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肉骨樊笼 作者:尾鱼 简介: ——神荼玉碎化九印,我守人间半扇门 第1章 000【修文】 家狗万一不幸,赔偿不……   大年三十下午,刘二响给鹿场的门口贴了副对联。   鹿引金潮潮生,生意繁茂茂盛。   横批是“福禄双全”,但没地方贴了,因为门是双扇的栅栏木门,没门楣可贴。   刘二响把横批收好,预备用它卷几根烟,倒不是买不起村口小卖部的烟,而是毕竟大红色,兼之“福禄双全”,年节时抽喜烟,图个喜庆。   ***   这是吉林省通余县金鸡镇乡下的一个私人养鹿场,位置较荒僻,坐北朝南,北走三四里是河,南下四五里是山,东西是稀拉坐落着的旧屋舍。   这位置不是很好,国人讲究住处要“背后有靠(山),堂前有财(水)”,鹿场刚好反了。规模也小,六七间收来的破瓦房、半人多高的墙头,圈起一个只养了八头鹿的小场子。   老板叫李金发,回城里过年去了,刘二响是他以一天一百块钱的“超高节庆价格”从劳务市场上私雇来的短工。   走之前,李金发交代刘二响三件事:一是要张罗贴挂,有过年气氛;二是水电省着点用,不要浪费,浪费是可耻的;三是跨岁放鞭炮时,拍段视频给他,让他也感受一下鹿场的喜庆气氛——但放炮时最好离鹿场远点,以免把鹿惊着。   吃完年夜饭,刘二响就着小酒看电视,电视看得心不在焉,半是因为在卷纸烟,半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趟短工打亏了。   这几天,他都打听清楚了,按照如今的市场价格,一公斤鹿茸能上万,一公斤鹿茸血也值三四千,更别提母鹿每年还下一次崽,崽复生崽无穷匮也——既如此,一天只给他一百块钱,也太抠门了。   等过完十五,他要跟姓李的好好理论理论!   正愤愤不平,远处传来渐渐密集的鞭炮声。   不看钟表也知道要跨岁了,刘二响套上老棉袄、戴上雷锋帽,咕哝着摸起炕头的盘鞭大地红,缩着脖子出门。   牢骚归牢骚,事还是得办稳妥的。   为了不惊鹿,刘二响顶着冷风,一路往屋前走,远处的山像墨黑色压淀成块,厚实得让人心里发慌:听说山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狼了,但野猪还有,天寒地冻的时候,会成群结队往村里嚯嚯。   刘二响不敢再往远走了,鹿受惊就受惊吧,总比自己受惊要好。   他停下脚步,将鞭炮就地散开,躬着腰点着了引信,迅速跑开几步之后,端起手机,给老板拍视频。   长长的鞭炮像条蜷地的蛇,每炸一节,蛇身子就过电般痉一下,炸开的光混着硫磺味的乳白烟气和四向碎裂的红纸屑,像是蛇头要努力吐出一朵黄蕊的大花。   还真怪喜气的。   刘二响看得直乐,然后冷不丁的,发现自己斜前方几十米处,有一团蠕动着的黑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耐心观察了几秒:没错,每次鞭炮炸亮的时候,都能隐约看到。   看起来像一个团缩着的人,也像落单的野猪。   刘二响心头打鼓,但鞭炮声给了他胆气。   他窜前几步,一脚踢向燃炸的鞭炮残段,鞭炮飞快地往那个方向扬了过去,借着扬过去的微光,他看清楚了。   那是个人。   也是,要是野猪的话,早被鞭炮声惊跑了。   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猛一看还以为那儿蹲了个自己:那人跟他装扮差不多,也穿老棉袄、戴雷锋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手半插在地里,龇着一排大牙朝着他笑。   是人就好,刘二响松了口气,扯着嗓子问了句:“嘎哈呢?”   问这话时,鞭炮燃到了尽头,熏人的烟气直往人脸上窜,刘二响眯着眼甩手扇打,听到那人含糊答了声:“挖地。”   事不关己,刘二响随口应了一声,裹紧老棉袄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味来。   这人不是村里人,答他话时声音很怪、像从什么被遮蔽围裹处传出来的。   一个外来人,不在家过节,跑这儿来干啥?嘴上说“挖地”,但身边并没有镐头铁锨之类的工具,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大半夜,挖什么呢?要说是春耕播种,是不是过于勤劳了?   再一回想那人的蹲坐姿势,刘二响心头发毛:这莫不是黄大仙吧?大仙成精了,穿棉袄戴棉帽来村里办事,却被他放鞭炮惊扰了!他怕是要走一整年霉运了!   刘二响一颗心砰砰乱跳,刚还冻得哆嗦,刹那间浑身燥热,一路小跑着奔回了鹿场,进屋关门时,听到鹿舍里躁动不安,鹿崽子叫得像怪婴,大鹿“赫哧赫哧”的,像猪拱食槽乱倒气。   他愈发坚信是黄大仙驾到:动物都是有灵性的,这些鹿显然也因大仙的到来而躁动激动冲动了!   刘二响电视也不看了,岁也不守了,手忙脚乱关灯上炕,拽开棉被蒙住头,缓了一阵子之后,又悄咪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将脏旧的窗帘下摆掀开了一道缝。   年三十的晚上没月亮,借不着月光,鹿场相对独立,隔壁没邻居,也蹭不着隔壁,刘二响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了外头。   屋前与远山之间那一大块荒芜的空地上,“黄大仙”似乎已经走了,但揉揉眼睛,又发现它还在,一坨黑雾样,一会挪到这,一会挪到那。   刘二响定了定神,努力摒除封建迷信的思想,重塑自己科学的世界观。   假设这不是黄大仙,是个人,那么他在挖什么呢?   播种是不太可能,也许在寻宝,电视里不是常演么,偶得一张藏宝图什么的。这儿是东北,白山黑水,满清发迹之地,鬼子也占过,指不定曾经埋过什么好东西。   刘二响有点激动:一切是有兆头的,难不成他刚卷好“福禄双全”的纸烟,福禄就撵来了?见者有份,这人挖完了,他可以去挖二茬啊,哪怕只得点渣渣,也指定强过这份一天一百块钱的短工。   他伸出指头蘸了点唾沫,抹干净面前的毛玻璃,更加聚精会神地眯起眼睛。   ***   年初三,阴,漫天飘雪。   李金发驾着自己那辆下乡专用的破奥拓,骂骂咧咧、火烧火燎地往鹿场赶。   一大早,他就接到村口小卖部的电话,投诉说鹿场的鹿跑出来了、还劫持了小卖部的一条狗。   事情是这样的。   小卖部家养的小土狗来福本来是不戴项圈的,但这不是过年嘛,狗脖子上也系了条“家和万事兴”的红绸带。   早饭后,来福正悠闲地在门口赏雪,突然,一头身形高大的长角大鹿气势汹汹踏雪而来,来福警觉性颇高,“汪汪”叫着严阵以待。   哪知人算……不是,狗算不如天算,大鹿近前时,模仿西班牙斗牛的姿势、猛然把角往地上那么一叉再一扬。   绝望的狗叫声先是拔高、后是远去,待小卖部老板娘闻声赶出来时,只看到大鹿披雪而去的迅捷背影。据她分析,鹿角应该是刚好叉住来福脖子上的绸带、把狗给拎走了。   老板娘表示,这狗看家护院,跟她是有感情的,家狗万一不幸,赔偿不得低于五百元。   赔狗事小,鹿奔事大,自家鹿场的鹿,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呢?是跑了一头,还是全员逃亡?   李金发一路都在给刘二响拨电话,无一拨通,他咬牙切齿、车子开得飞起:八头鹿啊,万一全跑了,岂不是血亏!   奥拓车颠簸着急停在鹿场门口,李金发一下车就觉得血压飙升:鹿场静悄悄,鹿舍空荡荡,大写的人鹿两空。   李金发气急败坏,对着半空中簌簌而落的雪片子大吼了句:“鹿呢!”   ***   私人鹿场、违规用工,李金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检查了一下刘二响住的房间,顿觉事情蹊跷。   炕床上被子掀开,但刘二响的棉袄棉裤毛衣在,鞋袜在,连手机都在——这架势,是只穿秋衣秋裤窜出被窝、赤脚跑出去的?   这么冷的天,不得冻死啊。李金发打了个寒噤:鹿跑了只是财产损失,这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责任可就大了啊。   人命关天,事不宜迟,李金发开车在村里吆喝了一圈,组织起二十来人的队伍,分两拨,以鹿场为起始点、敲盆吹哨地往南北方向搜救:南头是山,怕人进山遭遇野猪;北面是河,没全冻上,有冰窟窿,怕人掉窟窿里了。   两拨队伍之间,靠手机联系。   李金发跟的是进山组,出发没多久就有发现:在距离鹿场大门两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块地,被仔细翻挖过。   数九寒天,地皮都冻得特瓷实,能被翻挖开,本就是一件稀罕事,然而,更稀罕的还在后头。   翻挖过的地块相当方正,9米乘9米,是个正方形,颇似一方从半空中盖下的巨印,印中央有串放过的鞭炮,鞭身被刻意拗摆,像一根蜿蜒的枝条,枝条旁侧,散落点点“红花”,那是放完鞭炮炸开的红纸屑。   但很显然,这里不是最初放鞭炮的地方,鞭炮和纸屑都是后挪来的——原始的放炮点在几十米开外,地上还有火药燃过的痕迹。   “枝条”旁侧,有一个清晰的、深摁下去的手印:手是正常男人的大手,但每个手指的指尖前方,都有尖爪印。   也就是说,这个摁手印的男人,至少长了一寸来长的弯钩尖爪。   众人七嘴八舌,有说是地气阴邪,孕育出了类似僵尸的不明生物,应该赶紧上报政府;也有说刘二响可能是个毒贩或者境外间谍,空被窝、衣服、僵尸手印等等,都是他故布疑阵故弄玄虚故意扰乱公安干警的侦查视线。   地块这事且放一边,众人继续往山里找,东北的天黑得早,阴天下雪的关系,这一日黑得更快,只四点来钟光景,暮色就黑压压地自山头倾泻下来了。   有人掏出手机打光照亮,还有人提议回去搞火把,李金发正拿不定主意,身边有人倒吸凉气:“卧槽,啥玩意儿?”   不远处,纷飞的雪雾之中,道道笔直的树影之间,出现了一团朝这头过来的、肿大且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人多胆壮,又或许是还没反应过来,众人第一时间都没觉得怕,只是纳闷着面面相觑,又伸长脖子张望。   那“一团”越来越近,终于自雾中显现出来。   李金发脑子一激,脱口骂了句:“卧日!”   那是他鹿场里的鹿,最大的那头,长了两根漂亮的长角——但特么鹿终究是鹿,身架小骨头弱,你不能拿它当马骑啊!   是的,骑在鹿背上的,正是身着土黄色秋衣秋裤、赤着脚的刘二响,他嘴里叼着根大红的纸烟,一手抓着鹿角,另一手攥着一条长长的、结着粉红色花的柔软花枝。   特么的还以为雇了个老实的短工,谁能想到他丧心病狂、公器私用、玩起cosplay来了。   这是你家的鹿吗?   李金发忍无可忍,暴喝了句:“刘二响!”   这吼声惊着了刘二响、也惊着了鹿,下一瞬,就见刘二响双目圆瞪、手扬花枝,跟戏里头扬鞭冲锋陷阵似的,哒哒哒纵鹿而来。   这特么病得还挺严重,众人叫骂着,有的抱头闪避,有的试图伸手捞够拦阻。   没想到鹿跑起来这么快,众人只觉得一股冷风道子自身周窜过,再反应过来时,人和鹿都已经远得模糊了,隐隐的,还能看到有只狗、跟班似的,吭哧吭哧地跟在后头。   疯了,李金发心说,疯了!   以后还是得走正规手续、从劳务市场雇正规工,这种私雇来的,指不定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边上有人纳闷地问了句:“这是……桃花?”   李金发转头看,那人事发时伸手去抓捞,应该是无意中捋到了刘二响手中的花枝,捋下了一朵花。   是桃花,小小的一朵,花瓣边缘是嫩粉色,愈往里去颜色愈深。   不知为什么,李金发觉得这桃花有点妖,那几根鹅黄色微颤的蕊,活像跳动着的、戏谑的眼珠。   还有,这个季节,怎么会开桃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001【修文】 这一代真能有成神的,……   天色阴晴不定,日头跟玩捉迷藏似的,一会漏撒点淡金色的阳光出来,一会又钻进暗色的浓云后头。   这是轮渡口岸,过江大桥已经启用,轮渡口日渐冷清,岸边用来防护的铁链护栏,也只剩下一根根没了铁链的低矮水泥墩子。   肖芥子裹着长棉服蹲在一根水泥墩子上,蔫蔫如一只无精打采的猴,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就微仰起头、把褐色报童帽的帽檐向上掀开点,让口罩之上的眉眼见见光,太阳一走,整个人立刻蜷回、瞬间入定。   破旧的渡船压着浑浊的江水、一波一荡地过来了,近岸时,激起白色的浪沫,有张“猫和老鼠”的动画贴纸,在水沫里打着旋儿。   呵,猫和老鼠。   肖芥子眉头微皱,好看的眼睛里带出些许不屑:一只总被老鼠戏弄的猫,废物猫。   渡船靠岸了,她从水泥墩子上下地,终于由塌垮的猴回转成人。   她个子不矮,得有一米七,脚蹬一双厚底的圆头中靴,穿卡其色风衣式棉服,江上的风吹过,吹得风衣两边开敞,能隐约看到她衣服里头斜挎了一只银扁壶。   扁壶只手掌大小,看得出是上了年头且经常被把玩的老物,壶盖很有巧思,是只张嘴的威武虎头,恰好严丝合缝地咬住壶口。   肖芥子把开敞的棉服拢了拢以掩住银壶,打着呵欠缓步上船。   ***   乘客不多,分两类,一类是习惯坐轮渡跨江买菜的老住户,手里多拎着肉菜水果,一类是打卡怀旧的年轻人或游客,前者安静,后者叽喳。   肖芥子避开这些人,坐到没人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船身嗡响、即将离岸的时候,又有人进舱。   是个高大肥硕的壮年男人,胡子拉碴满脸油光,颇像个杀猪的,他码子大、步子也沉,一步一踩顿,往船舱的最后头过来。   肖芥子有不好的预感,心说这么多空座,有点眼力劲儿,别往我这来。   哪知事与愿违,那男人也走到最后一排,在紧挨着她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这吨位,坐得整排座椅都晃震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混着烟气的难闻味道。   肖芥子皱眉,顿了顿伸手入怀,取怀表一般、从内口袋里拉出一柄带细闪连接链的手持银镜。   镜子是mini款,连上手柄总长也不过九厘米,像晚清近视的师爷用来看字的放大镜,纹样繁复,从外圈到手柄,无一处不精雕细刻。   镜面太小,照不全脸,观照时,得上下移动、变换着角度看。   她旁若无人,对着镜子来回端详,又从怀里一样样往外掏。   先用眉笔细细拉长眉尾,又掏出便携式的小香水玻璃瓶,对着脖颈、耳后,啪啪啪连喷了好几下。   瓶身也是威猛虎头形象,香水却是粉色的,花香调为主,还带脂粉的暖腻。   补妆完毕,肖芥子将手持镜塞回内兜,双臂抱起,帽檐一压,眼睛便阖上了。   船行得缓,摇篮般摆晃,引擎声也像催眠,混杂着游客的嘁嘁喳喳。   那个男人开口说话,嘟嘟囔囔,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我有个非常尊敬的前辈,叫何苦,住在离这渡口往东一百来里的岐县老县城。城西北有个晚清时遗留下来的老角楼,他习惯周末晚上约上酒友,去角楼喝酒看落日。”   肖芥子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动。   这男人的描述还挺有画面感,她的眼前慢慢爬升出一幢古色古香、墙皮剥落的老角楼,不过没有落日,落的是雨,细绵而又温柔,温柔得跟这寒冽的季节有些不搭。   “几天前吧,又是周末,但那天天气不好,下雨了。按理说,下雨的时候,何苦就不会去喝酒了,但因为酒友相邀,他还是去了。”   船上响笛了,两长一短,大多数人听不懂,肖芥子却明白:像两只鸟相遇时互打招呼,渡船相遇,也有自己的交流密码。   两长一短的笛语好像是表示要……超船?   男人继续往下说。   “哪知酒友临时爽约,何苦自斟自酌喝得大醉,睡倒在角楼里。半夜的时候,有个丧心病狂的变态,从他后颈子上剜走了一块鹌鹑蛋大小的肉,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肖芥子没动,左眉眼处隐隐觉得有些亮和暖,应该是阳光照过来了。   男人叹气:“也不知道挖了人家的肉,想干什么。”   “何苦醉懵了,也痛晕了,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本来以为那一带没监控,没想到运气好,有家铺子门口装了个挺隐蔽的摄像头,拍到一个背影,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穿棉风衣、戴褐色报童帽的女人。”   叨逼叨叨逼叨,这觉是睡不成了,肖芥子睁开眼睛,看前方稀稀拉拉的后脑勺。   男人没看她,话说得不紧不慢:“我们想办法追查这个女人,事情很有趣,同一时间,有三个身高、衣着都符合特征的女人,往不同方向去了。显然,对方有备而来、故布疑阵,但没办法,每一个都得追,我抽到的签是往西追。”   另两个女人是肖芥子的搭档隆冬安排的,她认为没什么必要,但隆冬很坚持。现在看来,果然是没必要:雇了两个人来扰乱敌人视线,敌人还是追到她了,钱白花了。   这男人的运气不太好,居然抽到“往西”,奔着她来,这不是找死么。   她侧头看那男人:“我就是一个小模特,接了个单子,领了这套衣服装扮上往西走,雇主跟我说,如果有人找我麻烦,就实话实说、来人不会为难我的。我也猜到事情不简单,但报酬挺高,我又缺钱,有钱谁不赚啊……事情就是这样。”   男人回答:“那两个被追上的女人也这么说,一字不差。你们都是背下来的吧?”   “但那两个,确实是模特,人家能拿得出过去几年的活动照片。你有吗?”   “还有啊,我观察你有一会了,别的不说,模特都训练过身姿,很少会像你那样拉垮。”   肖芥子皱眉。   什么叫“拉垮”,她这叫松弛感,懂么?   不过隆冬跟她八卦过,那两个模特去中介那儿面试的时候,举止确实挺有仪态,连看手机时,都要举高与视线平齐,说是长期低头容易产生颈纹。   肖芥子耸耸肩,继续保有自己的松弛感:“那你想怎么解决?”   “公平,有肉还肉,再倒赔两块,算精神损失费。”   肖芥子轻轻“啊”了一声。   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何苦是“人石会”的会员,而这人是“人石会”看家护院的大头头,相当尽责。谁动了他们的人、他们的物,他都会疯狗一样追着不放,要求“原物奉还,倒赔两倍”,统算起来是“三倍赔偿”,所以绰号屠三。   她倒也无所谓:“就在这?人多眼杂的,不合适吧?”   “靠岸再说。”   也行,肖芥子重又闭上眼睛:靠岸再说,她还能再晒会太阳。   ***   几分钟之后,船速减缓,末了微微一顿。   到岸了。   船舱里嘈杂起来,屠三不动如山,想等人走得干净些,他隐隐觉得这女人可能不大好对付、得费点事。   肖芥子用手指轻轻勾下口罩的挂耳线,向着屠三转过头来。   屠三有点意外:自他盯上肖芥子,这女人就帽子口罩遮得严实、从未露过脸,现下一反常态,莫非是想耍……美人计?   他心下冷笑:别有点姿色就当自己是块宝,他可不吃这套。   肖芥子食指绕着挂耳线打晃,问他:“是不是觉得舌底有点发麻?”   舌底发麻?他全程坐着,也没用过舌头啊,屠三下意识想吞咽。   “然后你想咽口水,却发现吞咽也有点困难,喉头往下也麻痹了,你有点慌,又想动手指。”   屠三看向自己搁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又黑又硬,五指粗短,上头的汗毛打着卷,无名指和小指正可笑地试图往上抬——只抬起些许就抬不动了。   屠三有点发慌,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落座时,肖芥子喷的那几下香水,淡粉色的液滴雾气一般,在他眼鼻前弥散开。   当时,他觉得怪好闻的,还寻思着要给相好的女人也买一瓶。   中招了。   屠三的腋下闷汗,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他事事小心,居然在香水上栽了。   肖芥子说:“看起来,这三倍赔偿,你今天是拿不到了。”   屠三不止是腋下闷汗,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这一次你是留不住我了,下次吧,所以你得注意看我的脸,看清楚了,免得下次认不准。”   屠三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自己都是砧板上的肉了,她居然不下刀,还这么配合、把脸送给他看清楚?   他喉头发干,越想镇定就越慌,肖芥子的脸就在眼前:她很漂亮,偏古典的长相,几缕挂卷的发丝垂在鬓边,整体几乎可以用柔媚来形容,但偏偏眉眼又带一种很硬很少见的邪气。   这是一张极有辨识度、见过就很难忘记的脸,倒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   屠三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样的皮肉,不应该驾驭这么有威慑力和压迫感的气韵。就好像山的雄浑是源自山体的巨大厚重,你没法用“雄浑”这种字眼来形容一棵纤瘦的树——这个女人身上的一些东西,似乎……不是来自于她本人。   船舱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肖芥子慢慢凑近屠三:“你要看仔细,别被我脸上的这层皮给骗了,我这皮下头还有一张脸。就好像聊斋里的《画皮》,你得看真身,别看表相。”   屠三听不太懂,他盯着肖芥子的眼睛看。   离得太近,这眼睛就看不出美丽,只剩下可怕和可怖了,像是一个深不见底、黑不透光的漩涡,要把他的魂魄给持续地抽薄、旋收进去。   屠三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   下了船,肖芥子给搭子隆冬发了条“完事”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才发现隆冬换头像了,双人婚纱照。   肖芥子惊讶,顺手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不待她开口,隆冬先报备:“接下来一个月,我得告假了啊,人生大事,请看头像。你要是出活,要么另找搭子,要么自己小心。”   肖芥子纳闷:“我都不知道你有女朋友,怎么就到结婚这一步了?”   隆冬:“你贵人事忙,你怎么不知道,你见都见过。四年前,情人节,雀心大剧院,你带你的那个,我带我的这个,大家坐一排,你忘了?”   想起来了。   肖芥子怅然:“都四年了啊,你都修成正果了,可怜我那个果子,被大风吹掉了。”   隆冬呵呵了一声:“您是有大前程大志向的人,成神的种子选手,情关都过了,哪看得上咱俗人的小情小爱啊。”   肖芥子说:“成神这种缥缈的事,谁还当真啊,听听得了。”   内心里,她的想法是:没错,是我是我就是我,这一代真能有成神的,那只能是我。   ……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屠三的同伴兼手下,幺鸡和二饼,亦即往东往南追的那俩,循着定位赶到了屠三住的小旅馆。   小旅馆在江岸边上,头顶一轮月,背后水光粼粼。   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虚掩,一推开,扑鼻的酒气:屠三黑着一张脸坐在桌边,正拿笔在纸上涂画,桌上扔满废纸团,脚边横着四五个空的酒瓶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屠三失手。   没追到也就算了,追到了还让人跑了,很说不过去,而今脸这么黑,一定是被直属老大颜如玉给骂了。   想宽慰他两句,又怕他发脾气。   正犹豫时,屠三抓起面前的画纸向着两人递过来:“那女人长这样,把这画像群发下去,我不信揪不出她!”   有画像啊,那就好办了,两人顿觉轻松:别看屠老三长得五大三粗,却生了双能写会画的巧手,尤其擅画人物小像,寥寥几笔,形神俱备,笔笔都是特征和重点。   幺鸡颠颠上前,殷勤接过,继而瞪大眼睛。   画上的女人四方脸,暴突的蛙眼,软塌的鼻子,嘴巴是一条齐抿的直线,丑也就算了,关键是,不可能有人长这样啊,这是旧时代过年时喜贴的年画人物风格,夸张又狰狞,明显是张脸谱。   屠老三这是……喝多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002【修文】 老头一把年纪了,不选……   日落时分,岐县老县城。   更确切点说是老城区:整个县并不老,新城区生机勃勃,各种新建新造新搭,新得欣欣向荣,老城区肉瘤般附着其上,旧得格格不入。   上头在对这块区域的改造和保留之间摇摆不定,老城区得以在摇摆的夹缝间残喘至今。   陈琮循着旅游地图、导航以及示意照片,找到位于西北的老角楼。   角楼,顾名思义,是城墙棱角拐弯处的建筑,一般用于瞭望、观赏。因着长年累月的剥蚀,而今大部分城墙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了角楼边上的两小截,像两爿残缺的翅膀,拥围着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旧鸟。   陈琮不急着登楼,他在角楼斜对面的巷子口处站定,看落日西沉。   旅游指引里说,角楼之上是最佳的落日观赏点,其实不然。他觉得自己的这个位置更好:远处橙红色的夕阳愈沉愈大,渐渐将角楼笼入,因着光影的折换,角楼更像鸟了。   一只残阳里的残翅黑乌。   还不到见面时间,干等着有点无聊,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罐胶囊粘土,对着角楼捏塑。   这是他的爱好……也不算爱好,工作所需吧,属于快速捏模,店里人人都会,隔三岔五还会来个小竞赛。   小时候这叫橡皮泥,现在材质升级,换了个洋气的名叫“超轻环保粘土”,他喜欢买便携盲盒装,一罐只15g,揭开封皮才知道里头的颜色。   今天这盒刚好是黄灰色的,跟角楼的颜色很搭。   一般只捏个形似,但今天时间足够,可以精装修。他细心地用银行卡的边角当线尺、一点点凿出楼身上的隐现砖痕。   完工时,天已经黑了,几米外有一盏路灯,幽幽地亮着。   他将自己的作品留在巷角的阴影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向着空无一人的角楼走去。   ***   上了角楼,居高临下,视域更加清晰:这一处是天然的分界,一侧是黑魆魆的郊野,一侧是暗沉沉的老城区,城区间的几条巷子,曲曲折折,都能通往角楼。   也不知道约他的人会从哪一侧过来。   高处风大,陈琮拢了拢厚重的棉服,从衣袋里摸出一块石牌。   这石牌挺有意思:材质是普通的岩石,长宽厚分别为4cm*3cm*1cm,形状不规则,像某块大石上崩裂下的;石面虽坑洼却光滑油亮,且为了防止石头开裂,外围用银片箍了一道。   石牌背面凹刻着一只振翅的蜜蜂,正面上稍平整的一处,有金丝嵌就的“乙午”字样,字末右下角处,还嵌了片绿豆大小、有裂痕的金箔。   刚收到时,陈琮还以为这是历史上某个“乙午年”制造的老物件,用放大镜细看才发现:那片金箔,其实是一幅微缩画,画的是一个长袍大袖、挽髻簪花的男人,正拱手参拜一块大石——那些所谓的微小裂痕,是雕画的线条。   这是“人石会”的标志,那么“乙午”就不是干支纪年,而是以天干地支来计数:甲乙丙丁,“乙”在十天干中行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午”在十二地支中排第七。   “乙午”代表27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人石会27号的持牌会员,应该是他的爷爷陈天海。   ***   陈琮是由爷爷陈天海带大的,事出有因。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节,社会治安不太好,铁路沿线流窜作案猖獗,有伙歹徒揣着锤子,专在火车卧铺搞事——半夜趁人睡熟了,猛抡锤子照头砸,受害者连哼都不哼一声就昏死过去,歹徒用被子把人蒙好,将财物洗劫一空后,没事人样扬长而去。   全程无声无息,及至事发,凶手早不知道窜哪去了。后来,公安部狠抓狠打,联合沿线六省警力重拳出击,这类恶性案件才渐渐绝迹。   陈琮的父亲陈孝,就是这一系列案件的受害者之一:事后抢救回来,万幸保住了命,但脑子坏了,常年勾着头,举着手臂,认为自己是一只内向的龙虾。   事发时,陈琮刚出生不久,他的母亲在母爱与人生未来之间,冷静选择了后者。她对陈天海说,自己才二十二,不能被一段一年多的婚姻、注定疯一辈子的老公和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孝顺和成才的儿子绑架,趁着刚出肚皮、感情还不深,尽早切割吧,陈天海不想养的话,她就把孩子送去福利院。   于是剩了祖孙俩相依为命。   日子倒还过得凑合,陈天海是做珠宝生意的,他在市里的宝玉石一条街上开了个店,卖各种低档饰品,譬如水晶珠串、绿松石项链、B货C货的翡翠镯子、颗粒粗到像大理石的和田玉——低端市场的客单价是低,但架不住走量大,一来二去,虽谈不上暴富,年入上百个还是很轻松的。   八年前,也就是陈琮满十八岁那年,陈天海留下一张便条,再没回来。   便条上只一句话。   ——小虫子,我出门办点事,你自己照顾自己。   起初,陈琮没放在心上:陈天海出门做生意,经常不着家,他以为跟以前一样,这只是最多十天半月的“暂别”。   一个月后,陈琮报了警,警方花了大力气寻人,但一无所获,再后来,陈天海就被定为“失踪人口”了。   陈琮接受不了,长期在“寻亲网”上悬红找人,又一遍遍地翻腾陈天海的书房、卧室以及留下的物件,希望能找出点什么。   还真让他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一个老旧的、拇指盖大小的徽章,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上头的图案是古人拱手拜石,背面凹印着一行小字——人石会27号陈XX。   名字磨损得厉害,只能看清楚头一个“陈”字,但显然,就是陈天海。   陈琮没太放在心上:谁还没个兴趣爱好?人石会,听起来像石友交流的群体,跟陈天海也算职业对口。不过网上搜不到半点痕迹,可能在网络时代兴盛前就已经倒闭了吧。   二是一张老照片,在陈天海收藏的字谜书里发现的——爷爷没什么爱好,平时就喜欢猜个谜——照片摄于2003年,地点是泰山、迎客松,照片上,半百之年的陈天海拥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背面有一行字,陈天海的手书。   ——2003年7月5日,携妻秀摄于泰山迎客松,银婚纪念。   陈琮懵了,陈天海的“妻”,不应该是自己的奶奶吗?可2003年的时候,他已经四岁,奶奶也已经去世……二十几年了啊。   他曾匿名上网发贴,隐晦地提过这事,网友们一边倒地认为:陈天海是那种手段高明的渣男,长期运营着两个家庭,都运营到孙子辈的那种。   其中有个叫“肖小月”的网友回复,让他至今印象深刻。   ——也是可以理解的,二选一,老头一把年纪了,不选能暖被窝的老伴,难道选你这个龟孙?   话是毒了点,但好像说得也在理,爷爷很可能是弃他而去、选择跟插足的那位携手终老了。   这一推测让他多少心安了些:人没出事就好,其它的,就由他吧。   ……   再然后,就是三天前了,他收到一份快递,里头有这块石牌、岐县老城区旅游图(其中角楼的位置画了个星号)、角楼的全景照片,以及一张手写的卡片。   ——欲知陈天海下落,三天后、晚上七点,这里,面聊。   落款:丙申39。   后头跟了个金印,印图是熟悉的古人拱手拜石。   ***   七点正,非常准时,通往角楼的一条巷道上来人了。   陈琮目不转睛,盯着那个人影看。   来的是个男人,身高身形都跟他差不多,185cm左右,宽肩窄腰,从轻快的步伐来看,是个年轻人——中年以上的人心事渐重家事日繁,事事都压在腿上,步子就轻快不起来了。   再近些,借着路灯的光,看得更清楚:来人年纪也跟他差不多大,留长发,皮肤很白,鼻梁上架一副带链的金丝框眼镜,一对长凤眼,眼尾略翘,狐狸般微微眯着。   还披了件跟他同款的、黑色翻毛领的半长棉服。   是的,是披,不是穿。棉服里头是剪裁精良的米色西服衬衫,衬衫的领口开敞,里头隐现银色的颈链。   这一身,让人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怕冷还是不怕冷,想来这棉服也不是用来御寒、而是拿来起范的。   来人径直登上角楼,笑容可掬地跟他打招呼:“陈兄,幸会,在下39号,人石会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那个如玉,这是我的号牌。”   边说边伸手,指间垂下一小串:原来他的那块石牌拿来当钥匙扣了,也是不规则形,外围箍了银片,嵌着“丙申”的金字。背面也是一只蜂,身量挺大,看品种像大黄蜂,飞行的姿态也跟他的不同。   陈琮点点头,就当跟他打过招呼了:“你知道我爷爷的下落?他……现在什么情况?过得……还好吗?”   颜如玉煞有介事地“啧”了一声:“下落我不清楚,活不活着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回答你,他应该处境不太好,嗯,很不好。”   这叫什么回答?   陈琮心生戒备:这人来路不明、做派诈唬,以“知道陈天海的下落”为名约他见面,说的话却含糊且故作声势,可别是个骗子。   颜如玉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得有点欠揍:“陈兄,别紧张,我不是骗子,你来都来了,有点耐性。我对你做过背调,就冲你雇的那两个店员,就知道,你对人对事的接受度应该还是挺高的。”   语罢东张西望:“事情有点复杂,有墙没有……首先,我要向你展示一段PPT。”   ***   陈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颜如玉还真用巴掌大的便携投影仪,在角楼里一面还算平展的墙上,给他演示了一段PPT。   在四下静寂、多处漏风的漆黑角楼里看白惨惨的幻灯片一页页切换,那感觉还真是难言。   一共三部分,黑白剪纸画风格,主要是介绍“人石会”相关。   第一部分讲述渊源,如同爱字爱画爱鸟爱花,古人“爱石玩石”也是由来已久,这当然是因为石头具有世人向往和艳羡的优良品质。   比如:石不语,沉默是金;石质坚,坚贞不屈;石长寿,万年长存;石之美,瘦漏透皱;石之稳,镇宅镇家。   石之贵就更不用说了,黄金有价玉无价,不管是黄金还是玉,都可笼统算入“石”。   一句话总结:人会因相同的兴趣爱好走到一起,爱诗爱画之人常聚众起诗社、画社,那么爱石之人成立“人石会”,再自然不过了。   第二部分介绍了历史上知名的两个爱石人士。   一位是北宋书法家米芾。   史载米芾其人,举止癫狂不羁,因为玩石成痴,得了个诨号“石痴”,他曾在见到一块奇丑的巨石时大喜过望,“具衣冠拜之,呼之为兄”。   另一位来头更大,北宋的徽宗皇帝,坊间传言,徽宗对珍石怪石有特殊喜好,半是缘于审美,半是因为他认定怪石中广蓄蟠龙神力,长期相处相对,有助于自己得道飞升,《水浒传》中让地方上怨声载道、上供奇石的“花石纲”,就是因他而起。   人石会应该是想蹭名人光环给自己添彩,皇帝本应是首选,但考虑到美誉度以及寓意吉祥与否(毕竟徽宗是个末代、亡国之君),最终选了米芾——对外声称人石会是由米芾所创,那方拱手拜石的会印,就是取自米芾拜石。   前两部分看完,陈琮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花哨且造作的石友会。   耐人寻味的是第三部分,人石会的组织结构。   页面上出现了三个同心圆,小中大。最小的那个圆里写着“福禄寿”,中等大小的圆里写“一窝蜂”,最大的那个是“百花齐放”。   颜如玉清了清嗓子:“我来解释一下。”   “福禄寿,是人石会的核心、高层、领导者,一共三位。我们这样的普通会员只有号牌,他们除了号牌之外,还多一块,分别是福、禄、寿牌。不过他们的身份隐秘,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至于吗?一个破协会,还搞这种中二式神秘,陈琮觉得有点一言难尽。   “这一窝蜂嘛,就更有意思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号牌背面都刻着蜜蜂?这些蜂可都是从中外名家的画作上取样的。说是很久之前、协会初成立的时候,经过仔细测算,小心切割拆分了一块石头,最终拆成99小块。”   陈琮心中一动,看向手中握着的那块石牌。   颜如玉点了点头,示意那块石牌:“人石会会员数限制在99个,取‘九九归一’之意,咱们的号牌,都来自那块石头,偶有遗失,也会有精确版副本后备,不夸张地说,99块重聚,还能拼合成一整块呢,拼成的形状像个蜂巢,所以会员自称‘一窝蜂’。”   陈琮嗯了一声:“那‘百花齐放’呢?”   “顾名思义嘛,蜜蜂采蜜,要靠花来养活。‘百花齐放’指的就是各类辅助、后勤部门,近百号的会员,总得有更庞大的服务团队嘛。”   一个兴趣协会,还要设置服务部门,听起来规模很大,但网上明明搜不到任何信息。   陈琮疑窦丛生:“那你们人石会,究竟是干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003【修文】 跨越千年,九宗惊悚连……   颜如玉很会吊人胃口。   他耸了耸肩:“这个有点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再说了,你不是会员,我不便向你透露太多。”   话虽说得在理,但事无不可对人言,一个协会,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遮遮掩掩,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琮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协会定了性,示意他继续。   颜如玉渐入正题:“当会员的,都得为协会出力。我分到的工作比较轻松,就是当会员横死、暴死的时候,负责跟进……”   陈琮心头猛突了一下。   “……提交个repo报告什么的,但你也知道,这种是小概率事件,可能十年都遇不到一桩,所以呢,突发的人身伤害、伤残、失踪事件等等,我也一并负责。”   “为了方便你的理解,就按照时间顺序来讲吧。事情要从一周前,你脚下站着的这一块说起。”   脚下?陈琮下意识退后两步。   他低头看:古城楼、古砖,暗褐斑驳,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颜如玉呲牙一笑,也退后一步,这一退,身子隐在暗里,脸却浮在死白的投影光里,格外瘆人。   比脸更瘆的,是他的声音:“几天前,就是在这儿,发生了一宗骇人听闻的挖肉伤人事件。”   ***   伤者是人石会的一个老会员,23号,名叫何苦。   他家祖上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解放前怕被革了小命,举家从岐县逃往海外,九十年代时,回来了一个孙子,就是何苦。   何苦花大价钱购回了何家位于老城区的残剩老宅,改造装修之后住了进去,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几年前,何苦的妻子生病去世,他的儿子婚后在新城区安了家,老宅便只剩了何苦一个人,他也乐得自在:人到花甲,平日养花弄鸟,周末时就约上酒友,来角楼喝酒看落日。   几天前的周末,细雨绵绵。   天气不好,何苦本来准备宅家自乐,哪知酒友发来信息说,今日照旧。   于是何苦兴冲冲地带着两瓶老酒赴约,到了角楼之后,又收到酒友的信息,说是临时有事、下次再约。   事后发现,这两条信息,都不是那个酒友发的:当天下雨,那人约了几个牌友在家搓麻搓到半夜,连手机搁在哪都不知道。   说回何苦,酒友爽约,他有点扫兴,但来都来了,再说了,人生有种境界,叫“自得其乐”。   于是他自斟自饮,还开了手机看直播,直播内容挺有趣,他看得上头,越喝越多,按理说,何苦的酒量是不错的,但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才喝了一瓶多就眼前起雾、看东西发花,迷迷糊糊间,瞥见有条黑影闪了进来。   陈琮:“那个黑影,就是那个案犯?”   “应该是,但这是他事后回想起来的。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醉眼昏花,也没多想,继续喝酒、自说自话。据我推测,那个人就站在这角楼里、看着他,直到他彻底醉倒,才上前动手。”   “然后呢,没报警?”   赴约之前,因为对岐县这个地方很陌生,陈琮关注了不少当地的生活号和新闻号,他感觉最近一段时间,岐县一片祥和,并没有发生什么恶性案件。   颜如玉轻描淡写:“报什么警啊,抓到了顶多判几年,又不会枪毙,不解气啊。我们的人,能这么随便被人欺负?”   陈琮看了他一眼,淡淡哦了一声。   这是想绕过执法部门、私自报复,看来他的第一印象没错,这“人石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不劫财,剜块肉,多半是报复伤人。可以问问何苦,近些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颜如玉呵呵一笑:“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往下听,复杂着呢。”   何苦的后颈子上,被挖掉了一块肉。   因为冬日寒冷、下雨,又是夜半荒僻的老城区,全程无目击者,也无人发觉。   天快亮时,何苦痛兼冻醒过来,本着和颜如玉相同的想法,咬牙切齿,先联系了协会。   这是颜如玉负责的板块,“上任”以来首次开张,那还不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他当即动用了服务架构中离岐县最近、也是最具实力的华北分部安保(或者叫打手)力量……   陈琮忍不住打断:“华北分部?你们还开分部?”   “对啊,”颜如玉嫌他少见多怪,“开分部怎么了?咖啡奶茶店还连锁得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呢。99号会员,住得天南地北,为了服务到位,我们不得多开几个分部?”   华北这头的安保头头,就是屠三,他当天就带着三个心腹干将——也就是他的麻将桌搭子东风、幺鸡、二饼——火速赶到了岐县。   几人以极高的探查效率、自一个店铺摄像头中捕捉到了女案犯的身影,且迅速锁定了三个疑似目标:没错,同一时间发现了三个符合案犯穿着特征的女人,而且是往三个方向去的。   居然是女人干的,陈琮有点感慨:他还以为剜肉伤人这种变态事,十有八九是男人干的,没想到是女的!   屠三留了东风保护何苦,带着剩下的幺鸡和二饼,分头追击。   三个疑似,必有一真。   颜如玉像在说什么绕口令:“屠三战斗力最强,很幸运,真的这个,被屠三给追上了;不幸的是,这女的很有手段,反制了屠三,跑了;不幸中的万幸,屠三看见了她的脸,画出来了;万幸中又有不幸,这画像吧……”   他叹了口气:“画像我晚点再向你展示,说回正题。”   依然是按照时间顺序:屠三实地追凶,颜如玉在后方等消息,百无聊赖,就去翻了一下人石会历代的凶案卷宗。   这是他上任以来头次翻看,毕竟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参考价值:最近一宗记录是一年多以前,会员因情杀人,然后自我了结跳了海;倒数第二宗则发生在八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呢,前任废物破不了案,他可不想接盘。   没想到这一翻,再没停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颜如玉边翻边做分析笔记,一口气翻完了回溯400年的卷宗。   陈琮震惊到了:“400年?”   一个能保存过往400年相关记录的协会,虽然不正经,必有可取之处。   “不止,过往400年,只是我的权限配置,想看再往前的,得向上头申请——本着探求的精神,我提交了申请,也得到了批准。”   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末年,毕竟人石会是米芾建的,自那之后的记录都有。颜如玉甚至怀疑,米芾之前的记录也有,但这样一来,不就和“米芾始创人石会”的说法不符、自己打自己的脸了么?   所以,最早只能追溯到近一千年前,亦即公元1100年左右。   有意思,虽然似乎和爷爷陈天海的事沾不上边,但因为事情本身比较离奇,陈琮倒也听得入心:“后来呢?”   颜如玉说:“这就要请出第二个PPT了。”   话音刚落,投影变换,从之前的一片白惨惨变成了满目血淋淋,真不知他是从哪个恐怖片里扒拉来的血腥背景。   好在,陈琮的注意力很快被新闻头条般的大标题给吸引了过去。   ——跨越千年,九宗惊悚连环大案!   ——真凶,依然隐没在历史的迷雾中!   陈琮有点头绪了,很是无语:“你翻了一千年的凶案卷宗,找出九件手法相似的案子,觉得是连环案?”   如果时间跨度在十年、二十年,哪怕是几十年呢,说是连环案他都能接受,但一千年?全国任选一个地方、往前追溯千年,手法相似的罪案没一百也有八十吧?这是概率范畴,不是连环案啊。   颜如玉像是没听出他的讥讽,很是得意:“是啊,这等于是在浩如烟海、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拎出了一条细如蛛丝的暗线,没点洞察力和头脑,还真发现不了呢。”   他边说边触控翻页。   第二页开始,做了张表,按编号、时间、地点、人物、性别、事发地等顺序简述案件。   001,公元1142年,庆阳,罗三娘,女,家宅,死(腰椎处被挖),查无果。   002,公元1238年,湘西,蒋庵,男,夜宿山林,重伤致瘫(脊骨断,断裂处被挖)。蒋被路人所救,事后称凶手为苗女。因苗寨深入重山且苗蛊凶险,未作追查。   003,公元1352年,徐州,陈炳,男,军营,伤,后背处被挖肉。惊吓过度,疯癫。一年后,于除夕夜自缢身亡。   004,公元1499年,凤阳,叶陈氏(法号无提),女,尼姑庵堂,伤,小腹处被剜肉。事后坚称凶手为观音大士,一手托净瓶,一手执杨柳枝,且以柳枝剜其肉。   005,公元1647年,天津,龙佑,男,城郊,死。后心处被挖、伤及心脏。贴身书童被吓疯,后于市肆指一画像,大呼凶手。(画像见末页)   006,公元1864年,南京,钱亭,男,天王府,惨死(腹部至会阴处被挖)。其年值清军攻破太平天国天王府,计入兵乱结案。   007,公元1928年,沈阳,毛钦寿,男,皇姑屯车站,重伤致瘫,后肩颈被挖、伤及后颈骨。因时间、地点适逢张作霖案,以被皇姑屯爆炸事件波及为由结案。   008,公元2016年,临沧,郑灵秀,女,山林徒步,死,悬崖坠亡,因山高林密,死亡三日后才找到尸体。尸身有兽啮啃抓痕迹,尸检发现后腰处被挖,以野兽抓挖结案。   009,公元2024年,岐县,何苦,男,角楼,轻伤。后颈处被挖肉,尚在追查中。   陈琮从头到尾看完,长长吁了口气,脑子里迅速转念。   这些案件,的确有相似点:受害者都是人石会的会员,手法都是挖肉,挖重了死、挖轻了伤残。奇怪,什么肉这么金贵?又不是唐僧肉。   能理解为什么前人没能发现这些案子的相似之处:除了最后两起,前七起的间隔时间都太长了,且埋没在林林总总的其它大小凶病疫死案件之间,的确很不明显。   也很好解释为什么是颜如玉发现了:一是刚上任,精力充沛;二是他从后往前翻,先把后两起串了起来,再有针对性地去找,更容易出成果。   颜如玉适时开口:“相信你已经找到案件的共同点了,比如受害者身份啦,犯案手法啦,但是还有更隐蔽的线,你一定还没有发现……请看大屏幕!”   PPT又翻页了,出乎陈琮的意料,这次是张……人体的经脉图?   中医挂画里常见,屏幕上的人体,分正面、侧面、背面,展示的是同一条经脉,经脉之上,用红色星号标注了九个点。   陈琮心中一动,然而还没等他说破,颜如玉已经抢着开口了,生怕失去首发的机会。   “这条经脉,在中医里叫督脉,就是‘任督二脉’的那个督脉。根据《黄帝内经》记载,督脉起于小腹,向下过会阴,然后沿人体后背向上,经项后部,上行至百会穴,再由前额下行,过人中,最后到牙齿那里。”   “伤者被挖肉的位置,卷宗里都有详细的图示,我汇总了每个位置,咦,你说巧不巧,都在这条督脉上。”   自得之意溢于言表,气氛都烘托到这了,陈琮顺口赞了句:“厉害。”   督脉……连环杀人案,挺稀罕。   颜如玉还矜持起来了:“哪里哪里,不过仅凭一条督脉就定性是连环案,说服力仍然不够强,接下来,我要上最后的证据了。”   “陈兄你注意到没有,九宗案件,有四宗是有凶手信息的,其中两宗无脸,两宗有脸。”   PPT再次翻页了,这次是两个人……或者说,两个形象,苗女&观音,脸部都涂抹掉了。   “002号受害者说凶手是苗女,004号说凶手是观音,后经了解,他们都没有看到对方的面部特征,看到的只是装扮、形象特征,这是两宗无脸的。但005和009号不同,还记得吗,005号被吓疯的书童,曾指着一张画像说那是凶手,这就是那张画像。”   PPT又翻一页。   的确是张画像,但……   陈琮哑然失笑:“这不是年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004【修文】 我记得他账户里有16……   绝对是年画,陈琮凑前细看。   是小时候年节时、乡下常见的年画风格:整张画色彩斑斓、华丽花哨,画上的人细眉凤眼、五绺长髯飘飘,两颊的红粉上多了,跟猴屁股似的,手上持双锏,背景满云衬底间铺满了大红喜字。   这是财神还是?总之是保家护宅祈福的。   “有眼力,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005号龙佑是天津人嘛。”   但当时那个书童吓疯了,疯子的指证不足采信,陈琮想了想:“我记得还有一张画像吧,你们保安头子屠三画的……嚯,不错啊。”   PPT上适时跳出了一幅素描头像,是个温婉的美女,看多了白惨惨和血淋淋,真是有洗眼睛的舒适感:而且画功确实在线,修眉俏鼻,目若春水,发丝根根滑顺,润泽生亮。   凶手长这样?   “这张不是,只是先让你感受一下屠三惯常的绘画水平,虽然他人长得像个杀猪的,副业却是个网络画手,专画美女美食美景,经常接到约稿的那种水平……接下来的这张,才是他画的凶手。”   新跳出的这张,再次让人大跌眼镜。   又是很典型的年画风格,四方脸,青蛙眼,大蒜鼻,如果说005号指认的那张很斯文,是文神,那这一张,应该是武神了。   颜如玉说:“屠三自己也觉得,人不可能长这样,但又一口咬定,自己当时看到的,的的确确就是这样。为这个,还得看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陈琮没吭声,他切实感受到这件事的诡异了。   难怪颜如玉说这是连环案,不但受害者有相似之处,连行凶者都如出一辙。   投影结束,角楼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陈琮眼睛有些不适应,很自然地微阖了一下,再睁眼时,看到颜如玉站在入口处的身形,很是优雅地向他微微阖首致意。   “陈兄,感谢你的耐心倾听,以上九起案子中,有一起是跟你爷爷失踪有关的,你猜是哪一件?”   九起案子,003号姓陈,004号叫叶陈氏,非要攀扯关系,都有可能是他陈家的祖上,但年代太过久远,可以忽略。008和009号可押,毕竟陈天海是八年前失踪的,而何苦一案,直接促成了自己的这趟赴约……   看运气吧。   “008号?”   光线太暗,看不清颜如玉的表情,但他语气愉悦,明显是带着笑的:“不错啊陈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还真让你猜中了。下面,我要向你详述008号案件。”   ***   008号郑灵秀,2016年年中去临沧的野山徒步,不幸坠崖身亡,死后尸身还被野兽啮啃过,所以虽然后腰处被挖,最终仍被定性为意外。   那座野山未经开发,但那条线路有不少探险爱好者穿越过,只要不偏离线路,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郑灵秀那一趟,随行有同伴不说,还路遇过几拨驴友。   她的同伴,就是陈天海。   陈琮礼貌打断:“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个郑灵秀,是不是五六十岁左右、挺有气质的,右眼角下方有颗小痣?”   颜如玉略感意外:“你认识她?”   “不认识,只见过照片,你继续吧。”   郑灵秀,就是陈天海的“泰山旅游纪念”、见不得光的二房,没准还是志同道合的“真爱”呢。   真有精神,一把年纪了,放着他这个大孙子不管,陪着真爱跑到千儿八百里外玩儿徒步。   陈琮心里有点酸,为自己、也为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奶奶鸣不平。   各种迹象显示,郑灵秀出事应该跟陈天海无关。   事发时,两人行程过半、择地休整,和几个路遇的驴友相谈甚欢,后来郑灵秀内急,跟陈天海打过招呼、扯了纸巾独自往边上的林子去了,陈天海还叮嘱她别走太远。   谁知郑灵秀很久都没回来,朝林子里喊话也没人应,陈天海慌了,几个驴友陪他进林子找,这才发现林子的另一头是个断崖,而崖口有明显的滑落痕迹。   那一带山势复杂,崖下望不见底,崖口无设备无法下攀,而下山绕路过去至少得花一两天,此时联系协会不是最佳方案,陈天海当机立断报了警。   搜救工作于当天晚些时候展开,还发动了附近的住户和热心驴友,但进度极慢:崖底近乎原始林区,得靠砍刀开路,且路滑涧深,中途还有人员摔伤——最终找到,已是两天后了。   参与搜救的人说,远远看见两只豺狗在扒拉尸体,人声近了才被惊走。   听着怪惨的,陈琮默哀几秒:“然后呢?”   “这种意外很好定性,何况还有人证。接下来就是料理后事,陈天海联系了协会帮忙,但我们的人到了之后,却没见着他,听说是去事发地插香祭奠,事后调到的监控也显示,他确实去纸宝店买了黄纸香烛,身上还背了个大包。”   再然后就没然后了,陈天海彻底消失在郑灵秀殒命的那片山里。协会中有不少人觉得,人到古稀,又痛失老来伴,可能是生无可恋,跟着一道走了。   殉情?   陈琮觉得不太可能,六七十岁的人了,于世事应该看得很通透,再说了,还有儿子、孙子呢,就算决意殉情也该给小辈留几句交代的话吧。   更像是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   颜如玉跟他想法一致:“我觉得吧,又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儿子住精神病院,孙子才刚成年……殉情是不是有点草率了,更像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我反复观看搜救时拍的各种视频,终于发现了一个小细节。”   这人真是会断句,居然停在这儿,陈琮耐住性子:“什么细节?”   颜如玉轻笑了一声:“陈兄,以上就是我无偿提供的线索。要想进一步了解,就有条件了。”   这也在陈琮意料之中:主动上门,唾沫星子四溅地讲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是好心吧?必然是有目的的。   “什么条件?”   “你是当事人家属,我很想与你交流细节、共享信息,但很多事不便对外,所以,你至少得是协会的人、内部人士,自己人,才好协作办事嘛。”   话里话外的,这是暗示让他加入?   陈琮心生反感,同时更加警惕:他向来不喜欢加入什么协会、组织,总觉得受束缚、不自由,更何况人石会性质不明,万一是个邪门反社会的,那可后患无穷。   “那你总得说清楚,人石会是干什么的吧?”   “PPT你看过,就是个赏石玩石的协会,更多信息,等你加入了,我自然会跟你说的。”   陈琮没兴趣跟颜如玉绕,再说了,在这也站了大半天,黑灯瞎火冻得头疼:“那算了,就到这了,谢谢你给我讲这么多,受累。”   他抬脚往外走,颜如玉没反应过来,见他要过,还下意识让了一下,然后才想起叫他:“算了?”   陈琮边下台阶边点头:“嗯。”   “那你爷爷在协会的账户,你也不要了?”   陈琮脚下略停,回头看颜如玉:“什么账户?”   颜如玉一手扶住身侧的墙,另一手在额前微挑了一下。   “怎么我刚忘了说吗?东西南北分部,其实就是分公司,公司是做珠宝玉石生意的,所谓的‘百花齐放’,也就是后勤服务人员,平时就在公司上班、创造收益。会员么就相当于是大小股东,有号就有份额、有分红,当然有账户。”   “99个会员,一人一户头,偶有新旧更替,但如果替上来的这人是原号主的亲属、徒孙,可以直接继承原号的账户,不用从零开始。”   陈琮哦了一声,继续下台阶:无所谓,好子不论爷田地,他自己会挣钱,也够花。   于是话说得很洒脱:“不要了。”   “我记得他账户里有1600多万,你确定不要了?”   陈琮身子一顿,震惊回头:“多少?”   ***   “多少!?”   老王和小宗的两张脸几乎是同时怼到了陈琮面前,因着年龄关系,老王的震惊尚带几分冷静和克制,至于小宗,就差没把两只眼珠子瞪下来了。   “1600多万啊。”   陈琮边说边把刚捏好的粘土小人立到了桌面上,塑的是颜如玉:长发及颈,一只手矫揉地拢着棉服外套,另一只手造作地扶着金丝边框眼镜。   跟那晚的装束、姿态如出一辙,自己这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   陈琮抬起脸,笑眯眯看自己店里的两位员工。   这家店原本是陈天海开的。   陈天海在时,店名叫“福天海地”,陈琮接手之后,大有推翻前朝的架势:他卖了自住的房,拿卖房的钱扩了店面,以店为家,改店名为“琮”,也瞧不上那些跑量的地摊货,主营非遗级古法金工和珠宝绝版孤品设计。   倚仗的便是这重量级的哼哈二将,老王和小宗。也是巧了,“王”&“宗”,凑一块刚好是个“琮”字,跟他很配。   这两人,严格说起来,都是陈琮在外“捞”来的。   老王六十来岁,帅气兼讲究大叔,每天上班都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结打得奇正。他祖上进过满清皇家造办处、专为宫廷打造金器的那种,打小就聪明,各种奇难技艺手法一点就透,尽得家族真传,还在工美干过,后来嫌体制内不自由,接受了一个香港金商的邀约赴港发展。   凭着一手过硬的本领,老王很快在港岛立足,哪知一辈子谨小慎微,老来情关翻船,跟一个大哥的情妇好上了。   大哥是个爽快人,听闻此事的当晚就指派两个小弟把老王装进麻袋,趁夜开上冲锋舟入海,把人沉海里去了。   也是缘分,陈琮那一阵子报了个夜潜游轮团,那一晚,他恰好在就近的海底潜水,上头突然砸下一个大家伙,他差点以为是鱼雷。   及至看到是个绑了哑铃的麻袋、麻袋里还有个人形生物踢腾挣扎,陈琮兴奋极了: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见识港片里黑S会的草菅人命和无法无天了!   他割破麻袋,把半死不活的老王拽浮上了海面。   后来,在海潮微微推涌的岸边,就着腥咸海风,老王断断续续给陈琮讲了自己的事。   陈琮给他支招:“趁着大哥还没发觉,你赶紧回去拿上证件、连夜回内地吧。老家你是不好待了,要么去我那、跟我合伙?咱俩勉强能算同行,遇上了也是缘分。”   说这话时,月色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茫茫世界,好像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老王也觉得,这是锁死的缘分。   小宗是后加入的,那时候,陈琮很想给店里找个不一样的设计师,一连面试了十几个都很不如意。   不如意的意思是指:要么不满意,要么面上了、事后却不来,打电话去问,有说另有更好offer的,也有干脆拒接电话的。   陈琮大为恼火,觉得自己大概是跟本地设计师八字不合,于是专门跑去异地、珠宝类设计新人的大展上碰运气。   万万没想到,在异地展会上同样晦气,接触了好几个,聊的时候都好好的,转头就变卦,其中一个大概是不好意思,给他推荐了小宗。   陈琮对小宗的初印象不太好:这姑娘二十来岁,高扎马尾、过膝铆钉靴、红色皮夹克,假睫毛上翘如苍蝇腿,那眼妆化得,陈琮完全搞不清她眼睛是大是小。   略聊了聊,印象更差:水平一言难尽,画工跟闹着玩似的,说有两年设计师工作经验,夸夸其谈,妥妥造假。   这年头,会几句术语、嘴皮子利索,就敢说自己是设计师了。   他礼貌而委婉地把她给“毙”了。   小宗倒没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问了句:“我哪不行嘛?”   陈琮实话实说:“首先,手上的工就不行,设计师别的不说,得会画吧?你能画,但基本功太不扎实了。”   三天后,展会结束的那个晚上,一无所获的陈琮准备打道回府,在酒店门口被小宗堵住了。   她顶着残妆,满眼红血丝,黑眼圈比眼还大,别的不说,精神面貌上倒是挺贴近熬夜设计狗的。   她将二十张素描画稿塞给陈琮:“你看我现在,基本功算扎实吗?”   问了才知道,面试被拒之后,她径直去了画室,报了20节素描基础课,从排线画到圆锥、立方体,从苹果、梨画到罐子、静物,没正经睡过觉,困了就眯瞪10分钟,硬生生在三天内把基础课给上完,把基本功又“扎实”了一次。   陈琮大为震撼,他很佩服这种有韧性有决心兼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粗略翻了翻画稿,画得还不错。   他把画稿还给小宗,说:“比之前扎实,但还是达不到我的招聘标准。”   小宗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但他不是做慈善的:他要招的是设计师,没空等新人成长。   小宗依然没说什么,她把二十张画稿抱在怀里,右手几个手指的侧面全是铅芯的灰墨。   走之前,她又问:“那我还差什么嘛?”   陈琮答得很诚恳:“我要找的是设计师,不是说会画就会设计了,你没有设计基础。”   小宗“哦”了一声,转身向外走,走了几步回头,问他:“三个月行不行?”   陈琮没听懂:“什么?”   “我咨询了,有那种设计师的培训班,周末上课,两年制,毕业了也发证书。我突击三个月就能上完,上完了我再去找你面试,行不行?你要觉得我水平不够,可以算我实习,工资给多少随意,等我的水平入你的眼了,再给我正常工资。”   陈琮愣了一下。   酒店门口有个喷泉水池,那晚的月亮弯弯的,映在水中的倒影被不歇的水波颠扑成细碎。   他想不明白:“我这也不是什么高福利、大机构,你为什么非得追着我面啊?”   小宗回答:“从小我妈就教我,种一朵花,就护一朵花,从埋种开始,有始有终、从头到尾。我不能在你这埋死种。你现在面不上我,隔三个月我再面,再面不上,我再再面,我就不信了,我又不蠢,能一直面不上。”   再面,再再面,三面就成熟人了,用生不如用熟,更何况陈琮喜欢有意思的人。   他猜测,小宗家多半是种花的,因为后来他发现,小宗的所有社交账号名都叫“花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005【修文】 我又不走国际线,我是……   “1600万!那是1600万啊,你个败家玩意!为什么不要?”   小宗痛心疾首,仿佛那1600万是她的、却被陈琮给搅和没了。   陈琮说:“小宗,来财这种事,不一定是好事的。”   “你看新闻上,有些人本来好端端的,中大奖之后妻离子散客死异乡,财生杀,祸随财至,财大杀大,杀大攻身,未必是好事。”   小宗听不懂,见陈琮态度不端正,愈发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她气冲冲往楼下走,说:“攻身攻身,攻死你得了!”   说完蹬蹬下楼,步子重成了一溜着重强调愤怒的惊叹号,还飘上来一串忿忿的碎碎念。   “人石会,一听就是同行、有钱,能照顾生意,还能给渠道,一点也不为店里考虑……”   果然“近则不恭”,陈琮很感慨。   当初面试的时候,小宗那么礼貌和小心翼翼,而今熟了,动不动对他冷嘲热讽。   老王毕竟年长、考虑得周到些:“你没答应是对的,这个协会听着邪性,万一是什么反社会组织,你贸贸然加入,后头有你哭的时候……你爷爷可别是被这个协会给坑了的。”   陈琮也这么觉得。   他有两个理由拒绝。   一,一切都是颜如玉口头叙述、一面之词,真实性要打问号。   二,颜如玉主动找上他,又是无偿提供信息,又是用“1600万”利诱,只为找他一起查案或者给协会招个会员?世上能有这种好事?   天上不掉馅饼,背后必有隐情,这种邪门的组织水深,可别是哄他进去杀的。   “可是这么一来,你爷爷的线索就断了,你怎么找啊。”   陈琮倚上靠背:“八年都过来了,心态早磨平了,说句遭人骂的话,我爷爷要是活得不好或者处在危险中,也不差我这一时半会。而且,颜如玉也算是给我提供了不少线索,我准备顺着这方向找。万一要出门,店里你们多上心。”   最后一句话不说也行:去年他主动出让份额,老王和小宗各占两成。给自己减轻负担的同时,把这两技术力量绑得更死了。   ***   老王和小宗都走了,阁楼上有一种高搁着的安静。   这阁楼原本是放杂物的,但陈琮生来就喜欢这种四围满满当当、高高在上的包裹感,于是把这改造成了自己专属的窝:坐椅是折叠沙发,放平就能当床;左右两边是自底及顶的书架,书太多,把搁板都压得微弯;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珠宝原石&切割品展示柜,桌上放电脑、珠宝显微镜等各色鉴宝工具,顶上则是……   他仰头看天顶,顺手触摸身侧的遥控屏,月相天窗的遮挡徐徐打开,露出一块月牙形的透明玻璃。   他喜欢看月亮,所以装修时特意定制了这个“月相窗”。一个月30天,依着月相变化,窗子的形状也会日日不同:从朔新月到满月再到亏眉月,每个月都上演一轮月色的枯荣兴衰。   从岐县回来已经好几天了。   这几天他没闲着,通过自己在临沧的人脉,一直在查八年前郑灵秀的事。   那是当地的一起大事件,有不少人参与过搜找,陈琮挨个联系,绝不白问,信息费给得很有诚意,能提供更详细或者独家信息的成倍多给。所以这一阵子联络他的人不少,得有二十来个。   其中不乏浑水摸鱼捞钱的,但大部分都相对靠谱实在。   摒除已知信息,过滤无用线索,再对剩余部分交叉比对、精挑细选,还真让他发现了一处耐人寻味的小细节。   陈琮调出手机录音,又一次去听那两段特意截取下来的——   “……尸体血糊糊,老头第一个冲了过去,连滚带爬的,抱住就嚎……公家让他让让,说得拍照,这叫啥……取证。劝了半天老头才让,见那女人头发乱,还把头发里的叶子摘掉了,又问我带没带梳子,想给女人梳头,怪感动人的。”   “老先生把老伴头发里的叶子摘下来,没丢,小心揣口袋了,可能是要留个纪念。什么叶子?细条条的,竹叶嘛。”   竹叶?   云南当然是长竹子的,但经查问,出事那一带,山上山下确定都没竹子。还有,陈天海把竹叶放进口袋这个举动有点奇怪,哀恸之人顺手把叶子拈开撇掉正常,但“小心揣进口袋”?谁会把横死之人头发里掺的一片破叶子拿来当纪念?   竹叶是个疑点,兴许是从行凶者身上掉落的,但不知道往哪追查,暂时也就止步“疑点”了。   或者,变换角度,从“年画”这头入手呢?   陈琮的目光落在桌台一角:那里有两本年画册以及因着研究上头而购入的十来张来自杨柳青、桃花坞、凤翔等传统知名年画产地的拓印画。   画看了不少,依然毫无头绪。   算了,睡觉吧。   他并不焦虑,一切顺其自然:那个颜如玉多半会再出现。故弄玄虚引他见面,重金利诱又被拒,就这么无声无息作罢了?鬼才信。   陈琮拉开抽屉取出安眠药瓶,入手沉甸甸,他记得上一瓶快空瓶了,看来是小宗心细、给换了瓶新的。   他往掌心倒了两粒,犹豫了一下又加一粒,就着放凉的水仰头送了,放平沙发,关灯就寝。   ……   半夜一点多,陈琮陷入梦魇,大汗淋漓。   这梦不陌生了,但无论做过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或者麻木。   他梦见自己在血浆和血肉的重重挤压下艰难前行,能看到类似结缔组织的薄透肉膜,周身粘稠湿热,呼吸困难,绝望和窒息的感觉如同针尾拖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线,不断在身体里扎进绕出、绕出扎进……   最后的解脱是自爆,“轰”的一声,仿佛给炸成了千万片。   陈琮从黑暗中坐起,身体和魂魄似乎都随着那一记自爆爆成了漫天飞灰,要等这些灰烬雪片般落完,才能往回收拢扒拉、拼凑回原本完整的自己。   阁楼里黑漆漆的,外头一定在过大车,轰隆隆,碾得路面都在震颤。   他揿亮夜灯,拿起那瓶安眠药仔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沉着脸起身下楼。   ***   门店是“1+2+1”的结构,负一楼仓储,一楼店面,二楼工作&活动区,顶层阁楼。   老王先来,住了二楼的空房,小宗到时,便只剩负一楼有房间了。陈琮想帮她在外头租房,小宗没让,说喜欢和大家住一起,而且负一楼也挺好,安静、与世隔绝。   还说“琮”这个店像棵树,喜欢看月亮的住树梢,好交际的雀住树丛,至于她这种只想盘缠在暗处的虫嘛,最适合窝在树根了。   下到底层,小宗果然还没睡,门缝下头漏出光,也漏出板正的讲解声:小宗进店之后,没事就看设计有关的各类讲座,她偏好深夜作业,说是深夜画画出神稿,深夜学东西也吸收消化得更好。   陈琮上去叩门。   “门没锁,进来。”   陈琮拧开门,没进,语气有点冲:“你是不是换我药了?”   小宗暂停视频,抬起头来,她一贯都是浓妆,卷翘睫毛大红唇是标配,现如今这么晚了,也没卸——妆残了,整张脸更显模糊。   小宗解释:“我也是为你好,你吃药都吃出依赖性了,我想着先一半一半,掺点维生素,慢慢帮你戒了。”   “用不着!我说过我不吃药会做噩梦,做噩梦我脾气暴躁,我需要吃药!我不是吃来玩的,能别自作主张吗?”   小宗不吭声了,顿了顿,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下次不换了。”   陈琮带着气下来,但小宗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让他觉得自己发脾气没道理,他站了会,沉默地带上门。   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时候被吓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天海哄了他半宿,问明原委之后用小刀从安眠药上切下一小半,碾成粉末兑水喂他喝了。   有药力佐助、睡得沉了,他就不做梦了,只是年纪渐长、肌骨愈壮,半片安眠药远远不够,于是由一片到两片,进而三片。   也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的话都大同小异,诸如“可能是你父亲的遭遇以及母亲的出走让你从小就有强烈的危机和不安全感”、“可以适当向人倾诉”、“尝试瑜伽、冥想之类身心合一的活动”——听着有点道理,但屁用没有。   小宗的用心其实是好的,他总不能永无休止地这么继续加量吃下去。   回到阁楼,陈琮重又躺下,烦躁地吁一口气,又猛捶一记桌角。   有张薄薄的年画没吃住劲,飘飘摇摇地下来了。   是一张复刻版的凤翔年画,赤红脸膛的门判手握长刀,气势汹汹跨坐于细长眉眼的小马身上。   ***   中国年画素有“南桃北柳”、“桃红柳绿”之名,南面是苏州桃花坞,北面是天津杨柳青。   其实南北之外,还颇有几个有名的据点,譬如潍坊的杨家埠,再譬如陕西的凤翔。   凤翔年画始于唐宋,西北味儿十足:造型夸张,配色也贼浓烈,号称“红配绿,一块肉;黄配紫,不会死”,专和传统审美上的“红配绿,臭狗屁;黄配紫,不如死”对着干。   眼前的这张叫“骑马门判”:门判背插双翎、手握长刀,气势极凶,□□的坐骑倒是目不斜视、气定神闲。   肖芥子拈着薄薄的拓印纸,举高,再举高,一脸嫌弃:“就这?门神骑马?门神守门,这是多大的家啊,还用得着骑马?歪门邪道。”   手一松,那张纸就落下来了,她爸余自立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捞,仿佛捞的是价值连城的名瓷。   “就这?这可是清朝的残损老件复刻!我花了四个月,光木版就刻坏了两块!复制品在网店上线之后秒空!这是开版后拓的头一张,记得带给你妈,她特喜欢收集这些门神花样。”   肖芥子嗤笑:“你再婚都十年了,还我妈我妈的,做人能不能现实点。”   说着捧起面碗,继续吃豆花泡馍,顺带欣赏四周残破的日落风景。   这儿原本是她家。   印象中,这是一片老楼,父母离婚那天,她坐在楼梯上吃完了余自立做的一碗豆花泡馍,拿印花的小手绢擦了擦嘴,牵着母亲肖灿竹的手走了。   一路往南,汽车、火车、渡船,从西北凤翔到了南方雀城:一片多林多山、燥热多湖的水火之地。   这片老楼在十多年后扒了,开发商雄心勃勃,要造度假酒店,造了两三年、盖到八九成的时候,却因风水问题废了。外头众说纷纭,有说是大师判此局是个送财局、越造越亏,老板忍痛放弃了;也有说是这儿煞太重,挖地基的时候,总觉得下头不对,于是继续挖,挖得太深,惊着煞了,出了很多怪事,老板硬生生被吓走了。   旁人看来,第二个原因更真些:这儿布了不少风水镇物,比如中央位置有个四神兽的日晷钟、下水井盖上凿的是八卦图,再比如游泳池的坑位旁还修了个镇妖宝塔,处处都显露着不正常。   总之就这么崭新地废掉了,且长期无人接手:地砖缝里的草长出尺把高,现在天冷,都枯黄了,更添萧瑟;楼体中有植物入侵,可能是鸟衔来的种子,居然长成了树,从主楼的墙体悍然探出。   但也不是完全没人住:外来的、逃家的,抑或无家可归的,拿这当落脚地,反正没人驱赶。   余自立小心地将拓纸画收进带保护内膜的塑料夹。   他五十来岁,老派审美式的英气长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虽然年纪到了,鬓角掺了不少银丝,腰背也没从前直了,但脸没垮,精气神尚足,依然是个老帅哥。   且难得的帅而不花、老实顾家,还有一手雕版的好手艺,可惜了,这一局是母亲肖灿竹没福气。   他好脾气地解释:“再婚归再婚……一日夫妻百日恩,唉,当初也怪我冲动。”   肖芥子被这话笑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顺气:“她出轨是她冲动,关你什么事?”   余自立叹气:“你不懂……又不是没感情了,夫妻感情破了,还能修补,不一定非得走向破裂。如果我当时能冷静点,而不是坚持离婚,咱们这个家啊……”   又来了。   肖芥子打断他:“咱们这个家不挺好么,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她过她的。”   又把吃空了的碗往边上一搁:“手艺下降了啊,一年不如一年。”   余自立用纸巾把碗粗抹干净,拿兜袋装好:“是你长大了,好东西吃太多,不稀罕这一碗了。你说你来好几天了,也不早找我,工作就这么忙啊?你又换什么工作了?”   离婚后,女儿跟着肖灿竹住雀城,去得太远,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他也搞不清肖芥子现在是干什么的,年轻人没定性,印象中老换。   肖芥子想了想,坐直身子,下颌抬起,以免产生颈纹:“时尚,T台相关。”   “模特啊?你个子不够啊,我看人家国际超模,都180大高个。”   肖芥子没好气:“你都说国际了,我又不走国际线,我是国内省市线的。”   女儿发脾气了,余自立不吭声了,但看她这仪态,他觉得她这职业之路不好走。   “要不你跟着我学手艺吧,我这好歹非遗传人……”   肖芥子手机贴到耳边,示意他别说话:“工作电话。”   余自立赶紧闭嘴,工作第一,工作电话最大。   “你发的文件?哦,忙着呢,没注意。行,我现在看,待会再联系你。”   她手机拿到近前,点开了聊天记录。   浅秋姨一共发来了两个文件,都是整理过、内贴图片的格式,她先打开第一个,一目十行,迅速浏览,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自立心痒痒的好奇:“怎么了啊?”   “东北一打工的,帮人养鹿,结果骑着鹿跑了,一村的人撵都没撵上,就……”   肖芥子略停,谑笑式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微妙地转向幽深。   ——就从他手里甩的树枝上捋下了一朵桃花。   “没撵上,就什么啊?”余自立兴致勃勃,“你们领导发这给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没撵上,就回家了呗。有关系啊,我们时尚圈现在注重动保,骑着鹿跑,这虐待动物。”   她边说边退出,又点开第二个文件。   这一次的标题更耸动——   9m*9m地块上的僵尸手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006【修文】 颜老太爷死于一场为人……   手机响了。   颜如玉的手机响铃是尖锐的警报,一声尖似一声,有一种夺命似的迫切感,夜半被惊醒时,他经常忘记这是自己的设置,以为真的要天塌地陷了:必有很多人陪自己一起死,真是温暖又感动。   他打着呵欠去揿身侧的开关。   第一个开关把他连带身下的床板平移出去,第二个开关亮灯,亮的是盏小夜灯,晕黄色的灯光像把产钳,把黑暗的子宫撑开、供他顺利出生。   颜如玉坐起身。   这是一个货车厢,也是他的“移动办公室”,除了厢门出口,三面都是焊接固定的置物架,放各种资料书以及分类好的影印版卷宗——毕竟大部分原版卷宗都是文物,纸页脆弱,经不起翻腾。   而因为这个货车厢可以被大车拖着走,所以每层置物架都设有抽拉式挡板,以免行车颠簸或者急刹车时卷宗从架子上飞泻下来。颜如玉初接手时,觉得这一切太累赘,不如完全电子科技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要珍惜这种过时的、看得见摸得着有美妙霉味的古旧生活方式。   左右置物架靠近厢门的地方,各留出长方的一块,锁放摩托机车:货车太大,很多路开不进去,那时候,机车就会派上用场。   厢体正中央是一张2m*1m的办公桌,前辈在这张办公桌四面围了黑底金纹的厚重垂地桌裙,以至于颜如玉第一次打开厢门时,误以为车厢中央放了一口硕大的棺材。   他保留了桌裙,把自己的休息床设在了桌子底下,每次躺进去,都有进棺材的安然,而每次移出来,都有仙人出世的傲然。   是视频电话,来电人“寿爷”。   上头打来的,颜如玉干抹了把脸醒神,拖出转椅坐下。   两扇关紧的厢门内侧平滑,刚好用来当投屏的幕布,就是中间有道碍眼的竖缝。   “怎么样,事情有进展吗?”   屏幕上是个端坐着的老寿星,更准确地说,是个一动不动的模壳,中式贴画里寿星该有的彩衣、锃亮高凸大额头以及白眉长须都有,眼睛部位挖了两个孔——跟他说话那人就坐在后头窥视他,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机器人一样死板,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整个人还被厢门的竖缝一切为二,深更半夜,看上去有点瘆人。   这就是“福禄寿”三巨头之一的“寿爷”,“人石会”的核心领导层。没人知道他们是99号成员中的哪三位,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选出来的。   用干爷颜老头的话说,“福禄寿,真的就好像天上的日月星,一直挂在那儿”。   颜如玉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陈琮应该是突破口。”   何苦出事之后,颜如玉意外理出了连环杀人这条线,上头很感兴趣,很支持他追查。颜如玉也是急于表现,他摩拳擦掌,先从最近的案子入手,几乎把郑灵秀空关了八年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翻出件很有意思的事。   人石会27号陈正洋,也就是郑灵秀的老公,偷偷化名陈天海,在外头秘密娶了第二个老婆,连孙子都有了,几十年没透半点风声,而根据种种迹象显示,郑灵秀知道且默许此事。   这就有点反常了:这两人膝下无所出,陈琮的亲奶奶早逝、父母又都出了状况,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还没记事的孩子留在身边、认成是亲的,反而持续偷养在外面呢?   陈正洋和郑灵秀夫妻感情很好,这也是为什么郑灵秀出事后,人石会上下默认陈正洋可能会想不开,但现在,这一假设基本推翻:这老头在外头还有另一房的儿子、孙子呢,即便想不开,也交代一声啊。   陈正洋,也就是陈天海,去哪了?他在郑灵秀一案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颜如玉有奇怪的直觉:这桩千年连环案,陈天海极有可能是个切入点,而想找到陈天海,绕不开这个一直被藏起来的孙子。   这孙子有什么特别的?   他尝试着接触陈琮,故意抛出一些细节、线索,以观察这小子的反应,最后更是以“入会”和“1600万”相邀,万万没想到,陈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说真的,不拒绝还好,一拒绝,这小子更可疑了。   “怎么说?”   “陈琮看上去对陈天海的下落一无所知,但谁知道是不是在做戏呢?打草惊蛇,我约他见面算是打草,他要是成功被惊到,早晚会有动静,我计划盯他一阵子。还有,我查了一下他身边的人,都很有意思。”   “哦?”   机读似的声音没有音调起伏,但颜如玉还是从一个“哦”字中听出了寿爷对此很感兴趣。   “他招了两个员工,也不知道做没做过背调,都挺不寻常。老的那个还好,也就是风月债,勾搭上大佬的女人,被装进麻袋沉海,阴差阳错活了下来,还进了他的店里做事。小的那个就玄了,据说她母亲是个杀人狂,手上四五条人命,因为这事,她从小就遭人排挤,性格阴郁。一家正经做生意的店,都是这样背景的人,不邪门么?”   寿爷“呵呵”了一声,好像在笑:“是挺有意思……阿玉啊,你脑子很活,人也机灵,我很看好你,协会总是需要新人的。”   这话有余味,颜如玉立刻坐直身子,很是恭谨。   “我看过你的资料,39号是咱们协会的四大家之一,老资历了,在颜家传了不少代了吧,尤其是你太爷,是协会的功臣,他是33年还是34年……”   颜如玉说:“34年过身的,今年刚好90年。”   根据协会资料记载,颜老太爷死于一场为人石会效力的惨烈大厮杀,死后尸身被扔进尸堆淋油点火焚烧,几乎烧成了炭。闻讯而来的颜家人在一堆焦炭中扒拉、找寻,硬是帮他收了尸。   寿爷嗯了一声:“你出身不错,脑子也灵,好好办事,你会比你太爷走得更远。”   视频结束,厢门上忽然没了那个花哨的投影,有些单调。   颜如玉将手机挟在指间打转,顿了顿拿起手机,给干爷颜老头发了一条信息。   ——干爷,寿爷刚说很看好我,还说我会比你走得更远。   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3:27分,但没关系,不会扰人清梦,一到晚上,干爷就精神得像个鬼,这老头,从不在晚上睡觉。   3:38分,干爷回复了。   “别太当回事,老伎俩了,当初他们也说很看好我。沉住气,一步步来,人石会这潭水比你想得深,我,你爷辈,你叔辈,到你,四辈了,还没理出个头绪。”   颜如玉无声地“嗤”了一下。   这怎么能一样呢,协会要提携的是年轻血液,而你当年,即便再能耐,也已经上了年纪了啊。这潭水确实深,但当年你没做到的,我可以啊。   他撂下手机,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车厢后端开门。   车子现在属于道边违停,大货车都有专用停车场,不能乱停,不过无所谓,反正夜深人静没人查,就算来查,无非交点罚款。   颜如玉站在车沿边,双眼微阖,睥睨似地看向斜前方不远处:那是市内的宝玉石一条街,陈琮的店高出周围一头,颇有鹤立鸡群之感,高出的部分是顶层阁楼,黑漆漆的,看来这小子睡得正香。   这几天,他总喜欢半夜过来绕溜一圈。   颜如玉闭上一只眼,手作枪形,瞄准般对准阁楼。希望这小子是把钥匙、是他往上跨步的踏脚石——毕竟,在这件事上有突破,才能真正“被看好”、在人石会更上一层楼。   一窝蜂,只当一只小蜜蜂是没什么出息的,干爷说过,秘密在高处,这个“蜂巢”里,福禄寿绝不是顶。   ***   夜班的绿皮火车咔哒卡哒,温吞地行驶在萧瑟的内蒙草原腹地,天上没有云,月光很亮,亮得视域之内有点惨白,偶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能听到几声凄厉的狼嗥。   肖芥子站在两节车厢的晃荡交接处,尽量忽略不远处洗手间的尿骚味儿,反复搜索网上有关金鸡镇的帖子。   事情是十多天前发生的,但最早的一篇帖子发布于两天前:年过得差不多了,有个大V博主广征年节的极品稀罕事儿,网友纷纷发帖,还上了个低位热搜。   金鸡镇骑鹿事件在这个话题内不算热帖,点赞量都没过百,远低于什么“我的极品二姨”、“我那烦人的催婚老舅”。   附属于骑鹿事件的衍生贴是“僵尸手印”,仅有几个回复,都是喷的。   ——笑尿了,在地上搞个带尖爪的手印谁不会?给我五分钟,我给你造五个!   ——我家猫请战!它也能摁,就是小了点呗。   ……   肖芥子低头,左手手指内蜷如爪,想象着指甲再长一寸、指头尖利如钩,会是什么景象。   白天的时候,看完第二个文件,她找借口支开余自立,给浅秋姨回了个电话,劈头就问:“会是翻印鬼吗?”   桃花,9m*9m的地块,带尖爪的手印,以及潘家的金鸡镇,元素太过齐全了。   浅秋姨不敢下定论:“像,翻的还是鸡头印,我这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要出事。你知道的,传说每次翻印,咱们的人就灭一家……”   上一轮,灭的就是金鸡镇潘家。   肖芥子说:“我去一趟吧。”   浅秋姨也是这意思:“我会联系删帖,别让它再往外传播,好在帖子才发一两天,浏览量很低。你过去,需要隆冬给你打下手吗?”   “又不是出活,用不着。再说了,隆冬不是要结婚吗?人生大事,别打扰他了。”   走得太急,没便利的航班,轮上什么是什么:肖芥子搭乘高铁到西安,赶上了一班飞赤峰的小飞机,夜半降落,只能买到绿皮火车票了,还是个无座——好在虽然慢,天亮时分能进吉林地界,还算紧凑。   翻印鬼当然不是真的鬼,这只是个贱称。这一族古老且隐密,人数极少,多□□、近亲通婚、避世山居,早该被进化淘汰却注定死不绝,书面的族名还挺文雅,叫“有瑕一族”。   听母亲肖灿竹说,这一族以畸形、病变为贵,最纯正血脉的有瑕人长了一双翻印手,性成熟之后,寸长的钩爪头能够分泌带腐蚀性的酸液。在古代,有瑕族最残酷的刑罚就是一爪抓进罪人的头颅,受罚人会抽搐惨叫着化为一滩脓水。   真是怪瘆人的。   厕间的味儿愈发冲了,肖芥子从单肩挎包的侧袋里取出便携香盒。   这香盒是鱼鳞婆造的。   鱼鳞婆是她雀城家里的一个老婆子,懂香道,常说香通天、地、人,香雾缭绕,形态莫测,是最诡秘的文字、是天地在同你静默耳语。   盒身有手掌大小,正面是螺钿镶出的朱雀神鸟,反面九九八十一格,列了八十一个基础“香字”。顶端有三个出香孔,揿动小机关,一次性顶出三根香、平齐,再从底端抽出细长的火柴,在侧面的擦条上划燃,就可以点香了。   三根香,烧着烧着,总会有长有短,有时中间高、两边平,有时爬台阶样节节高,每一种排列都代表一个基础部首,再结合香雾的形,可以组字、成词、甚至造句。   所以这香盒,就类似汉字的识字卡。肖芥子很有学习的热情,但没耐性,至今依然半瓶水,如此珍贵的教学用具,只被她拿来当线香使。   三根香燃了会,渐渐成形,中间那根燃得最快,像被看不见的嘴吞食,整体渐成“凹”字形,香雾如乱发乱飘。   这代表什么来着?好像是……近日会遇凶人凶事?   凶人凶事好哇,她喜欢:经大事,才能成大器,才能“在斗争中成长”。   临近的座位传来压得低低的、带惊骇的低笑声。   那是几个返校的大学生,大概是精力旺盛睡不着觉,一直在讲鬼故事,都是些烂梗,但不妨碍她们一惊一乍。   ——兄弟背靠背,好吓人啊!   ——还有那个人躲在床底、但是鬼是倒立着用手爬进来的,天呐,光想想我就要窒息了!   肖芥子吹散香雾,这么多年了,鬼故事怎么还是她小时候那一套?一点都不与时俱进。   “你们讲这些,都毛毛雨。这世上最吓人的,还是人。”   咦?这又是哪位在发表高见?   肖芥子略向前探身,侧头去看:说话的是大学生隔壁座的一位大爷,满头华发,一脸感慨。   有个男生好奇:“大爷,有故事啊,贡献一个?”   大爷叹气:“不是故事,是真事。没退之前,我是这条铁道上的老乘务,刨锛党听说过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007【修文】 小虫子,快逃   “刨锛”是东北的方言,指的是一种木工用具,形似榔头、锤子,一侧可以锤砸,另一侧开刃,用于铲削劈。   九十年代,东北经济下行,本就堪忧的社会治安愈加恶化,先后出现了不止一个刨锛抢劫团伙,一度引发社会恐慌:他们以刨锛为作案工具,自人背后实施突袭,对准后脑,咔的一下,稳准狠,动静小,杀伤力大,受害者吃此一砸,不死也疯残。   刨锛党气焰最嚣张的时候,一度殃及外省,连通内外的几条铁路线,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出没的重灾区。   “我们知道有坏分子混上车,但那时候没安检也没实名制,不买票都能混上来,团团都是人,你能知道是哪个?”   “这帮人贼精,会让女同伙出来打掩护,装怀孕、装生病。有时候女人狠起来,比男人吓人!”   有个女生笑:“能有多狠啊?”   肖芥子也想听听有多狠,又往这侧站了站,气流的关系,三道香雾一溜线地往那头飘,像把一个倒卧的“川”字婉约抻长。   “那女的跟一帮男的胡搞,生了个娃娃,谁会怀疑一个带娃的妈呢?她怀里抱着娃,娃的包被里裹着刨锛,半夜潜进卧铺间,认准目标,抬手就是一锤,听说最狠的一次,一边给娃喂奶一边砸,砸了两个,血和着脑浆喷到胸口,混进奶水一起喂。”   大学生们不笑了,短暂的静默后,那个女生小声问:“然后呢?”   “一年多之后抓到的,审了才知道,光她一人手上就四五条命,这还不死刑吗?小孩也是可怜,刚会走路呢。”   又是十来秒的静默,有个粗嗓门的女生开口:“我说话直别介意啊,我一点都不同情那小孩,基因不好,长大之后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鸟。”   话题就在这被带岔了,几人开始争论犯罪基因会不会遗传,肖芥子无聊地退回来,看门玻璃上自己略显模糊的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还以为多狠呢,这种背后下手、还专拣没反抗能力的也配称“狠”?蠢毒坏罢了。   ***   陈琮和老王早饭都快吃完了,小宗才打着呵欠上二楼。   这也是常态:老王习惯早起,负责做饭,陈琮作息规律,吃头碗头茬,小宗晚睡晚起,只能清锅底。   老王给小宗盛粥:“昨晚搞到几点?”   小宗无精打采落座:“三点半……四点吧。”   “又熬夜,你以为你熬的是夜吗,你熬的是命!”   陈琮拈了个叉烧包,一点一点扯着吃: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一般三五回合了事,偶尔战事升级,针锋相对十分精彩。   比如上次,话题就从小宗熬夜扯到导致经期紊乱再到难以怀孕,小宗愤而表示自己本来也不想生,几轮唇枪舌剑过后,老王激烈谴责小宗是人类繁衍的罪人,小宗则气急败坏大吼:“我是地母吗?人类繁衍都归我管了?”   陈琮津津有味看热闹,从不劝架。   今儿的火星子又有燎原之势。   “觉都不够睡,倒是有时间化妆,整天大浓妆,化这么难看,化给谁看?”   这话是真的,小宗来店里也有一两年了,陈琮从未见过她素颜,但单论妆容,化得确实不咋滴,他建议过她如果爱化妆,就去专门学一下,或者干脆就别化、素颜有素颜的魅力,小宗只当没听见,那之后,他也就没再提过。   “不给谁看,自己看,我高兴。管天管地,管女人化妆,管得真宽,老男人更年期,有这精力,怎么不去管你的亚雯呢?”   亚雯就是老王的“情殇”,真狠,揭疮疤了,老王怕是要急眼。   果然,老王“砰”的一声把粥碗重重顿到了桌面上。   同一时间,电话响了。   电话是陈天海时期留下的,主要用于对客。陈琮本来不想留的,但一是留个纪念,二是后来收了一套古董电话机,那真是漂亮,每次拎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富贵逼人——于是保留了号线,典型的为了这碟醋包了顿饺子。   他飞奔过去接起电话,生怕铃声搅了眼前正发酵的戏。   “喂,哪位?”   老王气得口吃:“说话归说话,扯……扯什么亚雯?”   “哪位?   “人类繁衍都归我管,我还不能扯亚雯?”   “小虫子,快逃。”   陈琮正憋笑,突然反应过来,再想细听,听筒里只剩忙音了。   他一颗心猛跳,这才发现古董机华而不实,连回拨都做不到,而桌子那头,老王啪啪猛拍桌面,小宗明显占上风,尖锐攻击老王后更年期性功能衰退、倘若身在古代,完全可以去后宫找事做。   陈琮怒吼:“别吵了!”   又向着小宗示意电话:“快,帮我查刚打进来的电话号码。”   两人也看出事情重要,瞬间休战。   十分钟后,三人重新坐回餐桌:那头的电话应该是被搁起了、回拨不了,至于来源地,小宗暂时只查到来自“吉林省通余县”。   陈琮无心吃早餐了,勺子在粥碗里顺时针搅个不停,仿佛如此搅到底就必能搅出个子丑寅卯,小宗面前支着Ipad,还在契而不舍、一个一个网页检索。   老王跟陈琮确认:“真是你爷爷?你确认?有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陈琮说:“不知道,虽然音调有点奇怪,像是重感冒,但是他的声音没错,小名也叫对了。”   小宗:“你爷爷……可靠吗?会坑你吗?”   不好界定,虽然陈天海对婚姻家庭不忠……   “至少养我这十八年,对我挺好的,没坑过我。”   老王当机立断:“那听你爷爷的,甭管什么情况,先跑。当初纸团那事我跟你们说过吧?”   被装麻袋沉海的那天早上,老王在外套兜里摸出一个纸团,上头写着“快跑”,他没在意,只当是恶作剧,事后回过味来,那可能是亚雯写的。   “这是一种示警,没头没尾的一句,电话就打不通了,说明什么?说明情况紧急、你爷爷没机会说第二句了,没准性命交关……”   小宗使劲给老王使眼色。   老王瞪回去:“话是不中听,但现在是说好听话的时候吗?不得做最坏准备?我的意见是先跑,逃亡套餐现成的,‘语文号’给你开,一般车追不上你。”   所谓未雨绸缪,老王一直担心那个黑道大佬哪天打听到他的下落赶尽杀绝,所以早早为自己准备了逃亡套餐,内容相当详尽:如何从店里稳妥撤出,隐蔽地点的撤离车辆,车上的物资配备,更重要的是,网络社会,一个可以通行的真实“伪”身份以及对应的各种支付账号……   该有的都有,还热情邀请小宗和陈琮全程体验、查漏补缺,毫不夸张,说逃就逃,随时可用。说真的,陈琮觉得此举毫无必要,大佬忙着砍人和被砍,应该早忘记老王这号人了。   但他看得出,老王这种偏执近乎PTSD,所以从来不劝。   小宗站老王:“逃吧,反正你也不损失什么,就当出去游山玩水。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回来,这里交给我们,有什么事随时跟你联系。听爷爷的话,免得后悔。”   陈琮问小宗:“还能查到更具体的地址吗?”   小宗盯着网页点头:“吉林省通余县……有了,金鸡镇!”   一个询问日化进货的帖子里留过这个电话,好像是个小卖部。   有具体地址就好办了,陈琮撂下勺:“那我去金鸡镇逛几天。”   ***   金鸡镇名是有来由的,传说曾有神鸡降临此处。   东北地大,金鸡镇范围不小,下辖21个行政村,发生骑鹿事件的,是最北头的武德村。   武德村,旧时叫鸡爪村,据说神鸡降临时,鸡爪子踹地抓的那一处就是此村,后来有个村支书,嫌“鸡爪”这名字俗,翻阅古籍之后,发现鸡有五德,“头上有冠乃文德,足后有踞(鸡爪)能斗乃武德”,于是从此改为“武德村”。   肖芥子天亮到站,转了趟长途车加包车,太阳快落山时才到武德村口。   这儿的村子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村子是屋舍攒在一处、密而紧实,武德村相对比较散:大聚居区也有,但至少有半数的屋子都像是零星从地里冒出来的、彼此遥遥相望。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入手。好在村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是个话唠,收了她188元红包的“采访费”之后,就没住过嘴。   “来福这狗东西,人家的狗,跑出去了能自己摸回家,它跟着鹿跑了!跟母狗跑了我也认了,跟鹿跑了,图什么?”   “搜救这个事情吧,就真的没必要。因为这个刘二响也不是掉坑里了等人救,他长着腿,到处跑,还骑着鹿跑,这谁撵得上?是吧?报警也没用,警察也不能撂下别的活不干、漫山找他啊。”   “哦呦,人心张张的,不是,慌慌的。我跟你说,天一擦黑,就没人出门了,都怕僵尸。是,不应该迷信,可我们这靠着山啊,岭子跟海一样深,谁知道山里头有什么东西!我跟你说啊……”   肖芥子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她把半截烟头摁灭在果碟的瓜子皮里:“这村里,有旅馆吗?”   “没,只能回镇上住。”   “鹿场不是空着吗,我能去鹿场住吗?”   老板娘没想到这茬,愣了好几秒:“不能吧,那不是旅馆啊。”   “有钱谁不赚?你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呗,我差不多住一周。”   老板娘心头打鼓:“那个……僵尸手印就摁在鹿场门口,你不怕啊,那一带又僻静,你一个姑娘,万一出什么事……”   肖芥子说:“僻静好啊,方便写稿。出事更好,我干采访的,本来就是哪有事往哪冲。”   老板娘觉得有哪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得给李金发打了个电话。   鹿场那破地方,白住都不打紧,居然还能有意外之财,李金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谈好一周房费1000,其中150归老板娘,请她提供一套干净的被褥,以及,当肖芥子有洗澡的需求时,可以使用老板娘家的浴室。   ……   住处谈妥,天也快黑了,老板娘请肖芥子在店里稍坐,自己回房去取被褥。   乡下地方,各种日用得自己配,好在现成的小卖部,肖芥子在十来平米的店面间转了一圈,抱了一大摞吃的用的到收银台。   收银台的边角有个座机,听筒没搁好,肖芥子顺手帮放了回去。   而几乎是在放好的瞬间,座机就响铃了。   肖芥子不想理会,奈何老板娘迟迟不到,铃声一声紧过一声又实在闹心,她皱着眉头接起:“喂?”   ***   老王的逃亡套餐,筹备数载,陈琮首用。   首先,小宗下单拉货,货品是两个大箱子。第一个箱子由陈琮和老王搬上车,然后,陈琮借口劳累上楼休息,实则是钻进了第二个箱子,由老王和司机搬上车。   顺利离店,接下来就更丝滑了:到达车辆所在的仓库,破箱而出,上车之后一脚油门,说走就走。   车子代号“语文”,是拆了亚雯的“雯”字谐音而成。外形普通,混入车流毫无记忆点,但内部改装过,最高能跑出跑车的速度,里头吃喝用度、备用手机证件等一应俱全,还有一系列趁手的逃亡用品。   譬如喊救命用的便携扩音器,用于侦察“敌情”的望远镜,甚至还有一包用于乔装改扮的假发、小胡子、伤疤贴等工具。   想想实在唏嘘,黑道大佬随口一句“沉海”,博来了老王的终身惦念。   陈琮开启导航,目的地“吉林省通余县金鸡镇”,真是一段漫长行程,1400多么里,跨四个省,即便一路不眠不休不吃饭,也得开上16个小时。   ——小虫子,快逃。   应该是爷爷,他认得这声音,老王的猜测也在理:说了上句没下句,爷爷的处境可能不是很妙。   快逃,既然不知道逃什么,也不知道逃哪去,那还不如直奔源头,至少那是截至目前、爷爷陈天海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金鸡镇小卖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但陈琮还是坚持每半个多小时拨一次。日暮时分,车过山西北,他停车进一家街边面馆吃饭,热腾腾的一碗鸡蛋打卤面上桌,筷子刚挑起一撮,电话居然有人接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008【修文】 现在,只剩下桃花坞和……   陈琮一懵,赶紧搁下筷子,手机怼到耳边,没时间组织语言,脱口就问:“请问你那具体是哪?”   “你打电话不知道自己打的是哪?”   陈琮解释:“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个人……”   “我下午才来,早上不知道,你晚点再打吧。”   面条还挂在筷头上,电话已经挂了,陈琮无语:这女的,都没面条对他有耐心。   ***   老板娘挺热情,抱着装枕头被褥的兜袋把肖芥子送到鹿场,近前时,看到紧闭的栅栏门,慌得一拍大腿:“坏了!”   光顾着和李金发谈价了,没钥匙啊。   肖芥子说:“没事,我有万能钥匙,你回去吧。”   天已经黑了,老板娘也想早点回去,她把兜袋放下:“妹子,要洗澡就过来啊,我家是电热水器,即烧即用的。”   候着老板娘走远,肖芥子走近栅栏门。   双扇的,门闩挂锁,还贴着大红对联,天冷湿潮,已经有点起皱洇色了。   ——鹿引金潮潮生,生意繁茂茂盛   朝里看,一排三间低矮瓦房,分别是工人房、李金发偶尔留宿的房以及灶房,瓦房边侧是一人多高的柴火堆,后头是鹿舍,西北角是厕所,李金发还特意强调了是水厕不是旱厕——虽然水压不稳,不能自动抽水,但自己舀水冲也是一样的。   肖芥子从加固栅栏的铁丝上折下一截,探进锁孔鼓捣了会,很快就把锁给打开了。   李金发的房间比起工人房要整洁点,但肖芥子选这间不全是因为整洁:这间的前窗正对大门,视野更好,也就是说,能看到门前那片黑魆魆的空地。   被传得玄乎其玄、有着僵尸手印的地块,就卧在这片空地中。   穷乡僻壤没什么消遣,肖芥子泡了杯速食面吃了,换铺被褥的时候才发现老板娘给的床单枕套居然是大红喜字的龙凤呈祥,虽然是旧的,但喜气洋洋的大红色铺陈于陋室,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她皱着眉头看了会,也只得随它去了。   洗漱完毕,才九点多,四下安静到有些可怕,大东北黑土地的寒气针一样往人每个毛孔里窜扎,扎得骨头都冷硬发僵,这屋子是烧炕的,但肖芥子不会也懒得烧,无知无畏地准备硬捱。   还不忙睡。   她关掉灯,拖了张折叠椅临窗,裹了被子坐过去,顺便取出香盒,甩出三根香点上。   论理,门窗关紧,屋里头的气平,香雾应该是袅袅直上的,然而三道香雾,几乎缭绕成了乱流,雾里看香形,又是个“凹”字,看来这凶人凶事正在逐步逼近……   正想着,手机响铃,母亲肖灿竹来电。   肖芥子很拖延地接起,内心里,很希望对方因着这头的拖延不耐挂机。   她和母亲的关系……怎么说呢,没什么了不得的矛盾,但雀城那一家子里,母女俩是最疏远的。   可惜还是接通了。   “到了?”   “嗯。”   “见机行事,不行就退。”   “知道。”   “虽然网上的帖子删掉了,但这年头你懂的,信息传播太快,指不定已经被看到了,捂不住。你留意一下,都有些什么人嗅着味儿去了。”   “懂。”   “听说你从凤翔去的,你去凤翔,见那谁了?”   肖灿竹的声音有些尖刻,这让肖芥子想起她那张同样尖刻的脸:从前的肖灿竹不是这样的,声音软糯,面相也温柔——可见岁月着实有些可怕,把一些人杀成猪,又把另一些人削成扎人的针。   “嗯,顺便。”   肖灿竹“哼”了一声:“他怎么样?”   “挺好的,头没秃,脸没垮,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中老年帅大叔,带出去很有面子。哦对,他还给你拓了张门神的画儿,让我带给你,你要吗?”   肖灿竹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就会拓画,没点出息。”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现在是非遗传人。再说了,你当初不也是被他这手艺吸引?喜欢时是有才,喜欢的劲过去了,就说人没出息,变挺快啊。”   肖灿竹又是一声冷笑:“凡事都向着你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他肚里爬出来的……你声音怎么不对?”   “冷,冻的。”   肖芥子牙齿有点打颤,她裹紧被子。这温度还真是时刻在掉,室内都冷成这样,室外更不敢想了。   翻印鬼翻印,如同淘金,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住到这儿,是想守株待兔,但现在她很怀疑,翻印鬼出现之前,她自己就先成冻死鬼了。   “你不会开空调,或者开暖气吗?”   还真是何不食肉糜。   “乡下地方,有的住不错了。还有事吗,没事我睡了。”   肖灿竹终于入了正题:“你知道的,九家人,守九块印,翻印鬼出现一次,就死绝一家,现在,只剩下桃花坞和我们雀城两家了。”   肖芥子没吭声。   印是家族的秘密,尺寸9m*9m。 81平方米的面积,看似挺大,但天广地阔,藏进山河沟壑之中,也就小得不起眼了。   翻印鬼出现一次,就死绝一家,截止目前,一共绝了七家。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灭门是翻印鬼做的,但翻印鬼是个危险信号、不祥征兆。   七家灭门,印的位置也随之湮没,桃花坞和雀城两家,一直在探查其它七块印的所在。   最早是凤翔印被确认,这一块特殊,守凤翔印的那一家都死绝了,印居然还完好,位置就在肖芥子原本的家,其上后来建了个度假酒店。   肖灿竹当年,就是来凤翔找印时,认识了余自立,索性就地安家落户。离婚南归之后,这块印由桃花坞和雀城轮流守。   这几年是雀城轮值,前两天她刚去查看过,一切安然,太平无事,轮值的那位混迹在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之中,已经混成了头头,果然,金子在哪里都是会发光的。   再然后,算是喜忧参半吧,金鸡镇的这一块,也露面了。   “金鸡镇守印的是潘家,听说他们的坟在附近山上,你打听打听,同气连枝,大家都是一家人——找到了去上柱香,帮我留两片竹叶,代我拜祭一下。”   办事非得留两片竹叶,也不知道这种矫揉造作的仪式感是跟谁学的,肖芥子皱眉:“天寒地冻的,这里又不长竹子,我上哪给你搞竹叶?”   “这还难得倒你?你总有办法的。”   交代完了,电话还是没挂,肖芥子耐住性子:“还有事?”   肖灿竹嗯了一声,顿了顿,说:“我可能要死了。”   又作妖了,肖芥子看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又无奈的脸。   这几年,肖灿竹观察身边种种迹象,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寒潮来袭、台风过境、天现火流星、鸦群惊飞,都是她口中不祥的征兆,就跟世间万物都是为了昭示她的寿数而存在似的。   肖芥子说:“又怎么了?南极冰融了还是美国总统要换人了?”   肖灿竹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诮:“你记得院里、你阿公为我种的那丛竹子吧?”   记得,肖灿竹小时候身体不好,她的父亲,也就是肖芥子的外公就在院里的东南角种了一丛竹子,寓意“灿灿青竹”,说来也怪,种上之后,肖灿竹的身体还真就好起来了,因此她很珍视这丛竹子,后来改名“肖灿竹”不说,出门办事还必取两片竹叶护身,事成之后留于当场,以示功成。   “就在昨天,竹子开花了。黄瓣花,一丛一丛,茎丝往下掉,花口也向下,活像我耍的傀儡戏小人,都吊着,一动不动。”   “你晓得的,竹子开花,是不祥的征兆,老话说‘竹子开花,马上搬家’,不搬家就要死人。好巧不巧,时隔90年,翻印鬼又出现了,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肖芥子无语。   竹子的平均寿命本来就只有几十年,这丛竹子都种几十年了,寿尽开花那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竹子老了当然会死,死了空心易倒,倒了容易砸到人,所以建议搬家。翻印鬼要是冲你,应该去雀城……你别老往自己身上套行吗?”   想来是“竹子老了当然会死”这句犯了忌讳,肖灿竹火起:“亲妈都要死了,你就这态度?活着你都不关心,死了我还能指着你烧纸上香?”   又开始了。   肖芥子懒得顶,也懒得听,想挂电话吧,那头像是预判了她的预判,先一步挂断了。   要不是看在这是她亲妈的份上,她这暴脾气,早删除拉黑一条龙了。   肖芥子悻悻把手机扔到一边,再抬头时,心里咯噔一声。   窗外不远处,刚刚好像,有条黑影掠过。   没错,就在这院子里。   最初的惊愕过后,肖芥子反应过来,被子一撇,迅速抢到门边,拔闩出屋。   外头是真冷,风呼呼的,乡下光源少,加上天晚,极目只能看到一两处光,稀薄如易逝的鬼火。   鹿场的建材廉价,多用石棉瓦和塑料布,院西头供鹿跃跨活动的简陋鹿架也很不稳当,在风的催动下,刮擦哗嚓,吱呀呼呀,汇成让人悚然的声流。   肖芥子一只手探往腰后、虚握住折叠软械,脚步放轻,慢慢朝东侧的柴火堆去,偶尔踩到院子里散落的干枯秸秆,发出窸窣的声响。   柴火堆那一侧,有东西。   觑着距离差不多了,她面色一沉,厉声吼了句:“出来!”   与此同时,运力于腕,一抽一甩间,腰后的九节鞭银龙样腾窜出去,直如一道亮白的闪电、狠劈在稻禾堆上。   这械鞭是钢制,除鞭把外,加上鞭头一共九节。鞭把凿刻赤红鸟羽,鞭头是雀嘴形的锋锐镖头,暗合雀城的“雀”形。把手上挂了挂饰,是红棕色、能当弹弓皮的皮套和七颗作弹丸用的转运钢珠。   因为雀城在南方,南方主火,所以鞭名“南雀”,总重1kg左右,方便拆卸,易于携带。抽打出去的力道轻重与否不在于鞭重,而在于施鞭者运的气力,而且长鞭本就挟势,她这一下,不敢说力逾千斤,一两百斤的力道是一定有的。   柴火堆主要是木柴、稻草和秸秆堆叠而成,本就松垮吃不住大力,刹那间四下崩散,伴随着“哐啷”一声清脆砸响,有个长角的庞然大物嗬嗬喷气、猛然往上窜跃,但因为柴堆正在垮塌,落脚不稳,越不稳就越着急忙慌乱爬,越爬就垮得越快,肖芥子的角度看,这东西几乎是挟着柴堆一起向她重重扑砸过来。   一头……大鹿?   肖芥子不及细想,扑地往旁滚开,饶是如此,依然笼了一头的灰尘稻草,她呛咳着拿手扇打,就听蹄声嗒嗒,急回头看时,天太黑又辨不清,只觉得漆黑的一团正往远处的黑里疾窜。   方才的哐当砸响来自一架原本靠着柴堆的铝制扶梯,追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人生地不熟,她向晚才到,对这儿的地形地势不了解,不想贸然摸黑追出去。   肖芥子又是一鞭卷起梯子,猛甩向瓦房墙面,梯子还没怎么靠稳,她已经大步流星、险象环生地几步踏梯上了房顶。   登高望远,虽然还是看不大清,但比平地去看要直观很多:疾窜的是两团黑影,紧贴着鹿的,还有一个人。   和鹿在一起,难道是那个骑鹿的刘二响?   高处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她长发乱飘,肖芥子攥住镖头,一圈又一圈,把冷硬的九节鞭绕到右手的手腕上。   跑吧,放你跑,跑得了初一跑不过……   又是“哐啷”一声响,那架本就没靠稳的扶梯没吃住风、又砸下去了。   肖芥子:“……”   艹,这房顶还不矮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009【修文】 是不是被胡子灭了的大……   小卖部的那通电话,后来终于是打通了,地点也问到了,叫“武德村”。   不过早上是谁打的电话,小卖部老板娘也说不清,说当时是她男人在管店,但男人现在出门打牌去了,多半打通宵,让他晚点再打来。   晚点又晚点,这信息还真不好拿。   陈琮本想一鼓作气、直奔金鸡镇武德村,但长时间开下来实在有些吃不消,凌晨三点多,察觉到自己打盹犯困,就近找了个便捷酒店,补了几个小时的觉。   第二天出发时,天还只蒙蒙亮,看导航已经进入内蒙什么旗的地界,视阈内一片萧索,远处天地间满是灰阴色的雾气。   有一种前路茫茫、异路孤旅的落寂感。   快逃,到底逃谁呢?他最近也没惹过什么人啊。   他一脚油门,车速猛提,“语文号”引擎轰响,离弦的箭一般直窜出去。   ***   中午时分,车进通余县地界,陈琮给小卖部拨了个电话,接电话的还是老板娘,语带歉意:“我老头打一宿牌,天亮才着家,睡得死猪一样,叫他要骂人的,你晚点打吧。”   陈琮很是无奈,好在快到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他在县城吃了中饭,下午一点多赶到武德村口的小卖部。   时间赶得正好,老头刚起床,正站在门口空地上刷牙,车子来得又急又快,几乎是擦着他身前停,吓得老头往后一蹦,漱口的水都给咽了。   遗憾的是,老头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   “昨儿一早,我媳妇出门办事,喊我起来看店,我寻思着不会有人大早起来买东西,就睡了个回笼,后来……十点多起的,电话被搁起来这事,我一点都没注意。”   老板娘也在边上帮腔:“现在都打手机,座机用得少,就是个摆设,平时真不注意。”   陈琮倒没觉得失望,本来也没指望在小卖部这儿能有大突破,他把手机相册里陈天海的照片给夫妻俩看:“这人,在村里见过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老板娘欲言又止:“不好说。”   见过就见过,没见过就没见过,有什么不好说的?陈琮想追问,老头点了他一句:“你不买东西啊?”   陈琮秒懂,他往收款二维码上扫了五百块:“这是谢二位的,东西不忙买,先说事吧。”   老板娘给老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门口把风,然后压低声音:“我们这个村啊,有点复杂。”   按理说,偏僻、人少,屋舍又散,村子应该相对简单淳朴才是,但偏偏就有人盯上了这几点:偏僻,代表监管不严;人少,代表耳目不杂,不像大城市里遍布摄像头和朝阳群众;屋舍散,闹成什么样都鸡犬不相闻,更加方便搞事儿了。   近些年,有些违规不法地下作坊陆续进了村,划地为界闷声发财,只要你不惹他,他也绝不惹你。   有一次,老板娘在路上捡到一捆贴纸小标,标上密密麻麻的日文,还有“保税区发货”、“日本制造”的字样,后来听说,有一家是专门造假标假盒的,很多网店所谓的“海淘进口”贴标,没准就是武德村小作坊的手笔。   再比如,有一家总是叮叮当当、敲敲打打,明面说是打银,实际上是个销金赃的,那些来路不明的金饰金条悄悄流入,融炼洗白之后,又光明正大流出。   甚至于还有流动的地下赌坊,玩游击战术,营业一个月,立刻挪地方消失,过了半年,咦,又开张了,赌客像那些不发声的金饰金条,来去都很悄静。   陈琮听明白了:这村子本身挺简单,外来客玩得花,但他们很聪明,只借地儿,不在本地生事。村民半是怕打击报复,半是多少能沾点好处——就拿小卖部来说,生意上一定得了不少照顾——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居然相安无事。   老板娘说:“你问这人见没见过,真不好说。那些屋里的人都不大露脸,有私雇的,也有吃牢饭出来的,流动性又大,这个月是这几个人,下个月就换了一茬,所以照片上这人在没在里头、在哪家,我们是真不知道。”   原来如此,虽然查找不易,但多少是个方向,好过两眼一抹黑。   看来,得在这儿多待两天。   “这村里,有旅馆吗?”   老板娘摇头:“没,只能回镇上住……”   话到中途,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个鹿场,你考虑吗?”   ***   鹿场房费不贵,一周1200,老板娘会提供一套干净被褥,至于不方便洗澡,陈琮倒无所谓,反正他有车,油门一踩就到镇上了。   价钱谈妥,陈琮在小卖部买了些日用品,连同被褥一起放进车后座,老板娘坐了副驾给他指路。   路上,他留意观看远近屋舍,午后日光明媚,近乎拙朴的房屋安安静静,衬着膀臂般横卧的山岭,像一幅宁谧的乡村图。   谁能想到房顶下头另有玄虚呢,真是村不可貌相。   车到鹿场,只见栅栏门大敞,老板娘朝里张了一眼,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直蹦下车。   柴火堆倒了,稻草秸秆遍地,满目脏乱狼藉。   这可是个复杂的村子,偏这儿又住了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老板娘慌慌张张往里跑,陈琮没急着进,习惯性先扫视周围。   他看到,距离鹿场大门约莫两三百米的地方蹲了个人,应该是注意到鹿场来人了,起身掸了掸手上的土,向着这头过来。   太阳在那头斜偏点的地方,光烈得有些晃眼,陈琮眯萋着看,看不大清,只觉得有一抹影像,大色块、朦胧,只有充满情绪和笔触感的形态,没有细节。   但他直觉,这人不太好惹。   这当儿,老板娘已经折回来了,以如释重负的口气遥遥向那头招呼:“肖……记者,没什么事吧?”   原来这就是那什么“记者”啊,老板娘推荐他住鹿场时,给他讲过刘二响骑鹿事件以及诡异的僵尸手印,还说有个自媒体的女记者过来调查,也住鹿场。   陈琮嘴上不说,但心里觉得,这身份多半是假的:自媒体的记者,跑来调查这种没什么新闻价值的事,还一住就是一周,是不是太不计时间成本了?保不齐是哪个待进驻地下作坊的,过来考察环境。   肖芥子过来,打量了陈琮一眼。   这人年纪跟她差不多,很干净清爽一人,长得挺帅,目测得有185,脸上总像带淡淡的笑,最特别的是气质,旷达不拘中杂糅了几分文气,还挺少见。   符合她对男人外在的三大审美标准:高但不能瘦弱、长相过关、注重卫生干净干净必须干净!   搁着平时,她可能会多看两眼、多唠两句,但现在正在搞大事业,最烦闲杂人等。   “这是那个李……老板?”   她以为是鹿场的老板,叫李什么发的。   老板娘说:“不是不是,这位跟你一样,也是来办事的,图方便住鹿场,不是两间房吗,正好够住。这位姓张,张广财先生。”   陈琮有点不自在。   这是老王花钱买来的身份,大姓、俗名,主打一个不引人注目,对着老板娘说自己叫“张广财”时,他随口就来运用丝滑,而今忽然觉得这名字怪土的,有一种大腹便便掉钱眼里的气质。   又住进一人?   这不是添乱么,肖芥子不高兴了:“不是说就我一个人住吗?”   反感的意思传达得很到位,就差直接开口往外轰了,陈琮没吭声。   老板娘一懵:“没说过吧……他就一个人,不吵的。”   又向她宣扬有邻居的好处:“肖记者,你不知道,我们这个村常有外来人,鹿场位置偏,你又年轻漂亮,这万一有人起坏心……对吧,有张先生住隔壁,你也住得心安啊。”   心安个屁,肖芥子阴阳之意满透:“那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老板娘答得飞快:“长这么俊(zun,四声),怎么可能是坏人!我一看他就知道,老实孩子!”   陈琮见肖芥子这么抵触,也有点意兴阑珊,想说还不如辛苦点回镇上住,冷不丁吃了这么一夸,发窘之余又觉得这话怪中听的。   老板娘这么不识趣,肖芥子也不便多说,反正赶人她多的是手段,管叫这位张什么发财先生住不久。她拉下一张脸进院,拽过挂靠在鹿架上的铝制梯,嘎吱哐啷很有情绪地拖到墙边,蹭蹭几步上了房顶。   老板娘:“……”   陈琮却突然来了兴致。   他留意到,这位肖小姐上梯子的时候手其实没怎么扶实,就那么几步上去了。另外,这瓦房是斜顶,别说普通人了,即便是他这种练过的,也得辗转几下双手辅助平衡才能站稳,她却手插着兜,站得很自然,仿佛在看风景。   这下盘得多稳、平衡力得多强啊。自媒体记者?真是随口就来,然后装都不装。   老板娘松了口气,虽然她不知道这位肖记者烟囱一样在屋顶直挺挺杵着是为什么,但很显然这位张先生的入住是没问题了,正想招呼陈琮进去看看房间,肖芥子突然蹲下身子,叫她:“老板娘。”   “啊?”   老板娘有点紧张,这肖记者蹲的姿势,很像屋檐边斜出一朵蘑菇,颤巍巍的,真怕风一大,她就会摔下来。   “我打听个事,这一带以前有个潘家你知道吗?”   老板娘一头雾水:“哪个潘家?”   “就是……解放前吧,好像一大家子都死完了,坟都在山上。”   老板娘半张着嘴,眼神却渐渐亮起来,末了居然有点兴奋:“是不是被胡子灭了的大户潘家?一家门死清清光光的,死后还闹鬼!我小时候就是被这故事吓大的……”   边说边捂心窝:“现在想起来,心里头都刺挠呢。”   肖芥子只知道潘家没了,具体怎么没的一无所知。   “方便说说吗?”   太方便了,远年旧事来袭,老板娘只恨手边没瓜子花生助兴:“就解放前,东北这旮旯不是闹胡子嘛,就是土匪,住的地儿叫‘绺子’,心黑手毒,绑票、砸大户、奸淫掳掠的,无恶不作。”   陈琮对陈年旧闻挺感兴趣,静静在边上蹭听。   “那会好像是三几年,我老爷……不是,我老老爷那时候才八九岁,潘家具体不在这村,还在村外往东头点,是大户,家大业大,听说在县里都有铺子,住的房子跟咱不一样,叫围子,四四方方,就是土堆起来的小堡垒,防土匪的,家里头备长枪,还有炮台呢。”   “那年冬上,潘家开年就不顺,听说是闹疫病,老往外抬死尸。冬天土都冻上了,挖不开,不能埋人,得先烧地、把地烧暖烧软了才好挖,我老老爷说,隔三岔五就见潘家坟地里的烟啊,汹汹地往上冒。”   “听说疫病会传染,所以村里人过路都绕远,恨不得离他家八百里。屋漏偏逢连夜雨,有天晚上,突然听到放炮放枪,是胡子攻来了。潘家的夯土墙是加了糯米汁和三合土的,牢固,胡子用火药炸墙,轰的一声,听着就跟天都被炸塌了一样。”   肖芥子听得入神。   老板娘讲得实在,没多少修饰词,但她还是渐渐代入进去了,加上房顶上景阔:想象着时光忽忽倒退九十余年,月黑风高,僻静的山村突然人声鼎沸枪紧炮急,围子外头,胡子们汹汹蝗虫样来袭,围子里头,家族生死存亡,各房男女老少都上阵,连老太太都端起了盒子炮。   “村里人都关门闭户没敢出来,小老百姓,哪敢掺和这事啊。我老老爷说,那声响到后半夜才停。”   早起出来看,天上正下着大雪,潘家那头一点声响都没,覆着雪,像个洁白的坟头。   空气里弥漫着不祥的肉焦味。   有几个胆子大的过去看,潘家遭了血洗,内外门户大开,枪弹打完之后上了冷兵器肉搏,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潘家人的尸体,包括胡子自己的——要么说胡子没人性呢,自己人死了都不收尸——都拖到一起垒成尸堆,淋上油烧了,几乎烧成了一摞摞条形的炭。   只一个人的尸体未遭焚烧。   是潘家的大家长,年逾八十的威猛老头,一身好功夫,擅使九节鞭,说是“九节鞭”,但其实潘家的钢鞭一共十一节,又名“十一节霹雳”。   后来听说,是这钢鞭把胡子大当家的脑袋砸烂了,二当家恼羞成怒,为了泄愤,把潘家老头用十一节霹雳缠喉、吊死在围子厚重的榆木门上,还命人往尸身上一桶桶泼水,所以天明时,与被烧成焦炭的尸堆相反,潘家老头的尸体冻成了一截硬邦邦的厚重冰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010【修文】 老东西,多大岁数了,……   午后的阳光很暖,但旧事冰冷,以至于陈琮总觉得有阴风往脖子里灌。   他下意识拢住衣领。   老板娘唏嘘:“我老老爷说,很少有胡子这么没人性,一般就是劫钱、绑票,除非结下大仇,不然不会轻易跟围子下狠手,因为家里头能养炮手备长枪的,能没几个硬茬子的亲友?而且潘家是大户,就算亲友不报复,出了这么大的事,县上的长官能不管?”   肖芥子问:“然后呢?”   “惊动了县上,上头下令保安团剿匪,和潘家关系好的几个大商铺也出钱募人帮忙,总之声势挺大的,直捣匪窝,哪知道……”   老板娘停下了不说,故意卖关子。   陈琮:“是不是空巢、人跑了?”   换了是他,捅了这么大篓子,又抢了那么多钱,探知对方集结人手要来报复,早溜之大吉了。   老板娘料到他猜不中,面有得色:“不是,全死了!从上到下,跟潘家一样,死了个清清光光!尤其是那个二当家,高高吊在匪窝里一棵老树下,舌头伸出老长!更离奇的是,吊死他的,也是一条十一节的钢鞭。”   胡子们的尸首堆叠在一起,也淋上火油,烧成了一摞堆叠的碳。   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起初说是潘家人阴魂不散索命,后来说死了的胡子更凶,要来找全村报复,于是这故事像未尽的债,层层渲染,一代传一代。   老板娘头次听到时,事发已经近半个世纪,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连着几天发噩梦尿炕,总梦见一只积年的老鬼骷髅,苍白的五根骨爪拖着一条锃亮的十一节钢鞭,绕着她的炕头夸嚓夸嚓走动。   但潘家坟在哪,她也不清楚:“要么你去找老人问问,应该就在远头山里。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不好说。”   毕竟过去九十多年了,这一带发过地震,超强暴雨的年份还泛过山洪,混乱时盗墓贼又猖獗,在老板娘看来,潘家的坟头远不如潘家的故事来得耐久坚固。   ***   陈琮住了刘二响的房,出事之后李金发拾掇过房间,所以屋里头还算干净,就是味儿让人不适——这也难怪,店里常年点香薰,都是清雅味道,久而久之,陈琮的鼻子就被养刁了,对陈潮霉烂之类的味道特敏感。   在这儿没法讲究,陈琮铺好床,从院里捡了根细柴,点燃了在屋里晃摆着驱味。   正瞧着被阳光照得发淡的焰头出神,有电话进来,来电显示“毛大旺”。   这也是老王“逃亡套餐”中的配备,店里想联系他,也得用不相干的号。   张广财对毛大旺,俗作一对土成一双,着实和谐。   陈琮把无线耳机挂上,抬头时,正看到肖芥子出门,她边往外走边穿外套,外套是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亮面的防水面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侧面的走线和内面的衬胆却是鲜绿色,颜色撞得很抢眼。   但他更留意的是她的动作:先把衣服拎起来甩两甩、再往前一抡一掀披上身。一般人甩衣服,衣服软耷耷荡两下完事,她甩的时候,衣服紧绷、劲道如一面风旗。   这说明腕上、至少是右手腕上,力道很大。她是习惯成自然,甩衣服这种小动作,力道也不自觉地运了出来。   然后又戴围巾,真是狼外婆式的围法,兜头围脸,跟蒙面也没两样。   “喂?”   是小宗打来的:“到了吧?”   “嗯。”   “两件事。”   陈琮喜欢小宗这种直入主题、干脆不拖沓的性子:“你说。”   “一是,从你走到现在,风平浪静,没什么事。”   这就好,陈琮的心放下大半,他坐到炕边,几下甩灭柴火,又顺手从背包里取出一罐青灰色的胶囊粘土,对着窗外的山塑形。   这儿的山不险,起伏也平缓,山头像又闷又重的锅底,沉默到近乎憨实。   “二是,我上午出了趟门,就在咱们这条街上看到一个人,是颜如玉。”   颜如玉?   陈琮头皮微微一跳,这两天事多,他几乎忘记这个人了:“你怎么知道是颜如玉?你又没见过他。”   小宗说:“你不是给我们讲过他的长相嘛,还捏了个粘土小人立桌面上,你忘了?那么骚气,虽然一闪而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嫌弃满满的语气,陈琮差点笑出来。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颜如玉利诱不成,并没有死心,还玩起了潜伏侦察、伺机而动。   这货到底什么目的呢?还有那个人石会,实在鬼祟。   那就放个空饵、钓这货一段时间。   他吩咐小宗:“晚上你去我房里,定点开灯关灯。让他以为我一直宅在家里、没出过门。”   小宗不屑:“还用得着你吩咐?我昨晚就这么干的。”   队友得力,确实让人省心,陈琮想起老王:“老王呢?”   “在活动室练拳击,他说你走了,他就是店里最能打的男人,得强化锻炼。”   真是一个比一个稳,陈琮说小宗:“你没事也该练练,万一真有事,老王未必能分心照顾你。”   小宗说:“别了,我运动废,肢体不协调。真有事,老王上阵,我配合他放阴招就是。”   也不是不行,陈琮颇为欣慰:“看到你们都这么狡猾,我就放心了。”   又不放心地补充:“真出事打起来,尽量请人到外头解决,别把店里东西砸坏了……还得花钱修。”   小宗:“……我尽量吧,你那边怎么样?”   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陈琮含糊其辞:“不好说,有点复杂,不过暂时还可控。”   可控就好,小宗觉得一般状况,陈琮还是可以独力应付的,但她还是嘱咐了句:“真罩不住了,你说一声,我和老王后脚就过去帮忙,给你打打下手也是好的。”   陈琮笑着挂掉电话,将粗塑好的山岭放到窗沿上,窗后远处,就是这mini山岭的无限放大版,微小vs.庞大,沉默地隔窗对峙。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   老王对他的事上心好理解,毕竟是他从鬼门关口捞回来的,相处日久,亦亲亦友,且总念叨说欠他一条命,哪天陈琮有事,招呼一声,汤里火里他都跟。   小宗是为什么呢?   小宗的身世他问过,她不愿多说,只含糊提起,父母都死得早,自己性子孤僻,没什么朋友——也许是太孤独了,以店为家,也把他和老王当亲人了吧。   ***   收拾停当,陈琮开门出来。   来的路上他搜过,武德村是个“空巢村”,青壮劳力要么涌入城镇,要么去了日韩发展,户籍人口八百出头,常住人口只有22%。   他计划开车在村里兜几圈,先厘清正常住家和“地下作坊”,画个分布图出来,然后从作坊入手,探查陈天海的消息。   但问题在于,这类违法违规的作坊做贼心虚、警惕性很强,通常会派人守着门窗放风,不会让他靠近的。慢慢打听吧,他又没那个时间和耐心。   得想个快进快出、让人放松警惕、可操作性又强的法子。   ……   太阳偏西,陈琮的车子兜村三圈,停在了距离1号目标百来米外的地方。   他脱掉外套,掰低车内的后视镜照了照,伸手抓乱头发,闭气到面色发紫眼球血红,攥起身侧的手斧正待下车,又退回来,从老王备的包里翻出一片瘆人的伤疤贴,侧头贴到右脖颈后。   差不多了。   他一脚踹开车门,气势汹汹地朝那一处去。   那是座破败的小院,规模有点像小号的鹿场,院墙半人多高、黄泥夯土,只防畜生不防人。   料得没错,还没到门口,有个披着老棉袄、吊梢眼的后生出来,口气很凶地呵斥他:“干什么的……”   陈琮抢上两步,先发制人,斧头擦着那后生的耳梢、狠劈在本就开裂的老木门上,同时怒吼:“叫那个狗东西出来!”   狭路相逢狠者胜,后生猝不及防,气焰像三寸蜡烛头挨了整缸水浇,灭得丁点不剩,声音有点颤飘:“哈?”   陈琮狠撞开他,大步流星朝里,一副要劈翻全院的架势:“老东西,多大岁数了,背后砍我,还拐我女人,滚出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房门口,一脚踹开。   一股机油和臭墨味儿扑鼻而来,是老板娘提过的那个造假标的作坊,挨墙摞着的都是不同规格的包装壳片,色彩花哨,日韩英法什么文都有,地方虽小,已然形成了小流水线,七八个人围着几台大小机器,其中两三个还留着青茬的光头——俱都愕然地看着他。   其实里头的人事先都听到动静了,但这儿的人有个通病:只要来的不是执法人员,就不当大事,再加上“老东西”、“拐我女人”、“砍人”诸多元素,好刺激的一场桃色大戏!   乡村地下生活无趣无味,都想看热闹。   没有陈天海,陈琮攥着手斧,旋风样在屋里绕了一圈,又如法炮制,踹了两边偏房的门,确认此处目标“clear”之后,坐在院里的吊井旁剧烈喘息,颈后的那道狰狞假疤,肉虫样探出脖领一小截,随着他的喘息一耸一耸。   有个不知道操哪里口音的人过来给他敬烟:“兄弟,咋滴啦,这么大气性!”   陈琮不会抽烟,但人设需要,戏得做足,他斜眼看那人,混不吝地衔上,候着对方把火点着,深吸一口,几乎都咽肚子里去了,忍住了没咳,说:“帮个忙。”   那人暗赞:果然狠人,吸烟都是吃进去的!   陈琮给这人大略形容了一下陈天海,七十左右,背有些驼,高低肩,长脸、圆眼、尖鼻,右眉梢处撞过,有个小凹窝,左边下巴上有块指甲大小的胎记。   他说:“我也不知道这人真名叫什么,名姓都特么假造的,租我家门面开店,拐我老婆不说,我堵上门,这孙子玩阴的,背后戳了我一剪子,亏我躲得快,不然命都玩完。”   边说边略低头,飞快给这人看了眼颈后的疤,又飞快扯脖领掩住:怕看久了穿帮。   身周隐约传来唏嘘感慨,也有窃窃私语的。   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   “我花了大钱,才打听到,这老东西猫进这村了。”   点烟那人赶紧撇清:“没有没有,我们这没有。七十岁,这都大半截入土的人了,谁找这样的人干活啊。”   陈琮又深吸一口烟,一回生,二回熟,这回顺利吐出来了。   这一口吐过,他把烟头碾死在井沿,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叠一千块甩给这人。   “交个朋友,我姓张,张广财,这两天住鹿场,烦请帮我留意这事。这钱就当我赔不是,给大家伙买包烟、压压惊。”   那人说:“这怎么好意思!”   边说边把钱扒拉进兜里,又给周围人使眼色。   于是陆续有人上来支招,有建议他去东头那排贴瓷砖的房子那问的,说那头是加工山珍的,资历老;也有让他去西头的地下金坊碰碰运气,说那头的人耳目多、路子野。   陈琮照单全收,临走时放话,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有提供重要线索者,他必有重谢。   接下来的几家,也是这招通杀,只不过挥洒愈发自如,甩钱甩得咬牙切齿,甩得围观群众都很过瘾,觉得眼前这热闹,可比电视上演的好看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011【修文】 那个男人戴着女人的长……   回到鹿场,天已经黑了。   肖芥子还没回来,陈琮把院灯打开,开门进屋,往炕上直挺挺一躺。   真是筋疲力尽,这一下午的,声台形表占全了,他生平头一次知道,原来演戏这么累。   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奈何渐入黑甜时饥肠辘辘,肚子空得难受,又硬生生给闹醒了。   逃亡套餐里的干粮实在难吃,陈琮叹着气爬起来,抓过便携手电出门。   小卖部里应该有泡面、自热米饭什么的,他懒得开车,好在离着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运气挺好,小卖部还开着,陈琮拿了泡面、饼干和几罐雪狼啤,到柜台结账时,老板娘热情得过分:“哎呀,都有电话,以后你短什么,白天可以打电话让我老头送……张老板啊,听说你屋里头的,叫一个老头拐啦?”   靠!   陈琮额上的青筋微微一跳,这村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他想象的快。   又得上戏了。   他沉着脸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解释:“下晌有后生来买烟,说起来的。”   继而义愤填膺:“你女人不长眼啊,眼瞎了,跟个七十岁的老头跑!我要是能找到你这么登样的,乐上天了,我连门都不出!”   不远处,正点货的老板很用力地咳了两声。   老板娘登时收敛,很书面得体地对陈琮表达同情:“张老板,真是想不到,你的婚姻这么坎坷。”   陈琮说:“是啊。”   怎么说呢,几个小时前,他也想不到自己会有如此坎坷的婚姻,但话又说回来,这是张广财的不幸,关他姓陈的什么事呢。   陈琮拎着一兜子吃食往回走,行到半路,老板娘的电话急急追过来:“张老板,你还没走远吧?能不能往回倒倒?肖小姐才在我这洗完澡走了,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我刚想起来你能迎迎她,反正你们也同路。”   这老板娘还挺好心,反正也是顺便的事,陈琮转身看向来路,手电光随着身子的转动、随意往旁侧远处那么一扫……   白亮的光柱尾梢突然扫过一个人。   只一两秒,飞快,扫到和掠过几乎是同时,陈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颗心砰砰急跳。   他喉头吞咽了一下,又把手电光柱往回移,同时出声壮胆:“谁啊?谁在那?”   那是一堆孤零零草垛子的边缘处,为防风大稻草乱飞,还罩了匹厚塑料布,上头压了几块红砖。   没声息,人呢?藏在草垛子后头?   陈琮屏住呼吸,打着手电慢慢朝那过去,拎着兜的左手腾出食指,将袋子往一侧轻轻绕转:手头没家伙,幸好啤酒够沉,袋口收紧了照着抡,也是一件重器。   草垛子后头空空如也,陈琮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眼花。   他沉吟着退回来。   不可能啊,眼花不会那么细节,那一瞬,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个穿了黑色长棉服的男人,可能有……四十来岁?一张挤眉弄眼的诡笑丑脸,如果仅仅只是以上,还不至于让他心悸:那个男人戴着女人的长假发,可能是为防头发滑落遮眼,左侧还夹了个桃粉色的发夹。   真的是挺瘆的。   正愣神时,前方不远处脚步声轻响,陈琮心头一紧,下意识抬高手电,喝了声:“谁!”   ***   来的是肖芥子。   下午她在村里走了一圈,把村内外大致的地形给摸清楚了,还朝老人打听了一下潘家坟的事,近傍晚时,去老板娘家洗了个澡。   热水澡洗完,周身舒畅,原本心情很好,哪知半路上一道强光直戳她的眼,还喝问她是“谁”。   谁谁谁,还能是谁?不就是人么,总不见得是鬼。   她抬手遮眼,口气有点不悦:“干什么?”   放下手时,就见陈琮面色有异,居然连退两步,惊愕地直盯着她看。   什么情况?难道是自己身后悄摸跟了什么东西?肖芥子心头警钟大作,朝斜前方急跨一步避险,同时迅速回头察看。   也没什么啊,她重又看向陈琮:“你见了鬼吗?”   不是,比鬼还瘆人。   肖芥子穿的是那件黑色的长羽绒外套,虽然材质不同,但也算是黑色长棉服。因为刚洗完头,披散的长发还带淋淋水意,所以罩着兜帽,但看是能看到,她左边额上夹了个桃粉色的发夹。   也就是说,不细究材质、款式的话,刚刚那个人跟肖芥子的装扮是一样的。   是巧合的话,也太巧了吧?   那些黑土地上长久流传着的妖异怪谈忽然有了落地的实感,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眼前的这个肖小姐,不会就是刚刚那个怪东西幻形变化而来吧。   类似画皮,或者先肖形似、再慢慢吸食这人魂魄,直到彻底取而代之。   “哎!”   陈琮回过神来,吃了冷风一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扯,他搪塞过去:“老板娘说晚上不安全,让我等等你,一起回去。”   肖芥子不领这情:“没这必要,各走各的就行。”   这位肖小姐,从得知他要住进鹿场的那一刻,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各种阴阳都在明面上,有一种……很想把他挤兑走的感觉。   陈琮往边上让了让:“那你先请。”   他觉得这一带是真的有点蹊跷,让她先走,既“各走各的”,他在后头又能看见,也算是能照应到了。   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鹿场,陈琮心里有事,一路都走得不踏实,既要顾着前头,又要小心旁侧和背后,心挂几头,进门时踩到一根散落的柴火,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崴伤。   肖芥子头也没回,施施然回房,陈琮叹气,原地活动了几下脚腕,将栅栏门自内里闩上,又找来搂耙子把满地的柴火拢到一处,重新归置好。   ***   吃完泡面,草草洗漱,其实才九点多,但乡村没夜生活,四围寂寂,俨然深夜光景。   陈琮关灯上床,实在太累了,急需回血,安眠药也只吃了两片:根据他的经验,四周安静,人又疲惫,睡眠质量会很好,药也可以少吃点。   然而翻来覆去,越睡越冷,屋里的温度持续下跌,被子还算厚实,却硬是睡出了“布衾多年冷似铁”的感觉,他咬牙坚持,末了实在没捱住,打着冷颤爬起来,穿上外套出门。   肖芥子的房间就在隔壁,还亮着灯,陈琮本想去敲门,经过窗前,觑见她就在窗后坐着,手里运着剪刀,好像在……剪纸?   陈琮犹豫了一下,叩了叩窗。   肖芥子眼睫微抬,心里着实厌烦:这人为什么不能学学死尸、安静而不扰人地在隔壁躺到天明呢?   她欠起身,将窗户启开一道缝。   陈琮说:“不好意思,想问一下,这里晚上是怎么取暖的?”   肖芥子语气冷漠:“被子。”   被子?这种温度,一条被子哪扛得住?陈琮的视线迅速在她身后扫了一圈,他承认,她的床品游龙戏凤的,是比他的要喜庆,但没听说过更喜庆就更保暖啊。   他难以置信:“要是没供暖,即便室内,夜间也至少零下好几度,你不冷啊?”   冷啊,昨晚上她冻得跟寒号鸟似的,穿了两层袜子,到天明都没能把被窝捂暖。   肖芥子关窗:“不冷。”   她继续忙自己的:绿色的包装纸是从小卖部讨来的,上头密密麻麻、已经勾好了线形,随着剪刀在纸上不断铰转,竹叶一片又一片,晃转着飘飘悠悠落下。   潘家坟的具体位置没打听到,但大致方向能确定,有说进山之后要走五六里,也有说要走十来里,她准备忙完了正事再去祭拜。   听完潘家的旧事,她还专门往雀城打了个电话,想知道那群胡子的暴毙,是雀城还是桃花坞动的手。   答案出乎意料,都不是。   浅秋姨说:“老辈人猜测,胡子只是被当枪使,搞完潘家就被灭口了,关键还是翻印鬼。但翻印鬼你懂的,咱了解得太少了。”   这话没错。   她们知道翻印鬼的由来、习性,但更具体的,比如而今究竟分布在哪、人数多少,就毫无头绪了。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玩意儿出现得毫无规律、次数少,有时间隔几十年,有时间隔几百年,没有足够多的样本供分析。另外,从被灭掉的几大家留下的线索看,抓到了一只翻印鬼,跟抓到一只蟋蟀或一只毛虫没太大区别,根本没法沟通。   所以抓到了也没用,没法寻踪追源。   近千年来,翻印鬼出现过七次,武德村这趟,是第八次。得在这第八次上换个打法、寻求突破,否则永远被动,潘家旧事很可能再次上演。   那块印……   肖芥子抬起头,嘴唇微抿,面色凝重地看向窗外。   有个人影从她的视线内飞掠而过。   又是隔壁那个!   肖芥子真是服了,过去的这半个多小时内,陈琮至少从她窗户外头来回过四五次,跟被下了药的马猴似的停不下来,东北这温度还是不够低,没能把他冻到安息。   温度?   肖芥子心内微微一动,说到温度,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好像比刚刚暖和点了。   她快步走到炕边,伸手去摸褥子,没错,靠近褥心的位置,是有了些许暖意。   ***   鹿场这一排三间瓦房,最边上那间是灶房,而今灶门大敞,灯火通明,隐约还传来小视频的聒噪声。   肖芥子走到门口,倚住门边往里看。   果然是在烧炕,烟筒板拔在一边,陈琮半跪在膛口,身周一堆的秸秆和木柴,膛里的火已经燃得很旺了,火焰突突往外冒,偶尔拱出一股黑烟,每到这时,他就尽量侧头避开,然后呛咳着拿手扇扑。   大概正对着火口太热,他的棉服脱扔在不远处的条凳上,里衣的袖子也都撸上了胳膊,用力拗断木柴填膛时,紧实的小臂上肌肉贲起,被火光映得红亮。   而支在一侧的手机正在循环播放烧炕科普小视频。   “烧炕时……注意先以豆秸引火……要想燃烧持久,可压上木柴或者煤炭……热气会通过烟道传输……成功实现室外零下三十度,室内温暖如春……”   原来是现学现搞,看不出这人还能干出点实事。   说起来,这人也是在骑鹿事件之后来的,不知道是纯过路的无心客,还是嗅着了味的有心人。   “哎,张发财。”   陈琮没回头,“咔嚓”一声折断手里的木柴扔进火口,然后掸着手起身,关停小视频,纠正她:“张广财。”   不是对了两个字么,四舍五入也算叫对了,肖芥子说正事:“听说你今天下午挥着斧头,满村找一个拐了你老婆的七十岁老头?”   陈琮心累。   她也知道了,还以为回到鹿场就可以做回真我,没想到还得继续入戏。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没应声。   肖芥子说:“我就是好奇啊,那老头都七十多岁了,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找到了准备怎么对付他?砍了他?”   陈琮戾气溢上眉梢:“是,怎么着?”   “那你不也得坐牢么?”   “老子不怕,坐牢无所谓,这口气吞不进去!”   肖芥子轻而做作地“哦”了一声,岔开话题。   “你那车看着挺普通的,但中午开过来的时候,我听到动力音,改装过吧,改装费估计都够买第二辆了。”   陈琮摸不清她用意,冷脸听着。   “还有你那棉服,”她下颌微抬,向长凳处示意了一下,“奢牌吧,看着普通,但其实一件就得小两万。”   “你说你不缺钱,长得也像个人,你老婆怎么会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跑呢,图什么?还是你有什么问题?”   陈琮心生戒备:这女的看似对无关人等不感兴趣,于细节破绽,居然这么留心。自己这速成的坎坷故事,未必经得起她这绵里藏针的敲打。   他抓起棉服往肩上一搭,过来时脚步略顿:“是这样的……”   一问就说,还真是个老实孩子,肖芥子凑近些去听。   陈琮也凑近她的耳朵,语气温和:“关你什么事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了,抬脚就走。   我靠,不老实啊。   肖芥子条件反射,回身一把拽住他的棉服袖子:“哎!”   陈琮回头:“干什么?”   肖芥子说:“没什么。”   她抬起手,掸了掸那条袖子上的灰:“就是想说,我有时候场合需要,会化浓妆、贴假睫毛。但假的就是假的,粘性有时效,时间一过,就容易翘边……活干得不错,继续烧啊。”   说完了,啪的一声,袖子甩回去,险些打上陈琮的脸,然后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出门。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化妆了?陈琮目送肖芥子离开,又拈起那条袖子细看,防她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突然反应过来,触电般伸手去摸后颈。   靠,他的伤疤贴,翘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012【修文】 度朔山有大桃树,其东……   陈琮冷不防被戳破,很不自在,也有点尴尬,好在心情恢复很快:好赖都是张广财承受,管它呢。   柴填得差不多了,这一膛火,估摸着能抵4~6个小时,他将灶台收拾干净,关灯回屋。   路过肖芥子的房间,看到她还在窗后坐着,坐就坐着呗,他走过的时候,她非得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很不得劲,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面无表情地伸手叩了叩窗。   肖芥子慢条斯理开窗,照旧只开一道缝。   陈琮说:“你这两天小心点。”   呦吼!   这是被揭穿了恼羞成怒、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吗,肖芥子好笑:“哦,为什么?”   陈琮可不跟她笑:“刚刚在路上,我看见一个男人,长发、粉色发夹、黑棉服,基本就是照着你的样子打扮的。”   肖芥子的面色微变。   陈琮没漏过她这表情变化,好家伙,居然蒙对了。   “本来呢,我以为是个异装癖的神经病,但转念一想,这村里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跟你打扮一样呢?是吧,肖记者?”   “记者”两个字着重语气。   说完就走,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对她的来历也不感兴趣,就是想提醒她:看破不说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肖芥子顿了几秒才把窗子关上。   ——一个男人,长发、粉色发夹、黑棉服,基本就是照着你的样子打扮的。   昨晚上洗漱完,她就是这打扮。   据说翻印鬼选定下手的目标之后,喜欢比照着对方的穿着打扮装饰自己:你穿黑大褂吗?好,我去偷去抢也要搞一件;你穿红裙子吗?我哪怕围一圈红纸呢,也要照着你来。   她这是……已经被选定了?这么快?   肖芥子下意识掏兜,掏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屋里暖和,外套脱扔在炕上了。   她走过去捞起外套,从外侧的兜里掏出一副窄长纸牌。   说它“窄长”,是因为宽度只有普通纸牌的1/2,盒身通红,开封之后,里头的牌面很花哨,红黄蓝绿紫白碧黑,正面图案都是形制不同的各类门神,背面则印着古人咏门神诗。   ***   《山海经》记载,度朔山有大桃树,其东北枝处为鬼门,系百鬼出入之地,有神荼、郁垒二人捕捉害人之鬼,用苇索捆来以饲虎。   【神荼(shu,平声,音同书)、郁垒(lv,入声,音同律)】   《河图括地象》中说,桃都山有大桃树,盘曲三千里,上有金鸡,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并执苇索……金鸡飞下,食诸恶鬼。   ……   总而言之,因着神荼、郁垒守鬼门、捉百鬼、功用性极强,后世百姓一般将此二神尊为门神始祖,年节时会画成对的神荼、郁垒于左右门扇,并饰以鸡、虎,可称为最早期的门神画了。   那之后,随着时代的发展、风俗的变迁、民众审美喜好的变化,门神的形象一再变换:由面目凶狠的怪神到魁伟雄壮的武将,由俊美斯文的文官到喜笑颜开送福送财的童子,门神画种类之多,不可胜数。   肖芥子手中的这副牌,可以说是门神画的微缩牌,都是成对出现,画样取自九大传统年画产地。这些产地中,有本就声名在外的,譬如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也有隐秘而不为人知的,譬如金鸡镇和雀城。   当然了,这牌可不是用来打的。   白天的时候,趁着正午阳气足,她在鹿场门前那块印的东北角埋插了一对门神牌——是否是真印,印下头的气有多凶,都可以在牌面上显示出来。   肖芥子盘算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手上熟练地弹牌拉牌、一刻不停。   ——翻印鬼已经盯上了她、且开始模仿她了。这意味着会很快朝她下手,说不定就在这一两天,也没准就是今晚。她就在鹿场守株待兔,然后速战速决。   ——大意了,还以为这趟不用出活呢,哪知一对就对上了百年难见的翻印鬼。母亲当初怎么说这玩意儿来着?   最可怕的就是那双翻印手,千万别被抓到。想保命的话,抓手砍手,抓腿砍腿,抓头的话,就认命吧。   ——一个人对付,还真有点没底,虽然她很有实力,但翻印鬼的实力不好说啊。不过隆冬新婚燕尔,不好调配,再说了,即便调配了,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肖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的牌“啪”地合起。   靠,忘了那个张发财了,这么大一个添乱的累赘放在这,今晚是赶不走了,得让他睡得死一点,省得万一打起来,这人出来碍事。   她略一思忖,穿上外套出门。   ***   陈琮刚钻进被窝,就听到门上有人急叩。   不用想也知道是隔壁那个,他心头一阵厌烦气恼,还掺了点委屈:这一晚,他三次上床失败了。头次是饿,二次是冷,这次又是怎么了啊?   想装睡不理,奈何来人一点数都没用,改叩为拍,变拍为捶,捶得陈琮心头火起:这还有没有点礼貌了?   开门时,他黑了张脸,门只打开掌宽,身子挡得严实,预备两三句话打发她走,语气也不善:“什么事?”   肖芥子说:“有点事找你说。”   边说边试图推门,立时感到门后头的力道。   好么,来这套。   她掌心拊门,猛然一推,陈琮没想到她动真格的,略一退步,她已经硬挤了进来。   陈琮恼火:“你到底……”   肖芥子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用力吸嗅了几下:“你觉不觉得屋里有味?”   就为这破事?   陈琮压着气:“这里卫生条件本来就差……”   肖芥子打断他,语气凝重:“不是,尸臭味。”   尸臭味?陈琮头皮一激。   肖芥子没看他,往里走了几步,蹲下身子仔细向低处的角落里找寻:“你没听说吗?鹿场本来住了个打工的,叫刘二响,后来失踪了、骑着鹿跑了,一直没找到。有没有可能是死了,埋屋里头了……”   陈琮让她说得一阵恶寒,也趋近俯身来闻。   肖芥子手里攥着精致的虎头盖小香水瓶,晃了又晃,作开喷准备:“现在是冬天,温度低,方便藏尸,但你刚把炕给烧上了,温度一高,尸味就蒸出来了。不过这水泥地没挖过,也不像藏在这,我帮你驱驱味好了……”   说话间,煞有介事,操作得还挺认真,第一下喷在了角落,第二下朝上、喷在了半空,第三下时突然转头,陈琮避得慢了,左边脸被喷了个正着,有部分的喷雾还进了眼,又涩又辣。   他捂着眼睛起身,实在没忍住:“肖小姐,你这还有没有礼貌了!”   事办完了,不用装了,肖芥子把香水瓶揣回兜里:“是啊,我一直就这样,所以别人都很烦我……不服气,你打我啊?”   陈琮忽然就有点佩服她,火也消了不少:怎么说呢,脸皮厚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   要知道,不管是吵架还是干架都得双向奔赴,你骂“你是猪”,对方回“你才是猪”,才好骂得轰轰烈烈。倘若你骂“你是猪”,对方回“对啊,我就是,还是走地的品种”,你怎么回?   他一字一顿:“你还有事吗,我要休息了。”   肖芥子笑眯眯出门,脚刚迈出去,门就在她身后重重碰上,劲风差点轰着她的后脑勺。   她站着没动,直到里头揿了灯才哼了一声。   很不礼貌?我这是慈悲为怀罩着你好么?算了,不跟这种不知利害的凡人计较。   ***   肖芥子没有急着回房,她绕着鹿场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主场,还顺手布置了一下主场优势:譬如塑料膜布裹把镰刀、草垛子下头埋着草叉,真在鹿场打起来,打到哪她随手一抽、到处都有辅助。   布置完毕,回房熄灯,照旧坐在窗户后头,睡起了一种半寐半醒的觉:眼睛半睁不睁,偶尔闭合,又倏地圆瞪,手里攥着那个开了盖的银扁壶。   壶里是酒,桃花酿,实打实烈酒,家里称之为“火水”。出活之前,她习惯呷几口,这酒上头极快,能当兴奋剂用,体内的血活起来,浑身暖热,还能御寒。   近12点,第N次从假寐中睁眼,她心头一凛,睡意全无。   虽然屋内屋外都是一团漆黑,但外头毕竟有天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还是能看到点东西的:门外两三百米左右、那块印的地方,有团模糊的蠕动人影。   关于印下是什么,肖灿竹当年是这么给她描述的——   “桃林万鬼,一颗大印盖下去,都打回成了胎。印下头,跟桃树结桃子似的,结的都是鬼胎,印被翻开,鬼胎自然也就蠢蠢欲动。所谓‘胎熟桃枝翘’,总有一两个先熟的会先上来。这时候,翻印鬼就要接生、接引,换个说法,它就是个暗黑版的送子观音。”   “翻印鬼会为鬼胎择母,这个母指‘母体’,男女不限。选定目标之后,就会装扮成那人的样子,趁夜去接了鬼胎,再趁夜把鬼胎送去。”   难不成,翻印鬼现在……正在接引?接完了,就要送来给她了?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场景,毕竟关于翻印鬼,知道的都是听来的,别说肖灿竹,就算是再上一辈、上上辈,都没真的见过这玩意。   肖芥子舔了舔嘴唇,举起扁壶呷了一口,迅速起身。   不等了,过去看个稀罕,在外头出活也好,地方阔大,方便挥洒。   ***   想得简单,过去却不容易,因为这一片全是空地、无遮无挡,她能看到对方,对方也必然能看到她,唯一稳妥的方式就是贴地匍匐。   俗称:爬过去。   爬功她是练过的,底层逻辑都是仿各种生物,譬如蝎爬、熊爬等。现在这种形势,最适合的是壁虎爬。   壁虎爬,简单说就是面朝下趴在地上,双手交叉垫于额下,以两肘当壁虎的两只前肢,然后左膝找左肘、右膝找右肘,反复交替,利用腰腹部与地的摩擦力道迅速前行。   这趟出来得仓促,没有带保护腹膝肘的衬垫,只能靠衣服硬磨了,好在距离只几百米,问题不大。   肖芥子悄无声息出门,贴着墙侧翻出去,落地即拟态就位,很久不练,前半程还有些生涩,过半之后渐渐找到状态。   翻印鬼不知在捣鼓什么,从姿势看,双手一直在土里翻弄,这畜生倒也警醒,不时挪动身位察看四面动静,肖芥子屏住呼吸,即停即行,慢慢逼近。   十米,八米,五米……   翻印鬼突然发出“哈”的一声呼喝,一把从土里揪出了什么,趁着他分心,肖芥子一声爆喝,单手撑地,身子倒跃而起,另一只手急抽急甩,南雀挟破空之势、疾卷了过去。   没想到那个“翻印鬼”动作也快,挨地就滚避了开去,不过肖芥子这本就是个连环双攻,腾翻落地之后,落空的鞭子甩将回来,腕劲一收一抖,身子顺势环转,二度将鞭头狠甩过去。   眼见这一次,那人是躲不过去了……   就听哗啦声响,那人的腰间也甩出烂银似的一条,紧接着“铿”的一声,两条钢鞭头牢牢缠结在了一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声。   “肖结夏!”   “姜启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013【修文】 戒指?结婚戒指?你小……   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自己人,九大家仅剩的两家之一,桃花坞姜家。   姜启冬懒得起身,就地一坐想收鞭,哪知鞭头缠死了抽不回,于是抽筋样连抖鞭身:“你,你,解开它。”   又发牢骚:“叫什么姜启冬,我改名叫姜松鳞,你不知道吗?”   肖芥子“呵呵”了一声,手里的鞭把摔扔过去:“我也改名了,你不知道吗?解开了给我。”   ……   九大家,是门神郁垒的后人,又称“守印人”、“伴印人”,各踞一地伴印,彼此间几乎没有联系。这没联系,一是为了保密;二是因为,九家都自视甚高,都觉得自家才是有本事的真神一脉。   后来,也是因为陆续被灭门,灭到只剩了两家,颇有些独木难支的无靠之感,才在几十年前设法恢复了往来,但这往来也没多热络,用肖灿竹的话说,“还是各干各的,藏着掖着,有选择性地互通消息而已”。   两家人,或者说九家人,取名字有个特点,必带“春夏秋冬”中的某一字,取“生来伴印、四季常伴”之意:生在初春,就叫启春或者春来;生在仲夏,就叫盛夏或者长夏;生在秋末,就叫结秋或者尽秋……以此类推,总之有那个意思就行。   但每一代,都有一个人例外:有门神胎记、争斗赛中拔得头筹、且在承继仪式上被“门神郁垒”点中的人。   这个人,就不再是门内的春夏秋冬,可以全凭自己的喜好,自己给自己取名字。   肖结夏和姜启冬,就是在两家的联合仪式上分别被点中的,那一年,肖芥子11岁,姜启东12岁。   仪式过后,长辈们将两人叫进内堂,两人都长得好,一个俊一个美,一个睥睨傲气一个仿佛很娴静,长辈喜欢的金童玉女模式,有那喜欢拉郎配的,已然畅想起了来日两家结亲的盛况。   照例,会问他们改了什么名,以及为什么改这个名。   姜启冬的性子,断不容别人抢他风头,跨前一步,趾高气昂抢答:“我想改叫姜松鳞,这名字源出清代诗人陈三立的一首诗,‘阶庭三尺小松树,待长龙鳞岁月间’,别看我现在年纪还小,只是一棵小松树,来日必将长成参天巨树,那些风霜雨雪、岁月洗礼,都是这人世春秋赋予我的坚硬龙麟!”   长辈们纷纷拍手称赞,说,好好好,一听就很有气魄。   彼时的肖结夏翻了个白眼:套路说辞,一听就是从网上的小作文里抄来的。   到她时,就简简单单三个字:“肖芥子。”   有长辈没听懂,嘀咕说怎么像个日本名儿,姜松鳞也来讨嫌,说:“戒指?结婚戒指?你小小年纪,就想结婚啊?”   肖芥子怼回去:“你平翘舌音不分吗?是‘芥子’,芥子纳须弥的意思。”   姜松鳞没听过这句话,不懂为什么“戒指需要米”,长辈们反应了会,恍然大悟,说:“妙啊,以无尽小纳无穷大,似虚还实,小小年纪,居然就有禅慧,怎么想到的!”   又说:“肖家属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意向,也暗合芥子纳须弥之意。”   没人在意“松鳞”了,满屋的芥子长芥子短,还有人试图从哲学和佛学的角度进一步解读,肖芥子一脸淡然,这话她其实也是从小作文上看来的,觉得有范、好读、被罚抄名字时笔画少而已。   无意间瞥眼,看到边上的姜松鳞攥着拳头,嫉妒得脸都红了:姜家属木,巨木参天,可引巨龙,松鳞,喻木喻龙,就没人来解读吗?他精心准备、一再修饰、数次对镜演练的说辞,被这黄毛丫头轻飘飘的一两句话就盖过去了。   这就是肖芥子对姜松鳞的初印象:桃花坞姜家那个善妒的男人。   那之后见得不多,偶尔看到照片,或者在视频里瞥一眼。几年前,肖灿竹让她加姜松鳞的好友,加上一看,这人的个性签名是“桃花坞里桃花仙,世人笑我太疯癫”。   善妒之外,还爱蹭唐伯虎的流量,她没片刻耽搁,把动态和朋友圈状态改成了双方不可见。但这人三天两头换头像,不是忧郁自拍就是狂霸拽怼镜头,间或来几张腿长两米的挺拔身姿。   平心而论,帅是挺帅的,也挺精神污染。   没想到,今儿在这见到了。   “你怎么也来了?”   姜松鳞解开鞭头,把她的那根扔回来的同时,砸过来一包中华烟:“好久不见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肖家在南方,属火,纳八方烟火,姜家在东边,属木,爱花草树木,一般姜家人来肖家送线香,而肖家人登姜家门带鲜花:路上来得急,没买着香,所以搞了包中华凑数,显得他姜家礼数周到。   “你们家给的消息,说你一个人在这,弱小无助又可怜,让我过来共进退,顺便也给你帮忙。印被翻,又不是你一家的事。”   狗屁的弱小无助又可怜。   “什么时候到的?”   “天黑前,车子停在村外头,低调。我知道你也来了,预备晚点再去跟你打招呼。听说你刚在人石会出过活?”   “嗯。”   姜松鳞没作声,心情有点复杂:自家落后了,他还没有正式出过活呢,又让肖芥子给抢了先。   他手一抬:“这是你插的牌吧?”   黑灯瞎火的,面对面只能看个轮廓,但这牌特殊,用于勾勒门神线条的是掺了朱砂红的夜光材质,手扬起时,能看到灼灼的橘红色,像烈焰被拉扯成线、在夜色里飘。   肖芥子喃喃:“爆表了,好毒的地气。”   这牌在某种程度上类似温度计,从午时十二点到半夜十二点,埋在地里半昼夜,可以测地气:地气平和,无色。有状况的话,逐渐显色,譬如黯淡朦红、明亮橙红。   灼如烈焰,那就是直接爆表了。   “那当然,这是翻开的印!咱们两家,别说上三代,哪怕上五六七八代呢,有人见过没有?如此珍贵的稀罕玩意,不好好观察、研究一下,说不过去啊。”   肖芥子觉得他主次不分:“观察、研究,什么时候不行?当务之急,不该是对付翻印鬼吗?”   “那翻印鬼不是还没来吗?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如……”   姜松鳞掌心一翻,将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高抛起来,又麻利接住。   肖芥子没看清,但心念一转,立刻猜到了:“鸡蛋?”   姜松鳞得意洋洋:“对喽。”   鸡蛋是个寻常物,随处可见,但也正是因为太常见了,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它的幽妙。   上古传说中,盘古开天地,“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说的是盘古没醒之前,睡卧于一团混沌之中,这团混沌黏糊糊、漆黑一团、无上下左右,跟鸡蛋内的状态一模一样。   再然后,因着时间和外界的双重孕化,盘古如雏鸡出壳,把这枚“鸡子”劈开,才有了后来的蓬勃世界。   所以,在民间的巫占文化中,所有生命的早期状态都可被拟态为鸡子般的“卵”。   鸡蛋拿来代“人”的概念也被引入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地穴风水:想看一块地风水好不好、是否宜居,会在地块的合适位置放个母鸡刚下的蛋,倘若连过七天,这蛋不腐不坏不变味,就证明这块地的地气是好的、对人来说“保鲜”。   姜松鳞拿个鸡蛋出来,用意可想而知。   肖芥子嫌他事多,但好奇心着实也被勾起来了:“超市里买的可不行啊。”   那种鸡蛋经过长途冷链运输,身上那点“生命力”早消耗光了。   姜松鳞轻蔑地飞了她一眼:“这点常识我能不懂?鸡窝里现掏的。”   他退后两步,审视面前黑漆漆的地块,嘴里念念有词:“九乘九,八十一平,正好划个九宫格,这边是东,这边就是东北,东北鬼门开,桃枝破地桃花来,没错,放东北格。”   说着跨前一步,单膝跪地,掘土埋种般把那颗鸡蛋填进土里,填完掸掸手,问肖芥子:“你说,多久会变臭?”   肖芥子懒得掰扯,说回正题:“翻印鬼已经盯上我了,就这一两天。我计划在鹿场守株待兔,你来了正好,帮我打个辅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摁住它。”   姜松鳞明显僵愣了一下,紧接着低声骂了句“卧槽”。   这是刚来就要遭遇了?这么快?虽然他很强、很自信,但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他站起身,冷风过时,没吃住寒,打了个颤栗,但语气明显兴奋:“确定吗?真是翻印鬼?这玩意儿有年头没出现过了……真能摁住?就凭咱俩?”   肖芥子说:“印是真的,翻印鬼大概率就不假了。能不能摁住……不知道。试试呗,要是咱俩联手都摁不住,那两大家里,也没别人能摁住了。”   这话听着顺耳,看来这肖芥子虽然总对他爱搭不理,内心里,还是承认他的实力的。   毕竟他是桃花坞一哥嘛。   姜松鳞面露得色,把自己的钢鞭折好归位:“那鹿场内外得做好布置,翻印鬼爪子厉害,近身搏斗太危险,最好配麻醉枪、下重剂量,我车里有,回头去车那取……跟你住一起那男的谁啊?”   肖芥子皱眉:“会说话不会,什么叫‘跟我住一起’?那就是个过路的,老婆被人拐了,过来找老婆,刚好住我隔壁。”   原来如此。   “那他在鹿场碍事啊,能想个办法轰走吗?这么出出进进的,咱们办事不方便。”   肖芥子回答:“那看用什么法子轰,这世上,没轰不走的人……”   她忽然觉得姜松鳞的话有哪儿不太对,下意识看向鹿场的方向:“什么叫‘这么出出进进’的?”   鹿场安静得很,本分如一座坟,无人进出啊。   姜松鳞说:“就之前,我抬头一瞥,看到一人进屋,这不是他出来上完厕所回屋吗?”   不能吧,那个张发财不是被她用香雾放倒了吗?理论上,现在应该睡得如死猪一样,怎么也不可能出来上厕所啊。   肖芥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   陈琮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所以虽然又做了那个噩梦,但梦中的自己有意识,知道这是个梦。   这让他有点沮丧,觉得睡前两片安眠药还是不大够,但又犯懒,不想爬起来再补。   就这么混沌地半睡半醒,直到门突然开了。   鹿场的装修简陋,门扇开阖总有膈应的声响,这种四野寂寂的夜里,这声响陡然出现,不止是膈应,简直是惊悚了。   陈琮一惊而醒,身侧的手习惯性想攥拳,却发现根本就动不了,这让他犯糊涂了:难道是梦,梦魇着了?   好逼真的梦啊。   有人进来了,一步又一步,他想抬眼看,却连掀开眼皮和转动眼珠子都困难,直到这人的身形黑压压地罩到床头边,才勉强看到一大团模糊的黑影。   黑影的头部嵌着两粒瘆人的光,那是眼睛,灰蒙蒙的,中间有一道赭黄色亮线,像猫的眼睛在正午的烈日下蜕变为一道锐利的裂缝。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白天听小卖部老板娘讲那什么“骷髅老鬼拎着钢鞭,绕着炕头夸嚓夸嚓走动”,所以他也做了个类似的梦?   那人缓缓掀开了他的被子,冰凉的手掌覆住了他的额头,然后自额头一路向下。   掌心的肤质很怪,像鼓囊的植糅皮,指尖好像多长了一截钩爪,虽然力道很轻,但尖锐的爪端从皮肤上拂过,还是有被针尖捋过似的不适感。   太逼真了,陈琮背心发汗,忽然想起来,老板娘还讲过一件事。   鹿场门前地块上的僵尸手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014【修文】 到得够及时,应该还在……   不会是真遇到僵尸了吧?   陈琮的额头开始渗汗,他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此地此时,越想越像。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想把这具几乎停摆的身体给驱动起来,然而越努力越沮丧:只指尖小幅度地蜷了蜷,收效甚微。   那只带钩爪的手顺过他的眉心、鼻尖、嘴唇、下巴,还在继续往下,很快到了脖领处。   在外从简,陈琮没换睡衣,穿着打底的保暖防寒衣就睡了,按说这种材质的衣服挺耐拉拽,但那人勾起来,只略一用力,整件上衣就都撕开了。   他的胸口、腹腰,就这样整个儿裸晾了出来,虽然屋内烧了炕,但数九寒天,裸着终归是冷的,他周身的汗毛都竦立起来了。   这还没完,那肤质麻糙的手又继续覆上来,顺过他的胸肌,在小腹处反复摩挲了会,猛然用力往下一摁。   这一摁,像是个正揉面团的人,陡然把面团拍成了饼,陈琮直觉眼前一黑,腹腔内的脏器都被挤到四围,而这压劲直冲喉头,几乎灌进了脑袋。   好不容易脏器缓缓归位,又是一下用力下摁,这一次,位置更朝下了些。   一股浓重的被侮辱意味袭上心头,陈琮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他目眦欲裂,额周颈侧青筋暴起,不惜一切代价想冲破肌体的僵硬,因着用力过度,心跳加速,连骨头缝都似乎发出咯吱的磨响……   就在这时,伴随着链条声响,一道银光闪电般旁掠卷来,精准缠住了那人的腰,那人闷吼一声,上身突仰,被倒拖了开去。   可惜没能倒拖多远就压砸在地,门口处一片混乱,陈琮依稀听见链条崩断的声音,听见有个女人大叫“别被他抓到”,听见柴堆被撞散垮塌,听见有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呼喝……   无数声流,开始时还清晰,后来都像高速旋转的混沌色环,绕着他转个不停,陈琮几欲咬碎后槽牙,体内的那股气力还在源源不断往外突迸,脑子里只一个念头——   醒过来,赶紧醒过来!   屋灯骤然亮起,这亮光仿佛绝地突围的信号,他蓦地挣脱,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坐,直如拉至极限的牛皮条猛然撕裂,脑袋沉重无比,眼前一重又一重发黑,周身的汗淋漓而下。   开灯的是肖芥子。   她自己也心慌慌的,不知道炕上是不是一片血腥,及至看到陈琮坐起,吓了一跳之余,又有点佩服他:药效还没过,他居然能挣坐起来,这意志力也真是够可以的。   不过短时间内,头晕目眩感觉失真等一系列副作用难免。   再看他身上,衣服是撕开了,但周身不见血,心里就有数了:到得够及时,应该还在“松土”,尚未开膛落胎,这张发财运气不赖。   姜松鳞也喘着粗气进来了,他刚撞到柴堆,嘴角边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唾沫里都泛着腥。   他倚住门框,一边擦拭一边打量陈琮,话是向着肖芥子说的:“没大事吧?”   肖芥子嗯了一声,脑子里转念,该怎么在这张发财面前把事情搪塞过去。   陈琮于周遭的动静都听到了,但因为药力没过,感觉很怪:脑子里仿佛有个沉重的滚珠,在跷跷板的两头滚来滚去,屋里的两个人也像纸片剪出来的,鬼魅般飘飘忽忽。   他觉得也许站起来、走两步会好点,于是踉跄着下床,才走了两步,踩到一团软绵绵的玩意儿。   低头看,黑乌乌的一团,他弯腰捡起来,拎高,再拎高。   那是一顶女人的长假发,在他眼里,像正不断下泻的黑色瀑布,而前额位置别的那枚桃粉色发夹,仿佛正在绽开的桃花。   肖芥子的思路一下子顺了,说:“我也不瞒你,这变态冲我来的,跟踪我有一阵子了。我一直有所防备,还call了我这同伴,喏……”   她下巴抬起,示意了一下姜松鳞:“过来帮忙,我出去接他,没在屋。估计这人扑了个空,临时改换目标、盯上你了。”   姜松鳞反应也快,话接得滴水不漏:“男女通吃,真特么变态,这年头,什么玩意儿都有。亏得我们回来得及时,就是黑灯瞎火的,场面又乱,没看到那人长什么样。”   陈琮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他还是没缓过来,整个人像浸在水中等待泡发的干木耳,情绪升涨得很慢。   他扔下假发,从桌上抓起一罐雪狼啤,拽开拉环送到嘴边。   开始时喝得很迟疑,像小心翼翼的舔尝,接着估计是酒味冲到了,小口地呷,然后仰头灌,肖芥子看到他喉结耸动,酒沫顺着唇角流下,再然后五指陡然用力,嘎吱声响间,脆弱的啤酒罐被拦腰掐折、狠狠掼甩到地上。   罐里头的啤酒还没喝完,随着这甩砸飞溅出来,肖芥子后撤了一步,以防被溅到。   陈琮注意到她这动作,生硬道歉:“不好意思,不是冲你。”   顿了顿又补充:“谢了。”   肖芥子借机告辞:“那你先休息吧,不打扰了,你这门找东西抵一下吧。我们就在隔壁,有事的话,招呼我们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目光在门锁上停留了几秒:铜质的锁体已经被腐蚀液蚀成了一坨难看的铜疙瘩。   ***   进得门来,姜松鳞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窗前那张折叠椅上,整个人四仰八叉,瘫成个“大”字:“追不上,这完全是野兽,不是人,速度太快了……晚上瞧不真,明天白天,我去追追痕迹。”   肖芥子关门落锁,不忘复盘:“不能在小空间开打,那爪子,近身肉搏太吃亏了。最好是围捕,或者远狙。”   姜松鳞拖长调子接茬:“围猎我们没人手,远狙比较实在。所以我说要配麻醉枪、还得是大剂量!我这人不打无准备之战,车里带了设备的,就是今晚太仓促了……”   说话间,手探到腰后,恨恨把钢鞭甩到地上:“特么的,这爪子太厉害了,钢鞭都给我干成两截了。”   肖芥子走过来,半蹲下身子,拈起其中一截细看。   九节鞭是个统称,其实节数可以增减,七到十三节都行。桃花坞惯用的是十节——她的南雀对比一般的九节鞭,已经算是加长了,姜松鳞的比她的还长,可以用来卷人。鞭把褐色如枝,鞭身节节镶嵌粉色的碧玺桃花,挥洒时,一片银光中带桃色幻影,鞭号“十里桃花”。   从断口看,更像是扯断的,但截面处也有腐蚀的焦黑色。   她正待说什么,目光旁落,面色突变,指姜松鳞的小腿:“哎,你!”   他的潮牌黑色卫裤上,撕开了约莫半尺来长的口子,想都不用想,绝逼是翻印鬼抓的。   姜松鳞语调都变了:“卧槽,卧槽!”   因着总想压过肖芥子一头,姜松鳞在她面前,多少有些端着和装腔,但而今性命攸关,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被蝎子蜇了一般弹将起来,手忙脚乱去扒拉裤子:“卧槽,我里头穿了秋裤的,两层,不至于都划破吧?”   肖芥子头皮发麻,嫌弃归嫌弃,姜松鳞好歹是她同伴,要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也太惨了点。   于是也赶紧帮忙上手查看,她是直接去扯裤子破口,姜松鳞则是想把裤脚拽抹过膝,两人四手,各干各的,一片混乱。   就听“哧啦”一声,卫裤带秋裤,成功被拽过了膝不说,也成功被肖芥子撕扯开,一路裂到大腿根。   姜松鳞:“……”   没空去纠结这个了,先看腿,右小腿侧面,一道一拃多长的划痕,仿佛烧灼过,焦黑色。   肖芥子判断,卫裤和秋裤,还是起到了一定防御作用的,虽然抓破了,但只轻蹭到腿上的皮肉,没见血,腐蚀液的渗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只是表层些许皮肉坏死、烧出一道疤。   危机解除,姜松鳞意识到自己刚表现得有点太沉不住气了,急于挽回颜面:“无所谓,大不了断条腿。装条机械的,还更拉风呢。”   没事就好,肖芥子说回正题:“翻印鬼习性类兽,山生林养,藏身的巢穴多半在山里。明天咱们先搞装备,然后进山找找看,顺道还能去潘家坟上鞠个躬,你住哪?”   “没住处,开车来的,车子停村外了,匀我半张床呗?”   肖芥子早年练功,睡过大通铺,无所谓匀不匀床:“那你给做个分隔,匀床不匀被啊,就一床被子。”   做分隔这事难不倒姜松鳞,他出去找了几根长度适中的竹杆进来,底端抵在床头正中,杆身微拗,顶端刚好抵住天花板,杆身偏高的位置再用刀削个豁口,把肖芥子那件长棉服挂上去,隔得堪称完美。   肖芥子睡了靠里的半张床,关灯的刹那,想起这床单是大红喜字的龙凤呈祥,心里连呼晦气,寻思着晚点一定要找个庙拜拜,驱驱霉。   姜松鳞裹着外套,一时半会睡不着,又想起隔壁:“哎,刚那人,神情有点怪怪的,是被你下了药吧?”   肖芥子无语:“什么叫‘下了药’?我那是保护他。亏得他一动不动,要是被惊醒、厮打起来,翻印鬼抓他个两三道,他早玩完了。”   “那人就是你说的,老婆被拐的那个?”   肖芥子嗯了一声:“那人叫张发财,来这找老婆,说老婆跟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跑了,不一定是实话,但无所谓了。”   过路凡人,爱咋咋。   姜松鳞感叹:“七十多?图什么啊?”   肖芥子说:“人各有志,图钱,图才华,图灵魂契合,图老头子成熟呗。”   姜松鳞“啧”了一记:“熟过头了吧,怎么睡得下去的?”   肖芥子自觉跟姜松鳞还没熟到可以交换这方面的意见:“关你什么事呢?跟你有关系吗?”   闲杂人等、隔墙八卦,是跟自己没关系,那就打听个他关心的,姜松鳞故意把语气放得漫不经心:“哎,你那‘门神变’练到什么程度了?”   门神郁垒,后人分了九大支系,也就是俗称的九大家,子孙后辈,但凡身上有门神胎记的,承继的都是门神血脉。   而有门神血脉的人,可以练一门秘术,叫“门神变”。   这门术法,不了解的人眼里,会误以为是“请神上身”,其实不然。确切地说,它更依赖于血脉和基因的神秘关联,试图唤醒后人和先辈之间千年不绝的承系和能力传递,隔着浩瀚时空,将二者合而为一。换言之,你不是你,你是这一血脉传承线上的任何一个人,是其上所有人的集合,是上古大神郁垒本人。   最基础的“门神变”,是可以影响他人的感官以“变脸”,这人眼中,看你不再是你,而是你汉唐明清的某位先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再高一阶,撇去皮相,看到的都不是具体的某一张脸,而是世人心目中对门神的通俗印象。   肖芥子反问:“你呢?”   “我啊,我不太行,现在的水平也就只能换换皮相。”   肖芥子无声嗤笑,心里门清:姜松鳞这是来探听她的水准了,像极了小学生的内卷矫饰,明明学到第八单元了,非得叹气说:“我才学到第四单元呢,你都到第六单元啦?好厉害啊。”   她有样学样:“我也不太行,换皮相都不稳定,控不住,时不时的总跳回自己的脸。”   姜松鳞“哦”了一声,“哦”得意味深长,八成不信她的话。   肖芥子闭上眼睛,随他怎么揣测吧,她得睡觉了,明儿还得干正事呢。   睡意朦胧间,姜松鳞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颇为郑重,像是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   “肖芥子,有个事想请你帮帮忙。你们家,在‘人石会’,有暗钉对吧?”   肖芥子睁开眼睛。   身侧,头顶,是她那件用来当“分隔”、高高晾挂着的外套,黑暗中,像立着的人,薄薄晃动,满怀心事。   她说:“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015【修文】 叛变,那不是青龙当虫……   鬼胎,自有记载以来,只在三个“地方&特定人群中”出现过。   第一是印下,印下结的都是鬼胎,这里是起始、来处、源头。   第二是被翻印鬼选中的母体,翻印鬼既是暗黑版的“送子观音”,自然是送给了谁,鬼胎就在谁身上安家。   第三是人石会的个别成员。   前两个都好理解,但这“第三”来得有问题:一个宝玉石爱好者协会,为什么其中某些成员身上会出现鬼胎呢?难不成这人石会有蹊跷?   为了查清此事,长久以来,几大家就各有部署,试图安排人混进入石会。   非常好混,因为这人石会真的就是个门户对外开敞、赏石玩石的组织,其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地相关分支团体,跟行业协会没区别:只要你对珠宝玉石感兴趣、或者是从业者,经人引荐之后缴纳点会费,就可以加入。加入之后也好处多多,拓展了人脉不说,于生意上也有不少便利。   当然,几大家没被这“好混”忽悠过去,经过日积月累,细处观察,集长久的探查所得,至百余年前,对“人石会”的描摹侧写,终于大致成型。   通俗点说,人石会是个多梯级的“会中会”,它以“宝玉石爱好者”、“赏石爱石”的名义广募会员,会众之广可想而知。   然后,根据一系列的“择优”标准,选取其中有能力、有地位、有财势、有独特技能的一群,合作合伙垄断作业,以生意利益绑定,有点像古早时候的盐帮漕帮,也有点像大商企联盟,总之浮沉与共,进退同心。   再接下来,又以一些复杂的不对外标准,“优中择精”,严格限制人数,取99位,又称“一窝蜂”,这才是真真正正、可以领号牌的人石会成员。   这还没完,99位之中,再取三位,代号“福禄寿”,作为更高一级的核心领导层,至于福禄寿之上是否还有玄虚,至今不得而知。   所以,混进去好混,就像进了军营当了兵,但等级森严,你想探查的秘密在高层,得一阶阶往上爬,但这种“爬”又跟公司里的那种晋升不一样,行业太大,能人太多,几大家又完全专业不对口,十年、二十年,乃至爬一辈子,都未必爬得上去。   好在,人石会提倡“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协会老资格的亲属、后代,对比纯新人,就是会更受青睐。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尚存的几家改换策略、走长期路线:虽然不知道协会择优的具体标准是什么,但想来只要背景干净、能力出众、有独特技艺,总是没错的,第一代爬不上去没关系,还有后来人。   就如同埋钉:钉子是一点一点、一锤一锤嵌进去的,不用着急,总会见到结果。   此外,这种“埋钉”跟卧底、间谍有本质不同,双方可以久不联系。毕竟客观限制摆在那:一是信息密度低,“人石会”像个千年老龟,很少有动作,它不动,你上哪找线索?所以能不能有所发现很依赖运气和机缘,没必要时刻待命;二是人员分散,人石会的99号会员分散全国各地,据说依着传统,二十年才会全员大聚一次,而这大聚的相关信息,也只有内部成员才知道。   所以大部分时候,“暗钉”都是如常生活,十年二十年的,都未必有消息往外递,一辈子都没起过作用也是常事。   人石会的组织体系在近代及之后动荡的那些年受冲击巨大,有横死的、失联的,也有撤去了海外、港台以及周边邻国的。   九十年代之后,开始了有体系的复联、收拢、回流,旧社会的垄断式帮派套路自然是用不了了,与时俱进,换成了公司帘头,但换汤不换药,底层逻辑应该还是老一套。   雀城当然是在人石会埋有暗钉,不然,肖灿竹不会给她一个叫“何苦”的目标对象,让她千里迢迢过去给做个“堕胎”手术。   她含糊其辞:“我不清楚,应该有吧。具体得问我妈,她没跟我交代过。”   姜松鳞脱口问了句:“你妈?八年前她不就瘫了吗?”   肖芥子听这话刺耳:“你懂礼貌吗?瘫了怎么了,又没死,剩一口气,她也是雀城当家的。”   姜松鳞讷讷,尴尬了会之后陪笑:“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嘴漏得快,对不住啊,你大人大量,别计较。我是真有事要请你帮忙,我们家老头子托我转的话。”   “桃花坞有颗暗钉,二十多年没消息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们家要是里头有人,帮忙打听打听,别是被拔了。”   肖芥子没听明白:“什么叫‘二十多年没消息’?长久不碰面不联系正常,但你们总得设置个报平安的法子,隔几年确认一次吧?”   姜松鳞叹气:“具体我也不知道老头子他们是怎么安排的,我们家这个暗钉埋的年头久,都好几代了,中间又经历了一些时代变动,比较特殊,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你知道有这么个人,帮忙探听一下就是。”   “没准叛变了呢?”   姜松鳞显然从没想过这可能性,噎了半天:“那不能,郁垒一脉,桃花坞一支,这点血脉觉悟还是有的。叛变,那不是青龙当虫、凤凰投鸡么?必遭天谴,叛变,那不能。”   也是。   “叫什么名字?我回去转达一下。”   “姓姜,姜红烛,红色的红,蜡烛的烛。”   ***   陈琮后半夜再没阖过眼。   缓过来之后,他检查了屋里的痕迹,再复盘整件事,一阵阵的恶心反胃。   太突破下限了,整一个变态跟踪狂,心理扭曲还异装癖,模仿下手目标的穿着打扮不说,作案时还携带强腐蚀性酸液。以及,他事后反应过来,自己当时怎么都动不了,应该也是某种迷幻类药物所致。   这种畜生要是得手了,未必会留活口,怕不是要先那啥后那啥,腐蚀液不光能拿来对付门锁,也能毁尸吧?   他很想吐,脊背阵阵冒冷汗。   那位肖小姐说,被跟了有一阵子了,还叫了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过来帮忙,两人都是有身手的,合力也没能摁住那变态,看来这狗东西不好对付。   他想报警,又觉得这种小地方的乡镇派出所未必处理得了这种事,另外,这一趟他是伪装出来的,真的报警,他这张广财的身份,不就全露了么。   他拿不定主意,胸中憋一口恶气,很想找人泄上两句。但这个点,老王应该熟睡如死猪,小宗虽然是个熬鹰……算了,她一个女孩子,他也不想跟她说这个。   天还没亮,睡不着,手头空空的又难受,陈琮拿手电透膜印照,从粘土盲盒中拣了几个色,慢慢塑那个隐匿在草垛子边,黑衣、长发、别着桃粉色发夹的男人。   处理到手部时,拈出极细的铁丝线,剪了五小截,用镊子夹起,一一插进五指的指尖。   那个人的爪子,应该是后装的吧,要是原生的,岂不真成僵尸了?   ***   陈琮的料想有差,老王和小宗其实都还没睡。   原因是老王晚上练拳,太过勤勉,先是崴了脚,摔倒的时候想去抓拳台围绳,用力过猛又闪了腰,小宗听到动静赶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原地哎呦了足有五分钟。   依着小宗的想法,赶紧去医院,但老王拒绝了,理由是:一,练功时小伤小痛难免,没必要;二,陈琮秘密出走,颜如玉又在附近出现过,店面明显是被监视了,他受伤,只小宗送他去医院,陈琮不露面,这不是惹人怀疑吗?   所以最终决定自行治疗,小宗拖了软垫来,助老王在活动室就地躺平,又帮他口服用药、冰敷消肿,一路折腾到半夜。   老王懊恼不已:“正该是我为店里出力的时候,怎么就摔了!这不是个好兆头,陈琮可别出什么事。”   小宗好笑:“你自己人老迟钝骨质疏松摔着了,干嘛要强行关联陈琮?我不担心他,当初他爷爷出走,他才十八,一路多少状况,不都扛下来了?真出什么事,他抵八个你!”   夸陈琮的话老王喜欢听,毕竟那是他恩人,但拿他当脚蹬子往死里踩,他有点不乐意:“怎么就抵八个了?”   小宗冷笑:“怎么,还不服?你有点担当吗,我就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有回去找过亚雯吗?你都被大佬装麻袋沉海了,她一个女人,结局能好?你溜得飞快,还给自己整了个逃亡套餐,你有念过她吗?哪怕是打听打听消息呢?没有吧?”   老王气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那当然是因为恶人可怕了,小姑娘家家,没经历过被人被装进麻袋绑上哑铃坠入深海的那种恐怖,他至今都PTSD,看到海水会呼吸困难,每隔一段时间必要更新完善他的逃亡套餐,不然就会寝食难安。还因为,亚雯早出事了,打听到消息又能怎么样,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又不会因为回头打听而有什么不同……   很多“因为”,但自己也知道,每个“因为”都很苍白,老王涨红了脸,急于岔开话题,也急于攻击小宗:“你……你有问题!”   小宗淡定地“呵呵”一笑:“我有什么问题?”   “你从来不卸妆,你到店里两三年了,跟咱们朝夕相处,不管是我还是陈琮,都没见过你素颜。你说你是不是有问题?你到底在遮掩什么?你是不是丑?”   小宗原本是一副“我都不稀得看你”的神态,此时突然严肃,食指竖到唇边,“嘘”了一声。   老王心头一跳,赶紧闭嘴,只以眼神询问:“怎么了?”   这是他和小宗惯常的相处模式,上一秒宿敌般互撕到死,下一秒就能精诚协作一致对外。   小宗轻声说:“过大车了。”   附近的路是老路,铺筑结构和材料都一般,大车车身重,每次经过时,轰隆轰隆,碾得路面好一阵发颤。   老王不解,路是供大家用的,每天都在车来车往,过大车不是稀疏平常么?   轰隆声过去了,小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咱们附近的路不是主路,也不直接联通主干道,大型重车很少从这走,但这些天,最早能追溯到陈琮从岐县回来之后,外头总会过大车,白天有没有不好说,不过我晚睡,每次都听得很清楚。”   老王叹服,到底是女孩子心细,他白天晚上的也都窝在店里,从来没留意过这些:“所以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宗说:“要是平时,我也不至于乱联想。但最近不是非常时期么,陈琮突然被催着‘快逃’,逃去了东北,那什么人石会的颜如玉又在附近出现,现在又多了这莫名其妙的大车,互相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陈琮的事不好查,颜如玉也不好找,但店面外头就有监控,查车容易啊,尤其还是一重型大车,妥妥显眼包。陈琮那边没进展,咱这头也许能另辟蹊径、帮得上忙呢。退一步讲,就算查到最后,发现这车只是纯过路,至少筛去了一个可疑项,是不是?”   老王听得双眼发直,自觉脑子都跟不上她的话了,缓了几秒之后才舔了舔嘴唇:“小宗,你真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016【修文】 好一个孤勇者……不是……   天光大亮。   冬日的被窝是美好的,但姜松鳞一来没被窝,二来一夜过去,炕热也散得差不多了,还不如起床晒太阳。   他拿了瓶矿泉水,预备用这一小瓶搞定漱口、洗脸以及早起第一口饮水。   刚开门出来,就看到陈琮在对面的墙下头坐着,这也不奇怪,谁经历了昨晚那种事都会无心睡眠加情绪反常的。   姜松鳞跟他打招呼:“张老板,早啊。”   陈琮抬头看他。   这人……   想起来了,是肖芥子的那个同伴,同住一屋,看来关系不一般。这人个子不矮,180cm左右,长得不错,都市小开式的那种帅气,发色栗棕,发型偏韩式,虽然凌乱,但依然有型,很衬偏白的肤色和眼尾微翘的一双瑞凤眼。   再看穿着,也很潮,不过陈琮觉得,穿衣第一考量还是实用,大东北这种苦寒地,实在没必要穿这种拗个性的、左右不对称的裤子——尤其右边那条走破洞风的裤腿,裂缝都要裂到大腿根了,虽然标新立异、拿别针在破口处别了几道,但呼呼灌风,真就不嫌冷吗?   “你是?”   “我姓姜,叫我小姜就行。”   昨晚上,也算是得这人帮助了,陈琮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灶房的方向:“我睡不着,起得早,烧了热水,还烧了豆粥,都在锅里,酱缸里有酱菜,不嫌弃的话,自己招呼。”   还有这等好事?姜松鳞双眼放光,道了声谢,乐颠颠往灶房去了。   一进灶房,幸福感爆棚:周身暖呼呼的热气,锅盖掀开,香喷喷的豆粥味扑面而来,还有盛在搪瓷碟里的缸豆土豆辣椒酱菜,虽然不如他最爱的“咖啡&cheese贝果”精致,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可以打四颗星了,要是再来一个油汪汪、溏心的单面煎蛋,那就更完美了……   煎蛋?   鸡蛋?   卧槽,卧槽!   姜松鳞头皮猛跳,锅盖一扔,火烧火燎急奔出去。   这当儿,肖芥子已经出来了,她立在门口,先抬头看天,然后从棉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那枚带连接链的手持镜。   镜子的手柄是个人形,双臂上拱,约占了1/3的圆长,恰托住镜面的弧形底边,人脸上仰,表情半是惶恐半是期待。   镜面的左右两边,各1/3的圆长,分别是两张狰狞的门神侧脸,乍看像传统年画里的“大馗头”,实则是两大上古元神郁垒神荼——鄙视链无处不在,正宗的元始大神郁垒后人,可瞧不上后来的那些钟馗、秦琼、尉迟敬德之流。   她先拿镜面照天,然后才照向自己的脸,这是有说法的:多拿一日晨起、迈出门之后的第一缕天光洗脸,可以补火,初升阳火。   雀城肖家一脉,主战主火,命里喜火。   刚照见脸,姜松鳞就一阵风样从她面前卷过,瞬间卷出了院门,右侧那条撕到腿根的裤腿呼呼兜风,兜出了一种义无反顾的风采。   肖芥子:???   待要重新照镜子,目光从镜面上缘掠出去,看到对面墙下坐着的陈琮,他显然有话要跟她说。   “肖小姐,昨晚上那个人……”   肖芥子没给他任何念想:“我也不清楚,这人太狡猾了,说真的,我还没跟它正面接触过。”   “它一直跟踪你,你没报警吗?”   肖芥子双手一摊:“没实质伤害,也没实质性的证据,警察没那么闲,不会因为我空口一说就立案调查或者派人保护我。”   也是,陈琮指向旁侧墙上:“肖小姐,你看这个。”   看什么?肖芥子好奇上前。   鹿场的门是栅栏门,但两侧的围墙还都是正常的红砖墙,乡下地方不讲究,也就没糊水泥,陈琮指给她看的,是一条半尺来长的抽痕,墙体上愣是抽出了几毫米深的凿印,低头看,地上还落了些细小的红砖碎。   陈琮说:“早上起来检查院内,发现了这个,之前没有,是昨晚你们动手的时候留下的吧?我又想起来,出事的时候银光一闪,那人是被卷拖出去的,后来还听到链条崩断的声音,你们用的,是不是钢鞭?九节鞭?”   好冷门的兵械啊,除了武术表演,日常生活中他压根就没见人用过。   肖芥子没承认,也没否认,指腹在那条凿印里摁了摁,然后弹掉摁上的红砖粉。   陈琮:“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刚见面的时候,你跟老板娘打听过这一带的潘家,潘家那个死了的老爷子,使的也是九节鞭,叫十一节霹雳,对吧?”   ……   是,没错。   《山海经》以及《河图括地象》里,神荼郁垒用的法器都是“苇索”,用苇索“捆百鬼以饲虎”,所以后代子孙用的武器都是带绳的“索系”软兵械,譬如飞爪、绳镖、流星锤、九节鞭等等,只不过与时俱进,前几类渐渐被淘汰,而九节鞭轻便、易携带易拆易组装,成了主流。   其实就肖芥子个人而言,她最爱飞爪,飞爪由软索与钢爪组成,属于“软中硬”。尤其是那个钢爪绝,形似手掌,五爪,每爪分三节,最前端的一节是锋利鹰爪,掌中藏有机关,与软索相连,持索人可控制手爪伸缩,一爪飞出去,势必见血撕肉,万一抓到裆部,那可是“一抓一断根”。   肖芥子是到了雀城之后开始练功的,那时因着母亲出轨,父母婚姻破裂,她心中愤恨,跟同学抱怨“都怪那个小三狗男人,被阉了就好了”,适逢此时接触到飞爪,一腔愤怒奇迹般有了出口:练准头需要橡胶人体模型为目标,当时练功场的操作是以拉索控制人模上下左右飞速移动,她则在奔跑追逐间放出飞爪。   她练了半个月,练功场的人模全部断根。   因着这事,被肖灿竹狠训过,质问她“女孩子家家,还要不要脸”,肖芥子振振有词:“我这叫一招致命,那些狠人,身上别的部位掉了块肉不当回事,照样能起来打杀你。断根不一样,断根必倒,身心崩溃,再也不可能爬起来打了,不是很好吗?生死交关的,谁顾得上要脸?”   诡辩归诡辩,那之后被禁练飞爪,专攻九节鞭,理由倒也在理:飞爪太过阴毒,现代社会,真用上这招,牢底都让你坐穿了,知道用法就行,精力还是要用到鞭技上。   这让肖芥子很是遗憾,她飞爪上的功夫,其实不比九节鞭差,她在雀城老家,珍藏了一副清朝老工匠打造的飞爪,工艺精绝,但凡得空,她都会拿出来练上一练。   ……   陈琮问:“所以你们和那个潘家,是有关联吧?”   否认就有点欲盖弥彰了,不如轻描淡写化过去。   肖芥子点头:“算有吧,否则我打听他干什么?不过关联也不大,往上数三四代那时候是干武行的,都练鞭,拜过同一个门头,现在我们家里老的小的还都会练两手呢,就是水平跟老一辈差远了,权当健身。”   原来如此,陈琮正想说什么,门外不远处传来姜松鳞气急败坏的大吼:“肖芥子,赶紧出来,有事!”   听这语气,不只是“有事”这么简单,肖芥子顾不上陈琮了,几步抢出院门。   就见姜松鳞站在几十米开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间冲她急招手:“快,快!”   招完手掉头就往远处跑,肖芥子以为他是发现了翻印鬼逃窜的重要线索,不自觉有点兴奋,跟了百十米之后发觉不像:姜松鳞停在那块印处,一脸焦躁不说,两手还下意识又弹又搓,嘴里念叨着“完球、完球”。   肖芥子走近去看,目光落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也是——   完球。   她看到昨晚上、姜松鳞埋的那个鸡蛋,在保鲜和变臭之间,偏偏选择了第三条路:孵化。   是的,原地只剩下空碎的蛋壳了,好一个孤勇者……不是,孤勇蛋。   仔细看,蛋壳的边缘处,刮下了一两丝绒毛。左右看,四周安安静静,连条活的虫子都没有。   也就是说,昨晚距今这段时间,这蛋孵出了个活物,且必然是个邪门物:一般的小鸡仔,就这么无遮无蔽破壳而出,早就冻僵冻硬冻死了,这一个非但没死,还走得挺远,且不知道走哪去了。   肖芥子沉默半晌,看姜松鳞:“非得手贱。”   姜松鳞底气不足地分辩:“这也不能怪我啊。”   原本,为了观察、研究,蛋埋下去,他是准备从旁守着的,全程守着的话,不可能出幺蛾子。怪就怪事发突然,翻印鬼突然出现,一通混战之后,他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真只孵出了个普通鸡仔,怎样都好办,但这地下是印,恶气汹涌,印上孵蛋,前无古人,就怕孵出个前所未有的祸胎,贻害一方。   姜松鳞终于有点紧张了:“怎么办?”   肖芥子咬牙,齿缝中蹦出一句:“还能怎么办?找呗!”   原本只需要找翻印鬼,现在又多了一项,找不明长相的蛋生怪胎。   她恨恨补充:“找到了打死,打得死死的,就地火化!”   ***   陈琮也以为姜松鳞把肖芥子叫出去,是发现了昨晚那人的踪迹。   很想跟过去看看,毕竟事关己身。但人家没嚷嚷他,他走到鹿场门口,正举棋不定,看到一行三四个男人朝这头过来。   都穿得臃肿,大衣棉帽老棉鞋,口鼻处呼哧冒白气,打头的那个隔着老远就冲他招手:“财哥,哎,财哥!”   这些人看着都眼生啊,以及……财哥?   陈琮有些许恍惚,但很快就从被昨夜突发事件搅乱的游离状态中抽身出来。   没错,他叫张广财,他过来找爷爷陈天海,他昨天刚在村里表演兼散财了一圈,请人帮忙提供线索。   陈琮迅速进入状态,脸上浮出老道且深沉的笑:“是给我带好消息来了么?”   那人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有门,哎,你老婆那事,有门!”   陈琮把人往灶房让:“里头暖和,屋里说。”   ……   一行四个人,都不见外,仿佛进了自家,有拖板凳落座的,有掀锅盖找食的。   打头的没坐,一脸殷勤:“财哥,你的事我一直惦记着,逢人就问,巧了不是……”   他指坐板凳的那个矮胖男人:“还真打听着了。”   陈琮一眼分明:矮胖男人才是正主,打头的蹦哒得欢,只是想分点好处费。至于另外两个,估计是防他反悔不给钱,纯武装力量。   他看向矮胖男:“真有线索,钱不是问题,说说看。”   为了能拿到“重谢”,矮胖男人显然是打过不止一遍腹稿,虽然说话带口音,却难得的没什么废话,开口就是:“俺们旮旯,有那种流动赌档,你造不?”   赌博是违法的,但于好赌的人来说,是戒不掉的精神鸦片,于是觑政策和监管的空子设赌场、开赌局,屡禁不绝,且花式花样叫人叹为观止。   譬如地下作业、深山老林作业、流动大货车作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想不出的。   这一带的乡村都离山岭近,于是发展出“近山型流动赌档”,赌档的大帐篷设在近村的山里、半山腰,且都是短期,隔个十天半月就撤。另外,上山途中设岗哨,一旦有情况,放哨的立刻拉警报,参赌的满山乱逃,抓赌的本就人手有限,还得翻山越岭式围捕,一般只能摁住小鱼小虾。   年前,九、十月份的时候,隔壁乡狠抓了一趟赌,这赌档元气大伤,就秘密改换到了武德村南面的老岭子里。   矮胖男人好赌,凑过一两次局,一般人不大注意放哨的,但他因为机缘巧合,打过交道。   据他回忆,赌档放哨的是个丑老头,七十来岁,因为晚上冷,每次都戴大棉帽和厚厚的手闷子,天黑,脸没瞅见过,但身形特征,如驼背、高低肩等都对上了。   只是身形像,还不足以锁定到人,陈琮平心静气:“赌档?雇七十多的老头放哨?”   打头那人抢着解释:“财哥,这里头有道道。放哨这种事得沉得住气,年轻后生不静心,容易误事,没老年人稳当。还有就是,万一被抓,没人敢给七十多的老头受罪,万一死里头怎么办,对吧?教育两天就出来了。”   陈琮示意那矮胖男人继续讲。   昨儿晚上,矮胖男人听说了“拐婆娘”的事,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放哨老头了,谨慎起见,又打电话找另外两个赌友帮忙回忆,这两个赌友,也就是同来的这两个,因为有所贡献,所以想见者有份。   其中一个人想起来,有一次自己输了个精光,顶着月亮垂头丧气下山,当时正赶上放哨老头吃饭,就过去讨了根烟抽,火光亮起的刹那,老头像是畏光,向后缩了缩,但他还是看到了老头胡子拉碴的下巴。   是有块挺明显的胎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017【修文】 眼口鼻舌身意,上下西……   八九不离十了,陈琮一颗心怦跳,喉头微滚,不易察觉地舔了下唇:“然后呢?”   因为北方冷得早,这赌档在武德村开了不到二十天就撤了,但老头没跟着走,大概是天寒地冻熬不住、想歇一阵子,于是在村子边缘、赌档用来放装备的破屋住下了——住得偏,人又几乎不出来走动,是以村子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事。   也是巧,前一阵子刘二响失踪,矮胖男人参与过搜找,寻到那附近时,看到屋子的烟囱冒烟,心里好奇,就扒着墙头往里张了一眼,正看到放哨老头进屋,知道他是留下来看家护院的,也没当回事。   但是!   说到重点了,从墙头下来的刹那,矮胖男人忽然看到窗户里头有个人的脑袋晃了一下,没瞧真切,但是个长头发的女人无疑!   讲述来到了高潮,矮胖男人激动得说话都磕巴了,腾得站起身,连连比划:“我当时寻思,那是他老伴。昨儿听了你的事,黑下反应过来,老婆子才几根毛啊,整披拉下来都遮不住脑壳,那女的指定岁数小,指定你老婆!”   打头的很会烘托气氛:“财哥,恭喜啊,大仇得报,报仇雪恨,砍那老不死的!”   陈琮哭笑不得,“老婆”是他随口诌的,没想到歪打正着,居然还诡异地对上了。   剩下那俩也赶紧刷存在感,巴望着陈琮一高兴,谢礼能加多点。   ——“恭喜财哥,士可杀不可辱!帽子能戴,绿帽子万万不能。婆娘找回来,往死里打,我总结,女人都欠揍,越打越听话!看她还敢勾搭老头不敢!”   ——“说什么屁话?这种货色还留着干嘛,是不是财哥?咱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女人还不是勾勾手就来?”   门口处光影一暗,肖芥子拎了个灌水壶进来了。   她和姜松鳞先回来洗漱,想着赶紧捯饬完出门办事,听说灶房有现成的热水,想着过来倒点,哪知还没进屋就听了满耳的不堪言论。   所以进屋的时候,满含挑衅、意味深长地逐个扫了一眼,私心里,很希望有人出来呵斥她“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转了”,她就能借机碰瓷生事,现场教他们知道:男人,也是越打越听话的。   然而可惜的是,陈琮首先就避开了她的目光,剩下的那几个,面面相觑间,也俱都讷讷,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她动静很大地掀盖、倒水、重重把水壶顿在灶台边,期间竟无一人吭声。   这让肖芥子有点不爽,出门的时候,首尾呼应,特意在门边稍作停留,冷哼了一声,这才扬长而去。   陈琮看出她挑衅的意头,觉得很有意思、很想笑,但受“财哥”人设所限,面上不露,努力憋着,那几个人也都继续不吭声,直到肖芥子去得远了,才不约而同“啊”了一声,顷刻间又是神气活现。   打头的说:“看见没,就这样的女的,欠收拾,那什么眼神?这要是我屋里头的,眼珠子我都给她转下来!”   陈琮拱火不嫌事大:“是有点张扬跋扈的,你下次见到她,给她点厉害看看。”   又问那矮胖男人:“破屋在什么位置?”   矮胖男人早画好了,赶紧从兜里掏出奉上,不忘给陈琮打预防针:“那啥,老板,你昨儿整那么大动静,人要是听到风声、连夜潜逃了,可不怨我啊。”   陈琮笑,如果那真是爷爷陈天海,怎么会因为陌生人张广财找老婆而潜逃呢。   “不怨你。我身上现钱不多,码亮一下,扫钱给你,二十张是你的,算头款,真找着了人还有得谢。多出的部分哥几个随意,拿去吃顿酒、买包烟,不成敬意。”   一听见者有份,那几个笑得脸都开花了,矮胖男人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调出手机上的收款码,送到陈琮面前。   陈琮拿出手机,将扫而未扫时又停住:“我还有个要求……”   “这事没跟别人说吧?我不想待会又有人拿这消息报账,也不想一堆人知道我找着人了、去破屋那看热闹碍事。”   打头的猛拍胸脯:“懂,懂,我们嘴包严的,就说来报信,被您给否了。我们嘴包严的,您只管放心办事!”   ***   肖芥子回屋,依然有点愤愤。   她重重带上门。   姜松鳞盘腿坐在炕上,正在各种搜索“刚出壳的小鸡习惯去哪”、“刚出壳的小鸡有什么行为偏好”等等,被摔门声吓了一跳,懵然抬头:“怎么了?”   肖芥子发牢骚:“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那研究怎么打女人,真是开了眼了。”   见姜松鳞依然一脸迷茫,给他解释了一下:隔壁那个张发财昨儿如何在村里悬赏发动群众,今早那几个如何来报信领赏,又是如何得意忘形、嘴脸可憎。   姜松鳞听得猛咽唾沫:“你等会我!”   他几乎是蹦哒下炕的,门一拉,一阵风样卷去了灶房,到门边时,高大的身形往那一杵,两手抬撑,牢牢把住门两侧,端的是一夫当关,压迫感和威慑力满满。   时间赶得刚好,门里头宾主交接完毕,将走而未走,都被堵了个正着。   陈琮不明白他来意,静观其变,那几个更是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   姜松鳞开门见山:“几位大哥,相请不如偶遇,小弟姓姜,帮忙散个消息,我也要悬赏,一万,找只鸡!”   他也是受肖芥子启发:这么大地头,两个人找一只小鸡仔,岂不是大海捞针?必须多摇点人手帮忙,钱是小事,苏州桃花坞,自古富庶地,何曾缺过钱?   一万?   打头的最先回过味来:这两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接二连三遇到悬赏,出手还一个比一个阔绰。   不过,一万块找鸡……   他小心翼翼跟姜松鳞确认:“姜老板,这鸡,是贵族血统的鸡吗?”   姜松鳞想了想:“血统……不太贵,也就鸡蛋里孵出来的。”   矮胖男人积极发问:“那这鸡有什么特征呢?”   特征么……   姜松鳞犯难了,太急于悬赏了,没考虑到这一茬。   素未谋面,一切只能靠蒙,他硬着头皮开口:“就是……一只鸡,小鸡仔应该,但也不排除发育得比一般鸡仔快。长得……应该是正常小鸡仔的样子,但也有可能畸形、怪胎,总之吧,可能看上去就奇特,也可能看着没什么稀奇……”   灶房里鸦雀无声,姜松鳞有苦难言,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不像人话。   陈琮一直听着,也注意观察姜松鳞的神情,觉得这人不像是在恶作剧,但事情又实在不合逻辑。   他打破沉默:“鸡窝在哪?就算鸡仔好动、跑丢了,也应该离得不会很远,就近找找,可能会有发现。”   边上几人均觉有理,一迭声的“是啊”、“对啊”,连连附和。   姜松鳞心说,特么就你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面上红温,微微一笑,保持着桃花坞贵公子的儒雅气度:“总之,就在这一带丢的。信息差不多就是这样,辛苦几位,有线索就来联系我。”   ***   陈琮送走了一干人等,安稳吃了个饭,边吃边琢磨那幅方位图:路线挺简单,出门之后往西南去,约莫三四里地,开车的话,一脚油就到了。   八年了,这是离爷爷陈天海最近的时刻了吧。   吃完饭,出门上车。   车子刚启动,就看见肖芥子和姜松鳞了:没办法,鹿场门前这块地太空阔,一切尽收眼底。   这俩应该比他出门早,已经行至半里地开外,姜松鳞在前,时而起身,时而蹲下,好像在地上寻摸着什么,肖芥子则双手插兜,优哉游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陈琮觉得这画面挺损,像在遛狗。   车子经过时,他揿下车窗,同时减速。   肖芥子留意到了,眉头皱起,满眼防备。   白天视物清晰,方便寻找翻印鬼的踪迹,而且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说起来,还是姜松鳞昨晚那句“这完全是野兽,速度太快了”提醒了她,她跟他确认:“昨晚是你追出去的,它是两条腿跑,还是四肢并用?”   得到的答复是:先是两条腿跑的,后来身子一躬,人就矮下去了,一溜黑烟样,彻底在黑里隐形了。   四肢并用就好办了,寒冬地硬,人行畜走都难留痕迹,但翻印鬼不一样,翻印鬼手指上有钩爪,钩爪端又有腐蚀液分泌的残留,全力逃跑、四肢并用,两只手要用力抓地,钩爪八成会在地上留痕。   所以姜松鳞俯身查看,就是在寻找扒地的爪孔和腐蚀液的痕迹。   陈琮冲她遥遥点头致意:“肖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走你的就是,肖芥子话到嘴边,念头一转:“恭喜你啊,找人的事有眉目了。”   又说:“强扭的瓜不甜,做人大度点,没必要为难人家。”   陈琮说:“那我被剪子戳了,就这么算了、白戳?”   肖芥子说:“你那疤都不介意,你还过不去?一个大男人,心还没疤大。”   对哦,那疤是假的,入戏太深,他都忘了。   陈琮没词了,顿了顿缓踩油门,继续走自己的,不远处蹲坐着的姜松鳞掸了掸手,抬头看肖芥子:“这种过路鱼虾,点他干嘛,你这‘门神定’的功夫不过关啊。”   “门神定”跟“门神变”一样,是郁垒一脉传下来的功夫。“门神变”练的是神的本事、能耐,“门神定”修的则是心性,一种无限贴近于神的心性。   简单说就是,不涉凡人因果。要像门神画纸一样,安静贴于门上,可以挡煞挡鬼,但于人世纠葛、凡人纷争,做个聋子瞎子,不闻不看——门神掺和人间事,那就是心性不纯、多管闲事。   离人越远,才能离神更近。   肖芥子漫不经心:“桃花坞是这么教你的?这理解得就肤浅了。我们雀城,讲究出世者得先入世,不涉他人因果的上一步,是入因果、身缠因果,才能断因果,最终不入因果,懂吗?这才是修‘门神定’的不二法门。”   姜松鳞想说几句反驳回去,一时想不到,再一琢磨,觉得这说法竟很有道理,好像是比桃花坞理解的要更高明。   他哼了一声,起身又往更前方去。   ***   陈琮的车在破屋门口停下。   这一处确实偏,属于村子边缘,再走一里来地就进山岭了。但于赌档而言,这里是存放帐篷、太阳能发电机、取暖器、台桌等各种设备的最佳地点,即取即用,稍事张罗便可支起一个热闹的小世界。   陈琮下了车,先退后几步,看屋子全貌。   这是现今已很少见到的、90年代左右的东北农村老屋风格:三间土坯墙的大房,齐胸高、同样是土坯的围墙,围出了一个宽敞的院子,当年建成时,一定也是村里的“豪宅”。   但土坯易坏,后头应该集中修补过,掺进不少水泥红砖——土坯墙体,红砖填补,仿佛破料子上打了难看的好补丁,怎么看怎么别扭。   刚过完年不久,屋院门上都贴着对联,能看出这对联很新,也就是说,这屋子近期,一定是住过人的。   陈琮手心微汗,莫名有些紧张,他深吁了一口气,走近院门时,大声招呼了句:“有人吗?”   无人应答。   风吹过,送来旁侧山岭之上、林木成片晃摆的沙沙声,像高处斜滚过来、源源不绝的浪,在早晨清透的日光下,一层一层,潮水般往下倾泻。   陈琮推开院门,刚往里走了两步,又急退回来,目光落在院门贴的那副对联上。   ——眼口鼻舌身意,上下西南北中   没错了!   如果说高低肩、驼背、胎记等形貌特征是初步确认,那这副对联则是彻底将放哨老头和陈天海锁死了。   除宝玉石生意外,陈天海唯一的喜好是解谜,家里收藏了一堆字谜灯谜书,陈琮自小耳濡目染,不敢说有多精通,但一般的谜面扫一眼,就能解个七七八八。   这副对联,是很明显的两个缺字谜。   完整的应该是“耳眼口鼻舌身意,上下东西南北中”,分别缺了“耳”和 “东”字。   而“耳+东”,是个古体的“陈”字,古代人家,喜欢在大门口挂牌匾,标示“张宅”、“李府”——这副字谜对联的用意也是如此,隐晦地告诉来人,这儿是“陈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018【修文】 帅哥最了解帅哥,帅哥……   陈琮跨进门,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落。   院里斜拉着条晾衣绳,绳上挂着十来根苞米调子,屋檐下悬了串风干的红辣椒,房门边还有口大酱缸,酱缸边上堆了七八块大青石头——东北腌酸菜会用大石头去压,据说这样腌出的菜更密实、更易入味。   正中那间大屋的门虚掩着,这样的老式大三间,中间进去通常是过道或者灶房,两边才是住人的。   陈琮推开房门:“有人吗?”   屋内的情形让他心头一凉。   如他所料,这一间是灶房,但如同被洗劫过,一地狼藉:桌翻凳斜,锅碗瓢盆砸得到处都是,地上洒落着土豆、玉米碴子、烂白菜叶子、用来糊墙又被暴力撕扯下的老明星画报,以及十几枚杂乱无章的旧象棋棋子。   陈琮原地站了会,失望的同时又觉得合理:爷爷在电话里只来得及说了句“快逃”,之后便音讯全无,当然是出事了。   看来这里是现场,是现场多少会遗落点细节,而记录细节,人眼观察远不如影像设备面面俱到——他尽量平心静气,掏出手机,调到视频拍摄模式,一边拍一边缓步进屋。   象棋子颗颗摩挲得油亮,乡下地方没太多消遣,这象棋应该是唯一的娱乐,他又把镜头对准地上的那张明星画报:那是老辈子的明星,半张脸都被常年的油烟熏黑了,脖子处躺着一枚“卒”象棋。   镜头扫过灶台,灶上也贴了大红的灶神剪纸,就是下半截被扯掉了,台沿上扔着水盆水舀,大锅的锅盖斜斜盖着。   再看左右两侧。   靠右的大房间是用来当库房的,都是些笨重设备,拿塑料布盖着,陈琮掀开看过,没什么异常。   靠左的大房间则是住人的,跟灶房一样乱七八糟:靠墙一张大炕,被子枕头窝成一团,炕桌倒翻,床头边挂着扫尘的鸡毛掸子。另一侧立着个老式四脚三门大衣柜,中间那扇柜门是镜子,已经砸裂了,裂得太过、蛛网般密密麻麻,以至于人站过去,只能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陈琮先拉开两侧的柜门,里头衣服不多,挂着、叠放着的,都是老年男性的惯用衣物,单衣毛衣棉袄都有。   他随手抽了件白色文化衫出来看,布料都洗得薄透了,胸口那里,还撕了个洞。   看来爷爷这么些年,要么是过得很清苦,要么就是……压根不在意住哪、穿什么。   又打开镜门,满眼女式的桃红艳紫黄绿,这也不奇怪,听报信那人的说法,爷爷身边,显然有个老来伴。   陈琮伸手去拨弄衣服,眼角余光蓦地瞥见镜门背面,脑子里嗡的一下,瞬间后背发凉。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没看错,背面贴了块泡沫板,上头以大头钉、上下左右摁挂了五六顶……假发。   都是女人假发,有长发、长卷发、短发、披肩发、辫子发,那条辫子发,还被用来挂插各种色彩的发夹、发圈、发饰。以及,泡沫板上的大头钉没有挂满,有两三枚是空的。   陈琮的脑子突突的,想起昨晚上遗落在自己房间里的那顶假发。   他有点喘不上气,退后两步,举高手机,把这一整个背面的假发都拍进视频,拍着拍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炕上。   炕床上,只有一个旧枕头。   如果真有一个老来伴,这炕上怎么着都会有两个枕头吧?之前那人在院子里看到放哨老头,老头进屋后,又看到窗户里头有个长头发的女人,于是想当然地以为这儿住了两口子,但如果他看到的,其实是进屋之后戴上了假发的老头呢?   爷爷有异装癖?昨晚入室那个,是爷爷陈天海?啊呸,不会不会,自己这是在瞎想什么啊……   陈琮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这时,手机跳到了来电页面,来电人“毛大旺”,又是店里打来的。   他挂上无线耳机,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小宗已经开口了,一如既往的直入主题。   “重要信息,应该对你有用。”   陈琮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炕床边沿坐下:“你说。”   ……   小宗是个行动派,昨晚就调了监控,大清早起来又去借看了几个邻近店铺的,很快就掌握了车型、车牌号等关键信息。   这种中重型货车是有专门停车场的,她网上搜找了一下,以店为圆心,周边15公里范围内锁定了6个,撇下老王,自己挨个打车去找。   运气很好,第三个就找到了,离店5.8公里,是个市区内的露天停车场,周边还算热闹。   小宗谎称自己朋友前几天在这丢了东西,又给工作人员塞了点好处,得以查看这几天停车场内的监控。   那辆大货车已经停这好几天了,基本每天都会进出,尤其是半夜两点、三点这个时段,总要出去溜个弯,就跟定点遛狗似的。她猜测是因为半夜路面人少、监管也少,这种重型车开出去可以随便停。   “真绝了,那个颜如玉居然是住车上的,因为车停的车位每天都不一样,不一定都能拍到,所以监控里我一共只看到他两次。一次是半夜打开后车厢门出来,去停车场的洗手间;还有一次是早上10点多,从外头进来,手里拿了杯咖啡。”   这杯咖啡提醒了小宗:周边很热闹,各类早餐早茶饮品店也多,颜如玉很可能会在附近吃早餐。   时间刚好,可以去附近碰碰运气。   还真让她撞见了。   在一家西点店的橱窗外,她看见里头的颜如玉,一手托着面包托盘,另一手拿着食品夹,正在悠闲地挑拣面包。然后他撂下食品夹,从兜里掏出手机送到耳边,说了两句之后面色有异,托盘往边上一搁,先向着角落里、无人的座位处过去。   小宗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那么快:她快速进店,将包里手机的快捷录音点开,又急吼吼把包扔到颜如玉身后的桌上,继而一阵风样奔向食品区——全然一个慌张急躁赶时间买东西的路人形象。   颜如玉很快就起身走了,出于谨慎,小宗没敢继续跟,手机录到了两句话,分别是上一个电话的末尾和第二个电话的开头,音质不太好,她复听了十来遍才逐字还原。   “你注意了,只有两句,但我觉得信息量很大,我复述给你。”   这是小宗第二次强调信息重要了,陈琮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在认真听。   “第一句是,什么,借调?行啊,不过去金鸡镇干什么,金鸡镇又是什么地方?”   “说完这句,他就挂电话了,然后边往外走边拨了第二个电话,也可能是发的微信语音,只录到了开头的一句。”   “这一句是,干爷,我收到消息,屠三带人去金鸡镇了,他去那,不会跟当年潘家的事有关吧?”   小宗说:“就这两句,但我觉得挺耐人寻味的,赶紧打电话跟你说。你不就在金鸡镇吗?他突然提到金鸡镇,我总怕跟你有关系。还有,这人很奸猾你发现没有?第一个电话,他装着不知道金鸡镇是哪,但第二个电话,他明明就知道啊……喂,陈琮?你还在听吗?陈琮?”   陈琮说:“听到了,我理一下,晚点再跟你联系。”   挂断电话,他长叹一口气仰躺下,茫然看上方的房顶,房顶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纸,没什么审美,却有一种过日子的真实和踏实感。   这一早上接收到的信息之多、之杂乱,堪创大半生之最。   ——失踪八年的爷爷让他“快逃”,到底逃什么?好不容易循迹找过来,但这屋里住的人,怎么这么诡异呢?   ——屠三是人石会华北片区的保安头头吧?也来金鸡镇了。   ——颜如玉口中的那个潘家,不会就是小卖部老板娘讲过的潘家吧?不是解放前就灭门了吗?还有,那个住隔壁的肖小姐,也自称跟潘家有点交情。   他直觉自己被卷进了一件怪异的事情里,但到底是什么事,不知道,事大事小,也不知道。只有自己一头懵,周围的人都奇奇怪怪。   陈琮苦笑,顿了顿坐起身子,转头看窗外。   不远处,有人朝这里过来了。   ***   几里地追下来,姜松鳞慢慢找着了规律:翻印鬼是往西南方向窜跑的,两次落爪之间的间隔距离,大概是五米左右。   他啧啧有声:“东北虎的跳距也就八到十米吧,这特么赶上大半只老虎了,难怪我昨晚撵不上。”   又问肖芥子:“哎,你说,翻印鬼要是跟东北虎对上,哪个赢面大?”   肖芥子懒得理他,右手搭于眉上向西南张望,舌尖轻抵住牙齿下缘,调子很怪地“呵”了一声。   姜松鳞有些好奇,也朝那一头张望。   已经接近村子边缘、快到入山口了,在不远处的西南向上,矗立着一排三间老屋院,院子外头,停了辆车。   姜松鳞奇怪:“那不是那个……张发财的车吗?他不是找老婆吗?”   肖芥子嗯了一声:“他开车比咱们快,到这么久了,还没出来,在里头忙什么呢?”   姜松鳞:“谁知道呢,可能是把出轨的狗男女逮了个正着、正在谈判吧。但问题是……”   他喃喃:“看这痕迹,翻印鬼也是往这来的……”   肖芥子也觉得有点巧了:她为翻印鬼而来,住鹿场,他也住鹿场;她找翻印鬼,找到这间老屋院,他居然还先她一步。   她声音放轻:“我一直以为这人是个过路的,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是不是要防着点了?”   姜松鳞:“防着点吧,张发财,这名字都透着假。”   帅哥最了解帅哥,帅哥都是珍惜羽毛的,怎么会起个“张发财”这样俗气的名字?姜启冬这名,他都嫌不够高雅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姜松鳞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去车里翻翻,你到里头堵人?开门见山、速战速决,不用跟他客气,闹大了,洗了他就是。”   ……   陈琮打开房门时,正看到肖芥子进院门。   她大步流星,行进带风,还很关切地冲他喊话:“不是,你先别动,就站那。”   陈琮没反应过来,还真老实站住了,只这片刻,肖芥子已经到跟前了,一个撞推,揪住他领侧将他带进屋,抬脚踹上门,手往后一勾一带,就把门钩给扣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019【修文】 陈琮起初之   陈琮被肖芥子这一气呵成的操作给惊呆了。   她让他站着别动, 他还以为是提醒他避险呢,阖着她才是险。   每次都这样,突然上手, 但又不是攻击, 让他不便还手, 只能上火。   他拽了拽被揪皱的衣领,很是恼怒:“你干什么?”   肖芥子注意到眼前的一地狼藉,她朝里屋探身:“找到你老婆了?”   陈琮没好气:“没有,可能听到风声跑了。”   “空屋?空屋你在里头待这么久?”   陈琮好笑,这么气势汹汹,拿他当犯人审呢?   他语带讽刺:“不行吗?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的生活痕迹,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不行吗?话又说回来,这关你什么事啊?”   肖芥子往里走,且走且看,不时用鞋尖把地上的杂物拨开。   起先她以为屋子是陈琮泄愤砸的, 看到烂白菜叶子就知道不是了:这菜叶子看着有一两天了, 而且因为屋里冷,地上又凹凸不平, 屋子被砸时估计有水泼到地上, 都已经结了冰。   她语气凉凉的:“行啊, 想怎么看怎么看呗, 越看越气, 气到发疯吧?这两人,好得睡一个枕头呢。”   陈琮原本想走人,听她这么说,心念一动:这位肖小姐眼睛挺毒, 也许她能发现点自己发现不了的。   他站定不动,目光随着她走。   同他一样,她先开了衣柜两侧的门,翻拣了一下又关上,打开中间的镜门时,轻轻“嚯”了一声。   陈琮屏住呼吸,莫名有点紧张。   衣柜的分区大同小异,都是上头张挂,下头叠放,底下的抽屉放些贴身衣物,肖芥子蹲下身子,抽开抽屉翻拣,然后回头问陈琮:“你老婆多高,多重?”   亏得身边有个小宗做参考,陈琮答得很自然:“165吧,原本不过百,当然,也许这一年多长胖了也说不定。”   他看过里头的女装,都是正常尺寸。   肖芥子抽出一双袜子,语带惊讶:“哇,你老婆脚这么小啊?”   陈琮答得顺溜:“是,人比较娇小。”   肖芥子不说话了,她盯着他看,眼睛里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扬手就把袜子扔了过来。   陈琮莫名其妙,谨慎地侧了侧身,没接。   袜子在半空散开成一长条,这长度,至少42码以上,基本跟男袜一个尺码了。   陈琮一时无话,心里多少有点佩服:身材可以在一年多内胖瘦变换,脚码是万万不能的。她果然心细,自己看到抽屉里那几双女袜时,完全没想到要去查看尺码。   这就尴尬了。   他耸了耸肩,破罐破摔,祭出了无赖打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毕竟一年多没见了。”   肖芥子没搭话,走到炕边拿起鸡毛掸子,往衣柜顶用力一抹,上头的几个鞋盒带着积尘跌落,鞋盖跌掀开来,里头的老头鞋、皮鞋、球鞋跌得左一只右一只的。   她拿掸头点向鞋子:“全屋都没女鞋,你老婆这么怪,只穿衣服不穿鞋吗?”   陈琮死硬到底:“谁知道呢,我都说了,一年多没见了……”   肖芥子说:“我劝你好好说话。”   她鸡毛掸子一扔,腰后抽出南雀,拎在手里叮铃咣当抖了两下,冷不丁扬起甩下。   “啪”的一记抽响,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多了一道清晰鞭痕,如棋盘之上的楚河汉界。   陈琮垂眼去看,钢鞭打出鞭痕来不奇怪,他用力一甩也能做到,关键是刚硬笔直,且生生把水泥地凿出了裂印,这一记刚要是招呼在他脑袋上,头颅怕是会顷刻开瓢。   他心里叹气。   生意场上,从来都是笑脸迎送,哪怕买卖做不成,也是客客气气,受此影响,他很避免惹麻烦,能让就让,能退就退,除非万不得已,才会动手。   这肖小姐也不知道是混哪行的,怎么动不动上家伙呢?   “我问你,你真的是来找老婆的吗?”   陈琮觉得没必要瞒了:“不是,找那老头的,七十多,高低肩,驼背,左下巴上有胎记。借找老婆的名义,是因为有噱头、够猎奇,乡下地方,八卦传得快,方便办事。肖小姐,看破不说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办我自己的事,不会挡你道的。”   听着像实话,肖芥子面上不露:“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挡我的道?你怎么证明?”   陈琮说:“我真就是一普普通通做生意的……”   说着,伸手去掏内兜。   肖芥子很警惕:“手别动!”   陈琮无奈,难不成他还能掏出一把枪来?他空张手掌,手臂往旁侧移开,跟单手投降似的:“那你自己来掏,在我内兜里。”   肖芥子冷哼了一声,她才没那么蠢去掏,万一兜里有陷阱,或者窜条蛇出来咬她一口怎么办?   她把南雀绕抓到手里,从地上捡了双筷子,在陈琮惊异的目光中走上前,鞭头挑开他领襟,另一手拈筷,筷头慢慢伸进内兜,夹出一个卡包。   卡包很精巧,手工缝制,银质的卡片边缘穿孔走线,绷了三片大小不一的厚实老棉布,最外头的那片棉布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玉琮,三片棉布,加银底卡,刚好分出三个夹层,里头分别塞了卡。   第一张是身份证,名字是“陈琮”,肖芥子抽出来,对着相片比对陈琮的脸:“不叫张发财了?”   陈琮:“出来办事,化个名省得麻烦。还有,不是‘张发财’,是‘张广财’。”   第二张是银行卡,背面有签名,字很漂亮,签的也是“陈琮”。   这身份应该是没问题的。   剩下的两张是名片,棕咖色的手作纸,质感粗糙古朴,正面中央处凹下一个小方印,里头用细金线勾画出古体“琮”字:玉琮在古代是用来祭神的礼器,筒形、外方、内圆,所以这个“琮”字处于方印正中,外轮廓勾画得浑圆,还挺有巧思。   翻到背面,印了个二维码。   陈琮说:“你扫扫看就知道了。”   肖芥子拿手机去扫,原来是个进店的小程序,店名就叫“琮”。   小程序做得很用心,看出来是花了钱的,里头有详细地址、门店图片、预约电话,店里的主打产品居然跟博物馆展品似的、可以多角度拖动式放大察看。   还有,这店很拽,二五八万高逼格,不接受顾客walk in,是小程序预约制,也就是说,想购物或者谈定制,都得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   她粗略翻了一下客户留言,最早能追溯到往前三年。   ——绝逼宝藏店铺,就是太贵了,半年花了小十万,要吃土了。   ——男帅女美!连老头都是精致帅大叔!金工绝了绝了绝了,等我有钱了,一定要来打一顶24K纯金凤凰头冠。   ——设计师姐姐像暗黑系哥特女鬼,我好爱!   ——五年前第一次进店消费,当年还没有线上小程序呢,光阴似箭啊,都从方解石VIP升成石英VIP了。   只听说过金银VIP,方解石和石英VIP是什么鬼?   肖芥子顺手点开店内的VIP等级,还挺别出心裁,居然是按照1822年德国矿物学家Mohs提出的矿物摩氏硬度等级(十级)来分的,所以这店里不但有方解石VIP,还有滑石VIP、石膏VIP。   这人挺有意思,她把卡逐一塞回卡包,觉得根据现有信息,这个陈琮,应该有七八成确系路人。   陈琮察言观色,适时补充:“肖小姐,我知道这村里人来人往、还挺复杂,你是干什么的、要干什么,我通通不关心,我只想找人,不管闲事,也不想惹事。”   肖芥子不置可否:“那你要找的人,确实住这吗?”   “你也看到了,是个空屋,连照片都没一张。只能确认有人住,至于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不确定,为什么有女装没女鞋,我跟你一样懵。”   行吧。   肖芥子两指拈住卡包递向陈琮,陈琮伸手去接,却没能抽回来——她食指和中指间加了力,看来还有话说。   陈琮抬眼看她。   肖芥子眸光很深,话里有话:“咱们就当没见过,在这没见过,在鹿场,你对我也没什么印象。”   陈琮秒懂:“我知道,我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没注意过别人。”   很好,很上道,是个会做事的人。   肖芥子满意地松开手,陈琮正要将卡包收回,屋内某处,突然“咔哧”一声。   两人几乎是同时色变。   他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这屋里居然还有别人?   肖芥子后脑麻凉,瞬间进入临敌状态,陈琮也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试图分辨声源的方向。   屋子里静得有些异样。   陡然间,又是“咔哧”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灶房,下一秒,目光又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在了灶台上。   这个灶台,陈琮刚进门时就看到了,台沿上扔着水盆水舀,一口大铁锅,足以容得下小孩洗澡,大锅的锅盖斜斜盖着——就因为斜盖,半遮不掩的,他没有揭开去看。   那诡异的声响,就是从锅盖下头传来的,“咔哧、嘎吱”,像在啃食什么。   肖芥子脊背绷得更紧了,她想起早些年的抗战剧里,锅灶都能作为地道的入口,东北的灶头很大,藏下一个人绰绰有余:一路追到这,焉知不是翻印鬼在里头作怪?   她慢慢从腕上解下南雀,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陈琮的站位,离灶台更近,他不知道什么翻印鬼,想象力也没肖芥子那么发散,只当是误入锅中的小动物,想到两大活人被这玩意儿吓到,多少有点好笑,当下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揭盖。   肖芥子猝不及防:“哎……”   这声“哎”还是有用的,陈琮自她的语调中听出了些许不妙,所以揭盖的刹那,他快速退了一步,同时把锅盖挡在身前,权当是防护的盾牌。   然后看向锅内。   这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诡谲的场景了,以至于在感觉毛骨悚然之前,他结结实实懵了好几秒。   里头有大半锅水,水里有条好几斤重的大鱼,但因为天冷,水已经结成了冰,鱼也是冻在水里的,且只有下半身冻在水里,也就是说,头颈部本该露在冰面上头。   但现在也没什么头颈部了,都被啃得不成样子,被啃过的那一片肉骨,挂拉着一层看似无色、隐约泛彩的粘液。   鱼身旁边,站了一只似鸡非鸡的鬼东西,乍看像鸡崽,但比普通鸡崽个头大,全身几乎没毛,只贴皮长了稀稀拉拉的几根,陈琮起初之所以懵,就是以为锅里站了只净了毛的死鸡。   但那显然是只活鸡。   一般的鸡是啄食的,它不是,它的尖喙张到最大,像鳄鱼嘴一样扒咬住面前的鱼骨肉,又拧又拽,用力过大时,光秃的鸡翅会微微张起,那感觉,像餐盘里的烤鸡翅诈尸。   鸡背上,有个东西不住眨动,陈琮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一只眼睛,再然后,他发觉那不只是只眼睛,那其实是一颗努力想突破鸡脊背却未能突破的鸡头,委曲而窝囊地拱在皮下,只托举出一只眨个不停的眼。   很像……生化实验的畸形失败品种。   陈琮回过味来:“你们花一万悬赏,找的就是……它?”   肖芥子声音很轻:“你看,能不能趁它不注意,把盖子盖回去?”   这东西太瘆人了,前所未有,她也不敢贸然打杀。南雀太过刚劲,一鞭子甩过去,势必血浆四溅,谁知道这鸡血是不是带毒?最稳妥是先盖回锅里,下头点火、上头浇油,下煮上烧,眼不见为净。   陈琮低声回了句:“我试试吧。”   他舔了下嘴唇,锅盖微抬,正待迈步,那只怪胎鸡就跟探察到危险似的,猛然抬头,右爪在冰上乱刨,带出些冰碴,两只秃翅在身侧猛扇,同时脖子抻长,发出尖锐的怪声。   声音不算很大,但陈琮觉得,就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从脑门正中央直穿进去,还连带着在脑髓里搅了三搅,刹那间眩晕恶心想吐,难受极了。   他连退了两步,眼角余光瞥见肖芥子,她表情也很难受,正抬手去堵耳朵。   然而没想到,这“打鸣”只是攻击的前奏。   那怪胎鸡飞窜下锅台。   只靠肉翅,是不能真的“飞”起来的,然而它连蹦带疾走,像极了过年燃放的那种到处乱窜的“地老鼠”烟花,再加上两人还都没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看那鸡时,只觉它身形奇快、甚至身后带出了一串叠影,只眨眼功夫,已经到近前了。   肖芥子对付人的招数是学了不少,万没想到有一日要斗鸡,仗着靴子底硬坚实,抬脚就踹。   然而这鸡跟一般畜类不同,不吃恫吓,挨了踹也不调头,反而像长在了她腿脚处,拼死抓挠,一时半会居然甩不脱,几秒功夫,衣服下摆处就破了好几道,里头填充的白色鸭绒乱飞,还混着“哧啦”的硬皮刻划声,定睛一看,简直是骨寒毛竖。   这鸡竟然有三只鸡爪!   中间那只大概是一直缩起了贴在腹底,所以给人以“长了两只鸡爪”的错觉,而今缩起的那只鸡爪爪尖,倒钩样死死嵌进她右脚靴跟的侧面,给了这鸡一个定身锚住的点,是以怎么都甩不脱。   靴筒有一处已经抓穿了,肖芥子也顾不上担心是否伤了皮肉,一时间恶向胆边生:甩不脱是吧,看你能跟多久!   她就挂着这么一大坨累赘,一脚踩上身侧倒翻的凳子,继而借力飞身侧踹边墙,一口气续住,借着这一踹又猛踏上灶台——可不管这踩踹踏的过程中有没有弄残那鸡——钢鞭上窜卷住顶上大梁,一个扯住飞身倒挂。   就听“啪”的一记,一把鸡毛掸子自斜里狠狠抽过来,终于把那只死死勾住她鞋跟的鸡抽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020【修文】 这鸡又扑腾   肖芥子吁了口气, 撤鞭落地。   挥鸡毛掸子的是陈琮,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只看到那鸡对着肖芥子又抓又挠, 想着要帮忙, 又不敢白手去抓, 便折回去取鸡毛掸子,掸子到手,时机刚好:肖芥子拽住钢鞭,正半空飞身倒卷,那鸡又恰被旋甩起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上手就抽。   两人看向那只被抽飞撞到边墙、又顺墙滑落的鸡。   陈琮这一抽, 力道少说也有几十斤,死白光溜的鸡身上,一道醒目的血紫淤痕,瞬间肿得老高, 再加上之前被肖芥子一通上下猛溜, 多少有点头晕,这鸡三爪齐蹬, 摇摇晃晃, 第一下居然没站起来, 再然后, 脖子扬起。   肖芥子直觉它又要叫了, 下意识去捂耳朵,但还是迟了,手刚抬到耳边,鸡叫声已经灌了满耳。而且, 可能是因为被抽急眼了,这一次叫得比先前更凄厉,她这种专门练过心性的,胸腔内都一阵翻涌。   陈琮比她更糟,他感觉那根搅在脑髓里的细铁丝又动了:顺着喉管直插向下,穿胸透心,末了还把那团心肉提溜起来、悬抖了两下。   他想吐,喉咙里泛出一阵带铁锈味的热流,呛咳间却又没吐出什么,只是手背抹时,抹带出一缕血痕。   这鸡又扑腾着站起来了,看得出是个记仇的,这次不奔肖芥子,颠扑拐瘸,疯魔的架势,直冲着陈琮去了。   肖芥子也是有经验了:“跑!别被它沾上!”   她急看四下,想赶紧找个什么,能一举把这鸡给盖住。   灶台上的大锅太重了,更别提里头还冻着半条鱼。盆又太小,角落里倒是蜷着一只空化肥袋,可袋口小不好兜,再说了,鸡爪厉害,轻轻一撕拉,袋子就废了。   这一头,陈琮拔腿就往里屋跑,他也看出来了,这鸡有三板斧:尖喙、利爪、啼叫。   前两个好办,别被它撵上就行,就是这叫声实在要命,真后悔刚刚那一抽没正好抽在鸡脖子上。   当务之急是跑,他虽然也会拳脚,但做不到像肖芥子那样轻松自如地卷翻空翻,再加上个子高,站上炕就要顶到梁了,活动空间受限,只能在空地上闪躲,所以很快就被逼到衣柜边,人鸡狭路相逢,正面对阵。   好在手里还有个鸡毛掸子,他四下甩抽、把掸子舞得呼呼生风,凭良心说,哪怕对面是头狼都会忌惮三分。   这鸡居然不怕!   它直冲着就上来了,下一瞬,陈琮只觉掸头一沉:好家伙,掸头上仿佛长了个沉重的肉球,这鸡抓死了掸身,且顺杆急上,眼看就能爬到他身上了。   人有急智,他一把拉开旁侧的镜门,掸头往衣柜里急甩,同时迅速关门,想就势把这鸡给甩进去。   然而事与愿违,非但没能甩脱,掸杆还一并送了进去,导致柜门卡住了没立刻关严。这鸡见到光线陡暗,估计也知道大事不妙,一通猛扑,鸡爪乱抓乱刨,木屑横飞之下,竟然又从碗口大的缝隙处挤溜了出来。   陈琮又气又急,再一看,真特么哭笑不得。   镜门背面挂了不少假发,这鸡刚才胡乱折腾,不知怎么的在身上裹缠了一顶,之前像诈尸的白煮鸡,而今更添惊悚,仿佛一颗在地上乱窜的女人头。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假发多少阻碍了视线以及绕缠住了腿爪,这鸡乱窜间,有点辨不清方向,还不时爪下打绊。   他听到肖芥子喝了句:“接住!”   眼角余光瞥到一大片抛掷过来的花花绿绿,陈琮条件反射,抬手就抓,到手才发现是炕上的那条老花布床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抽了来,长边对折,然后把一端抛给了他。   肖芥子两手分执边角,将床单绷平侧举:“斜切它脚下,把它往上甩!”   陈琮秒懂。   这就跟一只蜘蛛在地上爬,你拿张白纸,用纸的边侧斜切它身下,能把蜘蛛铲到白纸上一个道理,肖芥子是想拿这床单当纸面,把鸡用床单兜起来、再甩高。   他迅速有样学样,两手抓住床单边角,觑着怪鸡的位置,大步跨到旁侧,身子一矮,向着肖芥子一点头——   两人同时使力,把床单靠下的那条边扯得绷直如弦,尽量贴地,向着那只鸡切兜过去。   老话说“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而今可是更进一步,床单“斜面式”推进,不可能走空。   果然,那鸡脚下趔趄了一下,身子往边上一歪,恰好歪倒在布面上。   就是现在了,肖芥子大叫:“甩!”   陈琮配合得恰到好处,将床单抻紧、往上一抖,那鸡就被甩上了半空。   肖芥子大喜:“接住它!”   这么大的床单,还有接不住的吗?   那鸡刚落到床单中央,肖芥子就攥着布角直冲向陈琮:“给我!”   说来也怪,她话都没说全,陈琮却精准领会了她的意思,双手迅速把自己这头的两个布角一合,直塞进她手里。   肖芥子也是动作飞快,四个布角合一,甩陀螺样疾速旋抖,布身从上至下不断拧转下去,到最下头时,因为里头裹了只鸡,拧不下去了,但因为上头都拧住了,那鸡也等于是被困住了。   陈琮心中透亮,这跟他前一晚拧转装了啤酒的塑料袋、想用来当抡锤一个用意。   这就要跟鸡抢时间了,要趁这畜生还没反应过来——他看到有根鸡爪的尖端已经戳透出床单,紧张得语调都变了:“快!”   哪用得着他提醒,肖芥子以习练流星锤的手法,向着就近的墙上猛砸。   这也算是个大肉锤了,这一砸下去,墙体都在隐隐震动,顶上簌簌落下带草秸的灰来,肖芥子不敢懈怠,咬牙用力,又是一砸,到第三下时,气喘吁吁,再要抡砸,陈琮接过来,说:“我来。”   她这点力气,他都看不下去:空翻卷翻他不行,但说到“抡”,那可是童子功,小时候,他攥着书包带,抡得一街猫狗见他就跑。   他的力气比她大多了,加上胳膊又长,这一甩出去,力道奇大,肖芥子听到极其沉闷和瓷实的一声,看到那“肉锤”几乎被砸成扁平,头皮一阵电麻。   陈琮觉得没必要再砸了,他抬高手,看包在布兜最底下的那一团:无声无息,有一种死透了的气质。   肖芥子也盯着那一团看,她觉得打开看看最保险,又觉得那场面一定很恶心,正犹豫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内大呼“卧槽”,退后几步坐到炕上,急忙扯脱下靴子,又去拽袜子。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昨晚是姜松鳞,今天轮到她了。   她穿的是系带的厚底长靴,靴跟上有个鸡爪戳进去的孔,一侧的靴筒抓穿了有一拃半长,脱的时候太暴力,直接拽开了,原本靴子是可以硬邦邦立着的,而今筒身立不住,耷拉了下来。   外层的羊毛袜抓破了,内层的棉袜被殃及,也抓毛了一道,然而万幸,没破,最贴肉的那一层,棉线还顽强地交织着。   肖芥子绷着的那股劲松懈开,感谢天寒地冻,冻得她这两天一直穿两层袜子。   正心有余悸,门上传来“笃笃”叩响,继而是姜松鳞纳闷的声音:“肖芥子?刚是谁叫啊,什么声?”   ……   姜松鳞其实老早就搜完陈琮那辆车了,不过肖芥子既关了门、划定了场子,他觉得自己得有点边界感、别影响她在屋里发挥。   他也丝毫不担心她会遇到危险:郁垒后人,神祇血脉,要是连张发财这种“凡人”都对付不了,祭了就祭了吧。   所以一直优哉游哉,在院子里溜达查看,直到屋里先后两次传出怪声。   怪声被房屋过滤了一道,再稀释到外头的阔大空间,杀伤力没那么大,但听来依然瘆人,仿佛心肺上长了密密一层毛,刺挠得怪不舒服。   第一次时,他以为这叫声是陈琮发出来的:这是被打惨了吧?肖家人手真黑,这叫得都不像人了。   第二次时,实在忍不住,上前敲门:“刚是谁叫啊,什么声?”   祸胎姗姗来迟,还这么一副隔岸观火的吃瓜口吻,肖芥子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怒吼了句:“你养的混账东西!”   姜松鳞一愣:“什么?”   顿了几秒,心头一跳,有点头绪了,门擂得山响:“什么?我养的……什么?”   肖芥子没搭理他,她看向陈琮,压低声音、说得飞快:“他悬的赏,加价,朝他要钱!”   ***   日上三竿。   姜松鳞在院子里现堆了个柴火堆,打火机凑在一团稻草下,“啪哒啪哒”努力点火,身边摊着那条大花布床单,床单中央是一坨砸得几乎看不出形状、淤紫充血的生肉。   肉身上某一处,有拇指大小的一块虚弱地一拱一拱,那是鸡脊背上那个头,偶尔还睁一下眼,似乎对这人世无限眷恋——姜松鳞每次看到,都一阵反胃,继而庆幸自己只花了区区一万五,就把这完蛋玩意儿给摆平了、杜绝后患,也算是走运。   火燃起来了,焰头呼啦一下冲起。   姜松鳞扯过衣领掩住口鼻,握了根棍子在手,慢慢把柴堆拨拢些:火头稳了之后,就能往里送了,火葬送走,尘归尘,土归土,就此干净。   ……   肖芥子坐在炕上,还在对付她的靴子,靴身被划拉开,走路掉跟,她想找针线缝上,翻遍了抽屉都没有。   陈琮从衣柜里的一件女装上抽了根系带给她:“先绑上吧,绑紧一点,走路没问题。”   也只能这么将就着对付了,肖芥子接过来,将带子绕过靴筒,一圈圈扎实扣紧。   陈琮过来坐下,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院内,火头窜得挺高,姜松鳞站在火的那一头,身形被过滤得影影绰绰。   他问肖芥子:“这怪胎是他养的?”   肖芥子忙着绑带,头也不抬:“是啊,神经病,他学的就是这个,整天想培养前所未有的新物种,拿鸡试手,喂各种掺化工药剂的饲料……笼子没关好……幸好及时找到了。”   陈琮觉得这话不尽不实的,但也算合理。他心说,幸好喂的是鸡,但凡喂的是狗……真是不敢想。   他问:“钱怎么给你?”   姜松鳞悬赏一万,陈琮没费什么力气就讲价到一万五,毕竟他有工伤,那夺命的鸡叫激得他都咳出血丝了。   但这钱他也不准备要,对付这鸡,肖芥子出了大力,最后用床单兜鸡的点子是她想的,她的物质损失也最大,羽绒服和靴子都废了,理应都归她。   肖芥子一愣:“啊?”   陈琮提醒她:“悬赏的钱,他转我了,我扫给你?”   他觉得好笑又纳闷,这两人,是怎么处到一起的?女朋友遇险受惊,衣服都扯烂成这样了,当男友的一句贴心问候都没有,反而忙前忙后,只顾着烧鸡。当然了,这女朋友也不是吃素的,眼都不眨,伙同他这个外人,从男友口袋里掏了一万五。   不过得承认,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也是一种男女相处模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021【修文】 人石会大举   肖芥子无意和陈琮分账, 雀城虽然没桃花坞那么富庶,但也不是缺钱的主,她只想让姜松鳞出血, 以出口气而已。   她想了想:“你留着吧, 就当封口费了。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也什么都没看见。”   白落一笔横财,陈琮过意不去,他示意她的衣服:“你这……都这样了,不得买新的?”   还真的,这趟过来得急,没带多余的外套和鞋子,总不见得自己辛苦一场还得倒贴, 她指袖子上的logo标:“那帮个忙,一模一样下个单,寄村口小卖部就行。”   陈琮没说什么,用手机拍了logo标, 也拍了靴子的:其实最合理的做法是他转钱给她、她自己去买, 但“咱们就当没见过”——   避免产生这种转账上的关联,也可以理解。   他说:“那我……”   窗外柴堆的火头突然窜起一人多高, 焰头末梢涌出肉眼可见的团滚黑烟, 姜松鳞忙不迭往边上跳开, 与此同时, 火中卷扬出一声大势已去的死前哀啼。   这一次音量其实不大, 但自有一股细韧的穿透力,喉间那股带铁锈味的反胃感又来了,陈琮担心失态,抬手去捂, 好在只是难受,没有真的吐出来。   肖芥子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相册里翻了翻,点开一个音频。   陈琮听到了啸声,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虎啸。   和刚刚听到的怪鸡鸣叫不同,鸡啼尖厉,是从耳道、颅骨处刺进去的,这啸声却如惊雷、洪钟,滚滚袭卷过来——说来也怪,没先前那么难受了,反而涤荡胸臆,有种块垒污尘为之一清的爽利感。   十来秒的音频,很快就播完了,肖芥子收起手机起身:“刚鸡叫声太阴了,你要是还觉着难受,去搜虎啸来听,狮子吼也凑合……我忙去了,你自便吧。”   她出去找姜松鳞,走出几步之后,用力蹬甩了一下靴子。还行,绑得挺紧,没掉跟,就是羽绒服烦人,总有羽绒在身边飘。   ***   姜松鳞手持拨火棍,盯着火堆,一脸唏嘘。   那鸡已经烧得像个炭块了。   他向着肖芥子抱怨:“这小子手真黑,怎么就弄死了?半死不活也好啊,还能观察研究一下。”   肖芥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挺遗憾是吗?那你再孵一颗,这次你守在边上别挪窝,等它出壳了,第一眼看到你,跟你最亲,不但不会攻击你,还会拿你当爹一样孝顺,指不定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姜松鳞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俄顷愤愤:“我就说一句,你回我这么多句,我捅你家马蜂窝啦……”   话到一半咽回去了,因为看到她的羽绒服和靴子,那一道一道,想必是鸡爪所为。   于是赶紧岔开话题:“那小子怎么说,有问题吗?”   边说边回头看向灶房:陈琮站在灶台边,对着那口锅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了环视屋内,估计觉得没什么必要逗留了,正大步出来。   肖芥子回了句:“都说了是过路的,出了这门,各走各路。”   “这院子在咱们找翻印鬼的动线上,他这么巧也找进来,只是巧合?”   “目前看来,是。”   说话间,陈琮已经走过来了,隔着几步冲两人点了个头,算是道别。姜松鳞笑眯眯回了个礼,同时压低声音、话里有话:“是吗?你就这么确定?”   肖芥子听出他弦外有音:“有屁就放。”   姜松鳞存心卖弄、不紧不慢:“首先,这小子的证件是真的,但跟他本人完全对不上。换句话说,他冒用了一个叫‘张广财’的人的身份。”   肖芥子淡淡“哦”了一声:“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他姓陈,陈琮,身份没大问题……说下一条。”   “其次嘛……”姜松鳞抬手指门旁边的大酱缸,“我建议你去那一块仔细看看。”   肖芥子大踏步过去。   酱缸挺大,缸盖子已经取在了一边。往缸里看,最上头压了块大青石,底下是大菜,看菜汁菜色,应该腌了有段时间。   怕缸里头有玄虚,她还拿木签子戳了几下,汁水搅动,带出一股子酸味浓郁的发酵香气,然而她不是很喜欢,皱着眉头掩住口鼻。   再一想,姜松鳞说的是“建议你去那一块仔细看看”,“那一块”是个范围,不一定只指酱缸。   肖芥子蹲下身子,在酱缸旁仔细查看,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酱缸边上堆了七八块大青石头,每一块都遍布划痕,边上还散了不少碎屑粉末,她拿指腹在地上摁了一下,举起来对着光看:石屑中好像……还混合着另外一种粉末。   姜松鳞慢悠悠走近:“刚我在院里查看,总觉得这几块青石头不对劲,你知道的,普通人家腌菜,有一块大石头就足够用了,何必备个七八块呢。”   肖芥子朝他伸手:“打火机。”   姜松鳞将打火机递过去,肖芥子把面前的碎屑粉末抹平,火机打着了火之后,向着那一处一路燎去。   石屑是烧不起来的,但能看到,火头过处,总有一些粉末攒聚、滚攒出带焦腥味的黑色小颗粒。   肖芥子面色微变,看向院门外。   那里,陈琮刚拉开车门上车。   姜松鳞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听说,这种压缸石一般会选石质坚硬、不掉渣的光滑大鹅卵石或者大青石,你拿刀去划都未必能留痕,怎么会有这么多划痕,边上还留下石屑和奇怪的粉末呢?联想到老鼠会啃咬硬物来磨牙,我大胆推测,这是翻印鬼在磨爪子。”   “这就有趣了,你也知道,翻印鬼习性类兽、山生林养,不可能独个儿跑到村里来过日子,但这些石头上新旧划痕交叠,说明它常来这儿,这要是个空屋也就算了,但门上的春联很新,说明一直住着人。”   他拿腔拿调:“细思极恐啊肖芥子,前所未有的新模式,居然有人跟翻印鬼处上了,可能是喂养、供养、也可能是某种合作。现在,你还觉得这位张……啊不,陈老板,是纯过路的吗?”   肖芥子没吭声。   之前,只凭“屋子在动线上”,并不能说明陈琮有问题:翻印鬼可能只是到过这儿、或者偷了些衣物,毕竟翻印鬼送胎时,会模仿人的装扮。   再加上刚斗鸡,发展出些战斗情谊,看他顺眼不少,是真准备让他过关的。   但现在不同:陈琮要找的老头大概率住在这屋里,还疑似和翻印鬼关系密切。要真是“供养”或者“喂养”,那还真是耐人寻味。   见肖芥子无话可说,姜松鳞心头暗爽,他扬起手,冲着刚启动的车子大喊:“陈老板,哎,陈老板?”   陈琮听见了,车速放缓,车窗也揿下了半扇。   姜松鳞说:“能搭个车吗?我们要去村口。”   ***   村口离着不远,正好顺道去小卖部买点日用,搭两个人举手之劳。   姜松鳞坐了副驾,一路都在拉陈琮聊天、探听私事,问得挺有技巧:略微越界却又不失礼貌,让人虽觉得冒犯还得客气敷衍。   肖芥子坐在后座,打开手机网页,搜索陈琮的名字。   陈是大姓,但拿“琮”当名字的不多,排除了六七个之后,基本精准锁定。   她翻看了几页,还是觉得陈琮的信息大致属实:有不少网友的探店repo,大概是觉得老板长得帅,还暗搓搓八卦其单身与否,有人回复说陈琮和店里的哥特女鬼风小姐姐是一对,也有人直斥胡扯,说小姐姐明明和帅大叔是老少配,当然最炸裂的还是回复多到被折叠的一条,那人表示大家都错了,陈琮和大叔才是真爱。   肖芥子忍住笑,想到陈琮不是在找老婆,而是找一个七十多的老头:难不成是有什么恋老癖,老头才是真爱?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翻到了寻亲网。   驼背、高低肩、左下巴上有块胎记,原来陈琮找的,是八年前失踪的爷爷陈天海。   一个失踪八年的老头,怎么会来到金鸡镇,还跟翻印鬼扯上关联呢?   不过,既然陈琮八年前就在找了,这反而说明,他确实不知道内情。   正想着,姜松鳞打着哈哈道谢:“就这,停这就行,多谢陈老板……肖芥子,下车了哈。”   ***   据姜松鳞说,潘家的旧址,也就是老围子,虽然废弃多年,还剩下些垒墙,他那车,就藏在那附近。   车子居然停在了潘家,肖芥子无限唏嘘:“他家里,还有什么剩的吗?”   毕竟同宗同源,颇有一种想去废墟间捡点什么以作留念的想法。   姜松鳞嗤笑:“这都多少年了,当年运动斗地主,为了找银洋,地都挖过好几轮,门板都拆了烧了,一根洋钉都不剩,还轮得着我们去捡?”   也是,肖芥子叹气:“潘家坟可能也破败了,这趟有时间,可以帮着修一下……”   正说着,前方远处传来车声。   循声看去,一列三辆车,打头的是商务,中间是越野,最后一辆是厢式大货车,村外的路多土道,经不住重车大胎的碾磨,车屁股后头黄尘滚滚,声势浩大。   肖芥子讨厌灰尘,用手边拍掸边朝路边退让。   哪知车子近前,车速反放慢了,商务车后座的车窗揿下,有个方脸大耳、一脸凶相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语气倒是有礼貌的:“劳驾,前头是武德村……”   看到肖芥子,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看清她的样子,正相反:目光刚扫过去,还没见着容貌呢,心内就忽然一阵迷茫,自己都不知道这愣从何来。   肖芥子迅速低下头,这人她打过交道,是人石会的那个屠三。   屠三定了定神才又继续:“……是武德村吗?村口那个是不是小卖部?”   姜松鳞点点头,还帮着指了方向:“就那……”   话还没说完,吃了肖芥子一搡,她半嗔半怒,夹着嗓子跟他抱怨:“好讨厌啊,什么时候回科瑞亚嘛,再不回去,工作都没了啦!”   什么鬼,能不能把舌头捋顺了讲话?姜松鳞莫名其妙,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肖芥子负气跺脚,拧着身子大步往前走:“我不管,我自己走,这破地方,人家一天都住不下去啦!”   见是年轻情侣怄气,屠三也懒得再问,他拍了拍前头司机的靠背,示意继续往前开,边上的人觉得新鲜:“乡下地方,这两人穿挺潮的还,这什么口音……”   屠三嘿嘿一笑:“这你不懂了吧,长三角打工奔上海,珠三角打工奔广深,这一带靠边境,别看是乡下,打工都是打洋工,不是奔日本就是往韩国,出去一趟,回来都潮里潮气的。”   ……   姜松鳞紧走几步,撵上肖芥子,大惑不解:“你中邪啦?”   肖芥子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目送那几辆车:“那人我见过,人石会,屠三,不过不是会员,好像是那什么……百草园里头的。”   姜松鳞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结结巴巴:“人……人石会?他们怎么来了?”   “还用问吗?网上发过帖,我们能看到,他们自然也能看到,嗅着味就来了呗。”   姜松鳞回过味来,喃喃自语:“嗅着味来,那八成是冲着印来的……他们果然跟翻印鬼有关联……”   越想越是惊喜:“哎,肖芥子,三辆车,不少人呢。人石会大举出外勤,千年王八出窝,没遇到过啊,咱这趟……撞大运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022【修文】 怪了,老伴   是这道理没错。   两家埋的暗钉收效甚微, 一是因为暗钉没那个运气,进一窝蜂都够呛,更别提进核心层了;二就是人石会像个千年王八, 绝少有动作——没动作就没样本, 没样本就没法分析研究。   而今金鸡镇、潘家旧址、9m*9m的地块、翻印鬼、“供养”翻印鬼的神秘人, 以及人石会出外勤,诸多元素混杂,信息量还真是巨大。   姜松鳞兴奋极了:“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几代人都没破的局,没准在咱们手里能有大进展。”   肖芥子也是这想法,长江后浪推前浪,家族的“内卷”, 可不仅仅局限于同代,谁不想赶超前人呢?   她掏出手机翻找电话:“人石会来了,咱们得尽量隐身。你去鹿场清空咱们的物件,我得去趟小卖部。你还好, 这几天正面见过我的人, 我得洗一洗。”   说话间,拨通老板娘的电话, 手机送到耳边, 言笑晏晏:“是我, 有笔两万块的买卖, 有兴趣吗?现在就去后门那等我, 马上到,见面聊。”   ***   陈琮停妥车子,进了小卖部。   老板娘不在,老板守着柜台看手机上的综艺, 手边一瓶白酒,一碟花生,小日子过得挺惬意。   他热情跟陈琮打招呼:“张老板,哎,随便看,要不要喝一杯?”   喝倒在其次,主要想打听事,陈琮拖了张塑料凳子过来,与老板隔着小柜台对坐,四下扫了扫:“老板娘不在?”   “在后头忙活呢,哎,你尝尝我这酒,自家用地瓜酿的。”   陈琮接过老板递来的一次性塑料杯,浅呷了一口,入口微甜,刚入喉后劲就上来了,有点热辣,还挺上头,不过没一般白酒那么烈。   他也陪着看综艺。   不是内地的节目,港台腔,在揭秘赌骰子如何出千,节目挺有趣,底下观众笑得开怀,老板看得双眼放光,舔着嘴唇,连酒也忘了喝。   陈琮看着老板,忽然想起最早他联系这儿时,老板娘带着歉意说“我老头打一宿牌,天亮才着家,睡得死猪一样”。   这老板,是个好赌的。   他心念微动,伸手关停视频,向着一脸愕然的老板勾勾手,压低声音:“我问你啊,你们村那个流动赌档,你去过吗?我有时候也手痒,耐不住,你要是有门路,帮我牵个线。”   天下赌友是一家,一听有着共同的爱好,老板顿觉与陈琮亲近不少:“张老板也爱玩两手?”   陈琮笑:“是啊,要么老婆能跑?”   原来如此,老板恍然大悟,殷勤地又给陈琮斟了一杯:“去看过热闹,人家都赌大的,我玩不起,过个眼瘾。不过最近没有,冷成这样,查赌又查得紧,抓了不少人呢,一时半会估计不会再开了。”   陈琮一脸遗憾:“听说放风的是个老头?天寒地冻的,不容易啊。”   “可不是么!”老板大有同感,“七十多的人了,干这营生,我看着都可怜,还给他塞过两次酒,大寒天,喝口辣的,扛冻。”   陈琮嗯了一声:“这种的,一般都是家里小辈不做人、不孝顺,老的才会这么遭罪。”   “那倒不是,”老板摆手,“我跟他唠过几句,老头命苦,我瞧着,他克全家。”   “说是老伴死了,儿子被人害了,媳妇跑了,唯一剩个孙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陈琮心头一突:“为什么保不住?”   “克全家嘛,一家门都这么背,我猜啊,肯定是得罪了人,被画纸人扎小人了。我给他支招了,这种事,得找大仙,黄仙狐仙都行,重点是口碑要好……”   外头来车了,一听就是重车,还不止一辆,引擎声轰轰的,带得店里的货架都在嗡嗡作响,老板刹住话头,好奇地向外张望。   门上悬着的厚塑料帘子一掀,进来四五个人。   确切地说,是四五条壮汉簇拥着一个小个子老头。   实打实壮汉,目测都是二三十岁、180cm往上、180斤打不住,但偏偏围拥在中间的那个,只有165cm多点,几个人一起进来,像一个硕大的汉字“凹”迎面逼近。   那老头……也不算老头,大叔辈吧,五十来岁,寸头,结实精悍,自带威仪,左手盘着两颗大珠子——看着像珍珠,但珍珠一般长不了这么大,可能是砗蟝珠子优化,做出了珍珠的效果。   这人目光极锐利,往屋里头这么一扫,着实有点慑人。   而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出去,外头至少横了三辆车,有十来号人在车边活动筋骨、抽烟、拍照,显见跟进屋这几位是一起的。   这么大阵仗,老板有点懵:“几位……买,买东西啊?”   那人没吭声,随手从门边摞着的塑料凳上抽了一张,背门而坐,一行人算是把门给挡严实了。   有个一脸凶相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老板,打听个事,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鹿场,打工的骑鹿跑了,还拐带了你们家一条狗?”   边说边走进卖货区,一样样拿起了细看,还往门口扔了袋饼干。   门口有人麻利接住,先往坐着的那人跟前送,那人摆手,表示自己不吃这个,他才撕开了袋,跟旁边的人分享。   老板说:“是……是啊。”   中年男人说:“就是打听这事的,这位是我老板,梁爷,麻烦您给从头到尾讲一遍,越细越好。不白讲,我们二十来号人呢,得买不少东西,按价签,都双倍给钱。”   老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喜得两眼都眯成了一道缝:“这怎么好意思呢。”   又说:“你们找我是找对人了,我老伴看见鹿拐了狗,我是进山搜救的,亲眼看见刘二响骑鹿,这武德村,没人比我们家更知道这事了。”   ……   陈琮刚到时,听老板娘讲过“僵尸手印”的事,但当时讲得简略,他只当谣传听,完全没往心上放。   这次跟着蹭听,算是完完整整听全了。   僵尸手印可以是人造假,刘二响骑鹿可以是突发癫狂,这些都好解释,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开花的桃枝——这个季节,这个温度,桃树得多妖才会开花啊。   老板绘声绘色讲完,又惋惜起家里那条狗:“养了两三年,说跑就跑,一点情分都不讲!不过也不好说,狗都是认家的,没准哪天又跑回来了。”   那位梁爷一直听着,手里的大珠盘个不停,听到这话,摆了摆手,说:“别,这狗回来了也不能要,邪门。”   老板忙附和着点头:“我想着也是,这狗,怕不是也被勾了魂了。”   梁爷又问:“事发之后,除了我们,还有别人来打听过这事吗?”   老板忙不迭点头:“有,有,我老伴说,有个记者,哎,这事她知道……这婆娘,死后头去了……”   小卖部跟后院联通,通往后院的门上挂着厚实的花布被子帘,老板生怕怠慢了贵客,几步过去,扯着嗓子伸手掀帘:“哎……”   陈琮的角度看得清楚,老板娘就站在帘子后头。   掀帘正怼上人脸,老板没提防,被吓得“妈呀”一声,继而抱怨:“叫你咋不吱声呢,吓我一老跳!哎,哎!”   怪了,老伴有点呆木,尤其是两颗眼珠子,茫茫然的不聚焦。   乡下地方说法多,有时出门遛个弯、后院洗个手都会冲撞到,不过解法也多,无非骂踢唾打。   老板抬起手,朝着老板娘胳膊上就拧。   就听老板娘痛呼一声,一巴掌甩在老板脑袋上:“要死啦,这么老大劲!”   阳光透窗而入,正笼在二人身上,陈琮看到,金色的薄光之中,老板娘身上抖落下一片白色的羽绒。   羽绒?   两口子穿的都是厚实的老棉袄,不可能飞出这么轻薄的羽绒,陈琮一下子想到了肖芥子那件被抓出破口的羽绒服。   老板被打得吃痛,捂着脑袋骂:“你干什么去了?喊你也不吱声,掉魂啦?”   老板娘说:“我刚去……”   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干嘛去了,怔愣了几秒之后,气焰不减:“走个神多大事儿,都这把年纪了,你不也常忘事?”   那位梁爷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老板赶紧扯着老板娘过来:“来,来,这位梁老板问那个记者的事,就那女记者。”   梁爷耐着性子,说话尽量和气:“听说刘二响的事之后,有个外地来的女记者上这打听过,麻烦你给详细说说。”   老板娘回答:“就是……过来采访的,说要写篇报道,肖记者嘛,就住在鹿场,租了一周。”   梁爷跟她确认:“就住鹿场?她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能形容一下么?”   陈琮觉得有点不对劲:是人都八卦,打听刘二响或者僵尸手印的事正常,但至于如此详细地打听一个过来采访的记者吗?还是说,这梁爷也很精,知道那个肖芥子压根不是什么记者。   老板娘没想这么多:“三十多岁吧……”   陈琮:??   肖芥子有三十多岁?他看着也就二十多啊,女人的年纪还真是个谜。   “个子不矮,得比我高半个头,肉脸,钩鼻子,额角这块有道疤。哦,对,鼻头到两边有不少雀斑,挺明显的。”   陈琮:???   这老板娘认真的吗?除了身高,基本一条也对不上啊。   他想起那片羽绒,心下回过味来:应该是肖芥子刚找过她、私下授意她这么说的。   老板娘也看见他了:“喏,张老板也住鹿场,肖记者住他隔壁,有什么事,问张老板也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琮身上。   陈琮不想多事:“我隔壁好像是住了个女的,但我事忙,早出晚归的,没太注意。”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话里有话:“张老板也住鹿场?这鹿场有什么特别的,干嘛都拣那住啊?”   老板娘热心代答:“村里没旅馆,鹿场有空房,不过就两间,现在也住满了。”   梁爷看向陈琮,若有所思:“张老板也是事发后过来的?过来忙生意?张老板做什么生意?”   陈琮没立刻回答,老板娘只当他发窘,热情帮忙打圆场:“嗐,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梁爷没再追问,掸了掸裤子起身:“不打扰了,屠三,结账。”   那个中年男人应了一声,径直往柜台上的二维码扫了三千:“老板,我们人多,你看着办,好吃好喝的拣个几大兜,直接送上车就行。”   老板乐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老板娘动作也快,扯下几个大塑料袋,搓一搓抖开,风风火火直奔货架。   屠三?人石会的那个?和小宗的情报对上了,果然来了。   陈琮脸上没露,拈了颗花生嚼了,顺便送掉杯子里剩下的酒,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越琢磨越困惑。   ……   “张老板,张老板?”   陈琮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老板两口子已经忙活完了,门外的车也走了。   老板娘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还在想你老婆的事呢?”   陈琮不置可否地笑笑:“肉脸,勾鼻子,有道疤,还有雀斑,是那个肖记者让你这么说的?”   老板娘没听明白:“什么叫她让我这么说的?她不就长这样吗?”   多半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陈琮也不点破,一笑置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3【修文】 自有人石会   车离着还远, 陈琮就注意到鹿场一带声势不同。   厢式货车停在鹿场前头两百来米的空地上,旁边已经拉起了一个军绿色的大施工帐篷,帐篷内传出嗡嗡的机器声, 不时有人在帐篷和货车厢间进出。   商务车停在鹿场门口, 越野车则不知去向, 估摸着被派出去办事了。   这么大阵仗,太过显眼,陈琮看到,沿途的屋院,有人凑在门口,有人扒着墙头,都在往那一处指指点点。   ……   车到鹿场, 陈琮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屋前向阳的墙根处摆了个野营箱当桌,桌上放了饮料和几袋零食,那什么梁爷和屠三坐了两张帆布椅,正凑在一处聊着什么——拿这当野营地也就算了, 关键是, 他的房间,肖芥子的房间, 俱都房门大开, 屋里头人影晃动, 这也太没礼貌了。   他走进院门, 很响地说了声:“这样不好吧。”   梁爷和屠三都抬头看他, 屋里的人似有察觉,动静小了不少。   陈琮指敞开的房门:“我住这是付了钱的,你们不经允许就私自进屋,这算非法闯入了吧?”   屠三嘿嘿一笑, 语气软中带硬:“张老弟,你误会了,我们到的时候,鹿场大门没关,这两间屋,也都敞着门。我们绝对没撬门没踹门,还担心是不是进了贼,正帮着查看线索呢。”   查看线索什么的,显然是胡掰,但门自己敞开了倒是有可能:他那间房的门锁昨晚被酸液毁蚀了,门关不上,走时拿纸巾折了几道,夹卡在门和门框之间,勉强把门关住,估计是后来风大,又吹开了。   但肖芥子房间的门锁没坏,怎么也敞着门呢?   不过无所谓,他也没打算帮她维权。   陈琮看到,自己房间里那两个壮汉出来了,一个手里头拿着银色的喷剂瓶,另一个拿了个电筒。   怪了,带喷剂瓶进屋干嘛,总不见得是在帮他的房间消毒。而且,大白天的,用得着打手电吗?   他心中嘀咕,但也不便多问,径直回房。   快到门口时,梁爷饶有兴致地叫住他:“小兄弟,你住这间啊?”   陈琮嗯了一声。   “那我想问问,你这门锁是怎么回事啊?”   陈琮说:“我不知道,我住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这是之前那个刘二响住过的房间,可能是他弄的。”   梁爷轻轻“啊”了一声,又指对面墙上:“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正是钢鞭凿出的那条鞭痕。   陈琮眯萋着眼看了看,一脸疑惑:“不知道啊,不就是墙坏了一道吗?什么时候碰的吧,我没注意过。”   梁爷点了点头,又以目光示意他的窗边:“那个呢?”   陈琮循向看去。   那是两个粘土微塑,都是他住进鹿场之后塑的,塑好了之后,随手放屋里的窗沿上。   分别是南头对着的山岭,以及黑衣、长发、别着桃粉色发夹的男人,男人的指尖处,露着尖细的铁丝。   “一点小爱好,这里没娱乐,闲着没事捏着玩。”   梁爷显然对小人更感兴趣:“这个小人是男是女啊,还长尖爪?”   陈琮大方地跟他分享创作思路:“这里不是传僵尸手印吗,就即兴创作了一个,开始想捏个丑男,后来觉得,这僵尸不一定是男的啊,万一是女的呢,所以又后加了长头发和发夹。”   原来如此,梁爷哈哈一笑,又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了。   ……   进屋之后,陈琮关上门,拖了张凳子抵上,又拉上窗帘,边走边小心查看屋内。   他的重要物件都放在车上,屋内留的都是杂物,被翻了也不打紧,他就是想不通,喷剂瓶以及手电是拿来干什么的。   使劲嗅了嗅,并无怪异的味道,拿指腹在大件的边角处抹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感。   他沉吟了会,抓过背包,从里头掏出鉴宝便携盒,这里头装了珠宝十倍镜、分光镜、紫外手电等一些鉴宝小工具,属于业内日常必备。   他掏出紫外电筒,揿亮了四下扫照,扫到身前时,心头一震,退开两步。   面前的地上,有几处星星点点的青白色显色,转身照床,炕沿上也有一两点。   再照门锁处,果不其然,那一处最明显!   这基本就是昨晚那个钩爪变态在屋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了:破坏门锁——在床边逗留——又被卷翻在地。   陈琮明白了:喷剂多半是一种特殊物质,能捕捉那个变态留下的独有痕迹,使其在紫外光线下显色。   人石会这些人,是冲着钩爪变态来的,肖芥子也是,就连爷爷,也跟这玩意儿脱不了关联。   陈琮想了想,步子很轻地走回门边,将耳朵贴在门轴处,这里有接缝,多少能听到点外头的声音。   颜如玉说过,屠三是人石会负责保安的大头头,看他言语神色之间,对那个梁爷颇为讨好……   这姓梁的,多半也是个有号牌的。   ***   陈琮料得没错。   梁爷,大名梁世龙,己巳66号。   人石会有条规矩,协会成员,不可“脱行”。   “脱行”的意思是指彻底脱离宝玉石行当,人石会人石会,就是人与石“相会”,若是人与石之间没了关联,岂不是风筝断线、忘了本?   所以不管你家底多厚、资财几何,都必须得与宝玉石“结缘”:你可以做大生意、摆小地摊,可以搞学术、搞艺术,不拘形式,无所谓全职兼职,只要不脱行断线就行。   学术艺术有门槛,生意是最好做的,所以大多数会员选了做生意:反正有资源有人脉,还背靠协会这棵大树。   梁家是人石会老资历,号称“自有人石会以来,66号就姓梁,从未易过主”,家族世代做珍珠生意,手握两大绝活。   一是珍珠剥皮。   说到剥皮,不能不提珍珠的生成。简单点说,一颗沙粒或者细小异物,偶然进了珠蚌体内出不来,成天在肉里磨着难受,于是珠蚌分泌出一种特殊的物质(珍珠质),去包裹这异物。   年长日久,包了一层又一层,越包越厚,最终成品就是珍珠,如果把珍珠一剖两半,用显微镜观察,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同心环层状”结构。   由于珍珠的摩氏硬度较低,容易磕碰磨损,一颗亮圆的珠子哪怕只蹭破一丁点,也与“完品”无缘,珍珠剥皮手由此应运而生:他们技艺精湛,可以用特殊的工具,如同给水果剥皮,把珍珠有瑕疵的那一层给剥去,让珠子重归完美。   珍珠颗粒一般都不大,要用刀给这么小的玩意儿剥皮,难度可想而知,据说这手艺相当稀罕,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个人会。   二是钓地蚌。   一般人的认知里,珍珠蚌分淡水海水,珍珠也分淡水珠和海水珠两大类。但在梁家,珠分三等,一等地珠,二等海珠,三等湖珠。   地珠就是地蚌所产。   这地蚌的起源,最早要追溯到上古、后羿射日时期。   说是当时,十个太阳齐出,烘烤大地,连海水都烤干了,蚌中有一支,等不及后羿来救,为了生存留种,各种掘爬钻,进入土壤之中。靠着土层深处的水分以及巨树庞大根系中储存的湿气,居然也进化存活了下来,且再也适应不了湖海的环境,无法回归,终成地蚌。   地蚌也产珠,但跟珍珠不同:沙粒不断进体,沙粒与珍珠质互裹,相杀相成——最终会在体内成珠,为“地气精华凝结成珠”。   人是在黄土地上讨生活的,所以地气凝结成的珠,其滋补胜过成了形的人参,对人而言,要比水里头的珠子有用和金贵得多。   这种地蚌很难饲养,只能靠找、靠钓,至于如何找和钓,那也是梁家的绝活。   靠着这两手绝活,即便在遍布奇人异士的人石会,梁世龙也是个宝,因此,协会好多人疑心,梁世龙地位不同,很可能是“福禄寿”三星中的一个。   ……   这当儿,梁世龙正打开自己的三折叠手机,招呼屠三来看:“来,来,听说你业余搞艺术,审美好,帮我看看,哪张适合做海报。拍这么多,我都看花眼了。”   屠三故作谦虚地凑近:“哪里哪里,我那就是瞎画……这梁婵吧?太有范儿了。”   手机上,是梁世龙的女儿梁婵的写真照。   梁婵二十来岁左右,身量苗条,身高适中,白皙小巧的瓜子脸,长相舒服秀气,有一双笑起来像弯月、不笑时也仿佛有笑意的眼睛。   眼前的这张,仿奥黛丽.赫本的风格,盘发,小黑裙,黑色真丝长袖手套,脖子上戴着三叠的珍珠项链,珍珠颗颗粒大饱满,皮色莹润,一看就是高货。   梁世龙面相偏凶,平日总板着脸,即便是笑,也给人以做戏的假面感,唯独在见着宝贝女儿梁婵时——哪怕看的仅仅是照片——都笑得极为舒心,连脸上的条褶都透着温和。   他继续滑看下一张,再下一张,风格都差不多,都是盘发黑裙,每一张突出的珍珠饰品不同:有单层珠链、珍珠头冠、交叉编织的多层配钻手链等等。   屠三明白,重点不是珍珠。   他啧啧有声:“梁婵这姑娘,长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自家代言自家的珍珠,都不用外请模特……这追她的,得从家门口排到街尾了吧?”   本意是想拍个马屁,没想到戳中梁世龙的烦心事了。   梁世龙没好气:“都是些狂蜂浪蝶、小年轻,看着就烦。小婵儿看人不行,皮相好点、甜言蜜语几句,她就昏了头了。我跟你说啊,这种事,还得老的帮长眼,得看家世,不能差得太多,得知根知底,样貌嘛,当然也得考虑……哎,你说颜如玉怎么样?”   屠三一愣,没反应过来:“包办啊?”   梁世龙嫌弃脸:“什么包办,我是看着年轻一辈里,这个还算过得去。过几个月不就是阿喀察大会么,难得聚齐,想着有机会能给介绍认识一下。摁头是不行的,成不成看缘分……万一这女婿真有眉目,梁家这绝活不就后继有人了么?”   屠三嘿嘿笑:“梁爷,你这思想落后了哈,什么年代了,还传男不传女。有什么绝活,是不能传给梁婵的?”   梁世龙说了句:“你不懂。”   他面色淡下来,抬眼看门前远处,顿了顿撑膝起身:“坐这么半天,腿都麻了,你在这吧,我过去看看。”   ***   听了半天墙角,尽是些家长里短无关紧要的,陈琮难免悻悻。眼见着梁世龙走开,又觉得是个机会:屠三看起来没那么老练世故,应该好套话些。   他开门出来,拖了张小马扎坐到门口,棉服兜里掏出本子和笔,对着远处写生。   做这行的,手上都有点画工,陈琮画得不算顶尖,但有点风格,用笔也稳。   不远处,屠三正拉着两个人打牌,吆五喝六的,陈琮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   屠三很快就注意到他了,知道他在画画,心痒痒的——大抵会画画的都这样,看到旁边有个同行,就想看看水平究竟怎样、暗暗较个短长——过了会,他把牌转给身后那人,装着在院里踱步,踱着踱着,就踱到陈琮身后去了。   陈琮心中好笑,只当不知道,继续埋头画,不信屠三不开口。   果然。   屠三没忍住:“不对不对,你这里处理得不对,透视不对。”   陈琮一脸不开窍:“啊?”   屠三没耐性,抽了他的笔,刷刷几笔,修了纸上的一两处。   陈琮愣了一下,举高了画纸,对着远景细看,然后惊喜:“我就说,总觉得有哪不协调,这一改舒服多了,大哥厉害啊,专业的吧?”   屠三心中舒畅:“没有没有,业余画一画。”   陈琮感慨:“那就是有天分,画画这种,真的很看天分,不瞒你说,我也是业余爱好,画十多年了,自己觉得挺努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就差了那么一截。”   屠三:“我看你线条走得还不错,应该是方法没用对,我跟你说啊……”   说到自己擅长和喜好的了,屠三以成功人士提携后来者的心态,滔滔不绝,一会说要善于观察这个世界,万物皆是良师,一会又拿打斗来作比方,说好的画作要一气呵成,就像酣畅淋漓打一架,不带停顿的。   那几个打牌的憋着笑,都有点同情陈琮:屠三可算逮到一个会画画、且愿意听他嘚吧画画的人了。   这一聊,关系拉近不少,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陈琮随手指向不远处的厢式货车和施工帐篷:“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屠三显然早有准备,答得很自然:“哦,我们老板,就那个……”   他遥指了一下:“梁世龙,梁爷,打算在这搞点赚钱的项目。不瞒你说,我们之前,在条山那块包了两个山头,养野猪、鸵鸟、野鸡,还接待有钱人打猎呢,都饲养的,打了不犯法。”   陈琮:“搞猎场?”   “也不全是,双线并行,也搞饲养。你知道的,野猪肉能卖钱,内脏也能卖、拿去肥地,还有猪牙……”   “猪牙也能卖钱?”   屠三侃侃而谈:“野猪牙卖不上价,但是,可以冒充狼牙卖啊,很多人脖子上挂颗狼牙,拽得二五八万的,其实那都猪牙……山里头日子舒服啊,野猪都放养,不操心……”   继而唏嘘:“后来大环境不好,当地政策有变,我们就收摊挪地、重新物色场子。你看这……”   他示意面前的开阔地和远处的山:“条件多好,许可证一下来,一大块平地,盖个……小接待园区,就近围个山头养野味、做猎场,再运几个有手艺的厨师来,届时吃、住、玩全齐,多到位!”   真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陈琮话里有话:“不怕山里头有僵尸吗?”   屠三哈哈大笑,手臂一捞,圈住陈琮的肩膀:“张老弟,你知道什么叫清场子吗?为了保证我们未来客人的安全,这山头,我们肯定先考察、得清一遍啊,管它什么品种的僵尸,管叫它挪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4【修文】 凑齐108   上午还是大太阳的好天气, 午后变天,感觉是要下雪,最终却只撒了些细粉一样的雨粒, 地都没见湿, 只搅得天地之间雾蒙蒙的。   一辆黑色的大奔停在山坳的隐蔽处, 这是款越野型,原本会很惹眼,但因为车身沧桑,不少撞瘪的凹窝和划痕,很适度地将惹眼中和成了低调。   姜松鳞这样的人,居然会开一辆“破车”,还真是没想到。   肖芥子盘腿坐在打开的后车厢处, 裹着从姜松鳞那要来的大红色厚羽绒服,这衣服偏大,她当棉被一样裹,插着手, 只露张脸。   身边是一台车载咖啡机, 边上还立了块小白板,上头列着各色饮品价格, 想必都是咖啡——说“想必”, 是因为那些饮品名, 她一个都看不懂。   姜松鳞在驾驶座那换裤子,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看过你脸的人, 都搞定了?”   肖芥子打了个呵欠,有点午后犯困:“除了那个陈琮……不过这人挺识相,人石会的人问了他了,他没乱说, 我也就不急着洗他,一连洗好几个也累。你呢,都打听到什么了?”   “他们三辆车,二十来号人,都住村里,分住了五六家,给的房钱不少。鹿场你那间房,已经被他们占了。”   “村里都传开了,说是大老板,要包山头搞生意,许可证已经办差不多了,头批是过来实地考察的。”   肖芥子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实地考察。”   瞧瞧,这就是人石会,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他们还悬赏了,找一个肉脸、钩鼻子、长雀斑的女人,晚点还会出画像呢。那是你吧,‘门神变’用挺利索啊,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啊?”   肖芥子呵了一声。   哪是找她,是在找打听僵尸手印的女人。有意思,肖灿竹让她留意是谁循着味来了,人石会也在做同样的事。   姜松鳞兴奋地从驾驶座靠背处往这探头:“人石会来了,咱们能省不少事吧?”   肖芥子嗯了一声,往外头的雨丝里哈热气:“他们人多、设备也多,对付翻印鬼,就让他们前头开路,我们从旁摸摸底。”   她嘴唇微抿:“有问题他们解决,有便宜咱们捡。”   姜松鳞缩回脑袋,继续穿裤子:“人多真好啊,浩浩荡荡的,办事也方便,哪像咱们,人丁寥落……”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牛羊才成群结队,猛兽那都是独行,咱都是有大志向的人,人少无所谓,人少才显得珍贵,就应该是那种孤独立于万仞之巅、一身落寞,跟我那偶像冯世坤似的,这样才带感……”   肖芥子翻了个白眼:这是中二病又犯了,她可不喜欢什么孤独立于万仞之巅一身落寞,还是有同伴好,人多热闹,做事还能搭把手。   “就先让他们累死累活,咱们以静制动,喝着咖啡,慢慢观望……哎,你喝哪款?”   肖芥子看了眼小白板,选了不知是什么但最贵的那款:“迷情桃花坞。”   姜松鳞换了条加厚的深灰色软壳冲锋裤出来,手里攥着那条破裤子,肖芥子以为他要扔,居然没有,甩毛巾一样甩到肩上,腾出手来给她打咖啡。   机器嗡嗡作响,肖芥子实在好奇:“你这后车厢兼卖咖啡?”   “主要是自己喝,偶尔心情好,也会支个摊卖两杯,体验一下生活。”   肖芥子全程旁观自己的“迷情桃花坞”,原来就是拿铁,拉花壶勾了朵桃花出来,一共做了两杯,她那杯沿着花形撒了点干玫瑰花瓣、沿着叶形撒了点薄荷绿碎糖。   就多了这两样,多点颜色,就“迷情”了?肖芥子指他那杯:“那你这杯叫什么?”   “纯情桃花坞。”   肖芥子无语,好在咖啡挺香,捧在手里也挺暖。   她浅呷了一口,仰头看山岭上、林梢头游走着的白色云雾:“你说,这人石会到底有什么玄虚呢?”   肖灿竹给她讲过人石会的大致情形,会员都得有一块宝玉石,这不稀奇,毕竟“人石会”嘛。不过他们玩文字游戏,不说“有”,说“养”,养石头,就跟石头是活物,能被养大、养熟似的。   但人人都养石头,被发现身怀鬼胎的,几百年来也就那几个,两者之间,找不出什么关联。   姜松鳞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头绪。   “他们在印上支了个施工帐篷,干什么用的?你有打听到吗?”   “不知道啊,帐篷遮得严实,四周又空旷,想偷窥都没条件。没准也是孵鸡蛋呢……”   肖芥子又好气又好笑,转头看姜松鳞:“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触目所及,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精光。   她看到,姜松鳞没忙着喝咖啡,他倚靠着车子,那条破口的卫裤依然挂在肩上,身侧摊开了一个针线包——他一手捏针,另一手拈着褐绿色的线头,正试图把线头穿过针鼻。   见鬼了这是,她只觉匪夷所思:“你们家……家风这么俭朴吗?”   破裤子都舍不得丢,还要缝缝补补又三年?绝不可能是缺钱,那可是桃花坞啊。   姜松鳞头也不抬:“不是,个人喜好。”   肖芥子:“喜好……缝裤子?”   姜松鳞纠正她:“不是,针线活。”   继而语带挑衅:“怎么着,没见过男人玩针线活?”   “也不是,见过。”   这下轮到姜松鳞惊讶了:这世上,还有人跟自己有着相同的喜好?   “谁啊?”   “东方不败。”   姜松鳞翻了个白眼,想洒脱地我行我素不解释,奈何又没那么洒脱,生怕不说清楚,她总在背后拿东方不败蛐蛐他。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女朋友,前女友,就是过情关的那个……”   肖芥子“啊”了一声,一说“过情关”,她就明白了。   “她们家是老裁缝世家,解放前,上海的富太太都要专程来苏州,请她们做衣服、改衣服、绣样的那种……有一次我衣服上划拉出个口子,想扔,她说别,能补出花来。”   还真就用褐绿色的线当梗,桃粉白渐变线当花,将破口修补成了一枝细伶伶的桃花,还教他走线的走法,该这么穿、这么走。   “我哪有闲情学这玩意,压根没记住。”   后来就分了,刚分开那阵,心里头闷,有天没留神,衣袖被钉子划破了,第一反应是脱下来团了塞垃圾桶,哪知走开了几步,又鬼使神差般折回去,把衣服拣了回来。   然后买了针,以及褐绿色和桃粉白的渐变线,努力回忆女友教的,又在网上找视频,各种跟学。   起初穿个线都能扎到手,破口缝得褶皱凸起、跟香肠被五花大绑似的,但没关系。衣服上再开一道口子练手,继续缝……   末了一共开了81道口子,一件衣服,从衣领到底边,体无完肤——当然,“81”这个数字有故意的成分在,因为想着唐僧西天取经是81难,81朵绣完,这情关之后的情殇,也该在穿针走线里释放完了。   最后一朵,果然绣得非常完美,衣服也因无数的绣线,重了不少,沉甸甸的。   他专门找了装裱匠,把那件衣服装裱起来,挂在了家里的墙上,以示情关已过,轻舟涉过万重山。   ……   分享完毕,姜松鳞冲着肖芥子挑眉:“怎么样?过了情关,还落了门手艺,不亏吧?”   肖芥子微微点头,想起有一段时间、姜松鳞微信头像上换的那些明媚忧伤的自拍,原来源头在这呢。   姜松鳞:“那你呢,过情关了没?”   “过了呀,几年前就过了。”   几年前,那是比自己过得早啊,怎么她做什么都压自己一头?姜松鳞又不爽了:“怎么戒断的,分享一下呗?”   家里的建议是:这段时间,做一件没做过的、耗时又耗精力的事,有助于转移注意力、平稳过关。   肖芥子低头呷了口咖啡,舌尖卷了片玫瑰花瓣,送到上下牙齿之间,一点点碾磨碾碎碾烂。   她说:“跟你差不多,串珠子。”   姜松鳞“哦”了一声:“就是串手链、项链什么的?你能搞这种精细活儿?”   倒不是瞧不起她,总觉得走线串珠这种活儿,不是她风格。他爹老姜说过,肖家在南方,属火,肖家人血里都带火,烧起来燎原的性子——肖芥子连练九节鞭,都是力气大过巧劲。   她能安安静静坐着、一颗一颗串珠子?   果然。   肖芥子白他:“谁有那功夫串项链?起初呢,是我妈要我串一串拴马索。”   姜松鳞一懵:“拴马索?你妈都……那样了,还要骑马?”   肖芥子懒得看他:“拴马索,就是念珠。佛教里说,人的各种芜杂妄念,纷乱如野马、也如落地滚珠,用绳子串起来,使之有序,就等同于把野马拴住了,所以念珠串又有个别名,叫拴马索。”   原来如此,姜松鳞觉得肖灿竹多半是因为瘫痪了,精神上受不住,要向佛门求寄托。   “刚散的时候,我没当回事。因为我想着,能谈一次,就能谈第二次,虽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主动点、努努力,他不就又回来了吗?”   姜松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我妈看穿了我的心思,把我叫去,让我串一串108颗的拴马索,串的时候得专注,不许想东想西,就算想挽回那人,也得完事了再说。一串念珠有什么难的啊,我一口就答应了。”   没想到,肖灿竹在她面前摊开一张中国地图,告诉她,由北向南,有三条横亘东西的大河。   黄河、长江、澜沧江。   大河沿岸,粒粒青山,无分大小、不论有名无名。   她可以在三条大河中任选一条,以长河为束线,沿途采撷,每座都要登顶,凑齐108粒,就是一串山河拴马索。   肖芥子傻眼了。   108粒,就是108座山,就算特种兵行程,3天打卡一座,也得324天,而且路上通勤要时间吧,临时有事或者有个头痛脑热的耗时间吧,休整休息也得算时间吧?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下不来。   但话已出口,不好反悔,加上那时候刚20出头,正是豪气万丈的年纪。另外,肖灿竹还拿话激她:“怎么,就一年多都捱不了?”   于是一咬牙,选了黄河,从山东东营的黄河入海口处溯流而上、倒走长河。   有意思的是,入海口处因为河海相拥,半清半浊,一侧碧蓝,一侧浊黄,界限分明,被戏称为世界最大的“鸳鸯锅”,她自动屏蔽了“锅”字,只接收了“鸳鸯”这个词,觉得冥冥中有昭示,走的是一条撷山寻爱之路,跟诗经里诵的一模一样——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断断续续,一共花了19个月零13天,回来之后去找那人,记得是在一个咖啡馆,那人身边已经有别人了,她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会,转身走了。   天哪,这是何等相似的命运!   姜松鳞鼻子一酸,顿觉与肖芥子的距离拉近不少。   他也是啊!他绣花绣了足足十一个月,根据他爹老姜的要求“心无旁骛”,完事了一看:前女友身边也有人了,非但有人,且都快订婚了。   怪他们眼光太好,选的对象都太优秀,这年头,优秀的人一上架就秒空,都不在市场流通。所以说,人没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流它哗啦啦往前跑,从不迟疑,也不等待。   他说:“就这么放弃了?不打算抢回来?不太符合你们肖家人又争又抢的性子啊。”   肖芥子说:“是啊,我看来看去,觉得他们更般配,那个女的站他身边,比我合适多了。”   回到家,肖灿竹为她接风洗尘,说:“到今天,情关算是彻底过了。以后,你想爱谁、爱几个,都随便你,或者,你再去把那个追回来也行。”   过情关,不是一个行为,不是指你用“门神变”使得相爱的那人忘了你就完事了。   它是一连串心境变化的过程:一,你得同意过关;二,你得做一件具体而耗时的事来过关;三,再回到原点,自行选择。   一个跟你相爱的人,相处也有时日,因为你动用了神通技能,完全不记得你,且大概率会爱上别人。   过情关帮你破掉“爱执”,点醒你人生在世,以己为体,爱情不宿命,也不神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高契合但组合不唯一的游戏,可以让它流经你,但不能失却本体、迷失其中。   肖灿竹把话说得很直白:“咱们家的人,得清醒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奔着哪去,就别出那种为了爱要死要活的大情种了吧?”   “再见到他,心境跟最初已经大不同了。觉得新的那个确实更适合他,至少,人家是在认真谈感情,不会像我们这样,拿人来‘过关’对吧?”   姜松鳞鼻子又是一酸:这话可真是说到他心坎上了,他之所以没法“再追爱”,其实不是因为出现了对手……   实在是心中有愧,人家对他掏心掏肺,他拿人家当过关的试炼。   他喃喃:“咱们这样的,以后也很难再去爱了吧?”   肖芥子说:“那不至于。你爸妈的感情不也挺好的,听说到哪都手拉手。至于我妈,过了情关也没妨碍她结婚啊。”   结了婚之后都勇敢追爱来着。   “所以我就看开了,过关嘛,成神必经的一步,迈过去就过去了。至于你……”   她看向姜松鳞,话锋一转:“你其实没过彻底,刚绣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绣得那叫一个感情流露,心里头还惆怅得很吧?你就是走完了流程,自以为过了,其实,有一部分还卡在里头呢。”   姜松鳞急眼了:“说什么呢?就你的过是过,老子就不是?老子早过了!”   肖芥子呷一口咖啡,气定神闲:“过没过的,自己心里清楚,跟我急什么呢?吵过我了,就证明你过了?你真过了,又何必管我说什么?”   姜松鳞气得腾一下站起来。   他也不知道气从何来,可能是被戳中了恼羞成怒,也可能是嫉妒她这一关又压自己一头:他关在屋里小针小线绣花,她是大江大河遨游,高下立见啊!   他忍了又忍,迸出一句:“肖芥子,我真特么烦你。”   肖芥子笑嘻嘻的:“是吗?可我一点都不烦你啊,我现在看你,越看越顺眼。”   姜松鳞无语,又怼不出更有力的,顿了顿将肩上的裤子往地上一摔,大踏步走回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025【修文】 门神郁垒点   人多好处也多, 前两天冷清的鹿场而今人声鼎沸,大白天的,热炕就烧起来了。   这还不止, 屠三还安排人用支架和高透塑料膜在屋子前脸处搭了个暖棚, 暖棚加热炕, 人在屋里,实打实的温暖如春。   自己也跟着蹭到了,陈琮颇有占了便宜的感觉。   可惜高兴得太早了,临近傍晚,屠三过来找他。   先给他看了张画像,基本根据小卖部老板娘的口述描绘,据说还参考了其他见过肖芥子的人的意见。   屠三的画工的确好, 肉脸、勾鼻子、鼻翼满是雀斑,看着很像真人,但问题是,这根本不是肖芥子啊。   两方都背景复杂, 陈琮不想多事, 他点头:“好像……是长这样,主要我操心自己的事, 没太注意隔壁。”   屠三显然也知道他“找老婆”的事了, 笑得挺暧昧:“了解, 了解……张老弟, 还有件事, 要麻烦你配合一下。”   边说边递过来一份租房合同。   陈琮翻了翻。   这么短的时间,屠三居然已经隔空跟李金发签好鹿场租赁合同了,租期一年,用作项目开发的临时驻地, 起租日就是今天,对于现有住客,赔付三倍房钱,但需马上搬离。   陈琮失笑,这趟出来简直是赚钱的:先是帮斗鸡,扣除帮肖芥子买衣物,净入账一万多,现在又有三倍房钱收。   屠三误会了这笑的意思,以为他有抵触情绪:“主要是我们人多,全包下比较方便……”   陈琮很想留在鹿场、近距离探听一下人石会的事,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硬赖着也不好,更何况下午刚和屠三攀上关系,面子得给。   他爽快点头:“行,我收拾一下,另外找地方。”   ***   陈琮没什么行李,屋里杂物拢拢,五分钟内清场走人。   上了车,油门一踩,径直往村外开:他原本想委托小卖部老板娘另给找房,又觉得太折腾,不如回镇上住——也就四十来分钟的路,再说了,镇上至少有像模像样的宾馆,还能搓个澡、按个摩什么的。   于是过小卖部时没停,继续往东。   原本这个时间,天色应该微亮,可是今儿天阴,黑得早,还有点起雾,他开了车灯,这才发现外头居然在落雨,很细的雨线,斜着掠过车灯的光柱,被打得透亮,像络绎不绝的光丝。   行了一段,大拐弯,对面恰有车过来,打得还是刺眼的远光灯,陈琮不悦地微眯上眼,准备往一侧让道,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庞然大物,突然就从道旁急窜进土路中央。   陈琮唬了一跳,生怕是人,第一反应就是急打方向盘——但土路不比公路,路旁边沟壑多,他车子一歪下去,颠颠簸簸,出去了十来米才停下。   与此同时,听到一声撞响,急回头看时,对面那人应该也是同样急打转向,但运气太背,撞到一棵桶粗的老杉树,树身急摇间,几只惊鸟仓皇乱飞,车头中央都凹了进去,车灯突突闪灭,伴随着“嘀嘀”的警报声。   至于那个肇事的玩意儿,早不见了。   陈琮心叫不好,赶紧下车过来查看,才刚近前,就看到车门自内被猛踹开,有个戴黑毛线帽、穿黑色毛衣和黑色运动裤的精瘦男人,两手撑着从车里跳了出来。   身手怪利索的,应该没大碍,陈琮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那人下车之后,又从车里拽出棉服和背包,继而咬牙抹了下脸,他脸上有崩出的血道道,不抹还好,抹了之后血糊糊的,有点吓人。   陈琮大声问了句:“没事吧?”   那人摇了摇头,往这走了几步:“特么的是头大鹿,你看见了吗?这儿生态这么好、鹿都上车道了?”   鹿?难不成是鹿场走失的鹿?   陈琮没看见,不好断言,借着突突闪灭的光,他看清了这人的样子。   年龄说不好,看着精神精干,也就三四十,但胡茬鬓角隐约见白,四五十也有可能,一张脸瘦削,一对浓眉下头,两只眼珠子黑漆漆的,黑的有点邪。   他的脖子上,挂了块牛皮绳吊着的佛牌,说是佛牌,更像唐卡,金色方框,里头的图案花花绿绿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就觉得上头的人张牙舞爪的、不太祥和。   陈琮:“你那车?”   那人满不在乎:“撞坏了,打不起来,就先撂这,回头再说吧。兄弟,劳驾问下,这前头是有个武德村吧,过去还有多远?”   “开车十来分钟,走路……够呛。你流血了,我车上有药包,要不要……”   那人摆摆手,似乎脸上并非流血、只是流汗而已:“兄弟,能麻烦把我往村里送送吗?我出车费。”   车费就没必要了,也不远,掉个头的事,陈琮招呼他:“上车吧。”   上了车,陈琮先把药包拿给他。   路上,他偶尔瞥那人:那人抽了张纸巾,往脸上乱擦了几下,又撕了几张创可贴,对着车内后视镜一一贴上。   还有,他的那块吊牌是双面的,而今反面翻在外头,好像是棵……巨大的桃树?总之是一树繁茂浓烈,夭桃灼灼。   陈琮找话说:“大哥怎么称呼啊?”   那人回答:“老料,年轻时人家叫我料子,老了叫老料,你叫我老料就行。”   陈琮:“姓廖?这个姓少见啊。”   老料说:“不是姓廖的那个廖,就‘颜料’的料……哎,哎,就这,停!”   陈琮忙踩下刹车。   不对啊,还没进村,离着村口还有段距离呢,四下黑漆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跟老料确认:“这?”   “对,就这。”   老料穿好棉服,把包挎到肩上,开门下车。   他这棉服是暗绿色,短款,鼓囊囊的,穿上之后,显得上身极臃肿,偏下头支两条细腿,整体看来,颇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鸡腿大面包——多插一根小木棍而已。   老料走出几步,又回头跟他招手:“谢啦,兄弟。”   真是奇奇怪怪的。   陈琮心里犯嘀咕,重新把车掉头,驶出去的刹那,他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到,老料已经下了土路,急急往边侧走,然后双手往前一撑,猛然撑跳过了什么,瞬间就不见了。   ***   金鸡镇虽然只是个镇子,但比起路灯都没几盏的武德村来,还是好太多太多了。   陈琮选了个洗浴中心边上的宾馆,行李往房间一放就去泡澡了,一通泡、蒸加全身按摩下来,有回到人间的满足感,觉得从躯体到灵魂都充盈了不少。   安稳躺到宾馆的床上,才十点不到,窗外车来车往,远近的店招闪红烁绿,细密了许久的雨丝间,终于开始夹带雪片——2月头就立了春,而今都下旬了,希望这是今年最后的一场雪。   他拿出手机,反复看早上在破院拍的那些视频和照片。   看了半天,毫无头绪,陈琮叹气,闭上眼睛躺倒,顺手打开电视机听音放松。   起初是广告,接下来好像是个权谋爱情古装片,一会大王一会谋士一会爱妃的,总结下来是大王沉迷声色,不听进谏,谋士悲愤大呼:“大王,兵在其颈,不可不防啊。”   兵在其颈,意思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是挺危险的,大王应该防。   然而昏愦的大王怒道:“把他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   太倒霉的谋士了,陈琮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心念一动,腾地睁眼坐起。   兵在其颈?   他迅速抓过手机,点开之前拍的视频,快速拖动,然后暂停。   ——老辈子的明星画报,半张脸都被常年的油烟熏黑了,脖子处躺着一枚“卒”象棋。   象棋里,“卒”不就是“兵”的意思吗?好巧不巧,这枚象棋子,刚好滚在人像的颈部?   陈琮的心砰砰跳起来。   两个可能:一,巧合;二,这是爷爷布的器物谜。   器物谜也是制谜玩家擅长的,一般不用文字谜面,而以场景、物品做辅助。   野史中有个颇有名的半器物谜:曹操命人建造花园,完工后去检查,然后一言不发,只在门上写了一个“活”字。杨修见了之后,告诉工头,曹公嫌这门太阔啦,你们得改改。   门+活=阔,这就是拿“门”这个现实物品入谜。   他再次翻看视频和照片,这次视角不同,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方便拿来入谜的物品上,很快又锁定了一样。   锅里的鱼,锅在古代是“釜”的意思,寓意“鱼在釜中”。   谨慎起见,他还上网搜索了一下,兵在其颈、鱼在釜中,一个意思,都是表示危险逼近、处境危急。   他基本可以肯定,这是爷爷专留给他的信息,而且是在那通电话之后布置的:因为他只有收到电话,赶来武德村,才有可能看见这番布置。   自己处境危急、危险已然逼近?这跟电话里让他“快逃”是一个意思,这就没必要了,爷爷不可能给他留无意义的重复信息,一定还有线索,一定是自己漏掉了什么。   陈琮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末了走到窗前。   因为楼层高,窗户做了安全处理,只能打开掌宽的缝,他将脸凑过去醒脑子:外头的冷风伴着雨丝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周身的寒栗起了一遍,又来一遍。   兵在其颈,鱼在釜中,危险逼近,应该还有别的信息。信息,信息一般放在哪呢,鱼,鱼传尺素,鸿寄雁书……   鱼本来不就是传信息的吗?!   陈琮“砰”的一声关上窗,奔回床前,抓起手机,手指微微发颤,翻看最后拍的那几张鱼的照片。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古代的书匣是鱼形,里头装着绢帛书信,所以鱼传尺素跟鸿寄雁书是同义,鱼肚子里装着信息,鱼肚子里!他真是猪脑子,当时怎么没想起来?   几张照片翻完,陈琮真是懊得肠子都青了:拍照时,更加注重整个灶台的场景,没有对着鱼身特写。而且,因为鱼头被那只怪鸡啃得乌七八糟的,也实在看不清鱼肚子里是否有东西。   不过,灶台处倒是有新发现:锅沿边上镶的是白瓷砖,有一处泛发哑的蜡光,看那感觉,很像字的线条,但因为无色,蜡光又很挑角度,他拍的那几张照片看不出来。   真是……   他抓过脱在边上的裤子,迅速套上。   等不到明天了,现在就回武德村,就当来金鸡镇洗了趟澡吧。   ***   最新打探到的消息是:鹿场被包全了,人石会二十来号人,约莫1/3住鹿场,1/3在帐篷那忙活,另1/3在别处休息、等待轮班。   看来帐篷处是关键,对方人多,且都是精壮好手,打着“包山、猎场考察”的旗号过来,手上不可能没装备,搞不好连枪都有。   地势上人家也占优,那是一片空旷地。更糟心的是,帐篷旁的货车上还立起了支架,顶部装了个可远程控制转动的射灯:跟日本鬼子的探照灯似的,一会照向东,一会射向西,想全程爬过去都没机会。   完全没办法靠近。   还想趁着天黑办点事呢,姜松鳞有些泄气,肖芥子倒是沉得住气,说:“再等等看。”   两人避在远处的屋舍后头,继续观察。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控制射灯玩,那灯有时转得慢,缓缓绕一圈360度,有时像舞厅里伴着劲爆音乐的全角度射灯,嗑药般各个方向乱打,光柱内偶尔可见翻飞的晕黄色雪片。   十点过,情况有变:射灯突然灭了,鹿场也熄灯了,四下一片漆黑。   拿夜视仪观察,原本在帐篷周围晃荡的人都不见了,只余那顶帐篷,在寒风里呼啦啦晃荡,门帘随风乱卷,如一条饥饿而躁动的舌头。   肖芥子招呼姜松鳞:“先回车里。”   车子停在更远的隐蔽处,上了车,肖芥子脱掉棉服,窝在加热椅垫上缓了会:“帐篷那的人,可能在帐篷里,也可能进货车了,总之没走。”   姜松鳞接茬:“猫着不走,是等着干什么事吧?鹿场离帐篷200来米,帐篷那出了事,鹿场的人可以第一时间增援,还有1/3待命的,这布置……今晚上绝对有事。”   他喃喃:“怎么能过去看看呢……”   “不难,把人全引开就行。”   姜松鳞好笑:“引一两个容易,那么多人呢,怎么引?”   肖芥子说:“射灯明明可以亮整晚,守帐篷的人也明明可以巡夜,现在都安静得跟死了一样,有没有可能,是想诱捕翻印鬼?如果翻印鬼出现,那些人全去追捕,那不就引开了吗?那样,不管是进帐篷还是进鹿场,都有机会。”   真是想得太美了,姜松鳞呵呵一笑:“翻印鬼不出现呢?咱就空等?或者翻印鬼刚出现就被逮了呢?那咱照样靠近不了,永远在外围观望,屁消息都打听不到。”   肖芥子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所以,得赶在李逵之前,造一个不会被逮的李鬼。咱们两个人,一个扮鬼制造混乱,一个趁乱探消息,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让翻印鬼背锅,还可以把事给办了,刚好。”   扮鬼?   姜松鳞无语:“扮鬼?十几二十号人围捕一个,说不定有枪、麻醉针、捕网,你是生怕不被抓住啊?”   “怕了?你一个要成神的人,还怕这种场面?怕就我来扮鬼。”   姜松鳞吃不住这激:“谁怕了?我是觉得这种……必输局,没必要去送死。”   “谁说要送死了?不得有个计划吗?万一计划能行得通,干不干?”   那还有不干的吗,姜松鳞点头。   肖芥子把手背到身后:“先分工,剪刀石头布,输了扮鬼。”   一局定输赢,姜松鳞扮鬼。   他起初觉得这么做是作死,但现在抽到了,又觉得刺激:家里有句老话,门神郁垒点中的人,那都是斗士,而斗士只能在战斗中成长。   眼前这种大乱斗的局面,二十多号人陪着玩,轻易可遇不到,如此一想,居然还有点跃跃欲试:“怎么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6【修文】 它都死了,   鹿场两间房, 梁世龙住了肖芥子的那间,门窗关锁,窗帘拉合, 正举着手机, 和禄爷通视频。   福禄寿三星里的禄爷。   网络不太稳定, 视频有点卡顿,但更怪的是禄爷,顶了张儒雅的中年男人脸,用的声线却是日式卡通少女,梁世龙在这头汇报进展,那头娇俏的嗯嗯啊啊,时不时还发出银铃样的笑声……   这场景, 着实有些魔幻。会这样笑的邪门女人,协会里只有一个,26号徐定洋。   不过她已经被开除出会,且是死后开除:这女的杀了情夫一家五口, 然后跳海自杀。梁世龙之所以对她有印象, 是因为这女的喜欢戴珍珠,南洋大金珠, 那成色、个头, 绝对收藏级, 可惜了, 跟她一起祭了海了。   梁世龙:“这些天, 只有个外地来的女人,专程过来打听僵尸手印的事,听说早上还在,我们一到, 人走屋空。我让屠三画了像,散出去慢慢找。”   禄爷咯咯笑:“画了也是白费,人家发现你们画像了,不会伪装吗?掘地狗有消息了吗?”   梁世龙朝窗子的方向看了看:“还没见着真身,但留下的痕迹不少,不知道今晚还来不来,来了最好,猎网捕夹都备下了。不来的话,只能进山找了。”   禄爷说:“刘五蝠再三叮嘱,掘地狗的爪子厉害,你们可得小心了,尽量远狙,别近身。还有,要活捉,她等着配种呢,死了可就没用了。”   ***   陈琮虽然心里头有事,车却开得稳:几个小时前险些撞车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步老料的后尘。   是以快到武德村,车速反而放慢,且时刻注意道旁,防止又有鹿窜出来。   接近老料先前的下车点时,因着这种留心,他意外看清楚了。   那儿有一堵废弃的垒墙,黑暗中,颜色几乎与周遭一致,是以之前没有留意,还纳闷老料在撑跳什么。   陈琮缓缓将车子驶近。   垒墙,不是普通的围墙,修得极厚,像个台子……   耳畔突然冒出小卖部老板娘的话——   “住的房子跟咱不一样,叫围子,四四方方,就是土堆起来的小堡垒,防土匪的,家里头备长枪,还有炮台呢。”   这是……传说中潘家的旧址?   居然是潘家,陈琮倒吸凉气,听故事时那种悲凉的唏嘘感又来了:就在这儿,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枪炮声震天,喊杀声不绝,惨烈一役直杀到天明,火起火灭,死一般寂静,灰烬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老料为什么直奔这道围子呢?不是说都废了吗?   陈琮抽出手电下车,紧走几步到墙边,打亮之后往里张了张:除了这截残损的围子,几乎看不出任何别的家宅痕迹,毕竟过去90多年了,时间、自然、人力三重吞噬,再过几年,连这残损的一截都未必能看到。   待要折回车上,手电光忽然掠过空地上的一处,那儿……像个馒头,还插着几根线。   陈琮好奇,光柱卯定那一处。   是有人用四周的浮土撮拢出一个小土堆,在上插了三根燃着的香,然而天气不好,湿气大,线香燃了没多久就灭了,后来雪又下起来了,在土堆上盖了浅浅的一层,像个白馒头。   老料坚持在这儿下车,然后撑跳进了围子,就是为了在这……撮土焚香?祭奠谁呢?被灭门的潘家?难不成老料是潘家的后人?   这村子真有意思,好像进出的各色人等,都有秘密。   ***   入山口的小院,还是上午离开时的样子,姜松鳞拿棍子拨了拨烧火的那个柴堆,把烧成炭块的那只鸡拨了出来:“哎,烧成炭了。”   肖芥子没好气地推门进屋:“你对它还真是……生也关注,死也关注,烧成灰了也关注。”   进屋之后,墙边摸索两下,拽下灯绳。   顶上的灯泡亮了,瓦数低,黄得像整间屋都得了黄疸,且动不动电压不稳、晃跳一下,晃得肖芥子头晕。   她径直走到衣柜前开门,先扯了顶半长的假发出来,又拣了件土黄底带花的女式棉袄和黑色的男式老棉裤:翻印鬼嘛,没什么审美,即便扮成了人,也理应穿得古里古怪。   过了会,姜松鳞也进来了,手里拈两根柴,夹着那块鸡烧成的炭。   进屋后四下瞅了瞅,将鸡炭拨进角落里那只空化肥袋,袋口拧转了几下,抡起袋子,向着灶台一砸、二砸、再砸。   灯本来就跳,他还在这砸得欢,肖芥子被他砸得脑仁疼:“它都死了,放它安息得了。你来什么劲,挫骨扬灰啊?”   姜松鳞停下歇了口气:“我刚就摸了两下,手上又麻又痒的。这鸡活着毒,死了也毒,我感觉留着有用,花了我一万五,我不得回收点价值啊?”   说完,又去隔壁堆放设备的房间找来锤子,对着化肥袋里的碎块好一通碾磨细砸:“所以,我到时候,瞅个空子就飙大车?”   肖芥子嗯了一声。   依她的设想,既然是诱捕,人石会一定会很耐心,确认来者是“翻印鬼”之后才会动手。   所以姜松鳞扮上之后,耐心等到夜深人静,可以鬼鬼祟祟、各种作态,尽量靠近帐篷:这一阶段,属于“惑敌”,人石会会怀疑,但由于没有确凿证据、怕误伤,不会贸然动手。   靠近帐篷之后,姜松鳞可以故意展现某些特征:比如钩爪,这一阶段,属于“甩锅翻印鬼”,人石会见了之后,下一步就会动手。   他得抓住这个空档,出其不意、迅速翻进大货车的驾驶室。   守帐篷的人都埋伏在左近,货车多半不会锁,而且,对方打死也想不到“翻印鬼”会跑去开车。   进了货车,立刻发动,反正那片地阔大,任他乱飙。而且这是货车,谁敢来挡?枪或者捕网,在发狂的货车面前,有个屁用?他可以尽情制造混乱,有必要的话,把鹿场的墙撞塌了都行。   而她,就趁着这混乱,抓紧时间干活。   姜松鳞对这计划很满意,起初他还觉得是送死,现在,简直是任他挥洒的舞台。   ……   套上假发,再穿上棉袄棉裤,姜松鳞活像个挤眉弄眼的小老太太,尤其棉袄是女装,尺码小,只能勉强套上。   肖芥子觉得好笑,他却毫不在意,只关心自己的爪子:“到时候我爪子得露多一点,他们才好确认吧?爪子,用什么搞爪子呢,哎,利用一下那条鱼怎么样?”   边说边窜到灶台边,拿锅铲去拨弄冻着的鱼。   肖芥子无语:“能不能长点脑子,鱼刺跟钩爪能一样吗?”   姜松鳞怼她:“我有那么白痴吗?我的意思是,鱼有大脊骨,截两段、磨一磨,微微透,再从袖口露出来,相当带感……”   话还没说完,就见有什么东西,没吃得住锅铲的拨弄,骨碌滚落到了锅内的冰面上。   肖芥子一怔:“什么玩意?”   姜松鳞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喃喃了句:“见鬼了,鱼肚子里长红蜡烛了。”   肖芥子凑过来看。   不是红蜡烛,是一截快烧完的白蜡烛头,周身包了层红纸,而因为在鱼肚子里捂得久,纸已经浸湿晕色了。   她小心地用指甲将这层红纸拈起揭下,很快就确定了来源——灶上贴了大红的灶神剪纸,但下半截被扯掉了,很显然,这扯掉的下半截,包在了白蜡烛上。   鱼肚子里长红蜡烛是不可能的,肖芥子沉吟:“塞进去的吧?”   “能塞进去?”   “废话。以前卖鱼的小贩在斤两上造假,就会往鱼嘴里塞东西,有时候,大鱼肚里,还塞小鱼呢。”   姜松鳞看看蜡烛,又看看锅,突然觉得瘆人:“锅里冻条鱼,鱼肚子里还塞截红蜡烛,什么意思啊,别是什么邪门的祭祀吧?”   越想越觉得对:“你看啊,外头冻着冰,里头塞红蜡烛,蜡烛本来就代表火,还包一层红纸,更火,里头是火,外头是冰,冰火两重天,酷刑啊,这肯定是一种诅咒!”   可能吧,但即便是诅咒也跟自己无关。   肖芥子催姜松鳞:“继续啊,不是要磨鱼脊骨吗?你倒是把鱼给弄出来啊。”   ***   车停在小院门口时,约莫十一点过半。   雪也小了,不过本来也没有下很大:地上只铺了浅浅一层白,轮胎一碾就没了。   陈琮下了车,大步穿过院子,推门进屋,门边墙上怎么也摸不着开关,心急之下,索性也不开灯了,点开手机电筒,直奔灶台处那口大锅。   触目所及,胸腔处像是突然垮塌进了冰水。   鱼没了。   就特么离谱,冰上一个破洞,像是连根拔起,一整条鱼都没了!   沮丧之后,就是克制不住的愤怒,像每次噩梦醒来时那种汹涌的敌意,他一脚踢飞脚边的……好像是水瓢,水瓢撞到墙上,又崩回来,滑稽似地在地上连转了两个圈。   怎么这么霉呢,临门一脚,冻硬的鱼飞了,真特么老天都跟他作对!   他两手撑住灶台,长长吸气吐气,又侧偏了头,各种找角度,去找瓷砖上那发哑光的线条。   找着了,应该是用白蜡烛写的,所以之前完全没留意,看那笔画,是个“夆”字,这是个部首,难道是一个字没写完?   这个部首起笔,他只能想到“逢”字……   就在这时,身后室内某处,忽然响起极轻微的“哧啦”一声,伴随着火光亮起。   陈琮悚然回头。   居然是肖芥子,她坐在里屋的炕沿上,穿了件大红色的男式羽绒服,靴子还是绑带的那双,手里拈了根刚刚划燃的火柴。   陈琮向着她走了两步。   她没看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手里的火柴,直到火焰灼到中段了,才点向炕桌上一截立着的白蜡烛。   然后将火柴梗弹飞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恰落在陈琮脚下。   “这屋子电压不稳,灯亮一段时间就会灭,所以常备蜡烛,我在抽屉里找到一大包呢……你怎么来了?”   窗缝有点漏风,焰头一直在乱晃,她人坐着没动,投在侧墙上的影子却如不断张扯的怪形,鹰瞵鹗视。   陈琮突然冒出个奇怪的想法,觉得她像小时候动画片里的妖精,有个肉身,还有个原形,烛火映照出的,就是她辨不出真身的原形。   他定了定神:“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怕是早上落这了,所以过来找找。”   肖芥子轻轻“哦”了一声,似笑非笑:“落锅里了?”   陈琮笑了笑,也发觉自己借口的拙劣了:他进屋之后直奔那口锅,压根也没“找”。   “还是……”   她眼眸微抬,隔着那抹橙红色的焰头看他,吐气一样,话里有话:“丢鱼肚子里了?”   听她这么一说,陈琮心里反踏实了。   看来鱼肚子里的东西在她这。   他走过来,在炕桌另一侧坐下:“肖小姐,那东西对我很重要,你开个价,我可以出钱买。”   “重要在哪,说说看。”   陈琮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找人,找了八年了,没头绪,那可能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线索。”   “找谁?你爷爷陈天海?”   陈琮一愣,他记得自己没有对她提过爷爷的事,再一想,她可能是在网上搜到的,毕竟他的寻亲启事发得满网都是。   他点了点头。   “那早上你也在屋里,为什么没拿?”   陈琮苦笑:“我爷爷擅长制作谜面,耳濡目染,我也跟着学了点。鱼传尺素,是很隐晦的传递信息手法,当时没想起来。”   鱼传尺素,原来是这个意思,内行就是不一样,姜松鳞那货,还言之凿凿说是什么冰火两重天的诅咒,她差点就信了。   “你爷爷给你留什么了?”   陈琮又好笑又无奈:“小姐,我要是知道他给我留什么了,犯得着问你吗?”   也是。   肖芥子开条件:“我可以给你看鱼肚子里的东西,但你要告诉我是什么意思,不能胡编……你要是胡编乱造,后果自负。”   爷爷给自己留的信息,她一个外人,窥私欲有必要这么强吗?陈琮很不理解,但信息握在人家手上,只能点头。   肖芥子拿出第一样东西,摊平了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块白色的碎布片,2cm*3cm左右,又薄又透,上头有个洗得褪色残缺、但依旧熟悉的朱红色印标。   人石会的米芾拜石。   这布片的形状……   陈琮突然想到什么,腾地起身,几步奔到衣柜处打开门,取来那件胸口破了个洞的白色文化衫,又拈起那块布片拼上去。   不敢说严丝合缝,但毫无疑问,这标是从文化衫上扯下来的。   肖芥子盯着他的脸看,不动声色:“说话啊,这是什么意思?”   陈琮觉得,不能在这个标上撒谎:从白天的事来看,肖芥子明显知道人石会的存在。   他把布片放回桌上。   “我爷爷失踪之后,我翻找他的物件,发现他加入过一个赏石的协会,叫‘人石会’。人石会的徽章上头,就有这个标。这件文化衫是老式的,又洗得这么旧了,我猜测是很早的时候,协会统一发的衣服吧。”   没毛病。   肖芥子拿出第二样,放在碎布片旁边。   那是一片生姜。   陈琮:“生姜?”   “对,布片包着这片生姜,你给解释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7【修文】 他手里攥了   布包姜?姜裹布?或者是谐音?陈琮毫无头绪。   不过, 她这一样样地往外拿……   “鱼肚子里就这些吗?是不是不全?有时候,几样东西得合在一起看,才能知道用意。”   肖芥子没说什么, 从兜里拿出第三样。   一截很短的、几乎燃到尽头的白色蜡烛。   蜡烛, 蜡炬成灰泪始干?想说明什么?人生走到尽头、鞠躬尽瘁的一生?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太多种可能了。   陈琮摇头:“就是一截……蜡烛头。”   肖芥子拿出最后一样:“这张红纸, 原本是包在蜡烛上的。”   陈琮拈过那张红纸看,他反应跟她一样,第一时间回头看灶台上贴的那张灶神剪纸:“从那撕下来的?”   “嗯。”   撕文化衫、扯剪纸,都是就地取材,字条都没留一张,看来要么是时间仓促,要么是怕字条太“显”, 陈琮沉吟:“白蜡烛,包红纸,他想呈现的……是不是其实是红蜡烛?”   肖芥子说:“那是你爷爷,你最了解, 你告诉我, 这些是什么意思?”   ……   起出那条鱼之后,肚子里发现这么些个七七八八, 如果没有那块人石会的标, 肖芥子真会觉得是诅咒、民间的祭祀, 或者纯垃圾。   后来, 是姜松鳞想到的, 当时,他正拿截断的鱼脊骨磨钩爪,磨着磨着,面色大变, 几乎是直蹦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姜红烛,肖芥子,姜红烛!”   肖芥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姜红烛?”   姜松鳞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让你帮忙打听的、我们家那个二十多年没消息的暗钉,姜红烛!你自己看,人石会的标、生姜、红蜡烛,几样合起来,是不是‘人石会姜红烛’!”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才不会有闲心思在这追问。   倘若真解出了谜底,陈琮没准真会隐瞒一二,但关键是,他解不出:只能猜出这线索指向人石会,但拜托,给他一片生姜、一截包红纸的蜡烛,他哪能知道什么意思?   生病感冒喝姜茶?红白喜事?暗号?或者是谐音,暗示某条叫“生江”的江流?   太多方向,等于毫无方向。   他跟肖芥子确认:“所有的,都在这了?”   “都在这了。”   “除了‘人石会’是明牌,其他的,我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肖芥子半信半疑:“是真看不出呢,还是爷孙俩心意相通、自己意会了,不想跟外人透露?”   陈琮实在没办法了:“肖小姐,你能说出我爷爷的名字,想必也知道我找他很久了。他的失踪是个谜,八年,谜团越滚越大,他现在递出的信息,对我来说,是又多一个谜,爱信不信,我真搞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   手机响了,肖芥子暂不理会陈琮,先接电话。   姜松鳞打来的:“哎,我又侦察了一轮,差不多是时候行动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肖芥子嗯了一声:“我这里处理点事,五分钟后过来。”   陈琮希望,她只是处理事,而不是要把自己给“处理”了。   放下电话,肖芥子瞥了陈琮一眼,从陈琮坐到对面开始,她就一直注意观察他,她觉得,他是真没听过“姜红烛”这个名字,看到生姜和蜡烛时,脸上那种懵逼也不像是装的。   “行,先这样,你可以走了。”   走?   陈琮斟酌了一下她的面色,起身就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句:“后续要是我发现你没说实话……”   陈琮回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盯着跃动的烛焰,仿佛那才是他的本体:“反正你叫什么,住哪,店里有几个人,我都知道。哥特风女鬼小姐姐,还有精致帅大叔嘛,对吧?”   语毕呼的一下,就把蜡烛给吹灭了:待会还得干大事,就不急着耗费精力洗他了,反正目前看来,这人不坏。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好直白的威胁,不过反正也不止一次了,陈琮有种已经习惯了的没奈何之感,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你那衣服和靴子,我都下单了,收件人写的‘肖小姐’,过两天你记得去小卖部拿。”   ***   驾车离开小院,陈琮觉得,这趟来金鸡镇,勉强能算“不虚此行”。   虽然没能找到陈天海,但爷爷留下的信息,他算是拿到了。虽然这信息他不太理解,但至少大方向是有了。   下一步:人石会。   那什么生姜、裹红纸的白蜡烛,也许,他对人石会了解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那么明确地拒绝完颜如玉之后,又得“回心转意”求加入?   真是挺打脸的,陈琮沉吟着靠边停车:车子已经开进了聚居区,这一带屋舍比较多,屋前房后的,时见汽车、三蹦子、自行车,他怕挡了道。   思前想后,打定主意,给“毛大旺”拨了个电话。   小宗接的。   半夜来电,她语气难免紧张:“没事吧?”   陈琮说:“没事,老王呢?”   “躺沙发上看格斗视频呢,说闪了腰也不能荒废练习。”   陈琮哈哈笑:“看过就当练过了是吧。”   小宗被他笑得闹心:“说正事,别扯东扯西的。”   “我这两天就回去了,你帮我提前给颜如玉递个信,就说我想加入人石会。”   小宗愣了好一会儿,更紧张了:“为什么啊,你不是不想加入吗,说它邪门来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被逼的?”   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   “总之,你先递个信,稳着那头、看看反应,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吁了口气,正待重新发动车子,斜前方百米开外,有条鬼祟的人影,突然从一处院墙内翻了出来,动作很利落,落地很轻,然后起身。   臃肿的短款棉服,两条细腿,这鸡腿面包的造型,虽然是背对着他的,但印象太深刻了,不看脸他都认得出。   这不是老料吗?   就见老料蹲着不动,左右看了看,这才起身,一手掸着膝头,另一手拎起……   陈琮看到,他手里攥了个很大的吊钩,黑漆漆的,像是屠宰场里用来吊起整猪的那种,钩头极尖利,看得人颅顶冷森森的。   半夜三更的,这人想干什么?陈琮一颗心猛跳,反应倒是快的,迅速关了车内灯,身子也尽量往低了伏。   老料拎着吊钩往前走,在一辆皮卡车处停下,前后看看,往嘴里塞了根烟点上,然后叼着烟,弯腰低头,车门处一通捣鼓,拉开门上了车。   车子很快就打着了,继而调头,向着这头的方向、从陈琮的车前直掠而过。   陈琮有不好的预感:先在潘家围子那儿撮坟烧香,夜黑风高的,又是偷车又是带着致命凶器,这人不会是要做什么大案吧?   他犹豫了几秒,尽量保持距离,驱车也往那个方向去:这人要是真搞什么杀人越货的事,自己载过他,怕是也会受牵连。   皮卡车行了段路,拐了两弯,慢慢停下,但没熄火。   陈琮这两天在村里进出,于地形已经很熟悉了:再往前行一段就是鹿场,算是村子的荒僻地段,前后都是空地,左右一里地范围内几乎没住户。   人石会白天刚进村、盘了鹿场做驻扎地,这老料,难道是冲着人石会来的?   正想着,老料自车窗内伸出手。   他不是扔烟头,陈琮看得清楚:他是在反复搓捻,未吸完的烟在这大力碾磨间,碎末般簌簌落下。   再然后,皮卡车突然声响大震,以一种决绝的寻死姿态轰鸣着猛冲了出去。   这是在干什么?陈琮下意识跟了脚油,车子冲到皮卡车刚停的位置:没看错,依着去向动线,这皮卡是要撞货车,仿佛车上驮载了炸药,一旦碰撞,就是轰天炸响烈焰卷空。   陈琮懵了:老料这是……想干什么?   ***   空地对面,距离陈琮约莫两三里地的大奔上,有人气急败坏,跟他有着同样的疑问:“这哪来的车……特么想干什么?”   那是正待行动的姜松鳞。   他着花袄,披散着假发,右手两根指头上缠着磨成钩状的鱼脊骨,正要开门下车,一辆皮卡疾驰而来——先还以为是过路,准备等车过去了再行动,哪知等着等着不对劲了。   这是过路吗?这特么是要搞自杀式袭击吧?   肖芥子也有点懵,但她反应比姜松鳞快,立刻端起了夜视仪望远镜。   皮卡车还在往前冲,没有变向。大货车那头显然察觉到了,后车门急启开,跳下三四个人来,边迎着跑边冲着皮卡车吆喝挥手,似乎还天真地想让皮卡改向。   肖芥子喉口轻咽,居然看得紧张了。   皮卡车没停的意思,油门到顶,声势慑人,那几个拦车的看出不妙,开始疯狂往旁侧闪避,但还是迟了:有一个做了防备,双手摁住车头,从车前盖处斜滚过去,落地之后四肢并用着踉跄爬开。另一个就惨了,虽然不算迎面撞个正着,但被疾速而过的车头带到,身子斜翻着飞出去,抱住一侧小腿,凄厉惨呼着在地上疯狂滚作一团。   鹿场处,本就在密切关注帐篷的屠三疾冲出来,眼见自己人吃了大亏,气得暴跳,身后,梁世龙吼了句:“咱们没车吗?那车撞得过我们吗!”   一句话提醒了屠三,他几步冲至越野车边拽门,很快,引擎声轰鸣,车身宛如钢铁巨兽,嘶吼着跃奔出去。   而这一头,眼见就要撞上大货车,皮卡车车身一抖,方向微错,几乎是紧擦着大货车的下弦会了车。   陈琮的角度,这车看上去似乎要直冲进帐篷,但夜视仪的镜头里,肖芥子看得分明:驾驶窗侧突然狠甩出一枚带绳的大吊钩。   勾尖精准地咬住了帐篷的一根立柱,下一秒,哗啦一声,整个施工帐篷都被拖垮散架了,皮卡车没停,帐篷七零八落的支架、大幅帆布继续被急拖着走,布下有人在摔跌、滚动,明显是之前帐篷里藏着的人被殃及了,再然后,布下的人也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   身侧的姜松鳞看傻了眼:“还能这么玩?”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啊。   肖芥子也是头皮发麻,呢喃了句:“亡命徒。”   然而戏还没完。   屠三的重型越野车杀气腾腾,如一柄巨锤,自空地边缘汹汹直砸过来。   皮卡车看出不对,紧急转向,车尾猛甩,堪堪避过了这一砸,但论车速,小皮卡即便油门踩破,也不可能是越野的对手,很快就吃了一记追尾——越野的车头猛杵上来,皮卡车几乎被撞得车轮离地、而后磕绊着颠簸落下。   又有引擎声起,是鹿场的那辆商务车反应过来,也开足马力进入战局,这是要和越野车打配合,来个围堵夹击。   陈琮看得心惊肉跳,这种无法无天的场景,印象中只在电影里看过,感觉再任其恶化,势必得死上好几个。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住户亮灯,这灯光提醒了他。   他立马倒车,同时车窗揿下,抓起车里备的扩音器,大吼:“鹿场杀人啦!快来人啊!”   车子一路急倒,专往屋舍多的地方去,其实夜深人静、声音穿透力强,之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不少住户,只是不明所以、没敢出门,而今听到扩音喇叭喊话和过车声,均觉必是左邻右舍都出来了,人多胆壮,唯恐错过这种大事件——   三四百米的路倒完,两边几乎是家家亮灯,户户开门,起初只几个人披衣出来探问,很快,人越来越多,声响越来越大,有人撒丫子往那飞跑,有人情急之下蹬上了自行车,甚至于还有辆三蹦子,突突突地朝鹿场方向进发,一路上有好几个人为了搭车、扒跳进后斗……   陈琮松了口气。   警察没法立刻赶到,想阻止事态恶化,只能靠发动群众了,群众一到,再嚣张的刺头都得收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028【修文】 手雷!三哥   陈琮倒车这几分钟, 场子里局势又是一变。   越野车和商务车,俨然已成开撞和夹击架势,老料也看出拼速度只会翻在窜逃的路上, 审时度势之下, 仗着人疯技狂, 专在货车那一带疯狂兜转。   屠三虽然也是个狠茬,但不至于玩命,而且货车这一带都是自家人,投鼠忌器、放不开,所以暂时还没能撞翻皮卡,不过也就是早晚问题:皮卡已经吃过他一撞,还被夹心饼干了一次, 全身零件怕是都松了,动起来哗啦作响。   他冲外头吼了一句:“特么都死了?动起来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最大吨位的杀器、那辆大货车也终于动起来了,这可是实打实一夫当关:开出去那么车身一横, 就把皮卡车的前路都堵死了, 皮卡车急退,但后头一左一右, 商务和越野两翼包抄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误触了开关, 货车支架上那顶射灯也开始摇转:雪亮的光柱划过天地山岭, 强光下, 每一张人脸都白得瘆人。   明明该是自己的主场, 被突然冒出的这辆皮卡抢了个干净,姜松鳞干瞪眼:“咱们就……这么看着?”   肖芥子没搭理他,只目不转睛盯着那一处,她有奇怪的直觉——   这人应该能破得出去, 敢玩得这么大,不可能没后招。   一个圆溜溜、冒着哧啦烟气的玩意儿自皮卡车的车窗里向后大力扬丢,落地之后骨碌滚到了越野车和商务车之间,屠三还没反应过来,边上的同伴已经惊惶地嘶吼出声——   “炸弹!”   “手雷!三哥,倒车!快,倒!倒!”   卧槽,手雷?人石会算很敢的了,但私底下也最多搞搞枪,手雷?还是在正常村镇,这特么玩太大了吧?   屠三脑子里轰响,紧急倒车间,瞥见边上的商务车,倒得不比他慢。   一声炸响。   屠三双手抱头,双目紧闭,猛地扑入副驾之下,头皮一阵电麻:希望这越野壳子够硬,能护自己周全。   怪了,没有预想中能够掀翻车子的气浪,别说掀翻了,车身连动都没动,顿了顿,倒是隐约听到远去的车声。   不好!   屠三赶紧起身,车前一片遮眼的朦朦烟气。   狗屁的手雷!   他气得一脚踹开车门出来,大步穿过烟气,肥厚的大手一直在眼前乱扇:“哪个方向去了?追,都特么给我……”   咦……   朦胧的视域之内,出现了好多人影,好多乱晃的光,好像还夹杂着……三蹦子的突突声。   ***   陈琮估摸着,近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这片空地,确切地说,以垮塌的帐篷为中心的这一片,估计从未如此热闹过:男女老少,穿得仓促、包得严实,个个被冻得跺脚缩头拢袖,纷纷议论着刚才发生的恶性事件。   据说,有个开皮卡的疯子,八成是喝大了,把这一带当飙车场,见人就撞。一共撞了俩,一个命好,车头滚了一遭,只摔伤了背和胳膊,另一个就惨了,小腿骨撞断,已经送去了村卫生所,但多半处理不了,得再往县里送。   那疯子撞完人之后,还肇事潜逃,这头已经开车去找了,暂时还没后续。   不止一个人报警,出警的是镇派出所,就快到了,警笛的声响他都听到了。   没出命案,挺好,陈琮自觉办了件大事,他混在人群里听了会热闹,正待功成身退,忽然看见了肖芥子。   她身上裹着那件大红羽绒服,包得挺严实的,没凑热闹、没扎堆,一个人沿着帐篷周遭,若有所思地走走停停,长发被风吹得斜飞起来,几乎是扑打在脸上的,她也没心思管。   再然后,她无意间一抬眼,也看见他了。   陈琮?还真是哪哪都有他,想起自己刚刚威胁过他,肖芥子准备再来一记凌厉和狠辣的眼神,加深这种印象,让他不寒而栗。   咦,又瞪他了。   陈琮想笑。   开店这些年,他算是有些社会阅历,其实真正狠的,不是她这样的,她这种总在嘴上发狠却没实质动作的,多半不坏,再说了,他就要走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气生财嘛……   陈琮冲着她友善地一笑,还挤了下眼睛。   咦?   谁让你冲我笑的?就跟你笑得好看似的!   这一笑让她不好继续狠辣,但也不能崩人设笑回去,只好绷着脸、移开目光,继续去看地块。   那顶帐篷下遮着的,就是传言中有着僵尸手印的地块,后来帐篷被吊钩拖垮、拉走,露出了眼前这个深达一米多的大坑,坑边沿堆了几个还没来得及运走、扎口的麻袋。   没猜错的话,麻袋里装的应该是挖出的泥土。看来人石会这一天忙忙碌碌,干了不少力气活。   肖芥子往下走了两步,蹲低身子在地上拨了拨:有台头朝下的小型土壤检测仪,应该是帐篷垮塌时被带倒的。   诱捕翻印鬼,只需要布置一些捕猎用的器械就行了,完全没必要挖这么巨大的坑,难道人石会同时也在……挖鬼胎?   她抬头看向鹿场。   ***   原本,再大的乱子,只要动静控制得好,就能盖下来。但现在全村都传开了,闹得沸反盈天,梁世龙有点头疼,手里两颗大珠子盘得愈发急了。   屠三向他汇报善后。   “伤了三个兄弟,两个被撞,还有个埋伏在帐篷里的,误触了兽夹……”   “大事化小,捕猎的器械我们都赶在村民来之前收拾了,还让兄弟们对外说,是个疯子酒驾,反正受害的是咱,警察来了也无所谓。”   “追出去的兄弟说,只追到一辆空皮卡,撞在一间瓦房的边角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人不见了,应该是弃车潜逃。我让他们在那一带继续兜找。”   梁世龙喃喃:“出师不利啊。看见那人的样子了吗?”   “蒙头包脸戴手套,是个老手,样子完全没露。”   一时间,屋里只剩了珠子盘磨的转擦声。   屠三小心翼翼:“梁爷,动静闹这么大,那条掘地狗会不会被惊着了、一时半会不敢露头?”   梁世龙沉吟着摇头:“刘五蝠说了,这东西有时候比人还奸滑,它又不是真的狗,哪那么容易被惊。”   ***   警察到了,热闹已近尾声,绝大多数村民都三三两两、结伴往回走,肖芥子掸了掸手站起,瞥到了远远离去的人群中、陈琮的背影。   呵,走了。   正想着,突然有人惊呼:“卧槽,这怎么还死了个人呢?”   边说边从大货车车底拖出一个人来。   ……   警察出警,原本是为飙车撞人的案子,没想到到了现场,又多了两件。   一是某村民,拽着警察的胳膊哭诉自己拉货的皮卡车不见了,听说肇事车辆就是辆皮卡,他请警察务必为他作证,自己绝对是无辜的。   二就是那位被从车底拖出来的男人,不是死人,只是被打晕了塞进车底而已。他暴跳着大骂说有人打晕了他、趁乱抢劫,扒走了他身上的棉服,且再三强调那是名牌,价值至少两万。   但警察进一步核实时他又支吾起来,最后不得不承认那是他花三百买的山寨版。   围观者哈哈大笑,只有正要离去的肖芥子陡然停步。   打晕了人,抢衣服?偷抢衣服,这不是翻印鬼的嗜好吗?   她心头猛跳,迅速四下去看:难道说,刚刚看热闹的人群中,翻印鬼也在,选定了目标不说,还就地取材、现场装扮上了?   ***   陈琮把车子停在了那片聚居区的边缘处,得走一段。   上了车,才刚系好安全带,有个什么东西,噌地窜上了车前盖。   陈琮吓了一跳,再一看,是条小土狗,狗脖子上还系了条红绸带。   八成是家养的狗,这年头,狗都爱出来看热闹,陈琮作势拿手往外撵:“去,去!”   狗没挪窝,还是那么蹲着,车里也没备狗粮——这就是老王的疏忽了,千算万算,没算到狗拦车——陈琮只好用力拍打挡风玻璃,几下之后,那狗终于被惊动,噌地又窜下了车。   这一晚上幺蛾子还真多,陈琮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准备松刹,车身忽然向着侧后方一顿。   轮胎出问题了?他凝神去听,果然,隐约听到“嘶嘶”的漏气声,其实没听到也无所谓:车身微晃,明显是单侧胎压变化使得车子重心不稳。   奇了怪了。   他下意识去开车门,行将触到扶手,心头咯噔一记,又缩了回来。   老王这辆逃亡专车,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轮胎是防扎胎,还曾骄傲地向他吹嘘说“就算扎出个洞,0.05秒内自动密封,紧跟着还能上高速,跑出狼的速度”。   怎么会在停车时忽然漏气,还漏得这么快、以至于车身都不稳了?   他抽出手电,又从车座底下摸出甩棍,拢在手中紧贴衣袖内侧,深吸了一口气,开门下车。   车旁没异状,远远的,还能看到两三个村民过路,陈琮心里踏实了些,先转去车后。   车胎真的坏了,不是扎的,是有个破口,像刀割,又像利爪抓破的。   手电环扫了一圈,并无异样。   他把亮着的手电斜支到一边,警惕非常,同时打开后车厢、拽出备胎……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破空甩响。   陈琮习惯性仰头,灯光太暗,只看到一个急落的黑色圆影,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圆影已经当头罩下,紧接着喉头猛然抽紧,一股旁拽的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拖翻在地,备胎也脱手滚落。   那是根甩来的套索!   他心下大骇,全身肌肉绷紧,后背触地的刹那,左手急抓住后颈的绳身,想借力回拽翻身跃起。   然而没能借上力:绳身上的那股力更大,摔倒的瞬间,整个人已被急拖了出去。   陈琮只觉身底凹凸不平,眼前金星乱晃,更要命的是喉头套索的钳力,勒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幸亏他的左手一直在用力回拽,但凡手上松下来,被勒死是分分钟的事。   他双目充血,死咬牙关,一遍遍告诫自己绝不能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十几秒,毕竟这种死亡拖行,人没法有时间概念——他的头磕到地上的一块凸起,整个人侧翻趴倒,那股拖力才终于停下。   陈琮的嘴里全是血沫的味道,他微阖着眼睛,努力攒集全身所有的力气,又跟自己说了一遍——   “不能晕。”   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渐近的模糊重影,似乎是想凑近了看他还喘不喘气,眼珠子灰蒙蒙的,夹着一道诡异的赭黄色亮线。   是这人,他认得这双眼睛。   陈琮额上青筋贲起,暴喝一声,手起棍落。   咔嚓机械声响,甩棍的高碳硬钢伸缩头精准探出、狠狠抽劈在那人的左半张脸上。   那人痛呼滚倒,但说来也怪,这痛呼声并不凄厉,很含糊,像嗓子里有积年的浓痰,把声音堵在了喉口之间、冲不出来。   陈琮唾了口带血的唾沫,终于得以跌跌撞撞站起,喘着粗气将脖子上的套索拽下。   他从停车的地方,大概被向南拖出了有两百来米,南头是山岭,越往南越荒凉,但得益于远处货车上那盏高立着的射灯,勉强还能视物。   滚倒的那人,也趔趄着、摇摇晃晃,面向陈琮站了起来。   寒意从胸腔卷向躯干、四肢,陈琮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掺血的眼。   这人的装扮,居然跟自己很像,都是石灰色棉服、黑色长裤,如果不是身形不同、高矮有差,恍惚间,他真会以为对面立了个自己。   紧接着,他又看清了这人的眼。   好……令人作呕的眼睛,眼周皴皱纵横、如曲绕的沟壑脊线,又活像是凹凸不平的核桃里塞了只眼珠子,左眼处高高肿起,淤紫血红,看着分外可怖。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这人的手上。   他看到了传说中的……僵尸钩爪,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甲尖处越来越黑,像是渗挂着浓黑的液滴、欲滴未坠。   ***   肖芥子发足奔跑,没忘给姜松鳞发语音——   “翻印鬼就在附近,赶紧带上家伙来找我,我在……”   说不好自己在哪,情急之下,发了个位置共享。   皮卡车逃走的时候,两人分了工,肖芥子按原计划行事,姜松鳞则跟了过去、想看看究竟是哪路人物。   这人一去就没了消息,不过肖芥子并不担心,这一点上,她跟姜松鳞的想法出奇一致:郁垒后人,要是连个把“凡人”都对付不了,那也是优胜劣汰。   她推测,翻印鬼是冲着陈琮去的。   证据一是那件仿奢牌的棉服,她记得陈琮穿的就是这个牌子;证据二是,翻印鬼昨晚上“接触”过陈琮。   翻印鬼很少会对目标穷追不舍,除非是“接触”之后,觉得这具母体很特别、极具吸引力——陈琮气血旺盛,肌体强健,被看好一点也不奇怪。   哪去了呢?她只记得最后一瞥时他的方位。   这一带是聚居区,肖芥子没头苍蝇样跑东跑西,累得够呛,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瞥见一个人蹬着自行车过来。   蹬车是朴素了点,但总比两条腿来得快吧。   肖芥子迎面上去,伸手就把人从车上薅了下来:“借用,回头给钱。”   语毕扶住将倒的车子,由着惯性跟跑了两步,飞身上车。   那人冷不丁被从自行车上掀下来,正想破口大骂,忽听到“给钱”二字,又不便骂了,生怕她不知道车子归还何处,扯着嗓子报家门地址。   肖芥子把脚踏蹬得飞起,听到那人在身后叽里哇啦,只当是在叫骂,浑无所谓。聚居区除了走车的宽道,小道也多,她觉得翻印鬼行暗事,多半是在较边缘的犄角旮旯,所以逮着小巷就钻。   出了一条,待要拐去另一条时,紧急刹车。   较低处的宽道、路中央处,有个立着的车轮胎。   感觉像是从边上的岔道里滚出来的,滚到一半受阻,居然没倒,就那么大喇喇地立着了。   肖芥子车头一拧,直冲下去,将到时,又急驰入岔道。   她看见了陈琮的车,后车盖起开,一把亮着的手电翻倒在地,地上,赫然可见一道往外延伸的拖痕。   完了完了。   肖芥子顾不上下车查看,一个续蹬,顺着拖痕直冲出去。   这一带路不平,车子颠如筛抖,但地势是往低处去的,所以车速反而越颠越快,她整个人跟着颠,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颠松了,蹬速渐渐跟不上脚踏的转速。   说来也巧,远处大货车上的那盏射灯,再次慢慢转向了这头。   她看到,几十米开外,半空中破开一道模糊的光亮,光亮下,有两个“人”在缠斗,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看身形,赫然就是陈琮。   真完了,这个人,居然和翻印鬼……近身打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029【修文】 残疾我只知   转灯的光又慢慢转走, 肖芥子靠着最后一点亮定位,略转车头,车子借着下行之势, 向着黑漆漆斗在一处的两团黑影直冲而去。   离着约莫五六米时, 她身子拔起, 猛踩车杠借力,甩脱碍事的大羽绒服,整个人朝着那头半空翻转,翻至尽处,南雀探出,向着矮的那团黑影当头砸下。   同一时间,自行车去势不绝、晃晃摆摆撞过来。   下有车撞, 上有鞭砸,两团黑影略显狼狈地分开,鞭头恰在两人之间劈过,抽在地上。   肖芥子落地矮身, 叫了声:“陈琮!”   陈琮认出她的声音:“啊?”   “滚远点。”   光线不足, 看人只能看到一团影子,南雀又是长距离击打, 他在中间搅合, 难免会被误伤。   话音刚落, 就见翻印鬼窜扑着跃起, 姜松鳞把这东西比作半只老虎一点都没夸张, 这种程度的跃扑,也只有猛兽才能做得到了。   肖芥子不及细想,南雀再次放出。   鞭器杀伤力不够强,但有个最大的优势, 就是缠绕借力,南雀不够长,拦腰绕人做不到,绕个胳膊腿脚还是可行的。   鞭身一紧,吃住了翻印鬼的脚踝,肖芥子大力一拽,蹬地飞身,第二蹬踩上翻印鬼的背,但她不敢停,生怕翻印鬼的爪子跟着挠上来,借着这一踩空翻落地,地还没踩实,一个后旋踹蹬,靴跟狠狠扫上了翻印鬼的下巴——靴子是绑了腰带的,这一踹太狠,绑带松脱,靴子差点飞出去。   太可惜了,但凡鞋子牢靠点,这一脚上去,翻印鬼的下巴不碎也脱臼。   远处,姜松鳞的大奔风驰电掣般呼啸而来,两道雪亮的光柱,仿佛给这一处注了舞台光。   终于不是那种仗都打完了帮手才到的老桥段了,肖芥子心头一松,哗啦撤回南雀,急退两步,盯紧面前的翻印鬼。   这翻印鬼个子不高,约在165cm左右,头发很稀疏,看不出是男是女,眼睛周围有点怪,那种崎岖的纹路让她联想到脑子:大脑的沟壑间睁出了一只眼。   ……   陈琮也猜到钢鞭的打击范围大,让他滚远点是嫌他碍事,但他觉得局势凶险,做人不能拍拍屁股就跑,所以只是退到安全距离:万一她有状况,还能及时帮忙。   翻印鬼又窜上来了,肖芥子抢先一步,南雀迅速放击。   这一趟,全是拖延时间的花招。   钢鞭主要是走圆周运动,舞起来一个大圆环,被称为“一动一花”,舞得密了,就是“花花相连”,黑暗中,陈琮只觉巨大的银色旋弧伴随着森然破空之声接连不绝,偶尔贴地轮扫,地块都在隐隐生烟。   他自小就被陈天海摁头学功夫,理由是珠宝这一行多劫多血光,没点过硬的功夫,很容易如他爸陈孝般“毫无警觉、一锤子砸过来一辈子就完了”——但他学的都是现代格斗,颇瞧不上传统兵械,觉得“过时”、“累赘”、“花花架子不实用”。   而今真是被震撼到,头一次觉得,这种冷兵械的“过时”功夫有一种大开大合的凛冽之美,人仿佛是和钢鞭长在了一处,横飞竖打间,身形动作都太流畅了。   他在这头感叹,肖芥子那头叫苦不迭。   花招只是舞个声势,翻印鬼一时不敢靠近,但只要它拼着挨一鞭子硬冲,鞭势必破,破了就得近身搏斗,这是她极力想回避的。   怕什么来什么,就见翻印鬼猛拽下身上的棉服,抓住衣领,向着鞭圈猛抡过来。   靠!这畜生还挺有脑子。   自古就有“长棍破鞭”的说法,鞭子最怕被缠,肖芥子只觉腕上重重一顿,疾舞的鞭头已被厚重的棉服绞住,紧接着整个身子突然被拽得前冲——这是翻印鬼反抓住鞭头、虎扑而起。   肖芥子蹬地一个旋子转体,试图再把南雀拽回,半空中险些和扑过来的翻印鬼撞上,而几乎就在同时,大奔也到了,姜松鳞顾不上停车,一手猛抹方向盘,另一手甩出麻醉针……   姜松鳞甩镖的功夫不错,原本很有把握,但没想到的是,车身猛然一阵颠簸,是轧到了那辆早已伏地、毫无存在感的自行车。   猝不及防间,手里的麻醉针失了准星,几乎是乱甩过来。   肖芥子人在半空,惊出一身冷汗,生怕这针扎到自己。   好消息是没被误伤,坏消息是也没扎到翻印鬼,麻醉针不知道甩哪去了,而南雀在两边的拽扯之下,猛地绷断。   肖芥子落地不稳,差点翻滚出去,好在狼狈磕绊了两步之后,撞到赶过来的陈琮,总算是站住了。   来不及再去取第二针,姜松鳞猛打方向盘,向着翻印鬼冲撞过来。   可惜车子笨重,不及翻印鬼灵活,眼见就要撞上,翻印鬼旁侧翻滚,轻巧避过,姜松鳞气得大骂,赶紧倒车,然而才倒了四五米,眼前一花,车前盖一坠——翻印鬼直扑上车前盖了。   真真半个老虎的跳距!   姜松鳞心内一慌,车子倒得更快,倒至一半又转作猛冲,车头左甩右突,想以疯狂行车把翻印鬼给晃甩下去,他哪知道翻印鬼一爪已经抓蚀进了车盖,等同于身体有了支点支撑,非但没被甩下去,另一只手还狂暴地冲着挡风玻璃抓插捶打。   只两三下,整幅玻璃已经满布蛛网般的裂纹,他正暗自庆幸这玻璃是特制,夹层加了膜材,裂而不碎,尚可支撑——翻印鬼一爪抓入,继而一甩,竟将大半块车窗都抓甩出去。   冷风狂灌而入,姜松鳞惊得骨寒毛竖,听到肖芥子在远处大叫:“还有针吗?给我!”   没错!她站在下头,更方便放针!   针包放在操作台上,没了挡风玻璃,正颠扑着外滑,姜松鳞伸手去捞,谁知翻印鬼又是一爪抡入,他急往后缩,只恨椅背不能自动放倒——万幸翻印鬼不是长臂猿、手臂长度有限,一抡之下,只在他胸前棉服上留下三道横掠的爪痕,外加抓断了安全带。   他脑子嗡响,这时也顾不上章法,脚上猛踩猛松,方向盘玩命狂打,感觉上,开的已经不是车,而是一条惊涛骇浪中将翻的船。   险象环生间,一枚麻醉针斜里狠狠甩入,正中翻印鬼那只血肿的眼,伴随着一声喑哑含糊的痛呼——翻印鬼双手去捂,却忘了一只手是要支撑身体的——顷刻间滚砸下车,被疾驰的车子抛在了车后的暗影之中。   ……   姜松鳞惊魂未定地开门下车,先奔车后,射灯光又远远掠过来了:茫茫半空,飘几片将尽的雪花。   这就没影了,也太难杀了,他怔了两秒,回头看过来的肖芥子:“你哪来的麻醉针?”   肖芥子茫然:“我没有啊。”   两人愣了片刻,同时看向陈琮。   陈琮走近几步:“地上捡的,就是你先前扔空的那个,正好掉我旁边了,我就……”   话还没完,姜松鳞遽然色变,指向他身上,舌头都打结了:“哎,哎……”   怎么了?陈琮低头去看。   他已经走到车灯的光里了,胸前、腹部,鲜血淋漓。   受伤了?陈琮有些错愕,之前精神高度紧张,一直在激烈打斗,光线又暗,大部分时候一片漆黑,真的完全没留意到身上有伤,也没什么疼痛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打斗的时候,身上好像确实挨了两三下。   肖芥子心往下沉,倒没有很吃惊,她之前就怀疑了:以翻印鬼的速度、力度和杀伤力,近身打斗,功夫再好,也很难全身而退。   她尽量语气平静:“你看看伤在哪了,几处?”   陈琮之前没太当回事,他觉得那东西虽然怪异,大体上还算是“人”,至多是个畸形,或者类似狼孩那种,而今发觉两人面色语气都不大对,心头不禁打鼓,赶紧凑近车灯,脱下外套查看。   两处,一处是左肩,抓伤,寸长的抓痕;还有一处是小腹,横掠的一道入肉,一直冒血,好在创口并不深。   他松了口气:“小伤,问题不大。”   姜松鳞已经把车载药箱拿过来了,声音发颤,嘴唇都见白了:“那个,药都全,你先止……止血消毒。”   陈琮有点奇怪,这小哥,车子开得生猛,怎么见血见伤,这么慌乱?   姜松鳞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找补:“我,我那个……有点晕血……”   边说边滞后地抬手遮眼。   肖芥子大步向外走:“姜松鳞!过来帮抬下自行车,你轧坏的!”   哦,是吗,还轧坏了自行车?哪来的自行车?为什么又要抬?   姜松鳞脑子一团浆糊,但很庆幸不用面对陈琮——他这人心善,心思都在脸上,瞒不住事——于是一溜小跑着过来。   车轮轧变形了,推不动,姜松鳞拎起车身在地上顿了顿,又蹲下去硬拗了拗,身侧,肖芥子抖抖羽绒服裹上,又俯身重新绑牢靴子。   姜松鳞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小子……是不是要完球了?”   肖芥子面无表情:“嗯。”   “没办法了吗?”   “你说呢?你裤子抓破了都慌成狗,他这实打实见血了,而且见血之后还在跟翻印鬼肉搏。”   姜松鳞有些不忍心:“还这么年轻呢……要告诉他吗?”   肖芥子说:“告诉了,不是给人添堵吗?”   是这理没错,但……   姜松鳞犹豫:“可你不告诉,他越活越绝望,越活越恐慌,更惨吧?”   ***   姜松鳞将自行车用绑带草草固定在车顶,开着漏风的车把陈琮送回原处,还主动帮忙装上了备胎。   陈琮问肖芥子:“那东西……是人吗?”   八成是传闻中的“僵尸”,不过乡下人爱夸大,更合理的解释是:这是个畸形、疯子。   肖芥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就是碰巧路过,看到你有危险,出手帮忙。不过,这东西很像老板娘说的那个僵尸。”   “建议你赶紧去村卫生所做个处理,问你怎么伤的,你就说遇到传说中那种怪东西了,亏得有人开车路过、把那玩意儿惊走了。”   姜松鳞坐在车上,手指很忙地点着方向盘,耳朵竖得老高。   “还有啊……”   她迟疑了一下:“我觉得这东西挺脏的,怕带病毒,建议你去镇上或者县里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当然了,小地方的医院水平有限,有条件的话,去大医院更好。”   她绕到副驾那一侧开门上车,觉得自己义务尽到,该说的都说了。   候着她坐稳,姜松鳞脚刹一松,车子就出去了。   老对着陈琮,太压抑了。   直到车子拐弯,后视镜里看不见人了,他才松了口气:“你刚干嘛让他宣扬这事啊,万一闹大……”   万一闹大了,调查的,搜山的,报道的,以及看热闹蹭热点搞直播的,怕是能把这村子挤得水泄不通。   肖芥子说:“就是要闹大,给人石会点压力,他们才会抓紧时间搜找翻印鬼,咱们也才好尽快截胡。再拖下去,怕是会有第二个陈琮……”   说到陈琮,两人都沉默了会,车窗去了大半,车里呼呼灌风,但两人都没觉得冷。   顿了顿,肖芥子说回正题。   “对了,帐篷那我看过,人石会在挖印,我怀疑他们想挖鬼胎。”   姜松鳞一懵,车子险些开出S形:“挖鬼胎?也没人见过鬼胎什么样啊,鬼胎怎么挖?不是得翻印鬼‘接引’吗,生挖也能挖?”   肖芥子也说不明白,按家里的说法,鬼胎只是一团恶气,入了人体之后巡着督脉慢慢温养成形,她给何苦“堕胎”,破体的只是脏污脓血。   但如果不为挖鬼胎,不到一天时间,掘出那么深的坑是为了什么呢?   反正,翻印鬼不能落在人石会手上,他们已经知道这块印的方位,再抓了翻印鬼,岂不是等于把整条“接引送胎”的线都攥在手里了?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你去追那人,有什么发现吗?”   还真有。   姜松鳞扔了样物件给她:“车祸是他假造的,其实撞墙前他就跳车了,之后摸进了村,我一直远远跟着,要不是你呼我帮忙,我指定能探出更多……喏,这个,在他跳车那捡的。”   是块长方挂牌,穿孔上有一截断了的挂绳,看牌面,入目是一棵虬枝盘曲、延伸无尽的巨树,桃花盛放如高拱出满树燃烧的轻云。   肖芥子一惊:“咱们的人?”   《山海经》载,度朔山有大桃树……有神荼、郁垒二人捕捉害人之鬼。   《河图括地象》里说,桃都山有大桃树,盘曲三千里……下有二神,一名郁,一名垒。   桃花、桃树,是郁垒一脉最为常见的装饰、祈祝元素,她那个桃粉色发夹,其实就是一枚很精巧的桃花夹,洗漱的时候,常拿来夹头发用。   姜松鳞说:“我开始也误以为是咱们的人……这是反面,你再看看正面。”   肖芥子把吊牌翻到正面,也是一幅画。   画上是个有着古铜色肌肤,赤裸上身、腰扎草裙的男人,满面虬髯,披头散发,左手拄木杖,木杖端头开了朵桃花,右手正向上抠抓,值得一提的是,右手上,只有两根手指。   看这穿着,至少得是夏商之前,黄帝乃至上古时期了,做成吊牌来挂,大小得是个神、巫级别。   “是个古神吗?”   “看画风像,这形象,把个弓箭肯定是后羿,攥把草药八成是神农,但他是个残疾你发现没有,一共只有七根手指头。残疾我只知道刑天,但那是没头,不是没手指头啊。感觉有点来头,但跟咱不是一路,咱们家,没有拜这个的。”   是有点怪,但一时半会也解不出究竟,不过这人对人石会出手怪狠的,多半是人石会的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030【修文】 到死的时候   消息放出去了, 人石会应该很快会有动作。为了方便侦测,两人就近在入山口的破院住下,还烧了炕。   肖芥子这一夜睡得还不错, 可能是土屋土炕, 更接地气, 就是心情怪惆怅的。   天蒙蒙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把房租在了高架桥边,外头流水样过车,一会是小车,一会是重车,还有辆黑绸白花的灵车, 车头上是陈琮的大幅黑白照片,她趴在窗口看,还遥点了三炷香。   香雾缭绕,左中两根一直持平, 右边的却烧得快, 很明显地低了下去,这代表近期有命终之人, 看来一切都是天数。   ……   “肖芥子, 肖芥子!”   是姜松鳞在叫她, 肖芥子睁开眼睛, 看到他穿戴齐整, 一身寒气,头发上还有室外回到温暖室内时结的水珠:“你听。”   不完全是做梦,真有车声,声音很重, 嗡嗡响。   姜松鳞一脸兴奋:“你猜的没错,人石会一大早就去山口那扎营了,离这两里多地,三辆车都开过来了,我还看到撒农药的。”   天寒地冻,撒哪门子农药?肖芥子莫名其妙,披衣下床,顺手拿过姜松鳞的望远镜。   出了门,先凑到墙头,向着山口那边看了会。   是在扎营,刚开工,正张罗着支帐篷,山太过厚重,林木也太密集,十几号人的嘈杂声,被吸附到几近于无,唯有大车的引擎声响能博点存在感。   有两三个人正在调试背负式的电动喷雾器,喷枪杆一举,大蓬大蓬的白雾团团滚滚,仿佛平地生云。但那肯定不是农药,因为被喷到的人笑骂着拿手去掸,并没有忙不迭惊惶闪避。   可能是在驱兽?也不对,驱兽的喷雾,对人也有害吧。   肖芥子想不明白,但管它呢,人石会要进山了,自己这头也得动起来了。   她抓紧时间洗漱,姜松鳞则坐在屋门口,拿着便携充电焊枪修补他的十里桃花。   肖芥子一嘴牙膏沫子、语音含糊地提醒他:“你辅修的什么?也得带啊,线镖别忘了,挂门线拿最长的,至少总长要1000米。”   “辅修”是指可以与九节鞭配合使用的短兵器,鞭子近身斗使不上力,所以自古以来擅长软鞭的,一定还会使另一种短兵器——比如对方将你的鞭子缠住,自以为占据上风,正得意忘形,你欺身而上,腰后拔出匕首直取其要害,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肖芥子嫌再带个短兵器累赘,所以她的辅修,基本都是取材南雀:南雀跟个变形金刚似的,浑身机关,可以拆拼出双节棍、钢针、短刺,以及弹弓。   姜松鳞既兴奋又紧张,嘴里“嗯”、“啊”个不停。   严格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出外勤,当然这也不赖他,实在是一贯太平无事,只能在家里的训练场练手,他又不像肖芥子那样喜欢挑事:没什么自找的“斗争”经验,自然就没法经常“在战斗中成长”。   但昨晚上,实在是太刺激了!当时是吓得魂都离体了,事后一咂摸,真特么带劲啊,比朋友拉他玩的什么漂移板、速降带感多了。   还有,果然是“斗士只能在战斗中成长”,昨晚那种场合再来一次,他绝对可以应对得更好,对藏在院子后头的那辆大奔,他也是越看越爱,那哪是车啊,那是独属他姜松鳞的沧桑、战斗、经历,翻印鬼在车前盖上留下的那五个窟窿,他都想用黄金给填上。   所以他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天没亮就整装待发了。   修补完毕,是时候来杯黑咖啡提提神了,他甩了甩手腕起身:“喝什么?谁与争锋还是成神之路?”   肖芥子婉拒:“不用了,我有桃花酿。”   姜松鳞:“哪有一大早上喝酒的……咦?哎哎,这不那……小子吗?”   肖芥子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陈琮的车,自远处一路开过来,明显是奔着小院的,离着约摸十来米远时停下,但人没下车——能隐约看到人就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死盯着这边。   姜松鳞莫名:“他怎么又来了?”   肖芥子也疑惑:“不知道啊。”   她吩咐姜松鳞:“你只管准备东西,我过去看看。”   ***   离车子越近,肖芥子心里越犯嘀咕。   陈琮是在车里坐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心事,就是不下车,眼神很怪,直盯着她。   自己也没得罪过他吧,梦里他出殡,她还好心给烧了香呢。还是说,他知道什么了?   到跟前时,陈琮终于下车了,还是昨晚那身被抓破的棉服,眼神疲惫,嘴唇发白,下巴上唇,都有隐约冒头的胡茬。   肖芥子跟他打招呼:“有事?”   ……   有事。   昨晚上,陈琮先去了趟村卫生所。   鹿场那伙人,有人被兽夹夹伤了腿,正在那包扎,屠三也在场。   看到陈琮受伤,屠三很纳闷,及至听到是被传说中长爪子的僵尸所伤,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接下来,屠三做的事、说的话,都很奇怪。   他先是没好气:“什么僵尸,你小子吓糊涂了,我跟你说,这都人作妖,八成是撞我们那酒疯子!”   哄过在场人员之后,他把陈琮拉去了边上的小房间,查看伤口、追问细节,还拍了很多照片,又出去给梁世龙打了个电话,再回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很怪。   没错,很怪,陈琮职业使然,很善于察言观色,他觉得,屠三那眼神,仿佛……   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追着问怎么了,屠三吞吞吐吐,就是不肯说。   陈琮没了耐性,想先去镇上的医院检查,哪知临开车时,屠三又追出来,词不达意说了一堆,那意思是,别费功夫去找什么老婆奸夫了,有这时间,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情享受,别亏待自己。   这话说得陈琮心里警钟大作。   他没去镇上,直奔县里的医院,挂了急诊,做了加急血检,还打了狂犬疫苗。医生看不出什么,只说是破皮伤,养一阵子就好了,最多留疤。   但屠三的话就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没法当没听过。人也是怪,医生越说没什么,他越觉得有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人石会和肖芥子两拨人,其实都是冲着“僵尸手印”来的,关于那玩意儿,肖芥子一定也知道点什么,只是她不愿说,也在顾左右而言他。   但或许,可以诈出点东西。   ……   肖芥子被陈琮看得心头发毛,又问了一次:“你有什么事吗?”   陈琮说:“我都知道了。”   肖芥子莫名:“你知道什么了?”   陈琮伸出手,依次点过身上的伤,面色平静,心头狂跳:“我还有多少日子?”   肖芥子一怔,脱口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陈琮心头一沉,他其实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诈不出什么,但很显然,这里头真有事。   他面色发灰,笑得勉强,继续按计划发问:“我还有多久?”   肖芥子心下恻然,觉得陈琮这人,真是挺可怜的: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只一晚上不见,仿佛换了个人,精神已然垮了。   算了,既然知道了,还找上门来问,那就实话实说吧,反正……成年人了,也该知道活着本来就有凶险。   她说:“就我所知,按照体质强弱与否,三五个月到一年不等,基本上,都是半年左右。”   翻印鬼的爪子直插颅脑会迅速将人腐蚀,但见血入肉不同:她猜测,是因为放置鬼胎时也得入肉,倘若放置的时候就把人腐蚀掉了,那不白玩了吗?   陈琮居然没什么惊惧的感觉,就是茫然,还觉得有点滑稽:他知道意外一般都来得太突然,但这也太突然、太黑色幽默了吧。   假的,一定是假的,这两拨人,都在耍他。   “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肖芥子说:“我让你做尝试了啊,我不是说了吗,尽量去大医院。你要是有门路,找名医,联系国外的医院,都可以。”   陈琮听得一颗心越来越凉:谁不知道生病了要去医院?她只能给出这样的建议,是不是意味着……去医院也没什么用?   他努力保持冷静,想继续装惨套话,又觉得不用装、现在已经很惨了:“那我能知道,接下来我会出现什么症状吗?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告诉你那人,没跟你说吗?”   陈琮苦笑:“没有,他不肯说,只让我好吃好喝、尽情享受,别亏待自己。可是我觉得,与其活在恐慌当中、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知道个彻底,对吧?”   想不到他跟姜松鳞一个想法。   肖芥子斟酌了一下说辞:“类似那种……渐渐萎缩吧。”   陈琮没听懂:“什么叫‘萎缩’?”   “字面意思,就是衰退、缩小、枯竭。血运行周身,无处不到,一年半载,三月五月,你的肉、骨头、皮肉,都会像暴晒的萝卜干一样,脱水、干枯,整个人向内萎缩。到死的时候,身量可能会缩1/3,严重的缩掉一半也说不定。”   陈琮的脑子宕机了好一会儿,这比刚刚跟他说他只剩下半年还离谱,他断然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肖芥子说:“你就当不可能、我是在胡说吧。”   她转身往小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陈琮没有目送她,也没有坐回车里,还愣愣站在原地。   他嘴上说“不可能”,其实心里早信了吧。但有什么办法呢,实在爱莫能助,即便是她和姜松鳞这样的,伤成他那样,也只有等死的份。   肖芥子犹豫了一下,喊他:“哎。”   陈琮抬眼看她。   “我知道的这些,其实是一百多年前、老辈人流传下来的说法。你也知道,这一百来年,医学进步很大的。”   什么意思?陈琮心内微微一动。   “我要是你,我就每隔十天半月去医院做个专项检查,一旦发现异常,马上进行医疗干预……没准有用呢,对吧。”   陈琮还是没说话,但这后补的几句让他多少好受了点,他沉默了会,说:“屠三。”   “哈?”   陈琮开门上车:“屠三告诉我的。”   ……   原来是屠三,人石会和翻印鬼之间,关联绝对不浅。   肖芥子继续往回走,冷不丁看到姜松鳞凑在墙边、伸着脑袋往这头张望,像极了村里爱扒着墙头看热闹的闲汉。   近前时,他结结巴巴:“你、你告诉他啦?我看到他脸色跟死人一样。”   肖芥子沉默了一下,说:“他非追着来问。”   ***   陈琮车子开出去,浑无目的,开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在空地上绕圈。   他踩下刹车,车子歪扭着停下。   萎缩……   不可能的,他毫无感觉,他的伤口,甚至都不太疼。   对,伤口!   陈琮急急卷起衣服,伸手把腹部的纱布贴拽起:伤口,这么健康的伤口,血是鲜红的,肉也看着很新鲜,并没有腐败的迹象,怎么可能萎缩呢?   他松了口气,但颅内像是左右互搏,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伤口暂时无异,也说明不了什么吧,万一是有潜伏期呢。   萎缩……   真要是这死法,算不算活得不出众、但死得挺特别的?早知道,就不该搭理那个让他“快逃”的电话、不该来这儿。   身侧手机山响,他没心思理会,抬起头往前看。   斜前方远处就是入山口:人石会的三辆车都停在那儿,人员已经进山了,闹闹腾腾,一副要撸起袖子大干的架势。   明面上,是入山考察,实则是为那个“僵尸”吧?难道那东西,躲进山里了?   说起来,他连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屠三说了几句,肖芥子再添几句,他就方寸大乱了。   陈琮目光渐沉,顿了顿,一脚油门,车走直线,直抵最近的山脚下。   手机重又响起,还是毛大旺,店里打的。   他挂上耳机,车后座上拽出甩棍,手套箱里又翻出柄短刀,拔脱皮套试了试刃,重新套上插进腰后。   小宗在那头跳脚:“怎么不接电话呢?不接也回个信息啊,吓不吓人啊?”   老王也跟着唠叨:“就是,一打十几个不接,我高血压都犯了。”   陈琮语气平静:“我说过这两天就回去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小宗奇怪:“你怎么了?我怎么听你说话的语气,死感这么重呢?”   边上,老王没听懂:“什么叫‘死感’?”   是吗,现在连说话都带“死感”了?陈琮舔了舔嘴唇:“没什么,昨晚上这儿出了事,险些死人,我触景伤情,有点……感慨。小宗啊,你说如果你被人……暗算,至多只能活个半年一年,你会怎么做?”   小宗很敏感:“什么意思?你被人暗算啦?”   老王连唾了好几声:“你别把什么晦气事都往他身上贴!不是说了吗,别人的事。怎么做,那肯定珍惜着过啊,时间不多了,当然要把想做的事儿一条条清了,了无遗憾。”   小宗代入感比老王强,她问陈琮:“那暗算我那人呢?伏法啦?”   陈琮喉结微滚:“没,出于各种原因,法律不一定办得了他,他还在逍遥快活。”   小宗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那不得先弄死他啊?断了我的活路,不得拉他垫背?凭什么放他逍遥快活?这不是让我死不瞑目么,犯我者,必诛,法不诛,我诛。”   老王觉得这话刺耳:“现代社会了,不要动不动以暴制暴,你弄死了他,你也要负法律责任的。”   小宗气极反笑:“我都要死了,我还怕负法律责任?”   同以往一样,两人在电话那头吵成一团,老王说小宗偏激,小宗说老王懦弱没血性,老王说人生的最后时刻应该心怀美好、平和度过,小宗说仇人逍遥快活,她想到了就呕血三升,还有个屁心情搞美好。   陈琮挂掉电话,开门下车。   山脚底下似乎比村里更冷,高处的雪一冬都没化,满目皑皑的白,风吹过,雪沫子映着初升的光,纷纷扬扬。   如果真要死,也得死个明白,如果真得死,凭什么那玩意儿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1【修文】 狗头从秋衣   陈琮花了大约半个小时, 成功吊尾人石会。   其实不难跟,除了山脚留守,人石会进山的统共有十几号人, 虽说并未吵嚷, 但难免有声响, 山里头静,声音传得远,再加上雪地留印,很容易就跟上了。   而且,人石会推进得很慢。   打前阵的有两个,戴特制的视物镜、背喷雾器,喷枪高举, 有时是远喷模式,有时是团洒模式,喷完了,观察片刻之后定向, 才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这喷雾器, 跟用在他屋里的喷剂应该是一个原理,都是用来追踪那个“僵尸”的吧。   ……   就这么遥遥缀着, 又跟了约莫一个小时, 日头高起, 积雪被映照得银亮, 看久了, 眼前有点发灰,陈琮只知道在雪山上会有雪盲的风险,没想到在这种林地也能中招。   他就近避进一棵断折大树的阴影,抽了张纸巾, 裹了点雪冷敷眼周,又用指腹在树身搓至脏污灰黑,均匀地抹涂在下眼睑处。   一番操作过后,生怕落后,然而再出来看时,人石会只推进了200米不到,而且已经停下、正原地四散开。   什么情况?   陈琮小心地伏低身子,尽量利用树木、石块等掩体,悄悄靠近,离着大概七八十米时,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去看。   刚走过的地方,一处雪堆边、乱七八糟的脚印旁,好像……有一小撮捻得细碎的烟末。   他折回去看,没看错,是没吸完的烟,碾这么碎,不是第一次见了。   正沉吟间,颈后侧突然一凉,是锋锐的刀锋悄无声息压过来了:“别动。”   事关颈动脉,陈琮还真不敢动,他语气平和:“老料,是我,昨晚上载你搭车到村口,忘了?”   那人“咦”了一声,果然是老料。但这搭车的情份显然不够,刀子没松,挨着肉转到颈前,老料探头确认了一下他的脸:“你到这来干什么?你跟踪我?”   陈琮慢慢抬手,手指示意了一下棉服肩头的破口血迹:“跟踪你,你脸还真大。”   话不中听,但老料反哈哈一笑,撤回刀子:“你这伤,怎么弄的?”   陈琮示意了一下人石会的方向:“狗弄的。”   老料听不大懂,但很显然,陈琮不管是要做什么、肯定不是冲自己。他放下心来,重又看向人石会那头,还拈起挂脖的单筒镜调焦观察。   昨儿不还挂的彩牌牌吗,今儿改单筒镜了?   陈琮问他:“你又来干什么?”   “巧了不是,那头有几条狗,也跟我有过节,我也过来寻他们晦气。你怎么称呼?”   “叫我阿财就行,财源广进的财。”   陈琮没心思多寒暄,也向着那头张望,但触目所及,要么是树要么是雪堆,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老料见他瞧得费劲,把单筒镜从挂绳上卸了给他:“有意思不?围着人坟地不走。”   坟地?   还真的,借助单筒镜,他看清楚了:自己所认为的“雪堆”,其实都是坟,墓碑坏得厉害,要么倒歪要么伏地,有一个斜插着的,碑面上隐约有字,但好像暴力损毁过,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老料在边上嘀咕:“鬼鬼鼠鼠,唔知搞乜嘢。”   陈琮意外:“料哥是广东人?”   之前听他说话,没南方口音,怎么突然冒粤语了?   老料嘿嘿一笑:“不是,我相好的讲粤语,听多了,不留神就会往外蹦一两句。”   陈琮挪转镜头,继续看向那一处。   ***   梁世龙没想到,追踪那条掘地狗的痕迹,最终竟然追到了一个坟地,多少有些触霉头。   大概七八个坟头,分得很散,都是老坟,估摸着几十年没祭扫过了。他在坟茔间绕了一圈,不时蹲下身子拂开枯枝烂叶积雪,努力分辨上头的字。   ——故先考潘X冬之X,慈母刘X绣X古,民国二十三年X建   ——爱女潘迎春之X,民国二十三年XX   他问屠三:“民国二十三年是哪年?”   屠三也不知道,只能现查,山里信号弱,手机网页上的圈圈转完一圈又一圈,急得他猛甩手机,似乎这样,就能把被淤堵的流量给甩井喷了。   梁世龙似乎发现了什么,看完一个墓碑,又忙着去查看另一个。   网页终于刷出来了,屠三赶紧撵上:“梁爷,1934年。”   梁世龙皱眉:“是个家族坟地,潘姓,有一两个外姓应该是嫁来的。奇了怪了,全是死在1934年年头。”   屠三不以为意:“这也正常,34年那是什么年份,匪乱、兵变、疫病,老天收入都是一箩筐一箩筐的。”   还真是,梁世龙掸了掸手:“所以说啊,宁做太平犬,莫做……”   话还没说完,有人高声叫:“第三个!”   循向看去,喊话那人正咬牙鼓腮、插下一杆彩色的插地标旗。   梁世龙眉头拧起。   他们借助喷雾药剂,一路查找掘地狗的痕迹,到这一带时,痕迹多、重且杂乱,怀疑是到了老窝,所以他让人分几组散开,小心查找“入口”。   人石会里,05号刘老太太刘五蝠,家族三代豢养,是掘地狗的专家,这一趟出来,他没少咨询。   据说掘地狗山生林养,昼伏夜出,一直保持着地下、或者人类早期半地穴式的居住方式。   半地穴式,俗称“地窨子”,东北旧时常见。一半地下一半地上,有记载称“掘地为穴,架木于上,以土覆之,状如冢墓”。翻印鬼的老窝类似地窨子,但更隐蔽,入口伪装得跟狗洞似的,实则内里阔大,而且颇得“狡兔三窟”的精髓,不止一个出入口。   这一处的山林,历经地震、山洪,原有的地窨子塌垮、修补、再落雪,肉眼上已经很难分辨了,极有可能你行过一处,以为那是平地,其实底下正是沉陷的地窨子。   梁世龙的初步计划是找出、封锁所有的出入口,关门打狗。   三个了,其中两个都通坟墓,总不能钻进去办事吧?活人钻死人坟,很不吉利,也损阴德。   梁世龙忌讳这个。   他唤屠三过来,示意了一下高处:“安排三个会爬树、枪法好的,高处守着,各自负责一个口,顺带放哨。先烟攻吧,往里扔发烟罐,把这玩意熏出来之后,大剂量上麻醉针,放倒就行,能不靠近就别靠近,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   眼见人石会那头上树,老料反应很快,紧走两步,倏地窜进一处雪盖下。陈琮都没看清是什么,但有样学样——原来是倒折的老松树,松枝很密,经历一个冬天,叠了一层又一层的雪,外头看,像是个雪坡,钻进来了才发现下头有足够站人的空间,扒拉开松针的缝隙就可以看到外头,真是天然的掩体。   他看到浓黄色的烟气腾起,这是要放烟了。   ***   无独有偶,肖芥子这俩也藏身在一棵老松树上。   他们入山早、腿脚快,绕路撵到了人石会的前头,恰和陈琮他们隔着人石会东西相峙。   姜松鳞跨坐在一棵二十多米高、胸径接近一米的老樟子松高处,一手压着松枝,另一手举着望远镜,嘴里“卧槽”个不停。   “卧槽,什么意思啊,标旗插潘家的坟头,这等于□□们的脸啊。”   “卧槽,卧槽,放烟了,烟攻之后,是不是就进坟了?潘家死都死不安生,肖芥子,你说句话啊,这也能忍?”   肖芥子倚坐在略低处的树桠上,姜松鳞一激动,手就乱抓乱拍,她这就簌簌落雪,也是赶上今年的第一场人工降雪了。   她向上瞥了一眼:“有什么不能忍的?他们烟攻,说明翻印鬼就在里头、一直拿潘家的坟当老窝,这坟,早就被翻印鬼嚯嚯完了。”   姜松鳞噎了一下,也是,这段日子,翻印鬼指不定在里头枕骨毁尸、撒尿拉屎呢,他大可不必因为人石会在坟头插个旗标就动怒:“那咱按计划来?黄雀行动是不是?”   肖芥子无语,她只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没取过“XX行动”这么中二的名字。   一路追撵,她发现人石会和翻印鬼之间的关联要比她想的更深:那用于追踪的喷雾剂怎么来的?怎么会有如此专用的设备?难道人石会专门研究过翻印鬼?   所以商议之下,决定暂时观望:仗都让人石会打,那头功成之后,她们再想办法制造混乱,抢不到翻印鬼也得结果了这畜生。   至于制造混乱的道具,现成的:山里时不时会刮风,她们特意选在了高处、上风向,而姜松鳞手里恰有一兜碾磨得细碎、价值高达一万五的鸡骨灰。   据姜松鳞研究,这鸡生前毒,烧成灰了也能作妖,碾磨时手背上无意间沾到些许,立马起疹子了——他昨晚就准备危急时刻来个“天女散灰”来着,可惜被那个神秘飙车客给搅和了,失去了发挥的舞台。   不过也好,东方不亮西方亮,今儿正好派上用场。   ***   烟气腾起来了。   扔的都是发烟罐,拉环一拉就冒烟,对付掘地狗,用的都是刺激性的,颜色也醒目,浓黄、艳紫、绛红,一个个地往入口里投掷。   ……   梁世龙这趟来武德村,全员整20号人,昨晚受伤-3,留两个山口看车-2,三个上树-3,地面人员一共12个。   刚好三个出入口,各配置3人,即发射捕网1、发射麻醉针1、打手1,剩下的三个人(包含屠三和他本人在内)算机动力量,见机行事,随时支援。   屠三之前跟陈琮说包过山头养野猪并非瞎掰,这套战术就是在跟野猪的交锋中总结出来的:先发射捕网限制其行动,再补麻醉针,最后由打手乱棒压制,三人都控不住,机动人员及时策应支援,这几步都失效的话,高处才会补枪善后,可谓万无一失。   发烟罐投掷了有一会,以至于烟气都已经往外溢了,屠三捂着口鼻往后退,他站的是1号坟口:“有动静没有?”   打手伏下身子,耳朵尽量靠近坟口贴地,顿了顿有点迟疑:“你们听没听到狗叫?”   是有狗叫,但不是这个口,是七八米外的2号坟口,伴随着狗叫声,有团黑乎乎的人形大东西自紫色的浓烟间窜出,负责捕网那人看到一蓬乱发,不及细想,捕网射出。   负责麻醉针的紧跟着补针,依稀能见到目标穿的是秋衣秋裤,补针那人大喜:“中了!抓到了!”   眼见“那人”在捕网里挣扎,打手唯恐有失,放电的防暴叉已经叉上去了,一叉之下,没肉感,反而空飘飘的:“空的!空的!”   真是绝了,是只狗!狗头从秋衣的脖领处伸出来,还套了假发,系脖的红绸带上挂着发烟罐,秋衣下头还连缀着秋裤,是以浓烟滚滚间,狗向外窜,看着就跟有个人窜出来似的。   这头才刚反应过来,就听3号口那“轰”的一声。   3号口不是坟,只是个洞口,而今看来,里头极有可能是个大地窨子,因为窨子顶整个儿塌了,原先闷在里头的各色彩烟混在一处,也说不清是个什么颜色,一齐团团地拥滚出来,隐约可见庞大的黑影……   负责捕网那人赶紧发射,捕网于半空中兜裹了个严实,又重重砸滚下来,也是放针那人运气不好,枪口才端起来,连人带枪被砸翻开去,麻醉针失了准头,好死不死,恰射中发射捕网那人的脖颈,那人吃痛,抬手就去拔,也忘了这种对付野兽的麻醉针为了防止动物狂跳时被抖落,都是有倒刺的——一拔之下,痛得呲牙咧嘴,翻倒在地。   守3号口的有生力量,瞬间三去其二,剩下的那个尽职尽责,防暴叉狠狠地叉过去——   上一个是没肉感、空飘飘,这一个是太过肉感、明显不是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叫:“鹿!鹿!”   是鹿,还不止一头,都从地窨子里接二连三窜蹦出来,有两头的鹿角上还挂着发烟罐,真就是鹿到哪儿,烟就熏到哪儿,鹿的身架子虽然不如牛马,但鹿蹄子尥到或者鹿角叉到,也是够呛的。   一时间,就听蹄声得得,现场乱成一团,有受惊的鹿张皇窜奔的,也有鹿被捕网兜住,跌滚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烟雾太大,树上的那三个空端着枪使不上力、怕误伤了自己人。   更糟的是,突然接二连三有人迭声惨叫:“僵尸!僵尸!”   显然,是目标借着这混乱掩护、终于出窝了。   屠三的1号坟口算是风平浪静,原本,守哪在哪,非必要不擅离,但他本来就是机动人员,场面失控了,他待不住,更何况目标已经被引出来了,他急着表现立功。   他戴上铁砂重拳套,抬脚猛蹬半塌的墓碑,借力跳出,一拳狠狠砸倒斜冲过来的一头大鹿。   身后突然骇叫声起,急回头看时,原本风平浪静的1号坟口处也是浓烟滚滚,负责捕网的那个,已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拖倒在地、正往坟里拖。   掘地狗不是已经被引出来了吗,怎么坟里还有一个?屠三惊出一身冷汗,脱口大叫:“梁爷,狗东西不止一个,怕是有一窝!”   视线内烟气朦朦,只能看到模糊的憧憧黑影,听到此起彼伏的骇叫声。梁世龙也没想到烟攻反被对方利用、给自己人挖了坑,一时间悔之不迭。   但现下也没功夫反思了,当务之急是先退到视线清楚的地方,他大吼了句:“别慌,树上的守住别动,地上的往外撤……”   吼迟了点,有个树上放哨的心挂伙伴,枪往肩上一挎就抱着树往下滑,才刚滑了两三米,忽觉有东西窜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这一抓,真如五枚钢爪入了骨,痛得他惨呼一声,倒翻着重重砸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032【修文】 神荼玉碎化   变故一出, 陈琮就察觉到了,他难以置信:人石会人多势众,设备也齐全, 不可能对付不了昨晚那玩意啊。   然而彩烟滚滚间, 烟雾里传出的惨呼声是实实在在的, 身侧的老料一把掀开松盖,兔子般朝那头直窜了过去,林地本来遮掩就多,待陈琮反应过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至于如此迫不及待吗?人石会显然处境不妙,找人晦气也不挑这时候吧?   陈琮僵在当地,犹豫着是退是进:情况不明, 他不想贸然行事。   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人跌跌撞撞自烟气间狂奔出来,没留神脚下一绊,摔出去连翻两个跟头, 跟头尽处, 踉跄着爬起又跑,往他身后看, 一团模糊的黑影愈奔愈近, 终于自渐薄的烟气中腾跃而出——   见了鬼了, 那是一头全副武装、足有一人高的成年公鹿!   这鹿四叉的长角本来就够声势摄人了, 身上还绑满了防护用的那种荆棘铁丝, 铁丝尖锐的尽头处都拗折向外,是以乍看上去,像长了个刺猬的身子。   这还不止,这大鹿两个前蹄侧面, 也绑了刀片般的锋锐物件。见过鹿打架的都知道,鹿发动攻击时,最习惯靠两只后蹄“人立”,而两只前蹄像人的双拳一样朝着目标乱打,前蹄绑刀,简直是密集砍杀。   而且,这鹿明显不正常,杀红了眼般癫狂,没几步就撵上了那人,长角往前一顶一叉,拱翻那人之后,前蹄扑腾着往人身上招呼。   那人嘶叫着抱头翻滚,身上的棉服瞬间无数破口,羽绒伴着血雾乱飞。   陈琮血冲上脑,捡起一块石头飞奔过去,怒吼:“滚,滚开!”   他用力将石头砸过去,正中鹿身,那鹿弹跳着原地转了个圈,似是被激怒,又向着他猛冲过来。   饲养的鹿应该不算保护动物,打了也没关系吧?   陈琮倒不害怕,鹿终究是鹿,即便浑身绑满了刀片,于他来说也不如猛虎可怕,他前冲两步,行将对撞时一个错身,抬脚蹬踹边上的树身借力,半空旋体,甩棍甩出,冲着鹿屁股就是狠狠一记。   那鹿发出“呦”的一声高叫,奋蹄狂奔,那速度,真如一发出膛的炮弹,陈琮本想去看看人石会那人伤得怎么样了,又觉得有哪不对,他冲着鹿奔的方向看过去——   二三十米开外,是姜松鳞,正玩命地跑,像是也在被什么要命的玩意儿追赶,但他身后压根又没东西,还有,他跑的不是直线,似乎是弧线……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按照双方的行进轨迹,顶多五秒,人鹿很可能撞个正着!   陈琮大叫:“鹿,小心!鹿!”   姜松鳞正闷头狂奔,听到示警,眼角余光瞥见一团横出的窜奔鹿影,心中得意:区区小鹿,能奈我何,让你瞧一手惊险而又漂亮的错身!   他一个利落的矮身滑步,动作标准地擦着鹿身前滑过,疯鹿受惊,呦的一声前蹄尥起。   姜松鳞一个帅气的雪地滚身站起,忽的发现地上有血。   咦?   下一秒,他抱着小腿嚎叫。   艹它十八辈祖宗的,鹿身上怎么会长刀!   ***   时间退回到片刻前。   几乎是变故的同一时间,肖芥子和姜松鳞双双惊起。   肖芥子想的是:完球,都是废物,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对付不了一个翻印鬼。   姜松鳞则扼腕:完美的黄*雀计划又废了,鸡骨灰又用不上了,计划这玩意儿,制定出来可能就是拿来作废的。   但很快,此起彼伏的骇叫、惨呼让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对头,紧接着,屠三那句“有一窝”更是把两人给吼懵了。   一窝?一群!坟里头居然都是吗?几百年来,撞见一只翻印鬼都算撞大运了,居然撞见一窝?这可怎么办?半个老虎的跳距,人石会虽然有鬼,但多数都是拿钱办事的普通人,对上一窝翻印鬼,这不是屠杀吗?   姜松鳞脸都白了:“怎、怎么办?”   肖芥子也有点慌,但她毕竟出道早,是老手:“慌什么?咱们不是有保命的大招么。”   姜松鳞喉头发干,结结巴巴:“拦门杀鬼,这么大的范围,我……我不行啊,我不稳定,最高记录才……才58秒。”   “那我来,挂门线呢,快,就从这棵开挂,直径至少拉出去200……250米,挂门线够吗?”   挂门线,极细,类似鱼线、串珠线。之所以叫“挂门线”,是因为门的形状类“冂”,需要两竖一横,才能形成门框。门神,得有门,才有引渡和施展的舞台,这里是山地,笔直的针松遍地,处处是“两竖”,只要线扯横了挂高处,就是一扇门。当然了,挂得低点也无所谓,“门”的意象到位就行。   要拦门杀鬼,在这种地儿,就得跑马圈地:起始的这棵树是圆上一个点,直径按250m计,圆周就是3.14*250=700多米。   姜松鳞心算不慢,动作也快,已经从包里往外取线圈了:“带了两卷500m长的,两人跑马节省时间,你东我西,线头全拴这儿,另一头汇合!”   ……   所以,陈琮只看见姜松鳞在玩命疯跑,以为他也是被撵,没看见他手里的线轴以及越拉越长、几乎透明的挂门线。   姜松鳞跑弧线,其实是在跑圆周、试图和另一个方向出发的肖芥子汇合,挂门线挂过一棵又一棵参天的耐寒松柏,是架起一扇扇门,也是拦门杀鬼、一扇扇关闭翻印鬼逃生的通道。   原本一切顺利,如果他不是为了躲鹿、来了一个漂亮滑步的话。   陈琮疾冲过来,那头鹿飞也似地直往山下窜,姜松鳞则痛得发抖,一手摁住腿上的血口,另一手扯着包的拉链,从里头往外拽急救袋。   瞥见陈琮过来,他眼前一亮,扬手就把线轴甩了过去:“快,时间紧迫,你,帮个忙,我再给你一万五!”   陈琮接东西是条件反射,入手才发现是一路松线的线轴,忽又听到悬赏,更茫然了:“啊?”   事态紧急,已经有头鹿窜出圈了,鹿也就算了,纵放了翻印鬼就麻烦了,姜松鳞吼:“没时间了,顺着我那方向跑圈放线绕树,跟肖芥子汇合,快快快!救命的!没时间解释了!”   这人昨晚帮过自己,应该不至于让他做伤天害理的事,听语气也确实要命,陈琮也不多话,马上照做。   脚下的雪被踏得沙沙作响,周遭的树、雪坡飞快后撤,线轴在手上急转急散,转速太快,转得他手心处微微发烫。   远远地,他看见了肖芥子。   有汇合的目标就好办了,不然要跑个多大的圆他还真心里没底。陈琮向着肖芥子奔过去,到的时候她已经上树了,扯着手头这根低头看他:“扔上来给我!”   此时才发现来的不是姜松鳞,不过人哪去了无所谓,事办妥就行。   陈琮将线轴扔上去,喘息未定地解释:“姜松鳞受伤了,让我给你……这个,说是……是救命的。”   说话间,肖芥子已经把两头的线绑合,手里捋着未用尽的挂门线,动作利索地滑下树:“你进去!”   进哪去?陈琮还以为附近有掩体,疑惑地转头去看,肖芥子等不及,一脚把他踹进了圈内。   好心帮忙还落了个这待遇,陈琮心中恼怒,趔趄了几步站定,回头去看。   她还站在原地,刚灌完虎头银壶里的酒,空了的酒壶口朝下,还在身侧微荡。   她左手托着一个……好像是化妆用的多格色盘,右手五根手指分别在不同的色格里快速打圈取色。   然后,右手五指抓上前额,往下抹拖而过,五道带璀璨亮粉的金、白、红、绿、黑色,自额头,过眉眼鼻唇颊、微抬的下巴,直至脖颈。   陈琮向她走了两步。   她这是……搞什么?   他看向肖芥子的眼睛,心头遽然一突,又凑近再看,顷刻间头皮发炸。   他明明在看着她,但她的眼睛里,居然是空的,空空如也,完全没有他的影像。   再然后,她脚下交错,盘腿坐下,袖内香盒一翻,火柴顺势划燃,梗头的火焰细飘飘的,凑近一直捋着的挂门线。   陈琮听到她含糊念了句:“神荼玉碎化九印,我守人间半扇门。”   阳光和白雪的映照之下,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火焰顺着她手中的那根挂门线一路上窜,她手指微屈,将线头往半空微微一弹。   陈琮的目光不由地追随着那火头,往上,再往上,然后看到高处、树梢攒聚之外的半天上、一轮高挂的太阳。   没有可燃物、四周又湿潮多雪,那点火焰,是绝不可能燃起来的。   然而阳光刺眼,光线万道,高处那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挂门线,突然通体泛亮,只片刻功夫,那些光,居然水滴般不断下泄、且越来越赤灼。   然后,像是挂下火幕,又像是炽热的岩浆倾泻,挂门线圈出的这个直径约250多米、高高低低、并不怎么圆的圈,树与树之间高矮参差的“门”内,突然就有了赤焰为底、火舌吞吐的纵深感,像是久无人烟的古老通道深处,传来悠长的低吟回声。   ……   姜松鳞包扎好伤口,坐在雪地上,好奇地看向圈内:他等于是坐在挂门线绕出的圈外了,所以什么都没看到,只知道眼前的这片林地,死了一样悄寂,没有人声,没有鹿鸣,也没有任何自然界该有的响动。   这就是“门神闭户、拦门杀鬼”啊,还真挺酷的。   ***   陈琮看到了渐近的人影。   不止一个,很多,每扇“门”之间都有,且都巨大、扭曲、飘忽,像是火焰映照出的怪异投影。   山林像融化的奶油,渐渐被赤红的底色吞没,前后左右都是避不开的门、门、人影、人影。   渐渐的,门和人影都成了柔软的、大大小小的年画,画上各色门神,在风里飘飘摇摇,一张又一张,自各个方向朝他身上、头脸扑来。   然而没有粘连和包裹感,一片又一片,风一样轻柔,流经他、穿透他的身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了肖芥子,她也像是画中人,站在一页老年画里,离着他很近,皮肤上色痕间的闪粉烁动生光。   肖芥子说:“你记住,咱们从没见过。”   什么意思?陈琮不懂,仍然盯着她的脸看,然后诧异地发现,她的脸渐渐失去了该有的肤色,变成了干枯的黑白。   再然后,这张黑白色的脸成了炭笔勾勒出的线条,线条的颗粒感越来越强,定睛看,原来是凹凸不平的纸面上堆积的碳粉屑,一阵风吹来,粉屑乱舞,如纸面呼啦刮起无数的黑蝶,尽数被卷得无影无踪。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身冰凉,风刮过,细小的雪末贴着地跑,擦过他微温的脸。   有个人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陈琮顷刻间泪盈于睫,嘴唇嗫嚅着,努力想睁开眼睛。   他记得这种拍头的感觉,是爷爷,爷爷陈天海!   那人托着他的手,用一根小树枝在他的掌心慢慢写字。   他认真记下了每一笔每一划。   那人写的是:小虫子,要杀你的人身上有日月纹身,务必小心。   ***   武德村这两天分外热闹。   调查的、搜山的、报道的,以及看热闹蹭热点搞直播的,人来人往,车进车出,声势浩大,唬得地下作坊纷纷遵纪守法、暂停作业。   事情的起因是,武德村村民联手俘获了一头全副武装,身上绕铁刺、蹄上绑刀片的鹿。这鹿是从山上下来的,于是村民们自发武装,持棍扛锨上山搜找。   然后发现,这竟是一出连续剧。   故事的最早要追溯到一个来自短工劳务市场的神秘人物,刘二响。   此人平凡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癫狂的心,表面憨实本份,以低工资为饵,成功赢得了在老实人李金发的鹿场打工的机会,实则精神分裂、瞄上了鹿场的鹿。   时机成熟之后,他携群鹿逃入山林,期间李金发曾组织人员搜找,险些截获,可惜功亏一篑,还是让他给跑了。   那之后,村里关于“僵尸手印”的传闻就甚嚣尘上,一时间人心惶惶——其实这类流言的源头,正是刘二响本人,他故布疑阵故弄玄虚,使得整个村子都笼上了一层愚昧迷信的阴影。   调查人员利用技术手段查看了刘二响的手机记录,有两个关键性的发现。   一,此人不满李金发给的报酬,认为自己被压价,和以前的工友聊天时,曾发牢骚说“武德村里没什么好东西”、“瞧着吧,非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二,此人闲暇时,热衷于观看八九十年代港产僵尸片、鬼怪片,还留过“我要是魔头,我就先杀XX”之类的评论。   专家分析,刘二响精神异常,且受此类影片毒害太深,以至于分不清现实与臆想的区别。   他藏身于山岭深处、旧坟附近的地窨子里,还将拐带来的鹿、狗等家畜进行装备改造,秘密操练,试图报复村子。   意外的是,有位外地投资商计划在此进行组合投资,准备入山考察,刘二响深感威胁,暗中破坏,悍然驱车撞伤两人。   但这一举动并未能阻止考察计划,考察人员按原计划组队入山,双方不幸于旧坟场一带遭遇,刘二响纵鹿、狗行凶,考察人员猝不及防,多人受伤。   截至目前,共计俘获狗一只,鹿六头,刘二响逃往山林深处、下落不明。   ……   以上非官方最终发布,属于疯传的各路消息里,最合理、逻辑最自洽的一版。   一句话总结:终究是刘二响扛下了所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3【修文】 人石会从山   陈琮睁开眼睛。   因为山上的变故, 他又在鹿场多待了两天,但今儿,无论如何该返程了——一是小宗那头催得紧, 二是人石会租的地儿, 好心分了他一间休息, 他总不能老赖着。   开门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屠三翘着二郎腿坐在暖棚下的小桌旁,一条条刷着武德村的短视频:有好事的博主正在起底刘二响,说他打小就扭曲,偷窥过邻居老太太洗澡,还拿开水浇过亲戚家养的猪。   陈琮打着呵欠坐到屠三对面, 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博主起底,又皱着眉头摁压太阳穴。   屠三斜乜了他一眼:“头还疼呢?”   “嗯,睡不好,一闭眼就是大火……那天, 山上真没失火?”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上山那天,山上起了好大的火, 铺天盖地的。   屠三说:“跟你说多少次了, 那是发烟罐的红烟, 我们遭到攻击, 扔了发烟罐, 想干扰对方来着,烟里头添加了点化学成份,对人有影响,你晕倒在雪地里, 又冻到了,所以一直头疼。这是林区,要真失火,那还得了?你也真是,上山报什么仇啊,刘二响那就是个神经病,跟个变态较什么劲。”   也是。   陈琮心下很茫然。   “茫然”是他这两天的精神状态,总觉得自己之前在焦虑一件很严重的事,严重到性命攸关,但现在记不起来了。还觉得这一趟来武德村,发生过很多事,但细细一捋,又好像没有很多。   他就是接到爷爷的电话,来了这个村子,住在鹿场,晚上被一个变态(现在知道是刘二响)袭击了,幸亏有个姜姓小帅哥帮忙,把刘二响给惊走了。   然后……小帅哥养了只怪鸡,他帮着找到、打死了,过程还蛮辛苦的,他记得自己又是拿鸡毛掸子抽又是用床单裹着砸,最后还得了不少报酬。   再然后就是遇到老料,也找到了爷爷留的讯息,好怪的讯息,他印象最深的一幕是:炕桌上点着蜡烛,几样东西在面前一字排开,分别是碎布、生姜、红纸包着的白蜡烛头。   接下来就是二度被那个变态偷袭,破肉见血,他很生气,想报仇,就也去了山上,现场一片混乱,人石会的人正被一头全副武装的鹿追撵,他冲上去帮忙……   那之后就不记得了,总觉得起了很大的火……可能屠三说得没错,是被烟气影响了吧。   大火是假的,但爷爷在他的掌心写字总该是真的吧?   陈琮攥拳捶了捶脑袋,真乱、真赶,过去几天的一切,像被快进剪辑过,生硬往他脑子里填,填得他脑子又撑又胀。   他左右看看:“梁爷呢?”   “去县上了,不是伤了好几个兄弟吗?带去大医院,医疗条件好。”   说到这儿,屠三忍不住瞥了眼陈琮:“你也别掉以轻心,回去记得复查,免得伤口感染。刘二响一直住在坟里头,谁知道身上有什么病毒细菌……”   陈琮说:“问题不大,医生都说没事。那晚上你还跟我说什么尽情享受、别亏待自己,整得跟我要死了似的。”   屠三舔了舔嘴唇,又不自然地笑笑:“今儿要走?”   陈琮仰起头,手搭在额前看了看太阳:“嗯,家里一直催……回头,有缘再见吧。”   ***   从炕到门口这十来米的路,肖芥子扶着墙,气喘吁吁,走了足有三分钟。   没办法,她就是累,特别累,气血极虚,如果说普通人的生命力是一把火,那她现在,就是风中颤巍巍、黄豆粒大小的一点焰头,皮相还是正青春,里头已经是暮年筋骨,代谢慢、血浊、骨头也脆,摔一跤就可能断胳膊断腿。   总之是提前过上了风烛残年的孱弱日子。   老话说“由内而外”,里头垮了,理论上,皮相也应该跟着塌,偏偏没有,这让她觉得,自己像《聊斋》里的画皮鬼,皮肉分离,败絮其中,怪瘆人的——前两天她还说陈琮要“萎缩”,没想到是自己先中了招。   这就是放大招的后遗症,也不奇怪,大招嘛,大能量,她这小小凡胎肉骨,吃不住那劲,据说接下来还会更糟糕:迟钝、失忆、阿兹海默都有可能。   据肖灿竹说,想养回去,至少得一百天。   所以,现在是百日筑基第一步,别说打斗了,连跑跳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从山上下来两天了,这两天,她累归累,却吃不好也睡不好。   吃不好是因为胃动力不足、消化不动。睡不好不是不想睡,其实极嗜睡,比如昨儿,跟姜松鳞说着话就迷瞪过去了,但老年人作息,凌晨三四点就醒了,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呆滞到天明。   怨不得老话说“老来遭嫌”,真是别人嫌,自己更嫌。但还不能王八般待着不动,得适量活动,免得僵稠的气血更僵。   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姜松鳞在院子里拄着拐杖,笃笃笃,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   肖芥子很嫉妒,他虽然伤了腿,但精气神好啊,满满的活力。   她现在嫉妒一切有活力的人和事,连看到朝上生长的小草都心理阴暗、想一把薅掉。   姜松鳞朝门边努了努嘴:“喏,给你用的,够霸气吧?”   门边立着一根比肖芥子人都高的老龙头拐杖,像杨家将里佘赛花用的那种,夸张是夸张了点,但实话实说,挺实用。而且,不知道她是不是心态速老,眼光也跟着老了,居然觉得,跟自己还怪搭的。   她拖过拐杖,老气横秋地拄上,说:“我想不明白,人家提醒你小心鹿,你干嘛要显摆自己的身手呢?”   话说得很温柔,细声细气,没办法,她那点气力气血,支撑不起需要情绪和力度的语音语调,所以现在说什么、哪怕是撒泼骂街都显得温柔,整个人,由内而外,前所未有的娴静。   姜松鳞拐头一顿,身子像圆规的划脚,划了个弧朝着她。   怎么了呢,对外展示自己有错吗?为什么要怪他这个受害者好显摆,不怪那肇事者发神经呢?   他哼了一声,突然变脸:“你个骗子!你不是说,你‘门神变’练得还不稳定吗?”   肖芥子很淡定:“是谁说自己水平不行?怎么转头就窜到记录58秒了?”   姜松鳞噎了一下。   肖芥子继续温柔地气他:“再说了,我也没撒谎,我的确是练得还不稳定啊,但有些人,关键时刻就是能超常发挥……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姜松鳞不想理她,但说到正事了,又不好不理她。   他沉着脸开口:“我很确定,人石会从山上捉到了东西,很秘密,藏车里,那什么梁爷亲自押送,昨儿半夜走的。”   “他们伤了那么多人,却还一脸兴奋,仿佛得偿所愿……他们会不会真逮了只翻印鬼走了?”   肖芥子气定神闲:“不可能,绝对、绝对,不可能。”   姜松鳞想说什么,肖芥子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他,跟观世音要点化凡胎似的。   “你也是郁垒家的传人,没道理怀疑自己祖宗,拦门杀鬼,不可能有漏网的,早被灭得灰都不剩了。不管人石会从山上逮到了什么,都不可能是翻印鬼。”   姜松鳞不服气:“有没有可能是拦门杀鬼的时候不在圈里?后来被人石会撞见的?”   肖芥子:“翻印鬼傻吗?这头在拦门杀鬼,它瞧见了,避开八十里都不夸张,还会上赶着又凑过来?”   也是。   姜松鳞皱眉:“那抓的是……刘二响?”   肖芥子也是这想法:逮的应该是刘二响,官方消息不是说此人“在逃,下落不明”么,被人石会截走了,难怪下落不明。   “人石会全撤了?”   “没呢,姓梁的带走一半,还剩了一半,屠三管事,听那意思,虽然遭受了挫折、还要继续开发那什么……度假区。”   狗屁的开发度假区,这是要继续占着那块印呢。   肖芥子想了想:“绕一圈,看看去。”   ***   在谁来开车的问题上,两人起了小小的争执,肖芥子认为姜松鳞腿伤了,应该自己来开,姜松鳞则认为,这两天他以拐为辅助,开车开得挺溜的,还去了趟镇上修车,而且——   “你见过八旬老太开越野吗?”   于是还是让姜松鳞开了,车开出去没多久,肖芥子就觉得确实应该让他开:她在车里颠吧晃吧了没多久,已经开始困了。   这两天,村里的外来车很多,所以姜松鳞的破大奔开到哪都不显眼。   先经过那块印,那儿至少有三个主播,正对着支架上的手机镜头滔滔不绝。   又经过鹿场,看到暖棚里的屠三拉了两个人打牌,而陈琮正将行李放进车子的后备箱。   姜松鳞继续往前开,问她:“那小子应该完全不记得你了吧?”   肖芥子嗯了一声,不记得她,也不会记得跟她的任何互动,如果他的记忆是一张长长的胶片,那么有她的部分,乃至前后,应该都剪得干干净净。   “他会起疑吗?”   肖芥子说:“会……吧。”   逻辑不顺和事情脱节的地方,他会觉得奇怪和茫然,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又想不起来。   姜松鳞不屈不挠:“那他要是调监控呢?”   肖芥子指周围:“想调监控,也得有啊……哎,停停!”   喊“停”的时候,困意全无,眼睛都放光了。   姜松鳞赶紧踩刹车,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村口小卖部附近,而小卖部门口,停了辆“振兴乡村,快递进村”的物流车,小哥正忙着卸快递。   肖芥子说:“应该有我快递。”   女人,来这种地方都不忘购物!姜松鳞真心叹服。   肖芥子下了车,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亏得这儿不是交通要道,否则催她的喇叭声能鸣上天。   反正她有得磨蹭,姜松鳞下车,后车厢支起,给自己打咖啡。   一杯还没做完,居然有客人围上来了,索性被动开张,再卖两杯:这两天外来人多,客流大,当然了,谁都看不懂的饮品名也很吸睛。   ……   陈琮车到村口,看到有卖咖啡的,颇为感叹:还以为咖啡文化只在北上广深蓬勃,想不到繁殖的触角都已经顽强探进这种小山村了。   想到要开一天的长途,他将车子驶近、揿下车窗:“老板,来一杯黑咖。”   说话间,才看到老板是姜松鳞,且餐单上没“黑咖”这一号,于是改口:“我来一杯……”   什么纯情迷情的,他没兴趣,谁与争锋成神之路一类的,又有点迷之羞耻。   “……胡天八月吧。”   又说:“我以为你走了呢,真不好意思,该请你吃个饭的。”   这几天,姜松鳞帮了他好几次,于情于理,都该感谢人家。   姜松鳞一阵唏嘘:挺好一人,还这么年轻,已经没剩多少日子了……在山上的时候,其实多亏他帮忙。   所以给他做了杯大的,还不收钱:“喏,送的。”   陈琮愕然:“这怎么好意思?”   他避开姜松鳞的遮挡拦截,硬是扫了100块钱过去,把咖啡放入车载杯托时,才看清原来就是一杯焦糖玛奇朵。   原来如此,胡天八月,胡天八月即飞雪,焦糖就是大地,奶泡就是飞雪,这名字,比内容有意思。   陈琮一笑置之,车刹刚松没几秒,又赶紧踩下。   有个年轻的姑娘,抱着几个快递,正打他车前过。   车让人,也不耽误几秒,陈琮等她先过,等着等着,觉得不对劲。   一般人过车,都是一溜小跑,眼前这位,像是专和他为难,慢慢吞吞,两步一停,不夸张地说,就算是乌龟过路,也该过去了。   陈琮有点生气,想鸣喇叭催她,手都凑上去了,又缩回来。   她好像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慢,喘得挺厉害,只抱了几个快递,却像抱着石头,不时吃力地往上托掂,掂完了,还垂着头,嘘口气,一副使了大力的模样。   看着挺虚的,这是生病了吧?   陈琮忍不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小姐,需要帮忙吗?”   肖芥子转头看他,继而摇了摇头,不过步子倒是加快了,紧走两步,估摸着让出道了,又停下歇气。   她避免和他目光接触,不然会不忍心: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吧。   陈琮小心地开车从她身侧经过。   真可怜,这么年轻,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行为举止这么老态龙钟的。   回到车上,肖芥子缓了缓,先拆那个最小的快递,她原以为只衣服靴子两个包裹,哪知走时,小哥叫住她,说还有一个收件人“肖小姐”的。   姜松鳞自窗外探头:“哎,你喝什么?还是迷情桃花坞?这次要不换纯情?”   肖芥子没搭理他,看着刚拆出的物件。   原来是两双羊绒袜子。   她看向陈琮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些怅然,有一种凄风冷雨、家门遭劫,而她只是门上一张翘了边的门神画,瑟缩飘摇,无能为力、只能黯然瞪眼看的感觉。   挺细心的人,还尊老爱幼、礼貌给她让道,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   内蒙古,距离金鸡镇西去约莫七十多么里的新台县,向阳花零工劳务市场。   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围满了人,七嘴八舌,推推搡搡。   坐在桌后的大妈一脸没好气,快速分发着用工推荐表:“要把自己的基本信息、擅长工作写清楚啊,这样我们才好口对口推荐,没身份证的,必须有担保人。推荐费只抽第一个月工资的20个点,三天内上岗,不要只盯本地的工作,外地也可以考虑……”   边上有个中年男人嘴里“嗯、啊”应着,推荐表贴在墙上,一笔一画,先填自己的名字。   ——刘二……   他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大妈,笑得很局促:“那个……名写错了,能再给张表吗?”   大妈凶巴巴的:“没有,复印2毛一张,又不是不要钱。”   男人讷讷的,又看自己填的名字,顿了顿,突然有了主意。   他在“二”字上加了两笔,变成了个“天”字。   刘天向。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番外【甲】 干爷不是“   凌晨一点。   江西, 龙虎山地界。   颜如玉机车开得飞快,引擎白轰隆,像雷白碾过路面, 偶尔, 能看到远处景区内的山体, 巨大、敦实、乌黑。   据说天师张道陵曾在此炼丹,“丹成而龙虎现”,之后又化为顽石,隐于山水之间,夜深人静时会偶尔再现:现今子时,阴已重,何不在前气现身给他瞧瞧?   真现了, 他就一脚油儿撞上去,看是经年的龙虎耐撞呢,还是自己将昂贵的座驾耐造。   他的移动办公室里,声两辆摩托机车, 一红一蓝, 红的叫小桃,蓝的叫布鲁blue, 心情好时, 会骑小桃, 心情不好, 就是布鲁。   今晚上, 他怨已大得很,亏得夜深人静,路面干净,否则, 他说不好会驾着布鲁撞飞点什么。   一圈、两圈、三圈。   绕着镇子三大圈兜完,车速终于缓下来,第四圈开始不久,他拐进岔路。   将是条上山的村道,山上住了约莫几十户,也开了几家餐馆、民宿,但因为不是商区,总体很安静——将个点,漫山漆黑,几乎没什么灯了,车子上行,陆续惊起沿路的看儿狗,一只叫得比一只凶。   他把车子停在半山、一家叫“何有来客”的民宿前。   将是山上最大的民宿,兼开土菜馆,占地面积不小,民宿内声自家的菜地,还声养鱼的造景水塘。虽然交通不便,但因为景好、菜香、村味古朴,颇得自驾游客人的青睐,在各大点评平台和住宿网站上,排名都靠前,好评率也高。   声客人留评说:清早在鸟鸣和鸡叫白中醒来,推窗可眺远山,空已清新,没声工业时代的城市噪音,仿佛回到了时间过得很慢的小时候,条件允许的话,真想在将住个一年半载。   将是颜家投的产业,不是看中什么升值潜力,而是因为,干爷颜老气喜欢,要在将养老。   ……   颜如玉停好车子,路过前台,前台值班的小伙半盹不盹,一惊而醒,跟他打招呼:“呦,玉小哥来啦。”   他挥挥手,示意值班的继续睡,然后一路走到后院,行过水塘上的小桥,又绕过菜地。   天冷,菜地声些萧瑟,不像夏天,郁郁葱葱,作物窜得比人都高,满得要扑溢出来。   他在黑暗中走了一段,开始上台阶。   颜老气住的屋子在坡上,位置高,要上36级台阶,先是两个三级台阶,寓意“三三不尽”,再是两个六级台阶,代表“六六无穷”,最后才是两个九级阶,意思是“九九归一”。   颜如玉觉得,将台阶也代表了干爷的寿数“无尽无穷”。   他也说不好干爷活多久了,颜老气跟普通人不同,普通人一辈子到气,也就没了,他却像老树,死了一冬之后,下一世的春天还能再发芽。   干爷上一回“死”,还是在……1934年。   所以,干爷不是“人”,或这说,不是个绝对纯正的“人”。   将秘密,颜如玉从小就知道。   ***   颜老气类似“保家仙”、颜姓的护佑儿神,专保他颜家一儿一脉,往上追溯,最早是在明末。   明朝末年,内忧外患,又接连遭逢大旱、蝗灾、鼠疫,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最后,黑市甚至出现了“菜人”和“人肉摊档”。   也就是说,以人为食,明码标价,人被根据味道和肉质的老嫩分了好几档,交易时,还会贴心地附上烹饪有法,譬如,怎么烧着香、与什么料同炖会更为酥烂。   明末著名学这屈大均就写过一首《菜人哀》。   讲的是一对穷人夫妇,几乎饿死,声一天,妻子拿了3000钱给丈夫,说自己已经把自己押出去了,让丈夫拿上钱回家,照顾好家里——“夫妻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丈夫边走边哭,走到半途想想不忍,又回来找妻子,但此时,妻子已经被砍断手臂,挂起来售卖了。诗中还叙述了争购场景,胸口肉最受欢迎,因为能拿来包馄饨,而屁股上的肉一般拿来做汤——“乳做馄饨人争尝”、“徐割股腴持作汤”。   颜家的祖上就是将么个“菜人”,当时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肉嫩骨软,好烹好煮——倘若被买走下锅,就没声后续将世世代代了。   颜老气自刀口下,把颜菜人给买了回去,从此养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免他受冻挨饿,还帮他置产置业、娶妻生子,后来时局日稳,日子渐渐好过,颜家成了一有大户,人丁日旺,到如今,据族谱记载,即便几经战乱、天灾,声过大的减员,颜家在世丁口,仍共计七百其十其。   由1而至722,颜老气功不可没,没颜老头就没这722,也就没声他颜如玉。   ……   台阶尽气处是栋中式的其层小楼,据说是在明代建筑的废址上再建的,务求修旧如旧,一楼做茶室,其楼是个人起居间——里气也是旧形制,老物件很多,拾掇拾掇就能拍古装片。   茶室亮着灯,颜如玉伸手叩儿。   儿内传出一阵清脆的手摇铃声,将是让他“进来”,将是干爷的习惯,应白时、叫人时、想休息时、让人走时,都摇一摇铃。   颜如玉推儿进屋。   茶室布置得颇雅,因为是晚上,三面落地窗的竹帘都放下了,如果是门天,帘子拉起,三面山景,最大的那面窗对着的还是远处的龙虎山,一窗的磅礴浩然之已。   颜老头坐在靠墙的那张茶桌旁,正仔细看桌上排开的十几张照片,身后是半人高的雕塑台,台上供着一尊高价购入的场景雕塑。   场景雕塑的意思是,塑的不是人物鸟兽,而是某一处地貌场景,比如山地、草原、大漠等等,一般来说,做得再好,价格也上不去。   眼前的将尊在颜如玉看来,还不如山地大漠,尽是些土堆水壑,宛如售楼处的沙盘,但不知怎么的,颜老气分外喜欢,成交价高达七位数。   颜如玉认定颜老气是被那个雕塑家给坑了,因着将价格实在感人,他每次来,都要先端详雕塑,再移目颜老气。   颜老气看着不像九十多,七十多的面相,身量瘦小,似是畏寒,即便室内温暖,依然穿着丝缎夹棉的铜钱纹厚睡衣。   “干爷,你将气发……”   颜如玉声点怔,他记得干爷气上明明没几根毛了,再怎么精心伺弄都遮不住肉圆的光顶。但而今,一气的乌黑、茂密、油亮,看着极者违和。   颜老气抬起气,顺手自额前抹了一把:“植发,还染了。哎呦,可让我受了老罪了,你不知道那气皮上扎的,跟血葫芦似的。”   “可是植完之后吧,我又觉得古里古怪的,老气子了,就该声老气子的样。一气乌发的老外祖父,跟没皱纹的外祖母一样,都是让人害怕的。”   将话声点敏感了,颜如玉不着痕迹地岔开:“又看照片呢,老料拍来的?”   “是啊,你也来看,给我参详参详。”   颜如玉懒得走过去,很没正形地自桌子将一面俯下身、拧着脖子歪脑袋看。   都是金鸡镇山林的照片,图幅上烟雾缭绕,色彩将么艳丽,应该是发烟罐,声几张拍虚了,但虚的是张皇逃窜的人影,足见现场已氛之紧张。声几张很清晰,能看到屠三挥拳,看到在捕网中挣扎的鹿,看到歪倒的墓碑,墓碑上还声个“潘”字。   颜如玉心气咯噔一下:“真跟当年潘家的头声关?”   颜老气摇气:“不像,听料子那意思,好像是为了捉什么,捉的那东西刚好躲在潘家坟里。”   颜如玉说:“我问过屠三了,他说是捉了只掘地狗,将玩意事嗅觉灵敏,能帮着找矿。”   颜老气还是摇气:“屠三能懂什么,别说他了,梁世龙可能都不知道将趟差什么用意,只当是去办了个头。人石会就将样,我当年在里气待了那么久,都没摸透将个协会,末了还死得稀里糊涂的。”   他喃喃了一阵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听料子说估错时间的头了吗?”   颜如玉点了点气。   老料从山上下来,发现一件蹊跷的头:他觉得自己从上山到下山,至多3个多小时,但最后看时间,者实过去了5个小时——他将种在外气“干活”的,对时间的把控很准,声时候判断时长,失误只一两分钟,估错近两个小时,简直不可思议。   颜如玉后来旁敲侧击着向屠三打听,屠三也觉得,那天在山上,时间过得特别快,但他表示将是“相对论”、“因为太紧张了,就不容易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了”。   颜如玉说:“可能是老料老了吧,没年轻的时候那么敏锐,毕竟也五十大几的人了。”   可能吧,颜老气想想,还是声点不悦:“料子将趟,搞的动静太大了。我跟他说,静悄悄地查,他就是将么给我‘静悄悄’的!”   颜如玉嗤笑:“他你还不了解么,由着性子,怎么大怎么玩,静悄悄,他做头什么时候‘静悄悄’过?不死伤几个,他都嫌没劲。”   颜老气皱眉:“将不对,得改。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说说他,做人啊,还是得厚道点,坏头做多了,来世会变猪的。”   颜如玉啼笑皆非:“干爷,只声你声来世,我们将样的,也就求个现世欲了,老料说了,现世得意,享尽了福,也不怕现世报。”   说着拉了椅子坐下:“他干完活,支了钱,已经去澳儿了。老料将辈子就好两口,赌和色,之前在那赌,现在又在那找了个相好的,可不就长那去了。”   说话间觉得已闷,抬手去拽领带,不知怎么的拽不开,戾已上来,手上下了死力,脸憋得通红,看那架势,不把领带拽断誓不罢休。   颜老气看出他不对劲了:“别把脖子拽断咯……还已呢?”   一句话,又把颜如玉之前绕城三匝才压下去的火已给撩起来了,他把领带当套气围脖、硬从脑袋上气生撸下来:“我就不明门了,陈琮将条线,是我开发出来的,他改主意想入会,也是我递的话,一切都办妥了,好么,把我踢开了,让我别管。”   “声点礼貌没声?将是没把咱们家放在眼里。”   颜老气笑呵呵的:“多大点头。”   他继续拣看桌上的照片:“阿玉啊,一件头发生了,应对的有式声很多种,说不上哪种最好,但发怒,肯定是最无能的一种。”   颜如玉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是将理没错,他已得夜半飙车,还不是因为干憋着已、却毫无办法么。   “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别太得意,头情没那么顺。人石会将汪水,不是那么好蹚的。”   颜如玉听着烦:“我知道。”   颜老气说:“光知道还不够,你得掰开揉碎了分析,将里气声头事。”   “不让你接手,声几种可能,一,说明你押对了,陈琮将条线重要,重要到你将种级别的,都不配接手。”   颜如玉不服已:“我不配?”   不是他狂,但他的39号是老资历,几代传下来,稳扎稳打,协会里,能跟39号掰手腕的,也就66号,69号,99号将种了。   颜老气眼皮微抬,送了记很淡的眼神过来,颜如玉知趣地闭了嘴,他虽然偶尔跟颜老气抬杠、发牢骚,但当真时,他不敢。   “但你是老39号,将号是声份量的,你即便不能负责,也应该声资格参与。你被撇开,第其种可能是,你头情没办好、出错了,上气给你点颜色看看。自己回思回思,复个盘,想想是在哪失手了。”   失手?笑话,绝无可能。   “我之前理出案件的暗线,寿爷还夸过我呢。后来不就是盯梢嘛,也没出错啊,他家附近,我安排了三个人,三班倒,24小时不错眼地盯着,每天还自己过去看一看,没出过错啊,他一直没出过儿。”   颜老气淡淡的:“是吗,没出过儿,你亲眼看见的?”   颜如玉不服:“是一直没出过儿啊,晚上灯也亮着,睡前就关。”   颜老气的语已更淡了:“出儿不一定要走儿,还可以翻窗、钻地道、乔装改扮。他那店里气总声客人进出,他就不能扮成客人的样子、从你们眼皮底下溜吗?”   颜如玉想说什么,舔了舔嘴唇,又咽回去了。   “灯亮着能说明什么?你是盯人,又不是盯灯。灯声开关,是人就可以开,你怎么证明开关灯的人是陈琮?”   颜如玉又舔了下嘴唇,不自觉地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   “还声,你说是陈琮店面贴出一张海报,写着‘27呼叫39,想入会’,他怎么知道贴出海报、你就会联系他?将不恰恰说明,人家根本就知道你在监视吗?既然知道,想躲你、戏弄你,不是很容易吗?”   由始至终,颜老气的语已都淡淡的,没声任何责备、讥诮的情绪,但颜如玉还是如坐针毡。   他喃喃了句:“那小子……那小子看着没什么心机,挺老实的……”   “你都认定他声问题、在盯梢他了,却又同时觉得他没心机、老实,将不是自相矛盾吗?阿玉啊,做头呢,心得沉,你还是历练少,声点浮了。”   颜老气说着,拿起手边的摇铃,轻轻晃了晃。   将是表示谈完了、说累了,他可以走了。   放下摇铃,颜老气方桌上的照片一张张重新摆过,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金鸡镇的山岭,潘家坟,1934年时他去过,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一晃90年,都说物是人非,但他没变,将岭子将树将坟,反而变了。   ……   颜如玉步下台阶,越想越觉得,自己将头做得,确实漏洞百出。   他的脸上渐渐热烫。   是他自大了,总觉得干爷过时、人石会任他玩转,陈琮只不过是个小小虾米、可以随意拿捏。   结果哪一有都不简单,绕了一大圈,只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穿过菜地,在水塘一角停下。   盛夏时满塘荷叶,而今天寒,只剩了残荷蔫枝,边角处立了根木桩,桩上绕了锁链,两指粗的链身浸在无波无澜、死一般的塘水之中。   干爷的理论是,“做错头就应该受到惩罚,哪怕运已好,别人不追究你,你也应该自罚,长长记性”——将锁链就是自罚用的,犯了错,拽着链身下水,在水底下“冷静”思过。   但从不强迫他,只说“你自己决定,下是不下”。   干爷喜欢听话的孩子,而干爷一定在上气看着。   颜如玉俯身牵住链身,拽了拽牢固与否,大步入水,只几下,哗啦呼啦,人已经没入水中,水面上空余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   高处的小楼里,朝向将一侧的竹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来的,颜老气在窗前站着看了会,欣慰似地点了点气,转身离开。   倘若离得近些,就会看出,颜老气是个跛腿。   跛得不厉害,更像是声点长短腿,将导致他走路的姿势声点滑稽,每走几步,右边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外耸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番外【乙】 我在坐牢啊   好大的雾。   姜红烛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浓重的雾, 浓到只在雾中走了几步,浑身上下就全湿了;重到伸出手臂,能把雾团团抱起来, 还能往外抛洒, 像冬日抛洒蓬蓬的雪片一样。   女童清亮的声音穿雾而来:“太爷, 太爷,再讲个故事吧。”   她循音穿雾。   有一把苍老的声音,笑呵呵的,像钓饵,在雾后牵引着她:“讲什么故事呢?”   “就讲那个活了很久的、歪屁股老头的故事。”   歪屁股老头?   漫天的大雾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显出了太爷姜大瑞,手持一把蒲扇, 窝在吱呀摇晃的躺椅上,白胡子几乎长到了胸前。   太爷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就说么,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雾, 原来是个梦啊。   满头白发的姜红烛慢慢走了过去, 她太老了,也变样了, 太爷不认识她了吧?太爷只认识四岁的那个、小粉团似的姜红烛。   太爷摇着蒲扇, 满是褶子的眼皮微微眯了起来, 说:“歪屁股老头啊, 我第一次见他, 只有9岁呢。”   ***   太爷姜大瑞生于1879年、晋西南一带的固县,打小就在古董行帮工。   俗话说“华夏文明看三晋”,晋地的老物件特别多,不夸张地讲, 猪圈垫石随便扒拉扒拉,都能扒拉出秦砖汉瓦,所以那年头,搞古董成了当地的风潮,加上时局乱,这风潮难免会伴点腥风血雨。   那一年,姜大瑞9岁,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临近中午,他正在后院遛鸡——后来才知道,那鸡是得了鸡瘟,没两天就会蹬腿的那种——但当时不晓得,只觉得这鸡怎么蔫不拉叽的、也不下蛋,所以用绳子系了鸡脖子,硬性拉着鸡、非逼它遛弯解郁。   突然间,外头鞭炮声大噪。   小地方,鞭炮声就是信号,这一定是有大热闹看了,姜大瑞拔腿就往外跑,可怜瘟鸡赶不上他的速度,被拖得一路杵地、翅膀乱腾,加速了生命的终结。   正门外已然围得水泄不通,姜大瑞仗着个小头尖,在无数大腿间钻来窜去,期间不断听见“人头”、“劫道”等刺激的词儿,急得抓心挠肝,生怕错过这几年都不见一回的大热闹。   末了,他的脑袋终于顽强地从一个箩筐腿的□□下探了出来。   眼前一地鞭炮纸爆开的碎屑,带硫磺味的烟气还未消散,烟气后头,一头挂摇铃的驴子载着个老头、不疾不徐行来。   伴随着驴子的行近,围观人群不断惊呼、畏缩地后退,姜大瑞瞪大眼睛——   驴子的脖子上,各挂了一个人头,那时候还都留辫子,两个人头辫子一结,刚好在驴脖子上挂住。这两人头,看脸都像戏台上的勇张飞,头发散乱、神情威猛,脖子的断茬下,居然还在滴血。   驴背上坐了个老头,年纪足有八九十岁,佝腰耷背,正笑呵呵地朝两边团团拱手,稀疏白发结成的辫子颇似一条寒酸的猪尾巴。   这老头姓颜,倒腾老玩意的,来古董行出货的路上,遇到劫匪劫道,于是出手替己也替天行道。还听说县里通缉这两个劫匪好久了,晚些时候,颜老头还要拎着人头,去县衙领赏。   姜大瑞看得瞠目结舌:好厉害的老头啊,这是话本里除恶扬善的绝世大侠吧。   他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唯恐错过高人的每一丝细节。   颜老头下了驴子、往古董行里走的时候,姜大瑞忽然发现,他有点跛。   跛得不厉害,应该是有点长短腿,这导致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每走几步,右边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外耸一下。   这跟心目中绝世大侠的形象差得有点远,姜大瑞顿觉索然无趣。   再然后,热闹散了,鸡被拽拖进入群中,挤来踏去不堪重压,也嗝屁了,姜大瑞因此还挨了东家一顿打。   这一年的冬天,他听到传言,那个拎人头的颜老头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他死了,老死的,享年92,算是喜丧。   ***   再次见到颜老头,是在36年后,1924年,上海。   那一年,姜大瑞45岁,早已离开固县多年,也走南闯北多时,成为专做水晶玛瑙生意的一方大佬,还加入了人石会,号牌“庚丑”,72号。   1924年这趟,适逢人石会二十年一次的全员大聚,他是专程来沪参会的。   ……   那天,他风尘仆仆赶到上海,到达下榻的旅馆、登记签到之后,就兴致勃勃出了门,去大庙宝华寺看猪。   那时的上海,曾发生过一起“人畜轮回转世”事件,报纸大肆报道,还一度惊动了当时的国民政府。   说是有个施姓恶霸,死前被高僧预言会“转世为猪,任人宰割”,他心中害怕,于是伸出左手礼佛,僧人叹息,表示“只左手忏悔,左手可免于猪形”。   恶霸死后的第七天,邻居家的母猪生了头怪猪,怪猪的前肢左蹄,赫然就是一只人的左手,连五指上的指甲都齐整齐全。   此事瞬间轰动乡里,恶霸的家人听说之后,为免这猪受刀剐之苦,花重金将猪买下,送到上海的宝华寺放生。   事件一经报道,看猪的人纷至沓来,说来也怪,每次有人来瞧,这猪就左躲右闪,仿佛羞于见人,这么一来,大家就更加笃定,这猪必是恶霸投生无疑。   所以去宝华寺看猪,在当时的上海,是件时髦事儿。   姜大瑞自然不能免俗。   当天看猪的人还真不少,那头怪猪混在猪群之中,又是耸头又是拱腚,看得一干人等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姜大瑞正乐得直拍大腿,突然瞥见对面的一个老头。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会……这么像?这不是那个……颜老头吗?   没错,人到中年,孩童时代的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总有那么一两件事,如被淬烧,愈发清晰。   9岁的那一天,被挤踏死的鸡、驴脖子上挂着的两个人头、东家赏他的那顿打,以及这个颜老头,他都记得极其深刻。   当然,现在的颜老头已经不穿清末的衣服,也不留辫子了。他穿时下流行的长衫马褂,辫子剪去,留了短发,头发染得乌黑,虽然依然稀疏,不大能遮得住头皮。   整个人看着挺精神,年轻了不少。姜大瑞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笑自己荒唐:不可能是颜老头,人有相似而已。   那老头盯着猪看,并不像周围的人那样乐不可支,过了会,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大笑和鼓噪声中,姜大瑞鬼使神差一般,跟了上去,越跟越是心惊。   他看到,这个老头走路有点跛,很轻微的那种,还有,每走几步,右侧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外耸一下。   长得像也就算了,会连缺陷和行路姿势都如出一辙吗?   姜大瑞一路遥遥跟着,最后惊讶地发现,竟然跟到了自己下榻的旅馆:这老头也是“人石会”的,自己入会有些年头了,但因为会员散得天南地北、从未齐聚,所以一直也没见过。   一番打听之后,他知道这老头姓颜,排号“丙申”,就是39号。   这么巧,也姓颜。姜大瑞怀疑,这个“丙申”号的颜老头,就是当年那个拎人头的颜老头。   36年过去了,他怎么不老、也不死呢?   姜大瑞很好奇,大会结束,会员四散,他在上海还有生意要谈,于是暗地里雇了两个青帮的小混混,吩咐他们远远跟着,想看看这个颜老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个颜老头是从水道走的,几天之后,苏州水道的一条渡船上,不知被谁挂了个网兜,网兜里,两个青帮小混混的人头一脸衰相,亲密地挤挨着。   为此,姜大瑞给两个混混付了好大一笔安家费。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他听协会的朋友提起,那个39号的颜老头死了,死于1934年。   ……   太爷讲完了,作态吓她:“小蜡烛,你怕不怕?这颜老头可能到今天都还没死呢,想杀人的时候,咔咔两刀,又是两个人头。”   这颜老头,可能到今天还没死呢。   太爷不知道,她后来,真的又见到过一个类似的老头。   那是1984年,第四十五届人石会。   考虑到年代的特殊性,聚会地点选在了山村、乡下,以办婚礼的名义,敲锣打鼓,很是热闹。   而因为人数少、半数会员尚未回流,为充声势,那一届,协会鼓励携亲友前往。   就是在那一届人石会上,她见到一个老头,佝偻着腰,戴了厚厚的口罩和蓝色的仿军帽。如太爷描述的一样,长短腿,走路有些跛,走着走着,右侧的屁股会冷不丁往外耸一下。   小蜡烛,你怕不怕?   不怕,那时她非但不怕,还蹑手蹑脚地跟在后头、跟了好一段呢。   她笑得凄凉,声音沙哑而又干涩:“小时候怕,后来就不怕了,现在更不怕,大半辈子过去了,更可怕的事都经历过了,一个会杀人的歪屁股老头,有什么可怕的呢?”   太爷抬起头,老脸上满是张皇,问她:“什么更可怕的事啊?”   她“嘘”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坐牢啊,已经坐了很多很多年了。”   太爷声音都发抖了:“你犯了什么事了?怎么坐牢了?能不能逃狱啊,我听说,一根小黄鱼就能买通狱卒,你可别省那钱。”   姜红烛不说话。   一根小黄鱼买通狱卒,太爷还活在他的那个年代呢,如今的狱卒可买不通咯。   她第一次坐牢,实打实坐了四年,第二次坐牢,坐了七个月,还是八个月?总之没满十个月,因为十月怀胎,如果满十个月,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能生下来了。   这是第三次了,不知道要坐多久,也许会坐到死。   见她不说话,太爷更慌了:“小蜡烛,你笑什么啊?我在跟你说逃狱的事,实在不行,你多拉点牢友、打出去呢?”   姜红烛抬起双手,看自己的手指、手腕、手臂,又低头看自己高高凸起的肚子,和双腿双脚。   她说:“太爷,我怎么打出去?这牢笼,我怎么打出去啊?”   说着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去掏抓身上的皮肉,一扯就是一大块,连皮带肉,露出皮肉之下,森森白骨。   血溅得到处都是,挂在了身周的雾滴上,欲坠不坠,身侧一片血红。   “你看,我怎么打出去啊……”   ***   “阿妈,阿妈!”   姜红烛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很大的网,毛线蜘蛛网,起线在床头,只编织到一半,没收口,昨晚她编着编着,就睡着了。   她轻吁了口气,身底烧的炕已经凉了,屋里很冷,吁气时,口鼻处一道短短的白雾。   人老了,还真是气短,再大力气,也只能吁到这个长度了。   她撑着炕头坐起来,炕桌上是红蜡烛,只剩了蕴积着的一大滩烛泪,边上还放了本翻旧了的书。   《蜡烛的历史与制作》。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阿妈,你还没醒吗?”   姜红烛说:“有事就讲,别磨叽。”   “梁世龙押的货,昨儿半夜已经交接了,预计明天能到刘五蝠那儿,屠三会多待两天,再往后,就是后勤那头接手。阿妈,我们也该走了吧?”   是该走了,金鸡镇告一段落。   下一站,该去阿喀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01【修文】 内蒙古阿喀   第二卷   【001】   春雨惊春清谷天, 夏满……   对,今天是小满。   是个好日子,人生不求满, 大满必亏, 将满未满, 方得长久。   小宗将店里门旁二十四节气圆盘表的指针由“立夏”拨向“小满”。   日子过得真快啊,从漫天霜雪到柳枝抽芽,再到头茬的夏瓜上市,好像只是眨眼间的事。   她翻拣着一摞快递文件、信件以及缴费通知单上楼。   二楼的音响正在放歌,在“琮”店,三人的歌单是循环播放的,现在正播到她的, 轻松、明快,还带点心情荡漾的小俏皮,她不由自主就跟着哼上了——虽然其间混杂着闷重的击拳声,想都不用想, 必然是陈琮在陪老王练拳。   刚到二楼, 就见惊险一幕:老王身子后仰,右腿滑稽上撩, 面色慌乱, 拳头挥向天花板……   这是脚滑了, 亏得陈琮反应快, 一个箭步闪到老王身后, 手靶都来不及脱,抵住老王腰眼,向上用力一推。   老王往前趔趄站定,嘴巴死硬:“这把不算, 不赖我,鞋不行,底滑!”   小宗冷笑:“这次鞋不行,上次地不行,上上次赖店外头噪音大,有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归根结底是自己人老了、全方位的不行。”   老王强调:“那确实是底滑,我鞋没他鞋好!说几次了让发链接,跟没听见似的。”   一大早的,火药味就这么冲,陈琮憋着笑拽脱手靶:“行,待会发你。”   又冲小宗手里的物件努了努嘴:“有我的吗?”   “有,”小宗一样样递给他,“煤气要收保险年费,人石会寄的协会材料,还有上周的体检报告书……人石会也是怪,之前招你入会,你交了材料他们又不急了,月月做体检,都做三个月了,怕你基因突变还是怎么的?”   “对啊,”老王一脸关切地凑过来,“体检不好做这么频繁,X光照多了,会不孕不育的。”   小宗嗤笑一声,语气讥诮:“有些人也是好笑,自己都丧失生育功能了,还挺关心别人不孕不育。”   老王说:“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人能生,更能熬夜,熬夜熬到断子绝孙……”   又吵上了,陈琮叹了口气,拿着小宗递给他的一叠,坐到大长条的早餐桌边慢慢拆看。   ***   时间过得真快,自金鸡镇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了。   陈天海留下的那个谜,鱼肚子里的生姜红烛,他是毫无头绪。锅台上的那个部首“夆”字,虽然知道是“逢”字没写完,但究竟想“逢什么”,也是一头雾水。   为此,他甚至翻过词典,把“逢”能组的词都筛过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至于那句“要杀你的人有日月纹身”,谨慎起见,他对谁都没提过。   “兵在其颈”,说明这危险离他极近了,没准就在身边。他首先借蒸桑拿的机会排除了老王。老王没纹身,且对纹身的态度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扎针染色,岂有此理”。   小宗……桑拿就不太方便了。但有一次,他故作无意地提起过,想不到在这一点上,小宗跟老王的看法出奇一致:“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十八岁纹上的花样,没准三十岁看了想撞墙。再说了,现在流行的东西,没准哪天就变了味。居安思危,不如不纹,我自己的皮肤溜光水滑的,不比纹身好看?”   也可以暂时排除,那就是……进出琮店的客人?   那可就多了,再说了,客人身上有没有纹身,他也很难查啊。   整件事里,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爷爷既然能暗中给他递话,似乎处境没那么糟糕?   但这番布置,究竟是想引导他触达什么呢?   很想推进,然而人石会不动,他也没办法:如小宗所言,这三个月,人石会除了给他寄资料以及安排体检之外,其他什么动作都没有。而且寄发地址都不可查,让他想顺藤摸瓜都没机会。   体检这事蹊跷,哪有月月都体检的道理?不过说来也怪,他对这事一点都不反感,每次还都挺期待,似乎内心里也觉得:该做、要做、且应常常做。   至于资料,他倒挺爱看,因为够新奇。比如上个月寄来的,介绍了人石会的“十三石匣”。   说是人石会一共有十三个仓库,存放历代收集珍藏的各类宝玉奇石,又称十三石匣,石匣规模有极大、大、小,大的有一整座山那么大,小的么,也就保险箱大小。   另外,每个石匣都选出一块最稀罕的,叫“镇匣石”。   他最感兴趣的是五号、八号和九号石匣。   五号石匣“极大”,大到让他觉得人石会“脸大”:国境之内,山奇水绝处,经常会出一些巨型奇石,比如某某山头颇似一张狐脸,再比如某某险滩耸出的礁石如探起的蛇身,诸如此类,都被人石会编号纳入五号石匣。据说该石匣的镇匣石有一整座山那么大,名字叫“魇”。   陈琮真心纳闷:就这么把公器纳入私匣,国家同意了吗?人民同意了吗?   八号石匣最诡异,只一句话介绍,说是“人结石”,也就是类似牛黄狗宝,人体内长出的各种各样的石头。   九号石匣又名“成精”,据说是天然石体,未经任何雕琢,但大小、比例、神态、细节和世间生物一模一样、纤毫不差。   陈琮觉得,“一模一样”实在太夸张了。你可以神似、形似,但要说纤毫不差,要么是作弊、雕琢过,要么就是……太可怕了!   ……   他心不在焉地浏览完最新一次的体检报告,又打开资料袋,袋里掉落一张银行卡大小的卡片,拈起了看,卡上一行烫金小字。   ——内蒙古阿喀察第四十七届人石会诚邀光临   右下角用更小一号的字体凸印了号码,27,后头紧跟着米芾拜石的金箔印。   这是……终于有进展了?但只“诚邀”,也没说是哪天。还有,“阿喀察”又是什么地方?以他的阅历和地理知识,居然听都没听过。   陈琮拿起手机搜了一轮,显示“No found”,待想变换一下关键词,音响里一声遽然虎啸,端的摄人心魄。   这是轮到陈琮的歌单了,小宗和老王猝不及防,争吵中断,老王显然是吵输了,脸色很臭地过来,冲陈琮乱发脾气:“链接!链接!鞋子链接!说多少次了!”   陈琮安抚他:“行,行,这就搜给你。”   他也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好在这几年也没买过多少鞋,订单里搜关键词“鞋”,不难找。   小宗也过来,一脸无语加费解:“我能问一下,你的歌单里为什么多了这么多鬼叫吗?咱开的是珠宝店,又不是动物园,你自己听,这背景音乐合适吗?你是在影射来消费的客人都是禽兽吗?万一哪个心脏不好,听到了死咱店里了……”   陈琮:“……”   他前一阵子在网上刷到老虎的照片,总觉得好像听人说过“虎啸阳气足、刚劲,可以用来祛邪”,于是搜来听了,越听越喜欢,觉得不但涤荡胸臆,还兼而亲近大自然……   把虎啸的专辑加进歌单,明明是慷慨分享来着,陈琮忿忿,想怼小宗几句。   想不到老王先跳出来了:“那有些人就得反思一下了,我听说心地坦荡的正人君子,都是爱听虎啸的,只有那种心理阴暗心机歹毒见不得光的小人,才会抗拒抵触、一听到正气十足的虎啸之声就吓破了胆……”   陈琮突然“咦”了一声,对着手机页面,大惑不解。   老王被他“咦”地心痒痒,也把脑袋凑过来看,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咦,你还给小宗买过衣服和鞋?凭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买?”   说到末了,醋意十足间,还掺杂了些许被不平等对待的委屈。   小宗反应更大:“他还给我买过衣服和鞋?哪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脑袋也凑了上来,发出了第三声“咦”。   但有别于前两位的“只咦不动”,小宗是个行动派,她立马点入订单详情:“2月……2月,你这个日子,不是在金鸡镇武德村吗?你看收货地址,是村口小卖部,收件人肖小姐……”   她和老王不约而同看向陈琮,眼神渐渐微妙。   陈琮是真懵,他网购是只下单不收货不评价,反正时间久了,系统会自动收货,除非是需要退货,或者是如今天这样要搜订单,才会登进去看看。   肖小姐……这人是谁?   老王清嗓子:“看不出来啊陈琮,你才去几天啊,就给一位女士买衣服鞋子,还都不便宜,都四位数呢,嚯,这位肖小姐,是不是就是你的那个鸳鸯蝴蝶梦?”   陈琮没说话,心下一片茫然。   从金鸡镇回来之后,他时不时地会做一个怪梦,只是怪而已,不是噩梦:梦见画纸上画了张人脸,但看不清,只知道是炭笔勾勒,然后大风吹过,细细的碳粉四下乱飞,尽是黑色的蝴蝶。   这梦,他跟小宗和老王提起过,小宗上网搜索了一番,说是黑蝶代表“正经历某种生活转变”、“神秘、未知”、“预示着挑战和新生”,老王没这么复杂,开口就是:“呦,鸳鸯蝴蝶梦啊。”   然后就唱起来了:“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   ……   想起来了,这单应该是自己下的,“肖小姐”他模糊有点印象,村口老板娘提过,说是这人也住鹿场,高个子,肉脸,脸上还有很多雀斑——但他没打过照面,也没打过交道。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给这人买衣服鞋子呢?   头又开始发胀了,每次都是这样,金鸡镇的事不能细想。   陈琮无奈地攥起手敲了敲脑袋:人石会那破发烟罐的副作用也太大了,月月体检,不会是因为发烟罐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成分吧?   ***   南方雀城,多林多山,燥热多湖。   中国传统文化中,南方主火,代表灵兽为朱雀。更详细的说法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对应着天顶二十八星宿,其中南方的七星宿,星象如一只大鸟——“春夏之交,朱雀升起”。   今日小满,按照时间,朱雀非但已经升起来了,还长驻天宇、俯瞰凡尘。   肖芥子午后出发,打了辆车,全程四十公里,从疗养院回雀城。   金鸡镇归来,她就住进了疗养院,毕竟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八旬老太需要静养,至于其他事宜,全权委托姜松鳞向家里交代。   这期间,肖灿竹给她来过几次电话,每次不到五分钟就挂断,嫌她说话慢吞吞、脑子反应迟钝以及说了上句就忘下句。   ——“你安心养你的吧,等恢复了再说。”   于是她专注养老。   疗养院依山傍水,八九十年代时专供高级老干部使用,后来市场经济,资本入局,走国际化路线,院内中西医诊疗相结合,有为个人量身定制的营养餐,还有防老年痴呆的各种配套训练。   肖家在这儿包了个小独栋,这些年肖芥子来过三五次,每次都是练完“拦门杀鬼”之后,这种大招,连小练一下都是大耗:有时住一周,有时待半个月,已然熟门熟路。   生活也单调,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站桩、打八段锦,或者拿自己的后背撞树,也会混在一群耄耋之年的老头老太中玩拼图、做手指操。   但有人就有江湖,这趟住院也不是一直清静,发生过一起事故,院里安排了一次戏剧演出《杨家将》,她和一个真八旬老太争座位,才吵了两句,对方就捂着胸口倒地、险些真的跨鹤骑行——这导致她遭遇了一段时间的霸凌,那些老头老太都看她不顺眼,暗搓搓针对她,比如在她撞树时故意抢她树什么的。   这让她特别委屈,还抹过几次眼泪:她也是个八旬老太啊,为什么这么欺负她呢?   当然,后期恢复了之后,她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破京戏有什么好看的,她还巴巴争座位,被老头老太孤立,还抹上眼泪了,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人老了真可怕,自己都没法和老了的自己共情。   好在,漫长的百日筑基,都过去了。   ……   肖芥子揿下车窗,凑近看路旁急速倒退的绿树,又微阖了眼,感受微凉的山风拂面,脑子里渐渐勾勒出归途线路。   她现在,是从雀翅边缘处某条细细的羽纹,渐归雀心吧。   雀城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它海拔适中,由一系列交错的低矮山岭和林地组成,从卫星地形图上看,头部分出向两侧环拥的双翅,中部身量狭长,尾部分岔,拖出五根修长的尾羽——因为漫山遍野都是树,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碧绿雀鸟。   但雀心处,以及雀身周围,却散落了不少大小湖泊,虽说也有土地,但湖泊之多,以至于催生出一群特殊的住户:船户。   船户吃喝拉撒都在水上,如非必要,终身不履实地。明清时,他们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咱脚不沾土”为理由抗税,和当朝轰轰烈烈干过几回——赢时顺理成章不纳税,输了就避进湖心深处当船匪,据说最兴盛时,湖上飘着餐馆、赌场、妓院,甚至还有祠堂和私塾呢。   清末之后,船户陆续上岸,但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据当地统计,还有至少40~50户的船户,不愿拿正常户籍、抗拒上岸。   肖家就住在雀城的心脏,亦即雀心处。   这儿最早是一汪水泽,传闻唐时,大相师袁天罡途经此处,建议说:“心为心脏,本应定而实,水性无常,翻覆不定,不祥。另,心也,五行属火,故曰‘心火’,火落水中,水火交战,堪忧。”   给出的解法是填湖、改水为土,因为火能旺土,住到实地,富贵不可限量。   那之后,雀城人便开始填湖,千百年填下来,将原本一汪水泽的所在填成了小桥流水、船道纵横的水乡雀心镇,又由于历史建筑保护得好,遂成远近知名的旅游古镇,虽然比不上乌镇、周庄那么有名,但也称得上一方翘楚了:节假日的时候,游客挤得走不动道,得限流限人。   肖家扎根于如此热闹的所在、景区的最中央,称得上是“大隐隐于市”了。   ……   肖芥子初到雀城时,就被肖灿竹科普过上述种种,她觉得很神奇:凤翔,凤凰翱翔,雀城,朱雀仰首,自凤翔到雀城,她这辈子,还真是和火、和凤鸟有缘。   就是……   “朱雀不该是火红色的吗?这里的山上长满了树,是绿雀啊!”   那时的肖灿竹还没有瘫痪,她牵着肖芥子的手,站在雀城的最高处、雀头的“雀回首”,长发垂肩,身姿修长,实打实挺拔如竹。   肖灿竹说:“传说当年神荼化印,一共分了九块。雀城的这方大印盖下来时,漫山烈焰,雀鸟着红,确实是一只如假包换的‘朱雀’,连雀心处的那汪水,都烧到翻沸赤红。”   所以,和潘家印赤袒于地面不同,肖家大印,一直深藏于水下。   后来火熄灭了,之后几年绿树陆续再生,郁郁葱葱,直至如今。   原来雀城确实“红”过,只不过现而今这只雀鸟,已经静卧休眠了。   ……   车速减缓,遥遥可见雀心古镇入口处LED屏幕上的滚动字幕。   ——5月20日,周一,农历甲辰年4月13。今日小满,小满胜万全。本日古镇已接待入园,9999人次。   肖芥子的唇角扬起微笑。   回家了。   小满胜万全,就让她来做今日入园的第10000人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02【修文】 冷冷的冰雨   虽说才5月下旬, 但南方潮热,大部分人已经换上夏装。   肖芥子刷身份证,走本镇居民通道, 在入口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支雀鸟造型的文创雪糕, 慢悠悠汇入上万的游客大军之中, 且由于拎着行李,比大部分的游客还更像游客。   雀心镇的旅游开发极早,起初是遍地饭馆土特产店,后来学丽江抄大理,一窝蜂地开酒吧、民宿,再后来又走上了蹭热度的歪路,宣扬自己是“东方威尼斯”、“南方人的乌镇”……   数轮折腾, 始终没寻摸出自己的风格,依然被潮流裹挟,什么火追什么,比如近两年, 就是非遗文化加二次元双热, 新事物加上一路开发的旧痕迹,整体看上去, 有些不伦不类。   但游客不在乎, 是个交通便利的吃喝玩乐地就好, 更何况, 这儿还有别处看不到的精彩演出。   牵丝傀儡戏。   肖芥子行过两条街, 已经看到了五六块或LED屏或展架大海报式样的演出预告,今天的戏目是《舞狮》、《猪八戒戏嫦娥》以及八点半场的压轴戏《钟馗醉酒斩鬼》。   展架大海报突出的是狰狞的钟馗头,身上牵出密密麻麻、隐入高处的悬丝。这就是雀心镇傀儡戏的过人之处:一般的傀儡戏,三五根悬丝了不得了, 著名的、被纳入非遗的泉州傀儡戏,多到也不过二三十根,但在雀心镇,最牛掰的牵丝手,四十根悬丝不在话下。   海报下头,几个游客正交流经验。   戴小花帽的:“你这票订错了,至少得提前两天抢,晚八点半那场,牵丝手肖如梦!绝对大神,其他人没她那技术,巨震撼!”   吹手持小风扇的一脸懊丧:“我不知道啊,我没提前做攻略,明儿就回了,还怎么提前抢啊。”   穿黄裤衩的:“找黄牛,‘不看肖如梦,白跑雀心镇’,这两天还算好,淡季,你加个100,保准有人让票。旺季的时候,加200都够呛。”   小风扇心疼钱:“一张票正价98,加100,太夸张了吧,肖如梦……水平再高,能高到哪去?”   看得出小花帽是肖如梦铁杆:“这么跟你说吧,搁着武侠世界,那就是独孤求败。肖如梦,一个人撑起一家傀儡戏院,巨神秘,不交流,不分享技术,之前电视台来采访,都吃了闭门羹……”   肖芥子嗦着光秃秃的冰棍杆打这几人身边经过,心里多少有些与有荣焉。   母亲肖灿竹瘫痪之后,迷上了雀心镇古老的傀儡戏,学艺一年登台,三场戏就打出了知名度,起的艺名就叫“肖如梦”。   ***   再行过两条街,看到了自家的店铺。   老建筑的店面,铺子很大,卖各种义乌小商品市场进来的廉价旅游纪念品,玻璃橱窗上还贴着“一律9块9”的手写海报,土、俗、低质,毫无特色。   冷清的店内,两个伙计无精打采,店门口,穿白色大汗衫、黑底印花冰丝凉短裤的肖浅秋窝在折叠帆布椅上,一手摇着精致的六寸苏式檀香扇,一手刷短视频,间或眼皮也不抬地扯着嗓子来一句:“9块9啊,一律9块9,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浅秋姨又胖了,白白胖胖,大腿和胳膊肉滚滚的,以至于勒出了蚕蛹般的一圈一圈,肖芥子觉得,浅秋姨这辈子都没瘦过,恒定地在“胖”和“更胖”两种状态间游走,然而这一点都不妨碍她是个灵活的胖子——浅秋姨是她九节鞭的入门师傅。   肖芥子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浅秋姨第一次给她演练鞭法时,穿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鞭子舞起来,银光迸射,而浅秋姨活像迸射的银光间、一颗圆溜溜的白煮蛋。   她径直走过去,离着三四米时,精准地将那根嗦得没了味儿的冰棍杆投进了肖浅秋脚边的垃圾桶。   浅秋姨抬眼,一点都不惊讶:“我猜你也快到了,我去准备准备,5分钟进门,你要么先去跟姓高的打声招呼?”   说话间,手机揣兜、站起身子、外加接过她的行李袋,肖芥子还没来得及吭声,她已经往屋里去了,脚下的透明塑料凉拖打地,一路啪嗒啪嗒。   凉拖的底薄薄的,浅秋姨穿拖鞋比一般人废,拖鞋底踩着踩着,就变形了。   肖芥子穿过店面,从角落处的木制小楼梯上二楼,楼梯尽头就是门,门上挂着微透的夏布帘,帘上几杆手绘疏竹,微微侧摆。   她撩开布帘,叫了声:“二爸。”   这是间不过六平见方的小办公室,堆满了杂物、样品,正中一张带电脑的办公桌一摆,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电脑后探出一张脸,高长天托了托鼻梁上下滑的黑框眼镜,惊愕中满是欢喜:“呦,是小结子回来了啊。”   家里人都习惯叫她“小结子”,因为她生在夏末,本名“肖结夏”,后来改叫“肖芥子”,恰又和“小结子”顺了音。   高长天,今年52,但由于保养得好,看上去只四十来岁,名字大气,人也长得高大,气宇轩昂,脸嘛……比她爸余自立少了几分英气,但多出几分俊美。   这就是父母当年离婚的罪魁祸首、她一度想买凶阉了的“小三狗男人”。   ***   父母离婚之后,肖芥子对高长天的怨愤并未持续很久,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肖灿竹好像也并不爱高长天。   刺激和新鲜的劲儿过去之后,肖灿竹渐渐对高长天没了兴趣,搬到雀城还没三个月,就赶他走人,话也说得很绝情:“就是腻了,没感觉了,还以为是真爱呢。”   万万没想到,高长天名字叫“长天”,性格却一点都不天长地阔潇洒坦荡,满脑子的“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于是那段日子,肖家持续上演琼瑶剧目,高长天不是买醉哀嚎,就是大半夜在肖灿竹门外吹口琴,后来转作静默的绝望,在屋里嘿嘿傻笑着写千字情书,还吞了一瓶子安眠药被浅秋姨背去医院洗胃。   与此同时,肖灿竹也挺伤感,她不是为了高长天的痛苦而伤感,而是感叹自己“怎么就遇不到真爱”、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对的那个”。   肖芥子想不明白:两个男的都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还不叫“真爱”,那到底什么是“真爱”?   洗胃归来的高长天为了证明自己情比金坚,在一个大雨瓢泼的晚上,玩了一出更大的:他手持一把尖刀,赌咒发誓地坐在肖灿竹门外,表示今生不会再有别人了,要自宫以明志。   眼见要闹出人命,肖芥子、肖浅秋,以及打扫院子的一个老伙计,三人顶着大雨,上去劝阻夺刀,当时雨线如注、电闪雷鸣,真是把悲壮的戏剧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然后嘎然而止。   原因是,肖芥子被雷劈了。   确切地说,也不是雷劈:有道闪电恰打在很近的位置,炸雷就响在耳侧,一时间震得人脑子发懵,四个扭作一团的人都被殃及、身上有电麻感,肖芥子觉得“有一道电流顺着右胳膊直冲到指尖,整条胳膊瞬间就没感觉了”。   死亡的风险突然如此暴烈逼近,几人都悚然心惊,刹那间,要死的不想死了,拉架的恨自己多事,一个个狐奔鼠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最近的屋檐下。   除了肖芥子。   可能是因为她年纪小,没那几个大人耐劈,也可能是被电懵了、一时跑不动,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大雨之中,无限悲愤、极其委屈,以至于气得流下了眼泪:从头到尾,这整件事,跟自己有半毛钱的关系,怎么结局就成了她扛下了所有,“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泪眼朦胧之中,那几个作妖的成年人、包括屋里的肖灿竹终于回过味来,惊慌失措地向着她奔来。   ……   这一意外事件终止了家里上演了好几周的苦情剧,肖灿竹不急着赶人了,高长天也没心思去挽回所爱了:要是这孩子因为他被劈出个三长两短、低智失常,那才叫追悔莫及。   肖芥子大病一场,半是因为被雨淋了重感冒发烧,半是装的:为了躲避上学、练鞭,以及狠狠惩罚作妖的那俩。   高长天尽心尽力地照顾她,据浅秋姨说,肖芥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把高长天当成余自立、喃喃喊了声“爸”,这声“爸”喊得高长天僵在当场、呆若木鸡、眼眶泛红,不知怎么的就被捅开了那根名曰“父爱”的肺管子,那之后还真拿肖芥子当女儿看了。   当然,肖芥子清醒之后挺后悔的:真是给他脸了,一个挥刀嚷嚷着要自宫的懦弱男人,也配当她爸。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期,因为高长天比较正常,没有再发爱情的疯,使得肖浅秋意外发现了他的长处。   那就是:挺有生意头脑、脑瓜子灵,账也算得利索。   肖家明面上,一直是开铺子的,还不止一处,请来的人都不合心意。肖浅秋跟肖灿竹建议,不如让高长天留下来做事,一,他有这能力;二,他不会搞侵吞、回扣那种暗事;三,他对孩子好;四,他忙起来,就不会满脑子情情爱爱继续痴缠了。   一举四得。   肖灿竹没意见,于是,高长天最终靠自己的实力,在肖家留了下来。这说明,人的确得自立自强,靠哭靠闹靠自宫靠爱人回心转意,都不如靠自己的一技之长。   那之后,肖芥子对他的称谓,由“小三狗男人”、“姓高的”,变成了“高叔”。   至于由“高叔”而至“二爸”的跃升,又是另一件事了。   那是肖芥子到雀城的第二年,雀城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少女被掳事件,因为事后都没有勒索电话,合理怀疑是人贩子当街绑人。一时间,雀城上下人心惶惶,家里有女孩儿、尤其是青春期少女的,家长都会早晚接送。   肖灿竹没把这当回事,原因是肖芥子练鞭已经一年多了,还是有两下子的,而且她从小就口嗨嗨地表示“要在战斗中成长”,比一般无知少女多了八百个心眼子,精明都写在脸上,人贩子但凡长点脑子,都不会挑她。   肖芥子也很嚣张,说:“来啊,挑我下手是挑对人了,挑到他人生的终结者了。”   高长天不敢苟同,但又不好去跟母女俩争,只好掐准肖芥子的上下学时间,偷偷跟着送接。   那天放学,天还没黑,西头一轮落日,金黄橘黄,把半边天染得灿灿的。   高长天躲在树后、一个水果摊的旁边,朝着校门张望,看到肖芥子抡着书包带、把书包甩得如同流星锤,看到她啜吸着一杯珍珠奶茶,在一个炸鸡摊边停下,点了这个,又点那个,总之要了不少。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也正常。   谁都想不到,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疾冲疾停于炸鸡摊边,车门一开,下来三个头套丝袜的男人,怕是排练过,配合得滴水不漏,一个拿布袋套头,一个钳胳膊,一个抱腿,全程一分钟都不到,车门一关,车子就开走了。   那个炸串的惊呆了,拈着两串鸡腿肉,愣是忘了往滚锅里放。   高长天也懵了,人就是这样,时刻防备着、脑子里演练了无数次,但事情真来时,还是做不到及时应对。   他懵了大概有五秒钟,一把夺过水果摊主手中的菜刀,大吼着追了上去,途中把一个骑单车的拽翻,粗暴征用了人家的车,还带着哭腔支使人做事:“报警,报警啊!我家孩子叫人绑了!”   据目击者回忆,当时是一辆白色小面包车在前,车速虽快,但得避让别的车辆,是以并未开出狂飙的速度,但后头紧撵着的那辆自行车就不同了。   高长天把脚踏都蹬绕出了火星子,两个车轮转出了风火轮的效果,险象环生地在车流间穿梭,攥着车把的右手里同时攥了把菜刀,刀刃朝前,一路呼呼破风,也一路沙哑着嗓子嘶吼:“报警啊,抢人了,人贩子抢人啦!”   期间有路人试图拦截面包车帮忙,但面包车显然也发现局势不妙,不再避让,开始疯狂加速,渐渐拉开了和高长天的距离。   好在这个时候,车里的肖芥子开始发力了,她起初是懵,后来是装顺从、不发声,直到车里人的注意力全被外头吸引过去了,才悍然发难:她才不管什么行车安全,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又踢又咬又抓又挠,薅住司机的头发猛扯,脑袋扯不下来就摁着往车窗上duang duang乱撞。   面包车里乱成一团,于路面上冲拐出了“Z”字型,又一头撞上了电线杆。   又一次相当戏剧性,程度不亚于那次雷劈,电线杆轰一声砸下,车子油箱撞破,瞬间起火,路面还走了电,电火花噼里啪啦乱串。   路人纷纷避让,只高长天玩命般蹬着自行车逆流而上,临近才发现车子刹皮坏了,刹不了车。   于是跳车,自行车正撞在着火的车上,然后车轮空转着弹飞到半空,人也在地上骨碌滚了几圈,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鲤鱼打挺般窜跳起来,第一时间去拉车门。   车门挤变形了,拉不开,还迎来了第一次小爆,滚滚浓烟间,高长天被熏得眼泪直流,但他无惧无畏,高高举起菜刀,大叫:“小结子,没事,你高叔在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003【修文】 戏台上,帘   彼时的肖芥子被撞得七荤八素、神思恍惚, 身周火起,还觉得暖融融怪舒服的。看天空是一层厚厚的坚冰,有熟悉的身影在那头疯狂破冰, 然后冰面迸裂, 现出高长天那张挂满了汗、憋得通红、又被熏得脏污的脸。   肖芥子生平头一次觉得:肖灿竹的眼光不错, 高长天还真是挺帅的。   窗户破开,车里几个人贩子争先恐后往上凑,高长天抬脚就踹,把逃生心切的几个脑袋踹开,拽出肖芥子,背上就跑。   原本,那几个人贩子要是有排队意识、一个个往外爬, 还是够时间出来一两个的,可惜个个都是犍陀多,不肯分享那根可以出地狱的蜘蛛丝,于争扯间迎来了更猛烈的二爆, 最终死一, 重伤一,轻度烧伤两。   事后看路面监控, 高长天也傻了, 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蹬出飞一样的人生车速、怎么做到无惧浓烟烈火, 以及哪来的狗屎运没被走电电到的, 他自己也承认——   “当时脑子里就两字, 救人。但凡有一点理智,可能在蹬车环节就放弃了。”   浅秋姨感慨说,这是恩同再造、再生父母了,认个干爹也不为过。   不过“干爹”这词这些年有些变味, 所以那之后,肖芥子就喊高长天“二爸”了,一是感恩,二是她发现,叫二爸之后,高长天赚的钱,就尽往她身上贴补,所以也不白叫。   ***   肖芥子问了句:“忙什么呢?是不是又上新了?”   高长天将电脑屏幕转向她:“你看,这款傀儡戏的徽章不错吧,小关节还能活动的。”   别看店里卖的都是廉价义乌货,暗地里却引领着雀心镇的整个文创市场,新玩意儿通常自高长天这儿设计、成型、打样,投产,然后流入大小网红店。   除了这些,肖家别处的生意高长天也有兼管,年过半百,忙到脚不沾地,俨然成了家里的账务负责人。   他给肖芥子看概念图样、模拟效果,说起如何换材质、做低成本价,说到兴起,忽然反应过来:“刚进门吧,是不是还没去见你妈?”   肖芥子说:“浅秋姨在准备呢,就去。”   高长天撵她:“那赶紧去,回头她又要说你不跟她亲,连带着骂我……你见着她好好说话,别惹她生气……”   迟疑了一下,又改口:“让她气一气也没关系,她现在啊,也就生气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也就生气的时候,还像个正常人了。   ***   肖芥子下楼,进了店铺后的小院。   其实不算小院,只是个走道,本有个月洞门通往更大的后院,一般来说,月洞门只是个拱洞——但家里给安了两扇厚重的平开木门,常年关锁,是以这小院更像天井,局促又压抑。   木门是桃木制,贴的是双门神,神荼郁垒,每年一换,换的版本自然是复刻,但都是有来头的。比如前年,贴的是河南新密出土、汉代画像砖风格的二神,去年贴的,是故宫博物院藏版,今年嘛,二神看起来都有点鬼祟,应该是出自明万历刻本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   门上挂了“猛虎下山”的清制白铜锁,门前已经摆好矮几,上头放着刻版、蘸了油墨的毛刷、大红的年画纸,以及用于拓制的拓包。   这是家里的规矩,出了大活归来,得现场拓一张门神画,代表平安归来,又入门庭。   浅秋姨手里攥了把油绿的柚子叶,正等得不耐烦:“赶紧的,跟姓高的哪那么多话聊。”   肖芥子在矮几旁盘腿坐下,步骤记得很熟,先掭墨,再刷版,最后拓制,肖浅秋则打扫卫生般、拿柚子叶在她周身乱扫,扫去这一路的风尘邪秽,同时天南地北,想到什么跟她聊什么。   “姜家小哥来过,还给我送了把苏式小折扇呢,真讲礼貌。”   怪不得,就说浅秋姨以前一直是摇蒲扇的,怎么突然走起精致小巧的风格了。   “还朝我一直打听你,是不是看上你了?”   肖芥子觉得可能性不大:“打听我什么?”   “问你一天练鞭多久,除了家里教,有没有拜外头的师父,什么时候开始出外活的,爱吃什么,三餐怎么搭配,吃不吃营养品。”   这个善妒的男人,这哪是看上她了,分明刺探情报来了。   “然后呢,他来过之后,金鸡镇那头的事有什么进展吗?还有啊,那个……陈琮,怎么样了?”   “不知道,哪有那个人力关注这些。心意到了,尽力就行,有些人救不了,就别惦记、别打听,省得堵心,各人有各人的命……至于进展,你们母女俩慢慢交流去吧。”   肖浅秋放下柚子叶,拈起肖芥子刚拓好的那张年画举高了看:“小结子啊,你这洇了墨,还有断线呢,按规矩,得洗手焚香,重新拓印。”   肖芥子:“差不多得了,什么年代了,规矩规矩的。不让进,我走了,我真走了啊。”   肖浅秋没好气地掏出钥匙开锁:“我治不住你,里头自然有人治你。”   肖芥子撑地起身,目光投向月洞门上方。   既然是院子的入口,依着习惯,那里本该挂个匾、或者镌个名,但并没有——不过私底下,大家都无贬义地称这儿是“疯人院”。   因为里头住的两个人,肖灿竹和鱼鳞婆,怎么说呢,都不是大众意义上的正常人。   ***   过了月洞门,里头的院子就大了,南方古民居一般是天井院的形制,但最早的户主显然是向往且刻意模仿了北地民居的开阔,是以看上去,更像北方的四合院,且是多进式的。   肖芥子特意先看了一眼院子的东南角。   那丛竹子是死了,凋零在原地,没人去收拾,也可能是没人敢去收拾,一片死气沉沉的陈尸现场。   她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揿铃,蜂鸣声过后,有个播音员般板正的女声响起:“请进,入室后请立即关门,谢谢合作。”   肖芥子依言操作,这屋子的隔光闭光做得特别好,门一关,眼前漆黑一片,黑得人心慌,嗅觉和听觉被迫防御式进击:有窸窣的碎声,有老木头的陈腐气,有新线材让人不适的塑料味儿……   灯光骤亮,女声也转作激越:“演出即将开始,请关闭手机,按号入座。”   正前方有个戏台,差不多占了屋子一半的面积,跟戏院的戏台一样,大红的帘幕正徐徐向两边拉开。   戏台上的陈设布置,跟屋子里是一样的,桌子、柜子、书架、乃至墙壁的挂画,无一不具,当然了,都是同比例缩小版。   唯一的区别是,戏台下头有张单人位的观众席,旁侧的茶几上,摆了果碟、瓜子、花茶,怕“观众”觉得闷热,还给备了团扇。   肖芥子过去坐下,团扇先摇起来,就着风凉,先叉了块甜瓜吃。   这世上,女儿见亲妈,鲜少有她这样程序繁复的吧?繁复得让她止不住都生出了尊荣感,觉得古代公主拜见母后,也莫过如此。   等得无聊,她端详了会墙壁上的那幅挂画。   乍看像地图上泼了血红颜料,洇出个形似神鸡的形状,其实是刻意为之:图上列出了九个位置,亦即九大家的大致方位,然后以这九处为轮廓,描摹出神鸡形状。   理论上,伴印伴印,家在哪,印就在附近,但后来考虑到这样有风险、不利保守秘密,听说有一两家反其道而行之,居所距离印的位置,反而相当遥远。   鸡头的位置在东北、金鸡镇,所以那块印又称“鸡头印”,雀城这块嘛,就是“鸡爪印”了。   灯光渐暗,收拢回台上,肖灿竹的声音响起:“你回来啦?”   人未见,影先至,戏台上,帘幕遮住的、她看不见的一角,徐徐步出一个半米来高的傀儡人。   打扮得很精致,橘色的西服半裙,里头是打着大结领的白衬衫,肉色丝袜,黑色坡跟皮鞋,颇具港风的法式短卷发——这套行头,放美人身上,活色生香,套在傀儡人身上么……   无法置评。   傀儡人偶身上,密密麻麻、鱼线样的线丝,悬入肖芥子看不到的高处。   傀儡戏,又叫牵丝木偶戏,古已有之。顾名思义,就是牵丝手用线悬在人偶的肢体上,通过操线,使得人偶能够像真人一样,活动四肢、转动头颈。   这也是大众最熟知的木偶戏。那之后,匠人们精益求精,追求“更逼真”、“更像人”:人偶只能四肢和头颈活动吗,不行不行,得能竖耳朵、咧嘴笑、弯曲手指、动脚趾头。   于是牵丝越来越多,人偶也越来越像人,但这里头其实有个“度”的问题、心理学上俗称的恐怖谷效应:一个人偶太像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可怕、而非可爱了。   眼前的这个“肖灿竹”,就有点逼真到让人毛骨悚然:“她”搽口红,抹眼影,手指头能拈起小梳子一下下地梳头,睫毛能眨,眼珠子能动,嘴角还能突地往上一牵、漏出一抹讥诮的笑。   ……   肖芥子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想端起花茶啜一口,手伸出去,却只在那碟瓜子里拈来拈去。   这就是她的母亲,肖灿竹。   肖灿竹瘫痪之后,脾气变得很怪,喜怒无常,很抗拒见人,某一天自傀儡戏里得了灵感、突发奇想:能不能让人偶代替自己见人呢?说到底,身体只是具躯壳,材质是肉骨、是木头,抑或是布料缝制,并无太大差别。   那之后,肖芥子,包括浅秋姨、高长天他们,就越来越少见到肖灿竹了,和她接触最多的是护工,但护工也都做不长,多则三五个月,少则三五天,就要换一次。   肖芥子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真正见到肖灿竹的“脸”,是在什么时候了。   坐在这“观众席”上看戏,她经常会恍惚,看人偶的嘴不断吧嗒开合,会错觉自己其实也是个人偶,正被导入一出荒谬幻梦——“肖如梦”这个艺名,起的是有点道道的。   为了缓解尴尬,肖芥子先开口:“姜松鳞来过,事情都说清楚了吧?这么久了,有什么进展吗?人石会抓了那个刘二响,这事确认了吗?”   “肖灿竹”不答,款款立在台中央,眼珠子幽幽盯着她看,过了好一会,牵在嘴唇周围的那几根悬丝微颤,说:“恢复得不错啊。”   原来是在“看”她。   肖芥子说:“三个月了毕竟。”   “肖灿竹”开始在台上踱步,从左踱到右,再从右踱到左。   “所以,拦门杀鬼,最后是几杀?”   肖芥子磨蹭了几秒:“一杀。”   “肖灿竹”步子越踱越快,脸一直朝向她,下一瞬,语气配合着表情,同时尖刻:“一杀!用拦门杀鬼,你这是核弹轰蟑螂呢,我早跟你说过,这招消耗太大,一辈子也使不了几回,遇到群鬼、或者保命时才用!”   肖芥子说:“用都用了。”   “当时情况紧急,烟雾太大看不清,人石会又在那嚷嚷什么‘有一窝’,一时心急嘛。要知道,上山的那些人,大多是人石会雇来的普通人,我总不能眼看着那些人送死。”   虽然事做得有点糙,但这心性还可以,知道要救人,不堕家风,“肖灿竹”脸色稍稍缓和。   能将面部模块的表情控得这么自如,不愧是大神级的牵丝手肖如梦——瘆人归瘆人,这技术,肖芥子还是佩服的。   “前阵子,姜家老头给我打电话,说是再有外勤,还叫上姜松鳞,你对他有正向影响,他从金鸡镇回去,比从前用功了几倍都不止,白天黑夜地苦练。”   肖芥子:“是……吗?”   她又叉了块甜瓜慢慢嚼,心里头五味杂陈:狗屁的正向影响,他这就是摸清了她的底、发觉自家落后,开始玩命赶超了。可恨她这三个月尽忙着打八段锦撞树了,没准真被他赶上来了。   “肖灿竹”话里有话:“你荒废了三个月,人家可是在急行军,别大意了。”   肖芥子齿间啮着水果叉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肖灿竹”终于说回正题:“后续进展……梁世龙是半夜押了辆车离开金鸡镇,但这事他也没跟到底,也就是说,押的车半道转手,转给谁、转去哪了,至今没头绪。”   “至于金鸡镇那头,继续开发什么度假区,都开始造楼了。”   肖芥子说:“又是抓翻印鬼又是霸印,这人石会有问题,这完全是输送鬼胎,一条龙流水线……”   “肖灿竹”说:“人石会有问题,我们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往里头埋钉。但一条龙流水线,只是猜测,光猜测没意义,你得找到这线具体布在哪、规模多大,彻底捣毁,才叫做成了事。”   肖芥子头疼:“咱们的暗钉探不出来吗?是不是TA级别不够啊?TA拿号牌吗?男的女的?还是说压根就没号?只是那百花蜜什么……百草园里的?”   “肖灿竹”语气冰冷:“这些事,等我要死了,自然会交代给你,犯不着着急打听。还有,人家叫‘百花齐放’。”   不也差不多么,肖芥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姜红烛呢,就是姜家拜托我们查的那个暗钉?”   “肖灿竹”缓缓摇头:“最终也没头绪……”   肖芥子泄气,三个月,她好歹筑了个基,这头怎么一事无成啊。   “但是,我跟姜家,从头到尾、系统地捋了捋这个人,很有意思。”   说到这儿,“肖灿竹”转身向左,右手臂抬起,食指指向戏台上、那个靠墙的小柜子:“中间,第二个抽屉,自己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04【修文】 白天大多数   肖芥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戏台下、靠墙的大柜子前。   抽屉抽开, 一份厚厚的黑色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入目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来岁, 齐耳短发, 极英气漂亮, 乍一看,像八十年代电影杂志上的封面女星。   但她打扮得可比那时的女明星洋气,戴粗花呢贝雷帽,穿栗色小皮夹克、黑色紧身裤,坡跟小皮靴,肩上还挎了柄长杆猎枪。   肖芥子惊讶:“她这么好看?多大年纪……”   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了照片角落处、落款的拍摄日期。   1982年重阳节登高狩猎纪念。   ***   1982年, 二十多岁,那这个姜红烛多半是50代末、60代初的人,保守估计六十多,不保守的话, 没准都七十往上去了。   肖芥子走回“观众席”坐下, 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还是照片,两张, 都是姜红烛。一张穿水粉色戏服, 缠着勒头, 正对镜勾勒脸谱, 虽然只勾了一半, 但凤眼高吊、别具风情,比起第一张的英气,多出了几分媚态;另一张穿明黄色刺绣旗袍,端坐高椅, 怀里抱着琵琶,指尖轻拨,雍容典雅。   三张照片,全然不同的三种情态,张张给人印象深刻。肖芥子颇为惊艳,待要再翻,听到肖灿竹的声音:“看出什么来了?”   肖芥子说:“家境应该挺好的,学历……也不低吧。”   八十年代初,很多人还吃不饱饭呢,她这打猎、学戏、唱评弹,兴趣还挺广泛的,且都是需要真金白银去支撑的那种兴趣。   “肖灿竹”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左手拈起一根带猩红灯头的道具烟,作势往唇边一凑。   她说:“姜家最早是桃花坞人,当然了,为了埋钉,祖籍山西。自曾祖姜大瑞一代就进了人石会,号牌72,经姜大瑞到姜守仁、姜红烛父女,这个号拿了四代。”   “家境确实一直都不错,人石会就没有穷的。姜红烛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如果家里没出事,接下来就会留洋进修。”   这么牛吗,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肖芥子肃然起敬,虽然她也是当代大学毕业生,但这含金量不好比,非要比的话,人人争抢的金馍馍vs.做牛做马的苦馍馍吧。   “出了什么事?”   “肖灿竹”拈着烟屁股朝她点了点:“往下翻。”   翻至下一页,是一张发黄的旧剪报,看日期是1984年,配的图片让肖芥子心中一凛:人犯被反绑双手,背后插标,不远处执行人员持枪,更远处隐约可见围观人群。   这是……枪决人犯的现场!   她赶紧看正文,这属于公判大会之后、集体枪决,死刑犯的名字都用加粗字体标注,其中有一个是“姜X仁”。   姜X仁,姜守仁,肖芥子嘴唇有点发干:“她爸被枪毙了?犯什么案了?”   “肖灿竹”语气淡淡的,还是那句话:“往下翻。”   继续翻页,后头还有剪报,是当时的报道。   肖芥子一目十行,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姜家自姜大瑞一代起,就做珠宝玉石、金饰生意,运动期间,吃大锅饭,各类私营基本绝迹。八十年代初,为了振兴商品经济,上头陆续放开限制,准许个体工商业户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经营商业、饮食业、服务业等。   政策下来,无数人兴奋不已、摩拳擦掌,姜守仁也是其中之一,他迫不及待想重启祖业,店面都看好了、且很有意义:是原属于姜家,后来充了公的旧铺子。   但丧气的是,谈了几次都没成。打听了才知道,有人也看中了,暗地里跟他抢,不断加价。这人之前就跟他有点过节,这次又来抢铺子,更气人的是,还准备跟他做同样的生意。   姜守仁固执地认为,抢铺子是故意的,就是要他祖业难兴、续不下去,于是一气之下,走了野路子。   他纠集了一伙人上门敲打,准备让对方“知道厉害”,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安排了人严阵以待。双方先是口角谩骂,继而事态升级,敲打变成了群殴,殴起来又越了界,死了七八个。   作为主犯,姜守仁被判了死刑、枪决。   那个年代的新闻报道,记者总爱在文末发挥两句,以治病救人的心态警醒世人:“新政策的下达当然是好事,然而正如老子所言‘福兮,祸之所倚’,一念之差,酿成惨剧,多少个原本美满的家庭因之破碎,怎不令人痛心!”   的确是够唏嘘的,但怎么说呢,也赖不得别人,自己作的。   肖芥子继续往下翻。   一翻之下,险些跳起来,舌头都捋不利索了:“她……她怎么也坐牢了?”   “肖灿竹”气定神闲,将烟嘴凑向唇边,可惜了,没半缕袅袅烟雾烘托气氛。   她说:“往下看呗,严打。”   往后再翻,资料更多,还有官媒报道,都是关于严打的。   严打,全称“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一般是在社会治安形势严峻、犯罪分子极其嚣张,业已影响民生的形势下展开,为了震慑犯罪分子,原则是“重、快、狠”——严打期间犯事的,要从重处理,重拳打击。   但究竟“从重”到何种程度,实际操作中,难免矫枉过正,也出现了不少事后被诟病的案件,比如偷了三只鸡被判入狱十五年,在家聚众开舞会被判死刑等等。   姜红烛因为长得漂亮,追求者甚众,难免会今天跟这个牵手,明天跟那个看电影,邻里本来就有不少闲言碎语,她被人举报“作风败坏,乱搞男女关系”,最终以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已经算判得很轻、非常幸运了,要知道,当时有位交往过十几位男友的女青年,直接被判了死刑。   资料就到这里,肖芥子忍不住问了句:“然后呢?”   即便是坐了四年牢,80代末也该出狱了,正值青春盛年,总不见得死在牢里吧。   “肖灿竹”把道具烟在椅子把手上“碾灭”:“出狱之后,她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真的开始乱搞,荤素不忌,老头小伙,都不带挑的,听说连侏儒都往床上带。再然后,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疯狂报复人石会,还闹出了人命,搞到被警方通缉……”   肖芥子愕然:“报复人石会?关人石会什么事?”   她父亲的悲剧,她自己的不幸,怎么也赖不到人石会身上吧?   “不知道,闹出人命那一年,是九几年来着,我也记不清了,那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   在人石会闹出人命,别是被人石会给秘密弄死了吧?   肖芥子重新翻回第一页,看那张英姿飒爽的挎枪照,心头一阵恻然:从这儿开启的故事,真是打死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尾。   她喃喃了句:“这就是你说的‘很有意思’?惨成这样,有意思在哪了?”   肖灿竹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冷哼了一声:“你没看到最后有一张字条么,上头写了两个名字,据说是姜红烛在人石会交往过的男人。”   字条?   肖芥子赶紧又往后翻:是自己刚翻的时候不仔细,两页并一页,把这页给漏了。   果真有张字条,列了两个名字,她第一眼看到“何欢”两个字,觉得好生熟悉,心念一动:“何欢?我不是刚去岐县……”   肖灿竹没好气:“你瞎吗?还是智障?岐县那个叫何苦。”   肖芥子怪委屈的:都姓何,又都是两个字,第一时间搞混了,也情有可原啊。   “那何欢跟那个何苦是……”   “不是兄弟,没任何关系,就是刚好同姓,名也对应上了。”   这样啊,如此有缘,也不说拜个把子、结为兄弟什么的,肖芥子看另一个名字:“陈正洋?”   “对,人石会27号陈正洋,还有个化名叫陈天海,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肖芥子脑子飞转,手指在字条上点个不停。   陈天海,陈天海,想起来了!   陈琮找了八年的爷爷,陈天海!   她一颗心怦怦乱跳,觉得有一道潜伏在黑里的线,瞬间提亮,串起了不少人和事……   肖灿竹先她一步:“陈天海这个人,我还算打过交道呢。他老婆也是人石会的,叫郑灵秀,身怀鬼胎,八年前死于临沧,那趟是我出的活。”   肖芥子没吭声,身子慢慢坐直:肖灿竹就是八年前受伤致瘫,说是意外,但等于是失手,所以这么多年了,大家心照不宣,尽量不提。   “那之后,陈天海就失踪了。然后被人发现,他不止郑灵秀一个老婆。他在人石会之外,还有一个家庭,只不过很不幸,老婆早亡,儿子出了意外,现在,还剩了一个孙子,然而孙子也是个倒霉的,被翻印鬼抓伤了不是?”   肖芥子一心二用,听她讲,也想自己的,随口“嗯”了一声。   “听姜松鳞说,那个孙子叫陈琮,一直在找爷爷,最后找去了金鸡镇。陈天海在鱼肚子里给他递了个讯息,居然是‘人石会姜红烛’……所以,是不是很有意思?”   肖芥子还是没说话,脑子里有一处小火花,蹦豆似地乱跳,她努力想扑住。   “可见陈天海、姜红烛以及陈琮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肖芥子脱口说了句:“姜红烛不会是……陈琮的奶奶吧?”   “肖灿竹”脖颈缓缓转向台下,“看”了她好一会儿,“咦”了一声,颇感兴趣:“说下去。”   肖芥子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但越捋越觉得真:“陈琮的亲属关系极其简单,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寻人启事里也写过,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这个‘奶奶’,他从未见过,别说是他了,因为死得太早,他爸估计都没什么印象。”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奶奶’其实是姜红烛,他爸陈孝,是姜红烛的儿子。陈天海抱了来,瞒着郑灵秀一直养在外头。”   “八年前,郑灵秀死了,陈天海失踪,就是找姜红烛去了。给陈琮留了‘姜红烛’的信息,是想给他点……查找的线索?”   “肖灿竹”不置可否,指尖在椅子把手上微点,好一会儿才说:“逻辑勉强能圆上,但太粗糙了。而且你这个设想就算成立,对我们想查的事,也没太大帮助。”   也是,姜家拜托她们查的是“姜红烛去哪了”,她跟谁有三角关系,是谁的奶奶、谁的大姨,跟事情无关。   说了这么久,肖灿竹也累了,就见密密麻麻的牵丝蓦地一垂,那原本腰背笔直、神气灵动的人偶瞬间垂首耷肩,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   “我累了,还得准备晚上的演出,就这样吧。过一阵子要出大活,你得做好准备。”   肖芥子措手不及:“什么大活?”   “你秋姨会交代你的。”   说话间,红色的帘幕慢慢向中央合拢。   肖芥子有点恼火:“既然是大活,这么重要,不该首先跟我讲吗?”   跟她扯了那么半天的陈天海、姜红烛,主次不分。   帘幕里没声音,很好,这很“肖灿竹”,不是在跟你对话,只说自己想说的、单方面给你“传话”。   肖芥子没奈何,起身把文件夹放回抽屉,正待往外走,帘幕内又幽幽飘出一句——   “我让鱼鳞婆给我画遗照,你有空的时候,去帮她参详参详。”   ***   自屋里出来,由暗乍亮,外头日光西斜,很是刺眼,肖芥子抬手遮光,走了几步改了主意,朝着院子的西北角去。   肖灿竹的大屋后头,还有个小后院,本来有门相通,后来拿砖头堵死了。   堵死的位置,就在西北角。   墙体约莫两米来高,但这难不倒她,手臂伸长,抬脚上蹬,一爬一带,人已经像猴一样蹲在墙头了。   这小后院里,住的就是鱼鳞婆。   鱼鳞婆的作息违天背时,“日落而起,日出而息”,原因是她“厌人”。   无分男女,她都厌弃。   白天她喘不上气,因为白天大多数人都醒着,人味重,天地间气太浊,难以呼吸。夜里就要好很多,绝大多数人都睡了,空气“干净”点。   早些年,鱼鳞婆还会出来走动走动,而今年纪大了,性子愈发乖僻,三年前让人把进出的门给堵了,划地为牢,甘之如饴。   此时日头还未落,小院里门窗紧闭、冷冷清清,但打扫得很干净。屋檐下挂着一盏可升降式、上了年头的风雨灯。   天黑的时候,鱼鳞婆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门降灯,点着之后再摇着细细的钢丝索、吱呀吱呀地把灯拉升上去,像升起一枚独属自己的太阳。   小时候,肖芥子特喜欢在下雨刮风的夜里、看这盏风雨灯在檐下乱晃,这是旧时代船户爱用的灯,烧煤油、罩玻璃罩,防风又防雨。   后来,有人跟她说,这灯曾经和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一起待在塑料盆里,从大雾弥漫的湖上慢慢漂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005【修文】 她走到船头   鱼鳞婆是土生土长的船户。   船户打小就长在水上, 和陆地天然划界,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社会规则和运行体系,因为打鱼、下水乃至抗税主要靠身强力壮的男人, 女人的地位出奇的低:像这水里的鱼一样, 可以逮来、抢来、丢弃, 也可以分享。   搁着旧时代,杀了也无所谓:因为她们不入籍,无人知晓她们的出生,也就无人在意她们的消亡。   一直以来,船户在雀城都低人一等,是凶蛮、低劣、无德的代名词,肖家一直怀疑, 这里头有印的影响:船户身下是水,水下是印,长年累月生活在印上,难免会被波及。   建国之后, 当地几经普法, 批判、痛斥陋习,杀人是不敢了, 但旧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某些时候, 甚至变本加厉。   鱼鳞婆不识字, 她的世界里, 除了船、船户,就是鱼和水。有时也远眺一下湖岸,那条模糊的、时隐时现的界线,船户们都说, 还是水上最安全,过了那道线,人心就变了,歹得很。   16岁时,她在船头洗衣服,有条渔船分水而来,船头站了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   她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想跑,又觉得并无必要。于是,一柄长杆的大渔网,跟船户女子终将袭来的命运一样,兜头套下,将她拽扑进水中,又兜鱼样拉上了船。   那一夜,她没能回家。   两天后,这条船和自家的破船并作一双,船头放鞭炮,船身挂红彩,喜结亲家。   她穿着十六年来的第一身新衣服,鬓角簪了朵红花,面带娇羞地接受了邻里的恭喜以及各类荤话。她并不觉得整件事有什么不妥,这是习俗,船户的女儿,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   内心里,她甚至对新生活生出些许美好向往:自己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有本事、能挣的,以后,她应该不愁填饱肚子了。   没想到,这个男人空有一身好肌骨,实则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更没想到的是,他“能挣”的歪脑筋,打到她身上去了。   他逼鱼鳞婆去卖,那年头,钱还不算太通行,可以以物易物,一次二两油、一斤米,抑或一个塑料桶,都可以。   鱼鳞婆不肯,他就上手打,还挥舞着鱼叉,叫嚣说再不听话、就叉走她的两个眼珠子喂鱼。   被打得险些流产、九死一生地诞下了女儿之后,鱼鳞婆认命了:因为男人威胁说,会把女儿像虎鞭一样、放在大玻璃瓶子里泡酒喝。   于是每到晚上,给女儿喂好奶之后,她就划一条小舢板,船头挂一盏风雨灯,划到很远的地方泊停。   那盏远远的灯,是深夜混作一团的水天间散发出的暧昧信号,女人们会遥遥唾一口唾沫,男人们则会兴奋地去她男人那里讨价还价,达成交易之后,拿到一张“号票”。   深夜归家,男人会攥着票根,清点收到的东西,心情好也就算了,心情不好,就会对她施以惩罚。   他会拿一个小小的指甲刀,小心地避开血管,从鱼鳞婆胳膊上、肉厚的地方,钳下小小的一块皮肉。   毕竟她做一次,就意味着对他的一次背叛,就意味着他承受了一次旁人的白眼和讥笑,就得钳下一块。   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惩出了秩序、乐趣,以及艺术性:他会整整齐齐、一小块一小块地钳,会交错着、叠加着钳,使得她的肉疤,层层叠叠,像鱼身上的鳞。她呼痛、挣扎时,胳膊上的肉抽动、筋挛,就更像一条待宰且徒劳挣扎的鱼了。   他甚至幻想,哪一天,当这条胳膊遍布鳞疤,他会像刮鱼鳞一样,把这一层尽数剥去,那将是多么有趣的一幕啊。   好在,他的这一妄想,到死都没能实现。   那是一个冬日,约莫凌晨五六点钟,天还黑着,有风。   湖上起了很浓的雾,浓灰色的雾被风推涌,却又推不散,混着风声、水流声,呜呜咽咽,像无处鸣冤的鬼魂,凄凄挠抓着每一艘船的壁舱。   有个男人早起撒尿,裤带刚松开,就看到浓雾之中,有晕黄色、鸡蛋大小的一抹亮,慢慢地往他这头漂。   他以为是早起的船户,看了会又觉得不对:没有船,没有划桨声,那抹亮很轻飘,幽灵一样。   是立在塑料盆里的一盏风雨灯。   不管是盆还是风雨灯,都能换几个钱,这人贪便宜,找了根鱼竿,探伸出去,把那个塑料盆努力地往自己这头拨弄。   拨着拨着,突然看清楚了。   那只塑料盆里、灯下的暗影中,有颗圆瞪了眼、血淋淋的人头!   这人吓得屁滚尿流,撒了竿,拔腿就往船舱里跑,慌不择路,一脚踩滑,扑通砸进水中,没命般惨呼。   是鱼鳞婆那个该天杀的男人。   这狗男人被大卸八块,装了五六个锅、盆、桶,在这个大雾迷离的凌晨,又抑或是更早的时候,放入湖中。   放灯是船户的习惯。   船户认为,死人的魂灵会变成一只灰扑扑的大蛾子,见了光亮才会忘记今世仇怨,一心跟着光走。所以,为防横死的人报复、记恨,一定要陪上一盏灯,让他走得远远的。   狗男人死了,鱼鳞婆理所当然成了疑凶,这么大的事,水上压不了也盖不了,她生平头一次,被捆绑、押送着,踏上了实地。   那年头,办案相对粗暴,审讯中她吃了不少苦头,也被关了不少日子,但一直喊冤,还曾以死明志,最终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   她又回到了水上。   女儿已经死了。   被关押期间,女儿被娘家接回去养,养得粗糙,吃饭时唤来喂一口,平时就放着在船上乱爬,有一天不知怎么的掉进了水里,没人看见,还划着船东头撒网、西头遛弯。   及至发现孩子不见了,猜到是掉进了水里,又不知道沉进了哪一处的水。三天之后,才有人发现了被泡得胀大、浮起来的尸体。   船户不待见归来的鱼鳞婆,有一半人坚持认为她是凶手、是逃过了法网的可怕毒妇,另一半人则是觉得她晦气,克夫、克女,挨着谁克谁。   于是,鱼鳞婆划着一条破舢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湖上讨生活,有时候,有坏心思的男人想来欺负她,她就抱起船桨,发狂样朝着四周挥打,打得身下的小舢板乱晃,水波纹一圈一圈、愤怒地往外漾。   那些男人调笑着看她发疯,奚落说:“都是做惯了的,装什么啊。”   有一次,又有人来欺负她,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划着船过来,把那些人给喝退了,还帮她收拾散落在水中的家什。   那之后,小伙子就常常帮她,他心好,从不嫌弃她,总把船停在她附近、防人欺负她,打到鱼会给她送两条,有时还会给她带从岸上买来的、好看的发绳和头箍。   鱼鳞婆那颗凉透了的心,又暖起来了。   几个月后,小伙子的船身挂彩、船尾拴上了小舢板,两人过到一块去了。鱼鳞婆想:人总不至于倒霉二次,都说苦尽甘来,她总能过上好日子了吧?   结婚的那个晚上,她又穿上了大红衫子,颊上还掸了胭脂。   船舱里燃着两根飘忽的红蜡烛,小伙子喝到酩酊大醉,嘿嘿笑着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鱼鳞婆忽然有点不安。   后来,她在交代里说,那一刻,她在小伙子脸上,看到了跟那个狗男人相似的神情,还隐隐听到了死去婴孩的哀哀哭声。   狗男人是这小伙子杀的,他也曾是鱼鳞婆小舢板上的一个客人,支付的费用是一只塑料盆,就是那只后来承载人头的塑料盆。   他说,他喜欢上了鱼鳞婆,觉得那个狗男人真该死,应该遭报应,为了帮她出气,也为了扫清这个障碍,一怒之下,就把那个男人给杀了。   事后没勇气承认,也不敢自首,眼睁睁看着鱼鳞婆被当成凶犯带走了。   那一阵子,都传说鱼鳞婆要被枪毙,他很自责,很愤恨,也很心虚,有一天,划船时碰到她娘家的船,看到那个小兔崽子在船头玩耍,玩耍之间,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这一眼,盯得他毛发悚然:小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必是那个狗东西怨气太重,魂灵变成了蛾子之后没有飞走,附在孩子身上了。   他操起长杆的渔网,兜头套下,将那个孽种拽扑进水中,又拿竿头使劲杵着、往水里摁,直到水下没了动静。   真没想到啊,他说,没想到鱼鳞婆又被无罪释放了,挺好的,狗男人和小孽种都死了,两人可以在一块好好过日子了。   鱼鳞婆静静听着,面无表情,耳边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大,红蜡烛一直往下滚着眼泪。   小伙子睡熟之后,她走到船头,往磨刀石上浇了水,开始用力磨鱼叉。   吭哧吭哧,一直磨到半夜,磨得锃亮,磨得叉尖像针一样锐,不但能叉掉人的眼珠子,还能叉烂一张得意洋洋的狗脸。   ……   这一次,鱼鳞婆是真的杀人了。   案子在雀城引发轩然大波,有人主张枪毙,有人觉得,更多的人是同情,彼时还在上学的肖灿竹听同桌说了此事后,抹着眼泪、在递过来的请愿书上摁下了手印。   最终,鱼鳞婆被判死缓,后改为二十年有期徒刑。   ***   二十年,说长也不长,只是草木几度青黄。   刑满出狱的鱼鳞婆拒绝了救助机构的安排,说自己有家,用不着安置。   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她是向前飞驰的轮胎下溅出的旧沙尘,看不懂,也跟不上,一心只想回到湖上,那片湖是她的苦痛之地,却也是她唯一熟知的地方,是她离不了的羊水。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湖上再也没有船户了。   这是政府的政绩之一,于90年代末彻底结束了雀城的船户历史:确保人人入籍,规范管理,还湖泊以本来面目,是水鸟的栖息地、城市的加湿器。   鱼鳞婆原本只是头发花白,在湖边呆坐了一夜、蹒跚站起时,白发满头。   那之后,她疯疯癫癫、流落街头,靠捡垃圾过日子,送过两次收容所,她以为是送她坐牢,两次打伤管理人员出逃,其中一次,差点戳瞎人家的眼。   收容所的门也不对她开了。   一年后,鱼鳞婆再一次上了新闻,是被一群混混暴打,起因是捡走了混混还剩了两口水的矿泉水瓶子。   事情一出,满城激愤,好心人号召捐钱捐物、严惩施暴者,媒体则从深一层的角度出发,接连推出系列报道:她是谁?为何流落街头?社会救助机构何在?谁该被问责?   不断深入的报道像鱼鳞刷,刷刷刷,嚓嚓嚓,把鱼鳞婆深捂在闭合鱼鳞下的过往片片启出。   那时的肖灿竹已经远嫁凤翔,在跟家人的通话中知道了这事,她说:“一个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被老天追着欺负吧?把她接回咱们家,钱我来出,养一个老太太,就算养到死,又能花多少钱?”   从此,鱼鳞婆就在肖家安了身,再后来,肖灿竹带着肖芥子回雀城,彼此像家人一样一起生活。   鱼鳞婆厌人,却跟肖灿竹亲近,连带的也喜欢肖芥子。她没以前那么疯了,进肖家之后,安安静静,一心扑在两件事上。   一是看香。   她不爱跟人讲话,对着燃起后缭绕的香雾,却能叽里咕噜讲上一整夜,有时点头,有时泪流满面,有时又一声叹息、十分释然。   肖芥子看得寒毛直竖,总怀疑她在和“鬼”说话,有一次鼓足了勇气问,鱼鳞婆说,香通天、地、人,三界众生,都在这缕烟里,老天在同她讲话,讲过往,讲将来,也讲因果、生死、来去,还说她同女儿母女缘未了,今世还会再续,只要耐心,总会等到的。   疯得够可以的,肖芥子叹为观止,转念一想,疯得如此笃定和逻辑自洽,也不失为一种福气。   二是画画。   鱼鳞婆爱上了画画,大尺幅的素纸往地上一摊,不用笔,只用手去抹颜料,水彩、油彩或者墨汁,不拘材质,在烛火映照、香雾缭绕之中,或用手掌挂拖,或用指腹点染,斑斑色块,奇形怪状,浓烈凌乱。肖芥子有时看不懂,但即便不懂,她也能看出,这画是“活”的。   那种或愤怒、或悲哀的活气,如极细的香雾,缓缓游走于色彩的遮盖、纸幅的纹理之间,有时蛰伏,有时探头,有时依依徘徊,有时冷酷决绝。   当然,鱼鳞婆说不出这么多道道,想画就画,画了就是画了,画完就丢:她丢了的画,混着日常垃圾,都收拢在院子角落的箩筐里,满了之后,自有人清出去。   某天,高长天偶然看见了从箩筐里掉出的画,他以生意人的头脑和敏锐的直觉,判断这画应该能有人赏识。   于是,在日常生意之外,他开始尝试对外推荐,写email、发图片去各大论坛、杂志、专业机构,在网上搜罗各大画廊的邮箱,管它英美法日,通通群发出去。   努力了大半年的时间,有一家伦敦的画廊回应了,回的是英文,他和肖浅秋两个脑袋对着脑袋翻词典、辅之以在线翻译器,终于搞清楚对方是说,可以先寄一幅过去,他们尝试在画廊销售,不能保证成功售出,另外,邮费自理,售出的话,他们还要抽提成以及其它乱七八糟的手续税费。   真赤裸裸资本家。   然而寄就寄,雀城老太太的涂鸦,能挂去伦敦的画廊,哪怕一毛钱不赚,也是种荣耀。   又过了半年,更新的消息过来了:有藏家很欣赏鱼鳞婆的画,最终以4000英镑的价格成交,如有新作,画廊“颇有兴趣”,并希望建立长期合作。   4000英镑,按照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三万多啊!   高长天兴奋得满面红光,当时小院门还没堵,他一口气从铺子冲到小院,结结巴巴地向鱼鳞婆传达这个好消息。   鱼鳞婆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有个外国卖画的店,卖出了她的一幅画。   她说:“那个轮儿墩子国的人,喜欢这个?”   瞎涂抹的废纸,也能卖钱?   高长天忙不迭点头:“能,能,4000英镑呢。”   “4000块?”   高长天摆手,跟她解释这里头有个汇率,换成咱们的钱,要三万多。   鱼鳞婆很是费解地哦了一声,喃喃说了句:“三万多,搁着以前,能买一套船楼了。”   那之后,她继续画,也继续扔,为免艺术受损,高长天只能每天查看垃圾箩筐、从箩筐里捡画。   这期间,她的画又卖出一幅,这次卖去了美国,售价9000美金,画廊来电,询问这位灵气满溢的创作者是否有意赴海外一晤。   高长天去问鱼鳞婆意下如何,鱼鳞婆觉得这轮儿墩子国的人可真烦,高长天更烦。   再然后,小院的门就被砖堵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06【修文】 就看冯世坤   肖浅秋一进院子, 就看到西北角的墙头上蹲了个“大物件”,先是唬了一跳,然后气不打一处来:“多大人了, 像什么样子!下来!”   她这辈子没结婚, 却特喜欢孩子, 尤其是女孩儿,所以也拿肖芥子当女儿看。但她理想中的女儿是温婉的、如娇花照水的、飘飘欲仙的,是以每次看到肖芥子松松垮垮没正形、或者跟个猴似的,她就一脑门子,眼前一黑又一黑,觉得自己命苦。   肖芥子在墙头蹲着转了个身,看气势汹汹的肖浅秋:“这院子里, 有谁像样子的?我已经很像样了。”   肖浅秋哑然。   “我就是看鱼鳞婆起没起,我妈让她画遗照,要用在牌位上,你知道吗?”   身为郁垒后人, 牌位跟别处不同, 是类似于成对门神的双开扇:一扇放自己生平最满意的照片,一扇放画像——这画像不拘于画形貌, 是画你给人的感觉。   肖芥子就曾见到一位明时先人的牌位上, 左边是人像, 右边是刺猬, 她猜测, 虽然先人长相还行,蛮气宇轩昂的,一点都不像刺猬,但……可能是性格多刺吧。   肖浅秋说:“知道。”   边说边下意识回头, 看了眼东南角那丛枯死的竹子。   肖芥子说:“那,你觉得,是要到时候了吗?”   肖浅秋犹豫了一下:“我觉得……真可能快了,也许就这一两年。你也知道的,自从她瘫了,一年不如一年。”   身体是每况愈下,精神比身体垮得更厉害,本质上,肖灿竹是个特别骄傲的人,她对自己的遭遇接受不了、也看不开,倘若能看开,也不至于蜷缩在幕布后头、只拿傀儡的壳出来见人了。   她没敢跟肖芥子说,年初竹子枯死的那段时间,鱼鳞婆成宿地坐在小院里,盯着前方、肖灿竹的大屋看,还很困惑地问肖浅秋:“阿秋啊,我屋子前头,什么时候造了这么大的坟啊?”   ……   肖芥子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追逐着天边的一大朵云,那朵云一直飘,飘着飘着就遮住了日头。   肖浅秋心里也堵得慌,但又觉得,该来的总会来,逐步给她打预防针也好,那样,真到日子了,就不会太过难受。   顿了会,肖芥子才开口:“我妈说,过一阵子我得出大活,还说你会交代我,是什么事啊?”   肖浅秋“哦”了一声:“就是……人石会要开二十年一次的大会了。”   肖芥子说:“什……什么,哎,定……定……定了?”   她不是口吃,而是脚下一滑、没稳住,人从墙头上下去了,又要保持平衡,又要兼顾说话,狼狈不堪,几乎是滑栽下来的。   肖浅秋退后一步,以防被她砸着。   肖芥子落地杵了脚,疼得扶着墙直蹦,心思却还在人石会开大会上:“是开全员齐聚的那种吗?二十年一次的?”   ***   人石会有个传统:平日里成员可以走得天南地北、互不联系,和协会的关系也可以松散,“召不应”都能原谅,但每二十年,必得大聚一次——接到通知的,无故无报备不到场者记大过,严重点的除名都有可能。   据说米芾之后,这种“大聚”,即便遭逢兵祸、大疫、王朝更迭,也从无漏办。   但近百余年来的冲突动荡,被称为“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人石会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聚,还是在1924年的上海。   那之后,行业飘摇、人员渐散,虽然留下的人每20年还是象征性地聚一次,但都是低调且隐秘的小聚,跟盛时的“大聚”差得太远了。   90年代,成员陆续回流,肖、姜两家曾押过“2004”这一届,但那一年,姜家的暗钉姜红烛已经失踪了,肖家的又指不上,所以,办应该是办了,但在哪办的、是否齐聚等等,不得而知。   ……   肖浅秋说:“当然了,而且绝对是隆重大聚,隆重到日子还没定,地名已经出来了。”   肖芥子又惊又喜:“哪?”   “内蒙古,阿喀察。”   肖芥子:“哦……离哪近?呼和浩特、包头,还是赤峰?”   她对内蒙古了解不多,呼和浩特和包头算是唯二知道的城市,上次出活,又多了个“赤峰”。   “不知道,我查了,这是个现有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内蒙古这个地方,比较特殊。”   内蒙,历史上一直是游牧民族的所在地。   农耕民族习惯安居、建立城市、将城市一点点做大。游牧民族不,他们逐水草而居、开开心心地从这跑到那,到了A地,见到牧草肥美、风景秀丽,就高兴地说:“真是个好地方啊,我把你命名为XXX吧。”   过两天,到了B地,看到牛羊遍地、山川壮阔,又高兴地说:“此地真是不俗,给命名为YYY吧。”   但半个月之后,不管是A地的XXX还是B地的YYY,统统想不起具体在哪了,只会说“从这往东,走个三四天吧”、“打这朝西,骑马骑个一天一夜吧”。   “阿喀察”多半就是这么个地方,究竟在哪,只有人石会自己知道,更具体的,得寄望于后续新流出的信息。   肖芥子听得入神。   难怪肖灿竹跟她说“要出大活”。   人石会被认为是鬼胎的“三大来处”之一,金鸡镇的事,又证明了他们和翻印鬼有密切关联,这是走了什么大运,现在,他们还要“隆重大聚”!   他们的大聚,于她来说,可谓是饕餮盛宴了:这场大聚上,该能打探出多少秘密,发现多少个“何苦”啊。   运气再好点的话,说不定能彻底起了人石会的底,几代暗钉加起来都没做成的事,没准能在自己手上圆满。   她努力保持矜持,让喜色不现,但肖浅秋还是看出来了:“所以,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这次机会一定得抓住了,否则大聚之后,千年王八又趴窝,想成事可就难了。”   果然是“大活”,肖芥子手心都发烫了。   肖浅秋话里有话:“对于你来说,也是进阶的好机会。就看冯世坤之后,是咱们肖家能打呢,还是他姜家厉害了。”   ……   传说中,神荼、郁垒守桃林东北门,捕捉害人之鬼,用苇索捆来以饲虎……后世供之为门神。   提取此中关键词:“捕捉害人之鬼,用苇索捆来以饲虎”是核心、功绩,所以历代先辈们都认为,这一条是成神的关键。   郁垒后人,血脉里已经打了基础;仪式上被点中,说明是最有资质的斗士。   唯一差的,就是杀鬼的战绩了。而“战绩”,说句不厚道的话,得靠猎物配合:鬼胎或者翻印鬼不出,再有本事,也成神无门。另外,量变才能达成质变,灭一个两个的,都摸不着成神的门槛。   族谱之中,颇记载了几个“成神”的先辈,但都寥寥几个字,且基本集中在宋代之前,真实性不可考。那之后只出过一个,山东潍坊冯家,冯世坤。   听说他生得俊朗,颇具姿容,却生来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该长眼睛的地方,被皮肉填平了,连道缝都没有,于是他每天都为自己画眼。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可能是因着肢体上的残缺,他于门神定、变上的功夫,天赋、造诣都极高。   还听说他在1864年,于南京灭了第九个鬼胎,九杀生变、遁世成“神”。   “成神”是家里惯常的说法,倒不是指真修成了神仙、能飞天遁地,但听说跟普通人确实有“质”的差距,且至少能活六甲子,照这么推算,冯世坤至今还没死呢。   肖芥子神往之余,又有些困惑。   “秋姨,你说‘成神’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能力能有多强?冯世坤要真那么能耐,怎么能坐视冯家被灭门呢?”   她从小就想成神,多风光,多能耐啊,还能活六甲子呢,后来多了层隐秘的心思:如果成神,兴许就能治好母亲的瘫疾了。   母亲才五十多,不算老,能站起来的话,那么骄傲和要强的人,一定能从傀儡人的假壳里破茧再生、重铸心气,拔节成曾经那株向天的灿灿青竹。   肖浅秋“呵”了一声:“你问我?问我这种仪式上都没被点中、只能做副手当后勤的,不是戳人痛处吗?等你成了,再过来跟我分享好了……还有,能不能先着眼当下?还没考上清华,就别操心早中晚去吃清华哪个食堂了。”   一句话,把肖芥子拉回眼前,顿觉时间紧迫:她都荒废三个月了!   她转身就走。   肖浅秋明知故问:“哪去啊?”   “练武房。”   大活在即,机会得把握住,她这里耽误一天,姜松鳞就发奋图强一天,从绝对值角度来说,两人的差距拉开的就是两天!   “练武没错,但按照计划,你还得练舞。”   肖芥子没听明白,她回过头。   什么叫“练武之余,还得练武”?这是新流行的强调句式?   肖浅秋知道她想岔了:“我说的是练舞,跳舞的舞。”   肖芥子更懵了:“我还得跳舞?”   ***   小满过后,每两周一个节气,芒种、夏至舞完,就是小暑、大暑接连登场。   这个夏天,真是分外热。   小宗住地下室,她原本以为,地下比起上头,总该凉快点。然而并没有,暑气腾腾地往地下蒸,不开空调就是睡蒸笼,开空调吧,一夜口干舌燥皮肤晦暗,还容易受风、喜提热感冒。   总之,就没个舒坦的时候。   这阵子的画稿也起得不顺,陈琮受潘家围子的启发,想要什么废墟式、“残金、蚀银”的概念,她起过几个样子了,他不满意,她也看着别扭,残和蚀想提炼出美来,本来就是要下大功夫的。   今晚又是熬到凌晨三点,一事无成,只收获废稿几张。   小宗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糊了妆的眼睛,把一侧的双眼皮贴都给揉下来了,然后无精打采,拎着喝空了的水杯上楼打水。   店铺临街,外头的街灯能透进些许,并无开灯的必要,小宗迷瞪着在一楼的净水器处接了水,正想回屋,忽然抬起头。   二楼有奇怪的声响。   非但有声响,她还听见了老王拼命压着嗓子的气音:“小宗,哎,小宗。”   小宗顷刻间困意全无:老王显然是听到了她的动静,但自家的店,为什么不开灯呢,喊她还得做贼样压着嗓子,难道是店里进贼了?   她舔了舔嘴唇,屏息往楼梯上走,边走边轻轻地把杯盖拧上:她这个杯子是1L的,刚注满水,不幸打起来的话,能当武器用。   才步上二楼,就听“咔嗒”一声,紧接着火光一跳,定睛一看,老王站在长条餐桌的另一面,手持一根燃着的红蜡烛,一脸紧张兼手足无措,盯着地上,僵硬地一步步往后退。   店里本来是没红蜡烛这种玩意儿的,陈琮从金鸡镇回来之后,总琢磨“生姜红烛”,老姜嫩姜买了不少,蜡烛也购入一堆,似乎由此就能得到灵感、参透谜团——生姜还能下锅,蜡烛买太多,实在没处用,老王就拿到餐厅、硬用,比如逢节庆点一根,美其名曰“仪式感”,再比如没事就关灯吃烛光晚餐,说是“有意境”。   小宗压着嗓子问:“蛇吗?”   这两天,她老在网上刷到蛇进屋的视频,再说了,老王这架势,也不像斗贼,八成是正面对着一个凶险的爬行类。   最好是蛇,如果是壁虎、蚯蚓之类的,她能嘲笑他一年。   她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桌子那一侧看,全身的血突然僵停了一下,然后哗啦啦、冲开了闸口般,在周身急窜。   是陈琮!在老王面前的地上蠕动着往前爬的,是陈琮!   他身体拗曲,爬得很慢,脸涨得紫红,圆瞪着无神失焦的眼,额头脖颈,正滚下豆大的汗珠。   小宗口吃:“他……他,怎么了?”   老王咬牙切齿:“梦游,小点声!你是不是又换他药了?”   小宗怒了,但还记得压着声气:“放屁!他上次发那么大脾气,我还敢换吗?他这……是梦游吗?”   她只听说梦游是无意识的“游走”,没听说过是在地上爬啊。   老王的汗也下来了,持蜡烛的手直抖,半是慌的,半是怕蜡烛油把自己烫着。   他晚上起夜,和小宗一样,犯懒没开灯,借着外头的亮完了事,洗了手准备回房。   无意中往楼梯上一望,吓得魂都飞了:有一大团模糊的黑影,正从上头慢慢往下挪。   他两条腿都吓僵了,眼睁睁看那团东西越来越近,硬是挪不了步子,连喉头都塞住了、发不了声,亏得小宗的接水声救了他。   楼下还有同伴!他瞬间又能活动了!   老王悄无声息地往后挪退,同时脑子飞转:鬼他是不信的,要说店里窜进了野兽、异形,是不是过于离奇了?那……楼上,楼上住的人,不就只剩下陈琮了吗?   想到陈琮,他反应过来:这模糊的一团,确实很像挪爬的人,而且,店里的人都知道,陈琮有严重的睡眠问题。   都说梦游的人是不能惊的,也不建议突然开灯,因为强光可能会引发危险行为。所以老王没大声嚷嚷,压着嗓子呼唤小宗的同时,也摸到了长条桌上的蜡烛和打火机。   蜡烛光应该不算强光吧?   ……   确定是陈琮之后,老王更没辙了,紧张得声调都变了:“这……咋,咋办啊?”   小宗比老王镇静,她把老王拉开,在陈琮面前蹲了下去:“帮我照着点亮!”   老王慌忙又持着蜡烛凑过来。   小宗发现,陈琮“爬”得很怪异。   他之所以爬得慢,不是因为动作迟缓,而是因为,似乎有看不见的重重阻碍在挤压、塞堵他,他像爬在泥泞胶黏的泥土里,即便用尽浑身的力气,也寸步难行。   所以,他□□,脸憋得紫红,汗流浃背,连扒在地上的手都青筋暴起、不住颤抖。   小宗头皮发麻,她咽了口唾沫,低声吩咐老王:“手机呢,快拿过来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07【修文】 说不定我不   老王印象中, 这还是头一次、在大清早,三人一起坐在餐桌边。   他和小宗埋头吃饭,目光时不时往陈琮那瞥:陈琮一直在看手机上、昨夜拍的视频, 碗筷动都没动。   关于要不要把视频给陈琮看, 老王和小宗有过争议。老王认为, 事情有些太惊悚了,担心陈琮接受不了,建议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小宗则是——   “给他看!尽早给他看!这是他的问题,得靠他自己解决,当然越早知道越好!扁鹊见蔡桓公知不知道?现在是疾在腠理,你越拖越麻烦!”   ……   陈琮看完一遍,面无表情, 顿了顿,回拖了一下视频,重看最后40秒。   从视频上可以看到,他爬到末了, 双目上翻, 整个人绷到了极限般一动不动,再然后, 身体陡然大幅度震颤了一下——此处还能听到小宗被吓得“啊呀”一声和老王倒吸凉气的声音。   接着, 他就像一大团松软的棉花那样, 瘫伏在地, 镜头在这里抖动、歪斜, 最后以小宗的一声“快快快、背上楼”结束。   陈琮长吁了一口气,把手机轻轻放到了桌面上,手边是碗筷,碗筷边上是新收到的几个快递, 但他没心思吃,也没心思拆。   小宗和老王预感到他要开口,不约而同停了筷子。   陈琮说:“是我那个梦,还记得吧,跟你们说过的。”   那个梦里,他先是在血浆和血肉的围裹下艰辛前行,然后自爆,爆成了漫天飞灰。   爆完之后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内里全都掏空了,整个人只剩了一张薄薄的皮囊还不够,还要把里子翻到外头,拿毛刷蘸肥皂水,结结实实反复刷洗,刷得他特别干净,软绵绵松垮垮毫无情绪。   昨晚上,他确实是做梦了,他还以为真的只是个梦,是自己产生了抗药性、三粒安眠药也开始不抵事了。   他问老王:“依你看,这种情况有多久了?昨晚会是第一次吗?”   老王认真回想了一下:“我觉得是。我老年人了,睡不实,你如果之前也这么爬过,楼上到楼下的,我肯定能听到点。不过陈琮啊,从小到大,做同一个梦,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陈琮苦笑:“你以为我不知道?”   看过心理医生,说是儿时的阴影。也经人介绍看过所谓的“大师”,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前世是被炸死的,有说他前世炸死了人、今生要还债的,反正不说人话。   小宗也替他急:“会是遗传吗?”   陈琮提不起劲:“我没听我爷爷说过有这困扰,至于我爸,反正也问不出。另外……怎么遗传,三代做同一个梦啊?这超出科学范畴了吧?”   再权威的专家都解释不了。   小宗语塞,老王也耷拉了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神气。   把这两人说蔫巴了,陈琮反笑了,故作轻松地宽慰他们:“多大点事儿。”   “可能就是状况恶化了吧,反正从小到大,我这状况一直在加重。”   老王说:“这都不止是加重了吧?总有个原因。会不会是人石会那发烟罐的副作用?还有啊,你上次去金鸡镇,被神经病抓伤过,会不会也有影响?”   自然恶化、发烟罐、抓伤,都有可能,但也都是猜测。   陈琮耸了耸肩:“梦就梦,爬就爬呗,跟演电视剧一样,总会演到大结局的,到时候,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说不定我不是个凡人,天赋异禀,目前正处于变身阶段呢。”   他边说边翻拣快递,先抽出人石会的那个。   人石会寄来的件,即便是外包装都务求精致:石棉灰的底色上寥寥几笔,绘无边沃土、突兀巨石,石尖立着一方米芾拜石的金印。   陈琮怀疑,这绘图是屠三手笔,说起来,这趟赴会,屠三就会发现他不叫“张广财”,想想还有点尴尬呢。   他撕开包装,里头有个鼓囊囊的草绿色手造纸包,还用棉白色的布带系了个漂亮的结。   挺草原的配色,风吹草低见牛羊嘛。   他动手解结,小宗突然声音微颤:“陈琮,我在想,我就是想啊……”   “一开始只是梦,然后,你在现实中,去还原梦里的情态。如果继续升级,会不会像梦里那样,就真的爆……自爆了?”   陈琮手上短促地一僵。   老王骂小宗:“你有病啊,我呸你一脸!我问你,人的身体怎么爆炸?又没那么大内外压力,除非是巨人观……”   卧槽,越说越不吉利了,老王嘴上赶紧刹住,但脑子里刹不住,想象着那场景,激灵打了个寒战。   陈琮又笑了,他抽开棉带,一脸的无所谓:“那挺好啊,死得挺特别的。到时候,你记得在店里多装点摄像头,拍下来,真实记录,肯定能卖不少钱……瞧我这觉悟,死了都不忘替店里创收,要么能当老板呢。”   小宗嘴唇嗫嚅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老王骂她无所谓,但陈琮这么轻松,却说着这么可怕的事,把她整不行了。   老王又骂陈琮:“你看看你,说这种混账话,小宗是女孩子,别把人惹哭了。”   在老王眼里,小宗平时都是悍妇、不肖子孙、社会渣滓,只在特定的情况下化身娇弱的女孩子,比如要哭的时候。   陈琮没接茬,他打心底里不想再继续讨论,否则,那强行按下的焦灼会强力反噬:适当中止或者转移话题,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布包打开,是一沓大小纸片,最上头的那张是折页,封面上是一条弯弯曲曲、河流样蜿蜒的路线图,起点“琮”,终点“阿喀察”,路线分程,辅以不同的交通方式图标,比如:飞机、火车、汽车,甚至有小摩托。   陈琮脱口说了句:“路线图来了!”   是吗,那个网上查死了也查不到的“阿喀察”吗?老王赶紧凑过来,小宗还有点气,恨恨坐着不动,但耳朵已然竖了起来。   她听到老王边念边咋呼:“后天出发?挺会选时间啊,这是草原最好的季节了吧,又凉快,景色还美。”   “飞呼和浩特,头等舱,凭身份证办票,靠!不愧人石会,有钱,一出手就是头等舱。哎,不对啊,不会从你继承的那1600万的账户里扣吧?我就说嘛,羊毛出在羊身上。”   “卧槽,这火车票……K字头啊?绿皮火车,还硬卧?你不是不坐火车硬卧么。”   父亲陈孝就是在硬卧火车上被锤爆了头,出于忌讳,陈琮出行从来不选火车硬卧。   小宗听得心烦,终于按捺不住:“我看看。”   折页里有配合着路线图的行程说明,第一程还正常,飞呼和浩特,第二程就诡异了,从呼和浩特到一个叫什么“牙克石”的地方,K字头的车,要开接近30个小时,且半夜出发,凌晨3点多才到。   这不折腾人么。   小宗指挥老王:“快,马上搜,查一下,牙克石在哪。”   老王和小宗架吵得多,但配合做事效率也高,片刻都没耽误:“牙克石……牙克石,我靠!”   最优路线显示,呼和浩特可直飞海拉尔,时长两小时,然后从海拉尔去这个“牙克石”,开车只要一个来小时。   也就是说,明明三个多小时就能搞定的路,非得抻长到30个小时,生怕人不受罪。   小宗皱眉:“累也就算了,人石会摸过你的底,能不知道你不坐绿皮硬卧?非这么安排,膈应谁呢?而且你看啊,牙克石之后,就不是公共交通了,又是私家车又是小摩托的,指不定把你卖哪去……这又是什么标?驴吗?”   老王纠正她:“马,草原配马,不可能骑驴。”   眼见这俩比他还上心,陈琮心里挺受用的:没这俩,琮店只是店,有这俩,真挺像家的。   他说:“行了,人家这样安排,总归是有理由的,有求于人,照做就照做吧。”   30个小时,不定给他量身定制了什么节目呢。   说着,又拿起另一张折页看。   做得跟宣传推广单页似的,主题是“本届看点”。   首先是景美,呼伦贝尔大草原,谁不知道那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啊。其次是有奇石,折页上卖关子说,人石会十三石匣,每届大会,都会请一块特别的出来展示,这47届,请的是九号石匣的镇匣石。   九号石匣……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指那些逼真到仿佛“成精”的石头吧。   第三是……   陈琮眼前一亮:“哎,这里说,会上演已经失传的大型远古祭舞,配乐用的是战鼓,我靠,还是杨丽萍编舞……不好意思看错了。”   写的是“其雄浑华丽,诡谲震慑,不输杨丽萍的编舞”,另外,为了凸显神秘性,没配舞蹈图片,代之以红布包头的鼓槌和一面兽皮鼓。   这小兔崽子,还在这激动上了、期待上了、雀跃上了?   老王没忍住:“不是,陈琮,你现在都……这样了,还去啊?”   那个视频,他看了都瘆得慌,不敢点开二遍。在他看来,属于突发、严重、危急、第一顺位,得赶紧设法应对,什么开大会,哪怕是过去继承1600万呢,都得靠边站。   小宗的呼吸轻得似有还无,等着听陈琮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陈琮才说话。   “去啊……后天,时间还挺紧张的呢,得收拾行李了,内蒙古,这个季节,是不是晚上会冷啊,得带厚衣服吧……”   他将折页收拢在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架势,上楼准备去了。   老王只觉不可思议,想想来气:“这龟儿子,我愁得一夜没睡,他不当回事!”   小宗拿起边上的麦片,哗啦啦往面前的牛奶里倒,倒得麦片结结实实隆成了堆才放下:“怎么会不当回事,你看那碗筷,他动了吗?”   ***   老王上了阁楼。   陈琮没有收拾行李,他躺在地上,两腿大剌剌搁上桌子,一直看天:天顶的月相窗打开了,正在“咔嚓嚓”变换月相。   就说嘛,人前的轻松都是装出来的。   老王说:“小宗说要给你买个什么睡眠报警器,一旦侦测到异常位移就强行唤醒那种,省得你半夜在大草原上乱爬,被人当狼打。”   陈琮向着半空挑出一个大拇指:“不愧是自家人,贴心。”   老王不死心:“真去啊?真不治啊,你真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啊?”   对着小宗,陈琮还能开开玩笑,对老王,他觉得实话实说也无妨。   “怎么治?你告诉我怎么治?找个医生长期观察我,穿电击衣,一旦发现行为异常,就电我一下、强行拗正?或者当个小白鼠试药,这种药不济事,再换另一种?”   老王哑然。   陈琮以手撑地,懒懒坐起身。   “我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梦不对劲,很不对劲。”   “但人都有回避的心理,当你发现它可以被安眠药控制,就会说服自己,小事,问题不大。然后刻意地忽略。”   “直到有一天,它病变了,逼着你去承认,它根本不是小事,事很大,特大。”   “于是,你想解决它,想从根上撬。”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嘛,思路也挺清晰,老王激动:“对,对,怎么从根上撬?”   陈琮说:“我刚刚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不对劲的事。”   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有什么“点”会被针对、以至于要“快逃”?   梳理下来,有两点。   一是,陈天海有问题,而他是陈天海的孙子,因着这一层关系被殃及。但一般不至于,现代社会,不流行祸及子孙那一套。   二是,因为他本身,他本身不寻常。   那他不寻常在哪呢,他固然有不少优点,也能列出几条过人之处,但这些优点或者长处,很多人也有,并不稀缺。   老王听明白了,背心窜上一阵凉气:“你是说……这个梦?”   陈琮点头。   这个梦,以及如今这个梦的升级状态,才是他身上最古怪的点。   “我做怪梦的事,我爷爷了解得最清楚。如果他的不告而别,跟这个点有关呢?如果他让我‘快逃’,也跟这个点有关呢?那么他给我留下的讯息,就绝对值得重视。更别提他本身就是人石会的,我想解谜,绕不开这个协会。”   “所以你说,这个会,我是不是应该去参加?另外,人石会为什么连给我开三次体检?难道他们早猜到我会有异常?这我就更得去了不是?”   老王没词了,顿了顿叹气:“你这摊上的什么破事。”   真是毫无头绪,这还不如摊上的是债,至少明确知道,可以通过挣多少钱来还。   见老王唉声叹气,陈琮反笑了,他示意了一下桌上、人石会的那张“本届看点”折页:“哎,你说,人是更像鼓呢,还是更像槌?”   老王摸不着头脑,掂量了片刻,说:“鼓吧。”   对,逻辑正确:像鼓,人能说话,鼓也能发声,每个人不同,每一口鼓也不同。   陈琮摇头:“我不喜欢鼓,太被动了,只能等着被擂。”   鼓是被动,槌是主动,常听说鼓被擂破,很少听到槌被敲断,人应该像槌,摊上的破事才是鼓,你得上手去擂,要么擂破它,要么改它的音。   他说:“我这条小命,虽然爹不疼娘不爱的,但我可珍惜得很,自爆?开什么玩笑,绝不接受。”   为了这条小命,也得擂个鼓、征个战、驰骋一番,哪怕最后战死疆场呢,也好过坐困愁城。   那就先去擂一擂人石会这面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008【修文】 那是一只蝴   阿喀察具体位置不知, 想混进去的话,根据暗钉那头递来的消息,目前只有两条途径。   一, 舞团。大会需要舞蹈表演, 演职人员是委托机构召集的。   二, 后勤服务。人石会全员齐具,现有服务人员不足,也委托机构进行了调用。   肖芥子的新名字叫金媛媛,是团里的一名舞蹈演员。   团里确实有这么个人,且身材形貌和她有几分相似,本来准备化装蒙混,但操作性太低:群舞需要相互配合, 那些演员长时间排练,彼此都很有默契,一个走位、一个配合,都能看出不对, 更何况到了地方, 还得同吃同住好几天呢,不定在哪就露馅了。   所以, 真金媛媛“不慎”在这两天摔伤, 无法履约, 她的部分涉及到高难度动作, 一般替补舞者跳不来, 很可能砸戏,这不是金媛媛一个人的问题,合约早早就签了,整个团队都可能面临高额索赔。   于是, 真金媛媛“推荐”了自己的替补、水平和她相当的肖芥子。   演出负责人权衡之后,拍板由她顶上,并吩咐全员务必保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时跟客户说换领舞,不定会出什么状况。反正演出时都是浓妆,看不清面目,即便金媛媛亲妈到场,都未必分得出来。   肖芥子觉得这安排还行,单纯假冒金媛媛,还得设法去瞒团里人,而今打明牌,一个舞团都成了利益共同体,为了酬劳、奖金,大家都会帮她打掩护。   和陈琮的路线不同,肖芥子只需要直飞海拉尔,在海拉尔和演出团队汇合、等待后续安排即可。   她机票都订好了,出发的前两天,突然又有了新状况。   暗钉新递来的消息:这趟大会,成员的票务由某旅行社全权负责,每个成员都有量身定制的出行路线,出行原则是一贯的“快捷、便利、舒适”,但是,旅行社的人说漏了嘴,透露说,这趟至少出了三张K字头、呼和浩特至牙克石的绿皮火车票,还是硬卧。   这就大有文章了:这趟火车是绿皮慢车,至少要坐30个小时,即便是闲的、想沿途看风景,也大可不必如此折磨自己。而且,这趟车有软卧,只比硬卧多了200多块,放着软卧票不买,偏偏睡硬卧,人石会就这么差钱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肖灿竹那意思,不管这车上有没有幺蛾子,跟车看看去。   所以,肖芥子机票改签,日期提前,目的地换呼和浩特,落地之后就会直奔火车站,赶当晚近11点出发的慢车。   ***   出行前一晚,肖芥子去见了鱼鳞婆。   这是她们家的习惯,出门前,要去找鱼鳞婆看看吉凶与否:信与不信,都讨个彩头。   据说八年前那次,肖灿竹出门前,雀城连下了一周的雨,空气潮得可怕,鱼鳞婆一连点了几根香都点不起来,尤其是最后的那根,点着点着,慢慢弯下去了,像一个人折了腰。   科学的说法是线香受潮太过、软了、立不起来,但鱼鳞婆心慌慌的,拽着肖灿竹的衣角说:“阿竹,别去了吧。”   肖灿竹没当回事,后来,再也没能站起来。   ……   肖芥子去找鱼鳞婆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天上下密密的小雨,还刮着风,她嫌麻烦,没打伞,想着这么点路,自己手脚快,快进快出,也淋不着几滴雨。   哪知翻上墙头的时候,耽搁了一下。   眼前所见像突然朝代穿越:古旧的屋檐下,晕黄色的风雨灯飘飘摇摇,四扇菱花槅门洞开,屋子正中央摊一张素白大纸,一头蓬蓬白发的鱼鳞婆正埋头作画,身周至少点了上百根蜡烛线香,烟气袅袅团团,烛焰恍恍惚惚,将整个人裹得朦朦胧胧、似幻还真。   雨就在她怔愣的这几秒大起来,肖芥子挨了淋,“啊呀”一声急窜下地,裹着一身雨气进屋时,甩进来一串水珠子,挨着她近的那几根烛头倒还好,晃了晃又稳回来,有两根线香挨了水浇,“哧”的一声轻响就灭了。   她这么大动静,鱼鳞婆当她不存在,香灭那点声响,却立时留意到了。   鱼鳞婆便腾腾跪爬过来,眯缝着浑浊的老眼,对着香灭之后腾起的雾形看了又看。   肖芥子问她:“能看出什么吗?”   上次她出门,鱼鳞婆给批了句“龙凤呈祥”,结果怎么着,元气大耗归来,还当了三个月的八旬老太。但也不能说鱼鳞婆看得不准:她到底是睡到了一条龙凤呈祥的床单不是?   鱼鳞婆仿佛没听见,也不吭声,又原路爬了回去,爬进爬出之间,纸幅上留了一路的油彩手印。   这纸,至少有3m*2m的尺幅,肖芥子擦着脸上的雨水,绕着画纸且走且看。   画的是竹子。   用的是油彩颜料,竹子的色不正,油绿中带油黄、暗褐。也不是那种纤长飘逸的竹形,每杆竹子的某个竹节处,都有皱突的肉瘤状凸起。   再仔细看,那些“肉瘤”里包着的,都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   画上有竹子,这就是鱼鳞婆给母亲肖灿竹画的遗像?   鱼鳞婆喃喃:“不像,不像。”   她双手胡乱涂抹,把刚成型的一幅画抹到面目全非,然后抠抓起来,又团又挤又压,偌大一张纸,被压卷成一个半米来长的大纸团。   肖芥子说:“是不太像。”   鱼鳞婆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像是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哦,是小结子啊。”   “你说不像,那你说,阿竹像什么呢?”   “像蜘蛛。”   是的,像蜘蛛。   虽然肖灿竹耍傀儡戏时从不露面,帘幕也遮得恰到好处,但肖芥子知道,她是趴在戏台顶棚上的。   因为要牵远超数量的悬丝,光靠常用的胳膊、肘以及十指是不够的,有些牵丝手会利用腿脚,但肖灿竹下肢瘫痪,没这个条件。   所以,她利用她的头,头上有太多部分可以用了:嘴、牙齿、耳朵、眼皮,以及面颊的肌肉群。   每次台上台下会面,肖芥子就想象着肖灿竹的样子:趴伏着,下半身不动,肩颈以上却一刻也不止歇,牵垂着一根又一根被舞台光打得泛亮的悬丝,头颅左右点突,尤其是那张脸,很忙,各个部位都很忙——听浅秋姨说,因为这些部位使用得太过,肖灿竹的表情管理已经逐渐失控。   像一只蜘蛛。   鱼鳞婆似懂非懂:“哦,蜘蛛……蜘蛛。”   然后点头:“像,是挺像的。”   “阿婆,我又要出远门了。上次你说是‘龙凤呈祥’,这次呢?”   鱼鳞婆说:“这次啊……”   她转头看向那两根先前被水浇灭的香。   “这次啊,小结子,你要走很久。”   久?久没关系,进出平安就行。   “还有呢?上次是龙凤,这次是什么?”   鱼鳞婆嘟嘟囔囔地看地上那团纸,慢慢地一片片往外撕撕:“这次,这次,蝴蝶……”   蝴蝶?   这么轻飘飘、大风一吹就散的玩意儿?她可不喜欢蝴蝶,一点力量感都没有。不过,上次“龙凤呈祥”,这次鱼鳞婆不会是想说“蝴蝶双飞”吧?跟姜松鳞这货双飞吗?那她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但也有可能是吉祥话儿,蝴蝶,福迭嘛。   她说:“蝴蝶,福迭,应该是好事吧?”   鱼鳞婆眼皮都没抬一下,看起来是迷上撕纸了,撕一片抛一片,还真像蝴蝶乱飞。   “那我走了啊,还得收拾行李呢。回头给你带两斤羊肉,涮锅吃。”   鱼鳞婆还是没听到。   她还在专注地撕着手里的纸,越撕气喘越急,越撕越是兴奋,眼神一点点发亮。   末了,她高高拈起手中撕扯剩下的残纸。   一阵风吹来,残纸在她指间轻晃,烛焰的光将纸影投到墙上,巨大,暗灰。纸片的边缘处参差起落,像是心电图线。   那是一只蝴蝶,但只有半爿。   ***   晚上10点多,陈琮到达呼和浩特东。   呼市的火车站比他想的豪华,他还以为是那种拙朴、有年代感的,没想到现代、大气,而且颇有点金碧辉煌。   另外,他还学到了,呼和浩特的英文原来叫“Hohhot”,而蒙语意思是“青色的城”、“塞上青城”,因明代青砖筑城而得名。   这儿的昼夜温差不算太大,但也够呛,白天接近30度,晚上只十几度了。   好在他有准备,出发时穿的是白T、帆布工装长裤加户外高帮鞋,背包外层拽出军绿色半长风衣外套,帽子嘛……   小宗给他塞了两顶帽子,一顶遮阳,实用是实用,但两侧各挂出一片防晒垂布,戴上了像八嘎。   还是棒球帽好,帽檐一拉,隐藏自己的脸,还方便观察别人,且怪酷的,小帽一戴,谁都不爱。   这个点,候车大厅里人不多,还没到检票时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又把玩起扣在腰扣上的小金鼓。   这是他的新宠,老王和小宗合送的“壮行礼”。   老王不愧是金工高手,只两天的时间,居然鼓捣出这么妙的小玩意儿:也就是个手握件的尺寸,可当挂饰,还结了红穗子,黄金鼓身,中空,上下蒙缝了皮子,也就是说,真的能敲。   鼓身上,饰以象征吉祥的盘肠纹,另镌了八个古体字,一面是“凶秽消散”,一面是“心神安宁”。边上吊着红布包头的迷你鼓槌,槌尾系回缩链,可以拉出老长,方便敲鼓。   用了几克金尚在其次,关键是,怎么想到的?   陈琮几乎是一拿到就爱不释手,鼓槌抽进抽出,敲打个没完,看得小宗都嫉妒了——说是合送,她只帮编了穗子。   于是酸溜溜挖苦陈琮:“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老王随便造个玩意,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   但这个小金鼓是真的很好玩啊。   槌头敲击鼓面不同位置,虽然出的音很微弱,但仔细分辨,音调的确有不同,换句话说,用这鼓是能奏出歌来的。   他网上搜了首战鼓调,有空就试着练,练起上头,还不扰民,是以有空就敲,玩得不亦乐乎。   ***   候车厅二楼的贴边连廊处,有个人,看陈琮好久了。   他的眼睛贴在一个花哨的、颇像万花筒的小玩意上,其实那是个便携望镜,不过,在一众拿着单反拍摄站内穹顶、拍摄飞来飞去的鸽子,以及高举手机四处取景的游客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内置的耳蜗耳机里传来同伴的声音:“那小子有什么动静?”   他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看多久,他就玩了多久,跟个二愣子似的,尽在那敲鼓……我去垫口吃的,车上见吧。”   ……   肖芥子一边嗦着奶糕冰棍一边诧异转头,只看到那男人的背影。   她穿短袖白T、紧身牛仔裤,为了形象上更贴近游客,脚上蹬蒙古靴,背上还背了顶草原牛仔帽。   时间还富余,是以边嗦雪糕边看风景:呼东的一大特色是有鸽子飞来飞去,且不惧游客,主打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哪知身边人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谁?谁敲鼓?二楼可以俯瞰一层大厅,无人喧哗,挺安静的啊。   肖芥子向那个方向看过去,本来是找鼓手的,目光却不觉落到了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那人戴棒球帽,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肩宽背阔且不提,关键是腿长:穿那种很干练的工装裤,还蹬了双户外高帮,因为身周没人,两腿那么随意往旁侧一搭,比例更显。   想不到夜半站点,还有帅哥出没,就是不知道脸长得怎么样,肖芥子盯着看,希望能蹲守到这人抬头,饱个眼福,或者吃个惊吓……   左侧肩上一沉。   肖芥子想也不想,牙齿咬住雪糕杆头,腾出手来就抓,抓实了一拽再一拧。   身后传来姜松鳞哇啦的痛呼声:“哎,哎,我,我!”   肖芥子左手接下嘴里的雪糕,转身时右手没松、反加了劲:“你怎么了?你就能随便把爪子往人肩上搭了?”   咦,姜松鳞另一只手上,居然托着一盆小蝴蝶兰,盆底只碗口大小,花开得不错,白色盛放的一朵一朵,还有未绽开的花苞,攀着花枝有序排布,卖相极佳,一看就是刚买的。   姜松鳞疼得龇牙咧嘴,抬脚踹她,肖芥子身子飞快侧让,同时飞起一脚,把这攻来的一脚踹开才松手。   又问:“带花干什么?”   很好,手腕上被攥出个手印,新买的潮牌牛仔裤上还多了个鞋印。   姜松鳞恨恨弯腰掸裤子:“你们家出活用火,我们家是花草树木。火车上植物少,带着以防万一,万一要出活呢……”   原来如此。   一般鬼胎被逼出体外时,就是一滩脓血秽肉,自家一般是用火烧。但姜家很骚包,用植物,一支鲜切花、一茎梗条都行,据说能把那一滩当肥料给吸了,而花或者绿叶会在那一瞬间分外诡异——肖芥子没见过,一直很好奇。   姜松鳞嘟嘟嚷嚷。   “我都没跟你来真的,你还动上手了。大姐,能不能动动脑子,这是候车厅,人来人往,犯事的谁挑这地方?搭你肩的那肯定是熟人啊,而且这一搭透着善意……”   肖芥子说:“我知道啊。”   她呲着一口白牙,一脸凶相,奶糕冰棍在齿间狠狠一撸,成功撸成了光杆:“我就是要让你长长记性,以后少往我身上搭。”   姜松鳞“呵呵”了一声,斜乜了眼看她:“恢复得不错嘛,精气神挺足的。”   肖芥子说:“你也不差啊,日夜苦练,紧追猛赶,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光从面相上看,就知道你成长了很多。”   姜松鳞:“……”   他觉得肖芥子没长成个哑巴,真是造物主一大失误。   还是说正事吧,说正事不闹心。   “取票了?”   “嗯。”   “肖姨跟你说了吧,这趟车算我的外勤,你就打辅助。何苦加翻印鬼,你都双杀了,我还没出过成绩呢。”   肖芥子说:“行啊。”   她拿冰棍杆点着姜松鳞:“先说好啊,到时候搞不定,可别哭着喊着让我上。”   姜松鳞这趟居然没受她激,回了她一记呲牙笑:“我日夜苦练,你当我练吃素呢。”   呦吼,成长了啊。   肖芥子正想再回一句狠的,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K7J8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有乘坐K7J8次的旅客,请您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安静的候车大厅渐起嘈杂,要检票登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09【修文】 蜂,蜂后,   因为路途漫长, K7J8次列车卧铺占多数:一共17节车厢编组,硬卧车厢多达9个。   肖芥子和姜松鳞对了下票,正好一头一尾, 两人中间隔了7节车厢。   再看沿途停靠, 发车之后, 基本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停靠一站,其中第四站和第五站的运行区间最长,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于是约好凌晨2:50分办事:2:40分,列车从第四站出发,10分钟后,新上车的乘客基本都睡下了,且正是夜间睡得最沉的时候, 距离下一站又有足够的时间,方便做事。   站台分道,各随人流,姜松鳞一路自信满满, 进了车厢却突然有点怯, 到底新手,没经验。   他给肖芥子发消息。   “身怀鬼胎的人是有味道吗?头皮和耳后最明显是吧?”   “车上这么多人, 总不能一个个抱着脑袋去闻吧?还有,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我家老头形容不出来, 就说‘难闻’, 能不能给个具体点的描述?”   肖芥子回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天呐,这不是废话吗?   姜松鳞蔫蔫找到自己的隔间,爬上中铺,躺不安稳, 又坐不舒服,末了拽过背包,从里头掏出自己的针线包。   何以纾解,唯有绣花。   ***   肖芥子的铺位是上铺,进了隔间,她一秒都没耽搁,手拎包往铺上一甩,靴子也没脱,动作麻利地窜爬上去。   下铺的小哥道德感很强,正想谴责她这种行为,就见肖芥子抖开一张一次性单人床垫布铺上,取下背着的牛仔帽往脸上一盖,人就躺倒了。   小哥目瞪口呆,转念一想,这样的操作……好像也不是不行。   ……   2点40分,列车缓缓驶出站台,肖芥子睁开眼睛。   如她所料,新上车的人陆续都睡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站台上有光透进来,正好拿来照亮。   她从拎包侧兜里掏出一个扁圆的多格色盘。   掀开盖子,背面是块小镜子,盒子里头大概有十来格,颜色、材质以及炫光度各异。她只取三种:分别是幽蓝色的青金石粉、碎金箔,以及混着血丝的透明胶状物。   这是鸡血,混了特制的胶,才能呈现这种丝缕线状。   她动作很快,只拿指头蘸取,不时抹向眉心,不多时,那里就多了一只竖向的眼睛。   不精细,却神似,初看如幽蓝火焰,闪着金箔的烁光,衬得眉目生光溢彩,细看却惊悚,镜子里,那只眼像是活的,森森地反盯着她。   稍稍侧脸,能看得出这只“眼睛”凸出眉心、是立体的。   妆毕,她拧开虎头银壶的盖,咕噜噜饮下大半,然后盘腿坐起,微阖上眼睛。   差不多10分钟了,车厢里新进旅客带来的噪声像突兀扬起的一阵尘土,又慢慢落了下去。   肖芥子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上铺一跃而下。   ***   有个词叫五感通神。   说是神通神通,人人生来都能与神相通,进了浊世,烟尘气太重,五感渐钝,才成了俗人。   所以,要通神,第一步就得先把这五感——视、听、嗅、味、触——哪怕只是其中一种,给磨锐了。   “磨”有多种方法,酒是最常用的一种,也是肖家惯用的。   烈酒下肚,半醺但不醉,周身血行加速,毛孔冲开,五感均会较往日敏锐,尤其是“视觉”:不仅仅局限于“看”,是身体对外界气场的一种综合感知,最终集中反馈到“眼睛”上。毕竟肖家是火,火主光明,光明之下万物昭昭,一切无所遁形。   肖芥子就由自己的这节车厢开始,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慢慢往前探,每过一个隔间就停几秒,偶尔会遇到迷迷瞪瞪起夜的旅客,但没关系,灯光昏暗,对方只当她是擦肩而过的同乘。   连过三节车厢,太平无事,踏进第四节时,看到过道尽头处也有人进来。   她认出是姜松鳞,心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三个月是没白练,速度居然能跟她差不多,能耐见长啊。   她继续往前走。   草原的夜晚算是凉爽,但长途慢车的车厢里还是有些闷热,鼾声四起间,五湖四海聚来的人,睡成什么姿态的都有,有人袒着大肚子,不时哼哼着抓挠两下,有人的臭脚丫子从铺边挂下来,那味儿,着实熏人。   好在,她早就预料到闷罐一样的车厢里气味感人,压根就不准备动用鼻子。   肖芥子尽量屏住呼吸。   和前几节车厢相比,这一节算是比较空的,大多数隔间都没满员。   15号,14号,13号……   临近13号隔间,肖芥子忽觉有一股奇妙的气流感,四肢过电般一阵栗麻,与此同时,眉心处的那只“眼睛”微微发烫,甚至隐隐跳动。   没错,就在附近,上次登上老角楼、一步步接近何苦时,也是这感觉。   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姜松鳞正疯狂向她打手势。   看来,姜松鳞也察觉到了。他在11号隔间边,也就是说,11、12、13号这三个隔间里,必有异类。   肖芥子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微勾,示意了一下眼睛,又点向鼻子。   这是在提醒他,到关键的时候了:她会把眼睛放亮,而他,鼻子上有什么功夫,都使出来吧。   姜松鳞捏了捏鼻子。   片刻之前,他生嚼了两颗辛夷,和桃花酿功用类似,《本草纲目》载“肺开窍于鼻……辛夷之辛温走气而入肺”,所以两颗下肚不久,一股劲力直冲脑窍,鼻子里清寒发苦,嗅觉瞬间就被“磨”犀利了。   各家擅长的点不同,肖家是眼力强,姜家是嗅功深。   他就是这么一路“嗅”过来的,虽说闻了不少腌臜臭气,但得承认,肖芥子说得没错,真的是“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么多隔间嗅过来,虽说气味让人不适,至少是接地的“人味”、“器物味”,从前或多或少接触过,但行到11号附近时,有缕异味儿直冲鼻端,形容不出来,也说不上多难闻,但那一刹那,他身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先在11号隔间口停了会,不是,这儿虽然有味道,但不是源头。   肖芥子也排除了13号隔间,只动用中间那只“眼睛”,能看到硬卧的铺位、支架、桌板渐渐消失,只剩了模糊的人形,双排,一共五个,悬浮在她的视域中。   13号不是。   两人屏住呼吸,同时停在了12号隔间口。   ***   陈琮的票是硬卧车中段,12号隔间右下铺。   因为呼东并不是始发站,所以他上车的时候,隔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睡左上铺,四十来岁的农村女人,染过发,又新长出不少,下半截头发全是黄毛,拿皮圈胡乱绑着,发尾高高翘散,像后脑上顶了个跋扈的鸡毛毽子。   这女人一直在吃东西,开始是嗑瓜子,时不时有瓜子壳翻飞着飘下,后来她撕开一袋泡椒凤爪,用力过猛,汤汁带着半根泡椒飞溅下来,恰击中右中铺小哥的左眼。   右中铺小哥十八九岁,青茬头皮,满脸浑不吝,一看就是性子暴烈的主——之前的瓜子壳已经让他忍无可忍、处于开闸边缘,现在还来辣他的眼!   于是车还没开,两人已经隔空对骂上了,且骂起来没完没了,陈琮劝了两句,见两人完全当他透明,心一横,手机外放。   东北虎不愧百兽之王,啸声一起,上头的人声登时就弱了。   过了会,上头探下两个脑袋,惊诧地看他。   陈琮说:“怎么着,就准你们开骂,不准我放歌吗?”   看来彼此都不好惹,隔间内终成三足鼎立之势,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   陈琮这趟出行前,又翻腾了一遍陈天海的老物件,无意中看到那本纸页已经脆黄的字谜书:反正火车上空闲时间多,不如带着路上看,万一前路还会遇到爷爷留下的谜呢?   这是80年代出版的老书,里头保留了不少老字谜、以及而今不再通行的设谜法则,读来倒也有趣。   又翻过一页时,他心头一突,坐起身子。   这一部分讲的是较冷门的一种设谜,以底猜面。   举个简单的例子,谜面“尘土飞扬”,留心断读的话,是“尘/土飞扬”,尘中的土已经飞走了,用减法,尘-土=小,谜底就是“小”,这叫以面猜底。   而以底猜面的意思是:给你个“小”字,让你猜“尘土飞扬”这句话。   明眼人一看就知,因为范围太大,这种很难猜:尘没了土是小,尖没了大是小,孙没了子也是小——除非给出限制条件,否则答案太多了。   所以这种设谜法并不流行,但里头提了一句,有时候,可以用部首猜词。   比如“彳”,很可能想暗指的是地点“街头”,因为“街”这个字如果拆分成头尾的话,头部就是“彳”。   陈琮想起锅台边的那个“夆”字,如果这不是个没写完的字,而是以部首猜词呢?   他一个个地试字。   逢,逢后,不像。   峰,峰后,山峰之后。有点像暗示位置,但武德村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山峰啊。   蜂,蜂后,这个好像有点意思,蜂巢里的王,不就叫“蜂后”吗?说起来,人石会的会员是“一窝蜂”,领导是“福禄寿”,如果上头再有一个大领导,叫“蜂后”是最合适不过了,但颜如玉从未提过福禄寿之上还有蜂后。   研究到半夜,有些犯困。   他打着呵欠躺下,还戴上了眼罩,不过留了个心眼:眼罩下缘处卷拈起些许,这样,万一有什么状况,目光溜出去,能看到点东西。   2点多时,列车到站停靠,隔间里又多了一人,住左下铺,看身形精瘦,大概困得不行,放行李时一直打哈欠,打着打着,就歪倒了。   这人打横之后,哈欠也变成了呼噜。呼噜声带小调,呼到尽处,忽然尖锐上扬,像一根线抛入半空——细声渐消,下头粗声又起,还挺有节奏感。   陈琮觉得好笑,但这种有规律的声响其实特催眠,一旦听进去了,“不能睡”的那根弦半紧不紧,人就有些半梦不醒。   像魂魄出窍,人忽然立在了铺位边,而铺上躺着的,是他爸陈孝。   父亲出事时,年纪很轻,比他现在还小。   清冷的月光自车窗外透入,在下铺上映出不甚规则的一块濛濛灰白,像一床冰冷的被子,裹着那具熟睡的、不知劫数难逃的身体。   陈琮突然紧张,他看向隔间外的过道。   有个黑魆魆的影子正缓缓过来,那是个女人,一手抱襁褓,空气中,隐约混着婴孩含混的奶音,另一手则缓缓地、缓缓地,从襁褓中抽出一柄刨锛。   别睡了!特么别睡了!   陈琮声嘶力竭地狂吼,拼命拍打陈孝的枕边,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刨锛砸下的瞬间渐渐消失,溅起的血滴穿过他正在消失的头颅,喷在襁褓里的婴孩脸上。   婴孩睁着眼睛,嘴巴上落了滴血,她伸出舌头,咂巴咂巴,就把那滴血给舔了。   陈琮睁开眼睛,眼角有些湿。   真有意思,梦里“他”那么撕心裂肺,这具躯体居然这么平静,连戴在腕上的睡眠报警器都没响——小宗说有异常位移或者心率过快时就会报警,刚刚居然还不算紧张吗?   他吁了口气,但一口气未尽,重又提起。   铺尾处,有斜长的人影,水一样悄然漫过来,那是有两个人,站到了隔间口。   隔间里本来就暗,还这么挡着,就更暗了,陈琮屏住呼吸,依稀辨出是一男一女,个子都不矮,年轻男女的身形。   不是起夜的旅客,也不像贼。   早料到人石会安排他住硬卧有玄虚,这是……针对他的“考验”,终于来了吗?   车子还在咔哒咔哒地往前慢行,深夜的草场漆黑一片,偶尔,列车穿越有人居住的地带,会有微弱的灯光飞掠过车窗。   借着这光,在某个瞬间,陈琮看到,那个女人的眉心有一只幽蓝色混着血红、却又闪着细金色泽的眼睛。   理智告诉他这应该只是一种装饰,但直觉又跟他说,这只眼睛很像是真的。   陈琮的后背渐渐汗湿。   ***   比何苦那次难判断。   12号隔间住了四个人。   像应试时做选择题,左下和右中很快就排除出去了,但左上和右下,在肖芥子“眼”中,都很怪。   左上跟何苦类似,都是人的形状之外,外裹了一层有涌动感、气雾样的物质,把人裹得臃肿,像木乃伊,肖灿竹把它形容为“蛹”——   “是鬼胎在给人织茧呢,见过蚕吧,鬼胎的生成,跟蚕的一辈子很像。”   蚕的一生有四个阶段,卵、幼虫、蛹、成虫。   翻印鬼给鬼胎择母、送了胎,就是卵,但这个阶段,基本是看不出来的:就好比怀孕,总得显怀才好判断。   第二阶段是幼虫,意味着这个“卵”度过了适应期,基本稳定了。但外在特征依然不明显,需要细心观察,还很吃运气:比如正好撞见其短暂显怀。   第三阶段是蛹,这个阶段很好观察,因为会有气雾状的外裹层、很形象。而且裹在茧里的蛹还会偶尔探头(俗称“鬼探头”)、挣脱出来透透气。   第四阶段就是成虫了,这个阶段,拿《扁鹊见蔡桓公》来类比,就是“君之病在骨髓,无奈何也”。   她们可以干涉的,只在前三阶段。   但右下……   右下是肖芥子从未听闻过的一种,人形之外,外裹的那一层时有时无,前一秒刚判断是个人,后一秒又觉得像个蛹。   她看向姜松鳞。   姜松鳞跟她遭遇了同样的难题,四取二,左上右下,但右下的味道他拿不准。   桃花坞地处东南,所谓“东方甲乙木”,和雀城属火不同,桃花坞属木,火没有味道,但花草树木芝兰,气味何止万千,所以五感之中,姜家擅“嗅”。   右下的味道不是难闻,而是太飘忽了,断不了。   他向着肖芥子摊了摊手。   那就近距离再确认吧,肖芥子两食指互搭,然后左右分开。   那意思是:一人负责一个,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10【修文】 胸腔、脖子   眼前这两人终于动了。   陈琮不敢有大动作, 只猛眨眼睛,试图把眼罩再往上推挪点。   他看到,靠左的那个男的, 利用攀爬架借力, 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且不是直上、是斜上:像只大猿,先抓铺边的防护栏,缀在上铺的床板边,然后直翻上去。   靠,上铺睡的可是个女的,这男的想干什么?   陈琮脑子里突突的,但也没空去想了, 因为二人组里那个女的,朝着他来了。   她在他床头处那么一站,身子俯下来,他这里的光就全没了。   陈琮闭上眼睛, 能感觉到自己额上已然渗汗、滑落, 擦过耳梢。   无数念头蜂拥而至。   ——冲他也就算了,为什么冲着上铺那女的去?难道她也是这一届的新人、要接受夜半考验?   有长发垂落在他面颊、颈侧, 紧接着, 一股温热的气息, 凑向他颈侧。   ——这女的眉心处, 是真长了只眼睛吗?真长的话, 她到底是什么……怪胎?   他听到嗅吸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闻,很用力,像极了兽类进食前、为了辨别食物是否安全的深嗅。   实在也没法“处变不惊”了。   这是什么变态行为?印象中, 只有吸血鬼会在开餐前凑在人的脖子上吸嗅吧?以及,管它是什么类型的考验,都这样了,他还躺着不动,也太迟钝了吧?   陈琮猛然睁眼。   其实,肖芥子也有些察觉到不对:一个人真睡假睡,不是戴个眼罩就能蒙混的,体温、心跳、呼吸,都是指标。   所以,她一直注意看陈琮的眼部,果然,眼罩之下、拈卷的下缘处,突地就出现了贼亮的两点。   四目相对。   醒了也给我睡回去!   肖芥子食指拇指对弯,虎口处猛锁向陈琮的咽喉,哪知就在此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飙起。   虽然不是做贼,但也心虚,这响在耳畔的警报让肖芥子浑身一震,手上自然就慢了半拍——陈琮趁机向着她面门就是一记肘击。   就当是人石会安排的考验好了,夜半遇袭,他还不能反击吗?兴许就是考他的警觉和应对能力呢?   靠!敢打她!   这要是平时,依着肖芥子一贯在“斗争中成长”的凶悍,非得打回去、打得对方抱头讨饶不可,但此行的目的不是打斗,而且这趟车人石会出了三张票,敌情还没摸清楚呢。   她侧头避开,伸手摁住陈琮肘侧,借力蹬住床沿,手臂向上,猛抓住中铺的防护栏,身子扬起间,一脚勾住铺尾的攀爬架,整个人像只灵活的壁虎,又像溜壁退撤的蛇,顷刻间就消失了。   姜松鳞也下来了,到底是新手,警报声一起,魂都飞了一半,自己都说不清是跳下来还是惊得掉下来的,落地脚一杵,也顾不上疼了,向着和肖芥子相反的方向飞窜而去。   反正也打起来了,陈琮心一横,起身来追,才刚追到隔间门口,半空中飞来连环两脚——原来肖芥子料到他可能会追,攀住相邻隔间的架子高处,压根就没走,一见人来,抓住架子,飞身就是双击,也是直怼面门。   陈琮措手不及,双臂急交叉护住头脸格挡,要害是护住了,但这两脚着实重,他腾腾连退几步,后腰杵到窗边的小桌板,桌上的热水壶当啷一声落地。   见把人逼回去了,肖芥子回身滚进13号左中铺:她之前早看好了,隔间的这个铺位没人。   躺下之后,缓缓调息,同时凝神听隔壁动静。   陈琮心有不甘,又追出来,然而过道方向已是消消寂寂,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摸揉着后腰,恨恨往前追了两步,停在13号和14号的交界处,同时胡乱摸索着关掉腕上的手表报警器。   铺位上下都在不踏实地翻身,自己躺得太安静也不好,肖芥子含混着抱怨了句:“谁啊……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陈琮只得道歉:“不好意思啊。”   回到自己的隔间,局面同样尴尬:除了暴躁小哥睡得死,左边那两个都醒了,一个探着脑袋、一个坐起了身,即便看不真切,他也能猜到那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只好又道歉:“对不住,想上洗手间,脚一滑撞桌板上了……”   边说边捡起地上的热水壶:“没注意摁到闹铃了,抱歉。”   呼噜哥是真困,直着眼听他说完,脑袋缩回去又睡了。   陈琮躺上床,瞥见上铺的那个鸡毛毽子还坐着,似是余怒未消,只好再次卑微道歉:“不好意思啊。”   他阖上眼睛,长长吸气呼气,觉得这一晚上,真是够够的了。   考验也得有个度,应该不会再来二轮了吧。   他脑子里复盘了一下,又有点后悔自己冲动:当时要是忍住了、不动手,也许接下来就会知道,那女人为什么要吸嗅他的味道了。   但……实在忍不住啊。   ……   列车的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咔哒咔哒。   陈琮翻了个身,忽然感觉空气变得稀薄,隔间里似乎也不那么暗了,有点像骤雨来临之前发闷的暗绛红色。   半空中,一根粗大的水管慢慢探了下来。   怎么火车上走水是用水管的吗?还这么粗?   陈琮纳闷地抬头去看。   这一眼,吓得他猛打了个激灵,好不容易才积攒起的那点睡意顷刻全无。   是上铺那个鸡毛毽子!这么久了,还保持着方才坐起的姿势,原本,脑袋是半耷拉的,但现在,胸腔、脖子那一处,像是有弹性的软橡胶,抻长了有一米多,脑袋挂在端头,颤颤而又慢慢地,往下探。   不是水管,是她的……脖子?   陈琮腾地一下就坐起来了,定睛再看时,哪有什么抻长了一米多的脖子?人就是坐在那、耷拉着脑袋而已。   难不成刚刚是眼花,又或者是盹着了、在做梦?   可……不对啊。   为什么这女人惊醒了之后一直坐着、不躺下再睡呢?   陈琮的心跳得厉害,顿了顿,他抓过枕边的手机,揿亮屏幕,小心地往上铺探照。   人真的没醒,没睁眼,但的确是坐起来了。垂着脑袋,手偶尔会抽一下,脸上间或掠过奇怪的表情,比如面颊的肉突然往斜上一横,像是要做个刻薄的表情。   给人的感觉很割裂,像是人和身体在各干各的:人没醒,身体醒了;或者人醒了,身体没醒,人想做点什么,身体的反应跟不上。   正惊惧间,过道方向传来列车员的脚步声。   列车员来了就好了,陈琮立刻收回手机躺倒。   还有20来分钟就会到站,列车员是在挨个提醒本节车厢里要下的乘客做好准备,12号隔间没有要下的,但列车员打着手电经过时,还是注意到了上铺的鸡毛毽子。   她以为这人坐起来是要询问到站信息,很自然地停下脚步,手电光打过去才发现这人好像是在睡觉,心下奇怪,伸手拍了拍上铺的安全栏,又拍她的胳膊:“同志……哎,这位女士,不能坐着睡觉,容易出危险的。”   ***   肖芥子安心躺了会,屁股后兜里的手机“嗡嗡”的连着几声震动。   是姜松鳞发来的信息——   “刚怎么回事?我完全没碰到她,是不是你那人惊了?怎么还响警报了呢?”   “12号左上,九成把握。还有,那个警报声起得很突然,那女的被惊到,可能会有异常,你要是离得近,可以再去看一眼。”   肖芥子也这么觉得。   古代缉拿凶犯也好,驱赶野兽也罢,通常都会敲锣打鼓、金钹震响或者燃放鞭炮以壮胆并震慑对方,到了近现代,代之以警报,所以,鬼胎对这一类的声音相当敏感,即便深睡,也会瞬间惊乱。   但人不一定,有些人睡得太死,打雷都醒不了:两者没法同步的话,就好比芯子动起来了,壳跟不上,会出现短暂的拉扯和异常——一般人看不到,肖家那“眼”,肯定能看到。   肖芥子看了眼时间,她已经听见不远处,列车员在轻声提醒乘客。   那就假装去起夜吧。   她打了个哈欠,动静很大地蹬着爬架下地,跺了跺脚,向着12号隔间这边过来。   恰看到列车员拍向12号左上的胳膊。   因为有手电光干扰,眉心那只眼看得没先前那么清晰,但还是捕捉到了骇人的一刻:一团拉长的、大半截垂在铺位下方的蛹形,疯狂扭动着,瞬间缩回到人形。   那个女人醒了。   她“哦呦”了一声,身子一个激灵,慌里慌张:“啊?啊?”   列车员很尽责:“女士,您是上铺,坐着睡觉不安全。”   那个女人愣了两秒,大梦初醒般、长长“哦”了一声,还是有些跟不上趟:“到站了?”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您需要用洗手间的话,现在可以使用。”   肖芥子打着呵欠,侧身低头,继续往前走,顺道揭下眉心的那只眼:这种属于一次性、短时间生效,见过光,基本是作废了。   她一直走到车厢尽头,进了两节车厢衔接处的贯通道:因为要缓冲和隔音,所以一般是折叠风挡的设计,晃动幅度较大,站在里头,像站进手风琴的风箱。   姜松鳞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冲她招手:“这,这。”   肖芥子走过去,透过瞭望窗瞥了外头一眼,应该是又在草原里穿行,远近一点光都没有,显得这贯通道怪寂寞的。   她说:“女的,40到50左右,头发上半截黑下半截黄,尖下巴,眼皮下耷,眼型像这样。”   边说边双手齐动,在空气里给姜松鳞画了个弧样。   姜松鳞:“右下那个呢?”   肖芥子:“闻了,没有异常的味道,暂时不用管他,回头我找时间再确认,现在关键是这女的。”   姜松鳞点头:“我也觉得,他的味虽然不太对,但不是鬼胎那种恶味。不像那女的,一闻就……”   他面色略变,极低地“嘘”了一声。   肖芥子微微侧头。   原来是那女的过来了,扎发本来像个鸡毛毽子,睡了半宿,变成了炸开的鸡窝,手里拿了包纸巾,上厕所来了。   两人不说话了,一个装作若无其事,插着兜看窗外风景,另一个低着头,拿靴尖在地上随意斜抹。   一直等到人进去了,谈话才又继续,只是声音比之前压低不少。   姜松鳞:“要动手吗?什么时候?”   肖芥子:“你的外勤,你决定,我只是个打辅助的。”   姜松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放话的时候豪情万状,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执行,居然心生忐忑:“那……我再观察观察。”   肖芥子说:“没问题啊,不过呢,给你点建议。”   见她勾手,姜松鳞赶紧凑了上去。   肖芥子声音又低了两度:“首先,你最好在火车上动手,等她下车,想动手可就难了。”   姜松鳞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还剩20来个小时。夜晚人少,比白天好操作——去掉一个白天,只剩10来个小时了,不是今夜,就是明晚。   “其次,人石会在这趟车上至少三个人,有鬼胎的,暂时只找出这一个。但她今晚受惊了,现在她可能还迷糊,等她过会反应过来,找另外那俩一商量,没准会找增援,或者临时改计划、下车,那你这一趟,可就跑空了。”   姜松鳞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的反应过来:“你那意思是,越快越好,现在?”   洗手间传来冲水声,然后是门闩拨开的声音,那女人出来了,在洗手台前哗啦啦洗手,还对着镜子,拨理了一下自己的乱发。   肖芥子说:“我可没说哦。”   她凑向瞭望窗,往玻璃上哈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拿食指在上头画了个叉:“我就是觉得,有时候不能拖,夜长梦多。”   那个女人洗好手了,用力甩了甩水,却没有回车厢,她也进了贯通道,瞥了眼这头喁喁细语的男女,走到另一扇车门前,习惯性地从瞭望窗透望,又自裤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一支出来,拈在手里绕来绕去。   下一站是大站,要停靠十来分钟,她不回隔间,看来是准备去站台抽一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11【修文】 仿佛长了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肖芥子不动声色, 偶尔抬眼,目光从细密的睫毛下掠过来,停在姜松鳞的脸上。   姜松鳞紧张地手心冒汗。   半是压力骤来, 半是因为第一次出活, 代表了桃花坞, 且大话早早放出去了,他不想给人以犹豫不决、畏首畏尾的印象。   而且,肖芥子跟个计时器似的,一直杵在边上看着呢。他有一种计时越久自己就扣分越多的感觉,冯世坤之后,两家争雄,不能被雀城的人给看扁了。   得赶紧拿个方案出来。   列车的速度缓下来、进入站台了, 凌晨4点多,世界晾在最黑最浓的夜里,站台的光都显得风凉。   列车行将停下的时候,他看到车厢外站了一堆人, 大包小包, 不少人穿着工程队统一的外套。   夜半停靠,很少遇到这么多要上车的, 联想到刚刚那节车厢有不少空铺, 原来是在这儿被锁了票。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计划, 落地生根, 瞬间成型, 粗捋了一下,险中求进,可行性很高。   肖芥子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有想法了?”   车子差不多停稳了,贯通道站了不少下车的人, 列车员正过去开车门。   没时间商量细节了,姜松鳞小声交代她:“你去站台,不是先下后上么,你堵着她点,别让她下,剩下的就交给我。我要是没能耐,让她下了车,这趟算你的,怎么样?”   ***   列车到站,只开站台那一侧的门。   对贯通道里的人来说,其实有三个方向可以走,亦即三扇门:下车的门,退往原车厢的门,去往对面车厢的门。   头上顶鸡毛毽子的女人叫方天芝,人石会13号,天干取甲,地支取寅,所以是甲寅号。   她其实不做生意,因为手里的房子铺子加起来一共四十几套,靠收租过活。但人石会有要求,不可“脱行”,所以她的祖业没丢——每年汛期,去无人区赶玉。   对和田玉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自古采玉,两大方向:山采或者水采。   山采,就是上山开采。水采,是因为矿山之上常有冰雪融水,在山下汇流成河,玉石从山上被冲刷进河道,又被奔涌的河水带着一路翻滚,末了沉积于某处,这样的料子通常不大,但经年累月水洗,光滑肉细。   历朝历代,采玉这种事,都不是小老百姓能奢想的,所以便有了夹缝中取食的“捡玉人”,有点类似鸟雀去收割后的麦地上捡穗吃,饥一顿饱一顿,纯看运气。   方天芝的祖上,就是这样的穷苦人,后来为着利益又分门别派,她祖上的这支,据说学了点祝由术的法子,不做捡玉人了,自称“汛期赶玉人”。   汛期,指只在汛期作业,因为汛期水凶,猛烈冲刷之下,会翻出奇玉。   赶玉,说的是他们的独特手法,不挖不捡不捞,手持一根牧羊鞭,把玉当羊打,一路狠抽,直到白玉翻出水面。   方天芝得了祖上传袭,也牢记“穷苦人”这一规定:虽说平日里做惯养尊处优的包租婆,但每次去赶玉,必把自己捯饬得蓬头垢面、坐最廉价也是最辛苦的交通工具。   这一趟虽不为赶玉,但睡的既是绿皮车,也就自然而然不讲究了。另外,她想给新人一点反差感:在车上时邋遢,下了车摇身一变,富贵逼人。   想想都带劲。   车门开了,人动起来了,车上的人先下。   方天芝不着急:也就下去抽根烟,反正停站时间长,她可以等人上下完了再走,犯不着去争这一两秒。   但是,猝不及防间,她脑子里狠狠一撞。   没任何人碰她,但脑子里就是有东西在撞,仿佛长了个她从不知道的肉瘤,而这瘤突然活了:一撞之下,只觉天旋地转,双目充血,耳边嗡嗡作响。   有个声音催命样在对着她嘶叫:“快跑,快跑!”   这声音起先只在脑子里,但很快就和她的血、肉、脏腑达成了共振,她几乎喃喃着念叨出声:“跑,快跑。”   她想逃回隔间。   但回去的那扇门后,站了个人。   那人就站在那里,倚靠着一侧的门框,面目模糊,像没有脸,但她知道,这是断她生门的恶鬼!   她几乎喘不上气,口干舌燥,心脏蜷成了一团、一下下狠狠跳撞喉口,于是又跌跌撞撞转身,想下车。   车门外,堵着数不清的、要上车的人,有个正要下车的女人忽然回头,她也长了一张狰狞鬼脸,咧嘴一笑,满口森森尖牙。   恶鬼!都是要来收她命的恶鬼!   只剩下对面车厢的那扇门了,她唯一的生门!   方天芝趔趄着往那头冲。   肖芥子最后一个踏上站台,等车的人早不耐烦了,大包小包,一拥而入,与冲过来的方天芝来了个对撞。   她的门!唯一逃生的门!突然就来了这么多人,憧憧晃动,把她的门给堵了!   方天芝透不过气了,她双目充血,双臂粗暴地前拨,想用自己的身体在眼前这许多人、许多行李的堆拥间硬开出一条路来。   夜半等车的人气性都大,一点就燃。   “哎,哎,挤什么挤啊,有没有点素质了?”   “赶奔丧啊,就差这一会,要你命了?”   “包带!你挂我包带了!”   抱怨和斥骂声鼓噪着群聚成黑雾,在眼前、耳边团团弥散,然后都成了嗡嗡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绕着她的颅骨狂舞。   挤搡间,方天芝脚下一绊,脸朝下摔跌了下去,但因人多,没立刻着地,脖子歪斜,头脸重重地压抵在一条长满密密汗毛的粗壮小腿上。   她胳膊上挂着不知道谁的包带,那人被她带得仰天栽倒,屁股砸坐在她的后腰,砸得她上身反拗,而那人因为失去平衡,慌乱间伸手去抓,离得最近的那人没吃住这一抓带,连人带箱子滑倒,箱轮太滑,直碾上不知谁的脚,被碾的那人抱脚痛呼,又坐倒在后头人的身上。   只几秒功夫,连锁反应,狭窄的贯通道处人挤人、人压人,成了压踏堵塞的事故现场。   有人惊呼:“不要挤!不要挤,压着人了!”   于是边上的人又赶着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摔倒的人一个个扶起来,方天芝趴在最下头,她一只手抠着地,另一只手抓攥着一个行李箱的箱轮,肩颈抽搐样一突一突。   这情形,很像是突然犯病,帮忙的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贸然去扶她,列车员被挤在了人堆外,职责所在,正努力想过来:“大家请让一让,让一让。”   方天芝右肘撑地,左肩微微掀起,似乎想翻身。   有个好心的大婶拍她肩头:“妹子,妹子你没事吧?”   话还没说完,方天芝猛然翻过了身,眉心处“噗”的一声轻响,陡然爆出一个血洞。   不仔细看的话,很像是被暗处突然袭来的子弹击中。   而周围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短暂的几秒静默之后,贯通道处再次炸锅,这一次,所有人都尖声惊叫、夺路而逃,有人撞在一起,滚成一团,有人两股战战,跌撞着冲下车。   姜松鳞浑身发颤,拢着袖子里那株从小兰花上剪下的带花花茎退回到车厢门的内侧,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双腿发软”。   他刚才看得分明,那个血洞里,有东西突突的,像条扎根在颅脑深处的蚯蚓,正要拼命探头,而方天芝的眼睛圆瞪,像两个幽深的洞,木然地盯着车厢顶,脸上污血横流。   ***   方天芝去了洗手间,列车即将停靠,车厢里渐有人声,这儿地处北方,日头上得早,再过会,估计就该天亮了。   一切都让陈琮觉得很踏实,怪事都随着夜晚过去,应该不会再有状况了。   他小寐了会,能感觉到列车缓停、听到车门处的吵嚷,但他不觉得吵,反而觉得人多口杂,挺有安全感,直到突然有人尖叫:“打枪啦,杀人啦!”   枪?枪击?这属于重大安全事件了吧?   陈琮几乎是瞬间弹坐,车厢里很快混乱,有人往这头飞跑,有些惊起的人不明就里,见人跑也跟着跑,还有人大聪明,审时度势立刻往下铺床底钻,中间夹杂着几个从贯通道逃过来的人惊魂未定的声音——   “杀手,打枪,一枪打死了,死了人了!”   “头都爆了!”   “寻仇的,杀了个女的!”   真的吗?但从头到尾,他也没听到枪声啊,难不成是杀手太专业了、使用了消音设备?   由于并无杀手追过来砰砰放枪,半分钟不到,车厢里的气氛又缓和下来,刚才还逃窜的人潮水样折回,有胆大者开始试探性地往车头靠拢,中铺那位小哥急于看热闹,居然蹬着攀爬架一个个隔间爬过去了。   陈琮也下了床,不过只站在隔间口,他不属于特别爱看热闹的,也不热衷于占据前排,反正车厢里到处都是嘴,每张嘴都在叭叭输出,他也不至于错过什么。   果然,未经确认的信息大风一般,一轮轮地往这头刮,且刮且更新。   “没有杀手,乱讲。没有打枪的,咱们禁枪,打枪还得了?”   “是上下车人多,有个没素质的女的乱挤,有人气不过,就趁人没看见,拿锥子捅了她的脑门,捅了个血窟窿。”   “人心这么坏呢。”   “胡扯,这是本来就有病,发病了。我当时也在那,没人捅她,她跟疯了一样,拼命挤,应该是脑压太大,爆出血了。”   真是越说越玄乎。   陈琮透过车窗看向站台。   站台上有不少人,都是半夜下车遛弯,或者过嘴瘾、抽根烟的,听到这头有动静,也都好奇地凑围过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肖芥子。   起先只看到个侧影。   穿得很干净,白T牛仔,小蒙古靴,配饰只有腰上扣着的一个银酒壶,特别利落,有股干脆劲儿。   然后,她无意间往这头转了下脸。   陈琮脑子里嗡的一声,兴奋地脱口喊了声“哎”,然后“啪啪”拍打车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可能是外头太吵了,她没听到,径直从车窗前走了过去。   陈琮急了,想顺着过道下车,可这头是看热闹的重灾区,人挨着人,前头的人还回头说他:“过不去过不去,拉带子了,挤什么啊?”   那就从另一头下。   陈琮转身朝后,才走了两步,蓦地反应过来,自己都懵了。   自己这是嗨什么、急什么、又是要下去找什么啊?他根本不认识那女的啊。   那张脸只是很快地往这头转了一下,他其实都没看清,但那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熟悉,像是见着了很久没见的熟人、急于打个招呼。   现在回过味来,茫然之余,只觉得脊背发凉。   自己这不会是中邪了吧,怎么会有这么莫名的举动呢?   陈琮心头猛跳,但还是顺着过道走了一段,他想再确认一下。   又看到她了,隔着层玻璃,有点模糊,别人都是忙着看热闹,她似乎并不热衷,只远远站着、半侧着身张望。   鬼使神差的,陈琮掏出手机,尽量放低角度,隔着车窗拍了一张。   他调了下焦距,想等她转过脸或者再走动时拍张清晰的,哪知头顶上方忽然飘过低低的、不屑的一声——   “偷拍狗。”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抬头,只看到近处隔间的上铺正有人冷哼着躺倒。   这是正义路人拿他当偷拍的了,陈琮有点心虚,然而有时候就是这么巧:悻悻再转头时,站台上依旧嘈杂,但那个牛仔白T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12【修文】 陈兄,老朋   餐车。   草原的日出可真美, 日头还没见到,晕光已经把天际那一处给染红了,就是刚刚开始蓄势、红得很淡。   而且, 还有晨雾。   很薄的雾, 挨着地, 被风牵拉着疾走,像质地轻透的乳白色河流,嗖地从望不到尽头的草尖上溜过。   肖芥子收回目光。   还不到饭点,餐车里空空荡荡,她特地坐了中段的位置,方便说话。   差不多3分钟了,取下压在泡面碗上的虎头银壶, 碗盖揭开,热气腾腾,刚好。   她不习惯用塑料叉,拆了双一次性筷子, 放在手里对搓着磨去毛刺, 又撕了个独立包装的茶鸡蛋进去,用筷头三下两下、把鸡蛋戳压到杯面的最深处。   然后清了清嗓子:“新手嘛, 失手是正常的。人人都会失手, 新手期失手, 总好过老手失手吧?”   对面坐的是姜松鳞, 怀里抱着那盆购自呼东站附近、最终也没能用上的小蝴蝶兰, 面前也有一碗泡面,压面碗的是手机,手机屏上,映出一张浮肿、失神、灰白的脸。   肖芥子估摸着, 他那碗面已经泡胀了。   她自顾自吃自己的,同时含混不清地建议:“待会到站,你就先撤。事情闹这么大,再留在车上也没意义,咱们……阿喀察再见吧。”   姜松鳞闷闷的,好一会才开口:“是不是我这计划不行?”   肖芥子说:“计划我觉得没问题,你的问题在于,人不够狠。”   利用列车的上下行乘客制造混乱,趁乱取胎,属于“拦门杀鬼”的简易低配版,其实可以操作。问题在于,姜松鳞自己中途放弃了。   人不够狠。   姜松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小声说:“我当时感觉,我在杀人。你知道吗,鬼胎在她这儿、这儿。”   边说边用手指去点额头正中:“脑子里,真取出来,她不就……不就死了吗?”   肖芥子不吭声,筷头叉起茶鸡蛋,狠咬了一口,外头已经热了,但最里头还是凉的。   姜松鳞也是运气不好。   列车广播后来播报,询问车上是否有方天芝女士的同行者。   谁能想到那个叫方天芝的女人,鬼胎会从脑子里出来呢?   何苦的鬼胎在颈后,还没爬上脑,所以被“逼”出来时,场面不算太惊悚。但方天芝,她事后也听说了,不少人误以为是枪击,因为额前突然爆出了一个血洞,然后圆瞪着眼,污血像交错的河道,流过脸上的沟沟壑壑。   这场面,换了自己也未必能全程冷静,姜松鳞一时崩溃、半途而废,也可以理解。   姜松鳞喃喃:“你说,那个女的,还活不活得成了?”   脑子上都爆出血洞了,这后面到底是死是活呢?   肖芥子也说不好:“谁知道啊。”   又说:“你得搞清楚,不是你杀她,是鬼胎在一步一步,慢慢杀她。”   ***   《黄帝内经》中有“奇经八脉”之说,其中最重要的两条,叫任督二脉。   任脉,差不多位于人体正面的中线上,起于胞中(也就是丹田那一带),止于下颌,又称“阴脉之海”,主“血”。   督脉,大多位于人体背面,起于小腹内胞宫,往下过会阴,沿人体后背上行,经颈后入脑,再由头部的正中线爬升到头顶百会穴,下到鼻柱,过人中,止于上齿正中,又称“阳脉之海”,主“气”。   所以,如果空间概念不错,闭目想象一下两条经脉的起始点,会发现,这前后两条,几乎可以连成一个圈,这也就是道家所谓的“小周天”——当然了,有较真者会说,一条到上齿正中,一条到下颌,差了一张嘴、一口气的距离,这个圈不算闭合。   暂不纠结闭合与否。   连成圈的任督二脉中央,是人的脊柱,而脊柱的形状,是个很典型的S形。   以上,合在一起看,任督二脉加脊柱,恰是国人熟悉的太极图。   一花一世界,一人一太极,包纳阴阳、自成世界的太极。   可巧,一个是阴脉之海,一个是阳脉之海;一个主血,一个主气。   有句老话叫“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要孕育生命得阴阳相济。鬼胎极阴,夺阳吞气,所以选择了被称为“阳脉之海”、人体背面的督脉泅游。   另外,鬼胎源出印下、深埋土中,土生万物,而人体器官以五行论,腹部属土,同样主“孕育”:所以鬼胎落体,先入腹中,待状态慢慢平稳之后,才开始沿督脉上行,上行之路,也就是一条自身不断壮大,吸取母体的“气”,生血长肉、慢慢替换母体之路。   一路都在生长,入脑之后,算是预成熟期,但还不算瓜熟蒂落,要最终来到面部、上齿正中,才算是结束。   九大家内,把取鬼胎称为“去做个堕胎手术”,因为追根溯源,鬼胎来自度朔山、桃林,惧怕金鸡、猛虎,最怕门神,类似于老鼠怕猫,这是深埋在骨子里的天性。   而她们是郁垒后人,又是仪式上被点中的、门神中最勇武者。   基本上,两相对峙,压根用不上“拦门杀鬼”这种大招,只要稍微催动“门神变”,就能达到目的:鬼胎基本都会被吓僵住,放在古时候作业,那就是直接拿刀剜割、利斧劈头,往往鬼胎取走,母体也凉透了。   近几百年,尤其是冯世坤之后,观念有所转变:认为母体也是受害者,应该本着“能救则救”的原则,尽量避免动用斧钺利器,纯以“门神变”威慑压制,逼得鬼胎自行脱体。   所以,不是你杀她,是鬼胎一步一步、慢慢杀她。   ……   姜松鳞还是不说话,一脸暮气沉沉,整个人跟遭了霜打的茄子似的,看来冲击太大,一时半会,这脑筋未必能转得过来。   肖芥子的汤面差不多见底,她托起碗底,连汤都喝了个精光,昨晚体力消耗太大,她真是饿得够呛。   放下空碗,长舒一口气,拿纸巾抹了抹嘴,十分安然。   她说:“草原景色挺美的,地方也开阔,抱着你的小兰花下车,去散散心,透透脑子。你要是实在想不通,这趟阿喀察就别去了。没关系的,人嘛,先就着自己的心情,怎么舒服怎么来。”   姜松鳞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脸哀怨地摸着兰花的花茎,一夜闷罐,蝴蝶兰的状态也不大好,有颗未绽的花苞扑地就掉了。   看着小桌板上的花苞,姜松鳞更郁闷了。   他说:“要是你,就不会搞砸成我这样吧。”   肖芥子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对,要是我,这事我能做成,不会中途停手。”   姜松鳞盯着她看:“怎么做到的?”   “你就这么想,这是一件很不幸、很糟糕的事,你出手了,事情能在这个点冻结、结束、不再恶化。但你如果不出手的话,你想想,后头会发生什么,鬼胎能干出人事来吗?指不定要害多少人呢。”   点到为止,聪明人会懂的。   车速缓下来,又到站了。   姜松鳞叹了口气,抱着小兰花,蔫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阿喀察再见吧,你是跳舞的是吗?”   肖芥子嗯了一声:“你呢?”   不会是个伴舞,或者鼓手吧。   姜松鳞无精打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肖芥子在餐车里坐了会,待到列车重又启动,才起身向中段的那节车厢去。   事发之后,为了撇清,她和姜松鳞都没再过去,但她心里揣着事儿:那个12号隔间右下,她想再去确认一下。   至少知道这人长什么样,心里有个数。   正是晨起时分,厕所门口排了长队,洗手池旁也挤满了人,人来人往。   肖芥子一路让着人,不经意地“途经”12号隔间,心里咯噔一声。   除了12号左上、方天芝的铺位还空着,其它几张铺都有人了,但右下铺上坐着的是个孕妇,正拉着老公的手说话,她老公个子小小的,也不像昨晚肘击她的那个人。   她停下脚步,背对隔间,装着是在贴近车窗、看外头的风景。   身后,传来孕妇不安的声音:“咱得补票吧,不然不成白嫖了?占人家的铺,万一人家回来了撵咱……”   男人好脾气地给她解释:“没法补票,我问过乘务员了,人家这票是到牙克石的,补票不就成一票两卖了?反正这位大哥说人已经走了,你就安心在这。”   男人嘴里的“大哥”,就是左下铺的呼噜哥:“没事,你安心睡这,我看见的,那人天不亮就走了,行李也一并带走的,不用担心。”   天不亮就走了?   出事之后,列车再出发,截止目前,只停靠了刚刚那一站,天不亮就走,岂不是方天芝出事不久,这人就匆匆弃票离开了?   ***   因为方天芝的事,列车比原定出发时间延误了十多分钟。   列车广播响起,提醒即将发车、请站台上停留的乘客尽快上车时,陈琮接到一个未显示号码来电。   是个男人的声音,音调很急,完全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27号陈琮吗?有突发状况,这趟车不安全,马上下车,出站口等人接,快!快!快!”   三个“快”字,一声紧过一声,催得陈琮莫名紧张,当然,这紧张感有大半也来自即将关闭的车门。   所以他丝毫没耽搁,上一秒还在听中铺小哥和呼噜哥八卦上铺女人的事,下一秒拽起包就跑,跑得那俩不明所以,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陈琮已经在站台上了。   ……   这个站号称“大站”,但跟呼东那种完全没法比,位置应该是在郊区,站内冷清,出站口也像被像被扫帚荡过,别说人了,连车都不剩几辆。   陈琮站在站口,像个醒目的野鬼。   说了“出站口等”,不应该有人接吗?   他在出站口等了会,觉得一时半会不会来人了,又回到候车厅,找地方坐下,重又打开手机、看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自己之前那反应真的很异常。   为什么看别人都没事,唯独看她有事呢?他不信只是随机、突发。   这要放在影视或者小说里,要么两人有前缘,要么即将有一些展开:前缘的可能性大一点,因为只是“即将展开”的话,他不至于有那种见到了熟人的反应。   但是前缘,他没见过她啊,难道是……   陈琮心头突地一下:难道是确实见过,但是被发烟罐影响,他没印象了?   ……   很快天就亮了。   陈琮找了洗手间洗漱,又在站口的小卖部吃了碗泡面,末了坐到进站口的台阶上,盯着进车的方向看。   这是把他遗弃了还是怎么的?再不来人可就不礼貌了啊。   正想着,有两辆摩托车,嗡嗡轰鸣着,自远处风驰电掣而来。   摩托车相当漂亮,看车型有点像哈雷的touring,一红一蓝,颜色饱和度极高,阳光下泛着铠甲般的亮。   陈琮直觉就是这两辆,他站起身,顺便打腹稿,预备等车子停下,软中带硬地呛对方两句。   晾了他这么久,当他没脾气呢。   然而计划跟不上变化,为首那人摩托一支,摘下头盔时,陈琮面上一僵,十分尴尬,腹稿登时就忘了个干净。   来的是屠三,跟着的那个也脸熟,是屠三的手下,叫幺鸡还是二饼来着?应该是二饼,因为这人上下都长得粗壮,腰却没那么粗,乍看上去像腰上腰下都立了块饼。   屠三礼貌发问:“你好,请问是陈琮先生吗?”   陈琮:“……”   几个月前,屠三还热情揽着他的肩,一口一个“阿财”,指点他绘画技巧来着。   屠三解释:“我们的车太大了、不好开过来,所以要委屈陈先生……”   边说边侧身:“您是想坐摩托呢,还是想开摩托?”   ***   陈琮有摩托车驾驶证,但好久没上路了,稳妥起见,坐了屠三的后座。   二饼算是个“护驾”的,摩托车一会开到左翼,一会窜到右翼,换道换得相当活跃,活跃到陈琮有点担心、生怕被他撞着。   车行半小时左右,到了一处加油站,陈琮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车太大、不好开过来”。   这是一辆厢式重型大卡,载重怕是十吨往上,白色车头,灰色车厢,长度差不多接近十米。   他隐约猜到车里是谁了。   果然,刚到近前,大卡的后车厢门打开,车后的上下货升降机缓缓落下。   平台上站了一人,留长发,鼻梁上架一副带链的金丝框眼镜,穿灰色西裤,白色衬衫,因着天热,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扣子也解了两三粒,露出脖子上挂的银色颈链——上次看,他以为只是条素链,这次才发现,其实下头还缀了个吊牌,就是遮在衣服下头,看不大清。   颜如玉。   只是上下货的升降台,颜如玉愣是站出了一种万人瞩目的演唱会、焦点集于一身的华丽感,还热情地冲他张开双臂:“陈兄,老朋友,又见面了!”   真是让他给装到了。   陈琮下了摩托,顺带摘下头盔:“这是什么流程,怎么是你来接我啊?”   颜如玉勾唇一笑,他本就长了对细长的凤眼,笑时又喜欢眯着,特像狐狸——这里的“狐狸”指的可绝不是萌或者可爱的那种。   他听到颜如玉说:“你也不想想我的工作职责。”   工作职责?   想起来了,这人负责会员的横死、暴死,以及突发的人身伤害、伤残、失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13【修文】 已经上了K   虽说陈琮早就猜到颜如玉的货车必有玄虚, 但亲眼见到,还是吃惊不小。   居然是间大办公室。   刚进车厢,车门就关了, 车里一片漆黑, 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 陈琮正想开口询问,投影开启。   又是投影。   车厢门内壁上,出现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考究,妆容很精致的女人照片。   颜如玉在尺幅霸气的长桌端头坐下,朝着陈琮示意旁边的副手位:“坐,坐下聊。”   又指那张照片:“认识吗?”   车子动起来了, 开得倒是挺稳,陈琮坐进椅子里,摇了摇头。   颜如玉轻点触屏遥控翻页:“现在呢?”   投影上又多了一张照片,这一次, 上头的女人一头乱发、不修边幅, 陈琮一眼就认出来了:“火车上那个方天芝?”   “她也是人石会的?你是为她的事来的?把我叫来……辅助调查?”   颜如玉笑起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不用多费口舌。   ***   颜如玉这趟, 也是赴阿喀察大会的。二十年一次的盛会, 相对隆重, 他被通知“办公室”也是会场建筑的一部分, 于是一路跟车北上。   方天芝刚出事, 他就收到消息了,说来也巧,距离不算远,于是立马调头, 还紧急call了屠三过来汇合。   他并不在乎方天芝的死活,但他关心这桩千年连环案似乎又有新的样本和线索了,又将助力他的解惑。   基本上,两方汇合用了多久,陈琮就在车站等了多久。   颜如玉说:“陈兄,你是新人,协会有个规矩,新人上路,至少安排两位老会员同行,考验的同时,一路观察、打分。所以K7J8上,包括你在内,一共出了三张票。”   一个负责接引,姓马,018号马修远,就是事发后火烧火燎通知陈琮快下车的那个男人。   另一个负责近距离观察,算是沿途的“判官”,跟陈琮一个隔间,亦即13号,方天芝。   遗憾的是,出师未捷,判官先完。   “你当时就在车上,应该听说这事了吧?”   陈琮点头:“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车上传什么的都有,但可以肯定的是,方天芝被抬下列车的时候,躺的是担架而不是尸袋,也就是说,当时还有气、要送往医院抢救。   颜如玉耸耸肩:“送医院了,截至目前,我没收到死亡通知,应该还有气吧。”   但这气也不知道能含多久,毕竟听说是脑门上开了个洞。   陈琮说:“这个案子应该不复杂,现场有很多目击者。”   颜如玉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好查?你知道吗,我们核实了,当时的情况是,方天芝的脑门上自行爆了个血洞。”   “自行”两个字,着重加强语气。   “目前比较合理的对外解释是,方天芝患有罕见脑疾。”   陈琮嗯了一声,这和他想的差不多。   颜如玉压低声音:“但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的吗?”   这是有独到见解?陈琮好奇:“你怎么看?”   颜如玉神秘兮兮:“有个东西从她脑子里往外钻,当然了,因为血流满面,这个细节可能没什么人注意,然后,那个东西又缩回去了。”   这么……惊悚吗?   陈琮皱眉,他是听说过人脑可能会感染寄生虫,比如游泳时要是呛了水,有一种叫什么阿米巴原虫的,会通过鼻腔侵入脑部。   但那种寄生虫,相对都很小,能钻透额头出来……   陈琮下意识摁了摁自己的脑门,没错,额头处有骨头:“什么物种的虫子?这么强悍?”   颜如玉凑向陈琮:“上次何苦那事,我对你有一些隐瞒,不过也不怪我,当时大家第一次见,互相还不怎么信任。”   “何苦跟我说,有人剜走了他后颈一块肉。但据我事后了解,他那伤口撕裂得很不规则,不像是剜的,反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儿出去了。”   陈琮:“……”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颜如玉的话,感觉很符合一些科幻恐怖片的套路:“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他们是不是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被不明虫卵给寄生了?”   颜如玉摇头:“那倒没有,不瞒你说,人石会20年才全员大聚一次,何苦和方天芝,从没见过。”   “那你找我来是?事先声明啊,我都不在现场,提供不了什么线索。”   说到正题了。   颜如玉坐直身子:“陈兄,接下来,我得开监控。镜头外,会连线好几路人,请你尽量态度诚恳、老实作答,不怕跟你说,你现在有嫌疑,最好认真对待。”   陈琮愕然,继而好笑,好笑里还掺了些怒气:“我有嫌疑?”   开什么玩笑?他都不在场。   “你在金鸡镇假冒张广财,梁爷带队出事,你刚好晕倒在附近,你跟方天芝一个隔间,你俩照面没多久,她就出事了。有人怀疑你,很正常啊。”   陈琮想说什么。   颜如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是相信你的,可我说话不作数,协会里那些老资历是很古板、很多疑的,走个流程嘛,配合一下。得罪他们对你没好处,你有产有业的,想想老王、小宗,对不对?”   陈琮瞪着颜如玉,又好气又好笑。   又拿他的店、老王和小宗来威胁他,这些人怎么老这样?   念头方落,不觉愣了一下:又?老这样?还有谁也拿这些威胁过他吗?   他这一迟疑,在颜如玉看来,只当是被自己说动了:“陈兄,我也是听差办事,你配合,大家都方便。另外,为了表示感谢,我私人还会跟你分享一个……”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有点古怪:“你身边人的……大秘密。”   身边人?   陈琮想起爷爷陈天海布的那个谜:兵在其颈、鱼在釜中,危险就在身边,要杀自己的人有日月纹身。   这事一直没头绪,难不成能从颜如玉这儿突破?   他爽快点头:“行。”   又问:“摄像头在哪?我坐得正一点,省得他们看不清。”   ***   颜如玉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见到方天芝的时候,知道她是人石会的人吗?”   陈琮摇头:“不知道。车程30个小时,又是硬卧车,我猜到了应该会给我安排节目,但我不知道人就跟我住一个隔间。”   颜如玉:“就你观察,这段期间,方天芝有跟什么人产生过冲突吗?”   陈琮:“有,她跟睡在我中铺的一个小哥吵了一架,双方都骂得很难听。”   ……   蓝天,白云,云下是起伏的青褐色山线。   内蒙的山不像西北那样耸峙参天,这儿的大多数山更像土坡,又像拍得扁扁、但仍蓬松绵软的大面包条,给天地之间原本平直的分界掺进几抹婉约的微曲。   山线之下,铺开一片碧油油的草场,草不算高,只到膝下。   上头交代下来说,这趟的地点,最好按《敕勒歌》里描述的样子去找,李宝奇作为一方地主、此趟的东道,自忖已经很努力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阿喀察的客观条件就摆在这,他能怎么着?   他安排人拖了一车牛羊来,届时在营地铺洒开,有那个意思就行。   说到营地,正在如火如荼的建设中,预计再有几个小时就完工了:反正有野奢度假区本身的设施设备打底,只需要添一些蒙古包和房车:房车按区块编号开到位就行,搭蒙古包也不费什么事。   原本这个时候,他应该带上盛酒的皮壶,跨上白马,一路驰骋出去、喜迎八方来客,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让他是人石会这一届的十三人会成员呢?   人石会有十三石匣,所以福禄寿之下,另设十三人会,从99号人中选取有资历有能耐的十三人,负责协会日常管理事务,三年一轮——这职务,在有些年头能闲出个屁,有些年头却又忙得四脚朝天。   就比如现在,忙阿喀察大会已经够烦的了,还得被拉来处理突发事件。   李宝奇凑近眼前的屏幕,仔细看那头陈琮的脸:“这小子就是刘五蝠老念叨的那个、从掘地狗爪子下头活下来的?”   ***   李宝奇四十好几,皮肤黝黑,大浓眉,深眼眶,英俊粗犷中还带点异域风情,长得不赖,就是纵欲太过,眼下好大两抹黑眼圈,像两记青黑色的钩子。   他家祖上是开矿的,主要盘踞内蒙,周边远拓至山西、陕西,只开煤矿,风评极差。   一是因为他们家开矿从来开不长,放到今天来说属于“打卡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五月,立马转手,又去开新的,仿佛追求的不是开矿做生意,而是开新矿的那种刺激和新鲜。   二是,他们转手的矿,九成都自带晦气,要么容易出事,要么产出越来越少、质量一年比一年差。所以很多人背后嘀咕,“这特么哪是开矿,运都被开走了”。   解放后,开矿权收归国有,李家没法像以前那样疯狂开矿了,好在家底攒得厚,坐吃几辈子也无惧山空。   他边上坐着梁世龙,十三人会的成员大多还在过来的路上,梁世龙属于到得早的。   梁世龙的眉头皱得死紧,越看越觉得陈琮奸猾。   他猛拍面前的桌台:“跟他啰嗦什么,这小子有鬼!金鸡镇那一趟,被掘地狗抓伤的人,现在都特么成什么样了?他呢?一点事都没有!一点事都没有!”   李宝奇呵呵一笑:“梁哥,淡定。不正是因为观察了他三个多月,体检了那么多次,一点事都没有,才确认这小子的确有价值吗?刘五蝠打了那么多次申请,已经预定下他了。”   梁世龙满腹牢骚:“刘五蝠想研究他,多的是法子。有什么必要非得当会员养到身边?万一引狼入室呢?好么,现在方天芝出事,你敢说跟他没关系?”   李宝奇朝屏幕努了努嘴:“正说到呢。”   镜头是对着陈琮的,所以只能听到颜如玉的画外音:“那么,在她上车之后,到出事之前这段时间,就你所见,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陈琮摇头:“没有,除了你们安排的那考验……”   颜如玉:“考验?不是还没开始吗?”   镜头里有片刻静默。   陈琮:“那一男一女,不是你们安排的?”   他说起了夜半见到的怪事:隔间门口突兀出现的一男一女,男的冲方天芝去,女的奔他来,但没做什么伤害他的事,只是在他颈侧深嗅,另外,那女的眉心处长了一只奇怪的眼睛。   梁世龙突地想到了什么,赶紧催李宝奇:“你跟颜如玉连着线吗?快,赶紧让他问,那女的多高。”   颜如玉已经在问了:“那女的多高?身形能形容一下吗?”   陈琮想了想:“168……170这样吧,身形……当时没太注意,应该属于苗条的,但有肌肉,胳膊和腿上都很有力量。男的我没太注意,180往上是有的。”   梁世龙喃喃:“168到170,何苦那次,屠三没追到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这身高?”   这几个月,十三人会内部经常说起那个“年画脸”,是以一听到是个女的,他就自动跳连了。   ***   这一头,颜如玉几乎是神同步,他换了个PPT:“你看看,列车上那女的,像不像她?”   投影上这女的……   亏得陈琮知道前情,否则一准懵在当地。   这女人的身体应该是从监控画面里抠下来的,使用技术手段做了清晰处理:穿卡其色棉风衣,蹬厚底的圆头中靴,连上鞋跟,个子得有170往上。头部位置,依着颜如玉第一次说的,本应该戴了个帽子,但帽子被处理掉了,保留了微卷的长发,面部是一张年画人物的脸。   三次元和二次元的生硬嫁接,但陈琮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他仔细看了会,点头:“像。”   颜如玉惊讶:“像?”   陈琮解释:“不是容貌像,是元素像。一是身高,差不多;二是脸,年画人物不是真人,眉心长眼睛我觉得也不是真人,都像伪装。所以,这两处,我觉得像。”   ……   屏幕前,李宝奇略带惊讶地“呦”了一声:“这小子分析能力不错啊,经他一说,我也觉得像。哎,你记得吗,金鸡镇那次,你让屠三画了像,也是找一个女的,撇开脸不说,身高差不多也是这范围,对吧?”   梁世龙缓缓点头。   小卖部老板娘的形容是:个子不矮,肉脸,钩鼻子,额头有道疤,鼻头到两边有不少雀斑。   这张脸,后来一直没下文。   看似风牛马不相及,但从陈琮那、他也学到提炼元素了:脸是变动的,个子没变过。如果这个女人善于伪装、经常变脸呢?那么岐县老县城、金鸡镇,以及K7J8次列车上出现的,可能是同一个女人。   一个追着他们一直打的女人,这一趟还多带了个帮凶……   他看向李宝奇:“你说,她会来阿喀嚓吗?”   李宝奇说:“她来都来了,已经上了K7J8,到站之后再包个车就是阿喀嚓,你说她会不会来?”   梁世龙:“这是内部走风了吧?”   李宝奇也这么想:“这次安排,吩咐了各方要保密的。能摸上K7J8,绝对是内部有鬼。”   顿了顿又补了句:“这鬼,可能是在百花齐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14【修文】 几条野狗正   问话结束, 颜如玉关掉监控。   陈琮问:“算过关吗?”   颜如玉笑嘻嘻的:“现在还不知道,列会的好几路人呢,讨论了才能做决定。万一意见不统一, 还得投票。等消息吧, 反正这车开过去, 也得一天,不着急。”   陈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颜如玉戏精上身:“有吗?哦,你说那个‘大秘密’啊,你确定想知道?”   陈琮没兴致跟他绕:“有屁快放。”   颜如玉也不恼,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你店里请了两个人帮忙,你做过背调吗?”   “有必要吗, 我开门做生意,又不是什么机密部门。”   “有必要啊,人心隔肚皮。不过没关系,我帮你查了, 你知道吗……”   颜如玉凑近陈琮, 煞有介事:“那个小宗,是个杀人犯的女儿, 更具体点说, 她妈妈是个杀人犯。”   原来如此, 怪不得小宗从来不愿意提家里的事, 每次都用父母早亡搪塞过去。   “杀人犯”是有点让人不适, 但陈琮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就从此戴上有色眼镜看小宗。   他淡淡回了句:“杀人也分的,有的是作恶, 有的是被迫自卫。”   颜如玉笑意大盛:“哇,陈兄,你做人好客观哦。确实,杀人也分情况。不过她妈妈不是被迫自卫,是见财起意、主动行凶、不留活口。”   “一连杀了四个……还是五个无辜的人。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就不怕这位宗小姐某一天基因觉醒,也把你给……”   他并起手指,比了个刀形,在喉头优雅一划。   陈琮说:“一个人的品性如何,日常相处是能看出来的,你不能仅凭出身就打死一个人。”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看厢壁的书架:“这上头的资料就是你说的400年卷宗吧……”   颜如玉说:“她妈妈用刨锛杀人。”   她妈妈用刨锛杀人?   陈琮看着书架,一时间居然没有任何情绪。   卡车不知道开到哪了,正在过减速带,隔几秒就震晃一下,他渐渐觉得自己像个油壶,血液油一样粘稠,也跟着一起晃。   颜如玉还在往下说。   “刨锛你听说过吗……刨锛党呢……流窜作案……铁路沿线……照着人的后脑就砸……”   颜如玉坐在那,像一个独立、巨大、满是腥味的鱼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鱼泡泡,一串一串地往外冒,这个移动式的车厢办公室,陈琮本来觉得很大,但现在,显得小了,快被到处都是的鱼泡泡挤满了,鱼泡泡带着腥气,都快挤压到自己脸上了。   “惨哪,脑浆混着血……当场没气了……”   陈琮听到自己吼:“闭嘴!”   鱼泡泡尽数迸裂,车厢里又清净了,陈琮看到,自己正紧攥着颜如玉的衣领,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颜如玉坐着不动,尽管后脖颈被勒得生疼、领口都被攥皱了,而皱巴巴的衣领很影响他的形象,但轻而易举就拿捏了陈琮的情绪,他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他一脸的真诚和委屈:“陈兄,我这是好心告诉你真相,你怎么反冲着我发火呢?你的身边人一直在蒙骗、耍弄你,我帮你认清他们的嘴脸而已。”   陈琮松开手。   他冷冷剜了颜如玉一眼,拖起自己的椅子就走,一直走到长桌的另一头,才又重新坐下。   这位置好,一人一端头,有点对抗的意味,就是投影光太刺眼了。   陈琮抬手遮眼,语气不善:“关了!开灯!”   颜如玉分外配合,投影一关,车厢里重又陷入一团暗黑,但很快,顶上辄辄有声,亮光带着清新的草气铺泻而下。   陈琮抬起头。   上面居然做了个玻璃天窗,且可以倾斜角度,采光的同时,也能进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时,看到手机上琮店的三人群一直在闪消息,是小宗和老王起床了,追问他昨晚是否顺利。   群名是“琮”,他还给特别备注了个“家”,现在看,觉得这字特刺眼。   难怪他一直觉得,较之老王,小宗对这店倾注的心血、对他的维护,来得有点“过”,原来如此,为了愧疚和赎罪吗?   完全没必要,她别出现、别跟他产生瓜葛,上代的恩怨结在上一代,这一代就做遥远的陌生人,不好吗?   他仰靠到椅背上,眼底映入天窗那头嗖嗖飞掠的大团白云。   颜如玉料他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也不去打扰他,和李宝奇的短信息发到飞起。   一般新人刚入会时,协会会给安排个搭子,处处提点、照应。李宝奇就是当初颜如玉做新人时的搭子,然后一来二去的,被颜如玉发展成了半个自己人。   颜:怎么样,有结果吗?   李:还没,意见不统一。有人觉得他没问题,也有人觉得他嫌疑很重。目前看,一半主张来硬的,撬他的嘴,一半主张放他正常入会,暗中观察。   颜:不建议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多活动活动,大好的日子,二十年一次的盛会,多不吉利。   李:好!最后一句有说服力。   颜:还有,有提给陈琮定搭子吗?   李:有,我提了你,也有人提了黑山,说是资格老,稳重。   颜:那老头老得都要死了,阿兹海默代言人,还特么老带新,哪有那心力。你推我,就说我上次的确是在他手上吃过亏,但吃一堑长一智,会更谨慎,而且年纪相仿,又有过先期接触,彼此之间更容易建立信任感。   ……   信息来去暂告一段落,颜如玉抬起头。   靠!   他吓得差点没拿住手机:陈琮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肘搁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阴恻恻的,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   大长桌,气势不是一般的慑人,那种目光像是居高临下卷过来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颜如玉:“你有事?”   陈琮:“我看你笑得不怀好意,颧骨横露,眼现三白,好像在算计我。”   恶意揣测就算了,怎么还攻击容貌呢,自己小时候可是当过童模的,怎么可能是三白眼。   颜如玉不吃他激:“陈兄的情绪很稳定嘛,这么快就恢复了?”   陈琮冷笑一声,拿起手机。   倒也不是,而是,小宗这事是客观存在的,既然一时想不到如何面对,不如搁在一边,过几天、或者回去再议也没关系。   还是得先顾好眼前。   他点开群消息,回了句“忙,晚点说”,退出之后,又点开购物软件,在订单里搜索“鞋”。   找到了,他给那位始终想不起来的“肖小姐”买的鞋,是厚底、系带的圆头中靴,难怪他觉得投影上那个年画脸穿的鞋眼熟,现在确认了,一模一样。   这牌子挺小众,只是巧合吗?   他不动声色,退出app,环视厢壁,旧话重提:“这些就是你说的400年案件卷宗?我能看看吗?”   颜如玉还挺讲原则:“那不行,就算是会员,也得走流程,获批之后再调阅,你一个还没正式入会的,想什么呢?”   陈琮:“是还没正式入会,但咱们不是有交情吗?你一口一个‘陈兄’的,看点卷宗都不让?我看几眼,能把人石会看塌了?”   颜如玉一时语塞。   陈琮让步:“我对别的也没兴趣,只看你说过的那九宗案子,反正你都给我讲过了,我再看看细节,不过分吧?”   ***   几本影印卷宗甩过来,陈琮随手拣出一本。   有相关连环案件的地方用彩色标签做了位置指引,这一本是关于006号案的。   算起来,距今有160年了。   【公元1864年,南京,钱亭,男,天王府,惨死(会阴处被挖)。其年值清军攻破太平天国天王府,计入兵乱结案。】   颜如玉之前那份PPT上的介绍还是简单了些,卷宗上更详细,而且,执笔人笔力不错,且不拽文,用的是大白话,读来很顺。   钱亭,时年44岁,还有官衔,被封为爵爷,不过考虑到太平天国分封泛滥,光王就封了2700多个,所谓“王爷遍地走,丞相多如狗”,一个爵爷,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太平天国后期,颓势尽露,为了退路,不少人都在强取、敛财,钱亭在其中的角色很微妙,相当于“掮客”:一方面为这些人鉴宝,给出建议;另一方面又会帮忙安排妥善的财宝转移路线。   据说当时因为清军的围困,想从陆路转移财宝已经很困难了,但钱亭颇有手段,居然开辟了空、水二路:空中有鬼鸢队,夜半飞遁;水下有水鬼队,都是擅长水性的好手,最多可达百人,前后排开,分水而走,仿佛一只巨大的水蜈蚣。   这也是为什么局势都动荡成这样了,钱亭还待在1864年的南京(当时称天京),说白了,这人背靠人石会,大发战争财,越乱越是接单接到手软。   看到这,陈琮已经起疑了,他抬眼看颜如玉:“钱亭这种背景和手段,即便城破,也肯定早安排好退路了,怎么可能被乱兵杀掉?”   咦,颜如玉这是在干嘛?   他看到,颜如玉面前摆了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大理石薄底座,底座上有小半块不规则的石头,黑漆漆的,但看色泽,有点像黑碧玺。边上还有个瓷盘,里头是碎石粒、屑、渣,颜如玉下巴几乎贴到桌面,手上拈了镊子,正小心翼翼、把镊头夹着的绿豆大的石渣往那块石头上拼。   看来,这边读卷宗,那边也自有消遣。   颜如玉头也不抬,纠正陈琮:“是兵乱,不是乱兵,城池将破,兵乱有各种各样的形式。”   懂了,城破时,各种死法,摔死,毒死,吊死,淹死,烧死,一句“兵乱”都可囊括,当初调查这人很会偷懒。   陈琮继续往下看。   贴身奴仆透露,钱亭身亡当日一早就被噩梦惊醒,“大汗涔涔”,用餐时“食不下咽”,问起时,说是梦见自己横死、被“兽爪裂腹,分食内脏”。   奴仆当然各种开解,什么“战事日紧,爵爷忧思过甚”、“保重身体”云云,钱亭显然是没听进去,继而吩咐奴仆去找些新斩下的鸡头来,越多越好。   找新斩的鸡头,显然是想祛邪避祸,太平时日好找,但如今城破在即,下人也差不多跑光了,找只鸡不比找锭金容易,可爵爷吩咐了,又不能不办。   奴仆只好出去找,运气不错,捡到一只死鸡,本想继续努力,哪知“午时有声如雷震,城破,湘军一拥而入”。   奴仆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跌撞奔回府,请老爷赶紧按事先计划好的,立刻避险。   也就是说,陈琮所料没错,钱亭是备有后手、准备了安全屋的,城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哪知钱亭充耳不闻,夺过死鸡,让奴仆自去,奴仆“苦劝不听,挥泪别去”。   史载,湘军入城之后,劫掠屠杀数日,“秦淮河畔尸横如麻”,奴仆虽然惦记钱亭,也不敢正值风口浪尖时出来查看,直到三日之后,才趁夜返回爵爷府。   钱亭已经死了,而且如梦中那般,肚腹扒开、空门大敞,几条野狗正围着争食,眼珠子都吃得放红光。   奴仆抽泣着赶走了野狗。   但事情还没结束。   奴仆记录下了现场的奇怪之处。   一,他只为钱亭找来一只死鸡,但钱亭身死的屋子里,窗下、门下,所有能出入的位置,都有用细麻绳悬挂着的鸡头,共计七个。因为天气炎热,招来蚊蝇无数,有些看上去是黑麻麻的一团,近前才被惊起、“嗡”地飞散开。   这么多鸡头简直匪夷所思,当时的南京被湘军长期围困,物资极度匮乏,哪有可能找到这么多新斩的鸡头?   二,屋子的门口位置,铺满了一层金黄色、半透明的碎块,虽然被野狗踏乱,仍能看出之前铺设时、是个虎形。再一细看,他辨认出那是钱亭平时极珍爱、时常把玩的一尊琥珀观音。   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要砸成碎屑,铺在门口呢。   三,钱亭是倚靠墙壁,坐着死在屋内的。按理讲,遭遇如此悲惨,死时的表情要么悲愤要么惊惧,但他不是,他的脸上带着笑,甚至以手蘸血,在身侧画了一只威猛雀鸟。   卷宗里,甚至还附了描制的图,钱亭字画功夫不错:一般雀鸟都是娇俏可爱的,但这只不是,这只毛发奓起,面目更像诡笑的人脸,那笑跟他死时脸上那笑,如出一辙。   006案,就到这里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015【修文】 猛人啊,一   这就结束了?   陈琮看向颜如玉:“这个钱亭案, 就这么没下文了?”   颜如玉还是刚刚那姿势,只不过镊子上夹的石渣换了一片,更薄更小, 所以他比之前更小心翼翼, 声音都轻了:“是啊。”   鸡头、砸碎的琥珀、还有蘸血画的雀鸟, 就这么硬生生停在了半截,还是160年前,想续都没线索。   陈琮吐槽:“疑点这么多,当初经手这案子的人,也太敷衍了吧。”   那片石渣,终于严丝合缝地归置好了。   颜如玉长吁一口气,声音都轻快了:“所以说嘛, 这世界由古到今,都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那当时的人没责任心,我也没办法啊。”   陈琮游离了会, 思绪收回, 拣了标签008的那本翻开。   他还是最关心爷爷的这一桩。   然而颜如玉上次关于这件案子的讲述相当详尽,隐瞒的那部分也有, 跟他猜测的一样, 就是竹叶。   批注上还写了句——   “为什么要把竹叶揣进口袋?竹叶有什么特别的?是否是某种行事标记?”   竹叶, 也是一条续不下去的线索。   陈琮叹了口气, 想再换一本, 又有点不甘心,于是册子卷起,复又松开,看纸页快速地张张舒展。   又卷起, 再松开。   颜如玉听到动静,不满地抬眼瞥他:“你玩儿呢这是,别把纸给弄坏了……”   陈琮陡然按停。   一大半的纸页散张,一小半按在指腹下,指尖微微颤烫。   他觉得,刚刚好像看到了很重要的信息。   为了不让颜如玉起疑,他放下卷宗,装作是听劝,将卷宗摊平到桌面,一张一张,斯文地往前翻,呼吸都屏住了。   找到了,五个字。   ——疑凶,姜红烛。   姜红烛,生姜、红纸包着的蜡烛,组合在一起,难道是暗指“姜红烛”这个名字?   他快速浏览,又前后多翻了几页,确信“姜红烛”这个名字只在这两页上。   一共出现了四次,涉及四起人身伤害、人命案。   一次坠楼,一次上吊,一次溺水,一次纵火,除最后一起是严重烧伤外,前三起都是身亡,时间在96年至99年之间,疑凶都是姜红烛。   前头看过的006和008号案子那么详细,洋洋洒洒十几页纸。这里四起案子,一共才两页,简略到让人起疑。   陈琮酝酿了会,“哇”了一声,一脸惊讶:“猛人啊,一个人干了四票?”   颜如玉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了:“那个姓姜的老太婆是不是?”   “对啊,”陈琮啧啧有声,“这得枪毙吧?还是坐牢了?还有,凶手就凶手,怎么写‘疑凶’呢,最后没定论?”   颜如玉“嗯”了一声,镊头在瓷盘里拨拉翻找:“因为人失踪了。”   “失踪?”   “对啊,就没找到人呗,没找到,就拿不到认罪口供,所以最终定‘疑凶’,我们做事,就是这么严谨。”   有意思,陈天海“失踪”,姜红烛也“失踪”。   陈琮合上卷宗:“那你们怎么不找呢?人石会能人多,还有专搞后勤服务的百花园……”   颜如玉听不得这种错词:“那叫‘百花齐放’。”   陈琮:“差不多干翻了你们四个人,然后畏罪潜逃,这都不找?那会员还有安全感吗?还是说你们这些负责的太无能了,没本事、找不到?”   颜如玉镊子一搁。   “陈兄,这事发生在90代末,那时候我才刚出生呢,关我鸟事?这种前前前任的锅,不能甩我身上吧?”   陈琮说:“但颜兄你认真负责啊,跨越千年的连环案你都查,这桩四人案没理由放过吧?而且年头更近,不比几百上千年前的好查?你就没考虑过重启这一桩?”   颜如玉噎住。   还真让陈琮给说中了。   这桩案子,他其实也做了PPT,也给起了个吸睛的大标题,叫“死亡迷雾中的血色烛火”,然而上头的反应很平淡,回复说:“陈年旧事,不用管了。”   陈琮意外:“不用管了?”   “对啊,”颜如玉呵呵了一声,“陈兄,做事得动脑子、得听弦外之音,上头说不用做了,你就别往上冲了,冲了反不讨好。”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而且,你得善于分析。失踪,一般情况下,也就等同于死亡了,上头让别管了,有没有可能他们当年已经秘密地……”   颜如玉的镊头在喉头处猛地一划,而后呲牙一笑。   “所以,当然就不管咯,上头不想你翻,做人得知情识趣嘛。”   陈琮很受教地点了点头,说:“学到了。”   又问:“那这姜红烛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牛掰、能在人石会兴风作浪?”   颜如玉无语,有一种对牛弹琴的忿忿:“阖着说了这么半天,你一直以为老太婆是个素人吗?大哥,她是人石会、人石会的!这属于窝里斗、内讧,这也是上头不想翻的一个原因,嗯哼?”   陈琮老实而恍然地“哦”了一声,将卷宗放好,伸手捏了捏眉心,又仰头看天上的云醒眼睛。   很好,终于有进展了。   鱼肚子里的谜至此明牌,人石会姜红烛,是曾经的人石会会员,也是残忍杀害会员的凶徒。   那她应该不可能是蜂后了。   还有,进展不止于此……   他瞥了眼颜如玉。   刚刚愤怒拽起这货的衣领时,他也有一些……有趣的新发现。   ***   肖芥子把K7J8次车坐到了头,然而后半程平静,无事发生。到站下车之后,她休整了半日,于下午四点,到达集合地。   大巴车已经在等着了。   她一身白色的长袖连衣裙,披着小香风的小外套,脚蹬扣带的羊皮小高跟,搽豆沙粉的唇膏,将亮红色的拉杆箱递给工作人员时,还优雅地拈了个兰花指。   感觉架子一下子端了起来,顿时就找到了几分金媛媛的状态。   登上大巴车,几个先到的纷纷认错:“媛媛,你不是摔了么?这么快就好了?”   肖芥子拈着一侧的墨镜腿,镜身略略下挪,从镜面上方递出一个颇具风情的礼貌眼神,然后在前排款款落座。   ……   人石会要的《祭舞》不是市面上已有的成熟舞目,属于甲方出个概念,乙方努力落地,再委托Agency寻找舞者排练还原的那种——所以这一车的表演人员,说是“一个舞团”,其实属于中短期组合,除了剧团的演职人员,还有演出机构外聘来的。   按领队说的,四点在海拉尔统一集合之后出发,车程大约1.5到2个小时。   肖芥子搜地图看,1.5~2小时,四面八方都可走:北能到额尔古纳,那是鄂温克人从前居住的地方,再北就进俄罗斯了;西能去满洲里,再西就进蒙古了;往东能冲大兴安岭,往南嘛,大片的草原、湿地、草甸。   都上车了还瞒着目的地,这阿喀察,藏得够深的。   车行不久,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银行到账信息,入账8万,还附有备注“7月差旅津贴”。   收钱总归是开心的,肖芥子指尖在手机屏上轻快一划,像音乐结尾来了记振奋的扬起。   说来有趣,她和姜松鳞这样的,包括其他有门神胎记的人,每个月都有工资领。   这要感谢列祖列宗,他们认为,在仪式上被点中、背负了家族使命的人,理应得到最好的供养,古时候分田分家产,都会分到最多、最好的。   另外,居安思危,“前人须为后人打算,上代要替下代积累”。   所以,财富像滚雪球一样,在这条线上,一代一代地往下传、一辈一辈地往里添,其价值在某些阶段,会以几何级数增长,因为很多东西,传着传着,就成了珍品、古董。   比如桃花坞的库里,就有张旭的字和唐伯虎的画,甚至还有春秋时候的大师铸剑呢。   肖芥子不关心自家的财库,只知道仪式上被点中之后,她的账户里就开始进钱,起初进得不多,毕竟未成年,肖灿竹对她的花费有所控制。后来就多了,尤其出活时,每次都是大几万的差旅津贴。   起初她以为,老祖宗这么安排,是担心后世子孙恐惧畏缩,摒弃祖业不愿涉险,于是拿财富刺激一下,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后来才知道,那样的人,身上出胎记都难,更别提在仪式上被点中了。   肖灿竹的说法是:老祖宗点中的,未必最聪明、最有天赋,但一定心性最纯,最具神的斗性、血性和慈悲心。   原来是血脉基因里自带的,怪不得她生来好斗、从小就对除恶这事有执念:渣滓、杂碎、败类、鬼祟,是饭碗里的虫、钻进肉里的蚂蝗,不弄出来搞死决不罢休。来一个,就该碾碎一个,冒一个头,就狠狠锤爆一个。   家族传下一句话,“神荼玉碎化九印,我守人间半扇门”。人间的这扇大门,生死两端,死门神荼死守,生门郁垒生护,入世的鬼胎,那都是郁垒一脉的失职。   ***   地理位置的关系,这个季节的海拉尔,日落时间大概得七八点,所以四五点钟,太阳相当炽烈。   肖芥子没拉窗帘,戴着墨镜晒太阳,算是“进补”:所谓“南方丙丁火”,丙火是阳火,象征太阳之火。丁火是阴火,线香、炉火,哪怕抽烟的火呢,都在此范畴,两种火,于她们肖家人都是补剂。   暖融融半醺之间,听到侧后排有人小声议论她。   “别说,她还真有点像媛媛,比媛媛好看。她怎么是媛媛的替补呢,我看,她应该跳正场,媛媛是替补才对。”   “扯犊子,跳舞这行又不是选美,谁跳得好谁是老大,我敢跟你赌,绝对是媛媛跳得更好。”   肖芥子舔了舔嘴唇:那当然是金媛媛跳得更好了,毕竟十几年的台功,她只是个抱佛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有劲,祭舞是战鼓,她跳应该更有力量。”   “你哪看出来她有劲的,穿个仙仙的小纱裙,风一吹就飞了,应该去跳飞天,跳什么战舞啊。”   肖芥子无声“呵呵”,心说风把你们都吹飞了老娘也不会飞,老娘可是斗士,斗争中成长、要守门户的那种。   好在,这俩很快就转了话题,聊起工作结束、就近去哪玩的问题,其中一个做过攻略,说起来头头是道,一会满归、一会根河、一会额尔古纳,肖芥子没什么兴趣,转头想看外景。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句——   “他们奉火为神灵呢,认为火是有生命的,火神。”   火?有生命?   肖芥子心中一动,立刻侧了头、凝神细听。   “老火呢,几百年的老火……”   老火?   肖芥子索性直接回头问:“你们刚说的老火,是哪里的?谁奉火为神灵?”   那是俩年轻的姑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继而想到她必然听到了之前的蛐蛐,又有点尴尬。   为了化解尴尬,赶紧给她科普。   原来,这俩说的是鄂温克族,鄂温克的本意就是“住在大山林中的人们”,顾名思义,他们生在山林,靠驯养驯鹿和打猎为生。   解放前,鄂温克的社会形态还处于原始社会末,解放后,在政府的帮助下,下山定居。   做过攻略的那个姑娘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资料:“因为生在山林嘛,又是原始部落,觉得火很神奇、很珍贵,是有生命的,所以他们的火从来都不熄灭,一直烧。哪怕是迁居,也要带着火种一起走。”   “女儿出嫁的时候,当妈的就会从自己的火堆里分出一簇火给女儿,而这火,又是当妈的从自己的妈妈那里分来的。有些火,就这样一代代地往下传,可能燃了几百、上千年都不止,所以叫老火。”   真想不到,雀城在南方,鄂温克在北方,一南一北,相距几千里,关于火的认知,居然出奇相似。   肖灿竹给肖芥子讲起火时,开篇第一句就是:“你知道吗,火其实是有生命的,它是一种动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16【修文】 陈兄,是不   火其实是有生命的, 它是一种动物。   肖芥子喜欢这个说法,这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处处玄妙:火跟人一样,是一种动物, 它们以一种让人无法靠近和亲近的高温形态生存, 有着死亡为壑的天然结界, 近在迟尺,却无沟通的可能,以至于最终只被当成一种常见的现象。   火分三类,天火、地火、人火。   天火是雷电之火,地火是地下的熔岩之火,人火是人工取火。   三者之中,天火为上, 能育远古四灵之一的朱雀;人火居中,可育人间瑞兽凤凰;地火则比较特殊,因为不见天日、不沾人气,永不开智, 保留了最为兽性的混沌一面, 吞噬一切。   但不管天火还是人火,想要孕化灵物, 都有一个先决条件:时间。   育人还得怀胎十月呢, 且人降生之后, 还得不断学习和成长, 才有开智成材的可能——火想孕化灵物, 所要耗费的时间,可不是一般的漫长。   上古时还偶尔可见,因为那时的火种太稀罕、太珍贵,原始人类战战兢兢, 唯一的保存方式,就是让它不停燃烧,经年累月存续,才有出现“老火”的可能性。   但后来,半是因为火太脆弱,一阵风、一场雨、一次看护的疏忽,都能让它熄灭。半是因为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取火方式,随用随取,火就不那么稀罕、用不着活得那么长、越来越新了。   新到没了灵气,只记得自己咬人的天性,舔到什么咬什么。   肖芥子记得,小时候,肖灿竹每次看到山火之类的火灾报道,都要恨恨骂一句:“这开不了智的红皮畜牲,又出来祸害人了。”   ……   真没想到,在这儿,居然也能听到“老火”这种说法。   她一颗心跳得厉害:“那现在,那一带还有机会见到‘老火’吗?”   那姑娘被问住了,迟疑着摇头:“应该没有了吧,60年代之后,政府就给修房子,号召下山定居了。听说03年全面禁猎,他们已经不在山林里生活了……”   边上有个小伙子插了句:“我觉得有,我有个朋友,就是鄂温克族的。”   几人都看他。   “我朋友说,当年是号召下山定居,但你想,人家在山林里活了大半辈子,说定居就能定居了?当时就有不少人没下山,下了山的,住不习惯,很多又回去了。”   “03年确实全面禁猎,基本都下山了,但有没有可能一些人出于念想,把老火种带下山了呢?”   姑娘呵了一声:“就算当时把火种带下山,03年到现在,20多年了,换了是你,你会在家里一直点火、点20多年、一天都不灭?”   小伙子也挺杠:“那没准,我就乐意持续点着不行吗?那种庙里用的斗烛,又不贵,一次能烧七八天,长久烧着,完全没问题。而且他们有火种罐,听说火种能存上四五天呢,所以也不用天天燃,几天燃一次,保证老火种一直在不就行了?”   有道理,有希望。   肖芥子坐了回去,眼角余光瞥见车窗上隐约映出自己的侧影,那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不止是得意了。   她都没到阿喀察呢,已经遇上好事了。   这儿完事之后,她得去老鄂温克人的地方走一走,真找到了老火,不指望能孵出朱雀凤凰,燃在房里,日补夜补,尤其是练“门神变”和“门神定”的时候,事半功倍,把姜松鳞甩出两条街不成问题。   继冯世坤之后,还得是她们肖家拔得头筹。   ……   趁着还有时间,肖芥子又补了一觉,但可能太兴奋了,睡得不熟,还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山林里钻进钻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老火的鄂温克老太太,价钱却始终谈不拢,老太太不同意她刷卡支付,坚持要以物易物,一直用土语重复着一个词。   她听了半天,发现老太太要的是“帅哥”,可把她急坏了,她也没带帅哥啊。   ……   “帅哥!帅哥!”   肖芥子睁开眼睛。   原来不是老太太要帅哥,而是车上的姑娘们在喊“帅哥”。   车还在行驶中,很多窗半开着,渐凉的风一直往车里灌,日头斜下去不少,外头……   已经进草原了。   跟她想象中遍地牧草的场景不尽相同,居然有九曲十八弯一样蜿蜒的细窄河道,还有小湖泊,都很安静,映着夕阳橙红色的光,表面像融了层轻透的金,乍看上去,都不觉得是水,更像是温柔的、曲线般流畅的镜面。   还有,她知道姑娘们为什么喊“帅哥”了。   就在河道曲环围拥的草场上,一行人正迎着夕阳的晖光前行,有两个年轻的男人骑在棕色的高头大马上,前方有人牵马,还有牧民骑着马引路。   那两个男人,个子都挺高,宽肩窄腰长腿,戴西部牛仔式的斯特森宽沿毡帽,一个穿简单的白T、工装长裤、高帮鞋,另一个有刻意扮上的感觉,白衬衫,袖口半挽,紧身牛仔裤,马靴,还留了长发,架着墨镜。   但刻意归刻意,不得不说,夕阳、草场、高头大马、骑手,以及远处隐现的羊群,很有意境。   难怪姑娘们都嗨起来了,其实车上也有帅哥,但跳舞的男人,个头相对压一点,没那么高,再加上坐车,个个松垮,没帅哥的那种氛围和感觉。   有个特别年轻的妹子,在众人的起哄下向着那头吹口哨,大喊:“跑起来!帅哥,跑起来!”   车上人哄笑。   车子开得快,很快就把那几个人甩到后头去了,就在姑娘们唏嘘的时候,那个穿马靴的双腿一夹马腹,扯着马缰,飞奔了一段。   车上再次沸腾起来,肖芥子翻了个白眼,心说,显着你了,一撩就开花,一点都不矜持。   还是旁边那个稳重一点。   搅嚷声中,她听到有人问领队:“是不是快到了,那几个人跟我们一个目的地吗?怎么骑马啊?”   领队回答:“骑马才是高级待遇,咱是去服务的,人家是去参会的。”   呵呵,服务?她可不是去服务的。   手机微震,进来一条信息。   搭子隆冬发的:“已就位,有事招呼我。”   ***   如颜如玉所说,厢式大卡确实开了一天多,好在这行程不累:吃饭、睡觉时都不行车,偶尔遇到景色好,还会停下赏玩片刻。   第二天上午,换了辆越野,说是给他们安排了景观道,大卡没法走,所以得分两路过去。   到了下午,越野段结束,再接下来的路段交由两人选择:是骑摩托还是骑马?   两人都选了骑马,颜如玉还特意换了装,打扮得如同西部牛仔,一个如此讲究仪式感的人,对同行者的装扮必然也是有要求的——陈琮当着他的面,默默戴上了八嘎帽。   果然,颜如玉一秒都不能忍:“陈兄,能不能把你这顶破帽子给扔了?”   陈琮说:“我只有棒球帽了,不防晒啊。”   于是获赠了一顶斯特森,别说,确实比八嘎帽帅多了,尤其是挽缰纵马的时候,帅得他忍不住自拍了一张,本来想发群里,但群里有小宗。   于是单独发给了老王。   老王回了句“自恋”。   他这才在哪呢,身边还有更自恋的:颜如玉的自拍和他拍一路就没停过,有一次还各种尝试,一定要出一张勒缰时、马儿前蹄腾空的抓拍,后来有辆大巴车路过,车上人叫“帅哥,跑起来”,他还真是表演型人格,纵马就奔出去了。   引路的人回头看他:“陈先生,颜先生下去好远了,我们要追吗?”   陈琮说:“不追,我就喜欢慢慢骑。”   下去好远了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等他、或者回来找他?   果然,五分钟不到,颜如玉又策着马、一溜小跑地回来了,身后还撵了架无人机,那汹汹的架势,像猎鹰在撵越界的野狗。   下一秒,无人机加大马力,仿佛要直取颜如玉的脑袋,但其实只是从他头顶低掠而过,直奔着陈琮来,陈琮的背包就挂在马屁股一侧,他下意识想拎起来抡打,好在及时发现无人机的抓取装置上,吊了个包装精美、结着蝴蝶结的礼盒。   无人机在他面前急停、松爪,打了个旋又折返高飞,送个礼盒,送出了高空投弹的气势。   陈琮看手中刚接住的礼盒,还有些不确定:“给我的?”   颜如玉拽着缰绳,扯转马头,继续同他并向而行:“看看呗,人石会有个传统,老人会给新人送新人礼。李宝奇是这次的东道,所以送得最早,他送的新人礼,多半是煤精。”   煤精陈琮是听说过的。   内蒙古煤矿资源丰富,而有煤矿的地方,容易伴生、产出煤精。   众所周知,煤是亿万年前大量植物埋在地下,经过一系列漫长的地质作用形成的。煤精,顾名思义,煤之精华,出身更加高阶,据称是远古时期【油料丰富】的【坚硬树木】长期埋藏而形成的。   所以相较普通的煤,质地更加致密坚硬,韧性大,带乌黑的金属光泽,经雕琢加工之后,可作装饰、工艺品。   但这玩意儿不属于大众意义上的珍贵珠宝,所以他接触得少。   陈琮不忙拆盒:“李宝奇是谁?”   颜如玉说:“也是会员,这趟大会的东道,祖上在内蒙以及周边二西一带发的家,专好开煤矿。”   既然提起来了,就给陈琮多八卦了一些,比如李家的打卡式开矿,风评有多么的差,开过的矿又是多么的晦气。   本意是为逗乐,但陈琮没觉得好笑。   疯狂开矿,开了就弃,一定是有原因的。开过的矿,一个两个走霉运正常,开一个晦气一个,那就耐人寻味了。   他沉吟着问了句:“李家开矿,是不是有其它的目的?或者在矿里做了些什么?这才导致容易出事?”   看颜如玉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颜如玉说:“可以啊陈兄,你还是很善于思考的。我问你啊,一个人肝不好,或者没了肝,会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陈琮这几个月体检得多,从医生那学到不少:“肝主排毒,没了肝,体内毒素积累,器官迅速衰竭,活不了多久吧。”   颜如玉点头:“煤矿大部分都埋在地下,曲折盘绕的,旧时代被称为‘地龙’,李家有套本事,叫地龙摘肝,这里的‘肝’,指的就是煤精。”   明白了。   煤精是与煤矿伴生的,一般呈孤立块状、夹在煤层之间。难怪李家开矿,最多开几个月就跑: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不是冲着挖煤,是奔着煤精来的。   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只为“摘肝”,势必东掘西钻、无计划粗暴作业,转手之后的煤矿当然容易出事。   陈琮开盒,里头果然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煤精,铜铁色泽,乌沉,入手却不重,有多个平滑的棱面,边上还附了张小卡,写着“陕.老牛头岗,1922”。   颜如玉乐了:“跟当初送我那块差不多,老李除了copy独孤信,也没别的创意了。”   他一提独孤信,陈琮就想起来了。   历史上,最有名的煤精制品就是独孤信印,而今作为文物,被收藏于陕博。   独孤信是西魏人,他有三个女儿当了皇后,且分别是北周、隋朝、唐朝的皇后,因而被戏称为“中国古代第一老丈人”。本人也是身兼多职,头衔二十好几个,嫌印章太多不方便,灵机一动,搞了这么个多面体印。   所以,这枚印球体八棱,共26面。   26面印,自己一介草民,用来真是浪费了:他既无心仕途,也不想进任何机构担任职务,只拿来刻个名字,岂不是暴殄天物?   陈琮把印放回去,又拈起那张小卡:“这个陕、老牛头岗、1922,是不是指李家祖上1922年开的煤矿,具体在陕西一个叫老牛头岗的地方?”   颜如玉嗯哼了一声。   “陈兄,是不是很浪漫?你现在手里拿的,是陕西某条地龙的肝呢。你要是有兴趣,不妨去追查一下,这个矿,自1922年后,肯定出过不少幺蛾子事,没准还死过人。”   是吗,陈琮沉默片刻,盖上盒子。   好晦气的见面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17【修文】 两处都寂寂   攀过一段绵延的土坡, 终于接近目的地。   坡的最高处有一座白色的小蒙古包,日头刚下去,余晖还漫在半空, 恰横在蒙古包两侧, 绵延出去很长, 像给蒙古包配了一对遥远的的橙红翅膀。   身形高大的李宝奇手里托了条蓝色哈达,径直迎向陈琮:“欢迎来到阿喀察。”   这里就是阿喀察?   陈琮下了马,礼貌低头,用脖子接了哈达,内蒙这一带崇尚蓝色,因为蓝色代表长生天(苍穹),所以哈达也多见蓝色。   颜如玉问李宝奇:“我的呢?”   李宝奇没好气:“你没有, 里头备了下马酒,爱喝不喝。”   颜如玉哈哈一笑,动作很利索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直奔着蒙古包, 而牵马的人呼哨着将几匹马聚拢、往一侧的坡下走。   李宝奇问陈琮:“见面礼喜欢吗?”   陈琮点头:“听颜如玉说, 是地龙摘肝,1922年的?”   “可不是嘛, ”李宝奇有些得意, “那是我太爷经手的, 据他说, 那条是钻地龙。”   他比划手势:“有些龙往上飞, 叫窜天龙,有些龙这么横盘着,叫盘弯龙,这两种常见。不常见的是钻地龙, 一个猛子扎进地里,拼命往下钻,这样的矿,就特别深。我太爷说,那个矿还要邪门,肝长在最底下的龙头上。”   “于是不管不顾,动用器械,一个劲地往下钻,只摘到这么一小块,就是送你的这块。因为想再往下挖的时候,我们家养的风水先生火烧火燎冲进来拦,说连卜三卦,都是个蹇卦,意思是‘见险而止’、‘险在前也’,我太爷这人,就一个优点,听劝,当场停工,半月转手。”   陈琮:“也没提醒一下接手的人?”   他并不相信算卦,就是觉得,既有风险,好赖给接盘的一点提示。   李宝奇耸耸肩:“没有,人各有命,谁让接手那家不养个风水先生呢?”   语毕哈哈大笑,大概自觉很有幽默感。   行吧,反正也是1922年的事了。   陈琮环视周遭。   这道绵延的长坡是一条天然的分界,一侧是马场、牛羊圈、几排板正的平房以及活动板房。   另一侧则是豪华大会场,他一眼就看到了坡底下扇形的大舞台以及扇面状、分为四个纵区的观众席——虽然天还没黑,但舞台边的篝火柱已经燃起来了,台上正在排练。   李宝奇站过来,说:“不错吧?”   他给陈琮介绍,这一大片其实他朋友搞的野奢酒店度假区,土坡为界,一边是员工宿舍,一边是对客区。   对客的这个区域,从高处看,是个双手托护的形状:代表着顾客至上、把客人捧在手心。   而身侧的这个蒙古包,其实是玻璃幕墙的,到了晚上会燃起熊熊篝火,是长夜的灯,也代表了一颗对客服务的炽热红心。   然后,因经营不善,这个酒店于年初倒闭。   好么,又是捧在手心,又是炽热红心,居然下接了一句“倒闭”,真特么神转折,陈琮想笑,但跟李宝奇不熟,只能礼貌憋着。   “巧了不是,正好被咱租来开大会,私密性好,设施设备也现成的,就是接待能力不太够。”   因为是个野奢度假酒店,只分东西两大片区,蒙古包式的白顶独栋一共27栋,显然是不够的。   李宝奇一一向陈琮展示自己的安排。   扇形的舞台和观众席是临时搭建的,组合起来看像把张开的折扇,为什么是扇子呢,代表了“择善(扇)而从”,这也是人石会提倡的德行之一。   看不出来,人石会还有一颗向善的心。   27栋白顶疏落分布于大折扇两侧,靠舞台左右的几栋分别安排给了摔跤手和舞团,因为他们负责表演,离得近,排练进出会方便点。   观众席后方,三栋呈弧形展开的超大蒙古包是宴会厅,早中晚三餐外,还可以做活动场地。   为了弥补住宿不足,李宝奇调来了六十辆大小房车,现搭了五十个小蒙古包,错落分布于27栋白顶之间及外围。   房车无论大小,都是带升降顶的,也就是说有二楼,没事可以爬上去吹吹风、看看景。   小蒙古包是照顾那些很想体验当地特色住宿、却又分不到独栋的会员,因为“尊老敬老”也是协会积极提倡的,最好的住宿,得先紧着年纪大的会员。   说话间,颜如玉出来了,手里拎着开了盖的皮囊酒袋。   李宝奇奇怪:“不是给你醒好了红酒吗?你改喝白的?”   颜如玉拎起酒壶晃了晃:“我这一身,跟它比较搭,搭配嘛。陈兄,你住房车还是蒙古包?”   “房车。”   陈琮喜欢那个带升降顶的露台,草原的晚上,在露台上喝酒看月亮,一定别有意味。   颜如玉看李宝奇:“那帮忙安排一下,两辆房车,27,39,挨在一块,毕竟我和他是搭子。”   陈琮莫名:“什么搭子?”   李宝奇嘿嘿笑起来:“怎么玉小哥没跟你说吗?协会规矩,老带新,新人进来,得配个搭子。你这个搭子不简单啊……”   他上前一步,很是自来熟地揽住了陈琮的肩膀:“那,观众席,四大纵区,第一排的包厢位看到了吗?”   看到了,因为几个纵区都是呈扇形张开,一排比一排的位置多,所以首排都是修成小包厢式,可坐2~3人。   李宝奇说:“那四个,是敬老位,但不是给年纪最大的,是给在协会资历至少三五百年以上的四大家族,39,66,69,99,最牛的是66号,你应该见过的,梁世龙梁爷,号称‘自有人石会,66号就姓梁’。你既然是玉小哥的搭子,这次,可以跟着他坐39号包厢。”   又指不远处一条下坡的木栈道:“喏,从那下去,有工作人员,报自己的号,会有区间车送你去房间。你要是不想坐车,走着去也行。”   陈琮看向颜如玉。   颜如玉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来这俩老相识,还有些事要私下交流。   也好,陈琮也想自己走走看看,他向着木栈道的方向去,走了两步又转头:“对了,李哥,阿喀察是什么意思?”   李宝奇没听明白:“啊?”   “网上查不到,但我猜,应该是蒙语音译吧,就好像‘呼和浩特’的意思是塞上青城,那‘阿喀察’是什么意思?”   李宝奇被问住了,半晌才摇头:“这个我不清楚,‘阿喀察’应该不是蒙语,至于什么意思……我真没研究过。”   ***   候着陈琮走远,颜如玉问李宝奇:“方天芝怎么样了?”   “这种事不是归你负责吗?问我?”   “你是十三人会,地位高,消息比我灵通,赶紧的。”   李宝奇说:“没死,ICU里躺着,刚收到消息说醒过来了。人有点痴呆,能讲话,不过,不管你问她什么,她就答两字。”   “哪两个字?”   “恶鬼。”   她好像已经丧失了情绪感知,说这两字时,边上人都觉得恶寒,她却眼神木然,无惧无怖。   李宝奇胳膊肘碰了碰颜如玉:“你说,屠三画的那跟年画似的丑东西,会不会就是恶鬼啊?这到底什么玩意,阴魂不散,缠了人石会这么多年。如果是古早恩怨,何必殃及我们这些后来人呢?”   颜如玉没吭声。   他默默复盘那九桩连环案。   003号陈炳,惊吓过度,疯癫,一年后于除夕夜自缢: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年画?国人有过年贴年画的习俗,陈炳于除夕夜,忽然见到满目“恶鬼”,受不了刺激,一死以求解脱。   005号龙佑是当场身亡,书僮被吓疯。后来那书僮指着一张杨柳青年画大呼凶手,也是个年画脸。   如果是化装或者cosplay,屠三肯定能辨认得出,但每次问及,他都斩钉截铁表示,自己看得真真切切、对方确实就长那样。   颜如玉喃喃:“应该是类似催眠,屠三也好,方天芝也好,都被深度影响了。”   李宝奇说:“那方天芝脑门上的血洞总不是催眠吧,还有何苦颈子上那伤。后颈来个血洞也就算了,那可是脑门啊。”   是啊,这两人身体“里面”有东西,什么东西呢?他查了,目前人体的寄生虫中,还真没这么强悍的,一般吃打虫药排虫,要么吐出来,要么拉出来,哪有破脑而出的?   真是想得人脑仁疼。   他岔开话题:“方天芝出事了,人都追上火车了,指不定也会追来这儿,商量好怎么应付了吗?”   李宝奇点头:“我是主张严查,除了会员,那些搞服务的、第三方的,都得一个个验身份。但大部分人觉得,这样会打草惊蛇,建议暗中进行,先把人圈进来。”   边说边抬起手臂,向着山下虚抱:“瓮中捉鳖、关门打狗,这女的先害何苦,后搞方天芝,咱们就地弄死她都不过分,弄死了一埋,来年草长得好,也算造福牛羊了。”   ***   陈琮招了辆区间车,先去自己的房间放行李。   他的房车位置比较边缘,离舞台有段距离。   不过这住宿有点意思,每辆房车、独栋或者蒙古包的边上都插着旗杆,杆上不止一面精致的彩旗,风一过,猎猎飞舞。   陈琮看到,自己车侧旗杆上的第一面旗是编号27,第二面是个“陈”字。   有点羞耻,感觉像是头顶上插了卖身的草标,浑身不自在。而紧挨着他的隔壁,39号正在升旗,一面面升新的。   颜如玉的旗可真多啊,第一面是编号39,第二面是“颜”字,第三面是盾标,第四面金灿灿的,煞是夺目,第五面有点类似画像石风格的三足金乌,但鸟头上簪了朵花,看着像桃花。   问了升旗的,人家也只是工作人员、按要求进行布置,具体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说可能代表了身份地位。   ……   进到车内,陈琮先拿扫描器测了一圈,确认屋里没监控监听,松了口气。   房车内完全按星级酒店的规格来,内外都配置了驱蚊设备,因为车大,厨房、会客区域等一应俱全,冰箱塞满,厨具全新,洗浴间有浴缸,连浴袍、毛巾、泡澡浴盐等都给配齐了。   桌上的果盘旁放了张欢迎卡,说是餐厅24小时开放,什么时候去吃都行,也可以要求餐厅配送食材、自己在车内烹煮。需要什么拨打卡上的服务电话即可,会“尽一切努力满足”。   这也太爽了,如果不是还要出去“观察探看”,他真想立刻泡个澡,然后拿上冰啤去二楼的露台吹风。   放好行李,陈琮下车,没什么明确目标,且走且看。   他记得李宝奇提的另外几个大家族,一路走,一路留心,还真都一一遇到了。   69和99号气质相近,且奇怪地有一种落寞感:都是后搭的蒙古包,都没亮灯、无人入住。旗杆上一点都不花哨,都只有两面旗,头旗是编号,二旗是非常简单的甲骨文,看着不像是姓。   69号是个“水”字,99号是个“山”字,而且这两个蒙古包,是分列于观众席的两侧的,遥相对峙。   真有意思,两处都寂寂无人,空余山旗水旗迎风卷舒。   66号嘛,可就热闹了。   是辆家庭式、可容多人入住的大房车,楼上楼下都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显然是在会客。   这会儿正在清垃圾,清运车很小,跟区间车差不多,白色小车厢上印有绿色的环保标识。   一个40来岁、身着灰橘色保洁制服的中年男人大剌剌坐在开敞的驾驶位上,另一个20来岁、腿脚不好,同样身着制服的小伙子,一手攥一个大黑垃圾袋,正一步一拖地往车后走。   陈琮皱眉,心说这不欺负残疾人么?转念一想,雇佣残疾人也挺好,挺有人文关怀。   清运车很快就开走了,露出先前被遮住的、梁家旗杆的全貌。   陈琮:“……”   尼玛,这旗子得有七八面吧,从杆头排到杆尾,比颜如玉还夸张。   除了编号旗、姓氏旗,还有印了一圈座位的旗子,跟圆桌会议似的,数了数一共十三个座,也不知道代表什么。另外,那种金灿灿闪瞎人眼的旗子,颜如玉只有一面,梁家居然多达四面。   真是……哪哪都透着一股暴发户气质,偏还是协会的“老钱”家族。   哦,对,还有最下头的一面旗,陈琮俯下身子看了半天,才看清画的是个渔夫,手握钓竿,在钓……蚌?   太滑稽了,蚌怎么可能是拿钓竿钓的呢?   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以及急吼吼的大叫:“垃圾车!垃圾车!我那珠绣!可能当垃圾扔了!”   陈琮循声去看。   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身量苗条,穿法式泡泡袖的白色提花家居服,镶边还滚着蕾丝,脚上趿拉着拖鞋,一阵风样从梁家的房车那头窜过来。   窜至路道,左看右看,一时愣在当地,陈琮猜到了是找垃圾车,抬手一指:“往那边去了。”   姑娘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拔腿就追。   房车里,传来梁世龙的声音:“哎!小婵儿,你追什么啊,打个电话让客服去找不就行了!”   原来是梁世龙的女儿,挺漂亮的,陈琮想起梁世龙很想把她跟颜如玉拉郎配。   还挺配的……   不不不,颜如玉那么装,这货不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18【修文】 这人……味   这个舞台走近了看, 比想象中大。   舞台上下,有调试音响的,有试舞蹈服的, 还有聚在一起讨论怎么走位的。放眼看去, 三个五个, 一群一堆,七嘴八舌,团团的全是人。   一个脖子上挂工作证的统筹,正给七八个年轻的姑娘强调重要节点。   “到时候,你们从中央散到四周,正好位于舞台边缘,所有的灯光都没了, 渐渐的,烟雾弥漫,氛围有了,想象着自己是声源、第一拨声浪, 要以低沉的、神秘的、悠远的声音, 轻轻地念‘阿喀察、阿喀察’……”   “懂吗,到时候会有扩音效果, 观众席也会跟着默念, 这样, 声浪就会蔓延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个姑娘提问:“这个‘阿喀察’是什么意思?”   陈琮也想知道, 他走近一些。   统筹也没概念:“管那么多,客户要求,照做就行了!”   前方十来米开外,忽然扬起一个不屑的女声:“客户要求?客户要求去吃屎, 也吃?”   这头一片愕然,继而哄堂大笑:那头其实不是跟她们说话,但阴差阳错的,两边的话头神奇地接上了。   陈琮也觉得好笑,他往那头看。   一个胖胖的舞台指导一脸无奈,双手正合十向着面前的年轻女人连拜:“哎呀媛媛,你配合一下嘛。”   “开始也没说要在身上挂这些铜铜铁铁,挂么一长溜,跟带镣似的,怎么跳?”   胖指导说:“这是剧情需要,烟雾散尽,你就要华丽变身,不得有点特别的装饰?这不是随便的铜铜铁铁,都是有寓意的,你看啊,这一片是太阳,这片是月亮,人头形状的代表人的智慧,十二根飘带是十二属相……”   不知道这个“媛媛”是否感兴趣,反正陈琮是很感兴趣了,他走过来,想瞧瞧这些特别的装饰。   “媛媛,你穿上感受感受,穿上了,感觉就会不一样的。”   肖芥子很带情绪地接了过来。   真是,坐了两小时的车才到,刚到就被催着换衣服排练,好不容易顺完一轮,又提新要求,要穿戴这么累赘的配饰,叮铃桄榔,一条又一条长长的金属挂串,稍不留神就会绞缠在一起。   她穿披风一样,一抖、一甩,拎起了往后一围,有几串理应垂到胸前的,却中途没了影。   她伸手往后乱捞:“哪呢?”   陈琮看得清楚:她身上的舞袍很华丽,有不少绣花,那片月亮的弯角勾住了绣线,于是紧跟着的人头、太阳,以及拉拉杂杂的飘带,都给挂住了。   他拈起那片月亮:“这,挂住了。”   肖芥子回头来接。   身侧篝火柱燃得正旺,火光跃动下,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惊愕地“哎”了一声,脱口而出:“你,你,你怎么在……”   这是陈琮?他不是被翻印鬼抓伤了吗?这得过去快半年了吧,不死也该重症,怎么就这么……站在她背后了?气色还这么好?   陈琮也怔了一下,像有一片雾,突然从脑子的缝隙间凉凉地穿漫过去。   这种感觉,前两天在火车上也有过,但那次很明显,这次只是瞬间,雾就散了。   她反应这么大,别是觉得刚才他有什么不妥的骚扰举动吧?   陈琮立刻澄清:“这月亮刚挂住了,我就是帮你拿开。”   胖指导也纳闷,看月亮的角尖尖的,以为她被戳到了:“媛媛啊,是戳着了吗?”   肖芥子回过神来。   她尬笑,全方位找补:“不是,那个……我以为……请问你是姓刘吗?”   陈琮摇头:“我姓陈。”   “啊,这样啊,”肖芥子恍然,“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我……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了,吓我一跳……”   陈琮想说什么,有人在他背上重重一拍,顺势揽住他的肩:“呦,陈琮,这呢。”   又是李宝奇,跟颜如玉一样自来熟,但颜如玉只是嘴上,不会动不动上手。   陈琮有点不自在,他不习惯跟不熟的人勾肩搭背。   李宝奇是半点都没察觉,又朝肖芥子笑:“美女,什么年代了啊,还长得像老同学,这招老土了啊。”   说着手上用力,暗示陈琮跟着走,走开几步,凑近他耳边,很老道地指点他:“这些跳舞的女人,我可太懂了,蛾子一样往你身上扑,套路贼多,你可别上套。”   陈琮说:“不是……”   他想回头看,脖子上一紧,是李宝奇把着他的脖颈、硬是不让转。   “别回头,别看,先认同学、后对视,然后就会约着出来喝酒、拉小手,她们都是有培训的,你李哥被这么骗财骗色好多次了,已经认命了,你别受这罪。”   陈琮哭笑不得,试图解释:“我就是……”   他只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回头那一刹那的眼神,不像是看到老同学的惊喜,倒像是老同学死了很久、又打坟里爬出来了。   李宝奇叹气:“你看,套路老,但管用……”   他左右看看,朝那个脖子上挂牌的统筹招了招手。   统筹不敢怠慢,飞奔而至,而陈琮终于得以回头:那个“媛媛”一身披挂,已经上台了。   李宝奇指台上的肖芥子:“那谁啊?”   统筹心中一颤:问谁不好,问那个替补的金媛媛,别是看出破绽来了吧?   他努力补漏:“那是我们的领舞,金媛媛啊!姑娘对这次演出很重视,日练夜练的,瘦了不少,还专门去做了医美,脸紧了,眼周也动了……”   李宝奇兴奋:“是不是!”   他打发走统筹,像得了什么佐证似的:“我说的没错吧,过来跳个舞,脸上各种倒腾,不在技术上下功夫,指望着用脸打天下……”   陈琮说:“那也不一定,人家可能只是想要好看而已。”   李宝奇的面色忽然严肃,向着陈琮的身后、神色也少见的恭谨:“范老。”   与此同时,身周响起了一两声乍起、又很快被人制止的惊呼。   陈琮回头去看,心头一唬。   身后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大概跟他一样,也是闲走闲看。   这人个子不高,比陈琮矮了有一头,穿得极正式:白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西装西裤、黑皮鞋,戴白手套,手里拄着一把收束的黑色大雨伞,头上还戴了顶英伦风的礼帽。   这一套,虽然电视上见过,但现实中这么打扮,相当违和。   更吓人的是这人的脸。   不止是脸,脖子上也是:这人应该被烧过,皮肉熔结,眼歪嘴斜,伤疤和凸起的肉条挤堆在一起,一边的耳朵几乎烧没了,只剩下一团缀结的肉瘤。   所以,为了遮掩这张脸,他用了大量的遮瑕膏和粉底,最终呈现的效果像脸上蒙了层坑洼的肉色假皮,而在这层假皮上,还非常用心地画了两道浓黑的眉毛。   这位“范老”倨傲地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朝二人瞧,拄着雨伞,腰背笔挺,从二人身侧过去了。   李宝奇的恭谨显然是装出来的,人一走就松弛地“呵”了一声:“这老家伙,最难伺候,你跟他打招呼,他当看不见你,但你当看不见他,他又会记恨你。”   又压低声音,点了点腮帮子:“脸坏了,自卑,越自卑越要撑样子,越撑越自卑,心理有问题。”   陈琮:“他那脸……烧的?”   李宝奇急急“嘘”了一声:“小点声,矬人面前不说矮,你提这个,他要打人的。”   陈琮没再吭声。   他记得姜红烛犯了四件案子,最后一桩就是纵火,受害者严重烧伤,但侥幸生还,姓范,名叫范月生。   ***   排练告一段落,统筹招呼大家先去吃饭。   三个超大蒙古包,最中央的主厅叫呼伦贝尔,东边的是锡林郭勒,西边的是科尔沁。   她们用餐的地点在科尔沁,领队再三强调别窜了厅。   有个泼辣妹子跟统筹犟:“我就是要去呼伦贝尔吃饭,能怎么着?”   统筹没好气:“那是人家大老板吃饭的厅,能怎么着,保安把你打回科尔沁!”   众人哄笑。   肖芥子跟谁都不熟,心里又藏着事,渐渐落在了最后。   “阿喀察”并不是个公开的地名,截至目前,她没有看到任何相关字样。   大会也没有打出“人石会”的名头,名义上是“宝玉石从业者交流聚会”,所以舞团私下聊时,开口闭口都是“大老板”、“有钱人”、“指缝里漏一颗珠子,都够我们吃一年了”。   陈琮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人石会救了他?人石会对翻印鬼的研究这么透彻,连特效药都有了?   她心事重重地走进科尔沁厅。   空间很大,位子很多,像员工食堂。除了演职人员外,度假区工作人员,乃至后勤清运等都在这用餐,可以吃免费的标准餐,也可以加钱,坐包厢点小炒。   演职人员多少有点微妙的优越感,觉得自己跟这些服务人员是不一样的,于是大多去了包厢。   肖芥子想点小炒,但一个人吃似乎有点浪费,正犹豫间,就听咣当一声响。   循声看去,是打饭窗口有人打翻了餐盘,餐饭盖得满地都是。   打翻餐盘的是个干清运的小伙子,讷讷蹲在地上,对着一地狼藉不知所措,他的同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把他拎起来,手指头像只凶狠的啄木鸟,重重啄戳着他的脑袋。   小伙子怯怯退了两步,肖芥子这才发现,这小伙子不但腿脚不好,还有些低智。   她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多看了两眼。   继而非常无语。   这是姜松鳞。   没错,虽然他染黑了头发,剪了个老实的锅盖头,穿得朴素,反应迟钝,走路还拖着腿,导致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但这就是姜松鳞。   中年男人还在骂,话里话外那意思,每餐就一张餐票,现在浪费了,喝西北风去吧你,边上的人听不下去,都在劝别说了,打饭的师傅也表示,洒就洒了吧,拿个新餐盘,他再给装一份。   肖芥子忽然意识到,这是明面上接触姜松鳞的好机会。   她酝酿了几秒,上前两步,冲着那男人骤然发难。   “什么玩意,这么欺负人,还是一残疾小孩,你好意思吗?”   凶人怕更凶的,那男人吓了一跳,他这工种,骂自己人来劲,但一般不敢得罪外人,见肖芥子一身华丽舞衣,摸不清来头,含糊着没敢还嘴。   肖芥子拽起姜松鳞的胳膊:“不就一份饭么,屁大点事,走,跟姐吃大餐去!”   ……   肖芥子把姜松鳞拽进靠角落的小包间。   这里的包厢都不带门,外头能看见里头,姜松鳞演戏上瘾,还怯怯地站着不坐,被肖芥子一把搡进沙发。   肖芥子在他对面坐下,扫码点了份双人套:“什么时候到的?”   姜松鳞两只胳膊平搁在桌面上,歪着脑袋,手指哒哒乱点,继续保持他的低智形象:“昨天。”   “怎么干上垃圾工了?”   姜松鳞纠正她:“我那叫清运,你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吗,‘世上没有任何秘密,能瞒得过保洁人员’。”   肖芥子:“出自哪位名人?”   姜松鳞:“……”   一听就是编的,不过得承认,这个工种很妙,可以光明正大出入一切秘密的地方、接触最隐私的角落:聪明点的,甚至可以由你衣食住行掉落的残渣,拼凑出你的喜好和行为习惯。   尤其他还是个“残疾”、“低智”,别人讨论秘密,都不一定避着他。   “有什么发现?”   “你呢?”   肖芥子说:“我见到陈琮了,金鸡镇的那个,还记得吗?他没事,完全没事。”   姜松鳞反应了会:“没事?怎么会没事?”   肖芥子头疼:“不知道,要么是人石会救的,要么是他这人特殊。我晚点找机会,向他套套话。你呢,都打听到什么了?”   姜松鳞还想卖卖关子,可惜太得意了,没藏住。   他说:“那可就多了。”   先说旗子,那些房子和房车门口都插了旗,编号旗姓氏旗之外,有一种旗,13个座位围成一圈,代表了“十三人会”,也就是说,99人中选出13人,负责日常管理事务。还有一种,金灿灿闪瞎人眼,那是代表为协会立过大功的金旗。   想找人石会有分量的人物,认准这两面旗准没错。   还有协会的四大家族,都是有“族徽”的,比如那个梁世龙,族徽是渔人钓蚌,还有个39号,族徽是金乌簪花。但听说另外两大家,一山一水,大概率缺席。   再说安保,这儿看似祥和,实则安保级别不低,除了度假区原有的摄像头外,所有的车辆,包括房车,行车记录仪都要求24小时运行。   姜松鳞说:“你看过那些车辆的排布吗?包围圈似的,我猜测,位置都经过设计,基本杜绝监控死角。”   “还有,我去技术那头收垃圾,看到很多废弃的包装盒,上头写的是‘移动小哨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这儿在悄悄布网,到处都是“眼睛”,也意味着方天芝事件后,人石会有所警惕,多半会在阿喀察安排扑杀。   也在意料之中,出事之后人石会要是毫无反应,才是见了鬼了。   “就这些吗?还有没有点更刺激的了?”   姜松鳞:“有,方天芝没死,听那意思,会安排把方天芝拉过来。我猜他们也知道医院指望不上,可能内部有别的法子。”   肖芥子点头:“还有吗?”   服务员过来送餐了,菜式挺丰富,还赠了两杯柠檬水冰饮。   两人暂停交谈,服务员走了之后,姜松鳞把面前的冰饮挪了个位置,温差的原因,挪开的地方积了一小滩水。   姜松鳞伸出手指,蘸着水,写了个号码。   “还有个人,姓范,41号,这人……味道比方天芝还重,如果我没估错,马上会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19【修文】 这辈子别说   姜松鳞和肖芥子一样, 都是私下运作、顶了别人进来的,低智加腿脚略差是他给自己额外加的人设,因为他认为以自己那优越的外在条件, 走在路上都能被星探发掘, 没点硬性缺陷, 跑来干这个实在没说服力。   起初还担心会被退货,没想到这头的人一点都不介意,相反的,比起他那个一组的刘天向,他还更受欢迎:姜松鳞琢磨着,是因为刘天向一脸精明且好吃懒做,没他憨厚、单纯、讨喜。   他的工作内容挺简单, 主要是配合保洁打扫的时间段,早晚出车,沿途收取垃圾。集中之后,每日晚间9点半至10点, 还会往外转运, 不过,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每次上门收取, 他都很积极, 放刘天向享福, 自己来回跑腿, 且仗着人傻, 总笑嘻嘻地、热心地往人门口凑,问:“我有大力气,要我帮忙吗?”   监控重重,很难搞小动作, 他又是这工种,不便入内,这是能凑近去“嗅”的唯一办法了。   其实不管是姜家的“嗅”还是肖家的“看”,都最好是在晚上、等人熟睡之后,此时干扰源少,准确率和成功率较高,白天的话,效果会大打折扣。   41号住独栋,叫范月生,应该是出过事故,那脸被火烧的,跟鬼一样吓人。   更瘆的是,姜松鳞傻笑着往屋里探头的时候,范月生正在对镜画眉毛。   他那脸上已经打好了底妆,怕是用了半瓶的粉底膏,把脸当墙糊,画眉毛用的是梢头很尖的那种眉笔,一根一根地画,像在光秃的眉骨上精心栽草。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姜松鳞吼了句:“滚!”   仿佛只往那脸上瞧一眼,也是对他多大的冒犯似的。   ……   按理说,白天是闻不见太多味儿的,但当时,姜松鳞真觉得闻到了。   为了保险,他偷藏了范月生房里收来的垃圾,寻了个僻静处,打开袋子,像狗一样,一件件拿起来凑到鼻子前嗅。   有一张团起的纸巾上,揩了一点点血脓,估摸着是草原蚊虫多,挠破了擦的。   姜松鳞深嗅了一口,差点吐了。   “这么丁点血渍都有味儿,我敢说,这个人绝对‘熟透了’,瓜果飘香不是?到最后阶段了味才会这么浓。肖芥子,瓜熟蒂落,那可是随时的事,咱们真不做点什么?”   之前两人合计过,在大本营下手太危险,所以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探、看、查”,抓住这次大聚、找出尽可能多的秘密。至于那些身怀鬼胎的,一一记下,四散之后再找合适的机会动手不迟。   但这一个,马上就要熟了。   冯世坤曾留过话,下手要快、狠、早,尤其是“早”。据说他跟丢过鬼胎,鬼胎一熟,你找不到,也对付不了,无能为力。   ***   蒙语里,“呼伦贝尔”得名于呼伦湖和贝尔湖,寓意水草丰美。   所以呼伦贝尔厅的装饰是一种碧水绿草衬底式的富丽堂皇,用餐的桌子都是色彩艳丽、花样繁复的传统矮桌,餐具酒具更别提了,都像是精美的艺术品。   大会还没正式开始,一切从简,供应的是自助餐,但再“简”,也是五星规格。   陈琮是跟着范月生进来的。   餐厅里人不多,能看得出,会员之间并不都很熟悉:有些人会凑在一处寒暄,有些人客气而疏离地点头致意,还有一些人独来独往、面无表情。   也可以理解,毕竟20年才大聚一次,20年间,有人病退、死退、失踪,又陆续有新人顶上,彼此不熟才应该是常态。   范月生拄着雨伞在取餐区走来走去,一脸刻薄挑剔,似乎每一样都不合心意,陈琮取了个餐盘,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该怎么自然地跟这人搭上话呢?   范月生在一个餐台前停下,雨伞往边上一搭,取了个餐盘,拿起餐夹从布菲炉里夹菜。   陈琮不动声色地靠过来,借着身体掩盖,把范月生雨伞边缘处的一个伞骨尖往桌裙里别:餐台的桌裙都带褶皱,很容易被伞骨尖挂到。   很快,范月生取好了餐,餐夹一搁,拎起伞就走。   预料之中的,桌裙被猛然拖起,陈琮惊呼出声:“哎,伞挂住了!”   一边示警一边上前一步,看似要帮忙解开,实际上伸出的手借着桌裙遮掩,又是轻轻一拖,这一下,连桌上的布菲炉都被拖歪了寸许,边上放的餐夹咣当一声落地。   范月生受惊转身,怕是以为布菲炉要砸下来,一时也有点慌,手上没托稳,刚打的那一碟子红油酱肉,有一半扣在了陈琮胸口。   其实菜不算烫,但陈琮还是连“嘘”着拈起那一处的衣服猛抖,仿佛被烫到了,范月生站在当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远处的服务人员赶紧拿了纸巾过来,帮着陈琮一起擦拭。   白T沾了污渍,相当碍眼,服务员好心建议:“客房有洗衣服务,可以送洗。您这是白衣服,要尽快,不然油渍渗进去,不好处理。”   范月生听这话刺耳,冷冷冒出一句:“我赔你一件就是了。”   陈琮笑了笑,说:“没事,一件衣服嘛。”   顿了顿又补充:“我有时候也毛手毛脚的,经常会打翻东西。”   说完,他又取餐去了,取完一碟,寻了个桌子放下,又去取新的,中途回头瞥了一眼:范月生也把餐盘放在了他的那张餐桌上,只不过是斜对面。   如他所料,这种太过自卑、以至于浑身是刺的人,其实也想和人说话。   陈琮又取了一盘,还拿了两罐奶啤。   安稳坐下,正大快朵颐,范月生取完第二碟也回来了,他取得不多,吃得也斯文,才吃了几口,陈琮这边一碟子已经清空了。   范月生淡淡说了句:“年轻人,胃口真好。”   陈琮解释:“中午没吃好,赶那么远路过来,饿了。”   范月生说:“新人啊?是靠老辈儿进来的吧?”   陈琮惊讶:“你怎么知道?”   范月生冷笑:“这么年轻,能有什么大名气、大本事,值得被招进来?还不是靠关系?”   陈琮爽快承认:“对,我关系户。我爷爷是陈天海。”   这范月生年纪不小,没准跟爷爷是同期、有过交集:爷爷当年参加过集体活动,不然也不会有徽章、文化衫之类的纪念品。   范月生的口气不像装的:“陈天海?没听过。”   没听过?   陈琮不信:“就是27号,陈天海。”   范月生对“27号”显然更有印象:“27号,27号我熟啊,那不是阿洋……陈正洋么?”   陈正洋?   陈琮想起在家里找到的那枚徽章,背面一行小字:人石会27号陈XX。   名字磨损得厉害,只能看清楚“陈”字,他于是想当然地觉得就是“陈天海”。   现在想来,“陈正洋”也符合。   他很自然地往下接茬:“对,就是陈正洋,他名字改过,最早叫陈天海。”   这个范月生刚称呼爷爷为“阿洋”,看来是真的很熟。   “你刚叫他什么?爷爷?他跟郑灵秀不是两口子么,这俩我记得没生过孩子啊,哪来的孙子?抱养的?”   家丑得扬一扬了,陈琮苦笑:“他在外头另娶了一个,我是他外头的孙子,不是郑灵秀这一头的。”   范月生茫然:“另娶?我记得郑灵秀出事,他跟着殉情了啊。另娶……不可能。”   他盯着陈琮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嘿嘿笑起来,他那张脸,笑起来本就让人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眼神,藏着狡黠、得意,和幸灾乐祸。   陈琮说:“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不可能也可能了。”   范月生笑得更鬼祟了。   “我答应过阿洋不跟别人说的,但他人已经没了,你又不是别人,跟你说也不算犯规。”   陈琮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这两口子婚后没孩子,不是不想生,是阿洋生不了、没那能力。医院查过,吃了多少西药都没用。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丈人是有名的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西医没辄,他私下找到我,我领他去见的我丈人。”   “山医命相卜,我丈人除了医,还会点子平术,帮他掐了八字,最后说的那话我还记得呢。”   “说他子星入绝地,命带斩子剑,这辈子别说是亲生的,就算是收养的,都难得善终。你是他亲孙子不可能,多半抱来的。哦,不对,你上头还有爸,你爸才是抱来的那个。”   ***   房车也有开夜床服务,客桌上点了盏精油灯,车里明明没风,火苗却四下窜舔,扩香皿里的精油被熬得像浓稠的糖稀,一如陈琮当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他坐在客桌边,紧盯着手机通话屏。   屏幕上,老王跪在地上,正捣鼓着一台接电视的录像机,嘴里嘟嘟囔囔:“这么老的东西,也难为你留着。亏得我在,小宗这年纪,估计见都没见过。”   又说:“你这趟还真去对了,打听到这么重要的事。不过这范月生不是什么好鸟,哪有刚跟人孙子见面,就揭人爷爷隐私的?”   小宗没入镜,声音遥遥传来:“你没听说这人被烧过,心理扭曲吗?这样的人,最见不得别人好,恨不得人人跟他一样倒霉、更倒霉才好。”   陈琮不说话,地下室的这间房,算是爷爷专属的“仓库”,爷爷留下的东西,他一样都没丢。   小宗抱着翻出的老相册过来了,屏幕太小,只能看到她翻页的手,这样也好,省得跟她对视。   “你奶奶的照片真的少,就一两张,不过她那么早去世,照片少也正常。除了照片,就没留下什么痕迹,真像个造假的工具人……你当年就没怀疑过?”   陈琮苦笑。   没有,毕竟隔了一代,谁会去怀疑照片上逝世多年的“奶奶”是假的呢?   “滋啦”的电流音,电视机上闪了会雪花,很快显像,老王把手机镜头移近、以便陈琮看得更清楚:“还是以前的电器质量好啊,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放得出来。”   九十年代,录像带还很流行,父亲结婚时、产房外等候时,以及他百日宴时,都有录像留念。   画面有点糊,上头的人年轻、吵闹而又遥不可及,陈琮看到父母在众人的起哄下喝交杯酒,看到母亲在他的脚底涂满墨水、然后摁下一个小脚印。   他说:“所以,我是我爸妈亲生的,这个可以确认吧?”   老王:“那绝对啊,产房里抱出来的,有出生证明。”   小宗接茬:“还有产检记录呢,都有医生签名。而且从长相看,你更像你爸,确实不像陈天海。你要实在不放心,回来再去做个亲子鉴定。”   老王顺着这条线往下捋:“你爸是抱来的,你现在这毛病,会不会是家族遗传?你爸会不会也有这症状?”   有可能。   但父亲脑子已经坏了,也无从问起。   要是能找到父亲那头的亲戚就好了。   如果自己和父亲是一样的,都“不寻常”,自己于某年某月突然被通知“快逃”,不知道父亲当年是否也经历过……   陈琮突然僵了一下,胸腔深处像是裹了只冰冷的蜘蛛,无数渗着寒意的密集蛛丝迸射出来,抵达周身的每一个毛孔。   快逃。   父亲当年是不是没能逃过,才会在深夜的绿皮车上遭受致命的锤击?   锤击来自小宗的母亲。   兵在其颈,危险离自己已经很近了,难道有日月纹身的那个人,指的真是小宗?母子连环,过来灭他上下两代?   陈琮无意识喃喃了句:“小宗?”   小宗听到了,她将脸凑向镜头:“啊?在这呢,什么事?”   不会的,小宗在他身边几年了,想杀他,大把的机会,他压根没防备:换个药,下个毒,趁他熟睡时给他一刀……   小宗纳闷:“说话啊。”   陈琮回过神来,他盯着小宗的脸看,想捕捉到任何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这两天,你抽空去帮我看看我爸,有点想他了。”   小宗爽快点头:“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20【修文】 眼见一场“   姜松鳞抱着那盆小兰花, 盘腿坐在活动板房门口看风景。   其实大晚上的,没什么可看,土坡是道天然分界, 热闹都在另一面。   但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觉得这土坡很像绣花的屏, 正面花团锦簇,精致华美,背面是针法无序,线头邋遢——那一面的人享受着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面嘛,扑面盖头都是畜牲味儿,还要遭牛羊身上的跳蚤、虱子咬。   刘天向拎了瓶开口的啤酒过来, 见他笑得乐呵,觉着碍眼,抬腿就给了他一脚:“傻X。”   又悻悻来了句:“女人缘还挺好,还有人请吃饭, 真当自己是小王子了。”   姜松鳞还是笑呵呵的, 护好怀里的小兰花。   清运都是两两结对的,刘天向这人遭嫌, 偷奸耍滑又好吃懒做, 没人愿意跟他一组, 刚好姜松鳞是加塞来的, 于是被动地跟这人结了对。   刘天向欺负他, 他一点也不生气,就当拿这人来练心性:他一个要成神的种子选手,慈悲为怀,只当历劫, 不跟小人计较。   火车上失手,他已经深刻反省过了,确实是自己不够坚定、因小失大:神是两面性的,一面菩萨心肠,一面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要用对人,雷霆手段要适时打下,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本来,进了大草原,是他的主场,遍地可以取材,这盆小兰花就不用带了。但他觉得,这小兰花别有意义,是失败的记录,是对他的鞭策,失败并不可怕,“待长龙鳞岁月间”嘛。   他决定长期养着,养成自己的标志性随身物件,将来后人会像说起传奇人物冯世坤一样说起他。   ——那个随身总是带一盆小兰花的姜松鳞前辈。   不过不对啊,他出身桃花坞,是不是带一盆小桃花更加符合人设?   无所谓,这都小事,以后再说。   截至目前,他这头进展顺利,探听到不少消息,都无私分享给肖芥子了,也算部分弥补火车上的失手。   还意外结识了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梁世龙的女儿,梁婵。   今儿早些时候,梁婵火烧火燎追垃圾车,说是有东西找不到,可能是误丢进垃圾袋了。   梁世龙是金鸡镇一案的关键人物,旗杆上的旗子也最多最花哨:姜松鳞早琢磨着怎么从这人切入了,如今天降梁婵,他可得好好表现。   垃圾都已经混作一堆,姜松鳞套上手套,在一堆果皮果壳废纸间翻找,终于拎出一块珍珠绣布。   那是一块方帕,以针穿小颗粒的米珠在其上绣字,只是个半成品,但从线绷的绣样可以看出,是个“寿”字。   那一瞬间,姜松鳞脑子里迸射出无数念头。   ——绣花?爱绣花的人,通常都不会坏到哪去的。   ——寿?梁世龙的生日要到了、梁婵偷偷给父亲绣贺礼?真是个孝顺女儿。   ——寿?莫非梁世龙是“福禄寿”中的寿爷?所谓擒贼先擒王,这果然是个高层,而人石会的秘密一定在高层。   梁婵一脸沮丧地接过来,喃喃了句:“脏了,得拆了重来了。”   正眼都没瞧他。   求表现未能奏效,姜松鳞当机立断,上后备方案。   他走回车边,脱下手套,撕了张湿纸巾,认真地、逐根手指擦拭,擦完了还吹一吹,吹得刘天向想骂他“装你X的干净”,碍于客人在侧,没敢。   余光瞥见,梁婵果然多看了他一眼。   从人设来说,“一个很爱干净的清运工”当然比“一个肯干活的清运工”吸睛。   这还不够,擦干净手之后,他把搁在座位边的小兰花端端正正抱到了怀里:昨晚上活动板房跳蚤太多,今儿闭门打药,花放在屋里怕药熏,放门外怕被牛羊嚯嚯,是以一直随车带着,刚好派上用场。   果然。   梁婵“咦”了一声:“你养的花啊?你喜欢小兰花?”   边说边凑上来想看,姜松鳞赶紧护住花,很警惕地看梁婵。   刘天向骂他:“姜小冬,看你小气吧啦那死相,人家还能抢你的?”   梁婵咯咯笑起来,她长得很好看,齐肩发、瓜子脸,有一双笑起来像小鱼一样弯弯的眼睛。   姜松鳞不好意思了,又老实地把花捧给她看。   梁婵说:“小王子你知道吗?他养了朵玫瑰花,可宝贝了。我看你也差不多,兰花小王子。”   ……   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关键人物梁世龙,他总算是单方面搭上线了,相比之下,肖芥子就比较背了,她明明可以有陈琮这个人脉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陈琮这小子也太诡异了,被翻印鬼抓了都能全身而退,同类不伤同类,难道他是翻印鬼的亲戚?   靴底“嘟”的一声轻震。   眼瞅四下没人,姜松鳞拽开靴底的侧边,从夹层里掏出手机:他的“瘸腿”,有一半要归功于这有夹层的厚底。当然了,手机藏起来也是无奈之举,他一个低智的憨厚青年,整天捧着手机也不像话啊。   是肖芥子发来的消息。   “范月生的事得尽快,我今晚试试。”   晚饭的时候,两人主要思谋两件事:一,人石会大概率会排查混进来的可疑人员,得想办法蒙混视线、撇清嫌疑;二,关于范月生,最好能“比较巧妙”地让他脑震荡。   鬼胎入脑,下一步就是瓜熟蒂落:“脑震荡”表面上是撞击这人的脑子,实则间接让鬼胎被惊扰、延迟“最后一刻”的到来。   换言之:这两天确实不适合出活,但也不能让范月生熟透。   姜松鳞的建议是在清运车上做手脚,让车子失控,撞翻范月生,被肖芥子给否了,理由是清运车那速度,范月生很容易躲,而且,撞了范月生,他也脱不了干系。   现在发了这么条信息过来,这是……又有新想法了?   ***   肖芥子倚着敞开的窗,看自己刚发出去的信息。   范月生住的独栋,离着舞团这栋不远,就在斜前方百米左右,抬眼可见。   已经过了九点钟,但这片场子丝毫没沉寂的意思,很多房车都升起了二楼的露台、开始了夜间小酌,外头不少散步的,还有人在搭起的大台子上练摔跤。   要么潜进范月生的房间,制造出他洗澡时不慎滑倒、后脑触地昏迷的假象?   但到处都是监控,怎么潜呢?而且,人石会会相信这只是个单纯的意外吗?   ……   身后姑娘们叽喳的热切讨论把肖芥子的思绪暂时拉回。   说是给舞团配了两独栋,听着好听,但因为人多,其实改成了群体宿舍,洗手间也得排着队用,肖芥子很久没住过这么嘈杂的房间了——条件差她不怕,最烦人多,嘴巴一张就是一个喇叭,吵得她脑子疼。   她们在讨论今天见到的帅哥,那意思,这儿的帅哥才真正有含“金”量。   “我觉得那个李宝奇真帅,轻叔级,有点年纪又不是很大,完全是我的菜!”   “拉倒吧你,你看他眼睛下面那么黑。再说了,他怎么不大,40多了,你才19,你找爹呢?”   “我喜欢今天到舞台边的那个,好像姓陈,还跟媛媛说话了,媛媛!媛媛!”   一众目光都向着肖芥子来了:“媛媛,他近距离看是不是更帅?”   肖芥子敷衍似的“嗯”了一声,还行吧,有鼻子有眼的,是个人样。   姑娘们齐声尖叫,那架势,堪比追星现场。   “可我更喜欢长头发那个哎,就是在车上时骑马跑的那个,他居然叫颜如玉,网上说顶级的帅哥都是雌雄莫辨的,你不觉得他有点那意思吗?”   “但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很花吗?是那种只爱自己、会伤你的心那种。”   “每个月砸给我足够的零花钱,伤我的心又能怎样?”   姑娘们第二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肖芥子也忍不住笑了,内心里,甚至有些微羡慕,觉得她们这样挺好的,聊聊男人、聊聊钱、聊聊走捷径,好过她没事聊鬼胎、以及挖空心思让人脑震荡。   那个中意李宝奇的泼辣妹子总结:“还是李宝奇跟我适配度高,人贵有自知之明,年轻帅气又多金,哪轮得到我啊?”   “李宝奇就不同了,他已经有点老了,有青春不再的危机感,这种人,一看就是年轻时玩过来的,准备收心、稳定了,这个时候,我刚好出现,年轻、漂亮,还听话,不是双赢么?他落个家庭,我落张体面饭票。”   小姑娘真是太敢了,有个年长的说她:“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二十年,你没到四十,他都有老人味了。”   泼辣妹子:“那不正好?离婚、分钱、换一个啊。”   又一轮哄堂大笑间,肖芥子突然“哎呀”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肖芥子右手抓着光秃秃的左腕、展示给所有人看:“我的金手链,十几克呢,掉了!”   掉了?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会不会是练舞的时候,掉舞台上了?”   “掉哪了?仔细想想。”   “你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肖芥子眉头紧蹙:“不会掉台上的,吃饭的时候我还摸了呢,回来的路上我紧过搭扣,然后就是……”   她转过身,指向窗外远处、范月生的独栋:“我从那里穿近道回来的,要掉,肯定是掉在中间这段路上了。”   ***   有五六个姑娘主动帮忙,陪着肖芥子出来找金链子。   因为是草原度假区,除了房间、步道和特定活动区域之外,到处都是草,时节当令,长得还都不矮。   几人亮着手机电筒,自住处出发,一路仔细搜找,渐渐靠近范月生的独栋。   独栋门口修了三级石砌的随形台阶,足够坚实。   肖芥子将事先准备好、从舞衣上拽下来的一截金色链子往台阶边一丢,若无其事,往其他方向搜找。   如她所料,没过几秒,有个姑娘尖叫出声:“在这!在这!天呐,是不是!是不是!”   一行人兴奋地围拥过来,但这兴奋没持续多久。   “不像,不是,金子哪有这么轻。”   “不是,这就是衣服上掉下来的合金链子,白高兴一场了。”   “不过是个好兆头,说不定真的马上就能找到了。”   泼辣妹子心念一动:“哎,会不会是住这栋的人拣去了?敲门问问呗,这种都有钱人,不至于贪咱一根金链子吧?”   边说边步上台阶,哪知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从里头一把拉开,现出范月生那张廊光映照下愈发吓人的脸:“滚远点,吵着人了不知道吗,什么玩意!”   妹子毫无防备,吓得“妈呀”一声,范月生撂了句难听的,重重甩上了门。   门外,一片面面相觑的哑然,顿了顿,有个姑娘打了个哆嗦,手摁胸口:“妈呀,吓死我了。”   边上有人小声接茬:“怎么长这样,我还以为见鬼了。”   肖芥子唇角微勾:门缝底下有一抹阴影,这老头压根没离开,贴着门后呢,在听她们有没有讲他坏话。   她说:“不是长这样,火烧的。”   先前被骂的妹子回过神来,有点恼羞成怒:“活该,嘴里乱喷粪的玩意儿,我才反应过来他还化了妆,还化妆,丑人多作怪……”   话还没完,门又腾地被拉开了,一柄大黑伞向着妹子当头砸过来,间杂着范月生气急败坏的谩骂:“破跳舞的烂货!”   黑伞的伞尖锃亮,这要是戳着眼睛可了不得,肖芥子动作飞快,上去一挡。   她挡是有技巧的,轻松化解力道,然后踉跄退后两步,带着哭音“啊”的一声,伸手捂住脸蹲了下去。   这下事大了,两个离得近的赶紧过来看她,剩下的人团团围住范月生,泼辣妹子的指尖差点戳到范月生脸上:“你才烂货,你全家都烂货,烂货先烂脸,凭什么打人啊,有钱了不起啊!”   唾沫星子喷了范月生一脸。   范月生气得浑身直哆嗦,出事以来,他一直这怪戾性子,家人顺着,协会里也都让他三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伞猛抡起来,无差别攻击,又甩又砸,几个姑娘连连尖叫,被逼得后退,但倒也不怯,哇啦叫着去抢伞,也不知道是谁触动了机括,大黑伞面嘭地猛张开。   正中下怀,全乱套了。   不远处已经有驻足看热闹的人了,肖芥子注意到,范月生现在站的位置,仰天摔倒的话,后脑会刚好砸到台阶。   如果是个普通老头,这样来一下够呛,但范月生身怀鬼胎,瓷实得很。   她哽咽着站起来,试图去拉架:“别打了,大家都冷静、冷静点!”   当然是拉不成架的,人还被撞了一下,摔跌在地,她以手撑地,试图爬起来时,胳膊肘“不慎”撞到一个姑娘的腿,那姑娘趔趄跨前一步,脚斜在了范月生脚跟后。   有人过来扶肖芥子,她借力站起,反拽得那人身子一晃,晃的角度也拿捏得刚好,恰撞向推搡的几人。   那几个都没站稳,各自错步。   范月生往后退,没想到脚后还插了只脚,他重心不稳,握着大黑伞怪叫着向后栽倒。   肖芥子唇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很好,只是一场突发的、众目睽睽下的争执,一切水到渠成,没有处心积虑,只有让人遗憾的意外。   感谢几位妹子的热心参与,范月生先动的手,大家只是自卫,真要追究责任,她就主动站出来、一力承担,毕竟“大家是为了帮我,才搞成这样的”。   然而,她没等到那声美妙又敦实的闷撞。   在一众惊呼声中,有人叫了声“范老”,自斜里疾窜而出,看那架势,是准备拿自己当肉垫、接住范月生,然而似乎来不及,他反应很快,一掌推向范月生腰侧,把他推向草地,自己硬挨了伞骨尖的刮擦,又在台阶上磕滚着爬了起来。   ***   来的是陈琮。   他和老王小宗聊了之后,实在静不下心,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去找范月生、从他那里多得点线索。   于是顺着独栋的位置一路找过来,近前时,恰好看到惊险一幕,他没多想,只一个念头——   这老头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他找谁套话去?   ……   惊呼声转作了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人鼓掌,又有人去扶惊魂未定的范月生。   不远处,区间车向着这头急驰,不待车子停稳,李宝奇就跳了下来:他刚拜访完入住的老前辈,听说这头有事,赶紧截了辆车奔赴现场。   肖芥子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一晚上,她即兴发挥,兴师动众,又装又演,精心设计,眼见一场“虽由人作,宛如天开”的脑震荡就要开启震荡了,大功即将告成,临门一脚,全没了。   哪来这么个古道热肠的龟孙子?在金鸡镇时,她为什么只洗了他的脑子,也给他来个脑震荡多好?   身侧有人抽出纸巾递向陈琮:“哎,你流血啦。”   不知道是擦到伞骨尖还是台阶沿,陈琮的额头磕破了一道,还挂下几缕血丝,但他只顾着趋身看范月生,完全没留意。   肖芥子眼疾手快,利索而丝滑地抽走那人的纸巾,转向陈琮,一脸关切:“你流血了,赶紧擦一擦。”   然后,她热心地、以杀猪的力气,狠狠把纸巾摁在了陈琮流血的额头上。   陈琮其实只是擦伤,破了点皮,渗出点血丝,都没察觉到疼,但经她这一摁,疼得龇牙咧嘴、“哎呦”一声怪叫。   肖芥子手上加劲,一脸心疼:“是不是?伤得还是挺厉害的。”   陈琮吁着气,试图接过她的纸巾,还得顾及礼貌:“金小姐,不用了,我自己来。”   肖芥子死攥着不放:“我来吧,伤在头上,我看得清楚。”   陈琮急出一身汗:“真的,我自己来。”   两人面上带笑,言语客气,暗地里都在使劲争抢纸巾,最终“哧”的一声裂响,陈琮松了口气,攥着撕来的半截纸巾,尽量离她远点,还得表示感谢:“谢谢了,金小姐,一点擦伤,真的不碍事。”   肖芥子手里狠狠碾揉着剩下的那半截,一脸被拒绝的怅然:“我那有红药水,要不要去擦点药?”   陈琮慌得赶紧谢绝:“不……不用不用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21【修文】 她的怨气,   一场小意外, 幸亏没酿成大祸。   陈琮陪范月生回房间,范月生此时才觉着后怕,拄着没收束好的伞坐在沙发上, 胳膊上一阵阵地起寒栗。   好险啊, 只差一点点, 他的后脑就会磕砸到台阶,死了都可能,就为了跟几个破戏子置气,太不值当了。   他周身又是一阵恶寒。   陈琮不去打扰他,走到窗边,看不远处的李宝奇处理善后。   有个年轻妹子牵着李宝奇的衣袖,委屈得直抹眼泪, 看不出李宝奇这么好脾气,软语安慰,搭在妹子肩膀上的手还暧昧地轻拍了两下。   ??不是说要离跳舞的远一点么?   他朝更边上看,目光落到金媛媛身上:她仿佛事不关已, 半侧着身站着, 间或朝李宝奇那头看一眼。   这身条,还有这站姿……   陈琮心念微动, 他掏出手机, 翻出前两天在火车上拍的那张:白T、牛仔, 站的姿势还真有点像。   但听说这些演职人员都是本地就近招募、坐大巴车来的, 没可能千里迢迢乘火车过来吧?   陈琮把手机朝着那头举高了点, 想更仔细比对一下。说来也巧,就在这时,李宝奇边说边朝这头看,而那个金媛媛也循向抬头。   不好!   偷拍狗的记忆袭上心头, 不会又当他在偷拍吧?   此时放下手机也来不及了,陈琮继续举着,同时眯缝着眼、抬高下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触向额头,还造作地痛嘘了一声。   他只是在借助手机自拍、查看伤口而已。   ……   没过多久,李宝奇就进来了,近前时一脸为难:“范老,你说你这是何必,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吵到你是她们不对,但你这又打又骂的,不占理啊。万一真摔着了,多不合算!”   又看陈琮:“现在这些小姑娘都厉害,人说了,是来演出、不是来受气的,说被言语侮辱了,精神受伤害,还被打了,让我给个说法,又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别以为有钱就能仗势欺人。”   陈琮一眼就看穿了李宝奇的心思,明面上向着他抱怨,实则是说给范月生听的:我也难做啊,我尽力了,反正也没出事,双方各让一步,算了吧,别揪着不放了。   范月生心有余悸,也没那个气力去追究,他坐了几秒,硬邦邦说了句:“我要休息了。”   如此甚好,小事化了,李宝奇就坡下驴:“那行,范老你好好休息,明儿是正日子,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嘛。”   边说边示意陈琮一起。   才刚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范月生的声音:“哎!”   两人回头。   范月生指向陈琮,眼神有点茫然,上了年纪就这样,会突然忘记人名,更何况,他现在脑子还浆糊着。   陈琮猜到了,提醒他:“陈琮。”   范月生“哦”了一声:“你,明早要是有空,过来陪我喝个茶吧。”   ***   带上门出来,李宝奇笑骂了句:“老东西。”   “谢谢都没说一声,我可听说了,要不是你,他那一摔,指定摔出个三长两短。”   陈琮笑笑:“无所谓,救人又不是图谢,再说了,他不是要请我喝茶么。”   说着叹气:“老先生其实也挺可怜,遇事这么大反应,应该是有心理创伤,当年的事,肯定挺惨的。”   李宝奇脱口来了句:“可不是么,姜红烛,那特么是个人么,那就是个……”   他堪堪刹住。   陈琮察言观色,漫不经心:“姜红烛啊,我知道,颜如玉给我讲过,一个人干了四票,就范老一个活下来了,是吧?”   他知道这事啊,李宝奇松了口气,那自己这就不算多嘴了。   “真的,女人太可怕了。姜红烛,不瞒你说,我头一次看到她的照片,都觉着惊艳,她有个绰号叫‘红烛美人’,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比她漂亮的,特么谁能想到心肠那么毒啊!你以为她只是放个火?错!”   他绘声绘色:“她把人高高吊起来,身上涂满油,脚底下点起火堆,慢慢往上加柴,一根一根,火堆越堆越高,火苗越窜越往上,人身上的油滴呢,都是在往下滑的,突然!”   陈琮正代入情境,本就瘆得慌,被他吓得一激灵。   李宝奇右手食指竖起,像根天线朝天:“油滴和焰头捻到了一起,火就像条红虫、一溜烟爬窜上去,从人的脚底直窜到头,你知道她管这叫什么吗?叫点烛头。”   “你手持一根蜡烛,是不是可以点燃别的蜡烛?她叫姜红烛嘛,她的怨气,她的苦,她要像点蜡烛一样点给别的人,这吊着的人,就是她点的烛头。”   这是什么灭绝人性的恐怖故事?陈琮身上的鸡皮疙瘩起而复起,半天都没下去。   李宝奇说:“这娘们后来被叫‘红烛恶鬼’,半点没冤枉她。女人太可怕了,所以你也防着点。”   陈琮愕然:“有我什么事啊?”   李宝奇夹着嗓子,作势就要去擦他额头:“流血了哎,很疼吧,我帮你擦擦。”   陈琮:“……”   李宝奇哈哈大笑:“那个金媛媛,我是不是没说错她?这么上赶着献殷勤,捞女。”   陈琮说:“她就是热心帮忙,人不是捞女。”   既然说到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舞团的人都已经回去了,屋里灯火通明,窗上偶尔晃过模糊而窈窕的影子。   李宝奇“呵呵”了一声:“得,不吃点化,年轻人啊……算了,我就多余说这些。”   ***   这一天忙忙碌碌,还算有收获,范月生这头,算是终于搭上线了,希望明早的“喝茶”也别让他失望。   睡前,陈琮看着腕上的报警器,终于还是打开了药瓶,先倒了三粒在手,犹豫片刻,又加一粒。   四粒,又加码了,总能压伏那个噩梦了吧,昨晚在颜如玉的大车上睡,怕出纰漏,他几乎全程都是醒着的。   亟需一晚安眠,回回血,充充电。   没想到,没做那个艰难爬行的梦,却有新的噩梦顶上。   他梦见,漫天悬吊着李宝奇描述过的那种烛头,像一串串扭曲窜动、火红色的蛹,姜红烛巨大的剪影阴云般漫过来,这影子很神奇,正着看是美人,倒着看是恶鬼。   云雾漫漶,她手持烛头,一根根点下去,那是死亡的烽火一路蹿升。   冷汗淋漓间,场景一变,是他蔫蔫卧于床上,门帘一掀,金媛媛端着药碗进来,笑得不怀好意,说:“大郎,该喝药了。”   梦中,他完全没细究“大郎”这个名字,只是心叫糟糕:被李宝奇给说中了,他没把持住,跟金媛媛在一起了。   他说:“不用不用不用了。”   金媛媛笑得愈发狰狞:“怎么不用了?你这病,就得多喝药,才能好得快啊。”   再然后,他在床上乱爬乱躲,金媛媛捧着药碗又追又堵,最后不知怎么的,他被结结实实摁倒,金媛媛一手捏着他的颌骨、逼迫他张开嘴,另一手端着药碗,像灌饲料一样、硬将药往他嘴里灌。   真不知道是被吓醒的,还是被药给“呛”醒的。   醒来时天只蒙蒙亮,外头有风,牧草拂动的沙沙声像密集的触手,攀爬车身。   陈琮喃喃了句:“太吓人了。”   梦都是有征兆的,他得离金媛媛远一点。   ***   陈琮一心惦记着要赴范月生的约,结果到早了:范月生刚洗完脸,额上勒着束发带,正要上妆。   其实这脸上不上妆,没什么本质差别。   陈琮有些尴尬,范月生却若无其事,还招呼他在梳妆台边坐下。   落座时,陈琮瞥见范月生手边有张黑底烫金的折页,封面上印着“日程安排,41范月生”。   范月生有专门的日程安排?自己怎么没有啊。   今天再看范月生,陈琮满脑子的“点烛头”,以及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戴手套:他不止脸上,身上其实也烧到了,当年的营救一定很及时,否则,以姜红烛那种“点”法,范月生活不下来。   范月生拿起一块小钢片,挤了一大坨粉底在上头,又混了别的色号,用粉底刷搅匀调色。   陈琮不知道那是化妆用的调色板,就觉得像糊墙前兑水调抹石膏,是个技术活。   范月生突然冒出一句:“你是有事想问我吧?”   “啊?”   范月生拿起粉底刷,对着镜子,自右眼下涂抹出厚厚的第一道:“我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了,不蠢。”   “别人看到我,都能避则避。那些主动靠近我的人,我都会琢磨好久。”   “昨儿在餐厅,是你先接近我,衣服弄脏了也不找我的事,让我承你一个人情。后来我差点摔了,又是你及时出手帮忙。一天之内,两次,有点巧。”   “今天又早早到了,一肚子话的模样。”   陈琮有些意外,但他并不想否认,低头局促地搓了搓手,一副被看穿之后坐立难安的姿态。   范月生从镜子里瞥见他这反应,多少有些得意,觉得自己老归老,眼力还是强的。   “说吧,什么目的?”   开门见山也好,省得绕弯子铺垫,陈琮沉吟片刻:“范老,你也知道我爷爷八年前失踪了,协会的人乱传他是殉情,我不信的,一直在找。”   “我最近查到一些事,我爷爷的失踪,似乎和姜红烛有关联,所以,想向你打听一下这个女人。你从她手里逃生,被她坑了半辈子,我想,这个协会里,应该没有比你更了解她的人了。”   ***   屏幕上,范月生那只持着化妆刷的手,像是卡帧,僵在了半空。   李宝奇吃惊不小,转头看颜如玉:“姜红烛?”   颜如玉一身睡袍,松扎长发,正伏在客桌边,小心翼翼用镊子砌着他的碎石,但很显然,监控里的每一句话,他都没错过。   “陈琮这找爷爷的人设,还真是一直不倒,从金鸡镇到阿喀察,就没变过。”   金鸡镇那次,他们事后查过,村民都说,张广财老板悬赏是为了抓个老小三,但那体貌特征,一听就是陈天海。   这次,知道范月生约了陈琮喝早茶,他们提前做了手脚、布了监控,想听听两人会聊什么,哪知一开口,还是为了陈天海。   看来,陈琮确实不知道陈天海的下落。   “我就是奇怪,他从哪知道的姜红烛,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认为陈天海的失踪和姜红烛有关。”   李宝奇也懵:“是啊,姜红烛不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吗?是死了吧?”   颜如玉“嘘”了一声,示意先听那头怎么说。   ……   陈琮猜的没错。   一场火厄,毁了范月生的后半辈子,忿恨是他生活的主要支撑,为了夯实这种支撑,他近乎病态地搜集关于姜红烛的一切,甚至于家里专门有个房间,存放着他多年来通过各种途径搞来的“周边”。   姜红烛小时候挂过的长命锁,中学毕业照和证书,入狱的报道,旧家窗户上的一块玻璃碎片。   他拿着放大镜,不放过她生命犄角旮旯处的每一片碎屑,却始终看不透,这人是怎么从美人,一翻面,就成了恶鬼。   范月生说:“那你这查的方向就错了,你爷爷的事,不可能跟姜红烛有关系。”   不管是颜如玉还是范月生,话里话外的,都在暗示姜红烛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久到不可能插手陈天海的失踪。   陈琮不去反驳:“我说和她‘有关’,不一定指向她本人,可能是她的同伙、她的布局。有些人即便死了,也有那个魔力、能影响别人为她做事。”   范月生失笑:“同伙?她能有什么同伙?那个侏儒吗?他……”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下子卡住了。   ***   颜如玉也愣了一下,慢慢搁下镊子。   同伙?靠,陈琮这人,还真是,经常冷不丁抛出一句话,能让人嚼出后味来。   李宝奇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姜红烛那个姘头,就是帮她顶罪坐牢的那个侏儒,叫什么来着?”   “苗老二。”   “对,苗老二,他坐牢之后就没消息了。算算时间,早放出来了吧?不会真被陈琮说中,还在继续搞鬼吧?”   说到这儿,脑洞大开:“何苦,还有方天芝的事,幕后黑手,该不会是那个苗老二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颜如玉呸了一声:“那是千年连环案,他一个街头混子,垃圾货色,你觉得他配吗?”   ……   范月生也被陈琮这个假设给唬住了:那个他以为死了二十多年的幽灵,真的会还留有一脉残喘余气、还在这世上作怪吗?   他喃喃了句:“姜红烛这个人……”   仿佛重又置身于家里的那个房间,丝缕般的黑色雾气从长命锁上、证书上、碎玻璃上冉冉升起、徐徐聚合,愈来愈浓的雾团之中,那个噩梦一样的姜红烛又出现了,又在不怀好意地向着他笑,同时徐徐地、幽幽地划燃了一根火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022【修文】 她只是徐徐   姜家在人石会, 最早要追溯到曾祖,姜大瑞。   姜大瑞生于1879年,祖籍晋西南一带, 因为穷, 当过家仆、入过马匪, 后来到了内蒙一带当游工。   游工的意思是,只要有钱,什么都做,让挖矿就挖矿,让打劫就打劫。   姜大瑞的命运转折源于一块奇异的水晶。   古代把水晶矿脉称作“石龙”,传言石龙喜好在阴雨天的晚上现身,遇见有缘人, 还会“出火”。   这种现象其实是水晶的“压电效应”,“出火”就是发光,阴雨天的晚上尤甚,是因为空气中富含水分。   那天晚上, 姜大瑞起夜, 发觉远处隐有火光。他胆子大,也没知会工棚的同伴, 拎起一把挖锄过去看究竟。   火光在他靠近时消失不见, 他挥锄就凿, 凿出半人多深的坑时, “嘎嘣”一声, 凿出一块“人参晶”。   那是一块鸡蛋大小,可供手握的油胆白水晶。   一般人的认知里,水晶贵在净透,但有时候, 独特的瑕疵反而可以给水晶增值。油胆就是其中一种:水晶内部包含红色或黄色的油滴状液体,转动的时候,还能看到油滴在里头微微晃漾。   姜大瑞凿出的这块,内部晃漾的黄色油团足有鹌鹑蛋大小,更神奇的是,油团里悬浮着深红色的一条,从特定的角度看,宛如羊水中静卧的人形,脚下还带须,颇似一株人参。   消息传出,方圆百里都惊动了,还有人说这是颗“盘古晶”:多像盘古卧于鸡子之中啊,没准哪天就会开天辟地、破晶而出。   有人重金求购,还有人密谋强抢,但更让人惊诧的事还在后头:这块人参晶仿佛有灵性,姜大瑞贴身存放,拿出来给人看时,里头的人形总是特别清晰红亮,但在其他人的手里拿不了多久,人形就会变淡。   姜大瑞放出话来:这是姜家积德,老天赐的石头,和姜家人心性相通,只认姜家。有人想动歪念吗?只怕非但抢不走,还会反受其殃。   靠着这块石头,姜大瑞得以加入人石会,号牌72,虽然他没什么本事,不像方天芝或者李宝奇那样会赶玉抑或摘肝,但人石会最看重的是“人石”交流,能和奇石心性相通,就是你的价值。   那年头,得了人石会托举,堪比在帮派上位,姜大瑞摇身一变,从居无定所的游工晋身为身家殷实、专做珠玉生意的一方大佬。   1924年的上海人石会,特意安排过一场人参晶的赏鉴,据姜大瑞说,这块人参晶,他从不离身、日夜摩挲,那棵“人参”养得比当初更加清晰、更像人了。   大家都在猜测,有姜家人气血的日夜滋养,这块人参晶会有怎样奇妙的走向。   在这期待中,姜大瑞之后,姜家走过了平庸的两辈,平庸到旁人都觉得人参晶真是明珠暗投:也亏了这段时间时局动荡、协会松散,否则,72号早换人了。   没想到,姜家行至第四代,又出了个厉害的。   姜红烛。   十几岁时,她自父亲姜守仁手中承继了人参晶,这块水晶已经几十年没动静了,到她手里,短短几年,那个“人形”长头发了。   真的,姜大瑞时期留下过老照片,虽然是黑白的,还有些模糊,但两相对比,确实能看出,那条深红色人形上长出了短短的发茬。   科学点说,可能是油胆中的那条深红色包体在向外扩散、巧合性地呈现出了这一形态。但这是人石会,在人石会,只有一个解释:在人石心性相通上,姜红烛要远超曾祖姜大瑞。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因着志趣相投,在新人会中,姜红烛和陈正洋,也就是陈天海,走得很近。   陈琮猝不及防:“志……志趣相投?”   范月生冷不丁被打断,心下不悦,冷冷盯了陈琮一眼:“是啊,你连你爷爷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吗?”   做什么的?不就是个卖低档水晶珠玉手串、闲暇喜欢玩猜谜的老头吗?   陈琮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人石会不纳废物,会员要么身世不俗,要么有独到技艺,那自己的爷爷陈天海,到底有什么本事呢?   看起来,范月生是不准备给他解惑了:“不知道,就去找你的搭子打听。当孙子的,连自家做什么的都不知道,难怪不是嫡系的。”   居然在这给他论起嫡庶来了,陈琮好笑,他没再打岔,继续往下听。   “新人会”是为协会的准二代以及初入会的新人准备的,有点类似于夏令营,选个好季节、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年龄各异的新人们集中起来一段日子,互通有无、加深认识、讲讲轶闻。   陈天海和姜红烛熟得比别人快,两人经常单约,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因为正当龄,少不得会有人传闲话。   范月生点评了句:“姜红烛这人,心高,长得漂亮,追的人大把,想法也多。你爷爷这条件,她看不上的,而且当时两人年纪都还小,照我看,也就是朋友。”   陈琮问了句:“新人会那时候,是几几年?”   范月生想了想:“74……不对,75年吧。”   陈琮脑子里迅速计数。   爷爷和郑灵秀是1978年结的婚,所以2003年是银婚(25周年)留念。   但父亲陈孝是76年出生的,而75年,姜红烛和陈天海过从甚密、以至于传出闲话。   不会吧,难道是狗血剧情:少男少女一时冲动偷食禁果,女方偷偷生下孩子后,扔给男方一走了之?   那姜红烛,岂不是他的……奶奶?   不对不对,忘了爷爷“命带斩子剑”这回事了。   范月生浑没留意他的异样。   讲到哪来着?   哦,然后,就是那个重要的年份,1984年,那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啊,如果说,姜红烛最后成了恶鬼,那1984,一定是她踏入地狱的开始。   84年3月,人石会大聚,自1924年后,这是首次尝试“大聚”。但由于半数人尚未回流、人头明显不足,提倡带家人同行以壮声势,且为了呼应1924年,同样安排了人参晶的赏鉴。   据说这块人参晶在姜红烛身边近十年,形态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女体特征,堪称一大奇观。   姜红烛在这次大会上大出风头,还得了个“红烛美人”的称号,因为依她的安排,人参晶赏鉴是在暗室,一个时间段只容一人进:她像抽算塔罗的女巫,坐在蒙着黑色锦缎的小圆桌边,桌上点着两支灼灼的大红蜡烛。   那一次,范月生也去看了,还兴奋地展望:“再过几年,这人形还会有变化吧?”   姜红烛礼貌回答:“不清楚,要是有变化,下一届04年,还可以带过来再鉴赏。”   可惜宾主双方,都未能体面地2004再聚首。   84年年中,姜红烛的父亲姜守仁因聚众斗殴导致多人死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84年下半年,姜红烛因流氓罪,身陷囹圄,刑期四年。   范月生喃喃:“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怨恨人石会的,可能是觉得家里出事、协会没帮忙?”   但那是严打啊,多少家世显赫的高官子弟都被毙了,谁敢去活动、求情、帮忙?   在范月生看来,人石会做得够地道了:姜家没人,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要过来拆房、卷财,姜家的财物是人石会帮忙保住的,连屋里的摆设都保持不动,一直等到姜红烛出狱。   然而姜红烛出狱之后,连声“谢”都没说,回家收拾了行李,销声匿迹。   有消息说,是去了南方,可能是想离开伤心地、安静疗几年伤,这种事,旁人使不上力,得靠当事人自己走出来。   去南方也好,那时的南方经济蓬勃发展,各种新潮流、新事物,和保守的内地仿佛是两个世界,换个环境,过一段时间,也许人就会不一样了。   几年后,姜红烛回来了,也确实大不一样。   她仿佛港产录像里的风情女郎,烫大波浪,猩红双唇,穿裹身黑皮裙,抽雪茄烟,看人时墨镜微微掀起,眼皮上一片幻彩迷离的细闪珠光。   再然后,像是破罐子破摔,又像是要把当初的流氓罪坐实,她开启了一段荒唐的滥情岁月,荤素不忌,各种对象都往家里领,最离谱的一个就是苗老二。   这人是个侏儒,个子只到姜红烛的腰上一点,是个街头混子,但因为家里有点关系,能往上头通气,所以是个普通人不敢惹的混子,还收了一堆小弟,在当地横行霸道,当然,最终吃牢饭去了,这是后话。   后来才知道,她委身苗老二,志在“报复”:她看上了他那点小势力和特殊关系,翻查旧事,要把当初举报她的人给揪出来。   陈琮听得恻然,还以为她去南方过了几年,可以放下既往、开启新生,想不到还是堕入心魔、重又回到原点。   范月生说:“苗老二私设牢狱、拷问她那些曾经的亲友、街坊,据说还打残了两个。消息传出,协会都给她发过警告、让她别做得太过了。”   陈琮好奇:“警告?”   “是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协会当然也有对内的约束规范。虽然这些事最后都由苗老二顶了锅,但哪一桩跟她脱得了关系?再闹下去,非把她逐出协会不可。”   陈琮失笑:“人家也不在乎吧?”   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一心想复仇的人,能在乎这破会籍?   范月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镜子里,他脸上抹的那第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粉底因为没来得及匀开,厚厚地干结在了脸上。   他说:“然后,我记得是96年开始吧,协会开始死人了,非正常死亡的那种凶杀……协会很少有这种事的。”   是的,听颜如玉说过,这是小概率事件,十年也遇不到一桩。   90年代,正是会员陆续回流的时候,此时发生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桩,十足恶意挑衅。   一次坠楼,一次上吊,一次溺水,以及落到他头上的,纵火。   坠楼不是简单的摔落,是人被绳子倒吊在废楼的边缘处,凶手划燃火柴,点着了绳索,绳子烧断的刹那,轰然一声坠地闷响。   上吊也是类似的手法,与其说是上吊,更像绞刑:受害人双手反绑,颈上套着绳索,踮脚踩着一大块冰以支撑身体,事情发生在冬天,屋里热空调却打到顶格,后来冰渐渐化了,化成的一滩水里还搀着受害者挣扎时失禁的尿液。   溺水是人被绑着沉入河中,但距离水面寸许处、好像钓鱼甩饵一样,吊了个手握大小的铁环,你张嘴用力咬住、就能勉强把鼻子探上水面。   陈琮听得手足冰冷。   范月生像在呓语:“像不像鱼吞饵?比鱼还不如,鱼只是贪嘴,他是明明很绝望,还得拼命咬,可咬了也咬不长,因为铁环连着铁链,铁链的那一段烧在火里,烧得通红,铁导热很快的,你懂的。”   ……   屏幕这头,李宝奇听傻了,颜如玉手里的镊子也像是定住了,好久都没落下。   卷宗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姜红烛这几件案子记载得很潦草,几笔就带过了。所以除了最后一桩因为范月生的幸存而有细节可考,前三桩案子的情形,他们此番也是第一次听到。   李宝奇倒吸凉气,连骂了好几个脏字:“这婆娘,怪不得叫她恶鬼,恶鬼都没她毒啊。”   又问颜如玉:“她是死了吧?你给个准话啊。”   颜如玉盯着屏幕上的范月生看:“家里是这么说的,但我又没在现场,听他说,以他说的为准。”   ***   终于说到自己了,协会里不少人都知道细节,但不敢当着他的面提。   点烛头。   说来好笑,姜红烛连做三票,警方没头绪,人石会也被打懵了。   那年头没有监控,查案靠现场证据,也很依赖排查分析,一般会从受害者人际关系入手:有仇家吗,得罪过谁,和谁有利益冲突,最近和谁来往多?   姜红烛通通不符合,有目击者称见过一个兜头包脸的女人:女人,随处可见,哪个城市都千千万,也没人疑心到她。   范月生变形的嘴角向着还能做表情的那一侧面颊扬起,应该是在笑吧。   “多亏了我没死,才知道凶手是姜红烛,你看到我门前的旗杆上有一面金旗吗?那就是奖励我的,奖励我提供了重要线索。”   “我能捡回这条命,要感谢我丈人,还记得吗,我那个会掐算、专治不孕不育的丈人。”   丈人已缠绵病榻多时,刚好就在这一晚咽了气。   报丧的人打范月生家的电话没打通,反正离得不远,索性上门来找,破门也破得很及时,那火刚往上窜:要不是报丧人不专业,施救没章法、耽误了时间,他的烧伤程度,说不定还能更轻些。   至此真相大白。   凶手是他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姜红烛,动机也搞清楚了:姜红烛认定,父亲姜守仁的死,以及自己的牢狱之灾,都是人石会背后搞鬼。   范月生拼命挣扎,想辩白说自己跟她家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惜嘴巴里塞了团布,发不出声音,他想用眼神和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无辜,然而姜红烛看都没看他。   她只是徐徐地、幽幽地划燃了火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23【修文】 我发的你看   病床上, 范月生被烧伤的苦痛折磨得死去活来,那阵子,眼睛一直粘黏着, 看所有人都隔一层脓黄血雾, 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瞪着人石会的人,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遗愿。   他不要姜红烛伏法,他要她受法律之外的死,他们受的苦痛,她也该受, 加倍受。   陈琮轻声说了句:“私刑啊。”   语气上,没带什么情绪,至少没带支持的情绪,这让范月生很不舒服, 他冷冷看了眼陈琮:“怎么, 不应该吗?对她这样的人,还需要讲仁慈吗?”   陈琮自忖没那个资格跟当事人争短长, 岔开话头:“然后呢, 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人石会找姜红烛, 用了接近两年。   说来讽刺, 她入狱是因为男女关系, 被人石会最终锁定,还是缘于这个,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她那时已过四十, 但底子好,保养得当,又会打扮,正是花期末了,前路未卜,及时行乐。   她最后一个交往对象,是人石会的新人。   那是个毛头小子,虽说长得白净文气,但也不至于能迷住姜红烛这样风月场上的老手,但人的情感就是这么奇怪,姜红烛居然认真了,居然会觉得,自己半生颠沛之后,得遇人世真情。   这漫长的讲述,就结束在这里。   其实意思很明晰了,但为了确认,陈琮又问了一次:“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范月生回答:“我一早就说了,你爷爷的事,不可能跟姜红烛有关系。你不如换个方向,譬如查查苗老二。这是个痴情种子,一人扛下所有,判了十多年我记得。当时觉得挺久的,但现在一想,也出狱十来年了呢。”   ***   从范月生的独栋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陈琮能理解范月生拒绝正面回答:如果回答了,岂不是板上钉钉、坐实人石会的人曾经杀过人吗?   他是在保护同伴、包庇经手此事的人,所以模棱两可,让他意会。   姜红烛可能真的是死了吧,爷爷给他留下“人石会姜红烛”这个讯息,到底是想让他知道什么呢?   陈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是外头的空气清爽。   这儿临近舞台,相当热闹,因为晚上就要表演,舞台被瓜分得满当:膀大腰圆的摔跤手赤着上身,不时抱摔滚倒;跳舞的姑娘分外轻盈,一个旋身,镶银边的裙袍便绽出一朵转瞬即逝的大花。   也不知道那个金媛媛,最后戴不戴那件丁零当啷、容易挂布料的装饰。   正想着,还真看见她了。   ……   姜松鳞今天是中午的班,刚好,保洁先做那些参会者的房间,最后才轮到舞团的独栋。   清运车到的时候,保洁的活还没干完,姜松鳞来回了两三趟,把封好的垃圾袋一包包扔进车后斗的带盖垃圾箱。   涎着脸看美女的刘天向有些诧异:“这么多垃圾?”   泼辣妹子恰从车侧经过,听这话刺耳:“什么意思?你不看多少人住呢?”   刘天向嘿嘿笑着陪不是,姜松鳞又拖着腿来到独栋门口,蹲下身子,挨个给新递出的垃圾袋扎口。   肖芥子在他身侧,头朝下,一手一腿撑地,另一条腿向上绷直贴墙,看似专心拉筋耗腿,实则压着嗓子,在跟姜松鳞说话。   “晚上表演,有个环节会熄灯灭火,我尽量利用那段时间‘看’。观众席四个区,ABCD,每排每座都有编号,有问题的我都会记下来。”   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目送那泼辣妹子:好么,不上台排练,七拐八绕的,就从屋角遁了。   昨晚上她就看出,这妹子跟李宝奇有点看对眼,双方还真都是行动派,她还拿话试探了,妹子也很直白:“就来几天,当然得速度点。上次我出去表演,只两天,我前任就让人给撬了。”   都是老手,她趁机表示了支持,妹子拿她当自己人,还请她帮忙遮掩。   姜松鳞嘟嚷:“你那‘眼’不能见光,怎么看?”   “先画好、藏着,现场贴。你们能看演出吗?”   “能,允许我们看热闹,就是不让靠得太近,只能结束了再碰头……哎,往边上看,陈琮,那是陈琮。”   肖芥子抿着嘴唇,目光微微向着那头斜飞。   还真是,刚从范月生房里出来:哟,英雄救老,还救出交情来了。   他在等区间车。   姜松鳞小声提醒肖芥子:“去,去和他打招呼啊。”   度假区这么大,他们又不能乱跑、得先搞本职工作,想“偶遇”太难了,这种机会,求之不得啊。   姜松鳞拎起垃圾袋起身:“赶紧勾搭,这是你唯一的人脉。昨晚坏了你的事,人也不是故意的,你别那表情。笑起来,微笑,想想搭上了线,你能从他那拿多少信息。”   也是,人石会99号人,这是她最容易渗透的一个。   肖芥子深呼吸,站正身子,努力调整状态,再转头时,恰和陈琮的目光撞个正着。   微笑。   这金媛媛,怎么笑得跟梦里要灌他药时那么像?陈琮脊背一凉,想转头当没看见,又觉得不礼貌:昨晚人家那么好心帮他处理伤口……   虽然他破的那层皮,都不知道是台阶蹭掉的、还是被她摁掉的。   他礼貌地冲她点头微笑。   肖芥子先开口:“伤好点了吗?”   陈琮指了指额角贴的创可贴:“没事了。”   肖芥子表达关切:“没事了也要多注意,少吃点辣,多吃点清淡的。”   好突如其来的关怀,陈琮:“……谢谢金小姐。”   完了,冷场了,再说点什么好呢?   肖芥子绞尽脑汁,试图再从陈琮的穿着上找话题,还真让她找着了:“你腰上挂的那是?”   陈琮低头看,拈起系在腰扣上的小金鼓:“这个吗?小金鼓,是个挂件。”   “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接下来她可以要链接,又能多说两句。   “朋友送的。”   姜松鳞拎着垃圾袋,差点真闪了脚腕:天呐,好干的对话,村东头二大爷家两根晒干的玉米棒子初遇,都比这俩有火花。   又冷场了,肖芥子找不出话说了,要不夸他裤子版型真好,继续要链接?   陈琮也在搜肠刮肚找话题,人家这么热情,关心他的伤势,有来有往,他总得也说两句吧。   区间车怎么跟焊住了一样,还不开过来呢。   他说:“晚上就要演出了,要加紧排练吧?”   这不废话吗,肖芥子说:“是啊。”   “排练,也很辛苦吧?”   肖芥子:“讨生活嘛,哪有不辛苦的。”   完了,冷场了,陈琮发愁:要么就说自己有个亲戚也想学跳舞,请她给点从零开始的建议?   万幸这个时候,救星出现了。   那个胖胖的指导,手里攥着几页舞台计划,从不远处摇风摆柳地小跑过来:“媛媛啊,有个临时变动,要跟你对一下……”   肖芥子和陈琮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对着陈琮,肖芥子挖空心思也找不出话题,对着胖指导,她顷刻间活力满满:“又什么变动?你要是想说演出又要变环节,趁早打住。”   胖指导是有点抖M倾向的,肖芥子越对他凶声恶气,他越兴奋、越喜欢围着她讨好,也是被肖芥子拿捏到了。   “媛媛啊,这是个重要环节,太重要了,所以最后才通知,不是临时加的。就是你不是要华丽变身吗,那是大结局、高潮,这个时候啊,舞台中央会升起一个底座。”   肖芥子一愣:“怎么升?有机关?”   “对!高科技!”胖指导笑出了一脸褶子,“厉害吧,一早就藏在那了,你没觉得这个舞台特别高吗?就是正中央、盘肠纹的那个位置,你得避开。那个底座上啊,据说放置着一尊非常珍贵的石像,带玻璃罩的。”   肖芥子心里有数了,应该是镇匣石。人石会的传统,每次大会都会展示一尊,这一次依托舞台,还挺花哨。   “为了营造神秘感,玻璃罩外头还遮了块大红的绸布。到时候呢,石像会在迷蒙的烟雾和全场‘阿喀察’的低吟声中冉冉升起,然后,啪一声,聚光灯打过来,直直地罩着!”   “你已经在戏末变身、变成神了,你来揭幕是最合适的,你就迈着神性和庄重的步伐,以一个潇洒而优雅的动作揭开绸布,完美!完事!”   肖芥子听得心不在焉,又看向陈琮的方向。   这小子已经上了区间车了,车子开得还贼快,只给她留了个车屁股和后脑勺。   ***   陈琮下了区间车,径直去找颜如玉。   开门的是李宝奇,往里一看,屠三也在:坐在小沙发上,抱着电脑,愁眉苦脸地看视频,颜如玉则伏在客桌边,极有耐心地、依然在拈着镊子拼石碎。   这么多人啊,陈琮犹豫,本来想问问陈天海是因为什么被纳为会员的……   颜如玉问他:“有事?”   陈琮含糊了句:“不着急,你先忙,晚点再说吧。”   他转身想走,颜如玉叫住他:“来都来了,正好,人多力量大,你是自己人,帮参详参详。”   说话间,屠三苦着脸抬头:“玉小哥,我真看不出来啊,那时候是冬天,穿得厚,身材不显,现在是夏天。”   陈琮走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会,大致明白了。   有一些偷拍……也不能说是偷拍,隐蔽拍摄的视频片段吧,拍的是这个度假区内身高体形符合的女人,基本都是行走中、动态,有舞团跳舞的,也有后勤服务人员,面部做了技术处理,都换成了年画脸。   人石会手上有那个年画脸的视频,屠三又跟那女人有过接触,这是让他尝试人工比对、查找疑似对象呢。   颜如玉说屠三:“亏你还是个画画的,不应该对体态特征之类的很敏感吗,你好好回忆回忆,至少能帮圈个范围吧。”   屠三迟疑了几秒:“我觉得,可能可以把跳舞的摘出去,跳舞的身姿都很挺拔,那女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她体态比较松垮的感觉。”   李宝奇也探头过来:“这意思,从后勤里找?”   颜如玉不置可否,看向陈琮:“陈兄,你怎么看?”   陈琮说:“为什么不交给技术部门呢?”   “那么大的后勤服务部门,电脑技术肯定过关吧,这种比对,靠人眼太费劲了,可以让程序做啊,指令到位,做个高精度匹配、动作捕捉。”   人在特定状态下的动作习惯是有高度一致性的,起步时先抬哪只脚、身体习惯往哪个方向倾,头会俯仰多少角度,程序可以高倍度放大分析,也可以超慢速回放比对,比人眼全面太多了。   颜如玉听愣了,他看李宝奇:“可行吗?”   李宝奇说:“别问我啊,我也不是搞技术的,但听着可行。”   屠三感激地看陈琮:“你怎么知道这个的?你懂技术?”   不懂啊,但老王打拳时,因为输得多,没事就把对练的视频喂给程序求分析求指导,小程序给出的一些建议,他觉得真挺实在:比如老王出拳时回拉的幅度不够,再比如老王站位时,身体不直、总爱往右倾,倾斜幅度在6左右。   陈琮正想说话,门上啪啪乱拍,外头传来梁世龙暴躁的声音:“颜如玉!颜如玉!”   李宝奇离得近,帮开了门。   梁世龙汹汹一脚踏进来,又急又气:“颜如玉,你那个搭子陈琮死哪去……”   话到一半刹住,有点尴尬,原来人就在这。   陈琮心下纳闷,还是礼貌起身:“梁爷……找我有事?”   梁世龙表情转换得很生硬,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语气也刻意放软:“是这样的,有事想请你帮个忙……我们有个兄弟出了点意外,急需输血,你是A型血,刚好适配,你看,能不能抽一管子?”   奇怪,自己是A型血没错,但这不是什么稀缺血型,你兄弟出了意外,应该先在周围人里找吧,怎么会火烧火燎、砸颜如玉的门,指名只找他呢?   陈琮回答:“行啊,没问题。”   ***   颜如玉目送陈琮跟着梁世龙离开,大惑不解:“什么情况?”   协会要用血,哪找不到?别的不说,医务车里就有备用血袋。   屠三搭腔:“还不是金鸡镇那档子事,有个弟兄要挂了。”   那次是梁世龙领队,梁世龙对受伤的人颇为上心,半是责任使然,半是这人有些很传统的想法,他认为,自己带队,人出了事,自己要担一半的罪孽,会影响气运、殃及子孙。   前阵子就陆续来消息,被掘地狗抓伤的那几个,都已经严重脱水,跟特么要“萎缩”一样,其中有个伤最重的,就是那个A型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梁世龙暴跳,没少开骂。   骂陈琮是:“特么凭什么他没事?要死不该一起死吗?”   骂人石会是:“特么我早说研究、研究,为什么不拖过来研究?从长计议,从你的头,尽给安排狗屁体检。”   ……   颜如玉面上无光,因为他也是支持“从长计议”的那个:“体检也是研究,但陈琮各项指标分析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屠三说:“梁爷那脾气,能听进这些?个子不大,脾气不小……”   李宝奇没忍住笑出了声,旋又绷着脸骂屠三:“屠老三,你能这么编排梁爷,背后应该也没少叽歪我们吧?”   屠三嘿嘿一笑,居然来了个默认:“大概是前天吧,梁爷安排,让把老A拖来,说死马当活马医。”   李宝奇“啊”了一声:“我说呢,今早起来看,医务车变三辆了。”   原本只安排了两辆,预防有人磕着碰著出意外,早上发现多了一辆,还以为是送方天芝的那辆车到了呢。   颜如玉听明白了:“让陈琮抽血,这是要输血给那个老A?这不胡闹吗?”   那人又不是外伤大失血,那是肌体萎缩啊。   屠三回答:“要么说死马当活马医呢,梁爷这是没招了,反正就抽一管子,又不妨碍什么,万一管用呢?”   ***   肖芥子光上妆就花了一个小时。   因为她是领舞,最终要变身,所以妆容特殊,层层厚涂,最终妆成,像戴上了傩面,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周围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起初还会跟她调侃几句,末了看她的目光都带敬畏,说话压着嗓音,走路都会绕着她。   这也是舞台上的讲究,妆成,你就不是你,是戏里的那个人了,此时还嬉笑聊天,会破坏戏感。   穿戴完毕,她上台找了会感觉:还别说,四面的篝火柱窜起烈焰,烟雾朦朦间,伫立台上,还真有点睥睨凡俗的感觉。   肖芥子隔着跃动的焰头,遥遥看舞台对面、正中央的呼伦贝尔厅。   诈马宴已经开始了。   据说诈马宴是蒙元时的宫廷盛宴,以整牛整羊为主菜,集宴饮、摔跤竞技、歌舞于一体,古代宴席之隆重,大摆三日,光羊就要用掉两千头。   眼前的这一场,虽然没有古时候那么宏大,但也着实用心:片刻前,至少二十头烤全羊被抬进了呼伦贝尔厅,还有一头烤全牛,身架更大,脖子上系着大红绸,是用推车推进去的。   整个草场,肉香四溢,也不知道那些用作风景点缀、散落其间吃草的牛牛羊羊,闻到了是什么心情。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一下急过一下,肖芥子从腰间的扎带里抽出来看。   姜松鳞发的,至少发了十来条,点开看时,还没停。   “肖芥子,你瞎了吗?看信息!”   “我发的你看到的吗?你要暴露了!趁着还有时间,你赶紧跑吧。”   “你死啦?给点回应行不行?你被锁定了,你等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24【修文】 “翻印,‘   这世上没有任何秘密, 能瞒得过保洁人员。   几天下来,姜松鳞已经是技术那头的熟人了,这些宅男不爱动, 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 屏保上看看得了:除了睡觉, 基本长在了工位上,有活干活,没活就打游戏、看片。   身周从来都是乱糟糟,且喜欢此起彼伏地支使他。   “小冬,垃圾收了!”   “冬砸,给叔叔递罐饮料。”   姜松鳞知道这些人是拿他取乐、就喜欢看他拖着腿来来去去。无所谓,各取所需:他得以经常傻呵呵地盯着电脑、盯着桌上的文件看, 那些人也丝毫不起疑。   涉及硬技术的确实也看不懂,姜松鳞很遗憾:怎么偏偏是这个部门对他不设防呢,他一身本事,使不上力啊。   但今天不同, 他拖着腿进去, 没人支使他,也没人拿他取乐, 一堆人围在一个工位上, 骂骂咧咧。   “妈的想一出是一出, 上头动动嘴, 下头累断腿。”   “这程序蠢得跟猪似的, 哪能那么精准?”   “自己专业不过关,别赖程序啊,欺负人家不会讲话是不是?理论上是可以的,看你怎么设置指令。”   “可以运行, 但100%精准达不到的,最多能筛选出相似度比较高的……”   姜松鳞好奇地把脑袋伸了进来。   有人笑骂着给了他一下:“你这孙子,看得懂吗?”   姜松鳞呵呵憨笑着看,惊出了一身冷汗。   卧槽,这视频比对,居然上软件了,又是定位人体关节点又是进行姿势拟合啥的,画面变得很快,快得他心惊肉跳,最边上是相似度的柱状显示,随着画面的变换,数值忽上忽下,最后来了一记落槌。   54%。   操作那人说:“不是不是,这差得远了,至少得75%往上,才有参考价值。”   于是运行下一个,即便是个年画脸,姜松鳞也认出来了,是肖芥子。   他心跳得厉害,几乎不敢看,默默蹲下换垃圾袋,脑子飞转,转出一片空白,手心发汗,垃圾袋抖抖索索,几次都没套住。   头顶之上,忽然一片“卧槽”声:“这个高,窜上八,快到九了!”   肖芥子,你个背时背运的,阿喀察这是注定跟你犯冲啊,亏得他兰花小王子有勇有谋、忍辱负重,及时拿到了情报,不然你这只雀城的小小鸟,要在这儿折翼了啊。   姜松鳞借着上洗手间,给肖芥子发了信息,讲明缘由,催她“赶紧跑”、“迟了就来不及了”。   哪知消息发出去,左等右等,不见回复,姜松鳞气急败坏,这才开启了连轰模式。   ……   肖芥子回了句“知道了”。   她打了个呵欠,回头看胖指导:“我回去歇会啊,这两天练得多,腿伤犯了,忘带筋骨贴了。”   胖指导说:“有医务车啊,可以去要两盒。”   肖芥子嗯了一声,裙袍一拎,从侧面的台阶拾级而下。   度假区入口处,又有车进来了,是辆医务救护车,八成是方天芝到了。   ***   诈马宴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吃饭本身倒没花很长时间,主要是环节多,请了司仪助兴,又是介绍饮宴风俗,又是问答抽奖,还穿插了一些珠宝相关的小节目——真就是行业大聚,处处正常。   节目之后,还自由交流了一段时间,陈琮一个人倚靠在角落里,手里端了杯酒,偶尔呷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的场子。   吃席的不全是会员,有家属,比如梁世龙带着梁婵,所以总体算下来,有一百多号人,听颜如玉说,这趟会员没能齐聚,但签到人数过九十,属于相当难得了。   协会发了白T会服,袖侧印有编号,原则上是建议穿,实在不爱穿也不勉强,但有十多号人,包括李宝奇、梁世龙在内,穿了黑T,胸口处印了一圈座位。   他现在知道了,这代表十三人会,地位略高于普通会员,算是领导层。   场子里,以颜如玉和梁世龙身边最热闹,不断有人过来碰杯、寒暄,而李宝奇作为东道,花蝴蝶一般扑棱棱满场乱飞。   特别的人很多,陈琮颇记住了几个。   一个是60来岁的老头,脖子像是摔伤了,戴了一圈白色护具支架,带伤赴会、分外醒目。陈琮起先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听到有人“何老哥、何老哥”地叫,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位后颈子上被“剜”了块肉的何苦。   这么久了还戴着护具,可见伤得不轻。   叫他的那人还拉了个四五十来岁的男人过来,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协会就你俩姓何的,名字还这么配,不得喝一杯吗?”   原来这人叫何欢,陈琮差点笑出来:单从外形看,何苦真的挺凄苦,何欢也是真的挺欢脱,他中等个子,光头,白白胖胖,腰间摞起层层赘肉,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陀螺,加大码的白T到了他身上,都跟紧身衣似的。   他手上攥了瓶草原白酒,很是自来熟地去碰何苦手里的小酒盅:“苦哥,老弟干了,你随意。”   是个性格豪爽的。   陈琮目光移向另一侧、那个穿着很怪的。   那是个瞎子,四十来岁,戴小圆墨镜,一张脸瘦长,面颊深凹,身子也细瘦如竹竿,他穿了一身和服式的黑色长款,胸口也印了十三人会的章,扎一条灰蓝色腰带,两脚微微开立,双手拄刀样拄着一根盲人拐杖。   这人八成是个八嘎,上唇再长一撇小胡子的话,就更像了。   瞎子身侧不远,是个年轻的女人,陈琮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跟他一样,端了杯酒,一个人安静地倚靠在角落里。   说不好她的年龄,25~30之间吧,穿宝蓝色滚湖蓝色宽边的斜襟宽袖棉布褂,同色系的阔腿裤,脚上蹬了双小蓝绣鞋——而今汉服爱好者不少,这装扮倒也不算突兀。   人也很素,偏窄的白净长脸,眉毛细细的,秀气的鼻子,几乎不施粉黛,但涂了唇膏,很醒目的大红色,太过突出,使得她着墨轻浅的眉眼更平淡了。   这让陈琮想起《围城》中孙柔嘉为汪太太画的像,“一张红唇,相去一寸许画两组尖而长的红点,代表指甲”,相当提纲挈领。   他下意识看向她的手,吓了一跳:她真也涂了大红指甲。   ……   27号陈天海,看来不是什么风头人物,即便陈琮有意无意把袖侧的编号展示得很明显,也没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好在,大厅里的人陆续朝外走了,演出即将开始。   ***   舞台边篝火柱燃窜,九面大鼓冲着观众席,霸气地呈三向排开,台上有人跳舞,是热场表演——然而大多数人不在意,还在闹闹嚷嚷入座。   如李宝奇所言,沾了颜如玉的光,陈琮坐进了A区首排,这让他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忽然想起,还不知道颜家擅长什么。   “你们家是干什么的,能在四大家里占一席?”   颜如玉很得瑟:“老颜家,过去几辈子都是倒腾古董的。做古董的眼毒,我们家有个本事……”   他凑近陈琮:“不管你拿什么石头来,哪怕是从没见过的宝玉石,过了颜家的手,我们能说出它的来历、特性、道道,从不失手。”   又给他科普另两家:“那边,69号,擅长水下作业,记得006号案里,钱亭帮忙转移财宝动用的水鬼队吗,就是他们家的。”   “那个,99号,山里横着走,宝玉石除了来自地下,山里也是一大源头啊。只不过这两家都太能耐,人数不比我们少,跟人石会算是业务合作,所以只挂名,跟名誉董事似的。”   原来如此。   “那我爷爷,陈天海呢?”   颜如玉说:“三言两句说不清,找机会再说吧。”   边说边看台上:“这妆怎么这么浓,都看不出长相了。”   陈琮说:“舞台妆嘛,不浓架不住光,真素着一张脸上去,光一打,白板一张,没法看。”   又有现场人员挨排过来通知:“各位老师,祭舞结尾,会有一个全熄灯环节,周围全部的灯光、篝火都会配合着灭掉,然后呢,演员起头,各位跟着小声念‘阿喀察’就可以。”   有人问:“‘阿喀察’什么意思啊,念地名怪怪的,你去上海开会,会念‘上海、上海’吗?”   又有人问了,陈琮竖起耳朵。   现场人员解释:“不是,这是当地祈福的话,就是吉祥话,意思是‘长久、昌盛’。”   原来如此,终于解惑了。   ***   位置扇形排布的好处是,即便是同排,互相也能看见彼此。   梁世龙烦躁得收起手机,中午时,陈琮那管子血输给老A了,刚发信息去问,陪护人员表示,还是老样子。   凭什么,这小子怎么就没事呢?输血都没用,总不能摘他的器官吧。   他恨恨锥了一眼陈琮,转头时,看到女儿梁婵。   梁婵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白衬衫、黑纱蓬裙、小高跟,颈上一圈极光大珠。乍看觉得没怎么捯饬,细看才发现处处精心,连哪边发尾往那个角度翘,都考虑到了。   梁世龙欣慰的同时,一阵心焦:这么个公主样的闺女,怎么就没给他带个乘龙快婿呢?屁股后头缀一大群狂蜂浪蝶,让他想摁死杀虫喷雾的喷阀,把一众扇翅膀的小犊子都喷回老家去。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哎,哎,往右看,右看,颜如玉。”   这一趟,梁婵答应过他,会认真考虑协会里的青年才俊,尤其是他主推的颜如玉。   梁婵说:“看了,刚吃饭的时候我就看了。他还行,颜值、身高、气质这三条都过关,就是面相有点拖后腿,眼神游离,反复不定,山根有痣,伤妻克子……”   梁世龙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   “AI看图批相嘛,网上一搜就有。哎,哎,爸,你看,兰花小王子。”   舞台和观众席外侧都拦了隔离绳,那些不当班的服务人员可以远距离看热闹,兰花小王子什么的,梁世龙昨儿听梁婵说过,一个捡破烂的,还冠名“小王子”了。   他沉了脸:“随你,别给我往家带个脑子不好的小王子就行。”   梁婵噗嗤笑出声来:“那不至于,这不连累子孙嘛。”   ***   八点正,鼓点起,声响雄浑厚重,观众席内外,渐渐鸦雀无声。   陈琮原本以为,就是跳个华丽的舞,像春晚那样,最多十来分钟就过去了,开演之后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人家这是四幕戏式的舞剧,是有剧情的。   全剧以女主、也就是领舞金媛媛的视角展开。   第一幕是宁静而美好的生活。   第二幕妖魔来袭,族人苦不堪言,被套上枷锁、凄惨度日。   第三幕是高压下的反抗,惨烈的斗争,然而妖魔降下天雷,全族覆灭。   第四幕是绝处逢生,女主逃出生天,历经困苦,终于换来了族人的返生——结局亦是高潮,女主死后,感动上天、被奉为这一族人人敬仰的神。   内容没什么新意,但音乐、鼓点配合得很好,舞台Led背板上的场景特效挺给力,演员的舞技也不错,加上是金媛媛领舞,勉强算他“认识的人”,陈琮看得津津有味,唯一不解的是:人石会为什么要在20年一聚的开幕式上,演这种毫不相干的歌舞呢?   你排演个挖矿寻宝或者夺宝鉴宝的剧,都比这种切题吧?   基本上,不算虚假宣传,能跟单页上标榜的“雄浑华丽”沾上边,至于能不能比肩杨丽萍的编舞,那就不好说了,反正挺多人看不进去:身侧的颜如玉就无聊到刷起了手机,期间还不时有会员内外走动、去洗手间。   最后,终于来到了陈琮很期待的那一幕,这一幕,他光听讲戏就听过三次,有感情了。   ——舞台中央只剩了金媛媛,其他舞者都不着痕迹地退到了边缘。   ——周围的灯光瞬间全灭,篝火台底部中空,机括一开,燃着的火焰联同炭块、木柴,全沉跌了下去。   ——四面渐渐升起白色的烟雾,观众席有人抢跑、先于台上吟念出了“阿喀察”,吟念声先后不一,但渐渐成流成势,台上台下,最终汇成一片。   “阿喀察……阿喀察……”   ……   土坡顶上,那个蒙古包里的篝火、亦即李宝奇口中对客服务的“一颗炽热红心”也灭了。   蒙古包外站了两个人,亮光覆灭的刹那、影绰之间,能看到伫立的身形,靠前点的那个腹部隆起,似乎是个孕妇,但风一吹,满头斑白,又分明已在暮年。   身后那人身形纤细,是个女人。   下头传上来的声音,一路攀爬一路消散,到顶时,几乎已幽微不可闻。   老妇说了句:“你下去吧,黑山身边,离不了人。”   女人嗯了一声,下行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发问:“阿妈,都在说‘阿喀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老妇呵呵干笑起来,喉咙处滚了几下,发出诡异的碎音,像在咀嚼、嚼碎什么,但仔细辨认,发的音就是“阿喀察”。   “翻印,‘阿喀察’的意思是,翻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025【修文】 能破印拆笼   《山海经》记载, 度朔山有大桃树,其东北枝处为鬼门,系百鬼出入之地, 有神荼、郁垒二人捕捉害人之鬼, 用苇索捆来以饲虎。   神荼这个“荼”字, 是个多音字:有时念“tu(二声)”,荼毒;有时念“cha(二声)”,是喝茶那个茶的古字;还有时念“shu(平声)”,代表玉器。   传说中,上古末期,神族大战,始于黄帝与蚩尤两族的争斗使得山海动荡, 无处不被殃及,这场大战也是神族陨落的开始。   度朔山垮,桃林损,鬼门塌, 万鬼出巢, 神荼郁垒二神职责所在,金鸡引路, 携苇索, 跨猛虎, 一路追剿。   由北至南, 自东向西, 历经数载,共计新植桃林九片,每座桃林均上有金鸡守望、下有猛虎踞门,二神分工, 定期巡视。   但是,然后呢?   神族的时代和寿数已近终结,历史即将交由人来书写。其它神族倒还好,也就是将自身纳入、融入人类的繁殖体系,生子,生孙,几代之后,神力消隐,平稳过渡。   但神荼郁垒不同,他们不是只有自己,身上还背负了这偌大的担子呢,他们撂手了,这桃林、这万鬼,还守得住吗?   二神去向三皇之一的伏羲请教,请伏羲大神以八卦推衍桃林的终局。   伏羲是人文始祖,定阴阳,创八卦,后世挂图中的常见形象,就是他捧着一面阴阳八卦镜——据说推衍之后,伏羲一声长叹,将八卦镜抛掷在地,足见推衍结果之令人沮丧。   二神不甘心,决定趁着神力尚存、做点什么。   玉印是玉石雕刻的大印,在古代社会象征印信、权力,也代表镇鬼驱邪的刚硬、凌厉。神荼身裂玉碎,化为九方巨印,如惊天的雷霆,悍然轰击九片桃林,将桃林轰烧成地下的木炭,以肉骨为樊笼,将万鬼打成了巨印下的鬼胎。   理论上,可保万世无虞。   说“理论上”,是因为自古以来,就没有“绝对”这种事:练成了金钟罩,必会有个命门;烧尽的山林,来年会有新芽拱冒;浓情里必掺厌弃,决绝里会藏回头。   印也有克星,能破印拆笼的,叫“有瑕一族”,自古“白壁微瑕”,瑕能破玉。   有瑕一族严格说起来,是人,是集中了人的所有瑕疵、暗面,是人中最被唾弃、畸形、不守伦常,是正常人都耻于承认“居然是人”的那一群。   偏偏就是这一群人,可以撬动神迹、翻开神荼的巨印。   所以,光有神荼化印还不够,还得郁垒不死、万世守印。   郁垒一脉眼中,有瑕一族跟恶鬼没什么两样,所以称其为“翻印鬼”。在“人石会”里,它又有个诨名,叫“掘地狗”,但不管是哪一个,都点出了其掘、翻的特性。   阿喀察,有多重含义,它是神荼化印之后,被翻开的第一块印,也代表了“翻印”,还是吉祥话儿,寓意“长久、昌盛”。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对印下鬼胎来说,它确实代表着长久和昌盛。   ……   “阿喀察”念得含糊,又是很多人一起念,听上去很不清晰,像是拟声词“咔嚓、咔嚓”。   陈琮觉得反复念叨有点傻,是以一两遍之后,就混在里头摸鱼了。感觉台上台下,念了大概有十来遍?30秒左右?   30秒,同一时间,各处平行推进,可以发生很多事了。   ——医务车内,看护正低头刷剧,看得泪眼涟涟。身侧的单人床上,萝卜干样瘦瘪、皱褶的老A呼吸微弱,但如果凑近看,会发现从颈下开始,那一条条的皱褶正慢慢盈鼓起来。   ——黑暗的观众席上,范月生呼吸不上气了。他双手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双眼翻突,喉头如同塞了棉花、发不出声。脸上时而怪异鼓起,时而下陷,甚至包括鼻骨、眉骨这种坚硬处,像是脸皮里裹了只停不下来的手,正朝外不断掐扯顶摁。   ——肖芥子一通翻找,攥着一把锃亮的不锈钢冰锥,走近面前的玻璃鱼缸。   鱼缸里装的其实是土,内置的定时加湿装置正喷洒出白雾般的小液滴,一只手掌大小、浑身裹满湿泥的……珠蚌从土下蠕蠕钻出。   肖芥子咬牙,手起锥落,一通疯狂戳刺。   ……   聚光灯骤然亮起,光柱从舞台一侧斜罩过来,恰笼住中央处的金媛媛。   观众席上渐渐静下来,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嗡鸣声,绘着盘肠纹的盖板自中心处像外回缩,一尊盖着大红绸布的塑像从地下慢慢升起。   这塑像足有一人多高,金媛媛姿态优雅地往边上撤了一步,伸手拈住绸布一角,腕上用力,一抖一顿、利落一抽。   台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哇”声。   ***   陈琮有受了愚弄的感觉:“这是石头?你们好意思说这是天然形成的石像?”   已经有不少人上台围看了,石像本就是个190+的壮汉,下有底座,上有玻璃罩,他坐的这个位置,能清晰看到高处的头脸。   颜如玉举着手机,正调焦拍照:“对啊,天然形成的,要么怎么有资格进九号石匣、还是‘镇匣石’呢?陈兄,你思想太保守了,要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陈琮啼笑皆非。   这……这简直是3D打印的人像啊,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服饰打扮像清朝的,衣褶精细,连辫子头的发丝纹理都隐约可见。   大自然是鬼斧神工不假,但这手笔,不叫鬼斧神工,叫活见鬼。   他懒得接口,目光落在台上很不和谐的一对身上。   是个老头,怕是会员中最老的一位,得有90岁了吧,须发皆白,穿黑色对襟大褂,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白眉毛,有两三寸长,自眉侧挂过眼周,飘飘弯弯的,像老寿星的长眉。   人石会有“福禄寿”,不知道这位是不是占了个“寿”字。   扶着他赏石的,就是那位十指涂满红色甲油的“汪太太”,老头有点痴呆,走路抖抖索索,女人亲昵地搀扶着他,偶尔帮他拂开挡眼的眉毛。   这居然也是一对,差了得有60岁吧。   他忍不住问颜如玉:“那对……”   颜如玉也看到了:“黑山嘛,48号,绰号‘黑山老幺’。听说他妈生了十一个,他排行最末,就叫‘老幺’,命真特么硬,活这么长,熬死了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两年前,还娶了自己学生。”   “就是边上那个?”   “是啊,叫阿兰,配他可惜了。但李宝奇说,这是个捞女,冲着他的手艺来的。”   陈琮无语,李宝奇眼中,真看谁都是捞女,不过……   “手艺?”   “是啊,”颜如玉斜乜了他一眼,“你俗了吧,你是不是以为冲着什么家宅、遗产来的?No,no,no,我刚说了,这是他学生,跟着他学艺的,黑山是个太湖石玩家,叠山大师。”   看来是江南人,八成是无锡、苏州那一带的。江南以园林闻名,尤喜用太湖石“叠山”,就是在私人园子里堆石造山,但不是乱堆一气就完了的,讲究“别具风格、巧夺天工”。   但“叠山”是一种审美积淀、经验积累,没听说过有什么速成的诀窍啊。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手艺不能传给学生,非得让人以身相许啊?   陈琮还待说什么,忽然看到金媛媛过来了。   她应该是下了台就回去卸妆了,虽然发辫还在,眼角的亮片也没全卸掉,但脱了繁复的舞衣,比在台上时清爽不少。   她还挺爱凑热闹,又不好意思上台,只能站在边上仰着头看,但舞台太高,玻璃反光,加上台上的人总挡视线,也看不到什么,于是想绕去舞台的另一边。   然而好不容易兜了个大圈过去,机械的嗡鸣声又响了。   展示结束。   今晚的展示不算正式赏鉴,只是依托舞台来个比较隆重的亮相,所以时间不长。   只是……   陈琮好笑,金媛媛这么跑来跑去,什么都没看着,怕是气得要骂人。   果然,就见她停在半道,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嘴里嘟囔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再然后,斜里忽然有人“嗷”的一嗓子,吓了陈琮一跳。   定睛看时,是那个腿脚不好的清运工,不知道是发病了还是人来疯,拿手砰砰捶地,边上人哄笑,他那个搭子便啪啪扇他后脑勺让他闭嘴,此举让梁婵大为不满,她拿手遥指那人,大声呵斥:“哎,打人干什么?”   总之,跟所有尚未结束、暂无节目的舞台一样,闹哄哄的。   很快,下半场开始了。   下半场是摔跤表演,更偏娱乐,但事不关己的摔跤难免沦为背景板,摔跤手显然也看出来了,一两轮之后,有个膀大腰圆只穿件小坎肩的,拿了话筒在手,大剌剌对着全场宣战:“你们,哪位勇士,敢上来跟我比一场?”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爆笑和鼓噪,有人撺掇那个何欢,说他有肉,何欢便撸一把肚皮上的肥肉:“我不行啊,是有肉,但肉质不过关。”   又有人起哄“梁爷”,梁世龙摆手:“不不不,一把年纪了,我怕闪了腰,年轻人上吧。”   摔跤手激将:“呦,这么多大老板,力气都花在赚大钱上了,没一个能打的吗?”   他目光在观众席上横扫,忽的伸手点陈琮:“我不欺负人,点个年轻力壮的,就第一排这个帅哥,敢不敢?我可以让你几招!”   这趟倒是没人鼓噪,因为绝大多数人跟陈琮不熟,还有人抻长脖子、探着脑袋看被点中的是谁。   陈琮皱眉,压低声音:“安排好的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一点就点中了他这个新人。   颜如玉嘿嘿一笑,来了个默认:“陈兄,你是近两年唯一的新人,总得来个亮相的。这形式多好,不老套,还能最快让人记住你。”   陈琮没吭声,他挺反感这种不事先征求意见、临时把人架上场的事。   摔跤手见陈琮不动,话里加料:“呦,真不敢啊,这么怂吗?”   李宝奇从台边过来,接过话筒,笑咪咪朝向观众席:“新人嘛,多少有点怕生。更何况无利不起早,不添点花头,谁想这卖力气啊,各位,出点血呗,不能让新人说咱小气啊。”   说话间,舞团的那个泼辣妹子托着个精致的银托盘,笑吟吟先奔梁世龙的坐席。   都是事先打过招呼的,梁世龙向梁婵使了个眼色,梁婵大方地解下腕上的一串白金双层珍珠手链,放到托盘内铺垫的黑丝绒布上。   李宝奇“呦”了一声:“我就知道,梁爷打头,绝不含糊。”   那妹子继续托着银盘往上走,一路上,有放玉牌的,有放金挂件的,有放珠粒的,还有人放了欠条、以示稍后会补上的。   给的东西都是硬货,甚至有人径直从手上撸了个钻戒扔进去,扔的时候灯光一闪,钻面微晃,火彩真是能闪瞎人的眼。   妹子在观众席走了一圈,托盘里几乎堆满,一阵风吹过,有张纸条飞起来,旁边的人反应快,一把帮捞住了,说:“好险哪,这可不是白条,是支票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气氛算是彻底活络。   陈琮也觉得好笑,今年财运颇佳:金鸡镇走了一遭,稀里糊涂赚了上万,阿喀察这趟,眼见荷包又要满得扑出来了。   颜如玉凑过来,遥指妹子手里的托盘:“陈兄,看见没,人石会的企业文化,那叫什么?向心力,凝聚力!气氛都到这了,上呗。”   语毕一把攥住陈琮的胳膊,往上用力一顶。   李宝奇语气兴奋:“各位,我注意到,咱们的新人已经坐不住、迫不及待想上台了!接下来就是激烈对战,老规矩,三局两胜,新人礼得凭本事才能抱回家!来,掌声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026【修文】 基本完事,   掌声轰响。   不止台上, 被拦在外围的工作人员更兴奋,不少人吹口哨怪笑,有那心眼活的, 已经现场嚷嚷着要下注了。   只姜松鳞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 盯着斜对面啪啪鼓掌的肖芥子, 感觉自己的血都快呕出来了。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干了多少脏活累活,总算皇天不负,及时侦测到危险,通知她“快逃”。   她但凡听劝、动作利索点,打个飞的现在都能到呼和浩特了,结果呢?看到她在台上又蹿又跳又揭彩, 他眼前阵阵发黑、脆弱的脑壳险些没压住上蹿的脑压。   全程心惊肉跳,生怕某个时刻,人石会埋伏的好手忽然一拥而上,把她摁捆于台上。   好不容易熬到演出结束, 还以为她终于要遁去了, 好么,人洗把脸卸个妆, 蹦蹦跳跳地又回来了。   丫的不知道事态严重吗?   他拼着被刘天向抽耳刮子、愤怒捶地以向她表示抗议, 她没事人样瞥了他一眼, 一转头, 又去凑摔跤的热闹了。   真猪队友, 最好人石会现在就一拥而上、把她给摁住,再毒打三十皮鞭,她就知道厉害了。   ***   陈琮起身上台。   摔跤是他没接触过的领域,他听颜如玉提过, 这次请来表演的人,不管是舞者还是摔跤手,都不是糊弄的。   而且,向他叫板的这个,脖子上戴了个五色彩绸的项圈,上头披下一道一道的彩绸条:这叫“将嘎”,是摔跤手获胜次数多少的标志,胜绩越多,彩绸条也就越多。   对敌要知己知彼,他连对方的招数都没见过呢。   陈琮有点愁,拿不到新人礼也就算了,要是被揍个鼻青脸肿的,记住是能被大家记住,但他也要面子的啊。   台上的工作人员提醒他:“先生,身上这挂的,还有手机,最好拿下来,打斗的时候不方便。”   陈琮停下脚步,低头去摘腰上的小金鼓,同时看向台下,想找个人帮忙拿着。   肖芥子一手高举,猛挤过来:“我,我,我帮你拿。”   金媛媛?   行吧,就她吧,手举得比旗杆还直,不好意思打击她的积极性。   陈琮向舞台边沿、她的位置走了两步,屈膝蹲下:“金小姐。”   “啊?”   陈琮先把小金鼓递给她,又把手机打开,调到拍摄模式:“帮个忙,帮我拍个视频,全程的,你可以去我座位那里拍,视野好点。”   肖芥子猛点头:“好啊,只要视频嘛?不需要抓拍、特写什么的?我可以帮你拍几张好看的。”   陈琮哭笑不得:“不用。”   不被打得太难看就不错了,还“拍几张好看的”。   他身子又躬下点,压低声音:“无所谓拍不拍我,重点放在对方身上,当然最好是两个人都带进去,要能看清楚他攻的动作和方位,你……明白吗?”   肖芥子秒懂。   这不是肖灿竹训练她练功的惯常操作嘛?她每次练功,尤其是和人对打,都有全程视频录像。打完了,得一遍遍看录像,用肖灿竹的话说:“练功练功,不能埋头死练,要从用中练、从打中练,先吃透对方,才能吃掉对方,先吃透自己,才能超越自己。”   她蹙眉接过手机,装着听不明白:“还怪复杂的呢,拍不好别怪我啊。”   陈琮有点后悔,也许找李宝奇或者颜如玉帮忙更合适,不过已经委托金媛媛了,听天由命吧。   他吁了口气,走向台中央。   肖芥子往陈琮的座位处走,趁着时间还够,迅速退出拍摄,点进他的来往信息。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置顶的是个三人群,叫“琮”,点进去看,最新的两条消息是个叫“花农”的人发的。   第一条是:我去看过你爸爸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第二条是:你这几天睡觉还好吗?有没有再出状况?   睡觉能出什么状况?   再看头像,是个古朴的玉琮,不错,最怕看到姜松鳞那样的自恋的45度角自拍。肖芥子有心再上翻几页,已经走到地方了,只得先退出来,调回拍摄页面。   ***   工作人员宣布赛制。   因为是偏娱乐,并不严格按照专业赛事标准,三局两胜,每局3分钟,局间休息时长视双方情况而定。   另外,考虑到陈琮毫无摔跤经验,不限制他的技法,管他用绊用摔,只要不打人、能让对方膝关节部位以上着地,就一跤定胜负。   第一回合。   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肖芥子想过陈琮可能会输,但没想到会这么毫无招架之力,他像倒霉的西班牙斗牛士,一上场就被牛角叉了乱抛乱甩,唯一值得称道的点就是“顽强”,对方钳住他的双臂,一会把他往右甩、一会把他朝左抛,他脚下磕磕绊绊的,就是不倒。   还有一次,对方预备给他来个过肩摔,他癞皮猴子一样死死猫在那人身上,硬是没被摔出去。   总之,那狼狈的,看得肖芥子心生怜悯,都想自己上去帮他打了。   身旁的颜如玉一迭声的“卧槽、卧槽”,好几次拿手蒙住眼睛,没眼看。后头还有人戳他脊梁骨,说:“玉小哥,要么别打了,万一开幕式就摔出个骨折瘫痪,不吉利。”   但若能如此坚持到最后一秒,也能撑个平局,可惜事与愿违,2分55秒,陈琮整个儿被甩趴在地,膝关节以上触地就算输,他是全方位触地,触得裁判想搞黑幕都无从下手。   第一场结束的锣响之后,全场鸦默雀静,陈琮撑地爬起,李宝奇突地大吼一声:“好,不屈不挠、屡败屡战!”   中华文化也是博大精深,战胜了是皆大欢喜,战败也可以冠以“不屈不挠”,大家伙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鼓掌的理由,哗啦一下子全拍上掌了,且一拨紧过一拨,经久不息。   陈琮下了台,朝着座位这头过来,前胸后背几乎全汗湿了,周身腾腾冒热气,但凡稍挨着他近点,都觉得热燥——毕竟对方壮得跟牛犊似的,能在整整三分钟内跟紧了折腾,也是个高强体力活。   他从肖芥子手中接过手机。   还没来得及点开视频,颜如玉的脑袋已经探了过来:“陈兄你到底行不行?要么我去活动活动,让对方放个水?二十年一次的大日子,你给整个一败涂地,多不吉利。”   陈琮嫌他聒噪,伸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   肖芥子看着他点开视频,她本来想表现得严肃和凝重一点,奈何视频实在是太好笑了,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琮不满:“有这么好笑吗?”   他继续看,看着看着,嘴角也有点难绷:在台上时不觉得,原来被打得这么惨吗?他真像一片孤苦无依的落叶,在对方的强大攻势下一边滑稽死撑一边发抖。   肖芥子看陈琮的侧脸,他脸上汗津津的,鬓角处那丛头发被汗浸得一缕一缕,支楞着水亮,嘴角没绷住,笑了之后找补似地吸吸鼻子,又拿手背蹭蹭鼻子下头,还怪可爱的。   她说:“这人很难打哦?”   陈琮立刻说:“也不是。”   也不算特别难打,真是日常干架的话,他未必输。但关键是,对方是习练多年的竞技类选手,练的就是在2~3分钟这样的短时间内瞄准破绽、瞬间爆发,经验太丰富了。   老话说“要想赢,先学输”,他努力拖时间,拖足近乎整场,基本上诱使对方使出了大部分招数,但整个视频来回拖看,还是没有接下来能连赢两场的策略。   因为一招只能用一次,这样的高手,不可能在一个套路上栽两次。   颜如玉的脑袋又探过来了:“陈兄,大家说输不要紧,输了,礼物也给你,就当精神鼓励。不过有个要求,能不能输漂亮点?不能既输,又姿态难看啊!”   这一次很知趣,刚说完,脑袋就缩回去了。   摔跤手那头很懂适时给人压力,遥遥向他喊话:“帅哥是还没调整好状态吗?我们这边都歇累了哎。”   陈琮没吭声,又快进着把视频拖了一遍。   肖芥子不动声色挨过来,轻声说:“要么,你抱他腰呢?”   陈琮一怔:“什么?”   “他那么壮,你没他力气大,又一直处在下风防守,他想不到你会来这招的。你抓住机会抱腰,让他双脚离地,然后抓住时机,立刻挑他腿、把他往边上推,他失去重心,必倒,只要他倒,这一回合你就赢了嘛,赢一次也好啊。”   她说得很慢,陈琮脑子里一直在过动作,抱腰挑腿、拉推结合放倒,只要动作快、出其不意,可操作性确实很强,赢面也大。   就是……什么叫“赢一次也好啊”?她也笃定他输定了、区别只在输得漂亮与否?   怪看不起人的。   他说:“怎么?我就不能赢两次?”   忽的又想起什么,问肖芥子:“你也懂摔跤吗?”   肖芥子说:“我草原长大的嘛,从小看摔跤,看也看会了。”   第二回合。   大部分时间,颜如玉都看得唉声叹气,经过局间修整,陈琮是比第一回合凶悍点了,但那又怎样呢,对方90分,你从30分追到50分,还是被压着打啊。   本来,局间休息的时候,他活动过,想让对方放个水的,但人家很尊重规则,也看重荣誉,说脖子上戴着将嘎呢,上场就要拼尽全力,怎么能假输?   一回合三分钟,眼见都二分三十秒了,还是……咦!   陈琮突然身子一矮,冲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咬牙往上一抬,这人是真重,用了这么大力气,只抬起了寸许。   可不能让他安稳落地,陈琮迅速撤手,手掌冲他腰后猛推,与此同时一脚前铲,膝盖狠狠别入他两膝之间,蹬地旋身,利用全身的力量撬他重心。   这几个动作发生得极快,只五秒不到,但形势立转,那人毫无提防,重心被撬,趔趄着摔滚在地,坐起时人都是懵的,半晌才懊恼地冲自己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颜如玉被这反转惊得合不拢嘴,见身边的肖芥子又蹦又鼓掌的,才想起来跟着鼓掌。   还行还行,拉平了,不至于3:0了。   这一趟,陈琮没下台,只休息了30秒,第三回合就开始了。   定输赢的一回合。   气氛明显紧张,之前还有人喊话加油,这一次几乎无人发声,都屏着呼吸、想看这最后三分钟如何收场。   肖芥子也有点被这气氛影响,她放大手机屏幕,咬着嘴唇,想不出这一回合要怎么赢。   正想着,无意间瞥眼,看到远处杵了个人,阴沉沉地看着她。   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好气又好笑。   是姜松鳞,虽然隔着远,但周身散发出一种“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的气息。   她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给姜松鳞发信息,也是一条接一条,每条都不长,四五字,六七字,还加叹号,连发了足有十来条出去。   最后一条是:“基本完事,收获不小,草场接头。”   然后收起手机,重又看向台上。   赛局已经过半,对方明显有防备了,陈琮也没再隐藏,真正进入难打的阶段,绊、拉、推、拽,对方是专业的摔跤好手,但陈琮学过功夫,且学得杂,可以使用各种招数,论下来势均力敌,谁也很难轻易撂倒谁。   就在这时,对方揪住陈琮的破绽,一个压颈拽拉,陈琮脚下不稳,踉跄着前栽,眼看一手就要撑地……   台下一片惊呼声。   陈琮行将触地的那只手一把摁在了那人的脚背上:按照规则,只要掌心没触地,就没输!   摁上之后,就势抓住对方的脚踝,同时顺劲狠拉。   对方重心一晃,抱着“我倒你也别想好”的心情,快速给他来了一记插腿。   眼见结局大概率是双倒地,台下又是一阵惊呼,颜如玉咽了口唾沫,觉得倒也还好……   反转于意想不到处又来了,陈琮一手摁住那人腰胯,于扑跌关头脚下猛一蹬地,居然来了个借力滚背空翻,他对这招其实不大熟,动作也不算标准,但运气不错,勉强翻成了。   对方狼狈摔跌在地时,他也堪堪落地,跌撞着连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一口大鼓,终于是站住了。   鼓声震荡间,台下一时懵住:这还翻上跟头了?这能算吗?这要怎么判?   李宝奇反应奇快,生怕说晚了就不作数:“哎哎,说一千道一万,他膝关节部位以上没落地,符合赛制,不是说了吗,不打人、不限技法,三局两胜,赢了!”   ***   自己人赢了,终归有面子,观众席再次鼓噪,一片欢腾。   台上,双方友好拥抱,陈琮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钻了空子。   对方反很大气,说:“规则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输啦,但我也学到了,以后,我会更小心的。”   台下,梁世龙回过味来,指点梁婵:“你注意到没,三局两胜,这小子用策略了,有点脑子啊,把我都蒙过去了。哎,小婵儿……”   他压低声音:“颜如玉要是不行,你看看这个呢?”   梁婵翻白眼:“你不是说这人有问题、摸不清底吗?”   梁世龙说:“有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啊,摸不清底,万一摸到后来,是个好底呢?”   梁婵盯着台上的陈琮,缓缓摇头:“不行,他生活作风不行。”   梁世龙:“……你跟他第一次见,就知道他生活作风不行?也网上批图看相跟你说的?”   梁婵说:“你没看到他上台前,东西是让跳舞那女的拿着的吗?中场休息的时候,两人还头挨着头说话……才刚到一两天,已经跟舞女眉来眼去的了,生活作风能好到哪去?”   梁世龙半信半疑。   他看向台上的陈琮。   陈琮正在接受摔跤手的礼物,是个系了一根绸带、代表得过一次摔跤冠军的将嘎,他接过来的时候,是笑着朝台下那个舞女看了一眼,还配合着摆了个拍照姿势,而那个舞女拍得很用心,嫌角度不好,还站到座位上去了。   想不到小婵儿还颇具观察力,梁世龙正感慨着,手机上有信息进来。   他漫不经心点开,然后“腾”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27【修文】 你有毛病啊   摔跤结束, 是高潮也是散场。   一场比赛,确实让人记住他了,陈琮跳下台的时候, 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肖芥子边等边扯着那个小金鼓玩。   陈琮很快就过来了:“你见到我那个搭子了吗?就是和我坐一起的那个。”   肖芥子将手机和小金鼓递给他:“走了。”   她示意了一下原本梁世龙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人, 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 拽着你那个搭子一起走了。”   这样啊,陈琮又左右看看:李宝奇也不见了,还以为下台时,他又会冲上来勾肩搭背以示热络呢。   他说:“谢谢你啊。”   肖芥子:“谢谢我,就没了?”   陈琮没太明白。   “就嘴上谢,没有实际的表示?你赢了一大盘子呢。”   陈琮不自在地笑了笑。   “三局两胜,较真论起来, 有一胜是我贡献的。我也不多拿,你那些新人礼里,让我挑两件喜欢的不过分吧?”   陈琮愣了一下,倒不是舍不得, 而是……这么直白吗?   他看向座位, 新人礼没放在那,也不知道送哪去了。   肖芥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送你房里去了, 我听说, 要配小卡, 写明谁送的, 让你知道是谁的人情。”   原来如此, 陈琮点了点头。   那种间断性冷场、他搜肠刮肚接不出话的状态又回来了。   片刻之前,她悄声提醒他“试着抱腰”的时候,他还以为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朋友,只是为了分那一盘子吗?手举得老高、要帮他拿东西的时候, 已经计划好了?   他觉得挺没劲的。   肖芥子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的情绪转变:“我去你那选吧,我动作很快的,不会耽误你什么时间。”   ……   回房车的一路,肖芥子旁敲侧击的,一会问现在哪种宝玉石最值钱,一会问有没有什么靠谱的回收方,陈琮越听越烦,越想越觉得索然无味。   快到时,他停下脚步。   “金小姐,我刚打完比赛,挺累的,想早点休息。要么这样,你先回去,回头我请人做个列表,把那些礼物的图片、简介、参考价都附上,你选了哪几个,标一下,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肖芥子好笑,不过得承认,陈琮确实还挺克制。换个厉害点的,可能已经翻脸怼她了:你谁啊,老子打的比赛,人家给我的礼,凭什么分给你啊。   但他显然有情绪了,摆明不欢迎她上车。   她没吭声,直到陈琮开门上车,才突然冒了句:“来都来了,我看看你车里什么样呗。”   边说边跨步上车,陈琮下意识转身想拦,但君子拦法,拦不住闯门的强盗,肖芥子几乎是硬从他和门框的间隙间挤了过去。   她挤进门的刹那,陈琮整个人僵了一下。   说不上来,感觉很空茫,像有什么东西贯胸而过,意识恍惚,但低头看,人还站在当地,清风明月,无事发生。   他挡着门、她硬要挤进来,这场景好像曾经在哪里发生过。   陈琮回头,看房车内溜达着东张西望的肖芥子,迟疑地问了句:“金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   一般被“洗过”的人,只要别再接触,就不会有这问题。接触多了,记忆是唤不醒,但难免唤醒一些感觉。   肖芥子泰然自若:“不知道啊,我读书、工作都在内蒙,你以前来过吗?来过的话,没准是在哪碰过面。”   那应该是没有了,陈琮没关门、任它半开。   新人礼已经送来了,但不是托盘,是个黑色大漆、周身泛亮的精致手提盒,盒面上螺钿镶着米芾拜石图。   手提盒一共五层,肖芥子随手抽开看,一层十六小格,每格里都放宝玉石物件,边上配小卡,写明名称、材质、赠送人。看来,几乎是所有的参会会员都送礼了。   人都进来了,也不好赶,陈琮说:“车里闷,去露台吧,你拿上去慢慢看。”   他不想跟她同处封闭的房间,露台无遮无挡,外面的人看得见,省得别人乱传闲话。   ***   露台的配置相对简单:可以看投屏电影的U型沙发区,以及一张带露营灯的双人小酒桌。   陈琮坐在桌边,看对面的肖芥子。   最初的反感和不悦渐渐过去,人也冷静多了。   他觉得肖芥子很奇怪,一个只看了第一回合赛,就能揣摩出对手弱点、冷静建议他“抱腰挑腿”的人,逻辑正常、智商在线,会不知道当面讨要这种行为让人反感?会不知道人家不想留客、非要硬闯很讨嫌?   但她就是做了。   还有,她现在的确是在一件件看珠宝,还问长问短,但以他从业的敏锐和直觉,能看得出,她其实对这一大堆没那么感兴趣。   就像刚刚,她拈了个钻戒说:“这个怎么镶了两颗一样大的钻呢,一般主石不都是一颗吗?送的人还叫‘李二钻’,难道是因为他叫这名字,所以习惯送人两颗钻?”   他跟她解释,这是欧洲19世纪很风靡的镶嵌样式,toi et moi,代表“我和你”,一般是双主石,当年拿破仑送给约瑟芬的订婚戒指,就是这样式,现在新人结婚,也常选用。   “结婚”这词好像让她不爽了,她嘴一撇,把戒指扔回格子里了。   如果真的冲着钱来,应该问他诸如:两颗主石加起来有两克拉吗?戒托是白金还是铂金的?能值多少钱啊?   唯一一件,她看了挺长时间、他直觉她很喜欢的,反而是材质最普通的那个。   一颗红玛瑙珠子。   更准确点说,是颗冰飘南红,就是一珠双色,冰透的底色和鲜艳的红色纹理交织。尤其特别的是,冰透色像一汪水,而红色纹理舒展飘逸,似一只张开双翼、尾羽修长的凤鸟。   肖芥子凑得很近,下巴几乎搁到桌面上,手指轻轻挪着那颗珠子,珠子动起来,凤鸟也好像在飞。   雀鸟是一团迤逦的火,火落水中,水火交战,当初巨印盖下,雀心的那汪水,都烧到翻沸赤红,可能就像眼前的这颗珠子吧。   她这里看得目不转睛,陈琮的注意力却慢慢被别的什么吸引了。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的边沿。   度假区好像出事了。   不是那种声势很大、大吵大嚷式的,事实上,有人散步,有人遛马,有几个露台哧哧冒烟气,那是在夜宵烧烤,大体上还是平和气象。   但这平和之下,潜着微妙暗流。   首先是区间车开得很快、很猛,这不寻常,度假区内,车子都是慢悠悠的,不可能这么横冲直撞。   其次,坐车奔忙的基本都穿黑T,也就是说,十三人会的成员忽然很忙,在车上时大多在接听电话、发消息,下车时也是直蹦下来的。   最后是门口有人等,刚一下车,等的人便迎上来,连说带比划,然后急急拽着进门。   就他观察到的,绝不止一处。   会是什么事呢?今晚开幕式,大家都聚在一起看演出,期间并无异样啊。   正想着,又看到颜如玉和李宝奇快步过来,这两人面色也不大对劲,边走边说着什么。   看来是出事了。   肩侧、臂上忽的有温软的触感,陈琮全身一激灵,简直不敢相信:肖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就那么很自然地,一手挽住他的胳膊,脸往他肩侧蹭搭。   不是,上露台是以示坦荡,现在成什么了?公然昭告?   肖芥子声音糯糯的:“我今晚不走了吧?”   说话间,指腹若即若离、贴住他发烫肘心,顺着小臂内侧微凸的血管,向着腕间轻轻一滑。   陈琮如被电烙,一把抽出胳膊,连退两步:“你有毛病啊?”   这一出又一出的,整什么呢?   肖芥子惊愕地连退两步,嘴唇微微发颤,漂亮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泪雾。   陈琮气坏了,然后气笑了,最后觉得自己也很想气哭:不是,她还准备哭吗?就说了她一句“有毛病”,都不是侮辱,是基于事实的描述,她还准备哭?   然而他料错了。   她都不是哭,她比哭更drama,她哽咽着用手捂住脸,冲下楼去了。   套句姜松鳞的话,陈琮也有一种“脆弱的脑壳压不住上窜的脑压”之感,反应片刻,他迅速扶住露台的护栏往下看。   好家伙,已经冲出房车了,还从颜如玉和李宝奇之间直冲而过,冲得颜如玉至少原地转了半圈才站稳。   颜如玉看向肖芥子的背影,又抬头看陈琮:“陈兄,什么情况?”   李宝奇则一副未卜先知的表情,接连啧了好几声。   陈琮怒道:“不知道!”   ***   肖芥子一路疯跑,有两三次撞到了人,每次撞到,她都会用力吸吸鼻子或者哽咽地说一声“不好意思”,总之十足伤心。   爬上那道上坡的木栈道时,她就不跑了,跑累了。她走得很慢,慢到从身后看、背上爬满了凄凉。   但翻过土坡、一路下坡时,她又加快了脚步。   那些清运工或者牧民都在屋里打牌、喝酒或者闹骂,牛羊已经回圈了,马场还没关,马棚口挂一盏照明灯,电力不足,光很暗,偶尔晃跳一下。   她绕过马棚,继续往长满牧草的黑暗处走,越走草越高,几乎窜到膝盖以上,草尖和裙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草丛深处,有个声音飘起来:“哎,这。”   肖芥子走近点,借着月亮的光,看到姜松鳞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间,嘴里含了根青草。   肖芥子原地转着看:“没蚊子吗?有没有牛羊粪啊。”   “喷了驱蚊,牛羊粪什么的,就别穷讲究了,现在没有,以前也有。”   肖芥子放心地坐下来,直到此时,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被无边无际的牧草护拥,无数草尖在视线齐平处轻晃,像坐进安全的巢,紧绷的身体在柔和的月光下寸寸松弛。   她说:“今晚上,好累啊。”   累?不是玩挺嗨吗?   姜松鳞没好气:“你说你‘基本完事’是什么意思?那些有鬼胎的人,你全看出来了?”   肖芥子摇头:“没有,本来准备看的,但计划有变,没来得及。”   姜松鳞无语,熄灯也就半分钟不到,她还“计划有变”。   “那你在台上干什么?”   肖芥子说:“我没在台上啊。”   姜松鳞嘴里嚼着的那根青草不动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一字一顿:“你没在台上?那台上的是谁?”   “本来是谁,就是谁呗。”   卧槽,姜松鳞脑子有点跟不上了:“等会等会……台上是金媛媛?”   “对啊,除了她,谁能跳领舞啊。”   金媛媛,居然是金媛媛!   姜松鳞目瞪口呆,说话都打结了:“她,她,怎么进来的?”   “我有搭子啊,我们雀城办事,内场外场都放人,方便照应。”   隆冬跟她同时到的阿喀察。   她让隆冬安排,用金媛媛换掉方天芝那辆车的随车医务,且路上就把妆给上好,这样见面的时候交换衣服就行,很快。   “那,那你俩什么时候换的?”   “下午彩排的时候。”   彩排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方天芝那辆医务车开进来了,就和胖指导说自己腿伤犯了、要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那辆医务车“刚好”驶过,她叫停车子,上车要了两盒筋骨贴,前后不到30秒,下车的时候,已经换了。   姜松鳞听傻了:“可……可是,她跟你也不像啊,你就不怕被看出来?”   肖芥子说:“首先,舞团那么多人,为什么只仿冒金媛媛,就是因为从身高、形貌来说,她跟我有几分相似;其次,你不了解仿妆,眼型、唇形都能改,脸大脸小可以阴影调,再加上舞台妆本来就重,她只需要跳,台词反正是配音……你不也全程都没看出来吗?”   姜松鳞回过味来了:“摔跤的时候换回来的?怪不得你一直往台边凑。”   “对啊,我得让台上台下都给我作证,这一晚,我一直在他们视线范围内,表演完了,玩得也很嗨。还帮陈琮拍视频来着,更显眼。”   姜松鳞倒吸凉气:“所以,金媛媛在台上表演那一个半小时,你一直在……出活?”   “对啊,出大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28【修文】 伴印、守门   和姜松鳞在科尔沁厅碰完头, 肖芥子一直在思考这趟该怎么办。   遍地监控,很难做事,但不动并不意味着安全:K7J8打草惊蛇, 岐县那一次, 她又被拍到过身形, 人石会一定会设法各种比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锁定她了。   要完全撇清自己,最好的方式不是辩白,而是给他们一个目标,让他们的方向彻底转移。   肖芥子想到了利用金媛媛。   人石会事后查看监控,会发现嫌疑人是从方天芝那辆医务车上下来的,一身护工打扮, 遮头包脸,身高完全符合,额角有一块疤(这要感谢在金鸡镇时,陈琮那块伤疤贴给她的灵感), 腰身较粗(这个好办, 腰上多缠点东西就能办到),会有一个时不时摸耳朵的习惯性动作(这是她临场发挥的)。   这个嫌疑人钻了开幕式的空子, 在接近90分钟的演出时间内, 至少窜了十多间独栋&房车, 最后被拍到, 是混进了在宴会厅附近看热闹的工作人员之中, 而恰恰就在这时,为了配合表演,四周全部熄灯了。   她就趁这个时候,摸进了科尔沁宴会厅。   这是她吃饭的餐厅, 哪儿有监控门清,可以轻易避过,然后顺利“隐身”。   而很巧,就在十分钟后,摔跤手上场时,每天向外转运垃圾的大车会从宴会厅后驶出、离开度假区,人石会会在车子离开的位置,发现被丢弃的护工帽、以及口罩。   姜松鳞听得一愣一愣的:“金媛媛坐清运垃圾的大车跑了?”   不对,时间卡太紧了,来不及。   果然,肖芥子耸耸肩:“没,还在独栋里待着呢。”   现在应该已经敷着睡眠面膜、睡下了。   姜松麟觉得不保险:“这……对不上吧,有人看到你到这头来了,你又在屋睡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肖芥子说:“对得上啊,她扮的又不是我。”   姜松鳞糊涂了:“那她扮的是谁啊?”   “舞团里那个、特别中意李宝奇的妹子。”   那妹子今晚要跟李宝奇看星星看月亮,李宝奇还挺要面子,吩咐妹子“别跟人说、先低调”,而妹子偷偷请肖芥子帮忙遮掩……   所以,这不巧了吗,刚好衔接。   姜松麟反应了会:“那金媛媛在这,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你怎么送她走啊?”   “明早就走。”   阿喀察大会,舞团只负责开幕、闭幕两次演出,依着安排,接下来会开启为时两天的周边游、闭幕前一晚再回来。   所以明天很早就会出发,因为太早,大多数人一上车就会倒头就睡,有她从旁掩护,金媛媛会走得悄无声息。   姜松鳞不说话了,过了会才“呵”了一声:“你都安排好了啊……那摔跤结束,你还跟着陈琮去他车上干什么?”   “散场之后,我干的那些事儿陆续会被发现,我跟过去看看效果。另外,我一个跳舞的,在人石会出事这种敏感的时候,突然翻过土坡、且停留了很久,需要一个理由啊。”   于是她想办法跟陈琮起冲突,奈何陈琮不是那种一点就着的性子,好在经过她的不懈努力,他说了她一句“有毛病”。   对于敏感脆弱的女子,这句话就足够了不是吗?   颜如玉和李宝奇,以及那些路人都看在眼里:她是心中难过,所以跑去土坡后头“静一静”。   “那……这么多房车、独栋,一个半小时,最多跑十来处,你怎么知道哪间有线索?”   肖芥子耸了耸间:“我不知道哪间有线索,不过我定了几条标准。”   一,人石会那么骚包,个个门口立旗杆,旗子多的可去;二,这两天排练时,她留意观察,有几个房间在某段时间内进的人多,且拉窗闭户,不像待客,很像开小会,可去;三,有些住客,她看着特别,也可去。   姜松鳞没词了,他累死累活,有时还得给房车清马桶,如此忍辱负重,也只搞来点零碎信息,但她这又蹦又跳又演的,居然就把事给办了!   听那意思,应该是有大收获。   姜松鳞恨得牙痒:“阖着你没在台上,我还说你离那么近、想找你问问那尊镇匣石呢。”   他离得远,台上台下那么多人挡着,玻璃罩子又反光,没看清,但他总觉得,那尊镇匣石有点怪。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看到时,心止不住揪着跳。   肖芥子也没看清:“镇匣石又不会跑,反正就在那儿,再找机会看呗,说正事。”   说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   “人石会绝对有大问题。我以前总觉得,翻印鬼是祸根,但有没有可能,翻印鬼是明根,人石会才是藏得更深的暗根。”   姜松鳞被她说得头皮乱跳,血腾腾地直往脸上冲。   他紧张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像气音:“怎么说?”   ***   肖芥子这一晚上窜了十来个点,得到不少信息,虽然细碎,但她梳拢了下,觉得可以归结为三大发现。   首先是,人石会99号会员之内,还有大大小小各种细分,她看到不止一份“日程安排”,几乎都不一样。   比如,十三人会成员,有专门的小范围聚会。再比如,有个冷石会,是协会里喜欢登山的几个人组成的小团体,每年都会去高海拔的山上捡石石,海拔越高、温度越低,石头也就越冷,所以叫“冷石会”。   姜松鳞觉得正常:“不就跟兴趣小组似的吗?”   人石会都是些有钱人,有钱人的爱好总是稀奇古怪,反正有人力、财力以及同好支撑。   肖芥子说:“那他们养石头,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们家的暗钉,姜家,不就养了块‘人参晶’吗。”   人石会嘛,自然人人有石头,只不过他们不说“有”,说“养”。   而且何止人石会,普通人都养,网络上还火过一阵子。   就是有人嫌养狗养猫费事,养花养草又操心,于是开发出一个既不费事又不操心的消遣:办公桌上放块石头,宣称是自己养的宠物。   但石头毕竟是死物,没猫狗花草那么能提供反馈和情绪价值,风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没下文了。   既然普罗大众都会心血来潮养石头,那人石会养石头,太正常了吧。   肖芥子说:“所以,还有‘养石会’,我看到一份待更新的养石会名单。分了三档。”   看下来,基本人人都养,可能这是成为会员的必要条件。   第一档人数最多,有五十多人,被归为“初级”。   第二档二十多人,是“中级”。   第三档十二人,不消说了,被归入“高级”。她之所以突然发现这名单有玄虚,是因为在最高级的那一档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何苦,方天芝,范月生。   姜松鳞反应不慢:“你是觉得,被划在高级名单里的,都是有鬼胎的人?”   肖芥子反问:“你觉得呢?有这种可能吗?”   表面上,只是一份养石资深与否的名单,但如果这里头,暗藏着鬼胎的排布呢?   名单她拍下来了,等晚点大会散场、这些人落单,就可以挨个确认,不是最好,是的话,直接出活。   姜松鳞没回答,越想越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长久以来,他们的认知都是“人石会偶尔会出几个鬼胎”,如果肖芥子的设想是真的,这不是“偶尔产出”,这叫“规律性、大批量出产”,毕竟初级可以升中级,中级可以升高级。   不夸张地说,等同于全员参与,人石会完全是个鬼胎的老巢啊。   他结巴:“人……人石会怎么做到的?养个石头而已,怎么就养成鬼胎了?还是说……翻印鬼长年给他们送胎?”   肖芥子点头:“有可能,金鸡镇那次,他们带的那些装备,完全是冲着捕猎去的,我那时就怀疑他们是不是想利用翻印鬼翻印。还有,说到翻印鬼,金鸡镇的事有后续了。”   这是她的第二大发现,是在一份文件夹里翻到的。   那是间独栋,和其它房间没什么不同,但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不同色的标注笔,以及一份文件夹。   独栋的住客,都是年纪相对较大的。而标注笔、老花镜,又是老领导审阅文件的标配……   文件夹里,莫非是后续开会时需要用到的资料?   果然,在文件夹里,她翻到了一份打印出来、供审阅的PPT,上头圈圈划划,写了不少批注。   她照例翻阅、拍照、原样放回。   肖芥子掏出手机,点出照片给姜松鳞看。   第一张PPT的标题是:金鸡镇狗场工地进度。   “金鸡镇”三个字被圈了出来,批注:“安全起见,用J工地代指即可。”   下头配了两三张图,从图上看,确实是个大工地,楼都起了好几层了,外围还有PVC围挡。   姜松鳞觉得这工地外围的山形看起来有点熟悉:“我靠,鹿场门前那块空地?”   肖芥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是‘金鸡镇’了。他们施工有一阵了,对外说是度假区,内部称是‘狗场’。你继续往下看,好几页呢。”   第二张是……   姜松鳞盯着看,感觉自己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   那是一个正方形的深坑,坑里黑魆魆的,四面挖得异常平整,边上还有数据:9m*9m*9m。   另注一行小字:729方土已入库,待加工。   批注:“狗场训练区。”   训练?训练翻印鬼翻印?   姜松鳞喃喃:“真让你给说中了,他们在挖印、在挖鬼胎。”   印有多深不知道,有说法是9米,长宽高刚好形成立方体的巨印,也有说远不止9米。   他继续后滑。   还是PPT,小标题是“最新捕获掘地狗现状”,下头放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全景,一个关在铁笼里、像狗一样四肢着地的人,一头乱蓬蓬的白发,脸上一块叠一块的疤,几乎找不出几块好肉。   边上有批注:“不行,太老了,不中用了。”   第二张拍的是手,那手实在也令人作呕,生疮、溃烂、肿大,指节畸形,指头处长了半寸来长的钩爪,颜色呈灰黄,指甲里都是脏污。   边上的批注是:“太老了,身体机能退化,确定无法分泌腐蚀液。”   再往后是个鱼缸视频,应该和这部分PPT无关,姜松鳞又滑回来。   这就是人石会从金鸡镇带走的人?他当时以为是刘二响,但听说刘二响只有四十来岁,哪可能这么老?而且手上长着钩爪,明显是翻印鬼啊。   他大惑不解:“人石会在金鸡镇,真带走了一只翻印鬼?”   事实摆在眼前,肖芥子也没法嘴硬了:“有可能你当时的猜测是对的。”   她干掉的那只是儿子,这老鬼是它爹,拦门杀鬼的时候,老鬼没在圈里,但察觉到儿子有危险,一路往那赶。后来完事,她们先撤走,老鬼却一头撞见了后走人石会。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翻印鬼和印都全了,人石会还真配齐这条生产线了。   然后,就是生产了吧。协会成员是现成的载体,刚放进去的是“初级”,放置妥当的是“中级”,即将成熟的如方天芝、范月生之流,就是“高级”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只新捕获的太老了,从人石会的批注来看,抓到了也作用不大。   姜松鳞捧着手机,反复滑看这几张照片,无意中又翻到后头紧跟着的那条视频,从时间来看,也拍在不久前。   “这视频?”   肖芥子回了句:“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是她今晚第三大发现。   姜松麟点开看,是一口玻璃鱼缸,但装的都是土,他还当是什么室内微缩景观,直到……   “怎么有只大蛤蜊?蛤蜊是长土里的吗?你为什么要拍蛤蜊?”   肖芥子纠正他:“首先,这个不叫蛤蜊,叫珍珠蚌。其次,这种珍珠蚌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叫地蚌。我怀疑跟梁世龙有关,还记得吗,他们家有一面旗子,上头画的就是渔人钓蚌。”   不过这视频不是在梁世龙的房车里拍到的,是在一间独栋,门前旗杆很寒酸,住客只是个普通会员。   但客厅里有五六把撑开的折叠椅,左一张右一张,椅子围拥处还有块展示白板:很显然,开幕式之前,这里刚开过小会,有人在白板上写过什么。   虽然已经擦掉了,但擦得并不仔细,有部分笔画残存,另外,材质的自身原因,即便是擦去了,也能隐约看到印痕。   那是她停留最久的一间,从各个角度去辨别白板上的信息。   她说:“这几个人开小会,在讨论怎么救方天芝,圈出的关键词是‘地蚌’,讨论的结果是一只不够,要赶紧设法进货。”   方天芝还能有救?这玩意儿能救方天芝?姜松鳞目瞪口呆。   肖芥子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66号梁世龙地位特殊了吧?这人身上没鬼胎,不然拦门杀鬼那次,他不可能毫发无伤,但他是供货方。”   姜松鳞愣愣的:“还有吗?”   “你还嫌不够?”   不,挺够的,够到撑,比过去百十年拿到的信息都要多。   姜松鳞抬头向前看,前方,越过马棚、牛羊圈以及临时搭建的板房,就是那道绵延的土坡。   白天时,这土坡绿草茵茵的,像大抱枕、松软的大面包。   晚上看,观感截然不同,像一片森冷巨大的铡刀,横亘在前,截断视线。   他突地打了个寒噤,拢了拢工作服。   这一晚的发现真是让人糟心,人石会,不是鬼胎的偶尔生发地,他们掌握源头(印),获取工具(翻印鬼),拥有载体(会员),甚至还有梁世龙这样能对鬼胎进行修补的供货方。   这是一套设计精密的流程和系统。   这么多年,有多少鬼胎循着这套流程入世了?又流哪去了?   伴印、守门,这门,是什么时候守成了筛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29【修文】 这页纸送过   桃花坞的祖屋里, 有一张《鬼胎入世图》,据传是唐时花了重金,请大国手吴道子画的线描。   画的是鬼胎的四个阶段, 尤其逼真, 逼真到现在想起, 都如在眼前。   第一阶段,卵。   画的是士子熟睡,而床榻边,一个观音打扮的恶鬼,正狞笑着往他腹内送胎:手上长着尖锐的钩爪,掌心托着一团黑朦朦的雾气,还在往下滴着黑液。   第二阶段, 幼虫。   画的是士子游山玩水的日常,不点破的话,更像是游乐图。但有心者会发现,这士子临水观景时, 水底下的倒影, 肚子是高高隆起的。   第三阶段,蛹。   画的是士子携卷, 行于街市之中, 市集上各色人等, 面目鲜活, 唯独携卷的那个士子, 形体影绰,如被厚厚的蚕茧包裹。   最后就是第四阶段,成虫。   那是一个巨大的锥形尸堆,仔细看的话, 会发现有很多很多人,包括士子本人,都是尸堆的一部分,而尸堆的顶端,有一团黑色形体,像融化的粘液,能勉强辨出有眼睛和嘴,身体在尸体上流淌得高高低低。   这图,尤其是第四阶段,给当时才十多岁的姜松鳞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鬼胎入世,太可怕了。据说只有“成神”,才能对付入世的鬼胎,像他和肖芥子这样的,哪怕是放大招,撑死了也只能扫荡翻印鬼或者是前三阶段的。   姜松鳞看向肖芥子,想笑没笑出来:“这可怎么办,咱们两家,没什么人了。”   其它几家相继被灭之后,雀城和桃花坞吸取教训,开始“分家”:原本的一脉拆成四五支,秘密迁往别处,彼此间几乎不联系。这样,即便一处遭逢不幸,也不至于殃及旁支。   然而没想到的是,越拆越凋零。   这“凋零”不是指子嗣不旺,而是新生儿中,生来就有郁垒胎记的,越来越少了。   肖芥子记得,在仪式上被点中时,雀城这边是三点一,桃花坞是四点一。也就是说,她这一代,有胎记的,两家加起来,一共七个,她和姜松鳞,已经是最顶尖的了。   ……   祖上那句“神荼玉碎化九印,我守人间半扇门”,其实最早出自八个字“神荼化印,郁垒偷生”。   “偷生”倒不是说郁垒没死,而是指他偷偷以凡人之躯,将能力往下拆分传续:人的身躯承受不了神的能量,就如同单只蚂蚁是挪不动方糖的,但它可以扛起一颗糖粒。   那些生来带有胎记的,就是藏着糖粒的,而“门神变”是一条无视时间局限、可以将糖粒溶来的水流:你能力弱,就是一脉溪流,可以溶来本支、上一代的几颗糖粒;能力强,就是一条劲流,别说本支,哪怕是旁支、上几代抑或上十几代,都能汇到一处。   最极致的一种,是如洪流,可以将一整颗方糖的力量纳入其中、运用自如,相当于某一时刻,远古的郁垒大神短暂再现。   所以被解读为“郁垒虽死却没有死彻底”、“很低调地偷生了”。   她说:“是没什么人了,但拦门杀鬼,从来也不是我们孤身应对,祖辈、先人不都在吗?”   姜松鳞愣了一下,再一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错,拦门杀鬼,从来都是群体战。   他舔了舔嘴唇:“那咱们现在……”   肖芥子说:“高级的名单我有了,但办了这十二个,也解决不了问题。”   没错,得拆了这个架构,毁源头、堵去路,才是治本之策。   姜松鳞滑看照片,又回到那份名单上:“你发现没有,养石的这些高级,跟十三人会,并不重合。”   一般来说,十三人会资历老、能力出众,不应该也是养石的翘楚吗?居然一个都没入围。   肖芥子点头:“我也发现了,我怀疑,它有一套阴阳架构,表面上管事的那些,不是真正管事的。”   这是人石会最诡诈的地方,截至目前,她们出过活、杀过鬼胎,甚至都混进老巢来了,却还是搞不清楚要从哪入手捏它的七寸。   姜松鳞咬牙:“福禄寿,还是要揪福禄寿,十三人会只是高级牛马,这三个不露面的,才是关键。”   复又纳闷:“可是鬼胎入世,都去哪了呢?”   鬼胎这种玩意儿,哪怕是披着人皮混入人堆,天长日久的,凭几大家的本事,怎么都能发觉点吧?难道是找了个山荒水僻的地方藏起来了?但这叫藏匿,不叫入世啊。   ***   时近半夜。   陈琮没睡意,手机立在桌边,和老王视频通话。   桌上很乱,有各色新人礼,还有一页他从颜如玉那儿捡来的纸。   老王发表意见:“现在的姑娘……跟我那时候确实也不一样,也不说含蓄点,上来就这样,这谁受得了?这个金媛媛啊,你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陈琮不吭声,又拈过那页捡来的纸看。   一个多小时前,就是金媛媛哽咽着跑出去之后,他去找了颜如玉,半是想打听出了什么事,半是询问自己后续的日程。   正撞上颜如玉对着屠三大发牢骚,倒是没避着他。   还真出事了,那个“年画脸”又出现了,这回没伤人,但钻了开幕式的空子,搞了不少破坏,具体是什么破坏没展开说,听那意思,更像下战书、明目张胆的挑衅。   颜如玉就是受害者之一,当时,他手里拈着三页纸,也不知道是在骂屠三还是骂陈琮出的馊主意:“还电脑程序分析、高精度匹配,人都骑着脸过来骂了。”   说完就把纸给撇了。   有一页恰飞到陈琮脚边,他瞅着上头的人眼熟,捡起来看,居然是金媛媛。   边上还有一长串电脑生成的分析,论证两者在动作、身形上的一致性,最后得出相似比率高达87%。   这还没完,纸上还用红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体歪扭,大概率是左手写的:“找对了,吓死宝宝了,赶紧来抓我呀。”   再看其他两张,是另外两个疑似,都被点评了,用语同样辛辣,什么“不愧是猪养大的,有脑子”,什么“乖儿砸,真聪明,差一点就被你分析出来啦”。   难怪颜如玉这么恼火,再一问,才知道年画脸这次搞的是快闪式突袭,她装作是护工,混在方天芝的医务车上进来,又坐着晚上那辆垃圾转运车跑了。   来去如风,还挺潇洒。   当时李宝奇也在,抱着胳膊很是感慨:“是我们先入为主,总觉得这人已经混进来了,一门心思搞内部排查,没想到她才来。”   ……   电脑程序分析出了金媛媛,但她整晚都在台上台下乱蹦,显然不是,而且据说,年画脸这次被拍到了更多的体态特征。   但陈琮还是觉得,金媛媛这个人很怪。   他想跟人聊聊金媛媛,其实最好的对象是小宗,女孩子毕竟心细,但陈琮近期不太想面对她,只能抓老王。   老王真是纯来聊天的,想到哪是哪,一会觉得金媛媛的确是个捞女、脸都不要了,一会又觉得,莫非此女机关算尽、行为反常,其实都只为吸引他的注意?   那头响起小宗的声音:“闭嘴吧你,别在这误导陈琮。”   陈琮一怔:“小宗也在?”   老王说:“是啊,她正好上来倒水,就坐下旁听了,都自己人嘛。”   陈琮没吭声,明知道视频上、小宗的脸已经凑过来了,不想跟她对视,于是低头看那页纸,装着很忙。   小宗很认真:“这个金媛媛,是有点反常的。我问你啊,论整体印象,你觉得这个金媛媛是聪明呢,还是傻呢?”   怎么会傻呢,跟傻完全沾不上边,就拿冲胖指导发脾气那件事来说吧,看似刺儿头,其实是看准了胖指导吃这套。   他沉吟着说了句:“挺聪明,也挺机灵的。”   “那,你们目前的接触,是你主动呢,还是她主动?”   陈琮想了想:“她主动。”   小宗说:“这不就结了?你想,你为了接近范月生,是不是也挺主动的?我感觉她有目的,你得提防着点。尤其最后那一part,特别不合理,都敢抱着蹭着你求睡了,忽然那么玻璃心,一句话就泪奔了?感觉她就是借题发挥、急着遁走收场。”   老王头疼:“别神经叨叨的,陈琮够烦的了,又是爷爷,又是生姜,还睡不好……你还让他提防一个舞女,收收吧你。”   又吵起来了,陈琮在聒噪声中挂断视频。   他觉得小宗说的有道理。   金媛媛这个人,他得退开几步看,不能陷进她给他制造的情绪里:不因为她帮自己赢了场比赛就觉得好感和亲近,也不因为她张口讨要和轻佻行事而觉得失望和反感……   陈琮调暗车内的灯,阖上眼睛,缓缓呼气吸气,外头很安静,偶有鸣虫的声响透入。   金媛媛这个人,他第一次见就很注意,但又说不清为什么注意。   她给他的感觉,真有点像火车月台上那个白T女人。   今天的金媛媛很反常,而同样是今天,“年画脸”又作怪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穿那双他也买过的靴子,而那双靴子,是给一位“肖小姐”买的……   陈琮陡然睁眼。   他喉头发干,心跳加速,飞快抽了笔在手,将那页纸翻到背面,不去细想,只凭感觉捕捉脑子里飞速涌现的一个个念头,笔头刷刷不停——   金媛媛=月台上的白T女人=火车上交手的女人?   火车上交手的女人=年画脸   年画脸穿的靴子=我买的靴子=肖小姐的靴子   年画脸=肖小姐?   我看到月台上的女人反应很怪,因为我认识她但忘记了她?金媛媛第一眼看到我反应也很怪,因为她认识我?   金媛媛=年画脸=肖小姐   年画脸对付何苦、方天芝,金媛媛和范月生起冲突,如果我不救范月生……   陈琮倒吸凉气。   如果当时没救,范月生后脑撞击台阶,不死也够呛,难道那根本不是意外,是被他打乱的谋划?   难怪金媛媛给他摁伤口时那么用力,他还天真地以为是跳舞的就是手劲大,真是个猪脑子,她又不是拧螺丝的,要什么手劲?   如果她当时是恼羞成怒,而又不便发泄,那就说得通了。   然后就是今晚,年画脸又行凶,可金媛媛一直在台上啊……   不一定,演出开始前、颜如玉的那句牢骚突然再次蹦出——   “这妆怎么这么浓,都看不出长相了。”   都看不出长相了。   台上是不是她,还真不好确定,但卸妆之后,一定是她,她也是从那开始特别活跃,手举得比旗杆还直,刷足了存在感……   还有,电脑程序87%的相似率,如果没今晚这一出,金媛媛真的就麻烦了,然而现在,嫌疑完全撇清不说,颜如玉还气得撇了那几页纸。   陈琮喃喃了句:“高明。”   颜如玉一直想找的年画脸,真实身份是个跳舞的?   陈琮想了想,拿过手机,开始搜索“金媛媛”。   金媛媛虽然是领舞,但不算什么公众人物,网上只搜到几张照片,还都是演出照、大浓妆。   演出信息倒是不少,他留心看日期:金鸡镇那段时间,金媛媛在外地有演出,不会是她。   又循迹搜到金媛媛的社交账号,寥寥几条,粉丝也不多,最新的一条发布于一个月前,大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重要演出做了医美,变化还挺大,身边的朋友第一眼都没敢认,如果能永久保持该多好啊。   点进去看,有一条粉丝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老粉,留评说:“就几个月没来,姐姐的照片怎么都删掉了啊,后悔当时没存下来。”   金媛媛在近几个月删掉了发在网上的照片,还暗示做了医美、跟以前不太一样,同时又强调“不能永久保持”,目的是什么呢?   她是在给外界打预防针:如果这段时间的金媛媛,跟以前的有差异,是正常的,因为做了医美,过段时间还会变回去的。   这段时间是不一样的。   这段时间的金媛媛会不一样。   所以,“肖小姐”应该才是真身,假冒了金媛媛。   ……   纸页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虽然还没有足以锤死的证据,但逻辑太顺畅了。   陈琮盯着那一条条看了很久,然后撩开窗帘。   隔壁就是颜如玉的车,这页纸送过去,算是大功一件了吧,说不定能助他更进一步、打探到更多关于姜红烛的秘密。   顿了会,他又把窗帘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30【修文】 你爷爷陈天   这一晚陈琮睡得挺好, 虽然依旧依赖药物,但无梦到天明,还是自然醒。   这好觉让他无比依恋, 躺在床上迟迟不愿起身, 直到门外依稀传来颜如玉的声音, 像在打电话。   陈琮瞬间从床上坐起,下床时却极轻,几步凑到门口。   颜如玉的声量抬高,明显带怒气:“知道了!怎么,试管代孕都看不上,非得要个纯的?不是还有两年么,干爷都不催, 你催什么催!”   陈琮略一思忖,决定打他个出其不意,于是猛然开门。   颜如玉原本是来找陈琮说事的,临时接了个电话, 心头窝火, 还在调理情绪,没提防门就这么开了。   陈琮恶人先告状:“你吵着我睡觉了。”   看这裤衩背心, 以及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确实也是刚下床的状态。   颜如玉“呵”了一声, 抬脚跨进来:“陈兄, 9点了, 人家市政工程,早6点就能开工。”   陈琮:“我刚听你说‘催什么催’,谁催你,催什么了?”   颜如玉耸了耸肩:“催婚呗。”   催婚?   虽说刚刚听到“试管”、“代孕”这种词了, 但陈琮还是觉得很魔幻:颜如玉也就二十五六,且各方面条件都优越,这种的,家里会更倾向于“慢慢来”吧?还有,什么叫“非得要个纯的”?试管代孕,且不论合法与否,出来的难道不纯?   颜如玉看出来了:“我们家就这样,比较传统,喜欢大家庭氛围,爱结也爱生……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他话锋一转:“说正事,你今天的日程安排。”   “怎么突然就有了?昨晚不是还没有么?”   别人都有日程安排,他没有。昨晚去问颜如玉,当时的答复还是“等通知”。   睡完一觉就有了,人石会的领导不睡觉、连夜给讨论安排的?这么重视他?   颜如玉嘻嘻一笑:“可见昨晚那场比赛打得对,拉了不少印象分。”   当然,更关键的不能说。   比赛之后,梁世龙拽着他去看了老A。   老A当然没有恢复,但怪异的是,之前他是“萎缩”,输血之后,似乎停了,且有开始发肿的迹象:尤其是表面那层皮,像打了层蜡,油晃晃的。   梁世龙觉得这是好转的征兆,很兴奋:“我就说他值得研究,怪我,这血输迟了,要是下手快,没准人都好了。”   ……   颜如玉:“……还有献血救助同僚,这些都是计入打分的,所以今早通知我,可以走后头的程序了。”   陈琮心说:我信你个鬼。   他面无表情:“可是我这人平平无奇、没什么本事,能拿号的都有一手,要么地龙摘肝,要么叠山大师,我这样的,不配。”   颜如玉说:“无所谓,你爷爷陈天海,也没什么本事,能进入石会,纯属运气好。”   总算是说到爷爷陈天海了。   ***   说到陈天海,得从再上任、也就是陈天海的上一任说起。   老老27号,是个“生子石”疯狂者。   简单说就是,大多数人石会的成员,都认可石头有生命,老老27号更疯,他认为石头跟人一样,有“生育”的功能:低阶点的是石头生石头,高阶点的能生出高等生物,比如石头里蹦出个孙悟空。   1924年的上海人石会,他就给与会者展示过一块来自江苏的奇石,名曰“身怀六甲石”。   那是一种灰黄色、质地坚硬的石头,用铁锤敲开时,石腹内会滚出很多圆滚滚的小石子,又称“子石”,成分与母石完全一致。   这块石头,现今仍存放在人石会的石匣之中。   当时,老老27号激动地表示:世间万物大致可以分为生物、植物、矿物三大类。生物是有生命的,植物也有生命,那么矿物呢?矿物就不能有生命吗?   而有生命的矿物,必然也可以繁衍生命。   他的理论,低阶如“石头生石头”已经被证实了,接下来,就等着高阶验证了!   他宣称自己已经有了线索,将逐一实地考证,且正在撰写手稿,相信假以时日,成书问世,必将颠覆世人的认知。   这位老老27号在掌声雷动中结束了演讲,翌日散会,他就跟黄鹤一样,一去不复返,没了消息。   陈琮倒不觉得这人疯狂,恰恰相反,这人身上有一种为学术痴迷的劲儿。   “为什么会一去不复返?出了什么事?”   颜如玉说:“时代因素呗。1924年你想,哪哪都乱,他去的地方,又都特偏辟,听人说,他还计划去滇西一带的未开化区、猎人头部落。哇塞,猎头,那脑袋随时会掉的。”   由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好判断要不要纳新,加上人石会自身也一度趋于散架,于是这“27号”也就一直保留着,直到40多年后,也就是70年代初,年轻的陈天海带着厚厚几本鬼画符一样的手稿找了来。   自陈天海口中、加上后来人石会的访查,勉强拼凑出了老老27号离开上海之后的人生。   起初那十多年,他确实如宣称的那样,各处实地考证,也真的去过滇西的未开化区,待了两三年的时间,出来的时候皮包骨不说,还染了疫病。   于是去了广州治病,顺带休养生息、撰写手稿。可惜世道实在太乱,赶上了日军图谋华南,在一次大规模空袭中,手稿焚烧殆尽,身边的两个听差都被炸死,他也被崩飞的砖块击中后脑,疯了。   那时节,轰炸过后,遍地死尸都没人顾,谁会管一个疯子?好好的一个体面人,从此成了一具任人摆弄的皮囊。   他被拐子团伙捡了去,打断手脚要饭讨钱,后来又被卖给马戏团,按需改造成各种畸形模样配合表演,再后来应该是实在榨取不出什么价值了,一扔了之。   陈天海遇到老老27号,是在68年。   那时候的陈天海初中刚毕业,但没书念,因为学校瘫痪了。他听说免费的串联火车快不能坐了,想着赶紧蹭一把,匆匆收拾了行李,随便窜上了一列火车。   哪知机械故障,火车半夜停摆,到天亮都没修好,一车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年轻男女只得骂骂咧咧下车,设法找投奔。   陈天海跟着大部队走了好几个钟头,才走到一个县城。   老老27号就蜷缩在县城的墙根下:老到不成样子,手脚俱废,牙不剩几颗,舌头少了半截,眼睛……跟瞎了也没区别,基本看不见东西了。   陈天海觉得老头怪可怜的,把带的玉米饼掰了一块给他。   老老27号感觉到有人靠近,激动地梗着脖子仰脸,对饼没什么反应,反而一直嘶哑着试图跟他说话:“吱,吱,兵,兵……”   陈天海一头雾水。   有路过的人让他别搭理:“这人失心疯了,说自己会写字,见人就要纸笔,连手指头都没有,还写字呢。”   陈天海也觉得这人八成是个疯子,决定先去找县里对口学生的接待站,但走出一段路之后,鬼使神差的,又回来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半截铅笔,又将随身的记事本掀至最新一页,在老老27号脸前晃了晃:“喏,纸和笔都在这了,你要真会写字,就证明给我看,不然我可走了啊。”   老老27号红烂的眼角渗出几滴泪,他用牙齿咬住铅笔头,凭感觉试探,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我是读书人。”   因为看不见,掌握不了字的间距,几个字是散着架交叠在一起的,旁人看来就是鬼画符,但因为陈天海就蹲在边上看,所以比照着老老27号的运笔方向和顺序,能大致猜出他写了什么。   陈天海呆住了,当时文盲率不低,这种年纪的老头,能写个“一二三四”已经很不错了,可这老头非但会写字,写的还是繁体!   这老头怕是有大文化。   ……   陈琮纳闷:“不是说这人疯了吗?”   “这就是整件事的可怕之处,人石会后来推测,老老27号可能是因为什么事,意外的又恢复了记忆。”   “但他自己不记得,只记得片刻前还好好地在书桌前写稿,鬼子的飞机忽然就来轰炸了,再清醒时,已然垂垂老矣、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县城的墙根底下。”   颜如玉很是唏嘘。   “所以说啊,陈兄,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据我所知,你也经常会独自外出,代入一下,哪天遭遇意外,疯了,没人管,也没人找,你的后半辈子,不也就跟老老27号一样吗……”   说到这儿,颜如玉忽然觉得,“27”这个号,怪不吉利的:老老27号惨成这样,接手的陈天海也好不到哪去,老婆坠崖、儿子疯了,自己也下落不明。   而今传到陈琮,不会也……   两人没实质性的利害冲突,也还算聊得来,颜如玉倒并不希望他也步入这循环。   陈琮沉吟:“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爷爷是唯一一个搭理老老27号、还给了他纸笔的人?”   “你最初说,我爷爷带了鬼画符样的手稿找到人石会,是不是我爷爷后来一直照顾这人,还帮助这人留下了珍贵的手稿,那人许了回报,让他带着手稿去找人石会?”   颜如玉笑得意味深长:“也对,也不对。”   说起来,老老27号真是个怪人,他呕心沥血、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写完手稿,给了陈天海一个地址,委托他把这手稿送去,但没许诺任何回报或者谢礼。   也就是说,陈天海要是嫌麻烦或者后悔,把这手稿当垃圾扔了,老老27号毕生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然而陈天海却是个少有的信人。   手稿最终完成,已经是70年代初,距离1924年,近半个世纪都过去了,早先的联络地址以及联络方式早已过时。然而他没放弃,一直坚持打听,实地去找,一封封写信问,找了两年多,最后终于接上头了。   被问起为什么这么执着,陈天海说:“我就是觉得那老头怪可怜的,人都那样了,还用嘴咬着笔,一页页地写啊、写啊,嘴角都磨烂了。写了那么多,肯定是重要的东西,人都死了,我就想帮他把心愿完成,也算做好事了,学雷锋,做好事嘛。”   老老27号留下的手稿宛如天书,人石会有很多地方看不懂,但陈天海能看懂,他倒不是认字,就他那初中文化,好多字不认识,再加上老老27号用的是文言繁体,一句话看完,跟看外文也差不多。   但因为老头写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帮着一页页垫纸、提醒别写到纸页外,有时不认字,还会问上两嘴,所以他能记起笔划、知道运笔的顺序。   于是人石会留陈天海住了一段日子,给了不错的工钱,请他留下来当顾问,将手稿重新誊完之后,便有人来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人石会。   后来才知道,老老27号略通字谜,在手稿的最后一卷玩了出藏头藏尾的谜。那意思是,如果这人真能守信、帮他把手稿送到,他想保举这人领27号的号牌,继承他的衣钵,且希望人石会成全并善待陈天海。   原来如此。   想不到爷爷爱玩字谜,还有这么个源起。   至此,陈琮终于明白陈天海和姜红烛为什么会“兴趣相投”:一个是琢磨石生子的,一个家传的人参晶里有个“人形”、跟生子也差不多,难怪谈得来。   颜如玉做总结陈词:“但是很可惜,你爷爷是真没什么悟性和本事,从头到尾,也就帮人石会誊了几本手稿。但人石会还是保留了他的号,并没有因为这个嫌弃他。所以你看,没本事也不要紧,对吧?”   陈琮其实并不了解陈天海,毕竟隔代,彼此之间也就是祖孙情谊,非说有什么不同,可能是从小父母缺席,这祖孙情,来得比一般人厚。   但听颜如玉讲完,“陈天海”这个名字于他,忽然就有些不大一样,此时再听到什么“没本事”、“靠运气”之类的话,觉得分外刺耳。   他冷冷瞥了一眼颜如玉:“这怎么是没本事呢,这不就是凭本事加入的人石会吗?”   颜如玉没听懂。   陈琮说:“老老27号躺在城墙底下,朝成百上千人要过纸笔吧,有人给他吗?即便给了,会有那个耐心帮他写完手稿吗?会跋涉千里、去帮他交付手稿吗?”   “善心,耐心,信义,光这三样,淘汰多少人了?一千个人里,你能找出一个吗?”   “本事,不就是人无我有的东西吗?这还不是本事?这还不是凭本事加入的人石会?”   颜如玉半张了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顿了顿“哈”了一声:“对,是本事。我嘴贱,老陈高义之人,佩服!”   总觉得这货在阴阳怪气,陈琮想再怼他两句,颜如玉先一步开口。   “说回正题,陈兄,加入人石会,有个重要仪式必须得走,今儿你得去抓石周。”   陈琮心生警惕:“石周是谁?为什么抓他?违法犯罪的事我可不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31【修文】 就跟脑子里   颜如玉哭笑不得。   抓石周, 类似抓周。   这算是古俗,在婴儿周岁时,身周摆满各种物件, 譬如书、笔、算盘、锅勺等, 看婴儿抓哪个, 以推测其志趣爱好和人生走向。   有人只当玩个热闹,但也有人很认真,觉得冥冥中自有征兆:抓到了书,来日必然勤勉好学;抓到了锅勺,怕是一辈子只能围着锅台转。   抓石周,多了个“石”字,顾名思义, 抓的都是各种宝玉石。   人石会注重“人石交流”,认为这世上的宝玉石无数,但必然有跟你最相合的一种:抓石周就是运用一定的规则、方法、仪式,帮你把这种石头找出来。   找出来之后, 还会帮你“结缘”:人石会嘛, 最不缺的就是各类宝玉石储备,你选中了哪种, 可以进入对口的专库, 选一块最合眼缘的。   结缘之后, 就是“盘”:多交流、多相处、多摩挲、多佩戴。   说白了, 有点像养宠物, 所以又叫“养石”。基本上,人石会的会员都是养石会的,山水两家除外——因为这两家是团体,不是单独个人。   陈琮大致听明白了:“那你养吗?”   “养啊, 你没看见吗,我不是经常拿镊子夹着石碴,在那玩拼合吗?”   颜如玉这人,是有点不走寻常路的,他当初抓完石周,入库选石。   一般石头都是立在底座上,一块一块的,但他注意到,有块底座上堆着的是破碎的石头,颇有粉身碎骨那意味,大的碎块如瓜子黄豆,最小的嘛,也就芝麻点大。   问了才知道,是当初采集时操作不当、压坏了。   颜如玉顿生惺惺相惜之情,觉得理应扶助弱小,于是选了这块。   “多可怜是不是?别人都是完整的,只有它残缺、破碎,亏得遇到我了,立志还它一个不一样的人生……石生。就是太难拼了,我拼了一年多呢,才拼出你现在看到的那小半块。”   陈琮可没他这么丰富的情感:“压碎了,就是废了,废了就随它去呗。这世上,废了的宝玉石成千上万,这块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舍不得丢、还巴巴存起来让人选呢?”   颜如玉说:“当然不能丢……因为我们是人石会,对石头有不一样的感情啊。”   陈琮:“我说过了,废了的宝玉石成千上万,怎么不见你们去讲感情,偏偏对这一块有感情呢?”   颜如玉觉得他在故意找茬:“你还有完没完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杠精呢?我就是来通知你今天的日程,赶紧收拾,10点发车。”   发车?今天的日程,是需要外出的?   ***   区间车接了陈琮,中途在范月生的独栋旁停下,司机转头解释:“让我接上你们二位,去大堂门口换车。”   看来范老今天也要外出。   不远处,舞团的那两栋房在做大清扫,服务员正抱着一大摞换洗的床单出来。   陈琮奇怪:“这屋里的人呢?”   舞团人多,往常要么是屋子内外热闹,要么是台上排练热闹,不会这么冷清。   司机回答:“旅游去了,她们就忙开幕式和闭幕式。”   正说着,范月生出来了。   怪了,范老平时那么讲究一人,今天非但没上妆,还颇有些不修边幅:西装没熨烫,上下都有很多褶皱,内搭的衬衫没塞好,有一角从西服底下漏出来了。   脸色也差,疲惫中透着忿懑和不耐烦,像是分分钟就会张口骂人。   估摸着是遇上不顺心的事了,陈琮不想去撞枪口,只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车近大堂门口,看到两辆商务车,陈琮还以为自己和范月生会各走各的,没想到下了区间车,被引导着上了同一辆。   另外一辆,只是负责引路的。   车子驶出,陈琮忍不住向着边上的范月生旁敲侧击:“范老,您今天的行程是?”   范月生是老资历,且有专门的日程安排,总不可能也去抓石周。   范月生一脸烦躁,他有些坐不住,似乎座垫上长了针,一直挪来动去不说,还总拿手按捏眉心:“我不知道,我不太舒服,反馈了一下,就给我改了安排。”   陈琮表达关切:“哪里不舒服?”   不问还好,一问,范月生更烦躁了:“不知道,昨晚开始的,特么全是那些破跳舞的闹的,跳的什么狗屁玩意,看得我头昏脑胀的,一宿没睡好,就跟……”   说到这,猛地把脑袋往头枕上一撞,就跟摆锤似的,狠砸了两下,吓得陈琮一激灵。   “就跟脑子里头有东西闹似的,得这么使劲砸两下,才能舒服点。”   ***   上午十点多,日头高挂,旅游大巴车在一处湿地附近泊停。   这里水泊多,风景也好,每一块水泊都是镜子,水底流淌蓝天白云,绝佳出片地。   舞团的人三五成群地散在水泊边,各种嬉闹、拍照。   肖芥子没下车,她懒洋洋倚靠在车前座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又把草帽扣到脸上。   又困又累。   就知道这种两天安排十来个景点的旅游是纯来受罪的,早上不到6点就出发:就这,带团的导游还埋怨出发迟了、没赶上日出。   不过也有好处,不少人熬不住,陆续脱团自由行:在上一站,她顺利送走了金媛媛,算是了却一桩事,心头松快不少。   昏昏欲睡间,手机嗡响,肖芥子叹了口气,举起手机,同时竖起一根手指,将草帽顶起寸许,眯萋着眼看新消息。   姜松鳞发的。   ——刚去大堂收垃圾,看到范月生坐车离开度假区了。   离开度假区?阿喀察大会刚开幕,怎么也不可能走啊,再说了,他怎么能走呢,他要“熟”了啊。   肖芥子腾地坐直身子。   ——这是车牌号,蒙E3XX3。你外头不是有搭子吗,让他想想办法,混个司机群,发两红包,问问车子的去向。这一带路少,车也少,好查。   肖芥子把消息转发给隆冬。   隆冬是当初雀城“三点一”的落选者之一,隆冬时节出生。浅秋姨为她选搭子时,再三比较,觉得这个最合适:性别不同、性格迥异,连出生季节都是冬夏对立,这样搭伙办事,才能互补短长。   就交给隆冬先查,查到了她马上冲。   ***   陈琮一直注意车窗外,但草原行车,没什么显眼的地标可供参考,开过一片草场,眼前还是一片草场。   约莫40分钟之后,到达目的地。   近入口时,他看到了设网围栏,有一处还挂了“家庭牧场”的牌。   家庭牧场,几十亩地了不得了,哪知司机一句话把他给说懵了:“这家大概七八千亩,羊有两千多头,牛三百多头,反正你眼睛能望见的、望不见的,都他家的。”   再往里开,陈琮体会到“七八千亩”的豪横了。   羊群浩浩荡荡,牧民骑摩托车护驾,天上偶尔会飞无人机;有时会遇到砖房、板房,孤零零的一间两间,有时是十几间攒在一处,但都很粗陋;看到露天煮羊汤,用那种大到能装人的油漆罐当炉子,锅的尺寸也惊人,小孩用来当澡盆使绝没问题。   他有点心慌,最好别是把他拖来宰的:这种地方,死了都没人知道,逃也不好逃,七八千亩呢。   车子最终停下,是在牧场深处的牧民聚居区。边上有个露天羊圈,里头拦了二十来只羊,两个汉子正合力拖出一只、摁在地上绑腿,嘴里叽里咕噜的,听那意思,要送去隔壁的屠宰场现宰。   这么大的牧场,“隔壁”一来一回,再加上宰,得一两个小时吧。   陈琮和范月生刚下车,就见大蒙古包的门帘一掀,出来两个男人。   这两人年纪相仿,都在四十来岁左右,中等个头,一个长了张马脸,笑容可掬,另一个脑袋挺大,两额有点外凸,就跟长了牛角似的,面相也不善,看着相当好斗。   马脸那人笑呵呵的,隔着几米远就向着范月生鞠躬:“范老。”   又冲陈琮伸手:“咱俩打过交道,还记得吗,K7J8火车上。我是18号,马修远,叫我马面就行,这我搭档,81号,牛坦途,都叫他牛头。今天是一对一,我负责你,牛头服务范老。”   原来这位就是当时给他打电话、火烧火燎催他下火车的马修远。   陈琮客气地跟马修远握手,牛头则面无表情、身子一侧,冲范月生做了个手势:“请。”   这对搭档还真搭:一个姓马一个姓牛,一个马脸一个牛头,一个18号一个81号,一个笑脸一个冷面,一个话很密一个惜字如金。   马修远领着陈琮绕过一排板房:“你可能也知道,昨晚出了点事,怕再有状况,临时安排到这里。这是大会的供货方之一,咱吃的烤全羊、烤全牛,都是从这走的……你别看这儿土,又隐蔽又安全。”   陈琮有同感:“是,七八千亩的地盘,外人想混进来都难。”   他边走边观察周遭。   这聚居区的布置毫无规划,像是造的时候很着急,没预留出足够空间,也没有南北和横直的考量,总体来说,像个写歪了的“工”字。   七八间住人的活动板房一字排开,板房西头是羊圈,东头是个大蒙古包,汽车、摩托等等,都停在板房前头(南头)的草场空地上。   板房半截处,斜里往北延伸出一次排开的几间红砖房,跟一柄剑似的,插向北头的大牛棚,牛棚边角有个外搭的小马棚,里头拴了两匹马。   而以这道斜出的红砖房为界,左边是大仓储库,右边是草草搭就的厨房、洗漱房。   房舍不算多,开门朝向却五花八门:板房和蒙古包的门朝南,砖房和仓储库的门对开,一朝西北一朝东南,厨房和牛棚的大门朝西南,洗漱房的门又朝西北。   一句话总结:规划混乱,强迫症的人到了这儿,能活活膈应死。   说话间,已经到了那排红砖房前。   一排四间,门上用白粉刷着编号,从外观上看,很像工具房。   马修远领着陈琮走到4号门口,趁着他拿钥匙开门,陈琮飞快地往旁侧瞥了一眼:牛头站在1号门口处,正目送范月生进门。   伴随着“吱呀”推门的声响,马修远招呼他:“进来吧,把门带上。”   陈琮跨进门。   很意外,里头居然一片漆黑:这砖房四面砌得严严实实,没有窗,门一关,一点光都没有。   而且门背面是一整面的软垫,大概有隔音功能,白天的牧场其实挺吵的,但置身屋内,声响立时就小了很多。   不过隔光隔音,多少有点让人气闷,陈琮正想问为什么不开灯,外头突然响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骇叫声。   这还是被门墙过滤了一道、声音不算大,依然听得人头皮发炸,陈琮脱口问了句:“怎么了?”   同一时间,马修远也很懵:“什么情况?”   不好,肯定是出事了,陈琮一把拧开门锁,直冲出去。   门一开,那叫声更尖厉、更撕心裂肺,说真的,简直赶得上金鸡镇那只怪胎鸡了。   金鸡镇之后,陈琮对这类声音多少有点后遗症,他耳膜嗡响,胸口发闷,定了定神才发现,闹出动静的居然是范月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1号房里窜出来的,双目赤红,本来就骇人的一张脸上五官紧缩、肌肉一阵阵痉挛,那副模样,真是比鬼还吓人。   牛头正试图摁住他。   按说牛头身强力壮,摁住七十好几的范月生不成问题,但人在极度惊惧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非人的力量:范月生像一只待宰的牲畜,用尽浑身的力气抵死反抗,又挣又踢,又抓又咬。   再加上赶过来的马修远一迭声的“别伤着范老”,牛头施展不开,一个不提防,居然被他掀翻在地。   范月生狂兽般翻爬起身,张皇间也不辨方向,向前急窜。   这要是撞着了什么,势必引发不必要的伤害,陈琮也试图上去拦他:“范老,范老!”   范月生面色有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他显然是认出陈琮了,嘴唇哆嗦着,仿佛见着了救星,直扑过来,一把搂抱住他的腿。   陈琮心头一惊,先还以为自己遭了袭击,条件反射,抬掌就想轰击范月生的头顶,但他马上就发现:范月生是在害怕,身子一直发抖,牙齿也格格打战。   这是怎么了?   陈琮那只原本要击下去的手掌收了劲,宽慰似地拍了拍范月生的背,另一只手向外虚挡,示意马修远他们暂时别过来,省得刺激到范月生。   然后,他俯身低头,轻声说了句:“范老,没事了,不用怕。”   范月生的身子筛糠一样,还在抖,齿缝间反反复复,颠扑出断续、破碎的一句话。   陈琮仔细去听,先还以为听错了,喉头吞咽了一下,屏息又确认了一次。   没听错。   范月生说的是:“姜红烛,姜红烛在里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32【修文】 没想到这一   姜红烛?这有点离谱吧?   但范月生这人, 虽然脾性古怪,人并不疯:短时间内忽然吓到近乎疯癫,一定有原因。   陈琮说:“范老, 你待在这, 我去看看。”   范月生还没缓过来, 抱得死紧,不肯松手,陈琮硬搡开他,直奔1号房:倒不是纯为范月生,任何跟姜红烛有关的事,他都急于求证。   牛头下意识想拦他,陈琮先发制人, 吼了句:“你没见范老吓着了吗?”   这架势挺唬人,牛头性子直愣,还真被唬住了,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范老吓着了”自己就不能拦。   只这么一迟疑, 陈琮已经绕过他了。   马修远急了, 一对一服务,陈琮这资历, 远不够格进1号房:“哎, 陈琮, 一处归一处, 你不能乱窜。”   他来得好快, 陈琮抓住门把手的刹那,他的手也到了,一把摁住,不让拧。   陈琮更觉得有蹊跷了, 心下打定主意,拼着得罪人也得把这扇门打开:事后就说是一时冲动,范老都吓成那样了,他想进门看看,怎么了?   他手上用力,拗着马修远的劲一拧到底,依然拿范月生当借口:“范老都那样了……”   两人正较着劲,门从里头拉开了,陈琮察觉到门把手上的力道有变,及时松手,马修远反应得慢了点,险些撞到门上。   开门的居然是阿兰。   她依然是昨天那身打扮,面容寡淡,嘴唇抹得鲜红,一手攥着内门把,另一只手抬起,好整以暇地拂了下头发。   “不好意思,屋里暗,这房不通电。我就是点了根红蜡烛,没想到范老会吓成这样。”   陈琮飞快地看向屋内。   和他那间一样,没有窗,四面都是砌死的,但感觉上比他那间要小很多,屋里只有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点了根燃着的红蜡烛。   黑山坐在桌边,眼神发愣,不住舔着嘴唇,似乎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对面的那把椅子倒翻在地,显然是范月生仓皇出逃时带翻的。   阿兰吩咐牛头:“带范老去前头缓一缓,他现在太激动,我们晚点再开始。”   又看陈琮:“你是新人吧?昨晚看过你打比赛,你走错房间了。”   陈琮还没来得及答话,马修远尴尬地给阿兰道歉:“不好意思,年轻人,做事有点冲动,也赖我,没拦住。”   边说边拽着陈琮往回走,一路都在数落他。   “让你别动你不听,这儿的人,跟范老都比你熟,还能害他?”   “黑山和范老会面,那是安排好的日程,资深老前辈之间的私下交流,不对外的,你瞎搅和干什么?好么,刚入会,给人留个不好的印象……”   陈琮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还是那句话,范月生并不疯,再应激,也不至于被一根燃着的红蜡烛吓成那样。   莫非阿兰跟曾经的姜红烛长得很像?也不对,姜红烛是有名的红烛美人,而阿兰,也就是普通人长相。   他忍不住回头。   阿兰站在门边,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回屋内,关上了门。   ……   屋里暗下来,1号房面积很小,顶又修得像个倒扣的碗,烛火窜动间,更显逼仄压抑,仿佛身处幽闭的坟冢。   阿兰看向门后站着的老婆子,语气很恭敬:“阿妈,过来坐,站着怪累的。”   又一脸嫌弃地支使黑山:“去,你也配坐,边上蹲着去!”   黑山颇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嘟囔着起身,拖着步子,慢慢踱到角落里蹲下。   ***   陈琮立在门边,看马修远点灯。   有了对比才发现,4号房不止比1号房大,且要大很多,这排红砖房很有欺骗性:从外头看,每隔几米就有扇门,房间似乎等大,其实推开门才发现,有大有小。   另外,房间很怪:没窗、没留电插口、没拉电线,实打实“黑屋”,屋内也不是长方形,棱角处以及墙面,都修成略带弧形,是个大椭圆,与其说是“房”,更像是“洞穴”。   马修远点的也不是普通的灯。   这些灯位于“椭圆”的不同位置,间隔基本平均,底座是一米来高的石头小人,每个小人的头顶又升出半米来长的杆,杆顶是铜托盘,或者说铜灯盏,盏内有油和烛芯,一点就着。   但因为空气流通不畅,即便点着了,火头也很细、很微弱,跳跳忽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游魂。   这些石人都背靠墙、面朝室内中央:中央处有个蒲垫,估计是给他准备的,也就是说,待会他就会坐在中央抓石周、接受四面石人的“注目礼”。   数了数,石人一共十三个。   再仔细看,十三个里,其实只有一个是人,其它十二个都是兽人,或多或少带了兽类特征:比如马蹄、鸡爪、鼠脸、龙角等等。   还有,真正的那个人是闭着眼睛,就跟安息了要被送走似的,周围的兽人,反而都双目瞪张、一脸诡笑,怪瘆人的。   他忍不住问了句:“十二兽人加一个人,兽人睁眼,人却是闭着眼的,是什么意思?”   马修远也看向那些石人。   在人石会,牛头马面负责接引,“抓石周”属于接新人入门,因为他话密、能说会道,一般是他的活。   这些布置、程序,都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他依葫芦画瓢,从来也没想过为什么。   如今听陈琮这么问,自己也觉得好奇:“不知道,听说是创立协会那女的这么定的……”   陈琮反应很快:“创立协会?创立协会的,不是米芾吗?”   反正也说漏了,马修远倒也不瞒他:“嗐,那是因为米芾有名,借他的名头,你懂的。其实我听说,最早创立协会的,是个女的,可能是米芾背后的女人吧……十二兽人加一个人,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陈琮欲言又止,顿了顿笑笑:“我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怪怪的。   这儿是“养石”的起点,不管哪行哪业,在这种启蒙、始发处,不都会放些杰出人物、或者有大好寓意的象征物吗?就像美术教室里会放梵高、毕加索,音乐教室里会贴贝多芬、莫扎特,鼓励入门者志存高远、向着这些前辈看齐。   放这些面目狰狞的兽人,要是小宗在,肯定会说:“你是影射养石的都是妖魔鬼怪呢,还是指养着养着会变成妖魔鬼怪呢?”   “马哥也养石头?”   马修远嗯了一声,从衣领里拎出一块青金石的佛头吊坠,向着他晃了晃。   还真是人手一石。   “养石……是什么感觉?”   想象不出人和这种死物会真的有感应。   马修远讳莫如深,却又含糊其辞:“总之很……神奇,形容不出来,你自己慢慢感悟吧,往上看。”   说着,抬手示意屋顶。   陈琮抬头去看,不觉“咦”了一声。   刚进来的时候,上头还是一团黑:应该是感光材质,烛火燃了这么会,渐渐显出光亮来了。   屋顶也是个倒扣的穹形,里头像一圈一圈的漩涡,也像盘绕着的蛇,蛇身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块宝玉石,因为材质各异,在烛火的映射下,有的泛珠光玉色,有的起火彩变彩。   而原本的屋子四角处,缀着四个陶土罐子,肚腹浑圆,看上去像高挂的蜂巢。   马修远示意蒲垫:“过去坐下吧,怎么舒服怎么坐,没姿势要求。”   他走到一处角落里,用力拨转一个不起眼的齿轮,伴随着“辄辄”机括声响,上头那条“蛇”的头、以及四角的罐子,都开始慢慢下垂。   陈琮在蒲垫上坐下:“这儿不是普通的供货方吧?”   屋子里这种布置,明显是专供人石会的。   马修远嗯了一声:“这块地其实是我们的,包括这排砖房,算是……发家之地吧。这地啊,跟房子一样,你长久不住、不收拾,它就容易坏。所以租给人搞牧场,多好,有人气,牛羊这玩意儿,阳气也壮,古时候献祭,牛羊都是大三牲呢。”   说话间,“蛇头”慢慢垂到身前,那四个陶罐也都悬在了齐胸高、方便操作的位置。   “这绳叫‘千人发’,是用头发编的绳,很多人的头发,是人石会成立以来,会员不断捐赠的,跟百衲衣一个意思。”   “你也看到了,绳上每隔一段就系缀了块宝玉石,一共得有上百种吧,各不相同。抓石周嘛,种类得多,你先拿住第一颗,轻轻握在手里,别用力拉扯。待会听指令,照做就行。”   陈琮依言伸手:这一颗入手冰凉,看着通透却没泛彩,是颗白水晶。   马修远挨个揭盖、点燃陶罐里头的燃木。   这燃木不是照明用的,类似香料,罐身有孔,盖子盖好后,香雾就从孔里源源不断溢出——此时能看出这孔仿人七窍,七窍出雾,实打实“七窍生烟”。   不过这雾并不轻飘,有点沉,从四面高处向他这“中央谷地”漫过来,丝丝道道,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无数细长的手手脚脚,尽往他身上盘缠。   很快,他整个人就被略带香甜的白色团雾给裹住了。   隔着雾气,能隐约看到马修远在循着屋周、以他为圆心慢慢踱步,脚步声几近于无,每隔十来秒就敲一下颂钵,那声响很幽长、很特别,每敲一次,人的神魂就颤颤地往上飘、总想跟着那声音走。   “闭上眼睛,握住石头,平心静气,仔细感受。”   陈琮照做。   香雾和颂钵,分属气味和音律,属于对嗅觉和听觉的一种牵引、麻痹,而且香雾多半带药性,再加上身处的环境,他整个人渐渐介乎半睡半醒之间,意识像一条动作迟缓的鱼,在半黑不白的雾里浮游。   “看见什么颜色了吗?”   “黑色。”   “手里的石头,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稍微用点力拉绳,换下一颗。”   陈琮轻拉了一下绳子,“咔哒”一声响,绳子又垂下一截,第二颗过来了。   他很快熟悉了流程:无非就是握紧、用心感受,感受个几分钟之后,马修远就会问他看见了什么颜色、手里的石头有没有产生变化。   总之是简单、乏味,上百种石头,每颗就算只感受个五分钟,一套流程走完,岂不是得七八个小时?   为什么不能像真的抓周那样,石头撒得满地都是,由他随心意抓取呢?这种枯燥的抓法,抓不了几颗,他就要睡着了……   渐渐的,马修远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飘去了天外,陈琮只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下一秒,不知怎么回事,手搭在了内门把上,一拧一带,门就开了。   外头还是先前的样子,但没有人,没有牛,也没有羊,只有阴沉沉的天空,死寂的房屋,以及望不到尽头的牧草。   他试图找人:“范老?马修远?”   牛棚处传来“哞”的一声,他赶紧回头看:牛棚的大门开掩间,分明有条人影闪了进去。   陈琮心头一喜,大步追了过去:“劳驾,我想问一下……”   半空中轰然一声巨响。   像核爆,像传说中通古斯都的大爆炸,天地间突然灼热和透亮到可怕,远近的房舍、围栏、器具,统统卷成了飞灰。   千钧的力道压顶而来,陈琮只觉自己的表皮顷刻间就卷没了,下一秒,身体被挤扁、烧烂、压碎,整个人堕入让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可太熟悉了。   那是他每一次噩梦的开头:在血浆和血肉的重重挤压下艰难前行,能看到类似结缔组织的薄透肉膜,周身粘稠湿热,呼吸困难……   没想到这一次,居然看到了可怕的前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33【修文】 太阳照在我   警报声忽然飙起, 有人在不断拍打他的脸,叫他:“陈琮!陈琮!”   陈琮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   还是在4号房,但他不在那个蒲垫上, 离着约莫一两米远, 身体侧躬着, 扭曲的爬行姿态,一只手还死死地扒在地上。   马修远慌得脸色都变了:“你……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我……我就听到石头在地上拖,一回头,你就趴……趴在地上了。”   陈琮虚弱地笑了笑,摸索着关掉腕上的报警器。   “噩梦”这个词提醒他了。   他说:“可能是那个颂钵的声音……我忽然就魇着了,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觉得我不是我, 是我爸……有人拿刨锛砸我的头,我吓得一直发抖,拼命爬,想从铺位上爬走……”   马修远显然知道他的家事, 恍然之下, 有些过意不去:又是颂钵又是药雾的,料下得太猛, 有时候是会有副作用。   他记得前两年颜如玉抓石周的时候也是, 中途忽然惊恐地说自己是猪、有人要抓他下锅, 然后满屋爬窜, 比陈琮还难逮。   “那你赶紧去外头喘口气、缓一缓, 这屋子里是挺闷的。”   陈琮迟疑:“那抓石周……”   “已经差不多了,你是一直半睡半醒的,没有时间概念,你开门看看, 怕是天都要黑了。”   ***   马修远说的没错,天确实是快黑了,昼与夜的交错时刻,地平线上,零散地扯着些红灰色的余晖。   1号房依然紧闭着门,不知道黑山和范老的交流结束了没有,外出的牧民正陆续归来,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的磕碰声。   陈琮看向牛棚。   这牛棚不小,牧场三百头奶牛,基本都养在这儿。外观看来,属于造价不高的经济型,顶上有一长截透光篷布:现今消费者对奶制品的质量要求很高,相应的,也就要求提高奶牛的生活待遇,要能沐浴阳光、心情愉悦,没事还要听音乐呢。   说到音乐,确实有舒缓宁和的音乐声自内透出。   梦里那场可怕的变故,是在他快走到牛棚门口时发生的。   陈琮向着牛棚走去。   快到门口时,又笑自己神经过敏:梦始终是梦,怎么可能下一秒就真的核爆。   他推开牛棚的门。   里头拾掇得很干净,中央是条宽敞的行道,两边是一格一格、往远处延伸的牛栏,每一格里,都配了自动感应式的牛体刷,不时有牛慢悠悠地走过去、蹭挤着按摩身体。   行道的尽头发出嗡嗡的机器震响,有大转盘在一圈圈空转,却看不到机器。   陈琮一路过去。   原来机器架设在地面以下:一个直径约摸20多米的下沉式圆形坑,主机器位于坑底中央,机身上部有长长的管道,联通着边缘处的环形转盘。   这是小型的自动转盘挤奶器,现代牧场里常见,奶牛进入转盘后,机器开启运转,牛乳会通过管道输送至贮奶罐。   不过现在,转盘上并没有奶牛,挤奶器等于是在空震,所以转盘也在空转。   从黑漆漆的4号房,到这空无一人、连机器都在空转的偌大牛棚,还真有点超现实的恍惚。   陈琮盯着坑底看,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心跳加速、完全挪不开眼。   这底下,好像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他绕着坑沿走了一段、从就近的挂梯上爬了下去。   除了中心处那台嗡响的机器,这底下其实没任何东西,除了地砖。   但最奇怪的就是地砖。   陈琮蹲下身子,伸手在地砖上摩挲。   首先,这地砖上凹刻着桃花图样,块块拼接,就是朵朵桃花挤簇,这样的地砖出现在江南园林再寻常不过了,但……内蒙牧场?内蒙这个地方,对桃花这种元素没有特别的偏爱吧。   而且,每一块地砖上都有不同颜色和程度的色料残存,一看就知道,这地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新填色:绿萼、黄蕊、桃红粉瓣,在牧场的挤奶器下灿灿铺满,这是什么怪异场景?   其次,地面由大块地砖拼合而成,平整是平整,但没有用水泥灌缝,换言之,地砖下头就是土壤。   这就说不通了,为防返潮、渗水或者野草冒根,装修时,地面部分都是层层铺设的:这种直接裸铺,就不怕换季时忽然回水、把机器给淹了吗?   指腹下忽然有轻微且成串的凹凸感,陈琮在那一处抹擦了几下,发现那里凹印着几个字母,因为下头不是常规作业区,没怎么踩踏磨蚀,所以很好辨认。   Acaqia。   有意思,传统中国纹样的地砖,难道还是个外国牌子货?他自忖读书时英语还可以,居然不认识这个单词。   陈琮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没这个品牌,也没这个单词,只查到个相似的“acacia”,是金合欢树的意思。   Acaqia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英文单词,是汉字无法贴切表意,使用了发音辅助?   他试着拼读。   阿擦Q亚,阿卡起阿,阿喀恰……   咦,最后的那个“qia”如果快速连读的话,阿喀恰,阿喀察?开幕式上说,这词代表“长久、昌盛”。   机器的嗡震声陡然止歇,空转的转盘也随之停下,即便还有背景音乐,整个牛棚内也安静到有些异样,陈琮下意识抬头看。   触目及处,猝不及防,吓得一个激灵。   高处的转盘边,站了个穿黑色蒙古袍、扎红头巾的女人,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了,不声不响,冷冷盯着他看。   可能是牧场的帮工,陈琮有点尴尬,主动解释:“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机器怪有意思的,下来看看,我没乱动。”   他又顺着挂梯爬上来。   这个女人很老了,目测得有七十多,佝偻着腰,黝黑的脸上满布沟壑,眼皮层叠地耷拉下去,把浑浊的老眼遮了大半。   最怪的是她的肚子,高高凸起,如果不是年纪太大,陈琮真疑心她是怀孕了。   他找话说:“阿婆,你是这的工人吗?”   婆子没什么表情,手上拎着铁皮奶桶,像是在回答他的话,也像是自己叨叨着发牢骚:“给他家干几十年了,上一辈、上上辈,都给他家干,长工的命,卖给他们家了。”   说着转身,朝着牛棚后头走。   年纪这么大,干的年头又长,想必对这一带很了解。他想问问关于这个地坑的事,为什么铺桃花砖、为什么涂色料,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他紧走两步:“阿婆,你是当地人吧,蒙族?”   婆子一脸嫌弃:“不是,我们是阿卡起亚族。”   阿……阿卡起亚族?岂不是跟Acaqia同音?阿喀察其实是一个族名?不对啊,五十六个民族里,没听说过有这个族啊。   婆子看出他的疑惑,鼻音很重地哼了一声,估计在这之前,也跟不少人解释过:“我们是阿卡起亚族,当初人太少,就划归蒙族了,其实不是,我们是阿卡起亚。”   明白了。   陈琮听人说过,建国之后,国家系统性地组织力量进行了人口普查和民族划分。   但中国太大,情况也太复杂:有时候明明同族,因为住的地方不同,山下&水边,就要起新名字;有时候因为闹矛盾,势不两立,也要起新族名分家;有时候的确是很独特的部族,但人数太少,十几号人。   类似情况要是都单列,别说五十六个民族了,五百六十个都打不住。   所以当时按照一定的标准,如地域、风俗及服饰特征等,做了合并和归拢。   想不到这婆子这么计较,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愤愤不平的。   陈琮直觉自己就快接近什么了,一颗心砰砰乱跳:“阿卡起亚族,有什么说法或者传说吗?”   根据他的经验,越是那些小的部族,图腾崇拜、起源传说等等,就越独特。   婆子说:“有啊。”   “我小时候听得多,记得也多,现在老啦,记性不好……我记得,我们的先祖,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陈琮说:“这个汉族的传说里也有,女娲造人嘛。”   都是泥土生成了人。   婆子摇头:“不是,女娲造人我知道,那是用泥捏的。我们不是,我们的先祖,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   “这个世上,有幸运的人,就有不幸的人。阿卡起亚,生来就背负了太多不幸,有一首谣歌,我以前老爱唱,现在老啦,记不全了……”   婆子停下脚步,皱着眉头仔细回想。   这一皱,满脸的沟壑都跟着揪攒,下一瞬,皱纹又慢慢舒展,语音含糊地轻轻念叨:“太阳照在我第一个头上,阿妈的忧心比溪水还长,太阳照在我第二个头上,阿妈的眼泪在磨刀石上流淌……”   陈琮听得云里雾里。   “英俊的儿郎,美丽的姑娘,太阳爱上了月亮,而月亮杀死了太阳……”   婆子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哼唱中了,完全忘了面前还有陈琮这么个人,她拎着铁皮奶桶,步履蹒跚地继续往前走,但心情颇为愉悦,奶桶在手上晃啊晃的,伴着乐调的节奏。   “杀人的刀啊,哗啦啦血在流淌;是谁掐死了最爱的花啊,夜夜流泪哀唱;早早躺进了坟墓里啊,把太阳和月亮绣在了身上……”   她推开牛棚的后门,出去了,门扇厚重,砰地就夹断了哼唱。   把太阳和月亮绣在了身上?   太阳和月亮,绣在身上,日月纹身?   陈琮的头皮轰然发炸,僵了几秒,拔腿就追,哪知伸手推门时,只推开了一道缝:后门是外头挂锁的,老婆子出去之后,顺手挂了锁。   他急得额头冒汗:“阿婆?阿婆,你还在吗?帮忙开一下门……”   无人应声,可能是老人家耳背,这门又实在撞不开,陈琮心下焦躁,拔腿就往外跑:大不了从前门兜个圈,反正这阿婆年纪那么大、也走不远。   到前门时,恰和找过来的马修远撞了个满怀。   马修远说:“找你半天了,怎么在这呢?不嫌牛棚里味儿啊?”   又指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主人家客气,说要留饭,你要是不急着回去……”   牧场主?   牧场主在,事情就好办了,陈琮顾不上搭理马修远:“老板,你们家有个帮工,是位阿婆,能帮我喊过来吗?我有事要问她。”   牧场太大,为了方便联系,工人身上大多有对讲机,即便没有,打个电话、或者群里吆喝一声,都比他这么乱跑乱找有效率。   牧场主很热情:“可以可以,是哪个?”   陈琮说:“就是那个阿卡起亚族的老阿婆。”   牧场主一懵:“阿卡……什么族?”   马修远倒是听全了,也有点懵:“阿卡起亚?有这族吗?”   陈琮给牧场主形容形貌:“就是岁数很大,有七十来岁,肚子也很大的那个。”   看起来,完全是无效形容,牧场主更茫然了。   他看看马修远,又看陈琮:“牧场里力气活多,我们雇人,卡年龄的,最大也就五十多。七十多,那怎么可能,做不了活的。”   这说法也在理,陈琮变换思路:“那有没有可能是哪个工人的长辈或者亲戚?她穿黑色袍子、扎红色头巾。”   牧场主摇头:“这两天,没听说谁家来串亲戚,黑袍子耐脏,红头巾醒目,不少人都这么打扮。”   算了,不跟他说了,浪费时间。   陈琮心下焦躁,也顾不上解释,拔腿就往外跑。   他绕过牛棚,一口气跑到了后门处。   极目看去,暮色沉沉,草场莽莽,一阵风吹来,草顺着劲儿往一个方向倒伏,并无任何人的踪迹。   那阿婆不可能是往草场深处走,快饭点了,多半是在前头忙活,陈琮暗骂自己糊涂,又赶紧折去了前头。   板房、厨房、洗漱间,都没有;大仓储库全程挂锁,无人进出;蒙古包里,不少人围聚着打牌,阿兰陪着黑山在边上看热闹,也没有。   连牛棚他都回去重新找了一圈。   一无所获。   陈琮手心发汗,空攥着的手心发烫发汗,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关键、很重要的东西。   马修远和牧场主重又挨过来,牧场主一脸诚恳:“小哥,我真不骗你,刚也帮你问过工人了,咱这儿是没这人。”   “那阿卡起亚族呢?”   牧场主说:“我打小就长在这,没听过这个族,我还帮你上网搜了呢,也没有。”   “那你们地坑的地砖上,都有Acaqia的字样,那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是马修远搭腔:“昨天开幕式上,不是说了吗,‘长久、昌盛’的意思,用于祈福。陈琮啊……”   他有点担心:“你会不会是还没缓过来,把梦里的人物……跟现实搞混了?”   陈琮沉默。   不,不可能是梦。   谣歌的调子似乎又飘在耳畔了:“月亮杀死了太阳……把太阳和月亮刻在了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034【修文】 他已经喜欢   颜如玉挂了电话, 镊子拈起来,继续拼他的石碴:“玉,陈琮抓石周, 抓到的是和田玉。”   李宝齐惊讶:“人还没回来, 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说这话时, 他正坐在39号房车客座的小沙发里,眯着眼睛看年画脸的最终版:参考了何苦案的身形、开幕式当晚的监控,以及屠三画的金鸡镇人像图,再经过技术处理,活脱脱真人照片。   希望这照片散出去,能尽快有发现。   颜如玉回答:“直接问马修远呗,又不是什么机密。”   李宝奇撂下照片:“玉好, 人养玉,玉养人,应该比我那块破烂好养。”   颜如玉啼笑皆非:“你那养法就不对。”   李宝奇当初抓石周,抓到的是煤精, 可算是非常对口。但他这性子, 没那闲工夫“多交流,多相处”, 于是突发奇想, 把这块煤精供在了家里的神台上, 隔三岔五就烧上三柱高香, 觉得既然人石能“互相交流”, 对方必然能感受到他的这份虔诚与尊重。   截至目前,这块煤精已经受了他二十多年的香火了,依然铁石心肠,丁点被感化的痕迹都没有。   李宝奇觉得有点丢人, 想走捷径,于是偷偷去向相熟的、比他级别高的朋友打听。   比如已经升至中级、戴黑曜石珠串的何欢。   何欢透露,自己跟那串黑曜石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关联:一天不戴,就心烦意乱,但凡戴上,顿觉心神安宁。   再比如同样是中级、戴青金石佛头吊坠的马修远。   青金石的外观,一般都是浓郁的深蓝色调中有着金色星斑(黄铁矿),其上还常见云雾般的白色絮状物(方解石),看起来酷似夜空。   马修远说,自己经常在睡梦中翱翔于浩瀚的深蓝天宇,总觉得生命渺小,天道高深,每次醒来时,人生境界都提升不少。   李宝奇觉得纯属胡扯,但为了进步,只能跟着扯了。   按照流程,抓完石周、选完石头之后,每位会员都会配一位不见面的“导师”,双方需要定期交流。一般而言,初级的会给配个中级,中级的会配个高级。   早些年是留通信地址,彼此通信;后来科技发展了,换成了电子邮箱;这两年,AI微信好友小石宝上线,专供最新的新人,以及那些久不进步的初级。   向何苦和马修远取完经后,在和小石宝的沟通中,李宝奇便经常谈起自己养石的感悟:比如一天不看见自己的煤精,就心烦意乱,但凡看见,顿觉心神安宁;再比如,做梦的时候,老梦见自己翱翔于浩瀚的黑色天宇,总觉得生命渺小,天道高深,每次醒来时,人生境界都提升不少。   这下,总得给老子升个级了吧?   然而两年过去了,每半年一次的综合评估做了四次,至今还是个“初级”。   现如今,连颜如玉这种养石才一年多的,都能嘲笑他“养法不对”了。   李宝奇悻悻:“我养法不对?特么庙里的神灵都吃香火,它为什么不吃?”   颜如玉又归置好一块石碴,很有成就感:“我总结,养石,就两种方式,一是道法,二是术法。道法,就学养神君。”   李宝奇差点跳起来:“那个瞎子?养石养得眼睛都废了,十几年,至今跟我一个级别,你让我学他?”   颜如玉点头:“对,他是没进展,但我觉得他的路数对,所以叫‘道法’,求道嘛,总归是要耗时的。”   李宝奇没好气:“那术法呢?”   “术法,就是技术层面,求快。那就得听小石宝的话,它教的法子,都是前人的宝贵经验总结,你应该听,别嫌费事。”   李宝奇阴阳他:“口气挺大啊,张口闭口道法术法,可你不也还是个小初级吗。”   颜如玉说:“你还真别瞧不起初级,万丈高楼平地起,再高的级,不还是从初级来的么。”   这一年多,他一直在拼合那块碎石——根据小石宝的指点,这也是一种磨合方式——越拼越顺手,有时拼得入神,会进入一种忘我的“心流”状态,会忽然觉得自己和面前的石头有着同样的生命、同样的呼吸频率,这块石头和他一样,也在缓缓“吸气/呼气”——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陡然清醒,后背嗖嗖冒冷气。   李宝奇听不进去,显然也不准备在养石上继续投入:“养石,请问最终谁养成了?养成的是成了仙、还是飞了天了?”   “初级就初级吧,总得有人垫底、衬托别人。走了,看你搭积木心烦,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修风花雪月。”   颜如玉镊子微顿,没说话:李宝奇这话戳中他的心事了,的确,谁养成了?从没听说过。   养石,好像一条单程道,只有自己走到尽头,才能看到那里的风景。   或许,这尽头处,就是干爷一直想找的、人石会的秘密。   ……   他目送李宝奇离开,确认房车的门已经关锁,这才挂上耳机,拨打干爷颜老头的电话。   从1934到2024,干爷今年90岁了,按照以往的经验,干爷最长能活92岁:还有两年,干爷就要“死”了。   “死”了之后,会有专人给干爷用药,像精心伺候最娇弱的花那样,静候3~6个月,等他重开。当然了,他这“重开”,可不是从呱呱坠地的婴孩开始:再来一世,依然是个老头,只不过是从“不那么老”走向“很老”、“极老”罢了。   还有,干爷用的“药”,其实是人。   换个角度想,这是很合理的,符合“能量守恒”:生命如此宝贵,怎么能放任一个人活完一世又一世呢,当然是剥夺了别人的,才能充填自己的。   “药”的选用很严格,不能是外人,得是他颜家的人,最好是一条支系上的,男女不限,这一世用你做药,那下一世的药,得是你的儿辈、孙辈,如果不幸,这一条支系断代了,那就只能试着从亲缘关系最近的那一支再续——毕竟颜家是个大家族,722口呢。   没有颜老头,就没有这722,一切由他而生,他近百年才用一个,只不过是从自造的弱水三千之中,取了区区一瓢罢了。   很不幸,他颜如玉就是颜老头这一世的药。要么家里催他赶紧留后呢,生怕他嘎了之后,后继无药——说真的,催得他看见女人都生理性厌恶了。   ……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串清脆的摇铃声,这是让他“有话就讲”。   颜如玉本来想直奔主题,临开口时想起早上的事。   “干爷,早上家里给我打电话,催我留种。”   颜老头反应了会:“畜牲才说留种,拿这话说自己,多难听。”   “我说得不对吗,我当年又不是没住过猪圈。怕不保险,还催我多换几个女人、多留几个,这跟畜牲有什么不同。在他们眼里,我始终都是猪圈里那头等着下锅的猪仔。”   颜老头叹了口气,说:“你要实在不想,到时候,你就跑吧。”   颜如玉不说话了。   这是干爷身上最矛盾的一点,他永不强迫别人。   ***   当年,颜老头自刀口下,把颜家的老祖宗颜菜人给买了下来,从此养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免他受冻挨饿,那个年代,匪灾兵患不断,数次命悬一线,都是颜老头一力挽狂澜,还帮他置产置业、娶妻生子,颜菜人也视他如生父,扇席温枕,无微不至。   后来时局日稳,颜家成了大户,人丁日旺,颜老头病倒那一年,颜菜人共计育有四子二女,孙辈十三。   颜老头这病来势汹汹,眼看是不行了,颜菜人心急如焚,四处求医问药,甚至在菩萨面前发愿说,只要老父能活,自己愿意以命抵命。   一天晚上,颜老头召颜菜人说体己话,告诉他一个大秘密。   他说,自己其实不是人,是从地下来的,地下无光,长年黑暗潮湿,是最适合他的生存环境,如果还在地下,他活个千八百年没有问题。   但他偏偏到了地上,地上的环境,尤其是阳光,对他有致命的杀伤力,长年累月下来,已然病入膏肓。不过,有药可治,颜菜人家里就有,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给。   颜菜人哪有不乐意的,赶紧请颜老头明示。   颜老头的回答把他惊呆了。   要他或者他儿子的命,一个就行,作为续命的药,帮自己再续一世。颜老头还强调,只能是这几个,外人不行。而作为回报,自己会庇佑颜家又一世的平安,就像这一世,他数次庇护颜菜人那样。   而颜菜人如果不愿意,他也不强求,和颜家的缘分到底为止,阎王收时就撒手,葬了他便是。   说完这话,颜老头闭上眼睛,不吃不喝,也不再言语。   颜菜人跌跌撞撞出了房间,在庭院中呆坐一夜之后,振理衣冠,召四个儿子议事。   他说,如果没有颜老头,自己早在七八岁时,就死在某家大户的锅里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自己心甘情愿做颜老头的药,希望颜老头大好之后,儿子们代他继续尽孝。   颜家的家风一向不错,男女都读圣贤书,哪有看着亲爹去死的道理?四个儿子争先恐后,都要代颜菜人去当这个药,最后掣签而定。   中签的是颜家老二。   颜菜人带老二去见颜老头,颜老头一声长叹,问颜老二有什么心愿,颜老二倒也坦诚,说希望家眷此生衣食无忧,儿子能搏个功名,光宗耀祖。   颜老头一口答应。   那之后,颜家老二这一支,是四支里最富贵、最旺的,旺到别的支系眼红,算起了一笔精细帐:只要舍出一个,就能保一大家一辈子的富贵安康,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   到时候,你就跑吧。   颜如玉笑,说:“跑了,我不就没家,也没亲人了吗?”   别人跑,是有家、有牵挂,说来荒谬,这个将来可能会要他命的老头,反而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亲近的人,是家,也是牵挂。   他总想赌一赌:自己是干爷养大的,干爷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真忍心看着他去死吗?   颜老头也笑,笑到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颜如玉说回正题:“干爷,有个好消息跟你报备一下,今天刚收到的通知,我在养石会,由初级晋中级了。”   颜老头沉吟:“是不是……还不到两年?”   “对,一年零四个月。”   颜老头感慨:“比我强多了,我当初连抓石周都是作弊的。”   这事,颜如玉听颜老头说过。   抓石周时点的燃木是一种特殊药材,有助于精神放松,使人得以进入第六感更强的潜意识状态,这种状态下,看手里攥着的石头,很容易产生奇怪的感觉:比如明明坚硬,却觉得像面包一样松软;明明是死物,却像心脏一样在掌心微微跳颤。   但颜老头毫无感觉,人石会的记录中,这种情况也有,被称为“钝人”:太迟钝了,灵窍不开。   颜老头可不想当这种出头鸟,所以抓石周时玩了心眼,蒙混过关。后来选石,选了块黑色的碧玺蟾蜍,那之后养石级别一直垫底,数十年如一日的原地踏步。   但这块碧玺蟾蜍,后来是发挥了作用的:1934年,颜老头在金鸡镇的大厮杀中被烧成了条碳,家人认尸,部分靠的就是随身揣着的这块蟾蜍。当时家人那意思,这碧玺是遗物,就随着一起入葬吧。   这请求合情合理,富足如人石会,也不至于在一块碧玺上小气,但人石会还是把这块碧玺给收了回去,理由是:颜老头是协会的功臣,想留着这物件当个纪念。   一年多以前,颜如玉作为新人,抓石周抓到了碧玺,后续的选石环节,他意外看到了一堆黑色的碎石粒。   他对陈琮撒了谎,他的这块,并不是“采集时操作不当,压坏了”,而是经历大火焚烧和后续的大雪之后,于某一日,无声无息,自行垮裂。   这就是当年的那块碧玺蟾蜍。   人石会也撒了谎:他们不是留着当纪念,而是把这一块碧玺,又回收进了选石库。   选择这一块,让他有一种薪火相传的感觉。   干爷当年没养成的石头,他养出来了,也许干爷当年没查到的、人石会的秘密,在他这儿也能有个了结。   颜老头说过:“对于颜家,我是个客。客从何来,不重要。”   “你只需要知道,客来一定是有目的的,而既然身是‘客’,始终都要回家。我这一趟,上来得太久了,很想回家。人石会很可能是我的最后一站,能不能得到我想要的……阿玉啊,就看你了。我早点走,你也能早点……被放生。”   送走干爷,就是放生自己。   他听到颜老头说:“很好,我没走通的路,你又走通了一条……养石头,我没试过,感觉怎么样?”   颜如玉回答:“那可惜了,感觉真的挺好的。”   虽然有时候,“忘我”之后突然清醒,他会短暂被吓到,但仔细回味:那种得以比普通人多窥见一层秘密的优越感,那种人石终“相会”、心悸却也上头的满足感,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他已经喜欢上、并且越来越喜欢养石头了。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番外【丙】 有时命运跟   华灯初上。   肖浅秋急急进了雀心镇的景区大门, 一路七拐八绕、走街串巷,到自家铺子门口时,已然气喘吁吁, 汗湿了后背。   她扶住门框缓劲, 顺道伸手去掸裤脚上沾的浮灰。   高长天领着两个伙计, 正清点一批刚到的货,见她回来,忍不住埋怨:“去哪了这是,一下午没见着人。”   肖浅秋怼他:“没见着人,耽误你上天了?管这么宽。”   说完,重重掸下最后一记,气势汹汹地穿过店面、进了后院。   高长天目瞪口呆。   就问了一句, 这么大火气!这屋里头的女人,从最老的到最小的,就没一个好伺候的。   ***   开锁,进月洞门, 直奔肖灿竹门口。   门铃揿下, 蜂鸣声过后,播音员般板正的女声响起:“请进, 入室后请立即关门……”   肖浅秋开门进屋, 女声还在继续:“演出即将开始, 请关闭手机……”   肖浅秋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你忙活这些也累, 歇歇吧。”   说着,径直坐进那唯一的“观众席”,开了瓶矿泉水,咕噜灌下去半瓶, 又拣了几块饼干嘎嘣嚼了,这才觉得胃里不空、气也顺过来了。   台上的幕布徐徐往两侧拉开,昏暗的灯光洒在空荡荡的台上。   她听见肖灿竹的声音,也像灯光一样,从高处洒下来:“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东西都埋好了。”   “是埋在雀回首了吗?”   “对,就你说的那地儿。”   雀回首,雀城的最高处。肖家人的习惯:离乡时要登雀回首,记住家的样子;归来时也要登,看看家有什么变化。   “小结子的飞爪埋进去了吗?她就喜欢那个。”   “埋了,都妥了。就算家里一夜化白地,她也能在那找到咱留给她的东西,缺不了钱花,你放心。”   肖灿竹说:“这就好,这样,我就能放心、随时去死了,最怕死得太突然,一堆话没交待,死都死不安生。”   一句话,说得屋里头突然沉默,肖浅秋正叉了块西瓜送进嘴里,起初还觉得挺甜,现在咽不下去,像鱼刺,往嗓子里鲠。   顿了顿,肖灿竹又说:“我都这样了,横竖也没多少日子可活,无所谓,你们不一样。”   “这些年,我看你和老高蛮处得来的,你们合计合计,选个地儿,搭伙过下半辈子吧,也把鱼鳞婆带上,她一个孤老婆子,没人照应没法过。”   肖浅秋像被虫子蛰了一样跳起来:“你在这胡嚼什么?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她三两步奔到台下,双手撑着台沿,昂着脖子往上看。   这只是个小戏台,平时看傀儡人走来走去的,仿佛挺宽敞,近看就觉得逼仄了,四壁都窄,天也矮。   肖灿竹就在这块“天”上。   上头是顶棚,有长长的孔道连着中央处的大孔洞,那是方便垂丝的。顶棚很结实,也很平滑,因为肖灿竹的腹部垫了带滚珠的垫子,使得她可以自如地走位。   肖芥子上次说,阿竹像只蜘蛛。   肖浅秋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在那方小小的夹层中,她可以像划船一样,胳膊当桨把身子划得任意来去,胳膊头脸挂下若干牵丝,让下头的傀儡人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这也是一种自由,由身体的桎梏局限间生长出的、反骨的自由。   肖浅秋叹了口气,那股子想和她理论的冲动,像春日的融雪,化成了凉凉的水,顺着心里软软的沟壑子流掉了。   她说:“我呢,能力不行,当初仪式上就没能争过你,没被点中,只能做你搭子,给你帮忙。”   “我心里不服气,想说,我不如你,儿女未必不如你,好好培养,下一代压过你家,也能出口气。”   “没想到如今还是光杆一条,你倒是得了个好女儿,猴皮猴皮的。”   孔洞里,肖灿竹慢慢探出头来,上头太黑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对幽深的眼瞳。   “后来你瘫了,我就当你副手、帮你跑腿、安排内外,大半辈子下来,也习惯了,我就不走啦。”   “鱼鳞婆,八成也走不了,她不认别人,就认你,你在哪,她在哪。”   “所以啊,你要真想安排谁,就把老高安排出去吧。他这么多年了,也挺不容易的。”   肖灿竹想了想,说:“多给他点钱,老高还是有模样的,再多点身家,没准还能找个伴,要是运气好,生一个,有家有口,有子送终,也不算我们肖家耽误他太多。”   肖浅秋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远远的,有混着大喇叭的旅游团嘈杂声飘进来,只由着这声,都可以想见队伍的难带、导游的无奈。   肖浅秋说:“阿竹,这次真这么糟糕吗?”   养石会、翻印鬼,还有那什么地蚌,听着是挺棘手的,但至于到安排身后事这么严重吗?   肖灿竹的头又缩回去了,许久,那个孔洞里才飘下一句:“是,我早就知道了,八年前我就知道了。”   又绕回八年前了。   肖浅秋耐着性子:“你当时受了重伤,在原始丛林里兜了十几天,精神恍惚,消耗过度,产生了幻觉,那不是真的。”   肖灿竹说:“是真的。”   肖浅秋叹气:人还是不能太善良,当初郑灵秀出事,阿竹要是不救她就好了。   ***   八年前,2016年,肖灿竹去了云南临沧,目标郑灵秀。   跟了一路,从机场到酒店、再到搭乘乡村小巴,两口子都没察觉。小巴上,陈天海误以为她是驴友,还回过头,隔着座位问她是不是也要去徒步。   她装着没听见,偏了头看窗外风景,鬓角的竹叶发卡在窗玻璃映出的影子里若隐若现。   进入野山之后,幽灵般尾随,等待郑灵秀落单,还截断了后路:她在那一片树的高处,拉了蛛丝般不起眼的挂门线。   所以郑灵秀不敢往回跑,在她眼里,退路有恶鬼,站在两棵树的中央,青面獠牙,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跌跌撞撞,没想到灌木深处连着断崖,肖灿竹也没想到,眼见人滑落,想也不想,疾冲间,飞身挥鞭去卷。   肖灿竹的九节鞭是最难练的,就如同牵丝傀儡人要挑战最多的悬丝,她喜欢给自己设置地狱模式:所以九节鞭也是有史以来节数最多和最长的,更接近软鞭,属于蛇骨般的软藏硬,一共十八节,节节凿朱雀纹填红,舞动得快时,赤红的光影掠动,得名“十八赤火炼狱”。   事后她有些后悔,觉得这名字取得不太吉利:这十八节,也是自己的炼狱。   郑灵秀下坠的力道太大了,鞭子卷是卷到人了,但她这里的重心没稳住,整个人被拖拽了下去,且那一刻,完全没想到要撒手。   于是她和郑灵秀两个人,像一根绳上拴着的两个蚂蚱,一齐从高处砸了下去。   途中被挂住了几次,也狠狠撞了几次,最后醒来时,人躺在崖底的一棵树上,把蓬松的树冠压塌了大半,而树下不远处,是还有一口气的郑灵秀。   郑灵秀本人,已经凉透了,那一口气来自鬼胎。   肖灿竹艰难下树,给这单活做了最后的收尾,那时,她的腰应该已经坏了,迈步时火辣辣的疼——现在想来,是身体在给她示警,然而她无暇顾及。   崖底没有信号,没法联系搭子肖浅秋,她只能摸索着、试图走出这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原始丛林。   ***   白天还好,晚上林子里一片漆黑,还会起雾,大团大团的乳白色在浓墨里绽开,像漂浮着的巨型水母,时刻谋算着摄人进食。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一绊、急滚下坡,卷进了一条激流。   水流很急,整个人头脚颠倒,一路推撞,她只记得最后一下,好像是撞到了石头,身子跌卷上岸,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黎明时分被冻醒,爬起来时浑身打冷战,身体里头却烫得像烧。   意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乱的:看路时,前一秒还是直的,下一秒却像蛇的尾巴,翘向半空打着诡异的螺旋;不远处总有人招魂样冲着她招手,钢鞭甩过去,却只是一截老枯木;还有一次,抬头看天,太阳在视线内慢慢解离成两个、三个,最终是九个,然后突然斜里射来一箭,一个太阳拖着长长的血道子,坠落在林子深处。   她朝着太阳坠落的那个地方去,是后羿来了,他知道肖家人需要“火补”,专门为她射落了一个太阳。   八年前,肖浅秋在医院里听她讲述,一直纠正她:“阿竹,你这是烧糊涂、出现幻觉了。”   肖灿竹不这么觉得:有时命运跟你说话,又不能说得太明,就会托以幻觉。   幻觉只是命运耍的障眼法,你要坚定地穿过去,才能看到裹在里头的征兆。   她继续朝着太阳坠落的地方去。   日暮时分,走近一个老寨门,像黑白老照片,是几根朽烂的木头搭起来的。   进寨的廊道两边,削尖的老木桩密密麻麻排布成墙,上头挂着上百个带角的牛头骨,这些头骨久经日晒雨淋,眼窝里爬出青色的苔藓,如蛊惑的目光。   来啊~向着我来~~   走完廊道,她看见一棵足有二十来米高的老榕树。   这是她这一路行来,见到的最大的榕树,说不清树冠有多大,如倒扣的莽莽草场,把天都遮蔽了。   树身上,无数的气生根垂至地面、扎入土壤,又长成支柱反向支撑树冠,不断开疆拓土,独木成林。   而在这独木形成的“丛林”间,她看到了大大小小、变形撕裂的屋舍。   这就是大自然的骇人之处:起初,是寨子绕着榕树而建,哪知榕树生长速度惊人,不断往外鲸吞,每一条气生根都是后长出的、急不可耐的嘴,不知餍足,以至于把整个寨子都吃掉了。   她沿着榕树的主干绕行。   不,这不是榕树,是供龛,树身上凹进去的地方,都有邪鬼盘坐,她看见一个供龛里蠕动着一团臃肿的肉,而另一个里头,神像颈子上的两颗头颅正血腥地互相撕咬。   榕树的顶端,隐约有暖红色的光和热透下,还有带着烟气的石块和碎屑掉落。   那个后羿为她射落的太阳,一定是落在树顶上。   肖浅秋听到这时,急得跳脚:“你是烧糊涂了,你爬树了是不是?”   她那伶仃的骨架、脆弱的脊椎,历经坠崖、落水,孱弱如将断的蛛丝,她还去爬树!   肖灿竹摇头:“我是为了火补,不是爬树。”   这榕树枝桠横生,很好爬,她甚至拿那两颗头颅当踏脚,但奇怪,爬得越高,上头的光亮就越暗。   四周重又黑下来,寂寂的山林在这一刻躁动不安,所有的危机狰狞亮相:她看到远处的树上怪影窜跳,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看到半空中蜘蛛带着蛛丝,雨点样密密麻麻落下。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一刻崩溃。   她说:“好在我身上还有挂门线,感谢老祖宗,给后人留了保命的这一手。”   “拦门杀鬼”是压垮肖灿竹的最后一根稻草,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这是极致的爆发和最后的燃烧。   ……   因为人在树上,没那个体力跑马绕圈,所以挂门线以飞镖的方式飞出去、深扎进一棵树身,另一端抓在自己手里,自己就是门框的另一根立柱,自己在哪里,这扇门就立在哪里。   而因为落水,点火的工具失效,只能用挂门线抹破掌心:肖家人属火,长年火补、喝烈酒,血里都是火。   拦门杀鬼。   火幕在眼前烧起来了,肖灿竹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感到安全了,但这心情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不是自己拦的门。   肖浅秋听糊涂了:“拦门杀鬼,你是守门人,不是你拦的门,是谁?”   肖灿竹的唇角浮起欣慰的微笑。   这确实不是她拦的门,也不是在榕树上,这是一场规模巨大、圈地式的拦门杀鬼,而在中央处,她看到了只在《鬼胎入世图》上见过的场景,远比画的还要可怕。   那是个巨大的锥形尸堆,由无数具象化、奇形怪状的鬼胎堆叠,其间不断有鬼胎滚落、砸落、发黑、融化,最后瘫软成粘液、在尸堆上流淌得高高低低。   电光石火间,肖灿竹反应过来。   她不是守门的召唤者,她是被召唤者,被召唤的,只能是前人。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她什么时候死的?她又是应谁的召唤而来?   肖灿竹一颗心狂跳,张皇地四下乱看,视线穿透憧憧的火影和各色身形,最终锁定了一处。   她看见了肖芥子。   不是她当时的女儿,那一年的肖芥子还没成年,面庞尚有些婴儿肥和稚气。   但眼前的这个,身材高挑,眉眼锋利许多,伫立着的那一处是风眼、是锚、是力量的源头,能镇得住圈内所有的混乱与混沌。   更关键的是,肖芥子身后有巨大的二重影,火红,是传说中的南明离火、朱雀圣焰。   肖灿竹明白了,她和女儿是站在了时间两端、生死两头,不知道是在几年后,也许八年,也许十年,但这些都不重要。   老天对她还是好的,虽然只短短一瞬,仍然让她看到了。   幻觉只是命运耍的障眼法,你要坚定地穿过去。   ***   在临沧的医院醒来,肖灿竹看到了焦急赶来的肖浅秋,也迎来了自己致瘫的噩耗。   但那一刻,她一点都不难过,她双目烁动着奇异的光彩,对肖浅秋说:“你知道吗,小结子会成神,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   她会死,而肖芥子终将成长、成神,这件事,她八年前就知道了,这些年,她看着肖芥子长大,看着她长得越来越像那一刻的模样,以至于最终不敢、不愿跟她面对面,要躲在幕布后偷偷瞧着女儿的样子。   女儿的辉煌前路下,会铺着她的寂寂谢幕。   这个时刻,快了,像欲来的山雨啸声,已经在头顶盘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01【修文】 那是范月生   夜幕沉沉, 肖芥子在牧场隔壁的屠宰场下车,穿过野地,沿着围栏走了约莫20分钟, 迎来了自己的“惊喜”。   拴在栏柱上的, 是一匹马, 马鞍上还挂着一柄绞钳。   ……   她下午找了个借口脱团,脱团自由行的人太多,领队压根不在意,只是叮嘱了句:“闭幕式还得表演的,记得要回来啊。”   姜松鳞发的那个车牌号,属于租车公司,而公司后台能看到车辆定位, 隆冬略施手段,拿到了定位信息。   这定位让肖芥子眼前一黑:八千亩的家庭牧场,换算一下是5.33平方公里,车和人都在牧场深处的聚居区, 从最近的围栏处进去, 即便走直线,也得差不多2.5公里。   牧场不比城市, 开车进, 大老远就打草惊蛇了, 纯靠走路倒是隐蔽, 但这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隆冬让她不用担心, 说几经比较,给她留了惊喜,方便、快捷、低调,且接地气。   肖芥子很怕是小电驴, 没想到还不如小电驴。   ***   肖芥子颇费了一番力气,将铁丝围栏绞开一个豁口,翻身上马。   没敢策马奔腾,缰绳一直勒着,控制着动静和步速。   太阳落山之后的牧场一片漆黑,四处都是风吹草动,白天几乎可以忽略的虫鸣螽跃到了夜间,听来特别瘆人。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出活,快是比走路快,但屁股硌得难受,堪比金鸡镇飙自行车那次。   换了平时,她也就不来了,但现在情况特殊。   范月生在里头。   这个人快要“熟”了,不安稳在酒店待着,非来这种荒僻的地方,难道这儿有玄虚?   片刻前她跟隆冬确认过,车子还没走。   还能不能来得及、拿下范月生?或者即便来迟了,万一能拿到范月生“熟”了之后的第一手资料呢?   还是值得冒个险的。   姜松鳞原本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想个借口溜出来跟她汇合。好么,后来又给她发消息,说工作忙,临时被安排了活,走不开。   肖芥子真想唾他一脸唾沫星子:当个临时保洁,还当出使命感来了。   ……   牧场地面坑洼,为了保持隐秘,又不好打手电,只能借天光:即便有马,也用了半个多小时,才遥遥看见牧民区的灯光。   肖芥子绕了个大圈,从牛棚后头过去,将马拴好之后,快步绕过牛棚,攀着仓储库的爬梯先上高处,大致看了下这个聚居区的房舍分布。   以一排斜向的红砖房为界:西北处的仓储库、牛棚漆黑一片,只偶有牛的哞声;西南处的板房、洗漱房、厨房及大蒙古包处则人声鼎沸,进入了一天内最热闹的时段。   蒙古包里应该在办宴会,不时传出马头琴的弹唱以及劝酒的起哄声,厨房上菜,会走板房和蒙古包之间的那道窄路。   在这种地方,避开人是很容易的:一来没监控,二来大家都习惯性走内部有光亮的地方、绕开外围的黑暗地带,她只要反其道而行就可以。   肖芥子下了爬梯,觑准时机,穿过牛棚前脸、绕过洗漱房、厨房,来到蒙古包靠东、也就是没在黑里的那半侧。   因为是夏天,为了通风透气,蒙古包的风窗是打开的,编壁底部的围毡也有几处掀起,所以她没花什么功夫,就看清了里头的情形。   是在设宴没错,总计得有二十来号人,围圈而坐。大部分是牧民,属于陪客,又是劝酒又是弹唱助兴。   主客是人石会的人,她看见了黑山和阿兰那对,一个马脸一个牛头,以及……陈琮?   怎么哪都有他?   不过蹊跷的是,范月生不在。   这一处太吵,这样的场合,估计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肖芥子想了想,又蹑手蹑脚、矮着身,窜到了厨房边侧。   这个点,除了吃饭的,就是在厨房忙活的,夏天贪凉快,厨房外拉了块遮雨的篷布,大多数活计都挪到了室外干。   有四五个人正在忙活,有烤羊头的,有拿钎子串羊肉串的,也有正拿巨大的汤勺、混搅着锅里的羊汤的。   意料之中的,会八卦一下宴席上的客人。   “那个不是孙女吗?”   “不是,是老婆!可能比他的孙女都小!”   “老头子那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娶老婆?耽误人家年轻姑娘。”   “你怎么知道是耽误,我看年轻姑娘自己也愿意。”   “那个丑老头就一直睡觉,不起来吃饭吗?他们一起来的,吃饭也不叫他。”   丑老头,指的八成是范月生。   睡觉的话……   肖芥子看向板房和砖房,只能在这两处了吧。   她花了点时间,先排除了板房。板房都是工人睡觉的地方,类似宿舍,基本都空着,偶有一两个没去吃席、早早躺下了,看身形也不是范月生。   那只剩砖房了。   好奇怪的砖房,她前后看了一遍,注意到这几间房都没窗,周遭也没拉电线,门上倒是编了号,一二三四,夜色中看去,阴森森的,死寂到没半点声音。   好在门锁都是很普通的那种,开起来没什么技术难度,肖芥子套上皮膜手套,从南雀上抽出方便开锁的双叉铁丝,很快就鼓捣开1号房间:没急着进,自门缝处先感受了一下屋内的气息,然后闪身而入。   屋内没人,她揿亮手机,借着光亮环视室内。   这间屋特别小,屋顶倒扣,很压抑,室内只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几乎就占去了七八成的空间,桌上有根几乎燃到底的红蜡烛。   实在也看不出什么。   这排砖房和仓储库是门对门,两边都关锁,所以外头基本不会过人,但肖芥子还是先附在门后听了听,这才出了1号房,继而如法炮制,又进了2号房。   她感觉2号房也没有人,但手机光亮起的刹那,忽的看到对面有张直勾勾盯着她的人脸,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还好,虚惊一场,只是张照片。   但定睛再看,二度汗毛直竖。   那是范月生的大幅黑白照片,裱框悬挂,几乎就是遗照,走近了看,右下还有日期,就是今天拍的。   范月生死了?   不可能啊,外头的人还在吃喝玩乐,真死了人,不至于这么无所谓吧?   她环顾室内。   这间房和上一间不同,很大,想来1号房缺失的部分,大多并进这一间了,墙上不止那张范月生的遗照,事实上,是挂了一圈相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环带样绕屋内一周,只不过,只遗照那个相框里有照片,其它相框都是空的。   空玻璃面泛着森森的光,瘆得她身上发凉。   更诡异的是,屋里头除了相框,就只剩水泥抹平的地面中央处,一个带把手、黑褐色的大瓮盖。   又是遗照,又是瓮盖的,难道范月生的尸体在下头?这是一间老式的……灵堂?   她喉头吞咽了一下,尽量放轻脚步走向瓮盖,正犹豫着要不要揭开时,门上突然传来轻响。   肖芥子心头一凛,迅速起身,揿灭手机的同时,几步抢到了门后,背部紧贴着墙,调息静气。   来人如果警惕,会像她一样,能察觉屋内有人的气息,所以她得尽量收气、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黑暗中,门把手微微压按了一下,再然后,锁孔内传来断续的碎响。   ***   陈琮百思不得其解,他亲眼看到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就那么不见了。   所以这顿席吃得心事重重,他觉得老婆子不可能离开牧场,多半还藏在这儿。   去哪了呢,牛棚没有,仓储库门口这两天堆了不少杂物货包,确实没开过,板房、蒙古包以及厨房、洗漱房一带人来人往的,也不好藏。   难道是砖房?这排房子本来就造得古怪,而且四个房间,2号和3号房,他都没进过呢。   席上,他装着好奇,问了马修远,没想到马修远也不知道:“这一趟,牛头开1号房,我开4号,2、3号没提、没授权、也没钥匙,我也不清楚。”   酒到中途,陈琮借口喝多了要方便,从蒙古包里溜出来,眼瞅着四下没人,迅速穿过板房和砖房相接处的夹道,先来到2号房门口。   他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头没动静,但不一定没人:有心隐藏的人,一般都会很安静。   陈琮犹豫了一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丝,借着身体的遮掩,试图开锁。   这技术是老王教他的,老王擅金工,打造过不少带机括的小玩意儿,常说门锁那结构,给他的机括提鞋都不配,陈琮一时兴趣,学过几手,不精通,但这种老锁应该没问题。   后路也想好了,如果被外头人撞见,就说喝多了,迷迷糊糊走错了路,一时头晕想吐,靠在这缓缓。   如果被里头人逮着,就说喝醉了,以为在开自家的门。   横竖是酒的错。   这锁还怪难开的呢。   ……   门上的轻响还在继续。   肖芥子走到门后,这屋里不怕漏光,她揿亮手机去看:应该是个生手,都十来秒了,还没鼓捣开。   是谁呢,使这种手段,莫非是人石会的对头?好在似乎只有一个人,解决起来不麻烦。   正想着,锁匙内传来通关的“咔哒”声。   迟早要遭遇,不如先发制人,肖芥子心随念转,伸手虚扶到内把手上,同时调出手机的手电界面。   趁着门开、那人跨进来的刹那,她猛然握实了内门把朝里拽,同时狠狠一掌斜切在了那人颈侧,把人切得踉跄栽地之后,迅速关上门,点开手电,强光直刺那人的眼。   与此同时,右手已经摁到了腰后、南雀的后两截处:她的辅修是双节棍,钢鞭上取棍,这一处松开,拎出来就是现成的,就是小了点而已。   那人居然没晕,抬手遮眼,痛哼着说了句:“哎,什么意思啊,站门口犯法吗?”   这声音听着耳熟,肖芥子略错开手电光。   果不其然,哪都有他,陈琮。   是陈琮啊,肖芥子松了口气,这人在她这儿,没有“危险”这个标签,而且,可能是因为戏弄过他,再看到他时,总想笑。   这当儿,陈琮也看清她了,他倒是没有十分惊讶,只微怔了一下,居然还笑了:“呦,金小姐,你不是旅游去了吗?”   被拽进来时,吓了他一跳,没敢反击,而是赶紧把铁丝攥进掌心、隐藏作案工具,准备继续他“清白的、喝多了的、把这儿当成自家家门口的无辜人士人设”。   原来是她啊,那他不用装了,都是鬼,充其量,自己只是个小鬼,她可是大鬼呢。   ***   姜松鳞说,努力努力,陈琮这人绝对是个人脉。   眼前这两相遭遇,虽然有些意外,但说不定是个机会:这人鬼鬼祟祟开锁,看来也是个有秘密的。   肖芥子蹲下身子:“你来干什么?”   陈琮反问她:“你呢,舞团给你安排旅游,旅到这来了?这么小众的路线?”   敢嘲笑她,看来上次在金鸡镇那震慑性的一甩鞭他是忘了……   靠,他确实是忘了,被她给洗了。   肖芥子也不说废话:“范月生呢?哪去了?”   陈琮心头咯噔一声:上来就问范月生,她果然是冲范月生来的。   他抚摸着颈侧,懒懒坐起:“吃饭时没看到,听说是睡觉去了。”   肖芥子笑了笑,又拿手电光晃他的眼,晃得他明显恼怒之后,移开光柱,罩向对面墙:“睡墙上去了?”   陈琮先还不明白,待看清那张照片,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走过去看。   肖芥子很贴心地把手电光移到照片右下,以防他漏掉信息:“这还有日期,是今天的照片。”   陈琮难以置信:“范老怎么了?他跟我一车来的,白天还好好的啊。”   边说边四下去看,目光最终锁定的,也是那个瓮盖。   墙上挂张遗照,地下埋个带盖的瓮,范月生不会是……   他喉头发干:“那里?”   肖芥子说:“要么你揭开看看?那下头,我也还没来得及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02【修文】 这是他们家   陈琮在瓮盖边蹲下, 深吸了一口气,先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感受了一下重量。   瓮盖虽沉, 用点力能拿得动。   肖芥子站在一侧, 拿手机为他打光, 心里也有些紧张:瓮盖下头,肯定连着个大瓮,里头装的是范月生的尸体也就算了,万一已经异变了、直窜出来……   不对,下头不可能是个异变的,否则早顶开瓮盖出来了。   陈琮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的, 总觉得要揭开盖子这一幕,像她要硬挤进他的房间一样,也曾在哪发生过。   他定了定神,心中默念“一二三”, 猛然揭盖。   揭盖的刹那, 肖芥子有不祥的预感。她突然想起,在金鸡镇时, 陈琮也当着她的面揭过盖子, 那次是锅盖, 揭出了一只要人命的鸡。   这次……   我靠, 这是什么鬼东西!   肖芥子看到了只只都有拳头大的大黑蜘蛛, 说不清有多少只,潮水一样耸动着,可能是在里头闷久了,乍呼吸到新鲜空气, 只只争先恐后、节肢飞速蹿动,以急不可耐的架势,拼命往外窜爬。   卧槽!这么恶心!   陈琮一阵反胃,头皮发炸,迅速把瓮盖压回去,但动作慢了点,有两只已经爬出来了,好在肖芥子眼疾手快,抬脚踢回一只,同时手机当板、用力一扇,将另一只狠扇了回去。   亏得是两个人,这要是一个人揭盖,只怕应付不来。   瓮盖扣上,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但偶尔,还能听到蜘蛛节肢狂躁抓挠瓮盖内侧的细声。   两人四目相接,都有些恶寒。   养牛养羊也就算了,这是什么怪异的癖好,养了一窝子蜘蛛啊。   ……   从2号房出来,两人都有些余悸未消,听蒙古包那头传来的热闹人声,觉得很不真实。   陈琮缓了口气,自己不能出来太久,太迟回去不好解释,他低声说了句:“我得回去了,你还不走?”   肖芥子也压低声音:“我再四处找找。哎,陈琮,你方便的话,帮我打听一下范月生呗。”   陈琮嗯了一声,她不说,他自己也会打听的,这2号房里太古怪了。   “那你如果看到一个七十多岁、肚子很大的老太婆,也帮我留意一下。”   说完,他快步往来时的夹道处走,肖芥子目送着他绕过砖房,这才走到3号房门口。   正待开锁,那头人影一晃,陈琮又回来了,但没过来,隔了几米远,低声叫她:“肖小姐?”   肖芥子随口应了一声。   “我给你买的那双靴子,穿着还行吧?”   “嗯。”   不对,靴子?   肖芥子心头咯噔一声,铁丝险些滑了手。   反应过来之后,她迅速转头。   陈琮没过来,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是条伫立的黑影。   然后,他退后几步,又消失在了砖房的拐角处。   陈琮想起金鸡镇的事了?   肖芥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暴露,而是——   自己“门神变”的本事这么差吗?他居然能恢复?   至于会不会暴露……   应该不会,他真的记起所有事了,也理当记得她救过他,对于恩人,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肖芥子心里没个准,在门口僵立了会,见陈琮并没有嚷嚷、也没带人来对付她,心下稍定了些,继续去开3号房的锁。   怪了,她5秒开锁的本事居然在3号房这儿失灵了,折腾得后背都出汗了,门锁还是毫无动静。   ***   夜深人静,肖芥子沮丧地爬上仓储库的顶,盘腿坐下。   有时候,走入死胡同得换个角度看问题,她的“换个角度”就是爬高,爬得高高的,似乎人在高处,思路也能随之开阔。   ……   人石会一行人是10点多离开的,开走了两辆商务车,马修远和牛坦途一辆,陈琮、黑山和阿兰乘了另一辆。   没错,其中没有范月生。   当时,肖芥子恰躲在附近,瞥见陈琮把着车门没上车、四面顾望:“范老呢?范老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阿兰轻描淡写:“范老想在牧场多待两天,说这儿更原生态、更贴近大自然,他待着舒服,让我们过几天再来接他。”   也就是说,自己的推测没错:范月生就在这儿。   人明明在,自己却找不到,这不是无能吗?   肖芥子瞪着黑漆漆的草场,脑子里一条条捋。   蒙古包、板房、厨房以及洗漱房这些地方,人来人往的,没有。   牛棚、仓储库,她都进过了,没有。   连羊圈她都看了,露天的羊圈,那是肯定没有,还在羊圈边偶遇两条牧羊犬:好在狗看到她是不会叫的,狗是看门的,门神是把门的,严格说起来,双方都在一个系统,老同事了。   最奇怪的那排红砖房,她也看过了。之所以打不开第三间,是因为没有第三间:“3号”是个幌子,那排红砖房一共装了4扇门,其实只有三个房间。   换言之,正常能待人的地方,都没有。   要么,还是上点手段吧。   肖芥子拧开虎头酒壶,咕噜灌了半壶下去,又取出色格盘,借着月光,在眉心描了只眼。   完事之后,闭上眼睛,长长呼气吸气,感觉酒在体内蓄势,熬煮般咕咕冒泡,行将翻沸的那一刻,想象着眉心处的那只眼猛然一睁。   “开眼”分猛睁和缓睁两种:缓睁续航的时间长,猛睁支撑不了多久,但能迅速抓重点。   果然,“睁”的刹那,全身一绷,迅速回头,身后的感应太强了,以至于根本来不及看别处。   那里是牛棚。   之前几次进出、绕行,都没觉得有异样,但现在,那里像个半埋的巨型香炉,有残存的灰气,一道一道,上行却又行不高。也像火山喷发结束时,喷发柱已没什么高度,只能喷出仅存的微弱蒸汽。   牛棚之下,居然有一块印。   一块翻开了很久很久、几乎接近废弃的印,以她这种体质,在这儿逗留了这么长时间,都毫无察觉。   继雀城、桃花坞、凤翔、金鸡镇之后,又一块印的位置被确认了,居然在这儿,草场深处、牛棚之下。   藏得真讲究,传统文化中,“子鼠丑牛”,牛属土,丑土嘛。几百头奶牛汹汹其上,等是给这块印盖了土、化了形、遮了味。   “猛睁”的效力过去了,那一处又遁形成了牛棚,夜风吹过,奶牛的哞声中,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肖芥子反应很快,迅速扑倒,然后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爬到房顶的边缘处,瞪大眼睛,仔细朝发出声音的那个方向看去。   这个点,月亮差不多已经升至最高,虽说是瘦月,但月朗星稀,还是能看见点东西的。   是辆出租车。   板房南面的空地是临时停车场,牧民的车辆以及摩托等都停在那儿,人石会走时,开走了气派的商务车,而今剩下的,就只是些不起眼的面包车、以及破出租了。   这种出租车不是真的在跑出租,而是时间久了退出一线、低价卖给牧民在草场代步用的。   那辆出租车靠近羊圈,后车厢盖扬起,有一团发白的东西,正慢慢坐起来。   肖芥子屏住呼吸,没夜视仪,只能眯萋着眼努力分辨。   那应该是一个人,被一块白布盖住了,但不是盖被子的那种盖法:坐起时,白布紧贴着脑顶、顺着身体四面垂下,很像西方恐怖故事里飘忽不定的幽灵。   范月生?!难怪自己找不到他,居然藏在一辆破出租车的后备箱里!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不是范月生,那人伸手把盖布扯落,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然后腾挪着身子下地。   看身形,她有一个孕妇般高凸的肚子。   想起来了,是陈琮请她留意的那个人,“老太婆、七十多岁、肚子很大”,每一条都对上了。   那婆子打开车门,从前座拎出个竹篓形状的玩意,蹒跚地向着更南头的草场走去,走了一段之后,在一处牧草茂密的地方停下,矮身伸手、向着低处一扑。   继而往前爬几步,又是一扑,接下来就是循环往复,有时单扑,有时连扑。   就见那一处的牧草不断晃荡。   肖芥子看了会,心里有点概念了:这季节,草丛里虫子多,什么蟋蟀、蚂蚱等等都有,这老太婆在牧草间扑来扑去的,偶尔还掀开竹篓盖往里扔,明显是在抓虫子。   那么大的竹篓,别说装满,哪怕只是装一半呢,数量都很可观。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老婆子抖了抖竹篓,似是掂重,然后往回走。   肖芥子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这婆子没回出租车,径直越过,又绕过羊圈,直奔那排砖房的第二间,显然是有钥匙,很快开门进屋。   抓虫子,看来是投喂蜘蛛的,那些拳头大的蜘蛛,飞蛾蚊子什么的可喂不饱,就得吃蟋蟀蚂蚱这种大块头。   趁着那婆子没出来,肖芥子飞快地溜下屋顶,一路小跑来到出租车旁,揿亮手机。   好……邋遢的车子。   不管是车子的前排还是后车厢,角落里都挂有蜘蛛网,又厚又密,乍看还以为是垂下的破纱布。   后车厢处,扔了块破旧的白色粗麻布,边缘散线,应该就是刚刚那老婆子身上盖的布,这种布,肖芥子印象中,应该是丧礼时拿来做丧服用的。   还有个手拎的帆布旅行包,肖芥子迅速翻了翻,看到有衣服、牙缸牙刷等等。   有一本翻得边缘都卷了的书,《蜡烛的历史与制作》;有个很大的线团,那材质挺像鱼线;还有个脏旧的、拳头大小的抽绳小皮袋,里头摸着很硬,像是包了块石头。   她拿起来抽开了看,石头倒不稀奇,就是块普通的油胆水晶,但这皮袋……   手电光照向袋子内侧,果不其然,里头是有图的,如果她没认错,是幅年画。   肖芥子愣了几秒,忽的察觉到声响又起,立刻将皮袋放回去,手机黑屏,矮身避到了出租车的另一面。   从车底往那一侧看,步态蹒跚,显然还是那个老婆子,估计是喂完蜘蛛,又回来了。   车身微微一压,老婆子坐进了后备箱,却没躺进去,车盖也迟迟未关。   肖芥子喉口轻轻吞咽了一下:这老太婆的随身物件里,为什么会有“年画”这种元素呢?单纯巧合吗?   她屏住呼吸,动作很轻地往车尾凑近。   这老婆子居然在看月亮。   肖芥子听到她喃喃:“一辈子,说没就要没了,忙来忙去,一场空,没家没口,无儿无女。”   可能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有这感慨吧。   肖芥子觉得没家没口无儿无女也无所谓,自己将来,应该大概率也是这样的:毕竟她要活六甲子那么长,家庭是没法正常组建的,谈谈恋爱得了,孩子就别生了,生了大概率还要管送走,还是一个人轻省。   “也不对,不是无儿无女,我还有你。”   这个“你”又是谁?   肖芥子心中纳闷,又往前挪了点,身子略偏向一侧,以便观察的角度更到位。   她看到,这老婆子低着头,一脸慈爱,右手抚着高隆的腹部,一圈又一圈,轻轻摩挲着。   “他们都走了,但你是永远不会走的,是不是,阿兰?”   车身微晃,老婆子长吁了口气,慢慢躺了下去,后车厢盖也终于落回去了。   肖芥子满腹狐疑地站起身。   这老婆子抚着腹部的感觉,像是在和未出生的婴儿说话,但七十多的人了,还能怀孕吗?   还有,阿兰?她记得黑山那个看着特别不搭的年轻妻子,也叫阿兰。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屏亮起,因为是静音揣的兜,没有嗡响,只有一下一下的亮屏。   姜松鳞。   肖芥子皱眉:跟他说过今晚要出活,还给她打电话,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她快步离开车子,绕到仓储库的墙后,同时揿下接听。   “喂?”   那头传来姜松鳞浊重的呼吸,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肖芥子,我找到刘二响了。”   ***   这一晚,姜松鳞说临时被安排了活,倒也不是瞎扯。   他原计划是吃完晚饭出去和肖芥子汇合:有些晚上没班的工人,会结伴开车去城里耍,他可以蹭个车。   然而饭吃到一半,新的活就派下来了,让多安排点人、晚上去清理一下锡林郭勒厅的废料。   三个大宴会厅,呼伦贝尔和科尔沁一直是当餐厅用的,锡林郭勒厅始终没有对外,是因为里头一直在做搭建:大会第三天有个交流活动,要做成精品展会风格,届时会安排酒水茶歇,与会者可以依着兴趣,自由参观。   姜松鳞打心眼里佩服:开幕式是歌舞表演,紧接着就是展会交流,正常到这份上,谁能看出这个协会有玄虚啊。   现在,应该是展台搭建完毕,那些碎钉碎木头、膜纸板材之类的废料,需要尽快清理。   姜松鳞很想旷工,但憨傻爱干活的姜小冬做不出逃避劳动这种事儿。再说了,人石会的地头,无处不是信息——肖芥子拿了那么多信息,他心里憋了口气——焉知他不能从搭建的细节中也抠出点重要信息呢?   晚八点过,一行人进了锡林郭勒厅做扫尾工作,人石会的人也陆续过来,对着展台指指点点,提出最后的完善意见。   刚搭建完,板材和涂料味儿还很重,姜松鳞蒙了个口罩,攥着耙铲,搂搂耙耙,很快就把自己这个区块的活儿干完了,又一如既往、笑呵呵地去帮别人干。   没人不欢迎他,还嘬着口哨召唤他:“来,傻子,这儿,就等你呢。”   姜松鳞心里骂“叫你祖宗”,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就这么指哪干哪,一柄耙铲运到飞起,穿过一个展台,又越过一块界区,正埋头吭哧,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拦了一道安全绳,下头还立了块黄黑的警示牌。   ——请勿越界。   这是……   姜松鳞抬头看,一颗心咚咚狂跳。   是开幕式上,短暂展出过的那块镇匣石,原来展会上也要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和开幕式上不同的是,玻璃罩拿掉了,这样就不用担心反光、看得更清楚了,就是可惜没法靠近,安全绳绕了好大一圈,基本把人阻在了五米开外。   这石像是背对着他的。   奇怪,上次看到这尊镇匣石时的感觉又来了,心止不住地揪着跳,总觉得有什么很不好的事……就快发生了。   他拖着耙铲,顺着安全绳的圈绕到了石像正面,然后抬头。   是个壮年男人,清朝服饰,辫子头,听说这是天然形成的石像,怎么可能呢,这完全就是遭了美杜莎诅咒的人化成的石像,肌肤的纹理,衣衫的褶皱,都几可乱真。   最让他动容的是这人的表情,愤怒、悲悯、绝望,隔着肉身和石身的差距、生与死的距离、五米的拦挡,他都感同身受。   有人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以调侃的口气:“哈,你个小傻子,看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你还挺懂艺术啊,能看懂吗?”   又有人不满:“哎,不要这么说人家,他听得懂的。”   拍他的是李宝奇,为他说话的是梁婵,但不止这俩,身后站了好几个人。   姜松鳞没动,依然仰着脸,呆呆的,说:“这个人好吓人啊,是不是真人啊。”   梁世龙笑出了声,边上的何欢手里攥了瓶白酒,咕噜饮了一口,语音含混:“老梁,你可别笑他,越是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才越真实、由心而发。老实说,我也有这感觉,这石像看久了,怪瘆的。”   姜松鳞还是呆呆的,眼角有点湿,湿凉。   这个人,腰间插了折起的软鞭,面部只有一只眼睛,刚刚他绕过来时,留意过侧面的角度:另一只眼睛的位置,不是瞎,而是根本没有,被皮肉填平了,连道缝都没有。   这是他们家传说中,于1864年遁世成神的传奇人物,冯世坤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03【修文】 鬼胎在“幼   这一晚, 姜松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世坤长什么模样,他们几家都不知道, 只见过文字描述, 人石会怎么会有如此逼真、灌模一般的石像呢?   这石像, 会不会也只是根据某些特征、加以艺术的想象铸成的?但也不对啊,不是说是天然形成的吗?   他实在躺不住,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双床上下铺的宿舍,一间住了四个人,有两个明早没排班,去城里找乐子去了,今晚只剩了刘天向和他两个人。   然而刘天向一个人, 足可顶三个人的动静:呼噜打得山响,而且每隔几分钟,必会来一轮超重的,连铁床架子都会跟着震颤。   姜松鳞自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搜索“天然石像”、“超像人的天然石像”、“跟人一模一样的塑像”, 没搜到什么有用的,倒是搜出一堆吓人的夜话:什么用真人铸模, 浇铸的铜像栩栩如生, 什么蜡像里包的是个人, 夜夜都会发出诡异的哀哭声。   正心烦意乱, 刘天向的又一轮超重呼噜来袭, 那声效,像一群讨嫌的猪在槽里胡乱拱食。   姜松鳞怒从心头起,抓起边上的工作服就甩了过去:“小点声不行啊!”   刘天向睡得死沉,不至于真的就此被吵醒, 但被甩过来的衣服打到,多少会有些感觉,呼噜声还真轻了几分。   姜松鳞哼了一声,看回手机,待要翻屏,心头突得一下,又转头去看刘天向。   两人住的都是下铺。   这一晚,月色很好,月光自活动板房的大窗透进来,把两张上下铺之间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刘天向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位上,偶尔哼哼一声、粗俗地伸手抓挠胸口。   一般人吸气的时候,肚子会变鼓,呼气时,肚子又会跟着瘪下去,这是正常现象,但……   刘天向吸气的时候,肚子是持续变鼓,不断往上鼓,你觉得已经鼓到尽头、该瘪下去了,但它不:那个肚子,圆滚滚的、颤颤的,还在继续往上、往上,像鼓起个驼峰,像……怀胎足月。   《鬼胎入世图》里画过,鬼胎在“幼虫”阶段,很难观察,形不显、味不透,除非你运气很好,突然观察到了它的“短暂显怀”。   ***   姜松鳞不太注意刘天向。   这样的人哪都有,打工混子,好吃懒做,一身毛病,还欺负弱小,姜松鳞只当他是块背景板,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他。   直到今天晚上。   这肚子是怎么回事呢?   为了确认,他还偷偷过去摸了摸:鼓起来的时候,是实打实的鼓,瘪下去,也是真瘪。但整个过程,也就持续了一分钟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是恰好睡不着、无意间瞥见,可能也就不会看见了。   姜松鳞脑子里努力搜寻关于刘天向的一切。   四十来岁的男人,长年在东北和内蒙交界一带打零工,这次算是清运公司派遣的“劳务输出”,但刘天向酒后发过牢骚:这里头有行业猫腻,公司会帮着做背景、出证明,但只给工人实际酬劳的1/3到1/2不等——工人也不敢闹事,因为没这些假造的材料,光靠自己,压根接不着活。   而需要这种假材料的,一般是有案底、有前科、身上背着事,甚至于……在逃。   也就是说,“刘天向”八成是个假身份。   趁着刘天向还在睡,姜松鳞翻了一下他的行李包,在最底下的夹层中找到三张身份证,分别是刘天向、刘响、刘亮。   排除刘天向,刘响、刘亮,哪一个会是真的呢?这两名字太普遍了,这一搜,不得跳出来千儿八百个啊。   姜松鳞本着试试看的想法,还是搜了:其中“刘响”这个名字,翻到搜索第三页时,跳出来一个点击破万的关联视频。   ——起底金鸡镇刘二响。   呦,金鸡镇刘二响,这不是老熟人吗?真是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姜松鳞挂上耳机、顺手点开了视频。   博主是个直奔主题的人,开场白就是:“今天我们来聊一聊奇人刘二响。此人原名刘响,在家排行老二,所以乡亲们习惯叫他刘二响,最近啊,他做出了一件相当轰动的事儿,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他的认知……”   刘二响,原名刘响?   姜松鳞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改搜“金鸡镇刘二响”,很快找到了当初警方发的协查通报,名字、身份证号都对上了,真人跟身份证照片差得挺大,但是仔细看,眉眼确实是像的。   ……   肖芥子一路听着,回到牛棚后门。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歪着的脑袋之间,解开拴着的马缰绳:“然后呢,你闻味了吗?”   “吞了两颗辛夷,闻了,幼虫阶段,形不显味不透,闻味没什么用,但‘显怀’我是百分百看到了。而且,我掀他衣服看了,他肚子上有条开膛疤。”   像条蜈蚣,凹凸不平。   肖芥子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轻踢马刺,驱动着马儿往来处去。   “过年的时候送胎,现在差不多半年,半年显怀,速度还挺快,这刘二响,平时正常吗?”   在金鸡镇时,可能是暴力落胎、尚不稳定,刘二响一直疯疯癫癫的。   “现在挺正常的,正常到我之前完全没注意过他。”   肖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在哪打的电话,安全吗?”   “我又不傻,我出来打的,还一直监视着门呢。”   肖芥子松了口气:“那你什么打算?要动手吗?恭喜你了,拿下刘二响,首杀达成。”   姜松鳞迟疑了一下:“首先吧,在这儿动手,容易闹大,太张扬了;其次,我是觉得,这是个难得的观察样本,我想把他搞回桃花坞去。”   又想观察研究了,肖芥子想起金鸡镇那只怪胎鸡。   能观察研究出什么当然好,就怕夜长梦多。   “你发现的,你的活,你自己决定吧。”   姜松鳞嗯了一声:“你那头怎么样?”   肖芥子有点惆怅。   该怎么说呢,忙活了半宿,没找到范月生,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蜘蛛老太?   说到老太,她又想起来了。   “我问你啊,我记得我小时候,在桃花坞看过一张年画,是个团滚滚的老太太,笑得怪吓人的,没脖子,那叫……”   姜松鳞没好气:“你有文化没有?什么叫‘笑得怪吓人的’?那叫慈眉善目。那是桃花坞最有名的年画之一,叫‘一团和气’。”   哦,“一团和气”啊。   “这图样很有名吗?”   “当然了,以前衣服上、家具上、包袋上,都会用这个图。现在周边也出得不少,怎么了?”   这么有名,那是自己多心了。也是,年画图样流传很广,不见得用个带年画的小皮袋就跟她们九大家有关联。   肖芥子岔开话题:“没什么……对了,那个陈琮……”   姜松鳞抢话:“陈琮,对,我刚忘了说了,他被翻印鬼抓伤,不是人石会救的,人石会也一头懵呢。”   这事,也是之前“加班”的意外收获。   当时,梁世龙他们看完镇匣石,又去各处展台看搭建效果,姜松鳞继续吭哧卖力干活,行至一处展台背后时,隔着展板,听到梁世龙和李宝奇的对答。   梁世龙语意烦躁:“那个陈琮,能不能跟上头申请赶紧研究他?老A输了他的血,虽说没恶化,但天天肿得跟个油皮子似的,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李宝奇叹气:“上头说了,‘放在身边、先观察’。你就只会催,要抽血也让你抽了,还能怎么研究,总不能剖了他的心肝脾肺肾做试验吧。”   ……   人石会没救,那就是陈琮那头做了些什么,或者纯体质特殊?会不会因为体质特殊,所以被她“洗完”之后,依然能恢复?   这人有点意思,目前看来,也有价值,而且,他这一晚鬼鬼祟祟的,进入石会的目的显然不单纯。   得尽快找机会跟这人聊聊,是敌人早做防备,能拉拢就全力拉拢。   ***   阿喀察大会,第三天。   陈琮今日两项日程:一,选石;二,参加下午锡林郭勒厅的展会。   吃完早饭,他依着路线图,去指定地点报到,满心以为是个摆满奇珍异石的展示厅,到了之后大跌眼镜。   只是技术部门的一间小会议室,桌上一台电脑、一副头盔式VR眼镜,而他的选石督导,又是颜如玉。   真是看腻这张脸了,陈琮打着呵欠入座。   颜如玉倒是精神抖擞,笑嘻嘻凑上来:“陈兄,昨晚没睡好啊?精神这么差?当贼去啦?”   ……   能不差吗?他心里头盘的事太多了。   首先就是范月生,阿兰说范老要在草场多待两天,要不是进过那间挂了“遗照”的2号房,他真会信了。   回来的路上,阿兰还提过一次范月生:“范老跟我说,想整容。我挺理解他的,成天顶着那么张脸,心理压力太大了。”   陈琮也挺理解,但关键是:毁容近二十年了,这把岁数了,忽然想要整容?   他说:“怎么不早整啊?”   阿兰回答:“整过,但以前技术不行,钱没少花、罪没少受、还没效果。现在不是技术更先进了么。”   陈琮没吭声,他觉得这个人石会,有点邪气。   其次是那位肖小姐,在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被他拿话“诈”出来了。   这位也邪得很,那些让人后背发凉的“千年谋杀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屠三看她是年画脸?还有,自己明明跟她打过交道,为什么毫无印象?   第三是那个七十来岁的老婆子,以及,因着那些话,他越来越怀疑小宗了。   自己会不会是那个“阿卡起亚”族的?阿卡起亚,生来背负不幸,他生来就做噩梦,的确挺不幸的。   爷爷说要杀他的人有日月纹身,而阿卡起亚的歌里说“月亮杀死了太阳”、杀人者“把太阳和月亮绣在了身上”……   能睡得好么,身边没一个简单的,包括眼前这个颜如玉。   陈琮朝颜如玉勾了勾手:“哎,颜兄。”   颜如玉很不想凑过来,勾手就凑,让他觉得自己像条听话的狗,但陈琮这面色语气又让他实在好奇。   他凑过来。   “你知道范老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   颜如玉不关心范月生,但因为昨天范月生跟陈琮同车走的,出于对搭子的关心,他私下打听了一下。   “说范老情绪不太稳定,心情躁郁,所以上头安排资历最老的黑山跟他交流,开解开解他。”   陈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颜兄,黑山快九十了,手抖腿抖,说他老年痴呆我都信,派他去开解范老,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怎么开解?黑山以身示范:喏,小范,大家迟早都要老年痴呆,看开点吧。   颜如玉:“……”   有点道理,但这是上头安排、范月生自己也同意,也没什么不对啊。   “怎么着,你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陈琮神秘兮兮:“昨天到了牧场,各进各的房间,但范老进去没多久就发疯一样跑出来,连牛头都被他掀翻了。我安抚范老的时候,听到他说……”   他压低声音:“那屋里头是姜红烛。”   颜如玉瞪大眼睛。   陈琮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范老虽然脾气不好,但不至于说疯话吧。我当时想进屋看看,阿兰把着门不让。从门口看,屋里是没什么,但后来,我意识到有个视觉盲点,门后。”   门是往内开的,阿兰又把着门,屋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门后。   颜如玉说:“这不至于,黑山窝藏姜红烛,怎么可能?要知道,当年就是黑山……”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   陈琮只当没察觉,继续唠叨:“昨晚上回来,唯独把范老一个人留在牧场,你不觉得奇怪吗?万一出什么事……对吧?”   他嘴上啧啧,拈起VR头盔研究如何操作,然后,看似不经意地瞥了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的表情有点古怪。   古怪就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04【修文】 这玉人一体   这事儿, 陈琮是在来阿喀察的路上发现的。   当时,颜如玉说破了小宗的身世,他一时愤怒, 揪抓起颜如玉的衣领, 意外发现, 颜如玉银色颈链上挂着的那个、一直藏在衣服里的吊牌,极其眼熟。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金鸡镇的老料。   老料也有一块吊牌,比颜如玉的大,系带用的是牛皮绳,图案双面。其中一面, 也是这样的,巨大桃树,一树繁茂浓烈,夭桃灼灼。   他一直纳闷, 金鸡镇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个怪人, 来得突然走得也快,好像专门来给人石会找一趟不痛快:现在明白了, 老料和颜如玉是一头的。   颜如玉不知道梁世龙一行人去金鸡镇干什么, 所以秘密找人去探查, 手段绝称不上温和, 这个人, 虽然身在人石会、还是“四大家”里的,但好像和他一样,也在查人石会的某些事。   所以,不妨把范月生的异常, 透一些给颜如玉,这种奇怪的事,他会感兴趣的,他也搅和进来,没准能搅和出新东西。   陈琮捧起头盔戴到头上,嘴里含糊不清:“还有啊,那排砖房真的很奇怪,不通电不通水,连窗都没有。”   ***   想不到,VR头盔还有这妙用:一块块和田玉石,如在眼前,边上还有相关数据显示,玉石可以上旋下转,各个角度查看,比他店里那看货小程序设计得高级多了。   颜如玉简略给他说了抓石周的结果。   “根据马修远的记录,你平均感知一块玉石的时间是7分钟,还行,中等偏上。抓到的是第六十四块,和田玉,色泽偏黄,算是黄玉吧。”   “巧了不是,你叫陈琮。琮是一种玉质礼器,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黄琮,就是黄色瑞玉。”   “综合以上,我们建议,在和田玉的白玉、黄玉中进行挑选,优先黄玉。挑选没有任何标准,不用考虑贵贱、工艺、材质,只看第一眼眼缘。好,现在可以开始了。”   陈琮虚空点击开始键。   都是玉石,有大有小,有原石,也有随形雕琢过的,玉质参差不齐,有皮光很好、几乎看得见毛孔的,也有颗粒粗糙到像大理石的。   他一件件拖拽,也一件件pass。   眼缘是件很神奇的事,跟爱情差不多:通常不会选最完美的,只选各方面精准切中自己喜好的。   过了十来件之后,他实在没忍住:“我能问问你们选品的标准是什么吗?为什么劣质成这样的都拿来给我选?”   眼前的这件,感觉上地摊都埋汰,堂堂人石会,拿来给他选的不应该都是稀世珍品吗?   颜如玉还卖弄起高深来了:“陈兄,不要关注材质,材质就像人的皮囊,不代表灵魂。”   话虽如此,但一般不得先爱上皮囊、才有兴趣进一步探究灵魂吗?   又过了二十来件,其中颇有些精美的,但目的又不是选美,陈琮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万一一件都挑不中呢?   如此想时,手上忽停。   这是……   是件黄玉料,不算精工,但玉质细腻,通身油亮,更难得的是颜色,是一种温润的鸡子黄,微微泛红,第一眼让人想到生命,或者初升的朝阳。   形制上算个大手握件,适合摩挲赏玩。   玉形是个人形,有点像襁褓里的娃娃,正咧嘴大笑,线条相对拙朴——对比之前看到的、精细如3D打印般的镇匣石,他还是更喜欢这种古朴、有想象空间的。   他拖拽着换了个角度,发现玉石背后也有玄虚。   从背面看,依然是个人形,只不过面相有些阴森含忿,和正面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就是说,这玉人一体双头,正面欢喜,背面阴忿,欢不见忿,怒不朝喜,生来矛盾,却又注定一体。   颜如玉猜到了:“就这块?”   陈琮说:“先看完再说。”   颜如玉呵了一声:“看完再说,猴子掰玉米,总觉得后头还有更好的。”   陈琮笑笑,继续往后翻,后头的其实也不乏精巧奇异,但总觉得没那块玉人合眼缘。   再试图下翻,跳回到初始第一件,这是已经翻到底、重又循环。   陈琮愣了几秒,觉得不对劲:“没了?”   颜如玉好笑:“没了啊,怎么,你还看上瘾了?”   这不是上瘾不上瘾的问题。   陈琮:“怎么会这么少?”   颜如玉没听明白:“少怎么了?”   少怎么了?少就是最大的问题啊,从头数到尾,只有不到七十件。   这是人石会啊,上千年的传承,又是财大气粗不差钱,白玉以及黄玉加起来,只有不到七十件供挑选?这还没一家普通玉器店里备的存货多呢。   陈琮摘下头盔。   “为什么只给这几十件?人石会动动手指头,随便调个货,都能备上千儿八百件高货吧?还是说,这几十件已经是精中择精、优选出来的了?但优选的标准是什么?”   颜如玉被问住了。   他想起自己的那块碧玺蟾蜍:这碧玺,碎了都舍不得丢,说要收回去做纪念,结果又流入了选石库,碧玺不算名贵,为什么不能拿新的、更好的顶上?兜兜转转还是这块,这块又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   新人面前,颜如玉不想显得自己太小白,先敷衍过去:“这问题,回头再说。”   然后递了张二维码的小卡给他:“喏,你一对一的AI导师,扫码加一下。”   是张很Q的卡通小卡,正面是拟人的玉石小萌物,怀抱二维码,反面则是几行小字。   ——24小时的贴身陪护,任何时候找我,我都在哟!   ——都说石头是捂不热的,我们一起努力,顽石也会动心!   做得跟街头小广告似的,陈琮啼笑皆非,他拿出手机扫码,是个企业微信,头像是玉石小萌物,昵称“小石宝”,难怪颜如玉说是AI导师。   “选石”这部分算是圆满,颜如玉指了指门,示意他可以走了:“下午是展会,记得早点去,六点以后可就全开放了。”   陈琮没明白:“全开放怎么了?”   “宝玉石行业交流会嘛,一般展会到最后,不都会安排个优惠价售卖么?开了几天大会,服务人员也很辛苦,让利售卖,皆大欢喜。所以六点之后,那些工作人员啊,演职人员啊,不得一拥而入啊。”   原来如此。   看来那位肖小姐也快回来了,陈琮直觉,她会再来找他。   他站起身:“你还不走?”   颜如玉朝桌上的电脑努了努嘴:“我还得写报告呢,选石督导,你以为这么好当?”   ***   目送陈琮离去,颜如玉吁了口气,后脖颈抵住电脑椅边缘,脑袋后仰着垂下去,脚尖在地上用力一点,连人带转椅,转了一圈,然后溜溜停下。   他挂上无线耳机,拨打老料的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了:“玉小哥,有事?”   “还在澳门吗?”   “没,输光了,女人又叨叨得烦,就回来了。你不是说人石会在金鸡镇搞建设,鬼鬼鼠鼠,让我查一查吗?我到好几天了,通过面试,在施工队朝九晚五,打卡领工资呢。”   哦,对,金鸡镇,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那一时半会,不好让老料来阿喀察帮忙了。   颜如玉叮嘱了句:“低调点,上次动静太大了。”   老料满不在乎:“办事跟开赌一个道理,动静越大,人越亢奋、越在状态。低调,那多没劲?放心吧玉小哥,我十四岁出道办事,哪次带累到家里了?我办事,你放心,就两结果,要么事成,要么给我办丧事,其它的,不用多管,管了我也不听。”   ***   陈琮吃完午饭,回房车睡了个觉,几乎是刚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昨晚回来得晚,没睡好,疲乏都写在了脸上,难怪颜如玉说他是当贼去了。   醒来时,四点刚过,他伸了个懒腰,预备起身。   枕头下传来很轻的、摩擦似的碎声。   怪了,很松软的鹅绒枕头,之前枕的时候,没这状况啊。   他把手探入枕下,心头一突,迅速坐起。   是一张字条。   上头用红色水笔写了五个字:小心人石会!   后缀的那个感叹号还特意描了又描,描出了大号加粗的效果,很是惊悚。   落款是一朵小红花。   谁写的呢?他第一时间想到陈天海,又很快否了:如果是爷爷,写这种警示,多半会以字谜方式,不会如此直给和直白。而且,这儿的安保还是挺严的,能进房车的,除了他之外,也就保洁那头了吧?   想了半天不明所以,但这张字条让他的好心情全没了:虽然他一直提防人石会,但跟这种第三人视角的直白示警,还是很不一样的。   他将字条扯碎了冲进马桶,洗漱之后,依着原计划,直奔锡林郭勒厅。   ……   马修远不愧是负责“接引”的,守在门口检票。   所谓的票就是号牌。   检票的装置很好玩,像影院的自助取票机,把号牌放到扫描的内置空间处,LED屏上就会出现一块蜂巢模样的大石,其上的某一处会像心脏一样不断收缩发亮:这意味着,你的号牌是从石头上的这一处取下来的。   陈琮往里走。   迎面的第一个展台就是黑山的“叠石”技艺展示,展台搭得宛如苏州园林,白墙灰瓦,上垂藤蔓,墙面满布爬山虎。   中央的长台上,黑山正在现场演示叠石。   那些用于演示的石块都普通,但说来也怪,黑山这儿放一块,那儿黏一块,条石架挑,峰头参差,山形渐出,轮廓、纹理、凹凸都衔咬得极其流畅。   此时的黑山,全情投入、容光焕发,老天对他还算不错,让他在最擅长的领域保留了一分清醒。   阿兰陪在身侧,柔声细气地给观者解释黑山此时的手法:这是单安,这是双安,这收顶是斗,而这一处是挎。   陈琮也不上前,只一个劲地朝阿兰招手。   阿兰自忖跟他并无交情,但不好不理,向边上的人交代了两句之后过来:“有事?”   陈琮说:“兰姐,我想去牧场,看看范老。”   原本他是想问范月生怎么样了,话到嘴边临时决定加码。   这招是跟鲁迅先生学的:屋子太暗要开窗,没人同意,但你若扬言要拆屋顶,众人便忙不迭地商量要开窗了。   同理,问范老怎么样了,她可能会随口敷衍,但直接表示要去探看,她八成会多讲几句。   阿兰有点惊讶:“你很关心范老啊。”   “是啊,可能是因为范老跟我爷爷差不多年纪,一见就觉得亲切,聊得也投缘,昨天他受了那么大惊吓,后来一直没看见他,我心里不太踏实。颜如玉说范老是你们这里负责的,所以我想着,先跟你说一声。”   阿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日程,你有空,人家范老未必有时间。放心吧,你的好意,我会帮你转达的。”   陈琮忧心忡忡:“兰姐,你确定范老没事吗?主要是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范老跟我道别,我这心里头……”   阿兰面色微变:“你这不是咒范老么,胡说八道什么!”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给他看早上10点多发过来的一段小视频:“牛头上午去过,给我发来的,你自己看,范老这不好端端的吗?都说了一对一、有专人跟进的。”   小视频时长大约30秒,确实是在牧场、那排让人印象深刻的砖房前,范月生正在晒太阳,手里拿了面镜子,一直在左照右照。   视频里还有牛头的画外音:“看不出来,范老还挺爱美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05【修文】 所谓下头的   陈琮挑不出什么错处, 笑眯眯见好就收:“谢谢兰姐,这我就放心了。”   阿兰也笑,示意了一下旁侧:“来都来了, 不参与一个?”   陈琮这才看到, 边上还有一张台子, 上头八个底座,置了八个叠好的小假山,各有编号,但不是卖的,是拍卖的。   扫码进入拍卖小程序,任选一个,自行出价:所有出价都会计入, 晚11点,系统自动抽取,不是出价最高者得,而是跟彩票一样, 每个拍品都设置了3个幸运数字, 押对最多幸运数字的人可得,落选者, 付的款项会自动退回。   还挺有意思, 重在参与, 陈琮看了一圈, 选了7号竞拍。   7号叠山蛮特别, 运用了叠山十字诀的“剑”诀,顶上有石,竖向为峰,阿兰问他:“是喜欢这剑吗?山高绝顶我为峰。”   陈琮说:“那倒不是。”   他指了指7号叠山的山底处:“是喜欢孙悟空, 这儿有个洞,当年孙悟空被压在山底下,就只能从洞里露个头。”   阿兰觉着好笑:“孙悟空可不喜欢这山,哪天你也被压山底下,就知道厉害了。”   ***   虽然事情古怪,但范月生截止目前,应该算是安全吧。   陈琮提着的心落了地,决定先专心逛展,人石会的地盘、对内的展,机会难得,说不定能挖到些信息。   这展会做得真挺好,每个展台都围绕宝玉石展开,主题明确、各有特色。   甚至还有个动物展台,历数那些能够被人类利用以找矿的动物。   比如狗对气味非常敏感,可用作探矿犬;再比如历史上,曾有人利用白蚁盗银,因为蚁酸能与白银反应生成蚁酸银粉末,而粉末会滞留在白蚁体内,通过高温焚烧,仍可以还原出银。其他鸭子、山羊、蜘蛛、蜜蜂等等,各有功用。   展位上还列了张排位表,高踞第一的叫“掘地狗”,可惜没有配图,只放了张神秘的剪影。   第二个很吸引他的展台是“黑匣子”,四四方方,通体漆黑,占据了一个大展位。入口“门”是一个细长的人形,眼睛处架了副小圆墨镜,嘴巴微开,吐挂出一小截淡粉色、纸质的舌头。   这小圆墨镜,让他想起诈马宴上那个瘦如竹竿的八嘎。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伸手去扯“舌头”,里头有机器,像吐购物小票,吐出长长的一截给他。   正面一竖列字:你想知道如何真正与石头交流吗?请看反面。   想啊,自己已经选石完毕,下一步不就是“交流”吗?   翻到反面,也是竖列字:请礼貌叩门三下。   陈琮依言照做。   三下之后,就听“咔哒”一声,人形侧身,成了个狭窄的转门,还伴随着一声“欢迎光临”。   陈琮侧身挤了进去,人形门在身后复位。   一进门,就是曲曲绕绕的狭窄通道,没灯,但两壁有LED屏的图文以及动画介绍,类似展览入口处的导言部分。   陈琮原本想走马观花、把这部分快进看完,没想到看着看着,还真看进去了。   居然是从女娲造人讲起的。   上古时期,女娲抟土造人。   古人称世界由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构成,那为什么女娲不抟水造人、抟火造人,偏偏抟“土”呢?   这是有道理的,所谓“北方水,南方火,东方木,西方金”,唯独土居中央。土有厚德,可载万物:水可在其表里漫流,火可在其内外焚烧,木可扎根其中、生长其上,金可孕育于其腹中。   所以,唯有土,集生养、滋长、承载于一体,可以用来造人。   而女娲是创世大神,也集生养、滋长、承载于一体,女娲就是土本身,土就是女娲:她的创世,是自土中而出,取材于自己的身体,抟造灵长;她的“死亡”,是化归于土,休养生息;她的“灭世”,是引动大地的力量,将这个世界翻转、揉烂、揣回腹中,而后又自土中牵引出一轮新世界。   根据传统的阴阳五行观念,“土生金”,土为金之母,金为土之子。   这里的金并不是指黄金,而是泛指土腹中孕育出的金属、矿物、玉石等。   也就是说,女娲生而造人,“死”而孕金,人、石本是同源。   但既然人石同源,都是女娲所诞,金石之属,怎么会只是死物呢?有没有可能只是人类尚未窥见门径?   ……   陈琮想起和颜如玉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个简介PPT,难怪人石会的代表人物除了米芾,还有宋徽宗。   徽宗认定“怪石中广蓄蟠龙神力,长期相处相对,有助于自己得道飞升”,这说法跟眼前的导言其实是一个意思:宝玉石不是死物,其中有玄机。   怎么说呢,毕竟从小耳濡目染,陈琮其实是有点相信的。   爷爷陈天海忽悠小女生买粉水晶手串时,会煞有介事地表示,这个东西可以招桃花、带来好姻缘,而时不时的,也总会有客人给反馈说“真的好灵哦”。   老王出身于金器世家,是黄金的绝对拥趸,总说:“这东西是辟邪的,‘金压惊’没听说过吗?在天为日,落地化金,人生在世,怎么能没几件金器傍身辟邪呢。”   玉就更典型了,国人爱玉,所谓中华玉文化八千年不断绝,“玉能挡煞”、“人养玉、玉养人”、“玉碎人平安”等说法流传至今。   这些到底只是自欺欺人式的心理作用呢,还是说,宝玉石中确实蕴藏着玄妙的力量?   女娲章节结束,又进入了中医环节,导语曰:欢迎来到“石补”新世界。   《黄帝内经》中,将养生之道分为天、地、人三补。   天补就是顺应天时。   简单点说,人人都在进行最基础的天补,比如天冷加衣,天热避暑,你非要对抗,比如天冷只穿个裤衩,那就感冒生病呗,天热非得套个棉袄,那就中暑呗,横竖自己受着。   地补是汲取地理环境精华。   比如某某心情不好,劝其散心,一般都是劝着“去山青水秀、景色优美或者山河壮阔的地方走一走”,从来没听说“你抽空多去垃圾堆或者臭水沟边走一走吧,有益身心”。   人补就更直观了,和气场清朗的人相处是如沐春风,和负能量爆棚的人待上几个小时都心力交瘁。   以上三类,属于常见的,但到了人石会这儿,多了第四补,石补。   从石头里补,石头里自有能量,说是蟠龙之力也好,说是女娲之力也行。   但石补显然是艰难的,倘若随便就能补到,哪能显出其稀罕和珍奇呢?   话是这么说的。   “宝、奇石之力,微若蛛线,弱似游丝,质虚而形空。欲捕欲捉,终属空忙。唯以气哺之,以念接之,以心待之,方得窥其境……肉骨终归土,脱此小樊笼。”   前半段是说石补为什么艰难,因为这种力量太过幽微,无法捕捉。   后半段是教你方法,“以气哺之,以念接之,以心待之”,说白了就是养石提倡的“多交流,多相处,多摩挲”——看似人养石,实则石补人。   末了点明好处,类似徽宗的“得道飞升”,因为古人习惯称肉身为“臭皮囊”、“小樊笼”,所谓的羽化登仙,就是“肉骨终归土,脱此小樊笼”。   长长的导言部分终于结束。   通道尽头处是块厚重的黑布帘,陈琮正要抬手去掀,里头有人问:“一个人,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迅速排除干扰、集中心念?”   陈琮想了想:“进屋,关门?”   在琮店时,需要专心做事时,他常这样:吩咐老王和小宗别打扰,然后躲进阁楼,关门关窗。   里头呵呵一笑,说:“有那个意思了,我认为,正确答案是‘闭上双眼、捂住耳朵’,请进。”   陈琮掀开帘子。   又是一间小黑屋,和通道内不一样,这里是彻底没光,但帘起帘落的空隙,他已经看到了。   自己猜的没错,里头站着的人四十来岁,戴小圆墨镜,双手拄着一根盲人拐杖,就是诈马宴上见过的那个瞎子。   黑暗中,陈琮站到了瞎子对面。   瞎子说:“人,其实是个能量体,人石交流,需要你付出最极致的能量和最专注的心念。”   “然而人的属性设置,一旦开机运行,就是无尽的消耗:睁着眼睛,得看,无数事物都会蜂拥着往你眼睛里凑;耳朵不聋就得听,成千上万种声音,争着往你耳朵里钻。”   “眼忙,耳忙,最终会导致心也忙,心太忙的人,绝对养不成石头。”   陈琮听明白了:“所以要尽量不听、不看?”   “对,不听、不看。石头就是这样,养石头,得把自己活成石头,才能懂石头,才能人石会,这是唯一的法门,协会里现在通行的那一套,在我看来,华而不实,不是正道。”   呦吼,看不出来,这协会内部还有分歧呢,不过陈琮喜欢:各抒己见才好,百家争鸣,真的一言堂反而压抑。   但不听、不看,这是不是也太极端了?   陈琮好笑:“这哪做得到啊?”   瞎子说:“为什么做不到?有一个比米芾、宋徽宗还有名、还要更早,且真正做到了‘人石相会’的人,你知道吗?”   陈琮一时卡住了,他还真没头绪。   瞎子叹了口气,很有些落寞:“你也不知道,这一个个的,就没一个知道的,是少林达摩祖师啊。”   陈琮恍然:“达摩面壁是不是?”   据说菩提达摩祖师抵达嵩山少林寺之后,在一个天然石洞中面壁九年,天长日久,身影投在洞内石上,被称为“达摩面壁影石”,现如今是个挺有名的景点。   瞎子点头:“达摩面壁,完全把自己活成了石头,连飞鸟都能在他的肩膀上筑巢。面壁之后,得大道、创禅宗,这才叫真正的‘人石相会’呢。”   “我当年想通这一节之后,就努力尝试不再睁眼,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   卧槽,这人不是瞎子?   陈琮呆了半晌:“你……你这样,不会生活不方便吗?”   “不会,人的眉心处本来就有只天眼。天眼不看皮相,只看原形,看人看原形就够了,比如我看你……”   陈琮竖起耳朵等下文,他很想知道瞎子这只“天眼”,看他是什么模样。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瞎子的呼吸声渐趋滞重。   末了,他终于开口:“你这个人……尚未成形,清浊难辨。”   ***   从黑匣子里出来,乍见到明亮的光线,陈琮居然有点不适应,抬手遮了好一会儿。   真胡说八道,什么叫“尚未成形”,他都成人七八年了,被说得跟修行没到位的妖怪似的。   放下手,才发现出口不远处就是环绕镇匣石一圈的茶歇区,李宝奇翘着二郎腿坐在小茶座里,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陈琮过去打招呼,李宝奇说:“怎么样,大忽悠养神君,是不是大开眼界?”   “养神君?”   “对啊,不睁眼,闭目养神嘛,我们都叫他养神君。”   这绰号,起得真够神的,陈琮想起他那身打扮:“他是日本人?”   “不是,属于回流,我记得他们家跟何苦一样,也是九几年回来的,所以有些习惯改不了。我觉得啊,他能做出不睁眼这种事,绝对是受了那头的影响,偏执、极端。”   “所以他不是瞎子?”   “No,是瞎子。他后来觉得,反正已经习惯不睁眼了,用不到眼睛,但有人需要用啊,应该把眼睛让给有需要的人,所以就把眼给捐出去了。”   “啊?”   “要么我叫他养神君呢,这是个尊称,就是冲这个,你以为是冲他的能耐呢?”   李宝奇朝黑匣子努了努嘴:“没事就跟人宣扬那套闭目养神,张口闭口挺高深似的。”   陈琮说:“我倒是觉得,他说的挺有意思,就是……有个风险。”   李宝奇斜了他一眼:“什么风险?”   “人石相会,达摩得证大道,遇到的那石头是块好石头。但万一是块邪门的石头呢?你巴巴去和它相会……”   李宝奇爆笑,唾沫星子差点喷陈琮脸上。   “不是,陈琮,搞传销的最爱你这样的了,他在里头嘴皮子一碰,你就真信了是吗?”   什么意思?陈琮有点懵。   “眼睛都捐了,下一步,我看他能把耳朵给戳了。可他是个‘钝人’你知道吗?抓石周这关他都没过。”   “性子太轴,不服输,自己找了块石头来养,历时17年,养石这条赛道上,估计还不如我呢,我是没发力,他是下了老力。可我胜在老实、不忽悠人啊。”   陈琮哭笑不得。   他在里头认真听讲了半天,还觉得挺受启发的,阖着是上了堂传销课?怪不得刚出来的时候,李宝奇一脸的幸灾乐祸。   “那你们还让他设展台?”   李宝奇说:“为什么不让?人家也是人石会的一分子,得尊重他表达的权利。”   “在这条路上,他虽然走歪了,但还真歪出了点名堂,你以后就知道了。不瞒你说,协会不少人挺吃他这套,但他还不是最癫的……”   他抬手一指:“你要是想见识,往那走,左拐,那位也很酸爽。”   ……   陈琮顺着指向走了一段,左拐。   地上铺了块布,其实不算展位,是地摊。   布上坐了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气质挺儒雅,鼻梁上还架了副黑框眼镜,外形却不太讲究,腮上冒满胡茬,头发也长得盖了眼,嘴里正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   大概是察觉到摊位前有人,他抬头礼貌地冲陈琮笑了一下,说:“随便看啊。”   这位叫李二钻,就是那个送他“toi et moi”钻戒的李二钻。   “李二钻”是个外号,缘起他身上的两颗钻:一颗是钻戒,爪镶,戴左手无名指,标准圆钻琢形,目测至少5克拉。   这么大一颗,市场价至少60万起,成色好点的,几百万都打不住,陈琮感慨,李二钻这是赶上好时候了,换了以前治安不好的时候,抢劫的能把这只手都给剁走。   另一颗是粉钻,大概2克拉左右,耳钉,戴在右耳耳垂。   不过这颗是骨灰钻,是用他老婆沈晶的骨灰、通过实验室合成方式制成的。戴上之后的某一天,他忽然觉得沈晶在右耳边跟他说话——所以那看似自言自语的叽里咕噜,其实只是在和看不见的沈晶讲话。   据李宝奇说,李二钻这趟也申请了展台,没获批,但他不屈不挠,问:“那我摆地摊行吗?”   所以才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陈琮蹲下身子:“我能看看你的钻吗?”   “随便看”,意味着只要是布面上的,都是“展示品”,都能看。   李二钻撸下手上的钻戒递给他,还贴心地提供了一枚十倍珠宝镜。   陈琮拈起钻戒,将珠宝镜贴近眼睛。   镶嵌好的钻石很难观察,好在是爪镶,影响不大,他慢慢挪转角度。   看到了。   这颗钻石的内部有一团裂隙包体,看的时候得不断调整角度:某个特定的角度,那团包体是有人形的。   像个胎儿。   母体中的那种胎儿,虽说不至于手指脚趾分明,但头大身子小,那副蜷缩的姿态,实在太肖似了,更让人心惊的是,肚脐处还裂出一条弯折的缝,像极了拖出的脐带。   听说这颗钻的包体是天然形成的,怎么说呢,虽然看得人后背发凉,但不得不承认,实在是很神奇。   陈琮将钻石还给李二钻:“听说你晚上睡觉,会进到石头里去,发现了养石是个阴谋?”   李二钻说:“是啊。”   他慢慢将钻戒套回指上:“其实一开始,这颗钻里的包体,就只是个胎儿形状,没脐带的,后来车祸……你应该知道那场车祸吧?”   陈琮嗯了一声。   李宝奇跟他说了,车祸中,李二钻的脑袋受到剧烈撞击。   “我老婆撞死了,它也撞出一条裂隙,钻石硬度是高,但脆性也大,易裂,很巧,从肚脐那裂的,裂成了一条脐带。”   李二钻叹气:“但我反而觉得,跟它更亲近了。”   沈晶死了,这世上,没人比这颗钻和他更亲近了,失去爱人的至暗时刻,是这颗钻陪着他度过的。   “再然后,这个胎儿就越来越淡,淡得好像要飘走,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飘到了很高的天顶,而下头满布蚁巢般的大小楼舍、血管样的河道通衢。他的脐下也拖出了一条很长的脐带,像一条吸管,汩汩吸食着下头的养分。   他很好奇:下头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他努力往下飘,每次做梦,都飘低一点。   末了他发现:所谓下头的世界,其实只是他自己日渐腐烂的肉骨,所谓的大小楼舍,只是他身体的不同部位,所谓的河道通衢,是他因腐烂而剥蚀在外的血管和肠道。   他以腐烂的自己,供养着石头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自己”,这就是养石的真相,而自那之后,沈晶就跟他说话了。   陈琮听得毛骨悚然:“说什么?”   李二钻警惕地看了看周遭,凑到陈琮耳边,耳语一般:“她说,不能养石,看看我的下场,得把我腐烂的身体展示给大家看,时刻警醒大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006【修文】 你觉得,这   陈琮在茶歇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看热闹的展台和来来往往的人。   跟李二钻聊完之后,他觉得特别累,其实也没有聊很久, 可能是李二钻那些话, 让人很不舒服吧。   根据《黄帝内经》的“人补”说, 这种不舒服就是一种人际间的消耗。   不知道爷爷陈天海养过石头没有,养石这事,他起初当玩笑听,但现在,好奇心还真的被勾起来了。   想什么来什么,手机叮的一声,进消息了。   小石宝发的。   “亲爱的石友您好, 我是小石宝。您选中的【黄玉/双头玉人】已出库,正向您风驰电掣中哦,预计不日就会来到您的身边。”   “有缘千里来相会,人石结缘不容易, 一定要善待它呦。真心换真心, 冷漠伤石心。既选择,请坚定, 请坚持。”   不愧是AI, 屁话可真多, 陈琮回了句:“可以倒卖吗?”   那头大概是从没处理过类似的问题, 卡顿了好几秒。   “亲爱的石友, 这里检测到您意欲‘倒卖’,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黄玉/双头玉人】是协会资产,私下倒卖, 严重者开除会籍、驱逐出会。”   也就倒卖了一块玉,至于开除吗?   陈琮发现,跟这个小石宝聊天,还是能获取点信息的。   他来了兴致:“可以送人吗?”   “亲爱的石友,【黄玉/双头玉人】是为您量身配置,不可转赠他人哦。”   陈琮沉吟了一下,输入:“养石是有级别划分吗?最低是初级?”   “亲爱的石友,小石宝很高兴您如此上进。小石宝会定期跟进您的养石进展,评估您的养石等级,抓石周之后,自动进入评级系统,您目前属于‘初级’,再接再厉吧。”   ……   虽然是个AI,但能接得住话,跟他聊得有来有往,还挺有趣,而且这聊天很放松,不像跟人石会的人说话,总得留个心眼。   正聊得嗨,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给我拿罐海拉尔啤,还有啤酒慕斯,一块就行,我尝尝味儿。”   怪了,还能点餐吗?茶歇区不都是自取吗?还有,这话怎么像是冲着他说的?   陈琮抬眼瞥向那人。   这一瞥,吓得手机都滑脱了,也不是吓,就是太意外了:他赶紧捞手机,手忙脚乱间,一捞、两捞,都没捞着,手机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还是面朝下的。   捡起来一看,屏都??了,好在贴了钢化膜。   肖芥子好笑:“看到我,就怕成这样?”   陈琮看她:“你怎么来了?”   肖芥子指展区:“过六点了,对外开放啊。我一回来,就听舞团的人说要来买金、买钻石,大折扣,谁不喜欢捡便宜呢。”   “你就不怕我举报你?”   肖芥子耸了耸肩:“我有什么好举报的。”   还在装糊涂,陈琮从手机相册里点出一张图片,然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肖芥子垂眼去看。   那裂了数道的钢化膜下面,是一张女人的照片:脖子以下是她出何苦那趟活时的穿着,脖子以上用的是屠三在金鸡镇出的人像图,圆脸、雀斑,也参考了开幕式那一晚她的伪装,额角有块疤。   然后整体用技术手段处理了一下,所以看上去就是张真人照片。   肖芥子惊讶:“谁啊?”   陈琮说:“你啊。”   颜如玉那边出的图,屠三正忙着各种传播、比对、网络悬赏,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努力地拿竹篮捞水。   肖芥子笑眯眯的:“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揭发我呢?”   陈琮看了她一眼,拿回手机,小心地撕掉破裂的钢化膜。   “两边都是狼,我干嘛要选狼站队呢。”   眼前的这位是个谜,是九宗千年谋杀案推到台前的代理,是一张奇怪的年画脸。   人石会也是,处处正常却又处处蹊跷,还和她那头有人命纠葛。   他只是个小人物,玩不起这种大咖牌局,哪一方都不想站,哪一方也不想惹。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搞不清楚自己和她的关系。   他给她买过羽绒服、靴子、袜子。   他分析过,几样物件,加起来3000出头,不是什么大钱,但也不算少,不是被强迫着买的,如果是强迫,哪会只出这点血呢?   那就是他自愿,既然自愿,至少可以推测出:双方关系还是不错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你,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肖芥子爽快点头:“是啊,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使了点手段,也是为了保护你。”   陈琮吹了吹液晶屏上的灰:“这意思,你是个好人?怎么证明?”   肖芥子朝茶歇台处示意了一下:“你先去给我拿罐海拉尔啤,还有啤酒慕斯。”   “你自己不会去拿?”   “专供会员你没看到吗?给钱都不卖。”   ***   陈琮抱着胳膊,看对面的肖芥子。   她吃甜点很有条理,从最边角开始,每次只用甜品叉刮切下一小片,片片蚕食,稳步推进。   “这么着,第一阶段,我问,你答。我对你的回答满意的话,咱们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你问,我酌情回答。”   陈琮说:“这不合理吧。”   凭什么他要知无不言、还得让她满意,而她只“酌情回答”?   肖芥子抬眼看他:“非常合理,因为我知道得比你多。我稍微给你漏点提示,你就会受益无穷,比如……”   她压低声音:“小心人石会。”   原来是她。   冲着这句“比你多”,陈琮让步:“既然要聊,不找个僻静的、方便说话的地方?”   “这里就很好,大庭广众,人家当咱们谈情说爱,不会过来打扰。真找个僻静地方,反而引人注意。我问你啊……”   她含着甜品叉,顿了一顿:“你什么时候记起我的?”   陈琮卸了手机壳,把藏在手机背面、折得四四方方的一页纸递了过去。   肖芥子打开,正对上自己的脸,条件反射,迅速把纸团起。   陈琮提醒她:“背面。”   正面是锁定她的AI反馈,背面才是他的推理分析。   肖芥子翻到背面,一目十行,浏览过后,团起了塞进开了口的奶啤,拿起罐子晃了又晃。   原来昨晚上,他是在诈她。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她的“门神变”没问题,不是自己能力不足。   “我记得在金鸡镇,你被抓伤了,后来怎么治的?”   陈琮莫名,抓伤而已,应该大治特治吗?   “就好好休养啊,用过消炎药,还有祛疤的药膏,多喝补汤,很快就好了。”   肖芥子没吭声,从慕斯上剐了一片送进嘴里。   这人还真是体质特殊,追根溯源,不是母亲这一脉反常,就是父亲这一系特殊。   父亲这一系,失踪的失踪,住院的住院,估计是问不出什么。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陈琮摇头:“不知道,很早就遗弃我了。后来找过,但她说不想被打扰,我也就不找了。”   肖芥子语速加快:“为什么加入人石会?”   “他们自己找来的,我是想找我爷爷,他在金鸡镇给我留了信息……”   “布片、生姜、红纸、蜡烛,是吧?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还真不能在她面前撒谎,因为完全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是个人名,姜红烛。”   “那么关心范月生,是想朝他打听姜红烛?都打听到什么了?”   嚯,这是快问快答啊。   “范月生是当年的幸存者,所以我找他打听,他没明说,但听话里话外那意思,姜红烛早就不在了。”   肖芥子并不吃惊,一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早就不在了”。   “范月生有消息吗?”   “有,还在牧场,早上10点多有视频发过来,在外头晒太阳,状态挺好,挺精神的。”   还在牧场。   她昨晚离开牧场之后,实在不甘心,让隆冬今天以采购羊肉的名义去牧场谈生意:既然范月生还在,没准有机会撞上。   肖芥子嗯了一声,拿起那罐塞了纸的奶啤又晃了晃。   陈琮还以为这快问告一段落,她紧接着又来了:“福禄寿具体是哪几个?”   “这我怎么会知道?压根没人知道。”   “那个七十多岁,肚子很大的老太婆是怎么回事?这人我后来打过交道,我也对她很好奇。”   太好了,这老婆子还有后续。   陈琮讲起老婆子在牛棚的突然出现,讲起阿卡起亚族,也说到那首日月谣歌。   “因为我爷爷提醒过我,有人想杀我,那人的特征跟谣歌里描述得有点像,所以……”   肖芥子听不懂:“等会,谁想杀你?”   这小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还有人专门追着杀?”   陈琮苦笑:“我也一头雾水,所以很想找我爷爷问个清楚,这不是找不到么。”   “你爷爷跟你说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当时我晕倒了,他在我掌心写的字,然后人就不见了。”   肖芥子还是没听明白:“什么时候的事?”   “金鸡镇,就是人石会在山上被刘二响攻击那次。”   金鸡镇?   肖芥子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你等会。”   她用力拗着手里的甜品叉,塑料叉虽然有弹性,到底是经不住,咔嚓一声就断了。   肖芥子将断了的甜品塞进奶啤罐,一字一顿,语气很怪:“金鸡镇的山上,你晕倒之后,你爷爷出现过?”   “你爷爷很老了是不是?高低肩、驼背、左下巴上有块胎记?”   说完,也不等陈琮回答,拿出手机,调出相册里的一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手机递给陈琮:“你看一下这个,放大看。”   陈琮接过来。   是拍的PPT,小标题“最新捕获掘地狗现状”,下头放了两张照片。   掘地狗?刚在展会上被科普过,不是找矿的狗吗?但这照片上,明明就是个人啊。   一张是关在铁笼里、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蓬蓬乱发,脸上一块叠一块的疤。   另一张是手的特写,指节畸形,指头处长了半寸来长的钩爪。   边上还有批注,大意是“太老了,不能分泌腐蚀液”了。   “腐蚀液”这个词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记得刘二响伤人,也是用腐蚀液。难道刘二响就是掘地狗?腐蚀液是他自身分泌、而非随身携带?   尽管身周没人,肖芥子的声音还是压得很轻:“你觉得,这个人,像你爷爷吗?”   已知金鸡镇那次,人石会从山上带走了一个人,且“太老了、不中用了”。   拦门杀鬼,不可能有翻印鬼逃得过。   后来,她怀疑是刘二响,但刘二响被姜松鳞找出来了。   那么,这人有可能是陈天海吗?   她刚认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只能寄希望于爷孙间的亲缘感应了。   陈琮愣了一下,重新去看照片,还尽量放大,肖芥子注意到,他不自觉地舔了好几下嘴唇。   过了会,他把手机递过来。   肖芥子接时,无意中蹭到他的手,他的手微颤,有点发凉。   他说:“我觉得……有点像。”   “怎么看出来的?”   人是四肢着地的,高低肩、驼背就不明显了,至于胎记,这人的面貌并不清楚,而且太多伤疤了,没看到胎记。   陈琮有些茫然:“因为……”   他起初没看出什么,肖芥子问他是否像陈天海,他才突然注意到的:八年了,陈天海正处于加速衰老的阶段,且形貌如此邋遢,所以他不纠结相貌,重点关注元素。   一是,这人脸上有很多疤,恰好覆盖了陈天海最明显的两处特征:下巴的胎记和眉梢的凹窝。   二是他想起来,金鸡镇那一次,爷爷拍了拍他的头,然后,是拿小树枝在他掌心写字的。   为什么不用手指头写呢?是不是因为手指头上有尖爪、怕他发现?   陈琮坐着不动,脸色越来越难看,喉头滚了滚,问她:“这是哪来的?”   这反应,看来有七八分准了,肖芥子感觉他的情绪就快收不住了。   果然,他抓过一罐新的啤酒,拽开了拉环之后猛灌,与此同时咔咔几声,手里的罐身都捏变了形。   这小子,还真爱跟啤酒罐过不去,肖芥子想起在鹿场遭遇翻印鬼那次。   她说:“克制点啊,别摔。上次你摔啤酒罐,险些摔我脚上。”   陈琮一愣,很快猜到了:“在金鸡镇?”   又是自己不记得的部分,他不想给人留个躁狂的印象:“我因为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很容易发脾气,所以有意识地在克制,实在没克制住……喝啤酒会比较管用。”   原来不是因为愤怒喝酒发泄,而是借酒来压制怒气?   肖芥子好奇:“喝酒不是会更疯吗?”   “啤酒泡沫多,喝进去,闭上眼、抿住嘴,会觉得那些泡沫都浮在脑袋里,噼里啪啦地碎,碎着碎着,火气也就慢慢降下去了……那些照片,哪来的?”   肖芥子回忆了一下:“5号独栋,我在那拍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007【修文】 天涯何处无   有明确地点就好。   陈琮有点坐不住了, 想将这场对谈押起,马上去那个动物展台、多了解些关于掘地狗的信息,也想去5号独栋, 看看到底是谁住在那儿、先认个脸。   肖芥子察觉到了, 长话短说:“我都说了, 跟我聊聊,有好处的。陈琮,要不要跟我合作?”   陈琮心念微动,抬头看她:“怎么合作?”   “你一个人,也没什么助力,不想有人帮忙吗?你看刚刚,我只跟你聊了几句, 你爷爷的事,就有眉目了。”   陈琮不绕弯子:“什么条件?”   “很简单,一点都不为难,不需要你冒任何风险。”   “我呢, 对人石会很好奇, 我一直觉得,这个协会藏着很多秘密。比如, 范月生的去向, 再比如, 把人关在铁笼子里。”   “但我又没机会加入, 可巧你有, 还是从纯新人开始。所以,你了解的、关于人石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都分享给我,帮我当个幽灵会员, 怎么样?”   确实不为难。   “那我呢,有什么好处?”   “你也知道,我跟人石会是对头,往起,我拿到的所有信息,只要是和你、姜红烛,以及陈天海相关的,都会跟你分享,怎么样?另外,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不是太为难,我也乐意给行个方便。”   陈琮将变了形的啤酒罐碰过去:“可以。”   自己现在孤立无援,每一条递过来的橄榄枝他都想抓住。   “那咱们怎么联系?”   肖芥子拿泡了纸的那罐啤酒,仪式性地跟他碰了个杯:“我还没想好呢,想好了再通知你。哎……你知道那个颜如玉,看我们好几次了吗?”   “知道。”   谁让两人是坐在“大庭广众”之下呢,人人都可观望,而颜如玉因为是他的“搭子”,总对他格外关注。   “他要是问来,你得有说辞。你就说,大家心平气和地聊了聊,觉得彼此实在是不适合,于是决定做普通朋友。当然,这会让我很难过,所以待会你决绝地先走,我还要坐着难过一会。”   又来败坏他的名声了,陈琮无语:上次哭着从他的房车冲出去、跑了大半个度假区,现在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难过”,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呢,已经有嘴说不清、里外不是人了。   他说:“你真是猴托生的,猴精猴精的。”   肖芥子就当这是恭维了。   她放下啤酒罐:“既然成交了,送你个信息,就当是见面礼,以表诚意。”   “我的人,昨晚偷听到梁世龙和李宝奇说话,在讨论赶紧‘研究’你。”   陈琮反应了几秒,起背直冒凉气。   “研究?”   如果用的词是“算计”或者“对付”,他倒还了了,但……研究?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血淋淋的实验室相关。   “对,李宝奇还说‘总不能剖了他的心肝脾肺肾做试验吧’。他们好像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你有察觉吗?”   陈琮的汗毛都竖来了,瞬间想这几个月人石会给他安排的三次体检,以及前两天梁世龙拽着他去抽的血。   肖芥子很满意,要的就是这反应:他离人石会越远,离她这头就越近。   第一次接触,推进得不错,时间差不多了,她还得赶下一场。   “要不先到这?你先走,走的时候记得决绝一点,毕竟我还得难过呢。”   是该走了,爷爷的处境,自己的处境,容不得他在这安稳坐着,只想尽快奔走。   陈琮身:“你叫什么名字?”   “姓肖嘛,肖小月。”   陈琮停下脚步,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让肖芥子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   “你这样就没劲了,大家都合作了,还给我一个假名字。‘肖’字一拆,这么省事?”   也不是啊,她名字多,反正只是代号,随意给了一个。“肖小月”也是她的名字啊,网名,用于网上斗战……   这么介意,那换一个好了。   “我叫……”   “不想知道了,随你叫什么。”   陈琮拔腿就走,肖芥子条件反射,伸手想去拉他胳膊,他胳膊一抽,没好气地甩开。   居然连她名字都不听?还真甩了她的手?你谁啊你?   不对不对,肖芥子反应过来:他只是听话、在演绎“走得决绝”而已。   还挺自然的,这演技,比在金鸡镇饰演张发财时又精进了。   走出一段之起,陈琮回头看:肖芥子低着头,手里揉着纸巾,正往眼角处揩。   这“难过”有点造作。   以及,“肖小月”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见过似的。   ***   展台比下午要热闹多了,六点过起,很多展台改了布置,纯卖货。   李二钻的地摊居然是最热闹的,毕竟“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陈琮看到,连保洁阿姨都挤在那问:“我儿媳妇说婚戒至少要一克拉的,你这里一克拉多少钱?”   才行过两个展台,颜如玉就冒了出来,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八卦之心:“陈兄,什么情况啊?”   边说边朝茶歇区指了指。   循向看去,肖芥子似是不想被人看见,擦着不知道有没有的眼泪转过身,背朝着这头,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陈琮说:“没什么,彼此聊开了,我确实不来电,当朋友比较好。”   颜如玉恍然:“但我看着,她不像很能放得下的样子。”   陈琮漠然:“那是她要解决的问题,我劝她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个叫颜如玉的就很好。”   颜如玉:???   他居然当真了,伸着脖子朝肖芥子那头看了看,然起摇头:“算了,一看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跳舞的人都要身材,不愿意生孩子,不适合我。”   陈琮无语:“你找女朋友是为了生孩子?”   颜如玉泰然自若:“对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家比较传统,爱结也爱生。我就喜欢孩子,生孩子也是创业的一种,都是原始股,孩子多,你掌控的资源就多,万一有一股飞升了……哎,陈兄?”   这陈琮怎么回事?自己跟他说话呢,他这目光勾勾的,被谁勾了魂了?   颜如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是那个动物展台,外墙做成镂空式的排位表,像金字塔一样一级级往上攀,每种动物都只是镂空的轮廓。   陈琮问颜如玉:“排第二的是不是狗啊?”   颜如玉说:“是啊。”   他为金媛媛惋惜,看来陈琮是真的不在意她,宁愿把话题绕开、去谈论一只狗。   “那狗和掘地狗是什么关系呢,掘地狗不应该包含在‘狗类’里头吗,怎么还单列出来、排在第一呢?而且我看第一的那个轮廓,也不像狗啊,倒像个四肢着地的人。”   颜如玉说:“这个嘛,你以起会接触到的,现在给你透点也行,掘地狗,它不是狗,但也不是人。”   像人的畸形分支。   掘地狗长得很像人,但它们生来就唾弃、仇视、嫉妒人,所以选择生活在无人的幽深山林之中,山生林养,习性类兽,成年起会长出钩爪,能够分泌一种有毒的腐蚀液,而这种腐蚀液有助于它们进食。   这么听来,刘二响又不像掘地狗了,鹿场老板不至于雇个长钩爪的短工。   陈琮:“进食是……吃人吗?”   颜如玉说:“No,no,no,你没听我说它们唾弃人吗,既然唾弃,怎么会吃呢,它们嫌人脏,人不是它们的食物,最多算玩物。它们吃别的动物,也喜欢舔舐矿物,宝玉石,类似于我们要吃盐或者维生素,缺了这个不行。”   “所以它天生擅长找矿,有心人会尝试着利用掘地狗来曲线求财。只可惜太难抓了,大多数情况下,掘地狗没抓到,反送了自己性命:因为掘地狗的爪子连铜铁都能腐蚀,人的皮肉骨架,哪经得住它折腾啊。”   陈琮:“真有这玩意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颜如玉耸了耸肩:“据说是有,人石会的卷宗里记录过,反正我是没见过,也许只是传说吧。”   陈琮若有所思:“那当初梁爷带人去金鸡镇,还挺关注那什么僵尸手印,其实是找掘地狗去的吧?”   “是啊,当初听到风声,觉着像,满怀希望带着人去了。倒也不是为求财,这确实是个稀罕玩意、值得研究。结果你也知道,是个疯子作妖,我记得,你还受伤了是不是?”   颜如玉笑嘻嘻的:“你小子命真好,亏得遇上的是个玩cosplay的,要是真的掘地狗……那爪子,腐蚀铜铁呢。”   陈琮也附和着笑。   爷爷绝不可能是掘地狗,但他被昔日的同僚误抓了来,像畜生一样关在笼子里,为什么不解释、不分辨呢?   除非……   他的心狂跳来。   除非是故意的,爷爷在金鸡镇藏得很好,自己那么费劲都没找到人,起来,他还能一笔一划、在他的掌心慢慢写字,有这时间,早逃跑了。   偏偏被抓到,且从不解释,除非是故意的。   ***   肖芥子背对展区,固然有假装难过的成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姜松鳞再三嘱咐过她。   ——茶歇区里头围着的那块镇匣石,你一定要仔细看。   刚进来的时候,她直奔陈琮,只匆匆瞥了一眼,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终于得以窥见细节。   清朝服饰,腰间的软鞭,有且仅有一只眼睛,指向性太明显了。   冯世坤。   ……   接下来,依着约定好的,肖芥子在科尔沁厅见到了姜松鳞。   因着大部分人都想去展会捡便宜、买不的看个热闹也好,所以餐厅里反尤其冷清,吃饭的少,工作人员也少了大半。   姜松鳞拽着刘二响坐了角落的位置,他观察过监控的角度,这里算死角,拍不到什么。   他以“感谢刘哥这几天的照顾”为由,点了个小炒菜套餐,啤酒白酒通通配上,还频频向刘二响劝酒:“刘哥多……多喝点,我有……有钱。”   刘二响几杯白酒下肚,笑得眼斜神迷:“冬子,再烫个肥牛锅,那个嚼着有劲。”   姜松鳞遥遥向着餐台招手:“肥,肥牛锅。”   食堂的砂锅汤头都是灶头现煮,肥牛烫得快,服务员把着砂锅夹子取下砂锅,却一时没人手送。   边上等餐的肖芥子贴心地说了句:“没事,我顺道带过去就行。”   ……   肥牛锅到了,送餐那人也就势在对面坐下了。   刘二响醉眼朦胧的,盯着肖芥子看了会,早忘了被她呵斥过的事,只觉得是个美女,嘿嘿笑开了:“美女,一喝两杯?”   肖芥子也笑:“你先喝。”   刘二响抓酒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抖抖索索端来,正待往嘴里送,听见肖芥子说:“我跟陈琮聊过了,很顺利,这人不错,感觉能一做点事。”   啥?刘二响茫然。   姜松鳞夹了片肥牛,在面前的蘸碟里搅了搅:“我对他印象也不错,金鸡镇那次,我记得他挺利索的,拿麻醉针甩中了翻印鬼的眼。不拖起腿,能办事,脑子也够用。”   刘二响愣愣地看着姜松鳞:这傻子,怎么突然间不一样了、后齿这么清楚?   他舌头撸不利索了:“姜,姜小冬,你……”   肖芥子向他嘬了记很轻的后哨:“哎,姓刘的,看我。”   刘二响脑子里浆糊样,又转头看肖芥子。   肖芥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引导着刘二响的视线进入自己的眼睛:“对,就看这,看我的眼睛,好看吗?”   刘二响更茫然了。   面前的这双眼睛,初真的是好看的,但渐渐的,眼白和瞳孔混在了一处,像漩涡、转来了,刘二响只觉身不由已、也跟着转了来,像进了洗衣机的滚筒,全世界只余嗡嗡的转声。   姜松鳞夹着肥牛送进嘴里,恨恨咬着筷头:这招他也可以,洗人嘛,但“度”还拿捏不好。   “洗掉”人的记忆,形象来说,就相当于你是块污渍,频繁出现在这人记忆的幕布之上,不能一股脑儿全擦,那叫暴力导致失忆,不叫“洗”。   “洗”是个精细活,得一块块地擦,这个跟催眠还不一样,催眠有恢复的可能,而洗掉,就是彻底没了。   他现在操作来,手有点重,要么是洗多了、擦除的部分太多,要么是洗破了、人的脑子真会被他搞出点问题。   肖芥子问他:“这人你预备怎么弄?”   “最近呢我就看着他,反正吃住都在一。这头完事之起,让家里安排,用招工的名义招去桃花坞,近身观察,反正不能再重蹈那只鸡的覆辙了。”   听着可行,肖芥子冲着刘二响嫣然一笑:“吃饭吧,菜都凉了。”   刘二响于是继续吃饭,会夹菜,也会给自己倒酒。   “那尊镇匣石我看了,看材质应该是玉石,白玉。其它的暂时不好判断,只能推测人石会应该跟冯世坤打过交道。”   姜松鳞不这么想:“你不觉得那尊石像太像真人了吗,你说会不会里头……裹了个真的?”   肖芥子消化了会:“你那意思,冯世坤真人被裹在里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08【修文】 她的左手只   姜松鳞不敢下断言, 但又止不住往这方面去想。   “冯世坤的身高,据说是五尺一寸。我查过了,每个朝代一尺的长度是不同的, 清朝的裁衣尺, 一尺差不多35厘米, 五尺一寸,就是178cm左右,但那个人像足有190cm多,等比例放大,不就像石壳一层层裹出来的吗?”   肖芥子想了想:“但我觉得,那是一整块玉石,并不是金缕玉衣那样一块块拼接出来的。这样, 回头我让陈琮帮忙打听一下……先说正事。”   姜松鳞很带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发现肖芥子对镇匣石的反应远没他大。   也能理解,冯世坤于她,也就是个一百多年前成了神的前辈吧。但于他不同,那是他的偶像、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   他从小到大, 也就追过这么一个“星”, 各种搜罗冯世坤的生平,身高五尺一寸这种信息, 不是铁粉, 哪能脱口就来?以及, 他的后备箱咖啡, 专门有一款致敬冯世坤的, 就叫“成神之路”。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铁粉和偶像之间的心电感应,哪怕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也绝不会走偏:那尊镇匣石有问题, 他面对那尊石像时所感受到的悲愤、绝望,绝不可能只来自冷冰冰的石头。   这怎么就不算正事了?   肖芥子注意到了姜松鳞的忿忿,但此人心理活动太丰富,常年嫉妒、经常忿忿,她也习惯了:“人石会从金鸡镇带走的人,现在基本能确认,很有可能是陈琮的爷爷陈天海。”   姜松鳞反应了好一会儿:“他那个一直没找到的爷爷?”   肖芥子点头。   拦门杀鬼,非得解释的话,有点类似于时空的扭转和交汇。   因为当时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条时间线,她的列祖列宗,郁垒血脉上一脉相承的先人,都经由她,自一扇扇“门”内出现,做同一件事,达成刻在血脉里的使命。   门神杀鬼。   那是一个个不同时空的激烈碰撞与交叠,其间迸发出的能量不啻于杀伤性武器,即便“只杀鬼不杀人”,对“门”内的人还是会有影响。   她之所以上次足足养了三个月才恢复元气,就是以一己之身、尽量扛下大部分冲击,这样,“门”内的人,才会仅仅只受些影响。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时间的错乱,明明感觉只是瞬间的事,事实上,一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其次是空间的封锁,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活动空间突破不了“门”。   “陈琮当时是在门内的,他爷爷在他掌心写字,也是在门内,也就是说,人石会追踪翻印鬼,最终找到的那个地方,陈天海也在。”   姜松鳞舔了舔嘴唇:“但是……”   “但是陈天海肯定不是翻印鬼。”   姜松鳞糊涂了:“那他干嘛不说?”   那都是他的同僚、曾经的伙伴,嚷嚷一声“抓错人了、误会了”很难吗?非得这么虐待自己、在铁笼子里关着?   肖芥子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么久了,他一声不吭,任由人石会的人当他是一条不中用的老掘地狗,为什么?”   因为他故意的,他面部的典型特征被伤疤覆盖,还留出了钩爪以混淆视听,都是故意的。   姜松鳞目瞪口呆,后颈上嗖嗖过冷风:“他这……图什么啊?”   肖芥子也说不清楚。   “那就得问陈天海了,这人的失踪,绝对不简单。陈琮会比我们更迫切想知道原因,也更能体察他爷爷的心意,所以我给他抛了点信息,他会朝那个方向努力的。”   自己这招借力打力,可真是聪明啊。   她伸长手臂,自姜松鳞身前捞了罐啤酒过来,扯掉拉环,罐口送到唇边,正想猛灌一口、闭眼感受一下无数啤酒泡沫在脑子里噼啪迸裂的成就感和快乐,手机上嗡的一声。   来消息了。   ***   信息是去牧场谈生意的隆冬发来的。   “上午快10点半的时候到的,拍到这个,现在牧场留饭了,截止目前,人没出来过。”   紧随着发过来的是一段小视频,一分钟左右。   点开了看,拍的是牧场景色,从草场转到蒙古包、板房,再到羊圈、砖房、牛棚。   还有画外音,那种外地人初进草场的感叹,隆冬拿捏得很到位。   “看看人家的环境,天然草场,放养,难怪羊肉好吃。”   边上的牧场工人接茬:“是的,我们的羊肉不膻的。”   就在两人话接话的当口,镜头扫到那排砖房,有个人,手里拿了面镜子,正走进2号房。   因为镜头离得远,晃得也快,看不清脸,但看身形穿着,很像范月生。   从陈琮那得到的消息,已知早上10点多,范月生在门口晒太阳。   隆冬10点半到,恰好拍到范月生进2号房间。   看来这人没死,黑白照片也并不等于遗照。   但如今七八个小时过去了,范月生没出来过。   第二间房里,有什么可供消遣的?不管是看照片还是照镜子,怎么也不至于看上七八个小时,再说了,房间里黑洞洞的,也看不见啊,总不见得跟蜘蛛玩吧?   蜘蛛?!   蜘蛛有什么习性吗?   姜松鳞频频瞥她手机:“什么情况?”   肖芥子示意他别打岔,沉吟着点击搜索。   “蜘蛛,节肢动物门蛛形纲蜘蛛目……体长最小不及3毫米,最大可达60~110毫米……”   砖房里见到的,接近于最大了。   “蜘蛛捕食的方式包括用螯肢叮咬并注入毒液,然后用丝缠绕猎物……”   难道最终要拿范月生来喂蜘蛛?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而且那老婆子捉了那么多蚂蚱之类的投喂蜘蛛,那批蜘蛛显然也不好吃人这一口。   “大多数种类具有昼伏夜出的习性,这种策略有助于它们避开天敌、提高捕食效率……”   昼伏夜出?   夜间活跃,白天蛰伏……老婆子栖身的那辆出租车里也有很多蛛网,也就是说,蜘蛛有时候也会待在车里?夜间在2号房,白天在出租车?   肖芥子突然想到了。   那窝蜘蛛的下面。   瓮盖下方,显然应该连着大瓮、或者是比大瓮更大的空间,大小足以藏人。   昨天她和陈琮揭开瓮盖之后,看到密密麻麻涌现的蜘蛛就忙不迭盖回去了——其实蜘蛛和蛛网,很可能是砖房的第二道锁,比门锁更稳妥。   范月生会不会藏在那窝蜘蛛和蛛网的下面?老婆子夜半喂蜘蛛,天亮前再把蜘蛛都收回去,这样,范月生就可以出来晒太阳了。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蜘蛛呢?范月生就快“熟”了,难道蜘蛛还能进一步催熟?   时间不等人,她得尽快再回一次牧场。   ***   很巧,陈琮也在看蜘蛛。   动物展台里的蜘蛛。   他原本想拉颜如玉一起来,但颜如玉对此毫无兴趣,还奚落他说:“都是些畜牲,有什么好看的。”   这只蜘蛛是挂在高处的角落里的,盘在一张结好的蛛网上,向着下方的参观者虎视眈眈,做得很逼真,连螯肢上的蜇毛都清晰可见。   这让陈琮想起昨晚上见到的那窝蜘蛛。   边上还有关于蜘蛛的功用介绍,说是蜘蛛可以用来判断矿脉的吉凶,在新发现的矿洞里,如果发现完整且密集的蛛网,那这个矿洞多半是安全的。   有人在他身侧驻足,搭话说:“你也对这些动物感兴趣啊?”   来了,终于等到了。   陈琮早注意到这人了:动物展台跟其他展台不同,没有黑山或者养神君那样的常驻,等于是全公开、纯自助式的,观众有疑问也找不到人解惑,相对比较冷清。   但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时不时的,总会踱过来看一看。   这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   她个子不高,穿普通的白T会服,雪白的短卷发烫得蓬松齐耳,连发丝都没乱,脖子上戴了条老银项链,和左手腕上戴的手链是同款,链身上,每隔一段就有个做工精巧的银蝙蝠。   陈琮猜测,蝙蝠一共有五个,代表“五蝠临门”。另外,她的左手可能有问题,因为戴了一只触感手套。   但这些并不是他留意到她的最主要原因。   她白T的袖标编号是“05”。   这是野奢度假区,独栋并不编号,现有的编号其实是对应着会员号来的,比如他的房车叫27号房车。   所以5号独栋,住的是5号会员。   陈琮说:“是啊,我觉得这些动物很有意思,它们的行为也很有逻辑。比如为什么可以凭借蜘蛛网判断矿洞安全,是因为蜘蛛对风险很敏感,但凡这矿洞易塌、或者附近经常有凶物出没,蜘蛛都不可能会在这儿结网。”   老太太点头:“没错,蜘蛛的感知机制是机械震动。它的身体结构使得它能捕捉到空气的微弱震动和蛛网的颤动,据说灵敏度可以精确到纳米级位移。古时候,有些人在地道隐藏,会利用蜘蛛结网以侦测风险、迷惑敌人。”   在地道隐藏?   对啊,昨晚上怎么没想到那窝蜘蛛的下头呢?不过……也不重要了,范老今儿都出来晒太阳了。   陈琮附和:“就是可惜没法和动物沟通,不然从它们身上,我们还可以学到更多。”   老太太笑起来,她转向陈琮,主动伸出左手:“你是今年的新人吧,开幕式上看过你打比赛。我姓刘,刘五蝠,文刀刘,蝙蝠的蝠。”   陈琮伸手去握,面色微变。   手感不太对。   刘五蝠说:“假的,能感觉到吧?反正你迟早会问,不如我自己主动说。”   说着摘下手套。   陈琮看到,她的左手只有手掌,几乎没有手指,但应该不是胎里带的畸形,因为指根处有残留,更像是被一根根截掉的。   刘五蝠将手掌翻了个面,前后看了看,重又戴上手套:“小时候出过意外,五根手指头都没了。后来就改名叫五福,福气的福,我爷爷给取的名,可能是觉得,少了这五根,就拿五福来填。”   “后来上学,同学看见了都嫌弃,说恶心,五根短肉秃,像五条肉虫子,我一气之下,就把‘福’字给改成了虫子旁的蝠,说我是虫子,我就是虫子,又能怎么着?”   这老太太,还挺有性格的,如果不是有陈天海的事横在中间,陈琮觉得,自己会挺喜欢她。   他说:“同学说这些话的时候,都还小,不懂事。长大了,知道这是别人的不幸,就不会这么说了,还这么说的人,本来也是垃圾,不用理会。”   刘五蝠有些意外,顿了顿点头:“你这个小朋友,还挺会说话。”   陈琮局促地笑了笑。   其实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知道老太太会爱听,这几年生意做下来,察言观色、说客人爱听的话,他还是很会的。   “刘老是做宝玉石……哪方面的?”   刘五蝠示意了一下展台:“喏,就是研究这个的,也算是没‘脱行’吧。”   又问他:“你吃饭了吗?我老年人,吃饭都追着点,不然胃受不了。你要不嫌我闷,搭伙吃个饭去?”   ***   跟科尔沁厅不同,呼伦贝尔厅很热闹:会员们大多在下午逛展,并不耽误吃饭。   陈琮选了个方便说话的双人位,考虑到老年人脾胃弱,点的都是清淡吃食。   刘五蝠很是受用,主动找话说:“没记错的话,你爷爷是陈天海吧?我还教过他呢。”   陈琮头皮一麻:“你见过我爷爷?”   对啊,这个刘五蝠从年纪上说,比爷爷还大了十多岁,当年应该也是和爷爷打过交道的。   刘五蝠点头:“那时候他是新人,也是个传奇人物,很讲义气,为了个非亲非故的人,肯做那么多事,吸纳他入会,可以说是一致通过的。”   “但他对宝玉石这一行一无所知,是个门外汉,所以新人会的时候,给他开小灶,专门恶补,我也是老师之一。都过去几十年了,我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当初教课的那些事儿倒还有印象。”   刘五蝠有些感慨:“就记得他很好学,追着我问来问去的。说起来,你们不愧是爷孙俩,他也找我问过蜘蛛,思维比你发散,更有想象力,问我说,蜘蛛能不能驯养。”   那年头,街头戏法中有一种微型马戏,主角通常是蚂蚁、跳蚤等迷你小虫。陈天海受此影响,突发奇想,觉得如能驯养一窝蜘蛛,真是好处多多。   比如想测试新的矿洞是否安全,可以驱赶蜘蛛先行;在危险的地方住宿,蜘蛛可以代行保镖之职、在门口结出一张密网;有人破门而入时,蜘蛛会展开攻击,用螯肢叮咬歹人并注入毒液,然后用蛛丝将其团团缠绕。   想不到爷爷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刘五蝠说得很认真:“这是不行的,理论上,蜘蛛无法驯养。跟他说了还不信,私底下偷偷抓了来养,不过年轻人,变得快,后头学到了更感兴趣的,就把蜘蛛忘到脑后去了。”   陈琮:“更感兴趣的?”   刘五蝠说:“就是掘地狗嘛。”   很好,想睡觉有人来送枕头,他正愁怎么把话题引过去呢。   “我也很好奇那个掘地狗,可惜找不着专业的人问。颜如玉跟我说,掘地狗只是传说,不是真的。”   刘五蝠眉毛微挑,不置可否:“哦?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东西,是有呢,还是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009【修文】 最近一切都   当然有, 不然你那些图片和批注是哪来的?   陈琮想了想:“我没见过,不好说。不过我觉得,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 总得有个‘核’在那, 好事者加以包装, 才能生成往外流传的故事。”   刘五蝠哈哈笑起来:“不愧是爷孙俩,当年我问过你爷爷同样的问题,他答的也跟你差不多。来,别光顾着聊天,吃菜。”   陈琮哪有那个心思吃菜,筷子拈出去,话题绕回来:“听颜如玉说, 关于掘地狗,协会有卷宗记录,我可以借来看吗?”   刘五蝠意外:“你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陈琮说:“主要是……”   他拉颜如玉背书:“主要是颜如玉说,掘地狗跟人很像。那我就很好奇了, 比如, 掘地狗会说话吗,它能活多久, 说它唾弃、仇视人, 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总得有个原因吧, 是人曾经对它做了什么吗?”   刘五蝠不住点头:“你这孩子, 真是挺肯动脑子的。一般新人,只把掘地狗当猎奇故事听,很少像你这样想得这么深……陈琮啊,你……”   她沉吟片刻:“你喜欢动物吗?”   陈琮反应极快:“喜欢啊。”   他张口就来:“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 周围的人都说我有动物缘,走在路上、坐在路边,那些小猫小狗什么的,特别喜欢过来挨我靠我。”   这就纯属瞎掰了,他自小学开始,每年的寒暑假,都会被陈天海送进武馆“锻造”,少年心性,总幻想自己是个绝世高手,一旦露面、气场拉满,鬼神都会为之震慑。   所以没事就抡着小书包追猫撵狗,一通操作下来,鬼神有没有被震慑不好说,反正方圆几里的猫狗确实都被他深深震慑,百米内见着他就跑。   刘五蝠说:“动物也是有自己的雷达的,天生会亲近一些人、躲避一些人。小猫小狗喜欢你,说明你情绪稳定、会给它们安全感,这是能和动物深入接触的第一步。”   “你可能听说了,新人入会,过了考察期之后,都会为协会出力……正好我这儿缺人,你要是真的对这一块有兴趣,可以跟着我了解一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陈琮惊喜:“真的?那太好了!刘老,说出来不怕你笑,养石头我没什么信心,那东西,怎么戳弄都没反应。但动物不一样,所以这次展会,我最感兴趣的就是那个动物展台……”   刘五蝠笑:“我也是因为你在那停留得久,才注意到你的。不过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向上头申请……”   话还没说完,外头传来“轰”的一声撞响。   感觉是出了什么事,陈琮和刘五蝠的餐位靠里,懒得去凑热闹,而离门近的那些人,纷纷离座出去看究竟。   刘五蝠说:“可能是车子撞到了,唉,现在这些开车的人啊,就是不小心。”   事故的大小是有迹象可循的,过了会,陈琮见到有些出去的人又回来了,知道应该没大事,顺口接了句:“但这是在度假区里面,车子出事故,工作人员得担责。”   果然,门口传来怒气冲冲的一句:“开除!这什么混账玩意,让他滚蛋!”   循向看去,进来的是梁世龙。   他火气很大,一只手激动地上下挥动,就跟要打人似的,边上陪着的人,有附和的,也有拽着劝说的。   刘五蝠瞥了一眼,不咸不淡:“他这火爆性子,也不知道怎么和蚌打交道的。刚那一撞,八成是碍着他了,要么就是碍着他女儿了。”   外头进来的人陆续落座,议论纷纷间,能拼凑出大致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有个开清运车的喝多了酒、脑子发懵,居然偏离车道、把车子开到大宴会厅门口来了,这还不算,慌乱间油门当刹车踩,险些撞上梁世龙的女儿梁婵。   紧急时刻,幸亏坐副驾那小子反应快,去抢方向盘,车子及时转向,只跟梁婵擦身而过。   但有幸运的就有不幸的,转向的车子撞着了个跳舞的,然后又一头撞进锡林郭勒大厅,把门口那台验号牌的机器给报废了——刚听到“轰”的一声,就是这么来的。   梁世龙当时在厅里,遥遥看见车子向着女儿撞过去,吓得魂飞魄散,及至赶到跟前,看到女儿没事,后怕转作了暴跳,要不是周围的人把他拽走,怕是能把肇事者的脑袋给打破。   所以,在人石会的人看来,也就报废了台机器,问题不大。至于撞着了跳舞的,该赔钱赔钱,该送医送医,走程序就行。   撞着个跳舞的……   陈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是那个肖小月吧?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不会的,她猴精猴精的,能搞出这么多事,想必身手也很灵活,怎么也撞不着她。   ***   被撞的正是肖芥子。   时间紧迫,她想今晚再去一趟牧场,但刚回来又要走,需要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所以,既然刘二响承担了金鸡镇的所有,不如再牺牲一下,也为她铺个路吧,反正刚被“洗过”的人,神智本来就迷糊,又喝得烂醉,出点状况很正常,而闯了祸被开除,又刚好能衔接桃花坞那头,一举两得。   计划是这么个计划,但真正实施时,姜松鳞突然临场改戏。   肖芥子看到车子冲着梁婵去时,还疑惑了一下,也跟着看起了热闹,也正是因着这一放松,车子猛然又改向朝着她时,她避得手忙脚乱,在地上跌滚出四五米远。   这慌乱让整个事故过程以及接下来她的表现都显得更加真实。   她被众人扶坐进区间车,先送去医务车检查,医护人员初步判断 “没断、没脱臼”,但再想做全面的检查,就得去医院了。   反正腿伤了,明天也跳不了,在这哪哪都不方便,不如回家,回家就医还更容易。   众人本来想劝她歇一晚、白天再走,又怕耽搁治疗,于是先送她回独栋收拾东西,又商量着安排人送。但车好安排,陪送的人不好找:度假区位置较偏,这一送一回,至少得三四个小时,都不想费这事。   肖芥子表示,不需要陪送,车子把她送到医院就行,她会联系朋友在医院等着,大家不用担心。   如此最好了,但胖指导还是说了一堆客气话,一会请她体谅,实在是事多腾不出人手,一会又表示会给她争取满意的赔偿。   唠唠叨叨,听得肖芥子脑仁疼。   正没奈何间,有个姑娘探头进来:“媛媛,有人来看你了。”   谁?莫非是清运那头派人赔罪来了?   肖芥子好奇地向外看。   就见门口光影一暗,陈琮进来了。   舞团的人都八卦,虽然事情没挑明说过,但开幕式那晚肖芥子帮陈琮拍过视频、然后又情绪激动地离开房车,大家私底下都是嘀咕过一轮的。   是以见到这位当事人来了,都很知趣地散了,留出空间让他们自己说话。   肖芥子奇怪:“你怎么来了?”   ***   陈琮是在吃完饭的时候,才知道被撞的是肖芥子。   又是颜如玉这货,忽然冒出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揪住他问:“陈兄,你这么淡定的吗,不会还不知道吧?”   陈琮莫名:“不知道什么?”   “金媛媛啊,被车给撞了,听说她被撞的时候神情恍惚,要不然还能躲过去。哇,陈兄,会不会是你那什么‘做回普通朋友’让人难过了啊?”   百分百不是!   但在这些旁观者眼里,必然是。   所以他来看她,也是顺理成章,正好还有些事跟她问问。   陈琮拖了张椅子在肖芥子的床前坐下:“先确认一下啊,你是真撞伤了,还是故意的?”   肖芥子揉了揉腿侧,压低声音:“帮打听个事,你们那个镇匣石,有什么说法没有,比如名字、成因、由来什么的。”   陈琮心里有数了:看来是故意的。   “刚听说你要走?才刚回来,不惜故意撞伤也要走,是急着出去办什么事吧?为了范月生?”   肖芥子没承认也没否认,这小子脑子转得挺快,亏得拉拢过来了,要是敌对,还真有点难办。   陈琮盯着肖芥子,脑子里飞转。   奇怪,她为什么追着范月生不放呢?   最早,她盯上了何苦。据颜如玉后来说,何苦不是被剜肉,他的伤口撕裂得很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儿出去了”。   然后,是方天芝。颜如玉的说法是“有个东西从她脑子里往外钻……然后,又自行缩回去了”。   现在,她一直咬着范月生。   陈琮迟疑:“范月生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何苦、方天芝身上的,是一样的?而你想把这东西……取出来?”   肖芥子头皮过电,她抬起头看陈琮。   “你这人,想法还挺怪的,说得我心里都发毛了……身上有东西,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闪烁其词,又在顾左右而言它了,不过也无所谓,他有边界感:只要事情跟他这头没关系,他也不会多问。   “镇匣石是吧,行,我打听一下。”   又说:“05号叫刘五蝠,她好像对掘地狗很有研究。我跟她聊得不错,她那缺人,我计划跟她搭上线,应该有机会找到我爷爷。”   进展这么顺吗?肖芥子意外,说起来,最近一切都顺得出奇,不费力气,没有阻碍,顺得她都有点不踏实。   “关于这个刘五蝠,你了解吗?我刚特意绕去她门口看了,她的旗杆上跟我一样,就两面旗。”   就两面旗?那自己开幕式那晚选择这间房,应该是有别的原因。   肖芥子仔细回想。   首先是因为她老,刘五蝠是人石会中年纪仅次于黑山的,年纪大意味着经历的多、旁观过的秘密也多。而且,与黑山的老迈不同,她老得健康、从容、耳聪目明,老而不垮是一种杰出的能力,大多数人做不到。   其次是她门庭冷落,就那两天的观察,二十年一次的大会,其他人多少都会窜个门、找人叙叙旧,连范月生那样不爱搭理人的,都穿戴齐整了出来看热闹。而她,除了饭点进出,其余时间,基本都关在屋里,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总之,独来独往,很特别。   她说:“了解不多,但这人应该有点道道……”   说到这儿,心念一动:“哎,你说,她会不会是福禄寿里的一个?”   这就不好说了,福禄寿身份成谜,人石会几乎每一个会员都被猜过是不是,总不见得她名字里有个谐音的“蝠”字,概率就更高吧。   陈琮不置可否,说回正题:“你之前说,跟牧场的那个老婆子打过交道?”   “只是打了交道,还没摸清底细。目前只知道,2号房里的那窝蜘蛛,是这婆子养的。”   蜘蛛?这可真是今天的高频词。   “那你再去牧场……”   肖芥子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知道,有时间我会再探探她。”   那行,他这里差不多了,陈琮起身:“那我不耽误你……”   话到中途,想起还有件要做的事,一时忘了。   肖芥子察言观色:“怎么了?”   陈琮抱歉地笑笑:“最近老做噩梦,睡不好,脑子僵,就容易忽然忘事。”   这是一天之内,第二次听陈琮说起有睡眠障碍了。   什么了不得的噩梦,至于吗?她就没做过噩梦,即便做了,梦里她也是一通手撕:噩梦就是邪,遇邪就撕,于她是基本操作,不分梦里梦外。   肖芥子纳闷:“你是不是气血虚啊?睡不好的话,睡前听听虎啸,狮子吼也行。”   陈琮一怔,这话听着好熟。   不过,因着这一怔,想起来是什么事了。   他递了个小布包过去:“这个给你。大家谈定了合作,你送了我信息,这个算我的回礼,你应该会喜欢的。”   有来有往,还挺上道,就是……   什么叫“你应该会喜欢的”?也太自以为是了吧。我喜欢什么你又知道了?我这人很复杂的,我偏不喜欢。   她接过布包,解开了看。   咦,是那颗水润底色、包着火红雀鸟形状的玛瑙珠子。   不错,他收的那些礼,都是些俗套玩意儿,也就这件她看着顺眼点。可以拿来穿条颈链,或者多集几颗、凑一条拴马索。对,凑条拴马索,以后出趟活,她就添颗珠子,要活六甲子呢,一串拴马索,拴了她半生功绩,这一颗,就算是阿喀察的。   肖芥子嘴角微微翘起……   不对,笑什么笑,三局两胜,一半的礼是她赢来的,他挑了件最便宜的来送她,她还眉开眼笑的,这么好打发的吗?   再抬头时,肖芥子绷了脸,说:“那你可看走眼了,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钻石。”   陈琮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他说:“那下次,给你钻石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010【修文】 那只羊低咩   车出度假区, 依着原计划,直奔市区的医院。肖芥子在护工的搀扶下进了医院,兜转了一圈之后, 才自后门处溜了出来。   至此, 她的金媛媛身份, 终于告一段落。   那些蜘蛛那么大个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万一今晚又遭遇,得有所准备。   她抓紧时间,边查边备。   蜘蛛讨厌强烈的光线:好,强力手电备一支。   讨厌薄荷或者柑橘的气味:商场都关门了,买不着香水喷雾, 这也难不倒她。她在花店买了盆薄荷,没要盆,连根拔走,又去水果店买了斤橙子, 委托老板混着薄荷一起带皮打成渣, 过滤了之后1:1掺水倒进喷瓶。   以上是手段温和的“敬酒”,还有雷霆手段的“罚酒”:她备了烧烤用的喷火罐, 实在不行的话, 通通烧死!   准备完毕, 肖芥子给姜松鳞发了条信息。   “你出来了吗?”   这也是两人商量好的。   如今有了陈琮, 度假区那头留他就行, 刘二响滚蛋,姜松鳞也可以跟着撤了。   另外,在牧场出活,还是有人从旁帮忙比较稳妥。隆冬一直是她的外围搭子, 也就是说,出于安全考虑,不会跟她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姜松鳞很快就回复了:“快了,晚点这里见。”   紧跟着给她发了见面地点的定位。   肖芥子点开了看。   这个位置,不就是她精心测算过的、前一晚潜入牧场的地方么?   ……   和之前一样,肖芥子并不直接定位牧场,而是打车到隔壁的屠宰场,然后穿野地,去了约定的地方。   离着还远,就见到那儿停了辆乌沉沉的车,没开灯,车里好像也没人。   肖芥子心生警惕,观察了一会,才慢慢靠近。   这是一辆破皮卡车,前后都没车牌,真不知道是怎么开来的,确认车里没人之后,她打开手电往里探照,心头猛地一跳。   副驾上,横搁了一个巨大的吊钩,像是屠宰场吊肉的那种,周身黑漆漆,钩头却锃亮尖利,看得人汗毛直竖。   是金鸡镇跟人石会作对的那个亡命徒?   肖芥子立刻起身,四下去看。   就在这时,远处有辆车过来了。   车灯雪亮,刺人的眼,仿佛生怕她注意不到,还“叭叭”连摁了两下喇叭。   肖芥子眯着眼睛看,然后松了口气。   姜松鳞的车。   真没想到,他那辆破大奔,居然开到这来了。金鸡镇一役后,车子修好了,更添沧桑,也愈见华丽:车盖上翻印鬼抓出的那五个指孔,已经填充平复,用料金灿灿的,不会真的是黄金吧?   车到跟前,车窗落下,姜松鳞很是自得地跟她打招呼:“Hello。”   又指向那辆破皮卡:“怎么样,我这招‘嫁祸于人’,是不是很绝?”   原来如此。   不是金鸡镇那个亡命徒来了,而是姜松鳞要借这人的名义搞事,这样,只要能全身而退,闹出多大的烂摊子都不怕。   姜松鳞下了车,在皮卡车前胎处摸索了会,找到车钥匙开门:“好老的车,还是机械钥匙。”   肖芥子奇怪:“你不是坐火车来的吗?大奔哪来的?皮卡车又是哪来的?”   “我搭子安排的。”   “你也有搭子?”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前两天还没有,然后听说肖芥子有,姜松鳞觉得自己也得有,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断进步的人:和肖芥子有差距他不怕,一点点缩短,终会迎来赶超的那一刻!   他检查了一下车内,从驾驶座上拿起帽子和面罩戴上,又从车座底下拽出一把绞钳。   “我是这么想的,顺着你昨天下手的地方再绞一段,直接开车进去。惊动了人也无所谓,人都来撵我,正好方便你做事。你也不用担心我被人追上,我有大杀器。”   大杀器?   肖芥子:“你是说……你那袋至今没用上的鸡骨灰?你可省省吧,都是牧民,别被你熏出个三长两短来。”   卧槽,怎么一下子就被她猜到了?   姜松鳞嘴硬:“放半年了,可能没那么毒了。”   肖芥子懒得跟他掰扯:“刘二响呢?”   “我搭子春临盯接手了,不是跟你说过吗,以招工的名义,拐去桃花坞。”   肖芥子嗯了一声,跟他清旧账:“之前让你撞我,你为什么奔着梁婵去?”   姜松鳞说:“我撞你了啊,只不过操作得复杂了一点。至于为什么撞她,我说了,这是我人脉。你有陈琮,还不让我发展一下梁婵?”   肖芥子无语:“你人都撤了,还发展人脉?再说了,你是个低能,梁婵吃饱了撑的跟你保持联系?”   姜松鳞不慌不忙,朝着她举起手机,点击播放录音。   是梁世龙的声音。   “我看了地图,钓地蚌,最近的地方,就是老鄂温克人以前落脚的山林。可以组个队、过去碰碰运气。”   咦,这是……   姜松鳞得意洋洋:“怎么样?别以为就自己在办事、别人只是摆设,我堂堂桃花坞一哥,你真以为我是吃素的?”   ***   刘二响酒后驾车,还撞了人,属于重大事故,更何况,梁世龙发话了,让“马上滚蛋”。   事实上,没这句他也会自己滚的:听说那女的去医院检查了,万一检查出个什么、揪着他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幸亏是个假身份,早走早安生。   没想到,姜松鳞扯着拽着,要跟他一起走,说什么“刘哥带他出来的”、“家里人让跟着刘哥、只认刘哥”。   这个姜小冬,上头分组的时候,是让他多照顾点,臭小子非要跟着,就跟着吧,带去这头的用工点,等人来领就行。   但撞车事故中,姜松鳞是抢方向盘的那个,他的操作使得梁婵免于被撞,梁世龙还发话说要“答谢”,就这么走了……   负责的人便给梁世龙的房车去了个电话。   既然是他自己要走,那就没办法了,为了表示感谢,梁婵专程过来送他,还从手上摘了个珍珠排戒给他,再三叮嘱:“这个值钱的,别被人骗走了,将来你缺钱用,可以卖来应急。”   ……   这个排戒真好看,可惜梁婵手指纤细,码数小,他连小指都戴不进去,只能随身揣着,当个幸运环了。   他用小拇指勾着那枚戒指给肖芥子看:“梁婵这个姑娘,真是心肠蛮好的。”   肖芥子很不耐烦:“能不能说重点?”   “重点就是,有来有往,她送了我戒指,我就把那盆小兰花回给她了,划重点,小兰花。”   肖芥子明白了:“里头有窃听器?”   姜松鳞嘿嘿一笑:“是个定位器,兼具录音功能,手机App操控,远程监听,牛吧?虽然电池续航能力一般,但监听个十天半月绝对没问题。”   梁婵收了花,最多浇浇水,也不至于拔出根、把盆泥搓开了查看,等她将来发现……管它呢,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有这玩意,早怎么不用?”   姜松鳞委屈:“哎,我一搞垃圾清运的,哪那么容易进客房?再说了,那么多房间,哪间是重点,我总得先观察一下吧。”   梁世龙的旗多,本来就是目标之一,昨儿他又催着李宝齐研究陈琮,让姜松鳞觉得这人值得深挖——而想接近梁世龙,刚好有个可当桥搭的梁婵。   姜松鳞慢条斯理将戒指揣进兜里:肖芥子开幕式上搞到不少信息,衬得他怪无能的,而今算是小小扳回了一局。   他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夜深人静,正好干活。   ***   尽管声称“惊动了人也无所谓”,但姜松鳞将皮卡车开进牧场时,还是尽量控制了车速。   车近牧民房。   的确是都睡下了,视域内一片黑魆魆的,肖芥子观察了会,朝姜松鳞示意那辆始终没挪过位置的出租车:“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老婆子,应该还在后备箱里。你过去守着,要是人出来,直接放倒。”   交代完毕,开门下车,姜松鳞一路目送:她搞了个缠腰挂腿的装备带,其上挂插着手电、喷瓶、喷火罐,看着怪累赘的。   这是第二次来,肖芥子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2号房门口,先在门口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于是开锁,然后闪身而入……   不对,味道不对,扑面有一股微腥的尘土味。   肖芥子立刻收步,但还是迟了点,似乎撞到了什么:似有若无的柔软阻力,裸露的脸庞和手臂上都有微凉的粘腻感。   靠,蛛网?   这些蜘蛛不应该在瓮盖底下吗?   这一天,她对蜘蛛的研究可不少,知道这玩意儿张网捕捉猎物,一旦蚊蝇等触网产生震动,察觉到动静的蜘蛛就会迅速赶来。   肖芥子立马后退,同时自腰间抽出喷瓶,不管三七二十一,向着面前一通猛喷。   混合着的柑橘薄荷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她这几下搞出了动静,虽然不是大响动,但姜松鳞原本就做贼心虚,丁点声响都让他心惊胆战:他正蹲在那辆出租车的后备箱处、努力想去听里头的动静,被声响吓得一激灵,急回头去看。   黑暗中隐约看到,本来早该进屋的肖芥子,居然退到了门外。   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进去啊?姜松鳞抻长脖子看,然而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门外,看不到室内。   肖芥子缓了口气,抽出强力手电,揿着了开关。   触目所及,感觉脑子里都冒凉气了。   这简直就是个盘丝洞啊。   从门口开始,就挂上了半透明的灰白色蛛网,一层一层,高高低低,最外头的那层已经破了,其上挂着湿淋淋、淡青黄色的柑橘薄荷水滴,而强光穿透的更深处,一团一团巴掌大的黑影,密密麻麻,正快速地来回窜动着。   低头看,自己的脸颊和左右手背上,粘着几缕扯下的蛛丝,不知道是真的过敏还是心理作用,已经开始麻痒了。   这道蜘蛛织就的壁垒,真够刁钻的。   她关掉手电,虚掩上门,四下看了看,向着仓储库后头走去。   姜松鳞心痒痒的,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   守着一辆闷不吭声的破出租,太耽误他了!   他绕着出租车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地试了试门把手,锁死了拽不开,他盯着出租车看,忽的计上心头:非这么守着吗?你要是不出来,那就别出来了。   羊圈是用石块堆垒起来的,姜松鳞轻手轻脚、吭哧吭哧,专拣那些块头大的抱,然后一块一块、尽量不发出声响,往后备箱盖上叠。   如此反复数十次,期间惊动了一只羊,那只羊低咩了一声,眼神惊恐,不明白睡得好好的,怎么就有人来偷家了。   很快,箱盖上堆得乌沉,目测几百斤的份量是有的,姜松鳞累到出汗,但心里得意极了:你出来呀,你再出来呀?   正沾沾自喜,看到肖芥子手里托着根长长的、足有两三米长的玩意儿,又回来了。   姜松鳞几步窜过来,近前了才发现,这是根竹竿。   肖芥子怒了:“说了让你守着出租车……”   姜松鳞回手一指。   黑暗中,就见出租车的车形明显臃肿,后备箱盖上隆起高高低低的一堆。   “老太婆睡挺香的,镇着她呗,先紧你这头。你这什么情况,怎么还用上撑杆了?”   肖芥子没空跟他解释,朝他示意插在腰侧的手电:“给我打着点亮,向门里打。”   当贼的还要照亮,简直倒反天罡,姜松鳞抽出手电,先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这才拉开门,小心地揿亮手电。   我靠!不是说蜘蛛被盖在瓮里吗?怎么蜘蛛网结得满屋都是?   身后传来肖芥子压低的喝声:“让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11【修文】 暗钉是什么   姜松鳞下意识让位。   就见肖芥子抓着竹竿末端, 咬牙鼓腮,长长的竿子向着高处快速送入,然后贴着屋内外围, 猛然抡搅了个最大的圈。   这还没完, 抡完了继续向内, 时不时还横挑一下、斜撵一下,姜松鳞看明白了:这就像机器搅棉花糖絮,她是要用这根长竹竿当粘杆,把所有的蛛网蛛丝都给粘附上去。   而且,因为是从最外围向内开搅,这大蜘蛛的蛛丝又较一般的蛛丝要韧,很多爬在蛛网上的蜘蛛都被覆裹了进去, 一层覆一层,一时半会的,还挣脱不了。   这么刁钻的点子,她怎么想出来的?   正感慨着, 肖芥子把竹竿头往他怀里一杵, 顺势接过手电:“快快,续上, 我没劲了。”   姜松鳞忙不迭接过, 依葫芦画瓢使劲抡了几圈之后, 叫苦不迭。   要知道, 即便手里什么都不拿, 胳膊这么空抡都是费劲的,更何况抡绕的还是本身就有点分量的长竹竿?而且这么大的多层蛛网,本身就有粘阻力,更别提杆身上越抡越鼓、越粘越胖、粘裹了不知多少只蜘蛛上去……   你没劲, 难道我就有劲么?   但身为男人,还是桃花坞的男人!   姜松鳞咬牙硬挺,挺到末了,手抖腿抖,脸都胀成了猪肝色。   好在也扫荡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零星十多只蜘蛛乱爬,但柑橘薄荷水足可应付,肖芥子一推姜松鳞:“拿走!”   姜松鳞震惊:“拿,拿哪去?”   这竹竿真的绕得像个搅糖稀的棍了,更别提杆头上一层一层的蜘蛛还在拱动着试图突破,他继续拿着都怵头,还拿走?   肖芥子说:“自己想办法,赶快!”   是得赶快了:眼见有蜘蛛的螯肢已经探出来了,再不赶快,蜘蛛就要顺杆朝着他爬了。   姜松鳞一咬牙,疾退几步将长竹竿撤出来。   拿哪去呢,真像拖了个随时要爆的炸弹,转头四顾心茫然。   肖芥子可不管他,迅速掠进房内,反手带上门。   ***   经竹竿这么一搅,屋里头清爽多了,虽然四壁还粘了不少飘摇的破蛛网,地上也有点粘,但总算是能一眼收尽。   肖芥子拿柑橘薄荷水又喷了一圈,把残存的十来只蜘蛛驱赶得远远的,待要踢开瓮盖时,忽然觉得有哪不太对。   她抬头看向墙上。   那里,本来只挂了一张范月生的大幅黑白“遗照”,现在,除了多挂了个镜子外,又多了几张彩照:相框上粘着蛛丝,都是同样尺寸,像犯罪嫌疑人拍的那种入案照片,正脸和左右侧脸都有。   真想不明白,这黑灯瞎火的,挂镜子有什么意义?   而且,多出的这几张彩照,虽然也是个老头,但明显不是范月生。   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也没时间细琢磨,肖芥子把手电含在嘴里打光,拿手机拍了几张留待后续研究,注意力重又回到瓮盖上。   下头还有蜘蛛吗?范月生会在这下头吗?   她深吸一口气,手电和喷火罐同时对准瓮口,鞋尖抵拨在瓮盖把手处,静默了几秒之后,心中默念“一、二、三”。   然后一脚把瓮盖拨挪踹了出去。   瓮盖磨着地移开,发出难听的闷响,底下一览无余。   真是一口瓮,瓮口处还残留着不少蛛丝,范月生蜷睡在瓮底,但刚刚的动静和映照在脸上的强光显然是惊扰了他,他眉头皱了几皱,紧接着,眼皮下的眼珠子快速转动起来。   他睁开眼睛,愣愣地看了会眼前,才想起要抬头。   四目相对,肖芥子居高临下,向着瓮口缓缓蹲伏下身子。   很好,这瓮口也是一扇“门”,你在地下,我在地上,你身体里那该死掉的部分,就永远死在地下好了。   肖芥子盯着范月生看,眼神渐渐幽深,发根处、后背上,有一股奇怪而微弱的剥离力,像是静电作用。   每次使用“门神变”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升起了什么,像一个巨大却看不见的影子,也像传说中附着人身的原形。   门神变,总得“变”出点什么吧。   范月生半张着嘴,眼神愈发迷茫,神智似乎随着目光一起旋绞进她的眼睛里,整个人只剩下皮囊裹就的肉骨。   一个念头突地跳了出来。   范月生比方天芝更“熟”,方天芝的鬼胎是从额头里钻出来的,那范月生呢,会从脸上直接爆出来吗?   ***   姜松鳞一路疯跑。   起初,把竹竿从屋里撤出来之后,他还是尽量端举着的,但实在没力气,坚持不了两秒竿头就砸地了。   其实声响不大,但他觉得熟睡的人没准会被惊醒,吓得拖着竹竿撒腿就跑,跑的过程中总觉得蜘蛛顺着竿、就要爬到他身上了,于是跑得更快。   终于跑进了草场深处,他“嗷”地一声撒了手,往边上蹦开几米远。   回头看,那根竹竿安静地卧在牧草之中。   姜松鳞抚着胸口顺气,又小心翼翼地走回去,揿亮了手机查看。   咦,怎么是近乎光秃秃的一根竹竿?蛛丝呢,蜘蛛呢?   姜松鳞顿觉不妙,这牧民区比较无序,各种支棱突出的杂物,不会是他刚跑的过程中,蛛丝反复被勾住、拽脱,以至于到了末了,他只是拖了根竹竿在跑?   蜘蛛呢?不会沿路撒的到处都是吧?   他疑惑地往回走,此时也顾不上打光是不是倒反天罡了,揿着手机一路探照,生怕不留神踩上一只。   快到那排板房时,心头猛地一突。   那辆出租车,那辆被他用石块死死镇住后备箱的出租车,驾驶座侧的车门居然开着。   有人来过、且打开了车门吗?   姜松鳞屏住呼吸,小心靠近,车里没人,但依稀能看到,后排的车座放倒了。   靠,这种老式的出租车,后排车座居然是能放倒的?显然,那个老婆子发现从后备箱没法出来、启用了后手操作。   这老婆子出来了?哪去了?不会进砖房了吧?   姜松鳞心里发毛,仓皇地四下去看,而就在这时,羊圈处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那排板房里也有两间亮灯。   有人骇然大叫:“蜘蛛!蜘蛛!”   再然后,像是专来添乱,羊圈旁的两条狗也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有一条还疯狂地蹿跳,借着灯光,他看得分明:那条狗的身上,分明有只巴掌大小的蜘蛛!   完蛋了,蜘蛛炸窝了。理论上,蜘蛛是不会主动去攻击大块头的人畜的,最大的可能是,这些蜘蛛在之前的抡搅操作中也懵了,得脱之后,四下惊惶乱爬,爬进羊圈的惊了羊、爬到狗窝的惊了狗,甚至于有进了板房的……   果不其然,又有两间房亮灯,夹杂着女人尖细的惊叫声,还有扔砸东西的声响。   乱了套了。   全是自己的锅,让他“拿走”,他直接“就地放生”、给这一带能喘气的人畜都提供了唤醒服务……   正手心冒汗,就见肖芥子从2号房内夺门而出,向着皮卡车停的位置疾冲过去。   对啊,这个时候就该逃跑了啊,姜松鳞反应过来,也拔腿就跑,两人几乎是前后脚窜进了车。   车子启动,引擎声大作,然后猛冲出去,与此同时,有人冲出门大吼:“偷羊的!是偷羊的!”   神特么偷羊的。   草原的晚上,温度其实挺低,但肖芥子躁得一身都是汗:“你干什么了?”   她在屋里头听到动静,感觉外头闹得有些凶,在跑与不跑之间犹豫了几秒,果断选择了跑:那间房连窗都没有,万一真的暴露,不跑那可真是瓮中捉鳖了。   没时间解释,也不敢解释,姜松鳞猛踩油门,疾驰中不忘把那柄嫁祸用的吊钩扔了出去。   远处传来摩托的引擎声响,这架势,像是要来追,姜松鳞脑门也出汗了:大哥,皮卡车后斗里没羊啊,犯得着这么拼吗?   他油门踩死,一手控方向盘,另一手在身侧摸来摸去,想找那袋救急用的鸡骨灰。   就在这时,肖芥子大吼了句:“小心!”   姜松鳞吓得一哆嗦,还以为是前路有人,圆睁了眼正待去看,忽觉眼前一荡,紧接着脖颈上一勒,力道之大,几乎让他瞬间窒了呼吸,身子也随之一痉,脚下猛蹬。   求生欲使然,也顾不上去稳方向盘了,血红了眼,双手去抓勒脖的绳子。   车子失了准头,油门压顶,继续猛冲,也亏得这是草场,但凡是在城市里,这么个冲法,怕是已经车毁人亡了。   肖芥子抓起身侧的绞钳,欠身向后,抡钳就砸。   后座上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个人,两人上车上得仓促,慌慌张张间,居然都没发觉。   是那个挺着大肚子、满头白发的老婆子!   别看她老、身形又臃肿,动作居然极其灵活,左躲右闪,接连避过了肖芥子两记锤砸。更歹毒的是,她躲避时,双手死死拽着绳子借力,而那根绳就套在姜松鳞的脖子上,她这一拽再拽,姜松鳞的喉管怕是都要报废。   肖芥子躁汗之下,又急出一身冷汗,也顾不上去砸这个老太婆了,双手抓住绳身猛然回夺。   这一夺终于为姜松鳞争回了一口呼吸,趁着这间隙,他咬牙控住方向盘,猛踩了一记刹车。   车身急顿间,老婆子一头撞到了椅背上,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然而这操作也带累了肖芥子,她人是朝向后座的,这一猛刹,身体控不住,向后重重冲砸在挡风玻璃上。   姜松鳞气急败坏地拽掉勒绳,也顾不上去看肖芥子了,转身向后,拳头捏死了就待挥出。   老太婆忽然嘿嘿一笑,抬起头来,直勾勾盯住了姜松鳞的眼睛。   ……   肖芥子磕到了脑袋,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晕晕乎乎,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安稳晕过去的时候,她努力甩头,睁大眼睛。   咦?   是她脑袋撞得狠了、出幻觉了,还是姜松鳞这小子又出幺蛾子了:这么紧张的时候,姜松鳞还不动手,居然跟那个老太婆……四目相对?认亲呢?   还是得靠自己,肖芥子嘟嚷着四下去看,晃晃悠悠地从地上抓起那柄绞钳,向着那老婆子颈上就是一下。   老婆子哼也没哼,就倒过去了。   肖芥子嘿嘿笑,伸手指向姜松鳞,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鼻梁上:“你傻吗,不打她?”   姜松鳞身子晃了晃,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肖芥子举着绞钳,心下一片茫然:这应该不是真的吧,她是撞出幻觉了吧。   不管了,先离开这才是正经。   她嘀咕着把姜松鳞往边上扒拉,然后一脚跨过他,歪歪扭扭地坐进驾驶座,管它东西南北呢,先发动车子。   车子驶进牧草深处,坑坑洼洼,车身像跳鼠一样磕蹦着前行,后视镜里墨沉沉的,那些牧民可能是追丢了,也可能是觉得反正没损失、不追了。   又一个磕蹦过后,肖芥子忽然发现,她滑落在身侧的手机屏正一亮一亮。   大半夜的,这是谁在找她呢?她伸手去捞,但眼前看东西重影,捞了两次才捞起来。   “喂?”   那头传来肖灿竹的声音:“小结子,有个事你得知道一下。”   肖芥子像听下属汇报工作:“讲。”   “我们家的暗钉死了。”   肖芥子哦了一声,手上没拿住,手机又滑下去了,滑到座位底下,她也懒得再去捞。   暗钉?暗钉是什么东西?听着怪耳熟的,钉子最多生锈,怎么会死呢?   月亮比之前更高了,浪一般拂动的牧草尖上像染了层银亮的霜,车子就这么颠簸着斩浪迎霜,行了一段之后,忽然一个急刹,停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12【修文】 我在那张合   陈琮洗漱完毕, 依着事先约定好的,等来了老王的电话。   那头有点吵,陈琮问他:“在哪?”   老王压低声音, 紧张兮兮:“我在离店两条街外的那家K歌房, 开了最里头的那个包间, 门反锁不了,我卡了个椅子。”   陈琮哭笑不得:“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不说还好,一说老王更紧张了:“你让我调查小宗,还让我趁她不在翻她房间,这能不紧张吗?我进她房的时候,一直打哆嗦。我是戴了手套,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来, 万一她看出点什么,她就会反跟踪我……”   陈琮叹气,真不愧是余生战战兢兢的老王。   今天早些时候,他交代了老王两件事:一, 提供一批名单给猎头中介, 委托对方有偿回访一下,当初为什么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却拒了琮店的offer;二, 趁小宗不在, 翻一下小宗的房间, 看看能否翻出些反常的东西。   老王当时就紧张了, 也怪自己, 心头烦躁,没多解释,只说事情重要、务必别让小宗发现。   这一天下来,老王估计已经脑补出N出惊心动魄的剧情了。   陈琮苦笑:“你放心吧, 不是冲你,是冲我。另外,我也只是怀疑,还没实证。”   老王纳闷:“冲你?她有什么好冲你的?她对你挺好的啊。她只跟我吵,你一发脾气,她就不吭声。”   是挺好的,就因为一直挺好的,他才要查清楚。   “先说事,查到什么了吗?”   “中介回访,九个电话打通了七个,其中四个确实是因为拿到了更好的条件,没选我们。另外三个吞吞吐吐的,再三询问,才说是遭到了威胁。”   三人都接到过奇怪的电话,电话那头用了变声器,凶声恶气地威胁说,陈琮欠了TA一大笔钱,要让姓陈的不得好死,那些帮陈琮做事的人,都特么是帮凶,走着瞧。   应聘者只是找份工作,犯不着趟这种浑水,而且琮店又不是什么金馍馍,是以纷纷放了陈琮鸽子。   老王说:“背地里使坏,该不是竞争对手吧?”   不是,是小宗。   之前,他只以为是自己那段时间运气不好,现在才回过味来:也许是小宗,她要这个位置,所以一面扫清障碍,一面在他面前博存在感,他总招不着人,总看见她,渐渐的也就记住她了。   “她房间里呢,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没有?”   找东西这事,陈琮觉得老王是靠谱的:因着被沉海的经历,他有近乎偏执的小心和敏感,以及异乎常人的嗅觉,不会在那些寻常和琐碎的地方浪费时间。   而且,小宗不会提防:大家同住两三年了,彼此都很尊重个人隐私,加上男女有别,他和老王从未私自进过小宗的房间。   基于以上,他觉得老王能有所发现。   老王说:“是这样的,小宗桌上有个相框,你记得吧?”   记得,纯银相框,一侧凸雕着美神维纳斯,那是有一年过年,他送给小宗的礼物,寓意“设计师的审美能像维纳斯一样征服世界”。   他记得,当时三人还自拍了一张合影,小宗拿照片打印机打出来,很仔细地装进了相框。   “就是那个相框,我在那张合影的背后,发现了另一张照片,是小宗跟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   这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小宗很少谈起家里人,那可能是她的母亲、或者别的同性长辈。   然而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   “我本来也不认得那个女人,但刚好前几天,你让我翻箱倒柜,翻过家里的录像带还有旧相册。”   陈琮有点紧张:“你这意思,那女的在里头出现过?”   老王回答:“何止出现过,是你那个走掉的妈。”   什么?   陈琮懵在了当场:这些日子,他把身周的人怀疑了个遍,唯独没疑心过母亲。大概是因为这个角色从他的人生中退出得太早、是他所有亲人中最没实感的一位。   怎么和她也扯上关系了?   他听到老王在那头絮叨:“当然跟录像和照片上也不完全一样,毕竟老了不少嘛,但大致的模样还是在的。我看到了也吓一跳。小宗会不会是你亲戚……陈琮?你在听吗?”   陈琮定了定神:“在。”   “我把照片给你发过去啊,再往下查,估计就得翻小宗的手机了,这我可不敢。陈琮哪……”   老王的声音忽然有些伤感:“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查小宗啊?这几年下来,大家跟一家人一样。你给个准话,她没问题吧?”   陈琮沉默了一下:“总之,你先帮我留意小宗,不用太刻意,凡事多带点心就行。小宗比你聪明,你举止不对的话,她很快就会看出来。”   这话说得老王头皮发麻,他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又看向门的方向。   K歌房的门上都有块玻璃,这是《娱乐场所管理条例》的规定:不许内锁,不许暗房,得方便外部随时观测,以防违法违规行为。   打电话这几分钟,他一直盯着那块玻璃看,就怕小宗会突然出现、抓他个现行。   他说:“小宗是不是真有问题?你爷爷让你‘快逃’,跟小宗有关?”   陈琮继续保持沉默,还没确凿证据,但内心里,他对小宗的信任确实已经动摇了。   那头也沉默,过了会,他听到老王的声音:“好,我有数了。你放心,我永远是站你这头的。”   挂了电话,陈琮鼻子微酸:老王是他最后的信任和后盾,那一晚,说不清是他从海里捞起了老王,还是老王接住了六亲缘寡的他。   他点开老王发来的那张照片。   拍得有点糊,可以想见老王当时多么紧张,但确实,即便模糊,那眉眼也是像的。   陈琮对着照片怔愣了好久,直到门上传来“笃笃”的叩响。   开门看时,外头是马修远,笑嘻嘻将手中的礼盒举高:“我还怕打扰你休息呢,再一想,年轻人,哪有这么早睡的。”   陈琮笑笑:“又有礼物?”   这两天,他都收礼收到疲倦了。   “不是,这是你自己抽来的。黑山的展台开奖,我顺便给你带过来。”   黑山?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下午的时候,他在小程序上标过价。   这就标到了?陈琮不觉得自己能有这运气:“你们这是有黑幕吧?”   马修远说得滑头:“我们这不叫黑幕,叫新手运,你就且有且珍惜吧,就当是黑山送你的礼,这老头的作品还是值点钱的。”   接了礼进屋,陈琮漫不经心拆开:值不值钱另说,黑山的确在叠石这一块有造诣,这小山峰,还没保温杯大,但往桌上那么一摆,自有一股气魄在。   阿兰说“哪天你也被压山底下,就知道厉害了”,他现在有点感觉了:从爷爷到父亲、母亲、小宗,为什么身边的人都有秘密?他真像是被压在了重重秘密的山底,喘息着探出个头,却不知道怎么掀翻这山。   陈琮叹了口气,倚靠进沙发,顿了顿,点开虎啸的音频。   音频重复循环,虎啸声一叠一叠,很快充斥了整个房车,旧的一轮触壁回弹,又和新的一轮碰撞、拉扯、融合,再然后,倒灌进耳道、胸腔、颅脑,渐渐的,他整个人飘飘忽忽,似乎也和这啸声达成了共振。   迷迷糊糊间,凉意袭来,陈琮愕然睁眼:我靠,居然是云雾在身侧漫漶,雾气深处隐现巨树虬枝,而往下看……   往下看,竟然身处百米高处,双腿悬空,地面之上,几只斑斓大虎正扭动着硕大的身躯,如大虫般扭摆而过。   陈琮重心一歪,直坠而下,吓得他赶紧伸手乱抓,一惊而醒。   原来只是打了个盹而已。   ***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黑山在冲澡。   这老头子的脑子是真废了,杵到了莲蓬头的水流下就动也不动,实打实“冲澡”,要等她发号施令,说一声“出来”,才会从水流下挪开。   人老了就会这样吗?可人人都会老的。   阿兰对着镜子,拿卸妆纸慢慢擦去大红的唇膏。   她来黑山身边,固然是帮阿妈办事,但也是想帮阿妈出气的,可老天真是偏袒黑山啊,居然让他老年痴呆了。   他本该神智清醒地接受惩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吃屎都不知道吐。   折腾一个没意识的糟老头子,真是索然无味。   阿兰拿起手机,点进一个App的消息界面。   今天的消息真多,都是三个大红惊叹号开头,代表“提醒重点关注”。   阿兰漫不经心下滑,看到一个眼熟的号码,27。   27号,不是陈琮吗?因为差点被他闯门,阿兰对他印象很深,这个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温和的脸,但其实并不老实。   她点击查阅详情。   ——!!!27号有倒卖【黄玉/双头玉人】倾向,建议及早介入、重点关注。   底下附了个直达链接,点进去看,是相关聊天记录。   阿兰皱着眉头看了会,啼笑皆非:AI还是太蠢了,这种明显的瞎掰也当真。   她退出页面,想起马修远应该把礼物送过去了,又点击进入另一个App,在列出的几个号码中选中“27”。   页面弹出询问:“确定进入实时监听?”   阿兰点击确认。   顿了会,有音频释出,很怪,音乐不像音乐、说话不像说话,倒像是动物的吼啸声。   大晚上的,这是在看动物世界吗?   ***   外头好像在下雨,噼里啪啦的。   姜松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大奔车,而自己正歪靠在副驾上,天微微亮,车前方不远处,有大蓬大蓬、两三层楼那么高的黑烟正往这儿涌动。   “失火了?”   他凑近挡风玻璃,这才发现玻璃上黏黏糊糊的,且粘着无数的昆虫残肢,要么是细伶伶草茎样的一条腿、还在蠕动,要么是半爿透明翅膀,在风里晃。   姜松鳞一阵反胃:“什么东西?”   身侧响起肖芥子的声音:“虫潮。”   姜松鳞哦了一声,哦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叫“虫潮”。   “什么东西?”   “因为季节、生态的原因,会突然爆发大规模的虫群迁徙,数量多的时候就这样,我开始以为是下雨,雨刷一扫全是虫胶。好在等它过去就行了。”   那些腾空的、黑压压的烟,居然全是虫子?   姜松鳞一阵反胃,此时再听到车身的噼啪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们怎么在这啊?”   肖芥子说:“我们昨晚干什么来了?你都不记得了?”   昨晚?   姜松鳞转头看肖芥子,看到她眉心处有一只微凸的、蓝金色调的“眼睛”。   而车后座……   后座躺了个大肚子的老婆子,手脚捆得结实,嘴上封了圈宽胶带,眼是睁着的,却没有焦点,泥塑般呆滞。   好眼熟的老太婆啊,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姜松鳞隐约想起点什么:“我们是不是开皮卡车逃跑来着,然后……”   他下意识去摸脖颈,随即痛嘘了一声,赶紧松手、将脖子拗向车内的后视镜:绕脖一圈可怕的淤紫血肿,有几处磨破了皮,摸上去就火辣辣的疼。   肖芥子看他:“你还记得那之后发生的事吗?”   那之后?   当时他气到爆跳,回身想给那老婆子一拳来着,哪知那老婆子忽然抬起头、嘿嘿笑着看他。   然后……   姜松鳞攥拳捶了捶脑袋,他想不起来了。   肖芥子并不意外:“你比那个老婆子好点,她醒了之后,比你更呆,到现在我都没问出话来。”   要命了,姜松鳞猛晃脑袋:“你后来,找到范月生了?”   “找到了,但没能下手,鬼胎不在他身上。”   姜松鳞愣了一下:“不可能,我不会闻错的,他真的是要‘熟’了。”   虫潮过来了,车子仿佛被吞进一张黑漆漆的大嘴,瞬间没了光亮,那原本噼里啪啦的声音,因为离得太近,像密密麻麻的挠车声。   黑暗中,他听到肖芥子说:“我们应该是来迟了。”   她杀招都上了,范月生毫无反应,他在牧场的这两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鬼胎没了。   “然后,我想到了那个老婆子。”   姜松鳞觉得颈后像是有条蛇,正对着他咝咝吐气,瘆得冷汗都出来了:“你的意思是……鬼胎熟了,需要人来生,老婆子是……负责生的?”   肖芥子嗯了一声。   她起初确实是这么想的:蜘蛛在为范月生保驾,而蜘蛛是这老婆子投喂的。一个七十多的老婆子,却挺了个孕肚,莫非是鬼胎从范月生身上转移到这老太婆身上了?   “为了确认,我就在眉心贴上这个看了一下……”   她摸索着去揭那只“眼”的边缘,胶体在眉心粘得太久,都有些变硬了。   姜松鳞急着想知道下文:“然后呢?”   听她这语气,不像很顺利的样子。   “她身上也没有。”   肖芥子有点怅然:“我以前还觉得冯世坤无能,怎么能把鬼胎给跟丢了呢?现在有点明白了。”   姜松鳞说:“那不至于,鬼胎一定还在哪,这老太婆肯定知情,等她醒了,好好问问她。”   挠车声淡了,这一拨虫潮过去了,玻璃上糊得更厚,天光艰难透入,车内像阴暗的巢穴。   肖芥子掏出手机,点开图片递给他:“还有件事,看这个,后头还有两张。”   姜松鳞接过来,三张看完,一头雾水。   是个恶性社会事件。   第一张是网友爆料,小区内出了凶案,一个老头把对门住的女人给捅了。   原因是这老头把楼道当自己家,破烂零碎总往门口堆,问就是要攒着卖钱,平时的垃圾也总是装袋往门口一放,几天也不去丢。   为这事,对门的女人跟他发生过几次口角,还报过警,然而都拿这老头没办法:七老八十,还有高血压、心脏病,动辄要死要活。   又不是危害社会的大事件,总不能把人抓起来,只好建议“自行调解”。   但现在是夏天,厨余垃圾往门口一丢,捂个半天那味道就能熏死人,还招了不少虫子,连累得对门都遭了殃。   那个女人忍无可忍,趁夜把老头门口的破烂都清了,还喷了一圈杀虫药。然而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上班,刚打开门,就被守在门口的老头给捅了。   三刀,其中有一刀致命,送医途中人就没了。   剩下的两张,一张是新闻,一张是警情通报,说的都是这事。   姜松鳞感慨:“现在这社会吧,压力大,人的戾气也大,真的得避着点……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13【修文】 苗老二,你   肖芥子笑得有点古怪。   “你觉得这事挺正常?”   姜松鳞解释:“不是说正常, 这世道,什么样的人都有,很难避免。”   “那后续的处理呢, 正常吗?”   姜松鳞一愣, 唯恐自己漏了什么, 赶紧翻回去又扫了一遍:“没问题啊,不是抓起来了么,网友都要求严惩。”   肖芥子点头:“你看,我们都觉得正常,后续也没问题……这是我们家的暗钉。”   姜松鳞猝不及防:“哈?”   “这个女人是我们家的暗钉,我昨晚才知道。我妈说,我们家这个没号牌, 是‘百花齐放’里头的。”   姜松鳞后背一阵阵往外冒凉气,他咽了口唾沫:“这应该是……纯粹意外吧?”   “看着是意外,但万一不是呢?”   这暗钉出事的时间点太微妙了。   “这一夜我都没睡,我在想, 这个人石会太正常了。”   二十年大聚, 又是搞歌舞表演,又是开展会, 连对外售卖都没落下。   他们要抓掘地狗, 怎么了呢?他们本来就想研究这玩意啊, 连展台里都大方展示了, 理由是掘地狗能“帮着找矿”。   近期确认有问题的两个人, 方天芝躺下了,成受害者了,而范月生,忽然洗白了。   肖芥子指向远处、压着天边的虫潮:“我现在觉得, 人石会就像这个,我们还是离得太远,看到的只是黑烟。”   姜松鳞结巴:“不,不会啊,我们进展神速,都混进二十年一次的大聚了,你在开幕式上搞到那么多线索,咱们占上风啊。”   肖芥子冷笑,转头看姜松鳞,有些咄咄逼人:“真的吗?你真这么觉得吗?但凡你时间线拉得长一点看呢?我们九家里,有七家已经没了,而人石会呢,还是远处的那团烟。”   她们的胜利,譬如何苦、方天芝,只是边边角角,而人石会闷不吭声,一出手就是捏断七寸。   肖芥子喃喃:“一个暗钉,埋了好久,就这么没了。”   她希望这是纯意外,真是纯意外的话,心里还好过点。   姜松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幸好你和陈琮搭上线了……”   “陈琮只是个新人,充其量,只是借他的眼睛看人石会内部,跟暗钉比不了的。”   姜松鳞没话说了,肖家的暗钉只扎在外围,就已经被拔了,可见扎进内部且能扎得长久有多不容易。说起来,姜红烛真是太可惜了,一扎四代,以她的能耐,要是没出事,怎么也该是福禄寿级别的大佬……   正想着,车后座上有响动。   两人同时回头。   是那个老婆子。   她的眼睛不再是失焦的,感觉恢复过来了,但看神情,鬼鬼祟祟、慌慌张张,又像是出了新状况。   ***   肖芥子小心地撕下老婆子封口的胶带。   她嘴巴周围被粘捂得发白,喘息得很厉害,一会左看,一会右看,就跟有人在后头追她似的。   肖芥子问她:“你跟人石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范月生藏在地下的缸里?”   老婆子抬眼看她,压低声音:“洋哥。”   哈?   肖芥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姜松鳞也是瞬间寒毛直竖。   倒不是因为这称呼,而是……这老婆子是夹着嗓子说话的,七老八十的声线,愣是夹出了一种少女的娇俏感。   姜松鳞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见她这副装神弄鬼的模样就来气:“死老太婆,我不打你是看你老……”   肖芥子抬起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沉吟了会,一脸紧张地凑近那老婆子,声音也低了八度:“小点声,你说。”   姜松鳞无语,这还配合参演了,钓鱼套话么?   “你先别问,赶紧把孩子抱走,先找户人家养着,其他的,回头再说。”   这话不好接,肖芥子只能结合语境、凭感觉:“孩子哪来的?”   老婆子很慌,不住往车后张望:“一时半会说不清,山上死了好多人。你赶紧,快把孩子抱走,万一被他们找着,孩子就活不成了。”   姜松鳞听得眼都直了:还真接上话了?   肖芥子一颗心跳得厉害:“孩子”莫非是指鬼胎?“他们”不会是指她和姜松鳞吧?但“山上死了好多人”又怎么解释?事发地明明是牧场啊。   “哪座山?”   老婆子语调很急:“就是火沟山啊……”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僵了会之后,缓缓抬眼。   肖芥子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叠,姜松鳞的汗毛也重又奓起。   老婆子完全不是先前的状态了,她气定神闲的,眼睛往旁侧飞了记眼波,似笑非笑,声线也很媚,像是个风情万种的女郎。   她说:“苗老二,你跟他客气什么呢,拔了他的手指甲,看他说不说。”   这话一出,肖芥子倒还好,姜松鳞是向后跪趴在驾驶座上的,闻言一个重心不稳,跌坐下去。   肖芥子瞥了他一眼:“这也怕?”   姜松鳞结结巴巴:“不……不是……她,她,鬼上身了,苗老二,那是姜红烛的一个情……情夫啊,为她坐了十多年牢。”   十来年前放出来的,又老又残,又没一技之长,在当地混不下去,去了南方,靠沿街收废品谋生。   桃花坞为了打听姜红烛的下落,曾秘密接触过这人,回来好一通感慨,说起苗老二当年如何狠辣,一米四都不到的个子,居然曾是个小帮派的老大,是以姜松鳞对这名字印象很深。   这老太婆鬼上身了,她这张脸,怎么也不可能是姜红烛:姜红烛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就算几十年过去了,皮耷肉垮、岁月蚀人,骨相总不会变吧,模样上总该有些许曾经的痕迹吧。   完全没有,这完全是另一个人。   ***   虎啸还是有作用的,这一晚,陈琮没做那个“自爆”的噩梦,但临近天明,将醒而未醒时,做了另一个梦。   这个梦完全无声,一列静默行进的绿皮火车,硬卧车厢,一个怀抱襁褓的女人,右手低垂,手中握一柄端头带血的刨锛。   那个女人向着过道尽头走,陈琮一步步跟在后面,跟着跟着,女人似有察觉,停下脚步,转身向着他嫣然一笑。   那是他母亲的脸。   ……   陈琮背上发汗,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大亮。   他疲惫地坐起来,抬手掀开窗帘:父亲出事的时候,母亲明明待在家里,能做出这样的梦,实在是有点魔怔。   车窗那一侧正对着颜如玉的房车,纱帘起处,他意外看到了屠三,一脸急切,正砰砰拍着颜如玉的车门。   又出什么事了吗?   ***   颜如玉清梦被扰,裹着睡袍过来开门。   见到屠三,他倒不意外:其他人,一般也不会在这时候找他。   “有事?”   屠三面色兴奋:“玉小哥,金鸡镇那个创了我们好几个弟兄的变态,就是那个吊钩男,又露面了。”   颜如玉心头一跳,睡意全无。   老料?老料又出来搞事了?   他把屠三让进屋。   屠三激动得很。   要知道,吊钩男案可是他的一大耻辱,前两天颜如玉还敲打他来着,说什么小半年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话里话外的,暗示他无能。   万万想不到,这朋友居然又现身了。   最早是阿兰打来的电话,说是依着安排,范月生这两天一直在一家牧场休养,但昨天半夜出了事,范月生受到了严重的惊扰。   “现场发现了一柄大吊钩,在牧场破损的围栏外又找到了一辆丢弃的皮卡,吊钩加皮卡,跟金鸡镇那次一模一样。还有,手段比上次升级了,更诡异,还弄了很多蜘蛛来。”   颜如玉:“蜘蛛?”   他记得老料没这癖好啊。   “对,草原上没这种大蜘蛛,散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有没有毒,牧民抓了一晚上。”   “上次在金鸡镇,他拆了帐篷,这次拆了羊圈,还把垒羊圈的石头转移到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上。总之是故弄玄虚,但本质都是奔着咱们的人来的。”   颜如玉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他确实动过让老料来阿喀察的念头,但只是想想、最终并没有开口啊,老料如此体察他的心意,偷偷来了?   但自己都不知道牧场的具体位置,老料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定了定神:“那范老呢,范老没什么事吧?”   “范老没大碍,牛头和阿兰准备过去,我准备一起过去看看情况,玉小哥,你要不要……”   颜如玉说:“我早上还有安排,你先带人过去,有什么发现及时联系我。”   ……   打发走了屠三,颜如玉第一时间拨打了老料的电话。   老料那头过了十来秒才接,明显还没睡醒,声音很含糊:“玉小哥?”   虽然身在房车,颜如玉还是撩开窗帘往外看了看,确信四下无人,同时压低声音:“你在哪呢?”   大概是这语气让老料警觉了:“等会。”   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下床穿鞋,开门关门,再开口时,人应该是在方便说话的地方了,声音很冷静:“怎么了?不是跟你说过吗,金鸡镇啊。”   那就不是了,颜如玉提着的心放下来,低低骂了句:“吓我一跳……没什么,昨晚上我这头出了点事,对方的手法跟你上次很像,你也是红了,还有人模仿上你了。”   老料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红个屁,这是寻思着让我背锅呢。”   颜如玉笑笑:“背不了,上次都没找到你,这次你压根没来,顶多揪出个李鬼。没事了,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扰了你的美梦,赶紧回去睡吧。”   “别,正好你打来了。我问你啊,金鸡镇这头的工地,负责人是人石会的吗?”   ***   老料姓颜,但他不喜欢“颜料”这个名,任人涂抹的感觉,所以年轻时自称“料子”,老了就叫“老料”。   金鸡镇这个工地,日子挺好过:工程过半,监工的不催进度,做工的也乐意磨洋工,毕竟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工钱。   颜如玉回想了一下:最开始金鸡镇的实地考察,是由梁世龙负责的,后来进入工程阶段,应该就交给后勤了。   “算是,后勤那头督办。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老料说不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总之有点怪。”   ……   为防外人误入,工地外圈都围了PVC围挡,而靠中央处的位置,有一个用帐篷遮罩着的大坑,四四方方,长宽高都是9m。   老料认得这个坑,当初拿吊钩拽走帐篷时,底下还是个浅坑,而今挖成了规模,尺寸还如此讲究。   他暗中打听了一下,得到的说辞是:找大师算过,这儿是个风水位,可能要造个聚财的水池之类的,尺寸用9,代表长长久久。   倒也合理。   但怪就怪在,挖走的那几百方土,跟宝贝似的,收在临时建的仓库里,仓库还总上锁,只有负责人能出入。   颜如玉说:“你进去看过了吧?”   以老料的能耐,别说上锁了,就算有保安、监控,也照进不误。   “进了啊,真的就是土。还有不少仪器、文件,分析土质、微量元素、湿度,我也看不懂。然后吧,大概是前天,到了两批货。”   一批是两箱生鲜冻货,另一批是四五个小箱子,包装都挺严实,都是专车送到的。   “两批货,都直接进那个仓库,几个头头在里头忙活到半夜。我实在好奇,后半夜的时候,就又摸进去了。”   仓库里有很鲜的味道,像是几人在这儿开过小灶。   老料循着味儿,找到了那两箱生鲜冻货,箱子已经空了,边上立了粗垒的灶头,上头支一口大汤锅,里头的汤还剩了些残底,凑近去闻,像蛤蜊汤,但比蛤蜊汤鲜太多了。   被他这一说,颜如玉还真有点馋海鲜了:“没喝两口?”   老料嘿嘿一笑:“玉小哥,老子馋归馋,人不傻。汤锅周围,没筷子没碗没勺,这蛤蜊汤,就不是拿来给人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14【修文】 种块宝玉石   还有那四五个小箱子, 全拆,有两个已经空了,其它几箱里头倒还有剩的。   老料说:“我对这玩意儿不精通, 但能看出来, 都是宝玉石, 还有金疙瘩块呢。有大有小,有看着材质很好的,也有很糙的,总之质量参差不齐。”   颜如玉心念一动:“然后呢?”   然后老料在仓库里绕了一圈。   几百方的土,为了便于储存,都是用四方的条筐、一筐筐装满了堆垒起来的,但是现在, 大概有几十筐吧,都倒堆在地上,和成了几个大土堆。   这土堆看着带潮,他随手抓了一把, 带腥气, 里头还夹着碎蚌壳。   颜如玉有点概念了:“带腥气……也就是说,那蛤蜊熬了汤, 连干带稀, 都和稀泥一样拿来和土了?”   老料嗯了一声:“还没完呢, 我每个土堆都掏了掏, 你猜掏到什么?先是块玛瑙, 再是块玉,应该都是拆箱拆出来的。”   再然后就是昨晚。   大半夜的,上头点人干夜活、开双倍工资,老料这身板, 不属于虎背熊腰型的,没被选上。   但他朝干活的人打听了:活很简单,就是把仓库里那十几堆散土铲进筐,然后搬去那口大坑,倒进去就行。   “玉小哥,你说这事怪不怪?特么费了老大力气挖了个坑,现在又要给填上。”   “那么些个宝玉石,你埋到土里去干什么呢?”   “我琢磨了半宿,琢磨出点意思。你说,那蛤蜊汤像不像肥料?这是播种施肥呢,种别的也就算了,种块宝玉石下去,难道来年还能长出更多?这特么种太阳呢,你们人石会,不会这么发的家吧?”   颜如玉也跟着笑:“这事有意思,你多留点心,有新状况随时打我电话。”   挂机之后,他看向桌上的那只碧玺蟾蜍。   昨晚上,他又拈着镊子、一块块拼了很久,那虔诚和精细的劲儿,不输女娲造人。   陈琮的怀疑是对的,人石会提供给会员选的石头,果然是有道道的。所谓的蛤蜊汤,应该是传说中只有梁家才会钓的地蚌吧。   9m*9m地块中挖出的土,地蚌熬的汤,还有各色宝玉石,混在一起之后回填,老料的说法很形象,确实类似播种施肥。   种出的“果实”,又流入选石库,供他们养石。   养到最后,究竟会养出个什么来呢?   颜如玉弯腰凑近那只依然不成型的“蟾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这块碧玺的颜色本就不均匀,因为裂隙太多、片片粘结,黑得也不通透,即便有光打过来,也像看不到底的深渊。   突然间,这拳头大小、不成型的一团,微微搏动了一下。   颜如玉骇得连退了几步,站定时,只觉得一颗心狂跳,砰砰的重响自胸腔直达耳膜。   再仔细看,石头压根就没动,还是那副死趴趴乌沉沉的姿态。   所以,刚刚是石动、还是他心动?抑或是,在那神奇的一刻,石头和他的心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振、同频了?   颜如玉觉得既新奇又兴奋,一年零四个月,一年零四个月啊,女人怀胎也不过十月,这是他倾注无数时间、心念,养出来的石头呢,果然啊,哪怕是块石头,养久了都有感情。   他伸出手,像抚摸刚刚出生的小宠物,轻轻探抚了过去。   ***   阿喀察大会,最后一天。   和之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日程,锡林郭勒厅的展台派上了新用场:不同的时间段,不同主题的讨论聚会,而人数较少的私谈,则分配到了不同的独栋&房车。   总之人来人往,形色匆匆,还有结束了上一场急急赶下一场的。   但这种热闹,跟陈琮无关。   他领了台笔记本电脑,输入指定网址之后,在房车里做了一上午的“新人测试”。   在线答题,好几百道,题型很丰富,除了性格部分的选择题和自我评价的陈述题外,还有游戏环节,考临场反应、机变能力以及记忆力,一轮走完,也还挺累人的。   交卷没多久,颜如玉就过来敲门了。   陈琮把他让进屋:“又是你。”   “我本来就是你搭子,怎么着,你对‘又是我’有意见?”   陈琮说:“我是个新人,希望多认识点人。像抓石周那次,给我安排马修远就挺好,回回都是你,社交圈子都打不开。”   颜如玉好笑:“你急什么呢,一窝蜂,统共也就九十来号人,拔几次旗,你就全熟了。”   “拔什么?”   “拔旗啊,不是让你做了一上午题么,就是为拔旗做准备的。”   新人进入石会,三件事必做:抓石周、拔旗、定岗。   抓石周以及后续的选石,是为养石做准备的,陈琮已经完成了。   旗,是人石会内部事务,普通事务自有后勤处理,称不上“旗”。能竖旗的,通常都是隐秘的事,譬如颜老头当年送了命的那场大厮杀,据颜如玉了解,就是杆“大旗”。   他给陈琮打比方:“比如我哪天大功告成、揪出了那个年画脸,准备去端她的老巢,我就可以竖旗,请协会的人助阵。只有会员有拔旗的资格。屠三那种的,属于工作职责、听差办事,不叫拔旗。”   陈琮听明白了:就是投名状呗,把人拉下水,一起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才能真正是“自己人”。   他说:“事先声明,杀人越货的事我可不做啊。”   颜如玉呲牙一笑:“知道你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不过你想多了,会员都是宝贵资产,这种花钱雇人就能做的事,谁会舍得放会员去冒险呢。”   “拔旗看个人意愿,今年不想拔、明年拔也行,不想拔这个、拔那个也行,不过……”   他掰手指:“一,拔旗是双向选择,你想拔,人家未必选你;二,不拔旗定不了岗。”   “定岗是?”   “第一次见面不就跟你说了吗,当会员的,都得为协会出力。听说刘五蝠想让你过去帮她,你也挺乐意?那就早拔旗、早上岗。”   陈琮猝不及防:“去刘五蝠那,还得先拔旗?”   “不然呢?定岗,就是正式参与到协会内部事务了。人普通公司面试还得面个两三轮呢,人石会就这么随便,想去哪去哪?”   陈琮心头一沉,怪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还以为刘五蝠点头,马上就能接近她。   难怪昨儿她说,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向上头申请一下。   “那现在有谁竖旗吗?”   “根据我的小道消息,就这几天,梁世龙那头可能会竖旗。”   陈琮毫不犹豫:“那算我一个,梁世龙竖旗,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颜如玉摊手。   不知道,旗面不外泄,确认了人员之后才会透露,有时还得签保密协议。所以,其他会员只知道有竖旗的热闹,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事。   比如,他前头的那位39号,就拔过一面旗,叫“熄灯”。   后来他才知道,熄灯=没有亮光=灭烛。   灭烛,姜红烛这根蜡烛,早就熄灭了。   ***   拔旗定了意向,陈琮的阿喀察大会算是基本结束,只等晚上的闭幕式了。   但他不想浪费机会,还想各处碰碰运气:然而除了在餐厅碰见李宝奇,打听了镇匣石之外,其他地方,基本都是碰壁。   锡林郭勒厅大门紧闭,非参会者不得入。   范月生的独栋没人,想来还在牧场晒太阳。   有心再去拜访一下刘五蝠、套套近乎,然而她的门上挂了“勿扰”的牌,连窗帘都拉得不露一丝缝隙。   陈琮在门口站了会,怏怏转身离开。   ……   开幕式恶意入室事件后,被闯入的房间都重新检查过,确保没有安装窃听设备,门外隐蔽处还加装了“移动小哨兵”。   刘五蝠看手机监控屏上、陈琮离去的背影,然后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刚说到哪了?”   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上,变声器软件开启中,显示正在进行三人实时会议,使用的都是虚拟头像,三个头像攒在一起,喜气洋洋的福禄寿形象。   寿星说:“说到刘五蝠,她想让陈琮过去帮忙,你们什么意见?”   禄星呵呵笑,TA用的声线是卡通少女,顶了张儒雅的中年男人脸,声音却是一串串、清脆银铃式的:“倒也对口,一个三代都研究掘地狗,一个在掘地狗爪子底下逃生,能碰撞出火花也说不定。不过刘五蝠那比较重要,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这个得蜂后点头。”   刘五蝠摘下左手的压感手套,拿酒精擦片细细擦拭秃指节间的夹缝:“说这个嫌早,他还没拔过旗,先得安排拔旗吧?”   寿星说:“快了,梁世龙这几天就会竖旗,不如就近,等下次,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刘五蝠说:“我有个想法,这一趟找人安排一下,让掘地狗再抓陈琮两道。”   禄星尖声尖气:“这样不好吧?”   刘五蝠说:“上一次,没人知道陈琮体质特殊,也就疏于跟进,只有三份体检记录,毫无参考价值。如果能重来一次,贴身观察,这样,对刘五蝠的研究也好,对协会也好,都是有价值的。”   静默片刻,寿星发言:“不能只考虑到价值,也要考虑风险。能逃生一次,不一定能逃生第二次,万一这第二次,人废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刘五蝠扔掉擦片,重新戴上手套:“如果他只是个次抛,那废了,又能有什么损失呢?”   禄星雀跃:“说得有道理哎,那让谁安排这事?梁世龙不行,他这人要积德,最怕报应了。”   说着,咯咯咯笑起来。   寿星说:“我倒是有个人选,我来安排吧。”   ***   整个度假区,也就舞台那里是对外开放的。   舞团又在排练,陈琮虽然对跳舞不在行,也能看出新领舞没肖芥子跳得好:有些高难度的动作,她做不出来。   所以,他对今晚闭幕式的舞蹈,没什么期待。   路过时,台上突然有人叫他:“陈先生。”   回头看,有个伴舞小跑着过来,蹲在台沿向他招手。   怪了,只是个伴舞,彩排擅离,台上的胖指导居然也不说她,陈琮走近,认出她是跟李宝奇关系很好的那个妹子。   难怪呢。   但自己跟她并无交情,陈琮疑惑:“你叫我?”   妹子笑嘻嘻的:“我还说待会去找你呢,可巧在这碰到。那个……媛媛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上午给你留言了,让你记得看。”   “什么留言?”   妹子摆摆手:“就说了这话,我一个字不差,可都带到了啊。”   说完裙摆一提,步伐轻快地回去了。   留言?   陈琮点开微信,没有,也不可能有,两人就没加过微信。   也许是发了短信息?他点进信息,在一堆营销短信间翻找,连垃圾信息都翻了,也没有。   留言这个词用得奇怪,怎么个留言法?他又不是博主,难道是像上次那样,又在枕头下留了字条?可他早上起来,枕头下没东西啊。   留言……   陈琮沉吟着往回走,脑子里突地火花一闪。   他点进琮店的小程序,以管理员身份登入,迅速翻查后台留言。   找到了,今天、且是上午的,只有一条。   用户名是“小松树”,留言内容像在拉广告:宝玉石展会招商,火热进行中,有意向请联系181-XXXX-XXXX。   陈琮心跳加速,若无其事地又走了一段,看着四下没人,这才拨通号码:“喂?”   出乎意料的,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陈琮是吧?现在方便吗?”   “方便。”   “有些事,面聊比较合适。度假区有骑马服务,你去马场,就说想骑马出来遛一圈,我知道牧民会跟着,就让他跟好了。出了度假区一路往东,看到卖咖啡的,就是了。”   ……   依着电话里吩咐的,陈琮去了马场,那头的人做了登记,安排了个牧民给牵马。   出了度假区,一路往东。   现在是旅游旺季,自驾包车的人不少,加上度假区周边的风景本来就很美,是以时不时的,总能看到停车拍照的人。   但这周边,应该没咖啡馆啊。   又行了一段,远远看见一小片水草丰茂的路边景区,停了有六七辆车,有小孩追逐玩闹的,有拍婚纱照的,更重要的是,有辆越野车,后车厢卖咖啡。   应该是这个了,陈琮朝那头示意:“往那走,我想买杯咖啡。”   还没到车前,马儿已经被冲过来的小孩给拦住了,嚷嚷着也要骑马遛弯,家长也过来询价,牧民正待摇头,陈琮笑着说了句:“没事,这儿风景好,我正好坐下来晒晒太阳,你自由安排,有钱干嘛不挣呢。”   那牧民感激地看了陈琮一眼。   打发了牧民,陈琮快步过来。   卖咖啡的是个年轻男人,正低头忙活,脖子上围了条很亮眼的小领巾,戴那种挂脖的耳机,估计是在听音乐,脑袋有节奏地晃个不停。   陈琮左右看看,不见肖芥子:“劳驾问一下……”   说话间,目光扫过餐单,觉得这些饮品名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年轻男人笑嘻嘻递了杯做好的咖啡过来:“你说巧不巧,上次你点了杯胡天八月,然后咱们就相会在这胡天八月会飞雪的大草原,缘分呐!”   陈琮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咖啡的同时脱口而出:“你是那姜……姜,什么冬?”   他认识这人,小姜帅哥,给自己转过一万五的账,转账名叫“姜*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15【修文】 要么等我做   “姜启冬”依然是各类证件账号上的官方用名。   姜松鳞说:“不不不, 那是我曾用名。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姜松鳞。”   “松树林的那个松林?”   什么松树林,这么俗, 姜松鳞:“‘阶庭三尺小松树, 待长龙鳞岁月间’的那个松鳞。”   耳机里传来肖芥子不耐烦的声音:“好不容易把他约出来, 少说点有的没的,他不能在外头待太久。”   姜松鳞只当没听见,继续对着陈琮笑得灿烂:双方合作,他给陈琮留的印象也很重要,万一陈琮很欣赏自己,这颗小钉子不就更牢固了吗?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这几天, 我们其实见过面。”   说着,伸手把拉风的发型压下、压成了锅盖头,一脸痴憨,原地走了几步, 腿脚突然不好, 一条腿总是拖着。   想起来了,那个总晃来晃去、搞清运的!   难怪能把纸条留在他枕头底下, 难怪肖芥子能想被撞就“被撞”, 很多想不通的事, 一下子连上了。   原来这俩是搭档, 陈琮试探着问他:“在金鸡镇的时候, 是不是有你的场合,肖小姐也在?”   “你说肖芥子啊?”姜松鳞想了想,“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吧。   ”   原来她叫肖芥子。   陈琮咖啡送到唇边, 又顿了一下:“哪个‘jiezi’,芥子纳须弥的那个?”   妈的,“松鳞”他就反应不过来,“芥子”倒是配对挺精准。   姜松鳞沉着脸嗯了一声。   “那你找我是……”   姜松鳞回答:“当然是有正事,我们都觉得,当面聊比较好。”   说着抬手一指。   循向看去,是个挺大的户外帐篷。   陈琮觉得,相较于肖芥子,这个姜松鳞欢脱很多,没准能向他套出点什么。   “问个问题啊,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耳机里再次传来肖芥子的声音:“陈琮很精的,这是套你话,你说话注意点。”   笑话,陈琮很精,难道他姜松鳞就很蠢吗?   合作初期,信任的基础还薄弱,双方互相试探,他一定得答得铿锵有力。   姜松鳞清了清嗓子:“你是个聪明人,我不瞒你,我们想查一些事,你可能也有耳闻,何苦的事、方天芝的事,以及范月生的事。”   陈琮轻轻笑起来。   颜如玉说他们是凶手,他们却说自己也在查,双方都在互指对方。   “但我听颜如玉说,事情是你们搞出来的,何苦和方天芝出事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在吗?”   姜松鳞也笑:“信不信在你,信谁也由你,你脑子够用,会自己判断,我只说两点。”   “一,在金鸡镇,你几次遇到危险,都是我们帮你的;二,那两位出事,我们确实都在,但在现场的人,不一定是害人的,也可能是去救人的。”   他直视陈琮,很是坦荡。   耳机里,肖芥子喃喃了句:“说得漂亮啊。”   来自对手的肯定,才是这世上最有价值的褒扬,姜松鳞心花怒放,向着那帐篷猛一伸手,伸出了大佬会盟的气势:“请!”   陈琮向前走了几步,发觉姜松鳞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你不一起?”   “我要放哨啊。”   ***   这是一顶速开式的帐篷,门口挂了个摇铃以代门铃。   陈琮晃了晃铃,这才拉帘进去。   里头空间挺大,长宽接近三米,高也过两米,四围的内遮布已经放下了,所以有点暗,半空还悬了块投屏布。   肖芥子倚坐在一张小帆布椅上,和姜松鳞一样,戴挂脖式的无线耳机,面前横了个野营箱当桌,她示意对面的那张椅子:“坐。”   陈琮过去坐下,觉得还是应该先说一下:“那个……钻石,我还在挑,可能得晚一点。”   他觉得人应该言而有信,说了“下次见面给”,即便不给也得有声交代。   其实来之前,他想到了的,但拿的时候才发觉不妥:那是一枚钻戒,还是“toi et moi”款,他一个男的,送钻戒给她……   所以不如挑颗裸石,镶个链子什么的。   肖芥子愣了一下,她完全忘记这事了,他还当真了?   既然都在忙活这事了,那就要吧,她嗯了一声。   陈琮松了口气:“昨晚上,还顺利吗?”   一大早屠三就敲颜如玉的门,他猜跟她有点关系。   太复杂了,不好说,肖芥子岔开话题:“那块镇匣石有消息吗?”   陈琮点头。   朝李宝奇问的,还真问对人了,那是9号石匣的镇匣石,而9号石匣,这两年恰好归李宝奇管。   石像有名字,叫“螳臂”,螳臂挡车的那个螳臂,陈琮觉得,这应该不是那个人的名字,而是影射了什么,譬如不自量力、不识时务。   年头在百年以上,是老物件,不是新的。   材质是玉,上好的老玉,至于为什么这么逼真,李宝奇也说不清楚。   螳臂,这名字,像是起来专为膈应她的,耳机里,姜松鳞已经开骂了:“螳臂?人石会才螳臂,人石会全家都螳臂。”   肖芥子不纠结这个,先手机投屏:“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是2号房内部的照片,黑白“遗照”旁又多了几张彩照,但彩照上不是范月生。   “昨晚再去,见着范月生了,他藏在瓮盖底下。但这个照片上的老头,你知道是谁吗?”   陈琮摇头,伸手指向照片上某一处:“这是什么,这么亮?”   “镜子,还多了面镜子挂在墙上,拍照的时候,打光照到,反光。”   镜子?   想起来了,牛头拍来的视频里,范老一直在照镜子,牛头还点评说他“挺爱美”。   陈琮沉吟片刻:“阿兰跟我说过,范老想整容。又是镜子又是彩照,这老头会不会是模板,范老想照着他整?”   肖芥子好笑:“范月生要整容,重点是去疤、五官尽量恢复正常,而不是照着某个丑老头去整吧?”   陈琮被问住了,也是,年轻人会拿着明星的脸当整容模板,但范月生这样的,没这个必要。   不纠结了,这个也先过,得说最重要的事。   肖芥子换了张照片:“这是那个你想找的老太婆吗?”   陈琮激动:“对,是她。不过……”   他斟酌了一下:“眼神好像不太对。”   那天他见到的,就是个古怪的老太婆,但照片上这个,古怪之外,神色间说不清的别扭。   肖芥子说:“我怀疑,她是姜红烛。”   ***   姜松鳞是在晚些时候想起和老婆子对视时发生的事的。   据他说,那老婆子忽然嘿嘿笑着抬头看他,他自然反应,也看向她的眼睛。   第一眼还没什么,但紧接着,目光就好像被稠腻的胶给粘了过去。再然后,老婆子的眼睛好像万花筒,但只有黑白两色,不断地翻转切换。   彼时的姜松鳞吓出一身冷汗,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催动了“门神变”:管你什么摄魂术,还压得过门神变吗?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撞之下,脑子里像来了场爆闪,所以他醒来时才会浑浑噩噩、短暂失忆。   原来如此,两人一动不动四目相对,是在“对轰”:而能和门神变掰手腕,也唯有门神变了。   但姜松鳞是被点中的人,且对“度”把握得不太好,力道相当霸道,肖芥子猜测:老婆子一没斗过姜松鳞,二被她硬生生打晕,后又强行唤醒,脑子完全陷入混沌,才会行事颠倒、反复说那些奇怪的话。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不可知,但意外地给他们提供了不少信息。   基于以上种种,肖芥子怀疑她是姜红烛,姜松鳞则持反对意见,理由是长相实在对不上。   但两人最后还是达成了一致:就当她鬼上身,即便外头的壳不是姜红烛,里头的芯也多半就是。而如果她是,把她说的那些话代入“姜红烛”这个身份,信息量可就太大了。   ***   姜红烛?   陈琮下意识摇头:“不可能吧,姜红烛不长这样。而且,范月生和颜如玉都暗示过姜红烛早就死了,范月生是受害者,颜如玉是四大家之一,他们的话还是有可信度……”   他突然刹住、没再往下说。   肖芥子注意到了:“怎么了?”   他是想起去牧场抓石周的那天,范月生疯狂冲出1号房,跟他说屋里是姜红烛,而这老婆子当天确实也在牧场,会不会当时,阿兰拦着的那扇门后,藏的就是她呢?   肖芥子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先看视频。”   姜红烛记忆混沌,认知也混乱,似乎是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反复跳换,有时是娇憨,缠着父亲买小皮鞋,有时是绝望,大叫着“放我出去”。   肖芥子都拍下来了,其中有两段,她直觉和陈琮有大关联。   第一段,是老婆子开口叫“洋哥”的那段。   “起初我没想到她是姜红烛,看这一段时没看明白,但身份代入之后就不一样了。”   “据我所知,姜红烛早年跟你爷爷关系很好,而你爷爷的真名叫陈正洋,所以这一段,会不会是她在和你爷爷说话?”   这一段还原了一件事:姜红烛曾经从一个叫“火沟山”的地方抱出了一个孩子,委托陈天海赶紧把孩子带走。   时间上推测,应该是在50多年前。   “山上死了好多人”、“万一被找着,孩子就活不成了”,暗示有人将不利于这孩子,且多半已经祸害了孩子的家人。   肖芥子说:“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被抱出来的孩子,是你的父亲陈孝?”   因为年龄能对得上,她怀疑过陈琮那个早逝的奶奶是个幌子、姜红烛才是正主,现在看来,大方向没错,细节上有偏差:孩子也不是姜红烛的,是抱来的。   陈琮并不意外:“有可能。”   爷爷既然无法生育,那父亲当然是抱来的,这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抱的过程居然这么凶险。   肖芥子继续往下说。   “那顺着这条线去捋,地点是山里,‘火沟山’这个地名我查了,锁定不了,多半很偏僻、是个很小的地方。”   “姜红烛当然不可能是阿卡起亚人,所以我在想,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是在引导你、想向你透露什么?毕竟她曾经和陈天海交厚,而你是陈天海的孙子。”   “如果是这样,你父亲来自的这个死了很多人的部族、或者家族,会不会就是阿卡起亚族?”   陈琮口唇发干,短短几段话的时间,他几乎坐不住,在椅子上调整了好几次坐姿。   所以……他是阿卡起亚的后人,部族被灭,父亲意外被救,但后来还是出事了。他作为唯一的后人,继续被追杀?   这情节,只在小说或者电影里看过,太没实感了。像两种不可调和的物质,譬如水和油,完全融不到一起、代入不了。   陈琮忍不住:“这有点太离谱了吧,我一个普通人……”   肖芥子说:“陈琮啊,我觉得,你得改换认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一个人,如果身边的人都不普通,围绕他发生的事也不普通,那他大概率也不普通。你身上可能藏了什么秘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琮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他觉得很憋屈,胸口窜起一股无名火,却无从发泄。   肖芥子递了罐啤酒过来。   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连“谢”都来不及说,一把接过,拉开,仰头猛灌,然后闭上眼,脑子淹在水下的混沌里,看到无数的泡泡一直上冒、上冒,眼角有微温的湿意。   肖芥子看着陈琮,挺同情他的。   陈琮跟她不一样,她从小就被告知自己出身不同,还是母亲跟她说的,接受起来毫无障碍。而且小朋友嘛,都向往超级英雄,她挺以此为傲的,觉得别人都是凡人,唯独自己不同凡响。   但陈琮不一样,他在普通人的舒适区里待得太久了,现在突然把他的认知掀翻,等于是前半生构筑的安全屋轰然崩塌,搁谁都会受不了。   希望他脑子里的泡泡迸得快一点,早点接受,早做准备,因为现在的这些,可能只是打来的第一重浪。   她说:“早做应对吧。毕竟你六亲凋零,除了你自己,也没人会为你打算了。”   陈琮苦笑出声,他睁开眼睛,看手中的啤酒。   海拉尔啤,记住这味道了。   看来是稍稍缓过来了,那就拥抱第二重浪吧。   肖芥子话锋一转:“不过也不一定,目前看来,你爷爷也为你做过努力。”   她给他看第二段视频。   视频里,还是姜红烛,神态又不一样了:没装嫩,也不苍老,满脸的玩世不恭和破罐子破摔。   她说:“怎么着,念着旧情,来见我最后一面?不就弄死了几个人么,屁大点事,我弄死的人,可远没有黑山多啊。”   黑山?   陈琮额上的青筋微微一跳:黑山手上也有人命,且比姜红烛还要多?太讽刺了,这老头非但高寿,还被周围人当“大师”追捧呢。   因为是独角戏,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就见姜红烛呵了一声:“听说你儿子在火车上叫人给废了?节哀顺变吧,反正也不是亲的。”   这应该还是在和陈天海说话。   时间上,是在父亲陈孝出事之后,也多半是在她犯案被抓之后。那句“来见我最后一面”证明了范月生没说谎,姜红烛最终确实是落到了人石会手上。   视频上,姜红烛身子前倾、吐气一般:“儿子没保住,想保孙子?我怎么会知道呢,要么去问黑山,要么等我做了鬼,万事昭昭,会给你托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16【修文】 救人一命胜   视频就到这里结束。   陈琮不死心地看着投影布。   ——儿子没保住, 想保孙子?   肖芥子说的没错,爷爷为他做过努力,也许还一直做着努力, 比如那句“小虫子, 快逃”, 再比如那句在掌心写下的话。   甚至于,现在像狗一样被关在铁笼里,也许也是他努力的一种方式。   肖芥子偷瞥了眼陈琮。   不好,他眼圈有点红。   他不会哭吧,那就尴尬了,她是应该安慰两句呢,还是先回避、等他平复了再回来?   她装着没看到, 转过头,专心研究起帐篷的边角接缝。   好一会儿,陈琮才吁了口气:“那时候我才一两岁,看来, 我爷爷早就知道我爸会出事。”   爷爷问了姜红烛一个问题, 很显然,姜红烛不知道, 但黑山知道。不过, 听话里那意思, 爷爷不可能去问黑山。   为什么呢?大家都是一个协会的……   他心头一跳:“山上死了很多人, 黑山也弄死过很多人, 这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肖芥子点头:“我也这么想,你爷爷想问的应该是你父亲的来历或者身世,姜红烛或许只是碰巧救了孩子,未必知道背后的详情。而如果黑山是凶手, 谁敢去问他呢?还有就是……你有没有觉得,姜红烛说这话时,基本是默认自己要死了?”   是有那意味,她落到了人石会手里,下场可谓是板上钉钉:但为什么会没死成呢?被人救了?另外,她这长相又是怎么回事?   疑团太多了。   回去之后,得重点留意黑山,但今晚就是闭幕式,大家马上又会散得天南地北,这可怎么办?   陈琮止不住焦虑。   肖芥子话里有话:“我觉得事情跟你有关,第一时间找你,这诚意很足了吧?”   陈琮回过神来。   是很足,他真的很感激,不过她想要的,应该也不是自己的感激。   他看了眼时间:“我没时间慢慢讲,姜松鳞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号,还能用吗?”   肖芥子摇头。   她这头做事还真挺小心,陈琮想了想:“这样,我给你写个密码。”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串大小写、数字符号夹杂的密码,拿给肖芥子看:“我回去注册个网盘,这是密码。至于账号,我会在琮店的小程序里回复。”   “我会录音频上传网盘,从前期接触到后来赴会,人石会安排我做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事无巨细,都会说到,怎么样?”   肖芥子觉得这法子不错,有空就能听,还能反复回听,挺方便。   她叮嘱了句:“你录的时候,不要提我们,也不要说无关的话,只单纯记录。这样,即便被人听到,也只会以为是个人习惯、在以录音的形式记个人日记。”   陈琮点头,这样确实更保险一点。   还有件事,肖芥子想听听他的看法。   “我问你啊,从个人的角度出发,以你目前对人石会的了解,你觉得它正常吗?”   陈琮斟酌片刻,缓缓点头:“我觉得大体正常,它确实有不少古怪的地方,但这种古怪,到不了大众意义上的那条警戒线,你懂的。”   比如铁笼关人,他其实证明不了那是个人:长钩爪,还分泌腐蚀液,万一是个类人的危险物种呢?那关起来也是合理的。   再比如范月生的遭遇,睡地瓮、和蜘蛛共处,完全可以是癖好啊,人家当事人都没意见,其他人也不便插手。   肖芥子一阵失望:连陈琮这样观察力敏锐,且实打实身处内部的,都揪不出人石会的错处。   要知道,他可是直接揭破了她的伪装。   陈琮继续往下说:“不过有件事,我心里还挺嘀咕的,总觉得有可能会擦边或者犯法,就是拔旗。”   肖芥子没听说过这个,陈琮本来想录音频时再说的,反正还有时间,就简略给解释了一下。   “拔旗这种事,太像投名状了,只参与的那几个人知道,神神秘秘,总觉得有猫腻。”   肖芥子也是服了,99号人的人石会,已经是精中择精的产物了,居然还各种搞小圈子,一般的会员压根就没可能知道太多,姜松鳞说得没错,还是得揪福禄寿。   “你要拔梁世龙的旗?”   陈琮点头:“就是不知道旗面是什么。”   肖芥子拈起耳机挂线上的麦:“你过来一下。”   很快,帐篷门的拉链拉开一截,姜松鳞探了个脑袋进来:“找我有事?”   “你那监听,梁世龙的那三条,再放一次。”   姜松鳞又探进一条胳膊,点击手机上的App,逐条播放。   第一条。   “我看了地图,钓地蚌,最近的地方,就是老鄂温克人以前落脚的山林。可以组个队、过去碰碰运气。”   肖芥子摊开一张区域地图,给陈琮看方位:“从阿喀察一路往北,梁世龙的竖旗,应该就是钓地蚌。”   梁家的旗杆上,确实有“渔人钓蚌”的图,但“地蚌”这词听着新鲜,蚌这种生物,不都生活在水里吗?   疑惑归疑惑,陈琮没多问,继续往下听。   第二条。   是梁世龙在大发脾气。   “特么这狗屁协会,就是来讨债的。我手头所有的冻货,全给调去金鸡镇了,又来要!”   “这玩意儿多难养啊,一出土就死。我花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养活了一只,捧心尖尖儿上,非要借去看。好么,被年画脸那个变态女人戳得稀巴烂。”   陈琮下意识看向肖芥子,肖芥子不动声色,仿佛事情和她无关。   “梁家手上没地蚌,说出去招人笑,要靠我一把年纪的人临时去钓!”   最后殃及梁婵:“你也是个不省心的,早给我找个女婿,我还用受这罪?”   金鸡镇?金鸡镇不是在建狗场工地吗,为什么需要地蚌呢?   第三条。   纸页窸窣的声响。   梁世龙:“轻点,唉,女孩子家的,动作这么莽。”   梁婵:“这吗?”   梁世龙:“对,离得最近的一块蚌田就是这。距离上次开钓,有百十来年了,可以了,给够休养生息的时间了。”   梁婵:“我用卫星地图看了,这里这么偏,不会有野兽吧。”   梁世龙:“偏就对了,地蚌这玩意儿,就得去没人的地方找。人多的话,早被挖干净了。野兽你不用担心,屠三会安排清场的。”   “收好了,这蚌田的分布图,以后就交给你收着。”   梁婵嘟嚷:“给我个破地图收着,怎么不把绝活传给我呢?就是瞧不起女人,女婿了不起啊,不就是下头比我多块肉。”   陈琮着实愣了一下,看不出梁婵表面上温温柔柔的,还挺敢说。   梁世龙急了:“说什么呢?要脸吗?”   又哄她:“小婵儿,你要知道,你才是当家的那个。女婿即便学会了,也只是个为你打工的。”   梁家这门绝活,好像只能传给男人。   听下来,陈琮对这趟拔旗有概念了:钓蚌,北边的偏僻山林,危险系数中等。   姜松鳞忽然压低声音:“哎,那人快完事了。我归位,你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   肖芥子觉得差不多了,她看向陈琮。   陈琮问:“咱们怎么联系?”   “不是有网盘吗,我会传个专用文档上去,你留意更新时间,只要有最新编辑,那就是给你留言了。”   这样也好,通话或者互发讯息,万一暴露了容易被查。但一般都是查来电、信息,很少会有人去查网盘文件。   ***   牧民牵着马,脚步轻快地朝着这头过来。   陈琮坐在咖啡车旁的帆布椅上晒太阳,还朝那头举了下咖啡,以示自己还在喝,不着急、慢慢走。   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松鳞闲聊。   “你那监听,用的什么设备?安全吗?”   “定位仪啊,网上一搜就有,很好用的。一般不拿专业设备,测不出来。”   是挺实用的,或许老王那头用得上。   “那张‘小心人石会’的条子是你放的吧?”   “嗯哼。”   “后头那朵小红花是什么意思?”   姜松鳞白他:“什么小红花,那是我的个人印记,桃花。我这趟出门太赶,忘带私章了。你懂吗,就是那种印个章,代表我来过。”   懂,小时候看武侠剧,那些酷飒的大侠,行事之后总会留点标记。这个姜松鳞,还挺有些天真浪漫的仪式感,应该出身不错,家庭也挺和睦,没受过什么挫折。   “你不是叫姜松鳞吗?我还以为你的印记是小松树呢。”   “小松树的章我也有,还有松针的呢,显得更锋锐点。不过谁出门带那么多印啊,那么累赘,所以就随手画了一个。”   那个牧民过来了,停在不远处,重新去紧马鞍。   陈琮起身,和姜松鳞擦身而过时说了句:“你一时半会的,不会走吧?”   姜松鳞没听明白:“啊?”   陈琮手很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牵下了他的耳机:“借你的耳机听音乐,忘了还了,回去才想起来,会找人给你送回来的。”   姜松鳞:???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陈琮上马、勒缰掉头,正目送时,肖芥子一掀帘子,从帐篷里出来了。   她拿起那杯他刚做好的“成神之路”,喝了一口,也看向陈琮的方向:“怎么样,这人还行吧?”   姜松鳞回过神来:“你不准备把鬼胎那些事告诉他吗?”   “只是利益合作,何必说那么多。再说了,他是普通人,很多事接受起来有难度的。”   这话提醒姜松鳞了:“阿卡起亚族压根搜都搜不到,你说,他到底什么来历?”   肖芥子缓缓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那个部族真是黑山经手灭掉的,那陈琮的来历,一定不一般。   ***   这次的闭幕式,跟晚宴同时进行。   只一个下午的时间,舞台前原先的座位就全拆除了,代之以一个大平台,其上错落排开十几张大圆桌,颇有点户外婚礼吃席的感觉。   座位是按号码排的,这一次,除了黑山那样身边离不了人的,会员都与家属分开坐,前三排九桌是会员,最后一排是家属。   陈琮坐了3号桌,21~30号这一档,他原以为都不认识,必然尴尬,没想到落座之后才发现,居然有两个能叫得上名。   22号,李二钻。   23号,何苦。   往1号桌看,刘五蝠安静地坐着,和身周人没有任何交流;往5号桌看,不少人给黑山敬酒,阿兰在边上言笑晏晏地一一代饮。   要么也去敬个酒、先熟络熟络?   正犹豫时,对面的李二钻跟陈琮打了声招呼,大概是嫌远不好说话,兴冲冲拎着包过来,坐到了陈琮的左手边。   依着次序,陈琮左手边是26号,虽然人还没入席。   陈琮提醒李二钻:“李哥,这有人的。”   李二钻说:“没事,没人,这个被开除了,早死了,26号,徐定洋嘛。”   开除?陈琮吃惊不小:“犯什么事了?”   “杀人,她喜欢一个男的,男的答应离婚娶她,后来又反悔,她一气之下,把男的一家五口,包括老人小孩,都给杀了。”   卧槽,26号居然是这么个狠人?   陈琮追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留下遗书,跳海自杀了,就是一年多前的事。唉,婚外恋这种事,真的是害人害己,还殃及无辜。”   陈琮唏嘘的同时也很意外:李二钻今天倒是很正常,说话挺有条理的,一点也不癫。   可惜没两秒就打脸了。   “我本来不想过来,可沈晶一直催我,让我多劝劝你,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长得帅,救了等于造八级浮屠。”   “不过我觉得,凡事可疏不可堵,说多了,你会逆反的。”   “所以我就不说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李哥才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那个。不管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你李哥的大门永远是朝着你打开的,永远!”   陈琮感激地点了点头:“那……李哥,能朝你买钻石吗?裸石,VVS上下、一克拉左右就行。”   李二钻皱眉,过了会,以掏黄豆的姿势,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送到他跟前摊开。   舞台光打过来,李二钻的手心流光溢彩。   “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17【修文】 脑门处像中   开席, 上菜,虽然依旧有舞蹈表演、摔跤助兴,但人文部分较多, 还专门安排了李宝奇做串场主持人。   李宝奇穿得相当正式, 西装革履, 发型专门打理过,油光水滑地往一侧倒着。   陈琮没心思参与:他注册了个网盘号,往里拖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内容当幌子,还搜索了一下黑山。   著名叠山大师,网上还真有不少报道,原来此人生平最得意的八件作品叫“八大件”,而昨天展台上竞拍的那八件, 就是迷你版。   另外,据说七八十年代,黑山为追求艺术,长年奔波在外:北到过中俄边境, 南去过滇缅一带的凶险山林, 西至横断山脉,东到过东极。   也就是说, 那个“火沟山”, 可以是天南地北、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 台上传来李宝奇饱含深情的一句:“开幕式上, 大家认识了本届的新人陈琮……”   靠, 怎么又提他,不是又要拎出去表演或者发言吧?颜如玉也没提过啊。   陈琮头皮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后排的4号桌。   4号桌是31~39号这一档,颜如玉也愣了一下, 继而看向他,双手一摊,眼神很无辜。   那意思是:我不知道啊。   好在听下去,只是虚惊一场。   “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有人登台,就有人谢幕。就在十分钟前,我非常遗憾地得知,我们的老前辈,41号,范月生,范老……”   范老?   正在琮店小程序里回复留言的陈琮再次抬头。   “因身体原因,提出退会。我原本以为,范老会像黑山前辈一样□□……”   席间传来哄笑声。   “范老,能邀请您上台,跟我们说几句话吗?”   范月生也在现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为什么突然要退会呢?   陈琮转头去看,果然,追光灯打向的那一处,斜后方的5号桌上,有人起身离座,在众人的目送下,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登台。   是范月生没错,一来是背对着他坐着,陈琮没注意;二来,他一身休闲服,和之前西装礼帽的形象判若两人。   可能是因为没化妆,强光之下,面貌也没平时看起来那么瘆人。   范月生接过话筒,呵呵笑了两声:“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年纪大了。我是比黑山老哥小了二十岁,但人比人气死人,我这把身子骨,没黑山那么山、不扛造。”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颜如玉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他最烦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开闭幕式,歌舞、发言、煽情,闷出个鸟来。   陈琮蹙眉,范月生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Led背板上开始放照片了,有范月生风华正茂的年轻时代,也有出事后的。   李宝奇随机择取照片,向范月生问问题,比如当时多大、在哪、忙什么事,范月生并不忌讳,一一作答,有时还来点冷幽默:比如他说近些年对滑雪感兴趣,并非爱上了驰骋的感觉,而是全套装备上之后,遮头包脸,别人都觉得他很帅气。   陈琮回过味来:范月生的精神状态不一样了。   之前,这个人自卑易怒,对那张脸很介意,别人多看他一眼、多议论几句,他都会应激。   但现在,他相当舒展,仿佛一夜了悟,落落大方地站在台上,一派坦然不说,还能主动开玩笑!   黑山的“开导”如此见效吗?   正疑惑间,场内的氛围起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李宝奇,作为主持人,居然分神了,面色有些古怪,一直盯着宴席后方看,范月生话到中途,也没再往下说,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陈琮也回头去看,但他的坐席在第一排,后座上不少人都站起来了,一时半会的看不到。   更多的人回头、起身往后头走,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结巴着问了句:“那……那什么东西?”   ***   梁婵坐最后一排。   开幕式时有专座,还是坐梁世龙边上,而今跟一群不认识的家属吃席,不应酬不礼貌,应酬更折磨。   索性挂上耳机,埋头玩游戏。   打到酣时,无意间抬眼,发现同桌人都离座了、面色惊恐地看向后方,还不住地往后退,以至于这席上都空了,只剩了她一个人。   什么情况?   梁婵纳闷转身去,同时扯下耳机。   宴席区和那排大宴会厅之间隔了块草场,之前,服务员都是从那头传菜过来。   但现在,这块草场像是成了禁区,几个服务员推着传菜车,愣愣的不敢动,而屠三带着十来个保安,有拿棍、拿盾、拿防暴叉的,似乎有什么忌惮,想上去又犹豫。   草场上,有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正朝这头走。   这女人头发散乱,遮了大半张脸,头发的颜色也怪,下半截是黄的,上半截是白的,走得颤颤巍巍。   因为是夏天,病号服很薄,风一吹就贴着身体,能明显看出,身体极瘦,皮包着骨头的那种,她走的时候,偶尔身体还抽搐一下,仿佛下一刻就会抽散了骨架、仆地摔倒。   女人的左手背上,拖了条长长的输液管,尽头处连着摔碎了的输液瓶,因为胶布粘得牢,针头未脱,所以,半拉输液瓶就这么一路被拖着走,像拖了个地雷。   离着约莫十来米时,女人又是一抽,头发抖扬开去,露出一直遮着的脸。   这头倒吸凉气,还有人尖叫出声,梁婵脑子里一懵,耳膜处像打雷,轰隆隆的。   说实在的,先看到骨架样的身体,脸是什么样子多少有心理准备,她以为像骷髅头,结果不是。   这女人脸是肿的,肿胀,胀得像发光的油皮,眼眶处却又深陷进去,深得阴影遮蔽掉瞳仁和眼白,仿佛只剩了两个黑洞。脑门处像中过弹,有一块猩红色的,疤没结好,往下挂着血。   脸肿,就衬得头很大,支着大头的那条脖子偏又细得可怕,头转动时,有一种极不协调的格楞感,让人生怕下一秒,那头就会骨碌滚下来。   梁婵喉头发干,这女人越来越近了,明知道该跑开,但腿上哆嗦着,居然迈不开步子。   死腿,死腿快动啊!   她听到梁世龙隔着人吼她:“小婵儿,看什么热闹!还不过来!”   她不是想看热闹啊,梁婵嗓子里鲠住,发不了声:原来人真会被吓得僵住的。   死腿快动啊。   谢天谢地,有人过来了。   那人手里拈了块蒙古馓子,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往她身侧的桌边一倚,一边吃,一边观察那个女人。   有人来就好了,梁婵感动到想哭:周身那股子没来由的压力泄去,人终于能动了。   她转头看。   是颜如玉,吃得挺专心的,那女人一步步逼近,丝毫不影响他的胃口,大概是嫌馓子太干,低头找水喝时,对上梁婵的目光。   颜如玉说了句:“看出不来,你胆子还挺大。”   屠三那头急得直舔嘴唇:“玉小哥,这……”   这是方天芝,是会员,级别高,还是个重症,现在一副要断气的架势,他不敢碰,怕一碰就死、担责任。   颜如玉做了个手势:“叉倒。”   ***   这一晚,肖芥子和姜松鳞在民宿落脚,要了最大的一间、号称是“王爷规格”的蒙古包。   这蒙古包设施设备一般,面积却相当豪横,差不多上百平,两张2m规格的双人床遥遥相望,感觉之间的距离都能走马。   屋里还有专门的会客区,按主客位排出三张高扶手的大沙发,主位后头还立了块大屏风,人坐进主位,确实有王爷议事的尊荣感。   但现在坐在这主位上的,是姜红烛。   姜红烛骨架并不小,人也不瘦弱,但因为沙发的尺幅太大,人坐进去,如同陷进去一样,看上去小得可笑。   她还是呆呆的恍惚模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魂。   肖芥子单膝跪在沙发前,一手摁在姜红烛的肚子上,闭着眼睛,依着呼气吸气的频率,仔细感受着掌下的起伏。   过了会,她睁开眼睛。   “绝对不是怀孕,肚子里完全没动静,但又很硬,不像一般肉和脂肪堆积那么软,想确认的话,还是得找个医院看看……姜松鳞,我跟你说话呢,姜启冬!”   稀奇了,以往叫他“姜启冬”,他都会抗议一番,而今喜滋滋的,还点上头了:“对,姜启冬这个名儿,也得刻上去,显得我牢记来处、不忘本。”   肖芥子受不了了:“能别摆弄你那个破印了吗?”   姜松鳞奇道:“你有没有文化?这怎么能叫破印呢,人家叫‘独孤信印’,真品在陕博里收着呢!”   ……   姜松鳞没想到,耳机跟着陈琮回去兜了一圈,被帮忙跑腿的那个牧民送回来时,还附赠了一个小礼盒。   礼盒里放的,就是这枚有26个面可用的多面体煤精印。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适合他姜松鳞的东西!   他生平的烦恼之一就是身份太多、不好统一安放:本名姜启冬,艺名姜松鳞,桃花坞一哥,门神座下,郁垒后人,鬼胎终结者,木系青年,松系E人……   26面,足够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怎么,嫉妒了?人家刚见面,就给我送了这么大一见面礼,你有吗?”   肖芥子无语:“有什么可乐的,这种收买人的小手段,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啊,琮哥是个社会人。我当然知道这是在收买,但这说明他重视我、想跟我维持好关系啊。”   “投其所好,说明他用了心了。要么这颗钉子,你让给我得了,明显我跟他更投缘。”   肖芥子瞥了他一眼。   “这么投缘,那你可得注意了。”   姜松鳞莫名:“我注意什么?”   肖芥子耸了耸肩:“你没看过网友的探店repo、最高赞折叠的那一条吗?”   说完,起身走到姜松鳞对面的那张沙发上盘腿坐下,拿起手机,登陆网盘。   探店repo?   姜松鳞觉得肖芥子话里有话,虽然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还是没忍住,搜索一通之后,顿觉不妙:什么叫陈琮和大叔才是“真爱”?   卧槽,自己虽然接受了礼物,但这可不代表什么啊。   肖芥子眼皮微掀,瞥了眼姜松鳞,有扳回一局的快感。   网盘里,已经放了不少内容,有旅游攻略、宝玉石相关的电子书,也有日漫、恐怖片什么的,伪装得很好,即使真被人摸到这,也看不出什么。   她点击刷新。   来了,显示多了个小视频,标题是“戒指”,后头跟着今天的日期。   肖芥子挂上耳机,点击播放,几秒后面色微变。   “姜松鳞,过来一下。”   ……   这是一段30秒左右的视频,拍的是方天芝在草场上颤颤巍巍地走,然后被一群人叉倒。   其实,看面貌,几乎已经认不出是方天芝了,肖芥子是根据病号服和脑门上那个弹孔般的印迹判断的。   镜头有点晃,末尾陈琮问了句:“她怎么了?”   姜松鳞看完之后,也是一脸懵:“她,她怎么了?”   肖芥子也没概念。   这人是被医务车运回度假区的,自己和金媛媛互换之后,在医务车上待过一段时间,当时方天芝的状态很虚弱,怕是一取胎就会死,她不想搞出命案,于是没动手。   但当时,也只是虚弱而已,并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她想了想:“可能是人体与鬼胎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之前鬼胎盘踞方天芝体内,吸取母体的“气”,可以做到取量适中,方天芝也并无不适。   但在K7J8次车上,姜松鳞中途放弃,鬼胎相当于在生死间走了个过场,大伤元气。缓过来之后,开启了报复性疯狂摄取,而因为它的位置在头部,所以现在的方天芝才会整个人枯瘦如柴,头部却异常肿大。   姜松鳞愣愣的:“所以是我的原因?”   他那天不合时宜的一时心软,使得方天芝成了今时今日的“大头怪物”。如果当时能果断拿下,方天芝也许不但能保命,还能彻底摆脱这鬼东西。   ***   房车内,陈琮盯着网盘列表,一遍遍点击刷新。   方天芝已经紧急送医了,听说她是忽然醒转,还拿输液瓶砸翻了医护人员,初步怀疑脑子受创严重,行为无法自控。   但陈琮觉得,这只是安抚会员的表面说辞。   又一次刷新过后,网盘里那条“戒指”的视频删除了,多了个叫《须弥山石窟旅游攻略》的文档。   陈琮立刻点了进去。   还真是旅游介绍,大段的文字配图,介绍须弥山石窟胜景,他飞快浏览了一遍,很快看出了端倪。   在其中某一段里,肖芥子插了句留言。   “人石会知道原因,如果我没猜错,梁世龙竖旗跟她有关。现在出了状况,拔旗应该会提上日程。”   陈琮又看了一遍,删除留言。   才刚退出网盘,手机上叮的一声。   小石宝来消息了,是个跳转网址。   备注:拔旗意向确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18【修文】 你……你快   陈琮点开网址, 页面全黑,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不断向前走, 很快止步第一道关口, 那是一道“yes or no”的问答。   ——你的年龄在20~50之间吗?   点击“yes”, 小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关口。   ——你有足够的体力,可以胜任3~5日的山林考察吗?   陈琮心里有数了,继续“yes”。   第三个关口。   ——危险等级四颗星(伴随现实轻度致残风险、轻度死亡风险),还要继续吗?   陈琮只犹豫了几秒,页面关闭倒计时的提示就出现了——   “就到这里吧,非常感谢”。   卧槽,连犹豫的时间都不给, 他赶在倒计时前点击“yes”。   过了这三关,页面画风一变,仿佛古早的电子游戏。   沙场点兵,中央一杆迎风招展的猎猎大旗, 旗上有个“梁”字, 旗下立了个束甲披风的大帅,胸前的护心镜上, 标了号码“66”。   小人吭哧吭哧向前走, 到大帅跟前时, 大帅手一扬, 唰的一声, 举起一面旗。   ——确定接旗吗?   确定。   下一秒,小人接旗,咔咔走向另一侧,进入一望无际的帅帐阵列。   ——已确认您的拔旗意愿, 感谢您的参与。   页面退出,回到与小石宝的对话界面,那行跳转网址还在,陈琮想再试一遍。   然而这次点进去,只出现了一个抱着旗的兵卒,连铠甲都没有,草鞋、绑腿、头上扎了块布,腰间悬红缨大刀,全身上下只胸口挂了块能防护的护心镜,上头标号“27”。   陈琮截屏,转发给颜如玉,还附了条消息。   “是这样拔旗吗?”   过了会,颜如玉回了他一张截图。   从穿着来看,至少是个军队小头目,头上有盔,两肩也有片甲,穿那种前一片后一片的挂甲,长到膝盖以上:这一身上战场,缺胳膊少腿难免,但至少重要部位是有防护的。   这人一手扶旗,另一手扛长枪,胸前也有标号,39。   陈琮回复:“你怎么也拔旗?你又不是新人。还有,你为什么穿得比我好?”   颜如玉回了条语音过来:“多拔旗、攒资历、求表现、得重用呗,我这人向来积极。我拔过旗,装备当然比新人多。”   又说:“我收到消息,这次拔旗还挺赶,明后天估计就会出发,行李什么的,你可以收拾起来了,只带随身用的就行,其它的,协会会稳妥帮你送到家的。”   ***   晚上睡觉,出于安全考虑,得把姜红烛给绑起来,另外,守夜也是必要的。   石头剪刀布,姜松鳞守上半夜。   肖芥子躺上床,才刚酝酿出点睡意,姜松鳞直奔过来,在被她挪来挡床的屏风外急急吼吼:“你睡了吗?春临给我说了件事。”   肖芥子睁眼:“怎么着,刘二响跑了?”   春临就是姜松鳞新配的搭子,是个年轻姑娘,生在早春,所以叫“春临”,她负责暗中盯着刘二响,一路把他“护送”回桃花坞。   “不是,春临朋友的姑奶奶是妇科的老专家,你不是说姜红烛那肚子奇怪吗,我就让她帮打听了一下。”   肖芥子打了个呵欠,从床上坐起来:“怎么说?”   屏风上缘处探出姜松鳞的脑袋:“说要是能排除腹型肥胖、腹肌松弛什么的,那多半很棘手,建议最好去医院查。”   “怎么个棘手法?”   姜松鳞也不记得那些词儿,现翻聊天记录:“说有可能是腹腔积液、恶性肿瘤、脏器肿大……”   肖芥子很淡定:“她都七十多了,有这些毛病也不奇怪啊。”   “关键是,”姜松鳞咽了口唾沫,“我一直强调像怀孕,姑奶奶就又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说是几率很低,每万例中才占百分之一点几,但确实是有的,尤其是以前,医疗水平比较低的时候,常见于老年女性,叫‘胎死腹中’。我解释不来,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扔给肖芥子。   一般来讲,胎儿死在腹中,有80%的几率会在2~3周内自然流产娩出,万一没能成功排出,大概率会引发感染、大出血等并发症,需要医疗干预。   但还有一种极罕见的情况:胎儿没能排出,在母体中钙化,神奇地与母体实现了共存。母体基本没有不适感,且内脏适应了异物的长期存在和挤压,仅表现为偶发的压迫性疼痛。   如果照腹部X光/CT的话,能看到胎儿形态的钙化影,也被称为“石胎”。   “你怎么看?”   肖芥子把手机抛回来:“不用我怎么看了,应该就是,姜红烛自己也知道。”   难怪她会摸着肚子说什么“你是永远不会走的”,还给起了个名字叫“阿兰”。   ***   因着这一出,肖芥子睡得很不踏实,总梦见一轮巨大的月亮,而姜红烛坐在月影之中,垂着头,慢慢抚摸着肚子。   还梦见在医院,好多专家会诊,终于成功拿掉了姜红烛的石胎。   石胎被作为标本、送进了展馆,好多记者围着拍照,她也是其中一员,闪光灯起起落落,快门摁个不停,就在这时,石胎突然翻身、四肢并用着爬下展台……   “肖芥子!肖芥子!”   这次真是被硬生生叫醒,醒来时,瞪着蒙古包华丽的天顶,手心发汗,有点茫然。   姜松鳞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险些撞倒了屏风,他脸色发白:“你……你快过来看,她肚子在动……她,她是不是……要生了?”   不是“胎死腹中”了吗?怎么又要生了?   肖芥子脑子里嗡响,被子一掀,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几步奔到沙发前。   姜红烛整个人蜷缩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豆大的汗珠子不断从额头滑落,嘴半张着闭不上,身子反弓、肚子高高挺起。   也不赖姜松鳞会想歪,看着真的很像“要生了”。   肖芥子犹豫了一下,上手去摸,挨到的刹那,有点像当年被雷劈,整条胳膊一电到底,迅速缩回,止不住发颤。   姜松鳞急得冒汗:“怎么说,要么送医院?”   肖芥子嘴唇发干,手心在腿侧擦了又擦,感觉掌心还粘着那种温热的蠕动感。   她说:“这是医院处理得了的事吗?”   “那……那就这么放着不管?万一真生了怎么办?”   肖芥子盯着姜红烛看,脑子里也乱成一团:真生了,她就……接生?但真生出来,得是什么怪东西啊?   姜松鳞急得想骂人,他冲进洗手间,急急拧了条湿毛巾出来,想帮姜红烛擦汗,才刚到跟前,肖芥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给硬拽开了。   姜松鳞跳脚:“又怎么了?”   肖芥子脸上的血色都退了,她抬起手,指向姜红烛的脸。   姜红烛的脸在变。   没有任何人动她,那张脸是自己在变:脸上的块肉时而鼓起,时而下陷,甚至包括鼻骨、眉骨、牙床这种坚硬处,像是里头有一只手,正在不断地抓掐捏按。   ***   陈琮又做梦了。   梦的开端是在家庭牧场的牛棚外,然后顷刻间天翻地覆、人已在黑暗、血腥、燥热的所在。   和以往一样,求生的欲望迫使着他拼命往前爬。   但这一次,比从前多了些情节。   身侧四面,一直有声音在窃窃私语,仔细听,都是在说:“别走,别走,等等我,带我一起。”   爬到后来,他甚至感觉到,有很多很多双手,在后头不断向着他抓拖挠拽。   自爆的那一刻,腕上的警报器也响了,陈琮睁开眼睛,察觉到身体下不是柔软的床褥,而是坚硬的车内底板,心头一凉。   他又在睡梦间爬下床了。   摸索着关掉警报器之后,他疲惫地坐起身,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那这身体,跟敌人有什么不同?   横竖也是睡不着,陈琮拿过手机,给肖芥子录了第一个音频。   就从接到颜如玉的邀约开始,到岐县角楼的见面、九宗连环谋杀案,结尾落在婉拒入会,这是和人石会的初步接触,起承转合的“起”。   音频录完,外头已经蒙蒙亮,隐约的,能听到车声,还有行李箱的轱辘声。   想起来了,阿喀察大会已经落幕,有人要赶早回程,拆除设备和归还车辆也要提上日程,这个临时搭建的度假区,很快就要散架了。   ***   吃早饭时,呼伦贝尔厅的人少了不少,陈琮取好餐,正想找个位置坐下,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范月生。   他一身便装,桌侧还立了个行李箱。   陈琮过去打招呼,顺势在桌对面坐下:“范老,今天要走吗?”   范月生抬头,见是陈琮,笑呵呵的:“是啊。”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会呢?”   所谓的“身体原因”,实在有些牵强,黑山都快行动不能自理了,也没见要退。   范月生说:“有人来就有人走嘛,想退个彻底,清净养老去。”   “范老在牧场这两天,精神好了很多啊。”   范月生点了点头,很是感慨:“是啊。”   “但我看那儿的硬件条件一般,蚊虫多,又是多人间的活动板房,住着习惯吗?”   范月生说:“你这就不懂了吧,去那不是住的,是去‘修’的。还记得那排砖房吧,以前啊,那叫‘三洞’。”   “山洞?”   “不是山,是三,三洞。古时候修行,不都在山洞里吗?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4号房抓石周,叫‘进门’,1号房是前辈给你点拨,叫‘师父领’,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去悟,也就是最中间的2号房,叫‘修行’。”   “那3号房呢?”   范月生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没3号房,那是个幌子,是提醒你这世上的事啊,不要看表面那层皮,要学会‘藏’。”   原来只有三间,开了四扇门,他还真以为是四间呢。   陈琮说:“2号房我没见过,修行,是不是挺特别的?”   “是啊,你肯定想不到,那里头其实没什么东西,重点是个地瓮,”范月生抬起手,像拈着个什么,“悬在地里头,像不像个心脏?”   “也像个听瓮,去听更下头的声音。都说女娲抟土造人,人是从脚底下的土里长出来的,但是呢,总生活在上头,忘了本了,是该适时下去,找找来处,找回自己。”   陈琮一时晃神,他想起那个疑似“姜红烛”的老婆子也说过,阿卡起亚人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你进去得修,修到‘地人合一’,就是你的心跳、呼吸,跟地下的频率是一样的,这样你就能源源不断地汲取下头的能量……”   范月生形容不出来,过去这几天,他只记得地下。   按理说,地下是阴冷的,但人蜷在里头,那么安静,仿佛置身于母体,温暖、微醺。到后来,身体微微浮沉,像荡漾舟中,也像裹于羊水。   真像回到了出生前的状态,是一颗还没顶芽的种子,也像鸡子里的盘古,正蓄着力,要去“破”开什么。   严格说起来,还没到日子、没足月,但状况来得太突然了:当时,他在地瓮里仰起头,如同自幽暗的产道内朝外张望,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那是与生俱来的梦魇。   好在,那团黑影很快就消失了。   大家跟他说,他这属于早产儿,营养不足,可得好好养着。但也说,早产儿会更聪明。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集体的温暖了,不,不是很久,是从来都没有过,真好啊,他头一次感觉到,活着是温暖的,是有后盾的。   范月生的脸上现出沉醉似的笑。   陈琮觉得,范月生去了趟牧场,真像变了个人,不过这种“变”是正向的,仿佛一下子就打开了二十来年的心结,应该是件好事吧。   “听阿兰说,范老想整容?”   范月生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啊,我是彻底想通了,这脸,自己看着晦气,别人瞧着也害怕,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虽说外表不重要,但它是门面啊,这个社会,哪能不讲门面呢。”   他吃完了,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   陈琮也知道这谈话到尾声了:“那范老,你多保重,你这一退,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了。”   范月生抬眼看陈琮,说得很慢:“有的,你要是努力,我们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   餐厅里没见着刘五蝠,饭后,陈琮特意去了趟5号独栋,正撞见服务员做房。   一问才知道,刘五蝠一早就走了。   陈琮只得打道回府,走了几步,心中一动,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旗杆上,旗号48,姓氏“黑”,还缀了两面金旗。   原来真的是姓黑名山,还以为只是绰号呢。   陈琮走近去看,金旗有两面,这表明,黑山为协会立过大功,什么功呢,手上沾过很多人命的那种吗?   正想着,独栋的门忽然自内打开,黑山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的,一副很想出门、但又不太敢的样子。   看见陈琮时,他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口漏风的残牙。   屋里,隐约传来阿兰的声音:“别管!我说了别管!车就放在那,东西也别动,阿妈迟早会回来的……”   突然语调飙高,怒不可遏:“谁特么让你开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19【修文】 第一个,被   陈琮吓了一跳, 黑山也是猛一哆嗦,面色瞬间惊惧,嘴唇都白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门猛得拽开。   阿兰一怔。   陈琮也很尴尬。   阿兰还在洗漱, 穿睡袍,束发巾紧抹到额上,显得一张脸格外长,眉毛只稀疏几根,淡得像烟,寡淡的脸配上凶神恶煞的神情,格外狰狞。   陈琮抢先开口:“马修远说, 我能拿到黑山老师的作品,是你们格外关照,我想来道个谢,来得不巧……”   边说边后撤了一步。   阿兰叫住他:“陈琮。”   她脸上没了方才的凶相, 代之以无奈和自嘲:“不好意思, 让你看笑话了。这人老得厉害,就跟小孩一样, 跟他好好说, 死活不听, 有时候就得凶着、吼着, 我都活成个泼妇了……”   “今儿要退房, 一堆事,我本来就烦,脸都还没洗,他又要吃糖, 又要遛弯的。”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陈琮同情地点点头:“是这样的,老年人犯糊涂,可比小孩难带多了。你也不容易……要么这样,我反正没事,我带黑山老师门口遛两圈,你拾掇好了再出来带他。”   阿兰感激地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   陈琮也不走远,只带着黑山在门前散步。   黑山的记忆力和认知功能都严重退化,行为也异常,但还没到完全老年痴呆那么糟糕,能听懂“慢点”、“停下”等简单的指令,偶尔也能嘟嚷着说几句话。   陈琮说:“黑山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作品,尤其是‘八大件’,真的是绝了,栩栩如生的。”   他留心观察黑山,大部分时候,这人脸上都没表情,但听到“八大件”时,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到报道,说‘八大件’的灵感来源于您七十年代、游历山水所得?”   大概是用词太过书面,黑山毫无反应,反高兴地冲着对面走过的人不住挥手。   陈琮想了想,领着黑山走到旗杆前:“看,旗子。”   黑山仰头望上看,今天风大,他的长眉毛在眼前乱舞,而几面旗在眼底飘得缭乱。   陈琮指金旗:“那是奖励我的旗。”   黑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口齿不清地纠正他:“给我的,奖励我。”   “为什么事奖励你的?”   黑山又愣了,眼神茫然,似乎在努力回想,却又想不起来。   陈琮轻声提示:“还记不记得火沟山?山上死了好多人啊。”   黑山身子猛然哆嗦了一下,然后抱着旗杆蹲了下去,脖子缩着,紧张地左顾右盼,好像那些人的魂灵正乘着风过来、愈来愈近。   陈琮也跟着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还记得的,对不对?”   黑山把旗杆抱得更紧了,嘴里喃喃:“好多山啊……”   “对,火沟山?在哪?”   黑山低着头,开始掰手指数数,掰着掰着掰乱了,看着手指头发呆:“在哪?一共九个,我找不全啊。”   陈琮耐着性子,还得时刻注意门那头的动静,怕阿兰下一刻就开门出来:“什么九个?”   黑山朝陈琮勾了勾手。   陈琮凑得更近。   黑山抓住他的肩领,神秘兮兮地将脑袋拱凑到他耳边,开口时,口水都滴上了他的脖颈。   “我们有九个兄弟。”   什么意思?当初参与这事的,一共九个人?   黑山松了手,又去抓旗杆下装饰用的鹅卵石,捏起一颗,郑重地放到地上。   “第一个,被冻死在皑皑的雪地上,都没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陈琮一头雾水。   是在说拔旗那批人的遭遇吗?但为什么遣词造句这么文艺,像在背诗?   但他不敢发问,怕一开口,就把黑山那好不容易搭上弦的神智给搅和了。   “第二个,啼哭声引来了一群血红眼睛的狼,撕啊,咬啊,血肉在地上开花,老天都不忍心看,拿乌云遮住了眼。”   黑山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在第一颗上又叠了一颗,可惜鹅卵石边角圆滑,没法用来叠石,刚叠上去,就骨碌滚落下来。   完犊子了,这一滚,瞬间就把黑山的脑子给“清零”了,他看着地上的石头,惊奇地“咦”了一声。   陈琮不死心,还试图引导一下:“你刚说有九个兄弟?”   黑山嘿嘿笑起来,一直摆手:“不是,不是,十……十一个,我是老幺,黑山老幺。”   身后传来阿兰的笑声:“你们两个蹲在这干嘛,玩过家家呢?”   陈琮心内一声长叹。   ***   黑山这儿,短期内很难再有机会了,但没关系,可以去找颜如玉。   九个兄弟拔旗,又是冻死又是被狼撕碎,死了人就是凶案,颜如玉那儿必有记录。   颜如玉不在房车,陈琮又找去了他的“办公室”:这辆厢货因为太大,一直停在度假区的最边缘处,听说大会期间,有不少人过来参观。   人还真在这儿,大会结束,拔旗还没下最后的通知,难得轻松,颜如玉正在调试那辆小桃,要去草原上驰骋一圈。   还热情邀请他:“陈兄,同去怎么样?正好两辆,blue给你骑。”   陈琮说:“不用了,我要调卷宗。”   “又看卷宗?”   他没有直说要看50多年前的,只说想看007号(1928年)之后的,理由冠冕堂皇:008号和009号案件只隔了8年,007号和008号案件之间却差了88年,他怀疑是颜如玉太大意、看漏了。   说别的无所谓,说自己办事能力不行,那是戳他肺管子的。颜如玉一气之下,连摩托都不骑了,几本册子摊出来,就在边上盯着他看。   陈琮做戏做全套,还真从1928年开始往后翻,自己也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翻着翻着,一个熟悉的地名映入眼帘。   金鸡镇鸡爪村。   武德村的前身,不就叫鸡爪村吗?   再看时间,1934年,原因是“帮派械斗/生意纠纷/江湖仇杀”,对头姓潘。   被胡子灭了的潘家?   底下列了死伤名单,人石会这头折了六个,其中一个叫颜枭,编号丙戌39。   这应该是颜如玉的长辈。   陈琮不动声色,正准备翻过去,颜如玉冷笑一声:“怎么,眼这么大,没看见我颜家的人在上头?还是故意装没看见、等我主动开口?”   “看是看见了,但毕竟这么多年以前的事,你不一定知道。”   颜如玉说:“我怎么不知道?这是家里的大事,老人经常讲起来。死的这个是我太爷,你去过金鸡镇,那个潘家你听说过吗?”   陈琮摇头。   “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家早没了。但当时是一方大户,据说那个潘家的老太爷很厉害,八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身板跟铁打的没两样,使十一节钢鞭,一鞭子下去,再硬的脑瓜子都给你开瓢。”   “亏得我太爷在,不然,那一仗拿不下他。”   陈琮惊讶:“你太爷这么厉害?”   颜如玉笑得得意:“你是没见过他,一个干瘦的老头,佝肩耷腰,貌不惊人,头发不剩几根,走路还有点跛……”   “人不可貌相啊,就是这么个人,和潘老太爷打得难解难分,从墙头打到地上、屋外打到屋里,我听说,我太爷本来就快拿下他了,结果一时分心,哼,要不然,也不会被潘家那老鬼一鞭子抽断了喉咙。”   他愤愤的,没再往下说。   据颜老头后来说,不止抽断喉咙那么简单:潘家老太爷穷尽全力的一击,手极狠,那一抽,颜老头的脖子几乎豁开了大半。   但他还是很高兴,他对颜如玉说,脖颈处不断涌出的血简直汇成了热腾腾的水泊,他就躺在这血泊中,看到了墙上的挂画。   乡下地方,逢年节时要买年画,潘家是一方大户,也做年画生意,家里有很多新老画版,会拓一些专供自家用。   他看到,拓好的画挂了满满一墙,五颜六色,极其喜气。   生死械斗,没人注意到那些画,除了颜老头。   可惜的是,后来火烧起来了。   烈焰吞吐,灼掉了画上那株巨大的桃树,一树繁茂浓烈,夭桃灼灼。   “夸父逐日”的故事里说,“夸父与日逐走……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邓林,就是“桃林”的意思。   干爷说,“桃林”才是他们这一族改命的希望,他自地下出走,人世轮回辗转,就是为了最终能给族人带去一片日头之下、无惊无惧的桃源。   ***   天终于亮了。   折腾了一夜,沙发上的姜红烛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浊重,偶尔还发出含糊的呼噜声。   姜松鳞坐在地上,双眼发直,还没缓过劲来。   他问:“她那个脸,跟之前有变化吗?”   那张脸一直在变,以至于最后停下的时候,他眼都花了,分辨不出是否有变化、哪里有变化。   肖芥子也坐在地上,手里扯捏着从眉心揭下的“眼”:胎动和变脸,实在是太超纲了,所以昨晚上她又“看”了一遍。   牧场那一晚看,是没问题的,但昨晚上,真看出问题来了。   她肚子的部位,仿佛趴着一只黑色的大蜘蛛,长了五根螯肢:一根穿胸到脖颈,两根通手臂到腕上,还有两根穿腿至脚踝。   整体黑雾蒙蒙、汹涌翻滚。   她看向姜松鳞:“那天晚上,你到底使了多大的劲?”   “这我哪能知道,遭到攻击,总归是全力以赴还击。但你别想赖我啊,‘门神变’怎么可能让人变脸?”   肖芥子迟疑:“如果她身上有鬼胎呢?”   鬼胎的循行路径是经督脉,止于“上齿正中”,恰好是面门位置。面门vs.变脸,总觉得这中间有关联。   姜松鳞说:“咱们家的人,理论上,鬼胎很难上身吧?再说了,之前你不是看过她、确认没鬼胎吗?”   肖芥子也说不明白,她从地上爬起来,盯着姜红烛的脸看了会,又翻出手机上之前给她拍的照片,从眉眼到鼻子、嘴形,一一比对。   是有变化,似乎比之前要耐看一点,但一个满脸沟壑、颊肉松垂的老婆子,即便五官有改变,也不是很明显,更别提她现在还闭着眼、睡得正死。   会变成什么样呢?要说是返老还童,也没这迹象。   肖芥子脑子里灵光一闪:“姜松鳞,你手上有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吧?”   “有啊。”   “快,调出来,马上。”   姜松鳞也想到了,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手机里存了姜红烛的三张照片,分别是猎装照、戏装照、评弹照,都是肖芥子之前看过的。   然而比对一个人的20岁和70岁,谈何容易,说是“眉眼会留下年轻时的痕迹”,但而今满眼褶子,痕迹难寻。   肖芥子想起陈琮给她看的那张自己的AI比对。   “这样,你把她年轻时的照片喂给小程序,让预测老年时的长相,再用老年照跟现在的这张脸作比对、测相似度。”   这操作相对简单,能搜到现成的小程序,姜松鳞忙活了一阵:“28%。”   “再用老年照跟没变之前的那张脸比对呢?”   姜松鳞知道她的用意了,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再操作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4%。”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晚上,由4%到28%。   这老婆子,正在由“形貌上不像姜红烛”向着“渐渐像姜红烛”而转变。   肖芥子吩咐姜松鳞:“等她醒了之后,你再对她用一次‘门神变’,加大力道。”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了。   ***   车身一阵起伏,乘个车,乘出了坐船的感觉。   陈琮睁开眼睛,有点迷糊:“到了?”   开车的是屠三的手下二饼:“没呢,冻土路,冬天冻结、夏天化,一年一次,路搞坏了,一路都会高高低低。有个贼巴浪漫的说法,叫‘大自然的呼吸’,看你喜不喜欢了,你睡你的。”   陈琮看向前路。   还真的,虽然是修过的路,筑料也挺好,但能明显看出路面不平,连带着路边的栏杆都不齐,人力工程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还真是不值一提。   他换了个姿势,抬手调整头枕,左腕上,红绳吊着的那颗黑珍珠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一晃一晃,带出一圈孔雀绿色的晕彩。   这是梁世龙那边给的壮行礼,或者说,护身符。   昨晚收到的通知,他这趟拔旗成功,出发时间定在了今天的9:16分,说是特意算的吉时。   梁世龙上次金鸡镇翻车,心里头一直有疙瘩,所以这次不但选日子、定吉时,壮行礼也必要讨个好彩头:据说红绳都是炼过的,浸在桃木泡的水里足足一天。   但这护身符也镇不住陈琮的噩梦,他半夜又被警报闹醒了,醒的时候下半身还在被窝里,两只手已经杵到了地上。   他又在地上坐了很久,人生最大的困境不是困境本身,而是不但孤立无援,甚至连能倾诉的人都没有: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他已经没法去跟老王倾诉了,老王的庙小,能为他偶尔遮雨,却挡不住汹汹而来的山洪。   他在慢慢揭开自己的来处,却又害怕揭开这来处。   了无睡意,又爬起来录了个音频,录的是金鸡镇之后、到这趟阿喀察之行,录完天都快亮了,洗漱、拾掇、吃早饭,然后出发。   所以上车不久就打上盹了,虽然睡不踏实,耳边交替着车声、人声以及车内的音乐声,但能补多少是多少。而且,睡得不实,噩梦无从潜入:大概根深蒂固的噩梦也像巨树,得有深度睡眠这种足够厚的土壤,才能立得起来。   陈琮重又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车停在一个加油站,二饼回头看他:“你也睡一路了,要不要下去逛逛、或者吃个饭?梁爷说,在这休整一个半小时,再往下,就没人烟了。”   陈琮确实睡得有些昏沉,他看向副驾,颜如玉原本是坐那的。   二饼说:“都走了,玉小哥跟瞎子去打卡贮木场,何哥、马姑娘还有梁爷他们吃饭去了。”   原来都走了,陈琮开门下车。   门开的刹那,没提防打了个哆嗦:这才刚过午,温度已经比阿喀察低了近十度,感觉带的外套扛不住,得买件厚的。   二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梁爷说了,衣服装备都有,足够应付,不用买。”   ……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叫木嘎,毗邻大兴安岭西麓,以前是靠伐木为生的,一度相当兴盛,后来为了保护森林生态,国家颁布了禁伐令。   于是镇子肉眼可见地寥落了下去,人一年比一年少,屋一年比一年空,街面上少有新建筑,年代感很强,像是一脚跨进了90年代。   这个地名陈琮有印象,昨天在颜如玉那儿翻卷宗,76年,有个叫“马文华”的会员失踪,会员号61,失踪地写的就是“木嘎林区”。   马文华失踪时,女儿才半岁多点,因为他平时总把女儿挂嘴上,动辄“我家姑娘”如何如何,所以他女儿虽然已经过五十,依然有个绰号叫“马姑娘”。   马姑娘这趟也过来拔旗了,因为她是个孝女,而她快八十的母亲唯一的心愿,就是能找到马文华,死要见骨。   陈琮边走边看,沿途留意可以吃饭的地方,但连着几家都是铁锅炖,他兴趣不大。   正看着,迎面过来一个年轻女人。   一头染黄的齐肩卷发,架一副黑框眼镜,凸嘴,右颊好大一颗黑痣,穿得也花里胡哨,格子衬衫,破洞牛仔裤,挎着月牙小皮包,腰上还兜了块蕾丝布,也不知道是什么潮流。   陈琮给她让路。   女人却拦过来:“帅哥,看相吗?”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街边看相,陈琮愣了一下,礼貌回绝:“不用了。”   根据经验,这样的人会很难缠,陈琮加快脚步,试图绕开她。   女人精准预判了他的预判,一个跨步拦住他的去路:“帅哥,我看你印堂发黑,乌云罩眼,最近是不是噩梦缠身、总是夜半醒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020【修文】 一共是九大   卧槽, 有点东西啊,陈琮猝然止步。   女人朝他勾了勾手:“跟我来。”   说完,快速朝着街边的巷道里走, 快到他来不及犹豫, 只能先跟上去。   女人穿过巷道, 又拐向一处空置的栅栏棚屋,看个相,看出了要卖他违禁品的感觉。   陈琮觉得不太对,怕是个局,跟过去时,顺手抽了根半截的栅栏防身。   他绕过屋角。   女人背对着他,低着头, 肩膀耸动,两手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然后转头。   靠!   她眼镜摘了,黑痣抹了, 嘴里还取出一个类似牙套的硅胶, 之前那凸起的颌面一下子就正常了。   是肖芥子。   陈琮攥着半截栅栏,顿了顿, 只好拿来拄地。   他是真的完全没认出她。   肖芥子看出来了:“怎么, 你以为改装就是贴个伤疤贴那么简单?”   陈琮:“你怎么来了?”   肖芥子说:“我过来看看你啊。知道要去哪吗?”   陈琮摇头, 梁世龙还没透露。   肖芥子指了个方向:“从这里下去, 上国道, 大概200公里,两边都是林区,没人烟,没信号, 没补给,要是车子抛锚或者坏路上了,那就很麻烦了。”   陈琮静静听着。   “一般人走这条路是自驾,不会中途下车,但据说你们会在中途某个点下车、穿林区进山。”   穿林区?   陈琮顿觉不妙:“森林里有野生动物吧?”   “有,国道沿线有‘猛兽出没’的警示牌,经常有棕熊和狼出没。”   陈琮头皮微麻。   肖芥子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毕竟梁世龙这一趟带了梁婵,说是要带她熟悉一遍操作流程,有梁婵在,不会很危险。”   这就好,陈琮看她:“你也去?”   肖芥子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   她还是那句:“我来看看你啊。”   ***   肖芥子这两天,精力全放在姜红烛身上。   姜红烛第一轮“变脸”之后,睡了很久才醒。   她开始对外界有反应了,你向她发问,她会回答,是那种没有思考、没有条理、纯机械输出式的回答,问一件事,她会说上极细碎的一大堆,毫无重点,顺序颠倒,像碎片漫天掉落,需要你拼合、再加工,才能理出轮廓。   肖芥子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大致搞清楚“火沟山”的事。   这件事发生在新人会之后,也就是76年左右。   新人会上,姜红烛结识了陈天海:一来佩服他的为人,二来“石生子”和人参晶的确有共通之处,所以两人熟识得很快,经常在一起琢磨事儿。   比如陈天海突发奇想要养蜘蛛,他只是想想、三分钟热度,姜红烛却很认真,读了不少关于蜘蛛的研究文章,还像模像样养了几只。   再比如陈天海对字谜有兴趣,她也跟着学,两人一度“卷”上了,互设谜题,都想难倒对方。   新人会结束之后,两人相约一起去姜大瑞挖到人参晶的地方看一看,希望能有新发现。   那里,就是阿喀察的那处家庭牧场。   当初姜大瑞在内蒙一带当游工,被雇去挖坑、烧砖、造房。下铲掘挖的地方,就是后来的下沉式地坑,而造出的那排三间、无窗的房子,正是牧场1234号房的前身。   但70年代时,出于各种原因,这一处已经荒废许久了。两人一无所获,打道回府时,意外地在火车站见到了黑山一行人。   陈天海是新人,没见过黑山,姜红烛却认识,因为她爸姜守仁,前一阵子去拔了黑山的旗,还带她一起去长见识。   那时候的拔旗,都是实地参加选拔,两场面试,一文一武,姜守仁都被淘汰了。   武的那场也就算了,姜守仁于拳脚打斗,的确不是特别突出。但文的那场,山林常识、救急应对,他都是行家,极端状况下关乎道义的选择,他也是以仁、以义为先,凭什么给他一个那么低的分?   所以对黑山很是不满,骂他“什么鸟竖旗,老子还不稀罕呢”。   ……   见到黑山,姜红烛立刻猜到,这是要去拔旗。   她对父亲没资格参与的这场拔旗很好奇,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知道自家暗钉的身份,人石会见不得人的事,她理应去看一看。   于是撺掇着陈天海偷偷跟了上去。   当时,林区已经开通穿越大兴安岭原始森林腹地的火车线,客货混用,黑山一行坐车厢,她和陈天海则扒进了运货的车皮,骑跨着大货,穿越莽莽林海,最终到达的地方,就是木嘎镇。   在木嘎,黑山一行人转乘了几辆拉原木的大卡车,他们坐驾驶室,姜红烛和陈天海则照旧、偷溜进了车后斗。   原木这种东西,动辄成吨重,也不怕人偷,司机压根不会去检查,也就一直没发现他们。   ***   大卡车引擎声大,驾驶室总扯了嗓子说话,一说话,声音就会往后车斗里飘。   姜红烛听见黑山问司机,听没听说过阿卡起亚族。   司机是当地人,回答说好像听过。   这又不得不提到当初的民族识别了,1953年调查登记,各民族自报族称,结果报了400多个民族(还不包括那些抗拒回避的),最终于80年代初确认了56个民族。   所以在那之前,并没有56个民族的概念,你要是打听XX族,一般人的反应都是“可能有吧”、“好像听过”。   黑山又换了个问法,问知不知道有个山头,山上有个峰很奇怪,竖向的,跟剑一样,倒插着。   司机对山显然更熟悉,说是听老辈人讲过,那里很邪门。   那竖向的峰头跟剑一样,是因为山里有妖孽,上界的天神路过时发现了,于是飞剑镇妖。   原本是镇住了,可惜妖孽太狡猾,在底下挖了个洞,爬进爬出,老出来害人。   所以那山好像叫“活够了山”:你要是活够了、想死,就往那山里走,那儿自有收你魂、要你命的玩意儿。   司机还给黑山指了路:从老鄂温克人的X号定居点出发,往林子深处走个一两天就到了,峰在高处,一直向着峰走,不会迷失方向的。   那年头不禁猎也不禁枪,黑山一行六个人,原本带了枪的,估计是嫌不够,途经定居点时,还现收了几支。   第一晚,只走了一半的路,黑山等人就地扎营。   姜红烛和陈天海在距离他们半里多地的地方,找了个鄂温克人弃置的希楞柱(帐篷)栖身,山里的条件太简陋了,两人又是临时起意、对路程预计失算,带的水和干粮都严重不足。   陈天海打了退堂鼓,跟姜红烛商量说,要么算了。   姜红烛当场挂了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陈天海猜到她不乐意,于是没再提。   天快亮时,睡不踏实的姜红烛出来方便,远远看到有烟冒出,猜到是黑山一行起床做饭,估计很快就会开拔。   她本想叫醒陈天海,转念一想:这人本来意愿就不强,对山林也不熟,带上他只会拖自己后腿。而且食物和水不够,不如自己带上干粮继续,至于他,原路返回,饿个一顿半顿的,也死不了人。   所以留了张字条给陈天海,又跟了上去。   这一走,直走到下午。一个人,果然操作上更方便,她从小就跟着姜守仁学打猎,每次在山里一猫就是好几天,经验丰富,跟踪循迹也有技巧,把这一行人当猎物跟,偶尔占据地利、依托掩体,能把距离拉近到只有几米远,甚至能听到对方说话。   就是在其中一次距离拉近时,她听到黑山说了句——   “一共是九大家,这山里头的,就是其中一家。”   ***   九大家?   不管是肖芥子还是姜松鳞,都对这个词相当敏感:九大家,这是家里的惯用说法,难倒是……郁垒九家?   自记事以来,就被反复提醒“九大家已去其七”,但复仇的故事看多了,心里难免会有嘀咕:所谓的“灭门”,真就灭得一个不留?会不会有人死里逃生呢?   ……   姜红烛倒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有不祥的预感:拔旗,秘密行事,还带了这么多枪……   最后一段路,因为地势实在不便隐藏,她落后了不少,好不容易赶上来,那一行人已经不见了。   她不信自己会跟丢,原地兜了好久,无意间仰头,看到高处。   竖石为峰,是司机说的那块“飞剑镇妖石”,她一路只顾着盯人,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   姜红烛灵机一动,不找人了,而是在最后有痕迹的地方找那个传说中“妖孽爬进爬出”的洞,还真让她找着了:像个半圆的嘴,大小只容一个人过,洞口处挺隐蔽的,搞得像天然生长的一大丛灌木似的。   她挪推开灌木,从洞口爬了进去,并不十分害怕:大不了被黑山他们发现,她就说父亲落选,自己气不过,想跟来看看,都是一个协会的,应该不至于为难她。   但爬着爬着,她真有些害怕了:她在通道里摸到了骨头,有些是筒骨,有些圆不楞登,像骷髅头。   她擦着了随身带的火柴、点了根红蜡烛:还真的,不止有散落的骨头,还有新鲜的动物内脏,黑山他们应该是爬过去了,因为前路有爬拽的痕迹,还有内脏被带着一路磨碾向前的碎渣。   火焰跃动,她看到通道尽头就在前方:那里,通道弯折向下,像喉头吞咽处那根下行的喉管。   姜红烛后背发凉,觉得这趟探查超出了原先的预计,她双手撑着身体,一时不知道是该往前挪呢,还是往后退。   就在这时,她听到通道深处传来惨呼声、哭喊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沉闷枪响。   完了,杀人了,得赶快走,保全自己才是上策。她急急往后退,然而越急越慌,手里的蜡烛一个没拿住、骨碌滚出去,烛焰晃转间,突然映出一张从喉口处急窜上来的脸。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鬓角处别了枚蝴蝶发卡,看着跟她差不多大,但或许已经是个母亲了,因为山里的女人一般十六七就生孩子了,而她怀里抱着襁褓。   那姑娘一脸的血,神色惊惶,看情形是在逃命,窜上来的时候,手就势往上一托,先把鹿皮的襁褓往前推。   襁褓里头裹了个婴孩,看上去也就几个月大,圆睁着眼,没哭,也没闹,似乎还觉得挺好玩,脸上带了好奇的笑。   将熄的火光中,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点懵。   那姑娘先反应过来,拼命往前爬了两步,用力把那个鹿皮襁褓推扔过来,同时大声向她喊了句话。   说的是部族土语,姜红烛听不懂,那姑娘心急如焚,又大吼着重复了一遍,同时泪如雨下。   话是听不懂,但眼神和表情无需翻译,姜红烛大致明白,无非就是求她“救救孩子”、“快带孩子走”。不管里头发生了什么,哪怕是人石会过来寻仇呢,孩子总归是无辜的吧?   姜红烛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姑娘没命般骇叫起来,是下头有人追来了,一把拽住了她的脚踝、试图往下拖。   那姑娘反应很快,她两手死死抠抓住洞壁的嶙峋处,身子歪斜,试图用身体把这条狭窄的爬道完全堵死、给孩子争取逃走的时间,挣扎间,后背压灭了蜡烛。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姜红烛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抬手一捞,一把拽住襁褓的边角,浑身颤抖着往外退,而在退行的过程中,她似乎听到了刀子入肉那种“卟卟”的声音。   就在身子退出洞口的刹那,里头直射出一道雪亮的手电光,姜红烛吓得一把拽出襁褓、抱起了撒腿就跑。   多亏了经常入山狩猎、有过被野兽扑袭的经历,虽然慌,完全没乱,她记得来时的路和沿途做的记号,耳边呼呼风声,喘息声比风声还大。   突地一声枪响,林鸟惊飞,是追出来的人朝着她放枪了,右脑一侧传来焦糊味,有撕裂感,她怀疑自己被子弹擦伤了。   但还是没有停止奔跑。   第二记枪响又来了,但这一次,看子弹去向,彻底歪放,冲着她斜前方的高处去了,打得那一处的树冠不住晃摆:一个片刻前险些爆了她头的老手,似乎不应该犯这种错误,是忽然起了恻隐之心、还是被人干扰了?   姜红烛不敢回头确认,脑子里只一个字。   跑。   她一路跌跌撞撞、气喘不匀,几次摔倒,甚至还跑错过路,天擦黑时,终于晃晃荡荡、眼冒金星地看到了昨晚住的那个希楞柱。   没想到的是,陈天海居然从希楞柱里迎出来了。   原来,陈天海早上醒来,看到了字条。他不会循迹跟踪,只好先下山去补充补给。   但这人自有一股子执拗的劲儿,觉得两人既然是一起来的,就决不能把姜红烛一个人丢下,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子。最不济,也得在原地等她。   所以,吭哧吭哧背着干粮和水,又进山了。   看见姜红烛,他大吃一惊,问她:“你怎么了?”   她满头满脸的汗,嘴唇灰白,右侧发际的头发焦糊了一片,头皮撕裂开一道,血流得半边脸都是。   姜红烛叫他:“洋哥。”   “你先别问,赶紧把孩子抱走,先找户人家养着,其他的,回头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21【修文】 我找到陈琮   陈天海如堕云里雾中, 问她:“孩子哪来的?”   姜红烛心慌,不住往身后看:“一时半会说不清,山上死了好多人, 你赶紧, 快把孩子抱走, 万一被他们找着,孩子就活不成了。”   “什么山?”   姜红烛推他:“就是……活够山。快走,赶紧走,别走原道,别让人瞅见。我给你断后,完事了,我会再联系你的。”   陈天海一头雾水, 被她撺掇着来,又被催促着、懵懵懂懂逃走,但姜红烛知道,这个人值得信任, 一定会把事情办妥的, 就好像他办妥老老27号的交代一样。   至于她,没孩子拖累, 她就能放手办事了。   她得往回返一段、做些布置, 扰乱那些人的追踪。还得观望一下黑山一行人后头的动静, 为什么要杀人?这阿卡起亚族和人石会, 到底有什么过节。   ***   整件事, 足够惊心动魄,但对肖芥子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那三个字。   九大家。   如果是真的,这意味着, 陈琮也许是自己人。   姜松鳞也很雀跃:“那陈琮是我们自家人?亲友啊,哪一家的?怪不得我跟他投缘。要是能把这家给找回来,九大家,加起来1/3的力量,3家好啊,桃园三结义,然后就能打出个新天地!好兆头!”   这是件大事,跟家里说了之后,家里也相当振奋,催促说事不宜迟,赶紧去事发地看一看。   所以两人带上姜红烛,比陈琮早出发,昨晚到的木嘎,已经住了一晚了。这期间,经由姜松鳞的定位仪监听,知道陈琮晚点也会到。   由于木嘎之后,两边的路线并不重合,肖芥子是特意留到现在、专门跟他见一面的。   事情还没有最终确认,讲起来又复杂,先按下,时机合适了再跟他说。但现在看他,的确比之前亲切不少。   ……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啊。”   连着两句“来看看你啊”,听得陈琮心里头发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但自己也没欠她什么啊,网盘的音频他交的量很足,每一个时长都在一个半小时以上。   肖芥子问她:“你这睡眠障碍,这两天是又加重了吗?”   陈琮奇怪:“你怎么知道?”   他转向棚屋的破窗,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印堂发黑乌云罩顶。   肖芥子说:“你自己告诉我的啊。”   “你连着两天上传音频,都是在天不亮的时候,再算上录制的时间,那还不是三更半夜赶工?至于这么拼吗,我又没逼你。”   陈琮苦笑,虽然在车上补了觉,但太阳穴处还是有些隐痛,他伸手去揉:“老做噩梦,从小就做,反反复复,同一个梦,醒了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是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心理阴影吗?”   陈琮叹气:“心理医生也这么说,但我觉得不是。”   “什么梦,方便说说吗?”   陈琮其实不爱讲这个,这种事,像皮肤下隐着的烂疮,并不愿意动辄翻给人看,现实中,也只看过的那几个心理医生和老王、小宗知道。   不过,跟她说说,好像也无妨。   他想了想:“最早做这梦,可能是刚会说话的时候。就梦见自己一个人,很孤独、很害怕,在一个黑漆漆、看不见光的地方拼命地爬,很急迫,好像要逃离什么。”   肖芥子:“是不是很像一条很窄的爬道?”   有点,陈琮点了点头:“反正很逼仄、完全转不开身,身边好像是……血肉,肉体组织的那种。就很艰难地爬,身后还有人在拖拽、想把你给拽回去。”   “那最后呢,逃出来了吗?”   陈琮摇头:“没有结局,每次都是爬到后来,一声巨响,整个梦、包括梦里的自己都炸没了,醒来时人特别空,觉得活着特没意义。”   肖芥子沉吟,这梦跟姜红烛描述过的那条爬道还挺像的:逼仄、转不开身,以及散落的血肉。还有,那声巨响,会不会来自那颗从姜红烛右额掠过的子弹?   郁垒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具备联通前代的能力,就比如她的拦门杀鬼,本质是在摇人:陈琮这个梦,听着很像是他完整承继了来自父亲陈孝的梦魇。   她抬腕看了看表:“你还有时间吗?”   陈琮说:“有啊。”   原地休整一个半小时,即便刨去吃饭的时间,也很富余呢。   肖芥子倚着棚屋的后墙蹲下,示意他也坐下来:“男左女右,左手给我。”   陈琮不明所以,但还是蹲下身、把左手伸给她。   肖芥子在陈琮的右侧,发觉这样不方便、姿势有点别扭,又起身绕去他的左侧蹲下。   她拉开那个廉价的月牙小皮包,从里头掏出扁圆的化妆盘。   盖子掀开,里头大概有十来格,材质介乎粉、膏之间,颜色及炫光度各异,边上的工具格里,还有刷头很细的小粉刷。   陈琮也不问,只从旁看着。   肖芥子先用右手两指的指腹在黑色格里用力擦了两下取色:“手,手心朝上,端平了。”   陈琮依言伸手,腕上的红绳微吊,那颗黑珍珠滑下来,一晃一晃的。   肖芥子看见了:“这是什么?”   边说边偏了头去看。   陈琮把手腕抬高点,省得她拗脖子:“珍珠,可能是大溪地黑珠,有晕彩。梁世龙那头给的,说是这趟拔旗的护身符。”   肖芥子“哦”了一声,又多看了两眼,这颗珍珠的大小,跟她那颗朱雀玛瑙珠子,还挺接近。   陈琮看看她,又看看那颗珠子:“你喜欢啊?”   “不喜欢,不够特别。”   她像是化妆打底,用指腹在陈琮掌心来回涂抹,色不够深,就多取几次,很快在他掌心抹出鸡蛋大小的一个椭圆,锅底一样黑,但黑得比锅底好看,毕竟是化妆用的粉质,很细腻,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细闪。   肖芥子抽了张湿巾,擦掉自己手上残余的黑色打底:“我是看这尺寸,跟你给我的那颗玛瑙珠子差不多,以后我就照着这个大小去找,攒一根拴马索。”   拴马索,108颗的念珠,可以用来静心、定性、遏制妄念。   陈琮:“都找玛瑙珠子吗?”   肖芥子摇头:“不是,得特别的,特别的就行。”   她拈起那个小粉刷,刷头先蘸了点红,开始在黑色的底色上勾画。   午后的阳光,色调柔和中带了点橘色的沉,远处的山上,密集的树木顺着斜坡一路往下摊陈,夏季的碧翠中揉着早秋的金黄,这种高纬度地带,夏天和秋天本就是这样混沌不清地来去,听说9月份,这儿就要供暖了。   粉刷的刷毛很细,像绒毛,在掌心一下下地挠,陈琮手臂都有些麻痒了,努力忍着。   他说:“一百多颗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珠子,搭在一起,哪怕每一颗都特别,也不一定好看的。”   拴马索,总体是求低调,僧人用的佛珠,大多是同种材质的木珠,不加任何装饰。   普通人求好看,会适当加些点缀,比如一串白色珍珠里点一颗南红,一串檀木珠里间两颗金珠:五颜六色堆叠在一起,即便颗颗都特别,杂糅起来,也是审美灾难。   肖芥子吹了吹他掌心的浮粉,弹去刷头的红色,又换了金黄:“那我不管,我就喜欢特别的。”   明白了。   “这颗黑珍珠不算特别?”   “梁世龙给的,花钱就能买到,一人一颗,算什么特别?”   陈琮不再说话,仔细看她勾画,越看越觉得这风格熟悉:“门神?”   从岐县回来之后,他颇研究了一段时间的年画,其中以门神看得最多,她画的没那么繁复,但大致的风格和轮廓在:用色华丽,方脸、环眼、大黑髯,手里执着个金瓜锤。   就是不知道是众多门神中的哪一个。   “这是钟馗,还是秦琼那拨?”   肖芥子挑衅似的,眼波斜过来:“什么钟馗秦琼,这是郁垒,听说过吗?”   “知道,神荼郁垒,上古大神嘛。”   门神也是一路变迁的,最早就是凶神般的神荼郁垒,瞪目就可吓退鬼怪。后来求美观、求世俗福禄,才换成了武将、福星、财神,乃至于仙子仙童。   但他觉得,论正宗、专业、权威,还得是神荼郁垒,让鬼祟望而生畏。   不错,这人居然知道郁垒。   肖芥子端详自己的画作。   还行,虽然尺幅太小,人物画得有点扁,三头身了,但不失拙朴可爱,没有埋汰先人的形象。她深吸一口气,拔掉刷头的末端,露出一截锃亮尖利的针头。   她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   陈琮猜到了,如同画龙点睛,她这一整套流程下来,估计要放他点血。   他说:“没事,你扎吧,我不怕疼。”   之前体检,每次都要抽他一管子血,眼睛一闭也就过去了。   肖芥子气得差点笑了:“扎你我犹豫什么?你那血我稀罕用吗?你少说话。”   原来是要扎她自己,难怪一脸的不忍心。   陈琮知趣地不说话了,但看在眼里,真的想笑:就那么一小截针头,她是这里比划比划,那里瞄准瞄准,哪一处的皮肉都金贵,哪一处都下不了手。   他说:“你再不扎,太阳都要下山了。”   肖芥子还真的抬头看了一眼。   屁的太阳下山,还挂得老高呢。   她终于狠下心,在腕上、避开血管处轻扎了一下,力道掌握得相当好,只冒了颗很小的血珠,她拿指腹点了,一边把手腕送到嘴边吸吮,一边用那点血迹给他掌心的郁垒开脸。   原本是白色脸膛,说来也怪,血珠点上去之后,面庞忽然就多了些许生气。   肖芥子甩了甩手,开始最后一道工序:用凝胶混着金箔,给掌心的门神小像薄封一层。   陈琮看那上涂封的小像,又看肖芥子。   她有一缕头发挂下来了,怪碍事的,腾不开手,嘴角一歪,把头发吹开,又挂下来了,再吹。   陈琮好笑:“你就不能腾出手……”   话还没说完,心头一震,忽觉林风拂面,云气缭绕,身侧,肖芥子眼圈微红,看着他说:“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咱们再想想办法……”   陈琮唬得往后一退,再看时,她分明还是在涂封小像。   他这一退,肖芥子没控住笔,笔头拖开老长,皱着眉头看他:“你怎么了?”   陈琮说:“刚才……”   他形容不出来,那一幕并不像幻觉,像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某个场景,清晰、熟悉,却也伤感、难过。   他定了定神:“咱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是啊,不是跟你说过么,在金鸡镇。”   不,不是在金鸡镇,陈琮努力回想那一幕,想再看清些细节,然而脑子里像雾气漫漶,居然越来越模糊了。   肖芥子清了清嗓子,说回正题:“这是门神,古代门有两扇,对开、对贴,作用是外防内守,贴了门神,诸邪退避。”   “你把人也想成一间屋子,人也是有门户的,外界来的东西,会在人这间房里进进出出。”   不管是食物、养分、认知、妄念、病痛,还是风邪。   邪不养人,邪来了,你要么倒一回、脱层皮,要么自己也成邪。   陈琮有点概念了:“人的门户是手?所以你在上头画门神?”   “也不是,主要还是因为手最灵活,哪都能照顾到。掌心向外,是外驱,朝内,就是内镇。”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噩梦,属于风邪在内,你睡觉的时候试一试,掌心朝内放在小腹这里,就是俗称的丹田,心太乱的话就放心口,应该就能睡个好觉了。”   原来是这个用意。   陈琮低头看。   凝胶只薄薄一层,风一过就干了,小小门神,披红着彩,横眉怒目于他的掌心,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看那对外凸的环眼,真的觉得安心不少。   他摊着手掌,蜷都不敢蜷,怕弄坏了。   肖芥子低头收拾小皮包:“不怕水,只要你不用力去揭,一段时间内是不会掉的。虎啸都不管用,你这梦还挺顽固,不过没关系,这个一定能行。”   “想少点磨损的话,可以去买保鲜膜,在掌心这里裹一层,再买个手套戴着,遮一下,不然被人看见,问长问短。”   陈琮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谢谢你啊。”   肖芥子架上眼镜,抽出一张黑痣贴,揭了个新的,要上脸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之前那个只是随手一贴,她忘记具体贴在哪了。   一般不会有问题,就怕有人留意。   陈琮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右颊眼下:“这里。”   肖芥子比照着位置点上去,又抽出湿巾,擦她那个滑稽的硅胶牙套:“你再晒会太阳,咱们错开时间走,省得被人看到。”   说完,牙套入口,又成了个丑丑的精神小妹,一转身,步子轻快、很昂扬地去了,就是绕过棚屋时,腰上裹着的那块飘飘的蕾丝布被一颗钉帽一挂,很丝滑地就扯下来了。   陈琮:“哎……”   话还没出口,就见她处变不惊地过来,伸手一挑,想把蕾丝布给拉走,然而没拉动,只得上手去解。   陈琮说:“对了,那个钻石……”   他从李二钻那还真买到一颗,本来想镶条细细的手链,后来想到她的名字叫“肖芥子”,觉得还是戒指好。就镶个18K金、细细的链条戒指,每次戴上,就像往手指上系个结。   协会会把他的其它行李送回家,他给老王留过言了,老王的手艺,绝对没问题。   “不要了,我跟你说着玩的,我其实对钻石没什么兴趣。”   既然是自己人,还要什么钻石呢,省点吧。   说完,人就不见了,蕾丝的边角倏地挂过屋角,像一条利索离去的尾巴。   哦,原来并不喜欢啊。   陈琮在原地坐了会,又看向掌心的门神。   年画脸,果然不是无意义的,指向的不是年画,而是门神。肖芥子和姜松鳞,都和门神有关,TA们习惯使用门神的符号、元素,话里话外也是“诸邪退避”。   能和郁垒这种上古神祇挂得上钩的,不管是家族、机构,还是团体,应该都不会是奸恶之辈。   陈琮又等了会,正待起身,手机上连嗡了好几声,信息接连进来,是琮店的三人群发的。   他点开群消息。   都是小宗发的,还@了他。   ——@老王,好端端的,怎么离家出走了?你去哪了?接电话啊。   ——@陈琮,老王一声不吭就走了,留张字条说要静一静,什么意思啊,谁得罪他了?   ——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把我一个人甩店里,什么意思啊!说话!出来说话!   ***   老王这几天怪怪的,小宗是有察觉的。   比如有一天,他过了半夜才回来,小宗听到动静上楼,没拦着人,倒是捕捉到门廊残存的酒气,以及在玄关处看到一张KTV的促销宣传单。   这么个早睡早起、注重养生的老头子,一个人跑去KTV,还喝大了回来……   小宗第二天问起,老王居然发脾气了:“我压力大,去宣泄一下不行啊,碍着你了?”   真稀奇,他还压力大,总不见得香港的大佬要杀过来了。   再比如昨天,要求她把未来一周预约的客人都给推掉,理由是“没心情见客”。要命了,其中一个有个超钻VIP,大土豪,约了老王是要给待嫁的独生女儿打论斤的黄金嫁妆。   小宗费了多少口舌,才把炸毛的客人给安抚下来。   她很后悔,没能从这些反常的迹象中嗅出更大的危机:好么,早起一进餐厅(由于昨晚又熬夜,她的早起是在午后),就感觉有异样,桌上红蜡烛下头压了张字条。   ——我出去静一静,不要找我。   静个屁静,这老头到底是犯什么病了?   她噔噔跑进老王屋里:衣柜门敞着,行李箱也不见了,这架势,都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了。   小宗炸了,一把年纪的人,玩什么离家出走!   ……   琮店斜对面的商铺二楼、边角的那扇窗,恰能看到琮店的二楼餐厅。   老王避在窗侧,遥遥看小宗来来去去、明显情绪暴躁的身影。   手机响,是小宗来电,不接,反正挂着耳机,不会吵到别人。   小宗这头消停了,手机又响,是陈琮发来一条信息。   ——设备到了?不是说好先商量一下吗?   商量什么商量,兵贵神速,现在没时间回复这小子。   估摸着火候已到,老王回拨小宗的电话。   小宗秒接,急吼吼的声音都分不清是从对街、还是从听筒里出来的:“你去哪了?又谁惹你了?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你多大了?”   “我操心陈琮的事,我为他忙,不行吗?”   小宗愣了一下,没听明白:“你忙什么了?”   “我找到陈琮的妈妈了,我非得撬开她的嘴不可,你别管我,出什么事我自己兜着,反正老命一条,没了也不可惜,不会连累你们的。”   小宗心跳差点暂停,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要干什么?”   老王再次挂断电话,这次更狠,直接拉黑。   他盯着对街的那扇窗看。   小宗原地呆愣了会,又急急拨电话了,老王喉头发干,他吞咽了一下,点进手机的一个App。   这App,还是陈琮跟他说的,叫什么定位仪,主要是用来定位置,但兼具实时录音功能。   老王买的那个,而今正贴在大餐桌的桌子底下。   页面弹出询问:“确定进入实时监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22【修文】 发生在她身   梁世龙父女、何欢, 以及马姑娘,四个人坐靠窗的位置,围了张铁锅炖的大台子。   锅里头汤汁微滚, 渐渐开锅, 排骨肉块混着豆角、玉米、胡萝卜, 颜色很热闹,香味扑得人心痒痒的。   梁婵咽了口口水,又看向玻璃窗外。   刚梁世龙说了,要是看见颜如玉他们从贮木场回来,就招呼过来一起吃,反正锅够大、料也管够。   一直没见到人,梁婵有些怏怏:搞不懂为什么非得去那儿打卡, 破木头有什么好看的。   她收回目光,看对面的马姑娘。   马姑娘其实都50多了,但她爸和何欢还是一口一个“马姑娘”地叫她,她穿成套的绿色运动服、白球鞋, 跟刚从球场上下来似的, 梳着大光明头,高扎马尾, 露出一张很有棱角的国字型脸, 以及脸上的大鼻子和阔嘴。   人长得男相, 喝酒也很男人, 在梁婵眼里, 何欢已经是个酒鬼了,这马姑娘比何欢还狠,拿茶杯喝白酒,每次都是一口闷, 一口菜饭都还没进,大半瓶酒已经下去了。   何欢看傻了:“妹子,可不兴这么喝啊,你这喝法,是冲着喝死去的。”   马姑娘说:“你放心,我这体质,白酒穿肠化白水,一瓶不醉,两瓶不倒。这什么破酒,淡得没味……”   忽的扬高声音:“服务员,没有50度以上的‘闷倒驴’吗?这30几度的,都是水味。”   服务员愣了一下:“没有,我家没有度数那么高的,外头商店里可能有。”   马姑娘骂骂咧咧的,起身想出去买,何欢坐的位置靠外,忙摁住她:“我去,我去,你消停坐着。”   马姑娘也不跟他客气,又看梁世龙:“梁哥,我问你哈……”   她拿手指蘸酒,在桌面上画示意图:“这是车道,我们是在左手边这头下,穿过林区、进山,是不是?”   梁世龙点头:“是。”   “那完事之后,你们走你们的,我得在那儿多转悠两天,看看有没有机会给我爸收尸。”   梁婵原本心不在焉,突的听到“收尸”二字,眼睛登时溜圆。   梁世龙纳闷:“你爸不跟咱一个地方吧?我打听过,黑山当年,跟我们不是一条道,木嘎分道,他们走西线。”   马姑娘白了他一眼:“木嘎分道,一东一西,东西线间夹了山,我们从山这边进,他们从山那边进,归根结底,还不是同一片山地?”   话是如此,但同一片山地可不是同一座山那么简单,由东到西,开车都得两三个小时呢。   梁世龙说:“不好找吧?听说当年也找了很久。”   据说黑山那次拔旗,马文华跟大队失散了,然后就再也没找着。   马姑娘叹气:“不好找也得找,我妈没多少日子等了,这一趟,她把当年的结婚证都让我带过来了,说是大师说了,可以招魂用。”   “当年找很久,谁知道是真找,还是只做做样子?黑山这老东西,就不是个好货。”   梁世龙讪讪的,有些接不住这话,因着马文华失踪,马家一直对黑山有不满,他不便发表意见。   梁婵好奇:“黑山,不是个挺面善的老爷子吗?”   马姑娘一口酒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面善?小婵儿,你眼瞎吗?”   她凑向两人:“你知道吗?黑山早年,一次酒后说漏了嘴,说最好的叠山作品,都是人石会。”   “不是协会的那个‘人石会’,是‘人石相会’。叠山是长在地面上的树,人是地下的根,下头有人的血肉煨着,作品出来了才有活的气韵、姿态、精神,你品品这话,你品品。他给人园子里搞的那些个大件,指不定下头埋着什么呢。”   梁婵消化了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人是地下的“根”,这岂不是拿人……当地桩?   梁世龙哭笑不得:“马姑娘,这都无稽之谈。”   马姑娘冷笑:“怎么就无稽之谈了?我告诉你,搞艺术的人疯起来,那特么都是没人性的,再变态的事儿,裹一层艺术创作的外衣,他都能心安理得,还觉得是为艺术献祭呢。”   “可有些人,就是命好,这么久都没报应,即便事发,他现在也老年痴呆、担不了责了。”   ***   何欢小跑着穿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黑色的破大奔也刚好开到商店门口,八成是等着接人的,因为街角那头,拐出个穿格子衫、一头黄毛的精神小妹,步伐轻快,还遥遥冲车子招了招手。   车子挡了道,何欢不悦地从车头绕过去,瞥见车前盖上有个黄灿灿、五指尖尖的窟窿爪印,在阳光下耀耀地晃人眼。   这色泽,看着很像黄金,但除非是钱多到不怕烧的二世祖,脑子正常的人,也不可能拿黄金来镶车。   他自然而然、朝车内瞥了一眼。   开车那人正低头把玩着什么,忽的滑了手、俯身去捡,所以他这一瞥,无遮无挡,径直看到了车后座。   车后座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看,不知为什么,何欢突然感觉,这老女人其实老早就在盯着他了:从他出了铁锅炖的大门、小跑着穿马路,到绕过车头,这女人的眼珠子,就一直粘在他身上。   何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女人,给他一种难言而又诡异的熟悉感。   他舔了舔嘴唇,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才刚挨近,开车那小子突地坐起、凑向车窗,把那一处堵得严严实实。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老太太换裤子你也看?”   何欢被他这一喝,回过神来。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挺精神挺帅,就是打扮得太潮,一边耳朵上挂了三个钢圈,潮得他很不自在。还有就是,满满讹人的恶意,什么叫“看老太太换裤子”,把他当什么人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人凶巴巴喝问:“干什么呢?”   是那个精神小妹到了,这个女的面相尖刻,看起来更不好惹,何欢不想跟他们缠夹不清,说了句“认错人了”,快步进了商店。   进店之后,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借着货架的遮掩回头去看。   车子已经开走了。   何欢愣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那个后座上的女人到底是谁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   车出木嘎,姜松鳞依然心有余悸:“那货是人石会的,我记得他,叫……叫何、何什么来着……”   肖芥子心头一突:“何欢?”   “是这名,卧槽,何欢,不就是姜红烛相好的那个吗?他探头探脑的,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肖芥子想了想:“不可能,她样子还没完全回去呢,可能只是觉得有点熟悉吧。”   说着侧身回头,看后座的姜红烛:“她现在怎么样?”   姜红烛掀起眼皮,冷冷瞥了她一眼。   姜松鳞向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恢复了点,看到没,有自己的情绪、开始形成自主意识了。现在跟她搭话,她都不理人了,真还不如前两天呢。”   昨晚夜宿木嘎,姜红烛第二轮“变脸”,他早上又用小程序做了一下比对,今天是61%。   前两天虽然有点呆楞,至少能从她嘴里套话,今天醒来之后,像只成精的狐狸,一整个不怀好意,那眼神,仿佛时刻都在算计你。   4%~28%~61%,一路都在上升,搞得他怪紧张的:照这增速,今儿再来一次门神变就差不多了,这一趟大变活人,也不知道最终会给他变出个什么来。   后视镜里,双方眼神对上的刹那,姜松鳞大声说了句:“我也姓姜,桃花坞姜家,还有印象吗?我爸说,按照辈份,我应该叫你姑,红姑。”   姜红烛冷冷撇了撇嘴角,垂眸看自己的肚子,这一次,眼神里没有慈爱,像看个无端多出的球。   肖芥子看道路前方,虽然只是八月,这儿的树已经有变黄的迹象了。   她说:“陈琮录的音频,你都听了吗?”   “听了,我靠,那么长,我都是倍速听的。”   肖芥子说:“我有个猜测,姜红烛身上的确有鬼胎,还是个成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鬼胎熟了,我们反而完全感应不到了。”   姜松鳞想说什么,肖芥子没给他插话的机会:“你专心开车,听着就行,我还不确定,只是个猜测。”   “小的时候,我妈就提醒我,咱们家的人,可以杀鬼,但不能杀人,尤其是无辜的人。郁垒后人,不去守护,反而害人,哪怕没天谴,都会遭反噬的,对吧?”   是,这也是他的启蒙课,记得当初,他爹老姜慷慨激昂:“冬子,想成神,技法都是次要的,首要是心性,务必得正、坚、善、宽。你捅我一刀,我屠你满门,爽是真爽,但也一脚进魔道啦。”   神得是那种,你捅我,我还想渡你。因为渡成了,你就不会再去捅第二、第三个无辜的人,这世上就多一枚善果,少一棵恶因。   “陈琮那音频里,你应该也听到姜红烛是怎么对付那四个人的了,只有范月生一个人活了下来。不论范月生现在成了什么样,我感觉,当年他和另外那三个,确实是无辜的。”   “这可能就是姜红烛后来鬼胎上身的原因,血脉本该让她免疫,血脉放弃她了。”   但姜红烛这个人,很特殊,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密的测算,完全无法复制和参考。   “那天晚上,你们对视,前所未有的‘门神变’对轰,爆发出的能量,可能远远超过了门神变本身,以至于她身上的鬼胎,居然发生变化了。”   而按照冯世坤的说法,成熟鬼胎,她和姜松鳞这样的段数,压根对付不了。   一般情况下,鬼胎感知到天敌的存在,就如同老鼠嗅到了猫味,会立刻逃跑。   “我连续两晚都开眼看她,我跟你说过吧,她肚子上仿佛爬了个蜘蛛,五根螯肢伸到五个头那里。”   姜松鳞嗯了一声。   人当然只有一个头,但上古时有一种理论认为“躯干为主,头为末梢”。躯干上共有五个末梢,即头、两只手、两只脚,所以手脚末梢也是头:有一种酷刑叫“五马分尸”,就是因为去了一个头不保险,要连去五个,才能保证这人死得彻底。   “这两天,你持续给她用‘门神变’,那五根螯肢也明显缩短,给我的感觉是鬼胎在不断施加的重压下、试图逃跑。”   一般来说,鬼胎的逃跑是“离体”,是像离开何苦、方天芝那样,破体而出。   但姜红烛的特殊之处又显现了:胎死腹中,她肚子里有个全然钙化的“石胎”。   “那个石胎虽然在她体内,但属于独立个体,完全蜷缩回石胎,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离体。”   而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完全钙化的石胎等于是“石头”,人石会有鬼胎的人都是养石“高级”,难道鬼胎这种东西,能在石头里栖身?   “总之,你‘门神变’别停,每天都上强度,我估计今天就能见到结果了。”   姜松鳞忍不住又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今天就能完全恢复的话,是不是长相就回去了?”   难怪当初警方通缉都找不到她,骨相都变了,还不是整容那种变,这上哪找去?   他有点兴奋:“鬼胎成熟会变脸,难怪咱们把范月生给跟丢了!牧场里你看到的,已经不是他了,照片上那老头,才是他!”   肖芥子沉吟着摇头:“也不是,我感觉他还没变,如果他已经变成了照片上那老头,那现在的他又是从哪变来的?”   姜松鳞又卡住了。   前路渐渐没了人烟,起伏的路两边都是莽莽林海,肖芥子看地图上圈画出的目的地:老鄂温克人住过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还有老火残留。   “见过陈琮了?”   “嗯。”   “聊得怎么样?这人,有咱们家的气质吗?”   肖芥子不知道“咱们家的气质”是什么气质:“就随便聊聊。”   她忽然想起,忘了问陈琮身上有没有胎记了。   姜松鳞喃喃:“你说那山里头,还能找得到阿卡起亚族的人吗?”   “不好说,射向姜红烛的第二枪完全打偏了,应该是受到了干扰,也许是有人从洞里逃出来了。”   陈琮在音频里也说,黑山一行,有个叫马文华的失踪了,也许就是这个追出来放枪的被反杀了。   “如果还有人,那陈琮就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知道他们是七大家的哪一家,不过能找回来,总归是好事。”   肖芥子说:“这事还没最终确认呢,等确认了再说吧。”   她其实心里还有疑惑。   一是,不管他来自七大家中的哪一家,既然当初幸存,这一支为什么不投奔剩下的几家?反而龟缩进这么偏僻而遥远的山林,彻底遁世?   二是,音频里,陈琮提到了K7J8次列车。原来当时他也在,就住12号隔间右下。   肖芥子记得,那一晚拿眼看他,他似人似蛹,姜松鳞也辨不清他的味道。   如果他是自己人,为什么是那样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23【修文】 我也觉得应   陈琮在镇上吃了顿简餐, 依着肖芥子说的,买了保鲜膜和手套,给手做好防护之后, 这才回到加油站。   到车边时, 颜如玉从副驾上探出头来, 朝梁世龙那辆车努了努嘴:“陈兄,换车,上那辆,梁爷要跟你宣讲宣讲。”   梁世龙这辆,是屠三驾车,梁婵坐副驾。   陈琮和梁世龙坐第二排,和前排之间有玻璃隔墙, 隔墙上还装了显示屏。   梁世龙估计是懒得费口舌:路线是地图示意,放给他自己看,和肖芥子说的差不多;至于地蚌嘛,给他放了段科普视频。   制作得挺精良, 前半部分动画风格, 从后羿射日切入,科普地蚌的由来, 后半部分是实拍, 地蚌这玩意, 外形上看, 跟普通的珍珠贝类也差不多, 就是老在地里钻进钻出,浑身泥糊糊的。   基本所有的地蚌都有珠,珠子大小、成色看运气,颜色一般是褐黄色, 接近泥土的颜色,东北因为是黑土地,珠色更偏黑一点。   陈琮问:“地蚌产的珠,应该很特别吧,市面上没有?”   梁世龙现出倨傲之色:“那当然,这珠子,我梁家不钓,你捧着钱都没处买。”   ***   车行一个多小时,车速放缓,靠边停下。   车道两边都是一眼望不到尽的林区,有几个人等在路边,怕不够显眼,手里还攥了串彩色气球:那是帮他们扎营、送装备的人,而今事了,正好把他们开来的车开走,毕竟这附近也不可能有停车场。   车子开走,四周静得过分,风过时,只有独属于林区的音律,河流般在身周流淌。   陈琮看了眼手机,信号没了好久了,老王给了发的信息迟迟传不过来。   屠三打头,吩咐二饼和幺鸡押后,又招呼大家:“说是在前头河边扎了营,沿路有记号,大家跟着我就行。驱兽做过一轮了,应该没问题。”   一行十个人,梁家父女,屠三二饼幺鸡,外加拔旗的五个,不长的一溜小队,进了阔大的林区,仿佛一线细水浸入沙漠。   走了一段,身后有过路车呼啸而过,陈琮回头看:其实相距也就几百米,但偏离了人力修造的车道,像是脱离结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走在最后,跟二饼、幺鸡结伴。   这俩也算熟人了,都是屠三的手下,也是屠三的牌友,都人如其名:一个上下身都粗壮,另一个上半身壮,下半截却偏细,且总喜欢耸着肩,像极了麻将牌面上的幺鸡。   说起来,四人才能凑一桌,陈琮还从来没见过那个“东风”呢,问了才知道,这人入职时间比屠三长,职级也微妙,有点不服管,不算屠三的纯下属。   二饼和幺鸡旁观着陈琮一路由外人而至新人,虽然打交道不多,但对他的边界感没其他会员那么深,聊天时也不避着他。   陈琮一路走,一路听他们聊天。   聊到金鸡镇之后,有几个受伤的兄弟就一直没露过面,问就是在疗养,想去探视都没机会。   还聊到公司里一个女职员因着倒垃圾的纠纷被对门老头捅死,公司提倡捐款,但不知道要把钱交给谁,这女的身后没亲人了。   正听得入神,前头的颜如玉注意到陈琮落后,放慢了脚步。   而颜如玉一过来,幺鸡和二饼立时拘谨,很快就不着痕迹地落了他们一大截。   “聊什么呢?”   陈琮说:“听他们说后勤的事,最近有个女职员被人捅死了,这事你知道吗?”   颜如玉纳闷:“有吗?不是公司的人捅的吧?”   “对门邻居捅的,因为一些邻里纠纷。这么大事你都不知道?”   颜如玉嗤之以鼻:“这算什么大事?每天都有意外,我哪有精力关心那么多?”   “这怎么能一样,你们是一个公司的,同事。”   颜如玉大摇其头:“No,no,no,陈兄,咱们‘一窝蜂’是同事,‘百花齐放’是后勤、服务商、为咱们提供服务的。说白了,我们花钱,他们拿钱出力,性质不一样。他们不算同事,充其量是供养我们的,你要建立清晰的边界感。”   陈琮看了他一眼:“这么没人情味?”   “要什么人情味?他们进公司,难道是冲着人情味来的?”   颜如玉指前头带队的屠三:“屠老三那么卖力,明知道有风险,还处处安排筹备,为什么?咱给得多啊。”   他伸出5个手指晃了晃。   “5倍,行价的5倍。所以陈兄,收起你泛滥的人情味,人情味得用在自己人身上。”   陈琮抬头,看前头的“自己人”。   “没冒犯的意思啊,梁爷这趟插旗,养神君为什么也入选了?他又看不到。”   颜如玉讳莫如深地一笑:“你看他那双眼,像看不到吗?”   看背影,养神君确实不像个瞎子,别看拄着手杖,步子却迈得很稳,而且走在第一梯队,几乎跟屠三并排:有几次,屠三尚在打着紫光手电找记号呢,养神君已经先往前走了,得屠三小跑着去撵他。   “我告诉你,瞎子虽然养石上没折腾出来,但这双眼,真让他练出了些道道,所以人家这趟属于‘特邀’,梁爷专门请来的……就好比刚刚在贮木场吧。”   木嘎曾经是伐木中心,衰败之后,贮木场虽然早就废弃了,但成了兴衰的见证,很多路过那儿的人,都会去打个卡,发个朋友圈,感慨一下世事变迁。   养神君不是,颜如玉忙着拍照时,他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刨出了一块半埋的、一拃来长的木料,在衣服上抹了又抹,珍而重之地塞进兜里。   然后跟颜如玉说,这木块是从一棵被伐的老树身上崩落的,这棵树可惜了,至少活了快2000年,可造之材,却被砍了烧火,那怨气大的,至今还丝丝缕缕地往上冒,他一眼就瞧见了。   相逢即是有缘,他捡了这块木头,是预备给它找个好下家,也算是变相超度了。   这话说的,还真挺玄,陈琮又想起养神君给他批的那句“尚未成形、清浊难辨”。   他揉了揉脸。   靠,又不是妖怪,还能成什么形!   ***   就这么走了半个多小时,隐约听到哗啦的水声。   屠三精神一振:“快了,补给营地扎在了水边,说是经过规划,第一程让咱走水道,还给准备了皮筏子呢。”   边说边加快脚步。   这一带河流众多,所以即便是在林区,也偶尔能见激流,而能走水道的话,会比纯走要快很多。   很快,透过林木枝叶,看到一条水流很急、翻着白浪的小河,河面上颠扑着一条系绳的橘色充气橡皮艇,相当显眼。   再然后,才看见岸边的那顶帐篷,褐里掺黄绿,非常隐身的颜色,几乎和周围环境混为一体,很容易被忽略。   屠三兴冲冲的,到末了一溜小跑,倒是养神君停了下来,还提醒了句:“注意看着点啊。”   话音未落,就听到“嘀嘀”探测器的声音,显然,这是触发了什么温感或者射线探测,很快,有个女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屠三“咦”了一声,有点惊讶。   刚交接时,那几个人只跟他说营地扎在水边,没告诉他还留了人啊。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但没有中年女人惯常的那种疲态,面嫩显小,挺漂亮的,还化了妆,穿赭黄色系波西米亚风的毛衣和长裙,在这种地方,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但格格不入,相当违和,留这么个拍艺术照一样的女人在这干嘛?这还不如留个壮汉呢。   她很热情地冲这头挥手,然后拎着裙角款款过来。   先跟梁世龙打了声招呼:“梁爷。”   又笑盈盈看向屠三:“三哥是吧,我东区的,跟你是同行,我们老大退了,由我接管,我叫余安阳,叫我小余就行。”   屠三难以置信:“你?接管东区?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   陈琮也有点惊讶,大区的保安/打手头头,不应该是屠三这样五大三粗的大汉吗?而且地方在北,有什么事也该屠三安排,轮不到东区插手吧。   余安阳嫣然一笑:“可能是三哥你太忙了,不太关注咱们东区吧,我都入职三年多啦,跟玉小哥打过不少交道呢。”   说着朝颜如玉飞了记眼波过去。   颜如玉不动声色:前一阵子,寿爷给他布置过,说这趟拔旗,要在陈琮身上做点文章,还说会安排人配合他,看来就是这个余安阳了。   他朝帐篷里看了看:“就你一人?咱们进去了,你一个人在这留守?胆子够大啊。”   余安阳说:“这一带还行,挺安全的,这两天也就遇到过熊,胆子比人小,驱离装置一开就跑了。刚监测又报警,亏得我看了眼镜头,要是动作快,声波、光波、喷雾齐上,你们有得受的。”   说着朝帐篷里一指:“进去歇会吧,补给装备都照梁爷的要求备好了,拎了就能走。就是你们人多,至少得三条橡皮艇……”   又指河岸上的三个装备袋:“得辛苦屠三哥,带人现充,现在的这条,是营地这头留着用的。”   梁世龙点了点头,带着梁婵先往里走,从余安阳身侧过时,朝她的领口处瞥了一眼,何欢注意到了,走过她的时候,也瞧了一眼,余安阳噗嗤一笑,抓住低开的衣领拢了拢,说他:“你瞧什么啊?怎么这么坏呢。”   何欢完全没那个意思,被她这么一撩拨,一张白胖的脸涨得通红,马姑娘“哼”了一声,正眼也不带瞧地就过去了。   陈琮跟在养神君身后,觉得这余安阳挺耐人寻味:一行人中,她好像就对梁世龙还礼貌点,和其他人说话时,都带了点调笑戏谑,不见丝毫拘谨。   按说她跟屠三一样,都是拿钱的后勤、服务商吧?怎么就这么松弛、对甲方没点恭谨礼貌呢?看来要么是人狂、确实有本事,要么就是上头有人罩着。   掀帘进帐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颜如玉没过来,正跟余安阳说着什么。   进了帐篷,马姑娘率先发牢骚:“这东区的人,怎么妖里妖气的。既然是来干活,能不能穿得像样点,穿的那叫什么,拖拖拽拽。”   何欢赶紧为自己澄清:“我可没看她啊……”   他看向梁世龙:“我是看你在看,就顺着看了一眼,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你看什么呢?”   梁世龙啼笑皆非:“我就是看她戴的那颗珍珠,南洋金珠,那么老大一颗,可不多见。上次看到类似的,还是那谁呢……”   死者为大,都葬身海底了,就别议论人家了,他没再往下说。   陈琮环视帐篷内。   帐篷不小,顶上垂下帘布,象征性地分了三部分:最里头支了床,中间是工作区域,折叠桌上的易拉罐里插了丛野花,还挺有野趣,另有电脑、卫星电话、移动电源及相关通讯信号增强设备,最外头则堆放着他们进山的衣服及装备,一堆堆地分配好了,还贴了名字。   确实是个挺像样的补给营地,外头的防护做得也很到位,就是……   陈琮忍不住说了句:“她一个人在这,能行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余安阳在门口咯咯笑,然后掀帘进来:“帅哥你担心我啊,那你留下陪我好了,我一个弱女子,真有点怕怕的呢。”   马姑娘的脸愈发黑了,连梁婵都翻了个白眼。   陈琮觉得,还是不接这话的好。   他往边上让了让,同时飞快瞥了眼余安阳的颈链。   之前没注意,此时才发现,确实是够炫的:那是条金链,链身极细带炫闪,左右侧各三根,编织成“V”字蕾丝造型,底下缀了一颗皮质极细腻的南洋金珠。   难怪梁世龙会注意这颗珠子,赶得上收藏级别了。   余安阳指了指外间的衣服设备:“山里头晚上很冷的,我建议各位在这换了厚衣服进去。就是梁小姐的鞋码可能偏大,没办法,你脚太小,穿的时候,鞋带系紧点就行。”   “我会在这值守,屠三带了卫星电话,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讲一声就行。哦,对了,我这里是有信号的,各位要是有什么重要信息收发,抓紧时间……”   正说着,她自己的电脑上跳了条即时消息出来,陈琮离得近,看到那条信息是——   “我也觉得应该马上换蜂后。”   蜂后?   余安阳过来关闭信息,抬眼时正对上陈琮的目光,她莞尔一笑:“一个人在这待着太无聊了,我在这玩蜂群建设游戏呢,帅哥,真不留下陪我啊?”   ***   趁着众人换衣服、整理装备的功夫,陈琮查看了一下信息。   老王的消息终于递过来了,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录音,点开了听,背景音有些嘈杂,但还是能听出是小宗在说话。   “干妈,干妈你没事吧?你听我说,老王可能在你附近,他语气不对头,很可能会对你不利……啊?你在老家?我都不知道你回老家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第二条是老王的语音。   “陈琮,小宗真有事瞒着我们,她喊你妈叫干妈。你妈妈老家是哪你知道吗?你跟我说,我帮你查。”   但……小宗居然是母亲的干女儿?   母亲把小宗安排到他身边是什么意思?还有,母亲知道小宗的身世吗?   电话回拨,老王没接,陈琮只得回消息:“这事就到这里,你别再管了,也别再掺合。”   他有预感,这事再往下,就不是老王凭着一腔热情和运气能解决的了。   ***   这一带的老鄂温克人又称“使鹿鄂温克”,靠驯养驯鹿和打猎为生,社会形态相对原始。   解放后,政府为了帮助他们下山定居,尝试了数次动员搬迁,先后建立过好几个定居点,每一次,都更远离森林、更临近城市。   X号定居点是最古早的一个,几乎就在山林边上。   导航指望不上,地图也没有标注,最后一程,全靠打听,走走停停、七拐八绕,还开错了好几次路,终于在日暮时分,驶进这片早已被遗忘的、过分死寂的地带。   车子刚停稳,肖芥子就开门下车,直奔近处最高的那栋屋子。   这儿的房屋都是木刻楞风,像俄式民居,墙面不是平的,而是一棱一棱、类似圆木叠垒,相当好爬。   她三两下就上了房,屋顶上,两面斜坡拱出窄长的一条脊线,她站在最高处的脊线上,四下去看。   落日融金,金色的边缘处衔着林海苍莽的青黑,因为是统一规划,整个定居点横平竖直,相当整齐,除了用于公共所需的供销社、卫生所之外,所有的房屋都是一样的,除了破败的程度不同。   观察了一会之后,肖芥子冲着下头的姜松鳞比了个“ok”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24【修文】 门中央被轰   肖芥子和姜松鳞就近找了间门窗比较完好的屋子, 在屋里打扫了块空地出来,能放地垫睡袋就行,也懒得煮热食, 只吃了干粮。   进屋睡是对的, 日落后, 温度下降得很快,车载小太阳派上了用场,好在电量足,没插电也能用。   姜红烛这一天都很安静,就是神情实在不怀好意,看得人后背发凉,而随着她渐渐“恢复”, 肖芥子也回过味来:如今正慢慢向她走来的,可不止是姜家的那个姜红烛,还是个实打实的杀人恶徒。   所以这一晚行“门神变”的时候,给她的手脚都捆了两道。   忙完才9点不到, 肖芥子早早就钻进了睡袋, 她登录网盘,想看看陈琮有没有上传新的信息。   这儿手机信号本来就弱, 到了晚上, 似乎更弱了, 光登陆就用了好久, 页面上等待的圈圈转了一轮又一轮, 转得肖芥子心浮气躁。   “哎,今天来的路上,一遇到鄂温克人,你就打听家里有没有火是什么意思?这年头, 谁还在家里烧火啊?”   肖芥子心烦:“跟你没关系。”   边说边抬起头。   三人的铺位恰好形成三角形,为方便取暖,小太阳就放在中间,姜松鳞裹着睡袋盘腿坐着,像条盘着的胖蛇,也像臃肿的蛹。   他又在绣花了,一针又一针的,不时还满意地对着小太阳举起绣布,很欣赏自己的手艺。   肖芥子真是见不得他绣花:“你又在绣什么?”   姜松鳞说:“我爸生日快到了,我给他绣个‘寿’字,祝他福寿绵绵。你呢,你妈过生日,你都送什么?”   肖芥子想起,自己很久没给母亲送过生日礼物了。也不是不送,是瘫了之后,肖灿竹再也不过生日了。   她岔开话题:“给家里预警了吗?”   姜松鳞头也不抬:“预了,我爸说,人石会有那能耐,早找着我们家了,不怕,要藐视敌人。就算真找来,我们家住高档社区,市中心繁华地带,内外遍布监控,出门200米不到就是派出所,宵小岂敢造次?再说了,他虽然腰不行,真临到关头,还是能挥两鞭的,他宝刀从来不老。”   肖芥子想笑,姜松鳞这一连串的,老姜那形象真是如在眼前。   老姜腰不好,纯属自己作的,他年轻那会,比较流行飞跃黄河,柯受良成功驾车飞跃之后,他觉得自己也行,于是立志当摩托车飞跃第一人。   可惜出师未捷,一次尝试飞跃山塘河时,驾车直捣河底,从此腰就伤了,没事老用手扶着。   肖芥子只在联合仪式上那次见过老姜,记得他当时摇头晃脑的,拿手扶着腰说:“好啊,又添两员虎将,宵小岂敢造次!”   这性格,姜松鳞绝对是随了老姜。   “你呢,你们家怎么说?”   肖芥子回过神来,恹恹回了句:“一样的,我妈也不躲。她说她都那样了,拖了个残身子,东躲西藏太可笑。来了就打,死了也得拉两垫背。”   说话间,漫长的登陆终于结束,刷开网盘,看《须弥山》编辑时间,陈琮有新回复。   于是手机屏继续转圈圈,等文档打开。   姜松鳞忽的抬头,说:“你听。”   还以为是让她听什么,其实就是风过密林,又筛过屋子,这里少说有三四十栋屋子,各有各的破,掀顶、撼窗、摇门,还有破塑料袋在飘,各种声响汇在一处,怪瘆人的。   姜松鳞听得入神:“有没有点古代山村的感觉?挨着山,没路灯,一入夜就黑漆漆的。村民们怕山魈野鬼出来害人,都早早闩了门、上床睡觉……”   肖芥子:“你门关好了吗?”   姜松鳞看向门口:门内是插销,已经松动了,他挪了两张破凳子抵着。   肖芥子也看门口:“你这没什么用,来个人,脚一踹,门就开了。还有啊,山魈野鬼不只走门,还会走窗,你看这破窗……”   这儿的窗户,玻璃早就废了,为了挡风,肖芥子剪了块防潮垫,拿胶带胶上的。   “一扒拉就开了,要是来头熊,拍一巴掌,窗框都能整个儿掉下来。当然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三更半夜,明明外头不该有人,却忽然有人敲门……”   姜松鳞听得后背发凉,针尖差点戳着手指头:“你还有完没完?”   肖芥子说:“不是你起的头吗?就准你绘声绘色,不让我给补充一下?”   她没再往下说,因为文档刷出来了,网是真卡,文档都是一截一截跳出来的。   下午,她留言问过陈琮:“身上有胎记吗?”   陈琮的回复是:“有,后肩胛骨那里,我自己看不到,我爷爷告诉我的。说是很淡的一块红色,指甲大小。怎么了?   我靠,真有!   这块胎记不是这么看的,肉眼看就是普通胎记,得上放大镜,至少十倍的那种:就会发现胎记内部有一道道看似裂纹的皮肤纹理,勾勒出的那个形状,恰似古早画像石风格的门神。   肖芥子兴奋之下,手脚并用着爬起,因为人是裹在睡袋里的,姜松鳞的角度看,她也像条瞎咕涌的大虫子。   他说:“你……”   才刚张口,就吞声了,肖芥子本来想和他说胎记的事,一惊之下,也忘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外头有人在敲门,笃笃笃,声音不大,顿了会,又敲,不疾不徐,像是缓缓叩在人的天灵盖上。   肖芥子头皮微跳,从枕边抓过南雀,然后向着姜松鳞使了个眼色。   姜松鳞咽了口唾沫,大声问:“谁啊?”   ***   屋里头出了声,外头的敲门声反停了。   姜松鳞看向肖芥子,以眼色询问要不要出去看看,肖芥子摇头。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过路客,一声不吭,明显有鬼。   姜松鳞有点紧张,也从包里拽出了钢鞭,然后朝着肖芥子抬起手。   两人于无声间过了一轮剪刀石头布,肖芥子输。   姜松鳞动作很轻地将小太阳调至最低档,屋里罩上一层朦胧的暗红。肖芥子摸索着穿鞋系带,不忘拧开虎头银壶的盖,抿了一大口酒:赢的趴窝,输的出差。出差的意思就是出外查看,黑灯瞎火,状况不明,外出有风险,是以输家来。   静默间,敲门声又来了。   肖芥子屏住呼吸,没往门口去,而是走到窗前,动作很轻地拔出插销,然后用力托住窗框、以免窗扇开启时发出异响。   先轻轻启开一道缝。   视线能看到的地方并无异样,这两天,月亮从亏月往盈月走,是以月色比前些天更亮,姜松鳞的车停在不远处,泛着钢冷的光。   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这个角度,得把脑袋探出去才能看到门口。   姜松鳞故意装着害怕:“谁啊?怎么不说话呢?”   肖芥子舔了舔嘴唇,索性把窗扇开到最大,然后一只脚踩上窗台,扶住边墙,提气用力一拔,身子尽量贴住窗侧,借着窗墙的遮掩朝门口的方向看。   确实有个人在敲门。   那人身材很矮小,后背佝偻得厉害,站在门口颇似个反向的“?”号,这可见度,看不清脸,但经由肢体动作,总觉得这人像只拟人态的狐狸。   肖芥子一只脚先轻轻落地,然后是另一只脚。   这人并没有察觉。   “喂!”   出声喝斥的同时,人已经窜了上去,这个距离不好用鞭,肖芥子打定主意速战速决、一招把人放倒再说。   哪知那人的反应极快,应对也完全不是正常人的思路:眼见有人来袭,居然手脚并用扒拉着门、猴子样刷刷刷蹿上了房顶。   我靠,爬这么快?不会真是山精野鬼之类的吧?   肖芥子心下一怔,南雀出手,不管不顾,向着那人逃窜的方向就抽,这儿造房子习惯用木瓦,道道白光过处,木瓦乱掉、木屑乱飞。   房子本来就废了好多年了,哪经得住这种大力抽打的鞭刑?姜松鳞人在屋内,只觉得房顶多处在漏,不是掉灰土就是落瓦木,慌得他一手护住脑袋,另一手抓着姜红烛的睡袋,乱躲乱窜着往屋角避,生怕动作迟上一迟,整个屋顶就会塌砸下来。   那条人影在鞭光间乱窜,很快翻过屋顶,然后是落地的闷响。   肖芥子心叫不好,南雀一收,手脚并用着扒踩墙面上了房顶,然后窜扑到屋脊线处。   她看到,那人在地上飞窜,四肢并用,像条窜逃的野狗:而且不是往边上的山林里逃的,它在屋栋间熟练地绕行、拐弯,猛然窜进了其中一栋。   再然后就没动静了,夜风吹过,每一栋屋都消寂,仿佛刚刚那一幕完全没发生过。   肖芥子心跳得厉害,她从屋顶上滑坠下来,落地时,带下一堆木瓦灰土,她顾不上扇打,伸手拍门:“快,手电给我。”   插销声响,姜松鳞打着手电出来,肖芥子劈手夺过,照向门面。   木刻楞的民居,踩着墙面爬屋容易,但那人仓促间,是从门爬上去的。   灯光映照下,门面上一排爪子凿出的小孔,边缘处还有新起的木刺斜出。   姜松鳞瞪大眼睛:专门冲着他们来的,还长爪子……   “翻印鬼?”   肖芥子沉吟着摇头:“有点像,但跳距没翻印鬼那么远。”   她抖了抖南雀,拢齐了插在腰后:“你在这守着,我过去看看。”   ***   肖芥子慢慢靠近那栋屋子。   这儿的屋子从外头看差不多,都是破门破窗,但这一栋,借着月色,能看到破窗被纸箱壳给遮挡起来了。   刚到的时候,她上屋顶看过,那时候没挡,很显然,是入夜才遮上的。   肖芥子步子放轻,到门口时,有那么一刹那想破门而入,又觉得不明状况,还是把人引出来比较好。   她避开正门口,侧身后背贴墙,一心二用,盯住窗口的位置,同时拉出南雀的手柄,斜向着门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这才叫原封不动还回去呢。   敲完了,屏息不动,凝神听屋里的动静。   隐约有一阵窸窣的碎声。   肖芥子手柄探出,再次敲向门面。   “笃,笃……”   才刚敲到第二下,就听轰的一声炸响,紧接着三响连发,门中央被轰出一个洞,木屑乱飞间,里头隐现火光。   肖芥子离得太近,只觉眼球发胀、耳膜乱震,下意识屈臂抱头急蹲,木屑纷飞着打上头顶、手背,像无数蜂虫叮咬,顷刻间麻得一只手都没了感觉。   刚居然是……在朝她放枪?!   肖芥子脑袋里突突的,震惊过后,先是庆幸,而后怒火冲顶:要不是她避开了正门口,是不是就被轰得开膛破肚了?   只一念之差,她就死在这儿了,什么仇什么怨?   枪声过后,短暂静默,顿了顿,有雪亮的光柱自破洞□□出,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肖芥子吞了口唾沫,血红着眼站起来,木屑崩破了额角,挂下细细的几道血线。   脚步声到门边了,甚至能看到探出的手电灯头。   她猛然跨出一步,右手顺着手电方向迅速抓进去,一把攥住那人手腕,将人往破洞外狠狠一拽:那人手电探出时,头也下意识往破洞边凑,是以这一拽,直接把这人的一条手臂、连同脑袋一起拽了出来。   轰出的洞不够大,这一拽,那人的手臂和脑袋是拽出来了,又在肩颈处卡住,肖芥子顺势接住掉落的手电,急举重落、向着那人的脑袋就是狠劲一砸。 【作者有话说:】 临时有事,赶着出门,下午回来再发第二章。 第96章 025【修文】 因为是鬼,   哗啦一声碎响, 手电的玻璃罩都裂了,灯泡居然没事,依然能打光。   借着这光, 能看出这是个女人, 脑袋软软垂了下去, 上半身挺壮,手上也没钩爪,显然不是刚刚那人。   肖芥子抬脚踹门,连门带人推踹开之后,手电四下急扫,厉声吼了句:“出来!”   只扫了两轮,锁定目标。   是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干瘦老太婆, 看身形没跑了,年纪估摸着得有六七十,瞎了一只眼,且多半是被捅瞎的, 因为那道疤上到眉骨、下至眼袋处, 和原本那只眼睛呈“十”字型。   老太婆瞪着独眼,像野兽奓毛那样后腰拱起, 冲着她恶狠狠说了句什么。   是土语, 肖芥子完全听不懂, 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话。她笑了笑, 右手伸向腰后, 左手的手电光戏谑似地冲着老太婆的头脸处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然后直刺老太婆的眼。   老太婆完全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声,向着她猛蹿过来。   肖芥子早等着这一蹿了, 她身子往旁侧一带,右手拎起刚从南雀上解下的双节鞭,手起鞭落。   这一下,正抽在老太婆颈后,老太婆倒是挺能扛的,趴砸在地之后,还挣扎着往前爬了一米多,这才翻白着眼晕死了过去。   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能打,她还没解气呢,她刚险些死在门口!   肖芥子咬牙,在老太婆身侧蹲下,抓起她的一只手看。   是有爪子没错,但不是自己长的,是手指上套了那种锋利带钩的铁指套,一抓一个孔,难怪可以用来爬门。   肖芥子甩撂下老太婆的手,起身看时,注意到近门处掉落的那杆枪。   是柄长杆枪,枪柄都摩挲出包浆来了,枪管很粗,她对枪不在行,不知道这是解放前山林里专门用来打野猪、黑熊的土铳,只知道这种要人命的玩意儿,可不能再让对方挨着边,于是过去拎起枪带、顺势背到了肩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不远处传来车声。   很快,姜松鳞的车就颠簸着飙过来了,车灯雪亮,大喇喇直刺这头,晃得她脑子里乱轰轰的。   原来,姜松鳞听见枪声,脑子都宕机了,哪还有那心思“原地守着”?把姜红烛拖上车之后,火烧火燎就循着方向过来了,远远看见个背枪的人,慌地急踩刹车,复又看清是肖芥子,长长松了口气。   ***   姜松鳞费了老大力气,才把门上挂着的女人给弄出来,连带那个老婆子背对背绑到了一起,这两天,绑完这个绑那个,他车上的绳和胶带都告急了。   肖芥子过来,手里晃着装了桃花酿的喷瓶,对着两人头脸,啪啪连喷。   一番拽绑,两人本来就已经恢复些意识了,再加上桃花酿这辣劲儿,没过多久,先后醒转。   然而这“审讯”很艰难:老婆子跟他们语言不通,只会瞪着血红的眼嘶吼,只能指望那个从门上弄下来的。   那是个很怪的中年女人,约莫四五十岁,微胖,或者说是一种不太健康的浮肿,人恹恹的没气力,耷眉丧眼的,但从穿戴、打扮来看,和她们之间应该不存在语言障碍。   然而她身上有一种让审讯者绝望的狠人气质,不管肖芥子如何恐吓、威胁,甚至上手,她都无所谓、怪笑着不吭声。   肖芥子放狠话要弄死老太婆,那女人满脸的不在乎,又威胁要弄死她,她竟先下手为强——还是姜松鳞眼尖,忽见她嘴角流下血来,吓得猛冲过去。   “快,快……她,她要咬舌自尽。”   两人四手,拼命扼住那女人的下颌,才硬逼着她张开了嘴,防她再咬,往嘴里塞了老大一团破布。   咬舌自尽,这是多么古老和过时的死法啊,肖芥子瘆得周身汗毛直竖,居然有点理解这女人刚刚的狠辣了:对自己的命都这么不在乎,能对别人的命敬畏到哪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陈琮一行离了余安阳的帐篷,分乘三条橡皮艇出发,水流看着急,漂流的体验倒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惊险。   他和颜如玉坐了二饼掌舵的尾船,所谓“掌舵”,其实就是拿着船桨、不时左戳右点,防橡皮艇在狭窄的河道间被卡住或是搁浅。   橡皮艇漂出一段,陈琮回头看,余安阳还站在河岸边,姿势优雅地朝他们挥手。   他问颜如玉:“你觉不觉得这个余安阳,有点奇怪?”   颜如玉说:“很不安分、太招摇了是不是?”   他也觉得余安阳奇怪,寿爷说会有人配合他行事,他还以为是个听差的小喽啰,没想到这人一身上位者派头,颇有点要踢开正主、自己上台唱戏的感觉。   她有什么特别的?   刚在营地,趁着还有信号,他给老料发了定位:金鸡镇暂时无事,在那也是浪费,不如调过来,帮自己内外盯着点。   ……   水道行程约莫20分钟,主要是因为顺流,这意味着返程也走水道的话,这一段至少得花双倍的时间。   上了岸,为防动物破坏,屠三带人把橡皮艇放气拆解,装了三大袋子撂在原地,这才继续赶路。   这一程走走歇歇、林中穿行,比想象中轻松。   北方的林区跟南方不同,很明亮,有种一眼看得到头的清朗和齐整,树木都笔直向天,跟列队似的,几乎没见到怪木、巨木,地面也很瓷实,虽然也有堆积的枯枝落叶,但完全不用担心暗藏沼泽,阳光也被筛割得呈片道状、特别规矩。   中途歇脚,陈琮听到马姑娘问梁世龙:“这些树怎么都不粗呢,细不仃仃的,你看人家南方,西双版纳那种巨树,一棵树壮过一间房。”   梁世龙被问住了,他对珍珠在行,对树是完全没研究。   屠三几个也面面相觑。   居然是养神君出来解惑,他摩挲着从贮木场捡来的那块老木头,示意周遭:“这里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冷,下头的土冻住了,上头的土层薄,水又少,水土就是树的口粮,口粮长年都是薄的,自然粗壮不了。”   梁世龙恍然,一拍大腿:“我就说呢,家里记载,这一处的蚌,形体最小,原来是这个原因。”   养神君继续往下说:“不过还有直接原因,六七十年代大兴安岭大开采,伐的都是老龄林,要么现在为了保护生态、禁伐了呢,如今你看到的,大多是次生林、这几十年新栽的,对树来说,口粮这么薄,几十年才能长多大点?所以都瘦。”   说完,高拈起那块老木头,让它浸润在一道穿林的强光之中,“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声喃喃:“这棵倒是巨木,就是可惜……太可惜了。”   陈琮好奇:“可惜什么?可惜被伐了?”   养神君摇头:“被伐了不可惜,可惜的是未酬凌云志。它怨气大,是因为被伐了只用来当柴烧。”   颜如玉没忍住笑出了声:“未酬凌云志?它一棵死木头,还有凌云志?当柴烧怎么了,这不是它的本分吗?”   养神君说:“树跟人一样,把自己养成、养大,被伐了就是离乡背井出外闯荡,当然想成大用、开大眼界。去当屋梁,可以见人世兴衰,去当车船,可以见山河万里,结果劈头遭了磔砍,去暖锅底、只供人一餐一饭,它能甘心吗?”   “这就好比一个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结果一辈子扛大包,心里能不怨吗?死了都难闭眼。”   说着叹了口气,将木头放回兜里:“得给它好好超度超度。”   梁婵好笑:“怎么超度?我去网上搜个《大悲咒》,给它放一遍怎么样?”   养神君没搭茬,依然喃喃着那句“超度超度”。   ***   一行人在林子里行了两个小时左右,日落时分,到达宿营地。   是个鄂温克人的简易猎民点,猎民点跟山下的定居点不同:驯鹿喜食新鲜苔藓,在山下始终养不好,于是和放牧类似,到了季节,养鹿的人就会带驯鹿群进山,挑个苔藓丰茂处扎营。这儿的苔藓吃完了,再迁去下一个点,冬去春来,这些点都相对固定,就叫猎民点。   这是个双杆围栏圈出的长方形营地,里头有光伏板,可以拉电,有晾晒挂的木架子,有个小巴士车厢改造成的仓储库(都不知道怎么运进来的),以及可以住人的大希楞柱。   希楞柱的外形很像尖顶椎身的大帐篷,周身木柱支攒、白色的桦树皮当围裹,里头空间挺大,目测可以睡7~8个人,如果是冬天,烧火做饭基本就是在希楞柱里,但现在是夏天,所以就移去室外了。   一个希楞柱不够住,屠三带人又现搭了两个小帐篷:“跟这里的人谈好了,租给咱们用几天,东西随便用,别搞坏就行。他们是养鹿的,这一处吃的差不多了,往北迁了……幺鸡,来点music。”   幺鸡还真放音乐了,很劲烈的歌,很适合干活,陈琮坐在围栏上,看日头渐渐从林梢融开,融得整个林子都金灿灿的。   果然有梁婵在,路途基本没凶险,截至目前,都是来野营的体感。就是蠓虫和小咬太多了,一堆一堆的跟烟似的,嚣张到往人的耳朵和鼻孔里钻,好在猎民给备了好多“拉布卡”,是一种地衣植物,可以用来点烟熏蚊子。   暮色渐渐掺进灰黑的时候,陈琮听到了清脆的摇铃声。   循着声音去找,视线的尽头处,有个胖大的影子摇摇甩甩地过来了。   陈琮还在眯萋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身后的梁婵已经激动地大叫起来。   “驯鹿,他骑的是鹿哎!”   骑鹿?   陈琮一下子想起了老熟人刘二响。   不过这次的鹿不同,是驯鹿,陈琮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个的,鹿身的高度再加上那对手臂粗、树杈样的长角,几乎跟他等高。   难怪能骑着走呢。   这鹿白色皮毛,性子很温顺,脖子上还挂了个鹿铃,就这么披着日落的霞光穿林而来,铃声一步一颠,散了一路。   鹿背上坐了个四五十岁的大叔,穿褐色夹克和灰裤子,宽宽的脸庞上,两只眼睛笑成了线,隔着老远就打招呼:“西啊呀,欢迎!热烈欢迎!”   ……   这人叫伊诺,跟这个猎民点的人是朋友,据他说,他这头驯鹿因为长得太漂亮了,被景区看中,每天上班陪游客拍照,昨天刚结完驯鹿的薪水6000块,他觉得,该给驯鹿放个假了,于是带上它、进山来找朋友。   路上才知道,朋友已经带着鹿群北迁了,不过来都来了,营地又有客人,于是过来代尽地主之谊、请大家喝顿大酒。   一听到“喝大酒”,何欢和马姑娘简直乐开了花。但真正开餐喝上才发现,什么“请大家喝顿大酒”,纯粹是伊诺本人想喝酒。   酒喝到一半,人就醉了,高兴地搂搂这个,抱抱那个,拽着梁婵跳转圈舞,又跟人分享小秘密,说自己非但骑驯鹿,还骑过两米多高的熊。   说到酣处,“嗷”的一嗓子,手舞足蹈地奔出去,嗖嗖几下上了树,对着夜晚的林子大声放歌。   没想到的是,唱完歌,伊诺反不闹了,重又进了希楞柱之后,整个人安静而又悲伤,对着燃着的火堆流眼泪,问他怎么了,他说想起自己爷爷的爷爷曾经养过一条狗,后来被害死了,他心里难过。   原来人喝醉了是这样的,陈琮真是叹为观止。   难得遇到个当地人,梁世龙问他:“你们这儿,有人见过地里的蚌吗?”   伊诺挠头:“地里还长棒槌?”   这错得没边了,梁世龙给他看照片。   伊诺说:“两片壳,这不是水里的东西吗?我们这里没有。”   不知道也正常,梁世龙正待收起手机,伊诺忽地“啊”了一声,说:“再给我看看!”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图片,越看越是兴奋:“原来是这个东西!”   梁世龙惊讶:“你见过?”   伊诺伸出手指,像戴花一样往鬓角处一贴:“没见过,但我知道,是鬼戴的花。”   梁婵打了个哆嗦的同时双目放光,她是典型的又怂又爱听:“这山里有鬼啊?”   伊诺郑重点头:“阴间的鬼,爱讨火种的鬼,我爷爷的爷爷的狗,就是追鬼的路上,被害死的。”   他窜到希楞柱的角落处,从杂物里翻出一个桦树皮包裹、画轴筒一样的老物件,很是骄傲:“见过吗?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火种罐,全世界,没有比我们更会保存火的。”   ***   因为常年生活在寒冷的山林之中,鄂温克族对火极其敬畏,他们奉火为神,认为火是有生命的,并有一系列严格的用火禁忌。   比如不可以随便向火堆扔脏东西、吐痰;不能用刀之类的尖锐物品朝火堆里乱捅,这样有可能会捅伤火神;部落迁移时,要妥善地把火种带走、不能遗弃。   这火种罐,就是部落转移时用来保存火种的,火头放进去,看似扑灭了明火,实则使其闷烧,上头覆盖引火材料,要用时吹口气,火头就会复燃。   但山林里头有一些“东西”,不擅用火,没火的时候,就会现身、朝鄂温克人讨要。   伊诺小时候,就听人讲过“讨火种的鬼”。   他说:“都是在冬天的夜里,女鬼来讨火种,她们的皮肤白白的,因为是鬼,晒不到太阳。”   “她们会偷听我们说话,听着听着,就会讲鄂温克语了。”   “她们不进来,总是站得远远的,说,好心的鄂温克人啊,天气这么冷,冻得我睡不着觉,能给我一点火吗?”   梁婵忍俊不禁:“都是鬼了,还会怕冷吗?”   伊诺答得很认真:“那当然,你是没见过山里雪大的时候,那雪,一直埋到大腿根呢,太冷了,鬼也受不了的。”   梁婵:“有没有可能人家是人,不是鬼呢?”   伊诺乱摆手:“不会不会不会。”   他伸手指鬓角:“她们这里,总会停着一只蝴蝶,像花一样。要知道,蝴蝶是给灵魂引路的,但下雪天,怎么会有蝴蝶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终于想通了。”   伊诺酒劲上涌,双颊赤红,指向梁世龙的手机:“因为是鬼,所以她们的蝴蝶,都是地下的蝴蝶。”   梁世龙啼笑皆非,地蚌这玩意儿,忽然浪漫起来了。   陈琮说:“你不是说女鬼从来不进来吗?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人家那头上不是蝴蝶,是个蝴蝶形状的发夹?”   伊诺不服气:“是蝴蝶,那个蝴蝶还振翅膀呢!还有啊,女鬼手下,还有雪怪……”   他神秘兮兮地朝向希楞柱外看了一眼。   “女鬼走了,你不能跟着,否则雪怪就来害你了。我爷爷的爷爷的狗……”   马姑娘嫌他说话啰嗦:“就是你太高爷的狗呗?”   原来爷爷的爷爷叫“太高爷”啊。   伊诺现学现用:“那狗不听话,偷偷跟出去了。我太高爷一看狗不见了,知道糟糕了,就出去找,你猜怎么着?”   他双手抡开,比划了一个可怕的大家伙:“远远就看到,树上的雪长出了手臂,把狗拎起来,狗的四条腿就在半空乱蹬,等我太高爷赶过去,狗已经死了,舌头伸出老长,被雪怪硬生生掐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026【修文】 柳别雅,就   这少数民族的山林女鬼, 一点都不可怕,要个火种都这么客气。   梁婵问:“既然是下雪天,地上不都有脚印吗?顺着脚印, 不就能找着吗?”   伊诺两手一摊:“也追过脚印, 可是那脚印, 走着走着就没了,这事啊,不止是我们,其它乌力楞也遇到过。”   “后来我们一问,脚印消失的方向,都是通往……”   他冒出一串土语的地名。   见众人听不懂,只得又翻译过来:“是火狗山, 传说中有恶鬼出没的地方。住在那种地方,这还不是女鬼吗?”   陈琮面色微变。   火沟山,火狗山?   他脱口问了句:“火狗山在哪儿?附近吗?”   伊诺以为他是害怕:“没有没有,离这远着呢, 不用怕。”   梁婵好奇:“你怎么知道火狗山有恶鬼, 你见过?”   伊诺说:“没有啊,但我太高爷那时候, 部落的萨满就说过, 火狗山里有恶鬼, 让我们千万别去, 萨满的话, 谁敢不听?我可从来没去过,远远地看一眼,晚上都会做噩梦的。”   他嘟嘟嚷嚷,又抓起了酒瓶子。。   “我们鄂温克人, 都很听话的,才不会去呢。只有汉人会去,提藤条箱的汉人去,扛枪的汉人也去,他们嘛,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   晚上睡觉,马姑娘和梁婵一顶帐篷,屠三那几个要轮流值夜,也分了一顶帐篷,剩下的人,包括醉得糊涂的伊诺,都打地铺住了希楞柱。   陈琮特意拣了伊诺身边睡下,不远处,颜如玉瞥了他一眼:“陈兄,怎么左手老戴个手套?还没拜上刘五蝠的码头,先学起来了?”   陈琮说:“第一次拔旗,我在掌心贴了道护身符,怕磨花了。”   颜如玉“呵”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他。   白天,他和余安阳聊了几句,余安阳那意思,掘地狗很快就到,到时候,需要他帮忙,把陈琮引去合适的地方。   还护身符,多灵的符都救不了你了。   伊诺喝多了酒,嘴里哼着小调,摇头晃脑地看希楞柱最顶上的孔洞,那是烧火时排烟用的,人躺下时,能透过那个洞窥见夜空。   现在,那头的夜空里正飘着月亮。   陈琮也看月亮:“你在唱什么?”   伊诺也知道大家都睡了,声音压得小小的:“唱月亮啊,你不知道吗,晚上睡在月光下,会现出前世的原形。我爸爸是条鱼,我妈妈是一头狼,我是一只断了腿的小鸟……”   陈琮说:“我也听过一首鄂温克人的歌,叫‘太阳爱上了月亮,月亮杀死了太阳’,你听过吗?”   伊诺大吃一惊:“月亮为什么要杀死太阳?没有月亮还可以开灯,没有太阳,大家都活不了啦。还是杀别雅吧,杀喜温不行的。”   陈琮:“别雅什么?”   原来是伊诺一急之下说了土语,喜温=太阳,别雅=月亮。   别说,还挺贴切,喜温,喜爱温度,别雅,别样优雅。   看来伊诺不知道这谣歌,陈琮顿了顿,又问:“那个火狗山,长什么样啊?”   伊诺说:“没去过啊,只听萨满说过。”   “说是像一条趴着的大狗,装了一肚子恶鬼,女鬼讨了火去,是给火狗当眼睛,它眼睛亮了,就好吃人了。后来有个神仙路过,siu,siu,飞了一把剑下来,正插在狗背上,就把山里的恶鬼给镇住了。”   边说边比划:“喏,就是这样,狗背上驮了把剑。”   陈琮心念一动,伊诺比划的样子,很像黑山送他的那件7号叠山:网上的报道,说黑山八大件的灵感来源于游历山水所得,难道7号叠山,拟的就是狗背上驮着的剑?   伊诺有点乏了,声音越说越小:“不过有一年地震,地一抖,剑就掉了。唉,火狗又要吃人喽。”   陈琮也困了,他闭上眼睛,左手的掌心慢慢贴上小腹。   说来也怪,脑子里的杂念像线香的烟气,缕缕往外飞散,越飞越淡。身侧,不管是酒气还是鼾声,都离他越来越远。天往上升,地往下沉,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像睡在悬空的摇篮里,又像是天地间计时的钟摆,周而往复,渐入黑甜。   忽然间额角微痒,睁眼看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白色蝴蝶,翩翩停在他额上,伸手欲触时,蝴蝶却倏地飞走了,飞得晃晃摆摆,末了“啪哒”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不是蝴蝶,只是两爿张开的小蚌壳,再然后,天顶有浓云聚来,他抬头睁眼去看。   最先看到的是颜如玉的脸,他身后站着何欢、马姑娘,以及梁婵,最忙的就是梁婵了,端了个户外不锈钢饭盆,一边吃面条,一边瞧他的热闹。   颜如玉说:“陈兄,你睡挺好啊,这是几辈子没睡过觉了?”   陈琮没听明白,看左近时才发现,偌大的希楞柱里,只有他一个人躺着,其它的地铺,都已经清了。   他噌地坐了起来:“天亮了?我就闭了一下眼,天就亮了?”   ***   天微微亮,姜松鳞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打着呵欠睁眼,看到门上的破洞,恍惚了好一会儿。   想起来了。   昨晚上,肖芥子去追那个敲门的老婆子,追到这儿,险些吃了枪子。可惜那两个女人的嘴巴都死硬,怎么都撬不开……   后来,他打了个盹,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姜松鳞揉了揉眼睛,看向声响的来处。   是肖芥子,盘腿坐在地上,额角受伤的地方贴了块创可贴,正恶狠狠地翻着面前摊开的行李箱。   真土匪式的翻法,动作特别粗暴,还就地乱扔。姜松鳞也能理解,小命险些撂在这,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她对面就是被绑的那俩。   老婆子年纪大,熬不住,睡得正熟,口水自唇边挂下,半开的独眼缝里都是翻出的眼白。   咬舌的女人没睡,冷冷盯着她翻。   肖芥子被她盯得恼火,手一甩,一件大花睡衣就过去了,恰罩住女人的脑袋,女人晃了晃头,非但没甩脱,还绕上了,她喉咙里咕噜了句什么,八成是在骂。   姜松鳞纳闷:“这箱子哪来的?”   “搜屋子找到的。”   这栋屋虽然稍微干净点,窗上还做了遮挡,但也就仅此而已。没锅灶,也没长期生活痕迹,所以她猜,不管是老太婆还是咬舌的女人,都不住在这儿,这里充其量是个临时落脚点。   果不其然,翻出个行李箱。   她从行李箱边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看照片,是那个咬舌女人无疑,叫柳别雅,内蒙人。   还别雅,叫不雅得了。   又翻出个手机,但已经锁了,可以密码解锁,也可以扫脸。   肖芥子尝试了一下柳别雅的出生年月,不是。从这个咬舌都不怕的女人嘴里,是绝对问不出密码来的,但扫脸也许可以。   她冲姜松鳞晃了晃手机,又使了个眼色。   姜松鳞意会,酝酿了会,走到柳别雅身后,一手拽住套头的花睡衣,那架势,跟要闷死她似的,柳别雅下意识挣扎,姜松鳞反猛然把睡衣给拿了,又一把拽出她嘴里的团布。   柳别雅还没反应过来,肖芥子已经蹿过来了,手机直怼上脸,说了声:“看。”   她条件反射,瞥了一眼,就听“嘀”的一声解锁音,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想骂两句毒的,又怕那破布团又塞进来,只得咬牙憋了回去。   那老太婆被这动静惊扰,也醒了,又挣又扭,嘴里发出倒气式的声响,柳别雅赶紧低声安抚了几句。   肖芥子胸中一口恶气,这一下吐出不少。   她点开微信信息。   柳别雅好像没什么固定的朋友,加的好友要么是后缀带AAA卖货的,要么是后缀带手机号码的各类服务商,最近的消息是跟一个包车司机发的,而翻看历史记录,柳别雅基本每两个月都会包这个司机的车过来一趟。   司机的最后一条是:“用车提前一天跟我说,定好时间,我还在道口那等,900块,那条破路伤车,我这都是优惠价了。”   看起来,司机没什么问题。   肖芥子上下滑动着她的消息,偶尔点进去看,要么是约保洁,要么是问快递,都很正常。   滑着滑着,指上一停。   她看到一个叫“花农”的联系人。   这柳别雅还定期买花?但如果是买花,不应该是“花店”吗?直接从源头买?   还有,总觉得“花农”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似的。   肖芥子微抿了唇,点进去看。   有意思,这两人之间没有信息往来,往上翻了四五屏,都是通话。   看频率还挺频繁,时长在5到15分钟不等。   这个“花农”八成是上年纪了,有些老人不会打字、也不会发语音,只拿微信接打电话。   她想退出来,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又往上多滑了一屏。   这一次,在通话记录间,跳出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   肖芥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琮?   这小子,真是哪都有他,这儿也有他的事?   她喉口发干,手上加速,继续往上翻。   更多的照片出来了,都是陈琮的单人照,侧拍、抓拍都有,大多是在他的店里。   拍得都很好,很有氛围感,用网上流行的话说,镜头是带了偏爱的:照片里,陈琮很松弛,表情很自然,有几张皱着眉头、是向着镜头说话的,似乎在问为什么拍他,还有几张是在吃饭,筷子含在嘴里,很少见的孩子气。   在店里拍的,还能一起吃饭,她忽然想起来,“花农”这个名字,她在陈琮的手机上也见过。   肖芥子看向柳别雅,手机屏亮过去,一字一顿:“这个叫‘花农’的,是小宗吧?”   陈琮店里的那个“哥特女鬼风小姐姐”。   柳别雅的脸色瞬间变了,那股子浑无所谓的神气终于消了下去,嘴唇翕动了一下,不再回避:“你们是老王的人?”   ***   柳别雅,就是小宗嘴里的干妈,亦即陈琮的母亲。   她收到小宗的电话,如堕云里雾中:老王,不就是陈琮店里那个没用的老男人吗?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回老家了?   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但日落时分,真有一辆形迹可疑的车开了进来。   柳别雅心中警钟大作,要知道,这片废弃的定居点,十几年没来过外人了。   于是阿妈瑶婆趁夜去探了探路,回来时狼狈不堪,说是差点折在那儿,柳别雅恶向胆边生,觉得反正是荒郊野岭,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   神特么老王的人,肖芥子无语,老王不是陈琮店里的员工吗?   老王和小宗这俩员工,在她这儿全然背景板,唯一的价值就是拿来威胁陈琮。怎么突然就上演“琮店风云”了?连枪击都给她安排上了。   她屈指叩了叩身边的土铳:“这哪来的?”   柳别雅说:“家里本来就有,打熊的,我阿妈是老猎民,不下山、不定居、不缴枪,自己藏着的。”   “你跟陈琮,什么关系?为什么小宗给你发这么多陈琮的照片?”   柳别雅泰然自若:“没什么关系,小宗是我养女,在他那儿打工,看上他了,时不时地就会给我发一张。”   “为什么大半夜装神弄鬼,敲我们的门?”   柳别雅说:“小宗和老王有过节,老王扬言弄死我。我来阿妈这避风头,忽然来了辆车,我们当然紧张。”   “那为什么拿枪打我?”   柳别雅冷笑:“是你先拿鞭子抽我阿妈的,我们孤儿寡母的,心里害怕,就算开枪,那也是正当防卫。”   好厉害的一张嘴,肖芥子恨得牙痒痒的,努力克制着想甩她一巴掌的冲动。   就来这时,屋角忽然传来闷哼着的怪声,肖芥子一怔,姜松鳞则触电般跳起来:“靠!姜红烛!”   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他把姜红烛给忘了,只当她是必须转移的物件,从之前那栋屋拖到车上,又从车上拖到这儿,反正手脚都绑了两道,又裹在睡袋里,也没法作妖。   完全忘了这可是“转化”中最关键的一夜。   闷哼转成了间歇性的吟哼,与此同时,人在睡袋里慢慢扭动着,艰难地、以极拗曲的姿势,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27【修文】 七八个月的   柳别雅和那个老婆子都愣了, 没想到屋里还有个这么奇怪的人。   姜松鳞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跟前:“红姑?”   对比前一天,她的脸又变了点, 没必要再去拍照比对了:她现在的眉眼轮廓以及骨相, 的确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   就是眼神还有些茫然, 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姜松鳞听到她说:“屠龙……嘿嘿,斩龙头,好,斩一个是一个。”   紧随着过来的肖芥子叹气,这姜红烛, 真是一天一变,一天一个疯法。   怎么还扯上屠龙了。   姜松鳞问:“屠什么龙?”   姜红烛说:“就是……”   她下意识抬手,想比划给姜松鳞看,这才发觉手上有绑绳, 于是嘿嘿笑着往前一扑。   姜松鳞还以为她要偷袭, 自然反应,迅速往旁侧一避。   然后才发现, 她只是想扑到地上。   就见姜红烛伸出舌头, 也不怕脏, 拿舌尖做笔, 头一点一晃的, 在地上舔出了一条波浪线,舔完了直起身子,满意地笑,说:“看, 这就是龙,斩龙头,有一条斩一条……”   说到中途,突地顿住。   渐渐地,阴鸷的表情取代了刚醒时的那种茫然,她缓缓抬手,目光从屋内扫过,在几人身上逐一停顿:“这是哪啊?”   短短四个字,姜松鳞一颗心突突乱跳,觉得这一轮应该是彻底归位了。   他舔了舔嘴唇:“红姑,我姓姜,桃花坞的,你还有印象吗?”   姜红烛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姜家的狗崽子,终于露头了吗?”   姜松鳞:“……”   肖芥子耸了耸肩:“我说什么来着?”   昨儿过来的路上,姜松鳞一口一个红姑、意图打感情牌的时候,她就提醒过他:一,这个暗钉埋了四代,这年头,三代以外,就别指望讲感情了;二,姜红烛是上过通缉令、实打实的凶犯,一生频走极端、波折起伏,不能以正常人视之。   果不其然,张口就是一句“狗崽子”。   姜红烛低下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得有七八个月了吧……你把我弄出来的?现在出来做好人了,早十几年、我家里出事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呢?”   姜松鳞:“……”   她家里出事的时候,这世上还没他这号人呢。   肖芥子的太阳穴微微一跳。   不对,这时间不对。   她从衣服内袋抽出那枚带链的手持镜,先不给她看:“姜红烛,现在是哪一年啊?”   姜红烛环视周遭,这破屋破窗破家什,说是六七十年代都有人信。   她说:“七八个月的肚子,按时间,过千禧年了吧。这是哪里,怎么还这么破呢?”   肖芥子拈起镜子,将镜面转向她:“你看看自己的样子呢?”   姜红烛嘴角不屑地撇起,并不想听眼前这个黄毛丫头支使,但看到有镜子转过来,还是自然而然、瞥了一眼。   这是面很小的镜子,压根照不全人脸,一瞥之下,只看到白发满头,她“咦”了一声,不解地调整角度、又往这头凑了凑。   这一次,看到了一只眼,一只浑浊发黄、被沟壑纵横的皱纹围拥着的老眼,姜红烛浑身一僵,喉口处古怪地咕了一声,声音陡然尖细:“这是谁!是谁!”   她抬手想抢镜子,又忘了手是被捆着的,动作过大,失去平衡,咕咚一声再次栽倒。   肖芥子飞快起身,还后退了一步。   姜松鳞猜到了:“她是不是?”   肖芥子点头:“是。”   她当这是千禧年,说明姜红烛这个“人”,确实是在2000年前后就没了,鬼胎披了她的壳、换了她的芯。   她如今回来,记忆也回到了20多年前,所以认不出自己骤然苍老了二十多年的脸。   最初的惊愕和惶恐之后,姜红烛重又挣扎着仰起上半身,她怒不可遏,牙齿发出难听的磨响,目光像刀子一样,无差别地向着每一个人剐,仿佛面前的这些人,都是导致她一夜衰朽的元凶。   瑶婆不明状况,低声向着柳别雅问了句什么,柳别雅摇头,也以土语回复。   听到这话时,姜红烛一愣,觉得这腔调很熟,下意识也脱口说了句土语,她唯一会的一句。   瑶婆先是一呆,她盯着姜红烛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末了猛然直腰,大声说话,越说越是激动,话里反复掺杂着姜红烛刚刚说过的那句。   姜红烛“啊”了一声:“原来是你啊,你也这么老了。”   这两人认识?   肖芥子看看姜红烛,又看看瑶婆,脑子飞转间,陡然间“啊”了一声。   是那个在阴暗逼仄的爬道里,抱着襁褓,和姜红烛狭路相逢的女人!   每一条都能对上。   她眼睛被捅瞎,而姜红烛说过,逃出爬道的时候,听到了刀子入肉的“卟卟”声。   她和姜红烛年纪差不多,长年生活在这一带,她的女儿柳别雅,定期包车来看她,而柳别雅的养女小宗,之所以总发来陈琮的照片,是因为这两母女跟陈琮,是有亲缘关系的。   她们是阿卡起亚人,也很可能跟她同宗同脉、是九大家的后人。   ***   肖芥子昨晚上对着柳别雅母女大打出手,这两人看她那眼神,恨不得咬块肉下来,暂时是没友好沟通的可能了。   姜松鳞更关心自家这位红姑,然而姜红烛一口一个“狗崽子”,攀不上同姓同脉的交情。   两人商议之下,互换对象,一人管一头。   ……   肖芥子松了姜红烛的绑绳,带她去了角落,又把镜子递给她。   姜红烛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还几次伸手撑开脸上的皱纹,似乎这样,皮肤就能重新饱满。   末了问她:“现在是哪一年?”   肖芥子回答:“你知道的千禧年,是24年前了。”   姜红烛呢喃了句:“那我今年,快……七十了。”   说完了,又对着镜子看,这一次,看得很平静,和镜子里的老妪良久对视,滚了行泪下来。   能平静下来就好,肖芥子在她身侧坐下:“红姑,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你也明白,现在只能信任和依靠我们了。”   “你身无分文,下一顿饭都没着落。”她打开手机,在姜红烛面前晃了晃,“如今都不用纸币了,付钱得靠这个。”   “人石会要你死,还记得吗?另外,你身上背了人命,哪怕过了20多年,照样要被追责。”   “我们跟你是自己人,可以帮你,条件嘛,就是朝你打听些陈年旧事。”   “你都快七十了,应该看开了,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对吧?再说了,你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不想知道人石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她不再说话,故意专心玩手机,一会自拍,一会调个小视频出来,给姜红烛一些年代差的震撼。   姜红烛坐在边上看着她秀,又四下打量。   这儿似乎与世隔绝,天都这么亮了,没人声,也没车辆声响,破门上有个被轰开的洞,边缘处还挂下了干涸的血道子。   难道是在魇山附近?不不不,魇山她太熟悉了,那里是潮湿的、阴暗的,这里的空气却是寒凉的,空气中也没那么多水汽。   “你想打听什么?”   肖芥子立马收起手机:“你最后记得的,是什么事?”   姜红烛嗤笑出声:“还能是什么事,落到人石会手上,受死、受刑呗。”   她捅了那么大的娄子,以至于人石会为了抓到她,专门竖了杆旗,叫“熄灯”。   参与的统共有十几号人,就她记得的有黑山、刘五蝠、梁世龙、何欢、039号的颜家等等,据说最初还有陈天海,但陈天海知道了旗面之后,坚决要求退出。   最后是栽在了何欢手上。   她说:“你知道那个何欢吗?24年了,现在也成……老叔了吧?当年还小,愣头青,20挂零,其实也没多帅,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陷进去了。”   肖芥子目光掠过姜红烛的腹部:“美男计啊。”   姜红烛面无表情:“不过我有心理准备,不怕偿命,就是杀少了,不够本。”   她说得泰然自若,丝毫没有负疚感。   “但你知道多可笑吗,这帮孙子,居然都不敢杀我。”   旧时代可以上帮规、动私刑,但现代社会,杀人犯法,搞不好要吃枪子,谁能没个心理顾虑?   再加上参与的人多,人一多,就总想把事情推给别人、自己能少沾带就少沾带:就算事发被抓,从犯至少能少判几年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所以你推我我推你,肉在砧上,怎么剁成了大问题。   最后一致同意,把姜红烛送去魇山。   肖芥子没听说过这山:“演山,表演的演?”   “不是,梦魇的魇。”   很好,又解锁了人石会的一个秘密据点。   这山具体在哪姜红烛也不知道,只隐约听说是在云南、隐秘的大山之中。据说这山山形如人,腹内中空,人被送进去之后,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梦魇,生不如死,唯愿速决。   她像个死刑犯,全程被蒙着黑色头套,且防她作怪,给她注射了可致昏迷的药剂。不知几日夜的行程中,她只短暂地醒过几次,知道路途极颠簸,乡人的语言极其晦涩难懂,以及某个时间点之后,空气潮湿了很多,还混着浓重的木叶腐烂味道。   头套拿下的时候,也是受刑的开始。   她被绳绑着、慢慢缒入漆黑的中空山腹之中,绳的上半部分浸透了蜂蜜,有密密麻麻的黑蚂蚁为了追逐蜜糖,顺着绳爬下,和她同时浸入暗无天日。   也不知道下缒了多久,反正没到底,人悬在了虚空,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试着喊了一声,有回音,这山腹像个大腹便便的巨瓮,而她则孤零零悬吊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   云南的黑蚂蚁,长得比别处肥大,那些大个儿的,都接近1cm。   她做新人的时候,上过刘五蝠的课,知道蚂蚁的颚部结构锋利,能够通过反复啃咬切断纤维,换言之,这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而她,会掉下去摔死,摔成一摊肉泥。   而即便绳子不断,一直这么悬吊着,她也会活活饿死,或者身上覆满蚂蚁,被啃噬成一具空挂的骨架。   这是第一重梦魇。   肖芥子听得无端紧张:“然后呢?”   姜红烛若无其事:“然后,饿晕了呗,后来痛醒了,因为绳子断了,摔下去了。”   为了让她受罪,绳长是有考量的,让她摔不死,不想给她个痛快。   她摔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头也撞破了,流了很多血,有东西在舔她,或者说,在滋滋吸吮她的血。   见她有动静,那东西吓得“叽”一声蹿出老远,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肖芥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鼠?”   姜红烛答非所问:“你吃过老鼠吗?”   她平时也怕老鼠,但此刻,干涩粘连的口腔内居然开始分泌口水,她太饿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际: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刘五蝠不是讲过过吗,山林里的老鼠,远没城市老鼠身上携带的病毒多。现实摆在眼前,不是她把老鼠给吃了,就是老鼠把她给吃了。   她姜红烛,怎么能葬身鼠腹呢。   她像死人一样躺着不动,连呼吸都若有若无。终于,那只老鼠放松了警惕,被鲜血的味道诱引,又窸窣着过来了。   姜红烛听任被舐舔,慢慢积蓄身上仅有的力气,于某一时刻骤然爆起,用那只没断的手,精准而有死死地,掐住了那只老鼠。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那热烘烘的、带皮毛的小身体在手掌中惊恐乱挣的感觉,老鼠的尾巴几次扫上她的手背,每扫一次,她的手背就痉挛一次。   最后,那只老鼠终于不动了。   肖芥子听傻了。   她自诩这辈子很有经历、也很有阅历,动不动对着姜松鳞自夸自己“狠”,现在才觉得,她所有的那些杀伐斗狠加起来,都不如姜红烛攥死一只老鼠来得惊心动魄。   她说:“红姑……你生吃啊?”   姜红烛看她:“当然不是,我剥了皮,切成块,腌了糖盐,佐着青红椒,大火重油,爆炒着吃的。”   说完哈哈大笑,笑得屋子另一个角落处的姜松鳞都听见了,愕然回身看了一眼。   肖芥子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姜红烛笑完了,语气平静:“当然生着吃,不然呢。”   这是第二重梦魇。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这梦魇永无止境,破了一重,还有更多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28【修文】 她说的那个   填了肚子, 姜红烛恢复了些气力,自己把腿和胳膊接上了,因为打不了夹板, 动作得非常小心, 一不留神, 骨头又会错位。   她像个瘫子,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和一侧的屁股在地上借力,一点点蹭着走路,去摸索这个没有光的绝地。   忘了是蹭挪着摸索到哪一处时,她听到了巨大的呼吸声。   这是第三重梦魇。   肖芥子不懂什么叫“巨大的”呼吸声:“是声音浊重吗,类似大型动物的那种?”   姜红烛摇摇头。   她由始至终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很害怕那个地方, 每次稍微靠近都颤栗到浑身发冷,那感觉,像一个人长到了几吨重,没了人形, 骨骼被自重压得移位、断裂, 内脏变形,呼吸困难, 所以每一次呼吸都“巨大”。   再想到这里一定送过不少人进来, 一路摸索, 却没见有什么尸骨……   她默默退至安全位置, 祈祷着那个东西不要像她捏死老鼠一样捏死她。   虽然山腹中没有像样的吃食, 但只要不讲究,还是可以活下来的。   ——因为地处南方,山壁总是潮湿的,一昼夜过去, 总能舔上几滴。   ——偶尔能抓到老鼠,还有蛇,更多的是黑蚂蚁,那些她原以为会葬送她的黑蚂蚁,而今居然成了她的口粮。   蜘蛛也有,但感谢刘五蝠,教她知道这世上大部分蜘蛛都有毒且口感极差,所以蜘蛛留着当玩伴,不然日子太寂寞了。   真是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苟延残喘,为了不惊动那个呼吸声,姜红烛学会了无声狂笑,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分报复的快感:没想到吧,我还活着呢。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开始犯恶心、呕吐,起初没概念,直到有一天,无意间想起例假这回事,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第四重梦魇,她怀孕了。   这件事让她濒临崩溃,陷入了大喜大悲的极端情绪之中:有时候猛捶肚子,想让这个小孽畜早点断气,这种地方,她自己都没得吃,怎么供小的,生下来陪自己一起烂吗?有时候又心生怜爱,畅想起黑暗中母慈子孝、相互扶持的温馨画面。   还给起了个名字,叫“阿兰”,无论男女,都叫“阿兰”,兰花最娇贵了,她的骨肉,生在哪里都得是娇养的花。   不过大喜和大悲都不持久,最持久的是恨。   一切拜人石会所赐,她在这里一天天发臭、变烂,如果恨意是灰烬,那她就是灰烬为躯的厉鬼,每一次呼吸,都让她身体的一部分扬散成最刻毒的诅咒。   有一天,她听到有人问她:“你想让人石会死吗?”   肖芥子头皮一紧:“谁问你?那个有呼吸的东西?”   姜红烛迟疑着摇头。   不知道,说不清,像是脑子里长出来的声音,或许是自己在幽闭中待得太久、终于疯了。但那一刻,她认定有人同她说话。   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听到人的声音,她兴奋到放声大笑。   那人真的跟她分享了计划,说是要“屠龙”、“斩龙头”,还给她看了图例,让她看到“龙”是波浪样的一节一节,她记得自己最后点头了。   交易达成。   这是她残存的最后记忆,再然后,就是在这了。   肖芥子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恨人石会呢,你不也是会员吗?”   姜红烛的眼神瞬间阴毒,颊肉微微抖颤:“为什么恨?”   “我查到,我父亲的事,我的事,都是人石会搞鬼。他们是知道了我们家的秘密,要把我们都碾死。我爸没逃过,我这辈子也毁了,换了你,你不恨吗?”   肖芥子觉得这跟事实有出入:“你爸不是因为聚众斗殴吗?”   聚众、闹事、捅人,哪一样不是姜守仁自己的责任?   姜红烛笑得古怪而又凄凉:“不是的。”   ***   她在南方漂了几年之后,回到老家,搭上了苗老二,开始翻当年的旧账。   苗老二有关系、手下有人、做事也够狠,他对姜红烛的事非常上心,虽然时过境迁、线索难觅,但末了,还真让他挖出点东西来。   械斗一案,苗老二下大力气查“第一刀”:这种事他有经验,双方动手,开始只是推搡、嚷骂,再激烈点挥拳动脚,此时事态都还可控,但也渐渐难控,这时候,谁第一个拔刀动手至关重要。   因为刀子一捅,事态升级,同伙看到“卧槽,敢特么捅刀子”,那还有不急眼的?于是纷纷抄家伙,怎么狠怎么来,一场恶性流血斗殴在所难免。   苗老二把当年那些幸存的、轻判的,都挨个问了一遍,连还在牢里的都找人去问候了,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先动手的。   不知道是谁捅出的“第一刀”,现场死了好几个,都觉得最先动手的那个可能已经死了。   苗老二不甘心,又去找了围观过、或者事发时途经此处的路人,还真有人想起一个人来。   说是当时路过,并没亲眼见到打架,但看见一个戴小帽、高竖衣领的小个子,飞快地从人群中撤出,一边走一边将刀刃夹在腋下一撸。   这擦刀的姿势,分明是老手,苗老二直觉,这小子就是那个“第一刀”,也就是说,这场斗殴转性为重大死伤,是有人刻意从中“催化”。   还打听到,这事之后不久,有个差不多打扮的人,在“严打”专项办的信箱前逗留过。   这么多年了,要找出这人基本没可能,也许是上天眷顾吧,有个卖油条的摊主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   说是就在那两天,有个外地口音、包头遮脸的人在他这买过油条,摊主和他聊过几句,问起来本地干什么,那人嘿嘿笑着说了句:“来拔旗的。”   摊主听不懂,还调侃说:“旗子也要拔走,你们那是多缺物资啊?”   至此了然。   拔旗,这指向还不明显吗?   男的,小个子,有资格拔旗,事发时应该正值青壮年,她就按这个标准在人石会一个个筛,末了,一共筛出了四个。   ***   姜松鳞那头还没完事,肖芥子带姜红烛出门透个气。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清晨特有的那种柔和,直视都没关系,姜红烛却难受得挤着眼,一直拿手去遮:“太亮了,我眼都要瞎了。”   人的心理可真是奇怪,前些天明明见惯了太阳,现在却觉得太亮了、觉得自己真的刚刚从魇山的山腹里出来。   魇山,也不知道在云南的什么位置。   正想着,身后传来姜松鳞兴冲冲的声音:“肖芥子,哎,肖芥子!”   ……   姜松鳞这头推进得比较艰难:一是语言不通,他说一遍,柳别雅翻译一遍,那个瑶婆反应半天、嘟嚷半天,再由柳别雅翻译回来,等得人脖子都长了;二是瑶婆和姜红烛只一面之缘,这交情,还不足以让她们放下警惕。   好在打听下来,还是有收获的。   他迫不及待、难掩兴奋:“陈琮真是咱们的人,九成稳了!”   瑶婆还真是阿卡起亚人,她说很久之前,一家子人就住到山里来了,住处隐秘,也几乎不和当地人打交道,后来就有了传言,说山里住进了鬼。   姜松鳞发表意见:“活得这么幽灵,是不是很像遭遇灭门、举家避祸?”   肖芥子不觉得:“这也太怂了吧,被打得没了心气、躲这么老远?”   姜松鳞说:“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忘了潘家了?以前的那种灭门很惨,都特血腥,也许人家吓破了胆呢?”   “还有啊,瑶婆说,听萨满讲,她们只是一脉,往源头回溯,应该是九个兄弟。”   来了,想听的来了,肖芥子的头皮止不住麻麻跳。   “说都是一棵树上长出的枝,血脉相通,彼此之间会有感知。是不是又对上了?咱们家的人,多少都有点这方面的能耐。”   “说有一个兄弟,啼哭声引来了恶狼。你记不记得七家中有一家,因为住得离山近,死了没人知道,后来山里的狼都特么在院里造窝了?”   肖芥子:“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招来了狼,也不是啼哭声吧?”   姜松鳞嫌她没想象力:“这是一种形象的比喻,啼哭那就是鬼哭,死不瞑目!”   行吧,肖芥子说服自己:硬这么解释的话,也贴得上。   “还有一个,被冻死在皑皑的雪地上,再也没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有印象吗,金鸡镇的潘家,潘家老爷子!”   肖芥子又没忍住:“潘家是被胡子灭了的,死了一大家子,不止一个吧。还有,潘老爷子是吊死在大门上的,也不是死在雪地上。”   姜松鳞气结:“你就非得这么抠字眼吗?人家萨满在预言这些的时候,都是点到为止,给几个关键字让你自己领会,谁还给你写小作文啊。潘家老爷子是不是冻成了冰棱?事后是不是下了大雪?”   肖芥子也觉得没必要掰扯这个:“不是九个兄弟吗,还说了什么?”   姜松鳞有点激动:“还说有一个,生而卓越、死而无畏,尸身化作了供人敬仰的石像……你说这个,会不会是冯世坤啊?”   卧槽,这个事真神了,肖芥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还有呢?”   “瑶婆年纪大了,记不全,就说了几个,”姜松鳞偷瞥了她一眼:“还有一个,说了别生气啊。”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肖芥子好笑:“你说。”   “还说有一个,再也走不了路了,像一堆废掉的肉……”   肖芥子大怒:“说人走不了路也就算了,什么叫废掉的肉?瘫了也不代表废了,我妈现在还能上台表演呢。”   姜松鳞一脸的“被我说中了吧”。   “都说了别生气,这都是当年的老萨满说的,瑶婆也只是转述。”   肖芥子没好气:“还打听到什么?”   因为这头有姜红烛,瑶婆没法隐瞒当年那件事,据她说,那是一年一度、家族祭祀的大日子,谁都没想到,会有一群带枪的凶徒冲进来杀人。当时真的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偌大部族,只剩了那个被送出去的娃娃以及她们两母女。   说到这段的时候,瑶婆明显有些控制不住,所以柳别雅也不愿多提,草草收尾。   姜松鳞觉得,还是得去事发地看一看,那是阿卡起亚族人世代居住的地方,据说还留有先人物件和萨满岩画:瑶婆只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婆子,从她嘴里拿到的实在有限。   “她愿意让咱们去吗?”   姜松鳞说:“不情不愿的,后来估计是看在红姑的面上,答应了。反正红姑去过那儿,她们不带路,我们跟着红姑也能找着。对了,红姑这边,你问出什么了?她说的那个屠龙,说得我心慌慌的,会不会是屠我家啊?”   姜家自诩青龙,而肖家是朱雀,冷不丁撂出个“屠龙”,他难免有此联想。   肖芥子说:“路上再说吧。”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这位红姑,真的是特别……”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特别强悍,特别命硬,硬到天都难收。   ***   梁世龙一行,早饭后出发。   装备多,全员重装,连梁婵都背了不少,好在她虽然娇养,但不娇气,只当是新奇体验,还怪兴奋的。   这趟是梁世龙带队,就靠一张旧地图、一个老式防磁指南针,辅以偶尔看太阳定向。   路比昨天难走,昨天陈琮还感慨北方的森林是easy模式,今天就打脸了:一路上遇到不少灌木丛,当地叫“树毛子”,还有底下汪着泥水的塔头甸子;蚊虫黑烟一样,闹腾得吓人,颜如玉戴了墨镜,得时时摘下拍打,说是蚊子飞到他眼皮和镜片之间打群架。   走走停停,花了四个多小时,过午之后,进入一片小树林。   是个塔头甸子到森林间的过渡林,树长得比别处低矮,大多是松树,有周身满是光秃侧枝的那种,也有偃松,一团一团贴着地长,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进林子不久,就变天了。   太阳隐到了浓云后头,风呼呼的,雨丝从天上斜下来,被风刮成了雾,林子里很快潮气浓重,隐隐绰绰。   走了一段,梁世龙留屠三几个外围防守,又招呼众人继续往里:“快了,快到藕塘了。”   藕塘,听着像种藕的池塘,但陈琮知道一定不是。   到了才知道,就是林子深处的一小片空地,乍看没什么特别的,细看有玄虚:这块地上什么都不长,土色也比别处偏暗。   顺利抵达,梁世龙心情大好:“这就是藕塘,又叫‘祖田’。这一带所有的地蚌,最早都是这一块散出去的。”   又回看诸人:“女的就坐着休息吧,养神君也坐。其它人把工兵铲都组装一下,要干力气活了。”   马姑娘眼一斜:“瞧不起女的吗?”   说着,背包往地上一甩,工兵铲的铲柄和铲头咔嚓一声接上,动作比男人还利落。   梁世龙拎着工兵铲走进蚌田,对照着地图,在空地上铲了几处:“不是瞧不瞧得起的事,这一道用不上你。”   又看向陈琮他们:“按我铲的地方,一人选个点挖坑,口径不用大,能站进入就行,深度嘛就按你们的身高挖。不过挖到半米来深,会有桩子,拎出来就是,都是前人给打的基础,前人挖地,后人少受累。”   陈琮有点概念了:“叫藕塘,是不是回头人得跟藕棒一样杵着站进去?”   梁世龙点头:“对,以前都是得脱光了进去的,进去了之后,还得灌满湿泥,跟藕一样一样的。马姑娘,你要是非想体验,我也不拦着。”   马姑娘确定自己不想体验,立刻把铲柄从铲头上拔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029【修文】 我们出血珠   四个人, 陈琮、颜如玉、何欢各据一处,形成个大三角,中心位置留给梁世龙。   不远处, 马姑娘带着梁婵取土、倒水、和稀泥。   梁世龙一边挖一边给三人科普。   “这事得男的来, 一站几个小时, 男的属阳,阳气重,扛得住地下的阴寒。女的下去,铁定落下病根。”   “以前要求得严,得光溜着下去,最多给围条裤衩,现在没那么讲究了。回头拿塑料膜把身上包一下, 保暖,也防脏。”   都是壮劳力,挖个半米来深的坑不费什么事,也都陆续挖到了桩子, 其实就是摞起的大铁皮筒, 盖上有提链,埋了这么多年, 锈得厉害, 好在还能吃得住力, 拎出一个, 还有一个, 两个加起来有1米左右。   这个筒坑的深度和口径,只便宜了梁世龙,他个子矮,人进去露个头, 刚好。   何欢倒也还好,不需要挖太深,但他人宽,得拓宽筒径。   最倒霉的是颜如玉和陈琮,这两人高,得继续往下挖,而想把一个1.5米左右、蹲也蹲不下去的筒坑挖深,难度可想而知。   何欢发牢骚:“梁哥,你家祖上都不高吧,这坑,是比着你的身高来的么。”   梁家人,的确是个子都不高,所以梁世龙很庆幸梁婵是个女儿,女孩子162cm左右的身高,很够用了。   他找理由:“以前,男的170以上就算高了,现在是条件太好了,这些小孩都不知道吃什么长的,个子串这么高。”   ……   很快,筒坑完事,除梁世龙外,剩下的人互相帮忙,互绕塑料膜,为防渗水,裹得一层又一层,每个人都缠得像个蛹。   这让陈琮极没安全感,偷偷拢了把小刀在袖子里,颜如玉也吐槽说,这比五花大绑还不如,万一野兽来袭,五花大绑还能蹦着跑,缠成这样,想蹦都无处发力。   这话说得梁婵哈哈大笑。   梁世龙看着她笑,忽然想起,这两天,不管颜如玉说什么,梁婵总会笑,比如之前颜如玉吐槽蚊子在他墨镜里约架,梁婵就笑弯了腰。   陈琮、颜如玉、何欢,先后入坑,马姑娘和梁婵帮着往坑里倒稀泥,正忙活着,屠三小跑着过来,手里高举卫星电话:“玉小哥,余安阳电话。”   近前了才看到,几人只剩了头露在地面上,露得他手痒痒,觉得手里缺一根高尔夫球棒。   然而屠三就是屠三,能当北区安保的大头头,还是有定力的。他趴到地上,努力伸长手臂、把卫星电话送到颜如玉耳边,以显示自己离得够远、不去听对话内容。   “哦,到了啊……我们这边在忙,晚上能完事。对,晚上,你到时候再电话我。”   讲完电话,屠三自行回岗,颜如玉轻描淡写:“安保上的安排,没大事。”   梁世龙没下坑,搬了根木段过来,坐到养神君边上,问他:“下头有动静吗?”   养神君摇头:“都是黑的,没动静。”   何欢纳闷:“是要看蚌怎么过来吗?下头都是土,蚌怎么来啊?”   梁世龙:“蚯蚓不也在土里钻来钻去的?人家能在地下过日子,自然有自己的法子,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何欢嘿嘿一笑,岔开话题:“梁哥,钓来了蚌,又给协会上了供,怎么着也该升级了吧?福禄寿你得占一号。”   福禄寿?陈琮竖起耳朵。   梁世龙干笑:“不指望、不强求。说真的,我们梁家这么多年、这么大功,从来就没出过福禄寿,不知道是怎么选出来的。”   何欢说:“总得是有独到之处的吧?随便搞个阿猫阿狗,这谁能服?”   难得说到福禄寿,怎么也得推波助澜一下,陈琮看向颜如玉:“你知道福禄寿是谁吗?”   颜如玉白他:“这谁能知道?福禄寿得隐形。是你,你也得装不是,这协会,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说不定我就是。”   马姑娘忽然冒出一句:“现在的寿爷是谁我不知道,但之前是谁,我知道。”   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连养神君都向她侧了身。   梁世龙的声音不觉就低了下去:“谁啊?”   “黑山。”   ***   想找她爸马文华,势必得多了解当年的细节,马姑娘找过黑山不少次,电话打了无数,还专程登门拜访。   那时候,黑山还没犯病,对马姑娘也很客气,但马姑娘总觉得,这人没说真话。   比如,那趟拔旗到底是干什么去的,黑山从来不说,问就是有保密协议,对家属都不能透露。   再比如,六个人一起行动的,为什么只有马文华不见了?黑山也答不上来,只含糊说现场比较混乱、没注意。   马姑娘冷笑:“这就别怪我多疑了,人要是没下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是五个人联手把我爸弄死了呢,嘴长在他们身上,怎么说都行,对吧?”   她气不过,觑了个空子,趁着黑山外出,偷偷潜进了他家。   没能找到马文华的线索,倒是意外发现了一个小黑屋,里头立了个一人多高的寿星壳子,烧瓷材质,彩衣、高凸大额头、白眉长须,眼睛部位挖了两个孔。   瓷壳上还挂了石牌,也就是传说中除了号牌之外的寿牌,寿桃形状,背面凿刻米芾写的“寿”字形。   还别说,黑山年纪最大、资历最老,长眉两撇,那样子确实像个老寿星。不过,两年以前,黑山犯了病,大部分时候都痴痴傻傻的,这寿牌就不知道传给谁了。   静默中,养神君说了句:“来了,有……波纹了。”   像A处的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最远的B处最先观察到的永远是涟漪、波纹。地下也一样,人眼看不到,他的“眼”能看到。   梁世龙精神一振:“好,集中精神,身体放松,你们三个是引蚌的,地下冷血的生物多,地蚌最爱你们这种鲜活的、热血的、阳气重、人味儿又足的。”   又吩咐梁婵:“把钓线拿出来。”   梁婵赶紧拉开梁世龙的背包,从里头掏出一个蚌形的老木盒。   这是钓地蚌的工具,据说“有钓线、无钓钩、不到开钓不见光”,所以梁婵也是第一次看到它打开后的样子。   厚厚的垫棉之间,有一把手握的蚌形木梳,以及两瓶药油。   不是钓线吗?怎么看起来像护发套装?   梁婵不解,先取出木梳,梳齿那一块有盖板,见梁世龙没反对的意思,她用力将盖板拔开,头皮蓦地一凉。   寻常的梳子,梳齿尖端都是圆圆的小塑球,方便按摩头皮,但眼前的这个,梳齿是一根根尖利的钢针,间隔没梳子那么密,三行三列九齿。   这是拿来干什么的?梁婵看向梁世龙。   梁世龙拍了拍身侧:“来,坐下,后头的程序,我得给你交待交待。”   这是要交待梁家的绝技法门了,理当回避,马姑娘招呼养神君:“走,瞎子,陪我抽根烟去。”   ***   两人走到藕塘这头,马姑娘点了根烟,吐烟气时,仰了头、徐徐往上喷。   何欢看得眼馋:“也匀我一根呗,站着犯困。”   马姑娘给何欢喂了一根,让向陈琮和颜如玉时,两人都摇头,马姑娘赞了句:“好习惯,你俩能长寿。”   养神君拄着手杖看她:“少抽点,也少喝点,你这身子里头,都已经坏了。”   马姑娘满不在乎:“坏就坏呗,这把年纪了,坏了也正常,积重难返,改也来不及了。”   又说:“都跟我妈学的,我爸没了之后,她从早到晚烟雾缭绕,酒不离手,人家早饭是清粥小菜,她是烈酒送菜。但没办法,总得有点寄托,哪怕是烂寄托……哎,瞎子,我问你啊。”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塑料软封膜里的老旧结婚证:“都说你这眼不一般,你帮我看看,上头这俩,姻缘到头了吗?”   养神君哭笑不得:“这我哪看得出来?”   马姑娘失望,又把封膜揣回去:“我妈找了个算命的,那人纯骗子,跟她说姻缘没到头,我妈喜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闹着催着我赶紧找。”   “还出了个昏招,说实在没辙,就在人走丢的地方烧了这张结婚证,风吹起灰烬,我得跟着灰跑,一路跑一路找,就能找到了。”   她破口大骂:“特么江湖骗子,我五十多了,眼都老花了,我能追得上灰?我看都看不见,横竖追不上,最后没找着,就是我的问题,没他的毛病呗?”   ……   陈琮一句不落、都听到了,实在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能憋着,憋得身周倒灌的稀泥都被带得发颤。   颜如玉小声叫他:“陈兄?”   陈琮转头:“啊?”   “就是当你踮起脚尖、用力往下踩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下头越踩越凹、很松的样子?”   陈琮无语:“你都包成那样了,还有心思在那踩来踩去的?”   颜如玉:“闲着也是闲着啊,难道你是老实杵在里头不动的?”   当然没有,陈琮也搞了不少小动作,反正只露个头,也没人知道他脖子以下在干嘛。人被塑料膜包着,身上总是莫名发痒,他咕涌过好多回了。   陈琮:“这儿纬度高,你不知道再往下是冻土吗?超过半米就难挖了,所以才会事先放拎桩进去,怎么可能越踩越松呢?”   养神君说过,这边的树木长不大,就是因为根扎不下去。现在是夏天,表层土壤会回暖变软,但往深处去,都是比石头还硬的永久冻土。   颜如玉也想不通:“你踩一下试试呢?”   ***   这儿天黑得早,而一旦天黑,温度就骤降。   冷风扑地,可见度渐低,马姑娘开了盏营地灯,光虽亮,但在这样无边的墨色中,还是显得特孤弱。   几人已经当了近三个小时的藕棒,刚下来时还好,而今脚麻腿酸,寒气一阵阵掠体,牙齿格格的,冻得都有些受不住。   养神君忽然说了句:“来了,头批进藕塘了。”   话音未落,梁世龙就站起身,搓了搓手,开始脱衣服。   冲锋衣、冲锋裤、徒步靴、绒衣、绒裤、袜子,脱到末了,周身上下,只剩了一条泳裤。   除了梁婵,一行人面面相觑,梁世龙也不解释,拿了条干净毛巾,用矿泉水浸湿,周身上下,一处处细细揩干净之后,从木盒里取出一瓶药油,像抹防晒油那样,周身抹了个遍。   然后拿起那把针梳,深吸了一口气,先向着锁骨位置烙了下去。   一行人倒吸凉气,针梳拔起时,皮肉里冒血珠,可能是因为涂了药油,血珠并不滚落,就晃颤颤地粘在那一处,也不会有血丝蔓延开。   梁世龙顺着那一处往下,又开启了第二烙。   这不是要烙遍全身吧?陈琮头皮过电一样,都有些和梁世龙“共感”了,针梳烙向哪里,他自己身上的那一处都会止不住哆嗦。颜如玉也看呆了,短暂忘记了脚下越踩越松这回事。   何欢则偏过头,一叠声的“卧槽”。   “卧槽,我不能看这个,我要晕血了。卧槽,梁哥,你这……太拼了。”   眼见身前烙得差不多了,梁世龙把针梳递给梁婵。   梁婵红了眼,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微颤,然后抖抖索索,开启了背后的第一烙。   越想下手轻点,手上就越抖,好在几次之后,摸索出了技巧:针尖入肉时的那一下,手感是不同的,像是有吸力,只要在那一下之后迅速拔起就行。   难怪梁世龙总说来钓地蚌是受罪,还说她钓不了,现下她总算是明白了。   她吸吸鼻子,眼前蒙一层泪雾,烙下,拔起,拔起,烙下。   之前梁世龙交待她的那些话,好像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钓地蚌,咱们家的钓线就是血线。血珠是饵,引它来咬钩,我们出血珠,它出蚌珠,也算公平交易,以珠易珠。”   “梁家的男人,都是长年食蚌的。每次钓完,都会专留一部分,碎珠碾肉磨粉,然后混上各色药材,做成丸剂,定时吞服。”   “在地蚌眼里,我也是个蚌、人形巨蚌,藕塘里的巨蚌,那就是它们的祖宗,百子千孙,谁不奔着祖宗来呢?”   “血得干净,地蚌挑剔得很,祖宗交待过,你心邪、心毒、心恶,血也会脏、稠、浊,地蚌嗅着味道,老大远就会掉头。”   所以一直以来,梁世龙都以“好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凡事要积德,生怕一念之差,就丧失了钓蚌的资格。要知道,他是个钝人,不止是他,梁家往上数,就没出过几个不钝的:能长久得人石会高看和庇护,靠的就是这钓蚌的技法。   这一代,梁家人丁不旺,只得了一个女儿,光给她留钱没用,自家闺女,他太清楚了,这丫头单纯,容易被人骗。所以他早早就操心起女婿的事,想给她找个依靠,当然了,只是个依靠而已,最大的后盾,还是人石会。   一人之力终归是弱的,但人石会不同,那是个能人辈出的群体,只要梁婵能得到人石会的认可、托举,这辈子,就不至于受罪。   所以,人石会这次向他提出钓蚌,他不能回绝,毕竟是为了救人,他得给梁婵攒人脉、攒功德。   他身体不行了,这是收山一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趟一切向好:梁婵似乎对颜如玉有点意思了,而钓蚌,截止目前,顺顺利利。   梁世龙下了筒坑,稀泥灌进来时,他长吁了口气,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颜如玉,有人石会,以后,能得这俩护着梁婵,他这个做老父亲的,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030【修文】 是个浑身长   梁世龙下坑, 就跟入定一样,刚下去时,阖着的眼皮还动两下, 到后来整个人宛如僵成了一整块, 连呼吸都不明显了。   天完全黑了。   马姑娘翻出铝膜的急救毯, 给养神君和梁婵裹上,其实目前的温度还用不到这个,但越夜越冷,有备无患。   何欢冻得哆嗦:“能不能给喂口酒啊,还有,脑袋也给我包上点,我这头都叫风给吹透了。”   马姑娘赶紧剪了张急救毯, 扯了一片去给何欢包脑袋,出来的效果很惊悚:急救毯其实很轻薄,跟银色的锡箔纸似的,试想想, 包完了还得在眼睛和口鼻处剪透气孔……   梁婵也想帮忙, 拈了两片跟过去,陈琮婉拒, 表示自己不用, 再转向颜如玉, 这人面色愈发古怪, 说:“不对啊。”   梁婵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 好奇地蹲下来:“什么不对?”   陈琮知道这人还在纠结土松的问题:“我踩了,我这头没问题。要么就是你那下头土层松动,我建议你别踩……”   颜如玉更慌了:“不是,下面真是松的, 好像还空,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哎,哎,抓住我……”   梁婵惊慌失措。   事实上,她都没听清颜如玉说了什么,只是发现这人音调突变、脑袋猛地往下一沉:说时迟,那时快,她也没想到自己反应如此迅速,双手下探,猛地抓住他双肩。   抓是抓住了,抓得也牢,然而她这点力气,想抓起颜如玉本就不可能,更何况颜如玉下坠的力道极狠,她连惊呼声都没能发得出来,整个人就被带着栽了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陈琮全身都还裹缠着,有心无力,马姑娘离得近,条件反射往前急扑:原本抓住了梁婵一只脚,旋即手上一轻。   她只扒下了梁婵的一只徒步鞋。   至于何欢,因为视线被遮挡,压根什么都没看到,还使劲晃着银纸脑袋:“怎么了?你扑什么啊?”   马姑娘吓出一身冷汗,急看向梁世龙:“梁哥……”   不行,梁世龙现在无知无觉,喊了也没反应,强行唤醒的话,她又不敢,怕有副作用。   僵了几秒之后,马姑娘连滚带爬蹿向营地灯,拎过来往洞里探照。   这当儿,陈琮也拿刀子破开缠绕膜,扒出筒坑,迅速过来。   太黑了,看不到底,只知道是个往下的洞。   看这情形,应该是下头原本就有个洞,但跟梁家的洞并未打通,中间还隔着一截:一来颜如玉个子高,所以这洞往下拓深了不少;二来这货闲着无聊,一直在里头又踩又蹦跶的,原本就薄了不少的那一层没吃得住,瞬间塌落。   马姑娘把头探进去,大吼:“梁婵!没事吧?吱个声!”   也不知道这洞多深,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也没听到回音。   她一颗心狂跳,颜如玉皮糙肉厚的,摔就摔了,可他把梁婵带下去了啊,万一摔出个好歹来,回头梁世龙醒了,不得疯?   “快,快,帮我放绳!”   边说边冲去翻找包里的绳圈,陈琮则先把何欢拖了出来,这是个壮劳力,顶用。   马姑娘动作很快,套上头灯,绳子拴腰,抓了柄匕首就下去了,陈琮和何欢则抓住绳子的这一头,随时准备回拖。   借着愈下愈远的光亮,能看出这个洞有弧度,光亮很快就随着弧度往斜里去了,好在那一头始终有拉拽的作用力。   没过多久,绳上扯了三下,按照之前约好的,这是要往上拽拉。   回拽时,那头的重量明显比马姑娘沉,果然,拖上来一看,是颜如玉,这货摔得不轻,头脸多处擦伤,还没恢复意识。   两人飞快解开他的系绳,绳头缀上重物,又放了下去。   这一次,等了好一会儿,下头才又扯了三下。   回拽时,没费太大力气,显然这人借着拽力,也在同时往上攀爬,陈琮先还庆幸:看不出来啊,梁婵比颜如玉经摔多了。   然而,头灯光乱晃,扒着洞口串上来的是马姑娘,面色纸一样白,额上鼻头都挂了豆大的汗粒子。   陈琮和何欢几乎是同时发问:“梁婵呢?”   马姑娘顾不上答话,抓起一把湿泥,猛摁到颜如玉的口鼻处。   哪有这么给人醒神的,这还不把人给捂死了?何欢急得赶紧去抓马姑娘的胳膊,好在争拽折腾间,颜如玉痛苦地呛咳了两声之后,还真被憋醒了。   马姑娘直扑上来,一把揪住颜如玉的衣领:“梁婵呢?”   自己下洞压根没耽搁,跟这俩几乎是前后脚,只那么一会功夫,裹着缠绕膜的颜如玉还在,梁婵怎么就没了呢?而且,发现颜如玉的地方,有一段向里拖拽的痕迹。   颜如玉茫然:“梁婵?”   他不知道啊,他只隐约记得,这洞不是直的,自己磕撞了好几下,眼前金星直冒,重重落地的时候,耳边传来梁婵的一声惊呼,再然后,就没声音了。   ***   马姑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洞。   很狭窄,人在里头立不起身子,只能靠爬,起初的一段像个弧管,然后像盘绕往下的螺旋,爬着爬着还出现了不止一个分岔口。   装备不够,她怕自己在里头迷路,只得先撤回来。   ……   梁世龙还杵在坑中,据养神君说,很多地蚌咬钩、周身已经“初见规模”,不建议打扰他。   屠三几个被喊过来了,正着急忙慌地联系余安阳,要求赶紧安排救援。但增援来得再快,都得一两天,梁婵那身子骨,能不能熬过今夜都难说。   都说黄金72小时,对梁婵来说,可能也就是黄金几小时。另外,下头的温度很低,马姑娘爬的时候,呼吸有白雾,坑道上见冰碴:冻土名不虚传,深处的温度绝对在零度以下。   马姑娘看陈琮他们:“怎么说?”   陈琮表态:“快进快出,抓紧时间,我没问题,可以下。”   颜如玉也没异议,说到底,梁婵是被他带累下去的。   何欢正待点头,马姑娘先一步拒了:“你就算了,你这身板,下去了费劲。梁哥这儿也需要人,你在这主持个大局。”   又看养神君:“瞎子,你要不要也下去看一眼?你这眼比我们的好使,兴许能看出点什么。”   ***   四人收拾装备,除养神君外,都戴头灯,另带部分水粮、急救包、急救毯以及防身武器,工兵铲都挂在腰上,必要时可以开路。   御寒倒还好,户外服本来就是抗风抗寒的,内衬加进去,零度以下也不怕。怕就怕这种密闭空间,下头的气体会有问题,所以约定好,一旦测表提示有危险气体,或者测氧数值低于16%,就要回撤。   这一次,绳子一端绑在就近的树上,几人拽着绳鱼贯而下。   到底之后,过第一段弧管般的洞,只能爬或者跪着爬,想掉头都费劲,然后是往下的一段螺旋,那形状,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像坨狗屎,只不过狗屎是尖朝上,这螺旋是尖朝下而已。   螺旋到头,又是弧管道,且开始出现岔口,几人试了一下,有的岔口进去是死路,有的又是螺旋,且旁侧又有岔口。   陈琮脑子里给这儿简单建了个模:这是个冻土迷宫,立体的,越往下温度越低、氧气越少,规模未知,有凶险,因为梁婵绝对不可能主动失踪。   马姑娘觉得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分头找吧,沿途留记号,这样万一有事,救援的人也知道你往哪儿去了。”   很快又到了一个岔口,马姑娘在入口打了个箭头,标了个“m”,进去前吩咐了句:“感觉不对劲或者不舒服就撤,咱们尽力就行。”   又爬了一段,是第二个岔口,颜如玉进去了。   第三个岔口,陈琮进,入口处留标时,养神君说了句:“你有没有发现,目前出现的岔口,都在爬道右侧?”   陈琮心念一动:“越爬越深?”   养神君点头:“对,截止目前,像蚂蚁爬进那种内部遍布孔径的地球仪,道路断断续续,跟肠子似的,但总体说来,都是往深处去。另外就是……”   他迟疑了一下:“这个坑道,不像是人挖的。”   ***   陈琮跟梁婵交集不算多,但认识以来,他对她的印象挺好的,不希望她出事。   他爬得很快,总想争分夺秒,但毕竟不擅长爬,没过多久就气喘吁吁,老觉得心口处被挤压得难受。   看了下测氧表,数值已经降到了18%左右,低于正常浓度,他原地趴了会,捂住心口缓劲。   这么大型的坑道工程,确实不像是人挖的:这是比石头还硬的冻土,即便上百号人,动用专业设备,也得干上几年。   但如果不是人,会是什么生物呢?千万别是巨蛇,否则现实版的“贪吃蛇”上演,狭路相逢,躲都没法躲。   缓了会之后,他继续往前爬,一路不忘留心身侧:头灯的光打在坑壁上,偶尔泛蓝绿色荧光;寂静中,间或能听到冻土收缩的“咔嗒”声,这让人有可怕的错觉,会觉得这些土是活的。   爬着爬着,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回退了几步。   没看错,身侧的坑壁上,有几个用钝器刻划上去的字。   ——救救我。   难道是梁婵?陈琮打了个寒噤。   再往前去,他看到了更多零星刻划的字。   可以排除梁婵了,她应该没那个闲心思一路划刻。这刻字大多是求救,但到后来,字不成字,还出现了相当戾气和躁狂的用词,譬如“X你全家”、“吃屎”之类的。   这下头还有别人吗?梁婵的消失,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   陈琮沉住气,加快速度,遭遇了一次死路,退回选择另一个岔口,又遇到了融沉:可能是过去的某一年特别热,冻土的软融影响到了这个深度,前头的爬道收窄了。   他试了一下,他这身形,只能过去个脑袋,肩膀那里卡住了。   这条路也可以放弃了,陈琮往后退爬,退了有五六米远,忽然听到有人说了句什么。   他身子一激,凝神再听,又没动静了,但他很确定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而且,就是从他过不去的窄道那头传过来的。   陈琮赶紧又爬了过去,再次探出脑袋:这一头的爬道是斜往上去的,看不到底,想喊话,又怕招来什么,正拿不定主意,忽然看到,头灯光的尽头处,有晃动着的影子慢慢过来。   是个趴着的人,看投影,似乎是长头发。   陈琮轻声叫了句:“梁婵?”   那人的影子近了,又近了,弧道弯折处慢慢伸出了一个脑袋。   卧槽!   顷刻间,陈琮的头都要炸了:是个趴着的人没错,是长头发也没错,但不是梁婵,是个浑身长满了白毛的怪物,一张人脸,血红眼瞳,一侧嘴角烂了大片,使得这面容极诡异,像是始终在诡笑。   这东西冲过来了。   卧槽!卧槽!   陈琮急往回缩头,然而也不知道是哪儿卡住了,一时间竟拔不回来,这东西来势极快,眼见一头乱糟糟的白毛都要荡到眼前了,陈琮咬紧牙关,脑袋硬生生往回一拽,与此同时,手里攥着的工兵铲猛铲出去。   就听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又让他重温了一回金鸡镇的怪鸡:脑子里乱搅乱撞,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头似乎没动静了。   他长吁了口气,这才觉得脖子后头刺痛,摸了一下有血,看来刚刚脑袋回拽的时候擦破了。   这白毛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敢再把脑袋探过去了,生怕那白毛还没走,想了想,取下头灯,放在了窄道口,光亮朝向对面。   灯是可以探出影子来的,那一侧有任何动静,光线都会有微妙的变化。   果然,顿了会,光影又有变化了。   好奸诈的玩意儿,果然还没走,陈琮攥紧工兵铲,转念一想,又换了防熊喷雾:这玩意儿,喷液刺激性极大,虽然只标了“防熊”,但对付财狼虎豹一样好使。   光更暗了,有乌沉沉的影子压了过来,陈琮的喉头微微吞咽,手指轻摁住喷阀。   那头忽然问了句:“谁啊?”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着还有些耳熟。   陈琮怔了一下,又惊又喜:“肖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031【修文】 遇到你,跟   那头“咦”了一声:“陈琮?”   下一秒, 肖芥子的脑袋就从窄道处探过来了,以她的身材,过来应该绰绰有余:“你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会在这?   陈琮也想问, 但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   他悚然色变:“你……你赶紧过来, 那头有东西。”   肖芥子一愣:“什么东西?”   边说还边回头看了一眼, 还没看见什么呢,就觉得肩上一紧:陈琮猛抓住她的肩膀,一个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拖了过来,然后一铲子杵挡在了那条道口。   肖芥子倚着坑道坐起身,又问了一次:“有什么东西?”   这么窄的地方,一个人都束手束脚的,两个人更挤。陈琮后背贴住坑道的另一侧, 努力给她腾地方:“那头有个全身长满白毛的玩意儿,你没看见?”   “没有啊。”   陈琮拿起头灯,又照向来路,这里的路有可能相通, 说不好白毛会不会从来路过来:“你怎么也在这?”   不提还好, 一提这茬,肖芥子气不打一处来。   ***   肖芥子和姜松鳞一大早就进山了。   上路之后, 她其实一直防着瑶婆两母女, 姜松鳞口口声声 “一家人”、“要搞好关系”, 可问题是, 没有硬核的证据相认, 前一晚又斗了个你死我活,虽然姜红烛的出现稍微缓解了气氛,但绝对化解不了。   尤其是瑶婆那个眼神,总像在谋划什么。   一行人里有两个老太婆, 行进速度有点慢,主要靠瑶婆带路,因为姜红烛完全不在状态:她只是机械地跟着走,脑子并不在这里,一直念叨着那句“屠龙,斩龙头”。   这个计划显然和她这二十多年的经历紧密关联,但刚接手原身的记忆和躯壳,脑子里如泥沙俱下、蜜油互调,无从下手,提取不出来。   那所谓“竖向的石头像剑一样插着”的山头,瑶婆指给肖芥子看了,山形上的确有块凸起,并不十分像,但展眼看去,也没有更竖向更剑的了,就勉强算它是吧。   近傍晚时,瑶婆忽然抱着脚嚷嚷痛,说什么都不肯走,考虑到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就地扎营。   肖芥子猜到两母女会出幺蛾子,但没想到方式那么直白和朴素。   当时,大家正围着燃起的火堆吃干粮,母女俩突然同时发难:柳别雅操起一截树枝,猛戳猛扫火堆,而瑶婆趁着众人狼狈避火,发足向着旁侧的黑暗狂奔。   还能这样?!她一直防着高端局,结果人来了个直接开干。   肖芥子气坏了,撂下一句“你在这儿”,就追了上去。   姜松鳞确实也得留守:他忙着灭火,这季节,万一酿成森林火灾,谁都兜不住,他可不想上社会新闻,然后坐大牢。   月亮刚升起来,林子里明暗不定,肖芥子拔了南雀在手,又想起要“搞好关系”这回事,只得攥着不发。   就在这时,前方人影一晃,瑶婆不见了。   这种林子,人只要还在继续奔逃,响动和气流感应就会很明显,而今突然一切消寂,很有问题。   肖芥子掏出手机照亮,谨慎地朝那一处走,没过多久,就发现了蹊跷。   林子里有那种雷击之后、断得只剩根茬的树,那截根茬,她看着很别扭,然后反应过来,因为这截树根歪了。   那截残根是个伪装得很巧妙的“盖子”,用力掀起,下头有个地洞,怪不得人到了这就不见了,原来是进洞了,可惜百密一疏,这盖子没盖好。   肖芥子没多想,径直撵下去,这洞本身不深,但侧面有条弧管样、往下的坑道,坑道里,她还捡到了瑶婆手上戴的那个、可以用来爬门的铁指套。   她往里爬了一段,连过两条岔口之后,忽然意识到:完了,中计了。   果然,原路返回,盖子已经封死了,外头估计加压了东西,怎么顶都顶不开。   这看似没技术含量的逃跑,满满算计:是为了把她和姜松鳞分开,是为了把她困进地道,盖子不是百密一疏没盖好,是故意留给她“发现”的,如今她下来了,而瑶婆,又上去了。   肖芥子咬牙切齿,在“用南雀挖出去”及“返回坑道”之间犹豫了会,选择了后者。   她对这条坑道有点好奇:到底挖来是做什么用的?只是个陷阱的话,没必要有岔口吧?以及,会不会有别的出口?   越爬越是心惊,这坑道的规模居然这么大,像个大型迷宫,遇见陈琮时,她至少在里头绕了一个多小时。越爬越冷,按说这两天也换了厚实的衣服,但扛零度以下还是够呛,虎头银壶倒是带了,但剩得不多,两口就没了,她很后悔把酒倒进喷瓶、去喷那两母女。   也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这一天走下来,真是去“活够儿山”的路吗?指不定被带歪到哪了。   是以想起来就要骂一句“死老太婆”,陈琮之前隐约听到的年轻女人声音,其实就是她在骂瑶婆。   不过这事太复杂,晚点再说不迟,肖芥子更关心那个白毛:“那个白毛,有爪子吗?”   陈琮回想了一下:“事发仓促,没太注意。”   “那眼睛周围呢,皱纹多不多?”   他对白毛溃烂的嘴角印象更深些,至于眼睛……   好像是有不少皱纹,那是张上了年纪的老脸。   “还挺多的。”   肖芥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又问:“你拔旗怎么拔到这儿来了?”   就是拔旗出的事,陈琮心焦,三两句交待前情:“梁婵失踪得太蹊跷,我怕她被那个白毛给掳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肖芥子说:“可能是翻印……掘地狗。”   陈琮猝不及防:“哈?”   肖芥子示意前后的坑道:“不然呢?这坑道,你觉得是几个人、几把镐头就能挖出来的吗?你有没有仔细凑近去看?这坑壁上,是有抓痕的。”   “这么大工程,仅凭一只、几只掘地狗是做不到的,得是世代、一窝。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个掘地狗的老巢。”   之前兜绕的时候她就怀疑了:这种冻土比石头还硬,挖起来相当困难。如果只挖一小段也就算了,这么大的工程,没人会这么无聊。   但如果是翻印鬼的老巢,那就说得通了:毕竟翻印鬼的那个爪子,开山掘石不在话下,而且,为了保持爪子的锋利,它们需要经常找硬物开磨。   这些杂乱无序的坑道,不就是翻印鬼的一个个试炼场吗?   陈琮头皮发麻。   世代?一窝?那不是进了屠宰场?真是这样的话,那不止梁婵,所有人都危险了。   他心跳如鼓:“我得赶紧回去通知……”   肖芥子打断他的话:“你后肩胛骨上是不是有块胎记?让我看看。”   陈琮匪夷所思:“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得赶紧回去……”   肖芥子重复了一遍:“让我看看你的胎记。”   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喷雾,这是她刚从地上捡的,瓶身上有个“防熊”的标,想必阀门一开、效果惊人。   ***   虽然综合各路线索,姜松鳞认为陈琮是自己人这事已经“九成稳了”,但肖芥子还是有疑惑。   陈琮被翻印鬼抓伤,居然平稳过关。这能耐,她都没有。   不看到胎记,她始终不能定心。   ……   陈琮意识到,她可能是来真的。   这姑娘真是,阴晴不定的,前两天那么好、给他画小门神,现在又拿防熊喷雾对着他。   陈琮没办法,只得背对着她,先脱了外套和抓绒,又拽着后脖领将套头的白色短袖T拉过脖子。   肖芥子凑过去,掏出手机,点亮手电。   陈琮应该是经常锻炼,肌肉很紧实,肩宽但不厚重,胎记在右肩胛后,淡红色,确实是指甲太小,她把手机调到拍照模式,倍数放至五倍左右,心头砰砰乱跳。   真的有裂纹状的皮肤纹理,而且勾勒出的形状,确实是古早门神的人形。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蹭,在下头待久了,指尖冻得冰凉,陈琮被激得身子一颤,因为T恤下摆还蒙在脑袋上,声音闷闷的:“你干什么?”   他没吭声时,肖芥子还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出声,她反而理直气壮:“我看看是不是假的。”   万一是贴印上去的呢?   于是又拿指甲刮擦,陈琮“哎”了一声,身子迅速侧避,肖芥子收手不及,指尖从他的肩胛处,一路斜过脊柱到后腰,留了道长长的红印。   陈琮恼怒地往下撑扯T恤:“我有毛病吗?给自己贴个胎记?”   肖芥子笑嘻嘻的:“你都给自己贴过伤疤贴,贴个胎记也有可能啊。”   胎记确认了,心头大石落地,看陈琮时,觉得怎么看都顺眼,连生气都怪可爱的。   她示意他手上戴的手套:“怎么样,画的这个门神有用吗?晚上没做噩梦了吧?”   陈琮没辙了,她提起这个,他都不好意思黑脸了,更何况她还笑嘻嘻的。   他套上外套,拉合拉链,闷声问了句:“看胎记是什么意思?”   寻人网上,胎记唯一的作用就是寻找走失的亲人,但他是从产房里抱出来的,又没走失过。   肖芥子觉得,也是时候跟他说点实质的了:“我也有一个。”   陈琮戴好头灯:“你也有?”   肖芥子嗯了一声,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左臂:“我的在这里。”   所以呢?这也能硬拗关联性吗?这世上有胎记的人多了去了。   “我得赶紧回去,你呢?一起吗?我沿路做记号了,能带你到出口。”   他不想耽误时间,收拢好装备原路返回,爬了几步回头看,肖芥子还在原地坐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陈琮:“你不走?”   肖芥子摇头,指窄道的另一侧:“我要往这头走。”   陈琮:“你知道路线?”   肖芥子继续摇头:“我不知道啊,但你刚不是说,有个白毛吗?我得跟过去看一看。”   陈琮看傻子一样看她。   这个地下迷宫都不知道有多大,她身上没装备,从头到尾,就见她掏了个手机,还要去追掘地狗?   想想都糟心。   反正自己也要原路返回,而来路还算安全,陈琮犹豫了一下,解下背包扔了过去,想了想,把那瓶防熊喷雾也骨碌滚给她,自己只留了工兵铲。   “那你自己小心啊。”   肖芥子把背包捞过来抱住,又捡起那瓶防熊喷雾,看着可怜兮兮的,当然了,陈琮也知道这是表象。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冷吗?”   肖芥子点头。   陈琮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把最外头的那件外套脱了扔给她,掉头时嘟嚷了句:“遇到你,跟遇到拦路抢劫的似的。”   肖芥子哈哈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这是条弧形爬道,眼见陈琮就快爬过去了,肖芥子叫他:“陈琮?”   陈琮应声:“嗯?”   “你确定不走我这边吗?”   陈琮说:“我是下来救援的,上头还在安排后续,这底下这么危险,是掘地狗的老巢,我得赶紧通知他们……”   肖芥子:“我刚刚话只说了一半,这里有可能是掘地狗的老巢,但我没有感应到群聚的味道,所以,有巢穴不假,但不一定有狗。”   “你和同伴走的是不同的岔道,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哪了,这个坑道毫无规律,无序相通,兴许跟着我走,你能在前头遇见他们呢?”   “想示警的话,你可以沿路留讯息,后来的人看到,自然就知道了。”   “黄金救援,这几个小时这么重要,真就浪费在爬进爬出上?下都下来了,真不走我这边吗?”   陈琮感觉自己就快被说服了,又不想这么快改口:“你那头收得太窄,我爬不过去。”   “你有工兵铲,爬不过去,可以挖啊。路得自己选,别后悔啊,你要是跟我走,我给你讲件事,跟你的身世有关。”   说完这话,没声息了。   陈琮叹了口气,顿了顿,又折回去。   肖芥子已经不见了。   那条窄道,他确实过不去,好在有工兵铲,猛劈猛铲了几下,忽然“喀”的一声,掉了个东西下来,还在地上晃了一晃。   居然是个蚌,鼓囊囊的像个小香囊,蚌壳紧闭。   隔壁传来肖芥子的声音:“这是地蚌吗?”   陈琮把那个蚌拨过去:“死很久了应该,这是个倒霉的。”   可能很久之前,这一处还不是冻土,地蚌在里头逍遥,一夜间寒潮来袭、或者忽然进入小冰期,被冻住冻死在里头了。   他继续铲削:“撬开看看,没准有珠子呢,你不是喜欢特别的珠子吗?地蚌的珠子,很难得的。”   这话提醒肖芥子了,出一趟活攒一颗珠,这不就来了吗?   她拈着南雀的镖头,努力从地蚌紧闭的壳口处开撬,陈琮终于能爬过来的时候,她刚好撬开。   死了很久的地蚌,蚌肉都干硬萎缩成褐色了,中间裹了颗黯淡的、黑乎乎的珠子,她嫌弃地拈起来看,又扔给陈琮:“什么破珠子。”   陈琮接住珠子,仔细看了看:“这不挺好吗?”   蚌里直接开出来的珠子是原珠,如同宝石的原石一样,得经过优化处理之后才会熠熠生辉。所以你得会看,毛坯总是丑小鸭,精装之后才是白天鹅。   “真不要?别哪天发现了它的好处,又跑来朝我要啊。”   肖芥子“呵”了一声。   陈琮笑笑,把珠子塞到背包的侧袋,既然同路,这包自然还是他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032【修文】 尸身至少得   肖芥子还不忙走。   她从急救包里拆了一卷绷带, 包了止血棉,给膝盖和胳膊肘处厚裹。   陈琮看在眼里,有样学样:这么久爬下来, 穿得再厚关节处也遭罪, 还是她这法子实用。   包缠完毕, 肖芥子又从兜里掏出扁圆的化妆盘:“把你头灯调到最暗,用手遮着点,给我一丁点亮就行,我这头完事,就把灯给关了。”   陈琮没明白:“没了灯,那还怎么照亮?”   肖芥子没吭声,自顾自对着镜子在眉心勾抹。   原来在K7J8上看到的那只眼睛是这么来的, 当时只顾着惊惧,现在细看,这眼睛流光溢彩的,还挺好看。   他琢磨出点味来了:“你这‘眼睛’, 没光也能看见东西?”   肖芥子点头:“这么黑的地方, 你打光不就等于亮个靶子吗?待会你跟着我就行,别打光, 这眼见光会废……有酒吗?”   还真有酒, 是小瓶的草原白, 何欢在木嘎买的, 下来的时候, 给每人塞了一瓶,说是地下太冷的话,可以闷一口暖暖血。   肖芥子直接闷了一瓶:“关灯。”   陈琮照做,但还是有点担心:“你喝这么多, 行不行啊?”   黑暗中,他闻到酒气,隐约看见一抹幽蓝色浮起,像无根的焰,偶有极细的金色闪过。   肖芥子咯咯笑:“走吧,跟我走吧。”   听这语气,没醉也差不多了。   ……   说真的,黑暗中爬行,只会让人更紧张:有光好歹能看清前后,现在一丝光都没有,陈琮总疑心身后有东西跟着。   大概是他的呼吸声太浊重了,前头的肖芥子问了句:“怕啊?”   比起平时,她现在的声音格外好听,有点轻,尾音上扬,慢悠悠地自前头飘过来。   陈琮说:“也不是,就是不习惯。”   “你不能老想着太黑了、看不见,越想就会越紧张。”   “你不用担心,我不止用‘眼’看,我还有感觉的,前前后后,至少二三十米的范围,是不是有人,有没有来人,我都感觉得到。你就当有结界。”   陈琮的心定下来了,当然,如果她的语气能更正常些,他会更有安全感。   “对了,你刚说,要给我讲一件跟我身世有关的事?”   好一会儿,才听到肖芥子的声音。   她说:“是,我要给你讲个‘化印、守印、翻印’的故事。我讲,你听就行,别打岔,别问,反正听完就明白了。最早……要从度朔山大桃树说起。”   ***   陈琮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是从神荼、郁垒开始的。   这两位上古门神,他是知道的,老王还曾给客户打过一对黄金门神挂牌,打的就是神荼郁垒,老王打出了感情,对着他一通输出,还拉踩了钟馗等一众后来者:“门神,最权威还得是始祖、老神。”   起初,他还听得心不在焉,神话故事嘛,总是高高飘在天上的。但渐渐的,很多内容在他身上有了落点,而黑暗自有黑暗的好处:黑暗中,声音就不止是声音,是画面,是氛围,无孔不入。   ——神荼化印,轰击出九块大印,他在牧场牛棚外梦见的、形如核爆的场面,难道是“化印”?为什么偏偏在那儿梦见呢,那个深坑,莫非也是一块印?   ——印是9m*9m的地块,而翻印鬼指尖长着寸长的钩爪,翻印鬼这个名字,比掘地狗更贴切。   ——九大家,只剩了两家。肖芥子和姜松鳞,正好就是两姓、两家。   ——胎记,肖芥子刚刚看过他的胎记,还说了句“我也有一个”。   爬道里这么冷,陈琮却听得一阵接一阵地发汗,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像各处下渗的细流终于汇聚成潭,而潭水成镜,清晰了了:九宗跨越千年的惊悚连环大案,说到底,其实是郁垒一脉和入世鬼胎的残酷争斗;人石会是鬼胎的阳间经手人,寻猎翻印鬼,压根也不是为了找矿;鬼胎从养石而来,看似是人精心挑选了石头,实则是精准被狙……   前头忽然停住,他听到肖芥子轻轻“嘘”了一声。   陈琮伏着不动,都不知道这么不间断地爬多久了,乍一停下才发现,胳膊和腿都因使用过度而止不住发颤。   不得不说,这个讲述的时间点和地点都恰到好处:早些时候,他未必会信;而身处这样的地方,什么诡谲的故事,都显得合理了。   前头还是没动,陈琮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肖芥子大概是没听见,陈琮拍了拍她的腿,从边上往前爬,肖芥子察觉到了,侧了身让他。   陈琮爬到她身侧,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肖芥子说:“刚刚好像听到女人的哭声。”   陈琮心头一紧:“是梁婵吗?”   “不确定,所以我想再等一下,听一听。”   陈琮不再出声,也凝神细听,但爬道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呼吸声,眼前有时会发雾,那是呼出的白气。   算起来,梁婵失踪也有近两个小时了,即便哭,现在也哭累了。   肖芥子拢起手呵了呵气,问他:“怎么样,现在什么想法?”   陈琮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她是问他听了故事,有什么想法。   说真的,没什么想法,像漫天的雨淋下,只能淋着,现在整个人湿漉漉的、还没回过味来。   他说:“你之前什么都不说,今天全倒给我,是因为确认了胎记?”   肖芥子说:“嗯哪。”   其实也不全是,还因为他走的时候,一样样给她留东西,留了包、留了喷雾,还留了外套,让她觉得,他的心地真的很好。   胎记只能说明确实是一脉,但这么多年了,一脉也会生异心,所以,还是得看这人是什么样的,心性才是郁垒一脉立身的真正基石。人好,她就愿意亲近,人不好,南雀抽起来照样不手软。   陈琮说:“所以,我是那七大家的,祖上躲到那什么火狗山、也还是没能幸免是吗?”   肖芥子说:“说到这个,还有后半截事,我和姜松鳞这趟来,遇到一个老太婆……”   话未说完,心头一跳,又“嘘”了一声。   听到了,确实是个女人的声音,倒气似的呜咽,游丝一样。   她说:“这边。”   说着率先往前爬,陈琮着实佩服,和她相比,自己真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到。   又爬了有四五段往下的弧道,他也听到了,声音很轻,沙哑且无力的一声“救命啊”,确实是梁婵的声音。   陈琮精神一振,正想叫她,出乎意料的,马姑娘的声音响起来了:“梁婵,是梁婵吗?”   梁婵显然听到了,惊喜之下,音量猛然飙高,大叫:“是马姨吗?马姨,我在这,我在这!”   不知道为什么,梁婵的声音像是在荡,有时向着这头,有时又像是完全反方向。   陈琮加快速度,肖芥子一把拉住他:“你别出声,如果里头有东西,这姓马的,已经被定位了。”   陈琮身子一僵,天灵盖处像是被掀起浇了瓢冷水,然而更没想到的是,坏事应得这么快:梁婵的声音陡然凄厉,下一秒,轰的一声砸响,像是重物坠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梁婵失声痛哭。   全程,陈琮什么都没看到,但似乎也全都经历了。   肖芥子叫他:“陈琮?”   这一次,是陈琮“嘘”了一声,顿了顿,他越过肖芥子,继续向前爬。   近了,更近了,这条爬道是断头的,不是死路,是真正的中途截断、通入虚空,如果没注意的话,爬得快点,很容易一头栽翻出去。   陈琮在断头处缓了会,尽量动作很轻地向外看去。   第一眼就锁定了光源,来自马姑娘的头灯,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底下的低凹处,脑后洇了深色的一滩,可能是血。   陈琮舔了舔嘴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虽然那点光不足以视物,但在爬道里爬了这么久,眼睛多少适应了黑暗,是以模模糊糊的,能看到些轮廓。   按照养神君的说法,蚂蚁爬地球仪,现在应该是来到球心的空腔了。   眼前是个大空洞,大小……应该相当于影院的大放映厅?不过纵深可比放映厅的挑高要高多了,他第一眼的感觉是,这是个静默的大头颅,他们一路爬过的、那些曲绕无序的坑道,是这头颅野草般疯长的乱发。   而岔道通进来的口,就是“发根”,说不清有多少个,密密麻麻,分布于上半球,仿佛倒扣的天穹上被戳出了一个又一个洞。   很显然,马姑娘之前也爬到了某条岔道口,且听到了梁婵的声音,大喜之下向她喊话,被里头的某种东西“迅速定位”,然后遇袭摔落。   至于袭击她的那个东西……   看到了,一团白影,是那个白毛!看起来,它很擅长这种球面爬行,正在高处攀爬来去,没有立刻下来,似乎在观察马姑娘死了没有。   但还没看见梁婵。   陈琮又把头探出了些,努力往上看,触目所及处,脑子里轰得一声,条件反射般缩回身子,冷汗直冒。   硬要作比的话,他的这条发根,在头颅的鬓角、近耳处,可见他是一路往下、往侧面爬,相对来说,属于位置不错的。   但梁婵是在“头颅”的最顶上,接近脑顶心偏后、后脑勺的最高位置,那里,至少垂下十几根长绳,绳上每隔一段,就缠绑了一具尸体,十几根绳,有长有短,尸身至少得有上百,看起来,像是一串巨大恐怖的风铃。   外围的长绳以及尸体,都是静止的,唯有中间的那根一直在晃动,梁婵就被吊绑在那一根上,被众多绳尸环绕,是唯一的活人、风铃的铃舌。   难怪刚刚总觉得她的声音好像在荡,她根本不知道马姑娘的声音来自哪个岔口,是挣扎着往各个方向回应的。   ***   肖芥子过来了。   虽然下头有光源,但偌大空间,那么点亮度,对她那“眼”的影响应该不算太大,她仔细去看,陈琮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看”法:她的眼睛是半睁着的,但不聚焦,似乎只是将目光像游雾一样送过去。   “白毛的那个,不是翻印鬼。”   隔这么远,光又暗,陈琮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团白色,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判断的。   不过“不是翻印鬼”,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不是的话,为了营救同伴,他自忖还是敢过去正面干上几个回合的。   “上头挂着的那些尸体,很旧很旧了,最少的年头也有一两百年,那些很像翻印鬼,这应该是它们的葬法,挂葬。”   怪不得说翻印鬼“厌人”,连丧葬都要跟人反着来:人是入土为安,身周是黄土,是“实”的。翻印鬼是高挂,身周是空气,是虚的,不过这底下的温度长年在零下,尸体也不怕朽烂。   陈琮心念一动:“一两百年了,所以,现在这底下不一定有翻印鬼了?”   肖芥子说:“我只说过这工程得一窝、数代才能完成,并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就目前看来,梁婵、马姑娘,还有白毛,这底下的活物一共就三个。”   这是翻印鬼曾经的老巢。   说是老巢,更像坚实的堡垒:低温、缺氧、迷宫一样的岔道,如果是在盛时,底下群鬼蠕动,真是难以想象。   这个巢穴,是怎么废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033【修文】 那一刹那,   梁婵离地太高了, 从底下救不现实。   陈琮沉吟:“你的眼睛,能看透路线吗?我去对付白毛、吸引它的注意力。你多绕点路,想办法把梁婵给救出来?”   那些绳子, 都是从最顶上的岔口处垂下去的, 理论上, 找对了路线,就能把人拉上去。   肖芥子说:“你太高看我了,这眼又不是X光扫描,我也不知道她在哪条岔口,盲目兜绕的话,一两个小时都未必找到。反正她吊也吊上去了,再多吊会也没关系吧?姓马的比她严重, 先紧着下头吧。”   陈琮心里也觉得马姑娘那头更紧急,但下头明显凶险,马姑娘又是人石会的人。   “你肯为人石会的人冒险?”   肖芥子揭下眉心的那只眼,白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不要拿一般人的那种小心眼揣度我, 我们郁垒一脉, 很高风亮节的好吗?”   家里头没明确说过,但她觉得救人也是在攒成神的功德, 但凡能救, 她都会搭把手, 搭不了手的, 也会在梦里上炷香。   陈琮点头:“那行。”   ***   梁婵含着眼泪, 看底下躺着的马姑娘。   她都冻麻木了,鼻头的鼻涕结了冰,眼泪出来时是热的,没一会就凉在了脸上。   这一趟拔旗, 梁世龙跟她许诺过“绝对安全”,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跟颜如玉一起摔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磕撞的那几下倒也还好,也就是疼而已。   真正可怕的,是忽然被薅住了头发,一路往黑暗的坑道里拖,她惊恐万状,什么都看不见,连叫都叫不出声,她觉得自己死定了,脑子里都出走马灯了,晕过去的刹那,最后冒出的念头是——   她爸得多伤心啊,她死了,她爸一准也活不成了。   醒来的时候,就吊在这了,这儿没光源,什么都看不见,她拼命挣扎,使劲蹦跶,吊绳晃摆间,她短暂擦撞到另一根绳上的一具尸体。   她以为那是跟她一样的、被抓来的受害者,还试图跟人搭话:“你好,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直到马姑娘摔下来,头灯的光也送了进来,洞壁上也因之出现了微弱的荧光,她才发现,周围这一串串的,都是死人。   自己也会加入这个行列,在这儿高吊着饿死、风干吗?   梁婵泪眼婆娑,想看看马姑娘怎么样了,但她这个高度,只能看见躺着的人形,和越来越黯淡的头灯光。   梁婵挺喜欢马姑娘的,虽然她大大咧咧、又是个酒鬼,但为人很爽气,更何况是为了救她……   这么一想,她的眼泪又下来了,看下头也成了重影、三重影,而在这幽暗的重影之中,她看见那个长白毛的,飞快地向着马姑娘窜爬过去。   梁婵大叫:“你个傻X,你别碰她!”   然后拼命往下吐唾沫,可惜离得太远、吐不准,她又试图叫醒马姑娘:“马姨!马姨!你起来啊马姨!”   就在这时,仿佛噩梦重演,她听到了陈琮兴奋的声音:“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梁婵,是梁婵吗?”   同一时间,发声的那处岔口,隐约有灯光透出。   如果说之前听到马姑娘的声音,梁婵是又惊又喜,那现在,她简直欲哭无泪:真是跟片刻前马姨出事的情形一模一样,怎么又来一个,一个个的,排着队过来送人头吗?   她大吼:“别说话,别说话!把灯关掉!”   然而那个白毛动作好快,瞬间掉头,向着发声处急攀而去。   陈琮还在向她喊话:“梁婵?我是陈琮啊,你听见了吗?”   梁婵气得爆粗口:“你特么是傻X吗,我叫你别说话,危险,你快跑……”   她看到,白毛猛蹿向那个岔口。   就在这时,岔口处突然猛削出一柄工兵铲,直直砍进了白毛的肩胛之间。   白毛惨嚎了一声,凶悍不减,居然还试图往岔口里扒挤,面门上又正吃了一喷,防熊喷雾的刺激性确实不是盖的,眼鼻口处登时无一处不辣,白毛狂乱地拿手去揉抹,然后连人带铲、顺着球体的下弧面砸滚下来。   陈琮也顺势疾冲而下,不过他腰上是缠了绳的,绳头另一端攥在肖芥子手里,适当的时候,她可以狠拉一记回拽:不一定能拽得住,但至少能给个阻力、起个缓冲的作用。   亏得这岔道狭窄,本来以陈琮的冲势,光凭肖芥子的力气,确实拉不住,但她后背紧贴坑道,两脚一近一远、踩蹬住对面不同的点,三个点,呈三角形最大受力,猛拽间,还真奏效了:陈琮身子猛顿了一下,剩余那两三米,虽然滚砸下去了,但问题不大。   他翻身爬起,本想趁热打铁、再给白毛来记狠的,哪知白毛剧痛之下,落地一个翻滚,竟又直奔对面高处,逮着岔口便蹿,瞬间就不见了。   陈琮转头看肖芥子,双手张开做了个接的动作。   肖芥子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不用他管:之前她在岔口处看时,觉得这“头颅”后枕那一处,似乎涂了一层什么,用料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她想从高处过去看一看。   陈琮本来对她很放心,现在知道来历,更放心了:郁垒一脉,打小锤炼,必然是有能耐的。   梁婵看呆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怕是有救了,大喜之下,那口绷着的劲全泄了。   陈琮抬头看她,大声说了句:“你再摒一摒。”   梁婵也知道人到了下头,想上来救她反而麻烦,所以用力吸着鼻子,拼命点头。   陈琮直奔马姑娘,趋前时先试鼻息。   还好,还有气,嘴里哼哼着,也没有完全昏迷,但后脑处一大滩血,着实骇人。脑袋上有伤,他还真不敢动,是以只简单包扎了一下,又抖开急救毯给马姑娘裹上,防止失温。   形势比之前更糟了:本来救一个就行,现在变俩,其中一个还是重伤,不敢挪不敢拽的;白毛又进了岔道,希望颜如玉和养神君运气好点,别撞个正着。   陈琮站起来,看向这“头颅”深处。   之前,借着马姑娘的头灯光,他只看到了这个洞的一部分,但这底下、更暗的地方,还有东西。   好像是……雕塑?   陈琮把头灯亮度调到最大,高举着,谨慎地向着那一处走去。   这一大片,应该是垃圾场、污秽之所,他看到有动物尸骨、皮毛、马鞍、破桦皮桶,甚至还有古早的脂粉盒,估计都是经年累月从上头捡下来的。   旁边有一口极粗糙的陶土巨锅,像个能容多人泡汤的池子,说粗糙,是因为只粗具锅形,锅壁厚薄不匀、多处开裂,锅底冻着厚厚的、曾经的食物残骸。   翻印鬼果然不是没脑子的畜生,会使用简单的工具,还会热食,不过,陈琮从残骸中看到了些许皮毛:看来它们还没有处理食物的概念,不拔毛、不掏腹,水里头一煮,捞起来就吃。   而他看到的那东西,真的是雕塑,巨大,足有五六米高,在最靠边缘的凹陷处,也只有翻印鬼能做出这种事:自家的雕塑置放在这种邋遢污糟的地方,果然事事和人反着来,越遭人唾弃的,它们反而越是热衷。   雕塑四周,散落了数十个……大球?   乍看是球,细看还是尸体,翻印鬼的尸体,看来并不是所有的尸体都挂起来了:这些尸体是两两拗曲、互抱成球状,为了固定这种形状,外围还有捆缚。   陈琮脑子里飘过诡异一幕:白毛没事时,就会像狗玩毛线团一样,推滚着这些球玩。   他打了个寒噤,头灯上举,看那个雕塑,而再往高处去,就是挂悬着尸体的那十几道长绳,还别说,这上下设置,是有点诡异的祭拜感。   说这是“雕塑”,其实抬举了。   就是拙劣的粘土造像,下雪天小孩堆的雪人可能都比它更精致。能看出造像塑的是翻印鬼,因为有两个典型特征:一是眼睛周围纹路极密,“如核桃包瞳”;二是手部以大腿骨磨制成钩爪,白惨惨,阴森森——钩爪用大腿骨磨制,足见这造像之大。   粘土像的黏合,应该使用过动物油脂,因为造像表面有被冻凝的一块块黏腻白色,看久了,他脑子里居然生出诡异的关联,觉得这造像颇有点毕加索抽象画的风格:线条扭曲变形,眼瞳大到夸张,还刻意凸显了睫毛。   睫毛部分,是用一片片磨制好的蚌壳插成的,地蚌的蚌壳确实神奇,加工之后,遇光时反光,有柔白的跃动感,稍不留神,会有那睫毛正在眨动的错觉。   高处突然响起肖芥子的声音:“你看它手里,有东西。”   陈琮循声去看:她一直没有下来,手指上套着铁指套,居然能在球面上借势借力、一路就这么爬了过来,所以现在,她算是在他的斜上方,比他更先看到塑像手里有东西。   他把头灯举得更高了些。   翻印鬼的两只手爪,一只微垂,作抓戳状,指尖刺透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也是造像,但身上披围了布料,和赤身裸体的翻印鬼对比鲜明。   另一只手是斜举着的,手上有一根人胳膊那么粗的蜡烛,这蜡烛不像蜡质,但样子很“蜡烛”,端头处有烛芯,斜靠在坑壁上。   陈琮奇怪:“翻印鬼喜欢火吗?”   能在造像中出现的元素,必定是这一族群最典型、最重要的特征,但翻印鬼既然“山生林养,习性类兽”,那大概率是畏火的,偏又高举着用火的蜡烛,这太自相矛盾了。   肖芥子也想不通:“没听说过,你要不要点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布置,点起来可以映照出什么?”   会吗?陈琮变换头灯的角度,仔细看蜡烛上下:灯光都照不出来,点蜡烛会起作用吗?   他从包里翻出安全火柴:求生装备中,为了应对极端环境,一般不会放打火机、点火器这种方便取火的设备,怕极高或者极低温使得设备失灵。   陈琮抹掉火柴的蜡头,踢开挡路的尸球,踩着凹凸不平的垃圾、又攀住造像的身躯上爬,擦燃了火点向烛芯。   上头的梁婵也低着头看,先前太黑了,她都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些东西,那造像,在她脚下至少十几米处,烛芯虽然燃起来了,低氧的关系,焰头只黄豆大小,晃颤着,很暗很暗。   陈琮皱眉:“好像烧不起来。”   此时离得近,他也看出来了:这个蜡烛的材质大部分都是土和杂物,只有顶端支撑着烛芯的那一小部分有油脂的成分,这意味着,火头会在最大、最稳的瞬间就开始转弱、继而消失。   所以,火光到底会映照出什么呢?剪影、或者投影?   陈琮从造像上下来,退后几步,想变换一下观察的角度,脚下的垃圾堆叠压不稳,发出细碎的塌响,肖芥子也小心翼翼地从上往下攀爬,边爬边看。   就在这时,火焰往上一顶。   意料之中的,蜡烛的火头立刻就弱下去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火焰居然以极快地速度往上方卷扬,因为燃烧不完全,火焰并不亮,像暗红色的鼓纱,也像无声的浪,并不是四下蔓延,而是向大风从一侧袭来、火头顺风倾推,尽数往肖芥子的方向“泼涌”过去。   肖芥子脑子一懵:这种低温的冻土,怎么能燃起来呢?难道她之前觉得用料不同,就是涂了特有的助燃物?   此时,她距离下头还有四米多,想退回到上方最近的岔道口躲避,刚一转身,就见到轻纱一样飘渺的暗红色带着灼人的热力鼓荡下来。   陈琮踩着垃圾堆,身形不稳地疾冲而上:“快!跳,往下跳,我接着你!”   他也看出这火卷得太快了,这一处的球面上,一定涂了看不见的助燃物。   跳吧,摔残总比烧残好,摔残了还能恢复,万一烧伤……   肖芥子眼前闪过范月生的脸,心一横,撒手就跳,同时南雀斜飞出去,想缠住什么借点力,以减轻陈琮接住她时的分量。   下头能缠的,也就粘土像高举着的手臂了。   陈琮觑准肖芥子的位置,右腿往斜后撤了一大步做支撑,身子后仰间,接是真的接住了,但她下来的力道实在太大,接抱住的刹那,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猛然被压进地里一截,再加上脚底下是松垮的垃圾堆,并不稳:但或许也得感谢这种不稳,要是坚实的平地,腿骨说不定都会杵断。   他咬紧槽牙,跌跌撞撞,拼命后退,想使得下盘于某一个时刻扎稳。   但这是垃圾堆,更何况是被撞得后退,他猛撤几步之后重心就倒了,仰天砸下。   这粘土像要是牢靠,肖芥子南雀这一缠足可借力,也有把握顺势回拽陈琮,然而翻印鬼的造像工程,质量实在太过拉垮,就听哗啦一声,手臂、钩爪、连带蜡烛全拉散了,她只来得及短暂回拽了一下,整个人就以更大的势头压过来,带着陈琮双双砸在地上。   她倒还好,身底下有肉垫,但落地时,陈琮后脑磕地的那一声,太实在了,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肖芥子落地滚起,赶紧去看陈琮:“陈琮?”   陈琮瞪着眼,嘴唇微颤,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侧头灯骨碌滚远,头脸瞬间浸入昏黑,肖芥子脑子里轰轰的,心里不住念叨着“完了完了”,跪爬着去捡头灯。   肖芥子是面向陈琮、背对着上方的坑壁,所以没看见,但陈琮看见了。   就在仰天跌砸下的刹那,看见了,也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那截蜡烛根本燃不了多久,也不是为了照明,坑壁上有壁画,和粘土造像一样拙劣但巨大的壁画,八成是用油脂混合了什么地下独有的材料抹就,打光根本就看不见,得火焰舔舐上去,才会瞬间烧出,一幅一幅,接连短暂显形,且烧完之后,压根没有留痕。   他瞪着眼,眼底映出的暗红色,肖芥子以为是火,其实是一道一道、火笔迤逦拖行。   砸地的刹那,脑子里像是撞了个稀烂,然后带血的金星乱晃,血滴汇连成线,又成了吞进眼睛里、阴火灼烧的连绵大画。   这画动起来了,凸起来了,不再是平面的画了。   画上有太阳和月亮,太阳灼尽是月亮,月亮烧完又是太阳,周而复始,如波浪起伏。   画的开端,他以为是后羿射日,其实不是,天空高悬日月,那九道拖着火尾砸下的,应该是神荼化印时的雷击。   肖芥子叫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雷击的烟尘中传过来的:“陈琮,陈琮?”   他看到了翻印鬼,带钩爪的双手高高托起一个婴孩,脚踩9m*9m的地块,地块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囚笼,无数面色狰狞的鬼胎,正试图往外、往上挣脱。   这就是翻印鬼在翻印送胎吗?   再然后,是个巨大的圆,像表盘,像命运的刻钟,更像六道轮回路。中间的小圆里,挤着三个像是包裹在细胞膜内、还未成型的胎儿,然后它们动起来了,像是在羊水中荡漾,然后咯咯笑着,笑得他全身发颤。   而大圆上,两两相对,一共六个。   他拼命眨眼睛,总觉得模糊、看不清,那六个,六道轮回,六种走向,肖芥子拿纸巾浸水,一直擦他额上的汗,声音像漫天飘洒的雪花,在身周积了冰凉的厚厚一层:“陈琮?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三个,六个,三加六等于九,我们有九个兄弟,三个尚在羊水中浸泡,六个已经进了六道。   咔嚓一声,指针的齿轮重响,指针指过来了。   看见了,有个小小的婴孩,已经在雪地上冻僵成紫绀色,脸上挂着笑,传说中的冻尸笑面。   不远处还有一个,在狼群的围食之下,啼哭声渐渐微弱,只留一地血骨。   又是咔嚓一声,指针换格。   他看到了冯世坤,这张脸,他认得是冯世坤,冯世坤微笑着,头颅之后忽然蛇一样、伸出两只纤细而又惨白的手,一只抚向脖颈,一只摸向头顶。   再然后,有个女人的脸,慢慢从冯世坤的头顶浮起,女人的肤色异常,是那种灰烬般的败白,冯世坤的笑脸也随之一寸寸败白下去。   咔嚓,又一声。   钩爪高高地举起、向天,衬着炫目白日,爪端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胸口贯透,鲜血顺着贯胸的手臂道道挂落,他转过头,不忍心再看,却惊讶地发现,面前立了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有个小孩,和他对站,向着他无声诡笑,然后镜面内风云流转,草木荣衰,小孩长大了,又长大了,忽的咔嚓一声,脖颈折断般往边上一折,肩颈上挤出了第二个头颅。   我们有九个兄弟,三加六等于九。   肖芥子说,郁垒一脉有九大家,可为什么这九个,看起来不像?一点都不像?   陈琮的身子剧烈痉挛,炽烈的太阳直坠过来,那是肖芥子拿着头灯在检查他的眼球:“陈琮,能看到光吗?能看到我的手指吗?看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往哪动,你就往哪看。”   他睁大眼睛。   太阳落下去了,天上升起了月亮。   他不知道这是哪,像金鸡镇、鹿场,大风吹过,遍地凝霜,有个黢黑的影子蹲伏在地上,双手抠抓进泥土中,正往外拨翻。   突然间,这黑影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瞳间一道赭黄色的亮线,喉间发出古怪的声音。   声音含糊不清,跟鸟、蛙、虫、熊一样,是无意义的、生物体自带的声带振动音。   仔细听,能依稀辨出,音节是“a~ka~qi~a”。   阿喀察。   原来阿喀察,不是蒙语音译,不是地名,不是祈福的“长久”、“昌盛”,也不是部落名,它最早是翻印鬼天生就会发出的声音。   陈琮睁开眼睛,但目光没有追随肖芥子晃动的手指,而是直接越过她,看向高处的坑壁。   火焰燃尽了,如风过无痕,那一刹那,命运递给他的隐秘真相,只有他看到了。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番外【丁】 他临来的时   第47届阿喀察大会, 不算很圆满,出了不少事端,不过东道主李宝奇觉得还好:没死人, 自己还收获了一个小女朋友。   大会是结束了, 但会员要是想留下度假, 依然可以继续待下去,反正走的是协会公账。   小女友想留,李宝奇自然奉陪,只是不住房车了,搬进了奢华大独栋,日子过得很惬意:白天出去策马奔腾,晚上回来鸳鸯戏水。   住进来的第二个晚上, 刚冲了澡出来,就见到小女友紧张兮兮地站在窗边,手指头勾着窗帘、偷偷往外看。   李宝奇奇怪:“怎么了?”   小女友惊地哆嗦了一下,然后赶紧“嘘”了一声, 又招手让他过来。   李宝奇凑了过去。   小女友说:“我刚刚, 看到那个红指甲女人,在打她那个老老公呢, 耳光子抽得啪啪的, 老头子好惨哪。现在拉窗纱、看不到了, 你要不要管管?”   李宝奇心里有数, “呵”了一声:“人家两夫妻家务事, 我怎么管啊?”   隔壁栋住的是黑山和阿兰。   他笑得贱兮兮的:“老少配,也得讲究年龄差,咱们这样的就刚好。差了六十多,黑山使不上力啦, 让老婆不满意,被扇也是活该,是不是?”   说着,顺手把窗帘拉得更紧了些:“来来来,各家戏各家的水,就别管人家的鸳鸯变斗鸡啦。”   ***   阿兰连抽了黑山几个耳光,抽得手心发烫,倚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然而这张老皮耷拉的脸还真耐扇,只是泛了点红,半点要肿的迹象都没有,被呵斥着蹲在地上之后,还惦记着要吃的:“吃,烤串,烤羊肉串。”   牙都没几颗了,还想吃肉,阿兰一脚正踹上黑山的脑门,黑山倒翻了开去,又嘟嚷着爬起来,脑门上印了好大一个鞋印。   他不知道疼,嘿嘿笑着去摸脑门。   她最恨的就是他不知道疼。   ……   阿兰是姜红烛收养的,原因是长得像,那是二十多年前吧,当时她才十来岁,姜红烛拉她在镜子前站定,神色古怪,话也说得莫名:“你看我这张脸,我长这张脸的话,你多像我小时候啊。”   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阿兰”。   两年前,她被安排“嫁”给了黑山,其实不是“嫁”,是取而代之,黑山是寿星的皮,她才是皮下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关于黑山,她听阿妈说过不少:阿妈被扔进了魇山,摔断了腿脚,要靠生吃老鼠和蚂蚁活命,多惨啊。可当她终于能帮阿妈报复回来的时候,这个老东西,居然不知道疼、也不知道辱了。   “阿妈家出事,阿妈坐牢,都跟你这个老东西脱不了干系吧?”   “熄灯,是你牵头竖的旗,你挺能耐啊。用蜂蜜去引黑蚂蚁,怪聪明的啊你。”   黑山还是嘿嘿笑,喉头还吞咽了一下,他想喝诈马宴上喝过的那种羊汤了,肉都炖得酥烂,也没膻味,即便是他这样的牙口,嚼起来也没阻碍。   阿兰忍了又忍,爆发了。   她猛扑过去,两手像两把钢钳,牢牢钳住了黑山没剩几根毛的脑袋,红色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头皮里:“我阿妈去哪了?啊?去哪了?”   正想将这颗可憎的脑袋狠撞向地面,茶几上搁着的手机“叮”的一声响,弹出一封信件。   信件是老式样的,中央处有个硕大的女王蜂戳记,阿兰一惊,将黑山的脑袋猛搡开,几乎是直扑到茶几前,点开信件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她和阿妈从未分离两地,有事要么面聊,要么互通电话,从未使用过如此官方的方式,这是蜂后与福禄寿之间、下达命令式的讯息递送。   信件开启,白底黑体,像讣告。   【亲爱的阿兰:蜂后失联多日,无从建立联系,视同死亡,下一任蜂后补位中。考虑到你和蜂后的特殊关系,如有异议,请及时告知。】   ***   家庭牧场。   南头的空地上,停了几辆商务车,而那排红砖房前,马修远跟导游似的,正向面前的七八个会员做介绍。   “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始建于民国、后又经修缮的老式‘三洞房’。”   “造得还是很有迷惑性的,看外头的编号是1234,其实一共三间。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养石来说,领和修行固然重要,同道的交流点化也不可或缺……”   话还没说完,有人接了句:“但我还是劝大家,不要养石头,这也是沈晶的意思。大家看我就知道了,表面上看,人还是好好的,其实里头已经开始腐烂了……”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马修远气不打一处来:“李二钻,你还有完没完?自己发癫还要拉别人下水,滚边儿去!”   ……   如今人石会的“三洞房”,都已经造得很现代、很高科技了,这就衬托得牧场的这间特古早、特具年代感。   不少留下度假的会员提出想来打卡怀旧,马修远有求必应,便给安排了这么一趟牧场行。   哪知李二钻这个神经病也跟来瞎搅和,真不知道上头的人是怎么想的,换了他是福禄寿,早把这根妖言惑众的搅屎棍开除出去了。   “走远点,去,去!”   李二钻倒也不恼,只是叹气:“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说的是大实话。真理,总归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他走到砖房正对面、仓储库的墙根处坐下,丧气地看着马修远继续给大家做介绍。   “大家都抓过石周,可以进3号房、看看旧时候是怎么布置的。也可以进1号房,感受一下以前的石友是怎么交流的,以前啊,都是在黑暗中交流,感觉自己理解了、就点一根蜡烛,智慧之光嘛。”   有人问了句:“那2号房呢?”   马修远说:“2号房没拿到授权,没钥匙。说是只供高阶者使用,我也还没那资格进呢,大家再接再厉,争取早日得窥2号房的玄机。”   边说边招呼牛头帮忙,分别打开1号和3号房,供众人参观。   2号房,只供高阶者使用。   李二钻饶有兴致地盯着2号房看。   听说2号房里埋了个地瓮,而如果把瓮底砸破,会看到一条弯曲的孔道,据说那孔道很窄,通往幽深的源头,人是钻不进去的。   地瓮&孔道,像连着线的听筒,听源头的声音;也像脐带端头的婴孩,出世前汲取母体最后追加的养分。   他又抬起手,眯着眼睛、迎着阳光看手上的那枚钻戒,没有十倍镜,完全看不到里头胎儿形状的包体,但他就是知道:一定比之前更模糊了,甚至稍稍有些溶解。   有人在他身侧坐下,还递了根烟过来。   是那个牛坦途,协会里的人都叫他“牛头”,这人的性子真跟牛一样,闷不吭声、很少说话。相比之下,马修远聒噪得像马,马蹄子“嘚嘚”、一刻都停不下来。   李二钻叹了口气,掏出打火机给牛坦途点烟:“牛头啊,众人皆醉我独醒,大家都不听我的话,我心里急啊。这么大个协会,怎么就没个聪明的脑袋瓜……”   牛头闷吸了一口,也不吐,烟雾从两个鼻孔里徐徐喷出来,真像牛鼻子在喷气:“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疯话。”   李二钻愣了一下,顿了顿,他拈烟的手微微发颤,眼圈都红了。   “你知道?”   牛头说:“其实你说的那种感觉,我也有。”   “哪种感觉?”   “就是那种,自己腐烂了、有东西趴在身上、插管吸血的感觉。”   ***   牛头是个平时没什么声音、存在感不太强的人,但老辈人说,这种看着很钝很沉默的莽人,反而会揣一颗细巧的玲珑心、体质远比一般人敏感。   这话不假,牛头从小对各路“气场”的感知就远超常人:路遇丧事会头疼,晚上还会做噩梦;经过那种邪乎的地方,别人没事,他必发感冒发烧;将死之人,他能看到这人身后拖着若隐若现的黑气;一幢楼里,他也能精确点出哪家在办喜事,因为有喜事的人家,气场是红彤彤、往上扬升着的。   所以抓石周的时候,他本可以创下了协会最快的记录:他压根用不着像陈琮那样一颗颗捂握、感受,基本上,宝玉石握到手中,他就知道彼此之间合不合了。   但他不想太显眼,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缩着脖子当一棵普通的树,他才有安全感。   他最后选中的,是一块绿松石,说真的,并不好看,皱皱巴巴的一大坨,像萎缩的小脑。   养了没多久,几乎是在他和这块绿松产生感应的同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尤其是在晚上、沉睡的时候,他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块绿松渐渐有了呼吸起伏、改了颜色,最后化作了黑蓬蓬的一团,而黑色间抽出一条长长的吸管,蜿蜒着过来,吮在他的身上。   李二钻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压低声音:“这种情况,你没跟你的‘导师’说?”   没说。   牛头是个心重的人,不想当出头鸟:其他人如马修远、何欢等,都自石头里“补”到了,都在大唱赞歌,怎么偏自己例外?他不想跟协会的主流背道而驰。   于是他越发勤勉,各种向导师取经、讨教如何才能进阶,然而一通操作下来,情况更严重了:梦里,那长长的吸管由一而二、由二而多,密密麻麻,都戳进肉里,有时候,整夜整夜,他都能听到血液、骨髓被吸得流动起来的汩汩声。   还是那句话,牛头是个心重的人。   他开始隐约觉得:养石可能是有问题的,而相应的,协会里这套庞大的、安排养石的体系,也许也有问题。   怎么能跟“导师”说呢,往好处想,导师是导师,但往坏的地方想,这又何尝不是一双侦测着你的眼睛?   马修远他们没意识到这些,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体质远没他来得敏感:就像温水里的青蛙,水温正好,还在惬意浸泡,而他,已经提早感知到了锅底的汹汹火炭。   得早点跳出来,等到汤水翻沸时,就没机会了。   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只能跟李二钻这个疯子说了。   李二钻猛点头:“是,是,沈晶也是这么提醒我的,说一定要提醒大家。但我只会提醒,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试过把这颗钻送得远远的,但就跟有瘾一样,戒不掉。”   这些宝玉石是协会资产,你只是“暂持”,而非拥有,所以不能随意丢弃、毁坏,唯一能做的,就是送走。   李二钻试过把戒指存在朋友家,然而没用,尤其是到了夜里,睡都睡不安稳,仿佛嗑药上瘾、抓心挠肝、没了神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奔着跑着去取回来:也许最初的选择就是结了契约,撇不掉,也分不开了。   “这可怎么办呢,我问了沈晶,沈晶也没办法,所以啊,我只能当个没用的吹哨人,唉,没人听我的,都当我是疯子,久而久之,我都怀疑自己真在说疯话了。”   牛头没立刻说话,他猛吸了一口烟,定定看砖房内外的人。   这些人玩得还挺嗨,各种自拍、合影、摄录,吵吵嚷嚷间,有人提议想买现宰的新鲜羊肉,于是一伙人又簇拥着、往前头去找牧场主。   经过这一处的时候,马修远向着牛头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你受累。”   牛头照例地面无表情,冲着马修远点了点头。   就是马修远让他过来看着李二钻、防这个人又捣乱的,要么,他也不会这么大剌剌地挨着李二钻坐了老半天。   侯着一行人走远,牛头轻声说了句:“有个法子。”   李二钻激动得脸膛赤红,眼睛都亮了不少:“什么法子?”   牛头说:“你试试桃木,雷击的桃木。”   起初,他是觉得这颗绿松怪邪的,于是四处搜罗可以辟邪的物件,什么黄符、金佛、山鬼花钱、桃木剑,一样样试过,觉得桃木剑似乎有点作用。   于是通过靠谱的卖家,搞了个桃木盒子锁放绿松,情形比以前好点,但依然会做梦:有时候,绿松在桃木盒子里震跳,有时候,那吸管还试图从盒盖处的缝隙里挤出来,每每惊得他一身冷汗。   过了一段时间,那卖家又向他推荐升级版,说是雷击桃木做成的盒子,连雷击都扛住了,功用绝对甩普通的桃木盒八条街。   牛头二话不说就拿下了。   这下,是彻彻底底能睡安稳了,绿松关锁进去,死了般无声无息,他再也没做过那个怪梦,当然了,也再也没有进阶。   他拍了拍李二钻的肩膀:“你也可以试试。”   “还有啊,你说的那些话,协会不喜欢听,以后少说两句、低调点。你也就是命好,出过车祸,人人当你是疯子、不跟你计较,懂吗?”   牛头把没吸完的烟在地上碾灭,起身去找马修远。   李二钻一路目送。   真是看不出来啊,果然平日里越是闷葫芦的人,肚子里越能藏事。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这一掸,兜里叮铃咣当的,李二钻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他临来的时候随手一揣,把“禄”字牌和号牌揣到一起了。   这可不好,以后得注意点,万一把他这块尊贵的“禄”字牌给撞坏了,可不好重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番外【戊】 出货完毕,   刘五蝠午餐吃得很不顺心, 因为又收到了余安阳催促的电话。   “刘老,你今天务必得把货给我发出来,山高路远的, 路上还得走两天呢。梁爷明天可就到了, 万一他手脚利索, 一两天就完事,那接下来我也不好安排……”   刘五蝠没挂电话,只是把手机往下一盖,推到边上,继续吃自己的饭,能隐约听到余安阳在那头反复问:“刘老,刘老, 你在听吗?”   声音很滑稽,像被收进手机里的鬼,出不来,只能在那方寸地界打转。   老冯端了刚炒好的热菜进来, 身后跟了只披尾的蓝孔雀。   他问:“又催了?”   刘五蝠冷笑:“说话趾高气扬的, 一点规矩都没有。跟我讲‘务必’,她以为她是谁啊?”   那头应该听到了, 没再吭声, 然后挂掉。   老冯呵呵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刘五蝠说:“也不是, 我看中的那个就还不错。说起来真巧, 我当年看中了陈正洋, 现在又看中了他的孙子。”   边说边掰了块豆饼,逗引着蓝孔雀过来吃。   而从门口看出去,院里还有十好几只孔雀在悠闲漫步,大多是蓝孔雀, 夹着一两只白的。   ……   这是一处半山坡上的孔雀养殖地,员工加安保约莫有二十来号人,最高处就是刘五蝠这栋西洋风格的“豪宅”。   这栋房子是清末民初时起的,那时候这里还只是荒僻的山坡,汽车只能开到山脚下,离得最近的住户都住在四五里开外。   谣言很快传开,说这户住着中不中、西不西大屋的刘家人是吸血僵尸的奴才,谁从附近经过,他们就把谁抓走,供吸血僵尸半夜醒来时开餐。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宅子渐渐旧了,家人也一个个去了,刘五蝠身边的自己人,只剩下老冯:老冯家祖祖辈辈都在刘家当下人,因为刘家待下人极好,所以后来即便没“下人”这种说法了,冯家人还是习惯给刘家做事。   再后来,为了扩大规模、增投人手,人石会在这儿投了个孔雀养殖园,虽说只是个幌子、是为这宅子地下的部分打掩护,倒也办得似模似样,效益很不错。   不过,还是得整体搬迁、去往金鸡镇了。   最初收到消息时,刘五蝠不是很乐意,转念一想:有时候,适当的变动是好事,这地方,祖祖辈辈的,她也确实有点待腻了。   老冯问她:“我要不要先准备起来?大福不吃上四五针,是不会倒的。”   刘五蝠点头:“饭后就下去吧,趁着它午后精神不好,不然到了晚上来了劲,你瞄准都困难。”   ***   午饭过后,刘五蝠径直去了监控房。   这是间小黑屋,一面墙的监控屏,从各个角度“窥伺”着地下,工作桌上还有台大显示屏,方便她拖看任何一幅小的。   这个“地下”其实很大,有实验室,有存储冷库,有工具房,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狗场。   这狗场有点像动物园下沉式的熊山,站在高处可以俯瞰坑内:当年,就是看中这底下有个这么大的洞,才把宅子建在了山上。   狗场里,豢养的就是掘地狗。   不能做成生化室或者囚笼,掘地狗会有应激反应,所以这个狗场是特制的,仿得像个山林小世界:里头有假山、小树林、溪流,还有人造的自然光,因为掘地狗不喜欢白天,所以那光,最亮也指是朦朦的、很黯淡,像月光。   因为掘地狗的爪子太逆天了,能够腐蚀铜铁,所以这狗场的底下、四面都层层加固过,据说有一层夹层还是胶液状的,最顶上拉高压电网,防止逃逸。   真是固若金汤、插翅难逃,为什么当年没这种周密的布置呢?但凡有,她的手指也不会丢。   ……   很多年前,她才满周岁吧,有一天嚎啕大哭、怎么都哄不好,母亲便抱她下去看大狗。   小孩子特别容易被某种东西逗笑,而她的玩具就是掘地狗,为此,爷爷很是骄傲,说:“不愧是老刘家的,生来就不怕狗,将来,指定能摁着狗当马骑。”   那天也是同样,到了下头就不哭了。   当年的防护装置较简单,狗场底下铺设了火油槽,但凡下挖、引动警报就会自动点火,四周的围墙夹层注强酸,顶上拉的则是普通电网。   母亲抱着她“坐飞机”,就是站在坑边,作势要把她往坑里抛,一边抛一边逗她:“飞飞,我们坐飞飞啰。”   她咯咯笑,胳膊自然张开,肉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抓身子被抛起时感受到的风。   掘地狗被引了过来,那时候,里头只有三只,一窝。   母亲并没有觉得害怕:这坑足够深,假山树林等都在中央,掘地狗即便爬高、也只能在那一处,而母女俩身处安全的边缘,更何况,网面上是通了电的,即便临时断电,备用电源也会即刻启用。   “看,大狗,下头有大狗,凶凶的。”   她咯咯笑得更欢了,口水透过电网的间隙滴了下去。   爷爷后来分析说,可能是人类口水的气味刺激到了掘地狗,这畜生,见了人,就跟见了累世宿仇似的。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母亲也没想到掘地狗会有那种自杀式的举动:它们突然上蹿,其实是一个叠一个、竖垒罗汉般突然就到了铁网之下,然后最上头的那个猛然挥爪。   电花四溅、被电的焦臭味、刘五蝠滞后的嚎哭声以及掘地狗砸落在地的凄厉嚎叫似乎都发生在同时,母亲的反应倒也是快的:一眼就发现电网断开了一根,而刘五蝠的左手手指上被划了条血道子。   刘家人,养狗超三代,太知道掘地狗爪子的厉害了,母亲急奔到墙边摁响警铃,铃声大噪间,又抓起了边上的刀。   那刀锋利无比,原本是给掘地狗投喂肉食时斩条切骨用的。   事后发现,母亲当时还是太紧张了,脑子发懵,一连斩了她五根手指头:其实掘地狗的爪子只抓伤了四根,大拇指上的那道不是抓伤,只是溅上了血。   不过斩就斩了吧,一只手上只长一根大拇指,也是很奇怪的:整天竖着个大拇指,给命运叫好吗?   再后来,爷爷给她赐了个“刘五福”的名,她则改福为蝠。因为这残疾,母亲心生愧疚,一直对她小心翼翼,其实没什么必要,她那么小就失去了左手,没尝过有左手的便利,也就从来没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只是很好奇。   ——为什么掘地狗这么恨人呢?这世上那么多凶残的野兽,攻击人类都是事出有因,或被惊扰、或为果腹,掘地狗是为什么呢?它主动进击,却又从不食人。   这种好奇在大半辈子的接近、观察和研究间发酵成了浓厚的兴趣,近乎痴迷:一辈子就要过去了,她得有所突破,不惜任何代价,否则,死了都闭不上眼,人间滚了一遭,总得走个明白吧。   ***   监控屏上出现了掠影,刘五蝠回过神来,点中其中一个小屏放大。   是金鸡镇送来的那个,绰号“老废物”。   几代专研掘地狗,家里早已发现这玩意儿不适合圈养,如果说山生林养的掘地狗是猛虎,那圈养的基本两三代就成猪了:性子远不如之前凶悍,身体的各方面机能也会严重衰退。   解决的方式也有:上新。   以新来的、新进的,与圈养已久的配种繁殖,搅动已经废成猪的这潭死水。   但纯种野生的掘地狗,实在太难找了,也许这跟人类近几百年来爆发式的大发展有关:以前,山林于人类是禁区,但现在,开山、掘矿、各种改造,掘地狗似乎也随了那些灭绝的动物,踪迹渐渐消隐。   自记事以来,七八十年了,集协会之力,各种寻搜、出资挂名考察,花了大钱、大力气,这坑里,最盛时也不过十八只,那之后相继病死、暴亡,还有意图出逃触动死亡机关的,到金鸡镇之前,只剩下五只,其中两只还是混乱繁衍出来的。   所以刘五蝠对金鸡镇抱了很大期待,私心里祈愿能是健壮的,雌雄成对最好,没想到,最终辗转运送过来,让她大跌眼镜。   是个老的,老废物,比现存的五只都老,也符合掘地狗的三大典型特征:核桃眼、烂嗓和钩爪。   核桃眼:顾名思义,眼部如核桃包瞳。   烂嗓:掘地狗是可以发声的,偶尔还会模仿人说一两句话,但声音很怪,像是腹腔里喷出来的。这是因为它们有一副烂嗓,喉口处长满常年不消的乳白色水泡。   钩爪更不必说了。   然而符合特征也没用,太老了。   要知道,掘地狗十三四岁左右就性成熟了,三四十之后开始走衰,过了五十,卷册上记载“近乎人”。   记得当年给新人授课,那个陈天海还向她请教过“近乎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除了形貌,各方面的体征都跟人趋近,不能扑跳、行动迟缓、腐蚀液枯竭,跟一般老人没两样。   而因为掘地狗天性对人憎恶,这些“近乎人”的老东西下场可想而知:孝顺养老那是绝不可能,要么是作为口粮(食亲),要么是作为练爪的肉靶(弑亲)。   稍微缓和的方式是提前下葬:还没死的时候就高吊起来,当你已经死了。   金鸡镇找到的这个,唯一的稀罕之处可能就是活得够老、老得太厉害,老而不死,也是需要能耐和技巧的。   不过这跟梁世龙报告中提到的“伤数人”、“门锁都被腐蚀”不符。   很显然,真正有价值、有野性的那个还没有被抓到,极有可能还在潘家老坟一带的山林中游荡。   所以老废物依然有用:过一阵子狗场迁去了金鸡镇,当诱饵也好,做带路犬也罢,能派得上大用场。   因着这点,对老废物采取了保护措施:在狗场中给他隔了块小区域,以高压电栅栏分界。否则,刚放进去就被撕碎了都说不定。   当然了,这也是对新来者隔离观察:人老精,鬼老灵,一只活了这么久的野生掘地狗,其越狱和搞破坏的法子必然也多。   截止目前,隔养好几个月了,老废物非常省心,从不闹事,简直称得上是温驯了。   更让刘五蝠意外的是:其他那几只掘地狗,对老废物居然没什么恶意。   那几只经常在高压电栅栏外徘徊,但并未冲着老废物呲牙,尤其是最凶悍的那只大福,有几次,在监控上,能看到大福在模仿老废物的动作,仿佛颇受吸引。   还有一次,老废物隔着栅栏教大福玩抛骨头,吃剩的牛骨头从栅栏的缝隙间抛过去,又抛回来,居然还像模像样过了两三个回合。   真是匪夷所思,要知道,大福虽然是混乱繁殖出的二代,却是现有这几只中最凶悍、最野性的,曾亲手扯下了它亲爹的脑袋,当时,那血从颈子里往上喷,跟喷泉一样壮观。   果然,老废物能活这么老,是有些老智慧的。   刚好调用大福的安排启动,刘五蝠计划同时进行:送走大福之后,把老废物填进去、混养。再老也是新鲜的外来血液,没准能给这场子带来一点变化。   某个小屏上,有人冲监控招手,刘五蝠回过神来,认出那是已经下到狗场的老冯。   她点开通话键,吩咐了句:“小心点。”   老冯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顺带揿下墙边的开关。   那个位置,原先是装报警铃的,就是她被抓伤时、母亲揿的铃。大改造之后,在电网之上加装了新的设备,那个开关不报警了,专门用于狗场内放音响用。   很快,音响就噪起来了,其实不难听,属于唢呐、磬、锣鼓齐响,偶尔还混着鞭炮声,换了是人,可能还会觉着听来挺喜庆,但掘地狗嘛,完全受不了,尤其是脾气最暴躁的大福。   不多时,几乎是所有的小屏幕上都出现了掘地狗的身影。   以老废物的反应最稳定,它抱着头,像鸵鸟要掘坑埋掉脑袋一样,身子发力、头顶不断往地下钻挤。   而以大福的反应最躁狂,它身高170cm左右,不算高,但极壮,尤其是两条胳膊长,那身形和姿势,有点像银背猩猩,现在,它也正像银背一样,攥拳疯狂乱砸。   掘地狗有个挺文雅的名字,叫“有瑕一族”。   瑕,瑕疵,人族瑕疵,这名字起得很贴切,人是正品,而它是“瑕”,瑕和正品,本来就无法共存。   刘五蝠选了个小屏放大。   大福目眦欲裂,正在对着这个监控示威,眼珠子贲得几乎暴突,脸上的横肉块块簌动。   刘五蝠盯着大福的脸,周身漫过一种奇异的颤栗。   大福就是早年那一窝三口的后代,这一窝三口很能活,繁衍了好几代,母子、兄妹、父女,乱得一塌糊涂,最后,父子争夺配偶,以大福扯下了亲爹的脑袋告终。   再然后,新来者加入,又有过几次混乱厮杀,到如今,那一窝三口的后代,只剩了大福。   这和她命运交缠的一窝,终于走到了尽头,只剩下这最后一个。   这些年,她名义上是在研究各种找矿的动物,其实真正在意的,始终是掘地狗。   这东西,是亘古就有吗?为什么会存在呢?从哪来的?翻看人石会的记载,捕获地从来都是在“山林”,但只是零星捕获,截至目前,没有发现过聚众的部族。   不过老冯说,也许发现过,只是发现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而已。   被掘地狗抓伤的人,没有存活的先例,最后的死状都是“萎缩”,且死时眼部“如核桃包瞳”,似乎终于被“瑕”同化。   但为什么陈琮活下来了呢,且他的血还极大减缓了老A萎缩速度,尽管只是减缓,而非终止:老A还在苟延残喘地、向着死亡缓慢爬行。   为什么是陈琮呢?   他是把钥匙,刘家几代都没能研究透彻的那扇门,会经由他而推开。   老冯动手了,前两针射得很漂亮,大福狂怒、暴跳,甚至在地上乱滚,但没用,这种针头是有倒刺的,试图去拔只会痛得更狠。其它那几只先还呆愣,后来意识到这一局是专为大福开的,都窜跳着躲进了角落的隐蔽之所。   又是两针,最后的那针终于放倒了大福,但它还没有完全放弃,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高压电栅栏的那一头,老废物瑟瑟抬头,不安地看着滚在地上的大福。   接下来,该自己了。   刘五蝠揿动身前的仪表板。   辄辄声响,高处边墙边的一个立方机械装置开启,它伸出折叠的悬臂滑轨,底下吊着一个爪形的抓取装置。   她是从街头抓娃娃的装置中得来的灵感,专门定制的这一套,尤其是这个爪子,真像掘地狗的爪子啊。   向前,左,再左,往下,看准,杵地,抓取,回升。   大福不折腾了,身子软下去,被抓了起来。   这不是爪子,是命运,当年它们给了她一爪子,然后她回以巨爪,这一窝子、一族,乃至后来者,都窜不出她的掌心。   她给余安阳回了条语音信息。   “出货完毕,注意接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001【修文】 跳得老子头   天黑了。   余安阳哼着小调, 盘腿坐在小帆布椅上,玩电脑在线投票游戏。   一个蜂巢里,蜂后下线了, 怎么办呢, 再选一个呗。   但候选人太多了, 人人可上,只能盲选,她喜欢这款游戏设置,投票人都是射手,还能各种随心意打扮。   她是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风长裙的女射手。   拉弓,射出,箭像逆行的流星, 撞向漫天星雨,每颗星都是一个候选人,第一轮,射十个, 系统会整合名单, 排出得票数最多的十个人,然后十进五, 五进一。   射出, 再射, 又一个, 每射中一颗, 那颗星都会爆闪成一只金色的小蜜蜂,每一只,都是有1/10机会可以晋升蜂后的幸运儿,抑或苦逼儿?   苦逼儿, 余安阳被自己现造的词给笑到了。   帆布椅旁,是下午送到的、一个橘黄色人形的橡皮袋,里头鼓鼓囊囊,确实也装了个类人生物。   她拿这橡皮袋当茶几用,上头放着她刚冲的咖啡,以及卫星电话。   电话响,余安阳漫不经心接起,边听边继续自己的游戏。   “洞?怎么会掉洞里?地道?行,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安排的。”   她把卫星电话扔回去,盯着屏幕,精心调整着箭头的方向,正待又来一射……   报警器嘀嘀了一声,游戏中断,切换到实时监控画面。   有头棕熊,正步态晃摆着靠近营地。   余安阳叹了口气,今天这游戏,是注定没法玩得尽兴了。   今儿来遛弯的熊还真多,这是今天的第三只,系统询问:需要驱赶吗?   余安阳鼠标移动至“Yes”,待要点击时,念头一转,又移到了“No”,然后确认。   这一天下来,她已经驱赶了两头了,总得有个幸运儿不是?   她把电脑推开,站起身舒了个懒腰,从桌上堆放的零食里拿了袋面包,一边用牙咬着撕开袋口,一边向外走。   出了帐篷,外头一片漆黑,那个笨重的大家伙已经越过了界,黑压压地往这头挪。   余安阳掰了块面包,随手弹射过去。   棕熊往前扑了一步,两只前掌拨弄着面包,低头啃舔了会,再抬头时,嘴巴一圈糊的全是干面包屑。   余安阳啧啧了一声:“这吃相。”   又掰了一块扔出去。   就这么掰一块,扔一块,棕熊快到近前时,面包刚好掰完。   她掸了掸手,说:“没了,回去吧。”   然而畜牲是听不懂的,一块面包,压根填不了肚子,它喷着粗气,嗬嗬的,盯上了她这个更大个、更美味的。   余安阳说:“我说没了,听不懂吗?你这什么眼神?我给你饭吃,你不感恩,还想吃我吗?”   棕熊继续往前拱爬。   余安阳勃然大怒,她猛然趴下,平视棕熊的眼睛:“我说没了,滚!”   “滚”字带着浓重的喉音,像是胸腔里的浊流迸出来的,出声的那一刻,面上的五官都变形了,棕熊没再往前爬,瑟缩似地后怂了一下,掉头就跑。   ……   远处,蹲伏在树后的老料端着夜视仪,不住舔着嘴唇,良久才喃喃了句:“老子这是见了鬼了。”   ***   陈琮终于醒了,就是神情还有些茫然,肖芥子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心脏处正揪跳着疼。   她赶紧抓过陈琮包上的测氧表看。   16.1%。   缺氧了,早该觉察到的,火焰的颜色一直很暗,而且两人刚刚都剧烈运动过,耗氧量比平时大。   肖芥子立刻盘腿坐下,她是常年修“门神定”的,可以把气息调到极慢,更能适应这种危险环境。   她把左手掌压到陈琮心口,深吸一口气的同时摁压到底,然后徐徐吐出、手上缓慢释力,以自己的呼吸频率,同时去调理陈琮的。   高处的吊绳上,梁婵一直低头看着。   她前半程吓晕,后半程又被高吊,虽说没怎么运动,但情绪波动很大,恐极之后狂怒狂喜,这也是一种极度耗氧。而今消停下来,只觉得很冷,想关心一下陈琮,舌头在口腔里卷来卷去捋不顺。   她口齿含糊地问了句:“塔……么四八?”   其实是想问“他没事吧”,但音调出来,像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方言,把自己都听笑了。而且,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该笑,居然控制不住,“嘿嘿嘿”傻笑个不停。   肖芥子说:“别说话,身体放松,呼吸放缓。”   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发声的,声音极醇厚,似乎不是声带,胸腔那里才是声源,然后以小胸廓引动大空间,声音一层一层,像高台卷席而下的纶音佛语,直撞耳膜颅脑。   梁婵一个激灵,稍稍清醒过来,她定了定神,依言照做,一呼一吸间,神智渐渐恢复。   然而好景不长,又一次呼吸过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绑绳好像在晃。   梁婵脑壳发凉,战战兢兢抬头去看。   果然,吊绳缒下的那个岔口处,显出了一团白色身形,下一秒,吊绳开始往上拽拉,梁婵只觉魂飞魄散,身子像待斩的鱼一样乱挣,嘶声大叫:“在上面!那东西在上面!”   原来,白毛吃了大亏遁入岔道,但并没有狼狈逃窜:知道来人跟梁婵是一伙的,存了报复心理——它在这底下生活惯了,可没什么缺氧问题,速度快,路又熟——直奔着梁婵去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   肖芥子迅速拔出南雀。   南雀上有一截钢鞭材质特殊,是可以拗弯的,搭配上皮套就是现成的弹弓,而那七颗当挂饰用的转运钢珠,颗颗都是应急的弹丸。   这个高度,兴许可以打中白毛。   问题在于,白毛的身子在岔口边沿时隐时现,上头太暗,她瞄了几次,都没能瞄准。   正急得冒汗,就听“砰”的一声,周围骤然亮起,整个穹洞内陷入一种血雾般的暗红色。   白毛所在的那个岔口,像是绽开一朵红亮的大花。   肖芥子诧异回头。   居然是马姑娘。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面色迷茫,身上披着银色的急救毯,步子也晃荡,瞄准却不差:猩红色火球样的信号弹直接蹿入岔口,又带着稀拉的火点淋下。   这种信号弹,击中了也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或许能短暂吓退白毛?   肖芥子正待舒一口气——   最怕的事情来了,白毛吃此一吓,避进了岔口更深处,吊绳反以更快的报复性速度上拽,梁婵几乎绝望,哭喊了句:“跟我爸说……”   就在这时,变故又起。   梁婵忽然连人带绳急坠下来,那速度看得肖芥子心惊肉跳,一时间真以为白毛把绳子给弄断了,但紧接着,白毛也从岔口栽跌下来,这还没完,紧随白毛,又栽下一个。   一掉掉三个?   肖芥子脑子一懵,都准备好承接接二连三、悲惨的坠地声了……   不幸中之万幸,绳子没断。   梁婵又掉到了原位,白毛虽不是翻印鬼,但肢体的确跟野兽一样灵活,抓住绳子一个借力甩荡,跳到临近的另一根绳上,脚下一具吊挂的尸体,正好用来立足。   至于最后栽下的那个,虽然及时抓住了梁婵的吊绳,但看得出身手不太行,抓得很狼狈,颤巍巍的。   肖芥子听到陈琮的声音:“养神君?”   ***   这第三个跌落的,正是养神君。   养神君爬得并不慢,但他一路都在摸索坑道的整体结构,想走能够抵达终点的最短路径。   某种程度上说,他成功了,因为梁婵被吊的位置,属于“头颅”的天顶,肖芥子和陈琮也好,马姑娘也罢,都兜绕着爬偏、从侧面的岔口出来了,只有养神君,一路自我校正,路径距离天顶最近、也离梁婵最近。   而且,由于他不用灯,白毛从他前方的坑道飞窜而过时,压根没察觉到他,他却看到了白毛。   养神君知道,梁婵失踪得蹊跷,必是被底下的不明生物拖走了,跟着眼前的这个,大概率能找到人。   于是立马跟上。   运气不赖,跟了没多久就远远听到了梁婵的哭喊声,养神君大喜,想赶紧爬过弧道的弯折处看个究竟,哪知忙中出错,这弧道的下半截急拐而下,非但是条断头道,还是直上直下的那种。   所以养神君是没控住、直砸下来的,正撞在凶神恶煞拉绳的白毛身上,硬生生把白毛砸了下去,不过也多亏有白毛挡了一下做缓冲,不然以养神君的身手,未必有机会抓得住绳子。   这下,原本只吊了梁婵的绳上,吊了两个人,梁婵是被绑上去的,还算吊得稳,养神君全凭手抓,双脚腾空,险象环生。   陈琮赶紧朝他喊话:“拿手和脚去绕绳子,多绕几圈!”   养神君听见了,手上抓得死紧,急急拿脚去绕,绕得最底下的梁婵像个颠扑不定的秤砣。以他这绕法,皮肉会被勒得很难受,但总好过摔下来。   不过危机并没有解除:他们身周旁侧,至少有十几根挂尸的吊绳,每一具挂尸都是一个落脚点,白毛显然是跳惯了的,跳鼠般从一根跳到另一根,有时跳高、有时窜低,间或突袭,像极了猎食的老猫在戏弄惊惶的小鼠。   一时间,巨大的“风铃”乱晃,养神君倒还算镇定,一只手挥舞着工兵铲,各种试图抵御还击,梁婵急起急坠之下,意识更加恍惚,只觉每一根绳上都吊着十几只凶神恶煞的白毛,崩溃之下,竟癫狂大笑起来。   上下离得太远,鞭长莫及:陈琮摸出了信号枪,肖芥子的弹弓也数次拉弹,都败在无法瞄准。   三个人的身位太接近了,“风铃”乱晃,白毛乱窜,养神君乱舞,梁婵狂笑,专业的狙击手来了,怕是都一筹莫展。   马姑娘在边上仰着头看,举着那只已经放空的信号枪,瞄着上头的白毛,嘴里“砰、砰”地还给拟声。   肖芥子本来就急,被她搅得心烦意乱,正想喝止,就见她面色凶狠,仿佛击出最后一发子弹,齿缝里迸出极其用力地一声:“砰!”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重响,白毛所在的那一串吊绳,像是真的被子弹击中,连人带绳以及绳上那十几具尸体,哗啦啦一起砸了下来。   说来也巧,正砸在那尊巨大的粘土造像上,这造像本就不甚坚固,还被肖芥子拉垮了一条胳膊,再来这一砸,分崩离析、四面垮塌,连烟尘都腾起来了。   马姑娘大笑着拍手,说:“好,好!打得好……”   话没说完,一阵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什么情况?肖芥子和陈琮面面相觑,那信号枪里没子弹啊,难道是白毛作死、反复跳来跳去,以至于那根吊绳没撑住、刚好在这一刻朽断?   两人抬头看向高处。   养神君舞累了,再加上缺氧,正抱着绳子气喘吁吁,梁婵还在笑个不停,而断绳的那个岔口处,突然亮出光来。   随即传来颜如玉的声音。   “跳得老子头疼,给你一刀,你就老实了。”   原来是颜如玉到了,这货,蜗牛一样姗姗来迟,但到得还真是时候。   陈琮长吁了口气,头一次觉得,人多确实是好办事。   ***   颜如玉爬的速度不慢,但遇到的死路算是一行人里最多的,所以总在“返回~重爬”,起初他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必能勘透坑道的结构,后来就放弃了:随便,爬哪算哪吧。   他的这条岔口,算是近天顶,坑道的弯折处也是向下的。他比养神君谨慎:这种近乎陡峭的坑道,万一下到最后没有底……   正犹豫间,隐约听到下头有声音,虽然辨不出声音是谁的,但既然是来找人,还是去看看吧,不然这一路岂不是白爬?   安全考虑,他熄了头灯,小心翼翼,后背外加两只脚踩蹬住坑壁三点借力,尽量防急滑、一点点往岔道口挪蹭。   探头看时,因为下头的光源太弱,第一眼只能看到一串串的轮廓,还纳闷了一下:这挂的什么玩意儿?晒腊肠呢?个头也太大了吧?   幸好有枚信号弹轰了上来,感谢这信号弹送来了几十秒的光,他终于看清楚眼前的状况,也听到了陈琮在下头喊话。   看来梁婵失踪,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白毛。   颜如玉决定先不暴露自己。   他不动声色抽刀在手,岔道口摸索了会,终于摸着了绳子,然后慢慢划割:此时虽然信号弹的光已经没了,但白毛的颜色隐约可辨,而且当它跳到这一根时,绳上的份量会很不同。   他就这么等着,觑准时机,狠狠割下最后一刀。   ……   废了白毛,接下来就好办了。   陈琮和颜如玉互相喊话、商量着该如何接绳下到地面,肖芥子则直奔白毛,先把它捆了个结实,然后细看。   白毛是真耐造,从那么高的天顶砸下来,居然都没断气。   它全身上下都长白毛,连脸上都长,就长度来说,头发最长,身上的约莫寸许,可能是脏器摔坏了,呼哧呼哧间,嘴里喷出不少血沫子。   她直觉这白毛应该是人,毛发变白是维生素缺乏或者严重营养不良,之所以长这么长,多半是由于地下太冷、肌体的一种自救。   但问题在于,这是个翻印鬼的巢穴,且翻印鬼已经死了很久了。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什么要一直守着这么个鬼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002【修文】 干爷说,世   颜如玉从断绳的岔口退出去, 换了一条最近的坑道,顺利下到了另一根吊绳。   在养神君的配合下,两边发力, 将彼此的绳绕在了一起, 又下到绳末, 把背包里备着的绳接了上去,这样,一根超长绳直接坠地,下来就方便了。   好一通折腾,在陈琮的接应下,终于全员落地。   养神君和梁婵一落地就坐倒了,颜如玉其实也已经呼吸困难, 但他没意识到这是缺氧,只当是累的,加上太过兴奋,觉得自己这事办得真是漂亮, 是以落地之后, 还有心情追着陈琮问东问西。   “马姑娘怎么了,是摔下来的吗?”   “陈兄, 大家都从上头下来, 你怎么在下头?”   “那白毛什么玩意, 捆起来了?哎……”   颜如玉回头看白毛那边, 又看身周:“我记得, 咱们不是下来四个吗?就算加上梁婵也才五个,怎么还多一个?”   说话间,肖芥子过来了。   颜如玉盯着她看,觉得她很眼熟, 但脑袋晕乎乎的,耳鸣也越来越厉害,只感觉一定见过,名字就在嘴边,想不起来。   是以抓着陈琮问:“是多一个吧?她是哪来的?”   肖芥子瞥了他一眼,冷冷说了句:“赶紧坐下吧,衣领腰带都松一松,要不要看看测氧表醒醒神?”   卧槽,测氧,缺氧?!   颜如玉总算知道自己这怪异的感觉是为什么了,缺氧这事可大可小,轻者类高原反应,严重点的,神经功能都会崩溃。   他赶紧坐下,坐位前倾,同时拉开衣领、缓缓呼吸。   身侧,马姑娘拿胳膊肘碰了碰养神君,从怀里掏出那张软封膜的结婚证:“瞎子,都说你这眼不一般,你帮我看看,上头这俩……”   养神君有气无力:“帮你看看,这俩姻缘到没到头,是吗?算命的忽悠你妈,还让你烧了跟着灰跑,是不是?”   马姑娘懵了好一会儿:“哦,我问过你啊?我就说感觉这话我说过似的……”   梁婵坐在对面呆呆看着,觉得眼前这事好笑,但“笑”的指令发出去了,面部的肌肉执行不了,笑不出来。   颜如玉依然盯着肖芥子看:这女的真奇怪,大家一番折腾之后,都没力气了,连“坐”都很费劲。就她跟没事人似的,这边走走,那边看看。   还有,她总给他一种熟悉而又不安的感觉,这段时间,他一定是在哪见过她。   想起来了!   颜如玉脱口而出:“你是金……”   陈琮紧挨着他坐,就是为了防着他,见他变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颜兄,别说太多话,会缺氧。”   颜如玉认出来没关系,别搞得人尽皆知就行。   缺你个头的氧啊,颜如玉看看肖芥子,又看陈琮,瞬间全明白了。   卧槽,这小子是内鬼,自己居然又被他涮了一次。   颜如玉咬牙,面上装着配合,以眼神示意他松手,然后趁其不备,一记头锤向着陈琮的脑袋狠撞过去。   陈琮早防他会有这招,偏了头躲过,然后凑到颜如玉耳边:“颜兄,看破不说破。大家扯平了事,我也帮你保守了很久的秘密。”   颜如玉气笑了:还特么倒打一耙,他有个屁秘密要他保守?   正要喷回去,陈琮伸手帮他理衣领,看似无意地拈住他的颈链,往上一个抖拎,将吊牌挂在了外头:“有日子没见老料了,怪惦记他的,什么时候叫出来一起吃个饭。”   颜如玉不说话了,过了会,他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不过梁婵帮他问了:“这个小姐姐……是谁啊?”   陈琮说:“跟你一样运气不好,被白毛拖进来的,遇到了也是缘分,大家互相帮助,争取一起脱险。”   ***   此行还算顺利,至少人找着了,寻人的也都没丢。   就是马姑娘的伤势挺让人担心,虽说看上去能说能动,但神态总有点呆呆的,反应也肉眼可见的迟钝。   下一步就是回撤,这是个大体力活,岔口都集中在天顶处及穹洞的上半部分,即便是位置最低的,也有攀爬难度,更别提接下来还要爬两三个小时的坑道,所以大家一致同意,原地休息20分钟,补充干粮、积攒体力。   于是每人都裹了急救毯,银灿灿的一群,像围坐着的银墩墩,干粮都拿出来分食,酒没敢再喝,会加重缺氧症状。   肖芥子不是人石会的人,坐得离他们较远,陈琮过来,拿了能量胶和水给她。   梁婵看向远处的白毛,心有余悸:“那是什么东西?”   除了肖芥子,几人齐齐看向养神君:说来也怪,大家对他这“眼”,都还挺信赖。   养神君看了会,说:“像人,很老,跟上头吊着的那些不一样。”   颜如玉说:“其它的那些长钩爪,八成是掘地狗。刘五蝠要是知道,不定得乐成什么样,老太太就好研究这口。”   陈琮忽然想起了什么:“白毛应该是人,会写字。”   他说起自己在坑道中爬行时看到的刻字:“你们一路过来,没注意吗?它会不会是很久之前被关进来的,久而久之,适应了地下的环境,就长成这样了?”   马姑娘皱眉:“黑咕隆咚的,我只顾着爬,没注意边上有没有字。”   梁婵觉得这解释不通:“那它在下头,吃什么呢?”   颜如玉“呵”了一声:“你觉得下头没得吃?在我看来多着呢,顶上挂着那十几串,吃几辈子都够了。”   吃……吃尸体?梁婵打了个寒噤,觉得裹着急救毯都挡不住阴风袭背。   肖芥子拢着急救毯,目光看似没个落处,实际上,在颜如玉的那块吊牌上停过好几次了。   吊牌正对着她的那一面是一棵虬枝盘曲的巨树,桃花盛放如高拱出满树燃烧的轻云。   这面牌,她印象可太深了,金鸡镇那个飙车的亡命徒也有一块,至今还扔在姜松鳞车上的储物箱里。   如果没记错,吊牌背面是个赤裸上身、腰扎草裙的古神形象,披头散发,一手拄木杖,一手向上抠抓,两只手加起来,一共只有七根手指。   她沉吟了会,冲着颜如玉叫了声:“哎。”   颜如玉很警醒:“干什么?”   肖芥子往更远处挪蹭,在她和陈琮之间空出一个位置,又屈指在那一处叩了叩。   很明显的邀约,请他过去聊聊。   颜如玉很想无视,两个夹他一个,能憋什么好?但不得不说,这邀约对他有吸引力:跨度千年的九宗连环凶案,幕后人物就在那坐着,机会难得。   他清了清嗓子,披着急救毯过来,大剌剌在两人中间坐下。   肖芥子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这就别装了,我是人石会的鬼,你不也是么。随便聊聊,没准大家都能有收获。”   颜如玉耸了耸肩:“行啊,那你先讲。”   肖芥子摇头:“你先讲。”   “凭什么?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要让着你。”   肖芥子说:“就凭我在这儿不缺氧,我要是翻脸,马上能把你报销在这。”   颜如玉:“……”   好硬核的理由。   偏陈琮还适时劝了句:“颜兄,配合点吧,她真的不缺氧。”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先来也行,反正嘴一张就是瞎掰,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   “从哪讲?”   肖芥子示意他的颈链:“你这块吊牌挺好看的,上头那是什么树?”   “桃树啊。”   “为什么挂个桃树牌?”   “辟邪呗,桃木辟邪,桃花祥瑞,小孩子都知道。”   肖芥子点头:“那背面那个七根手指的人呢?”   颜如玉噎住了,他一门心思提防她问别的,没想到她会拿吊牌开刀。   这个还真不好现编。   他绞尽脑汁,尽量表情自如:“那是个……保平安的,守护神嘛……是我老家那头的神话传说,都叫它‘桃尊’。在跟妖邪斗法的过程中,为了保护百姓,被活生生啃掉三根手指……”   陈琮感觉有点假,先不论内容,开头磕绊,后头流畅,明显是瞎掰的思路到位了。   果然,肖芥子笑起来。   她说:“你滚回去吧,你这人心不诚,我懒得跟你废话。不如我来告诉你,那是上古神,夸父。”   颜如玉头皮一紧,脱口说了句:“你怎么……”   肖芥子其实不知道,猜的。但看颜如玉的反应,也知道猜对了。   还真是夸父。   那张图的人物穿戴,实在太上古了,而身为郁垒一脉,她对上古神的了解,远比一般人到位。   上古神中,没有七根手指的,但类似翻印鬼的粘土造像,每个神都有自己独特的元素。   比如伏羲持八卦镜,神农背药篓,精卫衔枝,女娲蛇尾。这块吊牌里的古神,最大的特征不是披头散发、腰扎草裙,而是手里拄着一根开了桃花的木杖。   “夸父逐日”的故事里说,“夸父与日逐走……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邓林,就是桃林的意思。夸父渴死之后,手杖开出桃花化为桃林,桃林,代表了终得荫凉和甘甜汁露,也代表了慰藉和希望。   所以开了桃花的手杖,最有可能指向的古神就是夸父,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颜家供上台面的夸父是七根手指。   ***   人多少是有些犯贱的,肖芥子之前想好好谈,颜如玉满脑子糊弄,现在翻脸让他“滚回去”、不谈了,他反而想继续了。   他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拎着那块吊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颜家祖上受过一个人的大恩,那人拜这个神,我们也就跟着拜了。”   连老料都不知道七指的这位是夸父,这女的却知道,他得撒点无伤大雅的真料,免得她又说他没诚意。   ……   最早知道夸父这个人物,是在他很小的时候。   当时他才五六岁,刚到颜老头身边不久,对这个拯救他出猪圈、给了他优渥生活的老头有着本能的亲近和盲目崇拜,老头说什么,他信什么。   记得那天,保姆刚给他讲完一本神话绘本,小孩儿嘛,学了什么,急急的就想对外展示。   于是他也给颜老头讲,那些故事很神奇,他记得可牢了,神农尝百草啦,精卫填海啦,还有夸父逐日。   颜老头很捧场,每听完一个就给他鼓掌,唯独在听到夸父这个故事时,一直皱眉,然后说:“阿玉啊,这个故事不对。”   他傻乎乎地仰着脸:“啊?”   没问为什么,干爷说不对,那必然不对。   颜老头说:“神农尝百草,最后误食毒草被毒死了,说明东西不可乱吃;精卫填海,最终也没填成,说明别白费那功夫、海是填不平的。”   “但夸父逐日,你们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太阳,有什么好追的呢?明天它不就又来了么?”   小颜如玉如被点化,心说,对哦。   颜老头叹气,喃喃了句:“只有那些见过太阳、却又被赶入暗无天日之地的人,才会渴慕太阳,才会不惜代价去追啊。”   然后告诉他,这地下深处,有个族群,是族群,而非单个的人。他们自称夸父一族,逐日是族群梦想、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他们世世代代都在试图凿通去往地面的通道,爬出地下、生活在日光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逐日”。   “夸父七指”有好几种解释:有说是夸父在挖凿的过程中,磨秃了三根手指,象征着这一过程的艰辛;也有说是代表了最终挖通的通道,一共有七条。   ……   陈琮一直默默听着。   这个晚上真是奇妙,先是郁垒神荼,再是夸父,这些遥隔千万年的上古大神,他还以为早已湮没,居然还存在着,只是换了种方式。   从前是大开大显、人人礼拜,现在是只有有缘者才能感知的幽微气息,   他忍不住发问:“要是有七条挖通的通道,那这些地下的夸父族人,不就上来了吗?”   颜如玉笑得意味深长:“对啊,上来了啊。”   “那这地下的夸父族,跟人有区别吗?”   陈琮觉得,要是没太大区别且不害人的话,也能接受:古书里说,上下四方曰宇,从上头、下头来,跟从东西南北来,其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远方来客。   颜如玉没吭声,倒是肖芥子回了句:“那肯定是有的。”   她指远处卧着的白毛:“这儿都不算很深的地下,它的肌体形貌已经跟人很不一样了。那种生活在更深处的,指不定什么样子呢,即便上来了,也不一定适应得了。”   逐日是梦想,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颜如玉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句:“没错,上来了,也是炮灰。”   逐日,却又畏日,上来了,也得终身服“药”,还得时刻提防:毕竟是异类,而人类排异,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干爷说,世俗流传的“夸父逐日”,其实是个加密文本,是预言、征兆、提示,每一句的字面底下都别有深意。   道渴而死:不管多么努力,都会死在追逐的路上,哪怕已经上来了、见到了太阳,也不会长久。   因为那些都不是对的路径,错的路偶尔会有一时风光,但绝非长久之策。   而唯一正确的路径,在故事的末尾已经明牌。   ——弃其杖,化为邓林。   要找到桃林,找到那片地下的桃林。   所以,吊牌的正面是一棵大桃树,它是密码,是族群的希望,也是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003【修文】 从脓血恶疮   颜如玉将吊牌放回衣领。   “这位金小姐, 你问我吊牌,我讲了。有来有往,你是不是也该露点什么给我?”   肖芥子很爽快:“行啊, 你问呗。”   要问的太多了, 但颜如玉也知道:一比一对换, 自己等于只讲了个神话别解,换不回什么关键的。   “年画,是你们的标记?什么寓意?”   肖芥子反问他:“家里贴过年画吗?”   “贴过啊。”   “为什么贴?”   这还能为什么,颜如玉好笑:“年节习俗呗,图个喜庆,保家宅平安。”   肖芥子说:“这不就结了?”   “自古以来,能上年画的, 都是吉神、喜神,驱邪魔、保平安。那跟我们作对的、怕我们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颜如玉有点概念了:“那你们是,拜门神?”   他查过, 年画始于“门神画”, 最早画的是神荼郁垒、金鸡猛虎,起初都狰狞凶悍, 用意在于吓退恶鬼。   “是啊, 大家各拜各的神。我们就是拜门神, 门神你懂的, 防恶鬼进宅、防妖孽入世。”   颜如玉不动声色:“那你们一直跟人石会过不去, 这意思,人石会有问题?”   肖芥子反问他:“没问题吗?没问题的话,颜家一个元老级的39号,暗搓搓搞什么小动作呢?”   颜如玉噎住了。   自家的秘密, 总不能就这么交代出去。   他内心天人交战,很想套她的话,又不愿泄自己的底,犹豫再三,腾地站起身,又回去了。   这倒也在肖芥子意料之中,颜如玉这样的人,心眼和算计都不少,想让他开口,没那么容易。   陈琮坐过来:“没事,他会再回来的。”   肖芥子:“你怎么知道?”   “你们各问了对方一个问题,然后你不问了,他还在问。有求者才会先开口,走了也会再回头,我是建议你多跟他聊聊。”   “为什么?”   陈琮说:“一是,毕竟元老号,协会四大之一,视角跟我们不一样,知道的一定不少;二是,金鸡镇那个潘家……”   肖芥子心头一跳:“潘家?”   “怎么,音频里我没提吗?颜如玉的太爷1934年拔了趟旗,去的就是金鸡镇潘家,听说被潘老太爷一鞭子抽断了喉咙。”   “印在金鸡镇,人石会当年灭了守印的潘家,现在在那儿起工程,而颜家私下里给人石会使绊子,这几件事之间,应该有联系。”   肖芥子脑子里突突的:七大家被灭,家里的说法一直是翻印鬼作祟,如今终于坐实,人石会也参与其中。   是得跟颜如玉多聊聊。   她看向陈琮:“你的头,还疼吗?”   陈琮摸了摸后脑:“没事,我脑壳硬,我……”   不摸还好,一摸之下,又是一阵痉痛,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嘘气。   肖芥子有点过意不去:“我看看。”   说到底,他受伤是为了接她,当时那一声“咚”响,太实在了,现在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陈琮如逢大敌,几乎是手撑着地急往后躲:“不不不,不用了。”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这场景似曾相识。   肖芥子想起来了,上一次,陈琮为了躲她“关心”,硬生生从她手里撕走了半截纸巾。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好笑,肖芥子努力绷住,陈琮则赶紧岔开话题:“我刚刚……”   肖芥子看向他:“刚刚什么?”   陈琮想和她说说自己后脑触地的瞬间、在高处坑壁上看到的火画,抬起头时,看到肖芥子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尾梢微微上挑,眉型是陈琮最喜欢的那种小山眉,纤细而有弧度,亦即古人常说的“眉若远山”。   其它诸如新月眉、柳叶眉等等,固然也好看,但他一直认为,眼睛既然如水,那眉理当像山,眉目间有山水,才称得上意态无穷。   眉目间有山水。   但山有深壑,水有狂渊。   陈琮的面色渐渐变了。   他直觉,肖芥子身上,似乎升起了什么,像小时候看动画片,那些化作凡相的,偶尔会有本相隐现,而这本相,对他有近乎震慑的威压感。   她的眼睛也变了,如同不透光的漩涡,周遭的一切,人、物、乃至头灯薄弱的光,都被抽薄、削透,打着弧状的旋卷了进去。   一切都黑下来了,漆黑,她的声音在漆黑的那一头:“陈琮?”   陈琮剧烈喘息。   天地、大小、上下,刹那间错位,他感觉自己很小,很渺小,像埋在地里的一棵芽,努力想破土而出,而她在地面之上,很大,巨大,每走一步,他的身周就在簌簌震动。   “陈琮?”   这声音像气浪,重重击打地面。   他想回应,于是更加努力地向上,终于,面前的土层虚浮着破开一道裂缝,他看见肖芥子俯下身子,黑色的影子山一样压过来。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紧迫而又焦急。   “别说话,藏好了,不要被她发现。”   陈琮一愣:“为什么?”   “快,躲起来。”   陈琮打了个哆嗦,但再仰头看肖芥子时,突然也觉得害怕了,他哆嗦着、悄无声息地避向了土层更深处。   ……   “陈琮,陈琮?”   陈琮打了个冷战,陡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在发抖,明明裹着急救毯,冷汗却挂了满额,甚至还顺着面庞滑进了脖颈里。   肖芥子吓到了:“你怎么样?”   他刚刚那脸色,金纸一样,嘴唇都灰了,肖芥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人的汗珠是这么一粒粒“冒”出来的。   陈琮硬撑着笑笑,说:“不知道怎么了,刚脑子里轰了一下,眼前就黑了……”   看来他那一下撞得不轻,还是得尽早出去、尽早就医,反正也歇的差不多了,肖芥子解下急救毯,抖了抖叠起:“回撤吧。”   见这头有动作,颜如玉那头也开始起身收拾,虽然体力还没恢复,但这种鬼地方,没法安心休息,都想早点回去。   梁婵忍不住又看向远处的白毛:“那它呢?”   马姑娘闷声说了句:“当然是扔在这,自己爬回去都费劲,难道还拖一个?晚点后援到了,再研究这玩意儿吧。”   一句话提醒了颜如玉,他从背包里拿出捆绳,大步过去:人石会后续肯定会再派人下来,万一届时这白毛已经挣脱了,岂不又麻烦?还是多捆几道,保险。   到了跟前,才发现白毛摔的是真狠,嘴里咳出的血把半边毛脸和头发都给染红了。   谨慎起见,照捆不误,颜如玉把绳头拽出一段,又随手撩开衣服拔刀,就在这时,白毛的身子挣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   非但亮,简直是迸着狂喜,嘴巴处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嘴里呛满了血,说不出来。   颜如玉莫名其妙:见他拔刀,不应该吓得变色吗,怎么还欢喜上了呢?   不对,白毛盯的不是刀,也不是绳头,而是他的腰间。   腰间怎么了?颜如玉低头看,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撩开衣服的动作。   白毛又有反应了,胸腔剧烈起伏,嘴巴开阖间,血一直顺着嘴角往外溢。   颜如玉倒吸一口凉气。   他那里挂着的,是人石会39号的那个号牌。   难不成这白毛,是看见了号牌激动?   颜如玉解下号牌,在白毛脸前晃了又晃,白毛的目光仿佛焊死在了吊牌上,一直跟着走。   除了人石会的会员,一般人不会认识这号牌。但即便是会员,也不至于见到号牌这么激动,除非是失踪的、受困的……   颜如玉心里咯噔一声。   受困,身在这鬼地方,可不就是受困么?至于失踪人员,刚好归他负责,近几十年的失踪会员,一共两个。   马文华和陈天海。   最有可能是马文华,因为这人,就是在这一带附近失踪的。   会是……马文华吗?   颜如玉回头看向马姑娘那头,梁婵等得不耐烦,正看向这边:“还没好吗?”   ***   几人都围了过来。   最懵的是马姑娘:“我爸?”   虽然这一路上她都惦记着要找她爹,嘴上鄙弃“算命的坑人”,但让揣的结婚证还是揣上了,预备着实在没办法也能烧上一烧——真给了个人给她,她反傻眼了。   “我爸?”   这一身毛的,让她怎么认啊。   颜如玉说:“我只是怀疑,认还是得你来认。你爸……有什么特征没有?”   马姑娘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她爸就是个普通人,普通身高,普通长相,没胎记,也没磕碰,五十多年过去了,而今七十大几。   离家时的穿着倒是记得。   “我妈说,我爸走的时候穿回力鞋,是牛筋底的,当年很稀罕。还有就是,系了条牛皮带,皮带扣是纯铜的,上头刻着‘早生贵子’四个字,是结婚时一个亲戚送的礼物。”   梁婵替她急:“马姨,它都不穿衣服,你说这些,没用啊。”   陈琮说:“这可未必。”   他指了指周围的垃圾堆:“不嫌脏的话,翻一翻,这里温度低,很多东西都不朽烂的。”   ……   一行人四下散开。   肖芥子拎了柄工兵铲,翻得尤为仔细:她倒不是为了帮马姑娘,而是借此机会,再搜寻一遍:进了翻印鬼的老巢却空手而归,不甘心。   这里的破东西真是挺多的,翻印鬼怕是生肖属仓鼠,什么糟烂玩意儿都往窝里拖……   肖芥子再次狠狠一铲子下去、又掀翻开。   就听“哗啦”一声,垮塌下一角。   肖芥子心中一动,赶紧招呼陈琮:“这儿。”   陈琮举着头灯过来,看出这一处有门道,接过肖芥子手里的工兵铲,小心地把周边的垃圾铲落拨开。   又是一尊造像,比之前的小不少,也更简陋,一般神佛造像旁侧都有“陪侍”,这一尊大概也是同样的功能。   这一尊大概一人来高,是三头三身六臂的造型,不过头碎掉了两个,胳膊也基本全掰,身上不少抓痕,看起来,是翻印鬼所为。   也不知道当年的翻印鬼发生了什么事,连神像都掀了。   它的高级之处在于,中央处好像有轴,可以转,就是年长日久,转得有点生涩。   仔细看,由于三身三面,每一面的肚腹处都是浮雕样的图像,虽然雕工低劣,图样也只大致圈个轮廓,但意思表达得倒是很明白。   正对着两人的这一面,是个盘腿坐着的人,拿刀子剜手臂上的肉,血滴滴沥沥,在身侧积成一滩。   陈琮没看明白,伸手去推转。   第二面,有个恶形怪状的东西,正从地上的“一滩”之中长出来,头脸躯体都难辨,但手上的钩爪倒是很醒目。   肖芥子轻轻“啊”了一声,心里有数了。   她低声给陈琮解释,上一张不是割肉,是剜疮。   因为翻印鬼被称为“有瑕一族”,是玉上瑕、肉上疮,第一张是人在剜疮,应该是暗喻翻印鬼不容于人、遭人唾弃。   而第二张,疮里生鬼,则暗示了翻印鬼的来处。   陈琮喃喃:“从脓血恶疮里生出来,感觉它还挺骄傲。”   有点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味。   他再次推转。   第三面,乍一看跟第一面一样,还是个盘腿坐着的人拿刀剜疮,陈琮“咦”了一声,又把头灯移近了些。   还是有差别的:盘腿坐着的那个,手上长了钩爪,而身侧积着的那一滩里,淹了个挣扎的、只有蛤蟆大小的小人。   没了,就这三面。   陈琮最后用力一推,这三身造像嘎吱转动起来,速度不快,只歪扭转了一圈半就停下了。   粘土造像和这些画,粗陋归粗陋,依然是原始创作和表达的一种。一个族群,如果能够创作和表达,那就绝不是没脑子的。   他说:“翻印鬼,应该是有思考、有意图的吧。”   肖芥子盯着这造像看,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她们看翻印鬼,都太刻板印象了,总觉得只是个畜生:憎人、翻印、送胎,类似于狼要吃人,都是习性、天性、本性。   从没认真去想过,这玩意儿是有意图的。   害人只是浅显的表象,它有愿景、很大的愿景,就在这个粗陋的三身造像上。   如何改变有瑕一族的处境?瑕是主流、瑕能遮玉的时候,玉就成了小众、弱势、待剜的疮,再也排挤不了瑕了。   ……   远处,梁婵突然大叫:“这!这!”   她顾不上脏,高高地扬起手。   找到皮带了,不止是皮带,还有散成条缕、挂在皮带上的裤子,皮带已经断成了两截,接口处是上了锈的铜扣。   她检查过了,铜扣上真的有“早生贵子”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004【修文】 颜如玉拽拖   马姑娘攥着皮带, 愣愣坐在白毛身边。   脑子里嗡响,好像孵出了一群苍蝇,嗡嗡声明明响在脑子里, 眼前却总有扇翅的残影, 她得时不时地伸手去赶。   不敢下定论, 但证据越来越多:身高是像的,养神君说它“很老”,那年龄也符合。皮带证明父亲来过这儿,还有,它对号牌的不寻常反应……   母亲没多少日子了,如果能见上一面,即便已经面目全非, 多少也了了心愿。   她喃喃说了句:“我要带我爸回家。”   ……   很好,情形越来越复杂了,马姑娘这状态,能不能爬完全程都是个未知数, 如今又多了个重伤的纯累赘。   但总不能扔在这儿。   岔口都在穹洞的上半部分, 衡量下来,从陈琮下来的那个岔口回撤最合适:高度适中, 坑洞沿途还留有记号。   肖芥子有铁指套, 先行爬上去放绳, 陈琮和颜如玉在下头, 轮流当垫脚和托举着, 帮着剩下的人一个个上去。   几人的外套都贡献出来,结了个“兜床”,兜住白毛之后,拿长绳绕绑住, 端头留出长长的一截,爬在前头的人个个出力拽拉,这样相对会省力一些。   至于队序,男女间开,依次是陈琮、肖芥子、颜如玉、梁婵、养神君、马姑娘,以及最后的白毛。   计划得很好,但执行起来状况百出:爬道狭窄,七个人经由一条绳行进,每个人体力、速度以及耗氧都不同,所以三步一停、五步一歇,更要命的是,爬着爬着,前头的人忽然觉得,绳上的重量加倍了。   回头看才发现,是马姑娘昏过去了,她昏迷撒手,却不会掉队,因为通道太窄,众人拽时,后头的白毛会顶着她沉重的身体继续往前。   于是原来的六拖一调整成了五拖二,速度更拉垮,通道前后全是粗重的喘息,脸侧都是呼出的白气,遇冷化了雾粘在脸上,又痒又湿。   某个行进的间歇,后头的颜如玉突然叩门一样叩了叩肖芥子的腿。   果然来了,肖芥子拗回身子,压低声音:“说。”   颜如玉喘息不匀,往前挪了半个身位:“金小姐。”   他耳语一样:“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互相也别问来处,就一拳买卖。都是查人石会,我这头有点独门消息,你也给我透点有价值的。”   肖芥子点头:“行。”   颜如玉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又缩回去了。   肖芥子转过头,这一路爬得辛苦,她在心里把瑶婆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想想:焉知非福。要不是掉进来了,也不会有机会“观摩”翻印鬼的老巢,以及搭上颜如玉这根线。   只是,瑶婆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坑道呢?难道翻印鬼死绝之后,阿卡起亚人把这接收了?   朝前看,陈琮背倚着坑壁,手里攥着头灯,明明是在休息,但眉头紧蹙,眼神有点空,满腹心事的模样。   肖芥子弹了颗小土块过去。   土块不大,到尽头时势头减弱,陈琮看到了,伸手在地上划了条线,像鼓励它冲刺的终点线。   可惜选手不给力,骨碌滚着,倒在了触线口。   陈琮回头看肖芥子,犹豫再三,才探过身子:“我问你啊,那个胎记……”   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是只有自己人才有吗?”   “对啊。”   “有这个的,就一定是自己人了,对吧?”   肖芥子好笑:“你这问的,不是一个意思么?”   陈琮也笑,依然笑得心事重重。   肖芥子想问问他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重新戴上头灯:“差不多了,走吧。”   ……   后半程,各人都摸索出些拉拽的技巧,前后配合得也比之前好。   陈琮留的记号,除了有箭头和小“C”外,还标了数字,数字渐小,缺氧没底下那么厉害,一路沉闷的气氛也终于开始活泛,梁婵吸着鼻子发狠:“等上去了,高低得熬一锅蚌汤补一补。”   颜如玉心中一动:“都说地蚌大补,马姑娘这样的,补得到吗?”   梁婵说:“应该能吧,因为我爸说过,地蚌到位,方天芝都没问题。”   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爸那头应该完事了,就是钓完蚌之后身体损耗太大、走路都费劲,不然依我爸那性子,高低得下来找我。”   正说着,前头的陈琮“咦”了一声,停住了。   打头的停下,后头的也跟着停,就是后面视线受阻、瞧不见,肖芥子代大家问了:“怎么了?”   陈琮说:“不对啊,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怎么好像堵了?”   堵了?   颜如玉心里“卧槽”了一声,撑着胳膊往前赶,肖芥子后背贴住坑壁给他让道,他蹭蹭越过肖芥子,爬到最前头。   陈琮侧着身,头灯冲前、示意他往那一处看。   那里,颜如玉有印象,就是他最早摔下来、梁婵被拖走的地方,几人下来营救的时候,那里拖了截长绳,方便拽着上下,但现在,绳子没看见,反看见一堆散土、新鲜的散土。   开什么玩笑,上头留的人呢?都吃干饭去了,这特么可是活命的出口!   颜如玉变了脸色,加快速度继续往前爬,希望是自己多想、或者看错了。   然而事与愿违,近前时真是眼前一黑:真堵上了,这是条挺长的道,如果只是铲了一两锨土下来,不至于是眼前这样。   他气得向上大吼:“屠三!”   又不死心地伸手扒拉,才扒了两下,心头一突,整个人过电样朝后一怂,两只手张皇支地,抵住了狼狈后仰的身体。   坑道所限,陈琮他们虽然没能过来,但都尽量往前挤凑,身体拗曲着,几颗脑袋,上下左右,都正盯着看。   这反应,梁婵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她喉头发干:“怎……怎么了?”   颜如玉定了定神,心一横,猛然伸手插进泥土,抓住了什么,往外狠狠一拖,然后又赶紧撒手。   这一头,肖芥子倒吸凉气,挤在她边上的梁婵更是失声叫了出来。   颜如玉拽拖出来的,是人的一条腿,光溜溜的。   没穿鞋,也没穿裤子,梁婵突然想到了她爸梁世龙:梁世龙钓蚌的时候,不就是脱得只剩一条泳裤吗?   她颤抖着呢喃了句:“我爸……”   下一秒,几乎是崩溃着哭出来:“我爸,是不是我爸?”   她拼命挤搡着向前爬,双膝双腿发软,爬得跌跌撞撞,陈琮也觉得不妙:“我也去看看。”   肖芥子点了点头,坑道这么窄,她又不是人石会的人,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那几个一走,灯就远了,这里只剩了她和养神君,以及后缀着的那俩,肖芥子转头时,忽然发现养神君在“看”她。   这瞎子没眼,并不是说眼球给挖走了,应该是移除了角膜,眼内液流失,所以眼窝凹陷,眼睑也没法正常闭合。平时戴着墨镜还好,而今一番折腾,墨镜也不知道去哪了,一双“眼”勾勾地向着人,又是在这么幽暗的地方,怪吓人的。   肖芥子很不自在:“怎么,那是你的同伴,你不过去看看?”   养神君说:“他们都过去了,我就不去挤了。”   又说:“你这个人……”   肖芥子斜他:“我这个人怎么了?”   陈琮录的音频里提过这个瞎子,是个神叨叨的怪人。   养神君拿手比划了一下:“像火和湿泥混搅在一起,还没成形。”   火?   肖芥子心头一跳,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她说:“火烤湿泥,水汽去了,土也干了,成型还不是迟早的事吗?”   说话间,瞥了一眼陈琮那头:初步判断应该是梁世龙,但还没死,因为梁婵虽然抽噎着,但并没有大放悲声,而陈琮正跪起身子,两手按压那姿势,很像在做心肺复苏。   想想真是很宿命,这困在坑道里的一行人,一头一尾,都是父女俩,且当爹的那个,都半死不活。   如此想时,她又下意识看向队尾。   那里,拱着黑魆魆、臃肿的一大团。   看着看着,肖芥子心跳加速,后背又麻又冷,她舔了舔嘴唇、坐直身子:“瞎子,你有没有闻见……血腥气?”   养神君愣了一下,僵了片刻之后,也缓缓看向那头。   肖芥子拔了南雀在手,示意养神君让路,手脚并用、谨慎地往那头去:南雀有一招叫“雀探头”,这坑道虽窄,镖头也可以激射而出,防那头有什么东西突然蹿过来。   然而并没有,别说蹿了,那结在一处的两个人,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快到跟前时,掌心下头的手感不大对。   她抬起手。   暗色,粘腻,冰凉,再看地上,一滩,源头是马姑娘的脖颈处。   肖芥子知道不好,腕上一抖,鞭头银蛇样猛蹿出去,就听“噗”的一声轻响,后方那臃肿的一团轻易被击穿打散,那是几人的冲锋衣堆叠团裹而成。   白毛早不见了。   肖芥子大吼:“灯,来个灯!”   那头听到了,听她这语气也知道出事了,短暂的怔愣之后,有光亮迅速往这头移来。   用不着移到近前,肖芥子已经看见了。   马姑娘的脖颈一侧,插割了一枚翻印鬼的钩爪,爪头尖利,割出了很深的一段,皮肉向外翻卷着,失血太多,已然发硬泛白了。   ***   姜松鳞摁住柳别雅,捆上之后,清理了狼藉和隐患,就地坐等肖芥子:和从前一样,并不担心,她去逮一个老婆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想想气不过:“你什么意思?讲好的事,又没逼你们。不愿带路,就别跟着来,来了又搞幺蛾子。”   柳别雅的回答气得他直翻白眼:“不跟着来,怎么搞幺蛾子呢?”   真够阴的,表面配合,暗地里使坏。   左等右等,眼看都过去一个小时了,周围还是一片风悄林静。   姜松鳞有点犯嘀咕,偏这个时候,柳别雅咯咯笑起来。   她说:“你们这些小孩儿,到底是年轻,以为身上有点上屋上梁的本事、到哪都能横着走。你们在别处怎么横随便,但是进了这山,我阿妈才是主。”   姜松鳞嫌她聒噪,翻包找胶带,真可惜,进山要轻装,忘了带了。   柳别雅不紧不慢,继续说。   “我阿妈十七岁的时候,家里人就都死光了,从此之后,她就一个人在这山里过活,还得养活我。你算算,到如今多少年了?一个孤女,要克服多少困难,才能活下来、活到现在?”   “这山里有多少棵树、多少条河、多少个塔头甸子她都知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有套子她也知道,天上过鸟,地下走蝶,她闭着眼都晓得。在山下可能危险,但进了山就是她的猎场,在这山里,一草一木都是向着她的。她要是想人死……”   姜松鳞差点跳起来:“多大点事就要人死了?”   说完这话,忽然想起来,昨晚上柳别雅拿枪轰人的时候,又是为了多大点事呢?   这俩母女的行事逻辑,完全不讲常理和法理:瑶婆像是生活在古旧的未开化地带,而柳别雅,十足法外之徒。   姜松鳞说:“你是她女儿,她总不会不管你。”   柳别雅耸了耸肩:“那你就错了,你是守法良民,火星子溅出去都慌得赶紧扑灭,我在你这儿,安全得很,我阿妈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姜松鳞冷笑:他可得冷静,这是激将,是故意的,他绝不会上套。   然而又捱了半个小时,实在坐不住了:“那老太婆去哪了?你们到底搞什么鬼?”   柳别雅不说话,笑得愈发得意。   姜松鳞怒了:“你还真以为我没招了?”   他委托姜红烛:“红姑,这头……你看着点儿啊。”   姜红烛手里拈着小石子,还在地上画波浪线的龙,面色漠然地嗯了一声。   这一路上,她都是这神气,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由始至终,都在琢磨自己的事。   不过,留姜红烛在这,姜松鳞并不担心,好歹是个大前辈,而今神智清醒,心智也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正是她对抗人石会、心计最狠辣的时候,柳别雅想耍花招,不定倒霉的是谁呢。   他从包里翻出辛夷,拣了有七八颗、一股脑儿吞了,待到那股寒苦的劲儿冲上鼻窍时,拔腿向着肖芥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005【修文】 他像个臃肿   很好, 又走了一个。   柳别雅笑得愈发得意,她转向姜红烛:“那小娃刚嚼的是什么,我怎么看着像干花蕾呢?”   姜红烛喃喃:“斩龙头, 依你看, 斩的是什么东西?”   柳别雅听不懂:“可能是鱼吧, 我记得有些人管大鱼叫龙,也可能是蛇,蛇是小龙,反正不可能是真龙,这世上又没有龙。”   姜红烛缓缓摇头。   不对,好像不是这个解释。   她从小就聪明,遇事也镇定, 哪怕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个老太婆、还挺了个孕肚,也没有太过慌乱。   一切总归是有原因的,因果是根迢迢长线,不管站在哪一点, 循着线走, 总能走到源头,或是终局。   关键在于那个交易, 斩龙头&屠龙的交易。   ——你想人石会死吗?   那是哪来的声音?人石会家大业大, 为什么“斩龙头”就能灭了它?二十多年过去了, 听两个小辈的意思, 人石会依然兴盛, 那自己忙忙碌碌白了头,究竟忙了个什么?   她绞尽脑汁回想。   在那个山腹之中、那个声音跟她说了不少,她既然能记起“斩龙头”,那就应该还能想起更多。   姜红烛抹掉眼前的这幅, 又重新画了一道波浪线,线身一耸一耸,的确很像长龙的身子。   如何斩龙头呢,都说龙头老大,人石会的“龙头”难道是一个人?福禄寿之上,还有个为首的?会员们自称“一窝蜂”,那……   姜红烛身子一激。   想起来了,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就是最新一任的蜂后了。”   ***   姜松鳞猛跑了一段,在林子里站定,深呼气吸气。   七八颗辛夷,份量足够大,而且姜家属“木”,置身于这种木气勃发的山林,天然有助力。   他现在,鼻子比狗还灵。   人这种生物,其实每时每刻、身上都在往下掉东西:头发属于肉眼可见的,更多的是不可见的皮屑,术语叫“表皮最外层的角质细胞”。   既然是人身上掉下来的,自然带人的味道,所以从绝对微观的角度来说,循味追踪,循的不是味,是人的“微小部分”。   ——你还真以为我没招了啊。   他自铺天盖地的自然气味中,分辨出了肖芥子和瑶婆的味道,人的年纪越大,味道就越重,相较之下,肖芥子的味道相当清淡。   好在,这两线味道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去的。   姜松鳞循味跟了一阵子,愕然停步。   瑶婆的味道还在,游丝样没入更远处的黑暗中,但肖芥子的那一线凭空消失了。   消失得这么突兀和彻底,难道是被瑶婆打晕了装进麻袋、驮着走了?   他抽出狼眼手电照亮。   这一处就是林地,看不出什么异样,没打斗的迹象,非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有棵树断折了,只剩一截残根,树干却压在了根茬之上。   姜松鳞在“继续”和“折回”之间没犹豫多久,果断追了上去。   他满心警惕,拎了钢鞭在手,然而这追踪之路像是没有尽头:林地、塔头甸子、树毛子,走得他叫苦不迭,越走越觉得匪夷所思。   这老婆子可真能走啊,她到底是要去哪?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姜松鳞躁得汗都出来了:想放弃吧,不甘心,毕竟这么远都追下来了;想继续吧,又觉得瑶婆那缕飘在前方的味道像吊在驴子前头的胡萝卜,越追越是飘渺。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升起了一枚暗红色的信号弹,停留了约莫十多秒,然后点点红光呈伞状坠落,把那一处的天空都给映红了。   咦?   不可能是肖芥子,他们没带这玩意儿。看来这山里还有别人,放信号弹,难道是遇险了?   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几乎是同一时间,斜前方远处的密林中,有矫健的黑影猛然窜过,还夹杂着女人的轻笑声。   姜松鳞先是懵,紧接着全身一绷。   因为天上有光,所以即便距离远,那窜跃的身形,他还是看得很清楚,脑子里蓦地冒出一句话。   ——半个老虎的跳距。   这种山林跋涉,人的行进速度是很慢的,一天下来紧赶慢赶,也不过走个十几二十公里。但老虎就不一样了,全速行进的话,一个小时可以暴走60到80公里。   刚那身形,跟老虎差得还是有点远,但跳距和速度,太熟悉了。   难道是翻印鬼?   他死死盯着那一处看,借着信号弹的余光,能看出那东西是奔着信号弹的方向去的。   真是翻印鬼的话,他是不是应该舍瑶婆而就翻印鬼?不过好在暂时不用二选一,因为两者的方向是一致的。   姜松鳞迅速检视周身,追得仓促,没带包,身上除了钢鞭,就只带了副门神纸牌。   勉强够用,更何况地处山林,有主场优势。   他吸了吸鼻子,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   坑道里,几个头灯间隔着排开。   陈琮守末端,防白毛来袭,颜如玉在堵口处各种挖铲、试图开路,中间是梁婵和养神君,一个守着梁世龙,一个在用急救毯给马姑娘裹尸。   白毛是连着吊绳上翻印鬼的尸体一起砸落的,初步推测,钩爪应该是它从尸体上取的、一直藏着:也就是说,哪怕被捆扔在当地,它也迟早能割开绑绳。   梁世龙的情形也不好,周身大体浮肿发白,但又有多处蚌壳夹伤的淤紫色血肿。   听梁婵的意思,钓蚌时身体损耗很大,且有感染风险,所以钓完之后,需要及时上养护,最关键的是用药:蚌形盒里两瓶药油,一瓶钓前用,一瓶钓后用。   但看梁世龙这副模样,显然是什么养护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人扔下来了。   那几件本来当兜袋的外套,都拿来给梁世龙保暖了,梁婵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拈着酒精球给他擦拭伤口处的污秽。   擦着擦着,想起马姑娘,眼泪扑簌落下:“那个白毛,不是马文华吗?它都认出咱们是自己人了,怎么又对马姑娘下手?”   她觉得特别对不起马姑娘,都是为了救她才搞成这样:片刻前还活生生的人,而今只剩一具银色的裹尸。   陈琮闷闷回了句:“可能我们都想岔了,那个白毛,不一定是马文华。”   看见号牌激动,不等于就是会员。   垃圾堆里出现马文华的物品,只能证明马文华也到过这里,但不等于白毛就是马文华。   哗啦声响,颜如玉那头拽出了一个装备包,又拖出一节连枝的树干。   上头的土石失了支撑,接连不断地往下掉,事到如今,他也气过劲了,不怒反笑:“还真是什么东西都往里填,费了不少劲儿吧……”   话还没说完,上头支撑不住,一声破响,居然又滑砸下来一个人。   这次是二饼,满头的血粘着泥,一动不动。   颜如玉猜到上头是出大事了,但这接二连三,还都这么惨烈,实在也是没想到。   他跨过二饼的身子,举着头灯往上探照。   因为这是弧形道,所以坑填得紧一段松一段:树干、背包这样的填充物,会在某一段构筑起松散的、可供缓冲的支撑带,这也是梁世龙没有被埋死的重要原因,倘若填的都是土,埋到现在,早断气了。   颜如玉很希望上头也同样松散,这样挖起来也方便。   然而探看之下,大失所望。   上头反而有石头,大小堆叠在一起,刚好卡死。   这种最难挖:要费大力气不说,万一突然挖松、一股脑儿往下砸,挖的人不死也伤。   他垂头丧气地退回来。   正准备把二饼拖到一边,哪知刚上手,二饼忽然微弱地哼了一声。   卧槽,还没死!   颜如玉一把拎起二饼的衣领,待要吼问,忽然发现,二饼哼哼着,自己睁开了血肿的眼睛,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颜如玉没听清:“什么?”   他把耳朵凑近二饼的唇边。   这一次,终于听到了。   二饼说的是:“讨火种的女鬼。”   ***   梁婵失踪,四人组队进了地坑,屠三几个从外围撤进藕塘,虽然联系了余安阳救援,但其实心里清楚:等救援来了,这头怕是已经大结局了。   所以几人商量好,梁世龙这头一结束,马上再分出人手下去支援。   梁世龙是在一个多小时后睁眼的。   但睁眼并不意味着清醒,他只是陡然双目圆瞪,喉咙里逸出奇怪的嘶声,然后身子一耸,一步步地爬了出来。   他像个臃肿的怪物,浑身湿泥,但细看的话,会发现泥浆间缀满地蚌。大的有杯口大,小的属于“瓜子蚌”,密密麻麻,一簇一簇,说句难听的,看得人都反胃。   幺鸡和二饼赶紧张开一张大的防水地垫铺到地上,梁世龙爬了上去,保持着一种拗曲着拱立、雕塑般的僵硬姿态。   不能躺也不能趴,因为胸前背后都是蚌,怕压着,更何况,真压着了,自己也不舒服。   这玩意儿不能硬拔,说是从地下出来之后,环境骤变之下不适应,会慢慢自己掉,或者用很淡的盐水喷雾喷一喷,能适当加速。   而掉下来之后,也不能直接装袋,袋子里要掺湿泥,这样地蚌放进去,才能“存得住”。   几个人围拥在梁世龙身边分工忙活,都想着赶紧完事去支援下头。   忙得正紧,何欢无意间抬眼,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树旁站了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痩老太婆,看穿着打扮,很可能是住在猎民点上的。   何欢心叫不好。   事发突然,居然忘了要安排人放哨警戒:要知道,他们做的事,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路人看来呢?   大黑天,孤灯照亮,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形怪物,真的很像杀人越货、违法不轨。   他讪讪笑着,示意几个人继续,自己满脸堆笑地过来公关。   “老人家,你好啊。怎么天都黑了,还不回点上呢?是出来找鹿吗?我们是伊诺的朋友,伊诺你知道吗?”   伊诺说过,这季节,山里会有放鹿的:鹿白天出来找食,晚上到点会自己回家,但难免有一两头迷了路、或者误入偷猎者的套子,猎民就会出来找。   进山放鹿的猎民彼此间都熟,所以他先把“伊诺”这名字抛出来,攀攀关系,拉近感情。   然而老太婆不会说汉话,啊啊呀呀了一阵子之后,指着梁世龙那头,很害怕的样子。   语言相通,还能忽悠她一把,但听都听不懂,也真是难搞。   何欢躁得出汗,连说带比划:“喝醉了,醉了,掉塔头甸子里了,一身泥,哎呀,一身泥。”   他笑得和善,又掀衣服又掏兜的,摸了个打火机出来。   这算是阿喀嚓大会的小周边,专为好烟酒的人准备,能打火,兼具开瓶器功能。   怕老婆子玩不明白,何欢还特意演示给她看。   根据经验,给这些上了年纪的猎民一些现代小礼物,行事会方便许多。   果然,老太婆得了好处,终于高高兴兴地走了。   何欢松了口气,回来继续帮着忙活,这活儿不复杂,但挺耗人:不能扯不能拽,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   ***   说了这么半天,二饼有些续不上气,颜如玉给他喂了口水,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继续:“然后,三哥接了个电话,是余安阳打来的,让他给个信号……”   颜如玉莫名:“给信号?这个时候给什么信号?”   按时间推算,当时距离出事也就三个多小时,这么点时间,后援能集结出发就不错了,离余安阳的后勤点都还八百里远,放信号给谁看?   ……   屠三也这么觉得,可余安阳很坚持,他也懒得她废话,过去翻背包找枪。   四个人配合干活,幺鸡是给屠三撑袋子装蚌,而今屠三有事,他趁机出去方便。   何欢提醒他:“尿远点,梁爷的藕塘,很讲究的。别被你那尿骚味熏得来年不产蚌了。”   于是幺鸡提溜着裤子,一路跑下去好远。   二饼记得很清楚,屠三给信号枪装好弹,朝天一记,半空中张开暗红色伞花的时候,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幺鸡的惨呼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006【修文】 呦,这么快   屠三反应很快, 制止了下意识起身的二饼:“你们别动,梁爷这重要,我过去看看!”   边说边抽出手电, 朝着那个方向急奔而去。   二饼和幺鸡关系好, 眼见兄弟有事, 自己又不能过去帮忙,心里刺挠得跟猫抓似的,一直抻着脖子往那头张望。   然而屠三这一去,直如泥牛入海,等了又等都没后续,二饼和何欢都觉得不太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嘟嘟囔囔的声音。   他回头瞥了一眼。   是那个老太婆又回来了, 手里捏着那个打火机,嘴里哇啦哇啦的,虽然听不懂,看那表情, 多半是打火机玩不转。   真烦人, 又回来添乱,也就何欢有那个耐性笑脸相迎。   二饼忿忿的, 又看向幺鸡那头。   再然后, 他突然听到何欢凄厉的痛呼声, 急回头去看, 脑子一突, 胸腔内一阵反胃,腿都软了。   那老太婆就这么凭空不见了,只剩下何欢一个人,痛得抱头乱滚, 脸上全是血,眼睛处两个血窟窿,也不知道是血糊了眼,还是眼球真被摘走了。   二饼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试图摁住何欢。   然而一个人痛到极致,压根是摁不住的,何欢疯狂乱撞乱蹬,把僵硬拱立着的梁世龙都给掀翻了,梁世龙一倒,就如同破了法、泄了气,整个人耷拉着软了下去。   二饼抖抖索索,急得耳鸣冒汗,冷不丁后脑重重挨了一棍。   这一棍用足了狠劲,正打在头上,打得他扑地就倒,不是歪倒的那种,是脑袋直直朝下杵在了地上,眼角余光斜着看上去,模模糊糊间,看到了老太婆瘦小的身影,以及鬓角处,一只蝴蝶在扇楞翅膀。   前一晚的夜谈,二饼在希楞柱外头放哨,也听到不少。   鬓角的蝴蝶,而地蚌是地下的蝴蝶……   这不就是传说中那个讨火种的女人吗?   ***   颜如玉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向身周,只觉得荒唐至极:“讨火种的女人,不是只讨火种不害人吗?这是抽的什么疯,无缘无故的,要跟我们过不去?”   肖芥子坐在陈琮边上,虽然二饼有气无力、还说得时断时续,但坑道静寂,她这头也听得大差不差。   她轻轻“呵”了一声,语音中不无讥诮。   颜如玉看她:“你笑什么?”   肖芥子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何欢送出去的那个打火机上,是不是有人石会的logo?”   颜如玉没印象,梁婵接了句:“应该是有的。”   阿喀察大会,颇做了些精致的周边纪念品,除打火机外,还有小石宝的包挂、防蚊喷雾之类的,草原蚊虫多,她拿了瓶喷雾,依稀记得瓶身上是有个米芾拜石的logo。   颜如玉说:“有又怎么样?”   肖芥子语气凉凉的:“有又怎么样?你是不是忘了黑山在这一带拔过旗,那一趟还丢了个马文华?”   “据我所知,你们人石会的拔旗,有些是很遭人恨的,譬如金鸡镇潘家那种。”   我靠,还真的。   颜如玉心头一震。   他并不知道黑山拔旗的具体事项,但听肖芥子这意思,多半种的是孽因。   “你的意思是,这老太婆,跟黑山当年的事有关?”   肖芥子说:“我可没说啊,我就是猜的。你想啊,如果黑山当年在这儿杀人越货,但没能斩草除根,那活下来的人,是不是心心念念想报仇?偏偏黑山还留下了要命的线索。”   颜如玉没反应过来:“什么要命的线索?”   肖芥子示意马姑娘那银色的裹尸袋:“一个人呗。”   马姑娘的父亲,马文华。   那暴起伤人的老太婆,她一听就知道是瑶婆。   真是小看这个婆子了,因为语言不通,和她们对话的一直是柳别雅,而柳别雅的张狂做派,多少弱化和模糊了瑶婆的存在感,让人觉得这只是个次要的、不开化的乖戾老太婆。   没想到她才是主脑,还这么狠,和姜红烛口中那个凄惨可怜的弱女完全对不上号。   岁月真是人的再生父母,会彻底重塑一些人,剔骨换骨,拆肉补肉。   马文华的失踪,多半就是落在了瑶婆的手上,因为姜红烛提到过,那个从坑道里追出来对着她放枪的人,第二枪放偏了:这干扰马文华的人,不是瑶婆,就是瑶婆的同伴。   瑶婆和马文华语言不通,但她至少能从他身上拿到一样东西。   马文华的号牌。   号牌上,有人石会的标志性图样。   如果你是被屠灭的部落里仅剩的那个,如果你从未离开过这大山、寻仇无门,忽然有一天,仇家又自动送上门来了,你会不做点什么吗?更何况,瑶婆这辈子都游离在现代文明体系之外,她的思维还是部落仇杀式的。   陈琮回过味来:“你们还记不记得,伊诺说过,讨火种的女人身边有雪怪?一身白的雪怪,不就是白毛吗?它八成是那个老太婆的同伙,但我们都把它当成失踪的马文华了。”   见到人石会的号牌会欣喜若狂的,不一定是马文华,也有可能是死敌。   ……   颜如玉看看被堵的口,又看看陈琮守的那头,觉得又荒诞又好笑。   这趟拔旗,虽说“危险等级四颗星”,但指的主要是山林意外、野兽突袭等风险,装备也是奔着这些配的,谁能想到临时升级到要玩命呢?   都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他这属于前人造孽,后人遭殃啊。关键是,他这遭殃也遭得太冤枉了,他跟黑山屁交情没有,共用了一个logo而已。   他倚着坑壁坐下,拔刀在手,又从背包里掏出防熊喷雾,晃了又晃,摇匀了备用。   先歇会、蓄点力气吧,不定什么时候,又要玩命了。   ***   肖芥子抽出南雀,动手拆解。   白毛再来的话,这坑道就是主场,钢鞭施展不开,还是拆成短兵器比较趁手。   陈琮一心二用,防坑道那头来袭,也看她组装。   她动作很利索,九节很快拆散:其中一节和皮套连缀,是把小巧的弹弓;而镖尖和另一截拼在一起,成了可供插刺的短枪。   陈琮问了句:“你一点都不怕吗?”   认识以来,好像从没见过她惊慌、或者害怕的样子。   “不怕啊。”   有什么好怕的?这趟出门前,鱼鳞婆给算过,蝴蝶,不明意义,但显然没大事。倘若有,鱼鳞婆就会说“小结子啊,这趟别去了吧”。   再说了,她可是郁垒之后,区区白毛,这一窝的普通人怕也就算了,她怎么能怕?   她瞥了眼颜如玉那头,示意陈琮朝远点去,自己也跟着挪远些,继而压低声音:“这老婆子跟你有关,你知道吗?”   陈琮心念一动:“我爸那头的族人?”   阿卡起亚人,讨火种的女人&雪怪,父亲的来处,他的源头。   肖芥子给他讲了姜红烛当年是怎么见到瑶婆的:“你老做噩梦,也许映射的就是那条坑道。”   陈琮没吭声,早些时候听到这解释,他可能会信。但现在,他觉得没这么简单。   不过,瑶婆抱着父亲陈孝爬坑道逃亡,那她跟父亲的关系,应该很近。   他自嘲地笑:“我和那个瑶婆,说不定还沾亲带故,但失联了这么久,跟陌生人也没两样了。”   肖芥子说:“你自己这么觉得而已,人家那头未必。你店里不是有个小宗吗?小宗上头有个干妈,干妈再往上就是瑶婆,想不到吧?”   你以为自己六亲缘寡、是飘零的风筝,其实系的那根线从来就没断过。   陈琮浑身一震。   他看向肖芥子,声音发颤:“小宗的干妈?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在山下见到了啊,险些死她手上,这人叫柳别雅,你也知道她?”   柳别雅,姓对,但名字不对,他母亲叫柳天蓝。等会,别雅,这不是鄂温克话,代表“月亮”吗?   月亮杀死了太阳,难道柳天蓝只是化名,母亲也是一枚月亮?   “那个柳别雅,长什么样?”   肖芥子看出不对劲了,她回忆了一下,给陈琮形容。   是个高大的中年女人,整体有些发福,身体偏壮,两边的眉毛都高吊,一脸凶相里还透着刻薄。   “你认识她?”   陈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确定……老王说,见过我妈和小宗的合照,我妈叫柳天蓝。”   他还以为瑶婆这一头只是父亲这一系的,原来母亲也是。   肖芥子也很意外,陈琮这六亲关系,可真够诡异的,她也以为他的亲妈老早和他断亲、开启新生活了。   不过,凡事往好处想。   她说:“柳别雅也在这一带,回头有机会见到,你问问她。”   是要问,太多想问的了,陈琮直觉,也许见到了母亲,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   屠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眼前晃动着一张因过于逼近而显得骇人的脸,见他睁眼,那张脸稍稍后撤了些,手里还拈了把手电。   是余安阳。   是余安阳?   屠三心头一紧,腾地坐起,胸口处一阵发痛,嘶哑着嗓子问了句:“几号了?”   余安阳都到了,天又是黑的,难道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一日夜了?   “你别管几号,”余安阳向不远处努了努嘴,“怎么回事啊?”   屠三循向看去,激灵打了个寒战。   他看到了面朝下趴着的幺鸡,后脑勺上五道抓痕,深的那道足有寸长,已然见了骨。   想起来了,他是听到幺鸡的惨叫声冲过来的,到的时候没看见别人,只见到幺鸡双手抱头、双目充血,一迭声叫着:“三哥,我头上!快救救我,救救我!”   迎着看,也看不到幺鸡头上怎么了,他急急冲过去,打着手电看他脑后。   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伤,脑子里完全炸开了,紧接着,后背心处就遭了重重一击,不夸张地说,他当时还以为自己被炮击了,当场一口血喷出来,连带着幺鸡一起栽趴在地。   栽倒的时候,他看见身边滚落了一块足有排球大小的石头,但以他的体格,一般人站身后拿石头砸他,砸不出这种效果:这石头绝对是借助猎捕的装置、大力飞砸过来的。   当时,屠三没立刻昏迷,还挣扎着在地上爬了一段,后来,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了何欢的惨呼声,再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周身发冷,猛咽了一口唾沫,喉口满是铁腥味:“欢……欢哥呢,他怎么样?”   余安阳说:“我不知道啊,我这一路过来,先看见你,还没见着他们呢。”   屠三看向她身后:“就你一人?救……救援呢?”   余安阳说:“就我一个人,救援天亮能赶到就不错了,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吗,就先过来看看。”   屠三愣了一下,觉得有哪不太对:“你怎么这么快?”   从她的后勤营地到昨晚的猎民点,他们用了一下午,从猎民点到这儿,又用了一上午,那还是在白天、相对好走,而今大晚上的,她即便是抄近道,也不可能这么快啊。   余安阳不耐烦:“我抄近道了,哎呀你别啰嗦了,赶紧带我过去。”   也对,何欢和梁爷那头要紧,屠三看了眼幺鸡,眼睛一阵酸涩,片刻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呢,说没就没了。   他脱下外套,先给幺鸡遮上,然后吸吸鼻子:“这边。”   才刚迈开步,忽觉半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飞掠,抬头看时,空中是没东西,但前方一棵树上,上半截晃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刚窜扑上去。   屠三下意识抬手电。   余安阳像是早料到了,纤长的手指一抹,就把他的手电压下去了:“别管上头,跟你没关系,带路就是。”   屠三想说什么,忽的反应过来:这趟后勤安排个余安阳,本来就不合理,她之所以来得这么快,也许是在出别的任务、恰好距离他们很近。   事不关己,不知道为好。   ……   藕塘处,死一样的寂静。   像是被洗劫过,留在原地的装备都没了,梁世龙、何欢,甚至于二饼,通通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沾着湿泥的空地垫铺陈在地。   屠三胸口一阵闷胀,感觉喉管里又有血上来了,他四下转着去看:“人……人呢?”   手电光照见地上的血迹,再打远些,滴啦滴啦的一行,歪歪扭扭向着远处去了。   他精神一振:“这,顺着这血迹,能找到咱们的人。”   余安阳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是咱们的人,说不定是下手的人呢。”   屠三很肯定:“是咱们的人,咱们是遭突袭的,这血滴滴洒洒的,连包扎都没做。下手的人把我们的场子都给清干净了,不会走得这么狼狈。”   余安阳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还以为是个只有蛮力的大老粗,想不到还带了脑子。   还有就是……   屠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啊,坑洞呢?那条梁婵掉下去的坑洞呢?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俯下身子,一把扯开那块带湿泥的地垫。   靠!居然被填了。   最上头堆的是湿泥,他也找不着工具,索性上手扒拉,扒出了一堆之后,先看到丢的那些装备,背包、工兵铲、梁世龙的衣裳鞋袜,甚至于营地灯的光都还没灭,暗幽幽地卧躺在下头两三米的地方。   余安阳也过来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道?进去之后有很多岔道的那个?”   屠三点头,跪趴在洞沿边,手电往更深处照去。   填洞的人应该是就地取材,石头、木段、带铁提链的桶桩,没这些大块头的物件,单靠之前挖的那些土和湿泥,很难把这条坑道填满。   余安阳说:“那兵分两路,你顺着血迹去找找,这里就交给我吧。”   也行,对比留在这干力气活,屠三本来也更关心人,他捞了把工兵铲,拔腿就走。   走出了一段之后,忍不住转头。   他看到,有个人从树上急蹿下来。   果然被他给猜中了,余安阳来得这么快,是因为在附近忙别的活儿,还有,和她同行的也不知道是谁,这飞身的功夫,可真够溜的。   ……   余安阳退后两步,看刚窜下地的大福。   她不喜欢掘地狗这个名字,听着像贱称,还是“翻印鬼”好听,大气,有内涵,又鬼气森森。   真是极具野性美、又有着悍狂之气的迷人物种啊。   肌肉饱满,铁一样坚硬,蹿扑落地的姿态像豹子一样轻盈,眼周那诡异的纹路,看久了倒也蛮顺眼的。还有,那种完全养不熟、分分钟能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危险气息……   听刘五蝠的意思,这还是稍稍退化了的,真想近距离见识一下初代、野生的翻印鬼。   她微笑着后退以保持安全距离,单手微微下压,像在安抚一头呲牙的藏獒,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咱们是朋友,对不对?”   “可不能对朋友这么凶啊。”   她调出手机上陈琮的照片,朝向大福:“再看一遍,认清楚这个人。”   然后让开一步,示意旁侧的洞口。   大福察觉到了什么,倏地转过身,四肢并用着爬到那条坑洞边,低头嗅了嗅,又嗅了嗅,整个脑袋几乎都探进了洞内,周身急不可耐似地抖擞了一下,那是极度兴奋的颤栗。   余安阳莞尔:“对,就从这里下去……”   话还没说完,面色一僵,双眼微微上翻,整个人似是定了几秒,毫无生气。   旋即恢复如常,喃喃了句:“呦,这么快,新的蜂后就选出来了。”   ***   坑道之下,颜如玉正研究怎么挖通这最后一段。   人在下方,堵塞物在上,也没个安全头盔。万一一铲子下去,呼啦全砸下来,砸别的还好,石头这玩意儿,一个躲避不及,脑袋都有可能开瓢。   正犹豫着,身侧靠堵口的这一边,有小颗粒的泥砂滑落。   咦,这是下头挖空了,上头支撑不住、自己要塌了吗?   颜如玉犯嘀咕,小心地探头去看。   下一秒,他面色大变,急转头大叫:“快快快,塌下来了,都朝里头避!”   肖芥子和陈琮的位置本就在最后,也不需要避,但两人还是下意识挪后了些,养神君帮着梁婵把梁世龙往里拖,后头是急急爬凑过来的颜如玉和二饼,而在更后的地方,那个堵口处,不断有物件砸滚下来。   石块、铁桶、背包、木段,接二连三,以至于腾起了沙尘,肖芥子先还挺高兴,觉得这堵口终于通了、能上去了,但看着看着,心头忽然起疑。   这是弧形道,如果是自行坍塌,应该塌一塌、堵一堵,不可能一股脑儿直泻而下;而如果上头有人营救、在挖的话,也不应该挖得如此粗暴吧……   正想着,似乎有个硕大的身形,几乎是和最后砸落的物件一起冲跌下来,烟尘掩映间,前头挡了人,肖芥子看不大清,只觉得像人,但那四肢杵地的姿势,又不太像。   颜如玉问了句:“屠三?”   二饼也不确定,他往前凑了凑:“三哥?”   烟尘渐落,那人一只手探前,手指端头处长着寸长的钩爪,紧接着,上半身前倾过来,这一倾,几乎和二饼脸对着脸,只隔了寸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007【修文】 神目如灯罩   二饼傻了, 他看见一双像是长在核桃里的眼睛,这眼睛狡诈又凶悍,勾勾地盯着他看。   什……什么东西?   二饼脑子里全是格格的声音, 接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是自己的牙齿在打战, 再然后,背上忽然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被踹得往前跌扑,和这东西几乎是抱撞在一起。   然后是颜如玉的吼声:“跑!掘地狗!是掘地狗!”   掘地狗?天呐,这不是上次去金鸡镇、梁爷发话要找的玩意儿吗?那次自己运气好、被留在山下看车,没对上面,不过几个受伤的弟兄, 后来是再也没见过了。   明面上说是安排疗养,但屠三曾话里有话地提醒他,遇见这玩意,可得躲着点, 伤一点都是要命的。   是掘地狗!   二饼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期盼着谁能救救他,或者自己的手脚争点气, 能带着自己的身体赶紧脱离这险境。   但来不及了, 这通道太窄, 他和掘地狗抱翻在了一起, 把通道都堵了, 如果是在空地上,掘地狗大概能一把将他掀翻出去,但在这,上下左右都有坑壁挡着, 掘地狗两次没掀开,显见的发怒了,喉头发出嗬嗬的怪音,开始往外掏抓。   二饼只觉得身体像烂肉一样不断被划拉开,胸腹处一阵一阵,一道冷,一道热的。   他血红的眼睛里溢出泪来,玉小哥刚踹了他一脚,这是拿他当肉盾先挡一阵、争取逃跑的时间吧?   ***   肖芥子都还没看清,忽听到颜如玉吼了声“掘地狗”,条件反射,掉头就推陈琮:“快走!”   如果说她还有怕的东西,估计就是这玩意儿了:人石会、白毛、瑶婆,哪怕是持枪的柳别雅呢,对上了她都不怕,但翻印鬼,还是在这么小的空间,打赢了她都得赔命。   所以远离为上,绝不考虑近距离对战。   陈琮知道这玩意的厉害,再加上肖芥子催命样一直在后头推搡,知道自己的快慢会影响后头的人,怕是爬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仓促间也顾不上看路,逢岔口就钻。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爬到实在没力气了,才气喘吁吁停下。   回头看,肖芥子也过来了,她也累得够呛,落后了他一个身位,陈琮伸手,半拉半拽地帮着她过来。   “他们人呢?”   肖芥子气都喘不匀了:“不知道,最初都在我后头,后来应该进别的岔道了。”   不知道下来的翻印鬼有几只,但如果只有一只的话,几个人分散奔逃是最佳解法,逃生的概率会大一点。   她没忘记防御:“靠……咱们靠着背,你看那头,我看这头。”   这些岔道,既有断头,就有相通,谁也说不好翻印鬼会从哪头过来。   陈琮嗯了一声,和她背抵而坐。   这一通猛爬之后,都是腿抖胳膊抖,喘得厉害。陈琮缓了口气,转头想跟她说些什么,没提防头一偏,口鼻都埋进她头发里,下巴还蹭着了她耳朵上边缘处,又柔又痒。   陈琮一怔,赶紧又回过头,想说的话一时没想起来。   肖芥子则在身上到处翻找。   找着了,纸牌。   她吁了口气,拆开牌盒倒出,从中抽出两张,反手递给陈琮:“喏。”   陈琮没回头,借着眼角余光,摸索着接过。   是一对很小的门神纸牌。   凤翔木版画,一个净白面皮三长须拄剑,一个黑脸虬髯持鞭,是秦琼和尉迟敬德。   翻到背面,还有诗。   一张是“战袍犹带唐朝月,照尽人间夜路长”,一张是“彩绘斑驳经风雨,犹护柴门五谷丰”。   肖芥子说:“就这吧,图像这一面朝上,放在你前头远点的地方,要齐整,别乱放。”   “你就想象着自己在屋里,面前是两扇门,这两张牌,一扇一张,跟过年贴对联一个意思。”   陈琮欠起身子,依言放好:“这个有什么用?”   这一头,肖芥子已经掏出化妆盘,五指取色,正缓缓自额头下抹。   “杀鬼用的。”   ***   梁婵听过掘地狗的传闻,第一反应就是跑,但刚爬出两步,忽然想到梁世龙,又急急回身:“我爸……”   然而回不了头,也容不得耽误,边上的养神君一把拽住她,后头的颜如玉又在疯狂往前来,梁婵不能挡道,只得先跟着爬,膝盖上已经磨出泡了,破了之后钻心样疼,后背冷一阵热一阵的,眼泪不自觉就出来了。   她很瞧不起自己:怎么就跟着跑了?如果换了是自己躺在那,她爸是绝不会丢下她的。   前头忽然停下,养神君说了句:“死路。”   死路……   这要是被追上,岂不是瓮中捉鳖了?   爬在最后的颜如玉暗骂了句脏话,从腰后拔出匕首,转身向外:逃得太仓促,喷雾没拿,工兵铲也没带,就靠这短匕首,真对上了,怕是要完。   想关头灯,怕光线把掘地狗引过来,但又怕关了之后,掘地狗靠近了自己都看不见。   梁婵抹了把眼泪,间或低低地抽噎一声。   养神君安慰她:“梁婵啊,你应该知道,你爸那情况,也没法拽着他逃命。”   “凡事往好点想,你爸气息那么弱,掘地狗未必会感兴趣,忙着追咱们这些活蹦乱跳的。说不定,他比咱们安全。”   颜如玉听着烦:“小点声,别把那东西招过来。”   他这一开口,提醒了梁婵一件事。   出事的刹那,她就在颜如玉和二饼的身后,其他人或许没看到,但她看得清清楚楚,颜如玉示警的同时,一脚把二饼踹了出去。   二饼是被颜如玉踹出去的!   她看着颜如玉的后背,陡地哆嗦了一下,一时没忍住:“你为什么……”   颜如玉没听明白,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梁婵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又看养神君:“陈琮他们呢?”   养神君说:“走散了,这种坑道,分开走倒还好点……”   说到这,突地顿住,还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几人的心一起提了起来。   沙沙的、窸窣的声音,像是在划拉着什么,又闷又钝。   这声音……   养神君回头看向背后的死路,瞬间明白了,也不说话,疯狂地边打手势边向外爬。   明白了,掘地狗在那头!它跟白毛不一样,对它来说,地下没有死路,一个不爽,爪子就能开路。   梁婵也顾不上膝上的伤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爬,紧追着前方颜如玉那一处的光,虽然她现在很害怕这个人,但此时此刻,又生怕跟丢了,毕竟三人之中,这是最有战斗力的那个。   可以她的速度,还是落后了一大截,梁婵心急如焚,一句“等等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见颜如玉的斜前侧突然伸出两条长白毛的手臂,牢牢钳住了他的脑袋。   梁婵的角度,就见颜如玉的脑袋诡异地往边上一扭,整个身体面条一般,如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嘴吸食、哧溜一下就进了岔道。   亮光没了,坑道里一片漆黑。   梁婵惊得全身的血都冻住了,她原地僵了会,鼻尖挂下大滴的冷汗,半晌才颤抖着、小声问了句:“颜如玉?”   没有回音,这坑道,甚至空荡到都有回响了。   她意识到什么,又回头去看。   虽然看不见,但能确定,身后也没人。   养神君没跟过来,或许是情急中进了别的岔道、跟他们分道了,也或许是被掘地狗撵上了。   梁婵不敢再往前去了,她瑟缩着转向,因为看不见,只能摸索着、慢慢地往前爬,有时摸到岔口,就转进去,越爬越没力气、越爬越是绝望:她没有光,没有方向,也没能耐,就这么乱爬,爬出去的几率能有多大?   更何况,这地道里有掘地狗,还有白毛。   她趴在地上,咬着胳膊不出声,双肩耸动着哭起来,早知道,她不应该逃的,就守在父亲身边,哪怕是死了,也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黑暗中,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听声音,就在正前方、咫尺之间。   梁婵惊得浑身汗毛直竖:“谁?”   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陡然有白光亮起,在黑里待久了,这光极其刺眼,梁婵下意识抬手遮挡。   光亮后头,那人又开口了。   “你不是梁婵吗?”   梁婵愣了:“你是谁啊?”   光亮移开了些,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   跟她差不多年纪,衣领里插了根带叶的树枝,叶子覆在他脑后,像是拿枝叶当帽子。   在这样让人绝望的坑道里,他脸上居然没有特别愁苦的表情,相反的,还颇为淡定,那神色,就跟逛大街偶尔撞见了她,然后打招呼——   “你不是梁婵吗?”   虽然不认识这人,但不得不说,她心里突然安定不少。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她看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于是又问了一次:“你是谁啊?”   ***   来的是姜松鳞。   他本来是循着瑶婆的气味一路追撵,中途意外地遇上了疑似翻印鬼。   如果这翻印鬼一直是半个老虎的跳距,那以他的脚程大概率追不上,好在这玩意儿并不是一直高速度:它有时窜跃,有时疲乏慢走,有时也会停下来休息。   还有,它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很方便循踪。   姜松鳞怀疑这是个女翻印鬼:真是小刀拉屁股,女翻印鬼居然也喷香水?   不过,趁着那东西停下休息的间隙,借着月色,他看清楚了。   居然不是一个,是叠加的两个!   有个女人,牢牢趴伏在翻印鬼的背上,像是长在了翻印鬼身上,是以远处看来,觉得很臃肿。   不过分开之后,倒都是正常体型。   如果不是听到那女人咯咯笑,看到她试图打电话又没接通,他真会怀疑这女的是被翻印鬼掳来的。   怎么会有人跟翻印鬼相处得如此和谐呢?难道这女人类似刘二响,身上被翻印鬼送了胎?   很快,这两个又化形般合为臃肿的一体,蹿奔出去了。   他撵不上,只能循味,循到后来,血腥味忽然大盛,盖过了所有气味。   一共两处:一处是林子里的幺鸡,后脑的抓痕触目惊心,看着很像翻印鬼抓的;另一处在藕塘,血腥气是从低处的坑道里往外冒出来的,而那个女人,也就是余安阳,优哉游哉的,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头上,边抽烟边打卫星电话。   姜松鳞借着夜色和树木的遮掩偷偷靠近,听到她问:“都到哪了?这头很严重,有死伤,急需救援,你们可得快点啊。”   语气很凝重,但那放松的表情和轻佻的姿势,又分明不怎么把这“死伤”当回事。   趁着余安阳不备,姜松鳞悄悄潜进了坑道中。   找肖芥子固然重要,但不紧急,毕竟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说句没良心的话,要出事早出事了,没出事的话,她应该也还能捱。但眼前有更重要更迫切的事,翻印鬼在接二连三杀人,他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相信肖芥子会理解他的,换了是她,她也会不管他的。   ……   “你是谁啊?”   姜松鳞这才想起来,梁婵不认识自己。   这种处境,哪有那功夫细细解释,他说:“晚点再说吧,这下头很危险,你……”   想问她知不知道,再一想,她都一个人趴在这哭了,必然是知道的。想让她回避,可避去哪呢,她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显然也不知道出去的路。   姜松鳞:“……你先跟着我吧,我办完事,就把你带出去。”   梁婵赶紧点头,遇到人就好,她太怕一个人待着了:“你办什么事?”   姜松鳞招呼她坐起,正要说什么,忽的嗅了嗅:“你受伤啦?”   梁婵愣了一下:“没有啊。”   姜松鳞又嗅了嗅,目光盯住她的膝盖,梁婵意识到什么,赶紧往上拽裤子。   拽到膝盖时,恶心得自己都看不下去。   那一处血肉模糊的。   姜松鳞倒吸凉气:“你爬,就是用膝盖生爬啊?小姐,爬是有技巧的,你这样,回头骨头都给你磨出来!”   梁婵被他说得委屈,一开口就带了哭音:“那我也没学过爬啊。”   也是,梁世龙不可能教她这个。   “那你不包一下?”   “又没带急救包,怎么包?”   姜松鳞没词了:“你身上找找看,有没有干净的衣服,最好纯棉布料的。”   梁婵掀衣服,还真有,最里头的白T是纯棉的,相对还算干净。   姜松鳞递了把小刀给她:“喏,撕一圈下来,至少能包住膝盖的宽度。”   说完前后顾看,还不时嗅味,显然是在警戒。   梁婵从衣服下沿开截,扯了掌宽的一圈下来,现在,贴身的白T成了露脐装,肚子那一处凉飕飕的。   姜松鳞接过来,割扯成两截,但这样,也只是能薄薄绕着她的膝盖围上一圈半,扎都扎不上。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这样。”   他把两片布对折、再对折,折成了方方正正的两片,覆在膝盖上,很厚实。至于固定嘛……   扯鞋带去绑可以,但那玩意儿不舒服,还容易掉,他撩起裤腿,给她看自己穿的羊毛袜:“我这袜子,上半部分又没穿在脚上,干净的哦。”   他把袜子最上端、带松紧的那一圈给截下来了,男人的小腿粗,袜圈那部分相对大点,套在膝盖上,正好,紧实但不压,还更暖和。   姜松鳞很满意:“你看,这样不就行了么?你那聪明劲儿,光用在绣花上了。”   说着,袖口一垂,指间一拈,抹出两张花哨的纸牌,牌面窄长,上头各有一个唱戏样的小人。   他把牌递给她:“喏,图像朝外,放在你那头,要齐整,别乱放。”   “你就想象着自己在屋里,后头是两扇门,这两张牌,一扇一张,跟过年贴对联一个意思。”   梁婵接过来。   一说过年,她就想起来了,这两个唱戏的小人,像门神画。   背面还有诗呢,一个是“朱漆门扉立神将,威仪赫赫镇八方”,一个是“神目如灯罩门户,魑魅魍魉尽消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008【修文】 余安阳脸上   肖芥子的这幅门神纸牌共有九对十八张。   以陈琮摆放的那一对为末端, 两人试图原路返回,不过之前逃的时候没记路,现在“返回”也不容易, 但陈琮注意到, 肖芥子会偶尔停下、沉吟着摆下一对纸牌。   问了才知道, 她要拦门圈地。   “家”这个概念,说白了就是“自己的地盘”,往简单了拆解就是围墙和门,而今围墙算是现成的,她想以纸牌为门,圈出一块防御完整的区域。   人在区域内,这一块就是安全区, 人在区域外,这一块就是关门打狗的所在。   不过这坑道太复杂了,没剖面图,她也没整体概念, 只能凭感觉, 一处一处地放。   “多放总是没错的,把身周都布置完, 翻印鬼一旦接近我们, 难免会踏入其中一块小隔间, 到时候前后门一关, 立马起作用。”   一对纸牌, 能起什么作用呢?陈琮不是很信,但又很想见识见识。   运气很好,又爬了会,找到了马姑娘留下的记号, 也就是说,进了马姑娘爬过的通道。   有记号就好办了,只要顺着走,迟早能到出口。   两人加快速度,直到前方有血、像蜿蜒的细小溪流一样流过来。   地势上高下低,血是朝着她们的方向来的,温度和土壤的关系,越流越慢,慢慢停在身前。   陈琮攥紧工兵铲,小心地避开血迹,贴着坑壁一侧往前爬了几步,先是倒吸凉气,而后又松了口气,朝肖芥子招了招手。   肖芥子过来看。   是白毛,已经死了,确切地说是头没了,背倚坑壁坐着,颈腔里已经不冒血了,但倚坐着的那一处坑顶都被血染红了,显然脑袋搬家时、血井喷过一阵。   陈琮喃喃了句:“颜如玉干的。”   他指向白毛脖颈:“大家逃跑的时候都很仓促,没来得及拿装备,我记得只有颜如玉随身带刀。脖子这一边切口这么齐,明显是刀切的,另一边……生拔的。”   能想象出当时这坑道肉搏有多激烈:颜如玉多半是于角力厮杀中狠狠推割出了一刀,然后就势抱住白毛的脑袋一个扭拽。   肖芥子说:“这人也挺狠的。”   陈琮倒觉得可以理解:“生死关头嘛,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他忍不住多看了白毛一眼:“雪怪”只是讹传,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肖芥子则左看右看,又在这附近放下一对纸牌,然后招呼陈琮:“走吧……”   话还没说完,那对平躺着的纸牌,忽然“呼啦”一下子直立了起来。   肖芥子先惊后喜:“姜松鳞?!”   ***   姜松鳞跟肖芥子一个思路。   人和翻印鬼同处坑道之内,人就是肉靶子,翻印鬼迟早会奔着人来,所以得把周围布置好,这样骤然遭遇的时候,就有时间做防备了。   梁婵看不懂,但还是拿着手电给他照亮,另外,爬的姿势也被姜松鳞纠正了,要求她侧身匍匐,主要利用臀胯的力量,不能再跪着爬了。   她越看姜松鳞越眼熟,再想到那句“你那聪明劲儿,光用在绣花上了”,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人来。   不会吧?没听说过低智能突然正常啊,莫非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他于某天突然撞到了脑子、恢复了?   梁婵默默地继续跟爬,觑了个空子,突然叫他:“姜小冬?”   姜松鳞吓得一个激灵,颈子里插的木叶都哗啦抖了一下。   然后抵死不认:“不是不是。”   梁婵不信:“不是你发什么抖?你好啦?怎么突然就好了?还是说你本来就正常,在阿喀察的时候都是装的?”   算了,认就认吧,反正杀鬼之后,把她“洗”了就行,尽量轻轻地洗。   于是改口:“对啊,就是装的,怎么着吧?我去调查你们,你们人石会藏污纳垢的,你知道吗?”   出乎意料的,梁婵居然点头了:“知道啊。”   这下,轮到姜松鳞震惊了:“你知道?”   “龙生九子,还各个不同呢。我上学的时候,一个班的同学,有出国的,也有伤人进局子的,人石会那么多人,难免有败类,对吧?我爸就让我少挨那个李宝奇,说他作风不好。还有那个黑山,马姨说他害过人呢。”   姜松鳞叹了口气。   这个绣花的小姑娘,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剩最后一对纸牌了,姜松鳞在坑道中央处停下,示意梁婵坐到自己身边,又将那对纸牌放到另一侧、一米左右的位置。   他吩咐梁婵:“你坐着别动,别打扰我,我可能会有些奇怪的举动,你就当没看见。”   梁婵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看到,姜松鳞盘着腿、尽量坐正,从脖颈里取出那根带叶的枝条,头一低,双目微阖,咬住一片叶子,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还别说,嚼叶子时傻里傻气的样子,更像姜小冬了。   他一边嚼,嘴里还一边含糊地念着什么,她凑近去听,依稀听到是:什么什么画九印,什么守半扇门。   几次过后,那对平放着的纸牌,突然自动竖了起来。   梁婵吓得险些叫出声,想起那句“别打扰我”,赶紧伸手捂住了嘴。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姜松鳞咀嚼叶子的动作停了,入定般一动不动。   ……   坑道里真黑啊,弯弯曲曲,颇似人间夜路,好在门神有眼,能照彻这夜路长。   姜松鳞已经意识不到这坑道里竖起的“门”比他布下的多了一倍,就如同现在他意识不到自己叫姜松鳞,只知道长夜漫漫,他是门上睁眼的金甲,要紧盯过路魍魉。   陆陆续续,他各处开眼。   他看到有一具无头的白毛尸体,软耷倚于坑壁,不由得一阵凄凉。   他看到有人浑身是血,身上有横七竖八的抓痕,后悔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早点把人纳入门墙。   他看到有人拎了个白毛的头颅,满身戾气,于是提醒自己都是人世纠葛,莫使眼迷人间事,不辨魑魅魍魉身。   他看到了翻印鬼,视线内,这畜生的形体有些扭曲,口鼻喷着气,但还没进他圈的地,还在“门”外。   糟了,这门关早了。   他屏住呼吸。   ***   纸牌竖起,只是圈地已毕、开眼,还没到正式杀鬼那一步,但一次只能有一人拦门,既然姜松鳞那头抢了先,肖芥子也就只能打辅助了。   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对没着地的牌。   陈琮问她:“这一对不放?”   肖芥子迟疑着摇头。   目前只竖了牌,却没有杀鬼的动静,说明翻印鬼还在两人隔空合力布的圈子之外,翻印鬼对危险是有感知的,尤其是门已经竖起来了:如果这畜生迟迟不入套,那她手里的这对就至关重要了。   她看向陈琮:“实在不行,你得帮我引它过来。”   ……   梁婵坐在姜松鳞身边,虽说暂时风平浪静,但身边坐了个一动不动的,连呼吸声都没有,实在也挺吓人。   正惴惴不安,忽然听到陈琮的声音。   “梁婵?颜如玉?养神君?你们在哪个位置?听到了回个话。”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不要命了?这么大喊大叫的,不怕掘地狗听见吗?   转念一想,不对,陈琮做事是有分寸的,他上次这么喊,是在设计白毛,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套路?   她咽了口唾沫,凝神去听,陈琮的声音有点远,离着她应该有段距离,这喊声持续了一阵子,然后陡然中断。   中断的那一刻,梁婵手心发汗,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   ***   陈琮一轮喊过,略顿了会又来一轮,生怕翻印鬼听不见。   头灯的光一直冲着前方的坑道,而身后不远处坐着的,就是白毛的无头尸。   没过多久,光照的尽头拐弯处出现了扭曲的黑影。   但这畜生很谨慎,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又缓缓后退。   是感知到“门”的存在了吗?   陈琮心急,回头看了眼无头尸,心一横,也顾不上肖芥子叮嘱过要保持安全距离,往前急爬了四五米,几乎也到了拐弯处。   看到了,暗处窝着的一团,两条胳膊像腿一样粗,核桃一样的眼围间,两道熟悉的赭黄色的亮线。   四目相对间,陈琮大吼一声,工兵铲急甩过去,趁着这几秒的阻滞和先发优势,迅速掉头,向回急窜。   身后的声响迅速逼近,爬过白毛身侧时,几乎能瞥见头灯光于边侧映出的、窜扑过来的巨大黑影,陈琮反应很快,迅速向地扑倒。   有劲风,几乎是蹭着他的背后猛掠而过,激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而几乎同一时间,白毛的尸身被飞踹而出,露出了背后遮盖的岔口,事先躲在岔口里的肖芥子急窜而出。   翻印鬼一扑不中,嘶吼着转身,长臂后弹抓出,这一抓,直抓得坑壁土石乱迸,又抓进了白毛尸身的后心。   陈琮借着白毛尸身当肉盾,迅速滚爬向后,而身后更远处,窜滚落地的肖芥子翻身而起,手里的最后一对纸牌同时压到了地上。   纸牌触地即起,牌面上暗光流动,墨笔掺朱砂的线条似乎突然间有了生命,向下生长,入地生根。   说来也怪,这坑道高不过半米,但陈琮就是觉得,那一处阔大到没有尽头,有巨树的轮廓四下抽展,树影叶形之间,隐约可见两爿徐徐膨起的威肃人形。   根条团团滚滚,宛如群蛇攒动。   陈琮惊得以手撑地、尽量背贴坑壁,面门处风声嗖嗖,无数根条急窜而过,不止这一头,另一头也有根条急窜而来:这一截坑道,前后都有牌,前后也就都有门。   两边的根条在翻印鬼所在的地方绞缠在了一起,像终于寻得了可以汲取养分的所在,翻印鬼被迅速裹包进去,如人形的树瘤根块。   也说不清坑道里充斥的是什么味道,有时是树木勃发,有时又是木叶朽烂,根条先是生长,而后腐烂、融化,一点点坍塌、萎缩、渗透,直到那一处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块暗褐色的印记。   陈琮愣愣地坐在当地,有恍如隔世之感,觉得自己已经以这个姿势、在原地坐了很久了。   肖芥子坐在他身后、和他隔了几米远的地方,以手撑地,一直看向这头。   人在“门”外,纸牌竖起之后,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条死寂的坑道。   肖芥子笑起来。   恭喜姜松鳞,这算他出道“首杀”了吧。   ***   余安阳一支烟结束,撇了烟屁股,走到下行的那条坑道边。   听说翻印鬼生活在地下、见不着光的地方,一般是地洞、地窨子,这种庞大和复杂的地下坑道,算是大福的舒适区了。   说到大福,它下去有一阵子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照她说的做,说好的除了陈琮外,尽量别伤人。   但翻印鬼……   出尔反尔、听不懂人话,或者根本拿讲好的事当个屁,才是它的本色吧?   颜如玉应该没什么事,他养石都到中级了,大福能嗅出味儿,不会对他怎么样。   梁世龙和梁婵,最好别出事,梁家这门钓蚌的手艺,是有价值的。“印”下固然出鬼胎,但出的速度太慢了,几十上百年才自然孵成一个,想人为加速,得双线并行:一,追肥,得用到地蚌;二,勤翻,需要更多的、可用的翻印鬼。   马姑娘和养神君么,就随便了,都是老初级,属于可放弃、可替代型的。尤其是那个养神君,神叨叨的,那一套理论,听得她脑仁都疼。   但不管是哪一个,出了事总归麻烦,还是得下去看看,有她在,对大福多少是个约束。   余安阳找了根绳绑在近旁的树上,牵着绳身,一步步下到底。   很好,堵口处就已经横尸一片了。   最惨是二饼,人还没断气,半睁着眼,抱着个血窟窿一样的肚子。   梁世龙倒还好,虽然看着跟凉透了似的,然而还有气,身上也没抓痕:估摸着大福对这样的不感兴趣。   至于裹尸袋里的马姑娘,看着不像大福造的孽。   算上上头的幺鸡,目前三死一伤,算是大伤亡,这数字报上去,估计福禄寿脸都得绿。   余安阳继续往坑道里去,她随身带了手电,但懒得用,黑暗于她来讲,实在不算什么,那是她幽远而又亲切的来处。   就这么一直往里爬,喉间偶尔逸出古怪的气音,她其实很少发出这种声音,这音频低于人耳能捕捉到的范围,源于胸腔,是一种呼唤同类的气流,能抵达很远和很深的地方:人是听不到的,野兽或许能感知,但也会本能的惧怕。   然而大福一直没有回应,也许这下头比她想象的更大吧。   余安阳忽然停下了。   前方明明畅通无阻,但有极强的威压感,她开始觉得心慌、气短、恶心,起初只是浑身的骨架咯咯作响,再然后,内脏渐渐脱离稳定的运行状态:心跳得很快,肺的呼吸频次也失衡了,胃在剧烈地收缩……   她吐了出来。   余安阳抹了抹嘴,颤抖着身体,继续往里。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唤起了写在基因、刻在骨子里的凶险记忆。   ——神荼化印。   她继续往里,胸腔之内、腹腔之间,似乎有岩浆流淌,内脏一个个融蚀掉了,她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开始往外流血,声音被血和融化的内脏给裹住了,再也发不出来,皮肤上开始次第冒出大大小小的血泡。   她呵呵笑着,嘴里流出黏稠的、混着肉块的血。   她知道这是在拦门,她是上岸的鬼胎,待在门外是平安的,被拦在门里也没大碍,看到的无非是死寂的坑道。   但想撕开这扇门,看到更真实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了。   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拼命地往前挤,用尽浑身的气力,颅骨发出无法承压、挤碎的脆响,每一下,都分外动听。   余安阳脸上最后的一抹笑消蚀在融化的颅骨和皮肉之间。   但值得的。   她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009【修文】 还有人在下   这场拔旗, 真是趟灾难。   陈琮是天快亮的时候从坑道里爬出来的,爬得很艰难,因为背上还绑背着养神君。   养神君被抓伤了, 据他自己说, 掘地狗并不是在攻击他, 而是嫌他挡道:当时,死路自背面被挖通,他急急往前爬,但人的爬速哪能赶得上掘地狗呢?   那畜生就躁怒地往他身上扒拉,仿佛他是垃圾,急于把他扒开。   陈琮听得挺难过的,让养神君别说话, 歇歇气。   而爬出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石头上的颜如玉。   颜如玉大半个身子都被血浸湿了,但应该是白毛的血:也不见他包扎,就那么坐着, 头发上挂着凝结的血珠, 右脚踩着白毛的脑袋,像在酝酿开球。   陈琮吼了他一句:“还有人在下头呢, 你特么在这拗什么造型, 不知道帮忙吗?”   颜如玉如梦初醒。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就记得白毛突袭, 他使尽浑身的力气挣扎、还击, 生死关头,人就不是人了,什么手段都来。末了,他一把拔掉白毛被割了半拉的脑袋, 烫热的血喷了一脸。   再然后,他攥着那个脑袋,满眼血红地往外爬,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爬不到尽头,紧接着,后腰处一阵剧痛,痛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回头看,好像是二饼,张着嘴,牙齿都长成了长长的钩爪,狞笑着在啃咬他后背的骨头和肉……   这是二饼朝他索命来了吗?他攥起白毛的脑袋,一下下重击着二饼的脑袋,直到两个脑袋都砸撞得面目全非。   ……   ——你在这拗什么造型,不知道帮忙吗?   颜如玉看着陈琮,古怪地笑了笑,然后一头栽倒。   他的后腰处一片血红,这次,不是白毛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了。   和郑灵秀一样,他那里,被“剜”了块肉。   ***   “然后呢?”   实时连线的屏幕上,陈琮的脸色很疲惫:“我帮颜如玉简单做了包扎,又下去了,毕竟还有人在下头。”   他又背出了梁世龙,委托唯一清醒的养神君帮忙照顾,二饼已经死了,他暂且不背、只帮着盖上了急救毯:他那点气力,得攒着先帮活人。   再说了,底下的温度偏低,更有利于尸身的存放。   再一次进坑道时,他居然看到了疑似余安阳的尸体。   说是疑似,是因为尸体融烂得面目全非,像是被酸腐蚀过,完全认不出来。但那套波西米亚风的穿戴,以及那根金珠项链,他还是有印象的。   这个女人,不应该留在后勤营地吗?   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坑道里,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死,不过腐蚀、融烂,很像翻印鬼的手笔,难不成是运气不好,在姜松鳞料理翻印鬼之前,就被翻印鬼给杀了?   其死状之惨,陈琮实在不想去回忆,但最恐怖的,是她脸上那抹笑,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瘆人的笑:连面目都辨不出,却依然能看出呲着牙床的笑形。   那种极其畅快、如释重负的笑。   这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九大连环凶杀案中,006号案,钱亭。   他在颜如玉的大厢货车上翻过006号案,钱亭死得跟余安阳一样惨,但脸上挂着同样的笑,甚至还在身侧画了一只雀鸟。   “最后遇到的是梁婵……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我就把她带上来了。”   “各位,我已经很累了,不介意的话,我想休息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请别再打扰我,接连见到这么多人出事,我也需要时间调理。”   ……   陈琮闭麦下线,原先的四人实时连线,就只剩了福禄寿三家。   屏幕上,寿星坐在一个老寿星的瓷壳后头,只从眼孔处露了一对发亮的眼珠子。禄星卡大头,戴了个木头雕的全脸面具,连眼都没露,颌下的长髯是干枯发脆的根须,说话时偶尔会往下掉木屑。   至于刘五蝠,照旧用了虚拟画面,没显身。   她怀里抱了只白孔雀,跟撸猫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这意思是,拔旗的人,除了陈琮没大碍,其他的都出事了?”   禄星咯咯笑,依然是卡通少女的声线,那语气,跟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还真的,专门调了只掘地狗去挠他,掘地狗失踪了,他什么事都没有。要我说,福星这位置该他坐,这小子怪有福的。”   寿星叹气:“那地方还真是邪门,黑山那次就不顺,没了个马文华。这次可好,四死三伤三失踪,这可怎么压?怎么安抚家属?不是我说,我脸都白了,也就是你们看不见。”   四死:马姑娘、余安阳、幺鸡,二饼   三伤:养神君、颜如玉、梁世龙   三失踪:何欢、屠三、大福   禄星:“事情都发生了,别说脸白,脸绿也没用啊。凡事往好处看,要我说,这事利好刘五蝠。”   刘五蝠冷笑:“掘地狗都丢了,怎么个利好法?”   禄星尖声尖气:“掘地狗的老巢,上百具尸体,据说还有什么塑像,这还不稀罕?要我说,对比金鸡镇,那儿更合适,她可以考虑把狗场搬去那儿,更隐蔽,也更宽敞。一方水土养一方狗,那些蔫了吧唧的掘地狗到了那儿,能抖擞起来也说不定。”   还真的,刘五蝠心中一动。   她这儿地方再大,于掘地狗来说依然是被圈养、受制。建造中的金鸡镇狗场,条件是会提升不少,本质还是一样的。   但那个老巢不同,那是掘地狗自己选的,听说很大、很深,虽然下头温度低,还缺氧,但也许掘地狗就喜欢这样的环境呢?   那些已经退化的狗崽子们,到了那儿,能“返祖”也说不定。   房间里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声,刘五蝠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这声音,很久很久没真的响过了,印象中有过的那几次,都只是设备调试。   寿星咦了一声:“你们谁那响警报了?是失火吗?”   刘五蝠淡淡回了句:“上次邻居抽烟,就把被子给点了,这次又不知道怎么了,我看看去。”   她关闭连线,操作切换到监控模式。   没什么异常啊,安全防护系统都在正常运行,并无设备损坏和走电问题,说起来,大福走了之后,日日太平无事,她都懒得看监控:大福是最爱挑事的,没事就揍这个踹那个,它这一走,整个狗场简直love and peace。   某一个小屏上,骤然怼出了老冯的脸,几十年相处下来,没见过他慌成这副模样,嘴巴开开合合,正对着她大喊着什么。   刘五蝠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把怀里的孔雀往地上一搡,快速揿下了通话键:“怎么了?”   老冯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说:“蝠,蝠姐,你下来看看,都……死,死光了,一个不剩。”   刘五蝠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但组合起来的意思,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左手的断指处忽然发烫,烫得她忍不住甩了一下。   死光了?她的掘地狗,她花了一辈子去养护的掘地狗,死光了?   ***   救援是上午到的,算是来得很快了,据说为了赶时间,兵分两路:一路走梁世龙他们走过的路线,另一路走了绕山的另一条道,结果两边前后脚到,也就差了半个多小时。   人来了就好了,藕塘、包括地下,都交给后来者处理。伤员火速送医,陈琮和梁婵也跟着一起外撤。   车到临近的市里,天已经黑了,两人入住医院附近的酒店,因为梁婵受刺激较大、情绪不稳定,所以只陈琮参与了实时连线。   下线之后,他本来想洗个澡,又想着先在网盘上跟肖芥子说一下自己的位置,哪知拿着手机、字都还没打完,就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将醒未醒时做了个梦,梦见身前伫立着两扇巨门,高耸直入云霄,然后慢慢启开了一道缝。   他凑近门缝,探头往上看。   一侧门上的门神居然是肖芥子,她披红挂彩,冠插双翎,正在整理帅气的披甲,又神气又漂亮,垂眸时看见他,连连招呼:“来啊,上来啊。”   他自卑而又瑟缩着往后退,说:“不不不,我不行。”   肖芥子诧异地看着他。   他每退一步,身子便短矮一截,天越来越亮了,云气消散,太阳从门缝里照进来,正照在他的身上。   他回头看,看到自己身后映出巨大而又斜长的影子。   那不是人的影子。   ……   陈琮睁开眼睛,昨晚睡得太仓促,窗帘都没拉合,高起的日光透过那道窗缝映照在他身上,像一把明亮而锐利的刀,将他一切两半。   门上有笃笃的叩响。   他揉了揉眼睛,过去开门。   门外是梁婵,一脸疲惫,两人其实不算熟,但经历过这趟拔旗,同生共死,也算自己人了。   梁婵进了屋,怔怔地在沙发上坐下。   陈琮问她:“陪夜了?你爸怎么样?”   梁婵摇头,语气平直得没起伏,眼泪也好、激越的情绪也好,都在这两天消耗光了:“不好,说是感染了,脏器衰竭,正在联系往更大医院的医院转,不一定救得回来。禄爷跟我说,要有心理准备,还让我别担心,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协会撑着。”   说到这儿,她笑出了声:“不管发生什么事……这意思,丧葬出殡也包括在里头了,是吧?”   这么严重吗?陈琮头皮发炸,他还以为梁世龙是伤者中程度最轻的那个。   “还有,颜如玉也很糟糕,搞不好要瘫。”   又是一记始料未及。   “怎么会的?”   梁婵说:“好像是伤到腰椎了,医生说,不太乐观,养护不好的话可大可小……我也不太懂。”   “那养神君呢?”   “他啊,他倒是精神还好。”   养神君真是个怪人,被掘地狗给抓了,知道再怎么治、半年后也还是那个结果,索性就不治了。   甚至于还挺高兴,跟梁婵说,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屈原放逐乃成《离骚》,或许这肉体上的劫难,并非劫难,而是机会,会倒逼得他有大突破,他之前舍不得把耳朵给废了,现在可以放手去干了。   还安慰梁婵不用难过,说“舍”的过程本质上也是“得”的过程,在她眼里,他是没了眼睛,但他得了另一种眼,现在,也许会没命,但或许能够收获另一种生命。   听得梁婵云里雾里的。   她呆坐了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老木头:“这是养神君托我给你的,让你给你的朋友,说她用得上、适合她。问是哪个,他又说不清,只说感觉你好像有这么个朋友,是个女的。”   陈琮接过来,这是养神君在木嘎的贮木场捡的那截老木头。   肖芥子离开之前,试着“洗”了养神君,但草草了事。因为养神君看不到,也就没法领略她的眼神,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养神君对她依稀有点印象。   梁婵还是愣愣地坐着,顿了顿叹气,又抬头看他:“哎,你觉不觉得……”   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我忘了好多事儿,就是……我怎么掉进洞里的,在里头发生了什么,后来又是怎么爬出去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明明发生了很多事,但想不起来,想多了脑子就疼得厉害,是那种痉挛似的疼,疼得狠时,大半个颈背都是麻的。   医生安慰她说,可能是吓到了、暂时性的,但梁婵觉得自己不至于这么废柴:上次,在阿喀察直面方天芝,那么恐怖,她也没失忆啊,怎么这次愣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就好像,有谁拿了把剪刀,把我下头的经历都给剪了,我们在下头也四五个小时呢,我一分一秒都想不起来,这合理吗?”   合理啊,这种经历,陈琮也有,但他不好明说。   他说:“没事,听医生的,睡饱觉、歇两天,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   送走梁婵,陈琮先冲了个澡。   几天折腾下来,尽管有保鲜膜和手套防护,左手掌心的那个小门神还是糊得混了色,想洗了又舍不得,所以全程小心翼翼,尽量让这只手避开水流。   他倒没什么伤,就是膝盖和胳膊肘血肿磨破了,爬得太多太猛所致,水一浸就疼得直嘘气。   洗完澡出来,换上干净衣服,先外卖下单买了几盒医用的水胶体敷料,然后登陆网盘,点开《须弥山石窟全攻略》那个文档,想给肖芥子留个信息。   文档滑到中段、两人经常留言的那个位置,才发现自己已经留过了。   巴河市金鹏之家,402号房。   陈琮吁了口气,正待退出,又意识到什么,忙调出自己刚刚的订单。   不对,自己是301号房,但凡在这个文档里留信息,他都是再三确认,不至于犯这种数字错误。   他又查看了一下网盘的上一次登陆时间。   03:32分,这个时间,他正睡得昏天黑地,没错了,这条信息是肖芥子留的。   ***   402的门口,有刚送到的外卖。   陈琮顺手给拎起来,汤汤水水,还挺沉的,看粘着的小票,是红枣枸杞乌鸡汤。   下单人:肖小月。   他抬手叩门。   肖芥子开门时,显然先从猫眼里看过了:“你过来了啊,咦,外卖怎么是你拿着,给我。”   她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的是短袖白T和居家的粉白格子裤,和他拥有同款受伤的胳膊肘和波棱盖儿,只简单涂了些碘伏。   陈琮进屋,先给她看手机上的照片:“你看,是她吗?”   是之前老王翻拍的那张、小宗和母亲的合影。   肖芥子只扫了一眼,都用不着细端详:“是,照片上更和善点,现实中凶神恶煞的。”   真是啊,陈琮心中五味杂陈。   他收起手机:“你们怎么也来这了?”   肖芥子拆袋,拿出堆叠的一次性小碗:“跟着你们过来的,顺便送他,你喝不喝?”   房间跟他那屋一个布局,不大,走两步就看见了床,姜松鳞拥着被子躺在床上,一脸的蔫相。   这俩……住一起?   他愣了一下,迅速环视屋内。   应该不是,沙发上有枕头和盖毯,还有各种小杂物,而床上,姜松鳞大喇喇地躺在正中央,并没给旁人留位置。   “喝一点吧,我还没吃饭呢,他怎么了?”   那天晚上,陈琮知道是姜松鳞在拦门杀鬼,但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没见受伤啊。而且,即便是受了伤,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老态龙钟吧?   陈琮诧异于自己居然用了“老态龙钟”这个词,姜松鳞当然不老,但眼神、表情乃至微小的挪蹭动作,都让他忍不住往这个词上关联。   肖芥子盛好一碗,示意陈琮先递给姜松鳞:“没什么,气血耗损,但没我上次严重,最多两周吧。”   在金鸡镇,她拦的可是周长七八百米的大圆周,且门门焊死,他这算什么啊,撑死了六旬老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010【修文】 姜红烛!斩   姜松鳞看着递过来的汤碗, 忽然生气了。   但这生气上不了声量和力道,只能以凄苦的表情和略颤的语音体现:“枣呢?一个红枣都不给我?”   陈琮看向汤碗。   鸡汤是真不错,还有些烫手, 汤色油黄泛亮, 汤面上飘着两粒鲜红的枸杞。   不就是盛汤的时候, 没舀进红枣么,还挺计较的。   肖芥子“呵”了一声,说:“要什么枣,枣的精华都在汤里了,爱喝不喝。”   姜松鳞吃了她一怼,像个老小孩一样委屈。   看着怪可怜的,陈琮一时心软、从自己的碗里拨了两个枣给他, 姜松鳞很感动:“不愧是我的本家亲朋。”   同时不忘阴阳肖芥子:“不像某些人。”   肖芥子说:“我花的钱,我点的外卖,我是恶人。别人从我的人情里抠了两颗枣送你,就是本家亲朋, 你可真清醒。”   ……   姜松鳞“拦门杀鬼”之后, 一段时间内就是个纯累赘,所以肖芥子把他带出来, 联系他的搭子春临过来接手。   至于她自己, 得重新回去一趟:瑶婆、柳别雅, 乃至姜红烛, 都不见了, 再联想到屠三和何欢的失踪——看来她们在坑道里涉险的时候,外头也有变故。   陈琮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瑶婆那头关乎他的来处,更何况,母亲也很可能在那里。   “你走得开吗?”   应该没问题, 他跟福禄寿连过线了,该说的都说了。再说了,死伤带失踪那么多人,上头现在焦头烂额,也顾不上他。   正说着,外头叩门,又有外卖到。   陈琮开门接了进来,肖芥子纳闷:“什么东西?我没点啊。”   是他点的水胶体敷料,上来的时候顺手改了配送地址。   陈琮拆了盒,撕了一片出来,示意肖芥子把胳膊抬起,给她肘上破皮的地方贴了一片,因为是湿性的,软凉,助愈合,也能防不小心磕碰,肖芥子奇道:“什么时候有这好东西的?我都不知道。”   她还停留在逢磕破伤擦擦酒精碘伏的阶段。   陈琮帮着她把另一边肘上也贴了,礼尚往来,肖芥子也帮他把肘上不好操作的位置给贴了。   姜松鳞坐在床上看着,觉得自己像个遭冷落的外人,手里的鸡汤忽然不香了:为什么新来的跟肖芥子玩得更好?自己差哪了?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响了,看来电显,是搭子春临打来的。   姜松鳞搁下汤碗、慢吞吞接起:“出发了?到哪了?”   春临的声音发颤:“松哥?”   肖芥子正给膝盖贴敷料,听到“咣当”一声,是姜松鳞的手机掉下来了,还真是六旬老汉,手机都拿不稳。   她俯身过去捡,抬手递给姜松鳞时,才发现他愣愣的,脸色像石灰一样白。   肖芥子奇怪:“怎么了啊?”   姜松鳞抬眼看她,嘴唇哆嗦着,突然就流泪了,是那种毫无预兆、完全收不住的眼泪,下一秒,他疯了般往床下爬,以他现在的体力,完全支撑不起剧烈的动作,整个人砸滚下来。   肖芥子蹲在地上,条件反射想去扶他,但蹲着本就不好发力,一时躲避不及,被砸得翻扑在地,恰磕到肘端,疼得倒吸凉气。   亏得陈琮冲过来,连抱带拉地把姜松鳞拽上床。   姜松鳞血红了眼,急喘间气上不来,也说不了话,陈琮赶紧给他上“4-7-8”呼吸法,引导深呼吸缓解:“姜松鳞,现在跟着我,吸气,再吸,好,屏住……慢慢往外呼……”   手机还没断,那头传来春临焦急的声音:“松哥?松哥?”   肖芥子反应过来,手机急送到耳边:“怎么了?”   那头听到换人,先是一愣,而后也猜到她是谁了:“肖小姐……”   说话间没绷住,带出了哭音:“都没了,姜爸姜妈,一起没的,车祸,当场就都没了。”   肖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低头看姜松鳞。   姜松鳞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条条暴起,脸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冲着她大吼,但发出的都是气音:“我说了,我跟你说过,冲我家来的!姜红烛!斩龙头,冲我家来的!我跟你说过!”   说到末了一口气堵住,伏趴在床沿狂喘,陈琮赶紧给他顺背,又试图帮他躺回去。   肖芥子说:“春临,你等一下,我换个地方说话。”   她从地上爬起来,进了洗手间,反手带上门,后背抵住门时,腿都有些站不直。   姜松鳞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压抑着的痛哭声隔着门板,听来很远很远。   肖芥子说:“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   事情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   姜爸腰不好,每天早上会遵医嘱散步,两口子感情好,每次姜妈都陪着一起。   今天也一样,两口子遛完一圈,进了家路边的早餐店,正仰头看着餐牌讨论该点什么,车子就撞进来了。   有目击的路人说,不是酒驾就是毒驾,完全偏离了车道,事发路段限速50km/h,这车至少飙出了200+,嗖的一声,像一柄发疯的捣锤,杵碎了大门、招牌,直杵到底。   亏得店里没什么人,点单的服务员因为是面朝着门,先看到,反应也快,跌撞着冲进了身后的操作间。   但姜爸姜妈是背对着门的,来不及反应,几乎是被撞碾在墙上,体内还插了不少撞裂的、收银台的碎块。   ……   肖芥子嘴唇发干:“开车的是什么人?摁住了吗?”   开车的人知道闯了大祸,在围观群众聚拢来之前就弃车逃逸了,据说狂奔出去之后、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目前还没消息,但这年头,遍地监控,跑不了。   肖芥子问她:“你在现场吗?是你作为家属出面的吗?”   “没有,松哥说,搭子得保持距离,省得出事了被一锅端。所以我跟松哥家里,没有明面上的往来。”   “搭子得保持距离”这话是肖芥子跟姜松鳞说的,她记得自己当时说,外围搭子,要的就是外围、暗处,出事了不会被一锅端,暗中还能帮忙。   看来,姜松鳞都记住了。   肖芥子把自己的号码报给她:“有最新消息打我的电话,我先消化一下,你也得做好准备,万一他们经由姜松鳞这条线找到你……”   春临很机灵:“肖小姐,你放心吧,第三方服务是吧,我家学医的多。”   肖芥子微笑,眼睛有点酸。   这也是她跟姜松鳞说的:“搭子嘛,难免有来往,事先得找好理由,第三方服务最合适了,类似搞装潢、配送、代购这种,隆冬在我这儿,标注的是‘快递小哥’。”   挂了电话,先关机,脑子里一团浆糊,顿了顿打了个寒战,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肖灿竹的电话。   响铃,继续响铃,没人接,肖芥子的手心冒汗,她在洗手间打着圈地踱步,嘴里默念着:“接啊,快接啊。”   接通了。   肖芥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肖灿竹就开口了:“我已经知道了。”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自这沉默中,肖芥子察觉到肖灿竹异样的平静。   “还以为你出活出得多、在外头露面多,要出事也该是雀城,想不到先炸的是桃花坞。但也不乐观,这些年两家走得比以前近,年初姜松鳞还来过我们家,炸了桃花坞,雀城……前后脚的事。”   肖芥子说:“妈……”   她很少叫妈,这称呼出口,自己都觉得陌生:“要不,先避一避吧。”   “那可不行,我演出都排到下个月了,场场满,让我放空场吗?粉丝会骂的。”   给什么理由不行,给这种自己说了都不信的理由。   肖芥子想怼她两句,又咽回去了,门外的呜咽声让她觉得得珍惜接通的每一通电话。   不知道肖灿竹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声音柔和下来了。   “跑没什么意义,你都不知道盯着你的那双眼长在哪,遇到事只会跑,让人笑话。”   “我都这样了,我跑什么?你放心吧,我有准备,也都安排好了。”   “记着我的话,雀城有事,别回家,去雀回首,遥遥点柱香就行……姜松鳞和你在一道吗?”   “在。”   “那你多照顾照顾,家里出事,我怕他冲动。可能是他没藏好,暴露了,他一露,迟早到你,问问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早做准备。”   ***   肖芥子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来。   姜松鳞已经平静了些,见她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我得回去。”   肖芥子说:“不行。”   姜松鳞怒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你什么毛病?那是我爸妈,你爸妈死了你不回去送?你特么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陈琮赶紧制止他:“哎,好好说话。”   肖芥子走到小沙发前坐下,觉得身前空空的,她拽了枕头过来抱住,一边想一边说。   “我爸妈死了,我当然也会激动,也会火冲上头、不管不顾。那时候,你也得拦着我。你就说……”   她抬起头,看着姜松鳞的眼睛,眼前渐渐模糊。   “你就说,肖芥子,要是你回去,你爸妈能活过来,那你就回。”   姜松鳞嘴唇嗫嚅着,没说话,陈琮也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呢,如果回去了,只是正中圈套、倒赔一条命,让你爸妈的仇没法报、坟没人上,让对头得意,那咱就缓一缓,不争这一天两天。”   她笑起来,有行泪顺着鼻侧滚落:“而且,你看看你这废物身体,没人在旁边陪着,你能回?”   “回去了,假设啊,我假设你见着凶手了,你连刀都举不起来,你能报仇?还不是要我帮忙?万一对方有准备,专等你上套,我还得保护你,万一保护不了,还死在那了,是不是你害的我?”   姜松鳞吸了吸鼻子,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得皮肤生疼。   “所以你回去干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睡一觉、养好身体。”   她边说边伸手在沙发上摸索,然后抛了个小物件给陈琮。   陈琮抄手接住,是个便携式的小香水玻璃瓶,瓶身呈虎头形状,里头的香水是粉色的。   “让他躺下,耳后、脖颈上喷两下,喷的时候避着点,你不需要睡。”   说完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头昏沉沉的:还有什么要做的呢,感觉很多很多……   过了会,身侧一沉,是陈琮坐过来了,他递了纸巾给她:“喏,擦擦吧。”   肖芥子接过纸巾,狠狠在眼睛上摁了摁,又看向床上:姜松鳞已经躺下了,也睡沉了,悲伤佐以药物,是最重剂量的安眠药。   她喃喃了句:“斩龙头,不可能是针对姜家的。”   一场车祸,用不着预谋二十多年。   陈琮问:“有没有可能,就是纯意外?”   肖芥子摇头,顿了顿说:“但也许查到最后,就是个意外。凶手也抓住了,挑不出任何刺儿。”   像极了前几天,她们家那个暗钉走的死亡程序:声势浩大,无懈可击。   “我妈说,可能是姜松鳞暴露了,可他这些天,基本都是和我在一起,没接触过什么人啊。”   基本上,姜松鳞能接触到的,也都是她接触的。   后来在坑道里,活着上来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梁婵、梁世龙、颜如玉、养神君。   但姜松鳞跟她说过,他下了坑道,只和梁婵见过,梁婵还被他给“洗”了。   梁世龙全程昏迷,至今都没睁过眼,养神君也能排除,他压根就没有眼睛,即便感知到了姜松鳞,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模样。   陈琮迟疑:“颜如玉?”   只有颜如玉是在他之前回到地面的,难道是拦门杀鬼之后,颜如玉看见过姜松鳞?   但也说不通,颜如玉是先见到肖芥子的,两人还说好了后续要再交易。他怎么不出卖肖芥子,先把姜松鳞给点了呢?而且,就算他见到了姜松鳞,也不可能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啊。   他想了想:“这样,我去医院兜一圈,探探口风,有新情况再跟你说。”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肖芥子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啊。”   陈琮笑:“客气什么,大家……本家亲朋嘛。”   本家亲朋这几个字,说出来有些心虚。   ***   医院离着酒店不远,是近两年新建的,设施设备看着都还不错。   颜如玉住的是单人病房,里头有人陪着,见陈琮进来,知趣地出去了。   陈琮找话说:“那谁啊,护工?”   颜如玉回了句:“后勤的,百花齐放。”   陈琮拖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颜如玉精神不大好,面色有点苍白,陈琮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你背上的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002号。”   陈琮没听明白:“啊?”   “002号,公元1238年,湘西,蒋庵,男,脊骨断,断裂处被挖,重伤致瘫。”   这小子果然聪明,一下子就连上了。   “医生怎么说?”   “说可大可小,搞不好可能要瘫。你那位金小姐呢?”   陈琮说:“不关她的事,大家失散之后,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我爬上去的时候,就见你在那坐着,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倒了。谁知道你落单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兴许是白毛呢,你拔了人家的头,它掏了你的后腰。”   颜如玉怪笑:“你慌什么呢,解释这么多。她就不能隔空做这事?方天芝出事的时候,身边不也没凶手?”   陈琮没吭声,不过,颜如玉怀疑肖芥子,倒是从侧面说明,他不知道姜松鳞。   他耸了耸肩:“那你跟上头说呗,千年连环大案都让你给破了。你不说,是怕老料的事被人知道?”   颜如玉倒也没受这激,呵呵笑了一声,语气很平静:“我和金小姐之间,有个一拳头买卖。你能联系上她,劳烦帮我递个话。”   “我想知道,我身上掉的这块肉,是不是跟我养的那块石头有关系,如果这块肉没掉,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陈琮头皮一炸,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块肉跟你养的石头有关系呢?”   颜如玉说:“这个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先从哪里开始呢,就从前一阵子,老料在金鸡镇的工地上打工说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011【修文】 成也陈天海   夜半时分, 下起了雨。   陈琮穿着姜松鳞的外套,兜帽戴起,拎着行李, 和肖芥子一起匆匆进了地面停车场, 经过监控时, 有意无意地暂停了一下。   姜松鳞的车就停在这附近。   上了车,两人没立刻发动,直到看见隆冬开着车从地库出来,才长吁了口气,驱车离开。   这算是移花接木,人石会追查车子的监控,只会认为姜松鳞及其同伙又返回了山林。   陈琮发动车子:“那个肇事车主还没找到?”   肖芥子讥诮地笑:“跳长江了, 这多难捞啊。”   ……   因为春临是“外人”,拿不到第一手的更新消息,只知道肇事那人打出租车去了江边,畏罪自杀, 跳桥了。   当时, 江面上有几条船,都第一时间过来施救, 时间一久, 施救就成了打捞, 但截至目前, 还没结果。   陈琮喃喃了句:“又跳江, 现在这些人,杀了人都爱往水里跳。”   肖芥子奇怪:“谁又跳江?”   陈琮很快意识到自己搞混了:“不是,那个是跳海,人石会的一个女的, 叫徐定洋。”   因为是26号,跟他紧挨着,所以他记得清楚,而且,徐定洋犯下的事也瘆人,把人一家五口都给灭了。   肖芥子没听过这人,也不感兴趣:“梁世龙他们都走了?”   “下午转院走了,梁婵陪着,颜如玉也一起,颜如玉那头,我怎么回复?”   事先说好的“一拳买卖”,为了表达诚意,颜如玉主动透露了老料在金鸡镇的发现,也再一次应了陈琮那句“有求者才会先开口”。   肖芥子想了想:“他倒也不笨,其实已经猜得差不多了。第一个问题,就答‘是’,第二个么,让他多关注范月生。”   范月生离开阿喀察,肖芥子原本是让隆冬跟着的,然而隆冬在呼市机场把人跟丢了。   这倒也不怪隆冬,他想当然地以为,大会结束,范月生去机场是要回老家,那天上午,符合的也就只有一趟航班,谁知临近登机才发现,范月生不回老家,人家飞了别处。   这就尴尬了,临时出票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飞机腾空而起。   所以,不如借回答问题,让颜如玉也多留心这个人。   范月生……   陈琮嘀咕了句:“我最后一次见他,觉得他精神状态还更好了呢。”   如果养石养到最后,是范月生那样,也不赖啊。   但问题又来了,如果不是颜如玉,那姜松鳞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又暴露给谁了呢?   ***   到达废弃的定居点时,天还没亮。   人石会的后援已经进了山,还借着“野营徒步失踪”的由头寻求山民的帮助,事发那一带可谓相当热闹,但这儿是山地的另一头,依然死寂如前。   两人先去了瑶婆母女住的破屋,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显见没人回来过。   柳别雅曾大言不惭表示“进了这山,我阿妈才是主”,可见瑶婆在山里另有住处,这儿只是两母女山外会面的地方。   柳别雅的行李箱里没什么特别的发现,陈琮又把屋子内外细细查看了一遍,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有一些之前看到过、但没当回事的,现在再看,别有深意。   比如里屋的那面墙上,有不少笔法拙劣的涂鸦,肖芥子之前以为,是旧屋主的孩子信手画的。   画的是一只趴伏着的狗,眼睛里有两团火焰,身前牵出一条长线,线的尽头处,是一团硕大的毛线团。   很典型的幼儿涂鸦,小狗玩线团。   陈琮指那只狗:“火狗,伊诺说过,火狗山就像一条趴着的狗。”   又指线团:“像不像那个曲折弯绕的地下坑道?中间一条长线,说不定从火狗山到地下坑道,是有通路的。”   另有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小人。   一个笑眯眯的,提着箱子,还有一个,凶神恶煞,扛着枪,两个小人的身上都插了很多很多箭,说是万箭穿心也不夸张。   陈琮一下子想到了:“伊诺说,他们当地人从来不去火狗山,只有提着藤条箱和扛枪的汉人会去……这意思是,黑山之前,还有人去过?万箭穿心,去过的汉人都这么遭恨吗?”   肖芥子觉得这里头有道道:“能联系上那个伊诺吗?”   不止是打听远年旧事,地震之后,火狗山背上的那柄“剑”塌了,没法根据山形去找,具体的路线,也得指望这个伊诺。   ***   伊诺提过要带驯鹿山居几天,陈琮觉得够呛能联系上他,然而没想到的是,电话拨过去,居然通了。   原来,伊诺朋友那儿没酒,而他在山上待不到两天就犯酒瘾了,于是把鹿委托给朋友,自己急吼下了山,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县里的批发部买酒呢。   听说陈琮想去火狗山,伊诺惊得舌头都打结了:“不能不能不能,不能去的。”   陈琮说:“是我去,又不是你去,怕什么?我是汉人,你不是说,汉人进去没事吗?”   是哦,伊诺觉得颇有道理:萨满只让他们鄂温克人别去,没说汉人不能去啊。   陈琮趁机利诱:“你不是喜欢喝酒吗?回头我给你寄两箱我们那儿的酒好不好?”   看起来,伊诺是被说动了,因为说着说着,陈琮就开了手机外放,同时示意肖芥子拿纸笔过来。   ……   好复杂的一张路线图,陈琮图示、批注、箭头全上,这儿画一棵遭了雷劈的树,那儿画两块倒卧的石头,看得肖芥子眼花缭乱。   伊诺提供了一条近路,能省1~2个小时左右。这条路起先全靠人走和驯鹿踩,后来用摩托车开道,来来回回,摩托车轧多了,偶尔也能走不怕造的车。   不怕造的意思是:车子不怕颠、不心疼。   车子开到实在开不进的地方,就地停放,人继续循着线路往里走就是。   线路到手,陈琮话题一转,又问起那个提藤条箱的汉人。   伊诺愣了半天:“这谁还记得,那可早了去了,那时候,我爷才四五岁呢。”   伊诺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他爷爷得是二三十年代的人吧,也合理,藤条箱这种物件,解放前用的多。   陈琮:“那个提藤条箱的,是进过火狗山,后来又走了?”   伊诺说:“走了啊,我爷说,那人可真好,还塞给他糖吃。”   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人好,但脑子不好。问我爷见没见过石头里生的人,石头怎么能生孩子呢,又不是孙悟空!我爷老来想起这事,还笑呢。”   石头里生的人?这说法好像在哪听过似的……   石生子?   陈琮浑身一震,脱口说了句:“老老27号!”   伊诺听不懂:“哈?”   陈琮一迭声追问:“你爷是几几年生的?那个提藤条箱的汉人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1924年之前?”   这么具体的年份,伊诺哪记得起来?但爷爷是几几年生的,他倒是知道,因为2019年爷爷去世的时候,周围人都说:“活成老神仙了,整一百岁呢。”   “我爷1919年生的啊。”   那就对上了,全对上了。   挂了电话,陈琮忽然有些腿软,倚着有破洞的那扇门慢慢坐下。   肖芥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27号,你爷爷是老27号,老老27号是你爷爷之前的那个?”   陈琮缓缓点头:“我在音频里给你录过老老27号的事吧?”   全对上了。   老老27号先来的火狗山,然后去参加了1924年的上海人石会,宣称“已经有了惊人的发现,将逐一实地考证,且正在撰写手稿”。   他所谓的“惊人发现”,大概率是从阿卡起亚人那里得来的。   离开上海之后,他就没了音讯,直到近半个世纪后,爷爷陈天海带着鬼画符一样的手稿找上了人石会。   因为手稿上的字难认,爷爷还留下来,当了一段时间的“顾问”。   陈琮看肖芥子:“那份手稿上,很可能记载了阿卡起亚人藏身的位置和部落的秘密。”   肖芥子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黑山是通过陈天海送来的那份手稿锁定阿卡起亚人的?”   陈琮沉默。   不敢把话说死,但时间上确实赶得刚好:手稿全部誊录完毕,黑山带人拔旗。   一行人长途跋涉而来,能找到当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火狗山,还知道那条隐秘的、进入山腹的坑道。   怎么知道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手稿上发现的。   再然后,瑶婆几乎灭族,难怪她见到人石会的logo就痛下杀手:阿卡起亚人显然也见过老老27号的号牌,好巧啊,她们热情接待了持号牌的老老27号,几十年后,同样持号牌的人持枪闯入她们的家族祭祀,血洗全场,又过了几十年,第三批持同样号牌的人出现了……   那还有不杀的吗?杀,杀,杀,杀红了眼。   再然后,经由那条坑道,父亲陈孝,被姜红烛救走,又转到了爷爷陈天海手上。   成也陈天海,败也陈天海,因也陈天海,果也陈天海。   世上没有无因的果,没有那时种种,也不会有他今日循踪而来。兜兜转转,这所有人,不是因果的看客,就是因果的过客。   ***   两人没再耽误,开车出发。   不愧是驯鹿和摩托车开出来的道,满地烂泥。有的时候,路道窄到吝啬,车子得从树和灌木之间硬挤过去。还有些时候,车子开出了船的感觉,起落颠簸,肖芥子抓着车内杠的手都震麻了。   陈琮却喜欢这种路,这种颠簸使得他的脑子很繁忙,忙得没空去想爷爷还有母亲的事。   弃车步行,两人根据那张路线图找路。   伊诺的记忆力很好,什么雷击的树,什么两块倒卧的石头,居然都记得大差不差,午后一点多,斜前方出现了一抹远淡的山头,这就是地震之后的火狗山,居然塌得这么流畅,流畅得像是山背上多了一抹自然的起伏。   肖芥子手机调焦,拍照存记。   然而,也就是从这里开始,路的难走度上了好几个台阶:这一带因为来得人少,接近原始林,连猎道都没有,树毛子疯长,得靠砍刀开路,想顺畅走上三五步都难。   天黑透时,才刚到山下。   两人装备都精简,只带了一顶小帐篷,说好了轮流守夜,肖芥子先睡,陈琮在帐篷外点了个火堆,顺带烧些拉布卡驱赶小咬和蠓虫。   肖芥子心头有事,一直睡不着,翻身时看到外头火光的影子跃动,长叹了口气。   说来也巧,陈琮也恰在此时叹了口气,隔着帐篷,不约而同,两处叹息,彼此都觉得好笑。   陈琮说:“还惦记着姜松鳞的事呢?”   算是吧,肖芥子嗯了一声:“第八家了。”   七家之后,哪一家会是下一家?如今终于有答案了,不是雀城,但这也意味着,下一家一定是雀城。   “你也不用太担心家里,姜松鳞家是毫无防备,这事也算是为你家拉了警哨。你妈妈,还有你秋姨,阅历比你多,经验比你丰富,会小心应对的。”   肖芥子没吭声,她又想起草场那次,天微微亮时,看到的过境虫潮。   一直以来,她都有种感觉:哪怕都已经混进了人石会,也依然没有走近过人石会。   人石会始终是远处那大蓬的、看不透的黑烟。   从暗钉,到姜家,这黑烟渐渐逼近了。   会小心应对的,但就怕做的是应对黑烟的准备,来的却是虫潮。等你看清时,已经在被吞噬中了。   肖芥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岔开话题:“你呢,你叹什么气?”   “想到可能会见到我妈,想见她,又怕见她。”   怕?肖芥子不明白:“怕什么?”   “怕从她嘴里,知道不想知道的事。”   前一阵子,他还满怀豪情,要擂鼓征战,要查出真相,但现在,忽然害怕了,像奋力啄出壳的小鸡仔终于发现这世界阔大、冰雪凛冽,于是心生怯意,想折回到舒适的壳里。   有些事情,他不想知道。比如他不想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他会很怕肖芥子,那种仿佛是老鼠惧猫式的、自骨髓里透出来的惧意。   肖芥子重新躺平,下巴一下下蹭刮着睡袋边沿:“干嘛不想知道呢?就算把窗帘死死拉起来,也只是屋子黑,而不是外头黑。一辈子稀里糊涂,活在虚假的壳里,那还不如张帘开窗。至少来世上走一遭,得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对吧。”   陈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是。”   又微转了身,掌心托了个东西到门口:“喏,这个给你。”   肖芥子扭头看,一眼看到篷布上,颤颤晃着两根长翎的影子。   “什么东西,你逮的天牛吗?”   “太聪明了,对,就是天牛。”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是,肖芥子伸出手,拈住门帘的拉链,往上拉开了掌宽,又掀起帘角。   看到了。   是个红色的粘土小人,穿盔甲战袍,眉眼柔和,显然是个姑娘,冠上引出两根长长的翎羽,两手叉腰,肩上还停了只雀鸟,映着身后篝火的光,威风凛凛也不可一世。   肖芥子又惊又喜:“我吗?我没穿过这种戏装啊。”   她小心地接进来。   陈琮说:“那你下次可以试试。”   他想起那个梦的结尾:她穿戏装真的怪好看的,顾盼神飞,身侧云雾缭绕,他则偷偷地看着,然后颤栗着缩进地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012【修文】 真是人生何   何欢这辈子都没这么慌过。   他很后悔自己警惕心太低, 当时,那个死老太婆举着打火机不满地嚷嚷,他还真以为是周边质量不好、出问题了, 接过来正要细看, 老太婆的垂着的另一只手迎面狠抓过来。   谁能想到她手上套了刀子一样尖锐、锃亮的钢爪指套呢?临来前一定新磨过, 指尖上还晃动着寒光。   锥心般的剧痛之后,他有一只眼睛完全看不见东西了,都是血色,另一只眼也是血濛濛的,但好在还能模糊辨出一些或弯或平的轮廓。   他知道身侧的二饼也遇袭了,但无力帮忙,留下来也是个死, 所以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虽然在这种荒僻的林地,逃跑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那种情况下, 全凭运气, 哪还有选择?   幸好那个老太婆没有追来。   他不蠢,踉跄奔逃了一阵子之后, 撕扯下里头穿着的T恤的大半幅, 擦干净脸上的血, 防它滴滴拉拉留下痕迹, 又绑住了看不见的那只眼, 留另一只老眼为他的活命尽残力。   全身上下,只剩了须臾不离身的那串黑曜石珠串,这是他养的石头。以及右手中指上那枚应急用的、藏刀刃的钛钢指环,就是刀刺不到两厘米长, 不太实用。   何欢强迫自己冷静。   又不是没经历过大事的人,他正值老壮,皮糙肉厚,一身的肉没错,但也一身的力气,保持冷静,保持警惕,还是有脱身的机会的。   他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找了根手臂粗细、一米多长的树枝,既当拐杖、又能防身,然后一路加快脚步,想赶紧去到安全地带,早点救治的话,至少能救回一只眼睛。   但视物不便以及山地路况的复杂还是大大拖慢了他的速度:有时候,他以为黑漆漆的是地,哪知一脚下去踩进了沼泽,还有的时候,似乎有手自后拽住他,冷汗直冒地去摸,才发现是树毛子挂住了衣服。   至于方向,一个原则,远离就好。   就这么磕磕碰碰、异常艰难地走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怪异的声响。   何欢悚然回头:“谁?”   他看见了,血雾中一条瘦小的黑影,鬼魅一样立在他身后不远处。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老太婆!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何欢心跳得几乎塞住嗓子眼,呼吸都上不来气了,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了办法。   他笨拙地用树枝朝着声响的方向乱打了一气,像在驱赶路遇的未知夜兽:“去、去,滚。”   然后重又深一脚浅一脚、晃晃跌跌地向前走。   谁还不会装呢?一个精神崩溃的瞎子、任人戏耍的猎物,会极大降低对手的警惕,滋长其傲慢、耍弄之心。   这老太婆不就是以伪装偷袭他的吗?他也可以有样学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然,一切都如他预想,诡异的声响时前时后,有时,还会有小石子砸在他身上,而他每次都战战兢兢、屁滚尿流、狼狈不堪。   最后一次,他濒临崩溃、躁狂地向着怪声方向扔出树枝,然后转身发足狂奔,没几步就栽滚在地,末了爬进一处树毛子里,蜷缩成一团,还拽过一丛灌木遮挡,屏住呼吸,装着藏妥当了、自信绝不会被发现。   然后揿出了指扣上的刀刃。   猎物和猎手,本就是顷刻反转、一线之差。   等了好一会,那个老太婆终于出现了,视线里,像一抹移近的黑烟,毫无声息,最终立在他身前。   瑶婆也玩够了,她准备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何欢抓住机会悍然暴起,一记勾拳狠狠挥出:直拳容易把人打飞,而她飞出去了,他这个近乎瞎子的,就未必还能追过去打下第二拳了。得用勾拳,把人打翻在地,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二拳、第三拳……拳落如雨,起初,还是在打一个人,后来,像打一团软绵绵的肉,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忽然有些害怕,手一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阵气血翻滚,眼前和颅内都更昏沉了。   他搡开瑶婆的身子,喘息着起身,连滚带爬,又向着前方跌撞而去。   很好,解决了老太婆,他已经成功一半了,这个老太婆杀了人,他这算正当防卫,没关系的。接下来,只要再遇到人,山民也好、游客也罢,他就有救了。   就这么絮絮念叨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点暖红。   是火!   有火,就意味着有人,何欢吞咽了一口带腥的唾沫,再一次提醒自己要冷静。   借助树丛的遮掩,他匍匐在地,一点点往前爬蹭。   暖红色是在跃动着的,是火没错,他看到不止一个人影,还有帐篷。   对,那种三角锥的形状,不是大希楞柱,而是游客惯用的户外帐篷!   遇到山民没准还得防备,毕竟老太婆是山民打扮,遇到游客才是最优解……   何欢大喜过望,他起身狂奔,地势不平,奔出了一段就栽滚在地,索性滚爬着过去,大叫救命,然后语无伦次地请求帮忙,还许以重谢,五万十万,任凭对方开价。   有哪里不对劲。   一般的游客,早上手帮忙了,但这两个人,一声不吭。   一股寒意爬上心头,何欢打了个寒战,身体由乞怜式的前倾变成了防御性的后缩。   然而来不及了,眉心一凉,有冷硬的枪口抵了过来,比枪口更冷硬的,是一把苍老的女人声音,像一颗刺入眉心、刺破记忆的子弹。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欢伯吗?”   ***   下半夜,肖芥子打着呵欠从帐篷里钻出来替换陈琮,顺手拿地苔把火堆盖灭。   陈琮知道,她又要开“眼”了。   “这也是‘门神变’的功夫吗?”   肖芥子手托着色格盘,借着将灭未灭的火光在眉心涂画:“算是吧,门神变门神定,我所有的功夫,不是变里的,就是定里的。你想学吗?想学的话,回头我教你,你有胎记,不学浪费了。”   陈琮没有回答。   他钻进帐篷躺下,慢慢拉起帘门,侧头看枕侧那个冠插双翎的小门神:“学了有什么好处吗?”   肖芥子微阖了眼,将色盘放回去:“当然有啊。这是成神的基础,万一成神,能活六甲子,足足360年呢。”   成神,好飘渺的目标。   陈琮失笑:“一个人活那么久,不是很寂寞?”   肖芥子一时语塞。   但确实,这是她对成神唯一的顾虑。   360年,都够家门繁衍十几代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成神,那岂不是很寂寞?她得不断送走旧人、旧事、旧年月。   固然可以去拥抱新事物,但人是很矛盾的生物,年纪小才爱展望,年纪大都喜欢怀旧,因为年纪小,人生尚是空仓,可以去容纳无穷多,年纪大了,人生渐满,行囊沉重,就总爱回头看。   更何况,新事物转瞬即旧。   她是一直前行的孤舟,新事旧事都是变换的川流,眼内风景,长不成皮肉骨骼,最好莫过于舟上始终有人,看川变流改时,可以一道唏嘘感慨。   “可能吧,所以得多拉点人一起啊。过去50年,变化都已经是天翻地覆了,360年,完全没法想象,你不想亲眼看看吗?”   是真的挺想看看的。   只是,他有这资格吗?   还没来得及答话,肖芥子忽然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东西?”   陈琮神经一绷,翻身坐起,也压低声音:“怎么了?”   肖芥子也说不清楚:“有根……斜着的东西,在动。”   陈琮听得一头雾水,赶紧拉开帐篷出来。   肖芥子抬手指了个方向:“那儿,你看不见的,打手电也没用,手电光去不了那么远。”   她这“眼”,还真是挺厉害的。   陈琮在她身侧蹲下:“会不会是动物过路?”   这一带的林子里,除了熊、犴这样的大块头,还有不少小动物。   肖芥子皱着眉头,还在细看:因为这一带地面不是平的,那一处地势偏低,所以那东西的下半部分在视线之下,只留了上半截,像没旗子的旗杆,移动得断断续续,有时候停在原地、喘息一样发颤。   陈琮拎了开路的砍刀在手上,又揣上手电、先不打开:“过去看看吧。”   两人尽量脚步放轻、向着那个方向过去,肖芥子倒还好,陈琮实在是看不见,有几次踩到坑洼,差点崴了脚,得靠肖芥子牵了他的手,小心地带着他走。   又走了一程,肖芥子陡然停步:“是个人!”   而斜着的那根,不是旗杆,是插在身上的标枪杆。   与此同时,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这头的动静了,立刻伏着不动,只标枪杆随着呼吸的节律、几不可查地微微晃动。   肖芥子低声说了句:“打手电吧。”   话音刚落,雪亮的手电光柱就探过去了,那人惊惶地朝这头看,又抬手遮眼,倒是陈琮凭着衣着和体型,一眼认出来了:“屠三?”   屠三浑身一震,再抬头时,又惊又喜:“陈琮?是不是陈琮?”   ***   屠三是被“地枪”给射中的。   这是山林中一种古老的狩猎方式,用于对付熊、犴等大型猎物,说白了就是一种自动触发的机关陷阱:大型的、如标枪一般的弓箭于暗处满弦,一旦有猎物经过且触发,箭就“嗖”地过来了。   既然连熊、犴都能收拾,其力道可想而知。据屠三说,当时他整个人都被射飞出去了,不知道昏死了多久:幸亏现在还不是冬天,否则真有可能在昏迷中就这么过去了。   一般盗猎者会在林子里布这种机关,什么套子啊、地箭地枪啊,但屠三知道,不是什么盗猎的。   就是那个老太婆,害死了幺鸡的老太婆。   ……   那一晚,跟余安阳分开之后,屠三是追着何欢的血迹一路下来的,大晚上的,打着手电在山林里找血迹,难度可想而知,更糟糕的是,追到后来,血迹还消失了。   想回去,又觉得何欢的处境一定很危险,说不定再多走几步就会柳暗花明,于是心一横,顺着大致的方向继续找寻。   也是老天有眼,走到几乎想放弃时,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叫:“阿妈!”   就是这一声帮他定了位,他循着这声音的方向,蹑手蹑脚靠近。   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用外套裹包住什么,然后用力托背到背上,从形状来看,多半是个人,而那女人走后,屠三赶过去看,地上蕴了好大一滩血迹。   虽然没见过这个中年女人,但同一处山地,同一个晚上频起凶事,说毫无关联,屠三是不信的。   他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果然,天蒙蒙亮时,跟至一处小营地。   屠三惊喜地发现,何欢居然也在,就是状态不好,蔫蔫的,头脸处血迹斑斑,双手反绑在身后。   那个中年女人一到营地,就忙着放下背上的人,各种清创包扎,另外,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子,肚子大得出奇。   这几个,可谓老弱妇孺占了前三,屠三心中暗喜,觉得自己下手利索点,也许可以凭一己之力放倒所有人。   直到他突然发现,那个白发大肚婆的手中,居然拄着一杆长枪。   ……   肖芥子和陈琮对视了一眼。   真没想到,居然能从屠三这儿知道这一行人的去向。   陈琮追问:“后来呢?”   ***   天亮之后,这几个人就拔营了,柳别雅背着垂死的瑶婆,姜红烛押着半瞎的何欢。   屠三急得跳脚,他卫星电话没带在身上,没法给后方报信。   要知道,山林搜救是最困难的,因为地形复杂且无法定位,折回去报信也不可行,只能继续跟,找机会半路下手,否则何欢可能会像当年的马文华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人石会救援到达的这一天,屠三反跟着这一行老弱妇,越走越远。   ……   篝火燃得正旺,肖芥子不时往里头扔拉布卡,否则,团团的蚊蠓闻到血腥味,老往屠三的伤口上扑。   陈琮借助砍刀,用力拗断箭杆,入肉的那部分没敢动它,这箭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进入身体的部分都已经和血肉粘结在一起了。   专业的部分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做吧,万幸这箭贯入的不是致命部位,不然屠三也没法带着箭爬那么远。   虽然尽量避免牵动伤口,屠三还是疼得额头直冒汗,他喘着粗气,抬手指向自己身后爬过的路:“就是往那头,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触发的机关,地枪突然就从后头撞过来……”   好么,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反被对方下了手,他整个人被撞扑出去好几米,落地时,眼前都模糊了,那个中年女人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但只冷漠地回头瞥了一眼,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肖芥子一愣:“那个方向?你确定?”   那是绕着山走,并不是上山啊,不管是黑山还是姜红烛,当年不都上了火狗山么。   屠三说了这么久,有些上不来气:“对,就……那个方向。你……你走到尽那头,从那边回看这山,像……像条趴着的狗一样,特么有……有鼻子有眼的,我记得最后,她们就是朝着……朝着狗头那个方向走的。”   说着说着,目光渐散,眼皮也耷拉下去了,陈琮一颗心跳得厉害,还以为这一趟的死亡名单又上人了,伸手去探鼻息时,才发觉是虚惊一场。   屠三应该是受伤,加上又累又饿,硬生生给耗没电了。   陈琮看向肖芥子:“怎么说?”   肖芥子说:“既然运气这么好,屠三帮着探过路了,那就先顺着他的方向走吧。”   瑶婆才是这山里的主,跟着主人走,准没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013【修文】 阿妈喜欢看   天蒙蒙亮, 陈琮和肖芥子轻装上路,帐篷留给了屠三,还留了防熊喷雾、信号枪、食物、水以及必备的药品。   当然了, 上路之前, 肖芥子没忘“洗”他, 下手比平时重,基本上把这次路遇全给抹了。   有了屠三的前车之鉴,两人走这段绕山路时分外小心。果然,这一带布的陷阱极多,除了触发式的地箭外,还发现了不少套子和兽夹,真是盗猎者手笔的话, 多少有点丧心病狂。   肖芥子更倾向于这是瑶婆的布置,而这种层层防范式的布置,侧面佐证了她确实长年住在这一带。   因为屠三是爬着出来的,所以痕迹比较明显, 两人循着这痕迹, 一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一想到这么长的路,屠三居然是带着地箭爬出去的, 而倘若没能遇到她们, 这人或许会一直往外爬, 直到侥幸找到救援或者死在半道……   肖芥子唏嘘:“这求生欲, 也是很强了。”   陈琮说:“当然了, 为了活命么,人这辈子,也就几十年的人生,谁不想好好活着啊。”   ……   但这一路上, 并没有看到哪一处“像条趴着的狗”,两人不死心,又往下走了一段,还是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这山叫“火狗山”,肖芥子真会以为屠三是受伤之下意识模糊、产生的幻觉。   后来还是陈琮反应过来:“屠三受伤之后,一直是在地上爬着走的,他的角度比我们低很多,是不是得往低了看?”   于是又原路返回,沿途不时蹲下身子察看,这一次,终于找到了。   站着看,完全不像,但慢慢下蹲,低到一定的位置,再斜向上瞧时,还真有几分意思:是个侧面的视角,像个趴伏着、脖子拧转、下巴贴地的狗脑袋,最矮最前凸的那一块是狗鼻子,而顺着鼻子那一道上去,边上有个狭长的洞,像极了眯着的狗眼。   火狗山,还真不是乱起的名字,而如果这一头也有通往山中的入口,最大的可能,就是经由那只“狗眼”。   肖芥子和陈琮都觉得振奋,一鼓作气上到了半山的狗眼处,这眼在下头看着咪咪的、还挺可爱,一上来,完全没那个感觉了。   洞很浅,洞口是个弯月形状,里头有不少烧燎的痕迹,可以想见,以前的老猎上山遇到风寒,会经常在这避风生火。   火在眼中,跟废弃定居点墙上画的那只狗又对上了,但这里,上下遍寻,四壁敲打,并无入口。   两人坐在这狗眼里,呆看了会外头的地貌,而后几乎是同时想起来了。   那条长长的毛线!   狗vs.火狗山,毛线团vs.地下坑道,那么毛线必然也是存在的、且可以直通阿卡起亚人的住所:那条“毛线”就是黑山未曾发现的、无需上山的另一条通道。   而狗玩毛线,那线头一般是压在……   爪子下面。   两人又赶紧下山,一人一边,去找那个可能长狗爪子的地方,肖芥子这一头一通敲打踢踹之后,确信没有,又急急转往陈琮这头,刚绕过狗鼻子,就听陈琮一声“我去”,然后是哗啦坠响。   肖芥子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只见眼前一个踩塌的陷阱,陈琮应该是临场反应快,两边的手肘处撑住土沿,勉强把身子支住了,没全掉下去:脚底下头,也就离了十公分不到,就是坑底密密麻麻、倒插着的刺桩了。   陈琮借着肖芥子的力坐回土沿,然后低头去看。   这是最古老的那种陷阱,坑底的刺桩有木头削的,有磨尖的铁条,甚至有解放前的那种日伪刺刀,铁条上戳了具半腐的鹿尸,腐肉间隐有蛆虫蠕动,那股让人作呕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肖芥子一阵反胃,捂着鼻子连退了好几步。   陈琮也偏过头,伸手在口鼻处不停扇打,饶是如此,还是被熏得睁不开眼。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没挪位置,缓了会之后,又低头去看。   肖芥子心念一动,又忍着恶心过来:“有什么不对吗?”   陈琮指下头的鹿尸:“你看啊,如果是盗猎者设的陷阱,这么大块头的猎物掉进来,这陷阱应该早就被破坏了。”   “但我刚过来的时候,这儿的设置是完好的。不收走猎物,还把上头的伪装恢复原样,会不会是故意这么设置的?”   他两手撑住土沿,背部紧贴着坑壁,小心翼翼避开刺桩,踩到了坑底的实地上,对着坑壁一番捶敲之后,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就这么上去实在不甘心,四下又端详了会,抓住刺透鹿身的那根铁条,用力往上一拔。   没拔动,但根据这手感,陈琮约摸有数:是因为自己正站在这上头。   于是循着刺桩的间隙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铁条周边的空间,又是一拔。   这一次,拔起来了!   掀起了一个沉重的、嵌着腐尸和刺桩的盖,下头是个不大的洞,大小像口瓮缸,大概能蹲藏下两个人,洞里散落着……   居然是脏旧的老银洋,龙洋、船洋、老头洋都有,撒得到处都是,目测有上百枚,还有些踩扁的金银器、珠串项链玉牌什么的。   看着像是旧社会土匪埋赃的地方,阖着入口没找到,意外发了笔横财?   陈琮随手捡起一枚龙银洋。   肖芥子心急:“搭我一把,我也下来看看。”   这陷阱不好下,陈琮左右看看,抬起右脚蹬住坑壁,示意了一下肩和腿,然后伸出手。   肖芥子秒懂,她抓住陈琮的手,先踩肩,后踩腿,像下楼梯一样,最后落地。   陈琮说她:“老佛爷的架子都没你大。”   肖芥子探身进洞,剁脚踩了踩,确信下头是实的,又蹲下身子,抽出南雀的镖头,对着洞壁一通刺砸划戳。   这也是小心到极致了,陈琮好笑,对着龙洋吹了口气,然后递到耳边听音,脱口说了句:“假的。”   同一时间,镖头底下传来“哧拉”一声。   这可绝不是利器划割土块该有的声音和手感。   陈琮怔了一下,也俯下身子来看。   肖芥子立刻集中在那一处用力刻划,不多时,土泥成块落下,露出了一块圆形、台盆大小的木盖。   陈琮喃喃了句:“这可真是小心到姥姥家了。”   先是陷阱,一般人要么不踩,踩中了非死即伤;再是动物腐尸,发现的人只会恶心到避开;最后是假制的银钱珠宝,都到这儿了,再多疑的人也只会以为,一切布置只为藏财。   三重伪装,才通往这木盖。   肖芥子拿镖头撬铲木盖:“能不小心吗?瑶婆早年有灭族的经历,估计一辈子都PTSD。”   也是,陈琮瞬间想到了老王。   前两天他跟老王通过电话,老王还在外头躲着,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小宗”,这做法真的很“老王”:于那些不想面对的事,第一反应就是躲得远远的。   ……   木盖打着旋儿落下,背后是一条斜往上去的爬道。   又得爬了,肖芥子先进,陈琮进去之前,把戳着鹿尸的那块板又拽盖上:这样,即便有人找过来,低头看时,也只会以为是个困死过鹿的陷阱。   借着头灯的光能看到,这爬道先是土道,大概二十多米长,尽头处接入山腹,是条宽扁的、像蛤蟆嘴一样微张的石缝,在这石缝里,真的只能贴地壁虎爬,想跪趴着都难。   爬到底,像爬到了蛤蟆的嗓子眼,又是一条近乎80~90度、直往上的筒道,筒径基本只能容一人过,筒壁上每隔一段、就凿几个浅浅的凹坑,那深度刚好能容指节抓进去、或者前脚掌踩进去。   往上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头,但因为这儿是火狗山,无非就是往高处的山腹里的。   都到这了,也只能往上爬,打头的危险性高,陈琮跟她商量:“要么我先?”   肖芥子摇头:“我失足掉下来,你还可以给我当肉垫,你掉下来,可不得把我给砸死了?”   听着怪有道理的,陈琮也就不跟她争了。   于是一前一后往上攀爬,只偶尔低声说两句话,感觉有点像在爬一根乌漆漆的烟囱,为了尽量降低存在感,头灯的光都调至最弱,一上一下的两个人,仿佛两粒振翅都悄静的萤火虫。   每爬一段,陈琮就会低头往下看。起先,头灯的光还能照得到底,到后来,只能照见阴湿的石壁了。   人在这样的筒道中,会逐渐失去时间感,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在他觉得这筒道永远也爬不到尽头时,有如泣似咽的歌声传来。   肖芥子一惊,低声说了句:“关灯。”   头灯的光消失了,但这儿的筒道没有想像的那么黑: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幽光,混着很轻很轻的歌声。   两人都安静地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语言不通,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悲伤的情绪无需翻译,陈琮有片刻恍惚,忽然就热了眼眶。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顿了顿,声音消失了,肖芥子吁了口气,抬头往上瞧。   就快见顶了,她有点不敢爬最后那两三米的路程:筒壁的一边开了口,这就像烟囱在尽头处开了扇侧窗,再爬,不就被外头看见了吗?   她这里停下,陈琮那头也挪不了,他不明所以,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管它呢,都到这了,升头缩头都是一刀,肖芥子心一横,手上扒紧,脚下用力一个踩蹬。   ***   显然,这是山腹内中空的一个穹洞。   肖芥子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在高处、最高处,确实像自窗口显出身子,但更像是在窟龛之中。   那幽暗绛红的微光来自于最底下的两口石缸,缸里满是脂蜡,中央处摇曳着火头:肖芥子见过那种供在佛前、可燃一个月的斗烛,在这种缸烛面前,都要相形见绌。   这种的,要是有人看顾,一缸怕是能持续燃上三五个月吧?   正想着,其中一缸的火头,突然爆了个火花。   肖芥子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子,下意识就抬起脚,却忘了自己是在筒龛之中,身子一歪,刹那间吓到面色发白。   好在下头是陈琮,他一把攥住她踩空的那只脚踝,咬牙硬顶了上去。   “都到顶了,怎么这么大意?”   肖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声音发抖,还是身体带得声音发抖,口齿含糊地说了句:“老火。”   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火头爆了个火花,但她出身雀城,肖家人最擅观火,刚刚她看得清楚:那火花跃起时,凌空翻了个跟头,火迹拖迤,仿佛一只小小的、拖了尾的雀鸟。   这是一枚老火,不管是天降雷火还是人工取火,都一定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居然在这遇到了老火,真是多爬几个来回都值了!   肖芥子往下扫了一眼,确信没人,于是攀着龛沿探出身子、想赶紧找一条下去的路,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旁侧,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怔了几秒之后,又朝另一侧看去,紧接着是下方。   没看错。   这面山壁上,布满了错落的、不规则的浅坑,有大有小,有宽有窄,而每个坑洞里,都有人。   死人。   她左右两边的,早就白骨化了,顶着蓬乱的头发,却还摆着姿势,仔细看才发现,这姿势是线牵出来的:龛坑内的石缝中嵌了楔钉,上头牵了线,像母亲肖灿竹用牵丝牵出的傀儡人,虽然不少牵线都已经朽断了,但姿势大多维持了下来。   肖芥子喉口轻咽了一下,小心地踩住更下方的龛沿,以此为下行路,连下了两个身位。   位置低点,看得更清楚了。   死人的状态都不一样,半数白骨化,半数皮包尸,估计使用土法处理过,包尸皮的颜色都褐得发亮,能大致看出,越高处的,距今的年头就越久。   绝大多数都穿着衣服,有些是朽坏的土布质,有些是动物毛皮,有些背箭弓,有些抱刀,还有些在糅皮子。小龛坑里多是一个人,大龛坑里有两人、甚至三人的,看上去,像是夫妻或者一家子。   至于这些浅坑,并不是天然形成的,仔细看有抓痕,也就是说,这面窟墙,大概率是翻印鬼的杰作。   阿卡起亚人和翻印鬼的关系,看来非比寻常。   这当儿,陈琮也翻出来了。和肖芥子一样,也是先怔了会,然后才扒着龛沿,步步下探。   底下的烛火偶尔晃摆,与其说它起的是照明作用,不如说是气氛组:整个穹洞都罩上了一层噤声般的绛红色,幽暗、诡异,而又反常肃穆。   肖芥子反应过来,这是一面可视化的坟墓,或者说灵位墙,下头那两缸烛火就是供祭的香火。   说它是坟墓,它并不深埋,而是高高竖起,全方位展示。   说它是灵位墙,每个龛窟都是一个灵位,以尸体代牌位:尸体是最精准的生卒年,肢体动作呈现最简要的墓志铭:这是个打猎的,这个擅长糅皮子,这个是夫妻同穴……   这山腹是瑶婆一族的住处,是祠堂,也是墓地,是生与死的相伴之所,也是过去与未来的交汇处。   如果这一族还有未来的话。   肖芥子向陈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赶紧下来:刚刚的歌声说明这儿是有人的,万一对方出现,两人还不尴不尬地挂在这面灵位墙上,那就危险了。   陈琮加快速度,从另一侧往下,他胳膊长腿长,基本是走竖线,反而比肖芥子下得快:这些龛坑杂乱无章、并不是整齐排列,她有时够不着下头的那个,得迂回走位,先平移,再下。   最后还剩了一两米高,陈琮撒手跳下,半蹲着缓了口气,正要起身去接应肖芥子,目光落处,陡然打了个寒噤。   最低处的一个窟龛里,蜷缩着窝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死了很久的皮包尸,而另一个……   另一个身上缠了很多绷带,绷带上点点渗血,头脸肿得看不清面目,身侧放了两副铁指套。   瑶婆?这是……死了?   陈琮喉头发干,正想示意肖芥子赶紧过来,瑶婆那只血肿的独眼艰难地撕开了一道缝。   里头的目光原本是死的、黯淡的,但看清眼前的人时,不可思议地亮了起来,旋即溢出了眼泪。   她这一睁眼,委实把陈琮给吓到了,第一反应是想赶紧后退,但看见这独眼里的眼泪一直流下,忽然又觉得难受,仿佛胸廓间揣着一只躁狂的兽,踢打着想要出来。   瑶婆的嘴唇微微颤着,呢喃着他听不懂的话,枯爪般的老手慢慢抬起来,越抬越艰难,越抬越抖,想去触摸他的脸。   肖芥子也下来了,眼前这场面,她约略猜到点什么。   身后不远处,有个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   “顺着她,随她做什么。阿妈喜欢看你的照片,常说你长得最像阿爸,你爸……倒没那么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014【修文】 意思就是,   肖芥子循声看去。   穹洞的边缘处, 不知什么时候转出了……一个女人。   陈琮没有回头,身子发颤,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一声“妈”到底是没喊出来。   瑶婆的脸上罕见地浮出笑意, 泪光烁动间, 眼皮忽然和那只最终未能抵达的手一样,沉重地坠了下去。   陈琮转过头。   他看到了柳别雅,和当初的照片隔了二十余年,整个人暮气和钝了不少,但眉眼还是像的。   陈琮想喊她一声,但那个称呼还是太沉了,在唇舌间滚掂了好久, 出口时换做了三个字。   “为什么?”   柳别雅上前一步,示意了一下身后,话却是向着肖芥子说的:“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但你不介意回避一下, 让我们母子俩说点家事吧?这里头挺大, 够你逛的。”   肖芥子看向陈琮,他眼睛里已然微湿、朝着她点了点头。   她瞥了眼老火, 虽然不情不愿, 但知道于情于理, 自己一个外人, 此时都应该给人家两母子留点空间, 于是“呵”了一声,大步过去。   近前时才发现,柳别雅身后不是什么藏身的角落,是又一处弯折的、通往它处的石缝。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姜红烛呢?你把她怎么了?”   柳别雅讥诮地笑:“她多厉害啊, 手里攥着枪,我能把她怎么着?我想杀了那只肥狗给我阿妈偿命,她都拦着不让呢。她那么能耐,爱去哪去哪,我哪知道。”   肖芥子有点意外,但又觉得这走向很合理。   那毕竟是姜红烛,狠起来连老鼠也吃,她只是少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不是少了智商。   ***   柳别雅一步步走过来,脸上有泪痕,但也干得差不多了。   她走到烛火前,看低处龛坑里瑶婆的脸:“人真是奇怪,上一秒还在喘气、说话,忽然间,什么动静都没了。再然后,身体里就会长出很多很多虫子,也说不好哪只虫子身上,驮的就是她的鬼魂。”   陈琮说:“她是我的……”   “奶奶嘛,这还不明显吗?”   原来瑶婆就是他的奶奶。   柳别雅抬起头,目光像往潮水,成片成片地往高处倒涌。   “壮不壮观?你的长辈们,一代代阿卡起亚的族人,从初始到末代,几乎都在这儿了。”   陈琮不说话,只一步步倒退开,也仰头看这面窟壁。   在底下看、仰视,比在上头看时更震撼,不是因为多,而是因为这具象化了的家谱,从第一个到如今,一代一代,居然也没有很多。   “我是……阿卡起亚人?”   “对,阿卡起亚,狗人接生的种族,从地下爬出来的石生子。”   ……   陈琮一直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凉了。   难怪他总觉得,除了胎记,自己怎么都套不进郁垒九家的壳,原来真的不是。   狗人接生,从地下爬出来,这才对嘛,符合他从小到大的阴湿梦境。   他问:“狗人接生的种族,是有什么说法吗?”   ……   柳别雅从小就听瑶婆讲阿卡起亚的故事,有时在微风拂过的林地,有时在这一整面的尸骨灵位前,没上学前,她真以为林地、山腹加上瑶婆的故事,三者拼合,就是全部的世界。   瑶婆说,最早的时候,阿卡起亚人的先祖睁开眼,发现身处石头之中,而石头又埋在最硬的地块之下,再锋利的镐头都挖不开。   不过先祖并不慌,耐心等待时机:因为石头像待孵的蛋,时机成熟就会破开。而狗人会来这儿觅食,它的爪子可以让地块慢慢变软、松动,直至裂开第一道缝。   到时候,得抓住时机、努力地往外爬。爬出地面、接触到第一缕天光的那一刻,就能知晓自己的命运。   终于有一天,地块震动,先祖拼尽全身的力气破开石头,一刻也不停地往外爬。   爬得很艰难,地下总有恶鬼想阻挠他,或是去拽他的腿脚,或是假装可怜,对他说:“等等我,带上我一起吧。”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停。   先祖刚爬出地面,就被长着钩爪的狗人倒拎了起来。   命运在这一刻降临,狗人不仅仅是来接生的,它有时也选择杀戮。   我们一共是九个兄弟,自天南地北、不同的地块之下爬出。   但爬出的那一刻,狗人不一定都在,它也要觅食和回窝睡觉。   而狗人不在,也是一种命运。九个兄弟中,有两个爬出来的时候没有遇到狗人,但承接了另外的不幸:一个没能经受得住天寒地冻,很快就被活活冻死;另一个被循声逐味而来的野狼分食,连骨头都没剩下。   原来在地下坑道里看到的那幅图是这个意思,很合理:刚出生的婴孩那么孱弱,没有庇护,确实很难活下来。   陈琮说:“那还有六个呢?”   柳别雅回答:“那六个出生得晚,它们的情形,是族里的历代萨满一次一次降神感应,陆续知道的。”   截止到瑶婆那时候,有三个还未成形、尚未出生。   至于另外三个:一个长成了沉重的、挪动不了的废肉;一个在与仇敌的生死搏杀中与对方同归于尽,据说肉骨与仇敌融合在了一起,化成了可供瞻仰的塑像;而最后的那个,狗人深感威胁,倒拎起来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一爪刺透了它的胸膛。   狗人,毫无疑问就是翻印鬼。   翻印鬼杀死有威胁的,只留下那些它喜欢的、有利用价值的。   陈琮颅骨冰凉:“那我们这一族的命运是什么?”   柳别雅抬起手,高高指向龛窟的中央处:“怎么你刚下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陈琮抬眼去看,穹洞里太暗了,实在看不清,他拿出手机,调到相机模式,正对着那一处框住,然后放大、再放大。   看到了,那具尸骨明明只一个身子,却长了两个脑袋!   他想起在地下坑道、意识模糊时,看到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诡异地朝着他笑,然后“咔嚓”一声,颅骨折断,颈侧冒出了第二个脑袋。   还想起在阿喀察的私人牧场,姜红烛哼唱的那首谣歌。   ——太阳照在我第一个头上,阿妈的忧心比溪水还长,太阳照在我第二个头上,阿妈的眼泪在磨刀石上流淌……   不止,还不止。   他在人石会选石,最后选中的也是一个双头玉人,这不巧了吗?他的名字叫“琮”,而琮是一种礼地的玉器。   原来命运早就给过他征兆,只是它说话,从来不肯说得太明,要你很久之后恍然回望,才能对上它当初别有深意的眼神。   陈琮喃喃:“什么意思?”   柳别雅说:“意思就是,跟你爸一样,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个什么怪物。”   ***   当年,从火狗山里秘密救下陈孝之后,陈天海和姜红烛找机会碰过面。   两人都觉得,人石会这事做得很没道理:都什么年代了,再大的恩怨,也不能杀人全家吧?再说了,连小孩也不肯放过,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错?   陈天海就是因为这事,觉得人石会并不地道,警惕之余,开始保持距离,之前答应了刘五蝠要去帮忙,后来也找借口推了。   再然后,姜红烛出钱,由陈天海出力和出面,找了个寡妇代养陈孝,也就是老照片上、陈琮一直以为是自己亲奶奶的那位。   那个女人在一次事故中丧夫丧子,寻死觅活好几回了,而今忽然多了个孩子要养,寻死的念头也就渐渐息了。   陈天海觉得这不失为一件互惠互利的好事:孩子帮着女人活下去,而女人也不会薄待孩子。   最初,他只当是行善,隔个三五月才会过来看一趟。   老照片是女人拉着他拍的,说孩子以后渐渐大了,会问长问短,先拿张照片哄着,就说爸爸在外头当兵、平常不回来,等瞒不住了,再想别的解释。   这期间,陈天海和郑灵秀结了婚,也发现了自己不育,有人建议说不如领养一个,他就想到了陈孝。   然而这想法很快流产:一是郑灵秀不愿意,表示不能生就过二人世界,自己不想帮别人养孩子;二是那女人对陈孝有了感情,误会陈天海要带走孩子,一时想不开,喝了一整瓶农药,虽说发现得早救回来了,但身体就此垮掉,也为几年后的早逝埋下了种子。   那阵子,因为女人出事住院,陈天海留了一段日子,内外张罗,也得以第一次和陈孝长时间相处。   有些人没有父子命数,却有父子缘分,陈天海和陈孝就是如此:他很喜欢陈孝,越想越觉得,自己救下陈孝和命中无子这件事,是冥冥中的定数。   老天早就知道他不会有孩子,才给他送来了陈孝,这是上苍厚待,他得晓得珍惜。   也正是在这次相处中,陈天海发现,陈孝经常会做噩梦,那种在黑暗中爬行的噩梦。   这多半是幼时的阴影,那个年代不注重心理疾病,治疗也粗暴,睡不着觉吗,吃安眠药就行。   陈天海托人搞到一瓶药,还吩咐女人说,小孩压不住一片的量,每次可以吃少点,1/2或者1/3片都行。   那之后,陈天海就开始了两地生活,尤其是在女人去世之后。郑灵秀知道这事,甚至还挺支持:她觉得一个男人把多余的精力花在孩子身上,就没那个心思出去搞三搞四了。   陈孝成年之后,陈天海发现,这噩梦越来越超纲了。   有一天半夜,陈孝爬下了床,陈天海拦住他时,他像正拼命从什么东西里挤出来,挤到呼吸困难、面色青紫,然后身子一痉,如同河里被电死的鱼,瞬间翻着眼皮、不动了。   还有一次,陈天海睡到半夜、被絮絮的说话声吵醒。   他心惊胆战地循着声音找过去,看到陈孝躲在厨房的八仙桌底下,挤眉弄眼、嘀嘀咕咕。明明只一个人,给他的感觉,却像有两个人在说话。   跑过不止一次医院,也请过神婆神汉,都是白费力气,陈天海无计可施之下,想到了火狗山:这孩子的来处,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想找姜红烛问问更多的细节,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姜家频遭变故,姜红烛这个人已经失联很久了。   陈天海最终决定,依着早年的记忆和从姜红烛那得来的线索,去火狗山碰碰运气。   前后加起来,一共去了三次。前两次都是无功而返,但第三次,遇到了一个热心帮忙的姑娘。   柳别雅。   ***   陈琮说:“你是故意接近我爷爷的吧?”   柳别雅并不掩饰,呵呵一笑:“那年头,山里很少来外人。他太显眼了,第一次来我就知道了,而且他专往火狗山那一带兜,我能不提防吗?”   说起来,还要感谢那次地震呢:山上落石,火狗背上的“剑”塌了,她及时出现,一把推开陈天海,自己反受了伤,不费什么力气,就赢得了陈天海的感激和信任。   他向她打听这一带还有没有人住,说听说有人十几年前在这儿捡到过一个小孩,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然而在心思比水还活络的柳别雅眼里,全是明牌。   那一趟,陈天海还是无功而返,不过交到了柳别雅这个“恩人朋友”。   几个月后,柳别雅循着他留的地址找上门,说自己进城打工来了,问他能不能给介绍个工作。   一来二去的,柳别雅就留在陈天海的铺子里帮忙了。   陈孝那时候刚大专毕业,还没有合适的去处,原本对老爹这个铺子不屑一顾,多了个柳别雅后,他忽然关心起铺子的生意了,经常过来一待就是一整天。   陈琮听得很平静:“你是故意接近我爸的?”   柳别雅又笑了:“是啊,是帮我阿妈看着儿子去的。阿妈说,出去的人,估计再也不会回到山里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长成个怪物呢?”   “从前在山里,太阳由月亮守着。但现在,他离火狗山太远了,阿妈一辈子走不出这山,也不敢走出去,只能拜托我了。”   长成个怪物,这话,陈琮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他实在忍不住:“到底会长成什么怪物?”   两个头的那种吗?太荒唐了,他这脖颈上,哪还有第二个头的空间?而且,他这一年做了几次体检,各种透片,他的骨骼、身体结构也并无异常。   柳别雅沉默片刻,轻轻笑起来。   ***   瑶婆说,阿卡起亚族生来背负不幸,最怕生下有胎记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幼年时常梦鬼魅,而成年后,不是变成恶鬼,就是被长着钩爪的狗人残杀。   于是阿卡起亚族有个传统:有胎记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太阳。满周岁的日月祭上,会为TA指定一枚异性的月亮。祭祀前,月亮要送到部落的守护神,也就是白毛神那里经历一次月圆月缺,寓意从白毛神身上,汲取无畏的勇气和比铁石还坚韧的决心。   从此,太阳总有月亮相伴,太阳变成恶鬼,月亮就要杀死太阳,太阳遭遇凶险,月亮就要保护太阳。   阿公有胎记,好在没有变成恶鬼,且阿公出生的时候,这山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狗人了。   瑶婆是阿公的月亮,她原本以为,阿公能平安到老,没想到厄运从天而降:那天,祭祀还没有正式开始,白毛神抱着襁褓里的柳别雅、还在赶来的路上,突然间枪声响起,反应不及的族人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鲜血就流成了河。   阿公用自己的手臂和身子抱堵住了两杆枪的枪口,大吼着让瑶婆带上孩子快逃,去找白毛神。   瑶婆逃进坑道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密集的枪声像看不见的提线,提着阿公满布血窟窿的身子乱舞乱颤,背后如爆开一朵朵溅着鲜血的花。   阿卡起亚族生来背负不幸,有胎记的孩子不是变成恶鬼,就是被厄运碾杀。   她的太阳,最终还是落在了血泊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015【修文】 快逃,逃什   陈孝也有胎记。   柳别雅毕竟接受过教育, 所以即便从小就听着阿卡起亚的故事长大,但在面对年轻帅气的陈孝时,实在没法将他和来日的恶鬼划上等号, 她怀揣了一丝侥幸, 觉得故事也许只是故事。   为了让陈孝睡好觉、少做噩梦, 她想了很多办法。   比如及时叫醒他,后来实在叫不醒,会在他耳边敲锣,因为传说鬼魅最怕这种金铁的阳正之音。   比如在屋里做了很多布置:门上贴金鸡像、床边镇猛虎符,还专门找来一串琥珀珠子、要求陈孝贴身佩戴,因为有一种说法,琥珀是老虎的目光凝结所化、天生有着让恶鬼退散的力量。   可作为枕边人, 她逐渐看到越来越多骇人的细节。   阿卡起亚的传说从故纸堆中凸起成为能触摸到的现实,阿妈没有撒谎。   有一天晚上,她亲眼看到陈孝的颈侧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头颅,像肉瘤、脓包, 似乎是急不可待、要先行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然后缩了回去。   那时候,柳别雅已经怀孕了。   都说怀孕的女人即将要做母亲, 心肠会比最绵软的棉花还要柔, 但她没有, 那一刻, 她的血凉成了一片片锋利的冰碴。   阿妈总爱哼一首歌, 歌词的大意是——   “杀人的刀啊,哗啦啦血在流淌;是谁掐死了最爱的花啊,夜夜流泪哀唱;早早躺进了坟墓里啊,把太阳和月亮刻在了身上。”   月亮开始磨刀, 要掐死最爱的花。   说到这儿,柳别雅叹了口气:“其实你爸爸那时候也很痛苦,跟你一样,自己身上的变化,他不明白,但有预感。”   有一次,陈孝于夜半爬到门口,因为大门反锁,他疯了一样刨门刨地,刨得指甲断裂、指头流血。陈天海和柳别雅两个人都拽不住他,清醒过来之后,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让我死吧。”   陈天海跟着一起流泪,他抱住陈孝反复念叨:“你放心,爸爸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但柳别雅知道,除了动手,没别的路了。   可是,相处久了,难免有感情,真的很难下得去手。   ***   陈琮说:“所以,我爸爸出事,确实跟你有关,对吧?”   拼图里,小宗这一块终于明朗。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就算找个人近距离监视他,为什么要找小宗。   现在懂了,如果她跟小宗的母亲有交易呢?   柳别雅点了点头。   ……   瑶婆知道,儿子去了外头的那个世界,她是走不出这片山地了,但柳别雅可以。   她制定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执行得很顺利:柳别雅七八岁时,被进山打猎的人捡到,再后来,她成功被附近一户姓柳的人家收养,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柳天蓝。   然后,她会找借口偷跑回来,或一两天,或三五天,按照约定好的,瑶婆会在废弃的那个定居点等她,带她回家。   就这样,柳别雅过上了双重生活、实现了从火狗山到外界的平滑过渡。不过她不喜欢“柳天蓝”这个名字,还是喜欢听人叫她“别雅”。外头的世界太规矩了,束缚太多,她更喜欢火狗山,那里原始、野蛮,生与死没有界限,恩仇分明。   十岁那年,在白毛神住的地穴里,曲折环绕的幽深坑道间,瑶婆递给她一把刀,说:“去吧,那个人就在这里。”   她持着刀,像一头复仇的野狼,杀她父母的仇人,灭她族人的死敌,就在这里。   那是个瘦到只剩一副骨架、早已疯癫的可怜虫,满身冻疮,头发蓬乱而又花白,在她的追撵下惊慌失措、痛哭流涕,刀子刺下时,那人忽然瞪大了眼,问她:“是我家姑娘吗?”   她十岁就杀过人了,她不怕再杀。   柳别雅对读书没什么兴趣,只勉强读到高中。不读书,柳家也管不了她,她有过荒唐日子,结识流氓混混,当过“大姐头”,还在火车线上扒过不少大户。   所谓的“刨锛党”里,有她的旧识。   那是两个刚做了母亲的人之间的交易,她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轻易说服对方的。   “你杀了好几个了,逮着了也是死,不如帮我一次。”   “你出事了,女儿没人管,一定会受欺负。到时候,有我罩着她,我供她读书,送她考学,怎么样?”   一拍即合,她只需要提供陈孝的照片、车次和铺位号,然后,安静地坐等噩耗。   柳别雅还以为,自己不会难受的,但坏消息传来,她还是流泪了。   可事情还没完,陈琮身上也有胎记。   陈琮笑起来:“为什么走呢?留下来看着我不好吗?”   柳别雅也笑。   一两年的夫妻感情,她已经那么难受了。她怕留下来,看着他长大,而他又长成个怪物,自己会下不了手。   “你计算好时间,派小宗过来,就是为了近距离观察我?小宗是你为我准备的月亮?”   想起来了,小宗的名字叫“望舒”,这不就是古代为月驾车的神吗?母亲叫“别雅”,鄂温克语里代表月亮,而瑶婆,瑶,瑶月,瑶镜,瑶兔,指的都是月亮。   都是月亮。   还有,小宗的社交账号叫“花农”,问她时,她说“种一朵花,就护一朵花,从埋种开始,有始有终”。   柳别雅说:“是啊,双头,50%的几率。我一直希望你能有你阿公的运气,但可惜,你的命运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就是给你一个最轻松的死法。在我的计划里,你会一直过着平凡而开心的日子,然后某一天,在熟睡或者酒醉中突然死去,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没想到,你爷爷太多事、而你又太好奇了。快逃,逃什么呢?命运这种东西,长在你的皮肉骨头里,逃到哪里都是你。如今逃到这里,什么都知道了,你开心吗?满意吗?”   她走到陈琮面前,微笑着看他,渐渐地,眼睛里浮起泪光。   “陈琮啊,你恨妈妈吗?”   陈琮说:“没什么好恨的。”   她缺席太早、离开太久,他对母亲本就没什么记忆。后来成年了,多少能理解她当时的选择:还那么年轻呢,想去追寻新的生活,不想被孩子拖累情有可原。   如今也恨不起来,这根本不是爱或者恨的课题:父亲终将变成恶鬼,一个杀鬼的人有什么错呢?   柳别雅颤抖着举起手,慢慢抚向他的脸庞:“我知道你在寻亲网找我,我让你别打扰我,是觉得,彼此做陌生人,可能会好一点……”   陈琮想躲开,但那一刹那忽然想起:他这辈子,没有被母亲触摸过的记忆。   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这让他想起陈天海:在金鸡镇,爷爷只是拍了拍他的头,他就觉得很温暖、很想哭。   “因为只有做陌生人……”   冰凉的手渐渐下滑。   “我才能……”   柳别雅的面色突然变了,几乎是同一时间,两只手狠掐上他的脖颈,眼睛瞪得几乎外凸,面色潮红,脸颊的块肉都在微微颤动:“陈琮,跟妈妈走吧,很快的。”   陈琮眼前一黑,顿觉呼吸困难,柳别雅块头大,手上的劲力也强,如钢钳一样,死死内收。   他狠狠向外撞出一记肘击。   柳别雅的身体晃摆了一下,手上却没松,那冷而疯狂的眼神让他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是捅刀、枭首,她这双手,都不会松开。   “我不指望小宗,她一点也没继承到她妈妈的狠劲,还是我来吧,反正我已经做过恶人,多做一次也无所谓……”   陈琮咬牙,又是一记狠踹,两人扑跌着砸倒,但柳别雅的手还是没有松。   “很快的,忍一忍就结束了,已经没希望了。噩梦算什么,糟糕的还在后头,你活着只会更痛苦……”   陈琮面色紫涨,他尽量不去想呼吸这回事,用尽浑身的力气,摸索着,一根根去掰柳别雅的手指。   “我们一家三口,到了下头,就能重新来过了……”   陈琮的意识有些模糊,长时间的无法呼吸,让他手上的劲力一点点减弱。   ——已经没希望了,糟糕的还在后头。   ——你活着只会更痛苦。   他忽然心灰意冷。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就这么了结是不是也很好?不用再去探究,也不用再去面对……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肖芥子怒吼:“你干什么?松开,赶紧松开!”   ***   肖芥子疾冲过来,重重一记手刀切在了柳别雅的颈后。   但柳别雅居然没倒,也没松手,肖芥子半跪着、狠勒住她的脖子往后掰也不管用,她的两只手现在是孤立的存在,不再听大脑指挥。   肖芥子咬牙切齿,急出了一头汗,又去掰她那两只近乎僵硬的手,但手上出汗,老是掰滑,情急之下,上牙去咬。   此刻,她突然就原谅柳别雅用枪轰她的事了:这个疯女人,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狠。   柳别雅还在笑,瞳孔渐渐放大,突然间“卟”的一声,一口褐色的血直喷在陈琮脸上。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的气力终于消退,肖芥子掰开她的手时,她的指骨发出嘎吱的声响,脸上的笑已然僵了,人是直挺挺的,双臂开张,还保持着要掐死陈琮的姿势。   她死了,她动手前就已经服了毒。   但肖芥子没空去管她了,陈琮的脖颈上一圈黑紫,几乎探不到他的呼吸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给陈琮摁压胸口,又抹掉他脸上的血浆,给他做人工呼吸,还好,颈骨没有被掐断,否则,她的气渡进去也没用了。   肖芥子后悔没有早点回来。   她没那么老实,本来准备做做样子、去内洞逛一圈就回来偷听,但没想到,这洞的确“够逛”。   总体来讲,有点像把火狗的腹部掏空,是个三进的大洞,彼此间有狭窄的通道相连,天然形成的基础上,也有人工斧凿的痕迹。   如果把存放尸骨的地方比作后院,那么后院最小,往前去一进比一进大。   中院是生活场所,里头放了不少现代的用品、吃食,看来柳别雅每次来探望瑶婆,都会给带点新鲜玩意。   前院最大,是部落祭祀的场所。   这儿原本有一前一后、两条向外的通道。   前院那条,亦即姜红烛说起过的,已经被水泥厚堵,八成是黑山杀人之后封死的。   后院那条,就是两人刚爬过、从灵位墙通出去的那道。这一道更隐秘,估计老老27号当年过来,只知前道而不知后路,否则以黑山的行事,前后都会封个彻底。   肖芥子在前院停留了很长时间,因为这儿有岩画一样、大大小小的祭祀图。   其中有四幅,她印象深刻,一一拍下来了。   第一幅,是一对一对的太阳和月亮,仅有几个太阳是完好的,大多数太阳上,都打了血红的、触目惊心的叉。   第二幅,是火狗山,那两缸香火,就是火狗的两只眼。看那意思,似乎是萨满的预言,火不能熄灭,一旦熄灭,部族就会走到尽头,得在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的转换之间——肖芥子推测是一日夜——找到火种续上。   难怪会有“讨火种的女鬼”这种说法。   第三幅,描绘了部落遭受的诅咒。   部族会有人异变为双头恶鬼,会被族人击杀。双头,在古代应该是怪胎吧?杀畸倒也常见,旧时代的人会觉得这是妖孽、不祥之兆。   第四幅,也是最大的那一幅,是组图,描绘的似乎是……翻印鬼和阿卡起亚人之间的战争?   依着组图的顺序,肖芥子能大致理出时间脉络。   1)阿卡起亚人生活在翻印鬼的环伺/圈养之下?翻印鬼会残忍杀死他们的族人。   2)激烈对战,部族的勇士们倾巢而出。看场景,斗战发生在翻印鬼的巢穴,因为背景里有那尊巨大的翻印鬼塑像。   阿卡起亚人死得很惨,有的被撕扯成两半,有的被利爪穿头,有的掉进了翻印鬼那口烧沸的汤锅……   3)地下巢穴一片死寂,阿卡起亚人和翻印鬼都死光了、躺了一地。   4)其中一个濒死的阿卡起亚人身上,停满了蝴蝶。再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浑身长满了白毛。那白毛,还真的是用白色的毛发蘸胶粘上去的,是以看着特别醒目。   5)萨满向白毛拜伏,似乎白毛是这部族的守护神,会守护族人直至最后一代、最后一个。   肖芥子觉得,图2到3之间似乎有缺失:2图中阿卡起亚人明明死得很惨,怎么到了3图,翻印鬼也死光了?   好在阿卡起亚族还剩了一个柳别雅,她想着找她问问,哪知一回来就看到那么惊悚的场面……   ***   陈琮觉得自己一头栽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梦,身体在黑暗中不断下坠,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停止。   然后,是细密的雨声兜住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睛。   有行泪顺着眼角滑落,眼前很模糊,不远处好像栖着一轮月亮,是那种朦胧的、被风吹散般的晕黄色。   他嘶哑着问了句:“下雨了?”   身侧传来肖芥子的声音:“你醒啦?”   又说:“好像是下雨了,外头下雨,里头的这一处,也会淅淅沥沥往下滴水。”   原来还在火狗山的山腹里啊,好一会儿,陈琮才看清,他躺在石板床上,身下铺了张防潮垫,他以为的那个月亮,只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肖芥子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陈琮,你妈妈为什么要杀你啊?”   陈琮不想去回忆这件事,他沉默了会,重又闭上眼睛,肖芥子看到,他眼角的泪痕都还没干。   安慰人这事,她不是很擅长。   她说:“你不想说话,那就不要说了。先歇会,歇好了,咱们再出去。”   陈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这是什么?”   他才注意到,她手里拈着一根木条,大概有写字的笔那么长,端头上燃着火焰。   能让他转移注意力,哪怕只是片刻,也是好的。肖芥子赶紧给他展示:“这个叫老火,就是那种很老很老的火,你注意看,它跟一般的火不一样。”   说着将木条拈高,鼓腮吹了一口。   火焰斜着扬起来,颤巍巍,鼓胀,像个被吹大的肥皂泡,然后又缩了回去,缩回成一点猩红。   陈琮淡淡说了句:“真有意思。”   说完了,又转头看洞顶,洞内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看来山腹外头这场雨,一时半会不会停。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个烂泥坑,雨还不断打下来,体内溅起污浊的水花,整个人更加稀烂了。   肖芥子愣愣地看着他,指甲在木条上一下下、慢慢地抠擦,细小的木屑落下,飘在雨声里,很像她现在的心情。   连老火这种事,他都提不起兴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煤油灯的光暗下去,她起身想去添油,陈琮忽然开口了。   “芥子,如果我根本不是你们家的人,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肖芥子转头看他:“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是我们家的人,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陈琮面无表情:“如果,我根本连人都不是呢?”   之前,他瞒着她,怕她知道他那个暗黑版九大家的秘密,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黑屋子不止是推开窗那么简单,黑屋子要垮啦,那就垮得更彻底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出门办事,晚点再下一章。 第122章 016【修文】 九块印,会   老料来电。   颜如玉接起来, 语音含糊:“说。”   转院,其实是转进了呼市、人石会对口的私人医院,条件是很好, 但总有人来瞧他, 说话没那么方便。   听了会, 他皱眉:“拿了电脑?”   老料说:“不然呢?那女人太邪了,熊都怕她,后来还骑了个人跑了,骑了个人!我追也追不上,还能怎么着?”   帐篷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老料心一横, 把余安阳扔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给顺走了。   “我是想着,她到这种地方还带电脑,电脑里总该能找到点有价值的,好过空跑。”   颜如玉压低声音:“得找高手破吧?别被人反手一个定位, 锁到你了。”   老料不屑地笑:“这我能不懂吗?真看不出来, 这娘么是个拉子。”   颜如玉一愣:“拉子?”   老料说:“相册已经破开了,存的都是另一个女人的风骚自拍, 要看吗?”   颜如玉嗯了一声:“你发。”   旋即意识到这话有歧义:“我不是想看那个啊, 我只是看看另一个女的是谁。”   余安阳太邪门了, 他想从她这“女朋友”身上找找突破口。   老料嘿嘿笑, 语气贱嗖:“我懂。”   语毕挂线, 很快,微信里嗖嗖发过来好几张照片。   颜如玉点开一张。   看着有点眼熟,他滑到下一张、再一张。   卧槽!这不是那个……徐定洋吗?   26号,徐定洋, 一年多以前跳海自杀,这事闹挺大,他记得李宝奇当时还专门打电话跟他八卦过:“现在这些女的都怎么了,杀一个也就算了,犯得着灭满门吗?”   余安阳跟徐定洋,居然认识,而且是……一对?   正想着,房门“砰”一声被撞开了,进来的正是李宝奇,与其说是慌张,不如说是兴奋:“我靠,玉小哥,你听说了吗?范月生那老头,特么猛人啊,终于心理变态了!”   ***   李宝奇是这趟救援的带队之一,负责伤员,所以一路跟着出来,又跟到这儿,每天不是咋咋唬唬跟他说还没找着人,就是跟女护士打情骂俏。   颜如玉不动声色地将手机盖下,一副没气力的蔫相:“又怎么了?你刚说……范月生?”   金媛媛让他特别关注的那个范月生?   李宝奇拖过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叉着架上他的床沿:“没错,绝对劲爆。我就说,这种长期心理憋屈的,一定会出大事!上次在阿喀察跟那些跳舞的打架,已经是个征兆了,可惜啊,没重视!”   颜如玉嫌他啰嗦:“说重点,到底怎么了?”   “酒驾,撞死俩,然后跳长江了。”   颜如玉:“……”   这老头这么出格的吗?   “为什么酒驾?”   李宝奇抖腿:“听说前一晚在一家整容医院大闹,医生说他那脸想恢复成常人那样是不可能的,这也实话啊。老头估计受刺激了,喝了半宿的酒。然后就……”   “最惨是死的那俩,还是两口子,撞得都没人样了,唯一的儿子是个不着家的二代,至今都联系不上。”   这信息量有点大,颜如玉脑子发懵,但又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微妙:“你刚说,跳江了?”   “对啊,跳长江,几天了都没捞着尸体,我看悬了。范老头怕不是被冲到海里去了,你说他这命,活着被火烧,死了还被水淹……”   门上传来叩响,李宝奇大声说了句:“请进。”   然后笑嘻嘻起身,还冲着颜如玉挤了挤眼睛:这么有礼貌的叩响,一听就知道是梁婵。   来的果然是梁婵,手里抱着几株鲜切花,看到李宝奇,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给换个花。”   除了梁世龙进的是ICU,不兴放这些花花草草,颜如玉和养神君的房间,梁婵每天都给买新的:她觉得大家都是为了救她才搞成这样的,心里愧疚,送些新鲜的花,聊表心意。   明天屠三就转过来了,想来也会有花收。   李宝奇满脸堆笑:“你换,你换。”   又指床头柜:“放这吧,一抬头就看到,心情好。”   颜家老催婚这事,李宝奇也知道,催多了,没催着颜如玉,李宝奇反上心了,他在周围扒拉一圈,觉得梁婵最合适:年龄差不多,颜值搭,还门当户对,39对66,都是四大家。   更关键的是,而今都在医院,时常见面,简直万事俱备!   所以总明里暗里给制造机会。   今天这花有淡香,梁婵也觉得,放在床头会更合适。   她抱着插瓶过来。   李宝奇高高兴兴地给梁婵让路,又揶揄似地看向颜如玉。   靠,这小子眼皮都没抬,一脸凝重的,又在看手机。   李宝奇不满:“看什么呢,手机那么好看?”   颜如玉没搭理他,倒是梁婵闻言,下意识往颜如玉的手机上瞥了一眼。   是个女人的照片,浓妆艳抹,滑到下一张,还是。   梁婵“咦”了一声。   颜如玉看向梁婵:“你也认识这女的?”   梁婵点头,指向女人的脖子:“徐定洋嘛,我们家是做珍珠的,徐定洋又老戴金珠,我爸说起过她。这么大个头的珍珠很少见的,我上次看到,余安阳也戴了条一样的。”   那是条金链,编织成“V”字蕾丝造型,底下缀了一颗皮质极细腻的南洋金珠。   ……   徐定洋,余安阳。   现在回想,余安阳身上那股嚣张劲儿,跟徐定洋真还挺像,毕竟后者是灭人满门的主儿。   徐定洋一年多以前就死了,余安阳的电脑里,没自己的照片,反都是徐定洋的。   两人都戴同样的珠链,身高身形也很像。真如老料所说,只是一对儿?所以戴了同样的信物?   ***   陈琮是半夜回到琮店的。   其实这一趟走的不算久,但一去一回,物是人非。   小宗走了,在群里留了句“大家保重”之后就退了群,还把老王和陈琮都给拉黑了,三人才成群,少了一个,群也散了。   老王很惆怅,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冲突、说开了就能过去,没想到会曲终人散。   他发了很多消息问陈琮。   “怎么回事呢?说走就走,也不解释一下。”   “少了小宗,就跟船没了锚似的,晚上睡觉,总觉得楼底下空。”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陈琮,要么把小宗找回来吧。”   ……   陈琮只回了条:“随她去吧。”   算算日子,小宗走的那天,他和肖芥子还没进火狗山,很显然,是柳别雅跟小宗说了什么。   他觉得有点对不住老王,三个人里,就老王不知情。   ……   他动作很轻地上楼,路过老王门口时,听到打呼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呼噜听起来都怪冷清的。   终于回到自己的阁楼。   开了灯才发现,桌上放满了东西:除了他在阿喀察收到的新人礼,还有从黑山那得来的7号叠山,以及他选中的那块双头玉人。   双头玉人,会长出两个头的怪物,真是讽刺。   陈琮在桌前呆坐了会,翻出手机相册里的一张拼接照,点击打印。   桌面上的照片打印机嗡嗡作响,开始作业。这种打印机速度很慢,反反复复,先吐出相纸,然后倒回去,再吐,一道道工序,反复上色,最后覆膜。   终于印成,阁楼里重又悄静,那是他和肖芥子胎记的放大拼接照。   那天,在火狗山的山洞里,他把所有事都跟肖芥子说了,以一种浑无所谓、任凭处置的心态,说完时,刚好雨也停了,洞里特别安静,就跟现在一样。   肖芥子不信他会是鬼胎一脉:“你有胎记,幻觉那些都是虚的,胎记才是真的。”   于是现场比对,肖芥子的胎记在手臂外侧、靠肩膀的地方,他的在后肩胛骨,都放大拍照,然后拼接到一起。   那些线条、纹样,都是皮肤肌理,乍看没什么不同,但拼接之后才发现,有个最大的差异。   朝向。   一个朝左,一个向右,合起来像旧时贴在双扇老门上的门神画,刚好是一对。   ***   “神荼?陈琮是神荼那头的?”   肖芥子站在破窗边,费了好大劲才把两扇窗给关上:窗轴上锈,窗框又朽裂,这一关,噼里啪啦,掉落不少木屑锈渣,然而外头的嚷骂声、敲砸声,半点没见小。   隆冬也是绝了,给姜松鳞找了这么个破的藏身之处:一个月租金400块,带的洗手间还是挂了个帘的老式蹲厕,要不是进来就点了香,真心待不下去。   不过安全是真安全。   她掸了掸手,又把窗帘拉上:“应该是,可能还更复杂。”   边说边回过头,看窝在床垫上的姜松鳞。   这破房子没床,房东只给提供了一张床垫。姜松鳞胡子拉碴,发型也没了,看得出这几天没怎么睡。   好在有陈琮送的那块煤精印供消遣,他每天把弄,描形、下刀,刻完了一面刻另一面,也算是有事做、不至于整天陷在父母横死的事情里出不来。   肖芥子说:“神荼化印,并不是说神荼就死了,毕竟万鬼都没死,只是退化成了鬼胎。”   神荼,“荼”字读shu(平声)时,代表玉石、玉器。石生子,玉石里爬出来的孩子,的确像是神荼的遗存。   九块印,会爬出九个,所以“我们一共是九个兄弟”。   但问题在于,化印轰击,一场自毁式的“同归于尽”,如果都没有死,但就等同于在毁灭中相融、再生。   爬出来的这个,还是纯粹的神荼一脉吗?   “九个当中,两个是自然死亡,冻死和被狼分食,不去管它。三个还没出生,对应雀城、桃花坞和凤翔三块印,也先pass,就说剩下的四个。”   姜松鳞舔了舔嘴唇:“生死搏杀中与对方同归于尽,肉骨相融,化成了可供瞻仰的塑像。这塑像,会不会就是阿喀察的那块镇匣石?”   不愧是冯世坤的头号大粉,肖芥子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都传冯世坤成神,但成神之后杳无音讯。这么多年了,大家很少会往“死”上去想,是因为——   都是成神的人物了,谁能奈何得了他?   但如果对面出了个同等级的王炸呢?   姜松鳞:“神荼家的这个反水了?”   肖芥子摇头:“也不能叫反水吧,这九个,每个都被鬼胎污染了,只是程度不一样。”   “那个死在翻印鬼手里的……”   “那个应该是受污染最轻的,甚至有可能没被污染,所以刚爬出来就被弄死了,翻印鬼也知道留着有后患。”   姜松鳞苦笑:“也就是说,能被翻印鬼放过的,都是对它有用的?”   肖芥子嗯了一声。   还剩下两个。   一个长成了沉重的、挪动不了的废肉,很像是姜红烛在魇山遇到的鬼东西,另一个,就是阿卡起亚族。   这一族,属于一种晃摆的中间态,连翻印鬼都没法确认:全杀了吧,可惜,毕竟它能产出恶鬼,而翻印鬼的愿景,就是让恶鬼充盈人间。   所以,它把这一族养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这样的孩子,幼年时常梦鬼魅,而成年后,不是变成恶鬼,就是被长着钩爪的狗人残杀。   变成恶鬼,是翻印鬼乐见,但族人不容;没有变成恶鬼的,必然就是威胁,所以得残杀。   姜松鳞脑子有点乱,他说:“你让我捋捋啊,那陈琮属于……”   肖芥子轻声说了句:“柳别雅给出她的判断了。”   一个母亲,能对亲生儿子下这种杀手,看来确实是到了绝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姜松鳞倒吸凉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肖芥子没吭声,她看向屋角的香盒:三根香,烧得蓬蓬的,烟气缭绕,她看不出香字是什么。   那天,陈琮跟她说,自己很确定不想变成两个头的怪物,想杀就杀吧。   他可真是偷懒,一下子就把难题丢给她了:他还没变,他是个人,“门神变”对他不起作用,难道就凭柳别雅的几句话,她要提刀把他杀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了。   想起来都头疼,肖芥子岔开话题:“不说他,先说你家的事吧。”   ***   姜松鳞父母的车祸,调查结果和肖芥子料想的一样:有名有姓的凶手,凶手也间接“伏法”,只等尸体打捞。   可问题是,凶手叫范月生,隆冬跟丢了的那个、人石会的范月生。   “你什么打算?”   姜松鳞古怪地笑:“还能有什么打算?过两天,等我恢复些,我就去教这些小畜生知道,桃花坞,不是只长花的。”   “凶手叫范月生,找不到尸体,我还找不到同伙吗?你在阿喀察大会上搞到的那份名单,高级十二个,去掉何苦、方天芝、范月生,还有九个呢。”   明白了,姜松鳞要盯着这九个开刀了,也不是不行,于对方是损失,于自身也算积累实绩。   就是……   肖芥子斟酌着开口:“关于人石会,我总觉得还它们最重要的那个‘核’还没有露,咱们要不要缓一缓、从长……”   姜松鳞打断她的话:“你不要跟我说从长计议,死的不是你爸妈!”   说到“爸妈”两个字,双目圆瞪,眼圈已然红了。   肖芥子不说话了,她不怕人横,但怕人难受,她在意的人难受,她会更难受。   姜松鳞缓了会,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要从长计议,但我一口气不能这么憋着,会憋死的。”   “我知道还没把人石会的肚子剖开、没看到它的核。动了这九个,也只是把树上的果子打下来、伤不到根本,但它们长了这么久的果子被打烂了,我觉得爽!”   他深吁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   “我想好了,斗起来不可能没死伤。你家还没暴露,从长计议就交给你。我家破人亡,无所谓,不怕出去当明靶子、捅一捅这个马蜂窝。”   “你捅了它才会动,动了才会乱,乱了才会露更多马脚。不然它一个千年的王八,永远派无关紧要的爪牙出来作怪,你怎么破这个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017【修文】 你个小兔崽   月朗星稀, 江风阵阵。   江岸边,农家度假小院。   面水的躺椅上,有个老头正在挥扇, 椅子下头点了盘蚊香, 香雾缭缭绕绕着往上, 然而驱蚊的功效一般,因为老头忽然猛一欠身、扇子精准地朝着身上某处打下,然后骂了声:“咬,再咬,老子要你的命!”   骂完,拿起搁在边上的茶缸,咕噜灌下一大口, 茶缸里泡着菊花枸杞,都已经泡得胀大,菊花的清气和枸杞的甘甜在一起沤久了,沤成了说不出的怪味。   茶缸搁下时, 没留神撞到边上的手机支架, 手机往后翻倒,视频的画面朝天, 仿佛是播放给天看。   画面上是刘五蝠, 她身后一排五具尸体, 摆得齐齐整整, 细看能发现, 最后一具和前四具不太一样。   “送走大福之后混养的,进展很顺利。老废物跟已有的几只相处很融洽,没有出现过厮斗。”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是起了大乱斗,都死了, 一个不剩。其中老废物最惨,连尸体都不全,耳朵、手指头,都没找着。”   老头继续挥扇,喃喃了句:“够狠的,一个也不剩了啊。”   “没有立刻对外讲,是因为我想找找原因。我们家世代养狗,我是最专业的,这事是我的过失,但也可能是机会。”   老头唇角掠过一丝讥诮,怪腔怪调学舌:“你是最专业的。”   “头两天差别不大,第三天开始有异常,谨慎起见,我又多观察了几天。”   画面上,镜头从刘五蝠身上移开,逐一转向每一具尸体。   “掘地狗死了,尸身不烂不腐,皮肉会慢慢萎缩,像褐红色的蜡皮一样包覆在骨头上。人死了,则会正常腐烂,几具尸体中,只有老废物的尸体开始腐烂了……所以我现在怀疑,老废物不是掘地狗,是人。”   “目前还不清楚他是怎么伪装自己的,至于他的身份,因为尸体破坏严重、加上腐烂,很难查。”   说到这儿,刘五蝠的声音明显激动:“而关于掘地狗的死因,我现在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咱们都知道,掘地狗伤人、杀人,但从不食人,我们也从来没去考证过,它吃了人会发生什么事。”   “老废物是人,如果他身体的缺失,耳朵、手指以及撕下的皮肉,不是大乱斗的结果,而是发生在大乱斗之前呢?是偷偷掺进了其他掘地狗的吃食里呢?所以下一步,我会组织人手,对掘地狗进行尸体解剖,如果能在胃里找到人体组织残余,那我的猜测,大概率会是真的。”   视频结束,老头向着手机挥了挥扇子,权当是手势操作。   又一条简报式的小视频跳出来。   “劫持何欢的那几个女人,根据屠三的描述,都已经做了画像,正在设法通过画像比对。其中有个老太婆,大肚子、满头白发,体型很像失踪的姜红烛……”   姜红烛,那都已经是前任蜂后、下了线的人物、过去式了。   老头不耐烦地又挥了挥扇,对比之前,新跳出的这一条相当简短。   “61号,胎毁,出局。”   老头的扇子在半空中略停。   61号,没记错的话,这个是养石高级,都要熟了啊。   ***   人石会61号,严格说起来是肖芥子出的活,当时姜松鳞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只起了辅助作用。   今晚这个47号,才是他正式出手。   姜松鳞戴黄毛假发,穿大花衬衫、肥裤衩,脚下踩着滑板,正坐在河岸边的阴影里,小心地用刻刀在那块煤精印上刻挑桃花。   差不多完工了,这枚“桃花”印,他特意留在最后刻,就是想等自己的手磨得更熟点:今晚,就能正式开盖了,好让小畜生们知道,是你姜家爷爷来翻你的牌子了。   耳机里传来肖芥子的声音:“还在吃席呢,不着急。”   这位47号正在饭店吃席,推杯换盏,喝得正酣。完事之后,依着习惯,会慢悠悠散着步、穿过河岸小公园回家。   姜松鳞回了句:“出来了跟我说一声。”   ……   肖芥子今晚为姜松鳞打辅助,负责盯梢、提供目标动向。   47号不会这么快出来,她坐在酒楼对面的饮品店里,一心二用:一边注意酒楼门口,一边和隆冬发消息。   肖芥子:“有进展吗?”   隆冬发过来一张哭脸,外加一段长语音。   “小姐,只给我几张翻拍的模糊照片,连名字都没有,我真的无从下手啊。这又不是名人,那脸跟AI视频上生成的那些老头都差不多。”   肖芥子皱眉,她也知道难找,但她直觉:范月生跳江之后,就再没捞着尸体,不是因为尸体被冲进大海了,而是因为,他的脸变了。   那几张摄自2号房的照片,的确清晰度不够。   肖芥子回复:“这个老头是关键,你重点关注一下范月生跳江那一带,沿岸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他。”   这头事了,她呆坐了会,忽的想起了什么,又点进网盘,须弥山那个文件。   大约一个小时前,她给陈琮留了言,问他怎么样了,看编辑时间,有回复。   ——还好,还没冒头,有征兆的话,我会跟你说的。   ——PS:你也别太相信我,万一我事到临头贪生怕死、不跟你说,你要有准备,总之要事先布网,别让我这条大鱼跑了。   肖芥子笑出了声,然后觉得自己不该笑,又有点难过。   下头还有。   ——再PS:真不甘心,是敌人,还能提刀去干。是写在皮肉骨头里的命,能怎么办?有人命该坐在车上,我这是睡车轮底下,躺平任撵了。你说,命到底是什么东西?   底下还插了张图片,是张速写小画:有个小人枕臂躺着,跷二郎腿,身边野餐样摊开一堆吃的喝的,而不远处,巨型的车轮正辄辄而来。   至少,他心态还行,没崩。   陈琮的事,她跟家里说过,肖灿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了很久才说:“神荼家的,多难得啊,这要是个正常的该多好。”   又说:“你别心软,这是他的命,真的得尽早下手。冯世坤的教训摆在前头,你不杀他,他反过来就会杀你,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你说,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课题可真大,大到肖芥子觉得,自己身边,没人有资格发表意见,或者即便给了意见,也是夸夸其谈、没什么参考价值。   不,不对,她漏了一个人。   ***   老王进了阁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陈琮歪躺在桌子底下,两条腿却交叉着搭上桌面,这还不算,桌上各种酒,啤酒烧酒清酒红酒白酒,有喝见底的,有呷几口的。   有瓶红的倒了,绛红色的酒液蜿蜒着盘过桌面,到桌沿处,滴滴答答,下头铺着的地毯都湿了一大片。   倒了不扶也就算了,陈琮的一只手,还跟个野鬼似的,自桌下探上来,摸索着又要找酒喝。   老王一声爆喝:“你要死吗?大晚上的在这喝酒!”   陈琮的脑袋终于从桌底下探上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后脑还滑稽地翘起一撮:“干嘛呢?我就喝点小酒,没醉没疯没打人,值当发脾气吗?”   老王被他堵得一噎。   陈琮叹着气坐起来,揉了揉躺酸的脖子:“网友误人啊,还说各种酒混着喝容易醉,扯淡。还想尝试一下一醉万事休,特么这机会都不给我,老天尽欺负老实人。”   说完,一巴掌扇下一个啤酒罐,当它是老天。罐里还有酒,罐身飞起,泛白的酒沫欢快地蹿出一道,然后扬落在老王的裤腿上。   陈琮给老王道歉。   “Sorry啊。”   “对唔住。”   “斯米麻叁。”   卧槽,这小子不对劲,还跟他八嘎上了,老王在桌子这面坐下,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想问的:“你这趟出去查家里人的事,是不是结果不太好啊?”   陈琮抬眼看他,又是惆怅又是无所谓式的,重重点了几下头,喃喃了句:“不如不知道,不如不查。”   “是出身不光彩?祖上是恶棍?那就别认祖归宗了,跟他脱离关系!”   陈琮嘿嘿笑,还胳膊伸过桌面,在老王的脑袋上撸了一把:“贴心小老头。”   看来不是因为出身,老王嫌弃地打飞陈琮的手:“是不是,你家里人带遗传病?要命的那种?”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的事了。   陈琮没吭声,目光追随着那道绛红色的酒液,在桌沿处胶着。   也勉强算是吧,长在皮肉骨头里的命运。   老王心里一沉,一脸振奋:“屁大点事,有什么的呢?现在医学进步那么快,咱治呗,又不是没钱。我跟你说,我天天练拳,身体硬朗的很,你住院我陪床,你到哪我到哪,事事给你安排到位,你放一万个心。”   陈琮笑,还是没吭声,顿了顿问他:“上来找我有事?”   哦,对,正事差点忘了。老王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首饰盒递过去:“喏,你寄回来的那颗钻石,不是让镶戒指么?镶好了,用的白金链子,这样颜色会好看点。”   钻石?想起来了,他从李二钻那买的钻石。   陈琮打开首饰盒,拈起那粒钻石。   镶得真好,因为是软戒,没有圈环的刚硬,链身可以调节长度,端头处系着一枚精巧的小蝴蝶结。   再拈高一点,迎着灯光,钻石的火彩绽开,好像一颗长在指尖上的星星。   陈琮看到,自己掌心的那个小门神已经磨蚀到一丝线条、一点颜色都不剩了。   老王试探着问他:“这个,是想送给谁啊?”   “一个朋友,这趟查家里的事,她帮了很多忙,没她,我现在不知道还在哪个坑里抓瞎呢。她喜欢戒指……不过,现在也没必要送了。”   前半段,听得老王嘴角上翘,像个喜滋滋的老父亲,后半段,猝不及防。   “没必要送?人家没看上你啊?”   陈琮愕然,旋即哈哈大笑。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他只是吃了点爱而不得的苦,小烦恼,对比之下,真像落在肩膀的灰,掸掸就过去了。   ***   临睡前,陈琮摘下腕上的睡眠报警器,没有服药,挂好门上的防盗链,外加调好室内监控的角度。   噩梦是气势汹汹来的潮水,小门神是高挡的堤坝,而今堤坝不再、摒弃一切安全措施,潮水会反扑得很凶吧。   闭上眼时,他心情很平静,安然等待终将袭来的巨浪。   ……   半夜一点多,老王被阁楼上的动静吵醒。   他知道陈琮做噩梦的时候会有奇怪的举动,于是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脑袋:反正闹腾厉害了,报警器会响,报警器一响,人醒了,自然消停了。   自己还是别去了,省得帮不上忙,还让陈琮尴尬。   然而奇怪的是,报警器没响,动静却越来越大。   老王觉得不妙,猛然坐起,鞋都没来得及穿,开了门就往楼上跑。   阁楼的门打不开,老王砰砰拍门:“陈琮,陈琮?”   屋里静了两秒,紧接着,发出一阵难以形容的、仿佛是胸腔里迸出的声波,老王只觉有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顶心,两条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锁扣传来咔嚓的声响,突地一下拉开,却又被挂在门上的安全链给扣住了,掌宽的缝隙中,倏地怼出一个拳头大小的……   头?!   老王想叫,声音黏在喉口,怎么都叫出不来,他一屁股坐倒在地,腿脚挪动不了,就抖抖索索往外爬,再然后,整个人咕咚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   老王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   真是浑身都疼,脑袋重得要命,伸手去摸,额头上缠了厚厚的绷带,胳膊肘和膝盖都摔破皮了,严重的贴了水胶体敷料,轻的只涂了碘伏。   这叫什么事儿。   抬眼时,看到坐在床边的陈琮。   老王心口处一突,冷颤过身,一下子想起来了:“陈琮,你……”   陈琮拈起手中的插杆:“是这个吗?”   老王:“……”   这插杆类似市面上卖的糖人&面塑,杆头上杵了个拳头大小的脑袋,是用超轻粘土做的,挤眉弄眼,一脸凶相。   陈琮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给老王解释:晚上睡不着,胡乱捏了个鬼怪脑袋打发时间,做好了之后黏上杆,随手放在枕边。后半夜的时候梦游,大概杆子正好插进睡衣领口了,乍一看,跟脖子上长了个脑袋似的。   又说:“天亮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别摔出个什么来,放心,医药费我包,不会让你破财的。”   老王终于爆发了,一脚直踹出去:“你个小兔崽子,死王八羔子,你特么捏这破烂玩意儿……”   陈琮被踹了个踉跄,掉头就跑,老王真如下山的猛虎,又踹又踢,陈琮都爬上楼梯了,又被他一把攥住脚脖子拽下来,猛挥老拳,无比心酸。   “我特么差点被你吓死,我一把年纪了,心脏不好,说嘎嘣就过去……”   陈琮以手抱头,笑得喘不上气,一个猛挣,又蹿上了楼梯。   老王追不动了,坐在楼梯上猛捶墙,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还笑,一点心都没有,该剐的玩意儿,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真要是死了,你看着,小宗能放过你个兔崽子?”   碎念声中,陈琮已经蹿进阁楼了,他背抵着门,还在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腿一软就坐下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肖芥子留言。   ——我估计是到时候了,咱们尽快见个面吧。 【作者有话说:】 滚去吃饭,下午再战。 第124章 018【修文】 范月生,对   宝玉石一条街上, 琮店的店招不是最醒目的,却很耐看:形状取自玉琮,外方内圆。“琮”字是置于圆内的筋骨条架, 笔画纤瘦, 但很有劲力。   近傍晚时, 老王取了快递回来,远远看到有个老头扒在店面的橱窗上往里看,有几次还试图去推门:真土老帽儿,没看见这是人脸开锁么。   他很有优越感地走过来,手在玻璃上敲了敲:“哎,这位老哥,你有预约没有?”   老头吓了一跳, 先是愕然,随后局促地笑:“不给看啊?”   这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个子不高,长得普普通通, 非说有什么特征的话, 就是皮肤挺粗糙的。   老王说:“我的意思是,您爱看就看, 但没预约, 咱不接待哈。”   老头听懂了, 嘿嘿笑着点头, 目送着老王进门之后, 又扒着橱窗朝内打量。   老王进了店,直上二楼,正撞见陈琮下来接水,便跟他八卦起这事:“下头那老头, 扒拉看半天了,贼一样。”   陈琮说:“看就看呗,满街的监控,还怕他偷抢不成?”   边说边往楼下瞥了一眼。   琮店的布局,二楼的面积比一楼少了约莫1/3,所以从二楼的边沿处,可以俯瞰一楼店面,也可以透过橱窗看到外头。   老王说的那个老头,脸都快在橱窗上挤成个平面了。陈琮好笑,正想说相请不如偶遇,反正现在也闲,老头真对店里的东西这么感兴趣,进来看看也无妨……   就在这时,老头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查看消息,完事了手机揣兜,笑嘻嘻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琮脑子一空,攥着杯柄的手心突然汗湿。   这张脸,他见过的。   阿喀察的私人牧场,2号房墙壁上挂着的那几张彩照,陌生的老头,像犯罪嫌疑人的入案照片,正脸和左右侧脸。   肖芥子和他讨论过这事,他记得自己当时猜测说,莫非是范老想整容?   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中迅速将几件事勾连了起来。   2号房里,挂着这个老头的照片/阿兰说,范老想整容/范月生在整容医院大发脾气,第二天就酒驾撞死了姜松鳞的父母/范月生跳江,尸体至今都没能找到/顶着照片上那张脸的老头,出现在他的店门前。   陈琮直觉,有一些事情的真相,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   他舔了舔嘴唇,尽量保持镇定:“老王,请老人家进来坐一坐吧。”   ***   老头自称老果,叫果成才,果是果树的果,很罕见的姓。   陈琮把老果请到阁楼上,对桌而坐,吩咐老王别打扰,还把门给带上了。   然后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是谁?”   老果说:“刚说过了啊,姓果。我之前在珠宝公司看大门,算你半个同行,所以就爱看这些珠珠串串的。”   边说边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陈琮笑了笑:“是范老吧?”   老果一脸莫名:“什么?”   “范老,范月生,对吧?上次分别的时候,你跟我说,我要是努力,大家还有机会再见面。”   老果愕然,顿了顿低下头,嘿嘿干笑了两声。再抬头时,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端着的表情松弛下来,捏着的声线也正常了。   他向陈琮挑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琮说:“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一刻,内心居然没有太大波澜。也是,经历了那么多,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更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了。   范月生“熟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答案就快揭晓。   他指向范月生的脸:“这位是谁,怎么做到的?”   范月生揉着脸笑:“嗐,公司给的人选。公司你懂的,人来人往,接触的人多,总会有那些形体差不多的,六亲缘薄、死了都没人问的,或者价钱到位、积极配合的。”   鬼胎成熟了之后,就找不到了。   难怪找不到,如此精细地包装成另一个人,新的脸、新的姓、新的身份,崭新而又安全。   督脉连环杀人案,这条经脉的最后一段,就是“经项后,上行……由前额下行,过人中,到牙齿”,原来经头到脸,就是改头换面。   “范老不是跳江了吗?”   “那个啊……江上不是有船吗?第一时间,不就有船来救吗?”   说得点到为止,但陈琮听懂了。   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第一时间过来施救的“热心”船只,是安排好的,范月生早借着掩护上来了。等真正的路人船只赶来时,只知道“水太急了”、“还没捞上来呢”。   捞吧,再多的设备和人力,也捞不起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跳海的徐定洋呢,一个套路?”   范月生叹气:“果然,套路相似就会引起怀疑,协会里确实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又说:“说起徐定洋,你前阵子还见过呢。就是那个余安阳,有印象吗?”   原来是她,就说么,一个后勤,架子那么大,完全没把屠三放在眼里,即便是对颜如玉、梁世龙,也没见客气到哪去。   “范老怎么会来找我呢?”   范月生看向陈琮背后、高处:“我听到你的声音,一秒都没耽搁,马不停蹄地就来了。”   声音?   陈琮也回头去看。   背后是整面墙的珠宝原石展示柜,范月生盯着的那件,是黑山送他的那件7号叠山。   7号叠山,仿火狗山塌掉的峰头,是他命运的来处,所以摆在那儿了。   为什么通过这件叠山能听到他的声音呢?听到的又是什么声音?   陈琮看向叠山的底部,那儿有个洞,像极了五指山下、孙悟空栖身了五百年的那个。   洞里既然钻得下孙悟空,自然也能塞点别的东西,比如监听的小装置。   正想着,身后传来奇怪的声音,不像是声带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气流、声波。   陈琮回头,看到范月生面带诡笑,眼神怪异,明明没有张嘴,但扑面而来,就是有一种音流的入侵感……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震颤,尤其是胸腔之内,有一种急不可待、想回应似的蠢蠢欲动。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范月生“听到”了他的声音,过来找他了。   “其实最早,你被掘地狗抓伤之后还能安然无恙,我们就对你很感兴趣了。要知道,一般只有两种人能幸免。一,同类,你就是掘地狗;二,身怀鬼胎。”   “但你显然不是掘地狗,你又不养石,也没有被送胎,所以我们一直在观望,直到前天半夜,终于听到你的声音。”   范月生唏嘘:“双头一族,难怪你不一样,原来你是那一支的。”   陈琮装着听不懂:“什么意思?鬼胎是什么?那天晚上,我感觉不太对,后来查看监控,发现自己长出了另一个头,持续了一分多钟才消失。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范月生笑笑:“别急,听下去你就明白了。其实,连你这一支在内,一共是九支,当初,有一支出了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叫车珏。”   ***   车珏就是料理了冯世坤的那个女人。   她曾留下话说,一共有九个兄弟,以双头的这一支最为诡诈,因为这一族是晃摆的中间态,不到最后一刻,你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来日如果发现,建议全歼。   但车珏只能隐约感应到,双头一族生活在黑暗之中,给不出更具体的信息。   一直以来,人石会也没有发现过双头一族的踪迹,直到五十多年前,陈天海送来了老老27号的手稿。   在对火狗山的这一段反复研读之后,基本确认阿卡起亚族就是车珏提过的双头一族。手稿中提到,这一族人数不多,还处于半原始状态,所以黑山竖旗,人尽量少,火力要足,就是奔着铲除去的。   很显然,黑山没把事情办干净,但他交报告时强调“一切顺利”,且把马文华的失踪归咎为山地凶险。   人石会没有怀疑,一个连火都不会生的部落,在现代火力的突袭下,那还不是躺平任碾?   没想到有落网的,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居然成器了,这可是比纯鬼胎更稀罕的利器啊。   所以马不停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这是他身为新任蜂后,职责所在。   ……   范月生安慰陈琮:“不要多想,我就是怕你想不通、钻牛角尖,才赶着要和你见一面。过一阵子就好了。毕竟当过人,站在人的立场和认知上,难免会纠结,等你像我一样顺利过渡,也就无所谓了。”   毕竟当过人?人的立场和认知?   “你的意思是,过一阵子,我就不是人了?”   范月生说:“你得换个角度去看,我们本来也不是人啊,这样,我给你提个醒……”   他伸手覆上陈琮的手背:“还记得度朔山大桃树吗?”   陈琮身子过电一般。   度朔山,大桃树。   他的脑子开始混沌,蜷曲的桃枝从眼前伸起,向着高处蔓延,他抬头去看,看到的不是月相窗,而是无尽苍穹。   但很快,这苍穹就被四面八方抽展而来的桃枝给遮住了。   好宏伟的巨树,哪怕是在想象中,他都不曾描摹过这么巨大的树。   这一树有四季,有春青秋黄,也有夏碧冬雪。有芽有花,有果实也有残核,那核上曲绕的沟壑脊线,让他想起翻印鬼阴森的眼周。   他看到巨树梢头站着的神荼郁垒,他们原来不是单一的男相女相,是不断流转的众生相,忽男忽女,忽老忽少。   视角蓦地颠倒,他高高立于梢头,俯瞰枝干上被苇索紧紧捆缚却又蠕蠕而动的恶鬼,金鸡引吭间,有猛虎的斑纹在低处隐现,偶尔一记伴着啸声的腾跃,而后咔嚓一声咬下,那一整处的枝干都在乱颤,抖落带血的簌簌冰晶。   ……   化印,化印,雷霆种因。   雷击轰破天地,四面都是炼狱烈火,桃树地陷般轰然沉降。   万鬼捆缚乍解又逢灭顶,凄厉哀嚎间,一腔愤恨全转向了神荼,蜂拥着爬上去啮骨撕肉,陈琮冷汗涔涔,前一刻还痛彻心肺,下一秒视角又换,又成了嘴里咬满血肉的狰狞恶鬼。   最终混为一体,长埋地下。   再睁眼时,天际间隐隐绰绰间出现的,是翻印鬼越来越近的身影。   翻印,翻印,方有始末。   ***   范月生移开手,陈琮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骤然断电,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他说:“翻印鬼不是……”   “不是来救我们的,跟我们也没通过气,翻印是它的本性使然。只不过误打误撞,大家目标一致。”   翻印鬼是有瑕一族,人族瑕疵,不容于人,但有人就必有瑕,它和人共生,神都绝不了它。   它的报复方式就是翻印,将鬼胎一个个送入,像把污秽之物送进清水,杂你血脉,乱你种群,乐见一起污浊。   我是瑕,你又能干净到哪去?你跟我一样、乃至更甚,我就开心了。   但于鬼胎来说,翻印鬼却是有价值的、能开印的利器,所以到处搜寻,圈养驯化,多多益善。   陈琮约略明白。   “那你还是不是范老?他死了、不存在了?”   范月生大笑:“不不不,他还在。人是很奇怪的生物,肉体不死,精神不灭……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算是一种必须接受的融合吧。”   “那你们的目标是?夺取人的身体、当人?”   范月生面现嘲讽之色:“当人?当人有什么好的?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只为当个人吗?真要当,也得当人上人啊。”   说了这么久,待客的茶水早就、放凉了,范月生伸指头蘸入,在桌面上写下一个“人”字。   他说:“人这种东西,可太有意思了,你看这个字。”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人是个群体称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就不会出现复杂的人类社会,务必得多,很多人。”   “这种结构,决定了在人类社会中,哪一方的力量更大,哪一方才是主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人不断被我们悄无声息替代、置换,直到有一天,我们的数量压过了他们,会发生什么事?”   “不断地替换,那还不是夺取人的身体、当人吗?”   范月生摇头:“没那么简单,你别只看表面。这是当年,我们慧主娘娘定下的计谋。”   “首先得藏。你知道的,我们的处境太难了。”   身在炼狱,推不开眼前巨门,门有双扇,神荼郁垒,神荼化印,以肉骨为樊笼,即便翻印鬼的爪子能把门撬出一道缝,门外还有伴印的郁垒九家呢。   太难了,首先得藏、得自保,藏住了才能布局。   但藏在哪才最安全呢?   范月生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公主有面找人的魔镜,向她求婚的人必须能躲过魔镜的搜寻,只给三次机会,失败了会被杀头。”   陈琮点头。   这是个很老的故事,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过。   求婚的小伙子第一次是骑着鹰飞到了天上,然而魔镜朝天一照,就锁定了他。第二次是藏进鱼腹潜入海底,再次被墨镜轻松锁定。   陈琮说:“最后,是藏在公主的寝殿地下吧?”   魔镜四面八方探照,穷尽万里,就是没想象往寝殿地下照一照。   范月生点向自己的眼睛:“人的眼睛太毒啦,你藏在哪都会被发现。不过好在,眼睛都是朝外看的,不会往里瞧。”   “只有藏进入的皮囊里,成为人、成为跟人一模一样的人,才最安全。不是只披张画皮的那种,那种的,迟早会露马脚。”   说到这,范月生站起身,摊开双手,甚至还缓缓转了个身,唯恐陈琮看不清楚:“得是我这样的,哪怕你把我拖进解剖室,动用各种设备,剖开了揉碎了去查去验,我依然是个人,无处不是人,这才叫藏住了。”   陈琮激他:“可何苦、方天芝这样的,也没藏住啊。”   范月生哈哈大笑,纠正他:“你得把概念搞清楚,他们还没上岸,没成人呢,跟我,不是一个等级的。”   说着,他掏出手机,给陈琮看之前刚收到的信息:“你看这条。”   “47号,胎毁,出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019【修文】 上岸,上岸   陈琮对47号没什么印象, 不过看字面意思,大致明白:这是何苦、方天芝之后,又有人出事了?   姜松鳞父母新丧, 这多半是他那头的报复。但问题在于, 为什么范月生一点都不急、不气, 语气反而这么轻松呢?   “就是前天晚上,在一个河岸小公园出的事。”   事发路段没有监控,据目击者说,前一秒还看到47号很悠闲地在不远处散步,下一秒就浑身抽搐着倒地,起初还以为是羊癫疯,后来才发现, 伤的地方在脑后,一个血窟窿,哗啦啦血流不止。   范月生的语气淡淡的:“有意思的是,这人衣袖上, 印了朵桃花。桃花坞姜家, 这是姓姜的在报复呢。还记得吧,度朔山大桃树, 鬼胎的天敌, 守印的郁垒一脉。”   “又要说回这个‘藏’, 你有这种可怕的天敌, 怎么才能藏得安稳、藏得长久?慧主娘娘的计谋里, 分两步。”   这是第二次听到“慧主娘娘”这个名字了,难道这就是福禄寿之上的大boss?   范月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剿神,郁垒九家, 能削就削,能灭就灭,不能给它机会成神,成神,对我们是灾难级别的。这种量级的大危机,曾经出现过一次,好在有车珏。”   陈琮心里暗骂了一声“cao”,剿这个字,他印象中是跟匪组队的,头一次听到要剿神,好大的口气。   范月生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就是,如果真的被盯上,你要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目标。”   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就好比水匪拦路,从来都是紧盯水道里那艘富丽堂皇的大船,谁会把箭尖对准下方的水流呢?”   陈琮脑子里似乎有火花爆开。   他伸手去端茶杯,指尖已经挨到杯子了,又慢慢缩回来。   “人石会?”   范月生再次向他挑起大拇指:“不错,脑子转得够快。对,就是人石会。”   “精心打造,千年营运,地基够深,规模够大,故事拿出来,也够讲,是我们的坚屏厚障。”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我们的天敌引入厚重的沼泽,让他们打一场旷日持久消耗战。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观察、寻找,不然你以为,他们是怎么一家家灭门的?”   明白了。   人石会,就是水道里那艘华丽的大船,什么优中择精、仅限99号、十三人会、福禄寿,设定很足,故事够炫,圈取了一众能人异士、行业精英,只是风光无限的皮壳。   一窝蜂,是能鞍前马后效力的傀儡,也是灾难临头时堵枪眼的替死鬼。何苦,方天芝,61号,47号,都是这艘大船上的半成品,是计划中可接受的正常损耗,难怪范月生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看到“胎毁”这种信息也无所谓。   肖芥子她们,都被诱错了方向:人石会,金光璀璨的空皮囊,千辛万苦扒开肚腹,才会发现里头没有真东西。   是的,没有真东西,范月生不是人石会的人了,在阿喀察的时候,他因为身体不好,宣布退会了。   那个徐定洋也一样,她被开除了。   成熟的鬼胎,从来都不在人石会,而是立刻断联、马上转移。   转移去了哪呢?   范月生现在叫“果成才”,自我介绍是珠宝公司看大门的。还有,他刚说,水匪拦路,箭尖会对准船,而不会对着船底的水流……   陈琮看向范月生:“人石会有十三人会,上头还有福禄寿,一直以来都有人猜测,福禄寿不是顶,上头还有。上头的,就是‘百花齐放’,是吗?”   关于百花齐放,颜如玉怎么说来着?   ——蜜蜂采蜜,要靠花来养活。近百号的会员,总得有更庞大的服务团队嘛。   ——就是后勤服务人员,平时就在公司上班、创造收益。   ——他们不算同事,充其量是供养我们的,你要建立清晰的边界感。   ……   范月生笑得意味深长:“没错,从翻印到人石会,都只算半途,随时有危险、随时会废,只有熬到这儿才是真正上岸。”   上岸,上岸,百花齐放才是春。   谁能想到这毫无存在感的后勤、服务团队,才是人石会的顶?   怪不得雀城的暗钉被拔,她没混进入石会,以为置身于相对安全的“后勤”,从没想过,身侧百花齐放。   “上岸的意思是?”   范月生呵呵笑:“意思就是,终于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我们了。”   他双手一摊,再次向陈琮展示自己:“你看,我现在是人,哪怕你把我剁碎了研究,那碎块也只人的碎块。要知道,门神只斩鬼,可杀不了人哦。”   “按照慧主娘娘的计划,我们千辛万苦,各种尝试、摸索,失败过无数次,最终摸到了那条可以改命的督脉、把自己改造成实实在在的‘人’。”   “要知道,神人跨代,进入了人世代。人类社会,人是主宰,我们是人,就能享受人该有的福利和安全保障。你知道吗……”   他凑向陈琮,话里有话:“那些学了几手技法的郁垒后人,也得遵守法则哦。犯规了,会被罚,杀人了,也得偿命。这就是藏的进阶版,藏住了,也藏久了。”   陈琮“啧”了一声,面带不屑:“说来说去,这么半天,费老劲儿了,还不是只当个人吗?”   范月生微笑:“藏住了,藏久了,布局和反杀就可以悄悄开始了。”   “我们是99.9%的人,不是100%,因为我们比人略强那么一点,但就是这一点,用好了会是压倒性的优势。”   “我们印下伴生数千载,生来就有意念感应,所以,我们是铁板一块,铁板一块的意思你懂吗?”   他眨了眨眼睛:“今天,只是我来见你,但其实,它们都收到消息了。有空的话,都会像收看特别节目一样,准时过来收看,我这双眼睛后面,现在盯着你看的,可能有成百、上千、上万……”   他是最新一任的蜂后,但这蜂后谁来当都无所谓,因为大家是铁板一块。   陈琮想了想:“那如果有人要杀你……”   “对,我在察觉这危机的时候,就会紧急让它们知道、看到是谁杀我,杀我的人却不知道它们知道,也不知道它们是谁、有多少、都在哪儿。”   原来是这么个“铁板一块”。   这压根就不是一对一的较量,陈琮盯着范月生的眼睛看,这是对上了一头不知身量几何的阴暗巨兽,任何单一的人对上了这种对手,都会被碾得尸骨无存。   这是实打实人上之人,跟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既然这么能耐……那余安阳怎么死了?”   说到余安阳,范月生眉宇间透出几分惋惜:“她不一样,她是主动揽死,为了群体利益,总会有牺牲的死士。”   为了看清拦门的人是谁,余安阳去破门了,她其实可以不这做。   值得的,她看到了姜启冬的脸。   她看到了,而透过她的眼睛,其它人也看到了,郁垒九家,九去其七,这隐藏极深的最后两家,终于有一家被撕开了,而拔出了一家,另一家也不远了。   “没想到吧?神荼化印,郁垒守印,两家联手打造的肉骨樊笼,扛不过我们卧薪尝胆的千年磨蚀。”   “这就是慧主娘娘的布局。第一步,藏;第二步,藏住了;第三步,屠龙。”   陈琮头皮一跳,脱口问了句:“屠龙?”   这不是姜红烛提过的那个吗?   范月生拈起茶杯,往桌面上倒了些水,然后指头蘸入,像画波浪线一样往一侧迤逦拖开。   “你知道吗,人喜欢说自己是龙的传人,事实上,人族确实又称龙族,每个人都是一条龙。所谓的神人跨代,其实是神族下野,龙族上位。”   “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只看到他本人。目光要长远、要往回回溯。就如同大河必有源头,山脉必有祖山,一个人,他身后有父辈、祖辈,一代代往上蔓延,血脉未绝,可不就是一条血脉长龙吗?”   “龙头就是最新的那个,被我们替代,那还不是斩龙头么?这一条到此为止。”   好一个斩龙头,不见血的替换。   从被轰击、丧家之犬样蜷缩在九块9m*9m的地块之下,到上岸隐藏、完美替换、逐渐向人群渗透,如水流于水,沙隐于沙,在人潮之中安身,而后繁衍生息。   毕竟是人了。   “最终呢,把人全部替换掉?”   范月生摆手:“不不不,没那个必要。古话说,知止而后得,你要知道什么时候止、在利益最大化的时候停手就行。”   “当鬼也得与时俱进不是?当一个青面獠牙的害人鬼,太low、太过时啦。”   “当人不再是威胁,就是有价值和可利用的资产,为什么要白白浪费掉呢?”   十个人里有一个鬼,鬼是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个,担心被发现、被收、被灭。   但如果有四个或者五个,就足以拨动舵轮、掌控风向,剩下的那些“人”,只会帮着出力,指哪打哪。说好听点,是臂膀、附庸,说不好听,就是奴隶、走狗。   范月生面有得色。   “你知道吗,就像皇位迭替,神的时代结束,由谁上位,我们当初,也是候选,我们也不比龙族差多少啊。”   “只是没有被选中,就被打成了鬼,恨不得把我们翦除干净。雷霆化印,我们忍了好多年了。”   “慧主娘娘大谋,神人跨代,它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小股水流冲沙,大股洪流开山,每斩一条龙,我们就多一脉水,积少成多,来日成势,是我们说了算的新世界。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只是想占据人的肉壳儿么?”   世道真是变了,翻印鬼怀揣愿景,当鬼胎的也开始宏大叙事,相较之下,居然是自己老土:他还以为,恶鬼么,无非害人、吸血、夺精气。   原来人家早就不这么玩了,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桌,自己还礼貌给递油盐呢。   “慧主娘娘是……”   “说起来,你见识过的,阿喀察大会,开幕式上那场祭舞,还记得吗?”   范月生屈指叩了叩额头:“那时候,我也还没开智,还嫌那破歌舞无聊呢。”   祭舞?想起来了,肖芥子是领舞,那时候,他看得很起劲。   一共四幕戏。   宁静而美好的生活/妖魔来袭,族人苦不堪言、凄惨度日/高压下的反抗,惨烈斗争,妖魔降下天雷,全族覆灭/绝处逢生,女主逃出生天,历经困苦换来族人的返生,死后被奉为这一族人人敬仰的神。   “人间的皇帝,死后不通常有个谥号吗?我们也给起了两个字,慧,聪慧,智计无双;主,主脑,主领一切。她是女人,所以称‘娘娘’。”   “慧主娘娘也是我们的第一任蜂后,我们不称蜂王,而称‘后’,多少也有致敬的意思在里头。蜂后才是蜂群的主,有她才有蜂巢,才有我们聚少成多,蔚然成群。”   “等你成熟,加入我们,你就能看到慧主娘娘的大庙啦,不用人间泥瓦,造在群体意念之间,每多一个,那庙就巍峨一分,强过你在人间见到的一切楼阁。”   是吗?造在群体意念之间,那不就是集体发梦吗?梦里啥都有,是会强过人间无数。   陈琮笑出声来:“不是,你就这么信任我?你什么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把事情泄漏出去?”   范月生也笑:“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一,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是我们这头的。双头,晃摆的结果,已经铁板钉钉。我告诉你这些,是表达信任、帮你解惑,也帮你度过这最撕扯和混乱的几天。”   陈琮心中一沉。   几天?他作为人的日子,只剩几天了?   “第二,你泄漏给谁呢?你认识郁垒后人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认识,把真相告诉她们,也无所谓。因为这一切,早就不是计划,是既成事实啦。”   范月生笑得很得意:“千年下来,有很多,早就从百花齐放出去了。而就算是在百花齐放,你知道哪个是?你知道百花齐放有多少人吗?”   他掰手指:“几大分公司,有门店,有工厂,有养殖源头,还有供应链,林林总总,员工加起来上万,你能分出来哪个是?郁垒家的眼睛和鼻子,认认半成品还行,成熟的,拉倒吧。”   “除非她们有神,可她们有吗?一代不如一代,拉完啦。只当年的冯世坤有点意思,可冯世坤,上一轮剿神就完蛋了,冯世坤你知道吧,就是开幕式上,你见到的那尊镇匣石。”   那尊石像有名字,叫“螳臂”,螳臂挡车的那个螳臂,多有意思啊,灭他的是车珏,姓车,螳臂挡车,双重含义。   那其实不是塑像,严格说起来,是两具遗体:神荼郁垒后人的自相残杀、同归于尽。神荼,荼为玉,所以那尊像是玉质,里头是冯世坤,外头的玉,是车珏尸骨。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从颜如玉那儿拿资料。当年有个钱亭案,这小子还归过类,什么千年连环谋杀,006号。其实那是个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钱亭就是蝉,他甘当诱饵,为身后的黄雀铺路。”   原来如此。   “你刚说‘上一轮剿神’,这意思是,还有这一轮?”   范月生点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三。”   “郁垒家还有人呢,这一阵子,他们很得意,接二连三得手,还灭了刘五蝠那儿所有的翻印鬼……”   陈琮心头突地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灭了刘五蝠那……所有的翻印鬼?所有的?”   “是啊,手段也是诡得很呢。”   居然以人扮鬼,搞了个自杀式袭击,刘五蝠老眼昏花没看出来,损失可谓惨重,要知道,这几十年,翻印鬼是越来越难找了。   礼尚往来,不能让他们笑得太欢了。   陈琮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怕范月生看出端倪,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所有的,被灭了,那爷爷岂不是……也死了?   范月生说了句什么,见陈琮没反应,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兴趣吗?”   陈琮一惊:“啊?什么?”   “我是问你,两场剿神,有兴趣观摩一场吗?”   两场剿神?   不是刚剿过姜家吗?怎么又剿?剿谁?哪怕剿雀城,也只是一场啊。肖芥子在过来的路上,算起来也快到了,难道……   陈琮喉头发干,脸上浮起笑意:“有啊,当然有,什么时候?”   范月生正待回答,阁楼之上,似乎是东北方远处,一声雷响,真个如炸开一般,整个琮店都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了,紧接着雨点的砸响如爆豆似的,噼里啪啦塞了满耳,而因为雨来得太急,一时间外头不像下雨,屋顶上腾起的,都是白色水汽。   好亲切的雷声啊,这远古的梦魇,但现在,范月生已经不怕了。   他说:“已经开始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020【修文】 神与鬼的对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 肖芥子下车的时候,正赶上雨大,她拿手遮着头, 一溜烟蹿进街口的便利店。   短短几米路, 半边身子都湿了, 单肩挎包也被浇潮了,她心叫不好,赶紧从侧袋里抽出水杯。   说是水杯,并不是拿来喝水的,杯盖上戳了孔透气,杯底以超轻粘土当底座,立了一根笔杆粗细的木条, 端头栖着老火,水流一样安静。   没湿就好,肖芥子长长舒了口气。   这木条,是从养神君送的那截老木头上劈下来的:如果是年纪小的木头, 老火欺新, 会烧得很快,妙就妙在木头老, 对了味, 两相厮磨, 只那么一小根, 足可烧上一两天。   宝玉石一条街是步行街, 出租车只能开到街口,肖芥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街内远处。   雨好大啊,压得天都暗了, 但还是能遥遥看到琮店:对比周遭,它多了个阁楼,鹤立鸡群。   是等雨停了过去呢,还是买把伞呢?或者让陈琮来接?   肖芥子掏出手机,本来想联系陈琮,点进页面时改了主意,拨了姜松鳞的新号码。   那头很快就接了,周围听着嘈杂,像是在街上。   “到呼市了?”   “早上就到了,睡过一觉了,现在出发。你到陈琮那了?”   肖芥子嗯了一声:“你去那个医院,看看可以,别冲动。哪怕是见着了范月生,也什么都别做,懂吗?”   ……   两天前的晚上,在那个河岸小公园里,姜松鳞踩着滑板从47号身侧掠过时,那人正在打电话。   他听到一句:“范月生?为什么要记他的地址?行,你发我就行。”   范月生?!那个撞死他家人之后跳江自杀、却怎么也捞不到尸体的老头子?果然这里头有猫腻。   于是出事之后没急着走,反混进了热心群众之中,当时的47号还模糊有点意识,他假意要帮忙联系家属,哄来密码解锁手机,在新收到的信息里找到了地址。   查下来,是呼市的一个私家医院,更偏疗养性质:这老头那么大年纪,又是撞车又是跳江,估计折腾得不轻,逃到千里之外的私家医院休养倒也合理。   他跟肖芥子商量,报复计划暂缓,先去呼市看究竟,肖芥子一再叮嘱他别冲动,姜松鳞好笑:他又不傻,真找到范月生,自有警察出手,他犯得上报复吗?   “我懂,你顾着陈琮就是。他发来的那个视频太可怕了,你看到没有,颈侧冒了个头,足有几十秒……”   半天上滚过一个炸雷,肖芥子往雨檐下避了避,这才发现地面上有一个一个小雨坑,而今雨大,雨坑满了水,又被不断下来的雨水砸得泛水花。   “你得赶紧下手,这种事,迟了后悔都来不及,不能再留着他了,你看范月生,就是我们迟了一步、没看住他……”   肖芥子突然发火了:“不能留,赶紧下手,我妈这么说,你也这么说。陈琮他不是自己作恶才这样的,他品性没问题!他主动把事情跟我们说,我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张口下手闭口不能留的,他送你煤精印的时候,你还说他是本家亲朋呢!”   ……   姜松鳞想说什么,那头已经狠狠挂断了。   他叹了口气,本家亲朋,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么。   正想揣起手机,额上一凉。   下雨了。   真巧,刚肖芥子那头雷声轰轰的,也在下雨,夏末了,怎么反而进雨季了?   他把运动服的帽子扒拉上头,又看了眼地图导航。   快了,前方八十米,再拐个弯就到了。   ***   送范月生下楼时,正是雨最大的时候,陈琮没留客的意思,范月生也似乎更想去外头感受感受:“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再多来几个雷就好了。”   老王正在一楼算帐,算盘珠子打得啪啦响,老王特别闲的时候,就爱拿算盘理账:一来展现他的老派儒雅,二来声音啪啪嗒嗒,给人以他很忙碌的感觉。   范月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呦,老哥,这一手珠子打得漂亮啊。”   老王故意谦虚:“一般吧,你这年纪,应该也会打,咱们那时候,这都基本功。”   雨幕中,有个撑伞的女人小跑着穿过街道、直奔琮店。   那身形看着很熟悉。   陈琮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范月生说:“我不行,我人笨、手指头也钝,哪像你,指头飞得跟蝴蝶似的……”   边说边看向门口。   玻璃门上,道道斜打下的雨渍,清晰一道,模糊一道,隔着门看外头,像看一幅朦胧的画,有个女人刚到门口,先收伞,饱满的伞面倏地收束,往下划出一个流畅的圆弧,雨珠斜甩出去,又被雨打着落下,尖尖的伞头拄地的刹那,女人往这一侧转头……   视线被斜跨一步上前的陈琮给挡住了。   他急着迎客、急着开门,然后“咣”一声撞响,听得人肉疼,再然后,就是陈琮一迭声的道歉:“不好意思,没撞着你吧?”   ……   肖芥子正想去拉门,恰见到陈琮出来,步子很急。   她仰起脸,想问一句:“你怎么样了?”   门推开的刹那,她看到陈琮的额头重重往门上一磕,那声响,店内店外,都足可听到了。   紧接着,陈琮那表现,就好像是她被磕到一样,张皇奔过来:“不好意思,没撞着你吧?”   说着,右手抚上她颈侧,手指隔着濡湿的头发用力下压,低声说了句:“别被看见。”   同一时间,店内的老王急吼吼过来:“你倒是看着点啊,门外有客人不知道啊?”   气氛都渲染到这了。   肖芥子痛吁一声,顺势低头,长发下拂间,拎着伞的那只手又上提,像是要去摸撞痛的额角,把脸又遮了一道。   老王过来了,不便上手,站着干着急:“没事吧姑娘?头晕不晕啊?”   又骂陈琮:“有你这么开门的吗?”   范月生也过来了,笑呵呵的:“有客上门,老板太着急赚钱啦,可不能这样猴急,心急做不成生意。”   陈琮尴尬:“范老见笑了。”   又吩咐老王:“你先带这位小姐进屋处理一下,我送送范老。”   前后两个“范老”,咬字都很重。   肖芥子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微微抬头,隔着被雨打湿的发缕间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吸吸鼻子,很委屈地跟着老王进店了。   陈琮看向范月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顺便压下额角的头发:那一处刚撞过,怕它鼓包。   范月生说:“别叫我范老,叫老果就行,我这么个糟老头子,用尊称哪像啊。”   又说:“看情形,这雨止不住呢。”   斜对面的商铺有LED屏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隔着远,听不见声音,只看到那张未来48小时的全国降雨预报图上,大部分地区都是团团深浅的蓝,还夹杂着代表暴雨的紫红色。   没想到,这个夏天最大规模的雨在季未来了。   ***   范月生一走,陈琮立刻狂奔冲回店里。   肖芥子作势手捂着额头,敷衍着老王的各种关心问询,心思全在门口,一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去。   两人同时开口。   肖芥子:“他是范月生?”   陈琮:“姜松鳞呢?”   肖芥子说:“在呼市,找范月生去了。”   范月生不是刚走吗?呼市离着这儿千儿八百里,怎么又跑去呼市找范月生了?   陈琮脑子里一团乱:“能联系上他吗?赶紧让他躲起来,谁也别找!谁也别去找!”   肖芥子没问为什么,赶紧拨电话。   陈琮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摁住:“别,别用你的号,你也不安全。快,关机拆卡。”   老王看看肖芥子,又看看陈琮额头上鼓出的包:“你俩……认识啊?”   ***   虽然只是私家医院,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热闹好,方便隐藏。   姜松鳞双手插兜,晃荡着走,一身的运动服,再加上戴了副没镜片的黑框:活脱脱不情不愿被家人拉来探病的高中生。   目标楼栋是幢三层小楼,在医院靠后的西南角,看得出是VIP区,很安静的一隅,楼前绿树成荫,高得几乎能窜到三楼窗口。   一楼入口处有医护人员值班,还有保安在闲聊。这儿的安保,有跟没有没两样,他瞅了个空子就溜进去了。   那条地址信息里,范月生住二楼,2-5。   这么低的楼层,犯不着乘电梯,他找到走廊尽头处的安全门,走楼梯上去。   一进楼梯,就闻到了烧纸的烟味,拾级往上时,意外看到了屠三。   屠三怕不是瘦了得有二十斤,胡子拉碴,人也蔫蔫的没精神,那么大的身架子,穿着病号服,居然穿出了空荡感。   他撑着医用的四脚扶手,脚边放了个插花瓶:拿花瓶当烧纸宝的盆用,正往里头扔纸钱,都是上亿的面值,一叠一叠的。   想起来了,陈琮说过,屠三的两个手下兼兄弟,幺鸡和二饼,这趟拔旗全没了。   听到脚步声,屠三瑟缩了一下,还以为是医护人员发现他烧火过来找麻烦,待看清楚只是个学生模样的,又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   姜松鳞神色自若地从屠三身侧经过。   屠三也在这儿,看来人石会确实只把这当养伤和养病的地方,没做什么防范。   他将二楼的安全门推开一道缝。   走廊里有人声,他听到有个男人问“又买花啊”,然后有个年轻的女子声音答:“今天的新鲜又便宜,下雨天就是会便宜点。”   他静等着这波声响过去,才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很暗,这头是2-10,看来2-5是在走廊中央处。   这段路走得很顺,无人进出走动,到2-5门口时,他试着去开门,没想到门把顺力一滑,开了。   里头没闩?   想起来了,大多数医院里,为了方便医护人员应对紧急状况,病房门确实都是不锁的。   很好,省事了,姜松鳞闪身而入。   屋里更暗,这是间单人病室,呼噜声正有节律地扬降,足见这人睡得很安心。窗户半开,外头一棵绿树的冠丛正在雨里轻轻晃摆,每一片叶子都被浇淋得发亮,映着外头医院的各处灯牌,闪着幽暗不明的光。   姜松鳞脚步很轻,慢慢走向床头,应该是有感应,快到时,墙侧的小夜灯倏地亮了。   他站着不动,死死盯住床上、那个老头的脸。   这不是范月生,但这张脸,和范月生紧密关联。   姜松鳞觉得,自己就快想明白什么了。   ——范月生“成熟”的最后阶段,藏身于2号房的地瓮里,墙上挂着这个老头的照片。   ——范月生“跳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47号收到的信息中,指明范月生在这间2-5病房。   他觉得自己的血在变冷、结块、沉降,降得整个身体都钝重了。   不可能“找到范月生”了,范月生已经变了,他有另一个身份、另一张脸,江底下那个永远也找不到的空壳会承担一切。   这是个鬼,这是个恶鬼啊,可门神变对他失灵,律法也作用不到,他自由了,不受任何惩罚,高枕安卧,好惬意啊。   或许是小夜灯的光有搅扰,范月生皱了皱眉头,闷哼一声,眼睛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道缝,模模糊糊间,还以为是送餐的护工来了。   “不是说不吃晚饭了吗,天天营养餐,吃着腻味。”   活得这么安逸,还挑上了?姜松鳞觉得荒唐极了,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头里嗬嗬了两声,声音干涩又古怪。   这声音终于引起了范月生的警觉。   他睁开眼,眯萋着看了会,忽的清醒过来,全身一绷,从床上弹坐起来。   这反应可太滑稽了,姜松鳞讥诮地笑:“怎么,认出我了?”   范月生面色惊惶,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你谁啊?你别过来啊,信不信我叫保安?”   一边说,一边伸手往枕下寻摸。   姜松鳞说:“要点脸吧,我都站在这了,你还装什么呢?你改个名叫……”   他看向床头的名牌:“改个名叫果成才,范月生就这么过去了?”   听到名字被叫破,范月生不装了。   他呵呵笑了笑,还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痒:“第一次的时候,还没死呢。”   姜松鳞没听明白。   “你撞过人吗,我是说,第一次撞的时候,你爸妈其实还没死呢。”   “车头和墙之间,夹了两个人,你知道撞上去是什么感觉吗?一开始是很厚的那种肉感,忽然就薄了,被碾薄了。”   “往前看,其实看不见人,只看到车头上有几只手往上伸着,一直抽搐,像地里长出的花,在风里晃啊晃的……”   姜松鳞目眦欲裂,怒吼了一声,直往床上扑去。   范月生早料到了,一个翻身,从另一侧滚下床,狂奔着冲向窗边:这是二楼,窗户开着,窗外又有树,下去很容易。   眼见范月生半个身子都窜出窗口了,而两人中间还隔了张碍事的床,姜松鳞想也不想,钢鞭出手。   他的十里桃花本来就很长,银光横扫,鞭身瞬间就在范月生腿节处缠了两道。   缠住就好,姜松鳞也不追,反而蹬住床沿,一个借力往后旋滚,钢鞭经由他身体一绕,回扯的力道更强。   范月生被硬生生拖扯回来,本来会砸摔在地,然而病床被姜松鳞蹬过去了,所以他先被拖撸过窗沿,后又被床架硌腰,最后才面朝下趴摔在地:罪没少受,动静小了不少,否则咕咚一砸,全楼怕是都会有感震感。   范月生喘息着想爬起来,然而晚了,姜松鳞一个膝顶压住他后背心,他只觉得胸腔处一挤,横扁了下去,内脏似乎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口腔里一阵血沫味上来,喉咙里只能逸出咝咝的气音。   他就用这气音,继续嘿嘿笑着。   “姜启冬,你可不能杀我啊。我果成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没去过苏州,也没见过你爸妈,你杀了我,就是杀人犯,即便不偿命,这辈子也是阶下囚……”   姜松鳞心中一凛。   没错,杀了这个人,他就是杀人犯了,谁会相信这人是范月生?   他膝上的力道微松。   范月生终于能呼进点气了,他贪婪地急喘了两口,又吃吃笑起来:“姜启冬,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   姜松鳞咬牙:“不知道什么?”   “就是,这个地址,房号2-5,人石会在外的人都收到了,说是范月生得罪了人,对方会无差别报复,真遇到危险,可以出卖范月生的藏身地以自保……”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姜松鳞追问:“然后呢?”   范月生又歇了口气:“然后,然后就……”   他脊背陡然一耸,用尽浑身的力气身体翻转,一只手顺势向着姜松鳞脖颈猛刺过去,姜松鳞猝不及防,还真被掀滚了开去,但到底年轻、反应极快,瞥见银光侵近,迅速偏头侧避,同时一把摁抓住范月生的手。   那是一根尖利的钢刺。   难怪之前,范月生的手一直在往枕边寻摸,原来是在摸这东西。   姜松鳞血红了眼,手上持续加力,将范月生攥紧钢刺的手慢慢拗转、再拗转。   兜里的手机在震,嗡嗡的,这种时候,谁打来的电话?谁还有心思接电话?   看得出来,范月生也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连眼球都在爆血丝了,然而彼此的体力实在过于悬殊。   骇人的尖刺完全拗向了范月生的方向。   姜松鳞齿缝里迸出一句:“然后,就在这间房里守株待兔、准备杀了我吗?只安排你这样的,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说这话时,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惊疑。   范月生已经“成熟”了,就这点能耐和力气吗?如果是守株待兔、为什么不安排更孔武有力的人在这等他呢?   范月生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诡笑:“你知道吗,他们给了我三百万,你冲进来,我怎么反应,怎么说话,我都排练过好几遍啦。我的最后一句台词是,这个世界,杀人得偿命的。”   语毕一声凄厉惨呼,双手猛然往下一摁。   姜松鳞心里,虽然恨不得生嚼了这人,可实实在在,没有真的要杀他,但双方角力,本来就拼足了劲,更何况那头的劲突然撤空、还带着他的手往下摁呢?   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那枚钢刺,就已经直直插进了范月生的喉咙。   姜松鳞傻了。   钢刺乍入,是不见血的,这短暂的几秒间,范月生的脖颈上像打了个奇怪的领结一样搞笑,脸上也带着笑。   ——这个世界,杀人要偿命的。神与鬼的对战,让我们用人的法则解决。   ——你有机会成神,我只是个得了绝症的小人物,这买卖值得。   ——通过杀了我,最终毁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021【修文】 一死拼将万   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嗡嗡的,像有苍蝇鼓噪,苍蝇鼓噪成了一团云, 在脑袋边乱绕。   范月生喉口的血终于冒涌, 居然是鲜血, 鬼胎的血,也是红色的吗?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撞门而入。   姜松鳞转头。   门口立着的是屠三,他面色发白,一手拄着医用的四脚扶手,一手拎着那个烧过纸钱、没倒干净的花瓶,瓶口烧得黢黑。   然后大吼了句:“我艹!”   不愧是安保头头, 反应确实快,花瓶当头抡砸过来,然后合身扑上。   姜松鳞躲开花瓶,说:“不是的, 你听我说……”   花瓶碎裂的声响间, 他突然觉得说无可说,眼睁睁看屠三扑过来, 不想躲, 也没力气躲。   下一刻, 他就被屠三抱滚在地, 身下搓磨着花瓶沾着纸灰的大小碎片。身侧的那个范月生身体微微抽搐, 诡笑已经僵在了脸上,地上的血迹蔓延开,四向开疆拓土。   外头的人声越来越汹涌,门口憧憧的人影, 都像是过来看他笑话的鬼影。   有人帮着屠三摁住他,还有人大喊“报警”,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几乎淹没了人声,嗫嚅着说了句:“不是的……”   保安到了,两个,都拎着警棍,其中一个还拖着防暴钢叉,阵仗真大,姜松鳞忽然想起K7J8上那次,方天芝的脑门上爆出血洞时,他也这么慌,想着:要是闹出了人命可怎么办啊?   这次是真的闹出了人命了。   远处隐隐传来警车的声响,姜松鳞一下子崩溃了,他挣扎着想冲出去,大叫:“不是的……”   更多更杂的力道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只踉跄冲出两步就被摁倒在门口,而外头围看的人如惊鸟般咋呼着散开。   他拱起的脊背被摁下去了,头也被摁下去了,他狠犟着脖子,带着哭腔嘶吼:“不是的,那个是鬼!”   没人听他说,他的眼泪流了满脸,走廊好长啊,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有神吗,有他的祖辈吗,帮帮他啊。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一地散落的花,很新鲜的花,叶梗都带雨珠,然而数不清的脚来来去去,花枝花叶很快就被踩烂了。   隔着那些腿脚的间隙,他看到骇坐在地的梁婵。   ***   梁婵买花回来,听说出了事,胆子小不敢过去看,想从人群后头过去。   然而门口拥着的人忽然退散,她被挤撞到墙上,花挤掉了,人也摔坐在地,慌乱间,忽然瞥见凶手的脸。   那是张年轻的脸,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但被人遏着脖子,说不出来。   ……   清场了,人被押走了,梁婵恍惚地扶墙站起,听到屠三和李宝奇在说话。   “2-5床是谁啊?”   “没见过,说是后勤的老果,老员工,身体不好,公司特开的福利过来疗养,哪知道这么背。”   有人递了张纸巾过来,问她:“你哭什么?”   是颜如玉,也撑着四脚扶手,伤成这样还要出来,真是看热闹不要命。   梁婵这才发觉自己也流了一脸的泪,她接过纸巾,怔怔攥着:“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很可怜。”   颜如玉嗤笑:“杀人犯有什么可怜的。对了,你离得近,你刚刚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他听到了几句,除了反复念叨的那句“那个是鬼”之外,他还隐约听到了“范月生”这个名字。   梁婵摇头,慢慢往回走,她觉得很累,好像刚刚那场激烈的缉凶,她也出力了似的。   脚下硌到了什么,低头看,是一枚珍珠排戒。   看着好像是她的,这种戒指,她有好几个呢,但这次来呼市,她随身并没有带首饰啊。   ***   闷雷还在天上滚着,偶尔会亮闪电,雨倒是小了很多,哗啦哗啦的声音密密裹着阁楼。   屋里没亮灯,桌上点着不少红蜡烛,那些为了研究“生姜红烛”而买的蜡烛,而今终于派上了用场:高低错落点了一桌子,老火像贪吃蛇,一个一个烛头地走,遇到相距远的,居然能把身子抻长。   肖芥子攥着手机,又问了一次:“范月生真的说,这一轮剿神,已经开始了?而且是两场?”   陈琮点头。   手机是他从老王那里要来的,逃亡套餐,张广财专用手机。7号叠山也拿走了,暂存在小宗的房间,这样,里头的设备既能如常运行,又录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肖芥子掌心汗湿。   两场,姜家犯不着安排两场,雀城绝对在其中。   姜松鳞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她让春临赶紧设法找呼市的人脉打听,雀城那头倒是太平无事,肖浅秋正要送肖灿竹去戏院,说是旅游旺季,傀儡戏加场,今天排了晚场。   戏院好,戏院比家里安全,毕竟那是公众场所、几百号的观众。   “两场,他说会安排你观摩一场?”   “对,让我等通知,可能还没安排好。”   两场,其中一场还没安排好,那另一场呢,什么情况了?姜松鳞的手机为什么能通,但没人接?   肖芥子脑子里乱作一团,隔两秒就点开手机,自己也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陈琮安慰她:“别着急,先把心定下来。”   这话提醒了肖芥子:她是为陈琮的事来的,一来就顾着操心自家,连句安慰的话都没对他说过。   “你怎么样,这两天没再出状况吧?”   陈琮沉默着摇头,然后示意了一下右颈侧。   “范月生说,我只有几天了……你要么帮我看一看,当时,那个头是从这里出来的。”   肖芥子嗯了一声,朝老火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这货还不服:哗一下窜起半米多高,然后才回缩,缩至只有绿豆那么大点。   阁楼里基本是全黑了。   肖芥子取了色格盘,眉心勾抹用了大剂量,厚涂、厚抹,桃花酿也是一口下去了大半壶,然后喘息着抹抹嘴角,调息、闭眼。   陈琮坐着不动,那心情,有点像被一再判了绝症,却仍揣了一丝不甘,跋山涉水又找了位名医把脉,想把之前的诊断推翻。   幽暗中,她长长的睫毛微颤,偶尔抿唇,楼顶上雨声渐疏,像乐章渐渐行至终了。   ***   肖芥子呼吸渐缓。   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现实世界的实感就慢慢远了,雨声飘渺得像是从另一个纪元飘过来的。   看不见,为什么看不见呢,明明K7J8次车上,看他时还很容易,难道是因为,那时他尚在晃摆、而今已然成形?   她额头渗汗:“你站起来。”   窸窣声中,有人形起立,模模糊糊,灰蒙蒙的,像雾。   肖芥子“睁”大眉心的眼看,眨都不眨,还是不行,她舔了舔嘴唇,汗水从额上滑到睫上,睫毛托不住,又滑过闭着的眼睛。   眉心处撑到生涩,她忍不住猛闭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人形的灰雾中,突然有暗色的形体闪现。   是个人的形体,头的位置顶在胸腔处,其他躯干、四肢,都几乎已经和陈琮重合。给人的感觉,陈琮只是一件人形的皮肤衣,另一个人穿进去了,不过头还没找到脖口,没顶上去,所以脑袋还狰狞而又不甘地歪抵在胸腔里。   肖芥子吓得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睛。   陈琮察觉了,趋身弯腰:“怎么了?”   肖芥子条件反射,以手撑地,后挪了几步。   看不见了,那一幕只是闪现,但好像印在了脑海里,即便睁眼,视网膜上还有残像,身上也是一阵一阵的寒栗不绝。   陈琮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自嘲地笑笑:“不容易啊,我居然能把你给吓到。”   他重又坐下:“能像对付何苦那样,剜出来吗?多剜几块也行。”   “你这个,不一样。”   何苦是体内的鬼胎被“门神变”逼得破体而出,鬼胎尚属可剥离的异物。   他是比成熟的鬼胎都要顽固的深度杂糅体,神荼的力量直接抵消了她的门神变,能“看见”那一瞬,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陈琮沉默:“这意思,你想除掉我都困难了?”   肖芥子犹豫了一下:“可能最原始粗暴的手段,纯物理攻击,还能奏效。”   两人同时想到了柳别雅、陈孝,还有深夜的卧铺车上,那柄当头砸下的刨锛。   陈琮喃喃:“挺好,这样也挺好的,死心了,就不用挣扎了,不用坐立不安的,一眼看到头,明明白白,踏实了,挺好,挺好。”   肖芥子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更何况,也插不进话去。   他还为她考虑上了:“门神变都没办法,又不能让你杀我,毕竟杀了我,你也麻烦,搞不好要坐牢,我总不能拉你垫背吧?这意思,我得趁着形势还在,自我了断?”   他摸向脖颈:“可惜了,那天我妈没能掐死我,掐死了就没这烦恼了……”   他应该感谢母亲,母亲知道他不想死,所以想帮他做这件他自己下不了手的事。   老火耸了耸脊背,又开始了它的贪吃蛇之旅,肖芥子盯着火头看,眼前也有些发酸:她之前还吼姜松鳞呢,怪他不为陈琮想办法,但其实自己也没办法,才会无能发怒吧?   说到姜松鳞,他为什么还不回电话呢?春临打听到医院那头的情况了吗?   陈琮突然抬起头:“不过换个角度想,也不是没意义,是吧?要不是状况恶化,也引不来范月生对我推心置腹啊,对不对?”   几大家,数百年的暗钉加在一块,可能都没他的探听到的多,这也算是他的价值啊。   这么一想,又哈哈笑起来,像是多少报复到了,出了口恶气。   只是笑着笑着,头就低了下去,额头抵住桌面,眼角微湿,也微颤。   他轻声说了句:“也不知道还剩几天,时间不多了,我得想办法多跟范月生聊聊,至少打听到他们剿神的安排,这样,你们还能规避……”   肖芥子觉得眼角有泪滑过,她伸手抹掉,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们这头啊?”   陈琮说:“你这话问的。”   他没抬头,声音发闷:“我是人,当了二十多年的人,我喜欢当人,我有人的是非观,不帮你们,难道我去帮鬼?我不愿意一个鬼披着我的壳子、像范月生那样得意洋洋的,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沐猴而冠,什么东西,那么恶心……”   陈琮没再往下说。   肖芥子伸手过去,想去握他的手,又慢慢缩回来:这能传递得了什么呢?信心?帮助?都没有。   就在这时,陈琮的手机嗡了一下。   有消息进来了,也许是范月生,也许是观摩的时间和地点确定了,通知他早做准备。   陈琮吁了口气,打起精神拿过手机,点开时,不觉“咦”了一声。   居然是颜如玉发来的,一长串网址,还附了一句话——   “禄爷让我发你的,什么东西?点进去要扫脸,我这脸扫不开。”   肖芥子察觉他面色有异:“怎么了?”   陈琮给她看信息,然后侧身将手机支起,点进网址后,屏幕只朝向自己。   先扫脸,正脸,左右侧脸,眨眼,微笑,点头。   最后回车。   出画面了。   什么东西?他挪转手机,以便肖芥子也能看到。   屏幕上,先是很暗,有些晃,像是在固定摄像头,然后稳定朝向最明亮处,渐渐清晰。   很多排座椅,很多人,拍摄的位置靠后,而最明亮的那一处,是舞台。   舞台上,一个耍猴人正手忙脚乱“驯猴”,他的“猴”悬垂在他的又胳膊下头,身上吊着数十根牵丝,不时抓耳挠腮、手舞足蹈。   台下有笑声,也有不太热烈的鼓掌声。   肖芥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傀儡戏!戏院!”   ——怎么样,有兴趣观摩一场吗?   现代社会,一切都方便,不需要你买票,不需要你车船奔赴,已经开始,正在开始,如在眼前,给你最便利的观摩体验。   肖芥子一把抓起张广财的手机。   给谁打电话?猴戏是重场戏的热身,母亲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顶棚候场了,不可能带手机的。   对,浅秋姨,这时候在现场的,只有肖浅秋。   ***   肖灿竹每次演出,肖浅秋都是坐第一排。   她其实并不爱看傀儡戏,起初只是为捧场,怕肖灿竹新人上台会砸场,怕无人喝彩,所以装着热衷,噼里啪啦带头鼓掌。   后来,捧场的人多了,她得以安静看戏,依然不爱看,但心里很骄傲:当年门神点选,自己输给肖灿竹,一辈子只能当副手,真是输得心服口服。阿竹多厉害啊,哪怕瘫了,做起事来,也是做一件成一件,做到顶级。   所以哪怕不爱看,也看得专注,手机也老实静音,怕打扰到专心看戏的人。   但今天坐不住,心慌慌,跳得厉害,一直在想出门前那一幕。   晚饭过后,接上肖灿竹出门时,她惊讶地发现,鱼鳞婆居然站在了墙头上。   就是西北角、堵了后院门的那面墙,两米来高,肖芥子翻进翻出时,就爱在那蹲着,不知道被她数落了多少声“猴”。   可鱼鳞婆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爬上去的?还这么颤颤地、直直站着。   她惊得手心冒汗,猝然停步,坐在轮椅上的肖灿竹察觉到了,也抬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间,鱼鳞婆说了句:“阿竹啊,今晚就别去了吧。”   肖灿竹原本是歪靠在轮椅上的,闻言慢慢坐正,腰背罕见挺立,如拉紧的弦。   鱼鳞婆从不干涉肖家人的行来出入,上次说“别去”,还是八年前。   肖浅秋头皮发炸,觉得浓重夜幕中正有看不见的风暴欲来,也跟着说了句:“阿竹,要么今晚别去了,我去给你告假。”   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肖灿竹的回答。   “那怎么能行,定好的事儿,观众等着呢。”   鱼鳞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肖浅秋也没再劝,她知道劝了,肖灿竹会说什么。   她会说:“我这样的,而今能选的,也就是死法了,非得让我躲起来、慢慢烂死吗?”   于是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鱼鳞婆还立在那儿,立在墙头,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像一柱遥祭的高香。   ……   入座之后,肖浅秋前后左右、不知张望了多少次,以至于后座的观众都有意见了,提醒她别挡了别人的视线。   今天几乎满座,这么多人,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事吧?   现在是热场的猴戏,再过几分钟,就是压轴的《钟馗醉酒斩鬼》了,七成以上的观众,都是冲着肖如梦的这场戏来的。   换幕了,锣鼓声响,肖浅秋最后一次看向剧场的出入口,然后向着怒目而视的后座抱歉地笑笑,回身坐定。   众鬼嘻哈上场,掌声雷动间,有人长吹口哨。   步声如震,钟馗登台,一圈走完,台中央处站定亮相,哈哈哈洪钟样对天长笑,高擎酒壶,壶嘴下倾。   傀儡戏的酒壶是道具,当然倒不出酒,但肖浅秋知道,高处的肖灿竹会喝酒,桃花酿。   阿竹说过,怀念以前出活时、烈酒浇喉的畅快,现在瘫了,只能借台上钟馗、抖擞往日的杀鬼意气。   酒毕,掷壶抽剑,这是个名场面,台下掌声似山啸。   肖浅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高处的喇叭里,钟馗拉长了声调唱:“一死拼将万事哀,从此不叫鬼成灾……”   有细小的、咔嚓的裂音,像冬末初春、冻封的冰河上走出的第一道罅缝,但走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肖浅秋抬起头。   更大的裂响,咔嚓一声,台下的热情扬至鼎沸,一双双激动的眼睛,以及禁不住的盗摄手机,都在等着见证斩鬼的精彩一刻。   那一刻,满台的小鬼会身首异处,鬼头乱飞,这里是高潮,是技术难度飙升,也是舞台效果做到极致……   轰的一声,肖灿竹砸下来了。   四肢张开,像一只趴伏的、带着无数银亮牵丝的蜘蛛,混着身底裂毁棚板的碎块,重重砸落。   肖浅秋血冲上脑,腾地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022【修文】 命是人叩首   屏幕上, 镜头放大,肖灿竹砸下来了。   一声扎实的钝响,肖芥子身子一颤, 一手攥住手机, 也没心思去拨号了, 另一手死死抓住了陈琮的胳膊。   落地的刹那,屏幕上出现了色块卡顿、块状失真,以及严重残影。   陈琮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出问题了,正想拿起来磕一磕,肖芥子手上攥紧:“别动,不是手机问题,是那头的问题, 我妈妈在拦门杀鬼。”   ***   最早,收到暗钉横死的消息之后,肖灿竹就在着手准备这最后一战了。   她行动不便,没有太多可供开拓的战场:无非就是老宅, 或者傀儡戏院。   老宅是自己的地盘, 层层布防自不必说,戏院费点事, 但也并不麻烦:现成的场子, 前后都有门, 挂门线很细, 又是透明的, 挂多几条都无人察觉。另外,双方长期合作,关系很好,前后门上, 都贴了肖家的门神画。   说不清更希望这一战发生在哪:在老宅很好,列祖列宗庇佑;在剧院也很好,众目睽睽,声势浩大,她喜欢舞台、喜欢备受瞩目的感觉。   《钟馗醉酒斩鬼》这出戏,这些年不知道演过多少次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熟稔于心。   钟馗仰头饮酒,她也饮下桃花酿,那是一口烈酒,也是一线烈火,一路烧入胸憶。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底的裂响,先是细密窸窣,继而大开大合,摧裂塌崩。   原来如此。   顶棚朽裂,做得很隐秘,这算安全隐患、舞台事故:这是个大舞台,挑高很高,硬生生砸下去,最好是死,不死的话,身体废上加废,真成卧床的一摊废肉了。   最后拦一次门、杀一次鬼!   众多的牵丝间,嘴里的那根,是连往后台小门的挂门线,而与地面撞击的刹那,她喷出了含着的、掺了血的烈酒。   肖家拿烈酒当水喝,酒即是火,血里也是火。   火焰窜起来了。   ……   肖浅秋急跃上台。   拦门杀鬼,这被圈住的范围内,每个人都跟别人有壁,每个人所处的节点都不同。   所以从肖灿竹充血的眼睛看出去,整个剧场内,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演出这么多次,终于自己也当了一回看客:有的人还在雀跃鼓掌,有的人惊愕地瞪大眼睛,还有的人尖叫着向外奔跑。   但因着时间被抻长了,不管是鼓掌、瞪眼,还是奔跑,都会缓慢地持续很久。   前后出入口处卷起冲天的炽焰,火焰间如竹节高飙、渐渐出现巨大的人形。   肖灿竹圆睁了眼。   她看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   这个几百号人的大剧场里,有五六个人,跟其它人不同:其他人即便失去了时间感,或者说是堕入了时间的某一段,但都呈现正常的反应、处于正常的动态。   只这五六个人,绝对安静,且静得诡异,仿佛早已预知这一幕,是来观赏、见证的。   炽焰间的巨大人形始终没有入场,反而在焰头的卷噬间渐渐弥散,紧接着,火焰愈卷愈淡,直至偃息。   现实世界又回来了,齿轮般精准咬衔上了她坠地的刹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现场一片混乱。   肖灿竹的眼眸中闪着奇异的光,那是生命彻底撤离之前迸发出的明亮。   她抓住肖浅秋的手腕,嘴里的血沫不断涌出:“阿秋,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老法子,已经对付不了它们了。”   “它们不一样了,升级了,怎么做到的?”   她喃喃着,既兴奋又遗憾,声音越来越低:“可惜,我治不了它们,要靠小结子了。路越难走,回馈才越大,所以她会成神对不对?”   “对嘛,只有成神才能治得了升级的恶鬼……唉,是女儿也很好,但怎么就不是我呢,都是命吧……”   肖浅秋呆呆地听着,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肖灿竹没有闭眼,唇角带着欣慰又遗憾的笑。   某种程度上,肖灿竹比肖芥子更好斗,肖芥子的好斗,完完全全承继自母亲。   肖浅秋转过头,看向观众席。   ***   最后一个清晰的镜头,是肖浅秋看向观众席。   肖芥子看懂了这个眼神,绷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陈琮发觉手臂上紧攥的那股力道没了,她的手没拿走,没力气拿走,指尖冰凉。   观摩结束了,镜头晃动着,向人群,向地面。各种声音,人声、广播音,甚至还有警报声,都试图从手机那个小小的音孔中钻挤出来。   陈琮退出视频。   图像没了,声音也没了,肖芥子这才注意到外头的雨似乎也停了。她呆仰起头,也说不清在等什么,直到屋檐边缘处、雨后的凝水落下。   滴答一声。   仿佛正砸在脑顶心,然后奸猾地钻进体内,钻成一根冰冷的长刺,靠近这根长刺的血慢慢冻凝,结成好看的冰花,然后一朵一朵,挤挤簇簇,血管里盛放着冰冷的热闹。   她轻轻“啊”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我得回家了。”   得回家了,家在雀城,哪个方向来着?对,南方,出门往南,但门,门又开在哪呢?   她舔着嘴唇,转着方向找门。   陈琮叫她:“芥子?”   她很凶地伸手指他,说:“你,别说话。”   老在她的耳边说话,影响她的判断力,她会找不到门的。   眼前的光忽然暗下,陈琮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像一堵墙,声音很沉:“肖芥子?”   肖芥子愣了一下:“啊?”   “姜松鳞父母出事的时候,你跟他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怎么说的?她不记得了。   肖芥子抬起头,看陈琮的脸,屋里太黑,她看不清。   “雀城很远,你要怎么回去?更何况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它们专等你回去。”   “姜松鳞还没消息,你家也出事了,郁垒九家,门神点中的人,现在只剩你一根独木。你明白吗?”   独木?肖芥子觉得自己真的听到了树木折断的声响,咔嚓咔嚓,围着她断了一圈,乌云滚滚,劲风贴地,都朝着她来了。   “你不要慌,形势越乱,你越得定下来。你不是修‘门神定’吗?你先把自己定下来,肖芥子?”   哦,对,门神定,得把自己定下来。   肖芥子的感觉回来些了,原来自己很冷,从指尖开始发颤,到手腕、手臂、躯干、全身,冷到牙齿格格打颤,话都说不囫囵了:“空调太冷,好……好冷啊……”   陈琮扶着她坐下:“你先坐。”   肖芥子哆哆嗦嗦,双腿交叠着坐下,还是冷,冰冷,整个人筛糠一般发抖,陈琮关了空调,又拿过盖毯,一层一层帮她裹上。   手机响了,张广财的手机,是春临打来的。   陈琮接起来,听了两句之后,心跳得厉害,他看了肖芥子一眼,快步走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   肖芥子没察觉,她还在“冷”与“定”之间博弈,冷是乱流,各种狂袭滥卷,而自己是乱流里的火焰,被风撕扯着,蜷缩着越伏越低。   定,得把自己定住了,往下扎根,根扎住了,这火就不会灭掉。   渐渐的,她什么都不想了,似乎那挤簇的冰花终于盘踞了大脑,不想也好,一念落,天地宽,她只是微尘芥子,随风起落。   陈琮的声音偶尔传来,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场梦。   ***   陈琮过来的时候,肖芥子很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尊无知无觉的塑像。   他蹲下身子,这才发现,她头脸处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鬓角、眉毛、眼睫,还有皮肤上,霜白的一层,凑近看,霜上还有冰花的纹理。   居然没有眼泪,九大家里,最喜火、最惯用火的这一家,悲恸到极处时,没有眼泪。   烈火尽头,铺地寒霜。   陈琮用指腹慢慢抹开她眼睛周围的那一层。   肖芥子的眼睛是睁着的,面色很平静:“姜松鳞是不是出事了?说吧,说实话。”   陈琮犹豫了一下。   “春临的朋友去私家医院打听了,那里拉了警戒线。说是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杀了人,被带走了。受害者是个老头,姓果。”   “是不是被当场抓获,无争议,现场还有目击者?”   “是。电话一直没人接,可能是因为扣押的涉案物品必须封存,非经特批,不允许接听。”   肖芥子轻轻哦了一声。   杀人,被警方带走,受害者,这些词,听来真是好陌生啊。   现在才发现,神鬼斗战,力与力的较量是最简单的。人与人斗,这是她最不擅长的陌生领域。   “范月生这样的……人很多吗?”   陈琮沉吟:“依米芾建人石会的年头来推算,这么多年了,就算孕成很难,数量上也绝不会少。”   “范月生应该没撒谎,大部分都已经从百花齐放流出去了,剩下的,只是一部分。”   为这一部分,准备了上万的掩护者,你想揪吗?你慢慢揪,慢慢查吧。   肖芥子感慨:“真的很聪明。”   陈琮有同感。   它们也在升级、学习、进化。   最初怪物进村,是全村警报,鞭炮锣鼓齐鸣、人人追打,故事的结局总是怪物完蛋,村人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然后怪物学精了,会直立行走、头戴小红帽,哄得老眼昏花的外婆开门,吃得肚子圆滚,但总有火眼金睛的猎人及时赶来,剥掉它的皮。   再后来,有了更升级的《画皮》,皮壳惟妙惟肖,可惜按捺不住本性、剖人肚腹食人心,这才招来道法高深的术士,送它归了西。   于是踩着画皮,又上一层,不止学人、不止披皮,肉骨也向人归化、真真正正开始做“人”了。   和你讲规则、说道理,害人也文雅,围着餐巾,轻拈刀叉,手不沾血,出事了还会惊惧围观,夹着嗓子说:“好可怕哦。”   肖芥子喃喃:“这要是想干掉谁,很容易吧?”   就像对付姜松鳞。   这是文明时代的新玩法:他们铁板一块,精心布局,有成群结党的同伴出力、庇护、转移视听。不需要张开血盆大口,不需要亮出獠牙,只管坐着文明看戏,舞台会自己坍塌。   陈琮说:“是啊,只能寄希望于这世上真有报应、举头三尺有神灵……”   神灵?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   成神!   连范月生都说:“除非她们有神。”   陈琮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如果能成神,是不是就能对付这些东西了?”   没错,肖芥子呼吸急促,身子发烫,身上的霜晶也开始融流:如果能成神呢?   事情不是没有解法,她绝望、无能为力,根源在于她太弱了,如果她能成神呢?   “九大家里,有关于成神的记载或者法门吗?冯世坤当年,应该真的相当接近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肖芥子也不是很清楚。   冯世坤这个人,生来就很特别,他只有一只眼睛,身体上的残缺反而造就了他在“变”、“定”上的独特造诣,还有就是,那句耳熟能详的……   九杀成神。   九个,她的积累还太少,何苦、金鸡镇的那个翻印鬼、以及前一阵子的61号,加起来,一共也才三个。   虽然她一度怀疑,单纯的数量累加不可能成神,但没关系,先把数给做上去,多一个是一个,也许再多几个,量变渐成质变,情形就会不同。   人石会现在太危险了,暂且撂开,那她的可选项还有……   刘二响!对,姜松鳞送回桃花坞的刘二响!还有不知去向的姜红烛,姜红烛身上有鬼胎,以及和她一起失踪的何欢……   加上这三个,就是六杀,有方向就好,得动起来,得赶紧做点什么,姜松鳞被抓,母亲暴亡,她却还在这安稳坐着,她觉得有罪孽。   肖芥子拿掉盖毯:“我得走了。”   陈琮说:“现在,所有的火力都集在你身上,你的信息应该全暴露了,你怎么走?”   ***   夜深人静,郊外仓库。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鸣虫也分外雀跃,只可惜半天云气滚涌,透不出半点月光。   仓库里亮着暗白的光,线路出了问题,一直跳明跳暗。   肖芥子坐在“语文号”的驾驶座上,陈琮一一向她交代。   “这人叫张广财,记住了?不是张发财。就是这个脸,你不好蒙混……”   肖芥子:“没事,脸我能蒙混。”   陈琮愣了一下,确实,她会“门神变”,这脸,她还真能蒙混。   “会变脸也遮着点,一整包的工具呢,还有伤疤贴,用的时候防翘边。账号里有钱,足够你用一段时间。我跟你联系,会用‘毛大旺’这个身份……”   肖芥子忍不住笑,笑着笑着,泪水滑落:这个晚上,同伴没了,家也塌了,不该笑,不能笑,会愧疚。   陈琮也笑:“不过你还是早做准备,毕竟我这个人,你也不知道还能相信多久。说变就变,大概率是等不到你成神来搭救了。”   肖芥子沉默了一下:“把老王的逃亡套餐给用了,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这反而让他有事做了。老王这人,危机感很强,会再马不停蹄升级一套的。”   肖芥子嗯了一声:“那……走了。”   陈琮抬起手,一句“保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车子已经驶出去了,引擎声轰轰的,动力真足。   这就……走了?   陈琮垂下手,在仓库门口立了会,今晚发生的事,真像这场轰隆隆突如其来的雨,暴烈浇头,终于能静下来喘口气时,却又散场了。   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盘腿坐下,嫌硌得慌,又躺下去,双手枕在颈后,还故作轻松地翘起了二郎腿。   水泥地又湿又凉。   一阵风吹来,吹下仓库房顶上蓄着的积水,像给他又来了一场雨,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像被淋了的流浪狗,没人管,也没人问。   好了,结束了,接下来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就是为自己安排个死法了。   是死得平凡点好,还是特别点呢?遗体告别的时候,是温馨点,还是凄美点呢?不过操办是老王,观众也只有老王,要求太多,是不是太难为老王了?要么把遗体告别搞成折扣特卖?拉客人们来凑凑热闹?   正想着,前方远处,车声大噪。   陈琮纳闷地抬头看。   车光亮处,是语文号又回来了,没掉头,一路倒着急冲回来的。   什么意思?落东西了?那后视镜里,她能看到自己躺着吗?还是说,她就是准备把他给碾死?   卧槽,他是有死的准备,但他今晚还不想死呢。   眼见后车轮近到快碾入眼底了,陈琮当机立断,一手猛撑,迅速往边上翻滚,精准滚进了长草的泥浆地。   然而白滚了,车子停得很及时、很到位,压根碾不着他。   陈琮一身泥水淋漓地爬起来。   肖芥子揿下车窗,没开车内灯,车内杯靠里斜放了一根木条,端头处,老火很亢奋,飘来蹿去,也不知道在雀跃什么。   陈琮掸了掸手,又去抹脸上的泥水:“还有事?”   肖芥子点头:“我来接你。”   陈琮心头剧烈一跳,正抹过额头的手僵了一下,继而发颤,连指头都烫热了。   接……他?   不是碾死他,掐死他,而是接……他?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来接他?   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接的价值吗?   肖芥子说:“你知道吗,那天,你在网盘留言问我,命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去问了鱼鳞婆,她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我觉得有资格解读命运的人。鱼鳞婆你不认识,晚点我讲她的故事给你听。”   陈琮静静听着,半天上,云气走得很快,薄透处隐隐有月光漏出。   “鱼鳞婆说,我们不说命,命是个单字,我们说‘命运’。命运这个词,是无能为力的死局,但同时也是解法。”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命是人叩首,运是云在走’?”   说着,她拈起木条,在半空中写字,老火真的很神奇,猩红的火迹会在半空停留。   “你看啊,‘命’这个字,可以拆成人、一、叩,像不像一个人跪地磕头?命里注定的东西,你再抗拒,也得伏首认下。就好像你是神荼之后,是双头一族,你不想,但你没办法。”   “但好在命运命运,命后紧跟着的,是个‘运’字,这个字,可以拆成云,辶。运是云在走,你看过天上的云吗,大罗神仙都不知道,云走着走着、会变成什么样。”   “躺下认命,走出去逐运。你的命运,还没到终局。你要不要搏一把、跟我走?我在你身边,能帮你压着你体内的东西,能多一天是一天,也许你的运就在前头,也许我能拖着你赶上呢?”   “门有双扇,神荼郁垒,大家天生的搭档,再潦倒,也是一对门神。如果我成神,就帮你改命,成不了,也帮你送终。”   她看向陈琮,微微一笑,视线模糊,隔着眼前火迹渐隐的“命运”二字。   “走不走?走的话上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023【修文】 0874,   一大早, 琮店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老王被吵得脑仁疼,虎着脸从被窝里爬出来,去二楼餐厅接电话。   拎起话筒的时候, 正对着不远处的玻璃柜面, 柜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像, 头发乱糟糟的,鸟窝一样。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不修边幅。   老王对着柜面,拿手指梳理头发:“喂?”   那头没立刻说话,呼吸轻浅。   老王心念一动:“小宗,是不是小宗?你说话!”   那头有哭腔迸出:“老王, 陈琮死了?”   ……   这事要说回前两天。   那天老王百无聊赖,又去K歌买醉。半夜回来,灯一开,楼上楼下, 冷清非常, 不觉悲从中来,怒从心起。   偌大一个店, 就剩他一个老头子了, 小宗前脚走了, 陈琮后脚也跑了, 还毫不客气地征用了他的逃亡套餐, 问什么时候回来,只回了句:“说不好。”   他一把年纪了,万一猝死在店里呢?至少留一个陪陪他啊,或者轮流排班:小宗走了陈琮来, 陈琮跑了小宗到,他也能接受。   酒劲上头,情绪又被长夜放大,老王出了个缺德的损招:P了张陈琮的黑白遗照,仅小宗可见。虽然小宗把他们都给拉黑了,陌生号码也一概设置拒接,但他笃定,她会时不时偷窥店里的动态。   而且,自陈琮走后,店里闭门谢客,毕竟他一个人,处理积压的定制都忙不过来,小程序也挂了“东主有事”的通知,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果然,这才两天,电话就来了。   老王听不得小宗哭,赶紧招供:“没,没,那是我P图玩的……”   片刻沉默,那头爆发了:“你有病吗?你多大了?泡海把脑子泡坏了?”   语毕啪的一声,狠狠挂断。   老王呆了几秒,才想起去查来电号码。   是个座机号,区号0874,搜了一下属于云南、曲靖市。   回拨过去,是个加油站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现在是旅游旺季,车来车往,人进入出,电话又是自助付款,对方也不记得是谁用的电话。   0874,云南,曲靖,一去十万八千里,小宗去那儿干嘛呢?难道是和陈琮有矛盾,心情颓丧,去寻找诗和远方?   ***   小宗摔了电话,火很大。   P遗照,也就老王这二百五能做出这种事来,一把年纪了,做事还这么癫。   她拎着买来的大兜吃食出了小卖部,上车之后,先往后头递了袋面包:“红姑,吃面包吗?”   后座上坐着姜红烛,白发挽成髻,身上盖了张盖毯,面色有些疲惫,看起来像个病弱的老太太,手里头正在勾线。   小宗最初看到姜红烛勾线时,误以为她像手巧的老一辈,没事时喜欢勾个围巾、桌帘什么的,后来才发现,她勾的是蜘蛛网,有时候起线在车座这头,落点在另一头,一大张网,把车子前后座都隔开了,看她时,得透过网眼看,递东西也得透过网眼往里塞。   姜红烛摇了摇头,说:“当年我走这一路,觉得特别颠簸,内脏都要颠吐出来了,这一次,怎么这么平顺呢。”   小宗撕开袋子,低头把面包咬含在嘴里,一边嚼一边开动车子,嘴里含糊不清:“现在基建到位,路比以前好走多了,而且,这才在哪呢,往滇西南走,还得走好久呢……”   “这路线对吗?那个何欢,不会骗你吧?”   边说边往车内后视镜上看了一眼。   姜红烛冷冷说了句:“他不敢。”   小宗没再吭声。   那天,她接到养母柳别雅的电话,交代她两件事。   一是,陈琮什么都知道了,从琮店撤了吧,再待下去只会难堪;二是,给了她一个定位,让她租辆车过去,接上一个叫姜红烛的女人,一路代为照顾,去一个叫“魇山”的地方。   当然,不是无偿的,作为交换,姜红烛最后得杀了那个叫何欢的狗东西。   ***   午后,阳光正好。   陈琮睡得也很好,“语文”号的驾驶座放低,人躺得很舒服,阳光照进来,正笼住头脸,暖洋洋的。   这几天,肖芥子在改他的作息:让他尽量白天多睡,睡的时候,最好有阳光罩身。   别说,还挺有用,白天几乎没有梦,即便有,梦境也是明亮的。   到了晚上,她睡下的时候,他会守在边上,对着老火,练她教的“门神定”。   只是粗浅的打坐功法,帮助心神安宁的,很像冥想,肖芥子说:“你就想象着,自己的肉身是人形的坚实堡垒,层层加固,里头的东西别想出来。”   陈琮觉得,像进入了治疗期,每天循医嘱,挺安心的。除此之外,运气好的话,还会来一次难得的“放疗”。   就譬如前两天在桃花坞,肖芥子的第四杀,刘二响。   ……   刘二响几乎是刚出阿喀察度假区、就收到了中介的电话,殷勤地给他推了一份苏州的工作,说是桃花坞的一个工地,急用人。   他长年在东北、内蒙一带混,并无南下的打算,奈何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中介也各种忽悠他,表示机会难得,雇主是个讲究人,雇工要看属相八字,要求三合还是六合啥的,还有一笔三万的“相合费”,筛来选去,只有两个人合适。   跟刘二响关系好,才先通知他,这种大好事,过这村没那店,需“速下决定”,不然机会就给另外一位了。他这里现在定下,马上就能出机票。   刘二响经不住撺掇,当即表示愿意。   因为没有直飞苏州的票,第二天先飞上海,再由上海转高铁去苏州。飞机邻座是位年轻漂亮的姑娘,那么巧,也是去苏州的,家就在桃花坞一带,热情地表示刘二响可以跟着她走。   刘二响踏实了:乡下人,没去过大城市,也不知道转线该怎么转,有人一路领着,心就定到肚子里去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是“工地”没错,但跟他想的那种截然不同。   户主是一对姓姜的夫妇,有钱人,住一梯两户的大平层,自住一套,还把对面那套给买了,说是要砸了重新装修,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当婚房。   刘二响的工作,就是在姜老爹的指挥下开“砸”,为了方便开工,就近住在那套房里,还包三餐。   合计下来就是包吃包住,月薪过万,怪不得都说南方好、南方能挣大钱,这日子,可比在鹿场时舒坦多了。   舒坦得像个梦,天上怎么会往下掉这种好事、还正砸着他了呢?刘二响怀疑这是个局,没准会把他卖去园区噶腰子,但问题是,上工第一天就给了三万的相合费,还预付了一个月的工资,他那腰子,也不值这么多啊。   就在他决定噶腰子也认了的时候,户主两口子遭了车祸,双双嗝屁了。   刘二响懵了,东家都没了,那他还要不要继续砸了?   好在中介的电话及时追过来,指示他如常开工,说砸一天就结一天的钱,户主是出事了,但儿子还在,需要停工的时候,会跟他说的。   刘二响很希望别停工,可惜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他被通知去一家面馆吃晚餐,顺便结薪。   那是家门面很小的苏式面馆,老式的木门贴着门神画,通往后厨的挂帘上印着个眉目慈善、笑呵呵圆滚滚的老太太,这些天在苏州,他也学到了,这叫“一团和气”。   刚一进去,就给上了蟹粉面和四味碟,说是姜家的那个儿子迟点才能到,先吃着,都记姜家的账。   于是刘二响浑不客气,还加点了花雕蟹和醉虾,正吃得不亦乐乎,忽然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   店里的伙计不见了,小面馆里除了他,只有另一个食客,是个年轻的男人,没点餐,坐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刘二响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正要说什么,那人先开口了。   “我也住过鹿场,你的那个房间。”   刘二响没反应过来:“哈?”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示意了一下门口。   刘二响循向看去。   门外站了个人。   因为是老式的面馆,强调氛围感,灯光不是很亮,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刘二响还以为是姜家的儿子过来结账,再然后才发现是个年轻女人。   看着看着,一颗心像乱跳的弹球,在胸腔里疯撞。   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发生过、但他忘了的事。   除夕夜那晚,他真的跑去拔拉了那块地,但没能捡漏,沮丧地回到房间躺下之后,做了个噩梦。   梦见有个僵尸绕着炕床“夸嚓”走动,然后把他开膛剖肚,惊醒之后,他扒拉着肚皮看:没有血,但有一道蜈蚣样狰狞的疤,肚子里头好像多了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跳着跳着,和胸腔里原有的那颗较上了劲,像是两口大鼓对擂,一下子把他擂疯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鹿,有时是鹿,身边绕着一群鹿子鹿孙,有时又变回人,在山林里骑鹿、放鹿。   他住进了地下,那里有掏挖出的通道,可以通进不同的坟里,坟里真的藏了个僵尸,眼睛长得像核桃,长着长长的钩爪,喜欢反复去捋一根长满桃花的桃枝,爪尖反复捋过,桃花像被腐蚀了一样,落时萎缩冒烟,通常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燃尽成灰。   后来有一天,又来了一个老头,那老头没法说话,或者说,说了也发不出声音,因为喉口处长满了令人作呕的乳白色水泡。   再然后,来了很多人,突然打起来了,漫天彩烟,真好看啊。混乱中,他挂抱在一头大鹿身上,那鹿腾空一跃,直冲出去,他于颠簸中回头看,看到有个人影,先是站着的,然后双腿交叠着在雪地上坐下。   那个人影,和现在面店门口站着的这个,是一样的。   她找来了,她找他来了!   刘二响跌跌撞撞地站起,几乎撞翻了桌子。   看清楚了,门口的不是人,是平展展、像人那么高的一张挂画,画上是乡下常贴的那种老门神,忽然间,眼珠子动了一下,目光像两把剑,直直盯射向他,纸面上呼吸一般,开始凹凸不平。   这个“门神”要从画纸上出来、下来了。   刘二响喉口发紧,一步步往后退,接连撞翻了好几张桌子。   他声音发颤地念叨着:“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   陈琮一直从旁看着。   肖芥子站到门口的那一刻,面馆就成了一个扭曲的空间,非但如此,他的视角也很怪:有时候明明正对着刘二响,却又能同时看到他后脑的旋儿;还有些时候,看眼前簇新的桌子,能突然看到来日朽坏的那一刻。   事实证明,肖芥子的“门神变”确实没法对付他体内的东西,但也不是全无作用: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那东西在悄无声息下潜,有点类似于不久前,有个声音让他“藏好”,于是他哆嗦着、无声地避向了土层深处。   如果能一直这么压制住,其实也可以吧?就像病灶一直在,但只要不揭盖、不作妖,也可以当它不存在。   ***   好像收到了新信息,陈琮打了个呵欠,眉头微蹙着睁开眼睛。   抓过手机看,还真有,范月生发的。   “这两天怎么样?祝早日化茧成蝶。”   这老东西,追得还真紧,化茧成蝶?一群野蛾子,还好意思称自己是蝴蝶。   肖芥子不在车里,陈琮往左右看了看,纳闷地打开车门下车。   这一带多山,肖芥子说,快到雀城的路就是这样的,多山也多树,这些树是雀鸟绿色的尾羽,车子停在树下,听满山风过、枝叶沙响,可以睡得很安稳。   陈琮往林子里走,走了一段之后,诧异地收住步子。   肖芥子居然蹲在一棵树上。   南方的树跟北方完全不一样,粗壮、虬曲。这根好像是老杉,树根处分叉,两三棵长在了一起,高处的树冠挤簇,像厚密的伞盖。   陈琮走过去,仰头看她:“你怎么蹲得跟……”   起初觉得像个孤零零、缩脖子的猫头鹰,后来觉得,更像受了委屈、自己把自己抱成一团的小猴子。   “……跟个猴似的?”   肖芥子垂眸看他:“真的像吗?我妈也老说我像。”   陈琮沉默了一下:“怎么?快到雀城了,心情不好?”   明天,肖灿竹的灵堂就撤了,赶着今天最后一晚,肖芥子会去雀回首守灵。   肖芥子嗯了一声,又说:“刚和春临联系了一下。”   陈琮心头一紧:“怎么说?”   “在想办法,托人给姜松鳞找律师,律师说,会尽最大的努力,但最好的结果,估计也得二十年。”   二十年?   陈琮眼前忽然掠过姜松鳞那张嘻哈又臭屁的脸,仿佛在对着他说:“陈琮,你可真是我的本家亲朋。”   肖芥子说:“怎么办,陈琮,我不想让姜松鳞坐牢。”   说完这话,眼前就糊了,二十年,好长啊。门神仪式上的那一幕忽然掠过,小姜松鳞趾高气昂,摇头晃脑。   “我想改叫姜松鳞,这名字源出清代诗人陈三立的一首诗,‘阶庭三尺小松树,待长龙鳞岁月间’,别看我现在年纪还小,只是一棵小松树,来日必将长成参天巨树,那些风霜雨雪、岁月洗礼,都是这人世春秋赋予我的坚硬龙麟!”   二十年,这哪是长龙鳞,这是在刮他的鳞啊。   二十年后,他会是什么样子的?身上再没有曾经的意气风发了吧,也再也不会跟她争当这一代成神第一人了。   陈琮伸出手,想去碰碰她,才刚抬起来,手背上一烫,低头看,是她的眼泪滴下来了。   他缩回手,听到肖芥子说:“你说,他们会不会在牢里把姜松鳞给弄死?”   依这些人的德性,会吧,怎么也不可能养虎为患,20年后,听任姜松鳞囫囵着放出来。   姜松鳞的危险,也许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024【修文】 成了神,再   入夜, 雀回首。   雀回首其实是座山,不高,白天会有人上来走走, 晚上就冷清了。   肖芥子一个人背着火种罐上了雀回首, 这火种罐是伊诺寄来的:他收到陈琮送的两箱白酒, 兴奋之下硬要给回礼,陈琮却之不恭,就提了火种罐。   带着明火到处走,到底是不方便,有火种罐就方便多了,而且这火种罐也是老物件,很投老火的口味。   站上“雀头”, 恰能将整个雀城收在眼底。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没睡,灯火通明,雀身上, 一簇又一簇明亮的光斑, 尤以雀心最为醒目:现在是旅游旺季,晚上还会有烟花秀表演。   肖芥子找了块石头绑绳, 系好扣之后, 将绳的另一端甩下雀头。   这雀回首, 从旁侧看, 确实是个转头的姿态, 所以,如果想摸到雀喉那一块,必须得结绳、悬空下去。   才刚下了一个身位,陈琮的电话就来了。   肖芥子挂上耳机, 身子挂在半空、荡悠悠的,随势转向雀心的方向:“到了?”   陈琮:“到了。灵堂就是你们家铺子临时改的,门半开,门上贴着门神画,这画我见过,凤翔风格,骑马门判。”   肖芥子说:“那可能是我爸来了。”   陈琮:“有粉丝过来送花,正好,我也进去鞠个躬、随个礼。”   肖芥子嗯了一声,又下缒了些许,这个位置,差不多正对着雀喉,能看到那里长满了爬藤榕,像雀脖子上戴了葱绿的领结。   只需要荡过去就可以了。   肖芥子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先缓慢后仰,使得重心后移,然后迅速挺直,产生初始摆动之后,又配合着呼吸不断调整重心,形成钟摆节奏,渐渐的,身体的摆幅越来越大。   陈琮那头间或说话。   “我听到粉丝讨论,说是剧院要负全责,顶棚老化,没有定时检修,相关部门两次要求整改,都没当回事。”   肖芥子冷笑,好么,剧院背锅,完美。   “看到你爸爸了,在和你二爸喝酒。”   喝酒?居然没打起来吗?肖芥子记得,余自立最烦高长天了。   “有以你的名义送的花圈,你们家的花圈很特别,没有黄白菊,都是红花。”   就他能认得的,有朱顶红、大丽花、红色马蹄莲、玫瑰、洋牡丹,衬叶只用竹叶,肖灿竹,还真是灿灿青竹。   肖芥子身体最后一记猛荡,一脚踩上崖壁,南雀的镖头也精准嵌入石缝中以稳住身子。   “那当然,我们家用火的。”   边说边用力扯开爬藤榕,里头有个凹坑,填塞了个14寸左右的手拎箱,她抓住把手,用力拎了出来。   母亲交代给她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还有一幅很大的挂画,差不多2m*3m这么大……”   鱼鳞婆为母亲画的遗像终于画完了?肖芥子心念一动:“什么样?拍下来给我看看。”   “我找合适的时候给你拍,现在都在祭拜,我举个手机也不像样……很大的尺幅,就画了一株很小的竹子,很小,跟尺幅都不相称……”   肖芥子愣了一下。   没画有扭曲人脸的竹瘤,也没画蜘蛛、蛛丝,只是简单的一株小竹子吗?   陈琮:“家属答礼是肖浅秋,边上还有一个很老的婆婆,坐在地上,是鱼鳞婆吧?”   “她面前有个方形的香炉,里头填了土,土是从你家院子里挖来的。说是过来祭拜的人,都会点三炷香,去香炉里插上。还说,最后所有的香灰混着土,都会下葬时洒在骨灰盒上。”   肖芥子脱口说了句:“帮我也插个香。”   陈琮嗯了一声,接下来就是细碎的背景音,应该是走流程随礼取香去了。   肖芥子抓着绳子上攀,估摸着距离差不多时,一甩手先把箱子扔了上去,然后翻身跃上。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鱼鳞婆的声音:“小伙子,插香可以,但只能算你自己插的香,可不能替别人啊。”   肖芥子一怔。   这一头,陈琮也是一愣。   虽然听肖芥子说过鱼鳞婆的不同寻常,但她突然挡住他插香的手、说出上述那句话时,他委实被吓了一跳:自己半个字都没说过,她怎么知道他是替别人上香的?   他半蹲跪着身子,拈着手中的线香:“是这样的婆婆,我朋友也是傀儡戏的粉丝,临时有事来不了,特意委托我……”   鱼鳞婆摇头:“你那朋友,将来会自己上香,用不着代,也不能代。反正人已经去了,现在烧香和以后烧,没区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琮也就不再坚持,反正那头的肖芥子也听得到。   他闭上眼睛,默默祷祝了几句,然后将香插在了香池边缘:中央位置都插得密密麻麻,只边上还能找到空隙。   正待起身,鱼鳞婆忽然开口:“等一下。”   说着,伸手过来,像是要和他握手,衣袖半滑,露出小臂上触目惊心的鱼鳞疤。   陈琮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   鱼鳞婆的另一只手也抬起,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像他小时候幻想过的、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应该就是这样,不温软,有些剌人,同时也亲切。   她说:“你很不容易,你们家都很不容易,但很多事情,没办法。你记着,茧一定会破,是蛾子是蝶,就看你自己了。最后就是,出门在外,要好好互相照顾。”   陈琮一愣,蛾子蝴蝶,是他没说出口的腹诽,怎么这么巧,鱼鳞婆也拿这个做比?   下一个插香的已经过来了,陈琮定了定神,轻声说了句:“好。”   然后是到肖浅秋这头,先鞠了个躬,趁着肖浅秋还礼时,低声说了句:“烟花秀高潮的时候,记得看雀头。”   肖浅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他只是说了句“节哀顺变”,回礼结束时,礼貌回了句:“多谢。”   同一时间,雀回首上的肖芥子密码解决,缓缓打开箱盖。   入目是她被禁练的那副飞爪,清朝老工匠的手艺,爪身做得像嶙峋骨爪,比南雀要霸气多了。   飞爪上,还夹了张手写的字卡。   肖芥子拈起来看。   ***   出了灵堂,陈琮没急着走,找了个附近的街边摊,坐下点了份面。他不怕被看到:傀儡戏院的直播之后,范月生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说,特别带感,特别激动,感觉离开智不远了,他想去实地走走、加深感觉。   所以,他算是正大光明、报备过的。   正吃着,烟花秀开始了。   这是雀心镇暑期特别show,大部分游客都去了烟花秀的场地,少部分在镇上闲逛的,也都兴致勃勃、朝着那个方向举起了手机。   陈琮对烟花不感兴趣,继续埋头吃面,偶尔瞥上一眼。肖芥子应该也正在看吧,在雀回首看,估计更震撼:那是雀鸟心脏持续迸射出的绚烂火花。   一碗面吃完,肖浅秋也从灵堂里出来了,抱着肖灿竹的遗照,她们家连遗照都不用黑白的:照片上,肖灿竹一头法式短卷发,颇具港风,身上穿橘色的西服,里头是打着大结领的白衬衫。   肖浅秋没有看烟花,她面朝着的,是雀回首的方向。   陈琮拿纸巾擦干净嘴角,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这个角度,能看到雀回首墨黑而又厚重的山形,扭转的雀头浮在半空,整个雀城都懒散披落于雀鸟温柔的羽背。   烟花秀来到了高潮,窜上中天的火点呈巨扇状层层往外绽放,碧绿、嫣红,像孔雀开屏,也像往外推拥、层叠不绝的浪花。   惊赞声四起,每个相机、手机的取景屏上,都是一片流光溢彩。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雀回首的雀头上,有炽焰般巨大的雀鸟腾空,昂首、巨翅,尾下拖五道长羽,只是一瞬,但那火红的形迹仿佛映在眼底,好一会儿才缓缓消去。   肖浅秋笑起来,她吸吸鼻子,低头看向照片。   “看到了吧,阿竹,小结子回来送你了,肖家,她接过去了,不会让你失望的。”   ***   肖芥子拎着手提箱站在山下、黑漆漆的路边,向着驶近的“语文号”招了招手。   停车,上车,车子驶出,一切平常到像是打了个普通的网约车。   陈琮把打包的兜袋递给她:“饿了吧,给你打包了你爱吃的那家,还热乎着呢。”   肖芥子接过来,先不忙拆:“前头找个方便吃饭的地方。”   又问:“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很壮观,老火已经这么能耐了吗?”   “还不太行,我跟它说,这是大场面、是送我妈上路,不好好干弄死它……”   陈琮哭笑不得。   “它也是很努力了,但只支棱了那么一下就蔫了,刚连喂了它两顿,还没缓过来。”   养神君送的那截老木头,被肖芥子小心地拆劈成细细的上百根,小布袋装好,就是老火的口粮,一天只喂一顿。   陈琮喃喃:“真是怪了,养神君说老木头是可造之材,被砍了烧火,怨气大。送给你,应该是指着你超度它,但如今,不还是烧火吗?”   肖芥子说:“这怎么能一样呢?你得看本质,前者是烧火,成了灰,风一吹就散;后者是生养灵兽,四灵之一的朱雀呢。”   烧火都烧出了鄙视链,真是服了。   说话间,他觑了个合适的位置,将车子倒进路边的林地深处,然后熄了大部分的车灯。   行路以来,陈琮最喜欢这样的时刻:没有窥视,没有监控探头,重重的黑暗密密围裹,很安静,很舒服,可以自在地说说话。   中控台上立着肖芥子冠插双翎的那个小人,有点歪了,陈琮凑过去,小心地给扶正。   身侧窸窣的开袋声响,肖芥子打开餐盒,拆了一次性筷子,掰开了先搓毛刺。   “拿到你妈妈给你的东西了?”   肖芥子刚把一块萝卜糕送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腾出手递了张字卡给他:“喏,给我留的最后一句话。”   陈琮拈着字卡,凑向有亮的地方。   ——成了神,再来我坟头祭拜,否则别祭,祭了我也不领。   真不知该说什么,陈琮叹气:“你妈妈,真的也挺严格的。”   成神,九杀成神,人头太难凑了。   人石会的名单是不指望了,颜如玉说过,为了更好地服务会员,后勤是散布各地的,说白了,会员身边,百花齐放。   想转移、藏匿会员,分分钟的事。还能被找到的,多半是布下的陷阱。   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对了,老王刚联系我,说小宗打过电话回来,看位置,是在云南、曲靖。”   肖芥子一勺粥正要往嘴里送,闻言撂下:“云南?那咱们猜的没错,小宗有七八成的几率,是跟姜红烛在一起。”   这事,是两人猜测姜红烛的去向时想到的。   以柳别雅那个性格,何欢杀了瑶婆,她能放了这人?但当时问起,她的回答是,姜红烛护着不让杀,把人带走了。   “护着”不太可能,要知道,姜红烛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正是最恨何欢的时候,突发恋爱脑这种事太荒谬了:不让杀,是因为留着有用。何欢当年全程参与对她的围剿,知晓路线和细节,她要借由何欢回魇山。   可她怎么把人带走呢?她没钱、对现代社会没概念,没有人从旁安排,她举步维艰。总不见得,让何欢安排行程吧?   而恰恰就在此时,小宗离开了琮店,要知道,小宗可是柳别雅的人。   所以,姜红烛和柳别雅之间一定是达成了某种交易:柳别雅看在当年的事上,给她行方便,而她,用完何欢,得把人还回来,死着还回来也行。   “能联系上小宗,从她那拿到路线吗?”   挺难的,陈琮摇头:“目前,只能她联系我们,我们没法联系她。老王搞了P遗照这一出,小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露头了。”   魇山……   这一定是个很重要的地方。   姜红烛只知道山名,说不出具体位置,毕竟她被带过去时,全程蒙着头脸,什么都没看到。问起时,只说依稀记得山上长满了树,山脚下有废弃的房屋。那些房屋太久没人住,被植物侵蚀得很厉害。   这可怎么找啊,肖芥子头疼,这种描述,简直适用于云南每一座人迹罕至的深山。   去网上搜过,云南的山名中,压根没有叫“魇山”的,她怀疑是建国后改过山名,还特意搜了一回“曾用名”,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魇山,熄灯计划,当时参与的人还有谁来着?黑山不行,这人脑子坏了,刘五蝠难找,梁世龙在ICU,何欢也没戏,那就只剩下……   肖芥子头皮一跳:“039号颜家,能不能联系上颜如玉,从他那儿拿线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025【修文】 你们哪,就   江西, 龙虎山,何方来客。   颜如玉这两天很烦,很躁郁。   后腰的伤, 他以为养几天就好了, “搞不好要瘫”这话, 只是医生怕他不重视……   然而不是,刚来休养那两天,他还能拄着四角扶手到处走,昨儿一睁眼,连坐起来都困难。   医生上门来看了一趟,话说得很重:“一个不好可能真会瘫,可得加倍小心。”   说的都是屁话, 请问如何“加倍小心”?每天躺着、一动不动?   晚饭后,他打电话跟李宝奇抱怨了一通,这孙子这些天爱情甜蜜,完全不能共情他的苦恼, 还尽在那说废话:“要是有地蚌, 熬来吃肉喝汤,是不是就能好了?”   地蚌, 地之精, 依着当初梁婵的说法, 有了地蚌, 方天芝以及高处坠伤的马姑娘都能治, 那治他这腰伤,应该也是有希望的。   但关键是……   “没地蚌了啊,这趟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只都没钓上, 梁世龙眼看也要咽气了,我怎么熬肉喝汤?”   李宝奇说:“你傻吗?梁家是没鲜蚌了,但蚌药、敷贴什么的能没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事发之后,十三人会出面找过梁婵。”   问梁婵手上,还有没有库存,冻货干货都行,可以拿出来应急。   “她那意思是,冻货干货没有,还有一些混了药材的丸剂,专门留着栽培下一个钓蚌的梁家人的。都用掉的话,梁家这门钓蚌的手艺,估计也就绝了。”   于是没人再提这个了。   李宝奇给她支招:“下一个钓蚌的梁家人,那不就是梁婵的老公吗?”   “所以啊,你这伤要是好不利索,不妨考虑这条捷径,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有优势,长得帅,拔旗的时候又救过她,她条件也不差啊,门当户对……”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是颜老头下来了。   颜如玉说了句“就到这吧”,就挂了电话。   ***   这些天,颜如玉在颜老头这儿休养,因为不便爬上爬下,在茶室角落处支了张智能护理单人床:睡时就躺着,醒了之后,床垫可自动调整,推着他坐起身、当躺椅用,想代步时,也能当电动轮椅。   他原本是躺着的,见干爷下来,一键坐起身,以示礼貌。   干爷的作息跟常人不一样,一般是白天睡觉、入夜才起床,看神色,这一觉应该睡得不错。   颜老头问他:“料子没电话过来?事情还没查明白?”   真是说谁来谁,话音刚落,颜如玉的手机就响了。   颜如玉照例投影,对方是老料,不用太讲究,反而是老料,看见这头的颜老头,一改从前的吊儿郎当,坐得规规矩矩,跟个小学生似的,还恭敬地叫了声:“老太爷。”   颜老头摆了摆手:“太爷就够老的了,前头还加个老字,这是嫌我老不死了。”   老料嘿嘿笑:“哪里,太爷得有90了吧,我这是夸您老寿星、高寿呢……那个余安阳,我查到了。”   “你说。”   “有这人,没死,还活着呢。在广西、北海,人石会在那儿有个海珠养殖场,她是做优化处理的,前一阵子,因为同事操作不当,被制剂喷雾伤了眼,一直在休养。”   颜老头:“伤了眼是指……”   “眼睛不太行,看不见,但也不是失明,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嗯,你继续说。”   人一直在北海休养,但名下却有不少差旅的出票和入住信息,最后一张机票,是阿喀察大会期间,从呼和浩特飞海拉尔的。   老料挠头:“真邪门了,这个余安阳,跟我在木嘎林区看到的那个喝退了熊、又骑着人跑的女人,长一模一样。就是北海的那个要土气一点、没那么时尚,骑人的那个,老风骚了。”   颜老头沉吟着,没有说话。   颜如玉清了清嗓子:“那果成才呢,有没有查到什么?尤其是跟苏州有关的?”   “和苏州有关的没有,不过查到几条逛景区的消费记录。”   “什么时候的?”   “都是这两天的。”   这两天……   可老果还躺在停尸间的冰棺里吧?   颜如玉觉得自己就快捋到什么了,就在这时,颜老头晃了晃摇铃,铃声一起,把他的思路全搅散了。   老料熟知太爷套路,见到摇铃,知趣地挂掉了电话。   茶室里安静下来,衬得外头分外热闹:正值夏季,满山郁郁葱葱,外头的作物窜得比人都高,池塘里的蛙、地里的鸣虫,你方叫罢我登场,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颜老头说:“你怎么看?”   不待颜如玉回答,他起身走向书桌,步子迈得很大,腿脚的跛反而不明显了。   颜如玉看到,颜老头拧开一瓶金墨,又拎了杆大羊毫,过来时,毛笔伸进瓶口乱搅,说:“我知道了。”   干爷是书法爱好者,没事总爱挥毫写几句《道德经》、誊两笔《老庄》,讲究运笔的姿势、蘸墨的角度,颜如玉从没见过他这么胡泼墨、乱搅笔。   他走到颜如玉正对着的那面大窗前,一把拽起帘子。   白天的时候,透过这面窗能看到山景,现在入夜,只能看到一整面厚重的碳黑色。   正好拿来当纸。   颜老头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大方块,边上批注9*9,墨蘸得太饱,几乎刚撤笔就道道下流,像流血,怪瘆人的。   颜如玉说:“金鸡镇那块9m*9m的地块?”   颜老头点头,再次提笔,地块上拉出两个箭头,一个指向一只囫囵画就的狗,另一个指向龙飞凤舞写就的“潘”字。   “不是所有的地块都行,得是特殊的。金鸡镇这个地方,原先住了个潘家,先把潘家给灭了,然后有‘僵尸掘地’,再接着,人石会的后续工程就开始了……”   颜老头往旁侧挪了一步,提笔画第二幅图。   这次,画的是个立方体,9*9*9,指代挖出的那个深坑,深坑之上拉出一个箭头,指向边上的大土堆,土堆上点缀了两只蚌,画完之后,又是一个大回拉箭头,导向深坑。   “当年我就对梁家很好奇,要知道,把珍珠算在宝玉石里头,其实是有点勉强的。‘自有人石会以来,66号就姓梁’,这话口气太大了,得是多大的功劳啊,现在明白了。”   颜如玉接口:“梁家等于是这套流程中……必不可缺的供应商?”   颜老头嗯了一声,掉转笔身,拿另一端当教杆头,先砰砰点了点那只狗。   “得狗来掘地,它的腐蚀液绝对罕见,类似于某种疏松剂、能和这地块起反应。你单纯拿镐头、拿器械去挖,应该都达不到效果。”   又砰砰点了点地蚌:“要蚌来肥地,然后……”   说着,笔头掉返回来,在大土堆上点了一一堆,仿佛洒落的芝麻点:“种子才能快速长起来。”   颜如玉舔了舔嘴唇,后背渐渐离开了支撑背部的床垫:“这些种子,就是供给我们养的……石头?我们以为是石头,其实是……某种胚胎?”   颜老头意味深长:“画皮画皮,这个皮套好啊,这世上,谁能不爱宝玉石呢。”   说着,继续往旁侧挪步,胳膊一抡,抡出一个大圆,又在里头补了两个。   同心圆,太熟悉的结构图了:百花齐放/一窝蜂/福禄寿。   颜如玉盯住最小的那个圆:“福禄寿是主导?”   颜老头也盯着看:“不一定,也许也是受摆布的,只不过地位更高点,高级傀儡吧。”   他转身看向颜如玉:“我记得你上次说,感觉那块碧玺蟾蜍像心脏一样、跳了一下,而且和你心跳的频率是一样的?”   颜如玉急点头:“对。”   当时的那种感觉,既颤栗,又兴奋。说起来,自从受伤,大把时间拼石头,但不管他拼得多努力、多用心,都再也没出现过那种感觉。   这让他怅然若失,有一种被强行戒断的不甘和煎熬。   “这就对了,从石头里出来,有心跳、能跟你‘合’上的东西,先通过相处,摸索着跟你达成共振,然后逐渐交缠为一体。”   他吁了口气,重又看向玻璃。   说到哪了?哦,对,人石会。   这一次,由上到下,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初、中、高”,端详了会,把那个“初”字给勾掉了。   “你是在感应到呼吸和心跳之后,被通知入的中级?”   颜如玉喉头吞咽了一下:“对。”   颜老头在“中、高”两个字上圈了个圈:“那也就是说,‘共振’很可能是发生在中级,前些天你受伤,其实是它走了,或者说是,毁了。”   颜如玉喃喃:“毁了?”   剜肉放血,是有暴力毁损的意味。   颜老头抬起手,很流畅地在玻璃上画了个人形,其中某一段加粗,颜如玉看得明白,恰恰是那段“督脉”。   颜如玉若有所思:“何苦受伤是在……”   “颈后,方天芝在脑门中央,这俩都是高级,你只是个小中级,伤口出现在后腰。这么看来,这等级是按照督脉的循行一路爬升的,越到最后阶段,级别越高。”   颜老头在人形的面门处打了个星号:“也就是说,到这儿,算是最终到顶。你问那个假冒的金媛媛,如果你这块肉没掉,最后会怎么样,她怎么说来着?”   颜如玉心跳得厉害,有些气喘不匀:“她说,让我多关注范月生。”   颜老头再次挪位,这次,是龙飞凤舞的两对名字。   范月生/果成才。   徐定洋/余安阳。   “果成才是人石会的老员工,特批去疗养的对吧,余安阳是东区的安保?”   颜如玉点头。   颜老头喃喃:“一个老员工,一个安保,都是属于……”   两对名字上,牵拉出长长的、跨越小半个窗幅的箭头线,都注入到人石会结构图的最外层。   百花齐放。   百花齐放?那个自己一直瞧不上的、后勤服务大杂烩?   颜如玉头皮一麻,激出了一身的寒栗。   颜老头步步后退,仿佛退得越远,于这整个流程,就会理解得越深入:“百花齐放,嗯……很合理,人石会,这等于是个猪场啊,你们哪,就是99头光鲜的猪,撑着小洋伞,还以为自己是娇贵的主子、这些给你们服务的是下人吧?”   说到末了,哈哈大笑:“阿玉啊,你有没有统计过,人石会的后勤,一共有多少人?”   颜如玉没什么概念:“东西南北分公司,下头各种地方小品牌,门店铺到三四线城市,还有工厂,养殖场,总人数,没个一万也有八千吧。”   “不可能人人都是徐定洋范月生,人石会是个靶子,百花齐放是个保护罩,就算对头找来,也只会打靶,谁会跟这些闲杂人等过不去呢……”   颜如玉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颜老头说:“动动脑子,都说到这份上了,还需要我把饭喂到嘴里吗?”   颜如玉脑子飞转。   人石会是靶子,百花齐放是保护罩,不可能人人都是徐定洋范月生……   他脱口而出:“福禄寿上头,是百花齐放?”   也不确切,应该是混在百花齐放里的某些“成品”,人藏于人,沙隐于沙。   难怪那个姜启冬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念叨“那个是鬼”,还提了范月生的名字。”   好一招金蝉脱壳啊,不再当范月生了,因为有年画脸跟它为难,还因为范月生这个身份杀了人。   颜如玉恍然。   退至备胎的身份,才叫换得彻底,而“备胎”也要利用到极致:范月生的备胎就用上了不是?   颜老头指那个“潘”字:“杀了果成才的那个年轻人,姓姜?身上还有条九节鞭?”   没错,非常过时的兵器,警方收缴这个的时候,他还觉得奇怪来着:这年头,除了演戏,谁还用这玩意儿啊?   颜老头叹气:“这姜家,应该是潘家的同路,跟你说的那位金小姐,多半也是同宗。我记得潘家老爷子,当初就使九节鞭,叫十一节霹雳。潘家灭门,这姜家也家破人亡,手法一模一样。”   语毕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阿玉啊,人石会的事,我差不多搞明白了。”   颜如玉猝不及防,心头一跳。   他记得颜老头说过,不管客从何处来,始终都要回家,还说有预感,人石会可能是最后一站。如今说“差不多搞明白了”,难道……   “但还差两点。”   颜如玉声音有点激动:“哪两点?”   颜老头指向那幅玻璃:“整个过程,还差一个起因和结果。这9*9的地块是怎么来的,以及,人石会运营了上千年,出过多少个范月生,这些人,后面怎么样了?”   “那位金小姐,就是假冒金媛媛的那个?能联系到吗?我想跟她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026【修文】 客从何来,   这两天, 小宗驾车,由曲靖而至昆明,又由昆明直奔临沧。   路途漫长, 偶尔颠簸, 这颠簸终于让姜红烛找回些许当年的感觉:那时候, 她被注射了可致昏迷的针剂,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半睡不醒、如在梦魇。   为了加深和回味这种感觉,她让小宗买来睡眠软糖,车发时习惯嚼上几粒,然后用围巾蒙裹住眼睛。   车声、晕眩、黑暗、颠簸,岁月如忽忽的风, 倒流倒卷,她在这逆反的力道中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终于气喘吁吁站定,眼前又只剩了茫茫大雾裂隙中、睡在躺椅上的太爷姜大瑞。   这应该是太爷生前、最后一次给她讲故事了,她记得太爷最后的样子:牙掉光了, 嘴巴一直往里瘪, 皱纹密得不像在笑,开口说话时, 也忽忽漏风。   “小蜡烛, 你怕不怕啊?这颜老头可能到今天都还没死呢。”   来来去去, 总是这句, 姜红烛都烦了。   她说:“不怕,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后来我见过他的。”   ***   那是1984年的人石会。   自1924年后,这是首次尝试“全员大聚”,但由于人少, 为壮声势,提倡带亲友同行,且为了呼应1924年,同样安排了人参晶的赏鉴。   60年前,主持赏鉴的是姜大瑞,而今成了她姜红烛,怎么不算一次隔空互动呢?   她就是在这次大会上,得了个“红烛美人”的称号:因为赏鉴安排在一间小暗室里,一个时间段只容一人进:她坐在蒙着厚重黑缎的小圆桌边,桌上点着两支灼灼的大红蜡烛。   她记得那天,范月生刚走,门才刚刚带上,叩门声就响了,紧接着,进来一个老头。   那是3月份,春寒料峭,不少人都感冒了,老头也是,戴了厚厚的口罩和蓝色的仿军帽,一边一迭声地咳嗽,一边给她看手里的字条。   没号牌,开字条,那就不是成员,只是亲友家属。姜红烛不想接待这些闲杂人等,正准备出言回绝,看清字条上的字。   这是丙申39号,四大家的人,得格外照顾。   所以她客气地引人落座,老头小心地一手拿人参晶,一手攥着手柄放大镜,勾着脖子,眼睛几乎要贴到镜面上,啧啧称奇:“是有变化,还长头发了,我记得60年前,就是个人形,看不出男女呢。”   姜红烛好奇:“60年前,你也看过?”   “有照片嘛。”   是有照片,作为对比资料,放在手边的相册里,但她还没来得及向他展示呢。   老头走时,跟范月生一样意犹未尽:“再过几年,这人形还会有变化吧?”   姜红烛也像打发范月生一样打发他:“不清楚,要是有变化,下一届04年,还可以来看。”   老头遗憾摇头:“04年,20年后,我这把年纪,怕是等不到咯。”   边说边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姜红烛习惯性地目送,然后低头、擦拭那块人参晶:她有点洁癖,人手上有汗、有油渍、有味道,即便只是“拿”过,也会把她的水晶弄脏的。   才刚擦了两下,蓦地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   老头走得慢,还没到门边,能清楚地看到,这老头长短腿,走路有些跛,走着走着,右侧的屁股会冷不丁往外耸一下。   太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荡了。   ——小蜡烛,你怕不怕啊?这颜老头可能到今天都还没死呢。   同样是个老头,同样是在人石会齐聚的大会上,同样来自39号,颜家。   怎么会这么巧?   姜红烛僵坐了好一会儿,才追了出去。   ……   乡下没旅馆,大家都是分散着、借住在附近的村民家里,但这老头,似乎住得格外远。   姜红烛远远缀在后面,弯弯绕绕,跟了他大半个村子,一路都在看他怎么走道。   没错,绝对没错,跟太爷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紧走几步,尽量语气自如地叫了声:“大爷。”   那老头回过头来,笑呵呵的,眯缝着眼看了她一会,说:“你怎么出来了啊,结束了?”   姜红烛笑,亲亲热热地挨过去,扶住老头的胳膊:“是啊,坐了一天,腰都酸了,出来兜两圈。大爷,你慢着点走。”   就这么一路闲聊套话,搀扶着把老头送了回去。   颜老头住的也是一户农家院,就是有点偏,在村子边缘。屋主是一对老夫妻,一个腿瘸一个耳背,所以即便有人,院里也总显得冷清。   老头在门口客气地和她道别,并没有如她所愿、邀她进屋一叙。   姜红烛不甘心,佯装着走远,捱到天黑后又兜回来,绕着小院转了几圈,确定这家子没养狗,果断翻墙入院。   乡下地方,没电,为了省灯油,屋主早早睡下,只颜老头所在的偏房还有光亮。   她屏息凑近半开的窗户,摇曳的烛光下,看到颜老头在练字。   毛笔字。   气定神闲,运腕转指都极其有力,一点都不像之前咳嗽个不停、还需要她搀扶的暮年老者。   只不过隔得远,窥视的角度又刁钻,看不出他写了什么。人在屋里,也不睡觉,她又不能偷摸进去,只得满腹疑窦、打道回府。   第二天,人石会有全员活动,姜红烛尚无编号、也没兴趣参加,就在村里溜达,又溜达到那户小院附近。   那年头,山乡相对朴实,没有锁门的习惯,屋主出门去了,大门空敞。   她心中一动,轻轻松松就摸进了偏房。   颜老头也不在,书桌上一沓子字纸,写的都是晦涩的话,什么“弃其杖,道渴而死,化为邓林,九万里人间穷尽,邓林何在”、什么“客从何来,浮沉冥河如渡海”,估摸着都是些古人咏叹,她不感兴趣。   再翻了翻行李,都是老头子的物件,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她仔仔细细,将一切恢复原样,赶紧出来了。   都怪太爷神经叨叨的,搞得自己疑神疑鬼:她是大学生,学过生物遗传相关,基因缺陷引起的腿脚疾病,是有可能遗传的。   这颜家,应该只是基因不大好吧。   ***   有絮絮的说话声从孔隙间钻进雾里。   “小妹妹,小妹妹,你听我说。这死老太婆,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何欢的声音。   姜红烛缓缓睁开眼睛: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无人的郊野,天气不好,阴雨,车窗上条条雨痕,像鞭子不间断地抽下。   “她是个杀人犯你懂吗?杀人犯,手上好几条人命,你帮她,你就是共犯,你还这么年轻……你听我说,你放了我,我一定……唔……唔……”   这是嘴被堵上了。   后车厢门重重关上,小宗的身影从车窗外的雨中掠过,开门,上车,淋了一身的水,没好气地抽了纸巾来擦,擦着擦着,目光便与后视镜里的姜红烛对上了。   “醒啦?吃东西吗?”   姜红烛摇头:“车子怎么停这了?”   “连开了四个小时,累了,停下歇歇。正好给胖子换个药,他那眼,一直化脓,不上药会臭。”   “他说我是杀人犯,你不怕?”   “我管他说什么,我就是个开车的,你俩我都不熟,我在这儿,纯粹是给我干妈帮忙。”   撇得挺干净,但既然同乘一辆车,哪可能置身事外。   姜红烛盯着后视镜里、小宗的脸看,忽的咦了一声:“你那眼皮上,是色斑还是胎记?”   她记得这姑娘一直大浓妆,尤其是眼妆,层层厚抹,眼睫毛跟苍蝇腿似的,不过上路以来,一天比一天惫懒,妆容也越来越淡。   今天这是……没化?还刚遭了雨,脸上水淋淋的,她这才发现,小宗两个眼皮上都有色……斑块,形状还不一样。   小宗揉了揉眼皮,语焉不详地来了句:“胎里带的,咖啡斑。”   很小的时候,周围人骂她说是报应,还有人说是因为她妈妈杀了人,枉死者心有不甘,魂魄变成斑块长在了她脸上,这斑块会越长越大的。   吓得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比对那斑块有没有再长大。   后来,干妈柳别雅出现了,看见那两块咖啡斑,眼里放光,说:“好像太阳和月亮啊。”   像吗,只是丑陋的两块,并不像啊。   但柳别雅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办法让它真的像:干妈会拿笔蘸着药水,在她上眼皮上描画,然后推她去大太阳底下晒太阳,每次晒完,描画的那一处都又麻又痒,有时候还会过敏。   再后来,再照镜子,就真的像了,但她打心底里觉得,好难看啊。   成年之后,动过洗掉的念头,但洗不掉,想激光治疗吧,眼皮又薄,危险性太高。好在斑块的底色不深,可以化妆遮掩,从那之后,她就习惯化大浓妆,尤其是眼皮的底妆,打底、遮瑕,层层厚抹,还喜欢用那种忽闪忽闪、带亮片的眼影,这样,别人看她,只会眼花,看不到她眼皮上藏着太阳和月亮。   小宗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坐好了,路上不堵的话,今晚就能到临沧了。”   说完这话,她忽然想起来,难怪自己总觉得“临沧”这个地名耳熟。   陈琮的爷爷陈天海,当年不就是在临沧的山里失踪的吗?   ***   江西,龙虎山。   车进镇上,天已经全黑了,景区那一带却热闹,隐隐可见灯光烁动:和雀心一样,景区一般会在旺季的晚上安排灯光秀&烟火演出。   陈琮开的是租来的车:这些日子,大部分时候开的都是“语文号”。但今天特殊,得上门拜访,颜如玉这人不靠谱,换辆车稳妥些,不用担心被锁定。   看了一下导航,距离目的地“何方来客”还有七八公里。   “到时候,依着计划,我先进,你四处兜兜?”   肖芥子点头。   也是很巧,她前脚刚生出朝颜如玉打听魇山的念头,后脚对方的邀约就来了,还说什么有礼物送她。   “你先去聊着,探探口风,我在外头观望一下。”   说完闭上眼睛,伸手去捏眉心,刚刚在手机上看网盘消息看太久,看得她头晕眼花。   陈琮问她:“春临那头怎么说?”   说话时,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眼角泛红,还有点湿。   现在,桃花坞和雀城想联系她,都是走网盘:她刚刚一路都在看,看得他心里忐忑,怕又有什么坏消息。   肖芥子说:“你知道吗,姜松鳞的事,春临她们都不能出面。”   但总得有人出面张罗,你总不能匿名委托律师安排一切,于是肖浅秋应下了这事:她反正已经暴露了,无所谓。   当初人石会没对她下手,大概是觉得她一个副手,没成神的指望,不足为虑。但问题在于,她老实不动也就算了,一旦出面奔走,被人觉得碍眼、碍事了,危险系数就会攀升。   陈琮知道这事:“所以呢,最后怎么决定的?”   肖芥子眼眶微热:“我也没想到,最后是鱼鳞婆去了。”   “鱼鳞婆?”   “是啊,鱼鳞婆主动要求的。她说,吃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饭……”   她喉头微哽。   陈琮沉默着靠边停车。   肖芥子吁了口气,伸手在眼角抹过:“她说,吃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饭,报恩天经地义。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没准哪天就蹬腿了,出头也不怕。又说她的生平,随便查查就知道,就是一个可怜的、字都认不囫囵的老太婆,人石会只会笑肖家是缩头乌龟、推老太婆出来担事,不至于跟她过不去的。”   说到末了,又含着泪笑:“我妈妈当年,把鱼鳞婆捡回家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两家都遭逢灭顶,会是鱼鳞婆这个局外人出来为我们奔忙。”   陈琮轻声说了句:“运是云在走嘛,鱼鳞婆自己可能也想不到,自己这一辈子这么……传奇。”   肖芥子吸吸鼻子:“行了,我没事,开车吧。”   陈琮发动车子:“那鱼鳞婆现在……”   “已经过去了,刚跟律师见过,想请律师设法安排和姜松鳞见一面。”   因为这个阶段一般是不让见面的,还是非家属。   所以身份上就说是保姆,带过姜松鳞他爸,也带过姜松鳞,跟这一家子有大感情。姜松鳞一家最近接连出事,鱼鳞婆又是风烛残年,这次见不到,可能永远见不到了,情形特殊,有关方面出于人文关怀,可能会特批。   原来这么复杂,陈琮心里堵得慌:“那我们要是想见姜松鳞……”   “不使用非常手段,幸运的话,我们不死,他不死,以后见面的机会,就是探监,或者,等他出狱。”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车子驶离镇子,渐入幽暗的乡间,然后拐上上山的村道。   这山上,零零散散约莫有几十户,都是屋内灯火通明,外头漆黑。一路上山,狗叫声不绝。   “何方来客”是家民宿,开在半山,半山再往上去,就基本没什么人家了。   陈琮特意开过民宿,往上开了一段,在幽暗无人处放下了肖芥子:“小心点啊。”   肖芥子好笑:“这小地方,有什么好小心的?”   ***   嘴上这么说,但车子开走,肖芥子还是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周遭。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十几米开外有条瞪着眼的狗,肖芥子回瞪了一下,那狗就怂了,夹着尾巴伏下身子。   39号,颜如玉,通过陈琮约她见面,说有要事聊,还有礼物奉上。   呵呵,虽然她来了,但她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再说了,谁知道这人打什么主意。   所以先让陈琮过去探一探,反正他暂时还是范月生的红人,安全得很。   她不紧不慢、向着下头的民宿走去。   这民宿占地面积挺大,只不过地势不平、整体依山形一路走高。   最低处是四层的住宿楼,带左右副楼,楼后头还跟了个造景水塘。中央部分地势抬高,大片的菜地,菜地后头就是凸起的山坡,上头建了栋老式的二层小楼。   民宿两翼错落分布着几户农家,都是二三层的自建楼房。   听说这里并不是颜家聚居的地方,只是家族的一处地产,难怪颜如玉会选这个地方养伤,环境好,吃得也都是山鲜野味。   因为位置高,所以能瞧见院子里的情形:有个服务员正领着陈琮走过水塘上的折桥,看那架势,是要往最后头走。   看来那栋小楼,就是颜如玉休养的地方。   肖芥子挂上耳机,陈琮身上有定位仪,那头说什么,她都能同步听到。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屋角,又晃出一条……   不止,一条、两条、三条,一共三条狗。   肖芥子皱眉,这山上的住户还真是难评:入夜了不把狗拴好,反而放狗满山乱跑,咬着人怎么办?   她恶狠狠地看向那几只狗,还威慑似地磨了磨牙,那几条狗先是僵着不动,紧接着身体压低,夹尾垂耳,又慢慢地挪回了屋角后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027【修文】 我是哪里,   耳机里有声音了。   颜如玉:“陈兄, 好久不见……咦,就你吗?金小姐呢?”   陈琮:“我没联系上她啊,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短暂的静默后, 颜如玉明显有些沉不住气:“那你不早说?”   陈琮:“我现在说不也一样吗?怎么, 她不来, 我就不能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肖芥子想笑,代入颜如玉,是真的气结:陈琮这人,有时候说些话,理直气壮地让人想揍他。   颜如玉耐着性子:“那怎么才能联系上她?”   陈琮:“她那人,很实际,又很小心。你说有好东西要给她, 又不肯说清楚是什么,她才不会来呢。”   没说错,很懂她。   肖芥子走到民宿靠后方的围墙边,这种民宿围墙为求美观, 墙头连拒贼的玻璃碎片都没插, 想翻过去轻而易举。   耳机里,对答还在继续。   颜如玉悻悻:“行吧, 你来了正好, 有个事通知你。我刚收到消息, 梁世龙死了, 你看……”   陈琮:“梁世龙死了?”   “是啊, 全身感染,ICU那么多天没起色,还不是迟早的事?你看你要不要过去吊个唁,虽然远了点……但毕竟大家有拔旗的交情。”   陈琮:“地点是哪?”   “就呼市, 人是在那没的嘛,就近操办,马姑娘她们也一起。”   陈琮叹气:“怎么会这样,梁婵得哭死吧,她爸挺疼她的。”   听他这么说,肖芥子也想起梁婵了,那姑娘,一看就知道是捧在手心、富养起来的,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如果是父女俩相依为命那种,是挺难熬的。   她后退两步,一个前冲,一脚蹬上墙面,身子刚拔高耸起,身后突然有亮光笼来,高处传来喝问声:“干什么的?”   卧槽!   肖芥子心头一凛,但自小“斗争中成长”,对于这种被抓当场的情形,应对相当自如:当即放弃翻墙,一个就地滚身,抓了颗石子在手。   亮光是从旁侧的自建小楼里打出来的,一瞥之下,只看到人在二楼,打了个大头手电,肖芥子指头一弹,石子冲着刺目的那一处光激射而去,同时拔腿就跑。   就听一声碎响,光亮立隐间伴随着一声怪叫,那人用力猛甩手电,嘴上骂骂咧咧,而肖芥子趁着这片刻功夫,早迂回冲到了楼下。   她暂时揿掉耳机,凝神听上头的声音。   有个粗嗓门问:“怎么了?”   拿电筒的:“我监控里看到个女的,在墙边鬼鬼祟祟,怕是个贼。日了狗了,拿石子砸我,手电给报废了。这群狗都特么废的,狗粮大肉养着,没一只叫的。”   粗嗓门:“那女的呢?”   拿电筒的:“我这眼前一黑,人就跑了。”   粗嗓门:“这年头,没什么贼了吧?还是个女的,不太对劲……你让1号和3号那头都注意着点。”   声音渐小,多半是进屋了。   肖芥子愣了好一会儿:这是保安监控?阿喀察开大会、戒备森严她能理解,但颜家一个坐落在山里的民宿……   而且,即便是保安室,也应该建在民宿里头、专注内部,怎么是在外头、且这么关注墙外?   她思忖几秒,果断扒着墙翻上二楼,很快锁定了最边上、亮灯的那间。   房门半掩,透过门缝,真的看到了好几台电脑的监控屏。   粗嗓门翘着二郎腿,攥了瓶开口的啤酒,正在拈花生米吃:“1号3号回话了吗?”   “回了,说他们那头的监控上没看到,可能贼选的是我们这头,让我们多注意。”   粗嗓门不乐意了:“还有没有点警惕心了,贼哪有只选一个点下手的?这些几把人,一个月拿七八千,不给老子好好办事!回头告诉料哥,削不死他们。”   肖芥子倒吸凉气。   她回头看对面远处的那两栋自建楼,加上现在这栋,正好是1、2、3号:难道说,这散落在民宿周围的,压根不是她认为的农户,而是民宿的监控前哨、堡垒?   有意思,颜如玉这人,在外时也没这么大架势啊,怎么一养伤,反矜贵起来了?   还是说,那栋二层小楼里,除了颜如玉,另外供了尊神?   那约她见面的,很可能就不是颜如玉。   ***   肖芥子来了兴致。   这种布置,不像是临时设的陷阱,反而像是长期戒备。   她没惊动屋里那俩,离开之后,暗处兜了个大圈,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了围墙。   这一次,没带犹豫,明目张胆,生怕监控看不见她,还大幅度拉升了几下,然后一个蹿身翻过围墙,墙后是一处豆角地,正是豆角成熟的季节,一畦畦密密的扶手架上挂满了长长的豆角。   她矮身钻进豆地,然后拨开豆角叶子往外观察。   果然,三栋自建的农家小楼上,都陆续有人出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端着夜视仪望远镜朝这头张望。紧接着,民宿内的保安显然是收到消息,也出动了。   两个穿保安背心的粗壮男人,都拎着橡胶棍,朝着菜地这头过来。   看走路的姿势,就知道属于纯力气型,不是练家子,肖芥子耐心等到这两人走近,才“嗖”地一下从地里窜出来,发足向着后头的小楼狂奔。   两个保安没什么斗争经验,以往最多也就是赶狗抓贼,且一年到头也遇不上两次,突见有黑影鬼祟窜出,吓了一跳,继而大喝:“站住!干什么的!”   肖芥子脚下生风,步法飞快,径直飞窜上台阶,近门口时,飞爪往上探出,爪头比南雀的镖头可有用多了,瞬间狠咬住小楼檐下凹凸的一处。   只要能咬,就能借力,肖芥子身子上蹿,手攀脚蹬,迅速上了二层,继而身子一个猱翻,再上一层,攀上了屋顶。   一上屋顶她就消停了,借着飞檐的卷边遮掩,趴得如一只贴伏的壁虎,安安静静。   两个保安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惊呆了。一个蹿跳着拿手电往上扫,然而站得太低、飞檐又太翘,光柱扫不到她,另一个则一迭声表示:“这种不好对付,一看就是少林寺出来的,快,通知九哥。”   ***   颜如玉对着陈琮那张脸已经够糟心的了,外头还不消停,本来不想理会:山里嘛,有东西上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而动静越闹越大,隐隐地,好像还听到了颜老九的声音,于是赶紧招呼陈琮:“帮开个门。”   同时揿动护理床的开关,一键开启轮椅模式。   门一开,果然看到了颜老九带着几个人,正站在门外。   怎么就这么明晃晃地上门了?颜如玉头疼。   颜老九是老料手底下的。   颜老头住这儿,是图个自在、清静,强调过不止一次,不要颜家人过来打扰,也别偷偷摸摸给他安排什么保安保卫。   但一大家子就这么一位老祖宗,身份还特殊,加上以前也发生过被盯梢的事,防患于未然,颜家还是在外头做了不少布置。   负责这事的就是颜老九,不过这一带向来安宁,这几年下来,也就抓到过两回贼。   但这一次,好像真有状况。   颜老九气喘吁吁:“玉小哥,老太爷没事吧?我听说人是直奔着这头来的。”   保安慌得嘴都瓢:“上房了,还是个女……女的。我看到她甩一根链子,一下就上去了,没见下来!”   没见下来?是个女的,还甩根链子……九节鞭?   颜如玉心头一动,向着陈琮怒目而视,陈琮笑嘻嘻的:“Surprise!怎么样,颜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打发走了一干人等,陈琮仰头招呼了句:“下来吧。”   肖芥子这才起身,屋瓦白天晒了一天,晚上还有余温,趴着怪舒服的。   和上来时的一气呵成相反,她小心翼翼,从方便下攀的屋角边沿处下,陈琮抬手搭接了她一把。   落地时,颜如玉阴阳怪气:“金小姐还真是从天而降呢。”   肖芥子嫌他轮椅堵着碍事,进门时,手上用了暗劲,一把将他的轮椅搡开好远:“听说你有好东西要送我?”   颜如玉忘了控住轮子,陀螺样被旋着推开,一肚子没好气,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开口了:“这楼里,还住了位老太爷?”   “是,有位长辈,住楼上。”   肖芥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踏进这屋里的感觉,很微妙。   怎么说呢,鱼鳞婆说过,白天人太多、人味儿熏得慌,可见人是个能挥发的能量体,会往外散味儿。那么,人在某一处住久了,这一处,自然也就会留味儿。   一般人可能不会留意,但她的感官,可远比一般人敏锐。   按说这屋子的朝向、格局、布置等等都很大气舒适,可她怎么越待就越觉得胸闷压抑呢?   她慢慢踱着步子,留心环看室内。   这一层是茶室,有三面落地窗,竹帘都放下了。   茶室的布置很简单,靠墙处摆了张茶桌,茶桌后头有一尊很抽象的雕塑,也看不出塑的是什么。桌面上除了字纸、笔挂之外,还立了面小的苏绣双面绣屏,朝着她的那一面是繁茂的巨大桃树,不用说,另一面一定是七根手指头的夸父。   再有就是……   肖芥子的目光又落到了上行的木制楼梯处。   沿楼梯往上,墙壁上挂了大小不等的几张古画,跟茶室的风格能搭得上,就是画的内容有些难评。   她走近细看。   画幅下方,都有简介,第一张是清光绪年间的彩绘画册《聊斋图说》,画幅上,一个青皮獠牙的恶鬼,正手执画笔,细绘一幅美女肖像。   边上还有题字,曰“画人画皮难画骨”。   往上走几级台阶,是第二幅。   这一次,不是画了,是1966年港版电影《画皮》的海报,上头还有导演的签名,这海报挺瘆人,尤其是上方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指甲又尖又长,跟翻印鬼似的。   那位常住在这儿的老太爷,整天上下楼梯,看到的都是这种阴森画面,不觉得难受吗?   陈琮过来,在扶手下方站定:“挺吓人的是吧,我刚也主意到了。问了颜如玉,他说他这位干爷幼读聊斋,就喜欢《画皮》这个故事。”   肖芥子没说话,不安地舔了下嘴唇,又上了两级台阶。   能看得出来,这位干爷确实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第三幅——姑且称为第三幅吧——其实是个凹进墙内的玻璃罩龛,里头放着《聊斋志异》的手抄本,据说蒲松龄在世时,因家境贫寒,无力发行,起初都是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   她直觉这本是真品、古籍。   这手抄本斜立在支架上、朝外摊着,恰好翻在《画皮》这个故事,旁侧还有个“聊斋”的钤印。   颜如玉控着轮椅过来:“金小姐,是金小姐吧?”   肖芥子说:“我姓肖。”   “肖小姐,上头是我干爷住的地方,老人家年纪大,已经睡了,就别去打扰他了吧?”   二楼确实没开灯,上半截折向的楼梯,越往上越幽暗,尽头处是更暗的走廊。   肖芥子有一种感觉,那条幽暗的走廊深处站了个人,又或许不是人,是第四幅画皮鬼。   她的眼眸沉下来,一直往暗里沉,老火在挎背着的火种罐里蠢蠢欲动,而身后、肩上,自己都能感觉到,正在慢慢升起什么,那是她身为郁垒一脉,天生的对敌感应。   这一处和那一端,无声的、未照面的对峙。   肖芥子声音很轻,一字一顿:“你这位干爷,是人吗?”   陈琮头皮一跳。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异样,颜如玉的面色刹那间古怪到了极点,而死寂的二楼之上,渐渐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拖,一步一顿。   脚步声还在上头,但声音已经先下来了。   “我是哪里,让肖小姐觉得不像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028【修文】 厉害,这么   肖芥子仰头看, 手慢慢凑向腰间。   飞爪没有南雀便携,所以她一般缠在腰上,好在爪头可以攥起, 外人看来, 像是腰链上缀了个拳头:这年头讲究个性, 连骷髅头的挂饰都随处可见,挂个爪子拳头什么的,并不突兀。   陈琮也屏住呼吸,想看看“不是人”的这位,是副什么尊容。   颜老头终于在楼梯尽头处出现了,就是个干瘦老头,穿风凉的铜钱纹睡衣, 长了张笑脸,腿脚似乎不太好,手里握了个卷轴,下台阶时, 另一只手扶着, 下得一侧一顿的。   到折角时,不好再下, 因为肖芥子堵着路。   肖芥子“呵”了一声。   鬼胎难分辨, 辨鬼胎时, 她还得避光、开眼, 但这老头真的很好分辨, 虽然她还说不清他是什么东西。   她退下两级台阶,退到了那张电影海报旁,伸手往海报上拍了拍:“哪里都不像人,像这个东西。”   颜如玉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不自觉地瞥向茶桌。   桌下的暗格里有枪,大意了,没料到一见面就剑拔弩张,早知道,他应该提前把枪揣在身上。   现在过去拿还来得及吗?   他的手伸向轮椅的驱动键,还没来得及摁下,有一只手提前挡住了。   颜如玉吓了一跳。   抬头看时,陈琮笑得人畜无害,声音压低:“颜兄,又不是咱们的主场,老实看戏得了。你说你,站都费劲,还这么拼干什么?”   颜如玉恨得牙痒:“她给你什么好处,这么帮她?”   陈琮示意楼梯上的颜老头:“那他呢?干爷,都不是亲的,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拼?”   颜如玉一时语塞,顿了顿迸出一句:“说了你也不明白。”   “对啊,说了你也不明白。”   楼梯上,沉默许久的颜老头哈哈大笑。   边笑边点头:“厉害,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二个一见到我,就说我不像人的。”   “哦,第一个是谁?”   颜老头微微侧身、看向玻璃罩龛里的手抄本:“当年,我去找聊斋先生……”   陈琮头皮微麻:聊斋先生?那不是蒲松龄的别称吗?不会吧,这老头见过蒲松龄?   “因为太喜欢《画皮》这个故事啦,想去要个钤印,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追星,去要个亲笔签名。”   疯了,陈琮点开手机,搜索“蒲松龄”,百度显示,蒲松龄生于公元1640年,如果这颜老头不是信口胡诌,那他得多大了?   “他也觉得我不是人,我让他猜,他说我是山里来的老狐。可见聊斋先生故事写得好,但眼力不太行,我老是老,可不是狐啊。”   肖芥子不动声色:“您老贵庚?”   颜老头眯缝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具体记不清啦,我是明末闹吃人那会来的。那时候叫‘菜人’,街面上还有专门的菜人市呢。肖小姐,远道而来,我先沏个茶,咱们边喝边聊。”   肖芥子一时摸不清他的底,略侧了身让道,冷冷目送间,脑子里突的火花一闪。   “你这干孙子提过,颜家祖上受过一个人的大恩,那人拜夸父,不会就是你吧?”   泠泠水声,茶壶嗡响。   “阿玉提过,肖小姐家拜门神,肖家、姜家,还有金鸡镇的潘家,都是一个来头、一个家谱里的吧?”   不提潘家,肖芥子还想不起来……   “你就是那个颜枭?被烧成了碳的那个颜老太爷?怪不得颜家人不辞劳苦、千里迢迢都要把尸体领回去,不是为了埋,是为了救?”   看来这老头很能活,也很难杀。   陈琮过来,把手机递给她,他已经把“菜人”和“菜人市”的资料搜出来了。   肖芥子迅速浏览,而那一头,茶水很快翻沸,颜老头将卷轴搁到一旁,正在沏茶。   “是我让阿玉帮忙、约你见面的。因为我见过你的那位本家亲戚,金鸡镇那个潘家,没错吧?”   “潘家可真难打啊,我记得他们家连炮台都有。那时候,我们先是派了个染疫的混进潘家,潘家人陆续病倒,接连死了好几口。”   “然后趁着他们气势低落,重金买通了胡子,让胡子打前阵。”   肖芥子有些恍惚,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亲历者说起潘家的事。   “那仗打得,跟攻城似的,潘家人真是没一个怂的,连半大的娃儿都会放快枪。我就记得胡子一个接一个的死,‘啪’一发子弹飞过来,胡子头一歪,人就凉了。那时节,人命比草贱,跟明末的菜人,也差不了多少。”   “我以为,围子破了就好办了,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始,更加没想到,潘家最难缠的,是个八十来岁的老头……来,过来坐下喝杯茶吧。”   茶桌上,几个精致的小茶碗一字排开,袅袅冒热气。但做客的这俩,一个站楼梯下,一个倚楼梯上,都没动。   颜老头呵呵笑:“嫌烫啊?是有些烫,凉点喝也行,凉了有余香……说到哪了?”   想起来了,说到潘家那个老头了,手上的鞭子可真是刚猛,现在想起来,他这脖颈上还凉飕飕的。   颜老头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脖子。   “你可能也知道,潘家老头后来一鞭子抽开了我的脖子,但我这个人,不容易死。躺在那,看着像是死了,其实周围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   当时,剩下的人一拥而上,潘老太爷力竭不支,胡子们为了泄愤,好一通拳打脚踢,把他打到眼窍流血、脑袋都成了血葫芦。   然后,二当家用那条十一节霹雳缠住潘太爷的脖子,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颜老头说:“很难拖的,人要死的时候,身子死沉,二当家的拖得吃力,就把钢鞭勒过肩头,像纤夫拉纤一样拽着走。唉,我当时,可真担心老头的脑袋被拽下来。”   肖芥子听得内心五味杂陈,虽然是陈年旧事,虽然她和潘家没什么交情,但到底血脉连枝。   “从我旁边拖过去的时候,我听到老头嘴里喃喃念叨着,在说话。”   颜老头拈了只茶碗送到唇边,啜吸了一口,然后咂巴着嘴,也不知道是品茶呢,还是在感叹潘家旧事。   肖芥子沉不住气:“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颜老头吩咐颜如玉:“阿玉啊,把帘子卷起来。”   没说是哪一块帘子,但颜如玉猜到了,他控着“轮椅”凑近墙边,揿下了一个开关。   最大那面落地窗的挂帘徐徐卷了上去,露出一大幅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窗体。   当然,乍看“乱七八糟”,不过肖芥子很快就发现,窗上写的东西有玄虚。   这是关于人石会、很详尽的一个分析过程,信息量很大,也基本贴近事实,和她知道的大差不差,看来,颜家背后也下了不少功夫。   她说:“你知道的不少啊。”   “还不全乎,有些地方,还想确认一下。潘家没了,姜家败了,我想,也只能从肖小姐这儿拿到最权威的答案了。”   他先指起始处:“这9*9的地块,是怎么来的?地里那些东西,又是什么?”   肖芥子反问他:“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老头,既然连人石会的操作流程都分析得七七八八,想必对前传和后续,也有想法。   果然。   颜老头说:“这就又要说回潘家了。”   ***   潘家老头的钢鞭是厉害,但当时,他要不是突然分心,也不至于中招。   让他分心的,就是年画。   乡下地方,逢年节时要买年画,潘家是一方大户,也做年画生意,家里有不少珍藏的画版,当时,拓印的年画挂了满满一墙,五颜六色,极其喜气。   让颜老头分心的,就是位于中央处、最大的那一张,图样很新奇,他从未在别处看过,事后各种搜罗,也再也没找到类似的。   那是一棵大桃树,埋于地下、蜷曲团缩如荆棘,枝桠间无数慑人的鬼目鬼头。而地面之上,立了个武将模样的凛凛门神,脚边伏猛虎,肩上立金鸡,一般这样的门神,边上都会有字样,譬如“秦琼”、“钟馗”之类的,但这张的字样,是个“潘”字。   肖芥子一听就有数了:这是潘家内部、门神仪式上用的年画,肖家也有,这种的,都是自家用、对外不流通。   颜老头说:“就是可惜了,就那么一张,胡子不做人,四处点火,都还没瞧见细节呢,就给烧了。”   再后来,潘老太爷被钢鞭缠喉、一拖一顿地经过他身侧时,他听到含糊不清的呓语。   “这群恶鬼,阴魂不散,到底是找上门了。”   “想不到第七家,是我老潘……老潘家,我堂堂神人……之后……岂容……小丑,倚门边。”   声音就此远去,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血道子,大火卷吞了墙上所有的年画,好可惜啊,那些鲜艳的各色花样,突地窜亮一下,然后都像被恶鬼吸食了精气,渐渐蜷缩、变脆,裂成泛白的灰烬,在屋里洋洋洒洒。   颜老头长长叹了口气。   “岂容小丑倚门边”,他后来翻查到了,出自明代才子祝枝山写的《门神赞》。   ——厉鬼邪魔俱敛迹,岂容小丑倚门边。   但当时听潘老太爷的这些话,不是特别明白,后来才知道,都有寓意。   “从金鸡镇回来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琢磨了一段时间的门神、年画。别说,在里头还真找到了“大桃树”的故事源头。   那是神荼郁垒的上古传说,二神守大桃树,桃树东北口是鬼门,如此看来,大桃树其实是万鬼囚笼,二神是看守,而东北口就是门。   只是,大桃树为什么会长在地下呢?   但夸父逐日,手杖化为的“邓林”,不也恰恰在地下吗?桃林中有希望,“逐日”的正途,不就是经由桃林么?   九万里人间穷尽,邓林何在。这么多年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想找的“桃林”,终于向他显露了冰山一角。   二是,他着人在通辽、金鸡镇一带的街面上,重金购买潘家售出的年画,也去了潘家的货仓翻找,还真找到一幅跟烧掉的那张同系列的,很不容易,是从潘家地下银库的暗门上剥脱下来的。   肖芥子心念一动,看向茶桌上搁着的卷轴:“那个就是?”   “是啊,说有礼物要送你,就是这个,大老远请你过来,总不能让你白跑吧。些微薄礼,也算物归原主。”   陈琮看看颜老头,又看看肖芥子,觉得这颜老头虽然不是人,但挺会做人的:先送份大礼,待会肖芥子就算想削他,出手都会有礼貌一点。   他走过去,把那个卷轴拿过来。   展开了看,确实古旧,北方的刻工和民间画技,有些偏拙朴,但元素和意思都到位。   画面上:天上雷闪不绝,地底一棵妖异张狂的大桃树,树里裹着的恶鬼,都是汹汹欲出笼的架势。   而天与地的分界处,浮沉着一颗半明半暗宝珠,暗的那一半里躺着一个,看上去已然安息,亮的那一半里站着一个,戟指怒目。   这图,颜老头应该看不懂,因为里头暗藏 “神荼玉碎化九印,我守人间半扇门”的意思。   对同一件事,各家的理解和诠释都不同,肖家也有类似的图样。但听说画的最好的,还是桃花坞。毕竟古时候,江浙一带久为富庶地、鱼米之乡,在文学艺术绘画上的造诣,比南北都更精进。   肖芥子将画纸慢慢卷起:“谢了,我会好好保存的。”   颜老头说:“肖小姐喜欢就好,既然满意,还请赏个脸,给老夫解个惑。”   “阿玉说,肖小姐自称‘拜门神’。我想问,是假托门神是老祖、硬蹭上去给自己贴金那种呢,还是真有血脉渊源?”   “真有。”   颜老头并没有很吃惊,反而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我猜也是。”   “潘老太爷说,到底是找上门了,又说潘家是第七家。加上姜家、肖家,是一共九家吗?”   这老头可真精,肖芥子没吭声。   颜老头也不追问,转头看向大窗:“容我大胆猜测一下,整件事的前情,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使得群鬼被镇?9*9*9,这么方正,像个大盒子,群鬼连带桃树,都被锁进去了?”   “有锁就有开,人石会灭潘家、挖地块、设法肥地,都是为了放鬼对吧?”   肖芥子还是没吭声。   看来这前情猜得差不离了。   “听说这放出来的鬼,跟人没什么两样?你能一眼看出我不是人,也能一眼分辨出它们吗?”   “范月生、徐定洋,最终都是进了百花齐放,进去的,是不是就意味着脱胎换骨、由鬼变人?这样的人,你们还能对付吗?”   “姜家死了一对,儿子也被抓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便你们这样有神人血脉的,也对付不了它们了?”   真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鬼,语气平平淡淡,但每句话都要命。   肖芥子冷冷说了句:“你的问题太多了。”   颜老头心里有数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看来是对付不了了……这样的话,这世道,真是很不公平啊。”   说完,慢慢张嘴。   颜如玉是坐着的,视角低,所以只觉得颜老头是挂了脸,但肖芥子和陈琮是站着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亮牙”。   那一嘴老牙,还算保护得不错,只掉了几颗,但两边的边缘处,分明正在“长牙”,往上长起,黄浊,尖锐而微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029【修文】 这位肖小姐   这呲牙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但一般猫狗这么搞,通常都是要发狂。   肖芥子屏住呼吸,严阵以待。   然而只一两秒功夫, 颜老头的嘴又闭上了, 那副笑呵呵的脸也回来了。   “难怪说, 窃国者诸侯,窃钩者诛。明明大家都是鬼,进化得更好的那个,反而能大大方方做人,连你们都对付不了。我这种的,哪怕积了功德,也依然要躲、要藏, 一旦败露,人人喊打喊杀。凭什么啊?老鬼坐厅堂,小鬼活该遭殃?”   肖芥子看不懂这走向了:这老头,还在她面前喊起冤枉来了?   “哦, 你积了什么功德?”   颜老头指颜如玉:“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功德吗?颜家截止今天, 在世丁口722,没有我, 这722个人, 压根也不会出生。”   “因为最早, 颜家的祖宗颜菜人, 当年被吊在菜人市上, 多少人争着出钱买回家包馄饨,那时候,可是我把他救下来的。”   这还不止,还养活他、供他读书、护他周全, 否则乱世飘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由一人供到一家子、一大家子、一个大家族,这十几辈子下来,颜家的哪一场大危机、大祸事里,没有他颜老头在奔走化解、保驾护航?   别的不说,就前清的那场文字狱,颜家被牵连进去,那可是抄家流放的罪,女人都要入奴籍的。是他八天连奔三省,光马就跑死了六匹,杀了挑唆的对头和受贿的官员,烧库证,断了上报的链条,逃走时被箭射得像个刺猬,这才保下了颜家全族。   都说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这一路行来,身侧浮屠无数,这还不是大功德吗?   肖芥子觉得好笑。   “这意思,你是来人间做菩萨了?真做了菩萨,用得着去躲、去藏吗?”   “能活这么久,被烧成碳都能复生,需要特别的手段吧?如果我没猜错,颜家人应该也没少帮你……”   她看向玻璃窗外:“这外头,光岗哨就设了三栋,生怕你这位金贵的老太爷有闪失。”   “各取所需,就我所知,这不叫功德,应该叫‘交易’吧?”   颜老头笑。   他付出了那么多,取用那么少,他对颜家人是真正尽了心的。   这怎么能叫交易呢?他每92年才需要用一次“药”,还都是颜家人心甘情愿奉上的,他从未强迫。   不过话又说回来,时代变了,颜家没以前那么需要他了。   人间情义薄,恩也好,情也好,至多三代就淡了,一个渐渐不被需要、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太爷,也不知道还能被供养多久。   聪明人会见好就收。   “行了,我的问题问完了。说回你吧,我想,肖小姐这么大老远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肖芥子看向陈琮。   陈琮冲她摇了摇头。   来之前,两人商量好,还是以陈琮找陈天海为借口,向颜如玉打听姜红烛最后的去处。陈琮摇头,显然是在颜如玉这儿吃了闭门羹。   那就从颜老头这突破。   肖芥子也不绕弯子:“想朝你打听个地方,魇山,听说过吗?”   颜老头想了一会,缓缓摇头。   “那我换个问法,人石会之前有个叫姜红烛的,你知道吧?”   这名字,颜老头有印象:“是不是几代人都养人参晶的那个,我知道她。我记得她后来犯了案,被警方通缉,二十多年前就没消息了。”   还向颜如玉求证:“是吧,阿玉?”   颜如玉只得点头。   看这表情不像作伪,而且,以颜老头的来头和做派,也没必要作伪。   “那‘熄灯’这事,当年的颜家有参与吧?”   颜老头记不清了,又看向颜如玉,颜如玉犹豫了一下:“那是我上一任的事了,听说是有的。”   好么,这个装货,陈琮心里暗骂:刚自己问时,这货可是一脸无辜,一问一个不知道。   “我打听到,‘熄灯’最终执行的地方,是在云南的魇山。既然颜家全程参与过,相信还有印象,给个路线图不难吧?”   颜老头也这么觉得:“既然这样,阿玉,你帮着问问呗。”   颜如玉硬着头皮点头:“我回头问问,打听到了,会联系陈琮的。”   要问的都问了,肖芥子也不想在这多待,她向陈琮递了个眼色,大步下了楼梯,快到门口时,又收步回头。   “不介意我多问一句吧,像你这样,从地下上来的人,有多少?”   颜老头笑了笑:“陆陆续续也不少。不过可惜,要么做事不懂收敛,要么蠢、目光短浅,都被收拾了。”   下头也是分支别系的,夸父七指嘛,七大支系。这几百年,确实有不少同类自地下出逃、混迹人间,可惜了,一拨一拨被人翦除,好像韭菜,长一茬剪一茬。   他饶有兴致旁观,像看一出出惊险的电影,从不发声,从不干涉,也从不留痕。   都是些蠢材,入乡就得随俗:日头之下,那是人的地盘。在人的地盘上,以人为药,还想要活得长久,怎么能和人对着干、和人斗呢?   得了解人、亲近人,揣摩人的心思,把自己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绑成他们的利益、欲望和喜好,绑成离了你不行,到那个时候,他们自然会来保护你。   怎么能和人斗呢?真要斗,也得手上有人,让人和人去斗。   722口,是他的子孙,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的兵马。   肖芥子意外:“被收拾了?这世上,有人能收拾得了你们?”   颜老头倒不隐瞒:“有虎就有打虎的,有蛟就有杀蛟的,桃林有鬼,就有门神拱卫,有人能收拾得了我那些同类,也不奇怪啊。”   肖芥子立时嗅到了他措辞的微妙之处。   “只能收拾得了‘你那些同类’,但收拾不了你,是吗?”   颜老头哈哈一笑:“我没这么标榜过,不过,这么多年了,也是事实。可能这是我积德攒来的福报吧。”   积德?一个老鬼还跟她讲起积德来了?   肖芥子忍了又忍,晃了晃手里的卷轴:“谢谢你的礼物,但我没什么可回赠的,就送你一句话吧。”   “活得够久,什么事都会遇到,你再继续活下去,兴许就能碰到收拾你的人了。”   颜如玉听这话刺耳,正想回呛她两句,肩上微微一沉。   抬头看时,颜老头依然笑呵呵的,冲着他摇了摇头。   ……   下了台阶,走出了一段之后,肖芥子回望小楼。   低处仰视,极具压迫感,颜老头还站在门口目送,门框里,一个单薄、干瘦、身姿不正的黑色人影。   陈琮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老头什么来路?不是鬼胎吧?”   “不是,另一路的,也从土里来,也不是善类。”   ***   颜老头看着肖芥子和陈琮走远。   轮椅声响,颜如玉凑到门边:“干爷,这女的……”   颜老头说:“这位肖小姐,今日不杀我,来日一定会杀我。”   颜如玉猝不及防:“哈?”   “她身上杀气很重,你没看出来吗?之所以忍住了,两个原因。”   一是,她不知道怎么杀,毕竟他是个难杀的;二是,周围监控林立,还有目击者,她吸取了姜家的教训,没敢妄动。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影响不了他今天的好心情。   颜老头看向颜如玉:“阿玉啊,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心里高兴,陪干爷喝两杯吧。”   ……   茶室里有酒,装坛的老汾酒,颜老头说,喝遍各地的老酒,最爱杏花村这一口,他也记不清是哪一辈子,喝了一坛汾酒,趁着酒兴杀了两个山匪,然后把两个人头结起来挂在驴头上,骑着去官府领赏呢。   官府赞他“为民除害”,他活在这世上,做过不少好事,怎么就不算功德了?   他一张老脸被酒劲激得泛红,手里攥着的空杯子一再往桌面上顿:“阿玉,你说,怎么就是交易、不是功德了?我对颜家没功劳吗?”   颜如玉给他满上:“干爷,你别听那女的乱说。交易是只认钱不认情,我们颜家人,十几辈子都叫你‘太爷’,这怎么能叫交易呢?”   颜老头呵呵笑,又是一饮而尽。   十几辈子了,是啊,在人世活了也有十几辈子了。   活得够久,的确什么事都会遇到,没有哪条河流会永远平静,除非那是死水。他确实安稳太久了,久到自己都恐慌,觉得也许突然哪一天,巨浪就打过来了。   这位肖小姐的出现是个不祥的征兆,聪明人会重视征兆。   “阿玉啊,我跟你说过吗?当初从地下上来,凶险重重,还有掠食者死追着不放……”   “我们一行……一行三十七个人,我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年轻的,但为什么最后,只有我上来了?”   这是颜如玉第一次听颜老头说起地下的细节。   他想了想:“因为干爷是最聪明、最有智计的那个。”   颜老头颇为自得地笑笑,笑里不无凄凉:“对,也不全对。”   只有他成功了,其他人都死在了半道,是因为大家最终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托举他,为了送他上来找到最终的解法。   夸父一族,支支脉脉,代代逐日,代代殒命中途,尸骨遍地,不长桃花。   这桃花,究竟开在哪儿?   他记得,逃亡的最后一站,是一道汹涌涧水。   其实那道涧水不宽,但他浮沉其中,觉得涧水如海,怎么也到不了彼岸,身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拥他上岸的同伴被扯了回去、硬生生撕成碎片,鲜血泉涌般汇入涧水,泛着血沫,如同浮漾桃花朵朵,瞬间就被冲没了。   ——为什么最后,只有我成功了?   是族人力保,盼着他能开一条通天路,他一直就最聪明、最有脑子,被寄予莫大希望,那一路,只活了他一个,三十六具尸骨垒垫,他才看到了人间的太阳。   他战战兢兢,任重道远,从未忘记初心。   光阴似箭,十几辈子过去了,虽然上来时他就老了,但没现在这么老,“复生”是个伪概念,一代又一代,身体依然会被时间溶蚀,只不过比普通人慢很多。   他没有选择跟其它支脉的同类抱团,“竖子不足与谋”,他一个人更好躲藏、更易行事,跟它们待在一起只会被拖累。   俗话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话一定是有道理的。他供颜菜人读书,自己也跟着从头学起,读经读史读权谋,也读老庄,你要模仿人、对付人、拿捏人,首先就得了解人。   他旁观同类的逐一覆灭,从中吸取教训,提醒自己更小心、更谨慎。   他知道“厚德载物”,有厚德者必有厚报,所以他行善积德,为了颜家尽心尽力,这十几辈子的子孙庇佑,是他十几辈子辛苦攒下的福报。   他跟其他同族不同,他并不贪恋日头下的生活,他一直都思念故乡,三十六具尸骨,三十六级台阶,他没有一刻忘却。   三三不尽,不尽岁月;六六无穷,无穷追寻,九九归一,那个“一”,是一念归乡。   终于,这一晚,走到了尽头。   何方来客,他在这儿始终都是客,还是个身裹画皮、不受欢迎的客。很想回家,但两手空空,如何返乡?   终于,这一晚,有眉目了。   9m*9m,被挖开、被肥润过的地块,金鸡镇,武德村。   ……   “干爷?”   颜老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来,阿玉,干一杯,敬我,也敬你。”   颜如玉错愕:“敬我?”   “对,敬我这人间漫长客旅,终于走到尽头,也敬你,终于迎来自由。我不走,你始终悬一颗心,是不是?”   ***   陈琮洗了澡出来,看到肖芥子坐在面山的小露台上。   车出颜家,开出去很长一段路,两人才拣了这家民宿,在山的另一个方向,很幽静,房间和小露台之间,有一大扇落地玻璃门。   他走到玻璃门边。   门没关阖,外头的空气比屋里要阴凉,肖芥子人是坐在桌边,但脑门是磕在桌面上的,肩膀松松地垂着,从头到脚的身体语言,真是无一处不颓丧。   桌上放着那卷画轴,蜡烛上偎着老火,边上还有一堆专用的爆裂玉米粒,可以做爆米花的那种。   这玉米粒不是口粮,是拿来驯老火的:老火偎在蜡烛头上,会突然窜起,而不管玉米粒弹抛向哪个方向,它都会精准飞窜舔舐,是真正的“火舌”,像蛇信子,但不是舔没了,老火不爱吃这玩意儿。   老火比一般火的能量高,舔几次之后,就会出爆米花,别说,贼溜香,比正常爆出来的好吃多了:是以现在肖芥子一驯老火,陈琮就会自动过来,积极帮递玉米粒,主动帮吃爆米花。   看来今晚上,她没心情驯老火。   陈琮说:“怎么了?见了颜老头,受打击了?”   边说边蹲下身子,就说她小腿上好像有东西,是只吸血的蚊子,陈琮屈起指头,一记飞弹,把蚊子弹飞出去。   肖芥子察觉到了,但没抬头,目光往下溜,先看看他,又看看小腿,伸手去挠,挠着挠着,忽然来了气,一巴掌抽向老火:“废物!什么忙都帮不上,连蚊子都赶不走。”   陈琮说她:“哎,哎,别一不高兴就打,回头把孩子脑子打坏了。”   新被驯的老火,什么都不懂,可不就跟小孩儿一样。   他回屋找了蚊香出来,点燃了放到她那边的桌角下,顺势也在桌边坐下:老火也是搞笑,被打了之后火头就垂下去了,一动不动,跟被打折了脖子来碰瓷似的,可怜的是蜡烛,那一侧被烧得直滚蜡油。   肖芥子现在已经可以触碰老火了,用她的话说“老火不会咬她”,陈琮暂时还不敢尝试,但他琢磨着,隔三岔五向老火展示友好、拉近感情,亲密接触这事指日可待。   他从小布袋里拈出一根老木条,试图给老火上美食,这货还来脾气了,左闪右缩,就是不吃。   不吃拉倒,陈琮把老木条咬衔进嘴里,一方面气老火,一方面自己也沾沾两千年老木头的灵气。   肖芥子抬起头,脑门上一块垫出的红印儿:“走了趟颜家,又多了个敌人。”   之前,颜家一直给人石会使绊子,她还以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兴许是个同盟,没想到事与愿违,颜家也是鬼。   “你看到颜老头那得意劲儿了吗?但凡选地方单挑,我会怕他?他就是知道我动不了他,知道有姜松鳞前车之鉴……什么世道!”   说到末了,一巴掌拍上桌子,拍得老火猛一哆嗦,再不敢玩颓废,又老实偎上了烛头。   “荒谬吗?鬼威胁神,送神去坐牢,倒反天罡!”   说着,往椅背里重重一靠。   顿了顿忽然泄气,又自嘲地笑:“也难怪他得意,在世丁口722,我暂时确实也拿他没办法……”   陈琮沉吟:“这意思,颜家也可能会对付你?”   肖芥子嗯了一声。   颜老头是鬼,颜家护鬼,而她杀鬼,天生的对家。   “那魇山的路线……他们会不会在魇山的路线上做文章?”   肖芥子苦笑:“会吧,走一步看一步呗,也无所谓了。”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人石会是身后追咬的虎,中途再来头狼,于她也没太大分别。   她现在,只想快点攒实绩、快点成神。   “梁家是四大家之一,梁世龙的灵堂,应该不少人去吊唁吧?运气好逮着一两个,又多一两杀,也算是间接救了人。反正魇山的路线还没消息,那就绕个远路,先去吊唁。”   说完,挺胸收腹,双腿结跏趺坐样放上椅面,这是练“门神定”的起势,这些日子,她真是见缝插针、随时随地用功。   陈琮也看习惯了:“这么努力?”   肖芥子阖上眼睛,肩肘下沉,吐气一样:“不然怎么办呢?我妈在坟里,姜松鳞在牢里,你是朝不保夕,我是生死难料,不用功,还能怎么办?”   呦,还挺押韵,陈琮想笑。   肖芥子喃喃:“我以前没意识,现在才觉得,九大家,真的就只指望我了啊……”   只有她有成神的可能。   九大家垮了,门也塌了,怎么收复这失地啊?怎么赶紧凑“九杀”啊?有时候她焦灼得觉都睡不好,只有练功的时候,能稍有慰藉。   “芥子?”   “嗯?”   “这些天,你满脑子姜松鳞、肖家、九杀,没空去想别的,我也就没跟你说。你有没有觉得,如果抽身出来,把自己置身局外去看,整件事里,有一个被忽视、却很关键的人?”   肖芥子心念一动:“谁?”   “我爷爷,陈天海。”   ***   陈天海,八年前失踪,半年前出现在金鸡镇,被当成翻印鬼抓走,过了几个月当狗的日子,从不辩解。   而就在前一阵子,刘五蝠把他和狗场里原有的掘地狗一起混养,没过两天,全员暴亡。   “与其说这是个让人费解的突发事件,你不觉得,更像长久的谋划吗?”   “我不知道在人石会的布局中,狗场的重要程度占多少,但这事,多少也是创到心脉了吧?”   他拈起蜡烛,在半空中潦草地画了颗心脏,还插了根箭上去,老火留痕的本事见长,殷红的心脏,血红的箭,就这么浮于眼前,很有视觉冲击力。   陈琮恍惚了几秒,才又继续往下说。   “以我这18年对我爷爷的了解,以及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有关他的过往,我觉得,我爷爷是个值得信任、很讲信义的人,但他脑子很轴,并不擅长设谋。”   肖芥子口唇发干:“你的意思是……”   陈琮将蜡烛放回桌上:“我觉得,我爷爷是个执行者,他背后还有人……也就是说,背地里对付人石会的,可能不止是你们。”   “你看过科教片上,那些早期人类,是怎么猎捕身体庞大的猛犸象吗?”   会有很多很多人,各个方向出击,投掷矛杆、梭镖、套索,由于猛犸象的身体太大了,这面的人不一定能看到那一面的,攻头的也看不见攻腿脚的,但最终得一起发力,轰的一声,才能把巨象拉倒。   人石会就像这头庞然巨物,有没有可能,他们看不到的背面,也有人正投掷矛杆、抛出套索?   就是不知道,爷爷背后的人是谁。   冯世坤不可能,他和车珏同归于尽了。   姜红烛曾是个合适备选,但她二十多年前就身怀鬼胎,没猜错的话,她就是范月生之前的那一任蜂后。   他还曾怀疑过颜家,但今晚一切了了,他们是鬼,也不可能。   ……   就在这时,屋里的手机响了。   陈琮起身回屋,拿起手机看时,心里咯噔一声。   范月生打来的。   他缓了口气,镇定地滑屏接听,好一会儿,那头才有声音传来:“陈琮啊。”   尽管做了心理建设,听到这音调,他还是僵了一下,有凉意从脊心泛起:“是我。”   “算算日子,你也该来了,怎么忽然就没动静了?”   “该来了”的意思,是指他那个头该出了、该被他们感应到了、该加入他们铁板一块的大家庭了?   陈琮摸了摸颈侧:“我也不太清楚,不知道跟我一时兴起去雀城看热闹有没有关系。”   “我去了她们家的灵堂,当时就很不舒服,出来之后,头昏沉沉的,一直提不起精神。”   范月生恍然地“啊”了一声:“有可能,是会有不良影响。这样,你去趟阿喀察,还记得那个家庭牧场吧?我让人安排一下,你去2号房里待几天,那里挨着印下,是源头、母体,应该会对你有帮助。”   陈琮答得很爽快:“好啊,劳烦范老了。我刚收到颜如玉的通知,正好要去呼市吊唁,完事了我就去阿喀察。”   放下电话,手心都出汗了。   看来,范月生一直掐着日子,已经开始起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030【修文】 冯世坤,睁   可能是因着颜老头那句“敬你, 终于迎来自由”,颜如玉睡下之后,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   颜家如今是个大村族, 村落中央, 有个外祠堂, 外祠堂也是画皮,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的内祠堂在地下。   早先,被拿来当药的人地位很高,全族供养,后来出过几次事,人嘛, 好死不如赖活,之前说得好好的,事到临头贪生、反悔、逃跑,也是正常的。   长辈们商量了几次, 后来决定:药人其本质不是人, 是个东西,是个药包, 好吃好喝, 让它身强体健、做头被宰前无忧无虑的猪就行, 不要倾注感情, 也不要教他读书写字。   一旦当人养, 就会养成人,人是复杂的,养到最后,事情也会变复杂。   所以掐算好时间, 颜如玉一出生,就被抱走了,专人“饲养”。   据说干爷当时不知道这事,后来有一天,无意中听说了,当即提出要看一看。   那时候,颜如玉已经三四岁了。   听说跟亲眼看到终究是两回事,颜老头看到光着屁股的颜如玉流着哈喇子、跟猪崽子一起刨食拱窝的时候,登时勃然,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自那之后,他就把颜如玉领到身边、自己养。   所以,颜如玉对颜老头的感情一直很怪。   自己的命运,是干爷导致的,但也是干爷拯救的;他不想死,谁要他的命他和谁拼命,但如果非得被拿走,他也只认干爷;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宿命,但又隐隐觉得,干爷一手将他带大、对他是不同的,真到了那天,干爷不会真的要他死;何方来客,干爷隐晦表示会离开时,他不无兴奋,但也不想面对……   ……   睡到半夜时,颜如玉忽然醒了。   这二层小楼,前所未有的死寂。   颜如玉怔了片刻,陡然全身冰冷,大叫了声:“干爷!”   他也顾不上腰后有伤,操起护理床边的四脚扶手,趔趄着连蹬带爬上了二楼,二楼没人,像是体贴他一间间破门费力,每个门都大敞洞开。   他口干舌燥,两腿发颤,站了几秒,又折回身,连滚带爬下楼,一把拽开茶室的门。   台阶上空荡荡的,台阶下是一畦一畦的菜地,风吹过,菜叶拂动,长长挂下的豆角在夜色中微晃。   他忽的想到了什么,急急退回护理床边,拿起手机。   这屋子里头当然是没监控的,但屋外有,墙外也有。   颜如玉手抖得厉害,拖拽监控的回放键时,几次都拖过了。   画面出来了。   约莫夜半两点多,茶室里短暂地亮过一阵灯,然后灯灭了,门打开。   干爷在门口站了会,陡然间,身形像一道虚影,没错,像划过屏幕的一道影子,瞬间就从墙头处翻过去了,那速度,和他平日里一步一拖的样子判若两人。   干爷这是……走了?   走多久?还会回来吗?干爷怎么能走呢?走了他要怎么办?医生说他可能会瘫,但他从没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有干爷在,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干爷连起死回生都能做到,怎么会坐视他瘫痪呢?   敬你,终于迎来自由。从此当个自由的废人吗?颜家人不会拿他当回事的,厚待他是因为干爷……   颜如玉愣愣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风入户,吹得茶桌上镇纸压着的字页哗啦作响,他才回过神来。   他拄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茶桌前。   两点多时,茶室里短暂地亮过一阵灯,显然是干爷在留字,自己真是睡得像猪,居然毫无察觉。   他挪开镇纸。   第一页上,写了两行字。   ——客从何来,一路行来斑斑血。客往何去,唯愿去处点点花。   掀开这页,还有一页。   ——阿玉,干爷走了,爷孙一场,有些事,干爷得提点你。   颜如玉眼角骤然酸涩,他激动地抓起这页纸。   他没猜错,干爷把他养大,对他是不一样的,哪怕走了,也是记挂他的!   ***   可能是先见了颜老头、后接了范月生电话的缘故,这一晚,陈琮练“门神定”时,总有些心神不定。   用肖芥子的话说,万丈广厦,“门神定”是地基,楼能造多高、多固,就看这地基打得能有多扎实。神荼家她不确定,但郁垒家,由定入变的过程,就是以点入线、联通郁垒这一脉无数前人的过程。   陈琮觉得,神荼家必然也可以,不然,“我们一共是九个兄弟”这种话,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呢,车珏又是怎么感应到双头一族是生活在黑暗之中的呢?   ……   肖芥子已经睡着了,老火像条蛇,盘着一根老木枝,一点点细细地啃它的夜宵。   往常这个时候,他虽然做不到龟息,但也已经定静了,今天不行,今天坐不住,心烦意乱。   他起身找水喝,无意间看到肖芥子的那个虎头银壶。   雀城有个老酒坊,肖家投了钱,酒坊每年都效仿古籍《普济方》上的法子,为肖家出一批专供的桃花酿,据说是“三月三采新鲜桃花,以上等白酒浸泡,四十九日后成”。   这趟去雀城,他专门去酒坊提了十来坛货,因为对酒没偏好,没尝过,但肖芥子把酒倒进虎头银壶时,那酒色是真好看,粉粉嫩嫩的。   他想起肖芥子每次放大招,总要先喝上两口,兴许对自己也有用呢?   陈琮找了个高脚杯,拧开酒壶倒了半杯进去,拈起来晃了晃,像品红酒一样呷了一口。   怪了,花香气扑鼻,没觉得有酒味,肖芥子平时就喝这个?不是说烈酒吗?   没酒味的酒,他也能喝啊。   陈琮仰起头,喉头微滚,一饮而尽。   屋子里忽然尤其安静,老火诧异地从老木枝上探起身子看他。   诧异?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   他倒拎着酒杯,杯沿处,桃粉色的液滴欲挂不坠、险险地滑着。   原来喝白酒的感觉,跟喝啤酒有相似之处啊,酒劲慢慢地上来,都腾进了脑子里,脑子醺醺的,很重,眼前飘过细小的、缕缕蛛丝样的云气,让他看不清楚东西。   太重了,脑袋怎么这么沉?他把酒杯放回去,想回到床边、继续他的门神定,但才刚迈步,人就歪了。   身体像个纸壳子,而壳子里是滉漾的酒水,只往一边倒,他立不住了,他向着这一侧、重重地栽下去……   “轰”的一声巨大砸响。   眼前腾起黑烟和浓重的焦糊味,身体像火焰一样炽热。不对,这个比喻不对,他就是火焰本身,是炽红的铁水,正沿着刀削斧凿一样平直的四壁往下流泻。   而被他的身体环抱着的,是碳化、萎缩的巨大桃树,是正在化成灰烬的恶鬼,还有无数越来越低、渐次消失的声音。   那些声音,让他想起金鸡镇那只怪鸡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气数将尽的群体哀鸣,迸散成无数正在融化、却仍能刺入身体的冰针。   末了都化成了灰土。   时间冷却了他的身体,但他看到,自己环抱的这片灰土依然能孕育生命。   金石生于土中,跟人类的生命形成一样奇妙:起初像针尖,肉眼几乎看不见,于黑暗处闪着微芒,后来长起、长大。桃树也没有死,它蜷曲的枝干像蛇,在土壤间阴暗抽伸、爬行,有时发芽,有时艰难开花,碧绿的芽,桃粉的花,也花开,也花落,呼应着外头的四季。   神荼化印,是一场献祭式的镇守,并非同归于尽:彼此都没有死,彼此都在混沌中睁眼。从地面上看,是死气沉沉、9m*9m的地块,寸草不生,谁也想不到底下潜藏着秘密。   他看到了那些最先长成的金石,大多外形平平无奇,但总有一些突出的,呈动物形,甚至人形。   老辈人说“凡物肖形者,岁久多能幻化”,又说“人禀最灵,禽兽次之”,看来这些金石,从外形上就分了高下。   他也看到了“自己”,原来在开启噩梦般的爬行之前,是一直蜷缩在鸡蛋一样的玉卵之中的。   颈侧突然剧痛,那是翻印鬼的利爪终于探了进来。   我们一共有九个兄弟。   说“兄弟”并不确切,其间也有姐妹,神荼并无定相。   世界像交互剪接的蒙太奇切片:漫天飞雪,冻硬的尸体;腥臭狼嘴,锃亮尖牙;笨重的躯体,沉重的呼吸;翻印鬼的利爪,戳透和撕开的胸膛……   有一双眼睛和他对视,那是女人的眼睛,她一字一顿,语气冷漠:“双头这一支最为诡诈,两头摇摆,要我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陈琮怒喝:“你说什么?你把话讲清楚!”   那女人不说话,转身就走,陈琮拔腿就追,却总也追不上,正急得冒汗,雪亮的光柱自上罩下,直直笼住他,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想遮,这才发现手底下死死摁了个人。   这是个男人,面目他见过,只有一只眼睛。   冯世坤。   但现在的这个冯世坤,不是塑像,是活生生的,他独眼圆睁,满眼悲愤,对着他嘶吼:“阿珏,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我们是生生世世的朋友,生不弃、死不离,你忘了吗?”   声音都吼得沙哑了,语气里满是绝望,这情绪瞬间贯穿了自己,陈琮觉得自己应该难受,但奇怪,他只感到漠然。   他开口说话,然而开口却是女人的声音,说着说着,声音又变了,有男有女,像混音,甚至还有回声。   “朋友?谁是你的朋友?冯世坤,睁开你的独眼看清楚了,门开双扇,只要有一扇破,那就是破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你的另一半是鬼,你这辈子都成不了神。”   他看到,自己摁住冯世坤的那只手开始融化,玉碎如石碎,玉融如油融,羊脂白色的融玉一道道滑过冯世坤的脸,所经之处,冯世坤的表情寸寸凝固。   冯世坤终于完蛋了,陈琮狂喜,继而哈哈大笑,笑到中途,颈上一凉,像是有利爪掐抓,他狂笑着的那个头没了。   好像是真的没了,他仓惶伸手去抓,指缝间鲜血狂溅。   ***   不对,不是做梦,真有脑袋被生拔掉的那种剧痛,陈琮目眦欲裂,全身抽搐,胸腔内堵得喘不上气,双腿空蹬,眼前一片血色。   透过血雾,他模糊看到肖芥子跪在他身侧,两手用力压在他脖颈上:“陈琮!陈琮!听到我说话吗,跟我说话。”   陈琮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很好,就这样,继续说,跟我说话,不要睡,千万不要睡!”   她腾出一只手,扯开好长一裹绷带,张嘴咬住,又操起剪刀,连剪带撕,布帛的撕裂声响就在耳边,很清晰,让他有还活着的实感。   他喃喃:“车珏跟我说,门开双扇,一扇破,就是破门……”   肖芥子连连点头,额上渗汗:“没错,你见过古代的大门吗,都是左右两扇,如果破了一扇,门不成门,另一扇是完好的也没用……”   边说边迅速将绷带从陈琮涌血颈下穿过。   ……   肖芥子一直和陈琮开一间房,双床,她睡下的时候,陈琮就在边上练功。   她那警觉性,陈琮醉倒摔砸在地,她立刻就醒了,然后第一时间嗅到了桃花酿的味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桃花酒,是肖家专门用来磨锐感官的,里头加了不少药材,即便她这样从小喝惯了的,喝多了也会晕乎。陈琮这样的啤酒选手,挑战桃花酿,属于死亡级别的难度了,难怪一杯就倒。   人醉了死沉,她架不动,于是拿了枕头和毯子过来,帮他就地睡下,躺回床上时,还想着明早起来,要狠狠嘲笑他。   哪知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陈琮那一处有异动。   来不及开灯,只借老火的光,她隐隐看到陈琮半跪在地上,那姿势,像是用力摁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后猖狂地仰头大笑。   就是这一仰头,被她看到,他的颈侧,还有一个头。   传说中会偶尔冒出的、第二个头。   肖芥子想也不想,飞爪就放击过去了,直到陈琮痉挛着栽倒在地,她才后知后觉:直接就把这第二个头给生拔了、陈琮会有危险吗?   所以冲过来给陈琮包扎时,自己也慌得不行,心跳手抖,生怕他支持不住。   幸好没有,塞摁棉花、狂裹绷带,一直到包扎完毕,陈琮的呼吸都还在,且大概是记着她“继续说,跟我说话”的嘱咐,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说,只是气息太弱,声音没能发出来。   肖芥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回看扔在一旁的飞爪。   飞爪还保持着掐抓的形状,爪子下头,抓的是块血肉,正慢慢化为脓水。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去洗手间找了条毛巾,浸水、拧水、抹擦,进出好几次,这才把周遭的狼藉都清理干净。   忽然听到陈琮微弱的声音:“那东西,是不是又出来了?”   低头看,他还没睁眼,但应该是恢复些神智了,她记得刚刚,他明明痛晕过去了,看来是又痛醒了。   “是。”   “你是不是用了飞爪,解决它了吗?”   肖芥子沉默,这样就解决的话,太简单了。   陈琮没再追问,有些心灰意冷:这些日子,他还真以为把里头的那个压制住了,甚至一度乐观地觉得,即便永远解决不了,能一直这么压着也行。   看来,藏着的那个,一直都在伺机而动。   “它今晚怎么会出来?”   肖芥子也说不清:“可能是真的到时候了,种子要顶翻了土出来、拦不住。也可能是你喝了酒,注意力突然被转移,被它钻了空子。”   顿了会又补充:“不好意思,飞爪扯下你一块肉,让你白受这罪了。”   如今这么点小事,还能算是个事吗?陈琮唇角弯出一抹很浅淡的笑:“没关系,给我点份红枣枸杞鸡汤就行,红枣要多点。”   肖芥子噗嗤笑出声来,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一点都不好笑。   她起身去到床边,抱了自己的枕头和毯子来,摊开了在陈琮身侧躺下:“手给我。”   陈琮以为她又要给他上强度、画小门神,依稀记得是用左手,正好她在左侧,于是抬手。   腕心处微微发烫,她虚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覆着脉搏处,陈琮平时是不注意自己的脉搏的,现在有了压感,才发觉脉搏跟心跳一样,跳得厉害。   他想转头看她,但因为颈侧有伤,转不了。   “这是?”   肖芥子“嘘”了一声。   她在根据他的心跳,慢慢调整自己的。   脉搏不是心跳,但可以参考。心跳是心脏本身的舒张,脉搏是因心跳而引发的动脉血管波动,前者是体内的轰然重击,后者是传至体表的悠悠余韵。   她说:“你一个人打不过人家,不得摇人来帮忙吗?别说话,睡你的就是。”   明白了,之前只是给他画门神,现在,她撸起袖子、亲身上阵了。   陈琮吁了口气,颈侧还在抽痛,心却慢慢放下来,像和煦日光下的地块,舒缓的风贴地拂过,无惧也无虑,一片坦然平展。   他说:“明天上路,我开不了车了,你开啊。”   “知道。”   “你说,那个冯世坤,即便没死在车珏手下,最终也成不了神吧。”   肖芥子本来都闭上眼睛了,闻言眼睫微颤,又睁开了:“有可能。”   门开双扇,一扇破,那就是破门。   这话,是有深意的。   神荼郁垒,如影伴形,从来都是协同做事:在桃林,是并肩齐行;一个化印,另一个就伴印;哪怕是被绘成年画,也是左右双扇,不可缺一。   没可能抱着单扇门独自飞升,双方是一体的,真正生不能弃,死不可离。成神,离不开相互托举:冯世坤够强了,可惜对应着他的那个和它背道而驰,于是同归于尽,尸骨融为一尊。   那尊镇匣石不应该叫《螳臂》,应该叫《门神》,那也是一对门神。   非但冯世坤,之前家谱上一笔带过的那几个,应该也都没有成神:没有神荼家的配合,哪可能成神。   所以,冯世坤再强,心念再坚,也成不了神,单翅的蝶再美、色彩再绚烂,也飞不起来。   陈琮沉默了会,自嘲地笑:“你可得眼睛擦亮点,找个好搭子。我这样的不行,只会拖你后腿。”   成神,要互相托举,互相成就。她倒车回来接他,说两人是一对潦倒的门神,可惜他不争气、注定是块对她没有助力的废料。   ——你可得眼睛擦亮点,找个好搭子。   肖芥子觉得掌心下,陈琮脉搏的跃跳似乎都带了歉意,但这明明也不是他的错。   她把微湿的眼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那天,你去灵堂拜祭,鱼鳞婆跟你说,你很不容易,你们家都很不容易,你还记得吗?”   记得,但没太在意,寒暄话而已。   “你的遭遇,源头是化印,没有拖后腿这种说法。”   “我们是天生的同伴,你一生下来,就在背负、对抗,我不用受你现在受的苦,是因为最艰难的那一仗,是你们去打了。你现在承受的,是那一战遗留的伤,陈琮,这不叫拖后腿,早一步上战场,去打最艰难的仗,受了伤也是勋章,不叫拖后腿。”   “如果我因为这个就嫌弃你不行,说你拖后腿,那我都不配做你的搭档。我不需要去找个好搭档,你就是最好的。   屋外,山风轻撼了下玻璃窗。老火绕在木条上的火尾像打拍子,左一下,右一下。   陈琮手指轻颤了一下,顿了顿,回握住肖芥子的腕心,和她扣腕相握。她的脉搏跟她的那番话一样,劲劲儿地撞着他的掌心,像在郑重强调。   他之前,心底总有些歉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白顶了个神荼家的光环,什么能力都没开启、屁忙也帮不上,还要巴巴指着她救命。   原来他有价值,并不是累赘。   静默中,肖芥子忽然欠起身子,手伸过来,在他左颈旁侧、靠肩头的位置,用力摁了一下,像摁手印。   “这是干什么?”   “给你盖个戳儿,就是你了,没有别人。不能成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走到哪算哪,每一步都算数。”   陈琮笑,然后闭上眼睛。   不能走到哪算哪,未来真到了那一天,她走不动了,他爬也要往前多爬两步,拽着她一起。   就当答谢这个戳儿,就当答谢那辆倒回来的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031【修文】 移尸床,是   呼市。   从龙虎山过来, 车程花了差不多两天。   来了才知道,不只是给梁世龙和马姑娘吊唁,幺鸡、二饼他们, 也都办在一起。   所以, 租了郊县殡仪馆的一个大守灵间, 另外,遗体是等不了的,都在吊唁前火化了。   车进停车场,陈琮对着车内的后视镜系好黑色的领巾,脖子上有伤,为免有心人起疑,还是遮着点好:不过这两天换药时, 肖芥子每次都让老火过来灼舔一口,说是消炎消毒,助愈合。   还是有效果的,否则, 他那伤势, 现在连抬头都难。   下了车,他径直往场馆走, 入口两边及台阶旁, 放了不少松柏的大盆栽, 还零星有菊花点缀, 的确气氛不同。   走了没两步, 就看见了肖芥子。   好么,又是那副精神小妹的打扮,凸嘴黄毛,大概受颜如玉启发, 坐轮椅来的,怀里抱着好大一束白菊,还雇了个老太太推着:殡仪馆里不止一家灵堂,除了人石会,她随便拣哪间进都行,反正带着花、还随礼,人家也不会赶她。   台阶处没有轮椅道,老太太一脸为难,陈琮主动过去,还招呼了保安一起帮忙,连人带车抬上去了。   刚放下轮椅,身后有人呵呵笑:“陈琮,搁这做好事呢。”   是马修远,没记错的话,这是个中级。   还真让肖芥子给押中了。   陈琮轻咳了一声,手指在她胳膊上轻点了一下,笑着转身:“马哥,又是你啊。”   马修远说:“迎来送往,可不就是我么。”   说话间,老太太推着轮椅进了大厅。   马修远打量陈琮:“不错,这打扮够庄重。”   复又感慨:“我跟你说啊,不来这种地方,不知道死人这么多,有几个灵堂,那档期排的,上午一个,下午一个,跟走场子似的……”   陈琮心不在焉。   头一个就撞见马修远,肖芥子运气不错,五杀是稳了,不对,这算救人,应该说是马修远运气不错……   “陈琮?”   陈琮回过神来:“就你?牛头呢?在里头?”   牛马牛马,牛不离马,这俩向来都是一道儿的。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马修远的脸就垮下去了:“别提了,流年不利,车祸,被撞了。”   陈琮吓了一跳:“车祸?”   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想严重了,马修远赶紧补充:“没大事,就是被撞了一下,得躺一阵子,后勤那头有专人24小时贴身照顾,不碍事。”   靠,后勤贴身照顾,这是什么鬼故事?陈琮现在,听到后勤的名字都头皮发麻。   ***   人石会的场子在殡仪馆最里头。   这是个大灵堂,里头几乎被黄白菊的花圈淹没,门口处有签到台,签到簿旁,摆着供来宾用的黑纱和白花。   陈琮翻了翻签到铺,这两天来过二十几号人,看名字,没有高级。   颜如玉比他先到,也是,自己开车,颜如玉坐飞机的话,会比他快很多。   马修远在边上解释:“毕竟太远了,来的都是交情深的……随礼你随意,会员都有账户,会从那出。”   签完到,陈琮别上白花,跟着马修远往里走。   灵堂里,以一米线的栏杆为分隔,又分出大小不一的四个灵堂,以梁世龙的最大,马姑娘次之,幺鸡和二饼的最小。   倒不是租不起多的,而是考虑到这四人是一道的,生前一起拔旗,走了也互相照应。   幺鸡和二饼的灵堂,由东风负责谢礼,这也是屠三的得力干将,陈琮还是第一次见:和屠三那几个的粗壮不同,东风长得黑瘦,话也少,陈琮在火盆前烧纸,他就负责递黄纸,陈琮起身时,注意到他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想问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然后,是马姑娘的灵堂。   马姑娘的灵堂里,是双遗照,另一张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陈琮约略猜到,小声问了句:“马文华?”   马修远叹气。   那个地下坑道,这些日子已经探得七七八八了,在坑壁上发现了多处刻字,基本可以拼凑出马文华当年的经历。   当年在火狗山,混乱中他发现有人逃跑,就追了上去,而黑山他们可能是高度紧张,居然没有留意。   在那条狭窄的爬道里,他几刀捅翻了瑶婆,发觉外头还有人,又急急追了上去。   哪知对着逃跑那人放枪时,有个浑身长白毛的玩意儿蹿扑而至,两手抱成锤,一记重击就把他给打晕了。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下坑道里了,他疯了一样寻找出口,然而膝盖爬得磨出了血、磨出了骨头,依然鬼打墙一样爬不出去。   马文华认命了,他刻下的最后一句意识清醒的话是:“它拿生肉投喂我。”   看来白毛没有立刻杀他,还留着养了一段时间,代入一下马文华,实在是毛骨悚然。   陈琮:“那他最后是……”   马修远压低声音:“不清楚。有人推测,可能是被吃掉了。还有人说,坑道壁上有凝结的油脂,也不排除是被熬来当油脂用了。”   陈琮头皮电麻,目光落到马家谢礼的人身上。   这老太婆应该就是马姑娘的母亲吧,白发扎成一个揪,紧贴头皮,方圆头型,面部的线条很硬,活脱脱是马姑娘的老年版。   她盘腿坐在火盆边,见火小了就送刀纸进去,那副漠然的神态,不像家属,更像帮忙看场子的,手里攥了瓶白酒,里头插着细长的吸管,时不时拎起来啜溜一口。   陈琮走上前,拿起一刀纸放进火盆:“阿姨,我是马姑娘的朋友。”   老太婆抬头看他,抿嘴时,两条长长的法令线包住唇角,显得表情更硬了。   总得说点什么。   陈琮想了想:“马姑娘人很好。”   老太婆面无表情:“人很好,可惜没摊上好爹妈,三个人都过得苦,下辈子别做一家人了。”   陈琮还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仔细看才发现,老婆子的眼珠子虽然向着他,但其实并没有看他。   退回来时,马修远冲他示意了一下脑子:“没办法,马文华出事之后,她这儿一直不正常,真是……苦了马姑娘了。”   再往里走,就是梁世龙的灵堂,这里有火盆,也有插香炉,但梁婵不在。   说起梁婵,马修远唉声叹气。   “去休息室了,颜如玉陪着呢。”   “丧父的打击太大了,梁婵这阵子状态很差,一天比一天差,你现在跟她说话,她都……哆嗦,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你回头看看她去,你跟她共过患难,她见到你,应该能好点。”   ***   马修远一路把陈琮送到休息室,他倒不是热情,而是这两天老守在这儿,觉得灵堂里闷气,总找借口去外头走动:陈琮一进殡仪馆就撞见他,不是没缘由的。   “喏,就那,我就不去了,梁婵看到我都哆嗦,我去趟洗手间。”   他朝陈琮摆摆手背,转身朝外走,这殡仪馆有点绕:不同的灵堂跟不同的休息室是间错着的,搞得跟个“回”字形一样,他每次走,都会走错路。   这次也是,拐了两个弯,又退回一段,才瞥见洗手间的标志。   方便了出来,洗完手正甩水,背后传来珠子落地的弹跳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   男厕间门外有个人,之前见过,坐轮椅那姑娘,一手控轮椅,一手慌张地捂住领口,而有一颗珠子弹跳蹦跶着,一路溜溜滚进男厕间里头去了。   推轮椅那人也不知哪去了,姑娘很急,大概是想进来捡珠子,又不好意思,手足无措的。   马修远说:“哎,我来我来。”   举手之劳的事儿。   他又折回去,珠子是个小东西、不好找。马修远左右瞅了一圈,又蹲下身子看,才发现是滚到洗手台下面去了,于是伸手去够。   门外,姑娘控着轮椅、缓缓挡住门口:“谢谢啊。”   马修远说:“助人为乐嘛,应该的。”   说着,将珠子拈了起来。   是颗玛瑙珠子,乍看火焰一般,细打量才发现,珠子有部分是透明的,像水一样,包裹着火红的雀鸟。   他赞了一声:“呦,这珠子真漂亮,丢了就可惜了。”   边说边站起身,哪知腿上刚一用力,心脏处“砰”的一声,脑子里骤然轰响,一口气喘不上来,又跌蹲回去了。   不对劲。   心脏那里,背面的地方,好像还有一颗心脏,两颗心脏,像是猛然对撞了,撞得他心率错乱。   人一阵阵发虚不说,冷汗也下来了,手指抖颤颤的,那颗珠子拈不住,又掉下去了,一弹一跳的声音像沉重的鼓点、一声声往天灵盖上砸。   门口处,那个姑娘弯腰看他,嘴巴一开一阖,像是在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心脏处又是一撞。   马修远空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非但发不出,身周也像是抽成了真空,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一只手抖抖索索往外伸,想说,帮我叫个救护车。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出现了一条身形,高举着灭火器,向着那姑娘的头狠砸下去。   那姑娘连人带轮椅砸趴下来,而马修远这儿,神奇般的,突然就能呼吸了,也能听到声音了。   他大口喘息,两手慌乱往后支挪着身体,惊怖地看进来的人:“你,你干什么?”   居然是屠三那个一直闷不吭气的手下,东风。   ***   洗手间是有外门的,但小地方不讲究,外门一直都开着。   东风一脸凶悍,闪身而入,一脚把门踹上,同时迅速环视厕间:“没人吧?”   这么大动静,显见的没人。   灭火器再次抡起。   马修远全身的血直往脑门上窜,他暴喝一声,用尽浑身的力气窜扑过去,一头撞抱在东风腿上:“你狗日的疯球了?”   这是要杀人吗?不要命了?   东风被马修远撞得一个趔趄,手上一歪,灭火器没抡上去、反掉砸到自己身上,他气得大骂,同时抽腿:“你傻叉懂个屁!起开!”   反了,一个后勤小保安,还敢跟他掉脸!   马修远气得哆嗦,还没来得及说话,东风拽拎起他的领口,眼睛瞪得几近暴突:“寿爷交代我办的事,你最好配合着点!”   ……   肖芥子觉得自己的头比石头还沉,用尽浑身的力气都搬不起来,眼前一阵阵金星乱晃。   用“门神变”时得绝对专注,她没太提防身后,再说了,这是殡仪馆、公共场所,即便是有路人来上厕所,她在门口,也至多是被要求“让一下”……   没想到会有人直接下重手攻击她,临近时她才觉得不妙,急偏了一下头,否则,她这脑袋,怕是已经开瓢了。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额头到面颊处湿漉漉的,估计正血流不止。   她□□,身上压着轮椅,手在身侧摸索着。   空气中,有可怕的字句飘过来、灌进耳朵里。   “外头我放了维修A字牌,暂时不会有人来,你赶紧去推个移尸床来……你别管,我会做干净。”   移尸床,是推去火化口那种床吗?这是要把她活烧了?好狠哪。   肖芥子努力睁眼,睁不开。   那就不要浪费力气睁眼了,第二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集中精神,赶紧定下来,用来不及涂抹的第三只眼看,用还清醒的感官去感知,用还能出击的肢体去出击。   摸到了!火种罐一直都随身带,放在轮椅上,轮椅倒的时候,也跌下来了,就在肘边。   她手指顺着筒身到底,快速用力抠掰盖口。   天呐,这盖口怎么这么难掰?老火在里头,这货现在虽然只能爆米花,但关键时刻,可得支棱一下,不然双双完蛋。   过来了,脚步声、还有那团凶悍的戾气,都过来了。那个要她命的玩意儿又举起来、往下击了……   马修远双腿发软,颤抖着手去开门。   身为人石会的成员,寿爷交代的事,当然该尽力配合,但不能无底线吧?杀人这种事,他真要当没看见、还要做共犯?   他忍不住回头,正见到灭火器当头击下,马修远不敢看了,他想抬手遮眼……   然而,这女人就像脑后长了眼睛,手在地上一撑一抹,整个身体贴着地,蓦地左移开10多厘米,灭火器这一下走空,擦着她的耳边重砸在地,着地的那一处,瓷砖都裂碎了。   还好,没死人,至少这一刻没死,马修远倚着门背、一屁股跌坐在地。   东风心叫不好,抬脚就踹,哪知肖芥子动作更快,一把抱住了他欲抬抬踹的那只脚、整个身体猛地往旁侧一拧。   这等于是以他的右腿为轴,以身体为杠杆去撬他的另一条腿,东风本就不是身子壮下盘稳的类型,仓促间重心不稳,连人带灭火器、狼狈摔滚在地。   东风反应也快,挨地就要翻起,肖芥子哪容他翻,一个扑压上去,手里抓着火种罐,正怼上他面门,齿缝里蹦出一句:“咬他!”   东风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漆黑的罐筒里红光一闪,紧接着直窜出来,出罐口时一分为二,蛇突一般,直奔他的两只眼睛。   紧接着,钻心般的疼痛袭来,像被高温灼烧,又像被尖利的鸟喙啄了眼珠子,东风惨呼一声,抱头窜翻了开去。   肖芥子推甩开身上的轮椅,拎着火种罐撑地站起,东风在地上疯狂蹬滚,她尽量往旁侧避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猜到是自己那颗珠子,赶紧蹲下,摸索着捡起。   东风这惨呼,很快就会把人招来,得抓紧时间。   ***   肖芥子从女厕间开门出来,外头已经有人过来了,还有更多的人议论着靠近。   她脑袋还是昏沉沉的,眼睛只能模糊看到轮廓,脸上虽然洗过,但受伤的那一处似乎还在涌血。   她脱下衬衫,攥起了摁压伤口,尽量降低存在感,贴着墙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嘈杂人声扑面,更多的人影过来了。   有人嚷嚷着快打120,也有让赶紧报警的,不知是谁从她身侧挤过,把她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撞翻花圈。   这一处好像也是灵堂,花圈花束都摆到外头来了,她以身体为掩护,再站起时,怀里抱了好大一束黄白菊,把头脸都给遮住了。   这儿的路太绕了,拐了一个弯,又是一条走道,出去的门在哪来着?她猛闭了几下眼睛,又睁开,有血从摁压着的地方滑下,滑进眼睛,眼前血糊糊的。   明明来之前,她记过殡仪馆的方位图,但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怎么都想不起来。   有人急急从她身侧过去,好像是在讲电话,声音很急躁:“什么情况?是我们的人吗?是东风?”   肖芥子身子一僵。   这声音她认得,是屠三,屠三也在?对哦,是集体灵堂,他不可能不来。   屠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一两米处,忽然停下。   “这位小姐?”   肖芥子喉头发干,她继续镇定的往前走。   屠三的步子撵上来了,语气不太对:“这位小姐,你能停一停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年轻女子的骇叫,屠三似乎吃惊不小,叫了声“梁小姐”,拔腿就冲着那个方向去了。   肖芥子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急奔过来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琮的声音:“腿能走吗?”   “能,腿没受伤。”   下一瞬,陈琮的胳膊靠过来:“跟我走,挽着我,头就压在我肩膀上,走,低头,很伤心,花举高点。”   肖芥子有数了,殡仪馆里,常见到这样伤心欲绝、哭趴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她挽住陈琮的胳膊,花尽量遮住脸。   拐弯,再拐弯,大门口的光亮,然后是下楼梯,疾走了一段之后被拉住,车门响,人被塞进去,刚挨着座位她就撒了花,飞快摸索着将安全带套到身上。   车子先倒,而后猛然窜出,陈琮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院?”   肖芥子拽下腰上的蕾丝布,胡乱又抹了把脸上,说:“不要,走走走。”   车速加快,再加快,行了一段,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她赶紧低头,警笛声像迎面刮来的一阵风,哇呜了一阵,又过去了。   又行了会,车速平稳,应该是安全了。   肖芥子歪斜着靠住头枕,觉得先前砸到头上的力道终于贯穿下来、贯穿进身体,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032【修文】 到时候骨灰   肖芥子再醒来时, 是被疼醒的,她“嘶”地一声,下意识就伸手去格挡。   陈琮反应也快, 拈着夹棉球的镊子侧身闪过:“哎, 别乱动。”   肖芥子不动了, 她想起来了。   车子不知道停在哪,外头挺安静,能听到鸟雀的啁啾声,而车内,小视频刚开头,又或许是循环播放、新一轮重又开启。   “应对头部外伤……先以干净清水冲洗……敷料按压三分钟止血……”   这人还真是现学现卖,肖芥子想笑。   陈琮塞了块纱布给她:“还笑……按压。”   肖芥子又好气又好笑:“这么教条吗?我这血, 已经不流了吧?”   “按压。”   肖芥子懒得争,拈着纱布抬手,想不起该往哪按,陈琮拿着她的手, 轻轻放到她左侧额角。   卧槽, 是真疼啊,而且已经鼓贲起来了, 肖芥子嘘着气, 小手指都颤跳了一下。   陈琮拈着过了水的棉球, 避开伤口, 小心给她擦拭额头到脖颈的血渍。   她问:“咱们这是……在哪?”   “郊县, 反正离殡仪馆够远。我从颜如玉那拿到魇山的路线图了,接下来可以往南走。你出好活了?”   肖芥子嗯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在陈琮背心处点了一下:“马修远的那个, 在这里,跟心脏差不多位置。”   陈琮心头一跳:“005号?”   “什么?”   “颜如玉的九大连环杀人案,005号就是后心处被挖、伤及心脏,贴身书童都吓疯了。马修远级别没何苦高,伤得反而可能比他重?”   鬼胎顺着督脉爬行,理论上,爬得越高越资深。何苦只是伤了脖子,马修远这个后续不知,但跟心脏沾边,总归有点悬。   肖芥子说:“这个不好说,各种因素。鬼胎也分的,我记得何苦那个挺老实,哆哆嗦嗦就出来受死了,要是在那抵死挣扎,何苦不死也落个瘫痪。”   原来如此,那自己身上这个,应该是相当顽固,被生拔了头也没见屈服。   “你这头上,裂了寸长的口子,我只能简单处理,感觉回头还得去医院缝针。怎么搞成这样?”   本来也不会搞成这样的,那个东风,出现得毫无征兆。   她想了想:“屠三的的手下,就是叫东风的那个,应该跟范月生一样,是个熟了的。不然,不会突然过来就下死手。”   这么一说,陈琮也想起来了:烧纸的时候,总觉得那个东风欲言又止的。也许是觉得他不像范月生说的那样“快熟了”,心里头犯嘀咕。   再一想,何苦出事,屠三只带幺鸡和二饼追凶,金鸡镇和拔旗那两次,东风也没有参加,果然地位是有点特殊。   他继续给她擦拭:“没把你给砸死,算你命大。下次,我去给你看着后面,也不至于挨这一下。”   这么小的脑袋,去顶灭火器,想想都生气。   肖芥子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屠三为什么忽然注意我?我是哪不对了?”   陈琮真是被气笑了:“你还真以为自己伪装得挺好?抱着花,走得跟丧尸似的,要不是我让梁婵喊那一声,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原来梁婵那一声是在替她解围,肖芥子意外:“她怎么会帮我们?”   陈琮沉默片刻,把脏污的棉球扔进车载垃圾袋:“我正想跟你说呢,梁婵那头……挺棘手的。”   ***   陈琮进了休息室,一眼就看到梁婵抱着膝、蜷缩在沙发一角,马修远没夸张,她这状态很不对。   颜如玉坐在沙发旁的轮椅上,其实他现在还没到不能走路的程度,但处于谨慎,能不动用他那腰,就绝不动用。   他手里拈了个纸飞机,尽量和梁婵保持距离,因为只要稍微挨得近点,梁婵就会一阵哆嗦,跟惊弓之鸟似的。   即便有心理准备,陈琮还是吃惊不小:“她怎么了?”   梁婵是被宠着长大的没错,但她没那么弱吧:地下坑道里,她被高高吊起,还敢冲着下头的白毛放狠话吐口水……   父亲横死,她兴许会悲痛,但不至于彻底垮掉啊。   颜如玉冲着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然后举起纸飞机,冲着机头呵了口气:“我知道你也到了,喏,这个是给你的。”   飞机飘飘地冲着他过来了。   陈琮烦他这个时候还这么不严肃,下意识想把飞机打落,忽然意识到这话有所指,抬手抄住:果然,折纸的背面有字,还隐约透出路线般的条条道道。   这是去魇山的路线图。   他不动声色地揣进兜里,又走到梁婵身边。   梁婵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整个人蜷得比刚刚更小了。   陈琮半蹲下身子,声音尽量温和:“梁婵,我是陈琮,你还好吗?你还……记得我吗?”   梁婵没反应。   身侧,颜如玉懒懒说了句:“听说之前还好,布置完灵堂之后,一天不如一天。要么找人看看,别是被什么冲撞了。”   陈琮没好气:“你滚犊子。”   吼完颜如玉,梁婵反而有动静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珠子藏在乱糟糟披覆下的长发后头,目光犹疑不定。   “陈琮?”   陈琮点头,正想说什么,梁婵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他吓了一跳,这反应也太大了吧,两人虽然有交情,但也没到这份上啊。   果然,颜如玉很意外,话说得阴阳怪气:“陈兄,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陈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感觉到,梁婵看似埋头痛哭,实则是在他的胸口写字,反复写,那笔画,好像是“SOS”。   他定了定神:“这里头太闷了,我带梁婵出去透口气。”   ……   肖芥子居然听得紧张了:“她怎么了?”   陈琮说:“梁世龙没被火化,尸体被人偷运走了。现在的骨灰,是不知从哪弄来糊弄她的。”   ***   梁婵是无意中撞破这事的。   梁世龙最终没能救回来,她的确是一度哭到崩溃,后来马修远出面,跟她说一切有协会安排,让她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操心。   梁婵有些鸵鸟心态,想逃离关于父亲死亡的一切,于是答应了,私心里,还挺感激有协会的存在:否则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懂,料理后事,都不知道该从哪着手。   那是火化的前一晚,她已经被安排着住到了郊县的酒店,之前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去领个骨灰就行。   但半夜做了个梦,硬生生哭醒过来,梦里有牛头马面,拽着梁世龙要走,但梁世龙抱着门框不放手,哭求着说:“等等,再等等,小婵儿还有礼物要送我呢。”   礼物?她想起那幅自己没绣完的“寿”字图,继而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今天是父亲的生日。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说什么都得再去见父亲一面,明天过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她一秒钟都没耽搁,立马下单叫了辆网约车,到殡仪馆时,已近凌晨两点,好在这是特殊机构,核心的殡葬服务如接运、冷藏等都是24小时值班制的。   不知为什么,半夜三更,还是在这种地方,梁婵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只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迫切:赶快,否则,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事。   可能是冥冥中注定吧,进去的时候,刚好有一单夜间紧急接运到了,一行人闹嚷着往里走,说是要赶紧送去冷藏间。   目的地一致,她便也跟着走,跟随行家属似的。   恰在同一时间,有几个人拎抬着单人的冷藏太平柜出来,这种设备,别处看到会觉得不对劲,但这是殡仪馆,太正常了。   领头那人正在讲电话,梁婵急着往里走,跟着进门的人往一侧避让,本来不会注意出来的人,直到冷不丁听到一句:“那指定不能让梁婵知道……”   她心头一突,步子就慢了,回头看时,认出打电话那人是屠三的手下、叫东风的,另外那几个抬柜的,也都是这些日子的熟脸,不是跟在李宝奇后头办事,就是听马修远使唤。   梁婵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那么快,转瞬跟下了两级台阶,迅速避到了大盆栽后头。   那是盆松树,敦敦的,剪修成宝塔的形,上细下粗,恰好把她娇小的身形给遮住了。   远处,有辆拉货的冷链车正慢慢开过来,东风朝车子招招手,示意抬柜那几人慢点,然后停在另一株盆栽前头,点了根烟。   台阶上冷冷清清,东风的影子臃肿成一团,窝在他的脚跟后。   “冷链车,那肯定冷链,太平柜里也放了不少冰袋,不然这天气,尸体运过去,还不臭了?”   尸体,谁的尸体?谁的尸体“指定不能让梁婵知道”?   梁婵伸手捂住胸口,生怕心跳太急,被东风听到。   “梁婵那就一傻白甜,屁事不懂,她能看出个球?到时候骨灰盒里随便塞点,都是灰,她还能认出来不是她爹的?”   梁婵傻了。   “我知道,对,车来了,往上抬呢。深更半夜,没人知道,你太小心了,她怎么可能知道?她都没来过殡仪馆。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知道了,闹起来,就说她吓出病来了、脑子不正常不就结了?”   “梁家那是看着人多,梁世龙一家独大,如今没了,叔伯亲戚眼红她家的钱,巴不得她有病,谁会为她出头?”   “屁公主,老头子在她才是公主。”   东风笑出了声,步下台阶,声音也渐渐飘远。   “小姑娘,多好哄啊,见着帅哥走不动道,给她男人嘛,多安排几个。她想浪漫,就走个浪漫的本,想要暖男,就给她暖,英雄救美也不是不行,也就我这皮相差了点,她看不上,不然我上也行啊……”   ……   肖芥子倒吸凉气,顿了顿喃喃:“幸亏她当时忍住了。”   陈琮拿酒精棉擦了擦手,将药箱收起:“真冲出去闹,不就应了东风的话了?梁婵不傻,就是,确实也吓到了。你说,梁世龙的尸体,为什么要送走呢,会送去哪?”   肖芥子脑子里急转,忽的闪过一个念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会是去金鸡镇吧?肥……地?”   陈琮点了点头,声音都低下去了。   “我也这么想,人石会急着要蚌,表面上是为方天芝,其实是为金鸡镇。钓蚌颗粒无收,梁家又供不出蚌来,但梁世龙长年服蚌药,现放着这尸体,本身就是肥地的良材,就这么烧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就是那一晚之后,梁婵看谁都怕,怕自己露馅,索性装着受打击太大,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了两句就哭。   马修远那些人没这么细腻的心思,真当她是PTSD,背地里还议论她:“没了爹就完蛋,真是被梁爷给养废了。”   肖芥子有数了:“也就是说,相较而言,拔旗时下坑救过她的人更得她信任?颜如玉也在,梁婵为什么选择向你求救呢?”   陈琮也有点纳闷。   他原本以为,梁婵会更信任颜如玉:梁世龙在的时候,就很中意颜如玉,一心想撮合两人;后来拔旗,梁婵似乎对颜如玉有了些许好感;再后来颜如玉下坑道救她,两人在呼市的医院还相处过一段日子……   “梁婵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看到颜如玉,总觉得有点怕……”   看来这姑娘第六感还挺敏锐,以肖芥子的直觉,颜如玉确实不是个可堪信任的。   “那你跟她怎么说的?”   陈琮苦笑:“没来得及啊,她刚跟我说完,你那头就出事了。我一听有人喊挖肉,就知道是你。”   所以急着去找,哪知正撞见她和屠三擦肩而过……   “也就是说,梁婵鼓起勇气向你求救,你听完拉她紧急帮了个忙,就扔下她跑了?”   陈琮补充:“我说了会再联系她的。”   “那现在呢,你替她想到办法了?”   陈琮一阵心烦:“还没有,主要是,我现在是个光杆,手下无人可派。梁婵现在,最重要是身边得有个支撑,小宗要是没搅和进来就好了……”   小宗脑子灵,也有些手段,跟梁婵又年纪相仿,有她陪着,梁婵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   肖芥子沉吟片刻,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样,你跟梁婵说,她需要找个住家的阿姨,帮着做饭、照顾她生活起居。如果家里本来就有,那就换一个。”   “换谁?”   “你登录网盘,给浅秋姨留个言。梁家是四大家,手艺还没废,依然重要,这个阿姨,我想让浅秋姨去当,你觉得怎么样?”   肖浅秋是肖灿竹的搭子,精明老道,拳头够硬,嘴巴也够厉害,有她守在梁婵身边,不管是眼红想欺负孤女的亲戚,还是人石会那班心怀鬼胎的,抑或是走剧本的暖男、邂逅、英雄,全特么水来土掩,火来水浇。   而于危机尚未解除的肖浅秋来说,梁婵身边是个灯下黑的盲点、绝佳藏身处,如果能乔装且定下来,也是一颗间接埋下的暗钉。   以及,肖芥子还有个私心。   她记得,浅秋姨特别想有个女儿,尤其是温婉的、像小仙女一样的,梁婵正合适。   所以,浅秋姨一定会对梁婵很好。   ——你觉得怎么样?   陈琮越想越觉得兴奋:“可以,这绝对可以……”   事不宜迟,他赶紧登陆网盘。   肖芥子手摁着纱布,也觉得自己这根线牵得真好……   正想着,陈琮“咦”了一声:“春临有留言。”   “说什么?”   “说是姜松鳞终于同意见鱼鳞婆了,姜松鳞同意?不应该是有关部门同意吗?”   肖芥子没吭声。   是得有关部门同意,但也得姜松鳞点头啊。据说姜松鳞现在浑浑噩噩,像被抽走了筋骨,审讯时要么沉默,要么嗯啊,一点为自己辩护的意思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很惨,谁都不愿意见。   所以,鱼鳞婆出面是对的,她是最有希望被批准的人。而姜松鳞听说过鱼鳞婆的过往,这恐怕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觉得比自己还惨的,他不会拒绝会面,说不定,还挺想见见的。   人性使然,没了手的人,会想去挨着那个没了腿的人坐。   好消息是,鱼鳞婆是真的从命运里走出来了,也许,她能给到姜松鳞不一样的开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033【修文】 九万里人间   比起内蒙的郊县, 金鸡镇的纬度更高,位置更东,太阳也落得更早, 那头尚有余晖, 这头已经全黑了。   村口小卖部, 老板两口子正坐在柜台边吃饭,门口新养的小土狗来财突然全身一抖索,狗毛都奓起来了,凶悍地对着外头吠个不停。   老板娘呵斥了两声,不见消停,纳闷地走到门边看。   没什么不正常啊,只有个走夜路的, 个子瘦小,走得慢吞吞,手里拖着个小拖车,上头放了个挺重的包袋。这阵子, 鹿场那头的工程如火如荼, 经常有远近村的人过来上工,估计这个也是。   这人看起来腿脚不太好, 长短腿, 走着走着, 屁股会突然往外耸一下。   原来是个残疾人, 老板娘顿生侠义之心:死狗, 狗眼看人低也就算了,还欺负过路的残疾人,反了它了。   于是飞起一脚,正踹在狗肚子上, 踹得来财嗷呜一声,灰溜溜窜到墙角边,闷闷趴下去了。   ……   颜老头遥遥听到那狗被踹,心里头略感歉疚:一般狗看到他,都不敢乱叫的,这狗吓得哆嗦,还敢冲他呲牙,很勇敢很尽职了,可惜未遇明主。   他穿过聚居区,渐入鹿场。   这一带原先可能是空旷的,但现在,工地起来了,工人多了,配套也就多了,时不时会撞见车辆和活动板房。   PVC围挡圈起的那一块灯火通明,机器嗡响声不绝,颜老头看了会,继续拖着小拖车往前走。   他来自地下,下头是他的故乡,没有人能比他对地下更熟悉了。   人的身体,看似肉骨一大块,其实里头有玄虚,是一个缜密的大系统,脏器是站点,血管是通道,血液经由这通道,贯通至身体每一个角落。   大地其实也是一样的,土壤的集结是密实的肉块,没脑的虫子才会拼命往肉里钻,想进入地下,要找到管道——那些天然的、蛛网般密布的罅隙——然后才能像血液流经血管一样,自然而又畅通。   没有人比他这一族对地下更熟悉。   就像挂吊针,他只需要找到那根扎针的血管,略费力气,把自己像针一样扎进去就行。   他走了一段,脱掉鞋袜,整齐摆到一边,继续往前。   赤脚的感觉唤回了久远的感应,就这样兜兜绕绕、停停走走,最终站定时,已经快夜半了,除了PVC围挡处光亮不减,周遭的灯火都熄得只剩了几处,像天快亮时渐隐的几颗残星。   就是这里了,位置还是在鹿场与山岭之间的这块空地上,夏天了,土壤没那么硬,地上有浅浅的、横七竖八的车辙印。   颜老头看好车辙印交混、最杂的那一处。   他把小推车上包袋的拉链拉开,拎出一个充满电的单人操作挖坑地钻,接上约1.5m的钻头之后,卯定那一处,揿下开关。   机身嗡响,锰钢带齿片的螺旋钻头高速转动,土壤像波浪一样朝周围旋转着扬洒,颜老头扶住机身的两条胳膊也触电般抖颤个不停。   一轮结束,又来一轮,不断拓大洞口,又尽量往深处下钻,约莫钻到两米来深时,钻头下头一空,机身一个偏抖,险些把颜老头带摔了。   找到了,就是这!   颜老头不忙下,动物进洞时,总会在入口处做些伪装,反正这地钻满电,一次性钻它七八十个坑洞不成问题。   他控着机身,在那一处来来回回,转速时高时低,像握着运熟了的那支毛笔,也像拈了根绣花的针,签最后的名,留这一程人间游历最后的作品。   锂电池的电终于耗尽,颜老头哈哈一笑,将地钻甩开。   听说印是9m*9m的地块,那他东施效颦一把,留一朵9m*9m的桃花,桃花的蕊处就是入口,六道轮回,他又要转生去啦。   夜色中,他像一条蠕蠕而动的大虫,自那朵桃花的蕊处、扎针的入口,钻了下去。   这是实打实的罅隙,不是阿玉在木嘎爬过的那种地下坑道。   他的身体紧贴着土壁,像一条软骨的蚯蚓,有时身体挤压到很扁,软泥般从扁缝间穿过,有时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然后一点点向内收缩:老树逢春,其实每复生一次,他的骨头都会比之前松软一些。   这蛛丝般的罅隙,地下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逐日的最后一程,通往梦中桃源的秘径。   颜老头不断朝下,不断往下,渐渐的,有不同寻常的气味在这血管里蔓延,他嗅得到,他被这味道钓着走,周身热血沸腾,忽的卡在了一处,肩臂收到最窄也过不去,他毫不犹豫,咔嚓一声将那一处掰折。   快了,快了。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快了,桃花林就快到了,必然是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   工地。   工人们接到通知,今天是阶段性小完工,安排了庆祝餐会,下工之后会喝大酒,吃大肉,还有空运过来的虾蟹呢。   早些时候,的确连着来过几辆冷链车,从上头抬下一筐一筐、一箱一箱的,有识货的去看过,说真都是好东西:排骨是上好的肋排,那些蟹老大个了,蟹脚还在动呢。   餐会的场地安排在遮盖巨坑的那个帐篷附近:灶火熊熊,肉汤味,烧烤气,香飘十里,太特么勾人了。是以工人们干起活来,都分外卖力,分外兴奋。   至于那个帐篷外头,依然拉着“严禁进入”的警戒线,还有人巡守,不过今几个里头也有人,里头也起灶了。   工人们见惯不惊,都知道工程方的大老板迷信,那是个聚财的风水位,为了好风水,时不时地挖起土,又埋回去。有懂行的工友说,今几个可能是要拜祭,因为他看到有人拎了猪羊牛头进去,煮三牲,这是隆重拜祭呢。   ……   帐篷内,坑沿边,几口石块现搭的火灶,上头的大锅翻沸,热气腾腾,有人忙着看火,有人揭起锅盖,小心盛了一碗肉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范月生窝在帆布躺椅里,正在讲电话。   “所以,东风瞎了,还很躁狂,马修远昏迷不醒,给不了口供?”   那头嗯了一声:“殡仪馆监控不多,只一个斜对着洗手间走廊的监控,拍到过东风拎着灭火器、砸过一个坐轮椅的女人……出事之后,那女人进了女厕,又趁着混乱离开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范月生漫不经心:“警方那头,配合调查呗,这案子有得耗了。这女的,八成是肖家那个,监控看仔细了,别光盯着殡仪馆里头,大门口的、后门的,都得看。”   那头说:“看了,发现一件事,陈琮……一个人开车来的,但走的时候,带着一个女人走的,那女人跟坐轮椅的那个很像,时间也是在出事后。打电话问他去哪了,他说急着去阿喀察,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范月生想起来了:“去阿喀察,是有这事,我给安排的,这样,看他到不到阿喀察吧。”   挂了电话,盛肉汤那人端着汤碗过来,范月生朝身侧努了努嘴:“给她。”   身侧蹲坐着的,是方天芝,她还穿着病号服,只不过夜间风凉,外头罩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   比起之前,她的头更大了,一种满面泛油光的、油亮的大,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一般人,两个眼珠子的活动是有着一致性的,要么居中,要么斗鸡眼,要么同时移向一侧。   她不是,她的眼珠子已经失去了这种协调:一只居中,另一只盘踞在眼尾,或者一只不动,另一只钟摆样,在狭长的眼眶里来回摆晃。   看久了,真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有人拿这两颗眼珠子当嬉戏的小玩意,或摆或甩。   汤碗送到跟前,方天芝条件反射,抬手接过来,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低头呆呆地看,汤面上,一定一动、两颗眼珠子的倒影不断滉漾。   范月生凑向方天芝,说:“喝吧,这是药。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得先恢复回去,恢复好了,才好拉你上岸。”   “万一恢复不了,只能送你去魇山、跟长虫长毛它们作伴了。”   又看向灶火旁:“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夜半了。”   是时候了,范月生起身,走到坑边看了看,冲着坑内做了个“倒”的手势。   灶旁的人有些迟疑:“这还翻沸着呢,会不会太烫了?”   范月生说:“烫?赶得上雷火击下来的烫吗?顶天了就是泡个温泉澡,赶紧浇吧。”   一轮浇醒,二轮浇活,上一轮之后,因着钓蚌失利,迟迟没续上二轮,这大桃树,还等着舒展筋骨、长起来呢。   只有根壮,才能枝强,枝强了才会蜿蜒着往上走,胎熟桃枝翘嘛,把胎送上来,露出地面,爆花的桃枝上结着鬼胎的果,热闹又喜庆。   灶旁那几个哈哈大笑,说:“也是。”   于是戴上手闷子,揭盖抬锅,然后一记吆喝,用力向着巨坑之内泼洒,炽热的汤汁腾着发白的雾气,与其说是泼出去的,不如说是下头有张看不见的嘴、被“吸溜”进去的,一锅又一锅下去,蓬蓬的土面上连个湿印子都没留,瞬间就被吮干了。   范月生喃喃:“这吸收得可真快啊,比上次快多了,果然,它们还是最喜欢人味。”   ***   颜老头也不知道自己往下爬了有多深,即便骨头软、还会点缩骨的技巧,这一路下来,衣服还是撕磨成了条条道道,周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但确实是接近了,源头就在前方,那里是中心、是心脏,而他也终于折进了连通心脏的血管,地下是漆黑的,没关系,他的视力在恢复中,还闻到了属于树木根系的,古老、庞大而又腐烂的味道。   他从管道的尽处探出头来。   这空间虽然纵深参差,但长宽能明显看出很方正,如果没猜错,应该是9m*9m*9m:这一方印,也说不清有多深,常人开挖,它会一直往深处藏、往深处降,你可以在上头造屋、盖房,但一定处处不顺,盖成了,也住不长。   而在这立方顶部,有一团一团乌漆漆的玩意儿,密簇地挤在一起,像蜂巢,大的有一辆小车那么大,小的也有水缸大小,死寂如倒悬的坟,一垄一垄,纹丝不动。   颜老头单手撑着爬出管道,仰着头看。   明白了,这是桃树根。   养花的人都知道,如果盆栽的植物死了,提溜着薅拔起来,下头的根就会卷带着泥蜷团成这样,带腐烂的气息,毫无生机。   潘家不是绝了吗,掘地狗不是翻过这块地了吗,桃树该活过来、桃枝该窜起来、桃花该开起来了啊,该开得如画上那样,繁茂浓烈、如一树燃烧的轻云。   怎么会这样呢,他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这儿。   都活起来、动起来啊!   仿佛体察到了他的心情,下一瞬,他听到了心跳般的搏动声。   没听错,先是最大的那个,然后大大小小,都动起来了,紧接着,能看到无数的根须,先后舒展、卷曲,粗如蛇蟒,细似柳丝。   颜老头激动到双目放光,他喉头用力吞咽,且看且走,断掉的那条胳膊挂在肩侧,随着他步子的加速,晃得越来越厉害。   活起来了,桃林活了,他等到了,他见到了!   根须完全抽伸开了,也抖擞开了,饿了很久很久,肚腹空空,一点肉腥味不够,更饿了,更躁狂了,都想要更多——   几乎是顷刻间,乌蓬蓬的根须就缠绞撕扯在了一起,漫天洒下无数须段细屑,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落英缤纷”呢?   再然后,如巨蟒般最粗的那一根探冲下来,剩下的争先恐后跟进,都朝着他,以至于这空间内都激起了劲风。   那一瞬,颜老头想到彗星。   像彗星那样,带着彗尾,冲下来。   而在他想到“彗星”的同时,他已经被淹没了,淹没到完全看不见,还有更多的根须,拼命想钻进来,分一杯羹。   颜老头觉得,有无数尖利的口器探入肉里,身体被扭曲成了很怪的形状。不过他并不怕,再生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鬼胎利用人的身体循行,他以人的身体为药,本质上,不都在寻求更好的融合吗?见贤思齐,它们的方式更好,他就去做它们,他会被根系输送上去,会成为邓林的一部分,“化为邓林”,最终结成果。   到那时候,他就能回乡了,再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九万里人间穷尽,浮沉冥河如渡海,终得蟠桃献故人。   所以,他一点都不觉得痛苦,非要形容的话,他觉得自己像暖阳下一条清澈的、闪着光的小溪流,正在汩汩地流淌,向着一直向往的方向。   根须舞得更狂、更密了,团团滚滚间,缠裹着上去,又撕扯着散开。   半空中,一张几近空薄的人皮,飘飘悠悠地落下,落成蜷曲的一摊,面皮褶了几道,仍能看出带着欣慰的笑。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001【修文】 你看到他的   从呼市到云南, 是段漫长路途。   车头向南之后,陈琮正式启用“毛大旺”这个身份:“人石会”很快就会发现他非但没去阿喀察,还彻底失联了, 他也得“藏”了。而“张广财”在金鸡镇时用过, 以防万一, 用“毛大旺”更安全些。   离开呼市后,肖芥子在一家小诊所缝了针,说来好笑,诊所医生都不太敢下手,强烈建议她去大点的医院处理,她硬逼着人缝的,缝了四针。   一客不烦二主, 陈琮索性也在那处理了一下伤口。   一般来说,医生见到较为严重的伤口,怀疑涉及犯罪的话,会主动报警。为了打消医生的疑虑, 陈琮唉声叹气地表示, 这是两人吵架,一时冲动、双双失手导致的。   医生没发表意见, 生怕说得不中听、两人冲动起来也给他来一下, 事后才偷偷跟同事八卦:“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都爱家暴, 这俩可千万别分,互相消化吧。”   为了验证颜如玉给的路线,陈琮还试图给小宗打电话,可惜没人接, 不知道是设置了拒接一切来电,还是已经进入魇山地界、没信号了。   ……   车入楚雄,能远远看到哀牢山的山体轮廓,高处云雾漫漫,不愧是云岭一脉,可惜只能路过,惊鸿一瞥。   陈琮把“语文号”停在一处商区的道边:“我去买药,你跟我一起,还是自由活动?”   两人这伤,都得吃消炎药,搜索显示商区里有药店。   肖芥子摇头,指斜前方:“我去那,编个绳,你买好了药,可以去那找我。”   循向看去,是结绳记的店,她那颗玛瑙珠子暂时编不了拴马索,单颗又不易存放,所以想编个手绳、挂坠什么的。   陈琮点头:“那一会见。”   ***   这是个相当典型的商区,入口处还有小广场。   大概附近住户区密集,老头老太以及带娃遛娃的人特多,广场上活动也多,有游戏区、兴趣班招生、还有反诈宣传。   肖芥子穿过小广场、一路往里走。   广场边缘处有个引导位,相当热闹:一桌、一立牌,以及大桶花生油和盒装鸡蛋。   负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小子,皮肤黝黑,长相有点像猴,穿了件拉风的花衬衫,正很卖力地吆喝兼维持秩序:“哎,听讲座,学文化哈,神话故事,内容新颖。只要听满15分钟,就有好礼相送……”   “一人限领一次,花生油鸡蛋任选,只能选一样哈。哎,阿姨,你今天来过了,不能二次,不能二次哈。”   摊位前全是老头老太,肖芥子很好奇,送花生油和鸡蛋,终极目的是忽悠人办卡呢还是买保健品?还冠以“讲座”之名,现在这些销售,真是太努力了。   于是多看了一眼,继而心头一动。   立牌上写的是“深度剖析,上古神族的选择,神人跨代”,主讲人,沈木昆。   底下更小一号的字体,对主讲人做了介绍。   ——资深民俗考察者,醉心于神异文化研究,二十年徒步漫游华夏,大量一手资料,亲身经历,机会难得!敬候有缘人!   就是这一多看,被花衬衫精准锁定:“哎,哎,美女,听讲座吗?不耽误你时间,听15分钟就行。可以领鸡蛋、花生油,你要哪个?”   肖芥子看向货堆:鸡蛋易碎,不好拿,油比较实惠一点,但两者她都不需要,她还得去编绳呢……   花衬衫察言观色,二话不说,一桶油直推进她怀里,生怕她跑了,又赶紧吩咐领道的那个:“大灯,快,把这位美女领过去!”   来都来了,还赚桶油,更何况神人跨代,也算是与己相关,听就听听吧,反正15分钟就能走人。   肖芥子抱着花生油跟着走,大灯人如其名,长得像个倒置的胖大灯泡,然而腾挪走道,能看出动作挺灵活,保不齐是个练过的。   讲座在就近商铺的二楼,得从侧门的楼梯上,大灯一路引领,一路嘱咐。   “美女,麻烦听讲的时候,哪怕是假装,也装得很感兴趣,要是适当的时候能带头鼓个掌,就更好了。”   “可以问问题,积极发问的话,我们还有礼品赠送。”   免费的讲座,还倒贴礼品,这不是赔本赚吆喝么?肖芥子好笑:“这讲座是不是很枯燥啊,那你们还承办它干嘛?”   一句话戳中了大灯:“不是承办,这属于领导热衷,你懂的。一开始我们给安排了高校讲座,那多高大上啊,领导不喜欢,说不接地气,说要多跟群众的智慧碰撞……现在是接群众了,群众又不爱听,我们生怕冷场、尴尬……”   说话间,到了活动室的后门,大灯热情帮掀帘,再次低声嘱咐:“15分钟哈,有劳了。”   ***   这是个画室布置的活动室,墙上各类贴画,桌椅上还有擦不掉的颜料痕迹,中间留了个走道,左右各放几排座椅,一共能坐三四十号人。   大灯担心冷场,纯属多虑:老头老太们坐得挺满,要么脚边放油,要么怀里抱鸡蛋,且受额外“礼品”激励,相当积极,没事就举手提问,没互动也要硬互动,气氛相当热络。   肖芥子在后排角落处落座,刚坐下,就听到前排两个老太太交头接耳:“快,赶紧提问,拿到了礼品我们就走,今晚广场舞斗舞呢。”   老太太之一噌地就起来了,说话还带了点土腔:“我有个地方听不懂啊,你刚说神人跨……跨大步,人取代神是进步,那神多厉害啊,人弱不拉几的,这还进步?退步吧。”   屋里显然有托,叫了声“问得好”,带头啪啪鼓掌,老头老太们秒跟,瞬间又把气氛推涌上高潮。   主讲人,沈木昆,激动得满面红光。   肖芥子此时才注意到他。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有些打卷,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穿一身笔挺的黑西服,但怎么说呢,能明显感觉出他不习惯穿正装,有一种人在西服壳子里待不住的马喽感。   他推了推眼镜,说:“这位大姐提的问题非常好。”   “关于这个点,我其实也琢磨了很长时间,最终得出结论,那就是,人比神,更先进、更长久、更强!”   这一下屋里可炸了锅了,老头老太们未必听得懂讲座,但神和人孰强孰弱,是不需要人教的。   “造孽哦,胡扯八道,要烂嘴角的。”   “这话不能乱讲,讲了我们都要跟着倒霉。”   “人比神强,那还拜什么神?神仙那都是不死的,人么,车子撞一下就拜拜了……”   肖芥子静静听着:呵呵,人比神强,扯犊子,她不赞同。   沈木昆说:“大家静一静,看事物不能只看表面,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同时,要以发展的眼光去看,对不对?一只刚生下来的小老虎,你一脚都能踢死,长到两米、三米长呢,你还敢去惹它吗?”   “人也是一样的,你要给它成长的时间。神都是有大智慧的,神人跨代,神心甘情愿被人取代,那肯定是看到,人的未来可期,一路走强,势不可挡!”   答题老太坚持己见:“人不可能比神强。”   沈木昆说:“喏,你这么讲就有点太看不起人了。人类的发展是很快的,你能举出例子,有什么事是神能做到、但人做不到的吗?”   老太太想也不想:“神仙能在天上飞。”   前排一老头持不同意见:“人也能啊,坐飞机,也能飞,还能飞太空呢。”   抛砖引玉,众人自行争论开了,有说神有法力,立刻就有人反驳如今开山探海,千里眼顺风耳什么的,人也能做到。   七嘴八舌之后,短暂达成一致,还是答题老太发言:“神能长生不老、不死,人不行,到了年纪,都得拜拜。”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肖芥子也笑,要知道,她成神的动力之一,就是能活六甲子,人确实是到了年纪,就得拜拜。   沈木昆神气活现:“我就知道你们会说不病不死之类的。首先我要指出,神仙是能活得很长,比人长,但不是不死不灭。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再长,也有限,没人能不死不灭,地球还有毁灭的那天呢。”   老太太嘘他:“你瞧你多大口气,咱不跟地球比,能活三百年,那已经是活神仙了!”   沈木昆揿下手中的投影遥控器:“我就是要纠正你这一点,人活的时间,可比神要长。为此,我特意请人做了动画演示。”   投影仪嗡响,有新人入座,也有人拎油撤退,更多的人坐着没动,想看完小动画。   肖芥子盯着投影幕看。   还真是动画,制作得还挺精良:一个人在奔跑,起初模糊,让人误以为这人身上在不断往下掉渣,然后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巨人。   密恐症的人看了可能都得病发:那个巨人,是无数的小人堆砌垒成的,巨人在奔跑,不断有小人掉下、落地成灰,而巨人身上,又不断生成新的小人。   沈木昆说:“神人跨代,有没有可能神让位,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是给人这个大族群。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人死,有人新生,这个族群永远都在新陈代谢,至今不死、不灭。”   “就像虎崽长成巨兽,开始是弱的,这也不能,那也不行,后来就渐渐长起来了。神能活三五百年、一千年,人也是几千年的寿数了吧。神能做的事,人都能做了,还越做越多,所以,人取代神是不是进步?神是不是让位给了比自己更先进、更长久、更强的下一任?”   肖芥子抱着那桶花生油,下巴慢慢抵到桶盖上:神人跨代、神族的逝去好像的确无法逆转,神荼郁垒做的事,仿佛不放心的老母亲,用尽全力,还想再扶助托举一程……   但终有尽时,肖姜两家,自她这一代后,目前没有再出有门神胎记的人。会不会有一天,这扶助到头,人有了自己应对的方法,不再需要她们了?   投影变换,切入下一段动画。   还是那个巨人,跑着跑着,忽然解体,成了无数个一长串。   答题老太咦了一声,说:“怎么都长成蛇了?”   不是蛇,是舞龙样的一个一个,肖芥子心念一动,想起了人石会的“屠龙”。   果然,沈木昆说:“不是蛇,这一个一个的,是父辈、祖辈,很远很远的先辈,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也是一条长线的集合,人也是长生、不死的。”   老太太听得云里雾里:“我要的不是这种一截一截、拼起来的不死啊,是我自己长生不死的那种……”   前排那老头又很认真地纠正她:“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个体一直不死,不利于族群的进步和进化,可能神就是因为活得太长了,才僵化、不进步,最终被人族给超越了,你瞧瞧人这模式,自我更新多快,一浪推一浪,长江推后浪……”   看来,这活动室里不全是冲着礼品而来,还是有认真听讲座的人的。   讲座再次进入自由讨论环节,肖芥子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忽的想到,陈琮得找她了。   于是离座起身,而同一时间,对面最后一排,也有人起身朝外走,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她抱着油,陈琮抱着鸡蛋。   ***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远处哀牢山顶的云雾渐渐染上酡红。   凉风习习,坐在广场通往高处的大台阶上看落日,身周吵吵嚷嚷时有人过,还挺惬意。   肖芥子问:“你怎么也去听讲座了?”   陈琮:“买完药去找你,路过广场,多看了一眼,就脱不了身了。你呢,绳编好了?”   “还没,没来得及去买。干嘛拿鸡蛋?”   “鸡蛋好歹能吃,电水壶里煮一下就行,我还想说你呢,抱桶油,那玩意儿又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了?是不是能煎蛋吃?我不爱吃煮的。”   “那你嫌弃我拿鸡蛋?没蛋,你空煎油吗?”   两人都没词了,忿忿互瞥了一眼,忽然止不住同时笑出来。   出了这么多变故,还能有心情笑,还能有人陪着一起笑,也还算有运气吧。   肖芥子说:“那老头还挺有意思的,神人跨代,还能这么解释。”   陈琮:“你看到他的讲座排表了吗?上一期讲的是《寻觅大荒》,领我去听讲座的那个大灯说,这位沈先生特爱给老年人开讲座。”   肖芥子好奇:“为什么?”   “大灯说,这位沈先生,一直在寻访一些事,之前是跋山涉水、实地去找,但实地寻访没收获,典籍上又找不到答案,就又想出了开讲座这个法子。”   “偏爱老年人,是因为人老,如有一宝,知道的秘密多。没准哪一次,听众中就有人有线索,也愿意跟他分享。这讲座,看似是讲座,其实是抛向人海的钓饵,想钓有缘人呢。”   还真的,换了是平时,肖芥子还真有可能去互动,去逗逗这老头,然而现在,时机不对,也没心情。   她低头看那桶油:“白拿人家的油了……”   “哎,别动!”   肖芥子愣了一下,还真没动。   陈琮伸手过来,小心地分丝分缕拂开她脑顶的头发:“芥子,你长白头发了。”   肖芥子说:“不可能……”   话到中途刹住:“是不是被东风砸的那里?”   是,就是伤口那一圈,白了有七八根,这还不止,边上的头发看着也浅了不少,怕是还得白一圈。   肖芥子恨恨:“把我那一圈的营养都给砸没了。”   其实不一定都怪东风,她这阵子,本来烦心事就多。   陈琮安慰她:“还好,不太显眼……回头给你买两斤黑芝麻补一补,说不定还能黑回来。实在补不回来也没关系,就当是挑染了一缕,还挺潮的……”   正说着,手机响了。   会打“毛大旺”这个号的,要么是老王,要么是肖千秋那头。   陈琮接起来,很快递给肖芥子:“喏,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002【修文】 我专门帮你   电话是肖浅秋打来的, 开口就是:“定了,明天见面。”   肖芥子反应了几秒:“鱼鳞婆和姜松鳞?”   “对,还以为没希望, 没想到成了。”   是个好消息, 肖芥子有片刻恍惚, 每次听到姜松鳞的事,她都会晃神。但和之前一样,大家心照不宣,都会很快转移话题。   “是不是快到魇山了?颜如玉给的路线图我看了,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地方,离临沧的原始林区很近?”   “发现了, 所以怎么都得去一趟。”   那张路线图上,临沧是作为参考位置给出的,因为不通路,走过去大概得1~2天, 但在原始林区, 这已经称得上“近”了。   怎么会这么巧:那儿是人石会旧时处理叛徒的据点,陈天海在临沧失踪, 姜红烛曾被囚禁魇山, 肖灿竹到过那儿, 陈琮的那个“废肉”兄弟也生在那里……   魇山, 真是个渐渐浮出水面的交汇之地。   “如果这趟魇山是空跑, 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肖芥子不想聊这个话题,她现在没法计划长远,只能狠狠抓住眼前。她岔开话题:“梁婵的事,在安排了?”   “是, 安排中了,我跟她通了视频,怪疼人的小姑娘,怎么能有人欺负她,真是气死我了。”   一提到梁婵,肖浅秋的话就多了:“我计划好了,参考陈琮那头的法子,到时候隆冬会帮我叫辆拉货的车,我钻箱子里,但是呢,箱子送到我不下,跟着拉货车继续走,这样更有迷惑性。”   “离开雀城基本没问题。接下来得改装。还有,我这体型太显眼、得减,至少掉50斤肉,大变身,这样才不会惹来怀疑。我得好好教教梁婵这孩子,不能弱,不能被欺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浅秋姨居然要减肥,肖芥子听她张口闭口梁婵,忽然有点羡慕,觉得关心自己的人突然就少了一个。   她说:“你就喜欢梁婵这样的对吧?”   “当然,不然喜欢你这样的猴吗?”   肖芥子说:“我现在也不猴了……”   肖浅秋不给面子:“本性难移,你说不猴就不猴了?”   肖芥子说:“真的,因为……”   因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因为没妈了”。   她没说出口,但心里咯噔了一下,眼前瞬间模糊:没妈了,以前母亲还在,怎么没正形都行,现在不了,稳重了。真怪,连吊唁那一晚她都没哭,这平淡的一天,脑子里冒出的一句话,反突然绷不住了。   不想被陈琮看到,不想被人安慰,她把头偏到一边,顿了顿又埋进膝盖里。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头,她听到陈琮说“我去给你买几根编绳”,再然后,就是蹬蹬下台阶的声音。   这人走得可真快。   肖浅秋没察觉到这头的情绪变化:“我听到陈琮的声音。他现在……怎么样?”   “暂时还好。”   “你们相处得好吗?”   “挺好的。”   肖浅秋叹气:“他要是能一直陪着你就好了,神荼郁垒,天生的一对,没人比他更合适,就是可惜了,怎么摊上这么个命。”   ***   姜松鳞穿着深蓝色的囚服,跟着监管人员,走过长长的、通往会见室的走廊。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走廊里开着灯,一侧的墙壁上贴着大块瓷砖,很光滑,能映出自己的模样。   他头发剪短了,但还没剃,人瘦了好多,囚服晃晃荡荡。他习惯性低头,双肩内扣,身体像是塌垮下去了,以前练功时,常被要求“腰背挺直、立如松”,现在想起来,像是几辈子之前的事。   这些日子,姜松鳞常觉得自己在灵魂出窍,做得最多的事是飘在半空端详:自己跟面前这个叫“姜启冬”的小伙子毫无关系,姜启冬是个假人,是印版上拓下的一张年画,吹一口气,哗哗啦啦鼓起来,这一切都是姜启冬的经历,是非好坏,跟他姜松鳞可没关系。   在看守所里,他莫名其妙晕倒过两次,后来听说是什么“解离”,他听不懂,也不关心。   他是个未决犯。   按照规定,未决犯不能见家属,他也不想见任何人。   姜家,他们这一支,算灭门了吧?他只想做坟头安静的一抔土,有时候,他甚至有坟头长草的感觉:细细的草茎在头颅里穿插、向上、透脑,从头皮间一茬茬冒出。   这么想的时候,他会觉得头皮真的很痒,会拼命去挠,几次都挠出了血,亏得还没剃光头,不然顶着被抓得条条道道的脑袋去见鱼鳞婆,老人家会被吓到的。   是的,他在去见鱼鳞婆的路上,尽管他谁都不想见,但律师提到这个名字时,他还是怔了好久,然后点了头。   他听说过鱼鳞婆的事,年初去肖家时,他还曾扒拉着墙头、往那个小后院里瞅了好久。   当时是白天,院子里悄寂无声,屋檐下吊了盏风雨灯,一想到这盏风雨灯曾经伴过人头,他就觉得既惊悚又刺激。   他想见见鱼鳞婆,又或许,潜藏在更深处的念头是,他想救救自己。   ……   会见室有监控,进去的时候,鱼鳞婆已经在等着了,边上律师作陪。   姜松鳞在桌子的另一面坐下。   他原本以为,鱼鳞婆受过那么多的苦,一定是个很可怜的老婆子,一世风霜都写在了脸上的那种。   没想到,完全不是。   鱼鳞婆给他的感觉,像一炷香。   就在对面,安安静静幽幽燃着,眼神宽和,面容舒展,神情里没有痛苦,也没有仇恨。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身在佛堂,天地都宁静,只有线香袅袅、梵音徐徐。不思前情,不念以后,就想停驻在这一刻,多久都行。   可惜事与愿违,律师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抓紧时间啊。”   抓紧时间,回到现实。   鱼鳞婆先开口:“小冬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记得了吧?”   姜松鳞小声说了句:“太久了,不记得了。”   “是太久了,也就我老婆子命长、熬到现在。你肖姨也去世了,是意外,闺女从那之后……就没再回家。”   姜松鳞起初听得茫然,消化了会之后,头皮一阵阵麻凉:这是在隐晦地告诉他,肖家也出事了。   被抓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停转了,现在才意识到,外头的世界一刻不停。   他不是唯一受煎熬的那个。   他沉默了会,说:“我是去不了了,麻烦帮我给肖姨上炷香,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鱼鳞婆说:“什么叫‘完了’?没有这回事,我专门帮你求过菩萨,菩萨给我托梦,说你是个长寿的、能活三百多年呢。”   姜松鳞心头一突,愕然看向鱼鳞婆:家里人都说,鱼鳞婆入了香道,香头一点,知将来事,通天地人。   这是真话吗?还是驴子前头吊着的那个胡萝卜,给他点虚假安慰、想让他振作起来?   鱼鳞婆微笑,眼神很笃定,只律师不自然地换了个坐姿,觉得老婆子有些老糊涂:说一句“长命百岁”得了,三百多年,未免太过。   “家里头不怕花钱,会帮你想办法,请的是最好的律师,婆婆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不会杀人的。”   一句话,说得姜松鳞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也哽了:“我真的……”   他觉得憋屈、窝囊、绝望,真杀了人他也认了,可他没有啊,就这么废物地被设计了进来。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摊上了这种事?   无数指天斥地的话涌到喉口,想到这会面难得,想到有监控,又硬生生咽回去:“……真的难受。”   鱼鳞婆说:“从前,有一段时间,我也怪难受的,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命苦,怎么事情全让自己摊上了。”   姜松鳞猛吸了一下鼻子,眼泪也压回去了:他觉得在鱼鳞婆面前说惨,是件矫情和不应该的事。   他抬头看鱼鳞婆,律师则看了看时间。   鱼鳞婆的目光有些幽远,仿佛这一瞬对面不是姜松鳞,是万千烛火,正向她喁喁私语。   “后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   “这个世上,幸与不幸,都像天上泼下的一盆水,总有人会被泼到的。你不能太在意,太在意它,就是变相邀请它、留下了它,留多久,它就和你纠缠多久,留下它的那一刻,它就变成了毒,从皮肉开始,一直蚀到里头,那这一生,确实也就完了。”   律师看了鱼鳞婆一眼,颇感意外:这老婆子,还挺会说话的。   老实说,带她过来的时候,他还挺忐忑,生怕老人家控制不住情绪,上来就呼天抢地,搞到没法收场。   姜松鳞愣愣看她:“那怎么办?”   “没眼看它,瞧不上它,当它不存在。那样,它就只是水,变不了毒,时间一久,就阴干了。”   “或者,把自己当成是空的,枪炮轰不了空气,你是空的,什么都没法在你身上着力和着相。”   “你就继续做你自己的事。你想学什么、练什么,在哪都能练,对不对?就当是闭了关、进了山,兴许,环境特殊,还能有意想不到的进展和突破。”   “我一个没念过书的老婆子都能做到,你比我出身好、学问好、见识高,一定会比我强。”   律师凑近鱼鳞婆,低声提醒了句:“还有五分钟。”   未决犯,又非直系亲属,如果不是情形太特殊,这见面是绝对批不了的,时长有限制也正常。   鱼鳞婆点头:“婆婆年纪大了,一身的毛病,下次可能就没机会来看你了。”   “以后,或许是你秋姨来,或许是她委托别人来。总之你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   “小结子托我给你说,她要是没死,一定会想办法照应你,你出来的时候,也一定会来接你。”   “如果没来,可能就是没了。到时候,得辛苦你去找她,都是一家人,你总不能让她的尸骨荒在外头,是不是?”   话里有话,姜松鳞听懂了。   这是在提醒他要提防,坐牢也有危险,万一人石会不想他出狱呢?   同时也告诉他,他肩上还有责任。万一肖芥子也出事,像当初的冯世坤那样下落不明,九大家,就都指望他了。   ……   回监舍的路上,又经过那条长走廊,天还是很阴,模糊的人影在瓷砖墙上走动,看久了,像赶着上戏的小人,一场已毕,又赶下一场。   如果人生是场折子戏,这一折既成事实,不能倒转,也不能重来,那就去赶下一场吧。   ***   颜如玉给的路线图里,有个重要村寨,在临沧市沧源县境内,叫西当寨。   根据路线,从西当寨后门的山路出去,大概四五十里地,会见到一个洞,类似《桃花源记》里写的,“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这个洞,就是通往魇山的第一道关口,过洞之后,只能靠走,丛林里走个一到两天,就能到了。   得走一两天,还是原始丛林……   所以陈琮现在得空就刷视频,看丛林探险、徒步攻略、当地介绍,还补充了一些装备和药品,一如既往的现学现卖。   西当寨不难找,跟着导航走就行,据说近年来大力发展旅游,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打卡地了。   寨子位于半山腰,去程下了点雨,进寨时云海未绝腾腾滚滚,回望低处的县城,几乎都被云雾给遮住了。   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听过寨子有后门。再一问,以前的老山寨位置很偏,不利于对外交流。所以二十多年前,在政府的帮助下,寨子外迁过一次。   原来到的是新寨子,怪不得寨门和进村的廊道都簇簇新。   肖芥子朝老辈人打听到老寨子的位置,离这二十多里地,不算太远,就是路难走,不耐造的车极易被颠坏。   回到车边,不见了陈琮。   找了一圈才发现,这人背着手、跟老干部似的,正凑在寨子的宣传栏前看民俗介绍。   她没好气地过去拽人:“走了,你当是来旅游的吗?”   哪知陈琮一个反手,又把她拽回来:“你看这个,讲这一带少数民族的创世神话,叫‘司岗里’。”   在当地土语中,“司岗”是山洞、洞穴的意思,“里”代表出来,合起来的意思是,从山洞里出来。   说的是,洪水大浩劫之后,人类是从山洞里出来、开始创建世界的。   宣传栏的字太小,介绍又太长,肖芥子看了几行就没耐性了:“随便它,爱从哪出来就从哪出来呗。”   “上头还说,在这一过程中,蜘蛛帮了大忙。”   蜘蛛?肖芥子对蜘蛛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所以这一带多蜘蛛,而现在,正是蜘蛛的繁殖季。据说山民敬畏蜘蛛,也供奉蜘蛛,如果一个山洞里恰好又有蜘蛛,就会被认为是不寻常的地方、暗示了某种新生。”   肖芥子心念一动:“那范月生在2号房……”   地瓮不就是一个“洞穴”吗,穴口外的蜘蛛暗示了新生,这是接生的意思?难怪范月生的最后一程被安排在家庭牧场。   “2号房,相当于他们的产房?”   陈琮点头:“差不多吧。你还记不记得,姜红烛被囚禁的地方,也是有蜘蛛的?”   没错,姜红烛被绳子悬吊进漆黑的山腹,洞里也有蜘蛛,她那一手养蜘蛛的本事,怕就是在那儿学会的。   ……   接下来就是二十多里的土路,花了两人接近两个小时。“语文号”跑得快,耐造程度不敢恭维:车身颠得无处不响,人也几乎颠散了架。   老寨子已经垮得差不多了,寨门半塌,茅屋竹楼处牵藤挂葛、荒草丛生,四下一片死寂。   后门还挺好找,后门出去,确实又有条小路,看着好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草已经侵了道,但下车查看时,陈琮发现了两道新近的车辙印。   难道是姜红烛她们?   两人士气大振,重又上路,没想到这条路更颠,肖芥子忘了系安全带,刚开出去几米远就颠跳了起来。   陈琮吓得一个激灵,生怕她那脑袋又被撞到,肖芥子却忽然惦记起鸡蛋:“坏了,鸡蛋不会颠破了吧?”   边说边转身向后,看那意思,是想把那盒蛋拿过来抱着。   陈琮哭笑不得:“要破早颠破了,别管它了,反正不影响煎……”   话还没说完,肖芥子陡然说了句:“停车!”   陈琮急刹车,亏得这路上只他一辆车,否则这种刹法,非出状况不可。   “怎么了?”   肖芥子示意车尾窗:“刚我转身的时候,看到那里、房顶上有条人影,车一停,嗖地就没了。”   ***   老寨子里的房子是这一带典型的“鸡笼罩房”,经年累月,房顶上覆盖的草都已经发白了,从斜向的屋顶上拖下来,像牦牛身上的毛拖得太长、遮住了腿。   而房门就隐在这些又密又长的茅草后头,基本看不到。   房顶上有人……   陈琮说:“有没有可能是不习惯迁居、念旧搬回来住的老人家?”   也不是没可能,但问题是:老人家上房顶干什么?   肖芥子拈了南雀在手:“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吧,别两人都不在,车胎被人扎了。”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万一车子废了,可就麻烦了。   陈琮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抓起望远镜下了车,踩着轮胎站上车顶:登高望远,他这位置,方便放哨,也方便给她示警。   望镜里,肖芥子从寨子破落的后门进去,渐近那间鸡笼罩房,身形一晃,就消失了。   ……   肖芥子刚靠近门口,就知道里头有人。   因为有火的味道,之前看宣传栏的介绍,老寨子家家设火塘,都是在火塘里烧水做饭。   她闪身而入,大声喝了句:“谁?”   同间握住南雀的手柄,起势的力道已经捏上了。   茅屋里很暗,一个看不出年纪、黑布包头的黑衣老头坐在火塘边,正吧嗒吧嗒,抽着一根老式的长管烟枪。   听见喝声,老头吓了一跳,愕然朝她看过来,眼睛几乎被埋在了耷拉的眼皮里,只褶皱间隐现针尖般的那么点亮。   这年纪、打扮,还真让陈琮给说中了,是抗拒迁居、留念旧地的老人家?   肖芥子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老头发怒了。   就见他攥着烟枪柄,恶狠狠往火堆里“啪、啪、啪”敲了三下,敲得灰烬都腾起来了,然后对着肖芥子一顿叽里呱啦输出。   说的是土语,肖芥子一句也听不懂,但她心生警惕,觉得这老头可能在对她作法。   这老头先是朝她洒水,手伸进茶壶里,向着她一洒、两洒、三洒,嘴里念念有词,前一秒向东小蹦,后一秒又向西大跳,还双手高举,身子乱抖,跟要请东西上身、对她发起魔法攻击似的。   肖芥子说:“哎,哎,有事说事,不要搞东搞西啊。”   虽然她并不觉得这通装神弄鬼能把自己怎么样,但莫名遭遇未知仪式,心头总归膈应,恫吓了老头几句之后掉头就跑,生怕跑得慢了,会被地方性的晦气玩意儿给缠上。   陈琮见她过来,也从车顶跳下:“怎么了?”   肖芥子糟心:“走吧,那人跟个神经病似的,一见面就对着我做法,语言也不通,懒得跟他废话。”   ***   茅屋里,老头重又坐下,啪嗒啪嗒抽着烟枪。   草屑和木尘窸窣落下,接近火头时,又被热力顶得往上浮。   老头仰头看。   这种鸡笼罩房,正顶上都有透气出烟的口,有点类似于鄂温克希楞柱顶上的孔洞,但更大。且为了防雨,上头又遮个顶,叫老虎天窗,大小能容猫狗钻过。   但现在,从孔洞处蠕动着探出来的,是一个人。   那是个瘦小黢黑的男人,穿少数民族式的蓝衫大裤衩,头发扎成个髻,上唇长髭胡,下巴上也留了一点,可能是天窗有些窄,只钻出肩膀以上,但脖子一直在往下伸长、伸了足有一米多,像截油烟管道,脑袋吊在最下头,晃晃荡荡的。   老头皱眉:“长虫,你挡我光了,像个蛇精,没个人样。”   长虫说:“我本来也是个废品,不然也不会被打发到这儿来,没人样不是正常吗?我就看不惯你们东施效颦,学做人学得没了自由。我就喜欢我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叫松弛感,当鬼的松弛感。”   边说边炫耀似地甩开了脖子,左一下,右一下,像个摆锤。   边甩边问:“刚那女的,是不是就是老范提过的、肖家那个?”   老头嗯了一声。   寨子后门的这条道通往魇山,是有年头的老路,所以常年设岗哨。   “我看着像。怪了,这条路多少年没人来过了,这几天,连着过了两辆车。哎,你别甩了行不行,甩得我头晕。”   长虫听劝,没再甩了,他这脖子有点像橡皮泥,用力甩的时候就长些,不甩就会往回缩,缩在半米左右。   他说:“看着像是奔魇山去的,这女的留着是个祸害,不如在这儿解决,这荒山野岭的,方便。”   老头冷笑:“荒山野岭的是方便,她解决你也方便啊。郁垒家的人,哪家是吃干饭的?东风那眼,是叫火灼瞎的,她们家用火,你惹得起?”   长虫说:“有什么惹不起的,她老娘是不是摔死了?说得跟多厉害似的。再说了,我没说我要自个儿对付她啊,多摇点人呗。你通知老范,我可以叫上长毛,打个前锋。”   老头想了想,觉得可行:“长毛在山里,好找吗?”   长虫嘿嘿一笑:“好找,敲敲木鼓的事儿。”   说完,脖颈寸寸回收,很快,天窗的光重又漏下,屋顶上哗啦了一阵子之后,再也没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003【修文】 梦是假的,   一路颠簸, 日头从有到无,末了一片漆黑。   山里的黑其实挺吓人,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声, 偏还得开着车灯, 明晃晃的活靶子。   肖芥子抱着盒装的鸡蛋, 手里拈着那张线路图,一直注意看前路:路线显示,从老寨子后门出来四五十里左右,有个乱石堆,大概七八块巨石或倚或卧,那是很久之前、一次大地震的产物。   而过了这一片,下去不到两公里, 有一个山里人祭祀的道边洞,入口就在里头。   这么晚了,徒步赶路不现实,两人都觉得今天能找到道边洞就行, 休整一晚, 天亮再进。   肖芥子眼前一亮:“哎,乱石堆, 注意了, 别蹭着石头。”   陈琮也看到了, 他放慢车速, 车子拐拐绕绕, 很快穿了过去。   ……   道边洞很好找。   不算很大,也就是山体往里凹了一块,长宽高在3m*2m*1.5m左右,如果不是供奉着东西、里头的石壁又凹凸不平, 会是个很合适的停车位。   供奉的那东西,肖芥子看着怪瘆人。   是块人形的大石头,姿势昂首、趴地,石身到洞壁间,结了无数蛛网。   石头本来就粗具人形,为了看起来更像,后期又凿刻过,虽然手法粗糙,但夸张的胸部暗示了性别,是个女的。腿部是蜷着的一团,但仔细看,刻出了一条一条,一共八条。   也就是说,那蜷着的一团,是八条腿的集合。   头部罩了顶“假发”,是拿木枝藤条编出来的,已经朽烂了,可见好久没人给“更新”了。   “祭品”五花八门,都是上了年头的破烂,有风干的鹰爪、长满铜绿的五帝钱、秤砣,甚至还有一双登山鞋,早成了各种虫子的安乐窝。   这一带多蜘蛛,也敬畏蜘蛛,蜘蛛既然昭示了某种新生,跟女人联系在一起再正常不过了,母体嘛。   环看四下,没有明显的入口,肖芥子略一思忖,捡了根粗树枝,把石像周围的蛛丝都给绕裹掉。   果然,入口在石像的后头:乍看发现不了,得近前才能看到有条只容一个人过的、迂回侧入的夹道。   这种布置挺有迷惑性:一般人路过,要么瞧一眼,要么随喜上个供,基本不会手贱去破坏蛛网;而即便蛛网破了,受视觉欺骗,也很难发现入口。   两人找得还算顺利,得益于先拿到了答案。   ***   陈琮把车往外开了些,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停车,还捞了不少树枝条叶给车子盖上做伪装:明儿进山,车子只能扔在这。虽然丢的可能性不大,还是得遮遮好,毕竟是老王的宝贝。   累了一天了,晚上这一顿得吃好,好在车上的装备很足,自带气罐灶头,可以煮小火锅。   陈琮煮了锅料包的鸡汤,把车上剩的蔬菜统统给下了,又另支了个灶头,小火煎蛋,这一路,鸡蛋颠破了四个,于是煎了四个,加倍补充蛋白质。另外,还有给肖芥子的加餐,两颗黑芝麻丸,   吃完简单洗漱,十点不到,就上车休息了。   车前座放倒了就是床,然而时间太早,一时都睡不着。   陈琮摸了罐粘土出来,给蜘蛛女捏小蜘蛛,肖芥子手里拈着编绳,一脸迷惑地看教学小视频,三遍之后关了,托着腮看陈琮捏蜘蛛。   陈琮说:“你别看我啊,你有空刷刷徒步视频,明天就进山了,这种南方的山林挺凶险的,咱们都是新手。”   肖芥子说:“那是你,我是专训过的。我妈当年来这一带出活吃了大亏,回去之后就给我安排山林项目了,你待在家里打游戏的时候,我都翻三个山头了。”   陈琮“哦”了一声。   原来只有他是新手啊。   “哦”完了,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肖芥子莫名:“笑什么?”   陈琮说:“你看你家,俊男美女,从小悉心栽培,出来了都是精英,独当一面。再看我家,我是双头,我那兄弟是一坨废肉,这趟搞不好要兄弟相残……”   听姜红烛说,那一坨吨位巨大,陈琮觉得自己残它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被残。   这话提醒肖芥子了:“你都到这了,和你那兄弟,有心电感应吗?”   陈琮摇头。   就在这时,外头掠过一阵遥远但诡异的声浪,啸不像啸,啼不似啼。   两人都不说话了,但仔细听,又没声了,只余山风撼树、飒飒作响。   肖芥子轻声问了句:“哎,这山里,有什么野兽吗?”   陈琮这一路,看了好多当地的视频,应该会了解一些吧。这里是南方、云南,肖芥子总觉得,不管是植物动物,到了这儿,都会更潮湿、更诡谲、更难对付。   “有啊,有豺,豹,野猪,大蜥蜴,蟒蛇……”   “说最吓人的,我心里好有个数。”   以上这些还不够吓人吗,陈琮失笑,顿了顿又想起了一个:“还有,民间传说里,有一种叫‘狜’的,听说过吗?”   ***   狜在这一带的寨子间相当有名,有着各种版本的流传。   司岗里传说中,说它是个人脸怪物,“面如老妇,啼似婴孩,喜欢在月光下活动”;区县的古本里,说它“非兽非人,猎之必遭横祸”。   还说狜分大小,大狜有两米高,浑身长满长毛、走路无声,小狜身高约一米五,无论大小,都会模仿和袭击人类。   肖芥子:“这不就是野人吗?或者猿猴?”   陈琮摇头。   60年代,有考察队专门入山考察,根据收集到的种种边角证据,确认不是猿猴。但究竟是什么,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是未知生物,另一部分认为是臆想传说。   80年代,中科院昆明动物所的工作人员在此作业,也正面遭遇过。   说是夜间、月光下,30多米高的树上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打手电往上看,上头有张老人脸在笑,随行的当地向导当即跪倒,大叫‘狜来了’。   更诡异的是,相机当场失灵,不过录音机录下了狜那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听说磁带还存在云南档案馆里。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数次考察都没有确凿发现,外界倾向于觉得这只是传说。但当地人深信不疑,说这东西很奸猾,隔着老远就能嗅到人的味道,人来它就躲,所以考察人员才会次次空跑。”   肖芥子嗤之以鼻:“就这?这有什么吓人的?”   她凑近车窗,看向不远处的树:不就坐在树上学小孩哭,或者装神弄鬼笑一笑吗,一飞爪上去,这玩意儿就老实了。   看来这山里的野兽,没什么了不得的硬茬。   她打了个呵欠,侧身向内躺倒,闭上眼睛的同时伸手:“来,手给我。”   窸窣声响中,车灯暗下去,顿了顿,陈琮也躺倒,伸手和她交握。   这些天,有肖芥子的加持,没再出幺蛾子,但他总担心那东西是装的:装着惧怕,装着安分,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很怕哪一天,又像那一晚一样,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他轻轻叹了口气。   肖芥子察觉到了,眼睫轻颤,没睁眼:“怎么了?”   陈琮搪塞过去:“没什么,想老王和小宗了。”   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了,还真有点想了:琮店像棵树,三人共栖,而今三人三地,天各一方。   老王他不担心,就是不知道小宗怎么样了。   ……   可能是睡前听了狜的故事,肖芥子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见睡到中途,忽然醒了,月亮出奇的大,低低压在对面的山头上,把车内照得亮堂堂的。   耳朵边响着粤语老歌,很有年代感,乍听像童谣,却又带忧伤的鬼气。她想起来,好像是在鬼片的配乐中听到过,叫什么“月亮光光”的。   身侧,陈琮已经坐起来了,低头摆弄着什么。   肖芥子奇怪:“你干什么?”   陈琮拈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敲鼓啊。”   是那个他随身挂着的小金鼓,鼓槌只有火柴梗大小,肖芥子笑喷了:“你这个是装饰品,没法敲的。”   陈琮摇头:“不是的,能敲。”   说完,佐证一般,往鼓面上敲了一下。   鼓声响起来了,然而不是响在车里,是响在远处、山头上,那声音沉闷而又不祥,像避不开的磔磔阴笑,从四面来,从脚下的土地里来,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山上树影乱晃,黑鸦一群群鼓噪着腾空,肖芥子吓了一跳,凑近挡风玻璃:“怎么了?”   没等到陈琮的回答,却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   回头看时,身侧黑魆魆的一大团,身上长满红棕色的长毛,牙一呲,带涎液的光亮,那不是陈琮,是大狜。   肖芥子一惊而醒。   时候是半夜,黑漆漆的,外头下雨了,淅淅沥沥,玻璃窗上沥下一道又一道。   她愣了几秒,将车窗揿下了些。   雨声更清晰了,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梦是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鼓声是真的。   ***   天蒙蒙亮,两人就出发了,好在雨是半夜下的,也是半夜停的,地上只湿潮,没有起泥泞。   虽然已经尽量精简,装备还是不少,两个登山包,都还挺有份量。   去坑洞的路上,肖芥子提起半夜鼓声的事。   一般肖芥子有什么直觉、怀疑,陈琮都倾向于相信,不会觉得她是在臆想或者做梦。   “鼓声?该说不说,这一带是有木鼓的,叫通天木鼓。”   他给肖芥子科普:最早,木鼓是佤族人发明的,他们发现敲击空心古树,会发出低沉的鼓声,甚至能声闻数里之遥。   受此启发,会截取古树制作木鼓。程序相当繁复,得杀鸡看卦选树,伐树时得鸣枪驱鬼,然后是拉木鼓,全寨老小齐出动,像拉纤一样,在魔巴(祭司)的号子声中,把伐下的巨树拉回寨子。   末了是制作,剥去树皮,在树段中央处挖出扁长的音孔以及能够产生回音的“鼓舌”、共鸣腔,才能算制作完成。   最早,击鼓是用来集会号召的,后来多了祭祀、沟通鬼神的功能,所以叫“通天木鼓”。   肖芥子听得入神:“那理论上,是不是树长得越大,做成木鼓,传声就越远、越大?”   陈琮想了想:“不是吧,光块头大没用,还得看材质……这就跟人似的,大个子未必能唱,小个子没准发声还更宏亮呢。”   肖芥子不说话了,看树这种事,姜家擅长,要是姜松鳞在,哪棵树适合,他一眼就能瞧得出。   正想着,到坑洞口了。   昨晚挑破的蜘蛛网,一夜过去,又封上了。   陈琮先把粘土小蜘蛛奉上,这才抽了登山杖出来重新挑开:“这还是在最外围呢,看来,山里头蜘蛛不少啊。”   边说边取下背包,侧行着进了洞,这夹道之窄,背个包都过不去。   肖芥子有样学样,紧随着跟上,还真如《桃花源记》里写的那样,数十步后,豁然开朗。   进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004【修文】 当年潘金莲   根据路线, 进山之后,要走4~6个小时的山路,但不用担心迷路, 有路标:要找那种类似烧焦的、雷击木一样的树, 树身上有细小黑色晶体嵌成的箭头, 长不过2cm,得仔细看,否则很容易忽略。   这一程耗时,但相对还算平顺,非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蜘蛛网越来越多,左一处, 右一处,高一处,矮一处,有厚密的, 也有轻薄的, 有些看着让人起鸡皮疙瘩、很膈应,有些又很美, 堪称艺术。   而因为是蜘蛛繁殖季, 中途有一段, 两人还遇到了“飞航”:幼蛛挂着丝在天上随着风飘, 而高处, 蛛网仿佛天幕,延伸出足有几百米远。   两人在“天幕”下撑着雨衣一路小跑,既怕蜘蛛落到身上,又怕遇到变异的巨蛛。   ……   快中午时, 又下起了雨,好在不大,林子又密,头顶层层枝叶遮蔽,雨水漏下来的不多。   两人在一棵大红毛树下休息,顺便吃午饭,吃的很简单,就是煮好的白水蛋就牛肉干,喝水用水袋,里头化一包葡萄糖混一混,就是能量水了。   吃完饭,还预留了15分钟小憩,当然是睡不着的,于是肖芥子继续看下载的视频研究编绳,陈琮则拿背包当枕头,眯缝着眼看天。   雨还在下。   陈琮研究头顶的树。   “听说红毛树到了秋天,就会变成一树火红,像火焰一样。回头你在院子里种一棵,老火肯定喜欢。没准还会爱上它,跨物种的爱情,多浪漫啊,可惜得不到回应。”   一听老火爱而不得,肖芥子就来兴致了,她仰头看树上:现在接近夏末,树上只有几处微红。   “院子?”   “对啊,总不能一直这么东奔西跑,得有个安全落脚的地方啊。你不得给自己置办一个?以后姜松鳞出来了,也有去处。”   也行,不但种红毛树,还可以在角落里栽几株竹子。   肖芥子继续看视频:编绳真是好难啊,比练九节鞭难多了,什么第四股绳压第三股、又要从下头再穿上来,看得她头大。   陈琮又来捣乱:“你还行不行了,这两天,同一个视频,循环有一百遍了,一个结也没见你编出来,蜘蛛都比你灵巧。”   肖芥子怒道:“你懂什么,就一颗珠子,想编得出彩,很难编的。”   哦,原来绳结编不出来,怪珠子少。   下一秒,他盯着红毛树高处的蛛网看,又感慨上蜘蛛了。   “想想蜘蛛也挺可怜的,费了那么大劲编了个蛛网,雨一打,就全破了。”   肖芥子故意不搭腔,她发现陈琮这人吧,即便你不搭腔,他也能津津有味地自说自话。   “这个网破得真奇怪,为什么专破那一处呢?”   他从地上坐起来,歪着脑袋看了会,又站起身,原地换着角度看,忽然蹭蹭几下,抓着枝干上了树,这棵树干粗叶茂,人一上去,大蓬大蓬的树冠乱摇,叶子、雨珠,哗啦啦浇了肖芥子一头一身。   她怒气冲冲仰头:“像个猴一样!”   陈琮从茂密的枝叶间探出头来,因为钻树,头发湿漉漉的:“你也是猴,不能体谅猴吗?再说了,我上来,还帮你摘了颗珠子呢。”   说着,叶片间就落下了一颗。   红毛树还长珠子?   肖芥子不及多想,抄手接住,拿到眼前看,像珍珠,偏暗褐色,但把它跟那颗玛瑙珠子放到一起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珠色产生了变化,由暗褐渐转红金。   她仰头看:“这什么珠子?”   陈琮的声音从枝叶间透下。   “就是你嫌弃不要的、地蚌肚子里那颗。清洗、优化处理之后,是不是还挺美的?你发现没有,它自身的颜色不显,靠近红,珠面就泛红,靠近金,珠面就泛金。”   “不愧是地珠,土载万物,它连颜色也载。喏,够特别吧?一颗珠子你编不成绳,两颗了,总不能再找借口了吧?”   说话间,他还在往上爬。   肖芥子以手遮头,在底下转着角度看他:“你到底上去找什么?”   陈琮嘘了一声,踩着树桠处拔高身子,伸手朝蛛网上直拍过去。   肖芥子皱眉:回头把手上搞得黏哒哒的,上一秒还说蜘蛛结网被雨打可怜,下一秒自己就爬上去造孽……   咦?   她看到,陈琮的手明明拍上蛛网了,蛛网却毫发无损,还很Q弹地带着旁侧的枝叶弹了两下。   “什么情况?”   陈琮伸手捻了捻蛛丝,还掏出手机近距离拍了几张:“假的,好像是用那种透明尼龙渔线编出来的。”   ……   从树上下来,陈琮给肖芥子看照片,同时拈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给她看。   他对蜘蛛了解不多,现有的知识,要多谢阿喀察那次展会、刘五蝠的展台科普。   “这是个圆网,辐射状干丝,以径向丝为界分成八个扇区,只分了八个扇区,这在蛛网当中算很少的了。”   少就算了,他最先注意到这蛛网不寻常,是因为其中一个扇区,一根横向的捕丝都没有,要知道,蜘蛛是很讲究的,且有点绝对对称强迫,一张蛛网,密密麻麻,怎么可能漏了一扇?   起初他以为,这一扇是很凑巧、被风吹破了,但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猜测:其他几扇,捕丝的数量也都完全不一样。   从空扇往右数,剩下的七个扇区里,横向的捕丝数量依次是:12,19,25,26,10,20,26。   肖芥子:“有没有可能是编的人练手、随便编的?”   有可能,一个人掌握了编织技法,练手时当然可以随意,不用讲究处处到位。   但……爬到树上练手?而且,是谁练手呢?   “咱们走道的时候再留意一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   重又上路之后,两人都分外留意蛛网,尤其是那些树上、高处的,其实真假很好辨认:真的蛛网很轻薄,有弹性,风吹时会鼓荡、震晃。假蛛网就不会,而且,假蛛网确实完全不对称。   路上,还真的又发现了两个。   一个是9扇区,有空扇,往右数,捕丝数量依次是:26,23,20,8,12,10,10,24。   一个是8扇区,无空扇,本应是空扇的那个,有一根捕丝,往右数,后头的捕丝数量依次是:11,10,26,2,8,7,12。   陈琮每一个都拍了照,还拿出记事本,简略画图示意,但得承认,毫无规律性可言。   只得一边纳闷、一边加紧赶路。   ***   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这儿的日落时间其实较晚,但天气不好,又是在林地,遮蔽强、光线差,只两点多光景,就像是已经入暮了。   暮色一重,加上湿,林子里就显得特别冷。   根据路线,即将进入第二程,鬼林。   树种有明显变化,之前是常见的亚热带密林,现在则渐渐有了原始森林的感觉。   沿途开始出现高树,甚至有耸峙入云的望天树,树身笔直,仰头看时,上半截被灰蒙蒙的云气围裹,让人望而生畏。   榕树类也变多了,且都是上年头的老榕树,横亘的壮实枝桠上多见气生根,像密簇的女人头发。根部则扭曲着突出地面,如同群蛇盘缠,稍不留意脚下,就会被绊个趔趄。   可见度也变差了,从之前的二十多米缩减至五六米,距离一远就影影绰绰,那些朦胧的树影,动与不动都看得人心里发慌。   据说这鬼林极易迷路,运气好两个小时通关,运气不好得两天。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出了鬼林,一眼就能看到魇山。   ……   两人比先前警惕不少,脚步放轻,呼吸放缓,不时警惕地左右张望,走了一段之后,陈琮忽地压低声音:“你看。”   肖芥子也看到了。   应该在十多米开外,只能看到轮廓:一左一右两根立柱,直径都在半米多,如两根高大的门柱。   又走近几米,能看出这还是树,断头树。只不过在三米多高处齐齐斩断,只剩了笔直的树身,是以乍看很像门柱。   而再走近几步,陈琮头皮一炸:“上头有人!”   肖芥子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想去抽南雀,下一秒心念一动:“不是,你看,上头的人不动的。”   树身上有人形的轮廓凸起,但确实没动。   管它动没动呢,谨慎起见,陈琮还是拎出了甩棍,几乎是走到跟前才发现:就像盘龙柱上盘着龙,这树柱上盘了人,首尾相接,不止一个,有点瘆人。   而且这人……   他和肖芥子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肖芥子:“爪子!”   陈琮:“核桃眼!”   没错,虽然这种木雕很粗糙,且长年累月风侵雨蚀,都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眼部和手爪刻意细化过。   寸长钩爪,眼部如核桃包瞳,这是翻印鬼啊!   肖芥子立刻查看另一根,这根也一样,只是姿势略有差异:上头盘着的是个翻印鬼,头下脚上,长着钩爪的手也往下插,手的下方是人的脑袋,乍看像是插脑虐杀,但其实,那手是抚在人的脑袋上的,跟摩顶差不多,那人的表情也相当幸福陶醉。   一左一右,两根树桩门柱,代表了大门。   陈琮走过来,他的包已经改背为单肩挎,方便突发状况时迅速扔包、轻装应敌。   “跨过这道门,不会是翻印鬼的地界吧?”   肖芥子点头,又摇头:“就算有翻印鬼,也早被人石会收进狗场了。这里,可能是曾经的翻印鬼地界。”   有点类似火狗山,火狗山是双头族群和翻印鬼对抗杂居,这儿的人应该是……废肉族群?   但很显然,它们和翻印鬼的关系可比火狗山那头和谐多了。   ***   两人跨过这道“门”,继续朝里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但雾气慢慢起来了。这种林雾很细,从地底往上蒸,人像置身于潮冷蒸汽的大锅中,这个时候,别说五六米了,看身周两三米都费劲。   肖芥子正思忖着要不要上第三只眼,前方出现了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一根一根,根根都有一人高,像是陡然间撞见阴兵列队。   陈琮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这次有经验了:这些东西没动,没动的话应该就没关系。   继续往前,只两三步,两人就已经置身于这列队中了。   是人头桩群。   解放前,滇西一带的未开化区有猎人头的习俗,所谓“敲木鼓,猎人头”,用以祷祝本寨的庄稼丰收、人丁兴旺。这一陋习一直延续到建国后、五十年代,才在政府的干预下慢慢废除。   说回当年,一般人头猎到手,就会放在人头桩中。人头桩是插地的一根立桩,顶端是编成倒锥形的篾筐,可以用来放置人头。   这些人头桩显然上了年头,黑色泛亮的蔑筐有不少都散条了。篾筐里有些是空的,但大多真的有骷髅头,不过不全是人头:某些骷髅头嘴部外凸得厉害,多半是猴、猿类;还有牛头、尖长的蛇头骨,以及不知道什么头,都已经白骨化,眼窝鼻窝尽是黑森森的孔洞。   看来这个猎头的寨子并不局限于人头,只要是“头”,来者不拒。   陈琮递了个带呼吸阀的口罩给肖芥子:“捂着点吧,别带病毒什么的。”   云南的这种老林,本来就多瘴气,又是身处这种“坟场”,是得多注意。   肖芥子接过来,若有所思:“人石会里传言,老老27号去过滇西的猎人头部落,就是这儿吧?”   陈琮点头:“他八成是从火狗山得来的线索,都是‘兄弟’,两地互有感应……”   话还没说完,肖芥子忽的浑身一激,脱口问了句:“你听到了吗?”   她是磨过感官的,对外界的异常反应总会快人一步,陈琮则有些茫然:“听到什么?”   但很快,他也听到了。   是木鼓声。   鼓声隆隆的,像遥远的某一处正在炸雷,且一响近过一响,在雾霭围裹的丛林间潮水般推涌而来。   “敲木鼓,猎人头”,这鼓声里,有不祥的危险意味。   难道这儿还有人群居?不会啊,路线图里写明,这儿曾有过寨子,但疫病死绝,早就没人迹了。   这当儿,肖芥子的耳朵又捕捉到了枝桠不断折裂的声响、以及嗖嗖的破空声。   她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   “很多,来的东西很多。”   要命了,这种丛林里压根没处躲,她伸手去拔南雀,又觉得该用飞爪,但欲拽的瞬间再次改了主意、一把抓住陈琮的手:“跑!”   虽然还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但能确定声响从哪个方向来,所以拉着陈琮直奔反方向。   两人于人头桩间跌跌撞撞,几次收不住,接连撞倒桩子,骷髅头在地下乱滚,有时碰巧踩到,一声裂响,瘆得人小腿肚子都发抽。   该说不说,运气还不赖,才跑出几百米,就看到了一棵大肚的空心榕树,那大小,钻藏七八个人不成问题。   虽然无门可关,好赖是个藏身地,两人迅速钻进去,松下背包,一左一右挨住破口边。   嗖嗖的声响还在靠近,有点像大体量的猿猴从一棵树急窜到另一棵,且远不止一只,绝对是成群。   陈琮攥着甩棍的手心都出汗了,他向肖芥子使了个眼色,正打算小心探头看看状况……   树身上突然“轰”的一声撞响。   一撞之后,又是第二撞、第三撞,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但人在大肚空腔之内,颅骨似乎也跟着高频震颤。   陈琮只觉胸腔发闷,几乎要吐出来,后背死死贴住树的内壁才勉强站住,肖芥子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继而反应过来。   木鼓!   早上陈琮刚跟她科普过,木鼓源于森林里的空心古树,那这棵大肚空腔树岂不正是一个天然、巨型的木鼓?   那种隆隆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就是在迁移行进的过程中、大力撞击不同的古树所致。   她还自以为自己运气好,及时找到了藏身的掩体,想不到直钻进鼓腔里来了。   木鼓的声响,当然没铜钟震响那么震慑,但古树的空腔能发出鼓声、还声传数里,这声源处迸发的力道,实在也非同小可。   肖芥子甚至感觉,外头每撞一下,她的魂魄就会震颤着、短暂地剥离肉体几秒。   万幸几下之后,没再撞了,而伴随着一阵哭吼也似的笑声,有团棕黑色的东西被扔砸下来,自大榕树的破口处一滚而过。   肖芥子探头去看。   那团东西滚开几米,噌地弹跳起来,身高不足1.5米,体形却极壮,尤其是两条长胳膊,看着跟腿一般粗细,浑身黑色长毛,几乎没脖子,肩膀间顶了个硕大的脑袋,大到脸盆一样,跟身材极不协调。   这玩意儿一脸的血,却呲牙大笑,还伸出毛茸茸的双手,得意洋洋地不断击打脑壳,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脑袋耐造。   不是猿,也不是猴,倒像陈琮提到过的狜。   肖芥子立刻反应过来。   一,刚刚撞树的,就是这玩意;二,从频率和力度来看,不是自行撞击,绝对是有人抡着它撞的;三,它对于这种要命的撞击,非但不生气,还极其骄傲。   这玩意儿至少有一百三四十斤,如果是众狜合力、抬着它撞的也就算了,如果是单狜抡撞,那得是多大块头的一只?   破口外,又有一两只类似的玩意儿落地,不是砸落,是轻巧地从树上蹿落,身高都在1.3~1.4米左右,兴奋地吱哇乱叫,明明长了张皱纹百结的老脸,叫声却清脆娇嫩、跟婴儿啼哭似的,嘤一声,又嘤一声。   嘤得肖芥子胳膊上那鸡皮疙瘩就没消下去过,刚消一层、又起一层。   应该是狜,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那些个科考队、动研所,各种深入考察都是无功而返,她这不但见到了、还一次性见到了一窝?   地面微微震颤,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肖芥子一颗心砰砰乱跳,但她这个角度看不到,得从陈琮那边看。   她以气音发问:“什么东西?”   陈琮也以气音回她:“大狜……超大狜,至少得……三米,腿比我腰还粗……嘘。”   三米,这体重不得以“吨”计?   超大狜过来了,停在了榕树破口前方不远处。   两人的角度都看不全,只能看见腿,更崩溃的是,这个大概是领头的,因为它站定了,剩下的狜嗖嗖的,成群结队都下地了。   小的1米出头,大的在1.6~1.7米上下,只视阈范围内,就看到了不下十七八只,此起彼伏的婴孩啼声灌了满耳,都不知道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   要么是赶上族群大迁徙,要么就是四面八方、被木鼓声召集而来。   肖芥子屏住呼吸,这要是被发现、还不得被撕成片末?老祖宗是给了她保命的大招,但那是对付鬼的,可对付不了狜啊。   陈琮低头看自己的甩棍,在大狜面前,甩棍纤细得跟筷子似的。   希望这群祖宗稍事歇息就走,赶紧走,千万别过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这帮狜也不知道是什么德性,打闹间开启了生死搏杀,有只小狜突然蹿上一只大狜的肩背,张大嘴低头就啃,一口下去,连毛带肉,把头皮都撕走了一块,露出了半块白森森头骨。   大狜勃然大怒,一把薅住小狜的头,朝地上一掼、又猛甩出去,好死不死,甩的那方向、正朝着大榕树的破口。   ***   刹那间,肖芥子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小狜摔进来了可怎么办?发现有人必会一通嚎啼,届时外头的大大小小都围堵过来,瓮中捉鳖,不得把她五马分尸?   擦树而过!务必擦树而过!   然而事与愿违,大狜怕是投球手托生的,下一秒,小狜就跟个橄榄球似的、精准砸进来了。   肖芥子心说“完了”。   然而自小“斗争中成长”,心里觉得完了,动作却特利索,迅速退后两步,趁着那小狜还在晕头转向中,南雀一拎一绕,用力缠住了那狜的脖子,顺势就往一侧狠拖。   那一头,陈琮的反应也出奇地快,怕小狜乱蹬乱踹发出声响,一把抱起那狜的双腿,向着树洞深处拽拖。   这小狜不到一米五的身高,骤然遭两端合力拉扯,怕是瞬间长到了一米六。   破口外,投球的那只大狜笑到倒气,指着这头前仰后合,也亏得树洞内昏暗,外头雾大、可见度又低,看不清。   榕树内,肖芥子和陈琮已经无声而合力、把小狜放倒在地。   因为喉口收紧,小狜叫不出声,两手疯狂乱抓,两腿乱踹乱蹬。别说,这玩意儿的力道真不小,陈琮差点没控住,他咬牙切齿,一把拽过背包,以背包做隔,全身的力道都压了上去。   肖芥子这头也不轻松,南雀被拽得变形,还得躲利爪的挠抓,此时一刀封喉最省力,又怕血腥味四溅,反而把外头的狜给招进来。   陈琮的举动给了她灵感,她觑准时机,一把拽过背包,猛堵上小狜的面门、整个人趴了上去,同时猛抓住小狜乱挠的手臂,那一头,陈琮见她抓得吃力,也上手来抓。   两个人加起来,至少二百四五十斤的重量,有体重优势,但下头垂死挣扎,也不容小觑,两人的身子被一掀又一掀,默契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不放手,仓促间还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对方凶神恶煞、阴毒狰狞,自己有此举动,必是受了对方的影响。   当年潘金莲和王婆合力,拿被子捂死武大时,可能……唔,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005【修文】 你是不是至   就在这时, 外头的那只超大狜,也只能是那只,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声响。   肖芥子不是听到, 是“感知”到:有一种气音, 人耳怕是都察觉不到, 应该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像辐射波,一轮一轮往外振荡,不像是攻击,倒很像独特的传讯方式。   陈琮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他惊惧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觉得里头有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躁动, 似乎……想要回应。   他迅速说了句:“我不好了。”   肖芥子正全力压制那只小狜,感知到气音,已经觉得不对,再听到陈琮这话, 知道大事不妙, 急抬头看时,陈琮的眼神和表情都已经不对了。   猜到他体内那东西必会再出幺蛾子, 但没想到, 会是现在。   ***   姜红烛一行原本会早几天到达魇山的。   然而, 正如她之前预想的那样, 越接近魇山、就越有助于让她想起一些忘却的事——   快到西当老寨时, 看到那些牵藤挂葛的鸡笼罩房,她突然全身一震,吼了句:“停车,不能走这条路!”   小宗紧急刹车, 继而莫名其妙:“你不是说何欢不会在路线上搞鬼吗?不走这条路,那怎么走?”   “先退回去,沿来路去绕,也许看见的时候,我就能想起来。”   小宗无所谓,反正她只是个听使唤的,又不赶时间,于是依言照做。   只是这么一来,相当耗费时间:兜绕了一个大圈,几乎兜去了另一个县。   最后,姜红烛想起了一处野山。   一老一小,带着枪,还押着一个何欢,于夜幕时分自隐秘的山口进入野山。   那座野山属于未开发地带,听说曾有驴友徒步出了事,政府立了牌、拉了网,严禁穿越,还安排了志愿者巡逻,可惜还是禁不住。   进山时是晚上,几乎不用避人,第二天就更加没顾忌了:直接进入原始林区,从早到晚,别说路人,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小宗和何欢都没有原始丛林的生存经验,然而多亏了姜红烛。   她一定在这儿待过,她知道哪条路别去,哪一处的水不能喝,什么样的浆果能吃。   甚至于还能找到过夜的安全屋:有时是隐蔽在高处树冠里的树屋,有时是某一处山缝钻进去、有个可栖身的洞。   不过,她的这种“知道”是随机式、时不时蹦进脑子里的:经常是上一刻还毫无头绪,下一刻看见了什么、忽然记忆回归。   另外,行进途中,她不止一次喃喃自语:“我约了人见面的。”   问约了谁,又毫无头绪。   何欢一直被逼着走在最前头,手上脚上都绑了绳,类似脚镣手铐的那种绑法,让他能自行活动,但两手只能张开十多厘米,脚下也迈不了大步。   由于没得到专业救治,他有一只眼已经完全瞎了。   他起初打定主意,一定要觑机会逃跑,但中途改了主意:一是枪在身后怼着,不敢跑;二是这婆娘临时变更了路线,这条路他完全没走过,又没生存常识,逃跑怕是会死得更快。   是以反而不跑了。   但不跑,不代表认命,这一路上,他听到过几次姜红烛和小宗的对话,知道自己难免一次,且姜红烛打算留他到魇山死:横竖都是死,何必还唯唯诺诺呢?   于是逮着机会就骂,骂完小宗骂姜红烛,越骂越悲壮,越骂越觉得自己无辜。   “那个老太婆杀了幺鸡,搞瞎我的眼,还打算杀我,我反击有错吗?我那叫正当防卫!你长了个狗脑子,你养母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没责任,你这叫帮凶!”   “对,当初是我们设套抓你,抓错了吗?你个变态杀人狂,正常人做不出你那叉事,出力抓你,我问心无愧!别扯什么欺骗感情,我跟你没有感情。真要扯感情,你不也欺骗了人家苗老二么?”   “苗老二为你蹲大牢,蹲十几年,出来流落街头捡垃圾,还被车子轧断了腿,也没见你回头看他一眼啊。”   但骂来骂去,只是白费口水。   小宗压根不听,她人在这儿,心其实还留在店里,之所以出走,半是帮柳别雅办事,半是怕见陈琮。何欢这个人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爱骂骂,反正折腾的又不是自己的声带。   姜红烛也不理他,她在设法回忆一些事,可惜想不起来。偶尔会冷漠地瞥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连一句回骂都吝啬给。   何欢气急败坏,开始下作人身攻击。   “你那肚子,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再发胖也有限,别是恶性肿瘤吧?也对,一辈子造那么多孽,该你长这么大的瘤。”   没想到这一次,姜红烛居然搭理他了。   她泰然自若地摸了摸肚子:“没见过吧,这叫石胎。我进魇山之后不久就怀孕了,下头那么艰难,孩子居然没掉,就是可惜,长到八九个月大就不动了,死里头了。”   “也不排出来,也不掉,也不折腾我,就死在那,把这肚子当坟。后来听说,血肉被母体吸收了,骨架钙化,才会把肚子撑这么大。你是不是至今无后?想祭拜的话,就朝这肚子拜。”   说完呵呵一笑,继续琢磨自个儿的事去了。   小宗消化了好一会儿,只觉毛骨悚然,再看何欢,完全傻掉了。   自那之后,何欢没再开过骂。   ***   就这样,在丛林里跋涉了几天,三人终于从一条小道进入鬼林。   这个地方,何欢是有印象的,之所以叫“鬼林”,有三个原因。   一是因为有个“鬼门”,当初黑山还开玩笑说那是鬼门关,看着只是两根树桩门柱,其实一脚跨过去,人鬼分界;二是有一大片人头桩,密密麻麻如阴兵布阵;三是极易起雾,落雨之后尤甚,人在里头鬼打墙一样、转悠个两三天出不来是常事。   到了这儿,他就能采取主动了。   何欢漫不经心似地瞥向姜红烛那头。   三人休息时,大概是防他搞事,姜红烛和小宗总是会跟他保持距离:现在,小宗正埋头啃着肉干,间或喝口水。而姜红烛拖着枪,在榕树下走来走去,时不时仰起头,也不知道在张望些什么。   只要这婆娘走得稍近,他就能猛蹿过去,然后贴地滚身夺枪。   枪一到手,万事好办:他做人不黑心、有底线,不会杀她们,就把人丢在这、留点食物和水给她们好了。一出去他就通知协会,让协会来善后。   但是……   他忽然有些迟疑。   一旦通知协会,姜红烛很难活命吧?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活不了几年了,还拖着个要命的肚子,要么就……算了?   姜红烛忽然说了句:“我织的网。”   何欢莫名其妙,小宗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她抬头看了一眼,有点好笑:“那是人家蜘蛛结的网,怎么就成你织的了?”   话刚落音,突然有鼓声传来。   沉闷、乍然而起,像连环炮,从很远的地方,一发又一发,每一发都似乎比前一次要近。   小宗惊得浑身一激灵:“谁?谁敲鼓?这里还有人住?”   何欢也愣了,上次来时,大家聊过“敲木鼓,猎人头”的旧俗,但那都是解放前了,没理由现在还有吧?   下一秒,姜红烛面色陡变,猎枪猛然端平,黑洞洞的枪口朝向了他。   靠!   何欢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抬起双手:不是,“抢枪”这事,他只是想一想,还没来得及实施啊。   身后有人传来嘿嘿的陪笑声:“别开枪,有话好说。”   这儿居然还有别人?   何欢先惊后喜,转头去看。   那是个中年男人,小个子,按说这个季节,山里即便比外头冷也有限,他却畏寒似的,穿了件薄羽绒,背上背着半人高的军用迷彩登山包,装得鼓鼓囊囊。   因为包大,男人那小个子,似乎被压得更矮了。   小个子手里抓着绳套,脸上带讨好的笑:“大姐,我是抓蜥蜴的,就是那种大蜥蜴。有人好这口,出了高价……下雨,雾大,跟同伴走散了,我这……绝对没恶意,大家能遇上……纯缘分。”   小宗并不知道这森林里有巨蜥,还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一听“有人好这口,出了高价”,就知道是违法勾当:“抓大蜥蜴,盗猎的?”   小个子嘿嘿笑,羞赧似地挠了挠头,眼帘低垂间,目光迅速自何欢手脚处的绑绳掠过。   好古怪的三人行,持枪的大肚老太婆、被绑的独眼老男人,以及摸不清底细的小姑娘。   守株待兔,没守到玉小哥交代的那个女人,反遇到了这几个。   ***   这小个子正是老料。   几天前,他接到颜如玉的电话,开口就是:“老料,帮太爷再做一票吧。这票完事,你就好退休、跟你澳门那女人过太平日子了。”   语调平平的一句话,于老料来讲,却不啻于半天上响了个炸雷,他怔了好一会儿:“老太爷怎么了?”   ……   老料是为老太爷做事的,确切地说,他这一支、每一代,都被当作打手培养,帮颜家那个坐上“老太爷”位置的老头做事。   用他爹的话说,那是家里的“保家仙”,颜家自明末至今,这么多代,之所以一路平安、代代兴旺,就是因为家里头供着这么金贵的一尊。   “听说是老林子里来的老仙,入世修炼来了,颜家福德大,才被挑上的。不然老祖宗早被包成馄饨下锅了,还能有你这龟孙现世?”   “老仙本事大,活一世之后能投胎,还投颜家人身上。届时,颜家选个接仙的后生,和老仙共处一室,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后生就长成老仙的样子了,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呢。”   “咱家这样的,叫‘老仙座下行走’,是护卫,懂吗?肥缺,一辈子不愁吃喝。你龟孙不爱读书没关系,这辈子短不了你吃喝,唯一不好的,可能就是偶尔要搏命,但这世上,谁不是拼命养这张嘴呢,有些人拼了命还挣不着呢。”   老料,大名颜料,自觉天生适合干这一行,精于此道,也热衷此道。   他没满15岁就出道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那一年是1984年,听说太爷好凑热闹,去人石会的大会看什么石头,被一个姓姜的女人盯上了,借故接近套话不说,还趁着太爷不在、入室翻搜。   如果只是孤立、偶发事件也就算了,但家里人说,太爷上一次被盯,也是姜家人,还是这个女人的祖辈,叫姜大瑞。   那一次,颜家人把盯梢的喽啰给办了,算是给了个警告,本想消停了就完事了,没想到,还能有这后续。   事情一而再,那就不是小事,而且,姜家是人石会的,难道是人石会发觉了什么,意欲对老太爷不利?   得先下手为强,不着痕迹地把这条线掐断。   于是家里人讨论了种种方案,从溺水、走火到车祸都有,那时候老料年纪小,还不能上桌,只被允许旁听。   但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唾沫横飞的老家伙们,人一老,瞻前顾后,且各怀心思,一两天下来,屁进展没有。   他得露一手,让老家伙们知道,什么叫后生可畏。   说干就干,老料不动声色,舟车连轴18个小时,杀去了姜家所在的城市,四下打听了一番,得知姜守仁正因店面问题召集人手、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计划迅速成型。   八个字: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他混进了姜守仁械斗的队伍中,开场三分钟捅下一刀之后优雅退场,然后去了“严打”专项办,觑着四下无人,在信箱里投下了一封举报信:信纸是顺来的公家信纸,信是拿报纸铅字剪拼的,反正那几年,报纸上都是诸如此类的声讨口号。   这就算大功告成了,为了奖励自己,他去路边买了根油条,摊主和他聊天,问他来本地干什么,他原本不想答的,转念一想,可以漏点线索,把事做得更完善、也把颜家撇得更干净。   于是嘿嘿一笑,答:“来拔旗的。”   回到家时,老家伙们才刚定好计划,正在分派人手,见他回来,他爹虎着脸吼他:“死哪去了?读书不成,做事也不积极,就知道在外头鬼混!”   老料学着电影里看来的、特务的派头,慢悠悠当着长辈的面点着了一支烟,说:“别忙活了,事儿我已经全办了,且等着看吧。”   就此,算是一战成名、一鸣惊人,他爹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连呼“后生可畏”。   那之后他就上桌了,家里人想让他当头头、带手下,他试过几次,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单干,且喜欢干得炸裂、干得别出心裁,一出活就神经兴奋,像在创作一件阴暗的艺术品。   至于做这种事会不会丧良心,他觉得不会:这些人的遭遇只是命运使然,有没有他,他们都会是这下场,他只是个执行人而已,只是个喜欢把事情执行得有风格、更完美的人罢了。   怎么突然就“最后一票”了?   他觉得这消息像炸雷,倒不是因为跟太爷有什么感情,而是,支撑他大半辈子的生活重心说倒就倒,这是暗示他老了吗?   廉颇老矣,得换桌子吃饭咯。   很是依依不舍,但主家不留客,总不能硬赖吧?所以这最后一票,他更得做得漂亮、完美收尾。   那之后,就得转换身份了,他计划和阿雯开一家金店,因为阿雯喜欢金饰,闲暇时爱去金店看金工,说起各类打金手艺来头头是道。   真看不出来,一个毁了容、半边脸上划了乌七八糟刀疤的风月女人,还能有这见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006【修文】 是对面那个   老料是前一天到的。   事实上, 颜如玉有嘱咐他早到几天、多熟悉地形。但他觉得,杀猪,重要的是猪, 而非玩命研究猪圈。   再说了, 这又不是打猎、把猎物搞死就完了, 他还得探听一下这女的想干什么呢,而且原始丛林那环境,不是早到早受罪么。   所以掐着时间,赶在前头就行。   他已经走出过鬼林,林子边缘处有一条“金蝶路”:其实是沿路长有一种花,叫舞花姜。   这种花呈黄色,花蕊弯曲下吊, 像翩翩金蝶,也像婀娜舞者,所以得名舞花姜。据说这一带的原住民相信人死之后、魂灵都会化成蝴蝶,而留念人间的, 就会扎下根、长成舞花姜。   换了其他时候, 这条路不明显,但舞花姜的花期是6~9月, 和蜘蛛一样, 现在正是花期、正是花路。   循着这条路一直走, 就能找到“山顶”:魇山山形像个肢体扭曲的人, “顶”并不是常人认为的最高处。   昨晚上, 老料沿着金蝶路上山,只爬到一半,晚上睡在一棵老树上,半夜时总觉得隐约有鼓声, 又醒了。   醒来之后,鼓声却停了,无意间朝山下一瞥,惊得目瞪口呆。   下头的鬼林起雾了。   浓得像云,乳白色,腾腾的,几乎把鬼林全笼罩住了,如同笼起的巨坟,而因为下了点雨,坟上渺渺茫茫,不时有地方暗下去、低下去,看久了,像一张七窍皆具、此起彼伏的脸。   更神奇的是,可能是因为地气,“巨坟”中央处,偶尔会有一道白雾上冲,像多年前看的聊斋片,坟头裂开,坟里的怨气直冲云霄。   老料看得血一阵凉一阵热,兴奋到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觉得这片林子太妙了,是个天生的终结之处,不如就在这里动手。   所以天亮之后,又折回这片鬼林,四处寻摸,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设套,还找到了半夜雾气上冲的地方。   那是一片空地,很神奇,寸草不生,周围有榕树,但榕树根蔓延到这一处,像是遭遇无形结界,要么不再往前生长,要么硬生生拐弯、往别处长。   真是个绝佳的死亡之地。   他的艺术灵感开始迸发,想沿途设置死亡陷阱,一路将猎物导引到这儿。   于是又往外围查看,没想到这鬼林太绕,再加上天气不好,走着走着,鬼打墙一样,就到这儿了。   他说“抓蜥蜴”倒也不是瞎掰,遭遇姜红烛几人之前,他的确是在追一只大蜥蜴。   当时,雾气蒙蒙,可见度很低,他隐约听到雾里有人声,便放轻步子、循向过来,没走几步,就看到对面摇摇晃晃过来一个小人。   身高不到1米,头尖尖的,步态笨拙,屁股后头像是粘了条马尾、一扫一扫的。   看着又不像人了,像学人的黄鼠狼,老料从背包侧袋里抽出绳索,一边结套索一边迟疑:都说自家太爷是仙,怕不是个黄仙吧?那他是不是不便对黄鼠狼动粗?   又近两步,看分明了,是只巨蜥,站着身高接近1米,再加上后头拖着的尾巴,身长得在1.6米左右,当地人称“四脚蛇”。   这玩意儿惯爬,偶尔直立行走,怪不得走路的姿势这么别扭。   一人一蜥,四目相对,就在这时,木鼓声突然响起。   这蜥蜴大概从来都没见过人,见到人并不慌,但听到鼓声一下子就惊了,嗖地掉头就蹿。   这一蹿,老料来了兴致:大战之前要祭旗,而今大活在即,不如先宰个小的热身、找找手感。   于是脚下加速、紧追不舍,这一追有些忘我,没收住,以至于跟姜红烛这头撞了个正着。   ***   老料这一脸讪笑,再加上手上攥个绳套,确实挺像个盗猎的。   但姜红烛枪口没移:“盗猎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这儿有盗猎的?”   老料说:“嗐,这事干得就是一个不能说,谁还到处瞎嚷嚷……”   话还没完,远处一声沉闷撞响,老料抬手去指:“看,我没扯谎吧。”   雾蒙蒙间,就见那头有一大团黑漆漆的东西在地上翻滚,而蜥蜴的长尾恰从雾中探出,朝着这个方向急甩。   看情形,是那头巨蜥和什么东西干到一起了。   一时间,几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姜红烛手中的枪也下意识垂下。   等了一路,终于等到机会了!   何欢一颗心砰砰急跳,几个人中,只有他完全不关心什么盗猎、蜥蜴,只死盯姜红烛。   他一个急扑滚地,两手臂往上齐捞,一把攥住枪管,用力拽夺,姜红烛的注意力全在巨蜥那头,完全没提防。   想要回拽时,已经来不及了,何欢滚倒开去,又趔趄着站起,手上抓紧猎枪,像抓住了命根子,得意至极,然而笑容才刚上脸,很快又僵了,非但僵,脸色都白了。   因为巨蜥和一个怪东西,撕咬着从雾里滚出来了。   起先大家以为,巨蜥可能是在捕猎、是在狠狠撕咬对面的那个,动作太过激烈,所以尾巴向着这头急甩。   现在才知道完全想错了:是对面那个在咬巨蜥,且巨蜥的半个脑袋都已经被咬没了,血肉模糊间,痛得身体猛抽,尾巴才甩得那么厉害。   大概是察觉到这儿“观众”不少,那东西摁住巨蜥只剩半拉脑袋的身子,缓缓转过头。   小宗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冲,险些吐出来。   真是个狰狞凶狠的野兽也就罢了,但不是,是个人!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穿蓝衫大裤衩,头发扎成个髻,上唇和下巴上都留了点髭胡,按理讲是人,但双目血红,嘴里嘎吱嘎吱,半张脸上都糊了血。   他居然在吃那只蜥蜴,生吃。   这也就算了,更骇人的是,他脖子跟人不一样,足有半米多长。   长虫转动着通红带煞的眼珠子,打量面前这几个人,目光最终定在了最具威胁、拿着枪的那个人身上。   何欢激灵打了个寒战,刹那间无比后悔,真特么手贱啊,夺什么枪啊。   但现在撒手也来不及了,他端起枪,强行镇定,怒喝了句:“什么东西!”   长虫不回答,反而突然听见了什么似的,向着半空仰头。   树丛之上,惊鸟乱飞,似乎有一种听不到、看不到,但能感应到的诡谲音流,向着这头悍然侵压。   小宗腿都发颤了,看向姜红烛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发白:“你……你的肚子!”   姜红烛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肚子居然在动,且不是小幅度的那种,像有个活物正在里头左冲右突,有某个瞬间,甚至给人以肚子上要凸出个人头的错觉。   何欢明知不该分心,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瞥完人都傻了:不是说胎死腹中、是个“石胎”么?难道这婆娘一直在诓他,大肚子只是伪装,衣服下头一直揣了个活物?   正惊疑不定,忽觉风声有异,再一看,真是吓得尿都下来了:那男人的脖子,居然甩锤样急甩过来,而且甩时急长,本来才半米多,现在看着两米都不止。   何欢不及细想,扣动扳机。   这枪是老式、连发,才轻扣了一下,“砰砰”连声,然而策略错误:打一条在半空中急甩的脖子,跟打一条乱扭的蛇没两样,专业人士都未必能中,何况是他这种外行?再加上那后座力,枪柄正撞在胸口,撞得他险些吐血。   果然,长虫的脖子只微微抖弯,轻松避过去了,甩势丝毫不减:并不费力气折回来攻击他,而是势头不减,直冲站在他斜后方的老料。   老料绳套急甩,想把这甩锤样的脑袋给套住,下一秒发觉套中无望,又急往后躲避,脑中忽地掠过一个念头:明明胖子端着枪,是最大威胁,这个畸形种为什么偏冲自己来呢?   他躲得很快,可惜这甩来的头速度更快,正撞中他的脸面,老料只觉脑子一里嗡,真如书里写的“磬儿拨儿铙儿齐响”,还伴着咔嚓脆响,也不知道是哪根骨头祭了:人被撞翻了个个儿,重重扑砸在地,眼前先是冒金星,然后发黑,紧接着一股铁腥味,那是飙出了鼻血。   他晃晃脑袋,试图活动四肢,然而这一撞实在太狠,四肢与大脑指令短暂失联,只能抽搐似地一动一动,倒是跟十来米外那只奄奄一息的巨蜥同频、隔空互动了。   这一头,姜红烛居然跟他同时倒地,仿佛四肢瘫痪,头颅处却分外亢奋,失控似地左摇右摆,间或还能听到骨节不畅的咯咯声,小宗还以为她是突发癫痫,急急伸手去摁她,又冲着何欢大吼:“开枪啊!”   何欢也吼:“瞄准不了!”   “打什么脖子,打身子啊!”   对哦,真也是脑子灌浆糊了,身子不比脖子好瞄准?何欢反应过来,又赶紧去瞄身子,然而枪身还没端稳,眼角余光瞥见半空中黑影横掠——   是那条脖子,又斜切着荡过来了!   风声呼呼,躲是来不及了,何欢脑壳发凉,下意识掉转枪托去砸,哪知脖子依然不是冲着他来的,一砸之下再次落空。   连脖子带头,是冲着小宗去的,小宗吓得头皮发麻,自忖这一撞,脑袋怕是得开瓢,没想到实在命好,起身躲时脚下狠绊了一下,人猛往后栽。   阴差阳错,和那飞掠而过的头几乎是面贴面擦过:这要是言情剧男女主,妥妥一眼万年的暧昧场景,但换了眼前这个,她魂也要吓飞了。   何欢又是一懵:自己端着枪,自己要瞄准它,这东西为什么一而再地忽略他、偏选别人较劲呢?   再一转念:管它球,这是两个要他命的疯婆娘,此时不跑,动什么恻隐之心?   于是撒腿就跑,但因为脚踝上绑着绳,步子迈不大,只能迈着日式小碎步快跑行进,才跑了十来米,就见斜前方风驰电掣般过来两人,因为不是迎面,余光间那两道人影,嗖的就过去了。   他心里头还纳闷:这又是谁?这鬼林今天是赶集吗,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这两人跑这么快,怕不是也被什么东西追?但你们打死也想不到、前头还有个更可怕的长脖子吧?   念头方落,脚下堪堪刹住:雾大,整体看不清,但嗖嗖风声间,前路树摇叶动,看架势为数不少,其间还夹杂着无数婴儿的啼哭声。   婴儿?这鬼地方,哪来的婴儿?他不敢再跑了,隐隐觉得再往前去,没准会比那长脖子更可怕。   于是一咬牙,又掉头迈着小碎步往回跑:那头好歹人多,好过自己一人应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007【修文】 超大狜毛茸   飞跑过来的这两个, 正是肖芥子和陈琮。   片刻前,两人藏在榕树的树洞里、合力压制那只误入的小狜时,外头的长毛超大狜突发怪音, 肖芥子起初只是觉得那声音怪异, 直到看到陈琮出现异常, 才猛然反应过来:这超大狜跟人石会的鬼胎有关联,这种怪音八成是在召引同类。   陈琮体质特殊,是个站在临界点上的,那头要拽过去,不惜代价也得拽回来。   她手掌攥过南雀镖头,用力一抹,带着血拍上陈琮额头, 五指成爪,抓牢不放,同时厉声吼了声:“回去!”   不是用声带发音,用的是胸腔。   上一次她这么说话, 还是在翻印鬼的那个地下坑道里, 当时是为了帮被吊起的梁婵恢复意识。   这次更强劲,有点像虎啸, 肃杀中满是威慑, 直直向外对冲开去, 陈琮身子一激, 全身上下、从内脏到骨骸, 都仿佛瞬间被冰水泼洗,心智登时澄明。   肖芥子一把拎起背包,顺手抽出变了形的南雀:“跑!”   她跟老火一个毛病,这一招只能支棱一下, 段时间内续不上航。   陈琮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秒跟,背包抡甩上背,抓着甩棍紧随而出。   一出树洞,头发根都竖起来了:树上树下都是狜,下地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在树上蹲攀着,一眼扫过去,怕是能有上百只。   好消息是,它们似乎被肖芥子刚刚的啸声给吼懵了,包括那只长毛超大狜在内,都有些迟钝。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   肖芥子跑得脚底生风,一路所经的老树都迅速后掠成了疾退的树影。   瞥见何欢的同时,双方已经遥遥错身。   一瞥之下看不清面目,也来不及示警,肖芥子脚下不停,脑子里闪念:这又是谁?跑这么快,不是过去送死么……   只这转念间,已经奔出了十多米,眼前又现混乱。   岂止混乱,简直惊悚,就听陈琮暴喝:“小宗!”   ……   小宗之前为了躲避长虫,脚下一绊摔跌在地,但也多亏了这一摔,险险避过长虫的头锤。   待要爬起来,忽又瞥到姜红烛的脸:刚刚她是头颅失控、左摇右摆,现在人不动了,头也不摆了,但面皮、面肉,包括整张脸下头的骨头似乎都在涌动,像个灌浆待塑的头模。   小宗吓得尖叫一声,以手撑地连退几步,而就在这时,长虫的第二记头锤又至。   她后悔没听陈琮的话,但凡老王练拳的时候自己跟着学几招,也能占个身形敏捷,不至于如此迟钝。   眼见避不开,只能依着本能,双手抱头两眼一闭,咬牙准备硬捱。   “啪”的一记狠狠抽响。   头锤的劲风都到跟前了,一声惨呼,猛然回缩,小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好像是陈琮在喊她。   她又惊又喜,急抬头去看,果然是。   原来,陈琮一眼就认出了小宗,见她遇险,猛冲了几步过来,蹬树飞身,甩棍高举,照着那根脖子就是一记狠抽。   抽完才觉得纳闷:这什么东西?不是蛇,身子连着这么长的脖子,小型恐龙吗?   到底是肉脖子,不披鳞不叠甲,狠抽之下剧痛,瞬间就肿起了血痕,长虫暴怒,一声嘶吼,脖子像喷水管失控,向着陈琮猛甩过来。   小宗急了,但同时也勇气陡生,她不会打架,但如果是为了陈琮或者老王,她操起板凳就敢上。   当下想也不想,猛扑上去抱住长虫的脖子,忽又想起来,脖子不就是用来掐的么?脖子长,气管也长,掐住了总归管用吧?   当即手上使力,猛然掐住。   这一边,陈琮严阵以待,冲着这甩来的头锤,正待再抽一记,身子猛地被人撞开。   转头看时,是个满脸是血的小个子,因为鼻骨已断,面中肿得很快,一时也没认出这是个熟人。   老料满眼戾气,一把甩出手里的绳套。   他的做事原则是:一,不能吃亏受欺负;二,排除万难把事办成。   运气不赖,这一次套住了。   不过长虫脖子上的力道是真大:刚一套住,老料连人带绳被拽跌开去。陈琮下意识想去帮忙拽绳,出手慢了,拽了个空。   这一刻,情形更惊悚了:长虫的脖子一拉再拉,连人带脖子,身长几乎接近五米,脖子上挂着小宗,头上甩着套绳,套绳那头还拖了个老料,居然也没怎么受影响。   非但如此,他的脖子居然往回卷了,老料跟不上趟,被绳带着在地上拖行。   陈琮看得分明:这一回卷,类似蛇缠,万一小宗被卷裹进去……   他大吼:“撒手,小宗撒手!”   小宗原本掐抱着长虫的脖子,但这脖子甩得太厉害,为了压住,她整个人已经骑跨了上去,而今身子离地,更是抱得死紧,此时让她撒手,她还真反应不过来。   眼见那脖子就快卷住小宗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哗啦链响,飞爪探出,精准咬进了长虫的头颅,硬生生把它的头又拽回来。   肖芥子没立刻参战,是因为场面太乱,插不进去,是以一直从旁等待合适的时机。   飞爪那爪子,可不是吃素的,长虫痛极,一声朝天大吼,像愤怒兽吼,同时也带气音。   此时此刻,一条脖子,三向受力:小宗的缀吊,老料的拽,肖芥子的拉,居然短暂实现了力的平衡、将这条脖子给锁住了。   不远处,迈着风火轮般小碎步的何欢疾冲而过,吼了句:“还不跑,有东西来了!”   而他身后不远处,婴啼四起,像一张巨大的、声流汇成的披风,顷刻间就将罩袭而至。   肖芥子一下子反应过来:没想到会撞见小宗,斗长虫斗得太专注,居然忘了原本是在逃命。   她大吼了句:“跑!”   虽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光听这声势也知道不妙,小宗和老料几乎是同时撒手。   但肖芥子没有,她攥死机括,猛冲向陈琮:“托我一把!”   陈琮看她奔的方向,居然瞬间明白了。   他往就近的那棵老树冲了两步,一腿支地,单侧马步,同时深吸一口气,手心朝上、双手叠托。   刚拉好架势,肖芥子疾奔而至:一步踩膝、二步蹬掌,陈琮用力往上一个举抛,她人在半空,借力踩上树身,连上两步,一个跟头倒跃,从事先看中的那根粗大枝桠上翻了过去。   这是要取千斤坠的力道,她紧抓手柄,身子滑坠,而另一头,飞爪链身迅速滑过横枝,拽得长虫的脖子不住抻高:看来3~4米是这条脖子的极限,并不能面条样无限拉长,很快,长虫嗷哇痛叫着,脖子越缩越短,整个身体被悬吊了上去。   肖芥子飞身荡向树干,用飞爪手柄缠套住较低处的断桠,权当打了个结。   抬眼看时,这溃逃已分出了先后:抱枪的那个小碎步跑在最前头,不过快被小个子给超过了,小宗正忙乱地帮着陈琮背起姜红烛,而陈琮回头看她,语意急迫:“走啊。”   肖芥子急甩手:“你先走,我断后,会追上你的。”   陈琮犹豫了一下,但背上一个,身边一个,都不是战斗力,当即点头:“你小心,回头见。”   肖芥子仰头去看长虫。   飞爪的爪尖够霸道,入脑至少在寸深,而长虫这脖子估计被抻得太厉害了,即便缩回去了,也接近一米:这就尴尬了,他的双臂各种往上摸索,想把飞爪给拽出来,但摸不到。   啼哭声过来了,伴随着超大狜沉重的脚步声,肖芥子有些舍不得自己的这根飞爪,但心一横:先就这么挂着吧,兴许那些狜把这长脖子当成美味、停下来开餐,岂不是又能拖一些时间?   她掉头就跑,十几米之后飞窜上树,身子隐入最密的树丛间,同时拔出南雀,迅速拆解:南雀已经拽变形了,当鞭使没之前顺手,再说了,应对群狜,南雀弱了点。   只几秒的功夫,弹弓成型,可作弹丸用的转运钢珠也都拆在了手心。   她屏息等待。   看见了。   首先是那只超大狜,难怪脚步声沉重:身形比刚刚臃肿了不少,因为有不少小狜扒拉在它肩膀、后腰、大腿上,把它当车搭,所以体型足足拉大几个码位。   紧接着的那只更“大”,但周身不断蠕动,近了才看出是几十只大小狜叠砌成的,所以不断有摔下的,也有再蹿上去的,上上下下,婴啼不绝,极其闹腾。   那只超大狜在长虫身侧停下。   真好,开吃吧,开啃吧,又能多争取到几秒。   肖芥子将第一颗转运钢珠塞入皮兜,七颗钢珠,对应朱雀七宿,分别是井、鬼、柳、星、张、翼、轸。   珠子上有字,能摸得出来,这颗是“鬼”。   以鬼打鬼,正好。   她微闭上一只眼,V形弹弓慢慢抬起,皮索拉后,努力瞄准。   超大狜毛茸茸的手爪指向长虫,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在嘲它狼狈,长虫气急败坏大骂:“你个废品,人话都不会说,还笑我!”   然后喉头不断起伏,超大狜收了笑,喉头也咕噜着,连比带划。   这是……聊上了?   靠,还指望着开餐呢,没想到这俩是一伙的。也对,除了鬼胎,还有谁能长成长虫这副衰样?   难道鬼胎成熟,有人形的,也有非人的?   有两只小狜蹦跳着蹿上了树,想去解救长虫。   肖芥子喉口轻咽,嘴唇抿起,松手。   第一颗。   钢珠破空而去,几乎没什么声响,下一瞬,已经精准钻陷进大狜的眼窝,大狜趔趄着退了一步,伸手捂眼,都还没意识到自己遇袭。   肖芥子迅速装上第二颗弹珠,V形弓架旁指,瞄准那几十只大小狜叠砌的中心部位,又是拉满、松手。   这一次立竿见影,射中的是中心处一只小狜的面门,那只狜凄厉嚎哭着倒翻下去,因为所处位置特殊,它这一倒,等于砌好的积木自关键中抽出了一块,上头的狜稳不住,大块溃塌、连蹿带跌滚下。   很好,希望能乱一阵子,越久越好。   肖芥子从树的背面滑坠而下,借着雾气遮挡,急速往陈琮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这溃逃小队,原先是何欢跑在最前头,但毕竟迈不了大步,老料很快反超。   老料本打算往金蝶路去,再一想不行:上山的路遮蔽少,半秃头上行虱,大老远就会被锁定,还是得往遮蔽多的地方去。   于是不管不顾,专捡树多藤密的地方去,何欢没主意,闷头跟着跑,再后头是背着姜红烛的陈琮和帮他背包的小宗。   陈琮跟着前头的理由很简单:这种陌生地头,指不定哪里就会有沼泽、陷阱,那还不如跟着前头开路的这俩,至少开过的路都是安全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破落的寨门。   老料步子略显迟疑,但没停:寨门的木头朽塌到没眼看,即便曾经有过寨子、住过人,也是过去的事了。   寨门之后就是廊道,两侧密密麻麻、少说排着几百根老木桩。   这一带多多奉牛头神,木桩上一般挂牛头骨,这个寨子也有,但牛头骨只是前段,后段挂的是各类尖爪:有弯钩一样、带寒光的豹爪,皮毛干结附着骨头;有典型的、穿山甲的挖爪,三根,粗而锐;也有巨蜥的爪子,是锥形的。   当然,更多的是林雕的爪子,亮黄足,四根黑爪,都风干得劲瘦。   好奇怪的寨子,难道牛头骨只是伪装,真正崇拜的是爪子?   廊道之后,理应就是寨子,但举目看去,还是……树?   不对,这是独木榕树,一眼看去,根本不见主干,只能瞧见气生根。   气生根就是榕树枝桠上垂下的、女人头发一般的须根,扎入土壤之后,又能反向长成支柱支撑树冠。   但现在,光他见到的气生根,最细的也有腰粗。   这棵榕树得有多大?   老料又往前走了几步,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变形、撕裂的竹楼茅舍。   这是西南一带常见的植物入侵,一棵树掀翻一栋竹楼是常事,但老料直觉不止:这是罕见的独木成林,难以想象这棵树有多大,怕是掀翻、埋没了整个村寨。   也唯有在潮湿、偏僻、土壤肥沃的亚热带/热带林区,才能出现这样的奇景奇观。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是何欢到了,他拄着枪身、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不……不走了?”   老料“呵”了一声:“咱们本来也不是一路,天黑回巢,各找各家吧。”   语毕往前急蹿,几个兜绕,人就不见了。他习惯独来独往,自觉跟这些人在一起,只会被连累。   何欢愣了一下,看面前黑压压的林子和废屋,只觉毛骨悚然,忽又想起身后还跟着人,回头看时,喜出望外。   刚刚只顾着逃命,现在才发现,那不是……和他一起拔旗的陈琮吗?   木嘎之后就失散了,这段时间,自己过的是什么狗屎日子啊,而今总算是找到友军了!   他小跑着迎过去:“陈琮,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话刚出口,心头一跳。   不对,陈琮背的是姜红烛,而在他身侧帮忙的,是那个小宗。   他们……认识?   陈琮看出何欢面色有异,但也没功夫去跟他解释,他回头看了一眼,判断暂时安全,于是迅速跪下身子、放下姜红烛。   低头看时,吓得差点坐倒。   片刻之前,她面皮下方还在涌动,现在停是停了,也更吓人了:她的鼻骨眉骨颧骨处通通平了下去,一张脸没了高低,仿佛只是颗描画了眉眼的蛋。   小宗也吓得背心直冒凉气,何欢口唇发干,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她……是什么东西?”   陈琮大致猜到:姜红烛本来就是遭了姜松鳞持续的“门神变”轰击、被拉回来的。这些日子不受压制,鬼胎估计又蠢蠢欲动,可巧刚刚那超大狜又发声引动……   姜红烛的鬼胎,怕是要卷土重来。   这只能找肖芥子了。   他吩咐小宗和何欢:“你们俩,带上她往里走,找个能藏身的地方,我得回去接人,回头再跟你们汇合。”   天快黑了,持续在鬼林里瞎跑不是办法:人的体力怎么也不可能比得上狜,跑不如藏,得趁着它们杀到之前、赶紧藏起来。   ***   陈琮疾步往外飞奔,这种起雾的林子,又是暮色四合,即便是前后脚都可能走散,他怕肖芥子跟他们走岔了。   好在还没出寨门就看见她了,她就站在廊道口,正愣愣地打量着那些牛头骨。   陈琮着急:“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看稀奇!”   说话间,一把拽起肖芥子,转身往寨子里跑,肖芥子被拽得跌跌撞撞,下意识跟着跑,脑子里嗡嗡的。   破落的寨门,牛头骨的廊道,而廊道尽头……   榕树,真有一棵大得看不到边的大榕树!   这不是母亲八年前到过的地方吗?都以为那是她重伤之下的臆想,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008【修文】 双方实力相   肖芥子和陈琮很快就赶上了前头的小宗一行。   林子里只余天黑前的最后一缕微光, 无数气生根从横亘的壮实枝桠上垂下,凸出地面的树根盘缠曲绕,稍不留神就会绊摔, 更别提还拖拽着一个不成人样的姜红烛。   这的确是一个被掀翻的寨子, 那些寂寂无声的房舍看得人心头发麻, 有垮塌的,有撑裂的,也有随树往斜向生长、屋子被整体抬升的,明知里头应该没人,却又怕藏着人。   真是如行鬼域。   小宗忽地抬手一指:“那里怎么样?”   何欢第一个反对:“不行,太显眼了。”   那是幢茅草顶的二层竹楼,比周围的鸡笼罩房大得多, 怕不是之前寨子首脑的住所,即便半塌,也很有规模。   肖芥子却猜到了小宗的用意:“是不是边上那些?”   何欢被她一点,也反应过来:竹楼边上, 像是衬托, 有一些普通的、全塌的鸡笼罩房,小宗指的不是竹楼, 是塌掉的那些, 这是要利用灯下黑、走险棋, 藏到塌掉的房子里去。   小宗猛点头:“我们躲到塌的房子里去, 然后往前路扔一些随身物件, 假装还在往前逃跑……”   是个策略。   几人立马分工,肖芥子和陈琮收集了几人的物件立刻奔往前路,小宗和何欢则挨个去翻塌掉的房顶,查看哪个下头空间最大。   像是催命般, 才刚合力抬翻开两个房顶,夜风又送来了那种婴儿啼哭的声音。   小宗全身发毛:“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刚看到了吗?”   何欢也是胳膊发颤,他示意小宗别分心,又合力掀开一个:“没看清,但有些东西,不用看到也知道要命。要不,就这?”   这下头空间大点,趴伏五六个人不成问题。   小宗也觉得这儿不错,她四下看看,又去近旁拽树枝:“你把人弄进去,我来给四周做点伪装。”   何欢赶紧去拖姜红烛,自己都觉得荒唐:起先这俩要杀他,然后他一门心思逃跑,这会突然又合作了,一日几变的,也不知道晚点又会怎么样。   ……   听到隐约的婴啼声时,肖芥子正用力扔出姜红烛的鞋,努力营造一种仓皇逃跑、鞋都跑丢了的狼狈感。   现在才撵上来,看来那两颗弹丸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正想招呼陈琮赶紧返回,一转头,看到他在那采花。   采花?这个时候采花?   肖芥子气坏了,她拼了老命跑断腿,左扔一个右扔一个的,他在这采花?在这cos森林小精灵呢?   陈琮一见她那要吃人的模样就猜到了,赶紧举起花朝她摇了摇:“我在小视频上看过,这种花味道很冲,能盖味。”   对哦,一窝人聚在一起,人味重,狜长年生活在丛林里,嗅觉应该还是灵的,盖味很有必要,肖芥子也来不及变换表情了:“快,快,走!”   她拔腿就往回跑,跑了一段,发觉后头陈琮的脚步声又不见了,回头看时,他站在一棵树下,正举起手机拍着什么。   拍!还怕!都什么时候了?!   肖芥子火腾腾的,有一种想上去揪住陈琮的耳朵,把他从树下直拖过来,还要沿途踹几脚的冲动。   好在陈琮一溜烟就过来了,途经她时解释了句:“我拍蛛网,就三秒,没耽误,样本多点,才好分析。”   又是蛛网……   行吧,也是个理由。   ***   回到藏身那一处,婴啼声更近,感觉群狜多半已经过了廊道、进榕树林了。   小宗她们已经藏好,正半顶开屋顶,焦急低唤:“快,快!”   陈琮先下,帮着将屋顶又抬高些,后头的肖芥子一个矮身撑地,身子急蹿进来,屋顶随即压下。   一进来,尽管只隔了层屋顶,立时安静许多,心也定了不少。   里头黑漆漆的,每个人都蜷弯着,呼吸声此起彼伏,顿了会,小宗拧开了手电,打到最低档,小声说了句:“没事,我们刚试过,外头看不到光的。”   又指向一处孔隙:“那里可以看见外头,就是太黑了,得拿装备看。”   陈琮有些感慨,不愧是小宗,永远这么周到。   他将折下的花束交给小宗:“盖味用的,你四处抹擦一下。”   说着取出夜视仪,爬凑到那处孔隙边查看外头的动静,肖芥子则趴爬着绕过断折的房架,去看躺在角落里的姜红烛。   姜红烛的脸依然是个蛋面,鼻窍处有微微起伏,她的情况跟陈琮不同,毕竟是被“攻陷”过二十多年的,如今再次反复,对陈琮有效的法子,不一定适用于她。   不过都试试,不试怎么能知道呢?   肖芥子舔了舔嘴唇,微阖上眼,先用掌心裹包上姜红烛的脉搏处。   何欢瞅这头,又看那头,觉得还是挨着陈琮比较安全,于是吭哧爬到他身边:“陈琮,现在什么情况?”   镜头里,已经能看见零星的大小狜,陈琮急嘘了一声:“来了!都别说话。”   何欢立刻闭嘴,他也听到了渐次的落地声响,间杂着攀枝脆裂的声音,再然后就是沉重的脚步声。   来了,那只超大狜过来了,身后还有群狜叠砌而成、钻动着滚在一起的一大坨。另外,那个长脖子的居然跨坐在大狜脖颈上,脖子伸出一米多长,正双头抱头、用力将脖子往下摁,像在做什么恢复性训练。   这骇人的一大群在那栋半塌的二层竹楼前停下。   超大狜喉头咕噜了声什么,下一瞬,就见那些大小狜跟出膛的炮弹似的,蜂拥嗷啼着激蹿而出,有冲门的、有奔屋顶的、还有砸窗的,憧憧黑影,黑暗中像团团黑烟,陈琮只觉拆裂声不绝,只顷刻功夫,轰的一声,本来还算□□的竹楼有一大半塌砸下来。   于是群狜又忙不迭奔逃,婴啼声如轰然泻下的水,四向流泄。   长虫一迭声地骂:“不会说人话就算了,还长了个猪脑子。废物,一根筋,谁会挑这种显眼的大屋藏,要藏也是藏小屋里啊!”   说完,喉头也是一阵咕噜,应该在点化这只超大狜,很快,超大狜朝着旁边这些坍塌的鸡笼罩房走来。   靠!   陈琮看到,超大狜抬起脚,挨个跺踏塌掉的这些小屋子,一踏一个平,一踏一个裂。   完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怼枪口上来了。   陈琮急低声说了句:“快,往边上趴,避开中间的柱梁!千万别出声!”   这种鸡笼罩房是有柱梁的,大多是三根带杈原木,会把屋顶拱起来。他看得分明,那超大狜很享受去跺踏屋顶的高处,因为一脚下去,咔嚓朽裂声响,很有声势、很有成就感。   话还没说完,顶上就有响动了,陈琮余光瞥到,肖芥子虽然在角落,但头顶正对着柱梁末端,她聚精会神,手里拈了根待下的针,而旁侧躺着的姜红烛头脸上,至少插了三五根。   不好,她需要全神贯注时,通常注意不到身边的动静,不然脑袋上也不会吃东风那一下。   “咔嚓”一声裂响。   人有急智,陈琮一个翻身,以背贴地,一脚蹬住何欢的肩膀借力,将身体从塌落的柱梁下送滑过去,这一脚蹬得贼重,饶是何欢体肥肩厚,也被踹得呲牙咧嘴。   刚到位置,就见柱梁端头压下来了,陈琮急抬手猛撑住,这一下撑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知道手臂力量有限,又赶紧翻了个身,咬牙拿肩背最厚实处去顶。   小宗及时揿了手电,塌裂声中,黑暗来袭,身侧鸦雀无声。   超大狜过去了,又陆续有小狜跳扑上来,上头的声响如沉重的雨点,砸在不同的地方,还有只小狜一脚踩破,毛茸茸带爪的脚划破陈琮的脸下来,又磔磔哭笑着把脚拔上去。   终于,上头的声响远了。   以防万一,几人还是趴着没动。   静默中,肖芥子挨靠过来,轻声问陈琮:“你怎么样?”   陈琮牙关还在咬着,没法说话,他粗重喘息,尽量放缓吁气,怕一口气吁猛了、气血倒不过来会吐血。   就这样边吁边泄力,边吁边放软身体,直到担着那根断梁慢慢趴到地上。   肖芥子没再说话,过了会,她的手摸索着,顺着断粱摸到他的脑袋,在他后脑上拍了拍。   ***   群狜往前路去了。   被踩破的鸡笼罩房没法再待,几人转移去了竹楼。   这竹楼虽然垮塌了大半,但瘦死骆驼比马大,房架撑起的空间比鸡笼罩房要宽裕多了,之前只能趴卧、爬着走,在这儿能坐起。   另外,这竹楼被群狜“清”过,二次再来的可能性不大。   ……   肖芥子继续给姜红烛用针。   飞爪比南雀刚猛,但南雀功用多,是组合工具:之前组成了V形弹弓,现在用的钢针,也是来自某一截鞭身中空的腹内。   同息同脉没什么用,“门神变”也没明显效果,于是试试这套针法,据说是“鬼门十三针”里头的,古时候用来治癫狂中邪:古人相信,人会迷失心智,是因为邪气阴气堵塞了经脉的某一处,就跟堵车似的,得精准下针,疏导疏散。   肖芥子会的不多,只在头脸的督脉上下针。   不远处,何欢拉着陈琮问这问那。   原来不止幺鸡,马姑娘、梁世龙、二饼,甚至余安阳都死了。   知道会有死伤,但这也太密集了,何欢怔了好久,又示意姜红烛那头:“那她是怎么了?”   陈琮说:“身上寄生了东西。”   何欢觉得太离谱,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只能用“寄生”来解释了:“寄生那东西往脑子里去了?脸都变形了,这……还治得好吗?”   陈琮耸了耸肩:“这谁能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打发了何欢,转头时,和小宗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小宗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刚刚情势危急,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暂时安全,和陈琮共处一室,格外尴尬。   见他看过来,小宗做贼一般,赶紧低头,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顿了顿讪讪抬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啊。”   陈琮说:“我雇你干活,你是哪对不起我了?坑了我的钱还是货?”   小宗觉得都到这份上了,没必要再绕弯子:“你爸的事……”   “我爸的事,不是我妈主使吗?跟你又没关系……倒是我,我妈怎么交代你的?”   小宗沉默片刻:“说你是遗传的毛病,没得治,越拖越难办。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万不得已,我一定不能心软,务必得把你给杀了。”   肖芥子闻言,往这头瞥了一眼。   何欢的眼珠子也瞪得溜圆:看不出来啊,这么年轻的姑娘,一会监督杀这个,一会负责杀那个的。   陈琮嗯了一声:“所以呢,你是什么打算?”   他没说重话,但小宗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说话也带了哭腔:“我没想杀你,我真没想杀你。”   “我想着,最多我把地下室重修,加固加厚,你变得再可怕,关起来就是了,我给你送一日三餐,你活多久我就送多久……”   陈琮笑出了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觉得惊悚还是感动:“怪不得你要住地下室,阖着一直在那构思怎么布局、怎么关我呢。”   顿了顿又叹气:“行了,这事到此为止。老王挺惦记你的,回头有机会出去,你就回店里吧。”   让她回店里,应该就是不怪她了。   小宗吸了吸鼻子:“那你呢?你的事……解决了吗?”   “没呢,还得磨一阵子。跟老王说,事情彻底解决了,我就回去。”   小宗点头,又迟疑着问了句:“那要是解决不了呢?”   陈琮说:“解决不了的话……”   他嘻嘻一笑:“解决不了,那就是事情把我解决了呗,到时候店就给你们了,我的那份你和老王商量着分吧。”   ***   陈琮回到肖芥子身边坐下。   这针灸似乎有点作用,姜红烛那张蛋面般的脸,微微有点凸起了。   肖芥子瞥了眼角落里抹眼泪的小宗,压低声音说他:“非得把人小姑娘惹哭了。”   陈琮笑笑:“我这……结果,大概率会让她哭的,早哭也好,有心理准备。”   他说回正题:“这长脖子和大狜,都是鬼胎?”   肖芥子点头。   狜群不一定是鬼胎,但那只超大狜一定是,是也合理:对人石会来说,魇山显然是个重要的地方,没把守的话说不过去。   现在看来,长虫和狜,都是把守的一环。   到底在把守什么呢?   陈琮沉吟:“它们现在走在我们前头,去魇山更难了,但这也意味的,从这儿出去的路反而安全了。”   “小宗身上没功夫,待在这太危险了,而何欢知道出去的路线。我的想法是,你今晚从何欢身上拿六杀,他不死也脱层皮,完事了让他和小宗结伴出去,他带路,小宗能照顾他,双赢。”   肖芥子觉得行不通:“瑶婆死在何欢手上,小宗能放过他?”   “我会跟小宗说的,这些人命债太乱了,我妈已经死了,到此为止吧。”   “那姜红烛呢,她一路把何欢带到这,摆明了要让他偿命,你把人给放了,她能甘心?”   陈琮头大如斗。   感情纠葛他不好评判,但究其源头,是姜红烛杀人在先:三条人命,还有被毁了一辈子的范月生,姜红烛要讨债,那这些人的债又怎么算呢?   他说:“这些老辈子的事太复杂了,我管不着、断不了,也不站边。要么看天意,前一阵子,天向着姜红烛,让何欢落到她手里。现在风向变了,天又向着何欢,让她人事不省。”   “再给她一夜,明早上,她要是还不醒,或者醒了也弄不死何欢,那就是天意如此,怎么样?”   肖芥子想了想:“那她要是醒了,非要跟何欢拼命呢?”   “双方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理解、尊重,给两位留出空间拼命。”   肖芥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因为要留意姜红烛的变化,肖芥子打发陈琮先睡,自己守上半夜。   陈琮睡不实,一闭上眼就是长脖子、群狜、蜘蛛网,翻来覆去几次,索性爬起来,翻出记事本,又研究起那几张人编的蛛网。   一共4张蛛网。   分别是:   8扇区,空扇,右数:12,19,25,26,10,20,26。   9扇区,空扇,右数:26,23,20,8,12,10,10,24。   8扇区,一根捕丝,右数:11,10,26,2,8,7,12。   以及最后拍到的那个。   9扇区,一根捕丝,右数:8,26,16,3,19,3,25,19。   纯随意不太可能,他倾向于是有规律的数字谜,但挨个顺过,实在没有数理逻辑。   那就是有解读密钥,到底是什么呢?依他的经验,这类密钥像魔术法门:想不到时想破头,一旦点破,一点都不复杂。   正默念数字,记事本被肖芥子抽了去:“念什么呢?”   陈琮看数字看得眼花,她这一抽,他正好休息。   他捏了捏眉心:“找规律,我觉得这些数字有指向,而有指向就一定有共性。”   找规律,找共性……   肖芥子盯着满屏的数字,心说他找不出来,自己没准能行,然而看了半天,头晕眼花。   她不服气,小声嘀咕:“数字,最大26,没有比26再大的了,最小0,空就是0对吧?26,什么数大不过26……”   陈琮心头一突,脱口而出:“字母表,26字母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009【修文】 这特么才叫   陈琮很快将4组数字转换于字母。   8扇区, 空扇0,右数:LSYZJTZ。   9扇区,空扇0, 右数:ZWTHLJJX。   8扇区, 一根捕丝1, 右数:KJZBHGL。   9扇区,一根捕丝1,右数:HZPCSCYS。   转换是能转换于,但好像依然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从数字谜题换于了字母谜题而已。   陈琮眉头紧蹙,待要尝试着找找读音,身旁一直安静躺着的姜红烛忽然一声长倒气, 紧接着,脸就动了。   脸动带动针动,岂止是动,简直是乱颤, 五官是终便回来了, 但那眉唇鼻型,忽而是姜红烛, 忽而又不是, 像两套脸模在激烈争夺控制权, 陈琮眼也看花了, 看着看着, 就不知道姜红烛究竟该长什么样了。   某个瞬间,这争夺暂歇,姜红烛猛然睁眼。   她眼睛圆瞪,死盯着塌斜的房顶, 声音沙哑:“我约了人在这见面。”   夜深人静,还是在这种死寂丛林,陈琮和肖芥子说话时,都是刻意压着嗓子、用气音的,姜红烛这一开口,即此只是正常音量,听来都格外突兀。   何欢和小宗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声响,都惊坐起来。   肖芥子一颗心砰砰跳:“约了谁?”   母亲来过这儿,难道那不是一次误入,是赴约?   “不能干坏事,干坏事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从来不见面。”   ???   这是失心疯了吗?约人见面,又从来不见面,那约个毛球?   何欢急了,手脚并用着爬过来,说话都嗑巴:“别、别,别让她说话,会把那东西引过来的!”   肖芥子也怕这个,她一心二用,同时留意外头动静:还好,狜群应该确实走远了,多了不敢说,至少这三五十米范围内,暂时没什么异常。   她示意何欢别出声、别打扰姜红烛。   姜红烛嘿嘿笑,眼球像诡谲的玻璃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嘘,别说话,不能说话,我被关起来了,我不能说话。”   小宗也过来了,但三个人围凑着、没她下脚的地方,再说了,她对疯老婆子说疯话也没什么围观的兴致。   她把陈琮撂下的记事本拿起来看。   姜红烛眼珠子晃累了,又回复到眼神涣散的状态,嘴里头喃喃有声:“但我可以不用嘴说话,人可以不用嘴说话……”   这是真疯了,看来寄生那玩意儿攻占大脑了,何欢叹了口气,想起姜红烛前两天还追着要他死,心下一阵唏嘘,忽然想起当年、跟姜红烛初见的时候。   时间过得真快啊,时间是河,命运打浪,不到末了,谁都不知道自己会登上什么样的岸。   姜红烛嘴唇微颤:“幸好这世上,还有人能听懂我说话,只有他能听懂,人长了嘴,不能说话,好寂寞啊,我就一直说话,一直说……”   肖芥子和陈琮面面相觑。   “我们从来不见面,只说话……他是个好人,我一早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能信,我对不住他,我骗他……”   “我对不住苗老二,他帮我坐牢,我骗他,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他,他像条狗,追着我跑。”   她看了肖芥子一眼。   这眼神……好奇怪啊。   肖芥子突然觉得,姜红烛不是在说疯话。   下一秒,姜红烛一把抓住陈琮的胳膊,眼睛却依然死盯着肖芥子,语速蓦地加快:“魇山肚子里揣着没于的种,端了它,废掉,不然……”   声带突然消音,姜红烛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是那种老风箱式的喘音,颅顶死死地抵在地上。   何欢骇极,面色都白于了纸:“你们看,那个针,针……”   没人去拔,她脸上的针却在自动起拔,或者说,正被血液、肌肉、面皮下的力道往上推,猛然间倒飞出一根,要不是何欢避得快,那针柄怕是能倒插进他的眼睛。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姜红烛的脸又在剧烈涌动了,后背都反弓了起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肖芥子,嘴巴像鱼唇,一再张阖。   那个口型,肖芥子看懂了。   杀鬼。   她在说:杀鬼。   姜红烛在让她杀鬼,难道现在就是时机?   来不及犹豫,也没时间细想,要杀鬼,那就顺道、一起吧。   肖芥子一把揪住何欢的衣领,将他推翻在姜红烛身侧,何欢莫名其妙,狼狈地以手撑地。   回头看时,肖芥子手里已经多了一叠花哨的小纸牌,紧接着就是甩腕飞牌,接连三记,何欢和姜红烛两人正前的地上、右斜上的茅草顶,以及左侧的柱梁裂缝间,已经立了三对纸牌。   打眼扫过去,纸牌上是一对一对的门神。   门神……难道她就是传闻中跟人石会作对的年画脸?   何欢面色骤变:“你……你想干什么?”   陈琮知道她要出活了,一言不发,拉着小宗往边上走了两步,示意她背转身、别看。   肖芥子说:“还能干什么,救你狗命呗。”   一对一出活,叫“一神值守”,基本用不着借助挂门线、纸牌一类的器具,有门就行。   一对多叫“拦门杀鬼”,那就得跑地划圈、严阵以待。   现在是一对二,犯不着上大阵仗,但姜红烛又是个特殊的,慎重起见,所以用的是“三面朝神”,面面有守,三面包合。   救他狗命?他有什么需要她救的?   何欢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姜红烛一声嘶吼,眉心处扎着的最后一根针倒飞出来,与已同时,三个方向都有人形的暗影升起,飘飘摇摇,向着中央处压下。   何欢忽然害怕了。   因为他发现,明明还处在同一个空间,却像隔了一个次元,他听不到陈琮那边的任何动静,这三面暗影包于、粽子般的空间内,只有姜红烛可怕的嘶吼声,且带着回声,震得他的颅骨嗡嗡响。   这是他最怕的场景,他常梦见姜红烛死不瞑目,七窍流血来找他报仇,而他躲不开,就像现在这样,两人被关在一起、找不着门出去。   每次醒来,都冷汗淋漓,然后努力安慰自己没做错。   当年他才二十出头,真的是激便义愤,想给受害的人讨个公道,才参与了熄灯计划。听说要用“美男计”,还挺唾弃抗拒,觉得这手段上不了台面,觉得自己吃亏了。   自己还是棵嫩草呢,那个姜红烛,都快四十了!   但后来真照上面,稀里糊涂就栽进去了,年少气盛嘛,定性不足,没把持住他觉得也可以原谅,再说了,全程把持住了,那还怎么引姜红烛上套呢?   如果他真的色令智昏、反过来投靠姜红烛,那才叫荒唐。更何况,姜红烛对苗老二做的事不也一样吗,他有什么好愧疚的?   理直气壮,条条理由都立得住,唯独在梦里会心虚气短、总觉得亏欠。   但这梦,怎么会于了现实呢?   他看不到肖芥子了,她好像和暗影融为一体,渐渐的,那些暗影烧于了赤灼的火红色。   姜红烛挣扎着爬起来,向他爬过来,蓬蓬的白发之下,耳眼口鼻都在流血,流出浓稠、暗黑色的血。   何欢觉得自己要疯了。   然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的小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像只泥鳅,在里头胡乱冲撞,末了从肚脐那里,一点点往外钻挤、钻挤,皮肉开始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服。   何欢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尖叫,躲避爬过来的姜红烛,又伸手拼命去拍打那些暗影,仿佛那是闭合着的门:“救救我,开门,开门哪!”   ***   小宗背上止不住发毛。   她一直背对着,直觉身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诡异之处在便,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身周似乎被抽于了虚空,只有她和陈琮是有喘息的活人。有几次她都想回头,确认一下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陈琮注意到她鬓边滑落的冷汗,轻咳了一声,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在这些字母上圈圈画画,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小宗定了定神:“我看你一晚上都在琢磨这个……字母排列没什么规律,我在想,是不是什么句子的缩写?”   陈琮不置可否:“然后呢,你有什么想法?”   “要么七个字母,要么八个字母,都不长,如果是一句一句的,会不会是诗句?”   陈琮失笑:“诗句?拿编的蜘蛛网写诗,这么浪漫吗?”   编的蜘蛛网?   小宗心头一突:“是不是手工编的那种蜘蛛网?”   陈琮意外:“是啊,林子里很多,一片一片的,你也看到了?”   小宗有点懵:“之前看到一片,姜红烛说是她编的,我当时还以为她说疯话。现在想起来,她确实喜欢编这个,来的路上,她在车里拿毛线编,编了拆拆了编的。”   姜红烛编的?   陈琮脑子里火花一闪,觉得就要抓住些什么了,可惜那念头溜得太快,又滑脱了。   小宗指记事本上自己圈出的字母:“我是想,顺不出诗句,能不能先顺几个词出来。所以就试了一下,你看这个,L/SY/ZJ/TZ,L且放到一边,我觉得剩下的都像地名。”   “SY,沈阳,ZJ,浙江或者镇江,TZ,台州或者泰州。”   “再看这个,ZW/T/HLJ/JX,ZW,中卫,T先放一边,HLJ,黑龙江,JX江西。”   被小宗这么一说,陈琮也觉得,不少组合很像地名。   他看剩下的两个:KJZBHGL,JZ是荆州?但ZB又能组于淄博,GL像桂林。HZPCSCYS,HZ杭州,CS长沙?但SC又像四川。   能这么解吗?但问题是,中国的地名浩如烟海,而字母只有26个,随此两三个组合,能押中地名的可能性都很大,这种属便强行成入,而且,空扇0和一根捕丝又成表什么呢?   正想着,肖芥子叫他:“陈琮,帮何欢包扎一下吧。”   何欢连痛带吓,已经晕死过去了,肚脐正中撕裂开一道口子,好在伤口不大,消毒包扎都不费劲。   姜红烛就复杂了。   说她死了吧,体温没降,说活着吧,又没呼吸,且七窍的污血一直在流出:每次帮她擦干净,没几分钟又有细细的黑色血线渗出,乍一看像七窍附近绷缝了黑线。   肖芥子手里攥着棉签,不时帮她擦拭,也不知擦到第几次,忍不住低声问陈琮:“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意有所指,不是疯话。”   陈琮也有同感。   ——不能说话,我被关起来了,我不能说话。   她证明给他们看了:说疯话时无恙,但试图说出关便魇山肚子里的秘密时,立刻就被消音了,如果肖芥子没有马上“杀鬼”,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试图回忆姜红烛的每一句话,想到了就在记事本上记下:她的疯话,或许像她编的蛛网一样,都需要解读。   ***   就这么捱到天亮。   天亮之后,陈琮分拆食物、装备和水,还把“语文号”的车钥匙给了小宗:“你们走快点,天黑之前应该能走出去。老王的车就停在出口处不远,你开车走,不用管我。还是那句话,事情彻底解决了,我就回去。”   小宗不想走,但也清楚自己这样的,再遭遇状况只会拖后腿,便是沉默着接过钥匙。   何欢对这安排没意见,虽然他有伤在身,行动不方此,但活命重要,这儿太可怕了,他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拽过陈琮:“我这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琮说:“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这儿的事,出去之后少提,自己琢磨。”   何欢不蠢,怔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是看向姜红烛:“那……她怎么办?”   说来也巧,话音刚落,姜红烛就有动静了,她少了鞋的那只脚猛地空蹬了一下,像人睡觉时梦到一脚踩空,然后懵然睁眼。   肖芥子大喜,醒的真是时候,她一肚子的话想问呢。   她赶紧凑上去:“红姑,魇山肚子里揣着没于的种,什么意思?”   姜红烛看了她一两秒,似乎对她没兴趣,目光落到茅屋顶、插着的那对门神牌上。   牌面花花绿绿,很吸引人,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咧嘴“咿呀”了一声,手臂和腿同时无意识抬起,又先后落回去。   然后,又看向高处的破洞:天亮了,光从那儿透进来,洞口处支棱出的几根茅草在光和风里微微颤动,比刚才的门神牌还要吸引她。   几个人面面相觑。   只看她这眼神、动作和表情,就知道很不对劲。   小宗低声问:“她这是……失忆了吗?”   陈琮:“不止吧,更像失智。”   话刚说话,姜红烛的嗓子里含糊迸出一个分辨不清的单音,同时,一只手往身侧不自觉地一拍。   何欢忽然意识到什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侄女生孩子,一家人围着逗那小孩时,就……就是这感觉。”   几人都看他。   何欢舔嘴唇:“真,真的,你们不觉得吗?”   是有这感觉,被何欢点破之后,更像了:除了眼珠浑浊,没有婴儿那种纯净的眼神,以及满脸皱纹,没有天真的表情之外,其它各方面都很像。   肖芥子试探着叫她:“姜红烛?”   她目光收回,看了肖芥子一眼,但能看出,她不是对“姜红烛”这个名字有反应,是对声音。   小宗突然说了句:“她忘记怎么说话了。”   何欢觉得荒唐:“就算又失忆又失智,说话走路吃饭睡觉总还是会的吧?几十年做惯了的事,说忘就忘了?”   小宗很认真:“真的,人是会这样的。”   琮店里,老王的年纪最大,生怕自己哪天得了老人病遭人嫌弃,对诸如已类的病症研究得相当积极。   他跟小宗提过,阿兹海默的那种健忘很可怕,忘记亲人忘记旧事都还是轻的,更严重的,会忘记怎么发声、怎么走路,忘记字、句的含义,当了一辈子人学来的所有东西,通通还回去了。   这特么才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肖芥子很快接受了这设定,昨晚上她就怀疑了:姜红烛的情形这么特殊,她体内那个鬼胎这么顽固,说没就没了?人就这么没事了?   原来在这等着呢。   陈琮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那她是不是不会走路了?”   小宗点头:“看着像,可能翻身都不会,你注意到她抬手抬脚了吗,那就是本能动作。”   一个苍老的巨婴,在老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年纪,得重新熟悉自己的肢体、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肖芥子也懵了,她看向陈琮:“这可怎么办?”   不能扔下不管,但即此是个能一手抱起的婴孩,带着也很麻烦,更何况是个这样的?   小宗看出两人为难,脱口而出:“没事,你们走你们的,别管了。我们想办法。”   “你们得往前走,可能又会遇到那群东西,带着她不现实。我们无所谓,无非就是进度被拖慢。”   她指周围:“到处都是木头、藤条,编个担架,我和胖子两个人,拖也能把她拖出去。出去了,我负责把人送医院,一切都办得妥妥的,等你们出来。”   这可帮了大忙了,陈琮喃喃了句:“小宗,不愧是你。”   小宗看着他笑,眼睛里慢慢蒙上泪雾:“你可得小心啊,我和老王……在家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010【修文】 姜红烛短暂   就此分道, 各自上路。   走了一段,陈琮回头看:小宗和何欢拉纤样拉着一扇门板,而姜红烛躺在门板上, 颠颠簸簸。   他喃喃了句:“运是云在走, 姜红烛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 自己会躺在破门板上、反被何欢给拉出去吧?”   又说:“她这样也挺好的。”   大半生的爱恨、屈辱、苦痛、煎熬,一下子都没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挂心,也不存在会想起来的可能性,她就是一个簇新的人了,看风, 看雨,看草,看花,样样都新奇, 满眼世界崭新。   肖芥子瞥他:“哪好了, 生活不能自理,吃饭要人喂, 洗漱上厕所全是大问题, 好在哪了?”   陈琮说:“你说的这些, 都是旁观者的想法。她自己是没感觉的, 刚生下来的小孩会操心吃饭洗漱上厕所这样的问题吗?”   “她就只管活着就行, 快的话,五六个月能爬,八九个月就能走路了,到时候又是一辈子, 只不过年纪在这,新的一辈子短了点……”   也挺好的,人真是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命运的落点。   陈琮突然很好奇、也很期待:“哎,你说,我这云,最终会飘成什么样?”   不待肖芥子回答,他又自己下结论:“不管怎么样,都比留在琮店等死强。这两天虽然凶险,但很搭我这不凡的出身,可见人终究会走回自己的命运,哪怕前半辈子当普通人养,还是要走回来,我是这样,我爸……”   他没再往下说。   父亲陈孝也是这样,也被当普通人养,有异常拿安眠药去压,然后被一刨锛砸回原生的轨迹。   他比父亲幸运,至少,他能做个明白鬼。   他吁了口气,看向肖芥子:“七杀了,有什么变化没有?”   肖芥子没听明白:“什么七杀?”   “九杀成神,马修远是第五杀,加上昨晚的何欢和姜红烛,是不是正好七杀?老话说‘逢七生变’,你就没点变化?”   民俗里,“七”向来被视为量变到质变的关键节点,《易经》里说“七日来复”,感情变质是“七年之痒”,连死人回魂都选“头七”,而今七杀,就没点要变的感觉?   肖芥子摇头,又反问陈琮:“你呢,跟你魇山的兄弟有心电感应了吗?”   陈琮双手一摊。   ***   越往里走,越接近榕树的主干,屋舍也较之前密集。   昨天天色已晚,加上忙着逃命,两人都没顾得上细看,现在才发现,这儿的鸡笼罩房和竹楼,和别处看到的不太一样。   竹楼的立柱是支撑体,没必要雕饰,但这里的立柱上都有花纹:有爪状纹,核桃包瞳纹,还有畸形肥大的人形纹。   罕见的翻印鬼&人元素相融合。   肖芥子突发奇想:“你说,这个寨子里的住民,会不会就是废肉一族?”   陈琮也这么想,但……   “废肉生成的人,得是什么样子?跟双头一样,长着长着突变?”   肖芥子也想不出来,而且,听姜红烛那描述,废肉的吨位相当惊人,但这个寨子里的房屋也好、器具也罢,都是正常人使用的尺寸。   不远处,银光一晃,又有蛛网。   陈琮加快脚步,想去确认是天然还是人工,途经一处被掀抬起的鸡笼罩房,人都已经走过去了,忽的浑身一激,迅速回头。   那扇薄薄的木门半歪,门上有刻字。   是刻字,不是绘图,很工整的两列,像对联,跟别的屋舍都不一样。   陈琮心跳如鼓,都还没看清那两列字,手心已经汗湿了。   ——眼口鼻舌身意,上下西南北中   在金鸡镇时,他见过这副对联,是个缺字谜,完整版应该是“耳眼口鼻舌身意,上下东西南北中”,缺的那两个字,刚好能组成“陈”字。   陈,陈宅。   肖芥子察觉到他的异样,紧走几步过来:“怎么了?”   陈琮抬手去指,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都抖了:“我爷爷,姜红烛约了人见面,她约的人,是我爷爷。”   早该想到的。   爷爷也到过这附近。   【他是个好人,我一早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能信。】   爷爷是因为“信义”被人石会接纳的,姜红烛也是因此而跟爷爷交好,她当然“一早就知道”,更加知道他值得信任,后头突地歪到苗老二身上,是为了混淆视听。   陈琮喉头发干,慢慢推开那扇和房舍一起被掀抬离地、歪斜的门。   蛛网,蛛网,全是蛛网。   ……   肖芥子有重回阿喀察牧场、那间被蛛丝缠满的2号房的感觉。   不同的是,这一间的蛛网,全是编织的,都是圆网,比外头发现的大,超大,一片一片,多达几十个扇区,没有空扇和单根捕丝,捕丝间隔大部分都相当匀称,偶尔会有斜丝,且单一扇区内,每隔几条,就会有个空档,像漏丝。   陈琮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他直觉,屋里的这些蛛网,跟他在外头发现的那些8扇9扇的,运用的是两套不同的逻辑。   【我约了人在这见面。】   【我们从来不见面。】   【嘘,别说话,不能说话,我被关起来了,我不能说话。】   他突然就明白了:“姜红烛约了我爷爷在这见面,但他们从来不见面,因为姜红烛被关起来了,这关不是被关在监狱里,而是……”   被关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之前他问过范月生:“那你还是不是范老?他死了、不存在了?”   而范月生大笑着回答:“不不不,他还在。人是很奇怪的生物,肉体不死,精神不灭。”   还说解释起来很复杂、算是一种融合,但融合有蜜里调油,也有从始至终、水油难融。   而姜红烛的描述是“我被关起来了”。   这像什么呢?一个身体里有两套中枢?一个占主导,一个被无限挤压?   姜红烛被鬼胎上身,但她仍然有自己的意识,就像她那颗油胆水晶,油被水包,无法相容。只是这意识无法自由对外表达传递,就像昨晚那样:她也许可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做一些琐碎无聊的事,但一旦鬼胎发觉不对,就会立马从身体层面把她掐断。   肖芥子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所以约来了,从不见面,因为见面就会被发现?”   没错,所以这“约”,一定是很巧妙的约法,类似于胡言乱语说疯话,鬼胎发现不了。   【但我可以不用嘴说话,人可以不用嘴说话。】   陈琮心跳得厉害:“她用蛛网说话,她昨晚也暗示了的,她说‘干坏事会留下蛛丝马迹’。蛛丝是在提醒我们,你的直觉是对的,她昨晚上醒过来了。”   肖芥子脑子里嗡响,手心发烫,指尖都在颤麻。   她昨晚上醒过来了,是真正全醒过来了。   姜松鳞的持续门神变,复原了二十多年前的姜红烛,她只有前半生的记忆,想不起来魇山之后,自己的后半生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   但她一如既往,是个有行动力的聪明人,她和柳别雅达成了合作,找小宗当保姆,一路回魇山,还带走了何欢:何欢参加过“熄灯”,是认路的向导,也是她想报复的人。   她一定是觉得魇山这个地方很重要,想找回后半生的自己。   再然后,超大狜的气音重新唤回了她体内被压制的鬼胎,变脸、蛋面脸,是两套中枢的激烈争夺,这一次,鬼胎来势汹汹,肖芥子的门神变没有明显效果,即便用上了鬼针,也只是暂时缓解。   但这一系列的操作,并非全无作用。   姜红烛短暂清醒了,就在昨晚,如闸门大开,她的前半生和后半生轰然并流。   她想起来了,她知道肖芥子是九大家的人,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情形不妙,有些话得马上交代、巧妙交代、尽量多的交代。   她说的不是疯话,每一句都意有所指。   ***   陈琮迅速翻出记事本,姜红烛的话,他都记下来了。   【幸好这世上,还有人能听懂我说话,只有他能听懂,人长了嘴,不能说话,好寂寞啊,我就一直说话,一直说。】   陈天海能“听”懂。   因为这两人年少时交好,又都是刘五蝠的学生,姜红烛驯养蜘蛛,其实是受了陈天海的影响,他曾幻想着驱使蜘蛛做事,以及让蜘蛛当保镖。   而受老老27号的影响,爷爷偏好设谜解谜,两人当年,是否也聊过用蛛网传递信息呢?古人曾结绳记事,蛛网也是一种“结绳”。   【我们从来不见面,只说话】   爷爷住过这间屋子,就是在这间屋子,姜红烛像个织娘,第一天织就,陈天海读取,第二天拆了,再织新的,“一直说话,一直说”,但错开时间,从不见面。   爷爷假扮翻印鬼,爷爷死在刘五蝠圈养翻印鬼的巢穴里,还带着满巢的翻印鬼一起死,源头在这,都在这!   爷爷不擅长设谋,但他是个信义的执行者,他背后有人,这个人就是姜红烛。   其实爷爷一早就告诉他了,在金鸡镇,鱼肚子里的谜,“人石会姜红烛”,还有锅台上的那个“夆”字,蜂后。   这就是她那段疯话里隐藏的秘密,蛛丝马迹,要去看蛛丝马迹,这蛛网不是她打发时间的无聊喜好,是她这二十年蜂后、二十年暗钉,布下的谋划、交出的战果。   两人愣愣对视,嘴唇微微翕动,都没说话,身上一阵一阵热烫。   姜红烛消失了,小宗和何欢合力拉纤样拉出去的那个,只是簇新的肉骨,新成的巨婴。   直到姜红烛消失,她们才看懂这个人。   ……   良久,陈琮环视屋内:“这屋里,没有能睡觉的地方啊,连张床都没有,我爷爷会住哪呢?”   门上写明是“陈宅”,难道这儿只是隔空“接头”的地方,爷爷不住这?   他在屋里踱着步子,时不时用力跺踏几下。   肖芥子猜到他用意,捡了根木棍过来,先在进门处这种容易被忽略的位置戳弄了两下,又矮身穿过蛛网,去到坍塌堆叠最混乱的位置,拨铲了几次之后,眼前一亮:“这,这里!”   话未说完,忽然愣了。   根据她的经验,如果人藏身地下,那么出口处一般有盖板,盖板从里头顶,从外头拎。这块盖板上,原本的拎手处断裂了,所以另择边缘处打洞,穿了个皮套代替。   这个皮套像钢丝编织的腕带,总体漆黑,上头又有红色的编织团,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肖芥子拈起那个腕带看。   没猜错,火焰纹,无数被焚烧的小鬼,这是十八层地狱中的第十六层,火山地狱,主火刑。   母亲肖灿竹的钢鞭叫“十八赤火炼狱”,用的腕带就是这个,八年前出活,人重伤,钢鞭也遗失了。从此肖灿竹再没使过鞭,问就是:“人瘫了,赤狱没了,使鞭的心气也丢了,以后不用了。”   居然在这见到,居然在这重逢。   她颤抖着手攥紧皮套,转头看火急火燎奔过来的陈琮,陈琮察觉她神色有异,心下咯噔一声:“怎么了?”   肖芥子说:“没什么……我妈妈当年,可能是你爷爷救的。”   肖灿竹最后是在一个近山的村子边被人发现的,而以她的伤势,根本不可能走到那个地方。   有人帮了她。   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陈琮的爷爷。   肖芥子用力拽起盖板。   ***   出乎意料的,下头居然很整洁。   是个长条形,小单人间,挑高只有1.5米左右,人下去了只能躺或坐着。四壁和地面抹平,显然是用土法做过防水防潮处理,是以虽然处在地下、又是潮热多雨的气候,居然没有霉变。   陈设也简单,一张宽仅0.6米,长不到2米的靠墙木床,床褥是稻草铺就,枕头是块贴合脖颈形状的木头。床上整齐折叠着一团东西,拉开了看,是藤条、草枝编成的一件人形衣,类似消防衣、防护服那种,能当被子盖,人也能穿进去:穿这个在外头活动,跟老藤巨树一个颜色,不管往哪里蹲趴,应该都会很隐蔽。   床边是一张土制的小长桌,四脚有粗有细,桌面近乎长椭圆,好在尚算平整,上头放了一盏老式洋油灯。   往下看,桌子底下,还有只没了把手的藤条箱。   洋油灯,藤条箱,太有时代印记了,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   拎藤条箱的汉人,老老27号!   传闻中,老老27号去过滇西未开化区、猎人头的部落,且住过很长一段日子。只有长住,才能集寨子里的人力,共同打造出这么一个居所,陈天海只是后来者、继任的住客。   以防万一,肖芥子先把外头的门关上,又把盖板盖严,揿了个手电放在桌上照明,陈琮则拽出那个藤条箱。   有点分量,里头有东西。   他把箱子放到床上,启开扣销,掀起箱盖。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本书,薄薄的册子,《蜡烛的历史和制作》。   肖芥子看这书眼熟,很快想起来了:“姜红烛也有一本,在那个私人牧场,我翻过她藏身的出租车后备箱,她行李里也有一本。”   两个人都有一本?   陈琮心念一动,迅速翻动书页:这书绝对是常翻常看的那种,册页不过百,排版密密麻麻,有不同颜色的标注笔,在字上层层圈涂。   他有点激动:“就是这个,密码本!”   肖芥子听不明白:“什么密码本?”   这么空口讲讲不清楚,陈琮把手机上刚拍的那张照片调出来,翻册子比对了会,更加笃定了:“你看,每个扇区其实对应了一个字,可以按页数、行、列,两两一组,转码成6个数字。”   因为这本册子册页不过百,所以没有三位数的烦恼,比如120903,就对应着第12页、第9行、第3个字,而投射到蛛网上的某扇区,就是1、空档、2、空档、斜丝、空档、9、空档、斜丝、空档、3。   空档漏丝,其实是数字间隔,代表从这儿开始记下一个数,斜丝是用来代表0的。   肖芥子随便选了照片上7个扇区,翻册子对应出的7个字是:去就是我会想办。   前后再补一个扇区,果然,得出的句子更完整:你去就是,我会想办法。   显然,这是密码本无疑了,肖芥子大为兴奋:“那昨天的那些蛛网……”   陈琮摇头:“那些应该不是这套逻辑,但没关系,迟早能推出来。”   不是吗?肖芥子不死心,又在那拨翻册页,忽的瞥到什么,“咦”了一声,又翻回那页,示意陈琮看。   这册子因为用了很久,涂圈用的笔先后换过好几种,她看到的是用红笔画圈的,好巧不巧,集中在同一句话上。   那一句是“我们一般是取出蜂蜡之后”,讲蜂蜡制作蜡烛的方法,一句话,画个四个红圈,分别是:我、是、蜂、后。   果然,猜测至此确凿,姜红烛当过蜂后。   这意味着,她站到过九大家都没站上的高处、知道一切秘密,她高屋建瓴,递出的绝不是琐碎情报。   如同蜘蛛织网,情势了然于心,她可以布下直击人石会死穴的重拳,走的每一步,砍切掉的都是能让人石会伤筋动骨的重要肢体。   昨晚,她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是“魇山肚子里揣着没成的种,端了它,废掉”。   而之前,陈天海凭着一己之身,端掉了刘五蝠的狗场。   肖芥子全身的汗毛又激起来了,她抓住陈琮的胳膊:“记事本,你那个本子,你记的那些英文字母,一条一条,会不会是……名单?”   因为人石会是铁板一块,因为姜红烛是它们的一员,她会知道全员的鬼胎名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011【修文】 新年快乐!   陈琮把记事本翻到蛛网的部分。   第一条:8扇区, 空扇0,右数:LSYZJTZ。   肖芥子用笔将字母隔开:LSY/ZJ/TZ。   “LSY有没有可能是名字?小宗说ZJ是浙江,那TZ台州是浙江的, 如果是名单的话, 是‘浙江台州LSY’?”   这个确实更通顺, 陈琮看第二条,也是空扇0,他思忖着划下分隔线。   ZWT/HLJ/JX。   HLJ是黑龙江,那JX就不是江西了,应该找黑龙江下头的市县。   “黑龙江下头有JX开头的市吗?”   肖芥子地理知识略贫瘠,但很努力试着拼:“J鸡鸡鸡,X嘻嘻嘻……”   陈琮灵光一闪:“没错, 鸡西,黑龙江鸡西的ZWT。”   然而这套逻辑,在接下来那两条里行不通:KJZBHGL,如果KJZ是名字, 那BH北海是市而非县, 如果KJ是名字,ZB淄博也是个市, 名单得有一致性, 先省后市是大逻辑, 先市后县的话, 除非是人工智能, 人是反应不过来的。   更关键的是,空扇0和一根捕丝,分别代表什么呢?   肖芥子看了又看,脑子里火花一闪:“是名单的话, 是不是得列明男女啊?”   我靠,还真是,很可能是分性别,空扇0代表女,1代表男。   而如果是分男女的话……   肖芥子:“都说男左女右,你列字母一直是往右数、顺时针,男的是不是应该往左数,你试试呢?”   往左数,KJZBHGL就应该变更为LGHBZJK。   陈琮先把省给划了出来。   LG/HB/ZJK。   “HB河北、湖北都行,但ZJK是……张家口吧,河北张家口的LG。”   顺了,又走通了。   以此类推,HZPCSCYS应该变更为SYC/SC/PZH,四川攀枝花的SYC。   一切明了。   姜红烛身缠鬼胎,但要么是血脉起了作用,要么是遭逢家变一心复仇,心思完全不在什么养石,直到身在山腹、听到那句“你想人石会死吗”。   一念之差,一步踏错。   也许她很快就后悔了,然而回不了头了,二十年蜂后,也是二十年身在囚笼。   她摸清了这囚笼的规则,在可被允许的范围内,做了两件事。   一是,总是翻看一本册子,《蜡烛的历史与制作》。这很正常,她原本就叫“姜红烛”,爱点红蜡烛。   二是,长时间在这一带出入,没事时会学蜘蛛编织蛛网。这也不奇怪,这一带多蜘蛛、供奉蜘蛛,一个孑然一身、命运多舛的老太婆,有点古怪的癖好才合理。   然而蜘蛛织网,从来不是打发时间的爱好,是为生存、编织陷阱,是为捕捉、狙杀。   姜红烛也同样,她织蛛网,用的是挂门线,挂门线可以拦门杀鬼,织成蛛网,何尝不是一种群剿?   ——这间屋里的蛛丝,是面向陈天海,剑指翻印鬼。   ——外头林子里散布的,一片又一片,是名单。   ——最后给出的,是第三处信息“魇山肚子里”。   三条,三根扎进鬼胎死穴的针,这三针能立住、能成功,人石会应该就能摁死了。   肖芥子想起姜红烛片刻前躺在门板上、连话都不会说的模样,真有隔世之感。   陈琮说的没错,狩猎人石会,在她们看不到的背面,也有人投掷矛杆、抛出套索。只是,彼此都断联,她们以为姜红烛早就死了,而姜红烛则完全不知道桃花坞和雀城的人在哪。   直到阿喀察牧场,姜松鳞挣脱了绳缚,愤怒回头。   她是姜家人,也许就是那时候认出来了,也许她先动用门神变,也是她的策略:引发对轰、试图遏制体内的鬼胎。   陈琮轻声问了句:“这个名单,有用吗?”   虽然这名单极大缩减了范围,比之家住哪条街几排几号那种,还是模糊太多了。而且,成熟的鬼胎,对付不了啊。   肖芥子深吸了一口气:“她只管给名单,怎么对付,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了。总不能指望人家把事全给办了,对不对?”   她看向藤条箱里剩下的物件。   有几根用秃了的毛笔,还有支老派克,拿布条捆成一捆,这应该是老老27号的物件。   有两片磨平的眼镜片,中间夹了两片竹叶,竹叶早就黄了,有些渗霉斑。   这就是陈天海从肖灿竹的头发上捋下来、揣进兜里的竹叶吧,想不到还在,且以这种方式保存了下来。   还有少了腕套的十八节赤火炼狱,折得整整齐齐,像一小捆柴。   至于最底下、垫着箱底的……   肖芥子抽出来,那是几张民国时流行的美女广告画,上头还有什么“广生行”、“华城烟公司”、“五洲大药房敬赠”等繁体字样,老一辈的人都这样,箱底垫张纸,抽屉里也垫一张,好像这样,放东西会更干净。   肖芥子正想放回去,陈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后头有字,写了东西。”   肖芥子将广告画翻过来。   入目是一张小楷画作,画的这玩意儿也算熟人了。   桃核眼瞳,寸长钩爪,翻印鬼。   但不止是画,画上有标注,比如标明钩爪长、宽、厚的大致尺寸,桃核纹样是内旋还是外包,入喉处有什么样的生理特征等等,下头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段,标题是《滇西地鬼寨三载风物小记》。   三载,老老27号在这住了三年。   肖芥子凑近手电光源,逐句往下看,不忘跟陈琮同步。   “开篇说,这寨子奇特,风物为平生仅见,虽与石生子的课题关联不大,还是先记下来,至于是否付梓流传,日后再议。”   “这叫地鬼寨,看来在这儿,翻印鬼叫地鬼,它花名还真多……地鬼是护佑寨子的寨神,说这寨子能远离纷扰,多亏了地鬼。”   陈琮失笑:“寨子里真有这玩意儿,谁敢来?可不是远离纷扰么。”   “传说寨子的祖先,是地鬼抱来的,长大之后,地鬼从别的寨子掳了个女人给他,就此安家、生子、起寨。”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祖先,想必就是那一坨废肉了。   “奇怪的是,三十岁之后,这个祖先开始发胖,胖到离谱,肉横着长,一餐饭能吃别人五六倍的量,生熟不忌,渐渐的,子孙无力供养,叫苦不迭。”   陈琮静静听着:“30岁,这种地方,能活到30岁,已经算是长寿了吧?”   肖芥子点头,环境凶险,医疗跟不上,对外又没交流,古时候,能活到二三十岁,已经是高寿了。   “到了50岁,还是没死,且更胖更能吃了,他一个人的身形,比七八个人挤在一起还要臃肿,寨民很害怕,也养不起他了,只想摆脱。于是地鬼给寨民托梦,说是可以把他送进魇山肚子里。”   陈琮喃喃:“就是遗弃呗,我记得日本也有类似的民间传说。”   好像是老人活到70岁,就要由儿子背上山,任其饿死,省下口粮养活小孩和青壮。   看来从古至今都一样,活得久、不能干活、还能吃,再加上穷,妥妥死局。   这一段结束,第二段说的是寨民,老老27号用语很刻薄。   “他说这里的人大脑发育迟缓,也就是能说话的猴,他还说,根据西方的研究,脑重/体重,正常人约为2%,这儿的人可能也就0.2%。”   文化人真是太损了,陈琮消化了一下,哭笑不得:“这意思,我那个兄弟是废肉,他的子孙也基本都废了,低智低能对吧?”   难怪能和翻印鬼共存,说句难听点的,低智低能,自古以来也是遭人排挤、贬之为“瑕”的。   然后是第三段,聊地鬼。   “老老27号没见过地鬼,这张图,是根据描述和立柱上的那些纹样画出来的。核桃眼瞳是神目,没人敢在这样威严的目光注视下撒谎……”   肖芥子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天呐,还能这么吹。   “钩爪是刑器,惩治一切恶人,它们喉口处长年溃烂,基本不能讲话,是替寨民承担了罪责的惩罚……”   陈琮听不下去了:“0.2%的大脑容量,能拍出这么高端的马屁?”   肖芥子忍住笑。   “寨子每年都有祭祀,叫地鬼节,年轻力壮的寨民会装扮成翻印鬼,而扮得最像的那个,会被选为贡品,跳进魇山肚子,去献祭祖先。”   陈琮没词了,只能说,0.2%的大脑容量不夸张。   接下来,说的是地鬼的消失。   “很久之前,电闪雷鸣,地动山摇,寨子的魔巴说,是地鬼的天敌来袭。从那之后,地鬼消失了,有可怕的怪物,红毛蛇颈,会在寨子周围游荡,寨子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可怕的怪物,还红毛蛇颈,陈琮心念一动:“超大狜和那个……长脖子?”   八成是,肖芥子啧了一声:“天敌来袭,那是人石会猎捕翻印鬼吧,逮回去圈养了,还收了魇山做场子。”   至于这个寨子,都是些不开化的蠢人,人石会估计压根都没理会。   “寨民们举行了古老的仪式,决定召唤地鬼。地鬼寨相信,如果你做一个假的,足够逼真,它在地鬼出现过的山林里日夜奔走,就像鱼饵穿行在河流之中,残存的地鬼就会出现。”   听着有点瘆,陈琮凑过来:“做个假的?”   肖芥子点头:“这底下还有详细的流程呢,叫钓地鬼。”   要采集气味浓烈的草药,每种草药都有图示,也是巧,陈琮昨儿摘的、用于盖味的那种花也在其中,叫白头鬼针草。   还有散发出腐臭气息的寄生花等等,熬制汁液,长期用来擦洗腋下、腹股沟、脚,还要用来洗头、刷牙,这些部位是人体最容易“出味道”的部分,久而久之,原有的人味会淡化,浑身散发出和地鬼相同的气息。   以及如何制作“核桃眼”,用一种有毒性的植物茎藤,削成细条,以蜂胶粘在眼睛周围,要粘满一个月,日夜都不移除。其它增厚甲层、磨制钩爪、吞服毒虫烂喉等等,面面俱到。   据说这么一整套做下来,足可以假乱真。   陈琮喉头发干:爷爷假扮翻印鬼,应该没少借鉴这流程。这还不止,他还曾师承刘五蝠,学过人石会那头的甄别法子,难怪能蒙混过关。   可惜地鬼寨一连遣出去三个,都没能招引回真的地鬼,据此推测,这一带的翻印鬼应该确实被扫荡干净了。   到这,一页广告画的背面已经写完了,肖芥子急急抽到第二张。   还是老老27号的记述,记的都是些杂事,末了提到自己身染可怕疫病,寨子里接二连三死人,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连号称有神通的魔巴都染疾身亡,他仓促离开,赴外医病,随身只带最重要的手稿,其他的,都留在栖身之所,还吩咐寨民好好保管,计划自己病好之后,带着药品、甚至是医护人员重返此地。   末了署名,陈天海。   陈……陈天海?   肖芥子惊讶:“老老27号叫陈天海?那你爷爷……”   陈琮点头:“我爷爷本名不叫陈天海,他叫陈正洋。我本来以来,陈天海是他随便起的名字。”   没想到,居然拿的是老老27号的名字,这确实是爷爷的做派:他很懒得动脑子,做的远比想得多。   他从肖芥子手中抽出第三张。   这一次,是用水笔写的,能看出是爷爷的手笔,起始就是一幅简笔全家福,这画工比起老老27号可要差远了,但胜在拙朴有意趣。   画了好多人,一一认过去,大概有郑灵秀,陈孝的养母,陈孝,柳别雅,最后是个笑呵呵的老头,抱着个憨头憨脑的小孩,小孩脑袋上,还趴着条圆滚滚的小虫子。   边上写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大家新年快乐,小虫子新年快乐。2017/01/27,除夕守岁。   肖芥子看向陈琮。   陈琮抿着嘴,没说话。   这个除夕夜,是爷爷失踪后自己过的第一个除夕,他还记得,那一晚自己过得冷冷清清,年夜饭是袋速冻水饺,煮完了才看到包装袋上的保质期。   已经过期了。   他就捧着那碗过期水饺,倚在窗前,边吃边看别人家放烟花,也看那条通往楼下的石子路:电视里不都这么演么,节庆夜是归家的时候。   一直等到天亮,空气里都是鞭炮的硫磺味,那时候他就有预感: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原来那一晚,爷爷在这儿,还画了这幅画。   肖芥子偷偷瞄他,她最怕这种气氛,他可别哭啊。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叫‘小虫子’啊?”   陈琮回过神来。   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是啊,起的这叫什么名儿。上学时,那些同学可损了,管我叫‘成虫’,人家是望子成龙,只有我,奔着虫子去。”   那幅画下头,写了很多字。   除夕夜,人在异乡,孤身一人,能看得出,爷爷的心绪很乱、很复杂,那些字横七竖八,笔迹潦草,大小不一,有些甚至是一句叠着一句。   他提到郑灵秀,说“儿子带走我半条命,阿秀又带走半条”,“要不是最后一口气系在小虫子身上,早就不想活了”。   他写到火狗山的事,“如果当年没送手稿,黑山就不会杀进火狗山,阿孝就不会家破人亡”,“是我推倒了第一张牌,才会有这一连串的后果”,“也许是时候去偿还了”。   还写到一个“发高烧、说疯话的女人”,“说了那么多可怕的话,听来又不是疯话”。   对姜红烛写的最多。   ——阿烛太疯了,但我又很佩服她,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但那时我就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会做出很大很大的事。   ——阿烛说后悔杀错了人,又说杀都杀了,无所谓了。三条人命啊,还有老范,我心里都过不去,她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想想她的遭遇,我也不好说什么。   ……   后悔杀错了人?   陈琮奇怪:“不是说苗老二最后查到一个小个子,还说什么‘来拔旗’吗?难道是栽赃?”   肖芥子也这么觉得:“她当上了蜂后,人石会竖过什么旗,还不是一查就知道?如果根本没有这趟旗,那就说明,人石会真没做过这事。”   但能说出“拔旗”这两个字,这人和人石会绝非全无关联。   陈琮定了定神,没再纠结这个,继续分辨纸上那乱麻般缠裹的字句。   ——我不怕,什么都不怕,这条命,留着也是虚耗,不如做点事。   ——要在山林里日夜奔走。   ——阿烛真有办法救小虫子吗,她真能做到吗?她会骗我吗?我太了解她了。   陈琮脑子里轻嗡了一声。   姜红烛那句“这世上只有他能信,我对不住他,我骗他”,原来落点在这。   难道这是一场交易?爷爷的死,是为了交换姜红烛救他?姜红烛说能救他?但她明明救不了。   陈琮攥住广告画的手越攥越紧,攥得那一处纸页皱褶、变形、迸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012【修文】 我就要见到   肖芥子从陈琮手里把画抽出来, 免得被他攥坏了。   “你爷爷怀疑姜红烛,也不是全无缘由。还记得吗,当初在火狗山, 她就一声不吭, 趁你爷爷入睡, 卷了水和干粮自己上路。”   可能在姜红烛的信条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陈琮不甘心:“那他还……”   “总得试试啊,从你爸爸有异状开始,他就在想办法,跑了那么多趟火狗山,姜红烛落到人石会手里之后,他还设法去见她, 想多问点信息。”   “努力了大半辈子,毫无线索,姜红烛的承诺,是唯一的希望。就算有疑心, 他也会说服自己是多心、也会去尝试的。而且, 也别小看了你爷爷,他知道事情全貌, 也许不全是为了你, 他也想救人。还有就是……”   肖芥子有些怅然:“上头那张蛛网, 我们解码出的话是‘你去就是, 我会想办法’。姜红烛或许最初是在给你爷爷画饼, 但后来,未必没努力过。别的不说,最初颜如玉去接触你,是福禄寿同意的, 而这事,蜂后也一定知道。”   陈琮没吭声,他想起“阿卡起亚”这个名词,最早确实是姜红烛透露给他的。   然后呢。   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离开寨子的,他一定去过不少翻印鬼出没过的地方,最后在金鸡镇有了收获。   这期间,爷爷的面貌早就变了吧?   接着就是那通让他“快逃”的电话,这电话不像是计划好的,更像仓促间、临时打的。   肖芥子也想到这个了:“那天,事到临头、再无退路。他或许是知道姜红烛骗了他,知道自己使不上力了,急于给你留下一些线索。”   ——小虫子,快逃。   难怪当时觉得爷爷的音调有点怪,就要上场了,他一定是新吞过药,让烂喉来得更猛烈、更直观。   陈琮喃喃:“那为什么不给我留封信呢?”   肖芥子沉吟:“事情太复杂了,根本写不清楚,他那手带爪子,也不方便写吧?还是留谜比较安全,谁知道第一个到达破院的会是谁呢?”   也对,爷爷了解他,知道他会去,而人石会也会去。   不过爷爷可能没想到,他到的当晚,就险些折在翻印鬼手上。   纸页上,最后写下的话是:烟火已燃尽,金乌栖木头。   肖芥子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是说除夕夜的烟火放完了,太阳要升到树梢上了吗?   陈琮看向那句话。   也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应景,爷爷写完这些的时候,可能临近天亮,的确是烟火燃尽、太阳要升起来了。   说不是,是因为他一看就看出,这是个拆字组字谜。   烟火已燃尽,烟/火已燃尽,烟中的火已经燃尽了,用减法,烟-火=因。   金乌栖木头,金乌=日,木/头,日字栖在木字的头部,日+木=果。   写这句,既是在描述这个除夕夜过去了,也是在感慨一切皆有因果吧:他的决定,是今日种因,接下来,就是循果而去了。   陈琮抽出最后一张广告画。   ***   第四张,又是毛笔画,老老27号的手笔,但又有陈琮爷爷后添的标注手记。   画的是魇山。   也亏得老老27号在这住了三年,不是长期观察和揣摩,画不下魇山的全貌。   魇山其实并不高,唯其不高,才隐蔽和方便隐蔽。   这山不是孤山,是几座拼围在一起,总体像个巨岩拗成的人。肖芥子看着,有点像藏地的镇魔图,但山形更复杂:肘接地、腿盘腰,且头是180度拧转、冲向背后,总之巨拧巴,看得人很不舒服。   陈琮眼里,则更像马蒂斯晚年剪裁风格的作品《蓝色裸者》,古怪人体,大块又厚重。   标注里注明了山顶,顶不是最高处,而是最重要的地方、次高的山头,像人体微凸的小腹,亦即“魇山肚子”。   图上还以虚线标注了地鬼寨过去的小路,属于寨民才知道的路线,到山脚下时,和颜如玉给的金蝶道重合。基本上,是从“人”脊背爬上去,翻过头顶,再下到低处的小腹。   途中,有两处还蛮奇特。   一处叫“树冢坟场”,在大榕树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人”脊背。据说寨里的人一生下来,就会在那种一棵树,如果树长得够大,人死之后会在树上掏挖个洞,把尸体或者骨灰放进去,然后照旧封上树皮,与树同生同长。而如果是夭折,树还小,就会埋在树下、以尸身为滋养,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生同长”。   另一处叫“大风口”,在坟场之后,接近拗转的“人”头,说是因为地势、气流的关系,两个“鼻孔”处,会像牛鼻孔喷气那样,时常有大风吹下,且就在那一处,还挺强劲。陈天海慕名去打过卡,说风来的时候,往风口一站,的确是东倒西歪、站不稳。   这条秘道,能比金蝶道省不少时间。   她看向陈琮:“要不咱们走这条……”   之前她只顾看路线,注意力都在魇山图上,此时才发现陈琮不太对。   他的眼睛死盯着那幅图,但眼神是空的,整个人一动不动,和“魇山”相峙,似乎也僵成了一块人形的石头。   不会是又出状况了吧?肖芥子有点慌:“陈琮?”   ……   陈琮起初,和肖芥子一样,都是看魇山图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图示和文字标注更重要,但他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滑到山体轮廓上。   这画的用墨,一定掺进了不少树汁,所以颜色偏真实的青墨山色,过去这么久了,依然能隐约嗅到那种陈年潮湿的、山的味道。   看着看着,大块的墨色就渐渐凸起、长起来了,山线延贴到天边,低处披覆着密树,而树都长不上去的地方,裸露着青亮而嶙峋的硬岩。   山风飒飒而过,满山树动枝摇,人形的岩体似有呼吸,整个身体都在缓缓起挪。   陈琮听见有人跟他说话:“你来了?太好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毛骨悚然:“谁?谁在说话?”   “我就要见到你了,太开心了,这么多年,太寂寞了。”   陈琮在魇山间疯跑,他迎着大风口下喷的气流,艰难凑近“人”嘴边。   不是,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你是来看我的吗,还是来救我的?”   陈琮翻过“人”头,一溜滑过后脑勺,没留神脚下一绊,身体控不住,跌扑着一直往下滚,终于止住时,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躺在地上愣愣看天,忽的发觉,身底下像胎动那样微微起伏,甚至还有有节律的心跳声。   他脑子一激,翻身坐起,然后战栗着、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了过去。   声音真的是从那里传来的,洪钟一般,像团团滚滚浓到化不开的雾,瞬间就把他包裹住了,还带了哭腔:“你来了,可我走不了路,救我,救救我吧……”   “陈琮?”   陈琮猛然清醒。   没有魇山,还是在地下斗室,自己只是在看魇山图而已。   肖芥子紧张:“是不是那个……”   陈琮摇头:“不是,刚只是有点走神,听见魇山肚子里有人说话,应该是姜红烛提过的那团废肉,它还一直让我救它……”   脸上有点痒,他下意识伸手去擦。   居然是眼泪。   自己流泪了?陈琮觉得匪夷所思:就是走了会神、听那人说了几句话,他居然流泪了?   难道是因为,那团废肉,也是神荼家的人?   我们一共有九个兄弟,那也算是他的“兄弟”吧,现在回想,那说话的语调好悲凉啊。   肖芥子沉吟:“这应该不算走神,估计是距离更近,你们之间开始出现感应了。”   陈琮也说不清楚,反正,继续走,到了那儿,一切就都明了了。   ***   两人又将背包做了一轮精简,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先留在斗室。   前一阵子去桃花坞,肖芥子从姜松鳞车上拿过一些,现在看来,不太实用。比如麻醉针,那么多狜,区区一排针,能顶什么用?   珠子,怕碰坏,也留下了。陈琮看时,是用线串起来了,串得极朴素,就是打了两个疙瘩。   他觉得好笑:“你那视频看了十八遍,就学会打疙瘩?”   肖芥子不吃压力:“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谁还真有心思在那编绳?哎,回头你再帮我找一颗,凑三颗吧。”   陈琮看了她好一会儿:“给你一颗,又赠一颗,现在还要?你从我这进货呢?”   肖芥子将赤狱的腕带扣上鞭身,收起了插到背包侧袋里:“不是啊,我想串一串108颗的拴马索,3颗,正好拿来当隔珠。”   3颗,不也正好对应这段时间的经历吗?阿喀察-玛瑙珠,火狗山-地蚌珠,魇山不值得来一颗吗?   她边说边掀开火种罐,又给老火喂了棵木条。   陈琮说:“能出去再说吧。往前走,又要跟群狜撞上,后路么……范月生知道咱们进来了,一定会派人来堵。接下来够呛啊……”   他空劈了几下甩棍,心头有些沮丧,这武器细得跟柳条似的,真撞上狜群……   “真对上狜群,咱们靠老火吗?”   这些日子,肖芥子只喂不用,他就猜到老火是留待重要关头用的。   现在看来,狜群是比长脖子、超大狜还可怕的存在。   狜群不是鬼胎,是一群凶悍、嗜血、有战力的尖牙畜牲,而且这玩意儿根本不怕死,被拿来撞树、玩闹时掀开了头盖皮都不当回事。   肖芥子不置可否:“看情况,对付狜群,也不是非老火不可。”   ……   出门时,陈琮小心地把门关好,里头的蛛网,记录的都是爷爷和姜红烛的对话,晚点可以慢慢看。   两人按秘道的线路,继续往里走,陈琮虽然嫌弃,依然边走边试甩棍的招式。   虚劈了几下之后,再次叹气:“不行,这玩意儿不行,太细巧了。”   肖芥子朝身侧努嘴:“喏,捡根大棍,舞起来了,三五只狜近不了身。”   舞棍?似乎有点钝。   “不是说得用索系兵器吗,有没有打击力更强点、能应付这种群斗大场面的?”   “有啊,流星锤,看你本事了,你可以使双流星,就是有点重,我是力气不太够,这玩意儿练成了,可以瞬间拖倒飞驰的烈马……”   她比划给陈琮看。   单流星是一头系锤,双流星是两头系、人执中段,绳也长,据说最长可以一丈八尺。   “要是抡开了甩,说不定真的可以破狜群,你想,刚一近身脑袋就开瓢了。还有拽马,流星锤猛拽住马腿,马跑得再快,也得疯栽下去。”   陈琮听得心向往之。   流星锤可以,甩棍配流星锤,他也算是主修辅修齐全。   不就是抡么,他小时候,抡书包打人打狗都顺手,谁让那些人骂他“成虫”来着,约架时还带了条狗,那真是他的辉煌一战,抡得人仰狗翻的。   说话间,看到了榕树的主干。   这么粗的榕树,也算是开眼了,基部的直径至少有十五六米,胸径也在9~10米左右,高怕是接近三十米,顶上虬枝遮天蔽日,青天之下摊开一片碧海,下头是老根盘缠,如同千万条灰褐色的蛇蟒攒聚、将老榕拱上半天。   而且上头的枝叶间处处点缀蛛网,迎着日光,像海面上泛着的片片鳞光。   看来,这棵树上,是姜红烛手笔最重的地方。   肖芥子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些狜没事在树上来去,会不会损坏了不少?”   陈琮仰着头,绕着树干边走边看:“放心吧,以姜红烛的谨慎,同一个名字,她不会只留一次,也不会只留在一个地方……”   话未说完,陡然色变,急退两步,一把拽住肖芥子,尽量贴向树身,又抬手示意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不全,似乎是有长条的人影微微晃动,有时会荡上树身,地面上也有明暗变化。   肖芥子阖上眼睛,屏息感觉了一下,直觉那头没有威胁,但还是拎了南雀在手,心中默念“一、二、三”之后,大步往旁侧跨出。   看到了,斜前方四五米远、主干横出的一根粗壮树杈上,吊着一只小狜。   自行上吊不太可能,“他杀”无疑,是绳索吊着的,勒劲很大,怕不是脖骨有折断,脑袋软软耷拉着,连舌头都伸出来一截。   看到绳索,陈琮就想起来了:“那个盗猎的!”   昨天乱斗时,他记得有个拿绳的小个子,就是一脸血,仓促间也没看清楚面目,后来问了何欢才知道,是个盗猎的。   肖芥子不太信:“盗猎的?”   一个普通盗猎的,这么能打,能杀狜?   她转到吊绳下,忽然发现,这吊狜的位置对面,就是肖灿竹提到过的树龛。   按1、3、5的数字,从上到下排列,里头确实供着石雕或者木雕的小人,各有区别,她一眼就看到第三排中间的那个,是双头的。   陈琮也看到了,走近去端详。   这9个龛,每个里头都有供品,应该是对应“九个兄弟”:除了双头,还有钩爪贯胸的,脖子上挂狼牙的,最顶上的那个身材极臃肿,八成就是魇山肚子里那个。   姜红烛说,“魇山肚子里揣着没成的种”,这是人石会想拿那团废肉做文章吗?   他眼帘垂下,触目所及处,心头一动,赶紧挪开一步,又蹲下身子,伸手去抹。   烟头。   更确切地说,是烟头的残骸、碾得细碎的烟末。   陈琮脑子里瞬间跳出一个人来,他几乎可以脑补出画面:夜色浓重间,这人是如何坐在这儿,对着高高吊起的狜尸,玩味似地抽完一支烟,又是怎样把剩下的烟头碾成碎末的。   没错了,绝对是他,越想越像。   他掸掸手站起来:“老料,那个盗猎的是老料!”   颜如玉果然没那么好心,给了路线,又派了这个煞星过来,这个老料,手段可不温和啊。   原来是老料,肖芥子有印象,这人的确是个能单杀狜的角色,但……   她讥诮地看向前路:“抽烟,这是觉得自己挺拽挺酷的吧,纯找死。”   “怎么说?”   “你忘了昨晚上,咱们是怎么想办法盖味的吗?这种树林里,稍微有点烟味都突兀,弄死了个落单的狜也就算了,还要事后一根烟,这不是纯找死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013【修文】 造孽了,我   还真让肖芥子给言中了。   又往前赶了一段路, 快到榕树林边缘时,出现了明显的打斗痕迹,地上不少断枝, 甚至有很粗的那种, 树身上有刀痕, 还有喷溅的血迹残存。   陈琮头皮发麻,觉得老料的处境可能不太妙。   出了榕树林,已是午后,两人稍事休息,用了点干粮。再往前走时,地势渐高,岩体渐多, 远远望去,越往上坡度越陡,应该是正式开爬“人”脊背了。   可能是因为上山了,时常有风, 虽然不是大风口那种, 但每次风过,周遭一波接一波的枝动叶摇, 摇得人心里头兵荒马乱的。   快到半山腰, 又一阵风过, 肖芥子面色微变, 低声说了句:“有血腥味, 还挺重。”   看来前方多半是血腥现场。   陈琮加快脚步,果然,百米开外就是,因为有乱石的遮挡, 绕过了才看到。   两具尸体,一具是又一只小狜,尸首分离,脑袋离着脖颈得有两三米远,断颈处的血汪成一团,已经凝成了粘稠的血块。   另一具尸体则是……   肖芥子倒吸凉气,蓝褂大裤衩,俨然是昨天那个长脖子,但头没了,脖颈处弯伸出一截长脖子,像插进身体里的弯头吸管。   连长脖子都干掉了?   她忽然对老料的战斗力心生佩服:这可是连杀啊,这人这么能耐?   陈琮四下走着找了找,确信长脖子的头不在附近:“怪了,他头呢?”   还有,超大狜跟长脖子是同类,为什么不给它收尸呢?难道超大狜也被老料给结果了?   这老料的能力这么逆天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在这时,更远的高处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呼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是正遭受酷刑,听得人毛骨悚然。   狜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难道是老料?   ……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循着声音的方向快速过去,惨呼声渐转微弱,很快就听不见了,但这不影响寻踪,因为地上有不间断的血迹,有时是滴滴拉拉,有时是爬痕。   快近前时,隐约听到倒气似的呻吟,还夹杂着“扑该”的喃喃骂声。   陈琮心念一动。   这是老料无疑了,记得这人说过,有个相好的讲粤语,所以偶尔也会冒一两句。   两人在就近的一处山石后伏了会,确信那头除了老料、没其它动静,这才慢慢冒头。   地上是个血葫芦般的人,衣服被挠得条条缕缕,有不少带血的条缕都挂在了身侧,这人呻吟着、咒骂着,还在往前爬,身后拖了一两米长的血幅。   更关键的是……   肖芥子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清之后,一阵恶心冲涌上来,迅速别过头,还伸手捂住了嘴。   陈琮伸手轻拍了下她的背心:“没事吧?”   肖芥子摇头:“没事,就是胃里冲。”   老料的两条大腿以下位置,不知道是被啃的还是被撕的,基本是两截白森森带血和残肉的腿骨了,脚部也是一样,鞋子早不知脱扔去哪了,所以一眼看去,会觉得这人比例失调:虽然陈琮提起这人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像“插着两根杆的鸡腿面包”,但怎么也想不到两条腿被刮得真的只剩骨杆啊。   这种细细摊陈开的、残忍血腥场面,冲击力实在是有点大。   陈琮从背包里拽出急救包:“那你缓缓,顺便放哨,我过去看看。”   他快步奔过去,蹲伏下身时,饶是做了心理准备,胸腔里还是止不住翻涌:“老料?”   说着扯开绷布,却不知道该怎么包扎,绷带刚挨靠上肉骨相接的那部分,就被血给浸透了。   老料喉咙里嗬嗬的,一手无意识地抓住绷带,努力睁开血肉模糊的眼,辨认了好一会儿:“阿财啊……啊不,你叫陈琮。”   陈琮只能简单给绷带打个结扣:“颜如玉派你来的?”   老料喃喃:“扑该,死火,死火。”   “发生什么事了?你杀了那个长脖子?”   肖芥子也过来了,她得眼观八面,因此只出耳朵听两人说话。   说到长脖子,老料脸上那惯常的神情就回来了。   “它要弄死我,我不弄死他?拉个垫背的,还有两蹬脚的,我也不亏。”   “然后呢?有个超大狜……大野人,你见过吗?”   老料咬牙,面色阴狠:“那个大吗喽,拽掉长脖子的脑袋,夹在胳膊下头走了……”   “留它的龟儿龟孙折腾老子,不给老子痛快,轮流开餐,从老子腿上吃,来一群,走一党,咔嚓咔嚓,吸血吃大肉,我艹它八辈……”   肖芥子一阵恶寒。   果然是群狜所为,听这意思,是凌迟似的吃法,不让他死的太轻松: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几只,在他身上嘬血掏肉。还很有规矩,从下往上,一点点剐成骨头。   这老料,真受了活罪了。   老料还在喃喃:“扑该仔,死火。阿财,我同你讲,这可不是有福的死法,造孽了,我又没做什么,老天爷这么玩儿我,不给我个好死。”   又一轮风过,又一轮枝动叶摇,肖芥子脊背泛起凉意:这声响里夹杂着别的声音,乘着掀动的叶尖,沙沙地一路溜滑过来。   “陈琮!”   “扑该,栽在这儿了。”   “陈琮!过来了!”   听肖芥子这音调,陈琮也知道不好了:“他怎么办?”   看这伤势和出血量,大概率救不回来,咽气只是早晚,肖芥子咬牙:“给个痛快吧。”   老料嘿嘿笑:“那不用,老子不用别人给痛快,老子没自己给痛快,就是还在赌呢。”   那怎么办?   陈琮手心渗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留在这生生被群狜活啃吧。   肖芥子心跳如鼓,她看看高处,又看眼前,觉得还是该以神的标准来要求一下自己,见死不救,有损她的功德。   “带上,快跑,我断后,只要能到大风口,我就有办法!”   这儿距离大风口,也就1/4的距离,博一把,还是有机会的。   陈琮一秒都没耽搁,一把抓起老料的胳膊圈在脖子上,另一手圈托住他的腰,起身就奔。   说句残忍但实在的话:老料轻了不少,倒是给他减轻了负担。   肖芥子拎着南雀紧随其后,一前一后,怕是都跑出了极限的速度,但是那沙沙的声响,还是由远及近、由两侧外翼而至中央,渐渐的,连婴啼般的磔磔笑声都能听到了。   疾奔了一程之后,她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特么的,这是群狼逐鹿啊,就见身后不远处,各个方向,要么三五只,要么五七只,总体呈一个扇面状,潮水般向着这头推涌过来,只片刻功夫就汇作一团,如同缀在三人之后、杀气腾腾的的蜂群。   得马上搞点动作,不然分分钟就会被追上。   肖芥子步子一顿,支地旋身,一个逆转,南雀紧绷如弦,横掠飞出,恰打出一个巨大的旋面,高度取群狜面门附近,时间和位置都拿捏得刚好:此时双方的距离,恰接近一鞭之长,镖头掠扫而过,挨着的都是削眼撞鼻豁嘴。   冲在最前头的至少有三五只中招,有啼叫着捂脸的,有陡然停步的,也有没收住栽滚在地的,顷刻间前后就撞滚栽砸在一起,引发了一起小型踩踏。   肖芥子一招得手,掉头就跑,知道这混乱持续不了太久,边跑边迅速拆解南雀,再回头时,弹弓在手,又是一颗钢珠射出。   畜生就是畜生,幸好这群狜不是敢死队,每次出状况,它们就会蹿跳着散开,自己先乱一阵。   就这样且跑且射,剩下的5颗钢珠都射完时,已经望见大风口那冲下的“鼻孔”了。   但不太妙,这大风口的风不是持续不断的,受地势和气流的影响,属于间歇性起落。   陈琮已经到地方了,正把老料放下,肖芥子拿陈琮当风向标:现在风不大,只吹乱了他的头发。   往下看,她那一通连环操作之后,群狜只落后了不到两百米,这点距离,从时间上来说,只有二十多秒的优势。   二十秒,一定要来风啊。   肖芥子疾冲到陈琮跟前,反手从背包的外层拽出一个布包,纱线的那种材质,里头隐约可见薄塑料镀膜。   陈琮奇怪:“这是什么?”   还以为她一到就要火烧火燎放老火,哪知掏出这么个怪玩意儿,像个耷拉的、软软的枕头。   肖芥子没空回答,这风虽然大了点,还没到她理想的程度,但群狜又近了,她把布包塞给陈琮:“我让你扔你就扔,急救毯准备好,包裹用。”   这布包入手软滑,里头应该是粉末状物,大风扬沙,属于有方向性的袭击,而急救毯显然是用来包裹自己免遭殃及的,陈琮秒懂:“好。”   话音未落,肖芥子又转身直冲下去了,陈琮迅速掏出急救毯抖开,抬眼看时,肖芥子和狜群已然相接:南雀如飞旋的银色刀弧,时不时在群狜间闪现。   然而两人之前关于武器太弱的担忧被证实了:南雀在这种狜群面前太过细巧,只转瞬功夫,银光消失,镖头不知道在哪里卡住,然后一只又一只毛绒绒的手攀住鞭身,鞭身的力道顷刻间有千斤重,但也就是在此时,背后的风感起来了。   肖芥子心念一动,虽然心疼,还是果断弃鞭。   她这头一松,狜群那头拉空,又倒了一小片,趁此片刻纷乱,肖芥子再次掉头飞奔,大风口不愧是大风口,向下的风是直压下来的,风力此时虽然还没到最大,但她的眼皮几乎被吹得睁不开了。   快到跟前时,她觉得还是自己操作比较靠谱,说了句:“给我。”   陈琮下意识将布包递过来,肖芥子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陈琮的身子猛地仰跌出去,布包随即高抛向半空,肖芥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的下盘也被掀翻了。   是老料!   他的下半截虽然已经废了,但肩背胳膊还可以使力,谁也没留意到他被放下之后,改躺为趴伏,一直在默默蓄力,觑着两人交接的刹那,卯足了力气一头撞出。   先是狠狠撞中陈琮腿弯,将陈琮撞翻之后,两臂死死抱住肖芥子的小腿,就地一个撬绞,肖芥子毫无提防,这力度,焉有不倒的?   因为是坡,倒下之后就往下滚,肖芥子脑子里一下子炸开:再多滚几下,岂不是正滚进狜群里、羊入虎口?她可不想像老料那样、被啃得全身的肉都没了。   是以也顾不上老料,用尽全力、伸手往地上抠抓,晕头转向间才刚稳住身子,脖颈又被狠狠掐住,掐得她一口气上不来、两眼都上翻了。   又是老料,长虫一般,拿她身体当杆攀爬,只这几滚的功夫,恶鬼样贴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听到老料说:“对不住了,我一辈子没办砸过事,不能坏在这件上。”   肖芥子咬牙,努力闭气,一只手狂乱地在腰间摸索,这一刻,命悬一线,感官反分外锐利,于周遭各处,都“看”得明明白白。   ——狜群快上来了,只三四米的距离,她甚至能看到最前头那只暴凸眼球中横着的猩红血丝。   ——那个高抛向半空的布包没落,气流是往下的,它被抛出了这个范围,落下时被上边缘处的气流激带,打了个旋滚又往上,所以还在空中。   ——陈琮也知道那布包重要,正试图伸手跳捞,但此时风大了,整个人被吹得下冲,直接错开了。   摸到了。   飞爪丢了,南雀殉了,但母亲的赤狱她一直带着,赤狱一出,那就是要送人下地狱的。   肖芥子摸到镖头,反手向着身后就插,此时性命交关,下手又快又狠,几下之后,一个翻身掀开老料,同时飞起一脚,权当老料是最后的肉盾、向着已到跟前的狜踹了过去。   一踹之后,身体迅速反向滚开一米多,眼角余光瞥到正颠扑下行的布包,知道错过这一刻就再没有机会了,厉喝了一声,腕上一抖,赤狱扬出。   万幸,这个距离,如果是南雀还真够不着,也唯有赤狱的长度才能驾驭。   鞭尾急窜出去,嗖嗖如觅食的响尾蛇,肖芥子于这种超长鞭使得还不太顺手,力道没能贯穿至尾梢,但运气在于长鞭切入的是气流,尾梢欲坠时又被卷拽了一道,正正击中了那个布包,不但将布包从高处压进了风道,且刚好打裂开来。   那一瞬,布包往中央处陷下,黑色烟尘往两翼急展,短暂的瞬间,像极了悍然亮翅的黑蝶。   肖芥子闭上眼,双手抱头,将脸埋进地上的那一刻,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   陈琮呢?   他应该没事,他还在上风口。   背上忽的一痛,是狜爪抓过来了,但同一时间,似乎又被撞翻开去,下一秒,有条手臂横护住她脊背,窸窣轻响间,耳边传来陈琮的声音:“好了。”   肖芥子又惊又喜,睁开眼睛。   看不见,黑漆漆的,是急救毯罩盖住了上半身,外侧有密密的细响,狜群的婴啼声被隔了一道,似乎在凄厉四散……   总之,没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肖芥子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过去那十来秒,每一秒都在亡命与幸存间博弈,她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加没余力去提醒或者救助陈琮,只能寄希望于他随机应变,没想到,他居然能过来。   陈琮说:“不是你交代我要用急救毯么?”   只撂了句话,也没展开、没吩咐细节,但急救毯就是用来防御包裹的,他视她的动向,自行发挥,及时就位就行。   他这么一说,肖芥子倒没词了。   不得不说,截至目前,陈琮真是在各方面和她打配合最好的一个。虽然姜松鳞也是不错的搭档,但两人合作时,常常状况百出,手忙脚乱。   陈琮问她:“那粉末是什么东西?”   肖芥子:“你自己卖给姜松鳞的宝贝,卖了一万五,你忘了?”   一万五?   陈琮想起来了:“那只鸡?”   肖芥子嗯了一声。   姜松鳞数度谋划、颇为自得,却一再没能用上的“秘密武器”,前阵子在桃花坞,她特意从他车上拿过来的,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哪天这玩意儿真能派上用场,也算是姜松鳞“列席”了,就如同带着赤狱,仿佛母亲也在一样。   当然,一只鸡烧成的碳灰,没这么大的量,那是她又加进去不少生猛的料,想着一定要放在对付鬼胎的大场合用。   不一定要用老火,对付狜群,不是非老火不可的。   这一战,虽然只她和陈琮两个人,但有赤狱,有鸡骨灰,也相当于是众人合力。   风感弱了,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抓住急救毯边缘,翻身坐起。   果然,大风扬沙,只在片刻须臾,但一刹那处在大风口、被风卷袭到的,基本无一幸免,灰粉要么入眼、要么入口。   所以此刻的群狜,有九成都抱头扼喉滚倒在地,狜声本来就像婴啼,此刻尖厉非常,宛如群鬼丧嚎,一片纷乱中,能看到狜群中央处、抖抖索索爬在地上的老料,像只硕大的蠕虫。   有只离得较近的狜,受害没那么重,但也双目刺痛、喉口如烧似燎,忽见这头站起来两个人,立时气势汹汹窜扑了过来。   两人都没动。   风没刚才大了,但依然不算小,这狜头脸的毛发俱被扯得齐齐向后,快到跟前时,肖芥子伸手理了下头发,同时放脱急救毯。   说是急救“毯”,其实就是一层轻薄的铝膜锡箔,乘着风势对扑而去,瞬间就包裹住那只狜,同一时间,陈琮手起棍落,狠砸在那狜的颅顶。   甩棍虽弱,对付一只还是不在话下的。   就见那狜,像具包覆好的银色木乃伊,打着转摔跌开去,又骨碌滚下,最后挨靠住老料,一下下打着抽搐。   肖芥子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头。   翻过去,就是最后一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014【修文】 这是博弈,   翻过“人”头。   也是神奇, 那头风大如吼,只翻了个面,这边居然称得上“宁静”, 魇山肚子其实离着还远, 从路径上说, 得先下这座山,再爬上紧挨着的次高顶,估摸着天黑时能到就不错了。   但因为这儿算最高处,所以向下看时,一目了然。   “魇山肚子”真就是低处隆起的、一个圆滚滚的巨大肚子,其上绿树连成片,挤挤挨挨, 遮得几乎密不透风。   说是肚子,又像坟包,肖芥子正犯嘀咕,陈琮说了句:“生得出来, 是肚子, 都死在里头,那就是坟了。”   关于这里, 人石会的说法是:以前处决叛徒等大恶者的地方。所以姜红烛在这里受刑, 但矛盾的是, 也在这“破茧”而出、成了蜂后。   肖芥子提醒陈琮:“小心点啊。”   那里头有他的“兄弟”, 也是除他之外, 唯一还活着的一支/个,这见面,说不好是福是祸。   陈琮倒挺坦然:“无所谓,我觉得, 要么是我的问题了结在这,要么是我了结在这,不管哪种,都算是个解脱。”   说着,率先往下走了几步,发觉肖芥子没跟下来,又回头看她:“走啊。”   肖芥子一步一步下来,途经陈琮时,沉着脸说了句:“问题了结在这可以,人绝对不行。”   ……   接下来的这一程,顺得出奇,一路上,还是有零星十来只狜鬼鬼祟祟跟着,但大风口之后,不是半瞎就是喉口肿痛,不足为患。   不过危机并没有解除:超大狜还没出现,而且,听老料说,它还带走了长脖子的头。   所以,肖芥子边走边琢磨赤狱,想尽快熟练,陈琮则空了个包出来,沿路捡了不少石子填进去,还放长了包带,做了个简陋版流星锤,虽说材质脆弱,但别说,抡起来呼呼生风,还挺像回事的。   如预料的那样,爬上魇山肚子的最高处,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但四下搜索了一回,暂未找到姜红烛说的那个、可以将人绾绳放下的深洞,之前,陈琮也问过何欢,据他的说法,那个洞很明显,就在肚子的高处,活像个肚脐眼。   难道是,这20年间有变故,洞被填了?   为安全计,两人下到低一些的地方,拣了棵大榕树的高处、最枝繁叶茂的位置做休整,毕竟是一路打爬过来的,一天下来,体力有点吃不消,急需回血。   陈琮白水就干粮,看肖芥子忙活。   她可忙了,先打开火种罐的盖,再次投喂老火,老火一直蜷在火种罐底,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料想这些日子下来,必然是膘肥体壮。   然后是五色上脸,又是那个色盘,五道指痕自额头拖下,陈琮好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吗?”   类似传说中的兰陵王,要戴个凶神恶煞的面具以震慑对手。   肖芥子摇头:“是为了遮相。”   神本无相,谁也不知道神究竟长什么样,怎么能腆着自己的一张脸说那就是神呢,所以每次,但凡来得及,都得遮一遮,以示谦逊。   上完脸,看看天色,又捋开衣袖,在腕根处描眼:先备在这,晚点全黑,总归用得到,到时候揭下,往眉心一贴就行。   做完这些才吃饭,桃花酿就干粮,一壶咕噜喝完,就手把空酒壶缠到树上:完事了再来取,少些负重。   啃干粮时,将虎头的小香水瓶递给陈琮:“喏,遇到超大狜,有机会的话,怼着脸喷,不一定立刻就有效果,但三五分钟之内,管叫它肢体麻痹、不能动弹。”   陈琮见过这个,但没仔细看过,入了手来回端详,觉得似曾相识:“这东西,没喷过我吧?”   肖芥子矢口否认:“没有,喷你做什么?”   又说回正题:“你说,那个洞口哪去了呢?”   陈琮琢磨的则是另一回事:“这山叫‘魇山’,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山的命名,一般都很直观,魇山……   “会不会跟梦有关?晚上不能睡在这山上、否则会做可怕的梦?”   肖芥子倚住一根斜出的树干,好整以暇地闭上眼睛:“那就让我做一个,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噩梦呢。”   确切地说,也不是没做过,是即便做了噩梦,她也会选择大打出手,从来没打输过。   陈琮“呵”了一声:“显摆是吧?”   肖芥子笑,伸手出去。   往常要休息时,她就会这样伸手,往往过不了两秒,陈琮就握住了,但今天没有,肖芥子的手虚摆了两下,奇怪地睁开眼睛。   正对上陈琮的目光。   尚未透彻的黑暗中,他的眼睛尤其亮:“都到这儿了,不用帮我挡了,邪的猛的,要来都来吧,对于洪水,堵不如疏,你不能一直做加高的堤坝。”   堵不如疏,一直堵下去,迟早堵不住。不是说神荼郁垒,得互相托举吗,他总这样靠她单方面输血,如何去托举她呢?成神更加窥不着门径了。   肖芥子愣了一下,反应很大:“那怎么能行?”   她不由分说拽过陈琮的手,重又闭上眼:“这事我说了算,绝对不行,反正不行。”   这是博弈,是争夺,是拔河,她不可能松手,死不松手。   陈琮没吭声,天上的云气很重,生魂般在高处树丛的罅隙之上游走。   往下看,下头也起雾了,像涨潮,贴着地面,一层层往上涌。   小宗和姜红烛她们,也不知道走到哪了。   ***   小宗自上路开始,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走、快走、加紧走,赶紧脱险,出去之后找救援。   山里头有狜,那么可怕的东西,她可以报警、申请搜救,她这里尽快,陈琮就能早点安全。   是以马不停蹄,这一路基本就没怎么休息,连吃饭都恨不得在路上走着吃。   然而拖着一个人,实在也重,何欢又有伤在身,走走停停,停得她心急如焚,只一天功夫,手上、肩上起了泡不说,连嘴里都燎火泡了。   都快半夜了,还没到出口,何欢实在是没力气了,伤口浸的血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把裤子都给浸花了。   小宗看他可怜,让他在边上跟着走,自己一个人拽两根绳,何欢看不下去,跟了一段之后,又小跑着上来、想分一根回去。   就在这时,小宗“嘘”了一声,抬手指向前方,声音有些犹疑:“那……那是灯么?”   何欢眯着眼睛看,半天没看出个究竟,小宗寻思着是手电光起了反作用,赶紧关掉。   林子里黑下来,顿了顿,何欢看到了:前方大约几百米开外,真的有灯光,好像是营地灯,还不止一处。   他又惊又喜:“有人,这是来人了,多半是露营的。”   两人都来了劲,一人一根绳,又加紧往前拖,姜红烛睡得很死,这托板起到了婴儿车的作用,基本上,只要在拖动,她就睡得很安稳。   又往前拖了一两百米,这距离,喊声应该能被听见,小宗双手拢到嘴边,正想跟那头喊个话,何欢无端打了个寒噤,一巴掌把她拢起的手打落。   他想起前一阵子,也是在林子里、误以为遇到了露营者,也是困窘之下急奔过去求救,然后栽在了姜红烛手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别嚷嚷,万一……不是好人呢。这地方,一般人也不来露营……先把手电关了。”   小宗反应过来,心下一阵后怕,赶紧关了手电。   再上路时,两人步子都轻,动作也缓了,好在那头既然有光,能起个定向作用,不至于走岔了道。   渐渐的,到近前了,小宗浑身的汗毛也都竖起来了。   目测有数十顶帐篷,单人帐双人帐都有,帐内帐外,包括树上,都有营地灯,这也是大老远就能看见星星点点灯光的原因。   有两棵树之间,斜拉了一条横幅,上头写着“山川湖海,点燃激情和梦想”。   很典型的户外标语。   一切正常,除了人。   视线范围内,约莫20多号人,男女都有,有翘着二郎腿坐在帆布椅上的,也有铺了垫布、围坐在露营箱边的,按理说,劳累了一天,终于扎营安顿下来,正该是谈笑风生、人声鼎沸的时候……   但偌大营地,没个声响,这些人几乎不动,只偶尔咳嗽一声,或者挪坐一下身子,无人走动,无人起身,灯光寂寂,分外诡异。   小宗心头狂跳,声音都在发颤:“什么情况?”   何欢声音压得也低:“会不会是鬼啊?那种……群体户外遇难的,然后天黑的时候,又显形了、出来抓替身。我听老辈人说,遇到这种,你得尽量憋着,别大喘气,也别看,当没看到。”   不能吧,这些人有影子啊。小宗心里犯嘀咕,但也觉得这些人透着邪气,要么就当没看到吧、尽量静悄悄通过。   途经这一处,两人屏住呼吸,攥绳的手都出汗了,好在泥土地面,拖动时声响不大。   小宗心里默念着别看别看,但眼睛不听使唤,终是忍不住往那头瞥了一眼。   这群人坐得各个朝向都有,有几个恰对着这头,目光相接时,小宗简直是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肘心,倒不是因为被看见了,而是因为,她很确定这几个人正在入神看着什么,但眼神空洞,又不像是在看眼前的东西。   就在这时,有四五个人同时说话,像在交流意见。   “看见了。”   “在绳子上。”   “小心点,别被她发现了。”   何欢战战兢兢,正闷头走路,忽的听到一声“看见了”,还以为是在说他,惊得“啊”一声,小宗想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到,朝向这头的人中,有几个两眼眯合成缝,细缝间目光烁动,像是极快地完成了某种切换,表情回来了,活气也回来了。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长发男人站起身,扬手朝这头打招呼:“哎,朋友,也是过来徒步的吗?就你俩走荒山,牛啊。”   边说边大踏步朝这边走来。   而伴随着这一声吆喝,越来越多的人动了、站起来、转身了,仿佛魔法被解除,整个营地瞬间就正常了,如之前设想过的那样,人声噪杂、有说有笑。   但这正常,让人更害怕了。   更多的人向她们走来:有只穿了件短袖的男人,臂上肌肉块块贲起,胳膊比她的腿还粗;有个不知道嚼槟郎还是口香糖的年轻女人,扎了满头的辫子,辫梢处还系着不同色的彩带;还有个长得像教导主任的女人,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森森的。   小宗面色发白,背上都出汗了。   何欢低声说了句:“你别慌,你得表现得自然一点。”   说话间,长发男人已经到跟前了,惊讶地咦了一声:“你们这是……”   黑灯瞎火的,两个人拉纤样拖着门板,门板上还躺了个老太太,确实也挺骇人。   何欢反应很快,一脸激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算是见着人了!我徒个屁的步啊,我是被人绑架来的!你们可千万别进去,里头有盗猎的,还有成群的野猴子,会死人的!”   ***   陈琮阖上眼,睡得很安心:肖芥子喝了酒,即便“睡”也是半寐半醒式的那种,所以他可以少操点心、蹭个觉。   但树上到底不舒服,一旦坐久了,屁股、脖子、后背都硌得慌,他迷迷糊糊调整睡姿。   忽然间,明亮的日光从顶上的叶缝间透了下来。   这就天亮了?   陈琮诧异地睁开眼睛。   微凉的风拂过,送来淡淡的甜香,这味道,倒是有点像肖芥子的那瓶香水。   他揉了揉眼:视线里,大爿大爿的烟粉色。   没看错,身下不是魇山的大榕树,而是一棵巨大的桃树,那一爿一爿的烟粉色,正是一蓬一蓬盛放的桃花,但这桃花和别处不同,碗大的花盘会陡然间褶皱扭曲成一张骇人的鬼脸,而那剧烈颤动的蕊,就是暴凸出的眼珠子。   身侧有人说话:“鬼是捆住了,鬼气乱冲,看看这些桃花,都被冲成什么鬼样了。”   陈琮转过头。   是肖芥子,但打扮得不太一样,她穿兽皮,颈挂骨管石珠螺贝,肩上挎着绕成圈的苇索,鬓角边三根冲天赤红鸟羽。   她没看他,下颌微抬,正向高处扬手,掌心处一团火红的赤焰,骨碌碌顺着手腕、胳膊滑下,到肘心时势能不减,又借惯性扬上了肩膀,然后全身一个抖擞,伸头展翅,赫然是一只小不丁丁的朱雀鸟。   明白了,这是很久很久之前,还没化印的大桃树时代。   陈琮往斜下方看,看到骑跨在树干上的姜松鳞,脑袋上戴着树枝编的圈帽,一手捻绑了细藤丝的骨针,正在穿缝叶片,那些绿色的叶片排布得整齐细密,像簇簇挤挨的龙鳞。   “他也在?”   还以为神荼郁垒,就是两个人。   肖芥子说:“是啊,神本无相嘛,你不知道是几个,也不知道它有几张脸。”   难怪能拆分成九脉九家,也许都是分身,合起来是它,拆了也是它,这一刻是它,那一刻还是它。   低头看,很远的地面上,两只斑斓猛虎正扭身而过,从没在这么高的角度看过老虎,怪道古人叫它“大虫”,这扭动的身姿,是挺像虫子的。   陈琮说:“我走啦。”   肖芥子转头看他,眼圈渐渐泛红:“这就走了?”   又说:“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咱们再想想办法……”   陈琮笑了笑,倒头就扎了下去。   风声呼呼,乳白色的云雾自四面八方推涌而至,又转瞬化作了漫天冰雪,他眼看着自己在濒死的那一刻剧烈挣扎,身上一处又一处潮红绽开,末了冻成了一具面现苦笑的冰雕。   雪融春至,绿草如茵,草地上血痕芜杂、血点处处,两头饿狼正在分撕他的肢体,呲着尖齿的嘴里喷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他痛得惨呼,哧啦一声骨肉裂响,血红色染满了天。   而下一秒,惨叫的人在他手底挣扎,他认得这张脸,这是冯世坤,玉液像融化的金水,渐渐覆盖头脸,冯世坤喉间逸出痛苦的呻吟:“我们是……朋友……”   他冷笑,声音非男非女:“朋友?”   话刚落音,有巨力惯穿胸膛,那是翻印鬼的钩爪,如同巨幅的象牙,将他挑起、再挑起。   身在半空,他上身狼狈后仰,血流如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又一个自己,正站在地上,古怪地朝着他笑,笑着笑着,咔嚓一声,脖子往边上一歪——那东西从颈侧钻挤出头颅,这还不止,颈部的伤口往下寸寸开裂,最终一分为二。   他眼前一黑。   真黑了,全黑了,黑暗中,有个声音,衰败、呆滞,而又怯懦,问他:“我最没用了,我是最废物的一个,你是来救我的吗?”   ***   肖芥子半寐半醒间,忽然发觉陈琮有动静。   他坐起来了,挣脱了她的手,开始朝下爬。黑暗中,隐约能看到身形轮廓:动作很僵硬,绝不是正常的爬法。   肖芥子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但没去惊动他,僵坐了会之后,也蹑手蹑脚地下了树。   于是陈琮在前,她隔了几米在后,就这么跟着走,又上了高处。   跟第一座山类似,山上虽然长了树,但靠近顶的地方,依然是坚硬的岩体。另外,远观时是个坡度平缓的“肚子”,真的置身其间,还是有不少崎岖不平、乃至于难以下脚的地方。   陈琮现在磕磕绊绊爬的,正是这样一处所在。   肖芥子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摔下来,好在他很快就站住了。   天上有月亮,但被云遮住了,只漏下些微的光,黑暗中,能看到陈琮的身形,站得歪斜,摇摇欲坠。   再然后,他面前那一处嶙峋的山石,忽然动了一下。   肖芥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屏住呼吸。   没看错,是在动,幅度越来越大,末了爬站起身,身高足有3m+,陈琮肩宽背阔的,个子已然不矮,居然能被这玩意儿衬出了几分娇小。   是那只超大狜!?   但也不对,超大狜的身体没这么有棱角……   肖芥子想起陈天海住过的地下斗室里、那件用藤条草枝编成的人形衣,登时想明白了:这种人形衣类似动物界的“变色龙”、多用于地理环境伪装。在林地取材藤、叶、苔藓,在山地则会巧妙地使用石片或者石块缀结。   超大狜力大,披覆石块不成问题,它穿上之后,蜷团在那个洞的入口处,跟岩石没什么两样,难怪两人之前搜找,什么都没发现。   果然,超大狜从身上脱卸下一层什么,落地盘成了一堆,分量绝对不轻,再然后,超大狜喉头咕噜了句什么,伏下身子。   陈琮爬上了它的背。   眨眼功夫,一人一狜就都从那一处没入、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015【修文】 我知道,你   肖芥子感觉, 自己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深吸了口气,从腕根处揭下那只“眼”摁贴上眉心,紧了紧背着的火种罐, 确认赤狱在腰、而挂门线也揣在身上, 一个箭步鱼跃, 三两步窜扒了上去。   是有个洞。   洞口不算小,直径超过一米,顺着洞沿往内摸索,能摸到一根碗口粗、往下绾的吊索,是藤条编织而成,还在不住晃动,很显然, 大狜背了陈琮,正往下爬。   肖芥子伏在洞口,凝神朝里看。   眉心这眼才刚刚贴上,暂时看不真切, 只知道这洞极深, 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味道,湿漉漉的、带腥。   她迟疑了一下, 也抓住藤索顺着往下爬, 这种湿漉漉的腥味, 反而是对自身气味的一种遮掩。   爬绳会产生晃动, 一般容易被察觉, 但肖芥子很巧地借了劲:超大狜爬时,用的力大,绳子晃得幅度也大,她从不逆着这股劲, 一直顺着,绳子往哪边晃,她就跟着往哪边歪。   毕竟是碗口粗的绳,她身子又轻巧,借力借势,她这里的动静,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下得越深,感觉越怪,浑身刺挠,像是有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眼,在盯着她看。   又下了一段,真个漆黑如墨,姜红烛描绘过的那种“巨大的呼吸声”她暂时还没有听到,但也亏得有这只眼,她渐渐地能看见东西了。   她看见了四围山壁的“起伏”,悄无声息似的扩张和收缩,据说石头也能热胀冷缩,但幅度太小,只能通过精密仪器或者长期对照观察:眼前的这种,像强度放大了千万倍,且不断循环进行;又像是宫缩,这使得整个人,更像是置身在活的肚腹之中。   山壁的一处,慢慢挤钻出一条东西,向着她的位置缓缓过来。   看那身条轮廓,她先还以为是蛇,然而没多久就看清楚了,应该是那个长脖子。   超大狜带走了长脖子的头,原来是送到这儿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剩了个脑袋,到了这儿,却又像扎下了根、得了滋养,又长起来、且长得更长了。   这玩意儿不声不响靠近,无非就是以为她看不见、在摸索下行,想给她来个突袭,她也索性当没看见,继续小心往下。   手却一直在赤狱的鞭节处寻摸,肖家的钢鞭,每条都不同,但共同点是某一节中一定会藏钢针,以便紧急时施针、放血或者攻击。   很快,她就揿下了小机关,拢了枚钢针在手,指间拈过,有点感叹:母亲这个人,确实绝,钢鞭要用最长的,还起了个耸人的名字叫“赤火炼狱”;钢针也霸道,居然仿被禁用的、有“放血王”之称的三棱军刺。   这种军刺呈三棱形,有三条深槽,被称为“放血槽”,攻击时会造成方形伤口,而且刀身热处理时加有毒素,一旦被刺,血流不止不说,毒素渗入还可能导致截肢,后被国际公约禁止使用。   这钢针较一般的粗,说是迷你版钢锥也不为过,能摸到三棱的形状和凹槽,别看小,刺出去又毒又狠,是个杀器。   十八赤火炼狱,名不虚传,哪怕只是拆解下的零件,对敌手来说都是炼狱。   底端猛晃了一下,可能是超大狜和陈琮到底了,而她这儿,长虫的头也接近了,就在脸侧不到半臂的距离,她往下,那个“头”也慢慢下探,忽的往她脖子后头轻吹了一口气。   搁这玩儿呢?   肖芥子心里冷笑,面上给足情绪价值:身子一僵,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眼睛不安地、缓缓地,左右探看。   长虫怕是觉得这么玩很过瘾,又从她颈后,慢慢转到了脸前。   肖芥子指间一拈,钢针翻出,毫不犹豫,手起针落,对着那两颗眼珠子就是连环两下。   拔出时嫌不够,顺势对着耳窝下方又是一戳,动作极快,三下过后,怕是连五秒都没到,长虫圆瞪着眼,就那么朝着她,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   再然后,长虫凄厉哀嚎,与此同时,头如重锤,向着她猛撞过来。   肖芥子猜到了,也提前想好了对策:觑着它头来的方向,赤狱急缠而上,然后用尽浑身的力气回拉,将它前端的脖子拉绕过吊藤,以交叉的方式将长虫的脖子拉绕在吊藤上,然后身体重重地往下一坠。   试想一下,一根垂索,一条旁侧牵引过来、绕拉在垂索上的脖子,以及她这个往下坠的秤砣。   长虫嘶吼着乱挣乱摆,然而既然绕在了一起,胡乱挣扎是没用的,只带得吊索疯狂乱晃。而底下,超大狜显然是发觉上头出状况了,一声闷吼,双手抓住吊索,完全不用借力,只靠两条粗壮的胳膊,嗖嗖嗖直窜上来。   这头猛坠,那头上蹿,行将交汇时,肖芥子迅速松了赤狱,觑准超大狜的后背,直撞过去。   这跟跳楼差不多,然而好在超大狜毛长肉厚,这一撞反而帮她减缓了坠势。   撞而复坠,速度极快,肖芥子腕上一抖,赤狱随着她的下坠逆势上卷、缠住了超大狜的一只脚踝。   大狜主要靠两臂攀爬,没提防脚上忽然加了重量,手爪上一滑,忽忽被拽下了十多米才重又抓紧,然而对于肖芥子来说,这十多米已经够了:距离洞底已经不远,她迅速抽回赤狱,抱住藤索,仗着衣服耐磨,半抓半坠一路磨滑到底,落地时为防冲力大,是翻滚着落下的:全程还算顺利,就是下头凹凸不平,被硌得龇牙咧嘴。   不过也没时间叫痛了,肖芥子迅速翻身站起,四下看过,一眼就锁定了陈琮。   他站在一处石壁边,像在面壁,依然是僵硬的站姿,一动不动,而那一处的石壁也奇怪,仿佛在往下倾倒、压顶似的,正在他额顶上方,以至于她有片刻的错觉:陈琮像根立柱、支撑住了行将倾倒的岩体。   “陈琮?”   ***   陈琮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真是魇。   他知道大桃树不是现实,知道被冻死、分食、钩爪贯胸也不是现实,但现在,四下一片漆黑,湿冷中带腥味,那个麻木的声音同他讲话时,他又觉得,是真的。   自己是怎么从那棵大榕树上下来、到这儿的?肖芥子呢,她一点都没发觉吗?   还有这声音,不是在面对面地同他讲话,而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潮湿的细雾一样渗进他的身体里。   “你是谁?”   “我是废物啊,没有脑子的那个,把我放在哪我就在哪,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陈琮听不明白。   “你走近点,走近点就能看到我,或者,我走近点也行。”   太黑了,看不见,但陈琮还是睁大了眼睛,他听到了巨大的喘息声,下一刻,有沉重的躯体向他流淌过来、几乎触及他的额头。   一堆废肉,还真是一堆巨大而又沉重的废肉,跟山壁粘结在一起,或者说,这废肉就是山壁的一部分,高不知几许,也说不清两侧延展到多远。起初,颜色质地都跟山壁无异,渐渐的,就像在呼吸,有了玉石那种半透的朦胧感,以及肉感起伏。   陈琮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子里,连退两步,手死死抓住了流星锤包的包带。   不止废肉,这团废肉里头,有数不清的……东西,活的。   大多数像人,但都奇形怪状,密密麻麻、挤挤簇簇,丑畸的集合体,不知道有多少,都在看他,无数双眼睛,伴随着紧一阵疏一阵的、窃窃私语声。   他喉头发干:“这是什么?都是你?”   那声音听来有点失望:“兄弟连心,我还以为我一靠近、你就全知道了……看来还得再近点,你也可以把额头贴上来。”   于是,这一整摊废肉,又颤巍巍地、流体样往下倾泻了些许。   兄弟连心,终于,如同之前被冰冻、被狼撕咬,他有了身为废肉的实感。   身体沉重,疲惫到喘口气都筋疲力尽,脑子昏昏沉沉,灌了铅一般,有一种脑细胞集体瘫痪、无法运行的认命感,那句“没有脑子”,他还以为指的是笨,现在反应过来,可能是写实。   这废肉,真的没长“脑子”这个器官。   而周围的这些活物,他也知道是什么了。   是人石会既往的“废品”。   难怪范月生说“千辛万苦,失败过无数次”。   鬼胎要实现向人的转换,不是说成就能成的,也经过漫长摸索,出过无数状况:有抗拒这种转换的,也有转换太猛,以至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还有是以惩治的名义扔进来改造焕新的。   都依托于这摊废肉,在这儿温养,姜红烛说“是它们没成的种”,这话固然没错,但也是它们藏着的后手。   一个长虫,就已经那么骇人了,一个长毛,就已经将狜群驯化成恶兽了,更别提这里还有无数。   陈琮喃喃:“你帮它们做事?”   跟废了冯世坤的车珏一样,又是一个“器”。也对,不然怎么能从翻印鬼手上存活呢。   那个声音茫然:“我没帮啊,把我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脑子啊,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咱们家最没用、最废的那个,玉石至坚,我是软的,没有骨头,立都立不起来,人家都能当印,我就是个温床。”   陈琮没话说了。   确实也没法苛责,神荼家没问题的早死了,能活下来的几个,各有各的状况,眼前的这个……   可能就类似物件,谁用它,它随谁。   正想着,忽然觉得,这周围有震荡,迎面而来,却作用不到他身上,像是身周有结界,那大力冲撞在结界上,带得空气和视线都扭曲了。   陈琮抬头看,有看万花筒的感觉,那头是肖芥子的脸,无数张,不断地在变,大声朝他喊着什么。   魇住了,自己应该是魇住了,陈琮努力地晃脑袋,一肘击向身周,再一肘,末了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流星锤”,卸下之后一个满抡,狠狠向前砸去。   ***   陈琮对她的叫声没反应,倒也在肖芥子的意料之中,毕竟是这么个神叨地方。   身边又没钢针可用,赤狱的钢锥是杀人而非医人的,于是只能屈指去撞他眉心。   撞了几下,陈琮是没起色,然而周围境况更不妙了:长虫那脖子终于缓过来了,正幽灵般、嗅着味儿往这边移,而超大狜上去之后,非但没下来,还正在往上卷收藤索……   这是要把她们困死在这?肖芥子额上渗出一层密汗:老火确实是一直捂着的后招,但老火不能当梯子用啊。   只稍一分神,腋下就挨了陈琮一肘,肖芥子痛得翻倒在地,方抬头要吼,就见流星锤当头而至,顿时也忘了疼,赶紧往一侧避开。   一记重砸,身侧都被砸得扬石屑了,也是没想到,一砸之下,他居然清醒点了:“芥子?”   边说边伸手拉她:“你看见废肉了吗?这里头都是……”   话到一半,身体一僵,紧接着全身骨节都在咔咔裂响,肖芥子脑子里一轰,突然明白,她最怕的时刻就要来了。   陈琮等不到她画的饼,等不到她救,双头一族,命里必得有个抉择。   如果说之前是博弈、是拔河,一直有她帮着陈琮,那么现在,到了另一个大本营,都是同类、都是鬼胎,形势行将逆转。   “陈琮?”   陈琮后退,又后退,手里攥着包带,流星锤的“锤头”在石地上拖着走,脸上的表情很怪,是挣扎也是争夺。   长虫的脖子挪转过来了,长长的蛇颈,就在陈琮站立位置的正上方,耳窝处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滴答滴啦,落在陈琮头、脸、肩上,也空落在地上。   肖芥子全身发抖,颤抖着爬起来。   陈琮说话了,但那不是陈琮的声音,听着鬼里鬼气的,也不是在对她说。   他说:“我们非得搞得这么难看吗?保持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样,不好吗?”   长虫像个应声虫,眼睛都瞎了,还带着笑,脑袋慢悠悠地,从陈琮的颈后转到身前:“不好吗?”   “要知道,如果老天选的是你,你早就赢了,不用靠别人的力量不断地打我、压我。你瞧,你打了压了也没用,我迟早出来。我知道,你想当蝴蝶,你想化茧成蝶,但你这个种,由始至终,就是只蛾子啊。”   这话说过,肖芥子看到,陈琮的眼中有泪光浮过。   肖芥子突然就不行了,眼前迅速蒙上泪雾。   长虫却还继续叨逼:“就是只蛾子啊。”   特么的!肖芥子怒从心头起:对陈琮她没办法,还治不了你么?   她手起鞭扬,这一刻,鞭子就是鞭子,带风声,带哨响,带着她齿缝里迸出的那句“嘴这么贱呢”,当头狠抽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016【修文】 真好,他自   长虫嗷呜一声, 如同遭了火烙,那条几米长的脖子弹簧般猛地缩回。   陈琮那鬼里鬼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看到范月生了,他那样, 不也挺好吗?你还可以体面地回到琮店, 跟老王、小宗, 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非得犟着、拧着,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不是后来的、被放进你身体里去的,这是我的身体,你才是依附我的骨头、我的肉,长起来的那个。”   “带着你那半爿身体撕裂出去,死得像屠宰场里的半扇猪。对我, 损失不大,就是没了体面的外壳,大不了待在这儿,这儿也热闹, 是不是?”   像是为了回应他, 四围的喁喁声大起来了,越来越大, 山壁开始挪移、变形。   肖芥子一早就看出这山壁不对劲、里头咕涌咕涌地有东西, 而今, 终于也是不遮不掩、也不演了。   山壁、或者说那一摊巨大的废肉, 以陈琮为目标, 都在往这一处蜷曲、凑附,山壁上不断有凸起和凹陷,肖芥子还以为要来硬的,并没有, 它只是渐渐成形。   那是悍然围裹过来、巨大的曲面窟墙,其上凹进一处一处,像大型歌剧院的观演台,大大小小,密密匝匝,规模巨大。   然而里头都是奇形怪状的鬼胎,有诡笑相,悍恶相,丧哭相,也有惺惺作态慈悲相,形体有膨胀至面目全非如巨人观,也有拗扭如肢节虫的,俨然群魔乱舞,那条长虫也在,从窟里垂出长长的、血肉模糊的脑袋。   无数声音,窸窸窣窣,自上头垂将下来,这声音有形,能被看见,是一条条卷下的、黑雾般的舌头,一条一条,溜滑而又不怀好意,舔舐着下头冷汗涔涔的陈琮。   “就是只蛾子,当不了蝴蝶。”   “机会给你了,你真不抓住吗?活着多好,死了就烂啦。”   “门神是成对的,你们飞升不了,上一对同归于尽,那尊塑像你不也看到了吗?螳臂挡不了车。你们也一样。”   “要做个聪明人,到我们这里来。”   “你们赢不了的,长虫和长毛,你们对付起来都费劲。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吗?它们拦住了你,你们死在路上,拦不住,就是送来给我们取乐……”   ……   真正的魔音贯耳,肖芥子学门神定,都算是小有成了,只听了片刻,前胸后背就都汗湿了,陈琮也站不住,喘息着半跪在地上。   然后,他的表情和语气同时尖厉:“那你们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伴随着爆开的起哄和怪笑声,几十米高的窟墙上如落石砸下、先后滚翻下七八坨,落地之后,群狩围猎一般,同时转向了肖芥子。   形容不出这些玩意儿:有的肚子贴地,胳膊腿呈倒“V”状支在身侧,像少了螯肢的蜘蛛;有的四肢短小,整体像龟,一张脸上只长了两排大牙;有的跟人相反,骨头枝枝节节,长到了肉的外头,爬地咔嚓咔嚓响,如同巨大的肉蜈蚣;还有的像无毛版的金钱豹,豹纹油亮、从头顶覆到脚跟,一根劲壮的豹尾荡在半空,像响尾蛇,卯着她嗖嗖调位定向。   不能用老火,还不到时候,对付了这几个,上头源源不绝、再滚落下更多的怎么办?   肖芥子左手拈住钢锥,攥紧赤狱的右手举过头顶,慢慢甩鞭起势,鞭子抡起,由小弧而至大弧,越转越快。   来了!   各个方向,尤其是侧后翼来得多,肖芥子一个旋身,背朝那一侧,胳膊用力一个后拉,长鞭回旋,于后方甩开一记音爆,这叫“鸣鞭”,也就是古人所谓的“鞭挞走神鬼”,现代研究认为是鞭梢末端到达超音速,使得那一处的空气压缩,形成了冲击波。   果然,侧后翼的那几个暴跳着四散蹿开,但迎面那个豹人已经撞顶过来,肖芥子一个下腰后拗,豹人擦着她的面上急窜,肚腹处空门大开,肖芥子钢锥急挥而出——可恨不是刀,只能豁开一道,如果是,这一下剖到底,估计肚里的东西都要挂落一地。   豹人惨呼着落地,豹尾如棍,横地一抽,肖芥子恰被扫中了小腿,那一处的血肉筋都几乎抽缩了,疼得她滚倒在地,脸边忽的恶臭,耳边咔嚓作响,是那排牙和肉蜈蚣同时赶至:那排牙擘大个口欲啃,而肉蜈蚣的骨节尖头磨得锋锐,正向她插下。   肖芥子急中生智,两手狠抓住那截骨头,就势横拖,向着那排牙塞填过去,还向肉蜈蚣身上狠踹了一脚借力、以便把身子滑开:这一踹,踹得那一截骨节捅喉,骨节尖头从那排牙的后颈处急凸出来。   上头的磔磔怪笑声更躁了,仿佛身处斗兽场、看得极其尽兴,想让战况更激烈些:她眼角余光,觑见又有几个新的急滚下来。   然而顾不得上面,眼前已经有过来的了,肖芥子急扯鞭,却扯了个空绷:是那个蜘蛛人,胳膊腿缠绕,把赤狱的那一头给绕住了。   肖芥子急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她听到陈琮凄厉的嘶吼声,以及一声极其清晰的、骨头劈裂声响。   这声响倒帮了她了,那几个原本要攻上来的,都身体一滞、扭头去看,新下来的也不忙对付她,都停下来、看陈琮那头的热闹。   原本,这是绝佳的偷袭机会,但肖芥子也忘了要动手,她看向那一处,腿几乎都软了,心跳声本来在胸口,现在像是撞在脑子、撞在眼球、撞在耳膜上。   陈琮浑身都是血,颈侧有一个豁口,像是刚刚曾有一把斧头狠劈下去。   他真的要撕裂开了,就这么活生生血淋淋撕开?   肖芥子双目血红,大吼:“停!停!不打了,投降,现在投降!”   边说边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陈琮奔了过去。   那些东西大概遇到过喊“救命”的,从来没碰到过喊“投降”的,一时都有点怔,不知道“投降”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还真就没急着再动手。   奔到近前,肖芥子自己都没察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陈琮面色白得跟纸一样,伤口的血泉涌一般,完全止不住,而且体内还不断响起劈裂声,每一声都像裂在她的天灵盖上。   肖芥子先是慌乱地伸手去捂,发觉无济于事,又用双手搂住陈琮的肩膀,使劲往一起拼合着搂,生怕力道不够,他会真的在她面前撕裂开来。   她叫他:“陈琮!陈琮!”   “你听我说,你答应它,你什么都答应,你答应学范月生,听它的话,别受这活罪。”   那个声音很雀跃:“你看,你看,她都同意了,何必受这个罪。”   肖芥子泪如泉涌,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抱着的,是陈琮还是那个怪东西,但还是不愿撒手,期盼着陈琮能有意识,能听到她说话。   “没关系的,其它的都交给我,我会平安出去,我会端了这里。你妥协,你认输,不受这罪了,我一点都不怪你,听见没?”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陈琮微弱的轻笑声。   他没力气抬头,额头得抵住她的鬓边,才能不垂下去,嘴里漾着血,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我不。”   肖芥子难受得心都揪起来了,她从来没发现,陈琮原来是这么犟的一个人。   她说:“你这样……白白受罪,没意义。”   陈琮还是笑,声音断断续续:“受都……受了,现在……妥协,不是……晚节不保了?你……让,让我……去做鬼?”   肖芥子哽咽:“不是的……”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骨裂声响,陈琮身子猛地一抽,血涌进咽喉,咳不出,也咽不下,一时说不出话来,肖芥子只觉得灼热的血涌了满手,实在也是濒临崩溃,带着哭腔大吼:“等一下,你特么没看见我在劝他吗,我在劝了!我在劝!”   万千魔龛,无数双眼,都像在看戏,长虫看不见,心里火烧火燎,凑到一旁问边上的那个:“怎么了?是要死了吗?这么快?”   好一会儿,她听到陈琮含糊地笑,说:“对不住啊,你选错了人,在我这浪费时间了,还以为能帮你,可惜我就是只蛾子,起步就输了,辜负你了……”   肖芥子拼命摇头:“没有,你就是最好的,重来一遍还是你,即便知道是这结果,还是你。”   陈琮的身体在往下沉,呢喃了句:“可惜啊,不能陪你六甲子了,我一直想和你一起……拦门杀鬼……”   他的头滑过她的鬓边,垂到她肩上。   肖芥子手足一片冰凉,以为他死了,这场博弈,拔河,她还是输了吗?她以为死不放手就可以了,她好没用啊,她为什么从小不更努力一点,她为什么走到这里、还只是个七杀?   她双臂收紧,埋首在陈琮颈间,痛哭失声。   下一秒,忽然又听到他的声音。   “老火该准备了,用全力推开我,跑。”   ***   用全力推开我,跑。   肖芥子怔了一下,但没犹豫,一咬牙,用力把他的身子向外推开。   快跑,跑哪去呢?也出不去啊。   不管了,配合他就是。   她掉头就跑,起身时还顺势捞起了落在地上的赤狱,入手就是一记防御性的后拉鸣鞭。   这一出完全在意料之外,前一秒还哭哭啼啼抱在一起呢,后一秒怎么就翻脸无情独自逃命了?鬼胎也没看懂,上面的下面的都没看懂。   但自然反应,跑了就会追。   已经下来的那十几个,如甩不脱的鬣狗,又朝着肖芥子追撵上去。   肖芥子疾奔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陈琮正合身撞向那面窟墙。   ……   肖芥子一走,陈琮就轻松了。   绝不,这话说给肖芥子听,也说给那一个听,他真是受够了,和这种东西生而为一体,骨连着骨,肉连着肉,要撕就撕开好了,还自己一个清净和干净。   这话显然也生效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种报复性的支离和分崩,好消息是,因为太疼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肖芥子,趁着这身体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完整,趁着自己还没死透、还有最后一口气,用尽浑身的力道,向着那面窟墙,或者说是废肉,扑撞了过去。   他得赌一把。   废肉既然能接纳长虫的脑袋、能接纳体内撕出去的这个,那也没理由排斥他,更何况,他们还是“兄弟”。   兄弟之间,应该是最亲的不是吗?他们才是同种、同源。   果然,一头就撞陷了进去。   这感觉,太熟悉了,他在梦里经历过无数次。   在血浆和血肉的重重挤压下艰难前行,能看到类似结缔组织的薄透肉膜,周身粘稠湿热,呼吸困难……   这个梦,他一度以为是遥远的来路,居然也是尽头吗?   现在,比梦还更可怕一点,他只有半边身子还有感觉,只支配得动一只手,连爬都不会,只能往前扒。   他闷吼了句:“人呢?”   顿了会,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茫然而又疑惑:“你说我吗?我就在这啊,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来救我的?”   陈琮咬牙:“你不是没脑子吗,为什么想让人救?”   那声音沮丧:“谁想当没有脑子的废物,把我放在哪我就在哪,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那就让我当你的脑子!”   “啊?”   “神荼化印,分了九块,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融合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我就要死了,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你没有脑子,而我马上就会失去我的身体,我可以做你的脑子,你是软的,没有骨头,我可以做你的骨头,玉石至坚,你不想立起来做印吗?你想清楚了,你只有这次机会,错过了,你就只能永远做你的废肉了!”   这话说完,周围突然死寂。   一摊没脑子的废肉,在舒适圈里待久了、只会偶尔发点牢骚,真的让它做出改变,难免惊慌失措,乃至回避、惧怕吧?又或许,它身体一再膨胀,脑比重一再走低,怕是只有0.02%,0.002%,0.0002%的脑子,压根消化不来他这么复杂的话。   鬼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不止是咔嚓声了,还有撕裂声响,骨头离开了骨头,皮肉离开了皮肉,无数黑影,四面八方,蚁聚一般,都向着他过来,几乎是顷刻之间,他就被包围了。   这场面,让他想起古代处决大奸大恶之人时,那种“人人分食、欲啖其肉”的场景,也是,对这些鬼胎来说,他不就是大奸大恶大威胁吗?   看着头顶上无数急欲抓过来的手臂,陈琮哈哈大笑。   真好,他自由了,他支离破碎,终于跟那个缠绕他一生的梦魇分开了。   真是的,何必这么大阵仗,来一千个、一万个,能撕他的肉、喝他的血、咔嚓咀嚼他的,不也就最先到的这十来个吗?   来这么多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慢慢飘起来了,看底下,已经看不到自己了,只能看到一大团攒聚着的疯魔恶鬼,真像巨大的一窝蜂啊,蠕蠕而动,都在往里钻挤、抓撕。   再然后,空气被压缩,仿佛是鸣鞭一样的音爆,带着巨大的冲击波,这群恶鬼四面炸裂开来。   魂魄像是陡然加上了千斤坠,一下子又被拽了回去,拽回到那摊模糊的血肉和碎骨里去了,他听到骨节的声音,但不是碎裂,是拔节生长。   肢体的感觉又回来了,肌肉贲实,青筋爆出,拳头攥起,脊背寸寸拱伸。   他又有眼睛了,又能感觉到眼眶的汤热了。   陈琮的眼角滑过眼泪。   我们有九个兄弟。   我们同种,同源。   无数场景,像飞掠的云,无限逼近他的瞳孔:爷爷陈天海带钩爪的老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柳别雅面色狰狞,突然一口血喷到了他的脸上;监控里,颈侧的那个头突然冒出;夏秋之交,带着木气的暖阳下,肖芥子画完那个小门神,抬起头,笑着看他。   最后定格在那个雨后的、有月光的晚上。   肖芥子站在月光之下,问他:“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叫‘命是人叩首,运是云在走’?”   “你要不要搏一把,跟我走?”   “走的话上车。”   ***   肖芥子也不知道往哪跑,但目的既然不是打而是跑,那就省力多了。   她以躲为主,不恋战、不缠斗,时机合适就鞭击,鞭子被缠就借力打力。   巨震发生的时候,她正抓住蜘蛛人的一条螯肢,咬牙准备反向拗折。   忽的身子不稳,仿佛地动山摇,那些角落里藏着的蜘蛛、老鼠都被震出来了,张皇地在地面快速溜爬。   地震了?   肖芥子愕然抬头。   山壁在动,窟墙在动,这废肉远比她想象的要巨大、要高,因为是紧粘岩体的,所以一旦剧烈晃动,就有地动山摇的实感。   而因为撼摇,上头已经有锋利的石头不断劈落,那条肉蜈蚣被一块落石砸个正着,前后两截身子张皇地向两个方向奔逃;有只豹人正向着半空蹿躲,然而尾巴被砸中了,蹿出的身体像失了重力的炮弹,又重重栽砸下来。   肖芥子抱头左躲右避,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   她看到了这一辈子都难忘的场景。   无数的鬼胎从高处挣脱、滚落下来,像大厦将倾,里头的人不惜坠楼以求生,那团废肉不只是在变形,也是在向下坍塌、硬化。   有的鬼胎只钻出了半个身子就钻不动了,绝望地乱挣乱嚎,还有那条长虫,只有个带脖子的头,身体离不了根,疯狂地又摆又捶,有掉落的鬼胎接二连三砸在它脖子上,反得了缓冲、顺利落地。   先行着地的向着上头狂叫:“绳子!绳子!”   都不敢从山壁往上爬,爬了,就有被废肉卷吞进去的风险。   那只收起了藤索的超大狜显然没有离开,听到声音,藤索振晃着重新抛落,群鬼争抢、攀爬、踹蹬、踩踏,藤索端头像是簇拥着无数肉团,越聚越多,越聚越庞大。   终于,开始往上爬了,不是一个一个爬,而是一团一团,争先恐后,抓不住藤索的,就抓上头鬼胎的头、腿、脚,藤索原本还挺粗,但在这超负荷的重量之下,颤颤巍巍间,也显得细了。   真是奇景啊,又一根犍陀多的蜘蛛丝,出不去的,注定了出不去的。   是时候了,陈琮让她做好准备,就是现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017【修文】 杀鬼,杀鬼   肖芥子扯出挂门线。   山腹底边并不是圆周, 且山壁上时有石牙凸起,她将挂门线一端绕在最近的石牙上,手上扯住另一端, 贴着石壁快速狂奔, 避开落石的同时, 不断在适合的石牙处绕线,这样,最终能绕成个“多边形”,而每两个石牙间拉出的,就是一扇门。   疾走的同时,死死盯住中央处的这根藤柱,和那股往上漫的鬼潮抢时间, 最终是她快点,手中的线头终于绕回了起始处的那枚石牙,实现了合围。   往上看,爬在最前头的那个、长着蜘蛛螯肢的就快到顶了, 超大狜探下长长的手臂、试图帮忙拉一把。   藤索还没断。   肖芥子取下火种罐, 拧下罐口。   “吃饱了吧,吃饱了就上。”   下一秒, 老火直窜而上。   支棱一下就行, 雀回首那一次, 她已经见识过了, 能达到那次的效果就可以。再说了, 老火现在吃得更膘、更壮,理应发挥得更好。   果然,最美的烟花也不过如此。   罐口如同窜出一只灼灼朱雀,到高处时, 翼展达数十米,巨大的尾羽扫掠过挂门线,火起,圈成。   老火完全堵住了那个出口,裹住了超大狜和它那只手上刚抓住的鬼。   火焰轰的爆开,又往那根藤绳舔舐过去,高处的群鬼惊慌失措,下饺子样往下跳,藤索开始根根崩断,而后不受控地左旋、右转,惊呼骇叫声中,更多的鬼胎重重砸落、纷纷砸落。   这何尝不是美丽的风景啊。   肖芥子含着眼泪哈哈大笑,她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话。   ——神荼玉碎化九印,我守人间半扇门。   熊熊烈焰间,憧憧穷凶极恶鬼影,十八赤火炼狱,这名字起得真好,都下地狱去吧!   有鬼影向着她撞过来。   “门”已经立起来了,这种撞不会产生直接的接触,但会有力道的传递,她胸腔处一堵,重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咬了咬牙把喉口的血咽了下去,重又站直了身子。   更多的鬼影撞过来,成群成团,力道越来越大,肖芥子几次后撞,又几次笑着擦去吐出的血、摇摇晃晃又站起来。   她是召集者,她是守门人,只要她撑住了,这门就不会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撞击的力道没先前那么重了,恍惚间,肖芥子看到,挂门线沿线,那一扇扇“门”前,陆续有人了。   她精神一振。   那是她的前人,是这条血脉传承线上、时空的各个节点,听到她的声音,唤醒了代代不绝的承系,应她的召唤而来,做同一件事。   杀鬼,杀鬼,拦门杀鬼。   这是她有生以来,不止,怕是历代拦门杀鬼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也是战况最激烈的一次。   藤绳彻底断了,成群成团的恶鬼砸落在地,察觉到下头更不妙,疯狂地抱团反扑,有几次,某一扇“门”被撞到扭曲、火焰晦暗,但紧接着,门后会有更多的人影出现,然后交汇成更巨大的一个。   肖芥子的目光穿过躁狂的群鬼,穿过烈焰,忽然落到了对面、一条影影绰绰的人影身上。   那个人影,好像母亲肖灿竹啊。   肖芥子泪盈于睫。   她最后记得的事,是老火直冲而下,而这山,轰然倒塌。   ***   “芥子?”   肖芥子睁开眼睛。   四周雾气弥漫,天上在飘雪,却没有冷的感觉,伸手去接,才发现不是雪,是灰烬。   是烈火焚烧之后的灰烬,烧出了一片苍苍莽莽世界。   “芥子?”   面前出现了一张笑呵呵的圆脸,那是个中年男人,面庞圆润,眉眼间有几分姜松鳞的感觉。   这是……姜爸?   肖芥子以为他又要说出那句经典的“宵小岂敢造次”,哪知他笑呵呵地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   肖芥子心头一怔,下一秒反应过来,拔腿就追,她跑得很快,然而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姜爸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在姜爸前方、更远处,还有更多的、正在离开的影子,很快,就融消在了雾气之中。   “芥子?”   这一次,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是陈琮的声音。   肖芥子又惊又喜,她回过头,循声去找:“陈琮?”   起初是疾走,然后是小跑、狂奔,如同穿行于成片的雪蝶之中,灰烬蒙了眼,挂满了头发。   终于看见了,陈琮就站在前方,身后空空茫茫。   肖芥子猝然止步。   她都不敢问。   ——陈琮,你还活着吗?   陈琮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啊,芥子。”   肖芥子的心扑通一声就沉了下去,像是一条本来欢快游动着的鱼忽然化成了沉重的石头,水托不住,石头就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她上前两步,颤抖着手抓住陈琮的衣襟:“你不会走的对不对?陈琮,你不会走吧。”   陈琮低下头,笑着看她。   他说:“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终于回到自己的宿命里去了。”   肖芥子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她手里攥得更紧:“你什么意思?我们赢了啊,我们不是赢了吗?你不要走吧,陈琮,你留下来啊。”   陈琮说:“你后来没看见是不是?我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识这么辉煌的时刻,烈火从天而降,简直是当年化印的再现。”   “命是人叩首,运是云在走,虽然命不好,生成了一只蛾子,但运气好,真的能长成蝴蝶的。”   这是什么鸡同鸭讲?   肖芥子失声哭出来,她语无伦次:“你这样不对啊,我们赢了,我给你盖过戳……”   她用力去戳陈琮的肩膀:“不是说,咱们是一对吗,生不离死不弃,我都没死,你不可能死,你没死,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   陈琮还是笑,他伸出手,在她的肩上也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   肖芥子埋头在他怀里,更害怕了,她伸手回搂住他,一直在发抖,一直流泪。   她听到陈琮说:“我没死,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你而已。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啊,芝麻丸记得吃,不然白头发会长得更多的。”   “还有啊,第三颗珠子我给你了,挺特别的,你一定喜欢,就是还不够圆,你得自己加工一下。”   肖芥子拼命摇头:“我不要第三颗珠子了,不要了,你留下来就行了,陈琮,陈琮?”   她怀里空了,忽然就空了,她愣愣低下头,看空抱着的胳膊,又茫然抬头看。   灰烬还在簌簌落下,陈琮不见了,她下意识想追,才刚迈步,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   她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追。   抬头看时,天上好大的一轮、朦胧的月亮。   ***   肖芥子睁开眼睛。   眼角还是湿的,天上好大的一轮、朦胧的月亮。   肖芥子如释重负,真好,只是做梦,做梦而已,她一定是太担心陈琮了,才会做这么悲伤的梦。   但这是哪呢?她不是在魇山肚子里吗?   空气中还弥漫着浮尘,视线有些蒙蒙的,不远处有棵被巨石压折的老树,老火像一只可怜的蚯蚓,老气横秋地顺着枝条慢慢爬。   巨石压折老树?   山塌了?   对,山塌了!   肖芥子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魇山肚子的纵深很深,可谓是“腹中空”,所以这一塌,肚子整个儿瘪了下去,不啻于一场地震,难怪满目都是极其陌生的、震后那种废墟般的狼藉,巨大的山岩碎块压塌了树,原本高在半天的树冠而今砸入了泥里。   怪了,山都塌了,她居然完好无事?   肖芥子转身回看,心头一震。   她退后几步、再退后。   月光下,静静地卧着一方大印。   9m*9m,当然,她眼里看是印,别人看,可能就是一方近似正方形的大石,这石块并没有完全埋进地下,是歪斜着的,露了些台基在上,即便周围碎石乱叠,还是很明显。   印面斜朝着天空,对着月亮。   而印的边缘处,她刚刚躺靠的地方,突兀斜出了一块,不怎么精细,但像栖着的蝴蝶,所以尽管落石无数,于她秋毫无伤。   肖芥子看了好久,才慢慢走回去,走过老火身边时,她随手拽下了那截树枝。   老火便带着幽幽的亮,随着她一起走,她走过那扇翅膀,想迈上那方大印。   就在这时,她忽的看到,脚边有金光一闪。   她弯下腰,伸手拂开碎石和土灰。   那是……   陈琮的小金鼓!?   都不知道挨了几磕几撞,已经扁了,上下的蒙皮脱落,红色的穗子也只剩了一两丝。   这就是陈琮说的第三颗珠子,得自己加工的第三颗珠子吗?   肖芥子笑,捡起来攥在掌心,金子很软,她只一攥,形状就变了。难怪古时候被归类为“细软”,细细软软。   她爬上那方印,游魂样在上头走了又走,最后在中央处躺下,耳朵轻轻贴在石面上。   没有声音,没有心跳,也没有感应,震后太安静了,连虫豸鸟鸣的声音都没有。   她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金鼓,像揉搓橡皮泥,在石面上滚啊滚的,陈琮说,这颗珠子还不够圆,但没关系,这么滚几下,就会圆了。   肖芥子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次拦门杀鬼,这么大的消耗,她又要变成八旬老太了,这么深的山林,这么长的路,她可怎么走出去呢?   不过实在是太累了,来不及深究,就又睡过去了,可这次,陈琮没再出现。   再次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老火蜷在身侧的那丛枝叶上,被日光映照得发白。   肖芥子翻了个身,仰躺着看太阳,顿了顿,又举起手中的那一颗,迎着太阳,慢慢地转动着看。   挺圆的了,那根红色的丝线陷进了金子里,像一道刺目的血痕,转到另一面,才发现有裂隙,阳光射过来,有璀璨的一道闪起……   肖芥子一愣,下意识晃了晃,这才发现,小金鼓因为是中空的,里面本来就塞进了别的东西。   她坐起身子,更加仔细地迎着阳光看,边看边晃。   看见了,里头有一颗带链子的小钻石,在里头沙沙地响,偶尔晃到裂隙口、迎向阳光,就会折射出炫彩的一道。还有一次,链子的那一头晃过来,是一枚很小的蝴蝶结。   ——那下次,给你钻石好了。   原来他一直塞在小金鼓里。   肖芥子笑出了声,像看万花筒,一遍遍转着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泪,炫彩成了重影,折射出更多梦幻般、夺目的颜色。   ——要特别的珠子,很特别的珠子。   ——回头你再帮我找一颗,凑三颗吧。   ……   有嗡嗡的声响,自远处过来。   肖芥子抬手遮眼,望向高空。   居然是侦察直升机,嗡嗡响着从上空掠过。   肖芥子不知道,这一处的震动被当成地震监测到了,有专门的调查人员正在赶往这里。搜救和考察人员也整装待发,因为昨天半夜接报,有人遭遇了传说中的生物狜,山林里还发生了伤人事件。   直升机都来了,这儿会来很多人吧,她不想让人看见她,不想见任何人。或许她可以先回到陈天海的地下小屋,她还有很多事做,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她要记下这片山里的蛛网名单,好枯燥、繁重而又冗长的工作啊,原本她以为,陈琮会陪着她一起的。   肖芥子把老火收回火种罐,除了珠子,这是她仅剩的东西了,连赤狱都找不到了,山塌的时候,都压进去了吧。   ***   魇山肚子已经塌了,只需要上山,翻过那个大风口的头颅就可以了。   肖芥子一直往山上走,马不停蹄地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一会。   那个印,随着她的爬高,看上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了。   她继续往外走,一直往外,巨震之后,人头受到波及,有些许歪塌,大风口的风,居然歪斜着倒吹下来了。   迎面过来一群人,八成是玩户外的,背包上插着“山川湖海”、“点燃激情和梦想”之类的三角旗。   一干人行色匆匆,一脸焦虑,这里还真有人玩户外?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吗?   肖芥子好烦,她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有人关切地冲着她问长问短。   打头的是个嚼口香糖的年轻女人,扎了满头的彩辫,步子很快,从她身边直掠而过。   然后是个长头发的中年男人,和那个年轻女人一样,他一路飞赶,几乎是擦着肖芥子的肩侧越过了她。   肖芥子心里咯噔一声,她觉得有哪不太对。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了。   她原地站着,看这些一个又一个从她身侧过去的人,还有一个,直直撞着她来,要不是她侧了身,一定会撞个正着。   没人看得见她,她不想让他们看见,他们就看不见她。   门神变,变脸这一说,由我相,到可以影响他人的感官以“变脸”:这人眼中,看你不再是你,而是你汉唐明清的某位先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再高一阶,撇去皮相,看到的不是具体的某一张脸,而是世人心目中对门神的通俗印象。   再然后呢,是众生相,及至无相。   神本无相。   九杀成神,她何止九杀,魇山肚子里,怕是有百杀千杀。   没可能抱着单扇门独自飞升,她运气真好,没有遭遇冯世坤的困境:陈琮完完全全是站在她这边的,甚至在她放弃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妥协。   又一次擦肩而过,那个架着黑框眼镜、长得像教导主任一样的女人忽然打了个寒噤,陡然止步,然后回头。   山风飒飒,并无异样,肖芥子站在她身前半米不到,幽深的眼瞳里映着这个女人不安的脸。   边上那个肌肉男问:“怎么了?”   女人说:“你们觉不觉得有点……”   又自我安慰:“没事,出了事,总觉得心里头慌,赶紧走吧。”   一行人重又向前。   肖芥子没再往外走了,她定定地看向这一群人的背影。   风吹过,吹起她的头发,其中间杂着一缕显眼的白色:被东风砸伤之后,陈琮说她伤口那一处会长白头发,真的长了,好像比先前更多、更明显了,明明昨天之前,还没有白这么多。   她伸手将头发理顺。   这些人,全都不是人,她不需要去嗅,不需要努力去看,她就是知道。   她慢慢地向着这群人走去。   杀鬼,杀鬼,门神杀鬼。   【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番外【己】/【庚】 半年不着家   【番外己】   年关将近。   小宗列了长长的一条年货单子, 一条条地跟老王过。   老王正在掐金丝,到收尾的最精最细处,小心翼翼, 嘴里嗯啊, 通通附和,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羊肉内蒙发货,内蒙的羊肉应该最好吧?”   “春联我觉得,管它大门小门,都得贴上。门神就只贴大门吧,选财神款行不行?”   “老客户的贺卡,落款处照旧是三人签名……”   老王抬头,有点纳闷:“陈琮不是不在么?”   “用印签, 反正客户也不会注意。陈琮要是回来得早,就现签,不过我推测,他大概率是正日子回来。”   “你推测, 你根据什么推测?他都这么久没消息了。”   小宗眼睛亮晶晶的, 自信满满:“他自己说过,离家的人, 最有可能回来的时间, 就是节庆夜。”   这样啊……   老王不敢苟同, 但也不便泼小宗凉水, 他捻起差不多成型的金簪, 对着灯光各个角度查看:论理,还应该再雕琢雕琢,完善完善,但说不清为什么, 这趟手分外顺,一切恰到好处,再添一丝一毫都是累赘。   小宗也凑过来看:“这就是那个一单买满超钻的VIP定制的金簪?”   店里的会员等级共十级,按照矿物学家Mohs提出的摩氏硬度等级划分,入门级是方解石,最高是钻石,金额累积制,消费满百万算超钻。店里不是没出过超钻,但一单到位的,还是头一次见——这种消费额在高奢品牌可能不算什么,可她们是不做营销的小店哪。   老王嗯了一声,超钻的定制单,他可不得卖力伺候?   小宗想不明白:“你说这人是什么癖好,上次定了个雀鸟,还得要腹部中空的。这次又定个蝴蝶金簪,为什么是半边呢?把人家蝴蝶从中剖开,多残忍啊。”   是的,这个金簪头立着的蝴蝶,只有半边。   一般人定制金簪,都是双蝶,寓意双宿双飞,单蝶也不是没有,两根簪子配对出,但半蝶闻所未闻,小宗起先看到图样和描述,还专门发邮件过去复核。   对方的回复很明确:就是半蝶。   老王瞪了她一眼:“能不能专业一点?客户就是上帝,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嘀嘀咕咕评头论足的。”   小宗哼了一声:“怎么交货,还像上次一样,闪送?”   老王摇头:“没说,就说做好了放去‘开光区’,先开开光。”   开光区,就是阁楼里、陈琮正对着月相窗的那张桌子,以前每件成品出货前,就要去那张桌子上待一晚,用陈琮的话说:明日天各一方,今晚晒晒月光。   又称“开光区”。   ***   这一晚,小宗又搞到凌晨三点多。   这两天,有个法国博物馆的珍宝展在上海开展,小宗懒得跑,就每天在网上刷博主的直播、讲解,希冀着能得点灵感、出个新系列。   终于刷完,关机,小宗长长打了个呵欠,于满室安静中,忽然觉得,楼上有动静。   她仰起头,疑惑地看向天花板。   不太可能是老王,要知道,她和老王之间,隔了整整一层楼做缓冲呢。   要么是贼,要么是……   小宗心念一动,继而一颗心狂跳,赶紧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开门出来。   出来时,已经没动静了。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上到一楼,又上二楼,经过老王门口时,隐约听到打呼声。   果然不是老王。   她继续往上,然后折向。   再上去,就是陈琮的阁楼了,小宗呼吸急促,手心冒汗,死死盯住阁楼的门。   阁楼的门是虚掩的。   今晚上,是她把金簪拿上去“开光”的,走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门是关好的。   而且,门内有烛光。   陈琮离开琮店的那个晚上,桌上点了好多红蜡烛,那些残烛一直保留着。   是谁把这些蜡烛点起来的?   小宗舔了舔嘴唇。   “陈琮?”   没回应,还是虚掩的门,微微曳动的烛光。   小宗心一横,大踏步上去。   推开门的刹那,就像聊斋故事里写的那样,一阵冷风扑面,激得她睁不开眼,而蜡烛就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也豁出去了,小宗慌乱地往墙上乱拍,想把开关给拍开,同时大叫:“陈琮!陈琮!你回来了是不是?”   灯终于拍亮了,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小宗眯萋着眼四下去看。   没人,屋里没人。   不可能啊,没人的话,火是怎么点起来的,又是怎么灭的?   小宗急扑到桌前,使劲嗅吸烛头:确定是刚灭的,还有温热的蜡味呢。   身后传来老王带着呵欠、愠恼的声音:“大半夜的,你喊魂呢?你是不睡觉,我老人家,睡个觉多不容易……哎,我金簪呢?”   小宗这才发现,之前送进来“开光”的金簪没了。   两人面面相觑。   小宗茫然,老王则一下子清醒了:“卧槽,是不是闹贼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门响,伴随着一声滑稽似的“欢迎下次光临”。   门禁被激发了?有人刚出去?   小宗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楼下冲,半道上跑丢了一只拖鞋都不管不顾,冲到楼下时,看到厚重的玻璃门还没完全合上:这门就是这样,自重大,猛开、缓合。   真的有人刚出去过。   小宗夺门而出。   好冷啊,和外头的寒气逼人相比,刚刚的扑面冷风简直不值一提,遍地湿潮,可能刚刚下过雨,路灯晕黄色的光映在潮漉漉的地上,映出踩扁似的亮。   是陈琮吗?那个一单超钻的客人就是陈琮?他知道门禁密码,自他走后,就没改过。   他定了簪子,自己又上来拿走了,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跟她们见一面呢?   人哪去了,去哪了?   小宗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疯跑,一会跑向这头,一会又朝那头,有一瞬间停下来,看到对面橱窗里映出自己的身形,仿佛彷徨无依的陀螺。   右脚的脚心凉凉的,低头看,才发现那只脚上没有鞋。   追不到了,没希望了,小宗鼻子一酸,喃喃了句:“不回来就算了,回来了,好歹见一面啊。”   她无精打采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忽觉背后风起,是那种推涌过来的风,而这风中,居然零星飘着……   ***   “桃花?”   老王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飘着桃花瓣?”   “对啊,你自己看嘛。”   小宗坐在店里一楼会客区、那张用来接待尊贵客人的羊皮小沙发上,正拿湿巾一下下擦拭自己即便隔了袜子都走得乌黑的脚底板。   边上的小茶几上,放着她捡回来的几片桃花,湿漉漉,有些萎了。   老王捻起了一片,对着灯光细瞧:“这季节能有桃花?”   “有啊,高端花市有,这是很经典的年宵花。你别打岔,先听我说。”   ……   当时,小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   这季节能有桃花?桃花不是春天开的吗?   转念一想:春节都要到了,迎春迎春,可不得有桃花?   她转身去看。   两边都是打烊的商铺,一眼能望到街尾,只斜对面有条边巷,从边巷口到她这儿,零落滚飘了十多瓣桃花。   什么意思?谁家把年宵花扔在门口、被寒风吹过来了吗?   小宗有点紧张。   就在这时,有人自边巷口探出身子,向着她点了点头,很快又退了回去。   是陈琮!   真的是陈琮!   小宗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怔了足有两三秒,然后狂喜自心内迸发,激得周身皮肤都在微微电痒,发足狂奔过去……   没有人,不见了,只剩了一条空荡荡的边巷。   ***   老王听得心脏病都要犯了:“怎么就不见了?这死小子,躲什么躲?是不是你跑太慢了?”   小宗没好气:“我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好吧?我还有只脚没穿鞋。”   “那他会不会……躲到哪个门面的遮挡里去了?”   “你都能想到,我想不到?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连天上我都抬头看了,怕他爬在墙上。”   老王挑不出错来了,他的目光落到茶几上:“就发现了这个?”   “就发现了这个。”   桃花瓣的边上,有个粘土捏的小人。   活脱脱陈琮的样子,穿一身过年时的新中式大红袍,却一手一柄流星锤,扬手蹬足,威风凛凛的进击样式。   小宗嘀咕:“也不知道给我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看来也知道要过年了,过年不该拿‘福’字吗,舞什么锤啊。”   老王纠正她:“不是给你留的,是给我们留的。”   他不愧是给客户打过门神物料,还有印象:“你知道什么,你看这姿势,活脱脱门神,这小子cosplay门神呢。”   小宗气不打一处来:“门神?半年不着家了,门让狗给叼跑了他都不知道,还好意思cos门神?这门靠他守,黄花菜都凉了。”   嘴上放狠话,眼角眉梢却满满的喜气笑意:“这意思,陈琮是没事了吧,是不是,老王?”   魇山一带地震之后,陈琮再无音讯,小宗嘴上说着一定没事,其实心里没底,但现在不一样,和陈琮打过照面,有底气了。   眼见为实。   老王说:“这不明摆着吗?陈琮这人,受他爷爷影响,没事喜欢搞点小谜面,你得学会解读他藏着的弦外之音。”   他指那小人:“你看,穿红,大红色,脸上还带笑,都是吉祥寓意,这就是在告诉我们,不用担心、一切向好。”   “偷偷摸摸回来,却不和咱们见面,就我猜测,是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还有风险,不想拖累咱们。”   小宗猛点头,她从来没有这么认同和附和过老王的话。   “就是……”   老王话锋一转,很是唏嘘:“今年过年,他应该是不回来了。你看捏个小人,这就是让咱‘睹物思人’的意思。不过也没关系……”   年夜饭吃羊肉锅,陈琮的碗筷旁边,就让这小人占位吧,也勉强算是团圆、人到齐了。   过年真好。   过年总是有好事的,真让小宗说对了,没音讯的人,年节时怎么都会冒个头的。   【番外庚】   年关将近。   肖浅秋忙活了一天,快12点时才睡下:梁家的别墅挺大,院子里还有个游泳池,除她外,三个长期帮忙的保姆、工人,她指挥着扫尘、布置,忙这忙那,可累坏了。   睡到半夜,陡然醒转,那种长期练功的警觉还在,眼都没睁,手边搁着的钢鞭已经疾射而出,她的鞭子一共七节,叫“七杀”:她生在秋季,而秋主肃杀。   然而腕上一绷,显见的,鞭头被人夹持住了。   黑暗中,隐约见到鞭身泛亮,尽头有团模糊的人影,那人坐在桌边,桌上还有一点猩红的亮。   这猩红的一点让她想起肖灿竹,肖灿竹耍傀儡戏时,那个“人”手上,就总拈着一根电子烟。   那人淡淡说了句:“哇,好凶啊,吓死宝宝了。”   肖浅秋一愣,手忙脚乱打开了床灯。   ***   果然是肖芥子。   有日子没见了,魇山一役过后,彼此的沟通就成了单行道:找不找来、联不联系得上,全看她心情。   但肖浅秋也好,桃花坞也好,都心照不宣地包容着这种任性,成“神”的人了,境界不同,做什么都必有道理。   肖芥子一脸疲态,手上慢慢捻着一串108颗珠子的拴马索,抹过一颗珠子时,灯光的关系,有道炫彩闪了一下,又倏地不见了。   她身着黑色的紧身高领,椅子扶手上扔挂着黑色的大衣。脖子上戴了一块沉甸甸的门神金牌,长发拿金簪挽了发髻,松挽,所以两侧垂下不少碎发,而靠左侧的地方,有一缕白发,很显眼。   至于那抹猩红的亮,是一只黄金小朱雀,腹内垫了老年头的木屑,雀睛镂空,老火窝在里头,实打实“火雀”。   肖浅秋看房门,临睡前,她记得自己是闩好的。   “你怎么进来的?”   肖芥子面无表情:“想进来就进来了。”   于门神来说,这世上哪有能挡住她的门。   肖浅秋上下打量她:“你怎么身上……死感这么重?”   死感这词,是她新从梁婵那学来的网络用词,代表心累、麻木、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刚出完活,累的。”   哦,对,出活,听她说过,拿到了一张很长很长的名单。   肖浅秋掀开被子下床:“喝水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怎么想起过来找我,有事?”   “没事,这趟出活,正好离你近。有点寂寞,来听你说说话。”   “水就不喝了,给我点三炷香,供一供我这肉身殿。”   肖浅秋噎了一下,倒是照做:于肖家人来说,烟火本来就是补剂,小补点烟,大供敬香。   她拿小香炉插了三炷香推过去,肖芥子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舒服,慢慢倚上靠背。   线香出雾了,只往肖芥子那个方向去,她整个人隐在袅袅的雾气后头,看着有些模糊。   “秋姨,你变了不少啊,都不敢认了。”   肖浅秋笑,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我瘦了快40斤呢,纯饿的,锻炼对我没用。换了发型,漂浅了色,纹了眉,改头换面嘛,就得改个大的。”   “人石会的后勤还来看过梁婵呢,送年礼。没人注意我,都当我是干家政的老阿姨……”   说着看向肖芥子:“你这变化,也……挺大的。”   不是形貌上的改变,但就是跟从前不一样了,她的穿着和妆容也比之前华丽,香雾缭绕间,真的有“神”的那种疏离和遥不可及。   明明就坐在身边……   肖浅秋忽然怀念起她上蹿下跳、还像个猴的时候。   肖芥子不说话,入神地看飘在眼前的香雾,然后屈指微弹了一下,雾气抖散开,像微小的蝴蝶、被弹赶得四下翩跹。   小结子不爱说话了,她说来“听你说说话”,而不是“找你说说话”。   肖浅秋觉得,现在跟肖芥子说话,真有点儿像在拜神:拜神时,就是拈了香,自己嘀咕个不停,神只听着,从不回应。   当然,肖芥子比神好点,偶尔会发个声。   肖浅秋找话题。   “隆冬的媳妇前一阵子生了,你知道吗?没胎记,隆冬倒挺高兴,说就当个普通人,挺好的。”   “姓高的做主,把雀城的门面委托给中介出租了,当然,只租门面,后面的都锁了不动。他说房子老没人,会废的,继续打开门做生意,能添点人气。听中介说要搞什么快闪店……”   “小婵儿这半年,都遇到两个男的了,追得那叫一个紧。我说没关系,你总拒绝对方也起疑是不是?聊着呗,要见面就约家里来……”   肖芥子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这儿,兰花长得不错啊。”   她看的,是墙边台几上放着的一盆白色蝴蝶兰,花茎上一朵一朵,有序盛放,繁华又热闹。   不止是这间屋,她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厅上堂上,楼梯走道,摆了好多白色的蝴蝶兰,一路进来,像蝴蝶一路招引。   肖浅秋也回头看:“都是梁婵种的,你还记得姜松鳞送她的那盆小蝴蝶兰吗?”   肖芥子轻轻“啊”了一声。   就说呢,看着很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种的?姜松鳞送她的,不就一小盆吗?”   “是一小盆,小婵儿不会养,后来快凋了,她一急,就下了颗蚌药当肥料,这下了不得,爆花了。”   “花箭比春天的韭菜还能蹿,一根接一根,你在这屋里看到的所有兰花,都是这么爆来的,都是姜松鳞那一盆的子子孙孙。她还问我,能不能想办法联系监狱,过节捐点花过去,让姜松鳞也看看。”   “姜松鳞的事,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都告诉她了。”   都告诉她了?   肖芥子反应了几秒:“什么都告诉她了?她爸的事她也知道了?”   “都告诉她了,亲爸那么个下场,她有权知道。”   “哭惨了吧?”   “哭一哭就好了,玉要琢,金要炼,她爸死了,我也不一定能活很长,到时候她怎么办?哪来那个运气又有人接棒护着她?这一刀迟早要挨,拖着不是事儿。”   “还好,哭完了没垮,支棱起来了,还想跟我学鞭呢。”   肖芥子嗯了一声:“秋姨你用心良苦。”   “能不用心吗,小婵儿私底下叫我干妈,这声‘干妈’白叫的?操不完的心……”   “不操心我吗?”   肖浅秋愣了片刻,自嘲地笑:“我哪还操得上你的心啊,我在地上蹦哒,你已经飞到天上去了。”   这话说完,有短暂静默,肖芥子也笑,顿了顿凑近香炉,鲸吞一样,猛吸了一口。   肖浅秋看到,那三炷香像是被催动,迅速下燃,还看到,肖芥子那个金簪头上,蝴蝶的触角微晃,晃出细细的金色线光。   她犹豫了一下:“后来,又去过魇山?”   “去过几次。”   “有再见到陈琮吗?”   肖芥子气息顿停,顿了顿伸手抓住雾头,看雾气如蛇、从指缝间缓缓溢出,然后挥手拂散:“没有,都化印了,我怎么见?”   “你不是说,将醒未醒的时候,和他说过话吗。你们都是修‘门神定’的,也许……”   也许定静之间,心神能再次触碰上也未知。   “试过,没什么用。”   肖浅秋叹气,顿了顿喃喃:“真不愧是神荼家的,化印,换个角度想,这确实也是神荼家的宿命。”   “我想,他最后什么都明白了,也想透彻了。你也不用难过,一个化印,一个伴印,早就在命数里写好了的。他没死,你不死,他就不会死,只是见不到而已。你一个过了情关的,又成了神,不会想不通的。”   肖芥子不看她,下巴轻轻搁到桌面上,看三炷香的香形,快燃尽了,真有意思,一二三根,一节比一节高,像爬楼梯,这叫功德香。   “秋姨,你说,那个时候,他疼吗?”   肖浅秋不说话。   肖芥子笑:“我现在,走神的时候,总会听到耳边有咔嚓骨头劈裂的声音。”   “那得多疼啊,我当时都让他放弃了。”   “有时候,我有很疯的想法,我想找只翻印鬼来,把那块印给翻开,也许翻开了,他能再出来。”   她抬起头,看肖浅秋不知所措的脸,然后哈哈大笑:“别当真,说说而已,我知道轻重,不会做这种事的。”   说完了,不再说话,那一二三根的香,终于开始燃到尽头,灭的时候很可爱,像地鼠,倏地一下就埋进了香灰中。   肖芥子沉默了几秒,起身穿上大衣:“走了。”   肖浅秋猝不及防:“走……走了?这就走了?”   她急急起身,想拦又觉得不便去拦:“你去哪?”   肖芥子没回答,只是把朱雀搭上肩扣:她的大衣肩上,有肩章般的小支架,朱雀往上一搭,咔哒一声就扣上了。而老火显然很雀跃,雀眼处彤彤火红。   她朝门口走。   肖浅秋忽的想起了什么:“那个,除夕守岁,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过来一起吃饭……”   话没说完,因为夜灯突然跳闪,晃得肖浅秋头晕,闪着闪着,“砰”一声爆开,吓得她一个激灵。   黑暗中,她听到肖芥子淡淡说了句:“不用了,我有安排。”   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肖浅秋站了会,摸索着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揿亮了照着看。   灯泡是真的爆开了,碎爆,细小的玻璃碴像冰晶,零落地铺在床头边。   肖浅秋没好气地嘀咕:“显着你的能耐了,就不能好好走,非得废我一个灯泡。”   又想起她最后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似乎有点不高兴,难道是自己这好心惹到她了?   对哦,自己糊涂了,居然害怕她冷冷清清、没地方吃年夜饭:雀城废了,但人家还有亲爹、二爸,还有鱼鳞婆呢,哪安排不了这一顿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两章合在一章里吧,剩的章节 不多了,我要省着点用。 第158章 番外【辛】/【壬】 生在阳间有   【番外辛】   年关将近。   这是肖芥子二到桃花坞, 上次来为了刘二响,来去匆匆。这一次,终于不用那么赶了。   其实没有桃花, 只保留了个地名。好在因着对古城区的保护, 政府在这一带限制大拆大建, 很多旧时的门面、小不丁丁的白房子,以及窄弯的巷道都保留了下来。   肖芥子在附近走了走,偶然看见一块“唐寅故居”的指示牌,想起姜松鳞对这人推崇得很,连头像签名都是“桃花坞里桃花仙,世人笑我太疯癫”,于是决定去看一看。   起初走的是老巷道, 没什么人,举头三尺处电线连着电线,偶见晾晒的床单,很落地、很安静。   终点却是人造景区, 里头乌泱泱拍婚纱照的和拍民国名媛照的二分天下, 几乎没游客能下脚的地方。   就说嘛,后世兵连祸结, 唐寅的故居哪那么好运能保留下来。   肖芥子走马观花逛了一遍, 里头有不少唐寅诗作展示, 按说那首《桃花庵歌》最为有名, 但她反而更喜欢唐寅临终的那首绝笔诗。   ——生在阳间有散场, 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这些文人大儒,都挺看得开的。   只当漂流在异乡,看得开就好:陈琮、姜松鳞, 无非就是漂流在异乡。   ***   暮色四合,肖芥子走进原先姜家住的小区。   严格说起来,这儿只是临近、已经不属于桃花坞范围了,桃花坞位于古城核心,出于古城风貌保护的需要,都是老街区、老房子,基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高档住宅小区。   小区内一栋一栋,要么是大户型别墅,要么是多层,姜家住的是多层、顶楼:住得高,才能遥遥望见远处的桃花坞。   不过现在,是鱼鳞婆在住。   运是云在走,鱼鳞婆自己可能也没想到,老来漂流在异乡、受了桃花坞的供养。   说来也唏嘘,桃花坞和雀城相继出事之后,关联人等都噤声隐身,唯一不怕在台前露面运作的,居然是鱼鳞婆。   姜松鳞的事,就是鱼鳞婆出面,后来,姜红烛的善后,又是鱼鳞婆料理。当然,这“料理”不是指亲自奔走操办:只要诉求和钱都到位,自有专业人士亲力亲为。   ……   迎面过来一个小区的保安,他抬头看肖芥子,觉得这人应该是住户,客气地打招呼:“饭阿吃勒?”   肖芥子笑,点点头,和他擦肩而过。   离开魇山之后,出于各种考虑,她有一段时间是无相的,但那感觉很怪,别人看不见你,你就没有存在感,像一片轻薄的透明薄膜,鬼一样在人世乱飘。   而且,无相对自身精力的耗费是最大的。   所以后来,她习惯众生相,最平凡、最模糊、处处可见的面目和体态,毫无威胁也毫无记忆点,别人看她,只觉得没印象、却又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只有在见到故人时,她才会做回自己。   饭阿吃勒,好像是在问她“吃过了吗”。   她走楼梯,一级级到顶楼,顶楼是两梯两户,但因为两户都被姜家买了,都姓姜。   没有邻里矛盾,布置也就全按心意来:走廊里红殷殷的,挂满了年节时的红灯笼,大门虽然是现代防盗门,但选了双扇对开的那种:涂朱漆,一户是桃花坞经典风格的“一团和气”,另一户是彩绘的神荼郁垒等身门神像,威风凛凛,雀城手笔。   门侧都摆了供龛,桃花坞那边供的是姜松麟的父母牌位,雀城这头是肖灿竹的双扇牌位,一扇放个人最满意的照片,一扇放鱼鳞婆画的小竹子画像。   供龛上有香炉和散香,供来者祭拜。   肖芥子拈了香,凑向肩上的金雀,老火很知趣,双眼嗖嗖飙火,立马帮她点燃了。   先拜东道,再拜自家,她插香一一拜过,再次感慨亏得这一层全是自家、没领居。   有哪个邻居能忍受走廊被搞成灵堂?   正想着,身侧门内响起鱼鳞婆的声音:“门没锁,等你半天了,紧紧不进来,我画画都没法画。”   肖芥子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她推门而入。   ***   门一开,就明白了。   门内还是熟悉的场景:屋子正中央摊一张素白大纸,穿灰黄色家居服、一头蓬蓬白发的鱼鳞婆正盘腿坐在纸上,手边搁着色碟油墨,身周至少点了上百根蜡烛线香。   蜡烛的烛头像被风压低,齐齐往肖芥子站的地方倾伏,香雾也一样,汇聚成团,贴地成浪,一波接一波地、往门口处涌来。   鱼鳞婆还在念叨:“估计你才刚站到小区门口呢,外头就跟有张嘴似的,开始吸这头的雾,吸这头的火。”   “我一看就晓得你来了,烛头晃晃的,晃得我头晕。我就开了门等你,等啊等,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你现在,没有坐地庙,肉身成殿,是个有香火供养的大仙了……”   “不是,不叫仙,你们家不用这个词儿,是叫……成神,是吧?”   肖芥子笑了笑。   什么成神,那都是家族里为激励后辈画的大饼罢了,听上去玄乎其玄,其实也不能飞天遁地,只是比之前更上一级、更能耐了而已。   比如,能更好地隐藏、保护自己;再比如,之前对付不了的、如范月生之流的鬼胎,现在她可以了。   她环顾室内。   好素简的客厅,地上铺着纸和香烛,墙上贴满鱼鳞婆的画。   几乎没家具,就只进门的地方有张长条案几,上头摆了个花瓶,里头插着新鲜的切枝桃花。   花开正盛,粉瓣黄蕊。   她盯着看,隐约能看到这切枝的前身:果然是温室里头的,并不是棵大桃树,上了人工手段,催肥了,连颜色都做过。人真的很能耐,为了应节应景,能让桃花开得如此热闹。   “害我们阿竹的那些坏人,你都找着了吗?”   “在找了。”   魇山之后,她颇花了一段时间,转录了名单。转录时,原本想顺手把蛛网毁掉,转念一想:姜红烛闲暇时喜欢编织蛛网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忽然毁掉反而容易招致怀疑。   所以保留了,但做了改动,比如随意增减蛛丝。这么一来,数字推理链全破,人石会即便注意到蛛网,也无关紧要。   那真是一份挺长的名单,人石会这上千年下来,的确干了不少活。   人类是无数人攒聚而成的巨人,名单上一个个的,也攒聚成族群,是塞进巨人体内的鬼胎。   而她手攥名单,等于是又进了鬼胎的体内:不能漫无目的出手,得想法子拆解,得像庖丁解牛那样,先击紧要处,一路破关节,让这构架全盘垮塌。   算起来,到今天,出活接近二十次了吧,每次都是战役,每次都筋疲力尽,但也酣畅淋漓,像看着巨型鬼胎上一处处要地接连被爆破。   在找了,在进行中了。   鱼鳞婆点头:“好,那些害我们阿竹的坏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说到这儿,忽的“嘘”了一声,侧耳仔细去听:“小声点,阿竹是不是睡醒了?”   肖芥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鱼鳞婆现在说的“阿竹”,是姜红烛。   真巧,阿竹,阿烛,发音一模一样。   她问:“姜红烛,现在还好吧?”   一说起姜红烛,鱼鳞婆就笑了,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神色,像之前说起肖灿竹,也像肖浅秋说起梁婵。   “好,前阵子做了开腹手术,把肚子里的石胎拿掉了,医院说是珍贵的样本,想出钱收,我们没要钱,白送了。什么破烂东西,我们才不想留着呢。”   “阿烛很好带,不哭不闹,也肯吃饭。就是发育比一般小孩慢,一般孩子这个时候,都会爬、能扶着墙走了。她刚学会翻身和坐,最喜欢一种玩具,叫跳舞仙人掌。你见过吗?”   鱼鳞婆比划给她看:“就是一种毛绒绒的仙人掌,你说话,它模仿你说话,你扭一下,它也学着你扭一下。阿烛可喜欢了,一个人坐在那,能自娱自乐地笑很久……”   说到末了,又笑:“一开始,让我把她带过来,我还以为,是给我找个伴,她小我十多岁、能照应我。没想到是我照顾她,这个累人哟……”   肖芥子说:“不是请了两个护工吗?”   鱼鳞婆挥手:“你不懂,你没带过崽,不知道带崽的艰难。再多几个护工,也是操不完的心,跟我当初带女儿时一模一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母女缘未尽,只要我活着,就能一次又一次,跟阿珠再次相遇……”   “是我们阿珠回来了,你知道阿珠吧?”   阿珠又是谁?肖芥子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趟。   鱼鳞婆抬手指向墙上的一处。   肖芥子走近去看。   墙上贴的,都是鱼鳞婆的画,她进来时一眼扫过,并没有很留意,只是觉得这一处的画留白特别多。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三组一幅,画幅都大,着笔的部分却小:第一幅是一颗圆溜白胖的小珍珠,第二幅是被风吹得弯下了腰却依然韧劲的小竹子,第三幅是纤细的、焰头飘忽的小红蜡烛。   “那时候没踩过地,水就是地,总是晃晃摇摇的。我们的阿珠还小,但脑子聪明,她知道要扶着东西,慢慢慢慢地走……”   肖芥子轻轻“啊”了一声。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是啊,鱼鳞婆是有过女儿的。   原来那个女儿叫“阿珠”。   “她的大名叫珍珠,湖里头最珍贵的可不就是珍珠吗?怪我,这名字取得不好,珍珠又泡回水里去了。”   “她惦记着我呢,一趟趟来找我。她上了岸,来做小竹子,又走在了我前头。怕我寂寞,又回来当小蜡烛,其实都是她,对不对?”   阿珠,阿竹,阿烛,水里的竹子,拔节的翠竹,还有红色的烛火,没有分别,是初遇,和一再相遇。   肖芥子点头:“对。”   鱼鳞婆欣慰地点了点头,似乎才反应过来:“咦,你怎么来了?”   还真是老样子,好一阵歹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   肖芥子隔着那张大纸、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要过年了,过来看看你啊,顺便也找你看事。”   “看什么事?”   “看看我的前程。”   鱼鳞婆仔细对着肖芥子瞧了会,缓缓摇头:“你活得久,我看不了。我活不到那时候,我的眼睛也就看不到那时候。”   肖芥子沉默了几秒:“上一次,我离开家的时候,你帮我看事,说我像蝴蝶,还记得吗?”   鱼鳞婆眯萋着眼,努力回忆。   肖芥子有些紧张:“你还有印象吗,是什么样的蝴蝶?”   鱼鳞婆说:“就是……”   委实说不清楚,索性抓起身侧的油墨碟,向着纸上一泼、二泼,然后趴在地上,鼓着腮,对着那团洇开的墨使劲吹,边吹边变换身位,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十分满意:“就是这样的。”   坐着看不真切,肖芥子站起身。   是半爿蝴蝶。   墨量很足,蝴蝶很大,反复吹流的关系,边缘处参差起落,像心电图线。   肖芥子说:“这只有半只啊,另一半呢?”   鱼鳞婆想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迟疑,似乎自己也不确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那还能飞到一起吗?”   鱼鳞婆又想了很久,末了摇头:“不知道啊,蝴蝶的事,要问蝴蝶。谁知道它会怎么飞呢?”   肖芥子很满意。   不知道就好,比给她一个笃定的、让她失望的答案要好。   她俯身拈起画纸一角,一个用力抖撕,把那半爿蝴蝶完整撕扯下来,沿着边缘细细卷起:“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这个就送我吧,就当是你给我的新年礼物。”   这就走了?   鱼鳞婆看她卷画,看着她走到门口,觉得自己怪不合算的:“走啦?你来拜年,没说给我带年礼,还白拿我一张画。”   “谁说没带,不是给你搁下了吗?你起来转一圈,就找着了。别老坐着,也活动活动筋骨。”   什么时候给带了礼啊,她进来的时候,明明两手空空。   鱼鳞婆纳闷,真地爬起来在屋里转着看了一圈,这客厅很空,唯一的家具就是长条案几,上头摆了桃花。   哦,桃花,看到了。   那瓶盛放的切枝桃花,被重新插过,枝条的姿势更张扬,像一棵恣意抽长的桃花树。   桃花树下,站了两个粘土小人。   都穿红,怪喜庆的,一个是练鞭的肖灿竹,鬓角贴了两片竹叶,赤狱甩在半空,甩成好看的祥云形状,一数,还真是十八节呢。   另一个是穿盔甲战袍的小姑娘,冠上引出两根长长的翎羽,双手叉腰,肩膀上还立了只朱雀小鸟。   鱼鳞婆笑起来。   阿烛一定喜欢,她现在,正是喜欢摆弄小玩具的年纪呢。   【番外壬】   年关将近。   一年到头,春节是第一大事,哪哪都要过年,监狱也不例外。   前一阵子,是劳动任务冲刺,加班加点完成劳动定额。这两天松缓下来,进入“迎新春”布置,各种大扫除,张贴春联、窗花、挂灯笼。   姜松鳞分到的工作比较轻松,贴窗花,这算监管人员给他开后门:因为他表现好,从不闹事,还加入了文艺小队,除夕晚会,他还有压轴的武术表演呢。   真好,又过年了。   姜松鳞将窗花边角一一贴上双面胶,撕掉覆膜纸之后踩上扶梯,比对着位置贴上玻璃窗。   冷清和冷冰的玻璃上,瞬间就多了喜闹的颜色,心情都为之提振不少。   姜松鳞喜欢过年,更喜欢桃花坞的年。   每年,都由他负责贴门神画,双面胶或者胶带当然更便捷,但家里不用这个,用的是上好糯米熬出的浆糊,特别香。   他爸说,门神也要米粮供养,用米熬出的浆糊,是把门神黏得牢牢的,也喂得饱饱的。   今年,他是贴不了门神了。   唯恐粘得不牢,姜松鳞拿手去捋,捋得平平展展,然后下地,将梯子挟在腋下,去第二扇窗。   透过窗子,能看到楼下的门边,摆了不少盆栽的花,前几天还没有,是为了过年特别准备的吧。   如此重复作业,也不知道贴了几扇窗,第N次准备下梯子时,姜松鳞忽的一怔,然后凑近玻璃。   刚贴好的窗花边上,盖了个鲜红的印,是一朵桃花,有棱有角,用线有些锋利。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陈琮送他的那个、有26个面可用的独孤信印,想起自己在印上刻过桃花,也刻过小松树,想起自己一直有出活时潇洒留下印记的计划,可实际上,只实施过一次,就彻彻底底栽了。   吵吵嚷嚷的走廊里,前尘往事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一切的声音、一切的人,偌大世界,只剩了透明玻璃上印下的这朵灼灼桃花。   姜松鳞的眼前有些模糊。   过了会,他擦擦眼睛,四下去看。   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又发现一个盖下的印,这一次不是桃花,是小松树。   ——阶庭三尺小松树,待长龙鳞岁月间。   他下了扶梯,走到这一个跟前,驻足再张望,又看到一个,这一次,是在地上,印的是松针。   ——都挺好,小松树看着比较亲切,松针显得更锋锐点。   一个,又一个,他意气昂扬时为自己设想的26种风光人设,是幽微的脚印、不敢触碰的秘密,他囚号的后5位是95043,他习惯了别人叫他95403.   他失魂落魄般、一直跟着这些印记走,仿佛从95043的壳子里走出来,又走回昔日的自己。   边上有人跟他打招呼:“冬子,事搞完了?这是去哪啊?”   他听不见,只眼神勾勾的,继续往前走,拐弯,又下楼梯。   又有人喊他,声音很严厉,喊的是他囚号的后几位:“95043,站住,干什么去?”   姜松鳞依然听不见,只是用力吸嗅,就在这附近,他闻见了。   他猛地刹住。   顿了顿,缓缓转向身侧,说:“好大的血腥气啊。”   他看见肖芥子了。   她就站在前方不远处、两米开外,穿黑色及膝羊毛大衣,黑色的紧身高领,腕上戴着绕成多串的拴马索,颈上挂着黄金的门神牌,长发拿金簪挽了发髻。   大衣的右肩上,盘卧着一只金色的雀鸟。   她像是鏖战方毕,发髻有些松散,正拿着手帕,一下下擦拭眼角、鼻子和唇边的血迹。   姜松鳞奇怪:“你怎么了?”   “刚出了个活,把这附近的一个鬼给送走了。”   “成熟的那种?”   “对,熟三代……四代了吧。”   熟三代?好拗口的词儿,姜松鳞想了想:“是鬼胎成熟之后,繁衍下来的第三代?”   肖芥子嗯了一声,微侧了头,又擦耳后,耳后也有血迹,看情形,事从耳道流出,一路流进脖颈。   血迹出现在这几个位置,她刚刚不会是七窍流血了吧?   “好对付吗?”   “不太好对付。”   之前,她们能对付的鬼胎,至少还有“胎”,再小,也是个有形的肉块。施压之下,人的身体极致排异,会从督脉的任意位置:或小腹、或背心、或额头,挤钻出来。   但成熟,是一种和谐的接纳和融入,是血中之血、肉中之肉、骨中之骨。她们之前束手无策,是因为实施不了这种硬生生的剥离:要从皮上揭下一层,要从肉上撕离无数条缕,要从髓里筛分析数。   至于熟三代、熟四代,那就是融入、粘合得更深。   不太好对付,但好在她依然可以对付。   这样啊,果然是“成神”了,成神真好。   姜松鳞有些羡慕,他说:“你的运气真好,其实我也不差,但比起你,每次都短了那么一截。本来,勤以补拙,多用功还是能赶上的。可惜运气又不行,一来二去的,咱们就天壤之别了。”   说完笑了笑,顶上的光很亮,照在他剃光了、只冒一点点青茬的头皮上。   他觉得这画面一定很滑稽,头顶这么亮,人生怎么这么晦暗呢。   肖芥子“哦”了一声,慢慢将手帕对折叠起:“老话说,后来居上、后发先至。你暂时落后了点,可以半程发力啊,这么没出息,这才在哪呢,就对着我认输了?”   姜松鳞说:“别给我灌鸡汤了,我都知道了。不过还是谢谢鱼鳞婆,给了我一个虚假的彼岸。”   刚出事那会儿,浑浑噩噩的,真是一点活下去的心气都没了。   鱼鳞婆忽然过来,跟他说他是个长寿的、能活三百多年,他虽然半信半疑,但这不啻于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又落地了,肯吃饭了,能睡觉了,能抬起头、看看将来了。   再后来,有探视,也和外头打过亲情电话,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肖芥子不动声色:“你知道什么了?”   姜松鳞耸了耸肩:“成神嘛,得两位一体,成对,是不是?我缺了位,再努力也就那样了。”   ***   姜松鳞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负责擦窗户的狱友,攥着抹布跟管教民警报告:“我刚经过,看到他直挺挺的、对着墙站着不动,还以为被罚站呢。走近一看,他自己挤眉弄眼,嘴巴光bia ji,又不出声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管教民警很了解姜松鳞的个人情况,知道他刚进看守所时,精神上出过严重问题,甚至有解离症状,如今唯恐是复发,赶紧喝止上前拉拽姜松鳞的人:“别,,别动他,防止情况恶化……”   ……   姜松鳞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起先呢,我很不服气,为什么我自己努力,不能自己成功?非得受另一个拖累?命运不是把握在自己手中吗?凭什么有一半还得仰仗别人?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但后来,慢慢的,我就想通了。”   “这是件大事,从最早的时候,就是两个人做。一个化印,一个伴印,我们不容易,他们也不轻松。进退与共这事,是应该的。那话怎么说来着……”   肖芥子接了句:“门有双扇。”   “对,门有双扇,没可能抱着单扇门独自飞升。”   “飞升”这两个字有点戳到肖芥子,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么多年,咱们这头,九去其七,神荼那边,死的死,亡的亡,也不剩几个了。剩下的,也就陈琮了吧,他是你的搭档,我没赶上。你还给我画什么饼、说什么后来居上?”   姜松鳞叹了口气:“认命了,从前年少气盛,总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现在懂事了,认了,不认不行。”   肖芥子没回答,她环视周遭。   她站的位置,是墙,但更早些的时候,其实是扇门,后来砌死了。   “你想出去吗?你本来就不该坐牢。”   姜松鳞不说话。   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坐牢,法庭上,律师各种为他陈情、辩白,说他没有动机,说是对方构陷,说他一向表现良好、遵纪守法,说得旁听者一度动容……   后来,算是从轻发落,十五年。   姜松鳞说:“里头外头,对我来说,也差不多,家里人都没了,我嫌外头吵,里头还清静点。”   肖芥子忽然岔开话题:“你还记不记得,送梁婵的那盆小兰花?”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姜松鳞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她早就发现里头有定位仪了吧?没骂我吧?”   “她把花养得很好,爆花了,分了很多盆。你有没有发现楼下入口那儿多了很多花?梁婵拜托浅秋姨想办法,要把花送来给你看。”   姜松鳞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刚刚贴窗花的时候,楼下是多了好多花。   “我去过梁婵家,她屋里有一幅镶着的画,其实也不算画,那是两个从羊毛袜子上截下来的袜圈,底下,她还绣了字,把字绣得波浪起伏,跟一条小龙似的。”   “什么字?”   “阶庭三尺小松树,待长龙鳞岁月间。头一个字翘起来,还缀了两颗小珍珠,跟龙角似的。最后的龙尾上,挂了个排戒的小指环。”   “浅秋姨说,梁婵很想来看你,可惜她没有探视资格……”   姜松鳞的眼睛发潮,他吸了吸鼻子,说:“梁婵,我就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你想出去吗?”   姜松鳞心头猛跳,她这是第二遍问了。   他抬头看肖芥子:“怎么出去?越狱?我不想当逃犯,被人追着通缉,东躲西藏的。”   肖芥子答非所问:“我听说,你刚进来的时候,精神出过状况,是有记录在案的。”   “装神经病啊?”   姜松鳞哈哈大笑,边笑边摆手:“不了不了,我装不来,会露馅。再说了,关在精神病院,比关在这儿更难受吧?”   这儿遇到的,至少大部分还是正常人,精神病院那种地方,想想都怵头。   “你不用装神经病,你的‘门神变’再练下去,由皮入骨。你可以控制一下,变骨不变皮,别人自然会认为你不正常。”   姜松鳞心念一动。   门神变,最基础的阶段是影响他人的感官以“变脸”,这个他可以轻松做到,但脸终究只是一张皮,由皮入骨的意思是,这人的体态、神情、嗓音、动作,都可以在身上呈现得惟妙惟肖。   到了这个阶段之后,自由度就大了:可以变皮变骨、变皮不变骨,也可以变骨不变皮。   变骨不变皮的意思是,脸还是他姜松鳞的脸,但嗓音、动作,活脱脱换了一个人,跟鬼上身似的。   次数多了,狱友得崩溃,他大概率是会被送去精神病院的。   “你被送出去,就好办了。”   姜松鳞想了想:“你这意思,是监狱戒备森严不好逃,但精神病院机会多吗?   那他不还是逃犯吗?   肖芥子摇头:“你进了精神病院,我就好为你安排了。”   姜松鳞如坠云里雾中:进了精神病院,不安排他逃跑,难道是安排治疗?可自己也没有精神病啊。   肖芥子笑起来:“你刚刚说,只剩陈琮,你没赶上。这话不对。其实还有个人,你漏了。”   姜松鳞消化了片刻,脑子里轰轰的,一颗心狂跳:“谁?”   “陈琮的父亲,陈孝。”   靠!   是有这么个人,双头一族流落在外的第一代,被柳别雅设计、二十多年前人生就划下了静止符的陈孝。   姜松鳞口唇发干:“他……”   “他出事之后,就一直住在精神病院,我赶在人石会想起这个人之前转移了他。”   “柳天蓝当初的做法属于玉石俱焚,直接把脑子给破坏了。那之后,他就一直痴傻,据说总是长年累月地蜷在病室一角,勾着头,举着两只手臂,很像一只龙虾。”   “我们从不注意他,当他已经废了。”   但范月生说过,“肉体不死,精神不灭”:姜红烛那样的,尚且能保持一分意识;被所有人认为没脑子的那坨废肉,在最后的时刻,都能支撑陈琮以反戈。   陈孝呢?   他真的毫无希望了吗?   “我查了一下,大众普遍认为龙虾没有脑子。但实际上,它只是大脑体积微小,功能极其原始,只能控制一些基本的动物性行为。”   姜松鳞头皮微麻,像有细细的草茎正往上钻伸,但这次,不是坟头长草了。   他喉头微咽:“所以你觉得,他或许还有可能……”   肖芥子说:“这个我不知道,交给你去尝试了。我只是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咱们都不该放弃,不放弃希望,也不放弃同伴,对吧?”   “鱼鳞婆给你的彼岸,也许并不是虚假的,你觉得呢?”   ……   姜松鳞站着不动,顿了会,他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他身子止不住开始发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喉头哽了又哽,忽然间被什么冲破了一般,放声大哭。   他好久没这么肆无忌惮地哭过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有人帮他捋背,有人七手八脚帮他躺倒,他大声呛咳,几乎喘不上气。   他听到医务人员大叫:“退,往后退,留出通风空间,不要都围着!”   “95043!看我,跟着我呼吸,不要憋气,呼吸!”   姜松鳞没有看他,他依然盯着那面墙、那面众人眼里空空的墙,然后喃喃了句:“谢谢你啊,肖结夏。”   肖芥子都转身要走了,闻言又回头。   她说:“姜启冬,我早就改名叫肖芥子了,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番外【癸】上/下/尾声 每年一次,   【番外癸~上】   农历腊月29, 除夕,极细残月,入夜几不可见。   肖芥子再入魇山。   这一趟过来, 是从极度喧嚣到极致死寂, 前半程路途看各种聚首、新春装饰、欢乐祥和, 后半程踽踽独行,天是天,树是树,连狜都没遇到一只。   超大狜没了之后,那些狜子狜孙都被她打怕了,估计视这一带为禁地,再也不敢来了。   到达那块大印跟前, 天已经全黑了。   这儿只在出事那段时间热闹了一阵子,各色人等散场之后,又是废墟形貌。不过大自然的修复力惊人,植物已经开始生长, 钻出石缝、顶开碎小的石块, 绿色的藓苔慢慢爬上石面,有一种别样生机。   那半爿蝶翅还在, 上头有砸痕:出事那几天, 有人见这蝶翅有趣, 想砸回去做收藏, 哪知猛砸了几下, 没砸断不说,还被崩飞的石碴伤了眼,只得作罢。   难怪魇山肚子坍塌时,这翅膀能护她周全, 真是挺耐砸的。   肖芥子在周围且走且看,捡了根两米来长、腕粗的树枝过来,拿刀子拾掇了一番,底部削尖,用力插进碎石缝隙间,又从右肩上取下金雀,凑向树枝端头。   很快,老火就从金雀过渡到树枝上,烧成了一盏红彤彤的灯笼。   真好,有过年的气氛了。   ***   这不是肖芥子第一次回魇山。   来过好几次,再没见过陈琮,印就是印,方正、沉默、近在迟尺也遥隔万里。   她不甘心。   也许还有机会,得试一试。   她跨上石面,照旧走到中央处,拎袋搁到一边,盘腿阖眼而坐。   还不到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凉意一点点渗进身体,她的所有精力都灌注在听力上,脑子里没打算去想事情,但这不妨碍无数画面,流云样自眼前掠过。   ——前两天,又在她爸余自立那吃了碗豆花泡馍。   因为肖芥子不肯当他的非遗手艺传人,余自立收了现任老婆的侄子当徒弟,但心里始终有疙瘩,抱怨说,自家的手艺,怎么自家人不感兴趣。   都当了门神了,谁还去拓门神呢,这话说了,余自立一定不明白,索性就不说了。   ——有媒人给二爸牵线,二爸吞吞吐吐跟她说,处了个伴,还问她的意见。   那女的五十来岁,圆滚身材,普通相貌,但性格不错,还做得一手好菜。   她问二爸喜欢这女的什么,二爸说,喜欢吃她做的菜,吃饭的时候两人聊着天,觉得日子特别美。   ——前阵子给母亲上坟,她在坟边种下一颗桃核,头一瓢浇的是酒,桃花酿。   万一呢,对吧?来年坟上倾出一棵桃树,春来桃花纷飞,那场景,应该很美。   ——她给自己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是滇池边的一栋小楼。   那是第一次离开魇山时,从昆明中转。   途经滇池,看到天是蓝色的,而水是碧蓝,橘红嘴的海鸥一来就是一大片,落在水面,像星星点点迷你的帆。   忽然就觉得很好,昆明是个交通枢纽,去哪都方便,哪怕魇山偏远,飞机加包车,也一日可达。   她在院子里移栽了棵红毛树,角落里种了丛竹子,第一次都没活,第二次她学乖了,给绿植维护公司砸了钱,要求定期养护、包活。   钱没白花,树和竹子都活下来了,她也在秋末时分,看到了陈琮说的“火焰一样,一树火红”的红毛树。可惜老火并不喜欢,在对树的审美上,它恒定如一,只爱老的。   ——姜松鳞的那辆车,改装换牌重漆之后,成了她的座驾。车嘛,跟房子一样,久旷会废掉的。不过改装时,她保留了车身的坑洼和车前盖上填补窟窿的黄金,毕竟那才是这辆车的精髓。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肖芥子忽然偏了头,右耳的耳廓微微耸动了一下。   听到了,她一直等的声音。   每年一次,特定的时间,无人组织,自发而超大规模,由南至北,自西及东。   鞭炮声。   传统民俗中,这是辞旧迎新、驱邪避凶的核心仪式,通过巨响来“接年”,用爆竹声震慑年兽之类的邪祟。   这声音同敲锣打鼓、金钹警报声类似,但量级高出无数:这是同一时刻、浩瀚无极之上腾起的无数声流,众人发愿,众志成城,村与村,城与城,紧罗密织,汇成一张结界巨网。   恶鬼惧怕这声音,畏惧这气势:搁着古代,还会被气味逼退,因为那时的鞭炮多用硫磺,被认为是“纯阳、可驱阴湿秽浊”。   所以它们在这一晚,总是分外安静、噤若寒蝉。   她等的就是这一晚、这一刻、这摧枯拉朽的气势。   这声流在起势,她听到了。   肖芥子打开拎袋,从里头拽出万响的盘鞭大地红:说起来,这盘鞭还是她年初去金鸡镇打听刘二响的事时、从小卖部老板娘口中听到的名字。   她喜欢这个名字,大地红。   这盘鞭,是她找去了加工厂,找到资深的老师傅特别定制的,提了三个要求:一是要量足,每颗都饱,尽量没哑炮;二是要仿旧式、添硫磺;三是要结实,抡都抡不散。   肖芥子拎起鞭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过头顶,如鸣鞭时那样,鞭炮抡起,由小弧而至大弧,慢慢起势。   鞭炮沉重,没钢鞭那么耐拉扯,得悠着使力,十来圈过后,估摸着差不多了,她胳膊用力一个后拉,鞭炮回旋,鞭尾远远甩出去,恰凑到老火身上。   老火瞬间舔着了鞭炮引信,肖芥子也顺势松手。   长长的挂鞭顺着旋转的势头送了出去,落地时恰落在印上、且远远绕身一周,沉寂了一两秒之后,爆开第一声炸响,继而接连不绝:每炸一节,鞭炮的身子就过电般痉一下,炸开的光混着硫磺味和四向碎裂的红纸屑,身周渐渐弥散开黄白色的烟雾。   她闭上眼睛,由静入定。   该说不说,这硫磺味真是挺好闻的,还唤起了一段久远回忆:当年门神仪式上,被点中之后,放鞭炮庆祝。她和姜松鳞,一人一挂万响,放完你的放我的,噼里啪啦,那声响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当时,她捂着耳朵张着嘴,看烟气腾腾,觉得大好前程就在雾气的那一端,只要穿过去、穿过去就好。   鞭炮声越来越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处的响声向外漫开、终于和外界那张声流的巨网交汇、交织。   这一晚,天涯共此时,也共此心。   肖芥子睁开眼睛。   四周雾气弥漫,天上在飘雪,但她知道那不是雪,是烈火焚烧之后的灰烬。   这苍苍莽莽世界,这一刻,只有她、身边的拎袋、满地的大红鞭炮碎屑,和不远处木枝上莹莹烧着的老火灯笼。   肖芥子站起身,两手拢在嘴边,大叫:“陈琮!?”   在这儿,她不辨向,所以转了四个方向,喊了四次。   转完之后,紧张得后背和手心都汗湿了,她没再出声,手上捻着拴马索的珠子,一颗颗拨过。   计数即计时。   如果每拨一颗,念一遍“凶秽消散,心神安宁”,大概要15分钟。   拨到第九颗时,她舔了舔嘴唇,迟疑着转了个向。   雾的那一头,影影绰绰的,来人了。   只看身形轮廓,她觉得自己赌对了,又不敢太早得意,怕迷雾散尽一场空,于是继续拨念,越拨越慢。   那人面目清晰的那一刻,她指间捻过的,恰好是那颗含钻金珠。   肖芥子笑起来。   是陈琮。   她大踏步朝着陈琮走,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起来的,快近前时,陈琮忽然指着她说了句:“别动,别动,就站那。”   ***   肖芥子愣了一下,愕然收步。   陈琮还是最后一次见时的穿着打扮,虽说有些狼狈,身上衣服撕破了不少,各处血迹叠着血迹,脸上也有擦伤,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一直看着她,眉眼弯弯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让她别动,自己反绕着她,边走边看。   “我听到声音,朝着这走,看到有人,猜是你,又怕是个圈套。你知道,鬼很会骗人的。”   “哇,真是你吗?芥子,你现在这么神气了?以前没见你穿过大衣啊,你穿大衣、拎着包来魇山吗?”   肖芥子任他看:“我都成神了,穿个大衣爬山怎么了?拎包很累吗,我又不累。”   “你芝麻丸吃了吗?”   肖芥子想笑,陈琮这是还在试探吗?鬼很会骗人的,他被骗过不少次吧。   “吃了,没用,白了的头发就是白了,长不回来了。”   “咦,你这簪子……”   肖芥子从头上拔下金簪,大方地递给他:“仔细瞧瞧,老王的工,你不会不认得吧。明日天各一方,今晚晒晒月光。”   陈琮接过来。   老王的工,他当然是认得的,老王手上出的件,都会打编号,如果没记错,三位数,快到2字头了。   他拈动簪身,在簪尾处,果然看到了三位数、2字头的编号。   鬼很会骗人的,但这次一定不是在骗他,它们不知道头发白了他让她吃芝麻丸,不知道那句“明日天各一方,今晚晒晒月光”,也没见识过老王的工。   陈琮抬起头笑,想说什么,嘴唇发颤,忽然就不会说话了。   顿了会,他的目光又落到她的手上。   “你这么快就攒齐108颗珠子了?上次我记得只有3颗,多久了?芥子,过去很多年了吗?”   肖芥子一怔:“你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陈琮摇头。   “你不能根据日出日落计时吗?或者月亮呢,看不到月亮吗?不能根据月相变化计时吗?”   陈琮再度摇头。   看不到,时间于他来说,是不清晰的,是黑色的,地下看不到日出日落,也没有月亮。   肖芥子走过来,先把拴马索递给他:“你看看,能不能认出我攒的是什么珠子?”   陈琮拈动珠身,细细辨认:这些珠子是相同材质,尺寸比隔珠小,只有6mm左右,有些是浑圆的,有些凹凸不平,明显是原料不够,连边角处那些只能车到半圆的,都放进来了。   “看着像玉,是和田玉吧?这颜色,鸡子黄,还泛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那块双头玉人?你把它车成小珠子了?哎,你这个人,怎么一整串拴马索都在薅我的东西?”   肖芥子咯咯笑起来。   她觉得好久没这么快活过了,连语调都是往上扬着飞的:“就是啊,怎么着,你还能打我啊?人形的玉,比不成形的凶险多了,可不得我镇着?”   就是那块双头玉人,车8mm的珠子不够,所以最后跟工匠商量下来,车了6mm的,每天都盘,迟早超度了它。   “至于过去多久了,你猜一猜?”   陈琮看肖芥子,又看不远处的老火,老火记得陈琮,记得这人对它挺好,燃得愈发热烈。   火光映上陈琮的脸,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   今晚上,他就说怎么不太对劲,那些恶鬼都很反常,平时不这样,平时躁得很,像烧开的水,总想顶开盖子,你得始终紧着弦、不能放松。   今晚上不同,异常得让他有些忐忑。   听到肖芥子的声音时,他还以为是又一个阴谋来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前,还听到过另一种声音。   鞭炮声。   “是不是要过年了?是过年了吗?除夕守岁是不是?”   肖芥子用力点头,点着点着鼻子就酸了,她上前两步,伸手搂住他,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过年了,我来陪你守岁。”   原来是过年了啊……   陈琮仰头看,那飘飘洒洒、雪片一样的灰烬间,隐约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   过年真好。   这是一年中鞭炮声最密集的时段,汇聚成流,势不可挡,难怪连最凶悍的恶鬼都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鞭炮声牵进这里,牵进外头的光,他终于又能看见月亮。   【番外癸~下】   肖芥子原本以为,自己变得不爱说话了,现在才发现不是:她叽里咕噜连比带划,依然很能说。   她说起自己一单就买成了琮店的超钻VIP,陈琮遗憾扼腕:“我在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想着让我也赚点钱呢。”   说起自己顶着陈琮的相见过小宗,陈琮沉吟良久:“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们这个年,会过得很踏实。”   何必让他们难过,先这样吧,过完这个年,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说起她又去过龙虎山、何方来客,哪知那个颜老头鬼得很,夜半出走不知所踪,而颜如玉,彻底站不起来,瘫了。   这走向让陈琮很意外,在他看来,颜老头不像释然拂袖而去的人物,颜如玉也不像就此甘心做个瘫子。   他提醒肖芥子:“颜家那头,你还是得小心点。”   肖芥子说:“我都成神了,我怕谁啊,我有什么好小心的?”   陈琮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笑嘻嘻:“骗你的,我现在是最大的目标,哪敢不小心啊。”   又说起姜松鳞、梁婵、鱼鳞婆,说起自己会夺庙宇的香火,有一次累得太狠,路过财神庙,呼啦一下,里头的香火都灭了,香客们一半认为财神显灵,一般认为财神发怒,这事还闹上了个小热搜呢。   什么话都想跟他说,生怕他错过,生怕他缺课,也不知道说了多久,脑子里突然卡壳,觉得什么都说完了。   于是胳膊支着膝盖,托着腮,看边上的陈琮笑,想问他怎么样,又怕问了会难过,他那里,连时间都没有。   陈琮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很辛苦吧?”   肖芥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告诉我的,高高兴兴地说,尽捡好的说,但我往你身边一坐,就觉得你很累。”   肖芥子怔了会,眼角有些湿。   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哪怕她有时故意“明示”:比如见浅秋姨时,她说“刚出完活、累的”;再比如见姜松鳞时,她慢慢地拿着手帕擦拭血迹。   他们看见了,但在他们眼中,她飞升、成神了,好风光啊,怎么会累呢,只是不爱说话了而已,神嘛,就是这样的。   她抬眼看陈琮:“你呢,也很辛苦吧?”   陈琮想保持温和的笑,笑着笑着,有些绷不住。   好不容易见面,他打定主意报喜不报忧,但她这一句话,他差点破功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辛苦,我有什么辛苦的?你见过神身上的那种宝光吗?现在我也有啦。”   以前神的画像里,会有这种环绕全身的大片神光,所谓的“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拿手在地上的灰烬间画了一个小人,绕着小人又画了圈宝光一样的外圈。   可惜了,围绕他的宝光,都是恶鬼。   时刻都想弄死他。   他以为印下应该是死寂的,彼此都无知无觉,睡过漫长岁月,哪怕有异动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没想到不是,或者说,这块他和他的兄弟拼凑而成的印不是。   他一直是清醒的。   化印,只是在群鬼和人间铸下了一道门。   门内,他独自走一条看不到头的长路,一路凶险无数:有时是偷袭,有时是有预谋的群攻,有时是骗术,有时是各种组合都有,得时刻绷紧了弦,不能懈怠。   今晚是个例外,今晚没有凶险,只有月光。   肖芥子好奇:“你上来就说,鬼很会骗人的,它们假扮过我吗?”   “有啊,那次它们都见过你嘛,最喜欢扮你。学你的声音,学你的样子,都太像了。”   陈琮笑起来,嘴角又压不下去了。   有时,它们在看不见的深处,学她的声音呼救,他起初上当,后来习惯停下来去听。   还有的时候,它们会扮成她的样子,第一次时,他是真中招了。   看见她一身是血的在地上爬,听到她说设法进来救他却被重创,真以为她要死了,疯狂想救她,却被她一爪子抓开了肚腹,然后黑暗中埋伏着的群鬼蜂拥蹿上,撕他的肉,啃他的骨头。   肖芥子听得呆住。   陈琮安慰她:“没关系,感谢我那个兄弟,给了我一身好皮肉。最大的优势就是能长,残了再生、缺了再长。哪怕把我啃成了骨架,我也死不了。”   “这帮蠢材,一直想搞死我,却不知道我的命门在哪。我猜我的命门是你,只要你没事,哪怕我被啃成了骨架、拆散了骨头,一转头,又会长起来。它们白费力气,各种出招,怎么也搞不死我。”   肖芥子不说话,但她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陈琮笑着凑近她的脸,逗她:“你别这样啊,没关系的,我也没那么废物,这种事,也就发生了两三次吧……”   两三次也要命啊。   肖芥子不想看他了,她把头转了个方向,忽又想起,见他一面很不容易,又把头转回来。   陈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也还好,说真的,我真的挺喜欢看它们扮你。”   明知是个假的,但看到了还是会开心,有时候还会配合着去演。   他重复了一遍:“真的,还好。不说我,说说你吧,芥子,不要报喜不报忧,我不瞒你,你也不要瞒我。”   肖芥子坐直身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还好,就是出活之后,总是很累。”   说着,顺手将陈琮褶皱的脖领捋平整。   陈琮皱眉:“为什么?它们很难杀吗?”   肖芥子摇头:“杀是好杀的……你知道吗,魇山垮塌那次,我还没离开,就跟一群人狭路相逢。我知道它们不是人,一时兴起,就把它们全给收拾了。”   弄死它们很容易,但了结之后,反而很茫然。   陈琮静静听着:“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这世上的人张贴门神、供门神,难道是看中门神厉害、可以杀伐征战吗?”   不是的,国人重家,大部分人尤重小家。   烧砖砌墙、起四壁、覆屋瓦,最后上框安门装锁,还恭恭敬敬请出门神来,是为了保阖家安康,是为了把凶祟抵御在外。   “凶祟嚯嚯了全家,你追出去大杀一通为我报仇雪恨”那种,固然解气,但从来不是发愿初心。   “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里,一直在推开各种各样的门。”   有古旧的茅屋柴门,常见的防盗铁门,还有奢华的厚重宅门,每次推开,尸横各处,惨不忍睹。   每一扇这样的门,都是门神失职。   弥补的方式不应该是杀,而是重构、是争回失地。   陈琮约略有点明白了:“重构的意思是?”   “就是剥离,剥离出去。以前,我们把出活称为‘堕胎手术’,后来鬼胎成熟了,我们束手无策。不过现在,我又可以了。”   所谓的“成神”,不是想象中的风光无限呼风唤雨,而是有能力站上更高精的手术台。   陈琮听懂了:“怎么剥离?”   “血中剥血,肉中剥肉,骨里剥骨。”   陈琮倒吸凉气:“你这样,进行不到一半,人就生生疼死了吧?这跟杀也没两样啊。”   肖芥子点头。   没错,人的体格太脆弱,别说进行到一半,只开个头,可能就疼死了。   好在,有她在。   “你还记不记得,你新长出的头被飞爪拧下来那次,善后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陈琮努力回想,依稀想起当时,她抱了枕头和毯子来,在他身侧躺下……   他心念一动,脱口而出:“打不过就得摇人!”   肖芥子点头。   摇个同盟过来,共同承担。人与她,短暂地两位一体,那种惨烈的巨疼,她可以迎在前头,分担大部分。   “疼吗?”   “疼啊,但我可以承受得住,熬过去就行。”   对方是斩龙头,她要让这被斩过的无头之身,如老树逢春那样,再发新芽:那些人会像姜红烛,由零开始,再学一回做人。   这比单纯的斩杀更圆满,像寸寸收复失地,你们拿走的,我要拿回来。   所以每次完事,都特别累。   陈琮喃喃:“那都不是累,也不是疼,是死一回吧?”   肖芥子有些恍惚,似乎那种耗尽的感觉又来了,她靠上陈琮的肩膀,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算是吧。”   每次都死一回,剥离而出的污秽血水会顺着她的七窍流出,结束时空空落落,有重新投胎为人的茫然。每到这个时候,就特别想回到亲近的人身边,说说话,或者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就这么靠着坐一会就好。   陈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这头周而复始,她在那头死而又生,言语苍白,彼此都无从安慰,对视之下,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都噗嗤笑出来。   顿了会,陈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肖芥子抬眼看他,觉得两人像两头友好抵角的小牛。   肖芥子说:“是不是有很多泡泡浮在脑袋里,噼里啪啦地碎?”   是,不断浮起,不断迸碎,但无关乎愤怒,浮起迸碎,都延展成望不到头的平静。   肖芥子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开包:“对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包装好、放在包里的,那两个粘土小门神,一个是穿戏装戴冠翎的她,一个是耍流星锤的他,她还委托她爸余自立拿这当模子出个版画呢,可惜老头子手太慢,年前出不了活。   一时没摸着,听到陈琮问她:“芥子,明年你还会来吗?”   来啊,这个傻子,这还用问吗?年年都会来,风雨无阻。   话到嘴边,心念一转:“怎么,这么想见我啊?”   摸到了,方方正正的盒子,原来刚拿盘鞭时,挤到边上去了。   陈琮说:“我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鸡啼声。   鸡啼声?   魇山哪来的鸡?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肖芥子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顷刻间手足发凉。   鸡叫。   天亮了。   守岁的这一夜就过去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还有好多话没说呢,还有,他问她明年还来不来,她还没回答呢……   她慌乱转头,想看陈琮。   ……   没有陈琮了,也没有落雪一样的灰烬了,是在魇山、那块印上,身周一圈鞭炮碎屑。不远处的木枝上,老火的灯笼燃得蔫蔫的,都有些下坠变形了。   天明明还没有亮,对,天上是隐约有晨曦的迹象了,但明明还没有亮!   肖芥子腾一下站起来,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大吼:“哪只瘟鸡!哪只瘟鸡!”   正对面的山林间,鸟雀被惊得腾腾乱飞。   低头看,手里还抓着那个刚拿出来的、未及开封的盒子。   肖芥子呆站了会,慢慢打开盒子,想了想,走到印的边缘,把一对小人放到了蝶翅下头。   嘴里嘀咕了句:“来的,当然来的。”   陈琮的世界里没有时间了,她就是他的刻度,是每年必至的约定,是365天一次、划过天穹的月亮。   当然来的。   【尾声】   年初三,小雨霏霏。   博物馆没有无障碍通道,保安帮忙,将颜如玉连人带轮椅抬了进来。   这是个中型的奇石博物馆,私人经营,客流量还可以,日均接待人次60到80左右,蹭上节假日的流量,过百也不难。   不过,有半数的人不是为看奇石,是冲曲曲绕绕的布局来的,点评网站上有条高赞评,说“设计师真是个人才,参观的动线绕啊绕的,跟条盘曲的蛇似的,绕得老子的脑袋都晕了”。   这形容很贴切,不过不是一条蛇,是两条:这曲绕的布局里,其实藏着两个博物馆,一个对外,一个对内。   对内的那个,就是人石会的第八号石匣,名叫“结石”。   更确切点讲,叫“人结石”。   如字面意思:人体内会结析出石头,医学上就叫“结石”,类似肾结石、胆结石之类,这第八号石匣,就是收藏这一类物品的。   最顶的一件叫“美杜莎之吻”,那是一具得了石人综合症的人体骨架,据说放眼全球,这种病的发病率只有200万分之一。   ***   下雨的关系,博物馆里没什么人,灯光幽暗,能听到轮椅前行时、轮轴处细小的摩擦声。   他到早了,约他的人还没来。   没关系,他可以先逛展,八号石匣,他还没来过呢。   颜如玉控着轮椅,进入禁止通行的工作区,在走廊尽头一处写着“配电箱”的门边停下,输入一次性通行密码。   门开了,又是走廊,拐个弯,豁然开朗。   这是只对会员开放的内厅、精华所在。   各类奇形怪状结石,有些像牙齿,有些大如鹅蛋,有些黢黑,有些泛黄,还有些是瘆人的肉红色。   人体内居然能长出石头来,颜如玉觉得,这是真正物质层面上的“人石相会”,可惜这相会并不甜蜜:石头进入体内,带来的只有痛苦,个头越大、痛苦越甚。   经过一个新设展台时,他揿停轮椅。   那是罩在玻璃罩中的钙化胎儿骨架,俗称“胎死腹中”。看日期,是几个月前,经由一起医院开腹手术收来的,人体的包容度也真大,能和这么个异物和平共处几十年。   他继续往里,尽头处的展位还在工程中,蒙着塑料膜,旁边就是那尊第八号石匣的镇匣石,美杜莎之吻。   那是一具扭曲怪异的人体骨架。   石人综合症(FOP)又称美杜莎的诅咒,患者的肌肉、肌腱、韧带等软组织会逐渐转化成骨组织,换句话说,由内而外,肉变成骨头,骨骼之上,长出第二骨骼:关节不断僵直,脖颈无法自由挪动,整个人被内部长出的骨头“锁死”、“钉死”,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石化。   与FOP相比,神话中的美杜莎都算是仁慈了,美杜莎好歹给人个痛快,FOP是旷日持久的凌迟。   有人走过来,在他身侧停步,感慨了句:“身体都成了石头,意识却还是清醒的,这得多难受啊。”   颜如玉垂下眼帘,先看到一柄收束却未绑死的大黑伞,伞面上新鲜的雨痕一道一道,于伞尖处汇聚,又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洇开。   “范老。”   范月生想说什么,困意上来,打了一个呵欠。   颜如玉客套:“范老这两天没睡好?”   “睡什么啊,到处放鞭炮,炸得人头疼。好在一年就这一次,忍一忍就过去了。”   边说边递了块石牌过来,正面是个寿桃的形状,背面凿刻了个米芾写的“寿”字形。   福禄寿三星中的寿字牌。   颜如玉喉头发干,伸手去接。   范月生却不撒手,意味深长地看颜如玉:“卖了你太爷的秘密,来博我们这头的前程,你想好了?”   颜如玉说:“这怎么能叫‘卖’呢?我太爷走之前给我留了话,可以用这事跟人石会交个心,加强信任,对彼此都好。”   范月生呵呵一笑,松了手。   这块寿牌边缘光滑,有包浆,显然是从上一任那转来的旧物。   颜如玉寿牌入手:“那这块牌的前任……”   “黑山嘛,那老东西。”   范月生将大黑伞的束带绑好:“说起来,他当年能拿到这块牌,是因为火狗山的事办得好。而他也知道,事情办不好,上头会对他很失望。”   所以存了小心思,明明没办利索,上报的时候却大加粉饰,还联合了其他人,口径一致,说马文华是抗压能力不行,不听调度,私自逃跑才导致失踪。   要是黑山能说实话,协会加派人手追查、打探、及时剿灭,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再后来他痴呆,姜红烛把自己的养女安插了过去,寿星就是阿兰了。”   “那阿兰……”   范月生笑了笑:“阿兰是个孝女,这不是家里出事、母亲失踪了么,她也没心思干了。正好,调她去后勤,事少,可以专心寻亲。”   找吧,专心找妈妈去吧,反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姜红烛容貌变了,石胎取了,无名无姓,成了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巨婴,你上哪找去?   范月生话锋一转:“行了,不说她了。先说你,我就是好奇啊。”   “不是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吗?你说你好不容易自由,不用给你干爷做药了,身上的鬼胎也阴差阳错,被姓姜的给灭了。多好的开局啊……”   “你什么都知道了,也见过肖家的人,为什么最终决定要再养石,心甘情愿当个任人操控的傀儡呢?”   颜如玉垂下眼帘,伸手砰砰在轮椅上拍了两下。   “好不容易自由是真的,但我不想当个自由的瘫子啊。肖家人再能耐,能让我站起来吗?但养石就不一样了,范老你的脸都能好,再来一次,我这腰伤,应该也能痊愈。”   范月生不置可否,微眯了眼看他,似乎在琢磨他的话是否可信。   “至于附属不附属的,我无所谓。”   “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生来不就这样吗?被选中当药、被安排住猪圈,我有得选吗?后来为我干爷活着,命完全是他的,不也是任人操控吗?”   “所以啊,经验之谈,任人操控无所谓,附属也没关系。唯一要做的,是决定好该被谁操控。”   “人这辈子,本来就是在不断择木而栖,择最强的那个,就不会被其他的垃圾欺负,仰一人鼻息,总比八方受气要强。万一这人还对你好,那士为知己,大家一条心,还说什么操控、傀儡呢?”   范月生目光烁动,不断点头:“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陈琮要是能像你这样想得开,那该多好啊。唉,死脑筋,老把我们当敌人……”   颜如玉看向面前的美杜莎之吻。   人各有志,他也想不明白,陈琮为什么那么较真,向往自由,结果自己把自己困死了,现在,跟这被锁死的人骨架也没什么区别吧。   他对自由就没执念,只要舒适、强力,笼子未必不能当家啊。   看得出,范月生对这会面很满意,他把大黑伞挂到轮椅把手上,顺手推动:“重新养石没问题,你可以从库里选……”   颜如玉一颗心砰砰跳,尽量镇定:“范老,如果可以,我想从金鸡镇新出来的石头里选。”   范月生微笑,说:“行啊。”   半年前,他在金鸡镇给那块印施肥的那个晚上,鹿场靠近山边的空地上,有人用钻头钻了一朵惟妙惟肖的巨大桃花,事后查看工地外围监控,看到有个老头曾拖着小拖车走过。   那就是颜如玉的干爷吧。   椅轮无声地碾过地毯。   “阿玉啊,你一直是个聪明人,咱们之间既然没有秘密了,那你也为我们分担分担。你应该知道,这半年,我们的日子很不好过。”   轮椅在尽头处、那个还没装修完的展台前停下。   “魇山是我们的种子库,那里藏着我们见不得人的同伴,是我们为危急时刻储存着的后备力量。可惜啊,被陈琮给毁了。”   范月生叹气。   真是运势在人不在我,谁能想到注定是鬼的陈琮和他那个废物兄弟凑到一起,还能撕裂、重组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翻印,但你也知道,刘五蝠的狗场全军覆没。”   “这半年,所有典籍记载中曾经出现过翻印鬼的地方,我们都派人去找了,截止目前一无所获。这玩意儿,是越来越难找啦,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顶上,空调的热风呼呼拂过,展台上的覆膜窸窣作响。   “我的建议是,不能只等天赐,天不给,就自己生。”   范月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漫山遍野去找,固然是个法子。但你也说了,是大海捞针,越来越难找。”   “翻印鬼既然叫‘有瑕一族’,是人族瑕疵、败类,那为什么不换个方向,去人堆里找呢,这个池子巨大啊。”   范月生心里有数了,缓缓摇头:“我懂你的意思,但人堆里的败类,就只是败类而已。翻印鬼,我们看中的是那对能翻印的爪子,再败类的人也是人相,他不长爪子啊。”   颜如玉早料到范月生会这么说。   “范老,我没说会找到现成的,哪有这么容易。但你可以物色一些有潜力、不错的苗子,加以人工引导、栽培、改造啊。”   “刘五蝠的狗场是完了,但她手头还有大量的资料、样本。另外,木嘎的地下坑道里,光翻印鬼的尸体就有上百具,都保存得极好。想提取、做试验,不是轻而易举吗?”   “你看新闻里,很多濒危动植物,在人力的干预下得以续命,兴许翻印鬼也可以呢?   范月生没有说话。   真不愧是人,纯人的脑子,比他想得要远、要绝。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人堆里物色有潜力的、不错的苗子,这颜如玉好像就不错。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刘五蝠做你的辅助,怎么样?”   光滑的覆膜上,隐约映出颜如玉笑意大盛的脸:“好啊。”   他已经有人选了,那几个把他扔进猪圈当猪养、当种猪一样催生的,就很适合这个计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背靠人石会,他想动谁都行。   他可是个记仇的人呢。   “还有件事,就是肖家的那个女人,肖结夏。”   “魇山之后,我就知道事情要糟糕,果然,这半年来,我们的人接连损耗,折了有几十个了。”   颜如玉头皮微麻:“几十个?”   这速度有点恐怖了,之前的千年连环凶案,上千年,也就理出九个。   “那……就是有几十个样本了?理出什么头绪来了吗?”   范月生苦笑:“问题就在这里,找不到她。”   那些损耗的同伴,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却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她的样子。   监控要么什么都没拍到,要么失灵,甚至有当场炸毁的。   她的旧相识那儿,也安排了人蹲守,结果白费力气。   最怕的就是这个,成神,成神的最难对付,像个隐形的幽灵,雷达空扫,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颜如玉沉吟:“那这些损耗的人,有什么共性吗?”   范月生皱眉。   也没什么共性,其中一半是去魇山堵她的,结果集体下线,连尸首都没找到。   剩下的一半,看起来像是随机被狙,住得天南地北,有大城市的,也有小地方的。共性么,共性就是,这些人的社会地位,以及职业,还都挺关键,是遇事能出力、调动资源的那种。   怪了,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呢?   见范月生不出声,颜如玉主动给建议,“要么这样,你可以把出事名单、现场附近监控,以及相关资料都提供给我。”   “从案件里找疑点、捋线索,我还是有点经验的。我试着找找她是怎么筛选目标的、有没有什么行事偏好,说不定能提前圈定范围、早做准备。”   这话提醒范月生了,对啊,那什么千年连环凶杀案,不也是被这小子给翻出来的吗?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年轻一辈里,你的确是个机灵的。没关系,她们险些全灭,被压着打了那么久,偶尔占上风也不可怕。风向这种东西,随时会变的。”   说着,看向那个装修中、被覆膜围批的展台。   颜如玉心里早就犯嘀咕了:“范老,这是?”   按理说,这么压轴的位置,应该给镇匣石。   范月生又拿起那把大黑伞,走上前,用钩柄将覆膜钩扯着向两边拽开。   这是?   颜如玉的直觉,这应该是个灵堂。   半人多高的平台上,铺满了手工扎织的黄白菊花,但没有遗像,也没有骨灰盒,正中央是一坨暗酱紫色的……石疙瘩?   这石疙瘩差不多有一麻袋米大小,人形,呈弯腰曲背的坐姿,身上还披着一大块麻布。   范月生盯着看,话却是向着他说的:“还认识吗?”   他上哪认识这东西去?   “你们相识一场,还有共事情谊。这位就是负责第八号石匣的,不过已经是前任了。”   负责第八号石匣?   颜如玉脑子里迅速转念:人石会有十三人会,分别负责十三石匣,没听说有谁最近死了啊,即便死,也不会死成这么个怪玩意。还有就是……共事情谊?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激灵打了个寒噤。   不等他问,范月生已经先开口了。   “养神君可真是个怪人啊,先是弄瞎了眼,被翻印鬼抓伤之后彻底放飞,把耳朵也给戳聋了。”   下手可真够狠的,颜如玉的鸡皮疙瘩一直起到了脖根。   “然后学人闭关,把自己关在屋里,只门上开了个小洞,后勤负责送饭、取餐盘。”   “再后来,他就不吃饭,也不喝水。后勤按他事先交代的,七天之后,上报了这事。”   他示意那块石疙瘩:“见到时,就已经这样了。”   “萎缩?”   “对,不止皮肉,骨头也缩,又缩又融。到最后只剩这么点了,皮肉硬得拿指甲划拉都没印子。只勉强还有个人形,不过还不止……”   说着,他伞尖前指,挑开了养神君身上的那块麻布。   那块麻布是遮蔽身体用的,当然,人都萎缩成这样了,也看不清主要器官,麻布不是为了遮羞,而是……   人形的胸口处,一直到肚脐、肋骨边,不是皮肉萎缩宛如石疙瘩的材质,而是红幽灵。   这红幽灵红得特别瓷实,加上极其大块,里头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红色包裹体,看得颜如玉几乎起了密集恐怖,觉得浑身都刺挠。   “这是……”   “你忘了?养神君是个钝人,连抓石周那关都没过,心里不服气,就自己找了石头来养。他找的石头,就是一块鹌鹑蛋大小的红幽灵……”   颜如玉喉头发干:鹌鹑蛋大小,但眼前这块,起码有足球大小啊。   范月生附身过去,屈指叩门样敲了敲那块红幽灵:“你知道‘硅化木’吗?木头埋在地下,经过一系列的地质作用,保持了木头的形状、纹理,但本质已经石化,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跟石英差不多。”   “养神君死前,应该是想加强感知,硬生生把那块红幽灵吞下去了,进了食道、到胃,最终就是在胸口这里。然后,他就从胸口这开始变了,我第一次看到时,还只拳头那么大呢,现在,长大了不少……”   说到这,昏暗的顶灯忽然哧啦闪跳了两下。   范月生触电般缩回手。   他回头看颜如玉,压低声音:“养石,其实是编出来的,不是真的。谁知道他当真了,非但当真,还这么……走火入魔。”   “你说,他持续在变,他会不会真的……养成了?”   颜如玉不敢再看那个石疙瘩,他的手扶住椅轮,慢慢地往后挪,空调呼呼出着热风,但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上冻。   这个石疙瘩,密恐的红幽灵,让他看了害怕。   范月生不怕,他的眼睛里,烁动着一些诡异的东西:“运不可能总在她们那边,她能成神……你说,这会不会是能帮我们的东西?”   顶灯又哧啦闪跳了两下,灯管内,钨丝爆着细小的火光,继而砰的一声,彻底歇静下来。   坏了盏灯,这一处更暗了,红幽灵泛冷而微亮的寒光,范月生大部分的身子都隐在黑里,只脸上有亮,眼瞳后,像有无数只挤簇的眼睛,都盯着他看,等他的附和。   颜如玉咽了口唾沫:“范老,这个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万一不是来帮我们的……”   也有这个可能,范月生说:“那就只能赌赌看啦。”   养神君这么拗,谁知道他引出了个什么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改完了,睡觉去,爱你们,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