行李。   期间闻和宁兄妹打打闹闹,一派松快,好似真的是来踏青的。   他们也是想得通。   反正昨天三姐姐那一出过后,他们也没必要装了。   况且依照他们俩对三姐姐的了解,这事还没完。   薛亭安敢算计三姐姐,想要三姐姐的命,三姐姐要是能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京,他俩把脑袋摘下来给他们当前凳子坐。   等着吧,这事没完。   一想到今日还有场大戏要看,闻长宁笑得更甜了。   巳时,一切妥当,各家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比起来时,回去的路上气氛萎靡了不少。   从樵山猎场下去还有一段路,下山路自不如平坦的官道好走,加之一夜未眠,疲累不堪。   奴仆在车内点上安神香,于是摇摇晃晃间,不少人慢慢睡了过去。   薛亭安正小憩,马车忽然哐当一下停了。   他手按在一旁的小几上稳住身子,睁开眼,眉头紧锁不耐地问到:“怎么了?”   他满眼的红血丝,声音发哑,嘴边起了好几个大燎泡,整个人处在急躁不安之中。   车外响起车夫战战兢兢的声音:   “大公子恕罪,前面公主的车架停了。”   薛亭安只觉脑袋上像被人崩了一根弦,勒得他头疼欲裂,坐立难安。   听得车夫的话后,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了起来,正要张口呵斥,就听见侍卫来报:   “回禀大公子,前面有山石挡路……”   “山石?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拦了路?昨日怎么不见有山石拦路?”   薛亭安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脸色大变,起身撩起车帘伸着脑袋就往后张望。   不巧,今日下山,他们的车队后面跟着的正是闻家的马车。   他一眼便同闻家那个脸上有疤的丑奴对上了目光。   初八面无表情地盯着薛亭安,直到对方一摔帘子,消失在车帘后。   初八弯腰凑到车窗旁低声对闻焉道:   “姑娘,薛亭安刚刚好像在找您。”   闻焉掀开车帘,似笑非笑地朝初八道:   “他找我?”   初八闻言也发觉自己这话说的有问题。   薛亭安现在找姑娘等于找死,他敢吗?   初八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他鬼鬼祟祟地向我们这张望呢。”   闻焉正要说话,却又忽地一顿。她目光越过初八向他身后的密林中看去。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入目的景象全部远去,唯有密林最深处由远至近晃动的树影和窸窸窣窣草木声。   一群极速奔跑的黑影印在她的瞳孔之上。   闻焉脸上的笑意加深。   “姑娘?”初八疑惑地看着她。   “好好骑马,别东看西看,小心摔下来了。”   闻焉心情颇好地嘱咐了他一句,随后放下了车帘。   初八一脸莫名地继续挠挠头。   但他还是听话地坐在马背上,打直了腰,不再在马上扭来扭去了。   说起来,他也才学会骑马不久,若不小心些,的确容易摔马。   前头薛亭安疑心堵路的山石,是闻家暗中做的,想谋害他,于是命人环卫车架,直把自己马车周围护地密不透风。   不是他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而是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女人不会放过他。   昨日她故意恐吓他,就是想先他吓破胆,再动手。   薛亭安自不是个胆小的人,他也不怕死,他只是不甘心。   眼看霸业将成,薛家即将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等了这么多年,只差临门一脚了,他是薛家的大公子,父亲唯一的儿子,将来薛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他薛亭安绝不能死在这里。   薛亭安不后悔此次设局杀闻焉,他只恨身边人都是废物,竟然没有没能弄死那个女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让人十分难熬。   “派人去问,还要多久?”   薛亭安再次命人去催促,手指不停地在膝盖上叩动。   车内闷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扯了扯衣领,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侍卫来报:   “大公子,再有一刻钟就能走来。”   “下去,让他们再快点。”   “是。”   一刻钟,还要一刻钟,快了,快了。   薛亭安安慰着自己。   只是一个不甚,扯到了嘴角越长越大的燎泡,他痛得倒吸一口气。   心里却是更恨闻焉了。   他捂着嘴,面容因气恨扭曲。   他早晚要亲手杀了那女人,他要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   薛亭安在脑中推演了好几种杀闻焉的手段。   一想到闻焉将来会死在他手上,她会像她昨日丢在他面前的那头虎尸一样,死成一摊烂肉。   薛亭安胸口憋闷的那团浊气,总算散了。   他伸手提壶,倒了杯温茶。   刚端起茶杯正要喝时,外面却变故突生。   “什么人?”   “啊!”   “护驾!”   “又,又来了……”   外面吵吵嚷嚷伴随着侍卫拔刀的声音,惊得薛亭安手里的茶都晃了出去。   他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放下茶杯,他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却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极速蹿过,他追着黑影,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是头通体毛发泛黑的狼……   不对,不是一头……   正把侍卫按住地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正要一口咬下的头狼,在薛亭安撩开车帘的一瞬间,停看下来。   它鼻子轻动,仿佛闻到了什么味道,扭过头来,用那双冰冷泛着幽光的竖曈,冷冷地盯着薛亭安。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头狼忽然仰天长啸。   正撕咬着的狼群在头狼的嚎叫下全头停看下来。   薛亭安见状已经意识到不对,脸色骤变,抬脚就要下车。   他不能被堵在车内。   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他一只脚还没迈出去,群狼已经蜂拥而至。   其中离他最近的一头狼,直接一跃而起,对着他身处车外的腿,就咬看过来。   那狼动作太快,薛亭安囿于马车,躲闪不及,被咬了个正着。   “啊!”   “大公子!”   薛家的侍卫,回身来救,一刀砍中那狼的后背。   狼吃痛松嘴,薛亭安则被逼回了马车。   薛家侍卫眼看群狼目标竟是他们大公子,赶忙回到马车旁,将围过来的狼群驱赶开。   原本举刀护公主銮驾的侍卫们,看到群狼全部奔向薛亭安的马车不由面面相觑。   群狼凶恶,獠牙尖厉,要是被咬上一口,不死也得残。   若是伤不到公主,他们是不是不用出手?   何况,宫中薛皇后和皇贵妃娘娘一向不合。   他们是公主的人,又何必拼了命去救薛家的人。   昨日凶兽袭营,薛家侍卫对他们可也是冷眼旁观,没有出手相助呐。   见群狼没有攻击其他人的意思。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胆大看热闹的人。   薛家侍卫恼火,空出手来,转头便怒吼道:   “大胆,你们竟敢见死不救?”   没人搭他的话。   搭了话,不救承认自己见死不救了吗?   不过薛家一党的人倒是出手救看,譬如郭从兴。   可这狼群如疯了一般,根本无法驱赶。   人到底是比不过发狂的凶兽。   不多时,群狼便从侍卫中撕开一道口子,一跃冲入马车中。   侍卫们想救,奈何个个都已深受重伤,有心无力。   狼闯入马车中后,车内很快传来薛亭安的怒吼:   “滚开,畜生。”   “滚。”   “啊,来人,来人……”   外面的人,起先还能听见薛亭安的叫骂声,到后面叫骂声逐渐变成了惨叫,直至声音越来越微弱。   便是站在外面也能看见车窗到处喷溅的血色。   被狼群纠缠的侍卫见状心急如焚,渐生绝望。   要是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怕也……   正这般想着,闯进马车的两头狼,竟拖着不知生死的薛亭安出来了。   “大公子!”   砰!   薛亭安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那两头狼围在他身边,很快,有人就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声音。   却是那两头狼正啃食着薛亭安,场面极其骇人。   有看热闹的受不住白了脸,扭过头就吐了。   闻焉目光淡淡地看着,神色如常   这场面原本是薛亭安给她安排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果真是场好戏。   微风浮动,闻焉身旁悄无声息多了一个人   闻焉微微侧脸看向浮生,温声关切道:   “一夜奔波,可是累了?”   浮生:“尚可。”   闻焉嗯一声,视线重新薛亭安的身上。见他浑身是血,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她道:   “放心,我不会要了他的命。”   浮生低眉垂目,面色沉静,嗓音温润:   “阿弥陀佛,此人满身罪孽,死了也无妨。杀一人,救万人,我佛慈悲。”   闻焉回头,看着他眉眼间的悲悯,蓦地笑了:   “你说的对,你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