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谁跟你恨海情天 在逃小马自达 简介: 第一次聊起爱这个字眼的时候李嘉言喝了点酒,带着醉意问她:“你很爱他?”   当时她说了什么来着?哦,她说:“爱不值钱。”   “那什么才值钱?”   “钱才值钱。”   第二次聊起这个话题时两个人都在医院里,他吊着点滴:“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爱过我?”   她愣了一会儿:“你跟我之间,谈这个不可笑吗?”顿了顿,“少看点弱智小说,谁跟你恨海情天?”   落难公主复仇记,复仇对象是男巫和王子的结合体。   年龄差14岁,洁党勿入。   PS:可以骂角色,但请不要骂我,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卑微)。 一   两年零八个月来第一次,李嘉言没有准时打电话回家。   护工卢姐已经有点着急,修剪整洁的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抹着,一边觑看天色一边不情不愿、一步一挪的走向二楼卧室:“太太,六点半了。”   没有他的允许,这些护工、保姆、家政都不能踏入主卧一步,平时是另一个阿姨负责跟她打交道,卢姐难得上楼,局促而拘谨地站在门口,一脸不自然的讪笑:“时候不早了,您看是先吃饭还是再等等?”   李嘉言六点下班,不论出差应酬,每到六点他总会准时打来电话,通知家里回不回去吃饭。   室内音响循环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与手游粗俗炫酷的音效交糅在一起,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好不容易一局排位打完,卢姐腿都站酸了,才听到里面柔柔地传出一句:“我饿了,先吃吧。”   未经李嘉言允许,这栋房子里除了二楼的女主人,没人有资格主动给他打电话。   偏偏李太太又是个没脾气的乖乖女,掐她一把都不知道喊疼的,在这儿做了一年多,卢姐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心里忐忑,脸上却赔着笑说是。   有钱人家是非多,闭嘴干活儿就行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她不是低头刷手机就是在经济频道和新闻频道来回切换。   电视里依旧歌舞升平,眼皮却没来由的跳个不住。   李嘉言是典型的强迫症,哪怕正在杀人都会擦干手上的血准时拨电话回家,他出事了?   还是公司出事了?年轻女孩悄悄瞄了一眼水晶顶灯上的摄像头,这种针孔微型的设备家里至少还有二十个,遍布卧室、书房、卫生间、厨房乃至保姆房。   他从不限制她的自由,要上网要逛街都随便。因为他深知从他们结婚的那一刻起,红景实业的股份也好、花家的名望人脉也好,都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先生没给指示,卢姐不敢擅自下班,做了些点心陪她等到九点,秘书室小于终于匆匆忙忙打了个电话过来,他的说辞是「李总临时出差了,飞机上联络不便,请太太先睡」。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那可是李嘉言,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考来 A 市,双非一本、硕士肄业,硬是靠着能屈能伸、溜须拍马的本事左右逢源,小司机爬进董事会,至今圈子里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更厉害的是,而立之年赚足 2.8%的股份,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已经到顶,升无可升了,人家又在三十六岁的年纪当机立断,甩掉相恋八年的前女友,迎娶「患有精神疾病,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大股东独生女。   李嘉言惜命得很,哪次出差不是前呼后拥,秘书保镖一大堆?   他出门只坐头等舱,别说无线网络,卫星电话会议都在空中开过。   他肯定出事了。   是夜花时辗转反侧,心脏钝钝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会出什么事呢?被人暗杀?车祸?经济犯罪?   以红景目前的体量,如果发生经济丑闻绝对会在网上掀起波澜,不可能这么安静。   那就是他个人的问题了。她尽力放松面部肌肉,表现得好像正在安然入睡,卧室的这几只摄像头 24 小时全天无休。   而且清晰度比外面市售的高出很多,李嘉言如果正在监视她。   可以通过那些眼睛毫不费力地观察到她的表情。   他在外面出了名的脾气好,即使面对手下败将,那层温文尔雅的画皮也没有摘下来过。   有时候她都怀疑它已经长进了皮肉里,和他这个人融为一体———   花时忘不了他坦然承认这些设施时的模样,西服脱下,露出里面的合身精致的衬衣和领带,他有专门的形象顾问和健身营养教练。   所以年近四十依然身材挺拔:“小时,这是为你好。”   介于「长辈」和「男人」之间的关心,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你生病了,就算有护工照顾我也不能放心。”   戴着婚戒的左手替她把一绺长发别回耳后,指腹和指缘若有似无的在她脖颈和下颚挠了挠,蜻蜓点水、一闪而逝:“我希望能随时看到你。”   他们的夫妻生活非常规律,始终保持着每周两次的频率。如果李嘉言回家时给她买花了,就意味着今天他想要。   吃饭,洗澡,例行公事般的聊天,最后才是上床,快四十岁的老男人很爱玩花样,他总是一边低语一边逼她配合,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会在身上发现大片指痕和吻痕。   以老男人的标准来评判,他算是技术不错的。   花时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女人,那些女人有没有孩子,她不在乎那些,凭他什么真爱白莲,还不是只能鬼鬼祟祟的当情妇?   这场婚姻是一招错棋,她输得一无所有,至少能用这个也膈应一下他。   心爱的女人不能娶进家门,宝贝儿子或女儿不能光明正大的叫爸爸,午夜梦回,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憋屈和后悔呢?   她知道李嘉言喜欢孩子,家里的婴儿房早就布置好了,一男一女,一粉一蓝。   可惜结婚两年,马上就要迈入第三个年头,她始终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   也许真的是心理影响生理,又或者是爸爸在天上保佑她,花时一点也不想生他的孩子。   偶尔在床上,她会故意恶心他,叫他「李叔叔」。   八岁那年公司扩招,李嘉言二十二岁,还是个初出茅庐、青涩稚嫩的毛头小伙子,跟在当时的产品部老总晏国平身边开车。   那年春天爸爸车祸骨折,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他奉晏国平之命每天早晚过来取送文件。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活力无限,浑身充满了热血和干劲,他长得好,嘴巴又甜,不出三天,从门卫到保姆,谁见了他都会笑眯眯地道一声「小李来了」。   为了讨好她,他甚至花掉半个月工资从附近的进口超市买了很多贵到滴血的外国巧克力揣在兜里,进门就塞给她两颗,嘴里笑嘻嘻的说:“哥哥不爱吃甜的,给你吃。”   那是花见信、乃至整个花家最风光的时候,每一个登门拜访的人都不忘刷她的好感度,圈子里人人知道,花见信少年丧母,青年丧妻,膝下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他的笑脸和几颗将融不融的巧克力泯然于一众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中间,她甚至没能记住他的名字。   直到再见时,她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而他春风得意、新贵上位。   老爸在国外考察,她不记得因为什么跟他吵了一架,乖乖女脾气上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要离家出走。   司机保姆都被派出去找人,秘书室接到消息也吓乱了套,刚刚荣升为宣传企划部副经理的李嘉言近水楼台,靠着微博悬赏成功在江边堵到了她。   她记得他满头大汗,边给爸爸打电话边大口喘气时的样子,很像一只突然发现猎物、双眸一亮的大型猎犬。   「小时。」廉价的、不合身的夹克外套被剪裁得宜、售价高昂的名牌西服取代,年轻时那种小孩都能一眼看穿的功利早已消失不见,李副总不过三十岁。   却很敢自诩长辈,对她说话时眼里满是真挚的关切:“快跟叔叔回家吧,你爸爸都急疯了。”   青春叛逆愈演愈烈,十七岁时花见信终于受不了了,学校一次次的暗示转学、家教保姆再四被炒,老爸终于下定决心,把她丢去了英国的寄宿女校。   「你也好好收收性子。」接连两次投资失败,创始人花见信在董事会上首次面临被辞退的危机,这两年他比六十岁的汤爷爷看起来都老,皱纹像要刻进肉里:“等你在那边呆适应了,爸爸再去看你。”   怕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送机那天花董没有现身,秘书室的 Olivia、方竟成帮她托运行李,刚好新晋股东李嘉言也要出国,两伙人还在机场咖啡厅吃了顿便饭。   “一眨眼小时都长这么大了。”三十二岁的小李董春风得意,他不再表现得急于讨好、拼命想要跟她套近乎,「气定神闲」、「运筹帷幄」开始浮现于他的眉宇,花时在他身上找到了类似爸爸、晏国平、汤文德等人的气场,他已经完全洗脱了过去的烙印,像个久居上位的老男人,以俯视的目光看待她。   彼时她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大学师妹,男才女貌,任谁来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他们长跑八年、结婚在即。   却被花董车祸死亡的劲爆新闻生生搅散了好事。   李嘉言比谁都迅速、比谁都果决,几乎是在事发的同时飞往英国,他以叔叔、长辈的身份陪着她回国安排尸检、举办葬礼吊唁,履行遗嘱、收拾遗物,花见信的股份、房产、汽车都以赠予的形式过户到她名下(这意味着就算她结婚,那些东西也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而是她一个人的所有物),老爸大概真的很不放心她吧,光信托就准备了好几个,还有各式各样的保险、商品房、期权基金,随便一项拿出来都够她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一时间五花八门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故旧同学、还有好几个自称是花家私生子的陌生人找上门来,发微博、找媒体,威胁闹事,沸沸扬扬,她无力招架,照旧是「李叔叔」出面料理。   李嘉言向她求婚时没打感情牌,四年过去,他的手段原来越圆融老练,谎言真心之间几乎没有界限,当他半跪在她身前恳求,神情语气无不真挚动人———   公司最近遇上了麻烦,几个财务部职员离职时捅出了大娄子,现在红景实业、红景通讯包括红景电子都在接受审查,几个大股东觉得花董不在了,公司又出了事,不如趁机把它卖掉。   小李董当时仍算是秀色可餐,仰着头看她时居然能找到一些李哥哥的影子:“小时,你爸爸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红景。   我不跟你说空话,我半辈子都耗在这儿了,真的不想眼睁睁看着它转手他人,还是以这种几乎白送的价钱贱卖。你相信我一次,实在不行咱们再离嘛。”   她震惊于他的无耻,三十六岁,向二十二岁的她求婚?!   他再老一点都能做她爸了好吧!   小姑娘不情不愿的提出:“我投反对票不就行了吗?也不用结婚吧。”   李嘉言凭借娴熟的谈判话术,用一堆专业术语把她绕晕了,末了还欲擒故纵地摸了摸她的头:   “毕竟是结婚,对你、对我都是天大的事儿,我知道突然说这些吓到你了,对不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嘉言不再自称叔叔。   他风度翩翩、成熟稳重,释放魅力的同时不越雷池半步,半哄半骗地引着她秘密结婚,签下了所谓的「授权同意书」。   她以为那是一次性的,等公司度过这次难关控制权会重新回到她的手上。   毕竟「花时」才是那 38.6%股份的合法持有者。她没想到的是他背着她弄来了一份精神疾病确诊书。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不经过自己的情况下办成了这件事。   总之花时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她没有父母、没有成年子女或其他近亲,配偶是她唯一的监护人。   股份不需要转到他的名下,因为她丧失了参与一切经济决策的能力。   李嘉言从此一手遮天,而他的妻子、前 CEO 独女花时则成了落架凤凰,无人问津。 二   李嘉言做了个梦。   梦到某个燥热黏腻的夏日傍晚,尽管车里开着冷气,冰柜里摆满了酒水软饮,夕阳余晖和蔓延到地平线的汽车长龙还是使他焦躁万分,他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非常厌烦这种被吊在半空的感觉,进不能退不能,唯有无力等待。   司机小吴看出他脸色不好,悄悄点了一下音乐播放键,古雅优美的钢琴曲回荡在不大的空间里,妄图安抚他的情绪。   “还要多久才能到?”   快两个小时了,车子前进了不到二百米,小吴赔着笑脸顾左右而言他:   “前面好像出了连环车祸,所以时间会稍微久一点,李总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杂志,车上还有象棋和扑克牌。”   废物,他懒得搭理他,干脆扭头望向窗外,大概是正巧赶上放学,路边不时晃过几个身穿西式校服的孩子。   要么推着昂贵的山地自行车要么踩着涂鸦过的滑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李嘉言隐约觉得那校服的样式有点眼熟,藏青色西服搭配灰色或米色的针织马甲,下面是同色同料的及膝百褶裙,正准备开口询问,小吴抢先一步笑了:   “今天周五,国际学校也一起放学了,副总还不知道吧?花董女儿现在就在上这个学校,听说学费可贵了,一年要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很不合时宜的,他突然回想起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粉尘味,为了中午能吃饱饭,下课铃一响整个班级就像脱缰野马一样你推我搡、狂奔而出,唯恐落在后面,小舅家的表哥凑巧也是那所高中毕业,开学前他因为省下一笔校服费沾沾自喜了两个多礼拜。   人和人是一样的,人和人又完全不一样,世界真是奇妙。   喇叭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小吴忽然惊呼:“咦?那是不是花董的女儿?”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嘉言看到少女头上的宝石樱桃发夹正在阳光下闪烁不停,那种浓郁深沉的红色一下子攫住了他的视线,反倒是她的脸孔模糊不清———   也许是热的、也许是晒的,花时半垂着脑袋,一个人不知道憋着什么劲闷头冲在前面,红绿灯也不在乎,高高瘦瘦的男孩穿着同校的校服,拎着一只粉色书包紧随其后,他看到他拽住她说了几句话,花时的脸色渐渐缓和,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了。   小吴适时感叹:“青春啊……”   李嘉言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雪白,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好在各类仪器冰冷的机械声及时拉回了理智,十分钟后于秘书匆匆赶来:   “李总您醒了?今天已经周三了,您再不醒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三?护士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被某种淡雅的室内香薰冲得很淡,李嘉言很快意识到这是红景投资的某间私立医院,一边听医生解释病情一边用指纹解锁手机。   结婚后他的屏保始终是和花时的合照。   所谓「细节决定成败」,不论那个小女孩有多蠢,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   “心肌梗死?”   “是的,结合去年的体检报告来看,最近各项参数的浮动都比较大,初步推测诱因是加班过度。”   为了减轻他的工作量,于秘书将这几天的重要邮件做了标记,李嘉言大致浏览了一遍。   然后打开社交软件回复私人信息,花时新换了头像,是只张牙舞爪的 kitty 猫,被置顶在聊天窗口的最上方,头像的右上角挂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1」。   【我要买辆车。】   右手扎着滞留针,左手打字非常不方便。   但他还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回复:【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辆跑车吗?开腻了?】   于秘书倒水时不小心掠到一眼,他给她的备注依然是「小公主」,联想到这两个人之间复杂的恩怨情仇,背后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两分钟后对面回信:【我在 4s 店了。】   李嘉言:【好的。】   他妈的,没死。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传出两声闷响,新款智能手机被毫不怜惜地跺碎跺烂,然后扔进一片脏污的垃圾桶里。   花时一边洗手一边平复呼吸,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慌乱,任何反常的言行都会引起李嘉言的警觉,他生性谨慎,她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订完新车花时去附近的专卖店重买了一只手机,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的颜色型号,五分钟后刚刚结束电话会议的李嘉言再次收到了「小公主」的微信消息:【你秘书说你出差了?】   【嗯,临时有点事。】   【我看上了两只新包和一块手表,正好你们在国外,帮我带回来吧,记得要小票。】   看到这里李嘉言没忍住笑了一声:【好,你把货号和图片发给我。】   始终被爸爸护在羽翼之下,稀里糊涂活了二十年的小公主也长大了,只可惜手段太嫩,叫人都不忍心戳穿她。   大老板脱离危险,秘书室的六个人纷纷松了一大口气,开始在小群里互通有无、分享情报。   于期之在医院熬了快四十八个小时,整个人累成了一颗老咸菜,坐在网约车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字:   【老李血压血脂一直很正常,体检也是每三个月做一次,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倒呢?你们说,会不会是公主搞的鬼?】   特助 Penny 率先发了一个流汗黄豆:【神经,公主要是有那么大本事,干嘛不直接毒死老李?】   资历最老的刘秘书也冒头帮腔:【对了,医生到底怎么说啊?情况很严重吗?我说老板度假去了,这几天企划部老总天天电梯堵我,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他刚回了邮件了,你写个报销单,电话费就算在总裁办的预算里吧。】   于期之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对了,公主要买包,你们谁想办法搞定这事,点名要巴黎总店的限定款。】   【公主真能折腾。】   【别废话了。】   【我来吧,我表妹最近飞国际航线了,我问问她这几天在哪儿。】   「还有。」终于回到家,倒头就睡前于期之想起来,【晚上记得给老李送饭,他想吃樱桃。】 三   几只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堆放在茶几上,李嘉言松了松领带,一边摘手表一边轻声笑说:“看一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我不懂这些,怕买错了。”   手游音效应声停下,花时走过去将丝带扯开,层层包装纸后的手提包散发着天然皮革的香气,五金完好、证件齐全,她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放下了,再次倒回沙发上打游戏。   李总换完衣服出来,踩着通关失败的音效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很喜欢那个赛车游戏,花时是喜欢什么就会一口气吃到腻、玩儿到腻的类型,难得有个手游能让她玩了两年还没删掉,连他都记住了里面的各种音效。   第八次通关失败后她黑着脸把手机丢到茶几上,很清脆的一声,李嘉言喝着水伸出手,小公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把手机拿起来,啪的拍到他掌心。   他戴上眼镜,玩到第三次才顺利通关,然后倒回去给她讲解技巧:“这里,还有这里要稍微避一下,虽然不会翻车,但会影响后面过弯的速度和平衡。”   花时不理他,面无表情把手机抢回来,噼里啪啦一通操作,十分钟后顺利通关的激昂琴曲回荡在卧室里。   今年李嘉言送了她一辆定制款兰博基尼作生日礼物,从外观到性能,一比一复刻了她在这个游戏里最中意的座驾———   其实订单是结婚那年下的,凑巧今年得以交付,又赶上她生日。   李总还记得花时当时的表情,沉静、冷漠、事不关己,负责清扫车库的家政说她一次也没有开过那辆车。   她一直是个有脾气的人,没有人比李嘉言更清楚这一点了。   当年花董车祸去世,他连夜飞往英国,寄宿女校的老师和校长一听「花时」这个名字就支支吾吾、神色尴尬,他在校长室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群人在教学楼后的草地上找到了她……或者说她们。   花时正和三个白人女孩厮打在一起,校服皱皱巴巴不成样子,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抓伤和淤青,她被一个身材丰满的褐发女孩骑在身上打,鼻血糊满了整个下巴。   老师们尖叫的尖叫、怒喝的怒喝,分工非常明确,剩下几个负责上前将女孩们物理隔开,花时趁机踹了领头的一脚,嘴里不干不净的大骂说:   “Why don't you take off your pants and light your way home with your fat white ass!!”   李嘉言一边摸手帕一边忍不住蹙眉,心想花董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生出来的孩子怎么能蠢成这副德行?   这个学校 95%都是白人,这句国骂等于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骂了进去,有理也变没理———   就算老师们有心主持正义,这么一闹也肯定不了了之。   他把手帕递过去,示意她去卫生间先洗一洗脸。   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李嘉言最烦言行粗鄙的蠢蛋,用特助 Penny 的话说,他属于重度厌蠢症患者。   尤其在两性关系方面,学生时代起李总的理想型就一直是中长黑发、谈吐得体、聪明但不外露的女人,当初追求张佳韫就是因为对方的考研成绩足够优秀,笔试面试双料第一。   花时这样的公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很快家政阿姨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李先生,李太太,晚饭已经好了。”   他记得这个阿姨姓卢,跟他是同乡,做菜手艺怎么样先不评价,目前看来是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卢阿姨来家里几年了?”他注意到她的脚步非常轻快,“你挺满意她的?”   公主的回答模棱两可:“她做的鱼不腥。”   她对食物一向非常挑剔,尤其是内脏、海鲜一类的东西,稍微有一点异味就不肯下筷,能让她夸一句鱼肉不腥,说明这个阿姨的烹饪水准相当不错。   第二天李嘉言让阿姨做一条清蒸鳜鱼,中午的时候送去公司———   医生建议他暂时保持清淡饮食,不要碰太过辛辣或油腻的东西。   临出门前卢阿姨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您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他不常在家吃饭,看得出来她有点为难。   李嘉言于是微微一笑:“不用麻烦,我跟小时吃一样的就行。”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中午十一点三十七分,于秘书火烧眉毛似的给他发了条微信:【李总,您太太来了,现在在会客室 1 等您。】   不论是公司年会还是集团周年,从来不肯露金面的人今天怎么突然跑到公司来了?   办公室里好多文件没来得及收拾,于期之哪敢把她往老板办公室领?   送去会客室吧,那边隔音效果比较好,万一打起来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李嘉言的眼神在手机屏幕上滞留了一秒。   然后抬头看向正在发言的某部门经理:“时间不早了,我们加快一下进度吧。”   王经理闻言一怔,立刻赔笑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耽误大家吃午饭了。”   会议结束后李嘉言水也没有喝一口,踩着皮鞋迅速赶到会客室 1,几个会客室都安排在 18 楼,外面就是市场部的办公区,恰逢午休,不少同事正聚在一起吃外卖聊天。   花时一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王者荣耀,听到动静后眼皮微抬:“我在附近逛街,顺便过来送饭。”   一只米色的、四四方方的保温盒静静安置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李嘉言回身把百叶窗合上,好阻断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鬼祟探究的目光,顺便抬手松了松领带:“谢谢。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她瞄一眼阿姨准备的菜色:“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有人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你昨天说阿姨做的鱼好吃,没有腥气,我也想尝尝看。”   她没再说话,但他知道她在观察他。过了大约五分钟,李嘉言还没有吃完,花时已经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准备推门离开———   作为这栋大楼名义上的主人,每次踏进一楼的玻璃大门、呼吸到里面带着金属气味的空气,她都会感到无比、极其的耻辱。   “这就走了?”   “嗯,我等下约了头皮护理。”   “好,车钥匙不要忘了。”   不知怎么小公主停顿了一下:“我今天打车来的,没事。” 四   李嘉言坚持送她到电梯前,她知道他是想在人前维护自己「已婚好男人」的形象,也就没怎么坚持。   管理层专用的电梯又大又安静,花时正打算给司机张师傅打个电话,叮咚一声,门突然开了。   迎面走进来一个发际线略略后移、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   她扫一眼他的工牌,好像是人力资源部门的什么主管。   金主管清清嗓子,也通过镜子打量了她好几眼:“谁给你刷的电梯卡?实习生不能坐这部电梯,你不知道吗?”   过了足足三十秒花时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是实习生。”   “你是哪个部门的?”哪怕没人看见,被一个年轻女孩当面顶撞也是一件相当没面子的事,金主管转过微微发福的身体,语气变得十分严肃,“现在是上班时间,为什么不戴工牌?”   她把口罩拉高,两只眼睛盯着手机:“现在不是午休时间吗?”   “我再问一次,你是哪个部门的?谁告诉你午休就可以不戴工牌?”   “我到了,让一让。”   电梯门合上时花时隐约听到他给下属发语音:“把最近两年入职的员工名单找出来发给我……”   走出玻璃大门,阳光似一捧滚油浇在头顶,明明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热的。   花时随便找了家咖啡馆,纠结良久,还是决定给张师傅打个电话。   “喂?李太太?是的是的,保险公司的人已经过来了,现在正在确认损失金额。”   来的路上汽车被变道的网约车刮蹭了一下,对方没有打灯,交警判断是他全责。   张师傅身为打工人,一看这个司机才二十来岁,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心肠就软了———   劳斯莱斯的车身被蹭掉了一小块漆。   哪怕是完全不懂车的人也知道赔偿金不会便宜。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有心替肇事司机说句好话:“小伙子今年刚开始跑网约车,估计是开得太久,人太累了……”   花时打断了他:“算了,不用他赔,你把车子送 4S 店,然后赶紧回去吧。”   张师傅一怔,心道年轻小姑娘就是好说话:“好的好的,您有什么需要再打电话给我。”   前一秒挂断电话,后一秒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发了过来:【通过一下,赔你钱。】   她不理他,一下午高旷连发好几条:【怎么有人钱都不想要?oi!我说我赔你钱!】   【你该不是不用这个微信了吧?】   【拜托啦,我不想欠你人情,求求你让我赔钱吧!】   一片静谧的美容室里手机嗡嗡响个不停,响到后来美容师都略感诧异,一边给她按摩头皮一边轻声询问:“要不要看一眼手机呀?可能有急事。”   “没事。”公主闭着眼睛,“一会儿就消停了。”   从小就是急急国王,他没那么多耐心的。   「急急国王」是高旷在高中时的外号,不过有且仅有花时一个人喊过。   由于中考没有考好,具体来说是没能达到老爸的预期和规划,他把她送进了本地的一所国际学校。   当她提出抗议、表示想跟好朋友上同一所公立高中,爸爸揉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告诫她:“小时,别再任性了,再这样下去你只有出国一条路可以走了。”   国际学校里大都是家庭情况差不多的学生,高旷长得漂亮、内向寡言。虽然成绩烂到惨不忍睹,架不住人家家里有钱———   彼时她是愚蠢,高旷则是天真,他说:“最坏就是回家啃老咯。”   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再次重逢,他会在高架桥上开着直播跑网约车。   做完头皮护理,高某的耐心彻底告罄,居然直接打了一通电话过来:“为什么不通过我的申请?”   跟他相比花时更像是欠债的那个人,不知怎么她有点支支吾吾的:“你从哪里弄到的我的电话?”   被送去英国读寄宿女校时爸爸把她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没收了,理所应当的,她与所有国内的朋友断了联系。   「我说我想亲自跟你道谢。」高旷喝了口水,“你那个司机就把号码给我了,我建议你再给他做一下培训。”   “有你这样过河拆桥的吗?”   “言归正传,你通过一下我的申请,我把钱按月转给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了,我不缺钱。”   “我不瞎。”从头到脚珠光宝气,每一根头发丝都裹满了金钱的气息,都不必开口询问,他知道她过得很好,“但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尤其是被断崖式分手的前女友的人情。   高旷的直播账号叫「司机小高的一天」,平均直播时长高达 15 个小时。   而且每天都播,虽然平台不怎么给曝光,在线人数还是相当可以,约有三四千人。   花时一直不太理解直播这回事,为什么会有人闲得发霉、跑去观看别人的日常生活?   虽然她很爱打游戏,对直播这类活动一向敬谢不敏。直到她顶着「二十四期」的 id 进入高旷的直播间———   他刚好在上客,声音笑容活力满满:“你好帅哥,我这边在直播,提前问一下你介意吗?”   乘客的反应也是直播的一环,二十出头的男大学生并不反感这个,哄笑之后甚至开始反客为主:“我靠真的假的?你直播间叫什么啊?我去关注你!”   三十秒后:“哇靠你好帅啊!好多粉丝!”   “这是我?哈哈哈大家好!”   “大学你要是刷到的话给我们装空调好吗?好的!”   高旷始终在笑,他变得外向……或者换个更合适的词,圆滑了许多。   不论面对怎样的人都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劲儿。   高一的时候明明话都不怎么在班里说的,花时记得有一次学校举办一个什么活动,老师自作主张替他报了名,高旷愁了足足两个礼拜。   好遥远啊,花时这么想着,顺手给他刷了几个火箭。   画面里的高旷立刻抬眸,仿佛深海中的鲨鱼嗅到血液的味道,他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二十四期老板!小高祝您天天开心、笑口常开!” 五   第一笔三千块到账的时候花时正一头扎在游戏博主「熊猫鲸」的直播间,挥金如土、乐不思蜀———   看得出来主播还没大学毕业,又或者刚毕业没多久,长相稚嫩不说,直播背景也总是非常简陋,花时自己没读过大学,对女大学生总是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加上主播的技术确实不赖,每次刷到都会点进去,然后连刷好几个礼物。   熊猫鲸的反应比高旷平淡许多,可能是出于害羞,也可能是天性如此,她总是从花里花哨的游戏界面抽空瞄一眼 id,鼻头和脸颊微微泛红:“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高旷的三千赔偿款很快流入了各大游戏博主的电子钱包。   这天下午,李嘉言在医院体检完毕,回到车里时于秘书简单提了一嘴最近几张副卡的钱款去向,李总揉着鼻梁嗯了一声:“金额很大吗?”   “一次几千块,不过频率挺高的,一天可能要打赏好几十次。”   “都是打给固定的人?”   于期之略作思索:“有几个次数比较多,也有一些只打赏了一次。”   说完不等老板吩咐,聪明能干的贴身秘书迅速调出表格,连着平板一起递给老板:“ID、金额和截图都在这里,您可以看一下。”   托公主目前在法律上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福,拿着银行流水跟平台一接触,对方立刻把账单明细整理好发送过来,还主动表示可以退款,唯恐惹麻烦上身。   李嘉言一边喝水一边大致扫了一眼这份表格,眼神在某个年轻男人脸上一点而过:“好的,我知道了。”   汽车行驶到一半,李总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一通计划外的来电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一看来电显示李嘉言的眼皮就开始抽跳,迟疑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按下接听键:“喂?妈妈。”   十年前他在老家给父母买了房子,面积不算很大,装修却花了很大力气,确保老人们住在里面没有任何不方便、不舒适的地方。   后来爸爸生病去世,那套房子就剩李老太一个人住,他劝她多出去走走、交几个朋友,她总是不听,还怪他做人不孝顺、什么都不懂。   “你小舅家的表弟生二胎了,你知不知道?”   小舅家里两个儿子,大表哥聪明老实,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医疗公司当会计,不说大富大贵,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小表弟又懒又笨,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   一会儿要去体校踢足球,一会儿又闹着想进部队,闹到最后一事无成,去年小舅突发奇想,居然想让他把表弟塞进红景混饭吃。   是以一听到表弟两个字,李嘉言条件反射般皱起了眉:“什么时候生的?我给你转账,你替我包个红包吧。”   李老太东拉西扯了一通,先是夸小宝宝多么可爱、又夸表弟长大了,知道主动出去找活儿干了,绕来绕去终于绕到正题:“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让我抱上亲孙子?”   儿子娶了顶头上司的独生女,放在谁身上都是美事一桩,偏偏这个儿媳妇脑子有病,再年轻漂亮又怎么样呢?   眼看着结婚快三年了,两个人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当妈的怎么能不着急上火?   “你跟你姐差四岁,实岁三十八,虚岁三十九,翻过年去就四十了!   不急不急,每次都说不急,我告诉你,你表哥的儿子明年就要考初中,再拖下去就算你想生也生不出来了,看你怎么办!”   老太太六十多岁,口齿依旧伶俐,说得他节节败退、无从反击,于秘书识相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鼻子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我有我的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我不管你的计划,总之你今天晚上早点下班,我到你们家去监督你!”   李嘉言唰的坐直身体:“你要干什么?”   “我去看我儿媳妇!”老太自觉理亏,嗓门稍微降低了一点,“总之你给我早点回家。”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车内一时寂静。于期之没敢动弹,只在脑内疯狂回忆本周的日程安排———   明天有一场外地大学的客座讲座,原定今天傍晚出发,坐 4 个小时动车抵达该市,晚上跟当地的秦局长一起吃饭。   过了整整五分钟,李嘉言缓缓开口:“动车改签,晚上的饭局也暂时取消吧,你跟秦志斌说一声,就说不好意思,改天我请他喝酒。”   于秘书动作迅速:“好的,我这就处理,您放心。”   司机吴师傅是李嘉言用了十多年的自己人,向来很有眼色,不等吩咐就调转车头,往别墅大宅的方向驶去。   五点过半时花时的车子进了车库,下午闲得没事干,出门做了个美甲,顺便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两块腮红。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司机张师傅主动提出要来接她,被她婉拒了。   一进门就发现气氛微妙,几个家政阿姨安静得像被集体剪了舌头,她正纳闷发生了什么要紧大事,厨房适时传出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女高音:   “哎哟,这个灶台怎么这么脏啊?虾子都没处理干净就直接下锅了?你们怎么做事的?!”   李嘉言居然也在,她听到他的声音:“什么叫没有处理干净?这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你赶紧出去吧,不要打扰人家工作。”   老太太显然不服气,被儿子半推半送地赶出厨房:“我那叫打扰她们?我明明———哎呀,小时回来了!”   视线相撞,花时提着购物袋,两只眼睛定在李嘉言脸上:“你什么意思?”   晚餐桌上的气氛糟糕到了极点,除了瓷器相撞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咀嚼声,耳朵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   吃完饭李嘉言拉着妻子上楼,他还穿着早上出门时的条纹衬衫,手表也没来得及摘,可见这件事发生得非常突然。突然到连他也没有办法提前预知,勿论改变其走向。   “你不是说要出差,晚上不在家里吃饭吗?”这一次花时选择主动出击,“现在是什么情况?”   “计划有变,改成明天出差了。”   “那你妈妈呢?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结婚的时候他跟她约定过,不会将父母接进这栋别墅,她不愿意也不可能跟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李总沉默片刻:“明天早上我送她回去,今晚就让她住在一楼的客房,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说得好像她有拒绝的权力似的……公主怒极反笑,经过一顿晚饭的沉淀,沸腾的大脑终于得以降温———   直觉告诉她最近李嘉言非常反常,偏偏她找不出具体是哪里反常,花时微蹙着眉,仰起头认真细致地打量他:“她到底为什么来?” 六   他不意外她难得的好脾气,双方都很清楚这件事其实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花时好像长大了,她变得敏锐、理智,开始试着拐弯抹角地试探他。   尽管不应该,这个发现大大取悦了他,李嘉言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还清清嗓子,完全不觉得李老太的诉求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她希望我们能尽快生个孩子。”   谈话戛然而止。   泡完澡后花时随便裹了件浴袍,一边敷面膜一边打开直播平台,楼下老太太不知道在做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急促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李嘉言从书房回到卧室,推门而入的瞬间花时翻了个身:“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他又想笑了,随手把眼镜摘下,然后走进浴室准备洗澡:“嗯,那今天早点休息。”   难得这么早回家,也难得没有太多公事要处理,花洒声停下后四周安静到令人不适,房间里流动着尴尬的空气。   哗啦一声,浴室门开了,他把擦头发的浴巾扔进脏衣篓,余光顺势扫过她的平板,恰好屏幕上显映出一张年轻俊秀的笑脸。   “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欠债,高旷的直播时长从本就恐怖的 15 小时延长到了更加恐怖的 18 甚至 19 小时,最近总是从早上一直播到凌晨。   其实花时挺不明白的,他明明非常缺钱、缺到甚至不能保证基本的睡眠和三餐,为什么非要坚持还钱给她?   李嘉言跟着看了一会儿,内心先是涌上一股怜悯和感慨,当年挥霍着巨额学费、明净朝气到好像没有烦恼的小少爷最终也落进了生活的泥潭,开始为生计发愁奔走;   紧接着大脑深处的某根弦被悄然拨动,他发现自己有一点点恐慌———   哪怕狼狈、哪怕疲乏,画面里的人依旧年轻,皮肤紧致、眼神明亮,他在他脸上找不到一根皱纹或一块斑点。   是了,他跟花时是同班同学,也就是说两个人同岁,今年不过二十四。   难道我已经老了吗?李嘉言扪心自问,他好像从没有怀疑过这个,健康饮食、定期锻炼、压力管理带来的优势最大程度地减缓了衰老的速度,他怎么会老呢?   生活才刚进入正轨,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与十年前状态无二,甚至更好。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花时背对着他一扫手指,画面和声音瞬间发生了改变———   大数据精准推送了一个卖女装的店家,女主播跟她差不多高,浓妆卷发,正面对镜头激情推销:   “宝宝们,我们家的款式全部原创,面料都是纯天然的,亲肤又好打理!   不管你是出门跟朋友聚会、上班通勤还是情侣约会通通没有问题!   大家看这个剪裁、这个设计,穿到四十岁也不会过时的!”   李嘉言:“穿到四十岁?”   四十岁算很老了吗?   花时狐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相当复杂:“你想买?”   李总:“……”   第二天清早,李嘉言对着镜子疑神疑鬼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气色不如以前好了,皮肤也变得有点松垮。   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餐,李老太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一锅汤水,一脸神秘地告诉他这是专门托人从山里挖来的野山参:“很补的。”   早上八点四十二分,秘书室小群响起一级警报:【谁惹他了又?嘴比猫屎还臭。】   【看高管群。】   【我靠,骂这么狠?秦志斌昨天刨他祖坟了?@小于小于快快游】   于期之正陪老板等高铁,哪敢顶风作案、当面摸鱼?   只好借口活动身体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收着劲儿偷偷打字:【哪里啊,昨天皇太后突然作妖,我们高铁都改签了,现在刚到车站。】   【哟?太后懿旨怎么说的?】   【说圣上年近不惑,膝下尤虚,叫她食不下咽、夜不安枕哪。】   【所以他是跟公主吵架了?】   特助 Penny 指出华点:【他跟公主能吵得起来?】   老李对公主基本是一招鲜、吃遍天:开头「这是为你好」,中间‘你现在还小。   所以不理解我的用心’,结尾「你生病了,我不计较你的这些气话」。   他最不爱跟蠢人纠缠,不管公主怎么哭、怎么闹,双方没有真的吵起来过,至少李嘉言从没动过真格。   刘秘书喝着咖啡:【其实太后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老李今年三十八了吧?再不生就真的太晚了。】   【他不能在外面……那什么,找个女的吗?为什么非要跟公主生啊?】   这两个人能和平共处这么久,没趁对方睡着用菜刀把人砍死已经是个奇迹了。   【集团官网没仔细看吧?当年谁给你做的新人培训?】刘秘书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来,我考考你,你猜红景集团在法律意义上究竟是姓花还是姓李?】   过了足足五分钟,Penny 再度冒头:【刘书亚你现在爹味好重啊,还「考考你」,呕。】   【考来考去看得我都饿了,晚上吃烤鱼?】   高铁车上李嘉言把堆积的邮件、文件全部处理完,又过了一遍下午的演讲稿,然后发现还剩两个小时没有事做。   他想了想,找出最新一期的电子外刊。   然而看了十分钟也没能看进去一整行字。   「老」像一只锲而不舍的蚊子,追在他耳畔嗡嗡嗡叫个不停。   窗外的风景不停变幻,鬼使神差一般,李嘉言避开于秘书下载了那个直播平台,很快凭着记忆找到了高旷。   他见过他不止一次,除了堵车那次意外撞见他跟花时牵手,还有一次,不是夏天,他记得是一个北风呼啸的下雪的冬日,张佳韫家里不停催她结婚,他也觉得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于是两个人相约去珠宝店挑戒指。   从卡地亚转到蒂芙尼,又去看了宝诗龙和梵克雅宝,硬是没挑到一对满意的,准备回家的档口他突然看到花时在商场附近的麦当劳吃东西,当时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高旷。 七   早上九点三十分,司机小高准点上播,直播间的老粉们都有点心疼他了:【别这么拼,下午再播吧,你看你黑眼圈都挂到下巴了……】   高旷哈哈笑着掏出一副拼多多淘的廉价墨镜,镜片做成了外星人眼睛的形状,戴上脸特别滑稽:   “黑眼圈是天生的,我两岁就有黑眼圈了。好了好了,废话不多说,大家坐稳,我们 go go go 出发咯!”   今天周三,一上午没接到什么大单子,主播一边跟镜头聊天一边暗自后悔,不该起这么晚的,错过了早高峰。   好不容易十一点多上了一个客人,说要去机场赶飞机,全程大概 55km,高旷瞬间来劲了,用弹幕的话说「眼睛都亮了」,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然后一脚油门冲上高架。   乘客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路上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天,得知他在直播甚至专程关注了他,还加了他的粉丝群、点了灯牌……   渐渐的高旷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从开始直播到现在他一共积累了 1.3 万粉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平台数据显示中青年男粉的占比略高于正常水平,更要命的是榜一榜三都是男号,就在上周他甚至收到了一张来自榜一的打码非常稀薄的隐私照大哥很豪迈地发了两条语音,问他住在哪里,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夭寿,不会又招惹上什么牛鬼蛇神了吧?有空真要去庙里拜拜了。   今天天气很好,一路上没怎么堵车,把乘客平安送达目的地后高旷猛灌了两大口冰水,终于有闲心继续跟粉丝聊天了。   一个铁粉说:【好烦啊,马上要被抓去听讲座……】   “什么讲座?给学分吗?”   【不给!说是一个什么企业家过来做演讲,导员强制要求所有人参加,一个都不准跑!】   【好傻 x 啊。】   【这有啥?咋的他还能点名啊?坐五分钟就跑呗。】   【我上大学那会儿也有很多这种破事。不过我跟我们辅导员关系超好,直接不搭理……】   不一会儿话题就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下午一点整,讲座正式开始。   李嘉言扫了一眼上座率不满百分之三十、就算坐着人也只能看到头顶的观众席,眼神微微一沉。   自从三年前被爆出偷税漏税、职场霸凌的丑闻,红景在年轻一代中的风评一直不是很好,本地的几所高校受地理位置影响,情况逐渐好转,外地高校却一直不见起色,集团每年给宣传部拨款一千八百万,现在看来投资回报率约等于零。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李总上台:“大家好,我是红景的李嘉言,很高兴见到大家。”   很快演讲进入尾声,到了最后的自由提问环节,不知道是被演讲内容吸引还是因为很快就能刑满释放,大学生们的热情稍稍被点燃了一些,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提问:   “您好,您刚才说红景的公司文化是「创新求变」和「人文关怀」。但是我看到网上很多帖子说去红景面试的人都会被盘问个人信息,家在哪里住、有没有男朋友、婚育情况什么的,我觉得这个很不「人文关怀」,请问您是什么看法?”   “首先我很高兴你能提出这个问题,这说明大家有到红景求职和工作的意愿。只是认为公司的一些做法不合适,所以采取了观望态度。   今天正好我在这里,我来向你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李嘉言稍作停顿,将底下观众的变化尽收眼底———   玩手机的人变少了,不少学生悄悄竖起了耳朵,“求职是双向选择,大家找工作的时候也会提前了解一下公司的地址、风格、办公环境,包不包下午茶、有没有加班费等,我们作为公司也是一样的。   HR 提出这些问题不是想要侵犯大家的隐私。   而是想要衡量一下这个岗位跟这位求职者是否匹配。   否则就算招进来了,后续也会产生问题,可能一些 HR 的提问方式让一部分求职者感到不舒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后续我们会针对这一块进行培训和反思。”   话筒传到下一个同学手中,这个女孩子比上一个活泼外向得多,还没开口人先笑成了一朵花:“李总你结婚了吗?”   会场登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李嘉言也笑,一边笑一边举起左手推了推眼镜,好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我跟我太太正在商量去哪里过三周年纪念日。”   气氛终于热烈起来,于期之松了口气,趁机拍摄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完全不担心这个回答会引起什么不好的舆论———   公主的曝光度非常非常低,她不喜欢发社交媒体炫富、也不爱在一些特定场合刷存在感,别说这些外地大学生,就是集团内部都有很多年轻员工不认得大股东的脸。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主持人示意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结束,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忽然捏着嗓子大喊一声:“结婚了又怎样?李哥我等你!”   全场爆笑。   晚上跟学院的王院长、学校的罗副校长以及税务局的秦局长一起吃了顿饭,回到酒店差不多是凌晨一点,李嘉言的脑子还算清醒:“下周五之前,让宣传部和人力资源部的人写份报告给我。”   于秘书被灌了不少酒,看东西都重影儿,但还是坚持打开平板:“好的,您说。”   李嘉言:“我说完了。”   看他这一脸呆样,李总大手一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个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于期之头痛又恶心,一整个上午没吃下任何东西。   直到坐上回程的动车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没有解决,一边感慨有人要倒霉了一边非常专业地打开笔记本:“那我现在就发邮件?”   李嘉言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问他:“宣传部的陈喆什么时候进的公司?”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他是 05 年入的职,今年正好是入职的第 20 年。”   “快退休了?”   “是的,还有 7 年到退休年龄。”   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去总裁办的冰箱拿一听冰可乐,一口气灌下去人舒服多了。   刘书亚正好进来续咖啡,顺便用手捅了捅他:“怎么回事?怎么一回来就要宣传部的东西看?”   于期之把可乐罐丢进垃圾桶:“装什么傻?有人要被优化了呗。” 八   做到宣传总这个位置,年薪至少是百万级别,按正规流程开除公司要出不少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但凡李嘉言流露出一点想要优化管理团队的意思,境外就会出现一个或几个神秘公司。   不论是薪资水平还是其他福利都优厚到让人无法拒绝。   然后李嘉言就可以大大方方送走这个高管,静待一个月后神秘公司注销跑路、offer 泡汤的好消息。   喝完可乐,于期之迅速跟刘秘书和 Penny 做好交接,准备回家享受调休,不巧等电梯的时候撞上了宣传部的陈总。   双方都没有寒暄的心情,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进电梯前于秘书听到老板办公室传出一声怒吼:   “不就是个代理执行董事?坐了几天办公室,李嘉言你他妈飘得找不到北了?!”   红景高层大致可以分作两派,一派是李嘉言上马后亲自提拔的嫡系,他们大都比较年轻,作风也比较现代,意思是这群人很清楚自己打工人的身份,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公私恩怨分明;   另一派则是花见信时代的老臣,亲眼看着集团如何从无到有、发展壮大,这类人更爱讲资历、讲人情,三句话不离“我们当年……”毫无疑问,陈喆属于后者。   吵吵了差不多半小时,陈喆像头发怒的蛮牛,砰的撞开执行总裁办公室的玻璃大门,扯着领带扬长而去。   再过三分钟就是六点,李总按了按眉心,习惯成自然般拨通大宅的电话:“嗯,是我,今天比较忙,应该不回家———什么?你说谁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黑色宾利开进车库时客厅已经一片狼籍,李老太披头散发,膝盖上、地上散落着无数个餐巾纸团,被几个家政阿姨簇拥着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咬着牙愤愤哭骂:   “我难道说错了?她就是有病!嫁了人还不肯生孩子不是有病是什么?!”   家政阿姨们听到脚步声,立刻满脸局促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倒水的倒水、收拾的收拾。   唯有李老太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你回来干什么?回来接着气我?把我气死了你就安心了!”   李嘉言恍若未闻,低着头换好拖鞋,然后去卫生间洗手,哗啦啦的流水声里李总一派轻描淡写:“昨天不是送你回去了吗,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老太太理直气壮:“我不能来?我儿子的家,我想来就来!”   “哦,原来知道是儿子的家啊?你这个架势,我以为是谁上门寻仇来了。”   花瓶、摆件、各色餐具茶具碎了一地,大理石地砖上甚至还有几滩散发着古怪药味的不明液体,知道的是婆媳吵……   不是,打了一架,不知道的恐怕要误会这栋房子刚被美军轰炸过。   “没良心的东西!”李老太又好笑又伤心,一好笑那股生气的劲儿就散了,整个人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我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   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孩子,大女儿十九岁时不幸淹死,老头子又早早的生病去世,到头来能依靠的只剩这个不听话的犟种儿子,他老子在他这个年纪时儿女都能打工帮衬家里了!   偏偏他自己不当回事。   “我再跟你说一次,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你实在闲得无聊我给你买几条小狗,保管你忙得一个月瘦十斤,再也没空胡思乱想。”   “什么叫胡思乱想?我很稀罕操你的心吗……”老太还想再说,李嘉言已经扭头上楼去了。   主卧的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传出摔砸东西或号啕大哭的声音,只是反复播放赛车游戏的背景音乐。   李总很快站定,曲起手指敲了敲门:“小时。”   无人应答。   他拿出手机翻监控,发现房门从里面被锁住了,李嘉言于是轻车熟路的从书房的保险箱取来钥匙,径直入内:“卢阿姨说你受伤了?要紧吗?医生马上就到。”   花时还是不理他,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左肩处有几块淡淡的红印,夏天衣服薄透,她人又瘦,大概是吵着吵着跟老太太推搡了起来,挨了几下。   他给她倒了杯水:“晚上想吃什么?你要是不想在家里吃,我们也可以——”   哗啦一声,头发和衬衫被泼得湿透,水晶杯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滚出去。”   李总抽了张纸巾,稍微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我?还是我妈妈?”   “你们两个一起!”   “需要我提醒你吗小时?我们已经结婚了,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终于忍无可忍,丢掉手机冲他大叫:“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这个过家家游戏就这么好玩吗?!结婚?你有——”   话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一下,“你有哪怕一秒钟!尊重过我、把我当成一个有思想有人格的人来看待吗?!”   一阵短暂又漫长的沉默,李嘉言将左手的江诗丹顿解下来丢到茶几上,他甚至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哪里值得我尊重?”   “你觉得我妈过来催生是我的意思,所以埋怨我?但是小时,我妈不知道这栋房子的门禁密码,除非你开门,否则她不可能进得来。”   她紧抿着嘴,李嘉言一点点解开扣子,把湿衬衫脱下:“家里有四个阿姨一个司机,他们跟你比跟我妈熟络得多,结果居然是你跟我妈打起来了,还闹到要阿姨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救场,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她六十多岁了。”   “所以呢?你想说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守法公民,没有办法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动手?”   今天心情好,他不介意教她几句,“她是敌人,对付敌人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别那么幼稚。”   简单冲了个澡,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李总擦着头发自嘲:“今天净被人扔东西了。”   “什么?”   “没什么,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九   小时候每当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帮忙做了一次家务、生日、过节,花见信就会带花时来这家餐厅吃饭。   十五年前它是整座城市最高级、最奢侈的所在,现在则泯然于一众贵价网红餐厅,变成了年轻女孩们发小红书避雷,互相告诫「很难出片」的地方。   李嘉言对吃的没那么挑剔,他草草翻了一下菜单,然后抬头问她:“吃什么?”   店里的装修非常欧式,带着点土气的那种金光闪闪的欧式,就连餐盘都镶了好几道金边。   花时被阵阵金光晃得睁不开眼,完全没有钻研菜单的欲望:“鲍汁百灵菇吧。”   她记得那是一种手掌大小的蘑菇,肉质细腻、口味鲜美,吃起来有肉的口感,小时候吃完蘑菇本菇,爸爸还会教她用剩下的汤汁拌饭,他说:“懂行的老饕才这么吃,一般人老爸不教他的。”   服务生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愣了两秒,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店里没有这道菜……”   可能是菜品过季了,李总觉得这不是问题:“让你们经理过来一下。”   「算了。」公主及时打断了他,随手翻开菜单,“那要这个炭烤牛排吧。”   等服务生走远,他给她把餐巾铺开:“真的不要紧?如果你想吃,我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让他们去市场买材料,然后照着网上的菜谱现学现做?”   她的脸色比在家的时候好看不少,甚至有闲心嘲讽他,“你是不是经常偷看霸道总裁题材的短剧?”   “我没那么闲。”   “难说。”   万幸牛排的品质还可以,不能说惊为天肉,至少没有让人失望,李嘉言习惯性的想将她的盘子端到面前,被花时出声打断:“我没有生病,我自己会切。”   他微微抬眼,这一次公主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我们都很清楚,我没有生病。”   五秒钟后他低头一笑:“好。”   吃到一半时隔壁包间的中年女士过来打招呼,她个子不高,体型比较丰满,穿一件素底白花的连衣裙,可能是怕热。倒是没怎么化妆,笑起来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见。   “李总?刚才我就觉得是你,看你们聊着天没好意思打扰。”   这位女士应该是北方人,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字正腔圆,“不会嫌我碍事吧?”   李嘉言笑着放下了刀叉,但却没有起身:“好久不见了方主任,没事,不打搅,难得今天天气不错,我跟我太太出来吃顿便饭。小时,这是财政局的方主任。”   这种场合花时总是不太自在,闻言也僵硬无比地放下刀叉:“方主任好。”   仿佛过年期间被父母押着喊人的叛逆青少年。   方主任笑意加深:“不用不好意思,约会嘛,我们懂的。”   又闲聊了几句,方主任和她的同伴买单走人。   回家路上花时有点心不在焉,直觉告诉她那个方主任不会平白无故跑来说那些话,她的眼神……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在想什么?”   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随便戳了两下:“你跟刚刚的方主任交情很深?”   “为什么这么觉得?”入夜后气温没那么高了,他把车窗打开一些,“我跟她的前任领导比较熟,章局退休后她在财政局的日子不好过。既然碰上了,可能想顺便套套近乎吧。”   她的表情让他觉得非常好笑:“怎么了?”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李嘉言看了她一眼,“她要是看见我的时候心想,「这个人怎么也在这里吃饭?真晦气」我才应该生气。”   到家时李老太已经走了,张师傅主动邀功,说半小时前安全把人送到了高铁站,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洗漱了。   他是两年前入职的,可能因为平时没有太多表现的机会———   花时不爱用司机,更喜欢自己开车出门,她总觉得他逮着空就向李嘉言献媚。   公司还有事,把她送回家后李嘉言准备开车折返,张师傅一路送到玄关:   “这么晚了李先生还要出门啊?不然我开车送您吧?这个天可能要下雨,车子不好开的。”   奈何李总不领他的情:“不用,明天把车库的黄色保时捷送去洗一洗,我看有点脏了。”   “好的好的,您慢点开。”   引擎的轰鸣声渐远,第一滴雨水砸向窗台的瞬间花时突然明白了李嘉言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介意被利用,也不介意被攀附,这些都是「价值」带来的副作用。   我乐在其中,因为一个人如果彻底没有了价值,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侧头看向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小公主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那我呢?我的价值是什么?   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记不清多少岁,花时曾经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   数学老师给大家做了一份难度很低的试卷,班里一半的同学都得了满分。   但是花时不在其中,她有点说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而生气,羞耻、自责、惭愧?   总之试卷被一股脑塞进了书包的最底层,家教老师没能及时发现它。   第二天花时被数学老师留堂了,理由是「没有及时订正试卷」,年轻的女家教在校外等了四十分钟,得知情由后忍不住轻轻埋怨了一句:“难道藏起来就有用了吗?”   她于是彻底爆发。   那好像也是一个下雨天?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从机场赶回来,一路上吃了七个红灯,他一向不怎么会哄孩子,只会蹲下来干巴巴地问她:“不然爸爸给你转学好不好?”   摇头。   “那我们换一个老师,爸爸去跟学校说,换一个厉害一点的老老师教。”   还是摇头。   哭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弄懂自己在伤心什么:“我觉得自己好笨,每次开家长会你都被点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花见信一下就笑了,把女儿抱进怀里:“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爸爸不需要你给爸爸挣面子,爸爸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妈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想告诉你,每朵花都有自己开放的时间,你不要觉得自己笨,这只是因为你的花时还没到而已。” 十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空气又湿又闷,月亮像一盏接触不良的小夜灯悬挂在天幕上。   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少,高旷也越来越困,连着二十分钟没接到大单子,他终于打了两个哈欠,准备收工回家了。   深夜的街道依然热闹非凡,逛街的、喝酒的、约会的、遛狗的,路面上车流滚滚。   等红绿灯的间隙司机小高注意到前面有辆黑色宾利不太对劲,司机可能喝多了,先是莫名其妙往左打了半圈,车头一下子冲进逆行车道。   然后红灯变绿,他被卡在道路中央,双闪都没来得及打就横冲直撞着靠边停下,高旷观察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下车。   要死!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解开安全带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喂!喂!你没事吧?”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脸色惨白如纸、难看无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像光是呼吸就用尽了所有力气,听到车外有人,李嘉言用力把手机塞出窗外:“打给……我秘书……”   我靠!我靠我靠!高旷一边慌里慌张的用自己的手机报警,报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改打 120,一边赶紧把对方的手机捡起来,还好屏幕没碎。   只是亮起的主页面上出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花时的脸。   他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闪电般扭头看向车里,虚虚架在方向盘上的左手赫然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   第二天早上地面彻底干了,天气预报说接下来的几天都有雨,今天是本周唯一一个大晴天,家政阿姨们于是忙活起来,洗衣服洗鞋子,洗床单、被套、枕套、沙发套,力求在下雨之前把能洗的全部洗掉。   阳台和花园晾满衣物,洗衣机烘干机一刻不停、连轴运转。   花时下楼吃饭时差不多十点,卢阿姨手脚伶俐,听到楼上传出洗漱声就开火煎了几个牛肉和虾仁的锅贴,都是自己拌的馅料,又鲜美又干净。   然后洗手切水果,小姑娘怕胖,挑来挑去只选了几种清甜爽口的葡萄、蟠桃、蜜柚,全部切成一口大小,等花时走到餐厅,牛奶也煮好了,里面放了姜黄、豆蔻和枫糖,抗炎又活血。   “李太太,这个花还要吗?”   花时没怎么睡醒,闻言往客厅方向扫了一眼:“不要了,扔掉吧。”   “好的,我看叶子已经蔫了,应该是上上个礼拜的花了。”   正喝牛奶的花时忽然顿住:“上上个礼拜?”   “对呀……”姓袁的家政阿姨不明所以,捧着花瓶站在玄关处,进也不敢退也不敢,“李先生十号还是十一号买的,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   嘀嘀一声,她的大脑运转起来:半个月没有买花?对哦,仔细想一想,自从上次他突然失联,他们就再也没有做过,这可不像李嘉言的作风,他一直很想要个孩子的……   难道说李嘉言最近的种种反常都是因为……他不行了?   下午一点零六分,李嘉言在一堆仪器和插管中睁开眼睛,一回生二回熟,见他醒了于秘书立刻把单据三两下整理好,收纳在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里:   “凌晨一点左右到的急诊,王医生给您做了药物溶栓,目前看来效果良好。但是 24 小时之内医院会进行第二次评估,看需不需要做微创再灌注手术。”   一大堆医学名词砸得人头晕目眩,李总顿了顿:“叫王医生过来吧。”   “好的。”   小于秘书给老板把床摇高,然后很有眼色的在外面晃了一个多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提着一盒菜心牛肉粥回到病房,怕只有粥太单调,还额外多加了两份凉拌的新鲜蔬菜。   说实话李嘉言没什么胃口,不过医生刚刚嘱咐过,要他作息规律、按时吃饭,因此没有拒绝:“联系上打急救电话的人了吗?”   怎么也没想到第一句话是问这个,于期之眨巴着眼睛:“抱歉李总,当时时间比较晚了,又是阴天,监控画面拍得不是特别清楚……”   “120 调度中心怎么说?”   见他不是随口一问,居然是真的打算把人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于期之不免吃惊。   同时在心里大骂道:不儿,平时也没见你多么知恩图报啊,干嘛非揪着这个人不放?他趁机偷你钱包了?   “调度中心那边应该是自动隐藏来电号码的。”顿了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在网上发布一些帖子,转发抽奖什么的,只要——”   牛肉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李嘉言拿着勺子噗嗤一笑:“你以为我是想谢谢他?”   明明是恒温空调,室内温度却仿佛瞬间掉了五度,于期之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对不起李总。”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找不到救命恩人而良心难安?   他根本是觉得被一个陌生人撞破了秘密,食不下咽、夜不安寝而已!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万一生病的事泄露出去。不管是友商还是董事会,不扒他一层皮绝不会罢手。   “小于你是哪一年进公司的?”   于秘书半垂着眼睛:“我是 21 年毕的业,一毕业就进公司了。”   “嗯,我记得当年几个人里你的面试表现最好,人资部的郑总还特意跟我夸了你几句,说你年纪轻轻,但是很有分寸。”   坏了,衬衫好像被冷汗浸湿了:“哈哈,您太过奖了。”   窗外艳阳高照,连带着室内的亮度也提升了好几度,中央空调自动调整好风向,李嘉言继续喝粥:   “这周的日程都往后推一推,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章局的事还没结束,我去纪委部门配合调查了。”   “好的,那大宅那边……还是出差吗?”   正常情况下,丈夫动手术妻子多半会全程陪同,一是及时了解情况,二是方便签署文件。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医生们得找到一个能担责的人———   花时显然承担不了这个角色,她是精神病人,甚至不能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因此李嘉言只是犹豫了两秒:“嗯。”   出差本就是常事,按她的性格,大概根本不会多问吧。 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阴雨连绵,丰沛的雨水把医院中庭的绿植花木冲洗得干干净净,个别独立病房甚至配备了除湿机,好在 PCI 手术属于微创手术,恢复期很短,基本上隔天就能下床,不怎么受天气的影响。   王医生把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仔细交代了好几遍,听得护士长耳朵都起茧子了:“说了三遍了,我又不是金鱼,还能七秒就失忆啊?”   「我怕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嘛。」老王嘿嘿笑着,冲某个方向一努嘴,“那可是咱大股东,你仔细盯着点儿,千万别出岔子。”   等人走了,护士长没好气的切了一声:“狗拿耗子。”   正值换班时间,一个小护士鬼鬼祟祟凑过来:“护长,603 床真的是咱们医院的股东吗?”   “不该问的不要瞎问。”护士长把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纸、笔各自归类,完了眼风一扫,“做好你的份内工作,别的不归咱们管,咱们也管不着。”   “哦哦,好的好的。”   小护士年轻识浅,不敢顶嘴,心里却没太把王医生和护士长的警告当成一回事———   603 床挺好说话的呀,为人特别有礼貌,从来不难为她们,有一次她还不小心听到他给老婆打电话呢,一个住院都惦记着老婆经期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好人呢?   窗外雨声沙沙,李嘉言背后垫着 3 个枕头,一边打点滴一边半躺半靠在病床上跟花时打电话:“你想过来玩?”   “对。刚好没事做,我准备去那边玩几天,不会影响你工作的,你放心好了。”   精神病人无法独自搭乘飞机或高铁,她要出远门只能选择开车。   坐在沙发上削水果的于秘书发现事情不对,借口回消息躲去了门外,病房里的李嘉言听起来心情不错,颇有闲心的继续跟公主周旋:   “我什么时候说你影响我工作了?想玩就玩吧,不过我们这边计划有变。如果谈得不顺利,可能今晚就会启程回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花时努力沉住气:“你昨天还说要在成都呆 4 天。”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也没有办法。”   又过了一会儿,花时的呼吸再次平缓下来,语气也变得平静有力,仿佛成竹在胸:“李嘉言,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查过你的岗?”   李总捂着眼睛无声地笑起来,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嗯,是没查过。”   “你现在拍张照片……不,录一段视频给我。”   “可以是可以,但是小时,我现在在洗澡,你确定要看吗?”   做梦也没想到李嘉言居然也有耍赖皮的时候,花时拗不过他,不得不咬着牙挂断电话。   她没有气馁,他越是顾左右而言他越是证明出差只是个借口,肯定又发生了什么状况外的事情!   半小时后高旷转来第二笔赔偿金,不过不是商定好的三千。而是五万六千四百元整,等于把剩下的钱一次性结清了。   她有点担心他还钱心切,跑去借网贷或者卖身什么的,试探着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然后发现自己被单方面删除了好友。   难得没有出去跑网约车,司机小高头顶一块退烧贴,裹着毯子躲在出租屋吃泡面。   今天是他的生日,可惜没有人记得,当然也就没有人会祝福他生日快乐。   很快一桶红烧牛肉面吃个精光,高旷漱了漱口,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水银温度计,随便甩了几下塞进嘴里。   隔壁房间传来合租室友打游戏的键盘声,实在找不到事做,他不知怎么脑子一热,拿出手机输入了两个搜索关键词:花时 结婚。   相关信息不多,基本都是关于两年多前的那场婚礼,「红景公主低调成婚」、「红景千金、执行总裁珠联璧合」之类非常公事公办的新闻通稿,高旷忍不住默念了几遍那个名字:李嘉言。   照片上的李嘉言面目模糊,跟新闻频道经常出现的西装革履的成功企业家们完全没有区别。   但他记得他长得不错,三十多岁了身材依然很好。   越看越烦,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下楼扔垃圾去了。   也许是大数据过于智能,一整个晚上社交媒体都在给寿星推送红景集团的相关信息,从最新科技到职工八卦到入职待遇,三年多前集团陷入丑闻危机时高旷正在美国读书,没能亲身经历这场舆论风暴。尽管净化了一些相关词条,现在再看还是很难不被吓一大跳———   事情的起因是合作的审计公司发现两个财务部门的职员长期伪造报销单据,并以此侵吞公款。   虽然金额不大,七年加起来只有一百万不到,奈何一个员工因为不肯离职跳了楼,跳楼前他坚称自己是被迫那么做的,直属领导话里话外暗示他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公司要鱼死网破,干脆把账目全部公开好了!   另一个女职员恰好怀着孕,税务局开展调查后她在网上发帖,爆料红景总部存在着非常严重的性骚扰和职权骚扰现象,说公司团建的时候男领导们用嘴叼着马克笔在女员工的胸口写字,还要求女员工们穿着兔女郎服敬酒等。   人的本性就是爱看恶俗的东西,虽然视频很糊。而且已经被全网删除了,各种截图依然在网络不断流传,从这几张无比离谱和夸张的截图来看,难怪当年热度一下子就被点燃。   那之后红景股价狂跌,连换好几个执行总裁依然挽不回颓势,大小股东纷纷套现离场。直到十个月后李嘉言上台,开始大刀阔斧的资产重组。   一些相关专家和键盘经济学家把李嘉言掌权后的一系列举措戏称为「断尾求生」,几年来各大论坛充斥着「红景不行了」、「红景算什么大厂」、「我看红景啥时候死透」之类的唱衰言论。   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嘉言确实盘活了这局臭棋。   小司机的传奇仍在继续,不管董事会看他多么不顺眼、对他的理念和手段多么嗤之以鼻,面对年度财报上漂亮的数字,老古董们找不到任何借口把他从代理执行董事的位置上拽下来。   除非他自己露出破绽。 十二   出院当天市里下着小雨,贯通东西的高架桥上车辆堵成了长龙,司机老吴见老板心情不错,壮着胆子开了句玩笑:“太阳雨,在我们老家这是狐狸嫁女儿的日子。”   李嘉言非常捧场地笑了一声:“狐狸不太会挑日子啊,下雨最容易堵车。”   说完他想起来问他,“你女儿今年要上幼儿园了吧?”   一说起女儿,吴师傅嘴角咧到耳后根,有点刹不住车了:“可不是吗,挑了好几个幼儿园她妈妈都不满意,最后决定送她去新区上私立,说里面有外教,将来学英语没那么费劲儿。”   其实都是噱头,不过家长的心思古今相同,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效果呢?几千几万的钱哗哗就扔进去了。   “小孩子接受能力强,语言这个东西确实越早接触越好。”   “哈哈,她妈妈还张罗着给她买幼儿园校服呢,小裙子小袜子,可爱是可爱,就是穿不了几年。”   聊到这里气氛有点变味儿了,吴师傅察言观色,笑呵呵地说起老婆买车的事,闭口不再谈孩子。   回公司简单处理了一下积压的事务,再次确认接下来半年的日程安排,六点钟李嘉言准时下班。   天一黑雨就停了,回家路上没怎么堵车,到家后他照旧先洗手,然后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小时呢?已经吃过了?”   几个家政阿姨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面面相觑好半天才迟疑着答应说:“太太出门旅游去了,您不知道吗?”   李嘉言一怔。   吃过晚饭他在朋友圈刷到了太古里和大熊猫,犹豫几秒,他给她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打开置顶聊天框:【去成都玩了?】   花时回消息很快:【对啊,前几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学聪明了,知道做戏要做全套,否则就会打草惊蛇。   他撑着头一笑,继续打字:【打算玩几天?】   【不知道,看情况吧。】   【好,玩得开心。】顿了顿,【我到家了,想查岗的话随时恭候。】   对面回了一个小羊戴墨镜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房间陷入了一阵绝对的安静。   李嘉言坐在单人沙发上,意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无聊———   从小到大他很少进入「无聊」这种状态,手边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小时候是背书、写作业、洗碗洗衣服,长大了变成考证、写日报、做 ppt,再大一点则是开会、出差、做演讲,难得无所事事,他不觉得放松,只觉得无聊。   出院时医生再四叮嘱过,让他不要过度劳累,按时吃药、定期随访,李总决定从现在到年底,尽可能避免在家办公。   他坐了一会儿,踱步到书架前随便挑了本书———花时的学习成绩不算很好。   但她一直很爱看书,从小说漫画到通俗文学到科普读物,他记得有次闲聊时花董顺嘴提起,说花时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在家,慢慢养成了看书的习惯,给她一本故事书她就能安静一整天。   这是一本外国小说,讲一个邪恶吝啬的法国老头临死前终于顿悟什么是爱他在里面找到了她的书签,以及一些字迹潦草的批注:   老头自述年轻时妻子如何辜负自己的一腔深情,花时吐槽:【真有人六七十岁了还在纠结这个啊?这就是法国人吗?】;   老头嘲讽儿女的贪婪及他们不堪的婚姻,花时自嘲:「至少比我的强」;   老头拥抱着小小的曾孙女感慨生命和家族的延续,「又不是你生的」……   翻着翻着他笑倒在沙发上,确实,在挖苦人、奚落人这个方面花时是很有才华和天赋的。   十几岁的时候骂英国女校的同学老师,结婚之后骂他、骂她的律师和家庭医生,各种精妙绝伦的修辞句法信手拈来。   笑着笑着他惊觉自己可能不如想象中了解她,在他面前她总是愤怒、沉默、消极以对,他不知道她还有这样黑色幽默的一面。   为什么呢?这可不像他,他一向信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嘉言抚摸着小说的封面,心想大概是因为她实在太过幼稚和愚蠢了吧,就像一本封面写着「三国潢义」的地摊读物,一看即知什么货色,叫他连驻足翻阅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是她变了吗?还是公主本来就不像他猜想得那么简单和肤浅呢?   此时此夜成都正在下阵雨,风声雨声和着电闪雷鸣不断拍打着酒店的巨大落地窗。   花时从卫生间出来,顺手把擦头发的毛巾丢到茶几上,然后一头栽进软乎乎的被子里。   手机提示十分钟前有人在直播平台给她发了条私信,点开来一看,居然是高旷:【hello hello!哥你在吗?】   她到现在还在用系统自带的头像,主页也没有显示性别,他大概把她误会成男人了。   【有事?】   自从被拉黑微信,花时就不再频繁看他直播,总觉得隔着屏幕看一个熟人辛苦讨生活有种诡异的不适感。   尤其这个熟人并不知道「二十四期」就是「花时」。   【没事,就是看你好久没来了,想说是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高旷没怎么搞过下播维护,做起这事颇有点儿老实人豁出去的壮烈,好在这个二十四期不像其他大哥,从没私信骚扰过他,心理负担也就没有那么重。   自从婉拒了榜一的见面邀约,直播间的数据越来越不好看,再这样下去真要喝西北风了,他一边照着工会前辈给的话术大全打字一边做了几次深呼吸———比起真金白银,面子和自尊算什么?又不能下饭吃。   花时踌躇片刻:【没什么不愉快,最近比较忙。】   【那你注意身体,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随时可以找我聊聊。要是觉得私信不方便,微信联系也可以!】   不是,哥们你早就把我单删了啊……   【不用了,还是私信吧。】顿了顿,【什么事都可以找你聊?】   一看有戏,高旷激动得脸都红了:【当然!从小我就是出了名的嘴紧,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这倒是。花时思考了一会儿:【你说一个男的突然避开别人,总是鬼鬼祟祟、单独行动是因为什么?】 十三   耐心倾听了二十分钟,高旷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二十四期是个男同;   第二,他正跟一个事业有成、快四十岁的男人纠缠不清,最近两个人陷入了感情危机(疑似),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腹诽「天杀的,我不会真是湾仔码头吧」一边绞尽脑汁头脑风暴,司机小高斟酌着打出一行字:【哥你生日什么时候?会不会是在给你准备惊喜啊?】   花时想也没想:【不可能,他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说完又补充一句,【就算要准备,最多给他秘书发条消息,绝不可能自己动手。】   ber,这种人你也谈得下去?   这就是金钱的魅力吗!   无语完毕高旷继续思索:【那你跟他秘书关系怎么样?要不去找秘书套套近乎?】   结婚的第一年花时干过类似的蠢事,第二天该秘书就被大张旗鼓地辞退了,从此秘书室的人避她如蛇蝎———   这也是情理之中,别人的破事哪有自己的饭碗重要?   大环境越来越差,有工作才能活下去。   【他不喜欢我跟他的秘书打探消息,发现了就会立刻辞退,所以他们大概都很讨厌我。】   高旷:   这他妈是情人还是仇人?   有必要吗?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突然小高灵光一闪:【哥,那个,我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啊,你这个男朋友不会是背着你偷偷结婚了吧?或者偷偷生了个小孩什么的?】   很少有人到了这个年纪家里还不催婚催生的,更奇怪的是男主角明显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背着人独自行事还不许打听。要么是偷摸着跟女人领证了,要么就是当爹了呗!   一语惊醒梦中人。花时捧着手机猛眨了几下眼睛,仿佛醍醐灌顶———   怪不得李老太上门那天他说「这不是我的意思」,一副事不关己、气定神闲的样子。其实不是不着急,而是早就有了对策,所以无所畏惧?   越想越觉得这个看似离谱的推测极有可能就是事实……   李嘉言能在不经过她本人的情况下把她操作成精神病患者,就一定有办法把他的私生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婚生子!   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清早花时顶着两只黑眼圈挣扎良久。   最终还是眼一闭心一横,点开了高旷的卡通比格头像:【你能不能帮我跟踪一个人?我另外付你钱。】   过了五秒:【不用 24 小时跟着,有动静我会发消息给你。】   当务之急是确认孩子的存在。接连两次李嘉言都失联得非常突然,说明他多半是临时得知了什么。   而不是早有准备,假如孩子是真的,以他的个性,绝不会放着这颗定时炸弹不管……   问题是她对他的工作日程完全插不上话,思来想去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跟踪。   开自己的车跟踪就太蠢了,家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求助私家侦探好像也不现实,把身边的人扒拉一遍,她能信任的人似乎只剩高旷。   九点多钟卡通比格发来回信:   【不是,哥你是来真的还是喝醉了说醉话啊?】   她问他要了 x 付宝账号,干脆打了一笔定金过去。   三十秒后高旷再次回信:【你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时?】   花时的心肝一抖,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回过神时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对啊,我爸给我起的,一寸光阴一寸金。】   【哦,我就问一下哈,感觉这个字做名字挺少见的。】   【是挺少见的,尤其我还是个男的,小时候总因为这个被笑话。】   【哥你别这么想,还有人叫翔呢,你这个真的没什么。】   确实,直到现在她依然记得高中班里那个单名一个翔字的男生。   因为长得高大、很会踢球,外教们特别喜欢他,每次上外教课老师点他的名字,教室里总会爆发出一阵不太友好的哄笑声。   奇怪,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花时有点恍惚:【嗯。】   聊天界面陷入了长久的凝默。   她喝了一口外卖咖啡,正想问他今天还直播吗,高旷突然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过来:【哥你放心,我开车技术超棒的,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从成都回来差不多是半个月之后了,花时晒黑了一点,人也吃胖了两斤,几位家政阿姨连带着司机张师傅都收到了伴手礼,为此几个人还聚在一起开了一次小小的碰头会。   “到底能不能收啊?”袁阿姨胆子最小,“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东西并不贵重,一些熊猫周边和几袋麻辣牛肉干,问题是李太太压根儿不是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她担心收了她的东西,回头人家要求个什么就不好拒绝了。   卢阿姨最近跟太太接触得比较多,闻言迟疑道:“不会吧?她那么有钱,不会把这点东西放在心上的。”   “就是。”张师傅也帮腔,他儿子在外地读研究生,没事就爱看点小动物的视频,这几个冰箱贴、毛绒玩具正好给他寄过去,他们年轻人一定喜欢,“这是人家的好意,咱们只管收下就行了。”   “那我回头给她做点虾吃,她不是爱吃虾吗。”   “对了,她给李先生带东西没?”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卢阿姨轻声开口:“应该是带了的,我看她回来提了好几个大箱子。”   “那就好,今天李先生要回家吃饭,别又为这点小事吵起来了。”   说到这个,袁阿姨若有所感:“最近李先生是不是不怎么出去应酬了?一个礼拜有四五天都要回来吃饭。”   口味也改了,不爱吃牛肉羊肉,只爱吃清淡时蔬,现在天气热,蔬菜这个东西不禁久放,本来送菜的人三天来一次,现在每天都来,她们也只好清早就开始洗菜备菜。   好歹共事了几年,她一开口张师傅就知道什么意思,老张没好气地嘘她:   “男人的事你少管!人家是赚大钱的人,当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再说他赚钱不就是为了舒舒服服地享受吗?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做的干净。”   袁阿姨吃这一噎,脸涨得通红,卢阿姨赶紧拽拽她的围裙,两个人也不跟张师傅多辩,扭头嘟嘟囔囔着干活去了。 十四   下午五点多钟,恒温泳池传出一阵水声,一直等在岸边的健身顾问看客户摘下了泳镜,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消毒烘干过的大浴巾: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听说您上周感冒了,暂时还是不要给身体太大压力。”   李嘉言擦着头发应了一声:“辛苦。”   锻炼完差不多五点五十五分,司机吴师傅早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坐进车里,头发没怎么打理,有点乱蓬蓬的炸着。   老吴看了眼时间,等老板挂断才很有眼色的主动询问:“现在刚过六点,要不要顺路去一趟理发店?”   李嘉言想了想:“不必,回家吧。”   出门旅个游而已,又不是失忆了,她难道没见过他刚洗完澡的样子吗?   特意做个发型怎么看怎么此地无银,显得他很闲似的。   老吴的一大优点就是从不多问,再说这样看起来确实比平时年轻,戴上墨镜一脚油门,迈巴赫稳稳上路。   今天是工作日,不巧赶上下班高峰,南北高架堵得水泄不通。   趁大家都在队伍里龟速移动,吴师傅多长了一个心眼,隔着墨镜在后视镜里一番搜寻,见昨天那辆银色的比亚迪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用老婆和岳母的话说,他真是被害妄想症犯了,居然担心自己被人跟踪,比亚迪的司机很明显是个跑网约车的小年轻,之前的几次顺路大概都是凑巧。毕竟这个点大家赶着下班回家,接到几个跨城大单也不稀奇。   反正没事做,李嘉言取出平板,打开人资部昨天提交的基层培训企划和最新绩效政策,权当是杀时间了。   现任人资总姓郑,是前股东汤文德的外孙女。   虽然跟董事会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的裙带关系,她跟李嘉言一系的人关系并不算差。   一方面是因为汤文德退场太早,现在手里没有一毛钱红景的股份;   另一方面就是这个人很识时务,工作嘛,领份薪水而已,费那么大劲争来斗去干嘛呢?   她的意思是不仅 HR 和 HRBP 要进行为期两周的集中培训,各部门入职两年以内的新员工最好都再培训一下,加深对公司文化、工作流程的了解,方便之后的对接及沟通。   虽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没关系,过阵子就知道了,李嘉言审批之后走流程发了回去。   紧接着他想起宣传部的陈喆,最近好像没怎么听到他的动静?   调出考勤表一看,这个月近一半的天数都被标红了,郑总铁面无私,给他发了三次旷工警告。   哈哈,李嘉言心情十分舒畅,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心想果然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啊。   迈巴赫六点四十五分进的车库,外面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花时难得没在卧室打游戏。   而是瘫靠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着一碟刚炸好、还在冒热气的鳕鱼虾饼。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滞留了两秒:“马上吃晚饭了,怎么这个时间吃零食?”   “阿姨刚炸的,这个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去换了身衣服,洗过手后在她身边坐下:“成都好玩儿吗?”   本以为她只会在那里呆一个星期,装装样子。   没想到花时居然在整个川渝地方玩儿了半个月,爬山逛街喝茶,朋友圈每天不重样,好像真的是去旅行度假的。   她撑着脑袋看电视:“好玩啊,你不是去出差了吗,没人带你到处逛逛?”   “没时间,再说商业区总是大同小异,逛不逛都一样。”他顿了顿,“三周年纪念日你想好去哪里玩了吗?我让秘书提前安排。”   花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连呛了好几下:“什么东西?三周年?”   他们从没过过这种所谓的纪念日,一周年好像是他出差了,她在家睡大觉;   二周年在家随便吃了顿饭,然后他送了一套高珠首饰,她打了会儿游戏……冷不丁的为什么突然提起三周年?   她一下子警戒起来,又变回了李嘉言最熟悉的样子,李总不自觉放松身体,倚着抱枕也叉了一块虾饼吃:   “这两年比较忙,没怎么带你出去玩儿,我想找个时间好好放松一下,你觉得呢?”   “是公司有什么事吗?”   花时很少主动提及公司,就算疑惑也只会憋在心里。   突然这么直白地问到他脸上,李嘉言微微一怔:“算有吧,要做一些公关工程。”   “知道了。”她再度躺回沙发上,一脸麻烦你下次早说的表情,“那我选好地方告诉你。”   吃过晚饭花时上楼泡澡,水声响了没五分钟,秘书小于把车管所提供的银色比亚迪的相关信息整理成 pdf,发送进了老板邮箱。   一看到高旷两个字李嘉言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换作往常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静观其变即可,等着看他们接下来还有哪些手段,他好借力打力、以牙还牙。然而诡异的是,今天他居然觉得不太舒服。   「花时正在慢慢脱离掌控」的那种不舒服。   公主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难道她真的以为没有他的生活会比现在更惬意优渥?   就凭她那些幼稚到不忍直视的手段?   不出三个月她就会被董事会那群人精啃得骨头都不剩,然后榨干价值一脚踢出公司。   李嘉言做了两次深呼吸,试图整理思绪,所以我现在是在生气?   我自认兢兢业业,为公司尽心竭力,她非但不承认我的付出,还总想拖我的后腿,把我从现在的位置拽下来,踢回尘泥里。   凭什么?   洗完澡出来,花时连打两个喷嚏,李嘉言适时提醒:“空调调高一点,不要感冒了。”   他正戴着眼镜研究一些花里胡哨的网页,出于好奇,花时往那个方向多瞄了几眼:“你在做什么?”   李嘉言基本不在卧室办公,不知道是怕她打探商业机密还是单纯觉得卧室的光线不好,总之如果要办公,他一定会去书房。   “大溪地怎么样?”   发梢微微滴着水,她一时没转过弯:“什么?”   “三周年纪念,我们去大溪地怎么样?”   直觉告诉花时他选择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然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拒绝或推脱的理由,过了足足三分钟,她说:“随便你。” 十五   出了三伏天气开始转凉,九月中下旬连着下了好几场雨,气温一度掉到了 26 度左右。   直到坐进机场的专属候机室花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计划可能远不如她预想中顺利,原因非常简单,昨天半夜高旷给她发了几张迈巴赫的行程照片,今天早上司机张师傅却说车库里的几辆奔驰一周前就都送去维护保养了。   “天气预报说雨下完了嘛,奔驰系的轿车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抖,天气一热、或者速度一快那个车身就开始抖了。”   也许是因为李嘉言也在,老张一反常态,很是殷勤的样子,“今天还是开劳斯莱斯吧?稳当一点。”   一路上花时反复咀嚼他的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   难道说李嘉言早就发现她在雇人跟踪他了?   那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故意诱导她,让她误以为这个月他一直在坐迈巴赫上下班!   “在想什么?马上登机了。”   “没什么。”   难怪这一个多月来高旷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她快要失去耐心时他还安慰她,说也许孩子还小,不能见生人,过一阵再看。   花时的脑袋抽痛起来,李嘉言一定觉得她是个自以为聪明的超级大傻子吧?   如果不是需要她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他多半会在发现的当天点破这件事,带着笑嘲讽她有多自不量力。   下午私人飞机落地帕皮提国际机场,跟着指示牌出来就能看到酒店的接引人员,一个笑容灿烂的墨镜女孩和一个晒得黝黑的长发小伙子,两个人都会说一点中文,听口音像是东南亚那边出身。   “李先生李太太,这边请。”从这里到私人小岛还有一段路程。   不过他们有专属的航站楼,飞机半小时前就已经在跑道待命。   墨镜女孩示意同事去拿行李,自己操着一口不太正宗的普通话上前寒暄,“一路辛苦了,我们准备了一些饮料和点心,希望你们喜欢。”   这次出行李嘉言包了场,也就是说本月内酒店只需侍候好这二位财神就行,墨镜女全程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什么话惹财神不快。   “两位是来度蜜月的吗?”跟她相比,长发男就显得口无遮拦许多,“最近天气不错,可以看到鲸鱼。”   李总看了花时一眼,戴着草帽微微摇头:“不,我们来过结婚周年纪念。”   “哇,那真是恭喜了。”   趁他们登机,墨镜女按住耳麦低声嘀咕了几句,一小时后客人抵达房间,露台多了一瓶 2008 年的巴黎之花香槟。   花时不怎么喝酒,但她见过这种瓶子,知道带花纹的就是所谓的限量版。   “喝吗?”   天色渐晚,落地窗正对着夕阳落日,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李嘉言摘掉帽子,把香槟从冰桶里拿出来,依次注入两只玻璃杯。   论理他不应该喝酒的,难得心情好,喝一点也没关系吧?   酒液来自同一支玻璃瓶,至少没有投毒风险,花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意外发现此时此刻,气氛舒缓到有点古怪———   说实话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他平心静气的同处一室是什么时候了,李嘉言三个字仿佛某种魔咒,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会让她感到不安全。   “味道怎么样?”   「还行吧。」她停顿了几秒,老实承认说,“我不懂酒。”   几只海鸥嘶叫着划过天际,李嘉言把杯子放下:“你的小男朋友欠了高利贷,你知道吗?”   来了。被酒精和海风软化的头脑猛的一激灵,一道冰冷的声音提醒着她:正戏来了。   “你什么意思?”   他把证据丢到她面前:“他哥哥网赌,欠了一千多万还不上,偷偷把家里的房车和公司厂房都拿去抵押了,导致他在美国断了供,毕业证都没拿到就被迫回国。   现在他哥逃去了加拿大不肯回来,债主每周上门催债,为了让妈妈至少有个住的地方,他只好拼命赚钱还债。”   “所以呢?”   “你以为你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是彼此的「真爱」?醒醒,他只是图你的钱而已。”   借条、征信、各色合规和不合规的贷款文件,还有高廷前妻起诉离婚的诉状、高父的死亡证明及高母的报警记录,一条条一桩桩,可谓铁证如山。   看着看着花时的心脏狂跳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知道高旷缺钱,也猜到他们家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但没想到情况会糟到这个地步。   李嘉言一边喝酒一边支着头欣赏风景,始终无比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反应,他有一点隐秘的得意和期待,得意自己又一次取得了胜利,期待小公主能从此学乖,认清一个早该认清的现实。   那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爱这种东西,那都是女人编出来哄女人玩儿的。   过了足足五分钟,花时把平板还给他:“我知道了。”   他仔细观察她的神情:“你觉得我在骗你?”   “没有。”   又过了十分钟,李嘉言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语气中带着一点疑惑、犹豫和不敢置信:“你很爱他?”   十几岁时的一段短暂早恋而已,分开这么长时间。   就算海誓山盟过也该忘得一干二净了,别说小少爷现在穷得几乎吃不起饭,她居然还是爱他吗?   “什么?”   相处日久,很快花时猜到了他的想法,他觉得高旷欺骗了她的感情,她应该愤怒、绝望,在他面前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向他求饶以期得到原谅……   殊不知在她看来高旷的负债情况完全不影响他们的关系,他没有骗她,他在她孤立无援时伸出了援手,仅凭这一点她就会永远感激他。   太阳彻底沉入了海平线以下,李嘉言扫了一眼她的脸,不知怎么又复述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你很爱他?”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花时冷静到漠然,她迎着海风摇了摇头:“爱不值钱。”   这个答案很有意思,李嘉言回味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香槟:“那什么才值钱?”   “钱才值钱。” 十六   小时候花时坚定地相信爱是有力量的,不论主角被逼到怎样的绝境。   只要回忆起爱她、支持她的家人和朋友,她就能迸发出无穷的潜能,将敌人置之死地。   长大后逐渐意识到真实世界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理想,爱没有力量,钱和权力才有———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就像是一只家养的宠物猫,一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突然有一天家里出了变故,被关进铁笼子、剪掉利爪拔掉尖牙才恍然发觉,原来食物和尊严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靠自己努力争夺才能获得。   夸赞、抚摸和逗弄是不值钱的,尊重、权力及真金白银才是有价值的东西。   女主角没按剧本走,大反派早早准备好的一肚子或宽慰或威吓的说辞瞬间失去了用武之地,吃过晚餐两个人去沙滩转了一圈,彼此都有点心不在焉。   花时在想高旷的事,李嘉言则是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当时好像有个什么偶像剧热播,班里的女孩子们总趁课间聚在一起讨论剧情,他于是也跟着听了一耳朵。   直到今天李总依然记得很清楚,有个圆脸、麦色皮肤、大双眼皮的女生拍着桌子振振有词:“度蜜月的话肯定要去大溪地啊!马尔代夫都烂大街了!”   明亮但略显破旧的教室里,其他女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想来,这句宣言就像「长大了要上清华还是北大」一样,透着股清澈的傻劲儿,他不知道那群女生有几个达成了少年时的愿望,来大溪地度蜜月。   总之今夜他与妻子站上了这片名声在外的海滩。   月明星稀、椰林树影、碧浪白沙,李总穿一件浅紫色的古巴领衬衫,心想大溪地名不虚传,确实很美,但它也不过就是一片海而已。   他已经不是会为一片美丽的海雀跃不已的年纪了。   散步结束时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铺好了床,按摩浴缸也注满热水,水里添加了一些本地特产的精油,据说有润肤安眠的效果。   花时进浴室泡澡后他在茶几上发现了一页按摩项目的宣传单,正打算随手丢进垃圾桶,又觉得小公主可能会感兴趣,恰在这时手机震动,刘秘书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偷开客户豪车出去相亲的 4S 店员工。   【行车记录仪被删除了,他们坚持是保养结束后的正常试车,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比较好?】   这帮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不巧这一次撞在了枪口上,刘秘书毕竟当了八年秘书。   虽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发难,从他的态度推测,这事很难善了。   果然,两分钟后李嘉言回复:【交给律师处理吧。】   【明白。】   从私聊界面切出来,刘书亚长出一口气,把对话截图发到秘书室小群:【哦豁,完咯。】   Penny 还在外面吃午饭,看热闹不嫌事大:【停车场的监控你搞到没?】   【昨天找的物业,今天早上去拷的,还有女生发的小红书帖子我也截图了。】   【可以啊老刘,不愧是刘莲英!把咱老李的心思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诶,自己人好吧,别搞捧杀那一套。】   车子送去保养的第三天,李嘉言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停车费缴费成功的短信。   不知道是不是大数据的算法太过智能,隔天下午司机吴师傅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个帖子:   本地一位大学女老师跟人相亲,对方自称是 4S 店的高管,年纪轻轻就开一辆双色高定版的迈巴赫,这高管还算有点常识,没有吹牛说车是自己的,只说是一个朋友的,女老师直觉不对,偷偷拍照上网求助。   刘秘书动作迅速,迅速锁定双方相亲的商场,现在这场官司几乎没有悬念了。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于期之跟人资部门协调沟通完毕,一边苦命地审核培训相关文件一边抽空在群里摸鱼:【陈喆还是没来上班?】   【来个头,办公室都清空了,听说他在跟美国那边的一个科技公司接触,还放话说要仲裁什么的,拽得很。】   【吼吼,法务部又来活儿了。】小于秘书哂了一声,转口说起新鲜出炉的八卦:【你们听说没有?有个实习生跟朋友吐槽金包铁,结果手滑发他们大群里了。】   「金包铁」指的是人力资源部一个姓金的男主管,他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的硕士,看起来老实无害。其实性格非常难搞,新老员工们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金包铁。   这次上面说要开展 HR 部门培训,他提议把入职时间不足两年的所有新员工也拉进来,得罪惨了这帮实习生,人家不恨他才怪呢。   【哪位勇士啊?那现在咋办?】   【不知道,估计就是谈话吧,训一顿。】   刘书亚喝着咖啡:【他也是闲得没屁放,说是培训,其实不就是不停开会、做 ppt、role play?最后还要写总结写心得,换我我也恨他。】   Penny 感慨:【本来以为老李不在,这几周能稍微舒服点儿,又 tm 出幺蛾子。】   于期之十指如飞:【等下我写在日报里发给他,他忙着度假,不会当回事的。】   一群人于是开始感叹有钱人真爽、大溪地物价如何、机票贵不贵等,等群里再度安静,于秘书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临打卡前前台妹妹打电话叫住了他,说今天新到了一个快递,小于愣了一秒,连连道谢———   老板要他找到那天凌晨拨打 120 急救电话的好心市民,这段时间苦逼秘书一直在跟交警大队的人套近乎,昨天对方终于有了一点半推半就的意思,今天下午就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到家后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 U 盘。于期之去厨房倒了一杯冰镇啤酒,然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着坐到电脑前。   半小时后啤酒见底,视频在一个画面暂停凝固———   监控录像中出现了一辆相当眼熟的银色比亚迪。   于期之愣了几秒,冷汗一层层爬满额头,直觉告诉他一旦李嘉言看到这段视频,很多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现有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公主已经知道李嘉言生病了吗?   李嘉言又会怎么应对?身为总裁秘书,他很清楚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十七   天公作美,这几天大溪地的天气好得惊人,李总难得能够每天睡到自然醒,气色和状态都比平时好上不少。   吃早午餐的时候酒店管家送来两个花环,说是本地习俗,这种花有祝福长寿的寓意:   “今天我们准备了游览 Tahiti Iti 的相关行程,去岛屿另一端的村庄感受自然风光,还有太太喜欢的冲浪环节,两位准备好了直接出来就可以,汽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李嘉言于是看向花时:“冲浪?”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审视的味道:“嗯,有教练教,我就想玩一下。”   过了两秒:“好。”   这座岛三面环山,零星几片村落隐藏在茂密的山林之间,汽车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陪同的导游热情推荐了一款水果和草药做的混合饮料,花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李嘉言接过来尝了尝,倒是觉得香气很特别。   然后导游开始介绍村庄的地理和历史,今天好像恰好赶上一个什么节日,又或者只是固定的观光项目?   总之导游过去对村民嘀咕了几句,戴着花环的男男女女露出了然的微笑,举起酒杯互相祝酒,和着音乐载歌载舞。   两位贵客被安排在了最佳观景区,食物虽然比较原生态,歌曲和舞蹈都很热烈动人,充满了岛屿风情。   有位长卷发的原住民女歌手唱着唱着开始下场抓人。   甚至一度想要把花时从观众席拔到舞台上一起合唱,李嘉言眼疾手快,迅速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Excuse us.”   女歌手微微一怔,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拒绝邀请。然后想起这两个都是外地游客,点头一笑后转头去找别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花时才从他怀里挣开,叉子在瓷盘里搅来搅去,最后还是憋出一句:“谢谢。”   “客气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应该是刚结婚那会儿,他们曾有过一段相对和平甚至能勉强称得上和谐融洽的时期。   彼时花时还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有天晚上主卧出现了类似啮齿类动物爬行和进食的动静,她吓得直接撞开隔壁客卧的浴室门:“李嘉言李嘉言!有老鼠!”   回国后、结婚前的那几年间,花时的日常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概率事件,包括但不限于跑车突然爆胎、没开封的饮料瓶盖上出现不明针孔,最夸张的一次是回老家过花董的忌日周年,临时回酒店换鞋时发现床底下趴着一个陌生男性。   所以她大概是有点杯弓蛇影了,直到与满身泡沫的李嘉言四目相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个时候李嘉言压根儿没有考虑过「孩子」或者「继承人」的问题,奈何她太蠢、太不明白男女之间的天然差异,给了他可乘之机。   下午起了一点微风,几个冲浪教练都说有风才好,有风浪才会大。否则海面一片风平浪静,他们只能更改行程,换个地方浮潜看海龟了。   花时换了一身专业的冲浪泳衣,一个看起来不像直男的金发教练热情分享了一些据说对珊瑚和海洋生物非常友好的防晒泥,李嘉言坐在遮阳伞下,看他们俩一本正经的给自己抹上一层面部彩绘。   风实在不小,他甚至能听到那个年轻教练咯咯笑着恭维她:“Your legs……uh,I would kill for those legs!(你的腿也太美了,我愿意为了这样一双腿杀人!)”   “Well,some of my schoolmates did want to kill me for that, and for the fact that I'm Asian.(我的一些同学确实因为这个想把我杀了,哦,还因为我是亚洲人。)”   白……棕皮教练一脸不可置信:“God thats bad.(天呐,那太糟糕了。)”   “Not too bad, cuz I'm richer than any of them.(不算很糟,因为我比她们任意一个都更有钱。)”   金毛教练闻言,鬼鬼祟祟往李嘉言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不自觉有点荡漾:   “How did you meet him? I mean, he's so hot and rich, I bet he's handsome in your country, right?(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又帅又有钱,我打赌他在你们那儿也算帅的,对吗?)”   “Pitifully, hes not my sugar daddy,(很遗憾,他不是我的糖爹。)”花时已经习以为常似的,低头戴上冲浪帽,「I」m the rich one, and he's just my husband.(我才是有钱的那个,他只是跟我结婚了而已。)”   下午三点左右,风浪越来越大,从李嘉言的位置看去,花时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深灰色的小点。   虽然是在浅水区,他看到她几次被浪兜头淹没。然后过上几十秒,才在两位教练的帮助下再度浮出水面。   某个瞬间他的大脑闪过了一些相当疯狂的念头,譬如嫉妒她年轻健康、闪闪发光的身体,这个年纪的女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多到仿佛无穷无尽的体能和精力?   他宁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打赛车游戏什么也不做;   譬如怀疑别墅的监控系统存在漏洞和死角。   明明她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因为谁,一个人悄悄地长大了?   他甚至暗自期待某次大浪打来,那个灰色的小点可以不必再出现,好在下一秒理智回笼,花时喘着气破水而出,双臂用力一撑,干脆利落地翻身爬上冲浪板。   金毛教练鬼叫着欢呼:“Jesus youre a fast learner!(老天你学得真快!)”   “Don't fall in love with me.I'm married.(我已经结婚了,别爱上我。)”   教练们哈哈大笑:“Is that a warning?(你是在警告我吗?)”   日落西山时导游和教练们目送他们登上回酒店的越野车,晚餐暂定八点半。   所以时间非常充裕,可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会儿。   “玩儿得开心吗?”   弄不懂他什么意思,花时擦着头发随口敷衍:“还行。”   “以后每年都来?”   “那就太腻味了。”   李嘉言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她听到他突然开口:“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花时怔了半秒:“哪样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你只需要吃喝玩乐,每天操心去哪里逛街、旅行、买东西,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十八   尽管光线昏暗,通过他的语气和神情,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句反问句,李嘉言不是想要诱惑她堕落或者质问她为什么不懂得感恩,而是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你已经这么有钱了,你正过着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为什么还是不知足呢?   海风吹过酒店门前的大片棕榈树,发出好听的沙沙的声音,花时恍然想起好多年前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她没有听懂。   那个阿姨在投行还是银行工作,总是穿着平整合身的西装,烫着一头光亮如绸缎的大波浪卷发,她说她是爸爸的好朋友。   不忙的时候会来学校接她放学,带她逛街、吃饭、去外文书店买很贵的原版小说和漫画,花时记得有一年生日,她送了她一只超级大的限量版泰迪熊。   礼物很可爱,但是那天花时很不高兴,往年生日都是父女两个人一起吃饭,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所谓的朋友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也许只是没来由的任性,整个晚上花时拉着脸不肯说话。   气氛很快变得非常尴尬,没待一会儿阿姨就主动告辞了。   回家路上司机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那可不是普通朋友,那大概是她未来的后妈。   于是过了几天,三个人再次坐下来吃了顿饭,阿姨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   “我们还跟之前一样相处好吗?你可以不把我当成妈妈,我愿意跟小时做朋友,小时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开心、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告诉我,那天我还跟朋友说呢,我们小时是天生的公主命,只管每天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结果大家都知道,她没有做成她的后妈,几个月后这个阿姨彻底消失在了花时的视野里,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大人不会跟小孩交代感情生活的具体细节。   所以花时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作为女儿,她的性格实在太差、太别扭了?   爸爸知道后挺惊讶地眨了眨眼:“你很喜欢她吗?”   那倒也不是。   花见信于是思索了一会儿:“她太精了,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拿着你的钱哄你开心?稳赚不赔的生意。”   “那你真的不喜欢她了吗?”   花见信佯怒,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一边伸手捏她的脸:“没良心的小臭丫头,你把你爸爸想成什么人了?你跟她之间我肯定选你啊。”   当时的花时太小也太迟钝,过了很久才想明白爸爸真正介意的点在哪里———   他女儿可以不做展翅高飞的鹰隼,可以一辈子被父母护在羽翼之下。   反正家底够厚,只要不沾毒不沾赌,十辈子也吃不完,但这得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意愿才行。   因为那个阿姨的存在,现在的花时完全能够读懂李嘉言的言外之意,她轻轻动了动嘴巴,选择把问题原样抛回去:   “那我们换一下,你被关在家里,不需要操心别的,每天只需要吃喝玩乐,你愿意吗?”   李总微微瞪圆眼睛,仿佛她刚刚吐出了一句多么惊世骇俗的名言。   花时伸手拉开车门,心想更惊世骇俗的在后面:“还有,什么叫你买给我?这本来就是我的钱。”   这股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度假结束,两个人在机场分道扬镳:花时回家休息,李嘉言去公司处理堆积的日常事务———   那些琐事未必真的紧急到这个地步,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他就是突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面对她。   她开始像她爸爸了,这就是所谓的基因吗?   一贯愚蠢又任性的公主某天觉醒了血脉,逐渐显露出已故父母的英雄特质———   易地而处,让他卸下所有职务,每天呆在家里休息调养,第一个冲进李嘉言脑海的词居然是「恐惧」。   往上爬、别停下似乎是深埋在所有东亚人脑海的可怕魔咒,他早就赚够了十辈子的钱,再也不用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上下学、不用趴在客厅的饭桌上边吸二手烟边写作业,然而他还是觉得无所事事……   或者说不工作十分、极其的令人恐惧。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见到熟悉的风景和人后李嘉言很快冷静下来———   换个角度想,她不满足于现状未必不是件好事,老话说「无欲则刚」,有欲望的人才有弱点,才能与之利益交换,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协商解决的。   要是花时频频动作的唯一原因就是恨他,不想让他好过,事情反而难办。   想通了这一点,李总浑身一轻,时差和舟车劳顿造成的疲惫感瞬间减缓不少。   刘秘书见他心情好,先简单汇报了一下 4S 店员案的最新进展:收到法院传票后对方改口想私了,律师那边还在等您的答复,您看咱们是接受和解还是?   “我不想以后用车之前都要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陌生人的私人物品。让苏律师尽快解决这件事吧。”   “好的。”刘书亚转身给他倒了杯咖啡,“陈喆那边,法务部已经在跟进了,您看这几天有没有空,要不要跟劳动局的段局长约个午餐?”   李嘉言喝了口咖啡,顺便瞥他一眼:“他们不是正严查聚餐吗?这关口吃什么饭?”   顿了顿,“我记得他儿子明年要高考了?送两箱好牛奶过去吧,正是用脑子的时候。”   “明白。”   话是这么说,其实李嘉言没太把陈喆放在心上,这个人一向雷声大雨点小,以为全天下都吃咋咋唬唬、倚老卖老那一套,他不过是出生的时机凑巧,赶上了时代风口,本质上草包一个,掀不起什么浪来。   “还有就是员工培训,预定下周一开始,为期两周,这是具体的培训安排,您看有没有什么要调整的?”   集团早就开始推行无纸化办公,李嘉言戴上眼镜接过平板,草草扫了一遍文件内容后正准备签字,忽然灵光一闪:“这个先放一放,明天再走流程审批。”   刘书亚不明所以,但他的座右铭就是绝对不跟老板对着干,闻言连连点头:“好的,您辛苦了。”   想了想,又拍了一句马屁,“时间不早了,不如今天早点下班?我帮您联络司机。” 十九   周一清早,金包铁照常七点起床,赶七点二十四的地铁,八点四十八分准时踏进公司大门。   等电梯的间隙发现顶头上司五分钟前发了条微信过来:【今天培训加个人,别忘了交代订下午茶的同事,她芒果过敏,不要点有芒果的奶茶或蛋糕。】   金主管没忍住歪着嘴啧了一声,心想还芒果过敏,这是哪家公主下凡体验生活来了?   尽管心里不爽,被人流推进电梯前老金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回了一句:【收到。】   外加一个西装小人表情包。   上周发过两次邮件,要求大家在培训的第一天统一穿着正装,所以今天人资部黑压压一片。   金包铁摘下背包,借泡茶和扶眼镜的机会有意无意往郑总办公室瞄了几眼,防窥玻璃的质量实在太好,他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浅米色的人影和一双钻扣低跟的裸色尖头皮鞋。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啊,金主管酸里酸气地灌了一大口热茶。   然后把背包里半温的两个大包子拿出来,三口两口迅速吃掉。   办公室里,花时正喝着咖啡神游天外。   她也是到了这里才发现不论男女,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西服套装———   性骚扰丑闻之后李嘉言就禁止女员工在正式场合穿铅笔裙或西装裙了,大家一视同仁,都穿裤子,免得被人抓住话柄兴风作浪。   她灵魂出窍般看着郑丹,郑丹也一边交代相关事宜一边仔细打量她:人倒是长得挺漂亮的,眉眼锋利又精致,很像她妈妈,就是性格怎么这么沉默木讷?   这样的人要是没有背景,不出一礼拜就得被总部的这群人精生吞活剥。   讲着讲着郑总开始心烦气躁,天杀的,李嘉言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还以为他会把公主软禁到死呢,怎么一声不吭就把人丢到人资部来了?   这么大一颗烫手山芋,叫她想装死都没法装,最近她可没惹他,那条傻逼男毒蛇又他妈想干嘛啊?   好不容易例行公事进行到尾声,郑丹亲自起身:“一会儿会议室见。”   花时点头,仿佛终于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儿、这是在干什么,化着淡妆的脸上慢慢凝出一个称得上亲切动人的微笑。   一瞬间郑丹从她身上窥到了一丝李嘉言的影子,眼皮登时抽跳了好几下。   「谢谢。」她说,“你是汤阿姨家的姐姐对不对?不好意思哦,很久没见了,我有点认不出来。”   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郑丹清清嗓子,正准备提醒她现在是工作场合,公主已经推门离去:“那么郑总再见。”   培训被安排在本楼层最大的两间会议室,中间的门可以打开,作为一整个会议厅使用。   进场前花时悄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直到现在她依然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阴谋,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高旷不停地发私信鼓励她:【来都来了,哥,咱拿出点儿勇气来!总不能一辈子当人家的金丝雀吧?】   话糙理不糙。是啊,来都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再回去。不论李嘉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他还敢杀了她吗?   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早在上周六中午,卧室里突然出现一份装订整齐的《新员工及 HR 部门培训计划书》她就知道李嘉言多半是故意的,一个从来不在卧室办公的、细节控到近乎变态的强迫症患者怎么可能「不小心」把重要文件落在家里?   他把它留下就是希望她看到。   花时忍了一天没接茬,当天晚上李嘉言一反常态,居然主动挑起了话题:“你也没有注意到?怎么不打个电话提醒我。”   花时歪在沙发上打游戏,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没注意,你以前从来不把公司的文件带回家,我以为是废纸。”   李总低笑,废纸?真以为是废纸它就应该出现在垃圾桶里,而不是静静躺在原处。   「不是废纸。」他在她对面坐下,“下周一总部要进行新员工培训。”   “你想不想参加?”   聒噪的手游音乐突然停下了,她的眼睛从手机后面探出来,好像他说的不是标准普通话:“什么?”   李嘉言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神态无比自然:“没兴趣?”   “不是——”她把手机丢到一边,迅速坐直身体,“你吃错药了?”   “这是在关心我?”大鱼终于上钩,他笑着给她也倒了一杯,沉沉的水晶杯在灯下折射出珠宝般的华彩,“你上次说「钱才值钱」,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刷副卡不能算「有钱」,能自食其力才配叫「有钱」。”   花时还是一脸惊魂未定、受到了巨大惊吓的表情,她太年轻,还不能完全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发烧了?”   「小时。」李总跟她碰了碰杯,很清脆的一声,说话时被灯光镀成金色的睫毛因为声带震动而微微颤抖,“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跟你,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从结婚领证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利益就被牢牢绑定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最关心、最在乎你的人是我。   如果你想得到什么,最快速有效的方法就是告诉我。你我之间,什么是不可以商量的呢?   “你想要我做什么?”尽管懵懂、尽管还不熟练,公主离开王宫后渐渐掌握了现实世界的游戏规则。   李嘉言轻轻舒了口气,不知怎么胸口又闷又黏,像塞着一团湿透的烂水草,他有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欣慰更多还是怅然更多:“我想要你相信我、支持我,就像你之前一直做的那样。”   “就这样?”   “你觉得我会让你做什么?杀人放火?”   花时想提孩子的事,又怕打草惊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她将沙发上的手机重新捡起来,垂下眼继续打游戏:“你的要求太笼统,我怕没做到,回头你又不高兴。”   “最近有个高管离职,网上可能会有小范围舆论,不要让你的小男朋友被记者拍到,导致舆论进一步扩大,这个要求足够具体了吗?”   “谁离职了?” 二十   花时对陈喆这个名字印象非常深刻。   虽然他不在集团的核心创业四人组里。   但是为人不错,是很会讲笑话也很能喝酒的一个伯伯。   妈妈刚去世的那一年,陈喆特地带着老婆孩子到花家一起过年,当时她躲在楼上不肯下来,他还隔着房门安慰了她几句:“妈妈如果知道小时挨饿会很伤心的。”   后来变故丛生,两边渐渐疏远,仔细算一算,他们上次见面应该是在爸爸的葬礼上,那之后就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了。   郑丹将陈喆的离职总结为「一次常规的高层人事变动」,一句话直接带过,剩下的时间都在介绍集团的发展历程和公司文化———   三十年前红景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电子元件代工厂,下游的外国品牌一再压价,工人们连轴加班依然赚不到钱,花见信夫妻于是破釜沉舟,注册了自己的商标,红景电子正式成立。   郑丹的口才实在很好,原本枯燥无比的创业故事到她嘴里就变得曲折又动人。   尽管没有相关记忆,花时记得爸爸还在的时候非常喜欢跟人聊起那段起步时期:   女儿刚刚出生、品牌也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为了不被各地经销商拿捏,夫妻俩咬牙贷了三百来万,在本市的武山大街买下了第一家店面。   然后不到十年,这家不大的直营体验店演变成了后来的红景实业。   PPT 闪了几下,数十年的光阴也跟着一闪而逝,丑闻爆发、李嘉言出任 CEO 后红景实业旗下的商铺、公寓、购物中心都被定位为非核心业务,迅速进行了拆分、出售和转让。   会议室的顶灯再次亮起,郑总前脚结束发言,后脚回到办公室,一把抓起车钥匙,一边冲出去按电梯一边拨通语音电话:   “喂?Penny,是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件急事,你们李总现在在办公室吗?”   潘特助装模作样敲了几下键盘:“不巧哦郑总,今天李总跟朋友约了午餐,现在已经出发了,您有事的话直接走 OA 吧。”   个狗东西!公主来公司参加培训的事或许能够隐瞒一时,她的长相和名字摆在那里,时间一久老油条们肯定会嗅到风声,到时候倒霉的不就变成她了?   都想从她这儿撬开口子、打听消息,问题是她哪儿知道李嘉言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屎啊?!   叮咚一声电梯到站:“方便问一下他们在哪里吃饭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您实在着急的话我帮您问问?”   问上二十分钟再发微信告诉我不好意思没打听到是吧?   郑丹踩着高跟鞋走进停车场,很快找到自己的车,然后沉着脸一屁股坐进驾驶座:“算了,谢谢你 Penny。”   “您太客气了。”   中午花时在 12 楼的 A1 食堂吃了一份咖喱猪排豪华套餐,原价 88。   除了咖喱猪排饭本饭,套餐还包括一份蔬菜沙拉、一杯坚果酸奶 smoothie 和一份餐后水果,食堂阿姨非常热心,提醒她刷工牌的话只要 8 块———   这也是李嘉言上任之后的新规,不论总部分部,正式员工每人每天餐标 80,大家可以自行决定早中晚三餐(如果三餐都在公司吃的话)如何分配,超出部分自理,没用完也不会累计。   这次培训分公司的 HR 一样要参加,很快食堂充满了不同口音、不同声调的交谈声,花时社恐发作,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吃饭———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踏进公司的大门她就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   严格来说她是这栋大楼的拥有者,是最有资格坐在食堂吃饭午休的人之一。   然而「丧家之犬」的 debuff 高悬头顶,叫她既怕被彻底当成空气,又怕有人真的认出自己是谁。   吃到一半背后突然一阵发寒,仿佛有谁正从暗处打量着她,这种感觉花时再熟悉不过,放下筷子回头张望,意外对上了一张莫名眼熟的脸。   她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哦,是上次在电梯里教育她的那个男中层。   等等,李嘉言说这次培训由人资部门主导。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两周她会一直见到这个人?   金包铁显然也认出了她,一面感慨怪不得没在总部的员工名单里找到她,原来人家压根不是集团内部人员,多半是过来找朋友玩儿,没想到被逮个正着;   一面庆幸还好当时没跟她吵起来,能让郑总亲自交代一句芒果过敏,鬼知道她的靠山是谁啊?   吃完拉面金主管冲人稍一点头,花时端着餐盘顿了两秒,也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与上午相比,下午的培训明显轻松很多。除了 HR 和 HRBP,其他部门的人都回到原本的楼层照常工作,留下的人也只是分组做游戏、喝喝下午茶,让彼此尽快熟悉起来。   对此李嘉言表示:“HR 是跟人打交道的岗位,人际交往能力最重要,郑丹的思路不能算错。”   上了一天班,她终于理解他为什么一到家就急着洗手换衣服了,西装再合身、面料再柔软。   只要穿着正装,身体就像被施加了某种诅咒,酸痛僵硬、伸展不开。仿佛大脑深处的某根弦仍紧紧绷着,不得放松。   “今天怎么样?很累?”他看她脸色不太好,凑过去试了试她的额头,“等下叫徐医生过来看看吧。”   “不用。”花时咬着牙挪进一楼的衣帽间,心想她没那么废物,不至于上一天班就累得病倒在床。   李嘉言笑了一声,也不勉强:“那让卢阿姨煮一点好消化的鸡蛋粥。”   晚餐桌上,她搅着海鲜鸡蛋粥突然发问:“郑丹是什么时候进的公司啊?”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她挺厉害的。”   今晚有一道清蒸多宝鱼,他给她夹了一筷最嫩的鱼肚子肉:“你是想夸她心理素质好,还是想骂她脸皮厚?”   当年花见信决策失误,晏国平叫嚣着要革除他的 CEO 职务,汤文徳始终一言不发;   后来花见信车祸身亡,死亡证明一下来汤文徳就把手里的股票一股脑全部抛售,带着第三任老婆美美移民加拿大。   郑丹是他大女儿的独生女,对老头有一点感情。但不多,汤老离开之后郑丹的处境难免尴尬,一度想要跳槽,奈何投了一圈简历,最后发现还是红景待遇最好。   “你一点都不介意?”   “介意什么?”李嘉言反问,才说她长大了,这会儿又幼稚得不像话,“老实的人不聪明,聪明的人往往不老实,关键是要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二十一   李嘉言用人从来不打感情牌,人是感情动物不假。但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感情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要么威逼要么利诱,再加上一点领导能力和领袖风度,所谓管理不就是那么回事儿吗?   郑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抗压耐造,她没有太大的野心,不会总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这不代表她就是一只软柿子,能把人员流失率稳居前三的人资部维护成现在的样子,郑总绝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局势未明之前她不会明确站队,更不会在公司摆出姿态维护花时,用不了几天小公主就会意识到,比起在家打游戏敷面膜的悠闲生活,现实世界比她想象中还要残酷得多的多。   集体培训的第四天,花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透着点古怪,今天开始分组研习,同事们三五成群。   仿佛散落在荷叶上的水珠自觉自动聚集到一起,迅速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而她傻不愣登地坐在位置上,尴尬羞耻又手足无措。   金包铁本来想说点什么,扭头看到郑总无动于衷,话到嘴边又原样咽了回去。   中午吃饭时花时隐隐听到他们小声议论:“当时那个表情真的好呆啊……”   “好好笑,她不会等着我们去邀请她吧?”   “哈哈哈谁要跟她一组啊!”   “你们知道吗,她连 COE 是什么都不知道,大学怎么毕的业啊?跟她一组肯定倒霉死了,什么都是我们做,最后的功劳她来领……”   “哎呀,关系户就是这样的啦,你想想人家开的什么车,你开的什么车……”   几段话扎得花时如芒在背,偏偏她一个字也没法反驳,只好一边咬牙切齿地吃着酥炸小排一边疯狂网购相关资料———   我确实不知道 COE 是什么。但是没关系,今晚我就会知道了,不愿意跟我一组又怎么样?   我一个人也能打败你们所有人!   与此同时,远在三十公里之外,正跟几位法院、检察院的老朋友吃饭的李嘉言面不改色放下筷子,抽空扫了一眼不停震动的手机,发现是副卡的扣款通知后忍不住抿嘴一笑。   “怎么了?一个人偷笑什么?”   李总一个眼神,手机被于秘书接了过去,然后他摆了摆手:“没什么,这个鹅肝冻挺好吃的,香味很足。”   “能让你夸一句好吃,大厨该涨工资了!”   大家哄笑一通,笑完了农家乐的服务员进来分汤,一个戴眼镜、鹰钩鼻的中年男人一边拣汤里的木耳吃一边慢悠悠挑起话题:“听说你们公司有人要告你?”   陈喆终于反应过来上当了,这会儿估计正在家里破口大骂吧。   李总不以为意:“随他去,闹腾一阵就消停了。”   这种前半辈子顺风顺水的老男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阶级下滑、门庭冷落,当他发现没人会继续捧他的臭脚、一口一个陈总的哄着他,儿子媳妇也不像以前那么孝顺听话,肯定要闹一闹的。   “那个 4S 店员的事怎么说?我怎么听说人家爹妈找到你们公司大楼去了,又是下跪又是自杀的。”   李嘉言不接受调解,一家人害怕儿子真的背上案底,慌不择路之下打算用舆论逼他高抬贵手,带着手机开着直播就找到集团大楼去了,几个前台小姑娘嘴皮子差点磨破,说没有预约不能给他们刷门禁,老头老太立刻就要跪下。幸好保安来得及时,把他们一起轰了出去。   反正大厅没有外人,鹰钩鼻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事已经有了点热度,你赶紧想想后招吧。”   在座谁不知道红景的李总最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   哪怕妥协一时,事后他也肯定要找回场子的。   这一家人属实打错了算盘,以为能靠网友的力量逃脱制裁,殊不知老实认罚才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李总喝着汤扬眉一笑:“想什么后招?这不是正好?”   今天早上没有开车,下班后花时等了四班电梯才终于跟其他同事一起挤下一楼,正准备摸出手机给司机张师傅打个电话,忽然前台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人声。   一对老夫妻满面通红,拍打着大理石桌面吼叫说:“叫你们老板下来!不下来我们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社畜们面色各异,有的唯恐惹麻烦上身,背着包匆匆离去;   有的悄悄拍照分享给还没下班的同事朋友;   也有几个胆大的女孩试图上前把人拉开:“阿姨,阿姨你不要这样子——”   被老太一把抓住:“小姑娘,小姑娘我跟你说,你不要在这样的黑心单位上班!这里的老板一点人情都不讲的!早晚要把你们也逼死!”   动静越来越大,很快那对老夫妻被闻讯而来的保安带了出去,对方扬言要报警,说保安推搡他们,又是一顿扯皮。   上车后花时心有余悸,想了想还是给李嘉言发了条消息:【有一对老人在公司门口闹事,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他回消息一向很快:【回家说。】间隔五秒,【你没受伤吧?】   【没。有一个前台被扯了头发,我没事。】   【我知道了,明天给她发补贴。】   四十分钟后两辆汽车顺次到家,一进门她就按耐不住好奇心:“到底什么事闹得那么夸张?欠薪还是工伤?”   李嘉言示意她先坐下,洗完手把来龙去脉简单复述了一遍:“这两周你上下班注意一点,从地下停车场直接上去,免得碰到他们。”   她嗯了一声,然后有点怀疑地盯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立刻撤诉?”   李总心情很好的样子,解开领带轻轻白了她一眼:“人家一闹你就退让,以后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到你头上来,日子还怎么过?”   “可是再闹下去,不是对公司不好吗?”   网友总是怜贫惜弱的,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大公司门口哭诉下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舆论会怎么发展。   “那是十年前的互联网,现在的网友没那么好糊弄。”   李嘉言本人就是宣传部出身,操纵舆论这一套他是行家,“等着看吧,闹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二十二   今晚直播间没什么人,不到两点高旷就下播了,正好肚子叫了两声,一边吨吨喝水一边沿路随便找了家小炒店吃宵夜。   经济不景气,店里空荡荡的,老板娘问清他要吃什么,吆喝两声就回去厨房帮忙备菜。   跟踪任务虽然暂停,大哥给钱一点没含糊,这个月手头终于没那么紧了,司机小高给妈妈和自己各买了一件羊绒毛衣,犹豫几秒,又咬牙给榜一大哥选了一本真皮封面的笔记本,付完款余额再次回归三位数,他喝了口水,调低音量刷短视频。   刷着刷着高旷哦了一声,原来刚刚那几个社畜在聊的就是这事儿啊:老夫妻当众下跪求原谅,红景总裁拒不露面。   说不清是单纯好奇还是「红景」两个字引起了他的兴趣,高旷紧皱着眉,一脸严肃的把视频倍速看完,心想这都他妈的什么破事儿?   视频点击量不算夸张,但是评论区吵得鸡飞蛋打,感觉误入战场的那一秒就会失去一个爹或一个妈。   他大致扫了一眼,发现一部分网友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觉得这俩老人的姿态不是很好看,上门道歉却整出了逼宫夺权的架势。   明明那么多律师在评论区支招,博主只当看不见。除非知道自己是理亏的那一方,否则为什么不回应还删评呢?   不如让子弹飞一会儿;   另一部分网友认为把人逼到这个地步还不够过分和离谱吗?   资本家动一动手指,普通人就毫无还手之力,大家都是打工的牛马,为什么要去共情资本家?   不光把李嘉言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还表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购买红景集团的任何产品。   两拨人互相看不起,在每一个提及这件事的视频下疯狂掐架。   直到第三天下午,有人爆料说老夫妻的儿子钱某在当地的 4S 店上班,借职务之便偷开人家总裁的豪车出去泡妞,完了还把用过的计生用品丢在驾驶座上,人家能不生气吗?   帖子发出去不到 24 小时,同城一位女老师的相亲帖被扒了出来,女老师立刻另开了一个帖子澄清,说自己只是跟钱某相了一次亲,吃完饭就各回各家了,绝对没有任何进一步接触,恳请大家高抬贵手,不要再网暴她了。   女老师的发言侧面实锤了钱某确实偷开过客户的迈巴赫,这下迈巴赫事件的热度更高了,一度登上各大社媒的热搜榜。   自媒体博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各路纸媒也纷纷下场,不少网友表示自己曾遭遇过类似的事,奈何没有证据,4S 店根本不认账,只好捏着鼻子吃下这个哑巴亏。   风暴眼很快从「资本家欺负老人」转移到「滥用职权」和「如何维权」上。   发现舆论风向开始发生转变,当事人气得饭也吃不下,在家摔盘子摔碗:   “我没有!那个套根本他妈的不是我的!我就是开出去跟那女的吃了顿饭,我连她手都没牵!”   老母亲被儿子吓了一跳,但还是习惯性地安慰道:“没有没有,妈知道你没有,等你姐回来,咱们也发个视频就好了。”   “你懂个屁!”不说还好,一说钱晓峰更暴躁了,“你少提我姐!不是你们俩瞎出主意,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钱老头遛弯回家,迎面就是儿子的吵嚷声,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还没嫌他丢人,逼得父母一把年纪出去抛头露面,做儿子的居然还怪上妈妈和姐姐了?   老头摘下口罩一声怒喝:“没有做就没有做,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大吵大闹的干什么?在家摔东西就有用了?!”   钱晓峰脸胀得通红:“我他妈可能要坐牢了你们懂不懂?!有了案底就彻底没法考公了!我他妈完蛋了!”   老太太还是觉得事情到不了那一步,弯腰把碎瓷一片片捡进垃圾桶:“大不了我去找你舅舅,让他联系一下那个沈老师,请她在网上说一声,就说你真的没带她进车里不就行了?”   两边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钱晓峰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咬着牙夺门而出。   一整个下午,花时的右眼皮跳个没完,她倒没怎么关注网上的骂战———   大数据将她标记为不追星不社交不养宠的有钱游戏宅,这类社会新闻根本不会推送给她,加上本周三就是小组任务的最后死线,这几天花时一直在跟 ppt 死磕,早上中午各灌一杯冰美式,突然眼皮狂跳,她还以为是自己要猝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打开手机一看,两个多小时前高旷发来一条私信:   【哥我给你买了个礼物,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咱俩 ip 一样,要不我给你送过来吧?】   自从上次在熊猫鲸的直播间随手刷了几个嘉年华,发私信骚扰她的男号就越来越多,花时干脆把通知功能关了。   以至于这会儿才看到这条私信,更可怕的是前脚登上账号,后脚高旷也上线了。   晴天霹雳。   捧着手机冥思苦想了足足十分钟,大小姐终于憋出一行字:【心意领了,东西就算了吧。】   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二十秒后:【那怎么行?哥我是诚心想谢谢你的,你就收下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今晚要加班,要不你放在公司前台?我走的时候带回去。】   【没事,我今天休息,不出去跑单,你快下班了发个消息给我,我想亲手交给你。】   漫长的沉默。一直到电梯到站花时都没想好怎么回复,外面天已经黑了,被人潮推搡着走到公司大门时一条最新消息弹了出来:【怎么不说话了?是怕我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吗,花时?】   隔着一条马路和神色匆匆的行人,他看到她像一只警惕的兔子瞬间抬起脑袋,一双眼睛惊慌失措、四处张望。   高旷有点语塞,理不太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只觉得有一股很厚重、很黏腻的情绪在胃里翻涌———她果然是在耍他。   以前她就喜欢耍他,骗他课本丢了、学生卡丢了、脚扭了,看他急得团团转,自己躲在一边捂着嘴偷笑,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恶劣而不自知的花时。   胃里难受得厉害,高旷忍不住干呕一声,打开车窗把手机用力掼了出去。然后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开。 二十三   回到出租屋时室友正在厨房煮面,字面意义的煮面,偌大一口铁锅里除了挂面、盐和鸡精什么都没有,他一边吸溜吸溜用锅盖吃面一边问他:“你干嘛去了?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啊?”   “哦,我那个,我备用机坏了。”   为了能在多个平台同时接单,平时高旷都是三部手机一起用,自己本来的一部加上哥哥和妈妈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室友哥没当回事,继续吃面:“这次轮到你买卷纸了。”   “知道了,我等下去超市买。”   “干嘛去超市买啊?网上都有券,加上好评返现能便宜好几块呢!等我吃完我发链接给你。”   也许是看出他情绪不对,室友哥犹豫了两秒:“你吃饭了吗?”   高旷毫不客气:“你那锅东西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切,好心当成驴肝肺!”   房门关上,仰面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不时传来的激烈的键盘声,小高心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难道命运就是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从千钧压力中稍微喘一口气?   今天之前高旷对哥哥的恨意始终停留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爸爸妈妈」,今天之后他开始克制不住地怨恨他:你怎么能狼心狗肺到这个地步?!   我们不是亲兄弟吗?小时候你给我买冰淇淋、教我打篮球难道都是假的?   我本来可以不这么可悲,我本来可以不用像条落水狗,摇着尾巴接受前女友的施舍。   要是没有你,要是你没有他妈的变成赌狗,我现在应该在 NYU 读硕士,我们一家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明知道对方不会接,他还是一骨碌坐起来,无比熟练地拨了一通语音电话出去,然后固执的一遍遍听着忙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室友哥出来上厕所,顺便敲敲他的房门:“优惠券赶紧领,等下超时了。”   咔哒一声,隔壁房门再次关上。大概是打游戏打累了,这回没有了键盘声,取而代之的是抖音小视频的热门 BGM,迈巴赫事件的几位当事人乃至当事车早就被扒得全网都是,从型号到内设到牌照,吃瓜群众们分析得头头是道。   毕竟跟踪了近两个月,闭着眼高旷也能想象出那辆 S680 的样子。   令他没想到的是一个粉丝破百万的情感博主深夜吃瓜,发视频说李嘉言这么生气可能是被老婆罚跪搓衣板了,毕竟用过的那啥,是个人都会多想。   有粉丝表示他老婆管得了他?都总裁了,肯定小三小四小五满天飞了吧;   另一波粉丝捧哏说不会的,他们俩是大小姐下嫁打工仔,打工仔非常尊重大小姐,婚后 0 绯闻就是证据。   于是短短一个晚上,红景被炒作成痛定思痛积极整改、目前最女性友好的大厂,暂时没有之一。   【我表姐的同学在里面上班,她们女员工的正装都是裤子,前台都不穿裙子的。】   【虽然之前那个事蛮恶心的,但是这个姓李的上位之后确实做了不少事,也算有一点积极意义吧。】   【女厕所有免费的卫生巾提供,我觉得这个做法很好啊,几片卫生巾才值多少钱?能用这点东西留住女性人才,他们就偷着乐吧!】   【之前那几个性骚扰的领导咋样了?不会就是罚酒三杯吧?】   【听说都开除了,当代爽文!】   【ber,最该夸的难道不是当初冒死爆料的女员工吗?夸男的干嘛?】   【做得好为什么不能夸?光是工作区禁烟这一条我就希望全国推广,西八我们办公室每天都有男的抽烟,烦死了!】   红景电子的官方账号打蛇随棍上,宣布将给全国各贫困地区 16-80 岁的女性捐赠一万台手机:【小景能力有限,都是性能比较基础的型号,还有一部分是以旧换新后再次刷新的手机,希望大家不要嫌弃,小景衷心希望大家都能和和美美、开开心心地过个好年!】   评论区一片好评,说不是最新款,不用担心被老公、弟弟或者儿子抢走,这些手机应该能落到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还有人说红景你变了,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夸你了。   一次堪称完美的公关范例。哪怕是晏国平也不得不承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嘉言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当年给他开车的时候老晏就知道,金麟岂是池中物,这不,抓着机会就一飞冲天了。   对此小晏倒是不以为意:“得了吧,软饭硬吃的东西还给夸上天了,现在网上都在骂,说红景也开始打女拳了,品牌形象彻底烂了。”   老晏没忍住一声冷笑:“品牌烂掉怎么销量反而上涨了?说了多少遍,不要看谁的声音大,要看谁腰包里有钱。”   难怪这傻儿子斗不过人家,这么大岁数脑子还是转不过弯,当年不应该送他去学技术的———   女人和小孩的钱永远最好赚,生意人管他什么女拳男拳,财报好看才是硬道理。   被老子一通排揎,晏承宇的脸色不大好看,摸了支香烟出来咬着,嘴里含糊不清道:   “不是我说,你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啊?要不是娶了花时,他算个什么东西?给我开车我都看不上。”   “当年我让你多跟小时处处,你死活不愿意,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靠,我他妈大了她十岁!你以为谁都跟那姓李的似的,为了两个钱一点脸都不要?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你们年轻人那话怎么说来着?要脸你就输了!”   沉默了一会儿,晏承宇把烟掐了:“花时到公司来实习了,听说就在郑丹手底下。”   这事晏国平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猛地弹开眼睛,满脸皱纹因此舒展开来:“真的?”   “我骗你干嘛!”说着小晏啧了一声,“你说他什么意思啊?花时不是被他搞病了吗?”   两个人差着点岁数,小时候不怎么在一块玩儿。但也勉强能算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亲妹妹出生前小晏是拿花时当妹妹看的,不算很亲密的那种远房表妹。   跟李嘉言结婚之后花时基本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说实话他几度怀疑她早就被那姓李的害死了,只是没有公布而已。   老晏的情绪比他的还要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吐出一口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小时也长到上班的年纪了。”   老头悲春伤秋起来没完没了,做儿子的赶紧打断:“要不下礼拜让晏承云请郑丹吃顿饭?她们女生有话聊。”   「别乱出馊主意。」顿了顿,“李嘉言现在在哪里?公司?”   晏承宇低头发了通消息,过了一会儿:“出差了,说是下礼拜回来。” 二十四   慈善晚宴结束时差不多十点,天阴阴的,李嘉言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像是哪里不太舒服的样子,小于秘书很有眼色,立刻打着伞走上前去:“是不是喝酒了?车里有水,药在包里。”   李嘉言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来,透着淡淡青色的皮肤逐渐恢复正常:“直接回酒店,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   于秘书想了想,决定把明早的行程往后推迟两个小时:“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回到酒店套房,李总简单冲了个澡。   然后跟私人医生进行了一次十五分钟的视频通话,徐医生的脸不管什么时候、什么角度都严肃得像在参加述职大会,他一板一眼地拿着几张写过字的 A4 纸(李嘉言不能确定纸上的文字究竟是病情记录还是随手涂鸦):“多半是累着了,这几天注意保持睡眠充足。如果一周内还有类似情况发生,建议过来做个检查。”   挂断电话,房间里静得有点吓人,李嘉言久违的再次陷入了「无聊」状态,按照原定的日程,现在他应该在私人茶馆跟慈善活动的主办方喝茶聊天吃夜宵———   今早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上床时间可以顺应延后到十二点。   发梢淅淅沥沥的往下滴着水珠,李总去冰箱拿了一瓶气泡水。   然后很突然的,大脑冒出了一个有点滑稽的念头:花时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知道她的职场生活不顺利,基层员工们不明白「花」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就算明白,他们也不打算惯着她———   做不好本职工作的关系户必然会遭到排挤。   就算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也一定会被吐槽个千八百次,年轻人们自有傲气,早不是人人争着溜须拍马、上赶着捧领导臭脚的时代了。   他还知道明天就是她的 ppt 死限,最近她一直在熬夜学习,各种参考书、资料讲义一摞摞地堆在书房,网课视频不间断地播放。   甚至挤不出多少时间打她的赛车游戏———小公主的想法一点也不难猜:她要打脸那些看低她的人,要用事实证明她比他们更好、更优秀。   某种意义上李嘉言觉得花时简直是傻透了,傻到……   好几次他已经话到嘴边,忍不住想提醒她职场不是这么非黑即白的地方,这个 ppt 做得好还是不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以它为借口拉拢周围的人,把他们变成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然而用脚趾想也知道,花时不会相信他,说实话李嘉言自己都不是很能理解自己,他对她的受挫、灰心乃至绝望乐见其成,为什么会时不时的圣父心肠发作,吃错药似的冒出提醒她的荒谬想法呢?   一瓶气泡水喝到一半,李嘉言拿出手机打开了大宅的二层监控,出于某种掩耳盗铃的心理,他顺手把房间的电视也打开了———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花时一反常态,不在书房埋头奋战。   而是蜷在卧室的沙发上不停鼓捣着手机。   他对她的这个姿势非常熟悉,每当发生了什么令她感到不快或无所适从的事,她就会像这样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沙发里。   焦距拉近,他发现她在……在不停骚扰一个比格头像的微信账号,手机屏幕有点反光,具体写了什么看不太清。   但能看到对方拒绝了好几次花时的好友申请,花时居然也没生气,而是重整旗鼓又发一遍。   现在事情昭然若揭了,她跟她的小男朋友吵架了。   李嘉言的胸口隐隐发闷,很难理清他是失望更多还是无语更多———   说你恋爱脑,你居然真就恋爱脑到这种程度?   明天就要展示培训成果了,你却在这儿跟男朋友演你追我逃的弱智把戏?   不是,你真的是你爸妈的亲生女儿吗?   那个姓高的没脑子没长相,出去卖都卖不到二百块,也就你会把他当成个宝!   不到十分钟后李总揉着山根退出了监控界面,思索片刻,他给郑丹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就是培训成果展示?】   隔着屏幕也能看到郑丹的职业微笑:【是的,是小组研习的成果展示,周五下午别的工区的同事就将返程,所以表彰评比和聚餐都定在周四。】   【这次培训对集团的意义非常重大,是扭转品牌口碑的好机会,我希望大家不要把它当成一次团建,该严格要求的时候不能过分放松。】   过了两分多钟,郑丹发来回信:【好的,我明白了。】   周三清早,花时顶着两只黑眼圈准时抵达公司大楼,刷门禁、挤电梯、排队打卡,做完这一系列常规事务,她起身去茶水间冲了一杯热美式,一边喝药似的灌进去一边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一遍即将提交的 ppt———   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默认这个所谓的成果展示只是走个过场,大差不差就行了。   毕竟现实生活中的求职者怎么可能像材料里那么理性、坦诚?   稍有不爽就破口大骂,说你们 HR 闲的没事拿我冲 KPI,我要上小红书避雷你们才是常态。   谁也没想到的是郑总今天尤其较真,抽签比较靠前的几组都被喷得狗血淋头,几个入职七八年的老员工也未能幸免,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追问到无话可说,可以说是彻底颜面扫地了。   不夸张的说花时上台时腿肚子隐隐发软。   果然,不等她开口,郑丹的眼神已经如一支利箭射了过来:“你的组员呢?”   “我没有组员。”   “为什么?我记得我说的很清楚,这是一次「小组研习」。”   “是的,但是我觉得我一个人也可以……”   郑总挑眉微笑:“什么叫做「你觉得」?”   完蛋,花时开始口干舌燥了,她一向口才很差:“我的意思是,这个任务我一个人也可以完成。”   “我非常欣赏你的自信和勇气,但是规则就是规则,我鼓励大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尽情发挥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无视规则。”郑丹甚至没有兴趣看一眼她的 ppt,“下一组。” 二十五   眼看要到十一点半,12 楼的 A1 食堂热闹起来,负责咖喱档口的大师傅非常自觉地戴上了橡胶手套和厨师帽,最后检查一遍大锅里热气腾腾、鲜香顺滑的椰奶绿咖喱。   然后转身哼着歌从冰箱选出一块肥瘦合适的大猪排,捶打、裹粉、上鸡蛋浆,最后滚上一层面包糠,只等那个爱吃猪排饭的小姑娘下好单过来,下油锅一炸一切,再浇上酱汁和两勺咖喱就齐活儿。   咖喱猪排套餐单价比较贵,平时没什么人点,也就那个小姑娘隔三岔五过来吃一次,算一算日子,今天她该来了。   他度着时间给她把沙拉提前拌好、奶昔打上、时令水果都切成一口大小。   但却一直等到十二点半也没等到半个人影,隔壁烧味档口的师傅笑话他:“脖子伸那么长,扮乌龟啊?”   咖喱师傅白他一眼:“切你的烧鸭吧。”   “可能是出去吃了,老吃食堂也腻味。”   这话直戳人的肺管子,咖喱师傅脸都涨红了,挥着汤勺没好气道:“你那些东西油乎乎的,吃着是腻味。我的咖喱每天不重样,沙拉、水果一个礼拜换一套,腻味什么?”   烧味师傅也不是真想惹他,见好就收:“哎呀,别生气嘛!也可能是开始减肥了,现在小姑娘都爱减肥。”   说着提起自己刚上初中的女儿,说平时在家晚饭都不肯吃。   一来一回,算是把场子圆过去了。   眼看着午休时间即将结束,食堂的人越来越少,咖喱师傅忙着收摊,隐约听到有人议论说:“我靠,她怎么敢的啊……”   十二点四十五的闹钟响了。花时从车子后座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不停深呼吸。   虽然浅浅睡了一觉,脑海深处的嘈杂人声却没有完全消失,恰恰相反,它见她醒了,变本加厉的继续质问她:   【你说你怂什么呢?你是大股东诶,全公司最大的老板,你为什么要跟郑丹认怂?】   花时没吃午饭,嘴里发苦,东找西找从车上找出一瓶矿泉水:【我没有跟她认怂。】   【那还不叫认怂?「请你至少看一眼我的 ppt……」「我觉得这样做对我不公平……很不尊重我的劳动成果……」我靠怂爆了好吗!大不了就不干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已经够烦了,你闭嘴!】   【窝里横,有本事你冲郑丹去吼啊?】   花时被吵得头疼,一边喝水一边搜肠刮肚、想要组织出一句有力的句子反驳回去,忽然家政卢阿姨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她咽下嘴里的矿泉水,很快整理好情绪:“喂?”   “是这样的李太太,我家亲戚送了一点螃蟹过来,都是自己养的,很干净,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大家分一分……”   卢阿姨听起来有点支支吾吾,仿佛不大好意思,“我记得你喜欢吃鱼虾,应该也喜欢吃螃蟹的,晚上我给你蒸几只好不好啊?李先生最近比较挑剔,不肯吃这种寒性的东西,我就不给他做了。”   “好啊。”花时答应得很干脆,“我确实喜欢吃螃蟹的,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上次你从那个大溪地带回来的精油我女儿和妹妹都很喜欢,都说好用,我上网看了一下,价钱好像挺贵的,我们也没什么能回礼给你……”   顿了顿,“我、我先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回来吃螃蟹吧,明天我再拆几个蟹黄给你做蟹黄面吃。”   挂断电话后花时愣了一下,像被一个完全隐形的武林高手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忽然品咂出几个月前李嘉言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家里有四个阿姨一个司机,他们跟你比跟我妈熟络得多,结果居然是你跟我妈打起来了,还闹到要阿姨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救场,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真正令他发笑的是什么?   你以为你是人家的雇主、给他们发工资,就真的可以以他们的衣食父母自居了?   他们就会像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自觉自动地尊敬你、爱护你甚至偏袒你?   花时,天底下没有那么美的事,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但如果你不先展露出善意,别人是绝不会用同等的心来回报你的。   任何地方都是同理。   下班前十分钟花时鼓起勇气敲响了郑丹办公室的玻璃门,发现来人是谁,郑总肉眼可见的迅速开启了警戒模式:“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心知办公区的很多同事都在偷瞄这边,等着看大戏,花时低着头咬着牙,把话一口气吐了出来:   “今天早上是我太冲动了,我没有遵守规则是事实,不应该当众狡辩、胡搅蛮缠。”   郑总眨巴了两下眼睛,心想这才半天功夫,这就想开了?   公主的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嘛,一点也不笨呀。   她喝了口咖啡,顺手把办公室的百叶窗帘都合上:“我明白你的委屈,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当年还不如你呢,起码 ppt 做得没有你那么细致严谨。”   原来她还是看了我的 ppt……不,也许只是商业寒暄,客套话。   不管怎么样花时稍稍放松了一些:“我之前没有学过 HR 相关的课程。所以上手比较慢,大部分同事都有至少半年的经验,组队的时候我……”   “我理解。”郑丹及时打断了她,“新人时期难免要被嫌弃做事太慢,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样吧,因为你没有参加过新人培训,我让秦组长带你一个月,你在她身边好好看、好好学,不管将来……   不管你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只要还在这个行业,应该都会受益匪浅。”   “好的,谢谢您。”   “应该的。”郑丹又喝了一口咖啡,“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忙离婚,身体也出了一点小问题,打官司加上动手术,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烦心事,所以没能参加你的婚礼,不好意思。”   公主怔了几秒才摇头:“没关系的,身体比较重要。”   等人彻底走远,走远了好一会儿,郑总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好好加油吧。” 二十六   没能看成关系户大战顶头上司的劲爆戏码,老员工们深感失望,好在大家演技都不错,巧妙地利用各种喝水、闲聊的假动作将这股失望之情掩藏了起来。   评比、表彰、聚餐,培训结束后尘归尘土归土,整个 18 层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秩序,当然,小秦组长除外。   人资部有两个姓秦的资深职员,一男一女,人称大秦和小秦,这位小秦组长只比花时大四岁,听口音像是川渝人,矮个子、白皮肤、大眼睛,做事非常利落,两个人相处一周,花时对她最大的感触是:她的脑子是 8 核的吗?   怎么能记住那么多东西?   小秦对花时最大的感触是:这个人花钱怎么能这么大手大脚?   她真的知道自己的工资是多少吗?   好几次相约 A1 食堂,小秦组长都会用一种揉杂了吃惊、无语、难以理解、不理解但尊重的复杂眼神看她从大师傅手里接过那份咖喱猪排豪华套餐———   花时在公司的日子依旧不太好过。   不过她很快掌握了职场生存的邪修技能:如果是李嘉言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李嘉言,肯定不会拒绝直属领导的午餐邀请,所以她也欣然点头;   如果是李嘉言,前辈们分享八卦的时候肯定不会贸然插话,所以她也岿然不动;   如果是李嘉言,直属领导委婉表示今天大家要稍微加一加班。   就算工位长刀子他也不可能出言拒绝。   所以花时和大家一起坚持到了七点四十。   八点半法拉利开进车库,刚刚出差结束、下午就已经到家的李总十分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晚?你加班了?”   “有两个 PM 要离职,产品部说最好能在下周之前招到人,只好加班了。”   他的表情活像是见到了一只穿着牛仔靴二足站立的斑马,并且这只斑马正在口吐人言:“你答应了?”   “不然呢?”花时洗完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我不应该答应吗?”   “先吃饭吧。”   这回轮到她怔住了:“你怎么也往那边走?你还没吃?”   吃过晚饭新晋社畜实在累惨了,一声不吭钻进卫生间卸妆泡澡,等她浑身红通通的从按摩浴缸爬出来,外面已经十点过半。   李嘉言罕见的正在看书,而且还是一本漫画书,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把头发吹干再睡,别冻感冒了。”   花时于是打着哈欠转头走进衣帽间。   直到吹风机的声音彻底停下迷迷糊糊的大脑才试着再度开机,想起今天好像还没去高旷的直播间报道———   小秦组长耐心有限,这几天疯狂给她加压,导致每天上班都忙得脚不着地。   只有晚上睡觉前能偷出一点空闲,上线刷几个礼物,然后火速下线。   自那天起高旷再也没有理睬过她,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巧,4S 店员偷开出去的恰好就是她让他跟踪的那辆车,花时完全理解高旷为什么生气,说实话两个人从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对她也没有任何损失。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向他道歉。   不仅仅是因为愧疚,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她其实很想拉他一把。   花时太明白被困在低谷是种什么感觉了,一开始是耻于承认自己的困境,拒绝与外界接触、拒绝接受任何疑似嗟来之食的帮助,慢慢的身边空无一人。   就算拉下面子开口也只能听到黑暗中自己的回声。   他比她幸运一点,他的问题不难解决,她真心希望他能早一点摆脱现状、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迹。   一进直播间就有一大波留言涌上来:【期哥!期哥终于来了!】   【还以为小高失宠了呢,期哥今天有点晚哦,前面唱歌都没听到。】   【小高再唱一遍吧,期哥每次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今天呆久一点嘛!】   【期哥每次一出手就是好几个嘉年华,隔壁秋秋人都羡慕哭了。】   秋秋人是指最近刚火起来的才艺主播,也是男生,不过不露脸,总是开着 Q 版二次元头套特效,人称秋秋人。   高旷好像没看见这些留言,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花时揉了揉眼睛准备下线,忽然耳边冒出一道男声:“吵架了?”   过了三秒她才反应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前情多少有点复杂,她实在没力气跟他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明天还要上班,公主调好闹钟,翻个身钻进被子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书本合上的声音:“闹别扭归闹别扭,不要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对集团影响不好。”   有人在被子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又过了一会儿:“真的睡了?”   公主忍无可忍,起身把台灯关掉:“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以前她怎么没觉得他这么八卦?   时间确实不早了,李嘉言从善如流,把外面的浴袍脱掉,也调了个闹钟躺进被子里:“Sorry,睡吧。”   他这样说她反而睡不着了,公司的事、高旷的事、(疑似)孩子的事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乱线,数不清胡思乱想了多久,花时抱着枕头低声开口:“我从来没有管过你,麻烦你也不要管我。”   “是吗?几个月前你不是要求查我的岗?”   “那你不是也没同意吗?”还随便找了一个相当蹩脚的借口。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掺杂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他好像有什么特异功能,总能精准无比地猜中她所思所想:“那不是借口,小时,当时我真的在洗澡。”   “总之我以后不会查你的岗,你也不要查我的。”   黑暗将皮肤对温度的感知放大了好几倍,说完公主不太自然的往边上挪了挪。唯有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好像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反应。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吓得尖叫:“你干嘛!”   “过来点,要掉下去了。”   “那你捏我肚子干嘛?!李嘉言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突然乱发什么神经啊?!”   趁她扭头,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翻来覆去仔细摩挲,脑子里的某根丝弦应时烧断,他听到自己像个真的神经病似的不依不饶、刨根究底:“我好奇这件事很久了,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二十七   李嘉言非常确信自己不是因为被戴了绿帽而感到嫉恨难当、行为失常,他跟花时本来也没有多少情谊可言。   只要不影响集团股价,她爱包小明星就包小明星、爱谈小网红就谈小网红,他就是觉得……这件事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李嘉言说不上来———他一早知道她是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小公主,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和「今年生日选哪支大厨团队来家里做饭」,她会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黄毛三言两语迷得找不着北根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而他早就提醒过她了,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   半个长辈和事业合伙人,他已经仁至义尽,是她执迷不悟,不撞南墙不肯回头。   他的眼神实在有点太过明显,明显到花时甚至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即便毕业于女子高中,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男人,这很显然不是在「好奇」。   而是在「嫉妒」和「质问」,李嘉言的表情从没这么好懂过,两只眼睛清清楚楚地写着:如果你不能给我满意的回答,我就会非常生气。   花时:“……”   “他能帮到你什么?他恨不得把手伸进你的银行账户里。”   距离太近,以至于他分辨不出那道无比清晰的心跳声到底来自哪具身体,“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被男人骗钱的感觉?”   公主被踩中痛处,条件反射般抬起手臂,奈何体力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下一秒就被剪住双手压进枕头里。   她努力侧过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我要杀了你。”   “我知道,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在这张床上。   床头没有新鲜的插花,但她能感觉到房间的温度正在急剧攀升,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席卷着身体,情急之下花时开始破罐破摔:   “你不是好奇我喜欢他什么吗?我告诉你,因为他年轻!又高又帅体力好,而且从来不会突然抽风!”   李总眼皮也没眨一眨,她甚至听到他在她头顶嗤笑一声:“是吗?那我也告诉你,穷和帅就像水和油,根本没有办法兼容。   就他这个作息,不出半年肌肉就会消失不见,体力好?   整天坐着开车的人体力能好到哪里去?你简直替人吹牛不打草稿。”   “你就是嫉……唔……”   汗珠顺着下巴滴到她背上,睡衣睡裙早就皱得不成样子,李嘉言的脑子一片混沌,花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   然后就被气笑了,像条毒蛇俯身咬她的脖子:“我嫉妒他?难道不是他嫉妒我吗?你是谁的老婆?”   花时疼得一激灵,本能地挣扎扭动起来,踢腿踹人的动作才刚起势就被握住了脚踝,她也不太清醒,趁喘气的间隙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谁是你……”   后半句话被毫不留情地吞进了蛇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两遍,公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靠着坚强的意志起床洗漱,李嘉言早已经不在卧室里,卢阿姨说他一大清早就出门去了,营养师专门搭配的健康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一口。   「可能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吧。」几个家政阿姨都是这么猜测,“感觉李先生的神色挺着急的。”   着急?花时有点庆幸他不在,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尴尬,同时又有点担心公司出事,各大新闻账号逛了一圈也没刷到什么跟红景有关的消息,她不免怀疑特意提前出门是真的遇到了突发情况还是……他也觉得尴尬?   他们不是没有做过,只是从没像昨晚那么离谱,以前的李嘉言总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不管玩什么花样都像在饭后消遣,昨晚他就像是发现外挂突然失灵似的,透着股莫名其妙的慌乱和气急败坏……   脖子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花时想了想,临出门前去卫生间擦了一点化瘀消炎的药膏。   今天是周四,哪怕要加班,整块办公区依然弥漫着周末 is coming 的快乐气氛。   花时因为昨晚的事有点心不在焉,被小秦组长说了几次,遂老实。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老实过了头,晚饭时分小秦组长专程请她到外面吃了一顿砂锅米线。   “早上说你不是针对你,而是工作时间就要有工作时间的样子,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娃娃,哪能因为马上周末就不好好干活啊?给领导看到像什么样子?”   领导两个字一出,花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李嘉……李总来公司了吗?”   秦昭昭咬断米线:“哪个李总?”   公司姓李的总太多了,少说也能找出二三十个。   “代理执行董事,李嘉言。”   “我日……这谁知道啊?”小秦组长差点被汤呛着,“你找他有事?回头我帮你查查他今天打卡没有。”   花时默默递上几张餐巾纸。   “怎么了?”秦昭昭觉得她这个表情非常好笑,有意逗逗她,“他就是你的关系?你们是亲戚?”   “算是吧。”   “就算是也别在公司里嚷嚷,回头被人知道了,真使阴招把你排挤走,执行董事也救不了你。”   花时看她爱吃肉丸,干脆把自己的丸子也夹过去:“为什么这么说?以前有人这么干过吗?”   这就涉及到陈年八卦和派系斗争了,秦昭昭咬了一口鲜香滑嫩的肉丸子,含糊其辞道:   “哎呀,哪家公司没有这种事啊?我这么说是希望你小心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   虽然郑总一向不掺和李总和晏总之间的破事,人资部门并不是完全没有背靠大小晏总的人。   一旦知道你是李嘉言的亲戚,哼哼,等着瞧吧,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呢。   一顿饭吃完,付款时秦组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姓花,那应该是他老婆那边的亲戚吧?”   花时:“可以这么理解。”   “他对他老婆还挺好的,特意把你塞进来,本来今年新人已经招满了。”   “不是,你冷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 二十八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早,秦组长级别不够高,没有权限查看中层以上高管的考勤情况。   花时倒也没有太失望,看不到就看不到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李嘉言真的是在故意躲她,难道他还能躲上一辈子吗?   就在花时擦擦嘴巴,准备回到工位继续筛简历的时刻,秦昭昭拿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通狂按。   “喂?是我呀金主管,不好意思下班了还打扰你。”   小秦组长边打电话边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稍安勿躁、看姐发挥,“是啊,我们还在加班呢,不辛苦不辛苦,也不是天天加,再说有加班费的嘛。   对了,刚才我在电梯里遇到一个高楼层的同事,说今天打卡系统不是很灵敏,好像有同事没打上卡……”   这纯粹是在睁眼说瞎话,刚才她们俩从砂锅米线店出来,顺路买了几个烤红薯。   直到吃完也没看见任何一个其他部门的鬼影,更别说高楼层的同事。   “是的是的,我想最好还是确认一下。万一有谁没打上但不知道就麻烦了。嗯,嗯,可是我这边好像没有权限诶。”   十五秒后,“好的好的,那我帮你看一下,哎呀你太客气了,好,那就先这样,嗯,拜拜。”   电话挂断后花时两眼圆睁,几度欲言又止,小秦组长一边登入系统一边压着嗓子秘授机宜:“总裁办的 Penny 你知道吧?”   “知道。”听说是藤校毕业的高材生,会说五国还是六国语言。   尽管李嘉言本人的英语水平还算可以,出国考察或跨国会议他总会带上 Penny。   秦昭昭微微一笑:“金包铁跟那个 Penny 是同一年进的公司。”   花时愣了一下,很快领会了其中深意:“他喜欢 Penny?”   “也不能说喜欢吧,人家肯定看不上他,就是逮着机会套套近乎、明里暗里给点方便什么的。”   单就这件事而言,秦昭昭对金包铁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看戏心理,“Penny 发过几次朋友圈,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总之人家的奶狗男朋友年轻嘴甜,身高一米八,做饭洗衣样样拿手,金包铁一个秃头中登拿什么去比啊?”   不过男的就是这样,心里知道配不上,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还是总想往上凑,蛮恶心也蛮可悲的。   这个说法与花时的固有认知完全相反,徒弟没忍住啊了一声:“可是男的不是都很理性的吗,很会权衡利弊,知道不可能还找机会往上凑?”   “就是知道不可能才这样黏黏糊糊不敢挑明啊,他要是说清楚 Penny 不就能直接了当地拒绝他了吗?”   好比这一次,如果直接明了地告诉他 21 楼的网络出了问题,Penny 可能没打上卡,为了最大限度的撇清关系,金包铁只会也只能公事公办,等明天上班再来处理。   但要是用「有人」、「也许」、「一些同事」这样的字眼模糊焦点,他就会大开方便之门———   说不定 Penny 也在这部分同事里呢?说不定 Penny 会在心里记他的好呢?   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一瞬间花时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没能彻底明白,上了一天班的大脑清醒又糊涂:“是吗?”   加班结束已经九点了,为了周五能够准点下班、心无杂念地迎接双休,今天小秦组长带着她把能提前处理的工作全部提前处理掉,到家后花时草草冲了个澡就一头栽进被子里。   睡着睡着隐隐听到有人推门,这个脚步声……是李嘉言吧?   花时实在是累得睁不开眼,翻了个身就又睡得人事不省。   李总刚从医院回来,怕吵醒她硬是没敢开灯。   就算洗漱也只点了一盏光线最柔和的壁灯,然后摸黑擦干身体,躺到床上睡觉。   徐医生说术后恢复得不错,就是指标存在一定波动,他把报告上的几个数字用红笔圈出来,顶着一张扑克脸一本正经地问他: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让你情绪过激的事情?   需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不是院长。但是是我的熟人,人品水平都能信得过。”   心烦之余李嘉言的胸口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好似被人当面戳穿了一个深埋心底、见不得人的大秘密。   幸而下一秒理智回笼,他听到自己喝了口水,语气淡定地回答说:“没必要。”   激素作用罢了。就算他对那个黄毛真的产生了一点点微妙的嫉妒心理,也绝对不是因为公主,他只是看不惯他一边作出一副努力生活、积极还债的样子一边顶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骗女人吃软饭而已。   还有,花时的品味简直是不敢恭维,要找也找个稍微好看点的,找个这种货色。   徐医生清清喉咙,看破不说破:“药继续吃,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过来复诊。虽然溶栓效果不错,能够避免情绪过激最好还是尽量避免,还有,运动和房事都适量。”   李总的表情几多变幻,最后凝固在一个礼貌又克制的微笑上:“知道了。”   手机显示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三十七分,花时已经睡得很熟很香了,身体随着呼吸规律起伏,借着那点稀薄的月光,他看到她脖颈处的牙印已经彻底消失,不知梦到了什么,公主卷着被子哼哼了两声,好像在说:“哄车……”   李嘉言背过身去,干脆将她隔绝在视线之外,怕受声音干扰,又从床头拿了一副耳塞戴上。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李总缓慢地做了很多次深呼吸,半梦半醒间回忆起结婚刚满半年的时候,花时得知了自己被精神病的事实,一度变得非常暴躁,极度抗拒他和他有关的一切,当时他考虑过给她买几只宠物,小猫小狗什么的,又怕她把对他的恨意投射到小动物身上,反而加重情绪问题;   或者暂时分居一段时间,为此他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安装了相当隐蔽的针孔摄像头。   等等,后来是因为什么放弃了那个分居计划来着……奇怪,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二十九   一夜睡睡醒醒,最后一次陷入黑暗时李嘉言依稀听到哪里传来肥皂剧的声音,李嘉瑶坐在客厅咔嚓咔嚓吃着苹果,一边吃一边回头问他:   “我的暑假作业写完没啊?你别又给我拖到最后一天,我们开学比你们早。”   姐姐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一把马尾辫又黑又亮,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搞不好会被误会成叔侄甚至父女。   眨眼二十年过去,说实话他已经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子,以至于……李嘉瑶居然长了一张花时的脸。   “你要吃吗?表叔刚寄来的。”她看他呆呆的,晃了晃手里啃到一半的苹果,“要吃自己去洗,顺便帮我把厨房的汤热一热。”   李爸爸有个亲戚在新疆工作,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寄一箱糖心苹果过来,又大又脆、比蜜还甜。   “愣着干嘛?非逼我打你是吧?”   他出生的时候二胎政策还没有放开,姐姐被送到乡下亲戚家躲了两年。   然而到底没能躲过计生办的审查,父母借钱交足了罚款才给他上了户口。   很小的时候李嘉言就知道,姐姐是有点恨他的。   她会见缝插针地指使他干活儿,因为一旦妈妈回家,这些家务活儿不是归她就是归妈妈;   她会抢他的苹果吃,美其名曰吃多了甜的长蛀牙;   等他们都上了中学,她甚至会把自己的暑假作业推给他,完全不管自己比他高了一个年级的事实。   李嘉言站了一会儿,抬步走进厨房,这个家比现在住的地方小了不少。尤其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局促得有点过分了。   “爸妈晚上都不回来吃,我懒得做饭,就用这锅排骨汤下点面条吧。”   不用问,妈妈给的买菜钱肯定又被她中饱私囊了。   李嘉言笑了笑:“好啊,我没意见。”   姐姐把吃剩的苹果核咻的丢进垃圾桶:“吃完了你赶紧帮我把数学作业写了,你不是年级前十嘛,做我们的作业应该手拿把掐吧?回头给你买零食吃。”   “我不会做怎么办?”   李嘉瑶白眼一翻:“不会做就看书呗,数学书就在我书包里,自己找。”   「姐姐。」汤终于滚了,隔着不断翻涌的水雾,他忽然眼睛一酸,“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救那个男的?”   “哪个男的?”   “掉进河里那个男的。”他们说你看到有人在水里扑腾,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   李嘉瑶啊了一声,挤过来下挂面:“他不是跟你一个学校吗,当时穿着校服,我以为是你呢。”   天蒙蒙亮时李总又一次醒来,回头看一眼花时,她睡得正酣,头发乱七八糟的散着,一条手臂架在他腰上。   李嘉言忽然意识到也许,也许他的确是在嫉妒高旷。但不是因为高旷比他年轻,也不是因为他对小公主产生了一些堪称离谱和荒谬的想法,绝对不是,令他深感嫉妒的是她居然愿意如此纯粹地爱着高旷,不在乎有钱没钱、不在乎学历地位,她爱的仅仅只是高旷这个人。   好比走夜路撞见野鬼,还掏出手机跟它拍了张合照。   在此之前李总从没相信过真爱这种哄小孩儿的屁话,因为……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这样爱李嘉言,至少不再有了。   身边人起身下床时花时挣扎着试图醒来,她还记得昨天晚上李嘉言的奇怪举动和奇怪表情,一个声音盘桓在脑袋里:【夭寿,他该不是真的喜欢我吧?这件事必须要尽快弄清楚!】   另一个冷笑着反驳:【喜欢又怎么样?难道他是那种撒一撒娇就命都给你的网文男主吗?】   她抓着他的睡衣下摆不肯放,李总不得不回头俯身:“时间还早,还能再睡会儿。”   声音放得很慢很轻,但她还是眨了几下眼睛,皱着眉目光涣散:“你要去哪里……”   “我……有点事要处理。”   花时想不到接下来还能说什么,她不想起床,也不想放他走,有心想验证一下某个离奇的猜想。   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嘴,李嘉言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塞回被子里:“有话晚上再说,我晚上回家吃饭。”   “好吧……”   早上上班时电梯里有人议论,什么钱什么峰、开庭、跳楼什么的,花时跟着听了一耳朵,还以为是公司员工,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发现互联网上此事的讨论度为 0。   不等她犹豫要不要加入对话,电梯里的话题已经变成了附近新开的手工奶茶店。   “那家泰奶超好喝。”   “真的假的?中午我也点。”   回到工位后包还没放下,小秦组长鬼鬼祟祟把徒弟招进茶水间:“早上陈越内推了一份简历,你赶紧约个面试,下午给他面掉,咱们好准时下班。”   陈越是跟金包铁同级别的主管,负责员工福利和员工关系两个板块。   尽管年纪相仿,又是唯二的男性主管,陈主管跳槽红景没几个月,话语权和存在感都远不如金包铁。   花时一边冲咖啡一边斟酌措辞:“简历不是昨天就筛完了吗?他突然内推是什么意思啊?”   “管他什么意思,咱们按流程走就行。”   秦昭昭对陈越这个人没什么特殊看法,两个人交集不多。既然他内推的这个人简历还算漂亮,那就约个面试吧,一切按规章制度走。   “要是水平还可以,下礼拜一就能二面了。”   “就怕来个草包,一问三不知,还要问我们一个礼拜能居家办公几天。”   “哈哈哈那应该不会吧。”   怕什么来什么。面试结束后小秦师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连灌了好几口蜂蜜珍奶才缓过劲儿来:“好久没碰到这种极品了……”   花时也被恶心得不轻:“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一上来就给我们提要求?”   嫌弃办公环境不好,说没有大落地窗和足够的绿植,还说这附近不好停车,希望这个面试能在半小时内结束,不然最好给他报一下停车费。   秦昭昭也是刚,问了两句基本信息就直接让他滚蛋了。   “陈主管那边怎么说啊?”   听说这个奇葩是陈越的大舅子,两个人关系挺铁的。   秦昭昭没好气道:“就说不符合岗位要求咯,快点快点,收拾一下准备下班了。”   数着时间熬到六点,快乐下班时花时发现自己的车胎被人扎爆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物业调监控,然后打电话给司机张师傅。   电话还没打通,一辆库里南驶到她身侧:“车子出问题了?那一起回去吧。” 三十   花时的脸色不太好看,惊魂未定似的,司机吴师傅瞄了一眼后视镜,试图调节气氛:“空调温度怎么样?要不要调高一点?今天好像挺冷的。”   是吗?李嘉言把西服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腿上:“车里有热茶。”   “不用。”   她的表情不对劲,他在脑子里快速翻检人资部最近的工作重心:“怎么了?上班受气了?”   花时低着头将腿上的西服稍稍展平:“没有,车胎被人扎了。”   之前一直好好的,突然被扎了轮胎,她担心会不会是老家那些人找过来了?   花见信去世没多久,老家的长辈打着叶落归根的旗号劝她把爸爸的骨灰迁回祖坟,爷爷叔叔们出钱出力,奶奶姑姑们修这修那,当时她还暗自感动了一下,结果尾七没过,他们试探着想给爸爸过继儿子。   族长爷爷说找人算过了,小时的八字不好,会妨碍她爸爸,搅得她爸爸在地下不得安宁,必须找个八字属火的嗣子才能登天极乐。   当晚花时给李嘉言打了通电话,第二天李总坐最早一班动车赶过来,从隔壁镇雇了几个有前科的流氓,把嗣子候补们全部打进了医院,等人稍微好一点、能出院了,换一拨人再打一顿,反复折腾了两三次,族长终于消停了。   不知道是发现来软的不行,还是这帮人终于有了一点法律意识,结婚之后就基本没再作妖———   哪怕花时现在死了,只要不是李嘉言杀的,她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铁板钉钉,就是配偶和子女,怎么也轮不到外八路的亲戚们。   “监控调出来就知道了,没事。”李总倒没觉得会是他们,他比较疑心晏承宇,小晏总最爱干这种没什么杀伤力、只能恶心人的事儿,“明天我来处理吧。”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对话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连一个嗯都没有,等了四十秒没等到答复的公主后知后觉,侧头瞟了他一眼。   李嘉言浑然不觉似的,抿着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手机。   与此同时,正在陪老婆和妹妹逛街的晏承宇突然后颈一麻:我靠!他干嘛给我点赞?   今天早上九点二十七分,小晏总发了一条朋友圈:【例行运动!】   配图是骑行 18km 的热量消耗记录和配速路线图。虽然数据其实不算很好看,研发部的经理、主管们还是排着队来给他点赞了。   只有晏承云在下面留了一个白眼表情包,被他回了一个问号。   李嘉言这个人最信奉公私分明,恨不得下了班就当谁也不认识谁,好端端的他突然给他的这条朋友圈点赞干嘛?   不会是想故技重施,抨击他迟到早退吧?   研发部的工作量必然受到产品周期的影响,他跟几个高工在公司连打两个月地铺的时候也没见总裁办有什么表示啊?   晏承宇心里毛毛的,恰巧老婆戴着两条手链凑过来,想让他帮忙二选一,他稀里糊涂一口答应:“好看好看,买买买。”   晏承云大叫一声,趁机敲诈:“我也要我也要!”   “行行行,你也去挑。”   等他刷完卡结完账,李嘉言又把那个赞取消了。   晏承宇:“嗯??”   晚饭桌上的李嘉言跟平时好像没什么区别,喝汤、吃蔬菜、吃肉、吃碳水,他现在口味偏清淡,大半菜色都是白灼清蒸,唯一的一道杏鲍菇酱炒牛柳还是早上出门前花时专门点的,卢阿姨担心她上班没体力,又加了一道油爆大虾,一道冬瓜蛤蜊汤。   花时全程心不在焉———事实摆在眼前,李嘉言生气了。   问题是他为什么生气?   那句话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她又没有跳起来骂他无能,她只是觉得这点小事自己搞得定而已。   难道是因为她在吴师傅面前下他的面子了?   不是,她以前下他面子的次数很少吗,也没见他突然挂脸啊。   “不是你说要吃炒牛柳的吗,怎么不吃?”   公主倏地回神:“我吃啊,我在吃。”   卢阿姨不明所以,瞄瞄这个又瞄瞄那个,满以为是李太太惹先生生气了,纠结良久终于壮着胆子冒出一句:“冬瓜汤没怎么放盐,都是蛤蜊本身的鲜味,先生要不要尝一点?”   李嘉言点点头:“给我也盛一碗吧。”   花时扭头看向阿姨们:“蛤蜊还有吗?明天做个蒸蛋吃。”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在公司吃不饱?还是觉得食堂不好吃?”   红景,尤其红景总部的各项福利设施一直是非常齐全的,光食堂就有五个。   因为最开始决定买大楼的时候那一片还没发展起来,方圆二十里连个大点儿的饭店都没有,花董夫妻于是决定找人承包公司食堂,至少要解决员工的三餐问题,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儿吧?   这个优良传统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甚至有自媒体博主专程到红景的各大食堂拍摄打卡。   “还可以吧,也不能说难吃。A1 食堂有个咖喱猪排饭很好吃,A2 的冬阴功和叉烧肠粉不错,别的就一般般。”   她吃着牛柳,“但是我现在在上班嘛,吃完饭没多久就又饿了,有的时候下午没空吃点心,回家的时候特别饿。”   不等李嘉言说话,卢阿姨自告奋勇:“下礼拜我做一点没汤的干点心,早上出门的时候带在车上,什么时候饿了就拿出来吃?”   现在天气冷了,放在办公室也不怕变质,再说家里做的总归比外面买的干净营养。   花时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实用且不怎么扎眼:“好啊,麻烦你了,这个另外给你算工资。”   卢阿姨一边不用不用,这费什么事一边笑成了一朵花,笑完想起李嘉言还在餐桌上坐着:   “我再做一份少油少糖版本的,要是赶时间,李先生也可以垫垫肚子。”   警报解除。   吃完晚饭花时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去书架上随便找了本没看完的小说,一边看一边哼着歌在上面写写画画,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到洗漱睡觉的时间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抱着衣服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地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李嘉言。   李总活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今天什么也不做,去洗吧。” 三十一   难得周末,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花时依然舍不得睡觉,抱着手机不肯撒手。   直到李嘉言洗完澡出来:“眼睛不要了?”   她直觉他这几天有点话多,翻个身继续打游戏:“你管我。”   一瞬间李嘉言很想反问:我凭什么不能管你?话到嘴边硬是忍住了。   他把擦头发的浴巾丢到一边:“早上不是有话要跟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公主的身体很明显僵硬了一秒,过了好久被子里才传出闷闷的一声:“没事了。”   难道我还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我问了你就会老实回答?也太弱智了。   他把蒙在她头顶的被子拉开,自己都觉得像在没话找话:“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吧,HR 部门能怎么不顺利?”   李嘉言随口道:“那可不一定,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顺利」。”   不知道是不是他乌鸦嘴,周一物业调出了整个周五下午的停车场监控,发现扎她轮胎的是当天过来面试的陈越的大舅子。   可能是预感到了面试结果,从电梯下来他的情绪就不太好,一边打电话一边抬脚踹了好几台汽车,凑巧花时的法拉利停在他旁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从后备箱拿了一把螺丝刀,一脚下去,法拉利的车胎就爆了。   花时:“嗯??”   午休过后陈越主动提出谈一谈,为此特意预约了一间小会客室,他还给她点了咖啡。   “不好意思花小姐,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陈主管穿着素色毛衣,戴一副无框眼镜,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仿佛在跟员工例行谈话,“年初的时候他被上一家公司裁员了,之后就一直呆在家里,说实话我老婆跟我岳母都挺着急的,这次内推家里人一直在给他加油打气,说这个岗位跟他的经历非常匹配,可能把他的期待值拉得太高了。”   这副架势令花时想起了爸爸死后李嘉言找来给她做定期心理疏导的眼镜老头,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什么什么院士、哪里哪里的院长、发过多少篇顶刊,是国内精神病学领域的超级大牛,有他背书,根本没有业内人士愿意冒着风险推翻「花时患有精神分裂」这个堪称离谱的结论。   她喝了口咖啡,不太想跟他废话:“我给保险公司打过电话了,人为损坏但是没有造成交通事故,他们不肯理赔。也就是说换轮胎的钱得你们出,而且他要给我道歉。”   开什么玩笑,整个面试流程完全合规,该有的步骤都有,拒绝是因为表现的确不佳,又不是故意使绊子针对他,就这还被记上仇了?   会客室内空调打得太足,陈越隐隐有点出汗:“我们最多只能给八千。他目前没有工作,待业在家,老婆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块钱,说实话维持生活都要靠岳父岳母支援,我知道几百万的豪车换个轮胎不便宜,但是我们只能给到这个数。”   跟着秦昭昭混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有些话外音花时也能秒懂:全程没有提到道歉,意思就是绝对不可能道歉的咯?   “你觉得我会对他大发善心的依据是什么?我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的人吗?”   “花小姐,物业提供的监控录像包括整个周五下午。也就是中午十二点一直到晚上七点,你以为你上李董车的事情没人知道?当小三应该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吧?”   脑子嗡了一声,花时气得脸色煞白,装满咖啡因的胃部也猛的一阵绞痛,一半因为对方做错了事但完全没有悔意,还企图威胁她;   一半就是因为那个相当刺耳的词:小三。   某个瞬间花时很想拍案而起,大声反问说谁是小三?!   尽管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每天每夜都巴不得他嘎嘣一下死掉,但很不幸,李嘉言是她的合法丈夫!   问题是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结婚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没人会把结婚证带在身上,又不是学生证,吃海底捞能打折;婚戒?   她从来没戴过,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东西被阿姨们放在哪里;合照?   结婚照?李嘉言的手机相册好像有,她是绝对不愿意让那种脏东西占用自己的手机内存的……   不等她发消息问李嘉言要照片,陈主管已经先入为主,将这阵恼怒和慌乱理解为被叫破丑事的正常反应,他甚至松了口气,看来这个花时还是有点羞耻心的。   “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这边的提议,以后大家还是同事。”   五分钟后李嘉言发了几张合照过来,外加一个问号:【怎么了?】   花时气得手都在抖:【你给我把人资部的陈越立刻开除!】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就瞬间撤回了。   李总不明所以:【刚才发了什么?我没看到。】   【没什么,手滑了。】   18 楼的茶水间一角,秦昭昭反复翻看着那几张照片,嘴巴大到能塞下一个鸭蛋:“这是 ai 还是真的?”   花时比她还要震惊:“谁没事会 ai 跟李嘉言的结婚照啊?要 ai 也是 ai 帅哥男明星好吧!”   过了足足三十秒:“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以为你是他老婆的表妹什么的……”   搞了半天是跨级抱上大腿了?   大腿端着马克杯:“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我不喜欢他,他也不……不太喜欢我,结婚是因为一些客观因素。”   这跟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啊,小秦愣了一下,试探道:“商业联姻?”   “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八卦结束,秦组长想起来问她:“那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啊?”   最简单快速的方法肯定就是开除陈越。   然后报警处理,问题是那样做很难服众———开除的理由是什么?   威胁勒索?目前为止陈主管在工作上没有发生过重大失误,也没有消极怠工、违反公司规定,她不能因为人家大舅子扎了她的车胎就搞连坐那一套吧,那成什么人了?   以后还怎么在公司继续工作?   而且,花时很不愿意顶着「李嘉言老婆」这个身份在公司晃悠,关系户归关系户,有些事情一旦挑明,性质就不一样了。   秦昭昭摸摸下巴,非常老辣:“那就只能让他自己知难而退了。”   大集团恶心人的方式数不胜数,排挤、加活儿、扣绩效、PUA。只要管理层想,总能找到办法收拾你。   中午的谈话后陈越就一直提防着花时会找李董吹枕头风,有时候上面不过一句话,中层领导们为了表忠心,真能把人往死里整。   要不是摊上这个倒霉大舅子,他是真不愿意跟执行董事的小三过不去,可偏偏就是这么点儿背。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现在只能祈祷李嘉言跟网上传的一样怕老婆,外加花时年轻要面子,愿意默默咽下这口气了。 三十二   临下班前突然开始打雷了,没几分钟就大雨如注,秦昭昭打不到车,花时主动提议捎她一程。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不会明天我就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而被开除吧?”   公主无语了一会儿:“你觉得自己以前骂我骂得很少?真要开除早就开除了好吗。”   小秦师傅哈哈一笑:“哎呀,以前是不知道嘛。”   说完见她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弹,忍不住小声催促说,“怎么啦?等会儿挤不上电梯了。”   花时最后检查了一次相关文件、打卡记录:“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做。”   “能有什么事?快点快点,再不走就给堵在高架上了。”   雨一直下到八点多钟才停,高旷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时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滴,鞋子踩在泛黄的地砖上,一步一个灰水印。   高母去房间给他拿毛巾,嘴里不停抱怨:“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打个伞,回头生病了怎么办?”   高旷把米面、蔬菜、猪肉一点点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心知这句「生病了怎么办」不是心疼,而是担忧———你要是生病了,谁出去赚钱呢?   最近接不太到大单子,直播收益也不好。尤其当花时不再出现之后,一晚上只能稀稀拉拉赚个几十块。   当然了,这些话肯定是不能说给妈妈听的。   很快高母一拐一瘸地拿着毛巾走出来,她有风湿,每逢雨天膝盖就又酸又痛:“你吃饭了吗?”   养尊处优半辈子,到现在高母也只会炒个鸡蛋、蒸个红薯,鱼、肉、海鲜之类的东西大都是高旷来处理,她这样问他就知道她肚子饿了,想吃肉。   “没呢,我买了里脊,等下炒个芹菜肉丝。”   大约是觉得小儿子太辛苦,又或者只是受不了这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高母突然开口说:   “过了年你就二十五了,有没有想过谈个女朋友?有人分担总会好一点。”   厨房的水声断断续续,高旷吸了两次鼻子:“我这个样子,谁愿意跟我谈啊?以后再说吧。”   「话不能这么说啊。」高母似乎被刺激到了,音调抬高,声线也微微发抖,“还有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呢,人家不也照样谈恋爱?总有愿意吃苦的好女孩——”   “难道我找个女朋友就是为了让人家陪我吃苦吗?!”   是的,是的,高旷知道外面有很多心甘情愿陪着男朋友吃糠咽菜、住廉租房的女人,有些是少不更事,有些是相信爱情。毕竟说穿了,哪有那么多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啊?   大多数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吃苦的,不甘心的是他……不甘心的是他!   “你冲我喊什么?难道是我害你吃苦的吗?!”家破人亡后小儿子第一次冲她发火,高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心疼你还有错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日没夜的开车赚钱,我想有个人能照顾你,下班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热菜……”   油温够热了,高旷把切好的葱姜丢下去:“我自己会看着办的,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吃完饭顺手把碗筷也洗了,弄脏的地砖清理干净,干湿垃圾都打包带走,高旷站在防盗门外:“那我走了,除了我,谁来敲门都不要开。”   “知道了。”   没走两步他突然回头:“高廷联系你没?”   高母黯然摇头。   这个回答并不怎么令人意外,高旷点了点头,摸黑走下陡峭的楼梯。   小区实在太老,路灯坏了一大半,中介嘴里的照明设施聊胜于无,扔掉垃圾后高旷顶着月光走了一段路,正准备上车回家时房东发了条消息过来,催收下个季度的房租:【最晚 20 号,我也要过年的,别搞得大家都不舒服。】   他的眼神在那行字上黏了好几秒,然后打开记账软件,飞速心算 20 号之前能不能凑到足够多的钱。如果不能,要从哪里周转腾挪才能暂时度过这个难关。   天越来越冷了,月光好像霜雪落在他头上,过了不知道多久,高旷忍不住点开了直播软件的后台,定定看着那个灰色的系统默认头像。   刚洗完澡的花时连打了两个喷嚏。   “怎么了,感冒了?”   “可能吧。”回家路上淋到了一点点雨。   李嘉言去二楼的小厨房倒了一杯柠檬水:“补充一点 VC。”   花时想说自己刷过牙了,僵持半秒,还是选择接过来抿一口———大不了等下再刷一次。   “你今天问我要结婚照做什么?”   “咳咳——”公主好悬没被柠檬水呛死,“没什么,就是……有人误会我是你的小三,我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没能成功。”   李总挑起眉毛:“你们部门的人?看到结婚照还不肯相信我们是合法夫妻?”   有一说一,那几张照片确实拍得不怎么样,他记得拍摄的时候花时非常僵硬,好像一个社恐被突然丢上百老汇舞台,摄影师怎么安抚、引导都没有用。   公主把杯子递还给他:“不是,我没给他看那个,我不想以后大家都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李嘉言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不解释他就不戴着有色眼镜看你了?”   越是大集团这种桃色绯闻传得越快,不趁早解决肯定会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知道发展成几个版本。   「总之我会看着办的。」公主刚开始上班没多久,压根儿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面下床刷牙一面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你不要插手。”   这一次李嘉言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可以,你有需要再来找我吧。”   周三中午花时又一次预约了那间小会客室,陈越还是穿着同一件素色毛衣。   只是换了裤子和里面的衬衫,他进门时特意调了一下空调温度:“你要是嫌冷可以跟我说,我再把它调高一点。”   花时轻轻摇头:“没关系,我不嫌冷。”   陈主管在她面前坐下:“你 OK 的话,等下我把八千块微信转给你?”   “那个先不急。”花时拿出办公用的笔记本,打开陈越内推时提交的大舅子的简历,其中几条校内活动和校外实习的经历被她用红笔重点圈了出来,“简历造假和协助简历造假都是违反公司规定的,这个你应该知道的吧?” 三十三   陈主管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活像是被人往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一口老血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口,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等他走回工位,秦昭昭赶紧给花时发了条微信:【怎么说?】   公主还是有点不敢置信:【他说会想办法凑钱给我,让我再给他一点时间。不过他们家最近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最多只能赔五万。】   【你同意了?】   花时嘬了一口咖啡:【我怕不同意他转身就去开窗户跳楼。】   小秦师傅往对面看了一眼,心想陈越那样的人多半不会因为这个跳楼,嘴上还是狠狠夸了徒弟几句:【穷寇莫追,孺子可教!明天别忘了请我喝奶茶……】   【为什么不是你请我?】   秦昭昭理直气壮:【我给你出的主意,你不应该谢谢我吗?】   一直到下班前夕花时都还在复盘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大舅子面试时的态度的确很不对劲,明明只是被内推了简历。   但却摆出了一副「老子肯定能入职,面试只是走个过场」的态度。如果他是郑丹的大舅子,这个态度还算可以理解,陈越在公司也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实权高管,他凭什么这么自信?   答案只能是简历了,花时把目前在职的几位 PM 的简历和大舅子的简历拿出来做了对比,发现很多地方完全称得上一比一复刻。   只是换了一下活动名称和项目名称而已。   秦昭昭在这行做久了,深谙里面的门道:“这年头哪有人不美化简历的?还有人花大钱请别人帮自己改简历呢,我觉得你可以诈他一下。”   工作成果、项目经验就算掺了水分也不会太多。   因为红景这样的大集团百分之百会做背调。   万一被发现职业生涯多半会彻底完蛋;   校园活动就比较难说了,一个是时间太久,一个是难以验证,很多小型活动互联网上压根儿找不到痕迹。   一开始陈越还试图狡辩,意识到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影响自己的绩效甚至饭碗才终于老实下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花时的整颗心充满了「我好厉害」的自豪感。   她一边哼歌一边打方向盘,心想难怪李嘉言这么热爱上班。   等红绿灯的间隙微信弹出了一条通知,来自早就把她单方面删除的某个比格头像:【接跟踪单。】   【我说,你要是想继续跟踪你老公,这里有人可以接单。】   【你太菜了,不想找你下单。】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干嘛不直接离婚?】   在他这个局外人看来,别说爱情,这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一丁点信任可言。   既然互相防备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直接离婚呢?   花时的好心情一下子被戳破了,这句话落在她眼里,约等于问一个在沙漠迷路的人为什么不抽时间泡一个香香的玫瑰精油浴。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仿佛偶像剧女主不停给自己加油打气:没关系,没关系,至少我已经走出了那栋房子,总会有办法彻底摆脱现状的!   【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先借你一点,不收利息。】   又是一阵沉默,远远能看到家的轮廓时高旷终于发来回信:【你有什么想看的吗,直播?】   晚饭桌上,李嘉言敏锐地发觉花时今天心情很好,为此他还特意扫了一眼手机,确认记忆力没出问题,今天的确是周三,不是周五。   不等他开口试探,公主喝着松茸鸡汤主动交代了原因:“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件事,我搞定啦。”   李嘉言半信半疑:“哪件事?有人误会我们不合法的事?”   不知怎么他有点气闷:“你怎么搞定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她甚至开心得晃了晃脑袋,“反正我搞定了。”   这天晚上李总莫名其妙失眠了。尽管不情愿,他不得不承认公主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她比他想象中更聪明、更努力也更有韧性,他被迫正视她的存在和威胁,怀疑当初放她进公司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反问道:这点破事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她没有学历文凭,而且早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按照红景的用人标准,她根本没有资格被录用为正式员工,劳动合同不也还没签吗?   给郑丹发条消息的事,网速快的话一秒钟都不用。   非常无厘头的,下一秒冲进李嘉言脑海的想法是:可是她会伤心。   周五李总推掉了原本的日程安排,一个人开车去见了徐医生力荐的心理医生,对方对他这身欲盖弥彰的打扮(墨镜口罩长风衣)毫不意外,眼皮都没眨一下:“李先生是不是?我跟师兄简单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快坐吧,要喝水吗?”   李嘉言仿佛变回了当年偷拿表哥身份证进网吧的高中生,哪哪儿都不太自在:“不用了,谢谢。”   小王医生于是打开笔记本进入正题:“最近睡眠怎么样,工作都还顺利吗?”   “我今天来不是想讨论工作方面的问题。”   对方做了一个略显惊讶的表情,然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OK。”   李总口干舌燥,李总努力修辞,十分钟后总算把事情描述清楚了,小王医生喝着水一语道破天机:   “你认为自己有点过分在意这个「公主」类型的女人。并且觉得这种在意是非常反常和可耻的?”   在意,这个词让李嘉言多少松了口气。   “心理学上有什么说法吗?我只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是啊,花时那么恨他,他怎么会反过来去在意她呢?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王医生唔了一声:“这个暂时不好说。方便问一下你觉得「公主」类型的女人都有什么特点吗?”   李嘉言略加思索,吐出一串形容词:“天真,美丽,幽默,自尊好胜,社会化程度低但是具备一定的学习能力,某些方面非常挑剔,就像童话里的豌豆公主,有一点点不顺心就会立刻表现出来……”   “但是你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对吗?”   “出于一些客观原因,我必须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医生没有追问什么客观原因,低头在电脑上打了一会儿字,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我觉得我们不妨这样假设一下,如果你跟一只小狗、一只小猫。甚至是一条金鱼同处一室好几年,你会对它产生感情吗?会不会因此在意这只小动物的感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李嘉言可以真正放松下来了。 三十四   今天被迫加了会儿班,直到确认两位新 PM 最晚下周三能过来办理入职花时才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卡下班。   搭电梯的时候碰上了几个同样一身班味儿的其他楼层的同事,五个人仿佛五只僵尸———   怪不得网上都在痛骂资本家,上班实在是太费人了。   车子前脚开进车库,后脚李嘉言已经站在门口等她:“怎么又加班?你们部门除了你没人干活儿了吗?你有没有跟你的主管提过这个问题?”   “也没有总加,最近有事才加,再说组长给我算加班费了……”话说出口花时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被资本主义腌入味了?这才几个月啊?噫!   “吃晚饭了吗?”   「还没。」她直觉他今天哪里怪怪的,“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股票涨停板?新产品研发成功?总不会是他的私生子满月或者周岁吧?时间对不上。   李总理直气壮的反问:“没有好事就不吃饭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自然到好像他们俩一起吃晚饭是写在《宪法》里的某个法条,神圣不容侵犯,花时怔了半秒,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晚饭桌上李嘉言提了一嘴年会的事:“日期和场地都确定了,今年你要不要一起参加?”   “什么叫要不要一起参加?”她现在是红景的员工,应该本来就可以参加年会的吧?   这个也要搞邀请制吗?   “慢点,没人跟你抢。”见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筷子都有点忙不过来了,李嘉言夹了两块蜜汁仔排到她的碟子里:   “我的意思是,万一又被别人看到或者听到什么,误会我们的关系,你准备一个一个单独解决?不嫌麻烦?”   这下花时明白了:“你是想一劳永逸?”   不等李嘉言继续陈述这么做的种种好处,公主啃着排骨断然拒绝:“不要。”   李总噎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很愿意参与公司事务。”   “不是这种事务。”   “那是哪种事务?”   吃着吃着花时忽然嘶了一声,李嘉言放下汤匙:“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对着电脑坐了太久,今天脖子和肩膀又酸又僵,公主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有点疼。”   “等下我给你按一按。”   病号本人连带着盛汤的卢阿姨都是一脸震惊:“你?”   洗完澡出来,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在睡裙外面再加一件外套,卧室开了地暖。   而且恒温恒湿,就算气温突然掉到零下二十度室内也不会觉得冷。   因此穿外套这个举动不免显得此地无银。   再说沙发上的李嘉言也没给她这个机会:“洗好了?”   花时慢吞吞地趴到床上,自觉将头发拨到一边:“你真的会按摩?”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放轻松,绷那么紧干什么?”   上次在大溪地买的美容精油没有全部送人,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一些,滴了几滴在她背上。   然后顺着脊柱和肌肉的走向慢慢推开。   体温大大加快了香味的扩散,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整个卧室都被这股香味笼罩在其中。   “裙子脱掉?不然就弄脏了。”   “我是肩膀痛,不是腰痛!”   李嘉言噗嗤一笑:“那手臂痛不痛?”   “有点。”   与其说是在按摩,不如说是没什么章法的抚摸。只不过他的力气够大,确实缓解了一些肌肉的不适。   短短十几分钟,花时开始出汗了:“你现在懒得买花了是不是?”   本来真的只是想帮她放松一下肩颈,这句话一出,气氛彻底变了。   李总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力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喉结滚了两下才说:“下次补上。”   身体腾空的时候公主脑子一抽:“今天下班的时候……碰到了两个法务部的同事……唔,是要开子公司了吗?”   开子公司不算什么大事,但看他们一个个累成那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完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就算真有什么不对李嘉言也不会告诉她啊!   “嗯?”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仿佛是想要听清她的声音,又仿佛只是为了感受她皮肤上精油的香气,“现在还没定……”   花时忍不住抓他的头发:“你再敢咬我试试——”   男人的头发又粗又硬,抓在手里像刺猬的针,李嘉言一边感慨这个澡算是白洗了一边因为疼痛而更加兴奋:“我为什么不敢?你早就是我的了!”   第二天花时没能起得来床,一觉睡到大中午,然后下楼吃了两口午饭。   期间秦昭昭给她发了几个 pdd 砍一刀链接,全部砍完花时想起昨天李嘉言的那句「现在还没定」。   红景是代工厂起家,走的是平价亲民路线,薄利多销嘛,这个策略的后果就是一直到爸爸去世还有很多人认为红景的产品等于便宜货等于低端山寨,她记得爸爸曾经很想打破这个刻板印象,往中高端市场走一走,为此做了不少努力,其中就包括另开一条产品线。   可惜产品部和研发部两大核心部门都被晏国平攥在手心里,两人大吵特吵了好几次,最后依然不了了之。   虽然现在研发部的头头变成了晏承宇,父子俩的想法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新开一个子公司会不会是要注册一个新的品牌呢?   因为如果是出于风险隔离或者税务筹划的考虑,法务部早就轻车熟路了……他想调整战略,顺便打压晏承宇?   那样的话晏承宇不可能坐视不理。   就算他本人无动于衷晏国平也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才说「现在还没定」吗?   还是说其实他只是那什么上脑,随口敷衍她?   周一上班时公主找师傅打听了一下,秦昭昭摸着下巴表示:“如果真的要重新做一个子品牌,到时候肯定会有风声的,他们得通过我们招人啊。不过要是现在还没开始走法律程序,估计不会太快。”   “技术人员也要重新招吗?”   “不好说。直接把研发部的人调过去小晏总肯定不答应。但是另外招人不就等于另起炉灶,以后可以不管小晏总的想法了?”   说着小秦组长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是不是李总偷偷跟你说什么了?”   花时连忙摆手:“我们关系没那么好,我连他什么血型都不知道。”   秦师傅想起上次那个意义不明的冷笑,很识时务的立刻换了话题:“哎呀都这个点了,中午吃啥?对面新开了一家牛肉汤粉店,你高不高兴去 try try?” 三十五   年前这段时间李嘉言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开会、出差、听报告,一直找不到机会旁敲侧击,很快花时把子品牌的事暂时丢到脑后,专心工作、静待过年。   这期间的唯一一支插曲是高旷的直播间突然被封了,理由是色情低俗。   花时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趁午休给李嘉言发条微信:【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你希望跟我有关系还是没有?】   现在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我希望没有,这是他的饭碗,这不好玩。】   隔着屏幕都能听到酸里酸气的嗤笑声:【他的饭碗不是你吗?】   这行字好像会蛰人,花某虎躯一震,然后瞠目结舌、恼羞成怒的迅速躲进女厕所———不儿,他这是彻底不装了?   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撇清关系、说一些「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要污蔑我」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吗?   删删减减好一会儿,公主发出去一句:【他没有其他收入,你这样一搞,他不就只能来找我了?】   下一秒李嘉言的电话打进来:“我提醒你一下,你给他转账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生怕被人听见,某个隔间传出鬼鬼祟祟、刻意压低的女声:“我转的是我的个人信托!”   “他怎么没有其他收入?他不是在开嘀嘀?”   午休快结束了,隔壁和隔壁的隔壁陆续发出马桶冲水的声音,花时不得不仓促结束对话:“等你回家再说。”   晚上她特意没有按时睡觉,撑着眼皮在房间等他。   最近天气不好,飞机迟迟无法起飞,李总到家时已经是凌晨,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客卧洗漱,免得把人吵醒了,走上二楼意外发现卧室的灯竟然亮着,他狐疑着站在门口:“你是失眠了还是怎么了?”   花时困得神志不清,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你不是说九点就能到家吗!”   “你在等我?”他慢慢走进来,脱掉外套、摘下围巾,然后傻愣愣站了一会儿,“那边在下大雪,延误了很久。”   说完把手表也取下来,准备进卫生间洗澡刷牙,不想花时一掀被子、手脚并用,像只捕猎的母豹迅速窜到床尾,然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都困成狗了,说完你再洗!”   也不是不行。李嘉言晃晃手臂,明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他就是见鬼的按捺不住:“熬到这个点就为了找我兴师问罪?你还有没有点出息了?”   语气非常柔和,一反常态的柔和,花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盘桓在胸口的激烈的情绪因此平复不少,她眨着眼低声解释:   “我跟高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高中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过,现在就是普通朋友而已,你别再针对他了。”   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没必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他垂眼看着她的头顶和后颈,半晌:“把他扯进来的人不是我,你知道他还喜欢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她跟那个黄毛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关系,高旷对她余情未了却是不容狡辩的事实———   要是没想法就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吃软饭白拿钱,非要搞个直播打赏当幌子了,男人只会对喜欢的女人这样做。   而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知道高旷绝不会被任何人收买利用,所以才敢放心大胆地帮助他。   花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被说破心思的羞耻,也有「你到底在吃什么飞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的烦乱,困意因此彻底消失:   “知道又怎么样?喜欢我的人多了,我们组长的金毛也很喜欢我,难道你要找机会也针对一下吗?”   很好,上了几天班,脸皮变厚了。   李嘉言的脸色几多变幻,最后凝固在一个堪称微妙的微笑上,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洗完澡出来花时还没睡着,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把音响打开:“听点音乐?”   舒缓悠扬的琴曲回荡在卧室里,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定位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明天我要请半天年假。”   请年假就请年假,还只请半天,堂堂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怜了?   李总没忍住笑了一声:“那我早上尽量轻一点。”   “年前你还出差吗?”   明知道她很有可能是在套他的话,李嘉言还是嗯了一声:“月底要去一趟阿姆斯特丹。”   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去干嘛?”   他挑眉反问:“有事?”   “对啊。”现在她基本可以断定他肯定是喜欢她的了,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担心你用夫妻共同财产养私生子。”   李嘉言震惊于她丰富的想象力,又好气又好笑,喝着水翻个白眼道:“那也不会养在荷兰啊,又贵又没什么教育资源。”   说来说去也没正面回答问题,难道这次出差有什么秘密任务要执行?   公主心一横:“我也要去。”   他给她把被子掖好:“你怎么去?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可以请年假。”   新入职的员工第一年有 6 天年假,之后每年递增 1 天,直到 18 天为止。   高管好像是 20 天,不过很少有人真的休满 20 天。   李总一本正经:“我要去至少半个月,你的年假够用吗?”   花时咬咬牙:“那我把事假和病假一起用掉。”   “你确定郑丹会同意?”   “这个不用你管。”   又是这四个字,不用你管,李嘉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等你请到假再说。”   话是这么说,签证、机票都得提前准备,总裁办小群炸开了锅,大家都纳闷不是才出去度假过,怎么又要带公主出国?   刘秘书的猜测最黑暗:【不会是准备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吧?】   说完发了一个杀杀杀的表情包。   Penny 嘘他:【恐怖片看多了吧你?现在是法制社会,他又不是突然被张三夺舍了。】   【估计就是顺便过去玩玩?公主去过荷兰没有啊?】   于期之喝了口咖啡:【这次不是为了子品牌的事要去说服 Simon 吗,大概是想巩固一下夫妻恩爱的企业家人设吧?】   大家都觉得这个理由最有可能,红景的第二大股东是荷兰的一家巨头投资公司。   如果李嘉言想要通过创设子品牌逐步摆脱晏国平和晏承宇的掣肘,不可能不想办法提前争取他们的支持,有 Simon 背书,持观望态度的大部分中小股东多半会投赞成票。   白男白女最看重家庭和谐、社会责任之类的东西,多半是因为这个特意带上了公主。   【我靠,执行董事也不好当啊。】   【不好当这福气可以给我。】   【哈哈哈!】 三十六   18 楼的经理办公室里,郑丹皱着眉一脸严肃:“原则上来说,除非生病,入职不满一年的职员不能连续请假超过一周,你这样其他同事会有意见,也不利于各部门工作的正常展开。”   人生在世,意外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今天你的表弟抑郁辍学、明天他的爷爷农忙受伤、后天谁谁的闺蜜远嫁结婚,一窝蜂都来请长假,等于整个公司没人干活儿了!   何况还没有正当理由,只是想跟出差的老公一起出国,郑总血压都高了,恨不得握着公主的肩膀狠狠摇晃,看能不能把她脑子里的水摇出来。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花时没有垂泪当场也没有大吵大闹,反而乖巧点头说:   “您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我也绝对尊重公司的规章制度。只是我在想,比起被动地接收通知,提前掌握公司的最新战略、及时进行人才的部署和调整对我们人资部是不是更加有利呢?   至于影响其他部门的正常运转,就算人不在公司我也会尽力完成职责范围内的工作,这一点您可以不必担心。”   听话听音,郑丹把咖啡杯放下,指甲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你的意思是暂时远程办公?”   那就不算请假了。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看来公主跟男毒蛇完全不是一条心啊,也对,换了谁被那样对待都要恨他个洞的。   上次晏国平开玩笑说过了年把晏承云也塞进人资部实习就是因为这个吧?   他们想拉拢她?郑总思考了几秒:“这样吧,你把剩下的 5 天半年假全部请掉。然后在最后一天突然确诊阑尾炎,扣掉本季度的 3 天带薪病假,其他的时间就算远程办公。”   如果又要发生什么大的变动,能提前准备肯定还是提前准备更好,上次陈喆突然被优化,留下多少烂摊子给她收拾啊?   法务部的老林每天八百个电话,宣传部一堆人闹着要跳槽,搞得她办公室都不敢回,回来就是不停找资料、查档案、签字,再来一次她真要找根绳子吊死在公司门口了。   “好的,谢谢郑总。”   明知道公主应该不至于弱智到这个地步,郑丹还是老妈子似的多叮嘱了一句:“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您放心。”   大集团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花时前脚休假,后脚陈越就在食堂蛐蛐上了:   “有背景就是不一样啊,上来就请 6 天年假,还专挑年前的这段时间。”   越是年前职能部门越忙得人仰马翻好吗,核对绩效和年终奖、根据职级派发今年过年的礼品礼盒,行政部人手不够,下了班还要帮忙布置年会现场,凭什么花时就能搞特殊啊,凭她是李总的小三?   同桌几个人各自对了下眼神,一个四十来岁的资深女 HR 喝着汤打圆场:“小姑娘嘛,一直朝九晚六肯定受不了的,趁年轻多出去玩玩也好,到我们这个年纪就玩不动了。”   陈越闷头吃饭不说话,金包铁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笑着插了句嘴:“可不是吗,又年轻又有钱,不趁现在出去玩什么时候出去啊?”   尽管环境嘈杂,他听到陈越很轻地嗤了一声,金主管立刻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事。   问题是陈越和花时,这两个人什么时候产生的过节?   上次那个轮胎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下午老金借口优惠券用不掉,特地给陈主管点了一杯咖啡:“我最喜欢这个牌子了,老板是云南人,用的都是云南空运来的豆子,你尝尝。”   陈越啜了一口,一惊一乍、相当捧场:“好香啊,你别说,真的有股玫瑰花的花香味!”   寒暄过后金包铁进入正题:“我知道你跟新入职的小花不太对付,有的时候不是说谁对谁错。而是人跟人可能就是八字不合,但是人家毕竟……你说是吧?你不能带到脸上来,回头郑总知道了,还以为你对她有多大意见。”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玩儿什么聊斋啊?   陈越也不跟他装了:“我对她没有意见,我就是有点失望。”   “失望?”   “入职之前我以为红景是一个相对透明和公平的职场,来了才发现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说完陈越长叹一口气,留下一肚子疑惑的金包铁回工位继续干活儿了。   金主管一下午都在琢磨这个事,不是,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放眼全中国,哪有公司能完全避免关系户?   越是大集团越容易出现闲人闲职好吗,高管的亲戚、客户的外甥、领导的情人,他怎么心眼那么小,说得好像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下班路上金主管习惯性地倚着地铁扶手杆刷朋友圈,正好五分钟前 Penny 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配文:落地荷兰第一天!   他不敢点赞,只敢悄悄把照片一张张点开……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好几张图片的角落里都出现了一个相当眼熟的毛绒挂件。   这个蓝色的裤衩猫好像是一个挺火的 ip 来着,经常看到花时挂在包上———   广播开始报站,金包铁一拍大腿,我草?   怪不得陈越在食堂阴阳怪气!   搞了半天居然是他妈的这么一回事!   阿姆斯特丹正值中午,由于时差没倒过来,吃完饭花时就回酒店睡觉了,Penny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带直属上司在城市里随便逛逛。   这不是李嘉言第一次来荷兰,结婚前他也带着 Penny 来过这里,来说服 Simon 增持红景的股票。   阿姆斯特丹又被叫做北方的威尼斯,水系非常发达,走两步就是一座桥,可能因为是冬天,总觉得水质不太好,看着黑乎乎、脏兮兮的。   圣诞节刚过不久,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一伙骑着自行车的白人青少年频频看向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游客。   总之一边回头一边表情夸张的大笑,李嘉言于是转向 Penny:“他们在说什么?”   潘特助在脑子里自动润色了一下语料:“可能这几天要降温吧,说我们穿成这样会被冻死。”   “降温?”这个倒是没有听说,李总调出手机里的天气软件,“这附近有没有商场?小时没带厚衣服,得给她买件羽绒服应急。”   蛤?这不对吧?Penny 看看羊绒大衣灰西装的老板,又看看短外套马丁靴的自己,努力克制住跟同事们疯狂八卦的冲动:“应该有的,我看下地图。” 三十七   回到酒店差不多四点,房间里弥漫着黄油的香气,花时睡饱了,正裹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享受客房服务———   茶几上摆着十几只精致的骨瓷杯碟,上面放着几个不同馅料的、被她各咬了一口的杏仁可颂。   “好吃吗?”他把购物袋放下,洗了手也过去坐下,“还困不困?”   公主摇摇头,说话时油润的酥皮直往下掉:“还行,你买东西了?”   “要降温了,给你买了几件外套。”   给我?花时三两下解决掉手里的面包,半信半疑往后探头,一看那个包装袋她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我不穿这种丑不拉几的羽绒服。”   又大又肥又蓬,穿上瞬间变身米其林轮胎,再说有这个必要吗?   荷兰又不是南极,再冷能冷到哪里去?   李嘉言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想再说几句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犯贱,遂忍住,没好气地拣了半个她吃剩的抹茶可颂:“随便你,挨冻的时候可别叫。”   晚上果然降温了,实际温度也就零下一二度。但是湿度大、风大,早上起来冻得人眼歪嘴斜、直打哆嗦。   临时购入的厚外套和雪地长靴立大功,Penny 暖暖和和地喝着热拿铁,一边用手机在小群里汇报情况:【咱老李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公主捏在手里啊?@所有人 any 头绪?】   刘秘书第一个冒头:【买件衣服能说明什么?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老李之前不是还给公主买过兰博基尼?】   【这是一回事吗】   【这怎么不是一回事】   不等 Penny 继续跟他掰扯,小于秘书直接岔开话题:【今晚是不是跟 Simon 约了晚饭啊?你再打电话跟餐厅确认一下吧,我朋友说那家店屁事挺多的。】   毕竟是米其林,走正规途径预定至少得提前一年半,李嘉言动用了钞能力才勉强插队成功,眼看着天气不好,可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是私人聚餐,不谈公事,今晚 Penny 可以稍微偷个懒,不用跟着一起出席。   不过看在工资的份儿上潘特助还是尽职尽责的给餐厅打了电话确认时间。   然后悠哉吃完早午餐,发微信提醒老板:【今晚七点钟,车子在酒店门口等您。】   五分钟后李嘉言回复:【知道了。】   日落后气温降得更低了,张嘴就是一团白雾,好在汽车和餐厅都有空调,大衣+裙子的组合应该不至于太冷。   花时站在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发首饰:“我好了,走吧。”   「等一等。」李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钻戒推到她的无名指上,然后借着灯光端详几秒,“走吧。”   一直到坐进车里花某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是不是她的婚戒啊?   结婚结得非常匆忙,戒指什么的看得过去行了,压根儿没有认真挑选。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现在看来这颗方糖粉钻的切工还挺不错的,简洁但闪耀,可能是颜色的关系,甚至透着一股汽水的酸甜感。   一边假装玩手机一边偷偷往李嘉言的方向瞟了一眼,嗯,是一对的,应该就是婚戒没错。   李总察觉她的目光,主动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知道你在,今天 Simon 也带了女伴,等下别忘了跟她打招呼。”   Simon 这个名字花时并不陌生,当年他带队来中国考察工厂时爸爸请他们吃过好几次饭,在她的记忆里,Simon 是个墨镜不离身的光头,跟两任女朋友生了四个孩子,还领养了一个先天心脏病的黑人女婴。   算一算年纪,今年 Simon 应该五十五了,花时把手机收进包包里,很小声的八卦说:“他终于结婚了?”   “据我所知没有。”   哦,那这个女伴多半是新交的女朋友吧。   两拨人在餐厅门口汇合,落座的瞬间光头笑着跟她打招呼:“You really have your father's nose,the moment I saw you I instantly knew who you were.(你的鼻子真的跟你爸爸一模一样,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说完微微侧身:“And this is my partner Keira.Keira, my friend Lee and his wife.(这是我的搭档 Keira,Keira,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李先生和他太太。)”   花时敏感地注意到他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搭档,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孩子妈妈,而是搭档,这是什么意思?   老白男们为了逃避抚养金又开发出什么离谱的新玩法了吗?   对面的 Keira 也完全不是她想象中年轻貌美的金发女郎,她看起来跟 Simon 差不多年纪,胸前别着一只珍珠小鸟胸针,一头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她说话时带着一点轻微的苏格兰口音:   “I've heard that you are recuperating,yet you look quite healthy,rosy cheeks and glossy hair,I hope that's not because of the weather.(我听说你在养病。但你看起来非常健康,面色红润、发丝柔顺,希望这不是因为今天糟糕的天气。)”   不等花时开口,李嘉言笑着截过话头:“She's still in recovery,but thank you,we'll take that as a compliment.(她还在恢复中,不过谢谢,我们会把这句话当成是夸奖。)”   “Well,it is a compliment.(它就是夸奖。)”   短短五分钟,气氛似乎变得非常融洽,大家聊了一会儿天气,又聊最近的明星八卦、时事新闻。   直到 Simon 边笑边喝了口水:“So,long time no see,are you just travelling or……   is there any particular reason for this visit?   (所以,好久不见了,你们是在旅行还是……这次来访有什么特别原因?)”   两个多小时后漫长的晚餐终于结束,女士们起身去卫生间补妆,这里光线不太好,Keira 不得不贴着镜子仔细检查上下眼线有没有晕,顺便跟她搭话:“If I'm wrong,just correct me,do you use to live in England?(要是我说错了,尽管纠正我,你在英国生活过吗?)”   花时仍在消化席间那些隐晦繁杂的信息,闻言微微一愣,然后老实点头,报出了一个名字:   “I used to study there.(我在那里读过书。)”   万万没想到,Keira 对这个地方似乎很熟悉:“It's on a hill,right?With loads of oaks.I graduated from there, too.(它在一座小山丘上,对吗?里面种了很多橡树,我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   什么?居然是校友?!公主大吃一惊:“I thought you were Scottish.(我以为你是苏格兰人。)”   “I am,my mom's Scottish and my dad's from England.(我是啊,我妈妈是苏格兰人,我爸爸来自英格兰。)”Keira 打开粉饼盒,很快修补好脱妆,“But why did you choose there,I mean,don't you Chinese girls prefer Benenden or Wycombe Abbey?   (你怎么会选择那里?我的意思是,你们中国女孩不是更愿意去 Benenden 或者 Wycombe Abbey 读书吗?)”   「It」s a long story, maybe because my dad wanted me to become a real lady.Like,he wanted it so badly.(说来话长。可能因为我爸爸非常迫切地希望我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淑女吧。)”   她还记得当年中介的说辞,说这所女校被誉为新时代淑女的摇篮,培养过很多王妃、女政客和女作家。   “You didnt get it, did you?(你没明白,对不对?)”Keira 透过镜子看了她一会儿,得出结论,“You think being a lady means being obedient and silent……   that sort of stuff.(你觉得成为淑女就是变得安静、顺从……吧啦吧啦。)” 三十八   一直到飞机落地花时都以为自己是来游学的,最多两个月就能回家。   因此方秘书把她的手机平板全部收走时她没有反抗,揪着衣服上的抽绳沉默以对,全程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当年她还不满 17 岁,傻乎乎到完全看不懂大人的眼神,方秘书一路把她送进宿舍,想了想,还是留下一句:“小时,你爸爸也挺不容易的。”   学校里没几个华人,满打满算只有九张亚洲脸,另外几个女孩比她高一级,分别来自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偶尔在庭院或食堂碰上,她们会冲她点一点头,然后目不斜视的与她擦肩而过。   花时非常不喜欢这里,不喜欢阴雨连绵的天气、不喜欢过分短暂的夏天、不喜欢那些约定俗成的、莫名其妙的臭规矩———   每周二下午有一节新闻课,老师会把女孩子们分成几组,分析讨论最近的新闻头条。   有时候研习句法和用词,有时候探讨内容和目的。因为上得很有趣,又是难得的可以接触外界的渠道,这节课总是要抢。   理论上来说转学生没有资格参与竞争。   但是花时有幸抢到过一次,那周的新闻标题是:移民的威胁与作用。   不少保守派认为外来移民会跟本土居民争夺教育资源和就业机会,也有一些人认为文化就是要不断融合才能发展,老师把问题抛出来,问大家怎么看。   “相比起白人,大家普遍认为黑人在身体素质方面更具优势,许多世界顶尖的模特和运动员都是黑人;   还有棕色人种,他们能歌善舞,常常投身于工程学和医学领域;黄种人,或者说东亚人。”   也许是顾及到教室里坐着一个中国女生,老师往她的方向投来一瞥,“他们普遍很聪明,擅长数学和逻辑思维。   好了,今天我们不再讨论「尊重每个人种」、「尊重所有人」之类的广泛共识,我只想请问大家,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与这些外来移民相处乃至竞争?”   Kiera 啪的盖上粉饼盒:“It's a cruel world,and it's not likely to change in the near future,we'll always be less favoured and physically weaker than male,so how do ladies do with that?   How do we compete with them?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而且短期内不太可能发生改变,我们总是比男人地位更低、身体更弱,所以淑女们应该怎么办呢?我们应该如何与男人竞争?)”   花时张了张嘴,惊觉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回答。   因为很多年前她就被剧透过正确答案了:“Learn,try and cheat?(学习,尝试或者作弊?)”   “If you've got a gorgeous brain,use your brain;if you've got courage,don’t be afraid,try everything;   if you've got his love,make the most of it.(如果你有一颗足够聪明的大脑,善用你的大脑;如果你有很多勇气,不要害怕,勇敢尝试;如果他爱你,好好利用这份爱。)”Keira 回眸微笑,若有所指,“Be a lady,sweet heart.(做个淑女吧,甜心。)”   突然开始下雪了,司机打电话说要更换轮胎,请他们稍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走廊上响起了清脆的高跟鞋声,李嘉言正想告诉她不着急,车子还要一会儿才能开过来,一转头发现花时的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是因为喝了酒吗?   它们甚至比她耳畔的昂贵宝石还要闪亮。   “怎么了……”   话没说完,一阵带着脂粉味的微风吹过,她一头扎进他的大衣里,像一把利刃又像一只倦鸟:“卫生间好像没空调,冷死了。”   李总肉眼可见的手脚僵硬,然后反手回抱住她,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等下回酒店泡个热水澡。”   心跳声此起彼伏,花时脸红得快要滴血,一边庆幸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一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演得太过了,不够自然———   这个反应不能说不对,就是总觉得有点古怪,该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他怀疑她别有用心吧?   话又说回来,这招真的有用吗?李嘉言跟 Simon 压根不是一个类型,他真的会因为喜欢一个女人而在公事上做出让步吗?   不等她继续胡思乱想,李总清清喉咙:“不肯穿羽绒服,明天我陪你逛逛别的?”   “明天你不是要跟 Simon 开会吗,谈商业计划书?”   “不冲突,明天只是第一次会议,最多两三点就能结束了。”   果然,正式洽谈他是不会带着她的。   花时想了想:“那你结束了来酒店接我,我还要顺便给阿姨和同事们买点伴手礼。”   回到房间后谁也没提刚才发生的事,好像双方都觉得那很羞耻、很尴尬,花时去卫生间泡了个澡,出来就直接裹着被子准备睡觉。   李嘉言懒得戳穿她,简单洗漱后掀开被子一角:“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随便吃点就行。”   “Penny 说有家餐厅的蟹肉酱做得很不错。”   她翻个身背对着他:“那就吃那个好了。”   过了一会儿,身后迟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她悄悄扭头,对上一双伺机已久的眼睛:“晚上还要下雪,睡过来一点吧。”   公主很想拒绝,又怕他反问现在不怕冷了?   天人交战三十秒,还是选择窝窝囊囊地依偎进他怀里。   李嘉言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她知道他每周一三六都会去游泳。所以臂围相当可观,非要当成枕头用也不是不行。   沐浴露的味道没有完全散去,反正睡不着,花时试着跟他聊天:“晏承宇知道这件事吗?”   “你会在打人之前发出预告,说「我要打你了」吗?”   她无语了一会儿,几乎就要脱口反问那我呢?   你一点都不担心被我知道吗?   过了几秒,公主再次开口:“可是他们不会老实挨打的吧?”   晏国平一直非常自豪红景的产品生态,手机、相机、手表、小型家电,他说这类东西本来就应该服务于普通人,功能不必太多。   只要大家都能买得起、用下来觉得还不错,就会一传十十传百,互相推荐给身边的亲戚朋友,从而构建起庞大的客户网络。   三十多年来红景一直是这么发展的。虽然总是被诟病品控不佳,很多东西用着用着就坏了,考虑到价格因素,这类评价从没有真正动摇过红景的根基,集团总归还是有钱可赚。   她的头发在他手臂上铺开,仿佛一匹带着香味的黑色绸缎,李总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所以要攻其不备啊。” 三十九(剧情)   难得周末,可以舒舒服服睡个懒觉,谁知道天刚亮就听到楼下传来大吵大闹摔东西的声音,刘宝月啧了一声,推推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晏承宇:“你下去看看……”   晏承宇比她更不耐烦,随手扯过被子蒙住耳朵:“你怎么不去……”   吵嚷声愈演愈烈,很快变成了哭嚎和尖叫,刘宝月没办法,用力踹了晏承宇一下,一边打哈欠一边披衣下楼。   说起来这套复式是他们的婚房,买了没两年婆婆就借口看病方便搬了过来,婆婆都住过来了,公公能不一起?   小姑子放寒暑假也懒得回家了,拖着大包小包直接入住———   晏承云比晏承宇小十二岁,听说是因为大儿子出去读寄宿初中,婆婆在家无聊才生的二胎,兄妹俩相差十来岁,基本是当半个女儿养大的,刘宝月哪好意思跟她计较?   下楼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嫂子假装没看到客厅的一地狼藉:“云云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   晏承云刚刚放假,大概是箱子还没收拾好,身上穿的依然是昨天的睡衣,她抬头跟她打招呼,一双眼睛肿成两颗大核桃:“嫂子,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说话时气还没平,抽抽噎噎的。   刘宝月见公公躲在阳台抽烟,婆婆低着头在厨房煮牛奶,就知道大概是小姑子又跟爹妈吵架了。   她在心里翻个白眼,暗骂这一家子都是神人,嘴上仍旧亲亲热热:“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不在家里待着你要去哪里?一个人仗剑闯天涯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晏承云的眼眶立刻又红了,眼泪不要钱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嫂子……你不知道,我……本来我已经找好实习了……他们非要逼我去红景……我、我又不是学 HR 的……   为什么非去红景实习不可……他们就是拿我当棋子……我根本就不想当 HR……我也不想去红景上班……”   原来是为了实习的事儿,刘宝月看她哭得伤心,顺手抽了几张餐巾纸,又把她搂在怀里拍拍她的背:   “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红景毕竟是大公司,加上爸爸和哥哥都在里面,你去红景实习肯定不会受欺负。”   说完瞄了一眼阳台的方向,见公公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再说实习而已,又没让你一定要去那里上班,不好咱们就撤嘛,让你哥再给你找别的工作。”   “我哥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呢!他们就是只顾自己!自私自利!”   晏承云轻轻挣开她,鼻涕眼泪一起流,“这个实习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凭什么我要为了他们的计划主动放弃啊?!”   自私自利四个字一出,晏国平踩灭香烟走回客厅,仿佛也动了真火:“我们自私自利?当初你说要学艺术,我跟你妈妈二话不说让你学了,你说要去北京读动画专业,我也放手让你去了,现在倒变成我们自私自利了?”   一听话音不对,晏老太着急忙慌从厨房跑出来,两头灭火:“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承宇还在楼上补觉呢。”   “你别说的好像你们很放纵我一样,你让我去学艺术学动画,难道不是因为我是女儿吗?”   晏承云擦着眼泪冷笑一声,“你怕我跟哥哥争家产,你觉得我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甩到晏承云脸上,把孩子的头都打偏了。   这下晏老太和刘宝月都吓得呆住,楼梯上的晏承宇飞奔过来:“冰袋!赶紧去拿冰袋!”   转头对晏国平,“你打她干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啊?!”   “我说对了是不是?被我猜中了,所以你恼羞成怒!”晏承云捂着冰袋,越战越勇,“哥哥当初想学建筑,你死活不让,你说没前途,非要逼他改专业,到我就放任自流啦?   放任自流你就放任到底啊!突然发现我有用了,我是女生,可以帮你们接近花时,你就着急忙慌把我抓回来!”   晏国平气得青筋直跳,面部肌肉抽搐不止:“你、你个不孝的东西——”   一小时后晏国平出门上班,刘宝月也带着婆婆出门散心,晏承宇开车送妹妹回她自己的小公寓。   这套 Loft 是晏承云读初中的时候买的,离她们学校只有两百米不到,中午可以回来吃顿好的,睡个午觉。   “密码还记得吧?你别上去了又跟我说不知道密码。”   晏承云攥着餐巾纸团:“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真的不是你生的吗?”   哥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祖宗你别害我了行吗?给人听到还以为我多丧尽天良,你出生的时候我他妈才上初一,初一!”   “那为什么爸妈对我还没有你对我好……”   “钻牛角尖就没意思了啊。”晏承宇小的时候红景还在起步阶段,家里的条件远不如现在这么好。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又臭又逼仄的员工宿舍、一到冬天就断电的公共厕所,这个妹妹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实在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爸妈对你不好,你这小房子哪儿来的?总不会是微博抽奖抽到的吧?”   晏承云低着头不说话。   晏承宇干脆把车窗打开,点了支香烟:“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爸妈听到能好受吗?   他们要是真拿你当泼出去的水,你还能想去国外集训就去国外集训?   你那些贵得要死的设备能说买就买?我知道回头你又要嫌我爹味重,但是云云,咱们家好你才会好,这个道理应该不难懂。”   “那难道我去红景实习,咱家就会好吗?合着咱家就靠我一个人拯救?”   “你的任务不是实习,你的任务是搞清楚花时到底有没有得病,为什么突然来公司上班。”   看这样子,除非花时自己离职,她是准备在人资部一直干下去了。   李嘉言不可能一拍脑袋良心发现,忽然决定让这颗不定时炸弹回到大众视野,他这么做肯定有个理由,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出这个理由。   郑丹那嘴跟被 502 粘上了似的,一问三不知,其他喽啰就更别提了。   晏承云问他要了一支烟:“花时老公很厉害吗?怎么你跟老爸都那么怕他?”   “不是怕他,什么叫怕他啊?我们是觉得这个人素质低下,没有底线,必须小心对付而已。”   “那想个办法让他们俩离婚不就行了吗?”妹妹觉得这个问题非常简单,“他不是靠花时才当上的 CEO 吗?我记得花时姐姐高中的时候有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想办法把他找出来,或者你们安排几个帅哥男模,事情不就解决了?”   说得轻巧,离婚哪有这么容易啊?为了股份和执行董事的位置,你把绿帽子焊在姓李的头上他都不可能签字离婚。   至于花时,花时这情况能不能提起离婚诉讼还是两说……   不过晏承宇还是抖了抖烟灰:“你怎么知道她高中有男朋友?哦对了,你们俩一个学校的。” 四十   晏承云进人资部实习的事已成定局,郑丹把手机丢到地毯上,一边怪叫一边闷头倒进沙发,两只小猫咪听到动静,一前一后赶来窝在她胸口,喵喵咪咪叫个不停。   郑丹顺着儿子们的毛,心想这群畜生真拿我当日本人整啊,以为我这儿是什么幼儿托管所是不是?   你也塞个人进来、我也塞个人进来,回头晏承云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晏承宇不把我办公室拆了?   真是造了大孽了,赚点窝囊费还不够去医院治乳腺结节的。   还是小猫咪好,小猫咪除了偶尔尿闭,从来不给妈妈添堵。   跟猫猫们玩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解锁后一看,是花时发了条消息过来:   【郑总,我记得之前在人才库里看到过一个姓吕的高级工程师,我师傅说当时是因为薪资谈不拢才没把他招进来,能不能麻烦你周一帮我找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啊?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上班……】   嚯的一声,郑丹一骨碌爬起来,这个姓吕的高工她也有印象,能力扎实、履历漂亮,最难得的是不爱画饼,是个做实事的人。   偏偏赶上当初小家电团队刚刚组建,公司开不出合他心意的薪水,只好遗憾错过。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人?而且为什么绕过秦昭昭,特意发消息问她?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好奇这个?】   花时回复得很快:【人才储备嘛,说不定很快就能用上他啦。】   两分钟后郑丹回了一个:【OK,我知道了。】   退出对话框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公主在床上不停翻滚,李嘉言明明说最晚两三点就能结束的,现在都三点半了,也没发个消息过来……难道是谈得很不顺利?   Simon 压根儿不信他那套抢占市场、先声夺人的说辞?   红景不是没有扫地机器人之类的产品。   只是相比手机、平板、电子手表,智能家电不占销售额的大头,集团没太把这块业务当成一回事。   据她推测,李嘉言应该是瞄准了高端智能家电市场。   一来不存在业务重叠,不会跟红景产生直接的利益冲突,违背股东的忠实义务;   二来这个赛道刚刚发展起来,正处于各家大乱斗、打成一锅粥的阶段,还没有出现压倒性的领军企业,现在下场正好可以分一杯羹。   凭他忽悠人的本事,应该能够说服 Simon 的吧?   三点四十七分微信终于有动静了,花时一路小跑到酒店大堂,意外发现李嘉言和 Penny 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没等她开口询问,Penny 主动解释说:“两点不到就散会了,不巧开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堵了一会儿。”   是吗?真的不是因为商谈失败,计划书被 Simon 当场丢进碎纸机吗?   她看看李嘉言又看看 Penny,暂时咽下心中的疑问:“是不是堵得太久,有点晕车了?这边面包房有树莓和覆盆子果酱,吃点酸的应该会好受一些。”   潘特助愣了一秒,内心有点感动,没想到公主还挺体贴的……   不过她真的不是晕车啦,刚从投资公司出来老板就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地按着胸口往下栽,一副随时会嗝屁升天的样子,别说她是他的特助。   就算只是个普通路人也会被吓到飙泪失语的好吗!   尽管早就知道老李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之前已经悄悄住过一次院。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他发病,实在是太恐怖太吓人太超过了!   李嘉言没事儿人似的,站在边上一言不发,Penny 纠结片刻,还是决定暗示一下公主,别真把他累死了。   到时候又得重新找工作:“好的,那我等下多买一点,堵车堵久了整个人晕乎乎的,李总估计也不太舒服。”   他?不舒服?花时非常惊奇地扫了一眼李嘉言,好像在感叹原来他也是人类也会身体不舒服。   不过仔细观察一下,李嘉言的脸色确实比平时灰败一些,透着点不太自然的青色调。   潘特助再接再厉:“我看今天天气不怎么好,风挺大的,要不我们明天再出去逛街吧?好多店周末不开门,逛不到太可惜了。”   逛不逛街根本是无所谓的事,反正时间还很充裕,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花时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好的,您也好好休息。”   房门关上,花时孝子贤孙似的把李嘉言扶到贵妃榻上躺好,想了想,又把他西装扒了,领带扯开:“你还难受吗?”   在车上吃了药,其实已经没什么事了。   不过这样殷勤的公主平时根本见不到,他实在有点舍不得:“胃里犯恶心。”   “恶心?”恶心要怎么办啊?花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去卫生间给他拧了一条湿毛巾盖在额头上,“这样呢?好点了吗?”   李总看她花蝴蝶似的,穿着漂亮裙子满屋乱转,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是胃里恶心,你给我脑袋降温有什么用?”   看得出来她是真没照顾过人,闻言哦了一声,起身给他烧开水。   然后把几只巨大的行李箱都拖到客厅,翻找了好一会儿,翻出几条西梅粉:“我好像没带健胃消食片,只有这个,你是要吃这个还是等果酱?”   李总的表情非常复杂:“这个不是通便的吗?”   他记得出发之前她一直念叨,说欧洲没有新鲜蔬菜吃,不是番茄就是土豆,不带西梅粉日子会很难过。   公主振振有词:“是你说恶心的呀。”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吐出来,改成拉出来?”   他看她的眼神从虚弱求救变成了警惕警觉,花时自觉理亏,默默把西梅粉收回行李箱:“那你等 Penny 拿果酱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李嘉言坐起来一点,额头上的湿毛巾应声滑落:“水烧好了。”   她走过去把水壶关掉,余光扫到旁边托盘上的红茶包,隐约想起妈妈还是谁说过,红茶好像对胃好?顺便给他泡一杯吧。   欧洲冬天天黑得很早,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夕阳落日,好像一团橙紫变幻的光晕把她整个笼罩在其中,他忽然开口:“戒指为什么不戴了?” 四十一   明明首饰盒里的戒指多到数不清,她就是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枚,公主思索几秒,把茶包拿出来丢进垃圾桶:“它跟我今天的衣服不太搭,就没高兴戴。”   李嘉言嗯了一声,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那个茶是给我泡的?要冷了。”   花时小小翻个白眼:“房间里有暖气,哪有这么容易冷啊。”   杯子递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几秒,好像某种不带温度的粘液,花时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婚戒是你选的?”   她没有挑戒指的记忆,那就只可能是他挑的了。   李总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石头送过来给你看过,你点了头才送去镶嵌的。”   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穷酸又傻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以为挑婚戒就是去各大珠宝品牌的门店逛街试戴,预算低的选基本款,预算高的选华丽款,协商完毕刷卡买单,结果花时忙着打游戏,懒得换衣服出门:“让他们把东西送来不就行了吗?”   一条微信的事,几个长期合作的 SA 带着十来位保镖和价值数千万的几颗裸石来到大宅,她抽空看了几眼,选定了这颗粉钻。   是吗?还有这么一回事?公主的表情非常明显,她不记得了。   李嘉言顿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想我到底在感慨个什么劲儿啊?简直是对牛弹琴。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鬼鬼祟祟地粘上他的左手:“你的石头也是粉色的?”   不会觉得不合适吗?跟天凉王破的霸总形象不太匹配什么的?   李总干脆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直接递到她眼前———   绝大多数情况下,婚戒都是女款设计更复杂,他们这对戒指恰好相反,男款的戒臂做成了双股缠绕的样式。   一股就是正常的铂金指环,另一股则是一尾张嘴捕猎的凶狠毒蛇,上下毒牙之间镶嵌着一星小小的粉钻,叫人分不清它是想要把它吞进肚子里还是正呕心沥血,试图将它从体内剥离。   这个牌子本来就很擅长做蛇形元素,他不过提了一点建议,设计师们很快拿出了令人无比满意,甚至是喜出望外的作品。   “为什么是蛇?”公主把戒指还给他,认真仔细地回忆了片刻,“你不是属蛇的吧?”   “我妈怀我的时候梦到了,梦到一条黑色的毒蛇吐着信子钻进她的肚子里,生下来之后她就觉得我是黑蛇投胎。”   “你是刘邦吗?”   李总差点没把自己呛到:“你初中历史课是不是完全没听?”   花时恼羞成怒,弯腰把地上的湿毛巾捡起来,往他身上重重一砸:“历史好了不起啊?”   一个人躲在卧室悄咪咪恶补完刘媪怀孕和刘邦斩白蛇起义的典故,很快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酒店经理送来了各式面包果酱和新鲜现做的三明治。   李嘉言其实不爱吃酸的,两块面包吃了足足五分钟还没吃完,花时倒很喜欢这里的覆盆子酱,听餐厅的人说果酱都是大厨用花园里的浆果熬的,没放很多糖。所以完全不会齁甜,她打算明天早上拿它配松饼吃。   对此李总没有意见:“可以。”   “你其实没有晕车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餐盘里的大半块果酱面包,犹豫是要说实话还是糊弄过去。如果说实话,她多半会觉得自己被耍了,会生气吧?   没想到花时根本不需要他的答复:“是谈得不顺利吗?”   “为什么这么想?”   公主给自己的茶杯添了一点牛奶,4.5 克拉的方糖粉钻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他才注意到她又把婚戒戴上了:“昨天 Simon 的搭档叫什么来着?Kiera?过两天我打算约 Kiera 去看艺术展,她说她大学是学艺术经纪的,可能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   说实话李嘉言失神了一瞬,完全没听她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那只戴着婚戒的手牢牢限制住,一向条理清晰的大脑忽然争先恐后地冒出一些没有根据、颠三倒四的荒谬念头———   如果她不是花见信的女儿就好了、如果我再年轻一点就好了、如果……这场婚姻是真的就好了。   过了好几分钟李总才咬下一口三明治:“夫人外交?”   见他似乎没有生气,公主在心里大叫一声哦耶,然后忍不住得意一笑:“我们是校友,很有缘的哦。”   过了几天,气温回暖一些,花时和 Kiera 找了个运河边上的咖啡馆喝下午茶,Kiera 乐得忙里偷闲:“I thought our plan today was to see the exhibition.(我以为我们今天的安排是去看展览。)”   花某答非所问:“Hows the negotiation?(他们谈得怎么样?)”   “I don't know,we haven't talked about it yet,Simon is a very cautious man,he will always thoroughly assess the risks before any decision.(我不知道,我们还没聊过这个,Simon 是个谨慎的人,他会在作出决定前非常彻底地评估风险。)”   这话一听就是在打太极,你都做到经理的位置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叉了一小块黑森林蛋糕:“When did you date Simon?(你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Probably 2 years ago.Why?(大概两年前吧,怎么了?)”   “Do you have any idea how much money he has made with my husband's support 3 years ago,just before our wedding?   Have you two talked about that?   (你知道三年以前,我们的婚礼前夕,他凭借我丈夫的支持赚了多少钱吗?你们有没有聊过这个?)”   Kiera 端起咖啡杯,试图掩饰自己的动容:“Now I know what's your real plan today,you truly are a fast learner.(现在我知道你今天真正的计划了,你真的是个学得很快的人。)”   花时第一次干这种挖墙脚的事,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她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镇定心神再接再厉:   “We ladies can be good friends too,just like Simon and my husband.We can do something big together,make our own fortune.(我们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就像 Simon 和我丈夫一样。我们可以一起成就一番事业,创造属于自己的财富。)”   太阳在云层中忽隐忽现,五分钟后 Kiera 平静开口:“We are a company,you know,a team,and this isn't some minimal decision,this relates not only to Honkin's prospect,but also to our ROI and credit.(我们是一家公司,你知道的,一个团队,这不是一个小的决策,这不仅与红景集团的前景挂钩,也关系到我们的投资回报和信誉问题。)”   “So it's someone in your team.(所以你们团队里有人持反对意见。)” 四十二   李嘉言对花时居然跟 Kiera 很玩得来这件事深感诧异,在他看来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出身背景、生活阅历、兴趣爱好都没什么重叠的地方,结果花时好像挺喜欢跟她呆在一起的?   隔三差五就要约着一起下午茶或美容护理。   这天下午她又要出门,李总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今天打算做什么?”   公主隐隐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劲,一边到处找手机一边拿余光瞥了他一眼:“去做美甲,你要一起吗?”   “没什么事的话早点回来,Penny 订了晚饭的餐厅。”   “知道了。”   “手机在卫生间,梳妆台边上。”目光扫到她的婚戒,李嘉言清清喉咙,神情莫名有点不自然,“她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花时翻个白眼,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忍下脾气:“结婚了我也可以跟朋友出去玩啊。”   说完拎着包走了。   等房门关上,李嘉言揉着山根仰靠进沙发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哪里透着古怪———   一个五十多岁的投资经理怎么会成天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混在一起?   她没有工作要做吗?对此 Simon 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昨天 Penny 根据她的领英主页顺藤摸瓜,很快找到了其他社媒账号,然后意外发现这个女人好像是双……   当时他还向 Penny 请教了一下,什么是双?   潘特助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就是男女通吃。”   花时那么看脸的人,应该不会被这个老女人迷惑,跟她发展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感情吧?   之前的嘀嘀司机至少年轻,而且性别为男。   躺了没一会儿,平板跳出弹窗,刘秘书把各部门的年度报告节略汇总成一份 pdf 文件,就在刚才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李总打开附件扫了几眼:【研发部的年终总结呢?是不是忙忘了?@总裁办刘书亚】   恰好刘秘书吃完晚饭洗澡去了,高管群里鸦雀无声,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晏承宇回了一句:【骑车脚崴了,明天发给你。】   【嗯,注意身体。】   高管群再次陷入沉寂。   Penny 本来在房间跟男朋友打视频,看到这段聊天记录头皮都快炸开了,男朋友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不是没吵起来吗?”   这个李总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呀。   特助哀嚎一声:“你没在他手底下干过活儿才会这么觉得!”   这趟出差之所以迟迟不能结束,几次洽谈都没谈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根本原因是 Simon 或者说 Simon 的团队察觉到了红景内部日益激烈的派系斗争———   对他们这样的专业投资公司来说,集团是谁当家有什么区别吗?   不论李嘉言曾经卖给他多大的人情,也不论这份商业计划书将未来描绘得多么理想,这个所谓的高端子品牌将会分散红景的业务、加剧高管内斗是可以预见的事实。   毕竟,李嘉言打的就是一石二鸟的主意。   而如果管理层矛盾不断,集团运营和大盘股价不可能不受影响。   男朋友似懂不懂,啊了一声:“那现在怎么办啊?”   “不知道,上次开完会老李跟 Simon 单独说了会儿话,人家毕竟是搞投资的,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   不过李嘉言也不是什么善茬就是了。   空调很足的美甲店内,花时的墨镜应声滑下鼻梁:“Healthy competition?(良性竞争?)”   Kiera 点头:“That's exactly what he said.The R&D team needs some sort of new energy,a new leading style,so that they could adapt to the changing market in a better way.(这是他的原话。他说研发团队需要新的能量,新的领导风格以更好地应对不断变化的市场。)”   花时目瞪口呆,合着他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对,我就是要打压晏承宇,但这不是出于私怨。而是为了促进集团内部的良性竞争,是为了红景的长远利益考虑。   太无耻了吧……   美甲师小声提醒了一句什么,Kiera 把手从美甲灯下拿出来:“And he provided some very detailed documents and reports to justify this idea.I think everybody will eventually be convinced,sooner or later.(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些非常详尽的文件和报告来证明这个想法的合理性。我觉得大家都会被说服的,或早或晚。)”   这个倒是不怎么令人意外———好歹在人资部呆了几个月,花时对晏承宇的作风早有耳闻,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讲难听点就是吊儿郎当,迟到早退、先斩后奏、拉帮结派,晏总的小辫子满头都是,只看李嘉言什么时候想抓。   “OK,so what's your personal opinion on this?   I mean,you have been working in the industry for……10 years?   (好吧,那你怎么看这件事?你在这个行业待了……10 年了吧?)”   似乎每个有点年纪的白女都会突然觉醒审美,从此做美甲只做纯色和法式,Kiera 挑完法式的颜色,扭头问她:“Have you seen the HBO drama,Game of Thrones?   Sorry I don't know its Chinese translation,but there's a line in it:chaos is ladder.(你看过那个 HBO 美剧,权力的游戏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它的中文译名,不过那里面有句台词:混乱就是阶梯。)”   做完美甲,公主站在路边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没想到才 Hi 了一声对面就转成了李嘉言:“你结束了?”   “嗯……嗯。”   “时间还早,是回酒店休息还是在附近逛逛?”   她眼珠一转:“你来接我吗?”   那头李总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甚至听到他笑了一声:“可以。”   天快黑了,到处车来车往,不知怎么花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肯定注意到了她最近的态度变化,也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但就像他之前说过的,他不介意被利用、也不介意被攀附。在他看来这是价值和能力的证明,所以他坦然接受,甘之如饴。   那么李嘉言做出的这些让步都是计划之内的吗?   他本来就打算带我来荷兰、本来就打算告诉我他的计划,还是说如果我不主动靠近,他就不会给出这些优待呢?   车子来得非常迅速,公主推测他们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你在外面逛街吗?”   “不是只有你有朋友,我也可以跟朋友约着出去玩。”说完他有点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今天结束得挺早的?”   「两个半小时。」说完非常配合地展开十指,凑到他眼前比划了一下,“是不是很好看?”   国外的美甲技术肯定不能跟国内相比。   不过这家店的店主是亚洲人,相对来说好一些。   李嘉言不懂美甲,只觉得这个指甲闪得很低调,衬得她的手指纤长白净,遂点头:“好看。”   不等他把话题转到 Kiera 身上,公主忽然泄了气似的,倒在他肩上长叹一声:“什么时候回去啊?我真的吃够白人饭了。”   她很喜欢某个特定品牌的洗护用品,这么多年也没想着换一换,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李嘉言明显感觉到心脏收缩了一下,不是发病时的那种剧烈疼痛,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捏了捏。   「事情办完就回去。」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发觉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快了。” 四十三   从荷兰回来后花时生了一场大病,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样。总之发烧卧床好几天,用小秦师傅的话说,完美错过了晏承云入职实习的狗血大戏。   公主打着点滴给她发微信:【什么大戏?】   【她当面!当面哦!跟郑总说自己就是来混一张实习证明,请郑总看在她爸她哥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别给她派活儿了,本来她也不是学这个的,也没打算在红景长干。】   秦昭昭憋了一肚子八卦没人分享,正来劲呢:【你说她是不是缺心眼啊?郑总当时脸都绿了。】   公主想象了一下郑丹的表情,也觉得有点好笑:【她以前就有点疯疯癫癫的,老来得女嘛,家里没人敢管她的。】   【唉,难道现在大环境真的已经糟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么标准的富二代都找不到实习?】   小秦继续蛐蛐,【不过她挺会做人的,吃过饭给大家都点了咖啡,说她哥报销,不花白不花。】   花时警觉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在暗示我什么?】   【这么明显吗?】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公主切出私聊界面。   想了想,下滑找到李嘉言万年不变的松树头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晏承云要来我们部门实习?】   不然不会直到现在也没反应,为了不被卷进这场股东大战,郑丹肯定会提前给他通风报信,免得被自动划进晏承宇一派,将来惨遭清算。   三十秒后李嘉言发来回信:【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了?】   怎么了?还好像?你敢不敢用这种模糊不清、装傻充愣的说法糊弄 Simon 和其他股东?公主气不打一出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一愣,只觉得这个问题和这三个感叹号都很可笑,可笑到甚至有点可爱:【我都不着急,你在急什么?】   花时捧着手机,迟迟组织不出一句合适的回复。急什么?   急……她很清楚地知道晏承云的背后是晏国平和晏承宇。   难道晏家的女儿真的找不到别的地方实习?   就非要塞进红景不可?就算要进红景,为什么偏偏是人资部?   公主有点羞于启齿,Kiera 明明告诉过她了,混乱就是阶梯,她却没能及时做好准备,准备面对接下来的混乱和动荡———   她隐约能够猜到晏国平和晏承宇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只是无法判断他们是否值得信任,或者换句话说,和李嘉言相比,谁更值得信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花时唯恐自己还没从这个坑里完全爬出来,转头又掉进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里去。   再说从小她就跟晏承云相处不来,倒不是对方人品有问题什么的,单纯就是两个人性格差异太大,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用现在的话说,晏承云是精力异常旺盛的快乐小狗,跟谁都能聊两句;   而她是上班都要靠冰美式续命的低精力老鼠人,休息日只想在家打游戏,她其实有点怵她。   下班回家时花时已经退烧了,吃过晚饭躺在床上玩游戏,一边玩一边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很是可怜的样子。   李总歪在沙发上看书,看来看去也没看进去几行字:“不是快好了吗?要装病也留着力气打电话给你们郑总装,我又不管考勤。”   公主现在脸皮厚了,说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病去如抽丝,感冒本来就很容易反复的。”   “你到底怕她什么?你们之前有过节?她在大人面前栽赃陷害你了?”   好啊,这下可给她抓到话柄了:“你还说你平时不看霸总小说?”   李嘉言把书丢开,一副要好好跟她掰扯掰扯这个问题的架势:“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会上网?”   “现在大数据都是精准推送的,你不感兴趣怎么可能刷得到?”   “那你半夜刷到那么多擦边视频都是因为感兴趣咯?”   公主撇撇嘴,暂时偃旗息鼓。   过了一会儿,李嘉言再次开口:“她真的欺负过你?”   花时退出游戏:“也不算欺负。”   晏承云比她小两岁,她们俩小时候花见信和晏国平的关系还不算太糟,有时两家人会约着一起出去玩儿,泡温泉、放风筝、野餐露营什么的,晏承云性格活泼,每次都哭着闹着不肯回家,要拉着她继续玩,花时觉得自己是姐姐。   就算不情愿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久而久之就有点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意思,她说要玩这个就玩这个,要去那里就去那里。   那会儿大家都是小孩子,晏承云也未必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现在想一想,她干过最过分的事就是拖着花时坐了 3 次超级过山车,把她活活坐吐了,然后因为害怕被骂,哇的一声站在边上大哭。   对此李嘉言稍微有点惊讶:“她跟她哥倒是不太一样。”   “从长相到性格,完全不一样。”说完她喝了口水,默默把脑门上早就失效的退烧贴揭下来,“晏承宇现在是什么样子?”   反正已经基本撕破脸了,李总没必要也不打算替他粉饰太平:“你在人资部没听说吗?很多工程师私底下管他叫「研发土皇帝」。”   晋升渠道完全独立导致整个研发部铁板一块,人员调动、职位升降、绩效评分全是晏承宇一句话的事,他又是股东家的少爷,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会离职,自然人人争着拍他的马屁。   有人拍得得心应手、步步高升;   也有人弯不下腰拉不下脸,试用期没过就被迫另谋高就了。   公主靠在枕头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水分含量多少?”   “什么水分含量?”   “就是刚才这几句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你想先在我脑子里植入一个「晏承宇不是好人」的概念,对不对?”   没有人比李嘉言更懂语言的艺术,当年他就是靠这两片嘴皮子赢得了晏国平的信任,一步步跻身集团董事会。   这种大事他肯定不会说谎,毕竟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他只会对真相进行一些取舍和二次加工———   晏承宇真要是这么霸道离谱的一个人,研发部早该出问题了。   短暂又漫长的对视过后,李嘉言挑眉微笑:“百分之五十吧。” 四十四   事实证明「三岁看到老」不是哪个老头吃饱了没事干胡编乱造出来的话,回公司上班的第二天,超级 e 人晏承云立刻找上门来:“上次你不在,我就没给你点咖啡,今天补给你吧?正好有券!还有我跟你说哦,那个店新上了一组联名保温杯,你不是喜欢小八吗?我们可以一起拼!”   不必回头也能感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探究的目光,花时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用了,我有点咖啡因不耐受,怕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不知道是长大懂事了还是很多年没见,两个人多少有点生疏,晏承云乖巧点头,没再纠缠:“那好吧。”   公主正准备松一口气,没想到临下班前快乐小狗又腾腾跑到她的工位,整块办公区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你今天开车来的吗?我跟市场部的几个女生约好了下班出去玩。但我才想起来今天开的是跑车,坐不下那么多人,能不能麻烦你开车送我们到附近的地铁站啊?求求你啦!”   下班高峰这附近确实不太好打车,花时犹豫了一会儿:“你哥呢?”   “我嫂子娘家有事,他提前翘班去村里当苦力了。”说完晏承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要赶回家陪你老公吃饭啊?我记得——”   说时迟那时快,公主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人就往楼梯间走:“瞎说什么啊?纸片人哪里需要吃饭哈哈哈!”   砰的一声铁门关上,晏承云仿佛被她吓到了,整个人怯生生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花时调整了一下情绪:“公司的人不知道我结婚了,以后你也不要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啊?早上我还听到有人在厕所蛐蛐你,说你这个月一共只上了十天班,说不定是偷偷堕胎去了。”   顿了顿,“他们不知道你是谁才敢这样的,你看我,大家都知道我是谁的妹妹,就没人敢随便造我的黄谣。”   “你是来实习的,我是来上班的,情况不一样。”   晏承云心念一动:“那你干嘛想不开来上班?你老公对你不好吗?”   晏家兄妹的妈妈、晏国平的老婆之前也是职业女性,在本地一家银行工作,由于跟行长发生了一些矛盾,加上晏国平的事业蒸蒸日上,生完二胎就直接辞职了,从此相夫教子,过上了标准豪门富太的生活。   公主能够理解晏承云为什么会这么想,似乎在一些年轻女孩心里,出来抛头露面、苦哈哈地打工赚钱并不是一件轻松体面的事(事实上也的确不轻松)。   但是现在的花时反而不觉得这有什么,提到这个话题时她很平静:“因为我想上班。”   另一头,打完卡的小秦师傅悄咪咪给徒弟发微信:【你真打算送她们啊?】   【嗯,总得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李总那边怎么交代?】   子品牌计划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听说股东大会的日期下周就能确定下来。   这个时候疑似通敌,李嘉言会不会生气发飙,搞挖心挖肝那一套啊?   花时隐约有点明白为什么每次拿霸总梗调侃李嘉言他都会露出被口水噎到的无语表情了:【你还记得这里是老中,不是缅甸吧?霸总文包该更新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玩笑归玩笑,车子发动前公主随便给李嘉言发了条消息,大意是说今晚要跟朋友出去逛街,稍微晚一点回家。   两分钟后对面回了一句:【知道了。】   晏承云她们的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的网红夜店,送佛送到西,花时懒得多话。   干脆把人直接送到目的地,省的中途还要挤地铁,刚改好的妆又蹭花了。   年轻女生凑在一起不愁没有话聊,市场部和人资部都在 18 层,平时也算互相眼熟,一个打扮得比较辣妹的女孩子率先开口:“听说今天有脱衣舞表演,随机抽取幸运观众上台摸腹肌,等下我们要不要坐前面点?”   晏承云瞬间来劲了:“帅吗帅吗?我看小红书说有的模子长得歪瓜裂枣的,那就没意思了,丑男的腹肌就像代可可脂做的巧克力脆皮,还不如没有。”   大家笑了一通,笑完有人撺掇花时:“不一起玩玩吗?来都来了。”   “哎呀喝一杯再走吧,等下叫代驾嘛,过了这个点路上没那么多车,耽误不了多久的。”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花时于是也进去玩了一会儿,点了两杯鸡尾酒,晏承云一秒进入状态,揽着她的肩膀猩猩似的鬼叫起来。   到家时差不多十点半,李嘉言本来已经洗漱过了,听到动静去小厨房给她冲了一杯蜂蜜水:“病才好就出去疯,什么地方逛着逛着能端杯酒出来?”   公主有点头晕,啪的一声把包丢在地板上。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把自己也摔进沙发里:“你生气啦?”   刚认识他的时候她真的以为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宽容大度、海纳百川、唾面自干。相处久了才发现李嘉言也会生气,只是他很少高声嚷嚷、摔东西砸碗,好像温文尔雅的面具戴了太久,已经完全长进了皮肤里,她怀疑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正常生气了。   当然,这绝不是说李嘉言生气一点也不可怕,被他记恨上的人一定会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招惹他。   李总把杯子递到她手里:“你很得意?”   “对呀。”她的手不太稳,喝一口洒一口,没一会儿衣襟就湿了,大概是觉得这个杯子太重,公主把水晶杯又塞回他手里,“能惹你生气说明……我很厉害。”   不等他追问这句话究竟是在夸谁,她欺身逼近:“你之前没少在心里骂我蠢吧?虽然没说出来,但我听见了。”   李总一时语塞,公主继续输出:“我真的觉得很奇怪的,你明明就很嫌弃我,为什么还会喜欢上我呢?难道你有什么怪癖?就像有人喜欢老的,有人喜欢胖的……”   时间不早了,李嘉言试图把她拽起来洗澡,结果这个醉鬼跟一块晒化了的牛皮糖似的,睁着眼睛装死,一点力气都不肯出,他只好俯身把她抱起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变态?变态到你居然以为我就是喜欢蠢货?”   醉鬼没理他,她微微仰起头,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眼里自己的倒影: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是不是?你其实巴不得我一辈子当个弱智吧?因为……我要是很聪明很厉害,就没你什么事了。” 四十五   说完这句话酒就醒了,残留在脑海里的震耳欲聋的舞曲和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你爱我我爱他你配得上我他配不上我一秒清除,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原本花时只是想要半真半假地刺他一下。   自从发现他喜欢自己公主就有那么一点不可说的犹疑和得意,酒精作用下这两种情绪无限膨胀,叫她很想说点什么,不至于把他逼出原型,又能真真切切地刺痛到他。就像人偶尔会手贱,忍不住撕掉正在愈合的血痂。   可是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大概说对了。   花时突然很怕被扔到又硬又冷的地板上,两只手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过了差不多三分钟,李总终于开口了:“喜欢当弱智就老实承认,乱找借口很光荣?”   又过几秒,“你学聪明我也没有不高兴。”   决定结婚的时候李嘉言对她根本没抱期待,她是巨额资产和集团决策权的附赠品,没人会对赠品吹毛求疵,蠢蛋也好、聪明蛋也罢,不影响他锦衣玉食地养着她———   从来没有人对此提出过异议,所以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豪宅超跑、珠宝华服、美食美景对她来说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东西。   毕竟她是公主啊,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只吃进口巧克力的小公主了。   李嘉言清楚地记得上班没几个月,他还在给晏国平开车的时候,有一次老晏总开玩笑:   “将来小时的老公不知道要被挑剔成什么样子,你看老花那个宝贝劲儿吧。”   他听了噗嗤一笑,递烟过去附和道:“都说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可不是要心疼吗?花董就这一件小棉袄,当然更加宝贝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般配,具体来说是觉得他不择手段、强行高攀,当时李嘉言不屑一顾,认为这帮人纯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交换戒指的时候李总心想,就当养了一只脾气暴躁、脑子也不太聪明的洋娃娃吧,虽然男人养娃娃挺奇怪的。   他学着花董的样子给她买衣服、买首饰、买车。   尽管娃娃都不喜欢,好歹是度过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   后来事情暴露,矛盾彻底爆发,大概是意识到眼泪和吵闹没有用(他又不是她亲爹),花时慢慢学乖了,她变得沉默、孤僻、消极抵抗,李嘉言不止一次在心里骂她蠢,难道你真的准备这样混一辈子?   躲在房间里打游戏有什么用,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来讨好我!   奇怪的是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公主不会低头的,她甚至想不到要拉拢家里的打扫阿姨,让她们为她所用,她的脑子能想到什么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觉得这样的花时也很不错了,蠢笨意味着省心,寡言意味着嘴紧,她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面目的人,他们是被结婚证绑在一起的天然同盟,偶尔的偶尔,他可以在她面前偷偷喘口气。   这次出差之前李总完全没觉得他们俩之间可能存在男女层面的所谓爱情,他怎么会对一只洋娃娃产生那种想法?   就算她渐渐长大,长出血肉,他又凭什么要去爱一个已知绝不可能爱他的女人?   浴室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水声,突然一声惊叫,伴着一阵瓶瓶罐罐倒地的噼啪乱响,明知道她没醉到人事不省的程度,他还是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摔疼了?摔到哪里了?”   花时直抽冷气:“没、没事……”   “能站起来吗?”   里面没人说话。   等了约莫半分钟,李嘉言挽起袖子推门而入,公主身上的泡沫没有完全冲洗干净,好像穿了一件若有似无的白色及踝纱裙,她一只手抓着浴缸边缘,一只手撑在地上,疼到龇牙咧嘴、完全顾不上表情管理:“好像扭到了……”   “哪只脚?”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没肿,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   这个场景实在有点过分羞耻,他扶着她站起来、淋浴冲水、洗浴护发等一系列过程中花时始终拒绝与他对视,他们第一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也是在浴室里,不过情况正好相反———   当时他在洗澡,她听到疑似老鼠的声音,吓得慌不择路。   水雾又湿又热又软,他站在她背后支撑着她。   尽管没有念叨出声音,他好像听到公主在自我催眠:我喝醉了、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忍不住想逗逗她,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一只手微微用力:“今天喝了多少,还没清醒?”   膝盖软得站不住,答句也因此又短又碎:“你闭嘴——”   托今年业绩还算不错的福,这个年过得非常顺利,非要说的话,唯一的一点不顺利就是花某在年会上抽中了五桶大豆油。   因为实在用不上,强行塞给了秦昭昭一桶、郑丹一桶、隔壁市场部的女孩子两桶,外加金包铁主动凑上来拿了一桶,被师傅取笑是散油天女,笑话了好几天。   小秦师傅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笑完了还记得问她:【晏承云那边怎么说啊?】   年会当晚晏承宇特意到人资部这边敬了杯酒,说了一通客套话,他妹妹没怎么经受过社会毒打、有的时候脑子不太灵活,请大家多多包涵什么的。   从此晏承云多了个外号叫晏公主。不过这个外号还没传开,郑丹就开始大力整治公司内部乱起绰号的风气,弄得大家不明所以,满以为是晏承宇知道后生气了。   花时倒觉得晏承宇没那么闲,因为股东大会就定在元月十六,这会儿他跟他爸多半忙着想招,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怎么说,就找我逛街喝酒,到处玩。】顿了顿,【她哥也找过我一次,说谢谢我照顾晏承云,正好过年,想请我吃顿便饭。】   秦昭昭在电波那头哦豁了一声:【我靠,鸿门宴啊!】   【你要不要一起?给你一个当樊哙的机会。】   【婉拒了哈,我这种小虾米肯定一进门就被乱刀砍成臊子。】   对方意图不明,花时的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等她打字回复,师傅发了条语音问她:“你老公那边没问题吗?不会被当场抓包吧?”   “你别说的好像我要出轨一样行吗……”   那天之后李嘉言一切如常,完全不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的样子,除夕夜他们跟李老太及李老太的兄弟一家吃饭,李嘉言始终面带微笑的给她夹菜盛汤。   就连那个寸头小舅在饭桌上大放厥词、明牌催生,说他年纪不小了、再不生那啥质量堪忧吧啦吧啦也被他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他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吗?   为什么?就因为他年纪大、人品差、没朋友?   还有,什么叫「你学聪明我也没有不高兴」?   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吗?   不会是她喝醉了,大脑根据一些有的没的胡编乱造出来的吧?   临出门前花时此地无银三百两,给李嘉言打了一通电话:“我跟朋友约了出门吃饭,可能要稍微晚一点回来。”   “开车去?”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雪,如果下大……”她以为他要让她打电话给张师傅,正准备出言婉拒,想说张师傅一年只能跟儿子见几天,就别折腾他了,没想到李嘉言说:“记得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四十六   晏承宇选了一家老字号私房菜,价格不算很贵,难得的是在餐饮业卷成麻花的本市开了二十多年还没倒闭,去年老板关门歇业了五个多月,重新装修成雕梁画栋的新中式风格,正值冬天,花园梅香阵阵、银装素裹,配上实木游廊和暖色调的古法灯笼,既私密又好看。   车子一开进来就有人帮忙泊车,一个戴着耳麦、疑似大堂经理的人非常殷勤地迎上来,一路引着她往里走:“女士小心脚下,我们这边是石子路,可能会有点滑。”   花时正纳闷难道晏承宇包场了,他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那厢大堂经理脚程飞快,直接把她带到了一间包间门外,不等敲门,里面漏出一阵热闹的哄笑声:“别听他放屁!谁说张佳韫不能喝?让她喝!”   房门移开,首先是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祝贺张佳韫女士三十六岁生日快乐!   然后是喝得满脸通红、头戴七彩纸王冠的寿星本人。   再然后是簇拥在她身边打闹欢笑的亲朋好友。   面面相觑了两秒钟,大堂经理意识到不对,关上门连连鞠躬:“不好意思女士,我以为您是 V3 包间的客人,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花时一头雾水:“没事。”   穿过长廊时她一直在想张佳韫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很多年前听到过,还听过不止一次———是公司的老员工吗?   还是人才库里的某个高管?直到站在 C3 包间的深色移门前,头顶的灯泡终于亮了:张佳韫,那不是李嘉言的前女友吗?   说实话花时对张佳韫本人没有什么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压根儿没见过她,自然也就无从判断刚才那个张佳韫是不是她以为的张佳韫,公主记得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当年结婚前夕,她曾偶然听到李嘉言跟她打电话: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不要再用别人的号码打给我。”   明明开着空调,气温却像是一下子掉了好几度,花时猛然意识到刚才的意外绝对不是意外,晏承宇把请客的地点选在这里就是希望她见到她,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比一万篇苦口婆心的劝告杀伤力更强———   他要让她再一次无比深刻地认识到李嘉言是什么人,好将她心中隐隐偏向李嘉言的天平校准清零。   一杯茶的功夫,花时的脸颊开始发烫,一半是恼恨,恼恨晏承宇彻底看扁了自己,他肯定觉得她是一个沉迷于情情爱爱、被男人哄几句智商就会瞬间归零的弱智恋爱脑,所以才精心设计了这么一出;   一半是羞耻,羞耻晏承宇的眼光足够毒辣,最近发生的种种、李嘉言对她的种种优容确实让她产生了一点飘飘然的感觉———   她明明亲眼见识过,女人在他心里分量有限,她们只能在不涉及利害的情况下从他手里挖走一点无关紧要的好处。   一旦触及到更大的根本性的利益,交往八年的女朋友也能弃如敝履。   甜言蜜语值几个钱啊?   她怎么能傻到忘记李嘉言是一条冷血毒蛇,傻到误以为他的喜欢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小时是不是嫌热了?要不要把空调调低一点?”   花时瞬间回神,一边摇头一边抬手把头发扎起来:“还好,热的话我会说的。”   晏承宇招呼妹妹给她倒果汁:“这就对了,咱们什么交情?跟哥哥还客气就太见外了。”   说完看一眼手机,“雪下大了,你们嫂子还要十分钟才能开到,你们俩肚子饿了没?”   晏承云瞄一眼客人,适时捧哏:“那让他们先上点心嘛,我要吃燕窝酥皮包!”   “点点点。”晏总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小时也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点心味道还可以,先垫垫肚子。”   等燕窝包、鱼子酱春卷和桃胶椰奶冻都端上来,刘宝月也到了,进门就是一阵惊呼:“你们猜我刚才在停车场碰到了谁?”   花时吃着春卷心想台词不过关啊,棒读得太明显了,而且这里不是代客泊车吗?姐姐你的演技全场最差哦。   晏承宇本想点支香烟,转头看到花时也在,硬忍住了:“谁啊?”   “我大学那个很厉害很有名的师兄呀!后来去美国硕博连读,好像还留在那边工作了,专门研究精神病学的那个!   他居然还记得我诶,问我是不是老许的研究生。”   正戏终于来了。花时放下筷子,仿佛很感兴趣的样子:“精神病学?”   刘宝月一脸激动:“对啊对啊,难得回来一趟,我看他好像忘记预约了,这么冷的天,要不叫他进来一起吃吧?”   饭局九点十一分结束,李嘉言九点十五接到的电话,麻将桌上眼神乱飞,行长、局长们一齐起哄赶人:“快快快,他要去接他老婆了,谁来替他!”   李总嘘了他们一声,一边穿外套一边按下接听键:“吃完了?”   “在哪里?我去接你。”   过年期间吴师傅不上班,虽然他要是打电话给他,一向兢兢业业的老吴肯定会放下手里的事冒雪赶来,难得放假,做老板的也不能太没眼色,就别去打搅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吧。   李总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吃饱没有?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   公主停顿几秒:“我是吃撑了好不好?今天吃到一个燕窝酥皮包,确实挺好吃的,还有一个什么花胶什么羹,很鲜很润。”   “你把饭店名字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把厨师挖过来。”   “神经啊!”花时忍不住骂他,她心里烧着一团火,不撒出来浑身不舒服,“人家在这里干得好好的!你不要自作主张!”   他很快察觉到她的低气压,非但没有偃旗息鼓。   反而火上浇油、故意撩拨:“我又不是不开工资,在哪里上班不是上班?”   “李嘉言!”   远远看到她打着伞站在路边,李总轻轻踩了一脚油门:“怎么在外面站着?代驾到了吗?”   “到了,刚走。”   路上的积雪不算太厚,其实她完全可以让代驾送她回去,但是……   总之两个人非常默契,谁也没有提起这茬。   “明天高不高兴出门看电影?”   花时低着头鼓捣手机,每当她觉得不自在,十有八九会摸出手机:“不了,放假到现在都没怎么休息,我要在家睡一天觉。”   “那我把闹钟关掉,别吵着你。”   车子发动没一会儿,很久没有出现的比格头像闪了一下,高旷发来微信:【这是你小号?】   【截图.jpg】 四十七   她把截图放大,发现对方的 ip、头像跟她完全一致,id 也几乎一模一样,只在最后多了一个小小的英文句点,更无语的是就连粉丝灯牌都刷到了跟她一样的级数,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这是个高仿号。   【一开始我没注意,我还纳闷你怎么又来了,就给他私发了一个问号,结果他回了个定位过来。】   点开来一看,正是今天聚餐的地方。花时顿时寒毛倒竖,好家伙,晏承宇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新型杀猪盘?熟人诈骗?】高旷打字飞快,【不会又是你老公吧?】   【不是我小号,也不是我老公。】公主思索几秒,一边打字一边偷瞄了驾驶座上的李嘉言一眼,【不用理他,过几天他们自己就会消停的。】   【这么说你今晚真的在那里吃饭啊?】小高吃了一惊,他再天真,曾经也是做过少爷的,大致能够猜到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多半是想利用他挑拨花时跟她老公的关系,【那还好我没傻乎乎的开车过去,别把你老公气到心脏病复发……】   等会儿,电波这头的花时眉头一皱:【心脏病复发?】   李嘉言一直有服用营养补剂的习惯,从各色维生素到 omega3、6、18,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微量元素,他的私人营养师每三个月会根据身体情况和体检数据调整一次配方。   因此花时从没注意过他的那些瓶瓶罐罐。   冷不丁告诉她他生病了,而且还是心脏方面的疾病,严重到差点当街猝死、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她总觉得难以置信———   李嘉言那么注重健康和养生的人,怎么会突然生这么严重的病?   而且心肌梗死不是老头才会得的吗?他才四十岁不到啊。   然而时间全都对得上,高旷也没有信口雌黄的理由。   “怎么了?今晚一直神不守舍的。”   家庭医生那边大概是没指望的,总裁办……   也很难找到突破口,怎么确定他是真的生病了呢?   难道要把他气到当场发作?   公主心乱如麻,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下车:“没事,就是有点累。”   反正车库里没有别人,李嘉言也不着急回去,一边聊天一边借灯光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不就是出门吃了顿饭?你们在饭桌上举铁锻炼了?”   “聊八卦也很累的,你不懂。”   “什么八卦这么了不起?”他笑着侧过身体,戴着婚戒的手摸摸她的脸,“我看看舌头累着没?”   花时偏头一躲,左手抵在他胸前:“聊你前女友的八卦。”   很好,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肢体和表情都变得有点僵硬,公主干脆反客为主,伸手勾住他的领带:“今天是你前女友的生日,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李总倒是没有抵抗,甚至非常自觉地凑过去一点,防止她力气不够,勾得不顺手:“可能吧,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装什么傻?那束超级大的玫瑰花不是你送的?”   不知道是灯光反射还是笑出了眼泪,李嘉言眨了眨眼睛,眼神明亮到灼人:“你都觉得超级大的玫瑰花是多少朵?”   “这是重点吗?”   他的眼睛定在她脸上,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吃醋了?”   老男人的脸皮比银行金库的防火墙还厚,现在花时是真的有点气急败坏了,她沉着脸甩开他,正要开门下车就被用力拉了回去:“今天不开心就是因为这件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公主无语至极,向天翻了个大白眼:“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自信就好了。”   他一边观察她的神情,暗暗感叹演技精进了。   如果这时委委屈屈地承认吃醋反而让人觉得假;   一边又克制不住地蠢蠢欲动、自我暗示:也许是真的呢?也许根本不是做戏,这一切都是真情流露呢?   现在焦急窘迫、进退两难的人变成他了,要怎么表白她才会相信,分手之后他就跟张佳韫再也没有往来了呢?   “晏承宇这招又蠢又俗又老套,你居然还是上当了?”   所谓阳谋就是这样,双方心知肚明这是个局。但当事实摆在眼前,该有的效果一分也不会少。   花时斜睨他一眼:“不是不着急吗?”   “之前怀疑我有私生子又是因为什么?”   她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很确定晏承云入职之前她跟晏承宇或其他晏家人没有任何交集。   “我怀疑你有私生子不是很正常吗?”公主冷笑一声,“李总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不跟家里报备,我连你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晏承宇?咱们可以打个赌,要是我真的有私生子,他跟晏国平绝对找不到孩子的妈妈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花时试图挣开他:“前女友没生,不能证明其他女人没生。”   李嘉言一怔,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恨得牙根痒痒:“你也不想想,要是真的有人给我生了私生子,今天被推到你面前的怎么会是区区一个前女友?”   她不理他:“你不是说如果有,他们绝对找不到孩子妈妈在哪里吗?自相矛盾哦。”   两个人都没睡好,清早天刚亮的时候花时迷迷瞪瞪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李嘉言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从一个小瓶子里取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她亲眼看到他和水吞了下去。   等人出门,公主假装找维生素吃,从那个写着复合维生素 B 的瓶子里偷拿了一片,藏在掌心带了出去。   经过药剂师和医生双重认证,基本可以确定这是阿司匹林———   虽然也有消炎镇痛的功效,但它已经不是治疗这类病症的首选,卷毛药剂师推着眼镜表示:   “现在一般用它预防心血管疾病复发,还有就是风湿啊关节炎之类的。”   她很确定李嘉言没有风湿关节方面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心血管疾病了。   震惊和狂喜过后花时陷入了茫然,这算什么?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在心里不断妖魔化李嘉言,好像他是打不倒的魔王、杀不死的巨蟒,她无数次幻想过摆脱他、打败他、反过来羞辱他的场景。   但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才能得到的终极奖赏。   而不是刚出新手村没几步就被剧透说不用紧张,魔王李嘉言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   怎么有点开心又有点失望呢。   春节期间集团不开展任何工作,下午两点多李总就回家了,公主午睡还没醒,他进房间时只能看到一团巨大的被子山横在床上,山体还时不时地抖动两下。   第三次蹬腿时李嘉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起身走到床边:“怎么了?腿抽筋了?”   花时睡得不安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他伸手进去摸她的小腿:“哪里?这里?”   等她完全清醒,慢慢坐起来,他突然吐出一句:“昨天没人送玫瑰花去那个餐厅。”   停顿几秒,“你不是在吃醋,你是在怕我。” 四十八   花时张了张嘴,半晌:“你别告诉我你一上午就是去查这个去了?”   实在闲得没事干可以帮她把今年的工作计划写了。   李嘉言在某些方面实在是非常敏锐,他没有放任她转移话题,而是再一次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害怕我,因为你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像抛弃张佳韫一样跟你割席,你觉得女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件衣服,甚至连一件衣服都不如。”   “难道我觉得错了吗?”房间里的气氛相当诡异,诡异到她承受不住压力,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咱们这种关系,你不会还打算跟我装情圣吧?   在你心里我到底蠢到什么地步,你觉得你掉两滴猫尿、假模假样发个誓我就会恋爱脑发作,捧着胸口相信我对你来说不一样?我们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   李嘉言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他很清楚自己在她心里形象不佳。不,岂止是不佳,在她心里他大概是全宇宙品行最低劣、手段最下作的人,没有之一。   她会这么想、会怀疑他和他的感情完全是情理之中,因为……   连他自己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这就是真爱。   但他就是难受,像被捆住手脚丢进深水泳池那么难受。   没记错的话这是花时第一次把李嘉言逼到死角,不是小打小闹开玩笑。   而是真的逼得他哑口无言、无话可说,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之下公主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刀:“别拿那些哄女人的招数糊弄我,没有用。”   这句话一出,脚腕忽然一痛,李嘉言见她皱眉,立刻低声说了句抱歉。   抽筋早就好了,花时试着挣扎了一下:“那你倒是把手放开啊!”   李总仿佛突然失去了听懂汉语的能力:“等一等。”   等什么?现在到底是在等什么?   看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和惨淡灰白的脸色,公主隐隐有点明白为什么堂堂李总会那么纠结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了———   他比她大了太多,他在大学谈恋爱的时候她才刚上小学,双方的经验阅历完全不对等,以前他们是敌人,这些经验是可以左右胜负的巨大优势,他仗着自己年长,利用信息差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他开始喜欢她了,这些经验反而变成了甩不掉的拖累。   因为她会本能地戒备甚至嫌弃他,认为他感情经历太多,心思太复杂,不如同龄人简单纯粹。   花时不禁开始胡思乱想,假如李嘉言年轻十四岁,不,十岁好了……   那她是绝对不可能跟他结婚的,不是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   而是二十九岁、还没当上副总的李嘉言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漫长的沉默过后,李嘉言沉声开口:“我的确是个见利忘义的烂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嗯,没疯,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醒明确的。   「烂人有烂人的好处。」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比你更有价值、能带给我更大利益的女人,全中国有几个?”   你要谈钱,那就谈钱。   红景集团在中国的体量就算不是数一数二,至少也能稳排第一梯队,单论资产,比她更有钱的女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五六十岁、已婚已育的女企业家。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的口味没那么重。”   公主目瞪口呆、气极反笑:“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一天没破产,你就一天不会背刺我?我凭什么相信你啊?!你有前科!”   被子下的手从她的踝骨慢慢往上,她能感觉到他也在微微颤抖:“你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相信钱,对不对?   你觉得我是一个为了利益什么都能抛弃的冷血怪物,那不是正好吗?你手里握着能控制我的缰绳,只有你。”   他的手很烫,像某种变异的动物贴着皮肤移动,烧得花时口干舌燥。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再次试图挣脱他的桎梏,未果后干脆用力一蹬,整个人顺势骑坐到他身上,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我觉得你在骗我,你骗过我很多次了。”   每一次、每一次他用这种温柔引诱的声调跟她说话,她都会傻不愣登、不知不觉地掉进他早就设好的可怕陷阱,身体被锤炼出了本能,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别相信他。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的声带震动,词句变作毒蛇沿着她的小臂盘游向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觉得他的眼睛里装满恳切和祈求,这太恐怖了,这比最血腥残忍的恐怖片还要恐怖。   “小时,算我拜托你。”不知道是天生力气小还是担心搞出人命,公主其实没怎么用力。   以至于李嘉言甚至有余裕替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回耳后,“你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要骗你?”   特意找来的记者在餐厅门前的十字路口蹲守到凌晨也没如愿拍到一张红景公主出轨的高清照片,隔天几个人全感冒了,晏承宇收到消息,让秘书给他们报销医药费和营养费,完了一脸晦气地坐到沙发上抽烟:“她还挺精。”   晏国平瞥他一眼:“真精明能把自己搞成神经病?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这他妈真的行得通吗?别回去就跟姓李的全交代了,到时候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彻底傻眼。”   烟味飘散在客厅里,老晏咳嗽两声,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急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以为自己才十三岁啊?就算行不通咱们也有后招,怕他个鬼!”   研发部因为这事儿人心浮动好几周了,晏承宇压力山大,闻言把抽了没几口的香烟摁进烟灰缸:   “后招个屁后招,就算董事会真的同意采取轮换制度,他们出去了还会把我当盘菜吗?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用不了一年心就野了。”   原本晏承宇的计划是利用绿帽丑闻对李嘉言施压,好尽可能推后股东大会的时间。   如果到时候花时还是不愿意配合,那么子品牌的研发团队必须有一个他的自己人———   最好是母公司这边派一个头头,剩下的喽啰另外招聘,为了促进两个品牌之间的融洽协作,晏国平会向董事会提议建立两年一周期的技术人员轮换制度。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八字还没一撇,自己人先打起来了,几个总工都想争这个外派机会,没事儿就当着他的面互相拉踩。   “平时一口一个老大,说研发部就是他们的家,他妈的有点动静尾巴全露出来了。”   “就那么几十个人都管不好,你还有脸抱怨?”   从前总在心里笑话花见信,一辈子就得一个女儿,现在晏国平觉得老天真是公平,自己家这个砸进去无数资源、言传身教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没比花时能干多少,他实在懒得跟他多说,“大过年的,你就没跟他们吃吃饭、打打牌、联络联络感情?”   “我天,你是什么年代的老古董?现在谁乐意跟领导出来吃饭?受刑啊?”   “那就发几个红包啊!你是猪脑子是不是?!” 四十九   公司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李总正在酒吧跟表哥叙旧,难得大家都不上班,表哥接到电话还诧异了一会儿,转念想到现在是春节,加上他的口气怪怪的,不像平常寒暄,遂跟老婆打了声招呼、换了件新买的夹克就赶紧开车过来了。   只看装修就知道这个店肯定贵到离谱,大表哥多少有些拘谨,坐在沙发上半天不敢动弹,还是李嘉言先给他叫了一杯香槟:“这地方刚被我盘下来,下半年才正式营业,没事。”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李总还问他借身份证打游戏呢,半杯酒下肚,表哥冷静下来了:“装修得挺漂亮的,看着真不错。”   “这么晚喊你出来,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灯光昏暗,他注意到他的头发半散,领带也松了,笑着打了个哈哈:“过年嘛,谁能一直窝在家里不出门啊?她也在她闺蜜家里打牌呢。”   “孩子呢?”   “在家写作业,马上开学了,作业还没动。”   李嘉言没话可说了,只好特别干巴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表哥叫出来,各自成家之后两个人的交流就少得可怜,逢年过节也只是象征性的尬聊几句。   酒壮怂人胆,大表哥将香槟一饮而尽:“你跟小时吵架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表哥提了提啤酒肚,一边叹气一边传授经验:“别管因为什么,今晚你好好的跟人家道个歉,我跟你说,女人翻旧帐的本事可是很恐怖的,千万别想着混过去,这次混过去了,下次吵架还要旧事重提。”   李嘉言笑了一声:“嫂子这么记仇?”   “跟小时是不能比啦,她从小就是泼妇。”   起初表哥也在心里暗戳戳地嫉妒过,大家起点差不多,怎么李嘉言的命就那么好?   不仅在大企业混成高管,还能娶到年轻漂亮、性格温柔的白富美当老婆,现在他算是想通了,老夫少妻能有多和谐?保养得再好也是两代人。   李嘉言不能喝酒,杯子装的是鲜榨橙汁,一开口嘴里又酸又涩:“小时觉得我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渣。”   而我反驳不了。   比起「我爱她,但她不爱我」,李总不无惊讶地发现「我爱她但她根本不相信我是真的爱她」杀伤力更强,强得多的多———   他早就知道花时不爱他了,这算哪门子的新闻?   早在回国的飞机上李总就已经预料到这个走向并且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花时根本不信他。   她不相信他也会爱人。   大表哥抬手叫了第二杯酒,心想这事儿有点大啊。从他自己的经验来看,女人只有在非常气急败坏的时候才会骂得这么狠,骂完多半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可是不对呀,表弟家那么有钱,怎么还会因为钱吵起来?   总不是偷藏私房钱被弟妹发现了吧?   “你怎么她了?公司现金流出问题了?”   李嘉言摇头:“不是生意上的事。她觉得我这个人人品不好,永远把钱放在第一位。”   这话说的,成年人谁不是把钱放在第一位啊?有了钱才能谈其他的嘛。   不过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表哥抿了一口威士忌:“就是没有安全感呗,你多哄哄她,小时还年轻,正是吃这一套的时候,到了我老婆这个年纪,我一起头她就让我别废话,赶紧去阳台把衣服晾了。”   “当年如果是你,你会不会跟嫂子分手?”   轻柔的英文歌曲停了一秒,然后立刻开始下一轮循环。   表哥仰脖猛灌一口烈酒,正准备随便说点冠冕堂皇的车轱辘话,李嘉言的手机响了,他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避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小时?”   表哥:“……”   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搞的跟小年轻谈恋爱一样,好恶心啊。   “我现在在外面,不用,我——”顿了顿,“那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断,表哥已经自觉穿好了外套,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我老婆叫了外卖,也在家里等我吃夜宵呢。”   李嘉言:“好,下次再聊。”   过年期间路上没什么车,公主一路畅通无阻、气势汹汹地冲进酒吧,当她看到桌上零零散散的玻璃杯和喝得只剩个底的威士忌,嗓音都高了八度:“你喝酒了?”   完了完了……不等他答话,她一把把人拽起来,三两下套上大衣:“32 加 16 等于几?”   “48。”   还好还好,没醉得人畜不分。   想办法把人塞进车子副驾,花时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解释来龙去脉:“预计四月份发售的三款新机型被提前泄露了,昨天网上有个粉丝量几千的小博主发了照片。   然后就被粉丝骂了,说他博流量瞎吹牛,他说自己有人脉,这几台机子包是真的,不信等新品发布,吵着吵着那条微博有了点热度,现在转发已经超过 3000。刘秘书他们为这事找了你一晚上,实在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我了。”   “所以你这么着急忙慌?”李总仰着头,好像很累很不舒服的样子,“手机调成静音了,没看到消息。”   “你别睡!李嘉言,你现在不能睡!”   “为什么不能睡?”他心气不顺,说话都带着一股火药味,“我又不是工作机器,我很累了。”   她吃不准他是真的累了还是在耍脾气,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你能不能别抽风了?”   “我抽风?”   “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为什么大晚上跑去酒吧?学琼瑶男主借酒浇愁啊?!   还有你明明就是一个工作狂,平时听到这种事早就跳起来了,干什么装得好像完全无所谓一样?这难道不是收拾晏承宇的大好机会吗?”   车里暖气太足,他把领带扯开一点:“那你呢?”   “我什么?”   副驾迟迟没有声音,花时开始心慌了,担心他真的醉倒过去,一个人处理不好这次突发事件。然而停好车偏头一看,李嘉言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只是神色漠然。   她戳戳他:“到家了。”   “你现在是演都不肯演了是吗?明知道我想听什么,就是不肯说给我听。”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屁话!   公主气得打了他一下:“你不主动报备还很理直气壮是不是?拜托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你!想要我关心你就干点人事!少拿公司的事要挟我!”   线上会议定在十一点半,花时借口他喝醉了,要照顾他赖在书房不肯走,李总无语至极:“变脸比翻书还快。”   然后喝了口水,抢在她骂人之前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手势:“人都到齐了吗?”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不难解决:“提前宣发,尽快而且尽可能多地联系粉丝量五千到三万的小博主,干脆做成新机试用活动,全网铺开,不要给友商反应的时间。”   “好的。”   “电商平台那边可以适当让一点利,就说想赶上开学促销,新品上线时间提前了。仓库和物流那边也抓紧盯一盯,不要再让我看到预售一个月之类的投诉。”   “明白,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谈。”   “至于泄密问题,公司内部先自查,查出来不论是谁,涉事人员开除处理,追究法律责任,直线上级本季度绩效清零。”   顿了顿,“72 小时之内,研发部和产品部写个报告给我,我要知道样品机是怎么在没有申报的情况下带出公司的。散会。” 五十   “现在包装成博主试用活动会不会来不及啊?”   再怎么连夜测评也有时间差,敏锐一点的网友还是能感觉到不对的吧?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行,有争议才有热度。”   不对,公主眯起眼睛:“你没有喝醉。”   李总摘下眼镜:“我也没说我喝醉了,是你先入为主。”   这个人的性格实在太过恶劣,她还没来得及发火,李嘉言一反常态的再次挑起了上次未完的话题:“你想到了吗?”   “想到什么?”   “我为什么要骗你。”   花时挑眉,一脸这还需要想的表情:“因为你想维持现状,继续霸占我的家产?”   “算了。”   新品泄露是重大事故,高管们假也顾不上休,被迫提前开工,很快小于秘书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研发部某总工偷偷将样品机带回了老家,刚好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在网上做博主,觉得好玩儿就拍了几张照片,想趁这个机会赚一波流量,从而引发了后面的一连串事件。   这个工程师在红景干了五年,上司、同事、下属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热情开朗、为人大方什么的。   所以郑丹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甚至不是这次新品的项目组成员,他的动机是什么?   经过三轮谈话,答案终于揭晓,工程师捂着脸承认:“我当时真的是鬼迷了心窍了,我就是想。要是、要是他把样品机弄丢了,小晏总肯定不会饶了他,去子品牌当技术经理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李嘉言冷笑一声:“看来我们的研发团队压力很大啊。”   大到宁愿违法也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郑丹叹了口气,晏承宇少爷出身,一辈子顺风顺水,骨子里就受不了畅所欲言、民主平等那一套。   他虽然惜才,奈何红景的名气太大、待遇太好,每年送到他面前供他挑选的名校毕业生多如过江之鲫,那可不是只拣说话最好听、最爱捧着他的那些人用吗?   “这个工程师在现在的位置上呆了三年了,他自己觉得是因为之前得罪过小晏总,所以每次晋升小晏总都绕开他。   听说他儿子明年要上小学,大概是有点着急了吧。”   不过嫌疑人的话不能尽信,尤其这个嫌疑人还是男的,他说亲戚家的小孩是趁他上厕所偷偷翻包才导致新品泄露,郑总却怀疑拍照发微博也是计划的一环———   小博主只有四千多粉丝,论理不会激起太大水花,凑巧遇上一个犟种网友,两人一来一回吵起来博文才有了热度。   假如这条微博没火,等公司复工,监控被覆盖,他贼喊捉贼、假装偶然发现这条微博,嫁祸计划才叫圆圆满满、大功告成。   李总把平板收起来:“让法务部门处理吧,杀鸡儆猴,否则这类问题只会层出不穷。你注意安抚他的情绪,不要又闹出跳楼之类的丑闻。”   郑丹在心里把他骂个臭死,又把晏承宇也骂了个臭死,脸上依然非常专业:“好的李总,我明白了。”   大年初五,本来是迎财神的好日子,晏承宇的脸色却难看得好像刚被人挖了祖坟。   两个秘书谁也不敢惹他,强装淡定听他在办公室打电话摔东西:“什么叫我霸凌他?我他妈霸凌他什么?就他那点半吊子水平,能让他升总工都是我手下留情!”   “还告我?好啊,你让他告!让他去仲裁!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挂断电话气还没平,晏承宇嘴角都在微微发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用力踢翻角落里的垃圾桶,嘴里不干不净的大骂道:“他妈的人呢?!垃圾满了都不知道倒,等着我来倒是吧?!”   王秘书头皮一紧,不得不放下手机进来换垃圾袋:“不好意思晏总,保洁阿姨还没上班……”   “我他妈关心部门 KPI 还不够,还得关心保洁的上班时间?”   心情不好拿秘书撒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王秘书做了两次深呼吸,正要提着垃圾袋悄悄退出去,冷不丁听到晏承宇在身后骂了一句:“农村出来的就是没眼色。”   玻璃门阖上,王秘书低头抽了几张餐巾纸。   然后借口扔垃圾躲到了下面一层的女厕所,等她收拾好心情回到工位,晏承宇居然还在打电话。   “小时,是我。”这一次小晏总的语气正常不少,“之前聊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花时故意停顿两秒:“哪件事?哦,张医生说的那件事?”   “对,其实现在国内对精神疾病,尤其是精神分裂啊、躁郁症啊这类比较严重的疾病研究得不太深入,跟美国那边比起来还是挺落后的,张医生的意思是他可以从中牵线,听你嫂子说他在美国的导师也是个业内大拿,发过不少文章。   如果能拿到那边出具的《疾病诊断证明》和《康复评估报告》,法律上你就是一个正常的健全人了。”   “那我是不是必须要飞一趟美国啊?”   晏承宇忙道:“不用,线上评估也是一样的,飞过去还要倒时差,别把你累着了。”   “可是……我再想想吧。”   小晏总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按捺住脾气继续循循善诱:“还想什么呀?人家张医生就是回来过个年,马上就回美国去了。到时候你别说哥哥不心疼你啊,实在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嫂子跟他就是普通师兄妹,没那么熟,老去麻烦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对面久久没说话,晏承宇想了想,咬牙来了句狠的:“难道你真的愿意一辈子被当成神经病?   小时,不是我要挑拨离间,李嘉言对你很好吗?他真的爱你吗?他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啊。”   监控画面里花时慢慢把自己蜷成一个球,裹着毛毯歪倒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脖子有点冷,她随手扯过他的围巾,缠缠绕绕又倒下去。   李嘉言的心脏不自然地狂跳起来,他突然很想知道晏承宇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花时现在在想什么呢?   五分钟后他接到了她的电话:“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怎么了?”   集团没有正式开工,事情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早点下班问题不大。   李总想了想,给于秘书发了条微信:【我先走了。】   公主沉默几秒:“没什么,就问问。”   小晏总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他是真的急了,泄密事件一旦闹大,最好的结果就是研发部门架构重组,李嘉言要是存心整他,一个不好他就得引咎辞职。   所以他才着急来找她,逼她尽快站队。   因为他必须在股东大会举办之前拿到跟李嘉言叫板的筹码———   只要能证明她身心健康,李嘉言这个代理执行董事就无法继续代行权力。   《疾病诊断证明》和《康复评估报告》倒是小事,她本来就没病,退一万步说,拜托 Kiera 联系国外的专家也不是难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在集团内部没有话语权,就算拿回健全人的身份和 38.6%的股份,高层中层也不会老实听她指挥。   她还是一个傀儡。 五十一   车库和大门的春联都还没撤掉,两幅字分别出自本地一对小有名气的书法家父女,爸爸刚健遒劲,女儿飘逸潇洒,花时比较欣赏女儿,他就让人把女儿的墨宝贴在了大门上。   琴瑟和鸣春入户,风雅相契月临轩,李嘉言看着它们做了几次深呼吸,感应灯亮了又暗,才终于提着公文包推门入内。   恰好花时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从厨房走出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几秒钟后他拧起眉毛:“怎么想起来吃这个?”   公主脑子一抽,答非所问:“你要不要叫个外卖?”   “手怎么红了,烫伤了?”   “没……”她看着他,“我煮多了,你一起吃点?”   虽然只是一碗方便面,考虑到她难得下厨,李总在餐桌前坐下,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煮得正好,很香。”   他这么捧场,大厨反而羞愧起来:“本来想煎两个鸡蛋的,糊锅了……”   法定节假日一直是几个阿姨轮流值班,今天轮到袁阿姨,不巧她被家人过感冒了,打电话时不停打喷嚏,鼻音也重得吓人,公主干脆给她放了一天假,想说冰箱里食材很多,怎么也能对付一顿。   “不用,这样就很好吃。”   知名厂商几十年来不断调整更新的畅销口味,能不好吃吗?   她看他好像吃得挺香的,也低头吸溜了一口:“冰箱里还有水果,草莓什么的。”   “吃完我去洗。”   公主欲言又止,想狡辩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转念想起今天家里没有别人,不让李嘉言洗,那就等于她来洗?还是他洗吧。   自从确诊了心肌梗死,李总就不太肯碰方便面这种高油高盐高热量的食物,难得吃一次,竟然觉得滋味很不错。   吃过晚饭他去厨房洗水果,花时哒哒哒跟在后面,一边观察他的神情一边靠着厨房门跟他说话:“今天晏承宇给我打电话了。”   阿姨们的围裙对他来说有点小,穿在身上古古怪怪的(上面还有一圈荷叶边),她忍不住清清喉咙,伸手扯他的围裙系带:“你不好奇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李总没有抬头:“不外乎是狗急跳墙,找你救命来了,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说可以帮我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好像专门联系了一个美国的精神病专家。”   水声终于停下了,李嘉言回头看她———站在晏承宇的角度,这个条件可以说很有诚意,等于是替她解了燃眉之急,先不管中美学界多年来复杂的恩怨情仇。   一旦摆脱精神病人的身份,她就能够提起离婚诉讼,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李总的呼吸变得很轻:“你不满意?”   但她选择告诉他,说明她不打算接受这个条件。   花时在果盘里左挑右拣,终于选出一个最大的,一口塞进嘴里:“你不是说我们才是一家人吗?要是你给得更多,我肯定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草莓又甜又香又水,她一个还没吃完,立刻伸手又拿了一个,他干脆把她抱到岛台上:“你想要什么?”   公主看他袖子湿了,怪可怜的,顺手也喂了他一颗,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我没病也可以任命你做执行董事的,对不对?   我毕竟年轻,资历太浅,请老公帮忙也很正常吧?   而且我健康你也能轻松一点,外面的风言风语不至于说得太难听,这对红景的股价也有好处。   哦还有,我要主导子品牌的员工招聘和部门架构,还要参与产品设计,没人比我更懂有钱人的痛点了,专业绝对对口。”   三分钟过后,李嘉言看着她的眼睛:“还有吗?”   不是,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她狮子小开口了?   花时半信半疑:“把家里的摄像头全部撤掉?”   “这个不行。”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变态?”到底谁是神经病啊。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明显,李总今天格外好说话:“卧室和卫生间的可以先撤掉。”   他垂眼看着她,似乎还在等她提要求,花时搜肠刮肚:“你再给我买辆兰博。”   「原来那辆也没见你开过。」李总叹息似的笑了一声,一边笑一边跟她碰了碰额头,“还有,什么叫我给你买,你不是说本来就是你的钱吗?”   “我的意思是用你的工资给我……唔……”   心里惦记着没吃完的草莓,他解她的裙子时公主抗拒了一下:“等一等,水果!”   李嘉言误以为她是担心果盘会翻,伸手把盘子推得老远,好在岛台清出一大片空间,花时又气又无语,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他埋头下去,下一秒声音和呼吸都碎得不像话:“别……”   粗硬的头发刮蹭着大腿内侧的皮肤,等她重新找回神智,想说想问的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李嘉言看似古板,这方面其实很放得开,他喜欢跟她玩、喜欢尝试新鲜事物,也喜欢充分利用各种道具,当她听到他问:“刚才一直盯着围裙看,喜欢这个?”   就知道今天不会太早结束了。   七点多钟报废的围裙、漆黑焦糊的一大锅虾仁牛肉煎蛋和其他厨余垃圾一起被丢进了垃圾桶,公主洗过澡、吹干头发,舒舒服服窝进被子里时忽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跟你离婚或者分居了?”   李总擦着头发装没听见。   她爬过去抢他的毛巾:“是不是?”   “你想听是还是不是?”   “那就是「是」。”过了一会儿,“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跟你离婚?”   他转身拿了一条新的毛巾,一脸这有什么好想的表情:“因为你觉得我更好用?”   这话让人没法接。她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敷面膜、看书、打游戏。   直到十点多钟时李嘉言再次开口:“关灯了?”   一片黑暗中他从背后把她抱进了怀里,花时小小挣扎了一下,无果后干脆放松身体。   大概是觉得女孩子都会喜欢,装修的时候妈妈在她的卧室顶上贴了几个荧光的星星贴纸,这么多年过去,只剩一颗还亮着,公主看着它突发奇想:“如果我真的要跟你离婚,你打算怎么办?”   股份、房车、信托都是她的个人资产,不在财产分割的范围之内,存款……他们有存款吗?   李嘉言的年薪是多少来着?离婚的话,他大概会退回宣传部老总的位置,年薪也会跟着降一档吧?   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公主连打两个哈欠,以为他又要装死的档口,李总语调平静:“我会请一支最好的离婚律师团。”   “跟我抢财产?”倒是挺符合他的一贯作风的。   “不,是证明我们感情没有破裂。”   心理医生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简而言之,你非常不愿意跟她离婚,不愿意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你对自己的预期?   李先生,其实这种想法挺常见的,很多人。   尤其是社会地位比较高的人反而很抗拒离婚,他们觉得离婚会有损自己的形象,觉得离了婚就自动变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这次李嘉言没戴墨镜也没戴口罩,他喝了口水,语气平静,“我很清楚现在不离婚只是因为时机还没到,她没人可用,还需要我帮忙。”   “这个事实让我很痛苦。” 五十二   打字声停下的瞬间李嘉言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很形象的比喻: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公主刻意的报复。   总之她把审判的沙漏交到他手上,然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宣言:如果时间截止之前你还是找不到办法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们就彻底结束了哦。   理智上李总知道痛苦没有用,现在最该做的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尽快打造一套新的枷锁,新的能钳制住她的枷锁。   而不是坐在这个三面透光的办公室里无病呻吟。   小王医生不太明白他的逻辑:“为什么你总要把自己放在她的对立面呢?   在我看来事情远没有糟到你认为的那个程度。   就像你说的,她需要你的帮助,而你不想离婚,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为什么一定要为可能发生也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贷款焦虑?”   “她不是傻子,不会永远需要我帮助。”   “当然,她当然不是傻子,但是李先生,时间不是只对她一个人有效啊。”   医生给他添了一点水,试图疏解他的压力和情绪,“时间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在她不断成长的这段时间里,你也在成长、在变化,不是吗?   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对彼此、对婚姻、对世界的看法会跟现在截然不同。”   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听众把这段话简单粗暴地理解成:让小时不那么恨你,也喜欢你不就行了吗?   说得容易。回程路上李嘉言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她甚至不相信他是真的爱她,因此李总压根儿没有考虑过也许公主会有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他的这种可能性。   在他看来这就像是外星人降临地球只为消灭癌细胞,临走还给每个人签发了十根金条外加一本宇宙护照,纯属 loser 临死前的幻想。   他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已经够可悲了,不能再靠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过日子吧?   又不是二十来岁的愣头青,每晚睡前在脑内上演跟女神互相表白后的幸福生活小剧场。   然而心底有个声音蠢蠢欲动:也许呢?万一呢?他不需要她很爱他,只要一点点就够了,一点点也不行吗?   回家之前李总给花时发了条微信,告诉她今天的工作全部结束,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出了上次那家兰博基尼经销商的联系方式,得知他打算再定制一辆最新款跑车,对方激动得差点结巴:“方便,当然方便!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给您约个试驾。”   他翻了翻本月的行程安排:“正月十七或者十八吧,我太太应该也会一起,上次那台小牛她不太喜欢,这次让她自己选。”   “没问题。”经理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近几年比较受女士欢迎的车型,“李太太对上次的小牛不满意是吗……方不方便问一下具体是哪里不满意呢?性能、外观还是内设?”   都不是,她不是对车不满意,她是对我不满意。   李嘉言心口郁结,酝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到时候你问她吧,还有,我太太芒果过敏,不要准备带芒果的茶歇。”   豪门贵妇嘛,肯定很挑剔很事儿逼的啦,要不怎么说钱难赚屎难吃?   销售经理表示理解:“好的,您放心,那我们就暂定正月十七和十八,这两天我都给您预留下来,随时恭候您和您太太大驾光临。”   到家的时候花时正在衣帽间里试衣服,地板、沙发、床脚凳上堆满了她的各式西服套装:米色杏色深咖深灰,垫肩深 v 双扣单扣……   叫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块下脚的地方:“这是准备开裁缝店了?”   公主听到声音,从衣帽间里探出一个头:“这件怎么样?好看吗?”   “复个工而已,有必要穿得这么隆重?”虽然是挺好看的,她很衬这种浓郁的深色,显得皮肤透亮又干净,像玉一样。   花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谁说我是打扮给同事看的了?”   他于是明白过来,她是在为股东大会挑衣服———   这应该是花时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以大股东的身份在所有人面前亮相,她紧张了。   李总脱下外套,小心清理出一片可以落座的地方,然后喝着水斟酌措辞:“其实穿什么衣服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   越是这种场合越不能露怯,如果你打扮得太夸张,像只马上要去走秀的花孔雀,他们就会知道你害怕了,你在虚张声势。”   “雄孔雀才会开屏,你生物课没好好上吧?”   他没理会她的揶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就行。”   过了三分钟,花时换回花边睡裙,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赤着脚从衣帽间走出来: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要是投票没通过怎么办?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把事情搞砸怎么办?”   “搞砸就搞砸,股东大会又不是阑尾炎手术,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   他花了点时间才从满地狼藉中分别找到她的两只拖鞋,然后蹲下来替她穿上,“事情不可能永远按照你的计划走,出现偏差和意外是很正常的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如果实在紧张,以前我会在心里默念:我是李嘉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搞得定。”   宫崎骏的电影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李总记得自己大学刚毕业,到处求职投简历的时候跟几个舍友一起窝在宿舍看完了那部电影,故事讲的什么早已经记不清了,唯有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高考失利,没能如愿录上第一志愿。尽管大学四年拼命卷绩点卷活动,春招秋招还是很不顺利。   他记得自己厚着脸皮混进隔壁 985 的招聘现场,给红景的校招专员塞简历时对方紧皱着眉头:“李嘉什么……李嘉苦啊?你说你什么岗位都能干,开车行不行?我们正好缺一个跑腿的司机。”   大学生们初出茅庐,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纷纷投来好奇、探究、嘲弄、震惊的眼神,李嘉言顶住压力哈哈一笑:“当然行啦,我开车技术很好,很会停车的。”   其实那个时候他连驾照都没有。   九月的太阳又毒又辣,大学生李嘉言清楚地知道对方在羞辱自己,知道这个专员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不如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想通过这句看似无害的玩笑让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但他不在乎。   我是李嘉言,他想,我能抓住这个机会,我能当好一个司机,让领导满意,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得到一份说起来更体面、薪水更优厚的工作,我会让你们知道我到底是谁。 五十三   股东大会当天天阴阴的,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有小雨,花时穿了一件非常朴素的驼色大衣,除了婚戒全身没有一点装饰。   李嘉言捏捏她的手:“冷不冷?”   会场选在了本地一家五星级酒店,暖气不要钱一样超级强力,她热得都快冒汗了:“你看我像冷的样子吗?”   李总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先把大衣脱了吧,点心台有蛋糕和果冻。”   “结束了再吃。”现在她紧张得根本没有胃口,好像一张嘴心脏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这次会议主要有三个议程:   第一,经过专业人士鉴定,大股东花时的身心已经恢复健康,即日起将回归董事会,参与和担负集团的日常管理及重大决策;   第二,由于花时不再需要代理人代行职权,现任执行董事李嘉言即将卸除代理执行董事的职务。   大小股东们一片哗然,除晏国平父子外大家都是一副「这是在演哪出」的表情,一个脖子上满是纹身的大哥全然不顾花时也在现场,直接站起来打断主持人:“这事儿不应该经过我们大家商量选举才能决定吗?   好不容易投资有了点回报,你们又开始搞这些有的没的?这五年换了几个 CEO 了都?是嫌公司发展得太好了是吧?”   主持人正要说话,花时抢先一步接过话筒:“非常感谢您对我先生工作的认可,卸任代理执行董事是因为严格来说,之前大家选举出来的执行董事是我。只是当时我的身体欠佳,不得不让我先生代行职责。   这几年公司发展得不太顺利,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感谢大家不离不弃、一路相伴,正好今天大家都在这儿,下午我们将再一次进行投票选举。如果您也认可我先生的能力,欢迎您投出宝贵的一票。”   三年多前的那次股东大会花时本人没有出席,李嘉言作为她的丈夫和代理人,提名了她并且给她投了赞成票———   大股东的持股比例更高,投票权重也就更重,加上 Simon 的支持,当选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后来公主问过他,怎么不干脆提名自己?   省的被中间商赚差价,当时李总随口解释了一句:“那不一样。”   非要说的话李嘉言本人的持股比例只有 2.8%,小股东想成为大集团的执行董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股东们本能的不信任他,怀疑他的能力和居心,怀疑这桩仓促的婚姻只是一道障眼法(事实上它也确实是)。   毕竟李嘉言这个人不与集团利益深度绑定,很有可能只顾眼前不顾长远,只管自己履历够不够漂亮。   不管公司的外部名声和内部凝聚力,就像之前那几个匆匆上任又匆匆卸任的职业经理人。   现在的情况与当年截然不同,李总这几年的成绩有目共睹。所以这个也字一出,纹身大哥彻底安静了。   倒是晏承宇,脸色忽然变得难看无比———她什么意思?她难道打算投票给李嘉言吗?   趁人不注意,晏承宇给花时发了条微信:   公主低头扫一眼屏幕,置若未闻。   十五分钟的点心时间结束,很快会议进行到第三也是最后一个议程:集团打算增设一个主打高端智能家居的子品牌,相关计划书已经发送到各位股东的工作邮箱。   在座或多或少都提前听说了一些风声,也基本认可这个赛道有钱可赚,主品牌不方便下水,搞个子品牌探探路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当他们听到这个子品牌将由刚刚恢复健康的花时主导,表情又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一位身穿红色西装的中年女士委婉表示:“不是我要鸡蛋里挑骨头,而是作为一个品牌的负责人你实在有点太过于年轻了,工作履历也没什么亮眼的地方,关于这个子品牌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公主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念经似的碎碎念道:我是花时,我是爸爸妈妈最骄傲的女儿。虽然他们一共只有我一个女儿,但是我可以,我知道我一定可以。   “不止这位女士,大家可能都对我这个人、对我的行事风格感到很陌生,心存疑虑是正常的,正是大家的这种严谨的态度让红景持续辉煌了三十年,我和我爸爸一样,由衷希望我们的企业能继续辉煌下一个三十年,下下个三十年。   说到年轻,我父母当年创办红景时也差不多是我现在的年纪,经验固然宝贵,年轻人的锐气和对市场风向的敏锐度又何尝不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呢?   既然这个品牌主打中高端市场,我认为相比其他人我更有优势,大家可以看一看这个 ppt……”   十五分钟后红衣女士放下话筒,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山装老头开口质问:   “现在网上到处都在讨论,说本来应该春天发布的新款手机被提前泄露了。所以才搞了一个全网试用活动,我想知道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公司内部的管理是不是不太到位?相关人员有没有被问责到底?”   李嘉言为首,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晏承宇,小晏总不得不一边整理西装一边站起身来:   “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这个试用计划年前就在谈了,为了尽可能贴近用户,专门联系了很多小博主……”   “那为什么有人在网上不停发帖,还点名道姓,说要跟红景劳动仲裁?”   晏承宇脸色一僵,心知这个人多半是李嘉言故意安排的,他想趁他病、要他命,干脆把他从研发部老总的位置上撸下去———   犯事的工程师当然会在网上不停嚷嚷,监控录音铁证如山,法院已经给他寄了传票,不趁事情还有热度,想办法赚足网友的同情和流量,他怎么付得起高达百万的赔偿金?   法务部宣传部明明可以向平台施压,让他们实时监控、光速删帖,偏要慢上半拍,等帖子稍微有了点热度再 404 not found,不是李嘉言还会有谁?   “这个人跟我有一些个人矛盾,他被开除是因为工作不负责,跟什么霸凌什么的没有一丁点关系,他到处散布谣言就是为了中伤我、中伤公司。”   “为什么不告他诽谤?就让他一直在网上蹦跶,败坏公司的名声吗?”   李嘉言喝了口水,准备开口时坐在主位的花时忽然截过话头:“毕竟曾是公司的员工,做得太绝可能会影响其他员工对公司的看法,我认为有点不值当。   这件事情是我们部门经手处理的,对方主要是对集团的薪资待遇和晋升机制不满意,中间夹杂着一些对小晏总个人的误会。之后法务部和我们人资部都会继续跟进、妥善处理,请大家放心。”   李嘉言的眼皮狂跳了好几下,额头后颈迅速冒出一层冷汗,他从西装口袋摸出一小瓶维生素,好一会儿才完全恢复正常。   远程参会的 Simon 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一对眼神,很快都想通了其中关窍———   公主真的是长大了,都开始学着搞制衡了。   既然他再一次坐上了执行董事的位置。   而且名正言顺,没有人能再拿吃软饭、骗婚攻击他的正当性,那么晏国平和晏承宇就绝对不能倒台。   否则红景总部就不成了他李嘉言一人独大?   为了不被再次架空,她必须保住晏承宇。   散会时天还没黑,花时吃了半块酸奶小蛋糕,又喝了一小杯茉莉花茶,整个人累成一张煎饼,瘫在车子后座闭目养神。   “有这么累吗?”他摸摸她的额头,“晚上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在家吃吧,我要吃小炒牛肉,还要喝花胶黄鱼羹。”   李嘉言一边发消息给阿姨一边应了一声,他不太想谈晏承宇的事。   并且想当然的以为她也不想,谁知公主靠着他的肩膀主动提起了这茬:“晏承宇大概正在疯狂扎我的小人吧。”   “你早就想好要这么做,还是临时起意?”   花时慢慢睁开眼睛:“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非常讨厌的英语老师,总是喜欢在课上抽默单词。   而且是完全没有预兆的那种抽默,默不及格就要被留下来重默,重默到及格为止,大家都很不喜欢他。”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抽默、抽默哪些内容,所以一上英语课我就很紧张。   紧张到肚子痛。我爸爸知道了,有天特意推掉早上的安排,开车送我上学,他说只要是人就会有思维定势,老师有那么多工作要做,随便找一页默写的话,他自己不会忘记这页有没有默过吗?   所以很快我发现了他的规律,教第 20 页的时候,他会默第 2 页的单词,教第 21 页就默第 12 页的,从此我再也不怕上英语课了。”   李嘉言笑了一声:“我的思维定势是什么?”   “你觉得我会感情用事,分不清「讨厌的人」和「敌人」。”   花时并不介意被他备注为公主,公主从来不是王子的配偶,不是只会戴着王冠跟小动物说话的漂亮女孩,公主一向指的是王的女儿。 五十四(剧情)   一连几天晏承宇的心情都不是很好。尽管保住了现在的职位,轮换制度也得到了董事会的首肯。   毕竟当着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大的脸,恨不得班也不上了,回到家倒头就睡,鞋子袜子都是睡熟了之后老婆替他脱的。   俗话说上嫁吞针,他这个状态,哪怕是晏承云都不敢轻易招惹,何况刘宝月?   这天下午花时发了一条试驾新车的朋友圈,还特意点明是老公用年终奖金买的情人节礼物,气得晏承宇饭也吃不下,扭头就回楼上睡觉去了,刘宝月默默起身,把他的碗筷收进厨房。   晚上刘父打电话过来,说今年是奶奶的九十大寿,他们打算在村里大办,让她下个月带着晏承宇回来给奶奶磕头。   刘宝月气得脸都红了,不得不拿着手机躲去阳台:“奶奶中风偏瘫十几年了,六十、七十、八十都没办过,为什么就今年要大办?”   “这话说的,老人家过一年少一年,办个生日不应该吗?回头人家都说我们不孝顺,不懂礼。”   “懂个头的礼!”刘宝月压着嗓子,“你是不是使唤他使唤上瘾了?上次叫他回去给你修猪圈,这次又要让他当着村里人给奶奶磕响头,哪天他受不了了、把我甩了你们就高兴了!”   这个反应正中下怀,刘父马上上纲上线起来:“你怎么说话的?怪不得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跟他结了婚,他就是我们刘家的的女婿,替老丈人修个猪圈怎么了?   委屈死他了?奶奶过大寿,难道他不应该回来给奶奶磕头?   别他妈的笑死人了,还城里人、读书人呢,这点礼貌都不懂,你问问他娘老子,他们自己家里面小辈也这么不尊敬长辈吗?”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是嫌我给钱给少了。”   刘父冷哼一声:“你自己心虚才总觉得我们是在问你要钱,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从小到大我跟你妈妈有没有少过你们吃穿?   嫁了人就开始忘本,你妈妈为了你跟你妹妹不知道哭掉了几缸眼泪,也没见你们心疼她一点儿。”   刘宝月实在不想再跟他争执,直接转了五万块过去:“你们要办就办吧,总之我们没空回去,给奶奶的礼物我下礼拜开车带回去。”   “不是我说你,好不容易嫁了一个有钱人,这几万块够干什么的?现在这种宴席都要……”   “再闹一毛钱也没有了。”   电话挂断后刘宝月看着外面的夜景出了会儿神,年轻时觉得自己真是运气爆棚。   不仅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得到了公费留学的宝贵机会,还能在异国他乡谈到一个如假包换的富二代———   起初她怀疑晏承宇是杀猪盘来着,他把银行卡余额亮出来她才意识到他的有钱程度远超她的认知。   那会儿她总是想,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不是就没有烦恼了?   晏承宇的所有缺点,坏脾气、没耐心、傲慢虚荣、看不起穷人都被有钱带来的巨大光环掩盖,让她不惜死缠烂打、做小伏低也要想办法嫁给他,至少她的孩子可以含着金汤匙出生,可以不用为几百块钱发愁哭泣。   “嫂子?”晏承云看她一个人站在阳台边,握着手机一溜小跑过来,“你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啊?”   “哎呀,我哥一受挫折就这死样子,过几天就好了,你别理他。”   与其说是因为没当上执行董事生闷气,不如说晏承宇是因为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女人耍了而感到丢脸万分,这个女人甚至没上过大学,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不聪明。   公司的事刘宝月不懂,她想了想,小声问晏承云:“仲裁的事怎么样了?”   “法务那边在处理了,你放心,这都是固定曲目,优化的人那么多,哪年不闹两次啊?”   她这样说,刘宝月就没那么焦虑了:“嗯。”   总部大楼附近的火锅店里,小秦师傅一边涮毛肚一边八卦战况:“没证据啊,你说他霸凌你,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小作文啥也拿不出来,没人规定一定要给你升职吧?这也站不住脚啊。”   花时点头,晏承宇虽然称不上是一个多好的领导。   但也确实没必要为了一句非公开场合的反驳专门针对这个工程师,太斤斤计较、太丢分了。   说到晏承宇,秦昭昭想起来:“小晏总最近是不是请年假了?您老这一战成名啊。”   基层员工虽然不关心上头的股东们如何神仙打架,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不可能没听说股东大会发生的事儿,这会儿估计都传遍了,大股东微服私访、力压集团内部的两大头头什么的。   “哪有那么夸张啊……”公主不太能吃辣,两片嘴唇被辣成了香肠嘴,一边吃肉一边猛灌酸奶,“对了,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青华啊?”   子品牌的暂定名为青华,青对应了母品牌的红字,华有菁华、光华的寓意,两个字组合起来朗朗上口、简单大方,还能蹭一下顶级学府的知名度。   由于红景和青华的定位完全不一致,李嘉言跟她都觉得分开办公比较好,具体地址已经在考察,最快下半年就能搬进去了。   秦昭昭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还是觉得我在这边更稳定,暂时不想换工作。”   跟着大股东打江山说起来很爽很威风,市场反应究竟如何其实很难预测,现在她已经是组长,不出意外明年就能晋升副主管。万一试水失败,总部还没有她的位置就很难说了。   花时闻言一怔,很快调整好情绪:“我明白的,还要重新租房子什么的,确实很麻烦。”   “这顿我请,算是庆祝我们公主顺利出师!”   “你说的?服务员,麻烦再上三分吊龙两份黑虎虾一份鲍鱼仔,还要一个巧克力味的哈根达斯。”   不管怎样,她愿意这样坦诚的对她表态已经很不错了。   就算不在一个地方上班,她们也可以继续做朋友。   令花时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秦昭昭婉拒了她的邀请,金包铁却闻着味儿主动找上门来,试图毛遂自荐:   “我听说新品牌正在招人?不介意的话您可以考虑一下我,我有十年以上招聘经验,在总部担任过……”   「等一下。」花时不得不开口打断他的施法,“先等一下,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消息?”   “您最近登入人才库的次数有点多。”   算了,玩心眼子她暂时是玩不过这群人精的,公主揉揉额头:“金主管,咱们共事了五个多月,我就不跟你说官话了,你为什么想跟我去青华?你在这里已经是主管了。”   A1 食堂人来人往,金包铁喝了一口套餐附赠的热美式:“花总,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您应该是最明白这句话的人才对啊。” 五十五   花时陷入了纠结,即便第一印象不算太好,她依然认可金包铁是个有能力的人,圆滑世故、经验老到,最要紧的是有上进心,这样的人如果落在李嘉言手里,一定能人尽其才、大放异彩,问题是她不是李嘉言,她的职场经验太有限了,没有能弹压住金包铁的自信。   万一他把青华搞得乌烟瘴气,人人都只想着溜须拍马、媚上欺下,重头开始搭建团队的决定就没有意义了。   对此李总发表了一些高见:“你以为外面招的人就一定比他强吗?”   只要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过,不是完全的白纸,或多或少都能总结出一些自己的生存之道,这不一定是坏事。因为比起势利眼的老油条,蠢人的杀伤力才是最强的———   老油条的行为至少可控,蠢人的脑回路就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了。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带他一起走?”   李嘉言喝着豆浆阴阳怪气:“我没这么说,花总运筹帷幄,我一个打工的,怎么敢班门弄斧?”   几个阿姨不约而同看向这边,一边看一边鬼鬼祟祟的互相交换眼神,好像他们在当众玩什么羞耻 play,公主闹了一个大红脸,压着嗓子踩他的拖鞋:“你非要这样说话是不是?”   “我说错了?”   她懒得理他,翻个白眼出门上班,卢阿姨看她早餐没吃完,连忙把打包好的一盒蛋挞、燕窝酥皮包和芝麻肉松饼送到车上,等她回到客厅,发现李嘉言也不见了。   「前后脚走的。」袁阿姨冲她努努嘴,“早餐没吃几口就走了。”   大家都觉得一向温文尔雅的李先生居然会跟太太拌嘴这件事非常新奇,凑在一起嘀咕了一早上,卢阿姨还是有点不放心:“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另一个阿姨眼睛最尖,心想肚子里有气是真的,舍不得冲太太撒也是真的,擦着花瓶抿嘴一笑道:“没事,小两口闹着玩儿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最近上班花时总有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好像意外穿越进了三年期满、龙王归位的男频小说———   以金包铁为首,一夜之间大家都变得非常客气,客套有余亲近不足的那种客气,让她时常觉得尴尬,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了,早上不用帮我带咖啡。】   金主管回复得很快:【B1 食堂的热美式,一杯只要 6 块钱,而且可以刷工卡,等于是免费的。】   重点不是免费不免费,公主头疼起来,难道是上次拒绝得太委婉了?   他以为我是在跟他假客气?   【不是,你这样我没办法跟我师傅拼奶茶了。】   大股东的马屁实在不太好拍,金主管对着这行字噎了一会儿,然后诚恳道歉:   【不好意思,我没考虑到这一点,咖啡您不想喝的话可以倒掉。】   哪能这么浪费啊?红景集团有助农任务,这些都是云南的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豆子,一会儿问问有谁想喝吧。   过了几秒,花时意识到这是一个立规矩的绝佳机会:【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有需要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对面回了一个小熊敬礼表情包。   【还有,下周三中午一点半,会议室 M07 开品牌策略会,不要迟到了。】   金主管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青华 CEO 给的非正式 offer,激动得差点没把包子吃进鼻子里:【收到!】   28 楼的总裁办公室,李嘉言看着眼前这杯半温的美式(她甚至没有给他吸管),往聊天框里发了一个问号:【这是什么?】   很快花总回信:【买多了,给你喝。】   【你以为我是你的垃圾桶?】   公主显然有点不高兴:【不喝算了,等下我来拿。】   李嘉言认真研究了一下杯子上的标签,B1 食堂的经典美式,总价 6 元,8:54 下单,9:07 分出品,而现在已经是……10:12。   【你还准备上来拿?】他弄不懂她到底什么意思,【你要喝咖啡的话我让秘书下楼买,过会儿送到你工位上。】   【不用,我有奶茶喝。】   李总:“嗯??”   为了不辜负她的心意(这真的算心意吗),李嘉言还是问秘书要了一根吸管,郑重其事地享用了这杯常温经典美式,当然没有全部喝完,只喝了三分之二,最近体检数据不太乐观,他正努力控制咖啡因的摄入。   半杯咖啡喝完差不多就到了午休时间,李总思来想去、纠结良久,还是决定发消息邀请她一起吃饭。   没想到被毫不留情的再次拒绝:【今天我要 team building,改天吧。】   你们团队一共才几个人?还 team building?   李嘉言气得鼻子都歪了:【花总日理万机,是我冒失了,以后应该先打电话跟你的秘书确认今日行程。】   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三分钟后她发来一张附近日料店的菜单照片:【没骗你,真的在团建。】   品牌启动初期,想迅速组成一支高效、专业的 marketing 团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此秦昭昭建议外包给专业的营销公司,先搞定品牌的形象定位、初期布局,后面再慢慢寻找合适的人才。   正好,市场部的女孩子们提供了几个不错的选项,花总精挑细选,跟其中一家公司接触了一个多礼拜,认为对方的负责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只会吹牛画饼的混混。   这位负责人姓张名梦露,据说在北京呆过几年,说话做事透着股北方人的豪气:   “花总,我实话跟您说,高端品牌卖的其实不是产品。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用了这个牌子我就能变成有钱人的感觉。   如果我们想要摆脱红景本来的亲民、平价、大众的这种形象,最简单快速的办法就是把青华跟花总您个人进行一个绑定。”   花时咬了一口大虾天妇罗:“跟我?”   “您看,您是富二代吧,而且是咱们国家最顶级、最有钱的那一批富二代,名副其实、童叟无欺,您亲自设计出来的产品、您都爱用的产品,那能不是好产品吗?您说对不对?” 五十六   吃了一堆炸物,又陀螺似的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花时的脑袋依然晕乎乎的。   到家时差不多七点,她换好鞋子,一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看阿姨们收拾碗碟,不知怎么大脑一抽:“还没吃饭呢,怎么就开始洗碗了?”   卢阿姨的脸色略微有点尴尬,一边干活儿一边伸手指了指楼上,企图粉饰太平:   “先生今天好像不太舒服,刚才吃了一小碗馄饨,现在正在房间里面休息。”   花时闻言一怔,这应该是近半年以来的第一次,李嘉言没有等她,自己先吃了晚饭———   倒不是说他必须等她,而是……他是在跟她闹别扭吗?   这算是在冲她发脾气?   股东大会之后公主一直暗自提防着李嘉言突然发难,卡她的流程、强行缩减预算、否决她的提案等等等。   因为不管怎么说她确实背刺了他,不报复回来就不是李嘉言了。   奇怪的是李总什么也没做,不仅应她的要求,用今年的年终奖给她订了一辆兰博基尼雷文顿,还在公司对她和青华大开绿灯。   除了时不时阴阳怪气两句,他的态度简直温和到不正常,以至于……   花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本以为在房间休息只是一句托词,没想到李嘉言真的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都没摘,公主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睫毛没有胡乱抖动,应该不是装的。   她想了想,给他把近视镜摘下来,然后顺手扯了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李总睡眠不深,一下子醒了:“你下班了?”   “你今天很累吗?”她借着灯光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像是被车碾了,“公司事情很多?”   “没有花总多,我忙的都是小事。”   又来了,没完了是吧?   她没好气的把毯子抽走:“那你别盖了。”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李嘉言眼疾手快救回毯子,一边坐直身体一边适时咳嗽了两声,“下午有点刮风,可能着凉了。”   是吗?中层以上办公室都配备了中央空调,按理冻不着的,难道他下午出门了?   公主半信半疑,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先量个体温,等下我让卢阿姨煮点驱寒的姜茶吧。”   这么点小事,就别让家庭医生专门跑一趟了。   他没有说话,两只手慢慢圈住她的腰,额头贴在她的胸腹处,明明花了很大力气将人禁锢住。   却又不太敢放心依靠着她,好像一头诡异地依恋着猎物的巨蟒:“你说想要你关心我就得干点人事,不能拿公司的事要挟你,我做到了。”   花时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想起来答复:“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邀功吗?”   “你昨天睡前偷看的那本管理学的书怎么说来着?想做一个好领导,就要一诺千金……”   “什么叫偷看啊?我只是觉得躺着看电子书比较舒服,我那是光明正大地看!”   她没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四十岁的人了,你这样……你都不会觉得羞耻的吗?”   他在她的肚子上蹭了蹭,然后破罐破摔般长叹一口气:“你以为我有的选吗?”   一直以来李嘉言对爱情这个东西没什么太深的感触,无数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将它描绘成天边的月亮、磅礴的海浪,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东西,不容置疑。   大学毕业后的李嘉言对这个说法相当不以为然,一度认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最成功的骗局。   因为至少对他来说,女人和恋爱能带来的快乐远不如拿下一个大案子或是到账一笔七位数的绩效奖金。   他没想过爱情居然是这个样子的,过去三十九年的人生里李嘉言从没有对自己产生过这么多、这么多的不满,他觉得自己太老了,两只眼睛好像不太对称,腹肌的轮廓也有点不够清晰,性格人品更不必说,全是瑕疵。   可即便这样,即便他自己都对自己百般不满,他还是隐秘地盼望着她能喜欢他。   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可以。   明明他应该对她生气的,他有绝对充分的理由对她生气———   往小了说,这是在背刺合作伙伴,这会动摇他们之间信任的根基,这不是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应该做的事;   往大了说,高层内斗绝对不利于集团的长远发展,到头来她也变成了她最看不起的他这样的人,为了个人得失牺牲公司的长远利益。   他分明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他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俯视她、指责她、教导她,但他做不到。   他只希望她能注意到他的情绪,关心他、哄哄他,跟他说两句好听的话,哪怕是假的。   过了好一会儿,花时听到自己理不直气也壮的声音:“我给你送了咖啡……”   虽然不是我自己买的,也不是价格昂贵的手冲。   “我喝了,很好喝。”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脑子里倏地窜出两道声音,一个说:【苦肉计!绝对是苦肉计!他这么说就是想要你心软,想要你心疼他!你没听网上说吗?心疼男人是女人不幸的开始!】   另一个努力反驳:【可是他生病了诶,还不计前嫌喝了没加糖的常温美式!稍微关心几句怎么了?说几句好话又不费钱!】   【拜托什么叫不计前嫌啊?他背刺我们背刺得少了?】   【一码归一码,咱们还要用他呢,现在哄住他才是当务之急!】   最后情感战胜了理智,公主反复自我催眠这只是缓兵之计,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捻进了他的发丝里:“等你感冒好了,找一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让阿姨们做好了送去公司也不是不行。   只是那样就太兴师动众了,而且太过于家常,没有专门关心他的那种仪式感。   李嘉言闷声笑了笑,看不见脸也能感觉到他现在心情很好,好到甚至有点得意忘形:“可以,我要吃今天你们团建的那家日料店。”   那家店口碑不错,但是店面很小,非常小。而且价格不贵,附近很多上班族都喜欢去那里吃午饭,所以基本上每天中午都要排队。   花时犹豫了一会儿:“请你吃更贵的行不行?”   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吃过最贵的了,堂堂公主亲手给他煮泡面。   “你挑吧,我都可以。”   花时最怕人家说随便,搞得好像她不是诚心请客似的,气势上立刻矮了半截:   “你实在想吃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做好排队的心理准备,工作日的话至少要排十五……不,二十分钟。”   “那你今天为什么选那里?”   “很近嘛,而且人家可以先过去占位。”停顿几秒,“真的不是给你脸色看,我们上个礼拜就约好了。”   “我不要吃日料了,你再给我煮一次泡面好不好?” 五十七   周一清早,小秦组长刚把电脑打开,正打算一边吃早餐一边稍微摸会儿鱼。   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徒弟的微信消息:【男的是不是都很喜欢吃方便面啊?】   秦昭昭的脑子宕机了一下:【sis,我是女的。】   【我知道,但你谈过三个体育生和两个抖音小网红,还都是超级大帅哥?】   这句超级大帅哥着实把小秦师傅夸美了:【大学时期的战绩啦,不足挂齿。】   发完想起来问她,【你发现谁特别爱吃泡面了?金包铁?】   仔细一想不对啊,金包铁非常爱惜自己早稻田留子的尊贵身份,平时只吃日式拉面,不吃国产泡面的。   花时回过来六个点,外加一个人名:【不是,是李嘉言……】   这下瞌睡彻底飞了,秦昭昭思考了半天,打下一行字:【没看出来,咱们李总还挺简朴的。】   过了十秒,【你怎么发现的?这几天他在家里顿顿吃泡面?】   【那倒也不至于。】   他的血管又不是铁打的,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公主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联想,主要是因为刚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开展过一次孝顺父母的主题活动,要求大家给父母做一顿饭或洗一次衣服,完了还要写成周记交上去。   偏偏那段时间花见信忙于工作,好几个月才回家一次,花时实在是拿不到他穿过的脏衣服,只好退而求其次,趁他休息时抓紧煮了一碗泡面。   当时她很羞愧,觉得这种速食食品拿不出手,家教老师和家政阿姨们却说爸爸看到肯定会很高兴很高兴,结果正如她们所料,花见信吃得热泪盈眶,汤都喝干净了。   如果说爸爸喜欢吃她煮的泡面是因为爱她,那么李嘉言又是因为什么呢?   除了他本来就爱吃这个好像也没有别的理由了?   公主下意识的拒绝思考其他可能性。   小秦组长继续给徒弟出主意:【那也不能只有光秃秃的一碗泡面啊,太难看了,至少得再弄点配菜啊酒啊什么的吧。】   【有必要吗?而且我觉得你有点太高估我的厨艺了……】   长到这么大,公主就没怎么进过厨房,她连生鸡蛋都没见过几次。   这个好办,秦昭昭唰的甩过去几个链接:【有那种半成品,在空气炸锅或者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你们家应该有空气炸锅的吧?】   于是周三晚上,李嘉言人还没进家门,鼻子先嗅到了一股炸薯条、炸鸡翅、炸洋葱圈的混合焦香味———   加上阿姨们下班前做的清炒菠菜和凉拌黄瓜,花时努力鼓捣出了一桌子菜。当然,其中只有一道主食是她亲手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误以为他们又要玩什么离谱 play,临下班前阿姨们把储物间的几盏大烛台翻了出来,脚步声响起时公主正狼狈地伏在桌沿,企图用最快速度将十几支蜡烛一支支熄灭。   然后啪的一声,李嘉言反手把灯关了。   “你干什么?”   李总立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我以为你需要帮忙。”   这套烛台以及配套的银质餐具都是在巴黎买的,那年期末她考到了班级第八名,爸爸答应带她去巴黎迪士尼度假。   虽然最后改成了秘书陪同,巴黎也远没有她想象中漂亮,花时还是玩得非常开心。   逛街的时候路过一家精品店,白发红唇的女老板信誓旦旦,说这是某个公国的王子用过的东西,王子这个单词一出,花时瞬间上头,非要刷卡买下这套看似很高级、很浪漫、很上流的餐具。   当然了,他们是一个纯血中国家庭,这套东西一直被存放在储物室里,很多年都没有见过天日。   十几岁的时候受动画片和小说漫画影响,小女孩们或多或少都会幻想一下将来的伴侣,花时记得自己当时的想象跟李嘉言截然不同———   她是传统派,偏好风度翩翩、帅气温柔的古早款白马王子。   客厅的气氛变得有点古怪,李嘉言一边脱外套一边故作惊讶,试图打破这沉默:“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吧?这么大阵仗。”   她把最后一支蜡烛吹灭:“没事,刷的你的卡。”   有人噗的笑了:“请我吃饭,还刷我的卡?”   “这就心疼啦?”   李总洗过手,很快走回饭厅:“这个怎么办?我帮你搬下去?”   这两盏大烛台都是纯银雕花,虽然很古典很精致,这么多年没有打理,表面已经不太亮了。不过毕竟是半人高的东西,不必上手也知道分量肯定不轻。   花时摇摇头:“就这么摆着吧,这样放着也挺好看的。”   很有电视剧里的那种豪门感。   为了避免他吃腻,这次花主厨特意换了一种口味的泡面,还在卢阿姨的指导下煎了鸡蛋和午餐肉。   虽然边缘有一点焦黑,蛋黄也不是溏心的,李总还是觉得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到忍不住开口求证:“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公主呛了一下,羞耻交加,还有点没来由的生气:“你碗里的都是残次品,我碗里的才是完美出品。”   停顿几秒,“谁要求你啊!”   李嘉言一点没觉得这个分配有什么不对:“你还要吗,我看这片午餐肉也挺完美的。”   她把筷子放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难受、故意让我心里不舒服!   干什么表现得好像自己很卑微、我对你很不好一样!   我又没有要求你这么做!   悄悄做了两次深呼吸,公主低下头继续吃饭:“没什么。”   反正我是心肠比石头还硬的坏女人,苦肉计对我没有用。   泡面吃到一半,坏女人想起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他帮忙:“我想做一个社媒账号。”   要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展现自己高品质的日常生活,又不能引起大众的仇富心理,张梦露说这个度很难把握,一不小心就会彻底搞丢路人缘。   李嘉言喝了口水,露出「果然是这样」的释然表情,她甚至觉得他好像比刚才更放松了一点:“好。”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想用自己做招牌,宣传你的新品牌?”   公主踌躇片刻:“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招不错,就是容易被反噬。网民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他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五十八   粉丝经济是把双刃剑。将品牌调性与个人形象牢牢绑定,这不是在吸引消费者,这是在塑造粉丝群体,好处是见效快且用户粘性高;   坏处是这个人将被捧上神坛接受大众的审判。   一旦出现疑似塌房的黑点,处理不好就会满盘皆输。   “人们相信你,所以来购买你的产品和人们觉得你的产品不错,因此决定相信你是两码事。对生意人来说,这个顺序很重要。”   花时认真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我只是起到一个吸引注意力的作用,就像商场外面的巨幅海报,大家看到我就知道这个牌子是什么路线和价位,我没打算把它变成我的个人品牌,它应该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李嘉言微微抬眼,然后想起公主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傲慢更像是一种被动技能,一种不自觉的潜意识。   而不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天生就该是宇宙的中心———   被夸赞和喜爱固然是件开心的事。   但那应该是顺其自然、发自本心的结果。   如果有人过度热情地讨好或追捧她,比如上个月去试驾兰博基尼,她反而会觉得不自在。   “你想我怎么帮你?”   “帮我把关一下内容,必要的话给我点个赞什么的?”   李总忽然很想犯个贱:“你就不怕我故意坑你?”   他以为她会说你坑不着我,我又不是没长脑子。   而且我有专业的营销团队帮忙把关之类的话。   万万没想到,花时看着他反问:“那你会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嘉言进退两难、口干舌燥,暗骂自己越活越回去,居然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拿住,半晌:“不会。”   前脚注册了各大社媒的账号,还没开始正式运营,网上忽然出现了「红景 职场霸凌」、「红景 太子公主」等好几条黑词条,点进去一看,几十上百个营销号似是而非地搬运着同一套话术:   从年初的新品泄露疑云切入,直指红景内部的管理问题,说这个牌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二代们混日子的地方,专业人士都被排挤走了,只剩太子和公主在里面作威作福———   营销号说得头头是道,什么一个月只出勤十天、每天早上有专人给太子公主们买咖啡和早餐、工作电脑的桌面全是游戏,还说项目做出成果就记在二代们头上。   一旦出现问题就让底下的牛马顶包,这样的公司,不出问题才是活见鬼。   花时嘶了一声,一下就感觉到不对了———   这波节奏多半不是冲着晏承宇,而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一个月上十天班、每天早上有人帮带咖啡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公司上下很多人都知道,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而且太子和公主,如果说晏承宇是太子,那公主是谁?幕后推手就差指名道姓了。   花时把截图发给秦昭昭和金包铁:【我怀疑有人要搞我……】   这两个人都比她有经验,秦昭昭说:【大环境越是不好,消费者越是敏感,大家都知道钞票就是选票,估计是友商看我们这批新品销量还不错,按捺不住了,人资部有内鬼。】   真真假假、虚实结合的文章才更有可信度。   如果全是胡编乱造,直接就被法务部一波带走了,网友也不可能轻易买账。   金包铁比她更大胆一点:【我猜是陈越。】   小晏总再怎么狗急跳墙也不会干这种自损一千的事,把红景的名声搞臭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毕竟是股东。而一周之前,陈主管在 OA 系统提交了辞呈,理由是家里老母亲重病,这一听就是借口。   但郑丹见他不是以退为进、故意拿乔,而是真心想走,也就没有挽留。   现在想来,这个时机实在是有点太过凑巧了。   六点过半时金包铁给陈越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心情不好,心里难受,死活非要拖他出来吃饭。   考虑到以后还要在这行继续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能把同行得罪死了,陈主管只好答应下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去附近的烤肉店找他。   简单寒暄后金包铁给陈越倒了杯啤酒:“现在大环境不好,这么急匆匆地辞职,找好下家没有啊?”   陈主管的脑子嗡了一声,一下就清醒了:“再说吧,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先把我妈照顾好要紧。”   “怎么不叫你老婆辞职?你在这儿职级不低,一来就是主管,那天我还听郑总说呢,说你工作能力强,性格也不错,很看好你,我还想这下完了,这是点我呢。”   两个人哈哈一笑,陈越抿了一小口啤酒:“我老婆有编制,好不容易考上的教师编,让她辞职她得恨死我。”   “不会是因为花时才走的吧?”五花肉滋滋冒油,金包铁给他夹了一片,“你担心她报复你?”   酒杯上的水滴砸落到烤盘上,呲啦一声,激起一片烟雾。   金包铁笑了笑:“他们给你涨薪多少?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你说你也不是刚工作的小白,怎么就想不到人家只是利用你?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裁员才花几个钱?”   这话说出来显得有点自来熟,但他是真想掰开陈越的脑袋看一看,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过了个年就开始犯轴了呢?   花时真要打算报复他,调完监控就可以报复了,等到这会儿也没动手不就说明人家没这个意思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花时真的看他不顺眼,在心里记了他一笔,她马上就要去青华了,手能伸多长?   好歹也在圈子里混了十多年了,怎么这点耐性都没有?   临走前金包铁给他把账单付了,然后截图发给老板报销:“老陈,我提醒你一句,一旦辞职,五年之内我们就不会再收你的简历了。”   这是不成文的潜规则,虽然不厚道,但能有效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嘉言刚上台那会儿因为这条规定被大家背地里骂成了筛子。   现在看来金包铁倒觉得它的存在有一定道理,公司不是游乐园,辞职也不能被当成儿戏,今天心里不爽,交个辞职通知,明天后悔了,又投简历过来面试,白白给大家增加工作量。   五分钟后老板转账过来,顺手还发了个红包:【做得不错,明天请你喝咖啡。】 五十九   内鬼虽然成功抓住了,黑词条和负面舆论带来的影响一时半会儿很难消除,为此花时跟张梦露开了好几次碰头会。   张总监认为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咱们干嘛上赶着对号入座?   过几个月,等这阵风吹过了,网友们又找到新的八卦和谈资,谁还会记得这件小事?   花时却觉得哪里不对,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一旦被贴上骄奢淫逸富二代的标签,后续青华的宣发肯定会受影响。   但是叫她去想,短时间内也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办法化解眼下的困境。   公主犹豫过要不要求助李嘉言,尽管没有根据,她就是觉得他应该不会拒绝……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冒了个尖,下一秒她就被自己吓到了———   假如李嘉言以此要挟她,跟她谈利益讲条件,花时的内心不会产生任何波动,这是正常展开;   但是如果,如果李嘉言什么也不要,无偿帮忙还附带危机公关的一对一教学,她多半会不知所措到怀疑人生。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后者发生的概率好像更大一点。   花总为此烦恼了好几天,她实在拿不准李嘉言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试图跟他谈情份谈道义的时候他嘴里全是利益,等她终于上桌,有资格跟他讲利益了,他又开始回过头来跟她谈感情。   这个人的城府太深、演技太精湛,哪怕手里握着王炸———他生病了,花时也不敢赌。   不等公主烦恼出个所以然,红景的宣传部突然发力了。   各大食堂适时推出了印有王子公主字样的卡通杯套,A1 是「王子公主请用茶」,A2 是「王子公主加油呀」,B1 是助农食堂,大部分食材都来自帮扶地区的农村合作社。   所以除了「王子公主请上班」还有一款特别设计的「王子公主心超善」,不少人觉得可爱,自发自动拍照 po 图,甚至吸引了一批自媒体博主过来打卡。   网上的风向也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哈哈哈我的老天奶,这个真的好可爱啊!】   【可恶!我们公司怎么没有?!】   【他们好会玩梗啊哈哈哈,居然管自己的员工叫王子公主诶!】   【之前一直没敢说,其实同事之间帮忙带咖啡很正常吧?我家住的远,一直拜托搭子帮我带早饭来着……】   【对啊,念书的时候大家不是也会让走读生朋友帮忙带东西嘛。难道我们也成了王子公主,也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了?】   【就算真的是富二代使唤人,只要咖啡钱和跑腿费不少给不就行了?就当兼职跑外卖了,说不定人家回家跟爸爸提一嘴,过两个月直接升职加薪。】   【我靠,没必要媚富媚到这个程度吧?我在吃饭呢,差点 yue 了。】   【一看就是还在上学的小孩子,还没经过社会的毒打,算了,懒得跟你吵。】   【谁有那个王子公主心真善啊?听说这款印得少,好多人去晚了都没拿到。】   花总刷新着网页,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谁的手笔,一边感慨姜还是老的辣这手棋下得真是漂亮,成本低、见效快、效果好,一边纠结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道谢———   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决定出手,帮了她的忙是既定事实。   这头微信消息还没编辑完,那头张梦露急吼吼地发了张截图过来:一个两年多前的帖子突然被赛博挖坟了。   帖主是个热爱旅游的社畜,主页全是旅行相关的内容,差不多两年半前他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转机,意外偶遇了国内某知名大厂创始人的儿子和儿媳,等待登机时帖主听到他们说话,壮着胆子上前请求合影,完了还发帖感慨说某某公子真的很有素质,全程面带微笑不说,英语也说得超级地道,几乎跟 native speaker 一样流利。   很普通很正常的一个帖子,倒霉就倒霉在这张合影的一角出现了两本蓝色的美国护照,分别捏在某某公子和他的妻子手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部分营销号率先开团:【怪不得某厂没有二代作威作福,原来人家的二代早就送出国了呀!】   【笑得我肚肚痛,努力接手父辈事业的二代被骂成狗,躲在国外吃喝玩乐的二代反而成标杆了……】   【中国人管理中国企业有啥问题?总比找个美国人过来指手画脚要好吧?】   【都一样烂,都是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就非要比出一个更烂的吗?】   【你不想比你去买呗,我反正还是买红景。】   短短一周,红景再次绝地翻盘。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次李嘉言是动了真格了。   不仅将友商二代的国籍问题翻出来做文章,还把对方 CEO 的桃色绯闻一并丢了出来。就连人家的代言人都没放过,颇有点杀红了眼的意思。   眼看股价一路狂跌,再这样下去本季度甚至本年度的 KPI 都快没戏了,不得已之下友商的 CEO 托人递话,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两边都不要继续这场无意义的恶性竞争。   李嘉言挂断电话,想了想,给花时发消息说:【下周五晚上你有没有空?】   三十秒后她发了个问号过来:【有事】   【对面举白旗了,想请我们吃顿便饭,你要是感兴趣我就让秘书把日程确定下来。】   尽管没有明说,公主立刻意识到这个对面指的是谁。   她又扫了一遍这几行字,目光触及到「我们」时仿佛凭空被蛰了一下,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打字回复:【好。】   过了几分钟,不知道他一个人脑补了什么,李总又神经兮兮的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不用紧张,吃顿饭而已。】   【也不用认真打扮,穿平时上班的衣服就行。】   【不过这个人有点油腔滑调,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会处理。】   公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躲去卫生间给他打了个电话:“我知道了,你不要一直给我发消息,还有我没紧张,我刚刚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最近变得很奇怪。” 六十   李嘉言的呼吸变轻了,她听到他清了清嗓子:“哪里奇怪?”   花时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一点也不像你。你明明就是睚眦必报、绝对不肯吃亏的人,谁要是让你破皮见血,你一定会千百倍地报复回去,叫他们伤筋动骨、后悔不迭,就像这次一样,为什么只对我例外?   为什么表现得好像你真的很爱我似的?   你在麻痹我吗?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疏于防备?   你又想到什么对付我的新招数了吗?   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以前这种事你都是自己处理的。”   老男人扎堆的地方,年轻女孩往往会变成一盘菜。不管她有没有背景,就算有也只是程度不同。   李总喝了口水认真解释:“我是觉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想在这行做下去,免不了要参加这种同行聚会,正好这次我也在,带你感受一下。”   她总在不该警觉的时候异常警觉:“你又要出差了吗?要去很久?”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的好像这次不带我去,以后就没机会了一样。”   李嘉言失笑:“怎么你很盼望参加这种饭局吗?”   “不要转移话题!”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体检报告:“不出差,最近没有出差的计划。”   挂断电话后徐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是建议您请个长病假,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再这样下去身体肯定会被累垮的。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工作也可以考虑居家办公,现在不是很流行居家办公吗?”   短暂的沉思后李嘉言摇了摇头:“公司一堆琐事等着我处理,我要是敢居家办公,隔天晏承宇就敢把总部大楼的墙皮扒了。”   研发部的架构调整才刚开始,他不在公司坐阵,光凭郑丹一个人绝对压不住小晏总。   又一个要钱不要命的傻帽,徐医生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年薪千万又怎么样?   你还能带到棺材里去花?人家花董至少有女儿,你有个屁,回头累死了,赚的那点钱全便宜了你们家亲戚。   哦不对,你有老婆……那也还是得分一部分给你们家亲戚。   徐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药继续吃,尽量保证八小时睡眠,工作压力大的话及时排解,应酬什么的能别去就别去吧。”   两边都清楚这其实是句废话,李总点点头:“知道了。”   「你别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眼看他要走,徐医生摘下口罩,半开玩笑似的说了句重话,“毕竟不是生龙活虎的小年轻了,药物控制不住就只能做开胸手术,那个是有死亡风险的。”   死亡风险……一直到坐进车里,这四个字依然在李嘉言耳边回响不停。   本以为他已经在鬼门关外转了好几圈,早就对这个词免疫了。   没想到亲耳听到这四个字时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冷发僵,李总回想起秘书室打电话过来,要求他暂时封锁花董车祸消息的那一天,大家都觉得花见信不会死,他那么年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没交代,但他在救护车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嘉言忍不住想如果我死了,妈妈会很伤心吧?   不过伤心过了就该开心了,她会继承他的一部分财产,她终于可以卸下自以为的家长重担,随心所欲地买东西、到处旅游、享受生活了。   当然,前提是她能守住这笔钱,不被小舅或其他亲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骗走。   剩下的人里,会真心实意为他感到惋惜的大概只有大表哥,小时是不会因为这种事伤心难过的,她只会开怀大笑,在家里点蜡烛吃大餐,庆祝自己重获自由。   然后也许,她会交一个更年轻更健康的男朋友,就像之前那个黄毛,跟他组建家庭……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李嘉言就觉得咬肌发酸,恨不能化身厉鬼,将这个尚且不存在的假想敌撕成碎片。   我这样的人多半是上不了天堂的,他近乎残忍的心想,那就每晚托梦给她的新男朋友吧。直到对方知难而退,或者他灰飞烟灭为止。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打听过了公主的喜好,友商 CEO 特意选择了一家专精海鲜的西班牙菜,店面装修得非常复古。虽然不靠地铁站,但是距离红景大楼不远,就坐落在江边。   一进门花时就觉得这个地方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尤其他们的包间靠窗,从窗户望出去,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她扭头问服务生:“你们是什么时候开门的?”   服务生小哥显然不止被一个客人这么问过,一边倒水一边对答如流:“我们是西班牙主厨¥——*在国内开的第二家门店,主做时令海鲜,前年春节正式营业,去年荣获了……”   「好了。」花时及时打断了他,“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哥略显局促地瞄了一眼李嘉言和满脸堆笑的 CEO,以及负责递话说和的中间人,见这几位都没反应,料想这位女士不是嫌他啰嗦或者对他的服务不满意,他松了口气,低着头退出包间。   CEO 把菜单递过去,开始商业寒暄:“这位就是李总的太太吧?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要是不提前告诉我,我还以为是哪个刚出道的女明星呢。”   花花轿子人人抬,中间人立刻跟他一唱一和:“李太太是从前花董事长的独生女,不光人长得漂亮,眼光也是一等一的。”   说完看了一眼李嘉言。   李总没接他的话茬,一边给公主铺餐巾一边笑道:“我太太的眼光一般,是我眼光好。”   几个男人呵呵一笑。   “李太太能喝酒吗?要不要开一支葡萄酒?”   花时微笑摇头:“不了,我不喝酒。”   说完见 CEO 转向李嘉言,她眼疾手快,立刻按住他的手背:“他也不能喝,你们喝吧。”   李总反握住她:“我太太发话了,你们喝吧。”   气氛僵持了一秒,中间人赶紧把甜品单递过来:“小姑娘都爱吃甜的,这里的甜点也做得不错,很多网红过来打卡,李太太看看想吃什么。”   说到甜品她想起来了,这个地方以前是个咖啡店还是西点店来着?   而且是经营到深夜的那种……16 岁时离家出走,李嘉言在江边找到她之后给她买了一盒草莓蛋挞,她清楚地记得店员小姐说现在已经过了九点,可以给他们打 5 折。 六十一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比较情绪化,好像一点点小事就能引爆地球,导致整个世界天崩地裂,李嘉言努力回忆:“当时你是因为什么离家出走来着?”   说实话花时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因为爸爸答应了什么但没能做到:   “好像是说好了来参加我的家长会,但是人在国外赶不回来之类的。”   从小到大花见信没有缺席过她的生日和家长会,所以这次失约才会让她格外受伤……吧?   六岁不到妈妈就因病去世,一直以来爸爸是她唯一的亲人。   然而父女关系的尴尬之处就在于一旦孩子长大,双方必须拉开距离以避嫌,十三岁往后两个人渐渐疏远,一度面临着没有话说的窘境。   以至于她必须依靠这些琐碎的小事来确认自己的位置,确认自己没有被抛弃,爸爸心里依然有她的一席之地。   李嘉言嗯了一声:“他不是故意的,大概是实在脱不开身。”   花董少年丧母,父亲再婚之后把他丢在了奶奶家,奶奶嫌他累赘,经常找借口不做他的饭,还总摆脸色给他看。   因为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后来又把他丢去姑姑家住了几年。   所以有次团建晏国平问他怎么还不再婚,娶个老婆也好照顾家里,他说:“人心隔肚皮,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也过那样的生活。”   后来他车祸去世,有个女人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公司大闹,到处发微博发通稿,说这是花董的私生子,要求分走一半财产。   李嘉言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花见信或许是个有生理需求的普通男人,会交女朋友,会跟女朋友吃饭逛街约会过夜。   但只要她怀了孕,他就绝对不会视若无睹,他一定会提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退一万步说。   就算这个孩子非生不可,他也会尽力斡旋,争取让两个孩子都不受委屈。   “也许吧。”论理该开春了,江边的温度还是很低,公主很不客气地顺走他的围巾,“等下找个地方再吃顿宵夜?我有点没吃饱。”   哪怕是来胜利结算的,这种爹味十足的老男人聚餐还是叫人倒尽胃口。   他忽然问她:“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想跳江?”   这附近有个网红甜品店,正值草莓季的尾巴,花时点了一杯体积相当可观的草莓芝士芭菲,面无表情的一口口挖着吃。   可能因为是最近爆火的网红店,一屋子妆发精致、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孩里只混进了李嘉言一个中年男子他能感觉到店员和其他客人都在悄悄打量自己,不得不频频喝茶以躲避那种审视的目光。   “是长辈吧?叔叔?老师?”   “神经病啊,长辈干嘛陪着来这种地方打卡!”   “但他也没帮忙拍照啊……是不是拼单的啊?”   终于,李嘉言清了清喉咙:“要帮你拍照吗?”   花时抬起头,满脸你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的表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都快把上面这层吃完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拍的啊?”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拍照软件:“现在也可以拍啊,现在也很漂亮。”   镜头里的公主唰的脸红了:“我警告你,你不准再用我的照片做屏保。”   刚才商业聚餐的时候李总的手机屏意外亮了一下,害她被那几个油腻老男人追着打趣了好几句,对方大概还自以为很幽默。   殊不知花时差点就忍不住要翻白眼了。   她这么说倒是提醒他了,这几张照片比之前那些僵硬尴尬的合照生动可爱得多。   “为什么?”   “因为我没 p 过,不好看。”   李嘉言把手机递过去:“那你 p 一下我再换。”   直男的摄影技术岂止是惨不忍睹,公主放下吃到一半的芭菲,从十几张照片里努力选出一张光线还不错的,又下载了修图软件,认认真真 p 了十五分钟才把手机还给他。   李嘉言看她的芭菲有点化了,一边仔细分辨 p 前 p 后到底有什么不同一边低声询问:“要不要点杯新的?”   这么大一杯,本来就是吃不完的,公主摇摇头:“吃够了。”   “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有人噎了一下,试图装傻:“没有啊。”   可惜李总没那么好糊弄:“之前我问你当年是不是想跳江,因为这个?”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栏杆上吹风,大半个身体倾斜出去,两只脚都踩在栏杆底部的横杠上,当时他以为她是走累了,所以才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花时用长柄匙戳着玻璃杯里将化未化的冰淇淋和草莓果酱,三十秒后:“每个人都有犯蠢的时候,你也有啊,干嘛非要说出来……”   青春期少女的世界说起来很大,其实很小,她们往往想象不到大人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或许那个时候她脑内确实是闪过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惩罚爸爸的不守信用什么的。   但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当时爸爸正面临着怎样的危机和困境。   如果知道,她一定一定不会那么任性。   “我爸爸去世的时候,肯定对我很失望……”   她成长得太慢了,总是比别人慢一拍,导致她在爸爸心里永远是那个不懂事不聪明、任性乖张又倔犟别扭的坏女儿。   「不会的。」李嘉言又一次从西装内袋摸出手帕,“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高兴很骄傲。”   不过他要是真能看到,大概会很想给我托梦。然后在梦里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吧,可能还会揍得我满地找牙。   两边显然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花时擦着眼泪破涕而笑,李嘉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舆论风波解决后运营账号的事就正式提上日程。   公主左选右选,选择了最熟悉的汽车作为切入点,正文是:又是努力上班的一天,搭配一张 B1 食堂的新品芝麻鲜牛乳拿铁,照片的角落隐隐露出一点车钥匙的轮廓,就藏在限定款小八玩偶的后面。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李嘉言每个平台都关注了她,还给她点了赞,他很少干这种事,一部分好事的粉丝开始八卦这个账号背后是谁,有人说是亲戚,有人说是客户。   当然,被提及次数最多的还是「老婆」,很快李总给这条热评也点了个赞。 六十二   隔天 Penny 把截图丢到总裁办小群里:【我说什么来着?你们都不相信我!】   两分钟后刘书亚回了六个点:【这是不是最新的营销战略啊?你们开会没叫我?】   潘特助发了一个夺你空气表情包。   小于秘书今天休假,居然也在上午冒头了:【可悲的是公主至今没有回关……】   【痴情的老李啊,请再等一世吧!】   【医保卡发我,帮你挂一下一院脑科。】   【该挂脑科的人好像不是我……】   小群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秘书再度开腔:【他该不会真的老树开花,喜欢上公主了吧?还是我看短剧中毒了?这什么狗血豪门虐恋!】   李嘉言长得一表人材,身高身材都很在线。照理来说应该很受女人欢迎,问题是这个人心狠手黑,活像是貔貅转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搞钱,从刘秘书入职一直到现在,他就没见他对哪个异性展露过一丝一毫额外的关注———   就算是男女朋友,老李也只做分内的事,车子坏了请他接送几天可以,工作遇到瓶颈,让他利用职务之便徇私帮忙就属于越界,而且是严重越界。   退一万步说,就算非要开花,怎么会是公主呢?   他就不怕公主半夜拿枕头把他闷死?   Penny 冷笑一声:【你别把他说爽了。】   躲在茶水间蛐蛐了领导好一会儿,Penny 想起来打听:【他人呢?马上午休了。】   【刚刚坐电梯下去了,估计是吃饭去了吧。】   嗯?潘特助嗅到了若有似无的奇怪酸臭味:【以前他不都是喊个白人饭或者食堂随便对付一下就完了吗?】   除了少油少盐之类的硬性指标,李嘉言对食物其实没什么要求,没有饭局的时候只要能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拔两根野菜他也能嚼吧嚼吧咽下去。   【这谁知道啊,今天中午没跟人约饭,可能就是心情好吧。】   距离总部大楼 3.3km 的一家粤式茶楼里,李嘉言一边涮餐具一边问她:“所以呢?”   花总的脑子还卡在工作模式,没能及时调整过来:“我怀疑晏承宇是故意的。”   之前他在股东大会上提议,为了加深红景和青华的内在文化连结,技术人员可以采取两年一周期的轮换制度,花时想着这也更方便她渗透红景,遂表示赞成。   结果晏承宇推荐过来当技术经理的总工是个……   很莫名其妙的人,今天才见第一面,他居然就敢对她说:“我是个铁直男,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也不太会跟女领导和女同事相处。”   “蛤?什么叫弯弯绕绕?这是默认女人说话就是喜欢弯弯绕绕咯?还不太会跟女领导和女同事相处,他敢不敢跟晏承宇说不知道怎么跟领导相处?”   李总夹了一个虾饺到她碗里:“你觉得他是在给你下马威?”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公主还是气呼呼的,筷尖狠狠戳进虾饺皮,“我又不能因为这句话就把他退回去,显得我这个人很不好相处,很小心眼似的。”   “为什么不能?”   视线倏地一碰,她顿时有种头脑一清的感觉,对哦,为什么不能?   既然这个人觉得女人就是事多,就是心思复杂、弯弯绕绕,那就让他切身感受一下好了。   仔细回想一下,李嘉言的作风一直是借力打力,尽量用最低的投入获取最大的收益,他从来不反驳,他出手就是攻击,这一点很值得学习。   几只虾饺下肚,公主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李总又给她夹了一点凤爪和排骨:“下午还要开会吗?”   因为还有一些手续没办好,青华团队的成员暂时搬到了 11 楼办公,楼上就是 A1 食堂,多少会有点吵。   花总摇摇头:“下午约了三场面试。”   “晚上一起回家?老吴有事请假了。”   “想让我给你当司机啊?”   李嘉言挑眉一笑:“也可以反过来,我给你当司机。”   “算了,信不过你的开车技术。”   有人喝着汤振振有词:“别拿你的兴趣挑战我的专业。”   公主想了几秒,噗的笑了———晏承宇很爱拿当过司机这件事羞辱李嘉言,他觉得司机是下等人,给人开车是上不了台面的下等工作,李总从没有正面回击过,以至于花时也觉得他是不是对这段过去深以为耻?   搞了半天人家根本没当回事,不跟晏承宇打嘴仗大概是因为懒得扯皮。   回去上班的路上花时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各平台的涨粉情况,意外发现新粉丝列表里有个「司机小高」,点进主页一看,就是高旷无疑。   公主反手点了回关,驾驶座的李嘉言突然咳嗽起来,等他咳到第四次,花某终于后知后觉,翻着白眼也回关了红景李嘉言这个账号。   “我为什么排在他后面?”   “你什么时候不乱吃飞醋了,我就把你排到他前面。”   李司机打了小半圈方向盘,没好气地换了一种问法:“他关注你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公主捧着手机一心二用,一边跟他闲聊一边在微信上找师傅商量今天点哪家奶茶,“可能就是刷到我了,顺便关注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关注他?这个你总知道了。”   「他是我同学啊,而且他现在是主播。」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说不定以后有机会一起合作。”   过了一会儿,李嘉言突然冒出一句:“你爸爸不会喜欢他的,他要是知道你高中早恋,肯定会把那个姓高的黄……主播抽筋剥皮。”   花时切了一声:“那难道我爸爸会喜欢你?我爸爸要是知道你骗我结婚,还把我关在家里关了三年,肯定也会把你抽筋剥皮。”   抽筋剥皮都是轻的。   又过了一会儿,李司机试图转移话题:“别喝太多奶茶,对身体不好。”   花时本能地顶嘴:“干嘛?你想兼职当我爸爸?”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眼看车子开进停车场了,她哼哼两声,非常利落地开门下车:“总之,下班之前等我给你发消息。” 六十三   临下班前李嘉言被工厂那边的突发事件绊住,必须开个线上短会,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公主没有丢下他先走,而是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   刘秘书怕她无聊,非常贴心地准备了两款花茶和一些点心。   李嘉言的字典里肯定没有奶皮子黄杏大福或者草莓巧克力卷,这一看就是总裁办某个秘书的私人口粮,花时道了声谢,决定明天买一些咖啡和蛋糕送上来当回礼。   玻璃门里李总正在询问具体细节:“现在情况怎么样?人在哪个医院?”   对面应该是工厂那边的负责人,说话稍微带点口音:“已经做完检查了,两个医院都说是肺癌晚期,要了命了,他一口咬死是被机器影响才会这样,工人们情绪都挺大的……”   这会儿正当是电商平台的妇女节大促,加上新品发售还不满一个月,骤然停工肯定要出大问题。   李嘉言揉揉眉心:“现在在岗人数多少?”   对面报了一个数字:“差不多 50%。”   “先安抚他和家属的情绪,再给入职三年及以上的一线员工安排一次免费体检,要快。但不要挤在同一天,最好分批进行,尽量不要影响生产效率。”   “明白,明白,我马上去联系医院。”   他生怕他不明白:“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们的机器真的对人体有什么危害。而是集团新增加了一项员工福利,以后每年都会有。”   负责人再次表忠心:“您放心,我都懂的,我一定给您妥妥当当地处理好。”   视频电话挂断后李总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也许是灯光作用,花时第一次发现他的鬓边好像长了一根短短的白头发……   很浅很细的一线白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黑发的反光。   除了「啊?四十岁不到就长白头发了吗」和「我靠,他真的比我大很多诶」,公主不无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根白发,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隐隐的亢奋———   就算从魔王变回了凡人,李嘉言在她心里也是最强大最厉害的那种凡人,这根白发宛如一根银针,刺穿了他精心打造的伪装,让她窥到了他的衰弱。   他在生病,在衰老,而她无比健康、正当年轻。   回家路上花时刹不住车,变得有点话痨:“工厂那边怎么说啊?情况很严重吗?”   这个厂位于南方某城市的工业园区,本来打算建在东南亚的,由于政策问题,最后还是放在了国内。   上周一个入职快六年的基层员工在流水线上昏倒了,医生说是肺癌,厂里立刻组织了捐款。   然而工人的情绪还是被煽动了起来,大家怀疑新买的机器有致癌风险,辞职的辞职,停工的停工,仲裁的仲裁。   “肺癌很容易转移,晚期多半已经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听那边的负责人说他没买别的保险,大概是想尽可能多从公司弄一点钱,好留给家里人。”   因为是在工作时间晕倒,这个肯定是要走工伤流程的。但是机器致癌没有实证,集团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无稽谣言在这个节骨眼动摇军心。   天完全黑了,还飘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小雨,彩灯霓虹透过挡风玻璃映在他身上,花时托着腮应了一声:“那要是体检结果出来他们还是不放心怎么办?”   “那就只好按旷工处理了。”过了一会儿,李总意识到哪里不对,“我脸上有什么吗,总看我干什么?”   “谁看你了?我是看到外面有人给小狗穿雨衣。”   吃完饭洗完澡,对着镜子刷牙时谜底陡然揭晓,李嘉言几乎是有点气急败坏地将那根白发拽了下来,连带着旁边的黑发。然后凑到镜子前仔细翻检,唯恐哪里还有漏网之鱼。   恰在这时公主敲了敲门:“我要进来拿一下面膜。”   他连忙低下头漱口:“嗯。”   一阵抽屉拉开又阖上的声音,花时找到面膜也不着急出去。而是站在他身后定了几秒,李嘉言屏息凝神,生怕被发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你干嘛拔掉啊?”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什么拔掉?我还在洗漱,你找到东西就快出去吧。”   这个语气显然惹毛了她,公主放下面膜绕到他面前:“你以为拔掉就可以当作不存在了?你今年几岁啊?再说我又没有嫌弃你,乱发什么脾气。”   他沉着脸将嘴角的牙膏沫擦掉:“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喜欢,不行吗?”   “不行,因为我喜欢。”   气话罢了,不足为信,哪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会喜欢男人的白头发?   不等他想到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花时忽然啪的捧住他的脸:“我真的喜欢啊,我觉得它一点也不难看,而且又不是满头都是,一根而已。”   非要说的话,她不觉得自己有恋老癖或是突然就喜欢比自己年纪大很多的男人了。   如果是完全陌生的四十岁老男人对她表白,她大概会立刻尖叫着报警,但是李嘉言……   他为什么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她因他的衰老和自卑窃喜不已,也因为他的辛苦和疲惫心酸心疼,她不信任他,不信任他的感情。   所以才暗戳戳地希望自己永远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和掌控者。   过了好一会儿李嘉言才回过神来,迟疑着握住她的手腕,坦白说他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真的吗,不难看?”   “太多就不行,一点点我还可以接受。”公主哼哼两声,顺便把他刚刚洗好、尚且半干的头发揉了个七零八落,“以防万一,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这次检查深入而全面,用花时的话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了,趁他还没彻底丧失某些功能,她要物尽其用。   李总被摁倒在枕头里,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数学运算:“照这么说,我现在应该算是七十四了?”   “没错……”   不行,他想,再怎么样也不能被这么羞辱,他哪有老到那种地步?   很快公主咒骂起来:“你有病……是不是!你突然干……什么啊!”   “应聘兼职。” 六十四   好几天之后花时终于反应过来当时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干嘛,你想兼职当我爸爸?   又羞又耻又悔又气,一个没注意,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纸杯捏得吱吱响,坐在对面的金包铁因此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   金主管不疑有他,推推眼镜继续汇报工作:“我给几个候选人都打过电话了,其中一个确定这周五可以入职,剩下的几个都说要再考虑一下。就算能够入职也要等到下下周,您看是不是考虑考虑别人?”   面试的时候谈得好好的,转头又说要考虑,花总开门见山:“她们嫌我们待遇不好?”   金包铁组织了一下语言:“咱们毕竟是新公司,有顾虑也很正常。”   “那就再加点福利,免费停车,每年体检,一周给一天居家办公。”   这个条件放眼全中国都算是非常能打的了,金主管迅速领会老板的意思:“您放心,今天下午我再找她们私下聊聊。”   花总点头:“记得安排好工位。”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金包铁喝着咖啡给入职刚满一周的徒弟兼搭子发了个炸弹表情包。   小徒弟研究生才毕业,两只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为人比纯牛奶还纯,很快回了一个请您赐教的西装小人,金包铁被他奉承爽了,故作高深道:【这下白工要倒大霉了。】   白工就是小晏总力荐的技术经理,今年三十六岁,姓白,单名一个恺字。因为早早秃了头,平时总是戴着一顶很有使用感的米色鸭舌帽。   这个人做事非常滑头,而且好打听,很喜欢套别人的话,从工资、恋爱一路盘问到家庭情况,沾上就甩不脱,小徒弟在他身上吃过好几次亏,从此上厕所都绕着他走。   【为什么啊?】   老板点名要招的这几个高级技术人才全是女的,红景的男女工程师比例大概是七比三,青华这边直接反过来,变成三比七,明显是看他不顺眼,打算修理他呗。   金主管哼着歌走回工位:【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总是傻乎乎的问问题,多看,多听,过一阵你自然就知道了。】   过了几个礼拜,小徒弟果然听到白工在食堂跟人诉苦:“整天凑在一起聊什么衣服,什么零食,我草,根本他妈的插不进去话……”   本来以为到这边来做管理层是件美差,工资涨了一档,顶头上司又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技术上的事屁都不懂,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结果来了一看,这边的研发团队居然一大半都是女的!   平时聊天聚餐根本不喊他,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强行挤进人家的小团体。   一来二去,等于是被底下人架空了,这个他妈的技术经理就剩个 title。   原部门的朋友叹了口气,假意安慰他:“神仙打架,你这是池鱼之殃。”   废话,这还用你说?白恺心气不顺,皱着眉头继续吃饭:“没想到小花总年纪轻轻,居然还挺有本事的。”   不远处的意式快餐店里,花时猛的打了个喷嚏,秦昭昭赶忙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最近好多人得流感,你是不是也中招了?”   “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当领导的,想不被骂多少有点不现实,小秦师傅避重就轻,给她要了杯温水:“管家三年狗都嫌,忍忍吧。”   很快温泉蛋肉酱饭和饮料小吃都上齐了,秦组长想起来问她:“那个白工怎么样啊?我怎么听说他到处跟人抱怨,说融不进新团队,搞得好像你带头排挤他似的?”   花总得意地切了一声:“我干嘛排挤他?明明是他性格有问题,不愿意跟大家来往,我有什么办法?他要是觉得不开心可以申请转岗啊,我肯定不卡他。”   师徒两个对视一眼,小小地碰了一下饮料杯。   秦师傅啃着法棍:“不会影响进度吧?”   “放心。”   青华的第一款产品已经正式立项了,要做一款多功能扫地机器人,地面清洁是刚需。   然而这年头好家政难找,市场调研报告显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宁可花钱买机器也不愿意跟人扯皮,问题是目前在售的产品大多体积巨大,又丑又笨重,也并不像宣传得那么智能。   公主被肉酱饭烫得龇牙咧嘴:“因为是面向高端市场,这次我特意重金挖了几个设计大佬。”   智能家电智能家电,它毕竟是一件家电,外观太丑有钱人不会买账的。   秦师傅一边吃一边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一顿午饭吃完,结账时公主特意刷了李嘉言的副卡,虽然总价也就一百块。   两分钟后李总发来消息:【跟别人出去吃饭,还要刷我的卡?】   【你不是要应聘兼职?这是申请费。】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我以为我已经申请成功了?】   回想起那天她可能、也许、或许在神智不太清醒的情况下非本意地叫了几次某个称谓,花总气得脸又红了:【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你这样赖账,下次我就录音了。】   【姓李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等她恼羞成怒、彻底爆炸,李嘉言收起键盘,很快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过去:“今天要出差,应该不回家吃饭了。”   没想到公主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工厂的事?”   她听起来不太开心:“什么时候出发啊?”   李总解锁平板,再一次确认行程:“下午四点二十的飞机,大概后天中午回来。”   明明也没几天,心情就是一下子变 down 了,花时走到角落里:“这件事不能让生产部的人去处理吗,为什么一定要你亲自过去?”   过了足足十秒李嘉言才找着舌头:“你舍不得我?”   “少自作多情!我是觉得这类问题的责任划分不够明确!担心公司出问题!”   电话嘀的一下被挂断,李某人却罕见的心情大好,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小于秘书忍不住摸出手机悄悄查了查黄历,生怕老板这是中邪了———哪有人临时出差还这么开心的啊?太变态了吧! 六十五   工厂罢工断断续续地闹了近一个月,机器开了又停、停了又开,负责人的头发都快掉光了:   “其实大多数工人的体检结果是正常的,少数几个有点甲状腺、鼻炎之类的小毛病。   但也不严重,这次主要是一个组长检查出了慢性支气管炎,医生说可能是吸入了粉尘或者什么别的化学物质,他们就又闹起来了。”   该说不说,年前新进的这批机器在处理粉尘方面确实不如之前的老款优秀,工人们普遍学历不高,被抖音上的小视频一吓唬,一传十十传百,动不动就怀疑公司草菅人命———   拜越来越离谱的大环境所赐,最近进厂找工做的人年纪越来越小。甚至有十六七岁就出来上班的,小年轻不比中年人,你说他不懂吧,他知道上网知道问人;   你说他懂吧,他又一知半解,说不出个一二三四,闹来闹去就闹成这样了。   这个负责人李嘉言有点印象,好像是七年还是八年前入职的,学历高、肯吃苦、懂技术。   但就是没什么管理才能,没事的时候还好。一旦出事,指望他去弹压工人属实是天方夜谭。   他叹了口气:“防护服呢?都穿着吗?”   “都穿着,都穿着,不过车间人员流动率高,这个东西也不常洗,看着有点儿脏。”   管理层的通病,说是有点脏,其实就是很脏,进厂只图过渡的年轻人大概率是不肯穿的。   李总戴着面罩把每个工作间都转了一圈,快刀斩乱麻:“找原来的供应商,加急采购一批新的防护服,不要一模一样的,让他们在设计上随便做点改动,就说是最新款,防护效果最强。”   负责人一怔,马上掏出手机记录:“好,好,您说。”   “在公司群和打卡软件下最后通牒。从下周一开始,不来上班的直接按无故旷工处理,证据你保存好,汇总成文件提交给 HR。   然后让行政去买几台空气净化器,粉尘、灰尘的问题从此注意起来。”顿了顿,“至于这两个月的生产任务,先减半吧。”   为了确保核心技术不被泄露,各个厂区只负责生产某一类零件,运到仓库附近的集散中心再进行最后的组装,万幸这个工厂不涉及芯片之类的东西,他们主要是做显示面板的。   李嘉言在脑内飞快地盘算怎么填平这个缺口,最理想的情况肯定是先从外面买一点应急,等 618 过去再让中部或者西南的工厂帮忙分担一部分。   一听生产任务减半负责人就猜到李总打算怎么做了,他在厂区负责人的位置上呆了近五年,书生意气什么的早就磨没了。   除了疯狂钻营、给区域老总送烟送酒,总部的事儿也没少打听———   有心想提醒老板现在做显示面板的上游企业中有一家是老晏总的好兄弟、曾经红景的生产部老总离职后创办的,又担心自己多此一举,贸然说破反而显得李总很傻逼。   隔天早上八点多钟,于期之接到电话说这边厂区的管理层想给李嘉言办个接风宴,大家一块儿聚聚,华南大区的几个头头也都在列,换作平时李总大概不会拒绝,应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偏偏这次李某人归心似箭,实在没心情跟这些人喝酒寒暄,他满脑子都是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务,能早一刻就早一刻坐上回家的飞机。   于秘书很久没见到这么工作狂的老李了。   一时间很不适应,总担心他会不会猝死在路上:【我跟你们说我现在时刻准备着……】   Penny 不明所以:【准备 what?】   【打 120。】   幸好,虽然小小的发了一次病,最后他们还是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总部大楼。   一回来就赶上花时跟晏承宇在办公室吵架,不等李嘉言示意,刘秘书早已经把事情的起因打探清楚:   “这几天青华的技术团队加班加得厉害,晚的时候得加到十一二点钟,昨天一个女高工的孩子生病,想提前下班,技术经理不让,两个人就口角起来,吵着吵着白经理说:   「你要带孩子就回家带孩子,出来上什么班?」听说今天一早这个女高工就去找花总提辞职了。”   这事儿很明显是白恺的反击,你不是只招女的吗?   不是想要架空我吗?那我就把她们都赶走,看你怎么办。   李嘉言一边检查微信一边喝了口水:“怎么又扯上晏承宇了?”   “这个白经理以前是研发部的,花总的意思是想把他退回去,小晏总不同意,说花总不懂技术,一意孤行搞女权只会让股东的钱打水漂,而他恰好就是股东之一。”   这话说得何其阴阳怪气,按公主的脾气,不跟他打起来就算是宽容忍让了。   微信短信邮件都没有未读消息,李总难掩胸闷:“那现在怎么说?”   “两位应该还没吵完。”   11 楼的临时办公室里,花时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首先,这个不叫请假,拒绝加班是绝对合理正当的行为,不需要上级批准!其次他这句话完全就是人身攻击,人家可以去劳动局仲裁的!”   “仲裁就仲裁!怕她啊?!”晏承宇坐在沙发上冷笑连连,“说你是外行,你还真他妈的就是个外行,现阶段别说加班,打地铺睡在公司都是很平常的事!   哦,小孩发个烧就要闹着要回家,到时候赶不上进度怎么办?这个损失是她赔还是她小孩来赔?!”   吵着吵着手机亮了一下,花时的余光扫过去,发现是李嘉言发了条微信消息过来:【我到公司了。】   她一心二用,百忙之中回了一个狂犬病发作中的表情包。   【你养狗了?】还是这是在骂晏承宇是狗?   那厢晏承宇察觉到气氛不对,闭上嘴往这边看过来,公主眼疾手快,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说来神奇,做完这个动作她迅速冷静了下来:“照你这么说,白经理的做法一定可以保证我们赶上进度咯?”   这种事谁能保证?从立项到投入生产,这期间的变数太多了,小晏总叫她一噎:“我的意思是,像那个女的一样磨磨蹭蹭是肯定赶不上进度的。”   “所以你也不能保证是吧?”晏承宇还要再说,花时直接抬手打断了他,“说到底这是我们公司的事情,你就不要费心了。”   他听这口气不太对劲:“你要干什么?”   “既然你不愿意把他调回去,那我只好把他辞退了,我的团队不需要这样的人。” 六十六   吵了整整一个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快两点时花时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里,捧着三明治怒咬一大口:“气死我了。”   这个三明治馅料很足,一咬下去,乱七八糟的酱汁、蔬菜掉了一盘子,李嘉言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慢点吃,别呛到了。”   等她稍微擦了擦下巴,“晏承宇怎么说?”   要真能眼看着嫡系心腹被开除还无动于衷,这个研发部老总也不用做了,趁早卷铺盖回家,省的丢光父辈的老脸。   公主是真的饿了,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明天白恺会在我办公室当面跟唐工道歉。哦,我还让他写了一份书面的道歉信,保证以后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等于是双方各退一步了,李总抿了一口咖啡,心想晏承宇是绝对不愿意把白恺调回研发部的。   一旦妥协,就说明他棋差一招,斗不过花时。在其他高管和基层员工眼里,从此他就矮了花时一头,那是万万不可以接受的。   虽然现在这个结果也很丢脸,至少没把他的底裤扒下来,大家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不是已经阶段性胜利了吗,怎么还是不高兴?”   大半个三明治吃完,肚子没那么饿了,花总喝了口软饮,然后慢吞吞地叉了一点小蛋糕:“我就是觉得有点委屈。”   几个女高工都是她亲自面试的,平时也会约着一起吃午饭、下午茶,她自认为跟她们关系不错。但是为什么加班也好、受委屈也好,完全都不找她反馈呢?   这周研发团队要加班的事儿白恺跟她提过一嘴,她以为最多加到七八点钟就结束了。   没想到居然会弄得那么晚,她们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她默许的?   她跟白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算什么大事?李嘉言回忆起当年刚升上组长的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们才入职多久?很可能都没搞清楚青华是因为什么成立的、里面一共有几个派系,别说选边站了———   你不要以为你们都是女人,她们就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人是跟着利益走的。只有给她们肉吃她们才会真的信服你。”   巧克力奶油在嘴里化开,她一边品咂余味一边认真思考了一下这句话,心知这大概是他的经验之谈———   在她看来她们都是女性,在职场上面临着相似的困境,天然就会抱成一团抵御风险。   但在唐工和其他女高工心里,她和白恺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比起奶茶、蛋糕这类蝇头小利,顺利转正、稳步升职、银行卡里的工资和实实在在的经验才是真正能打动她们的东西。   “那我这次——”   “算鸡蛋,半荤吧。”   这次交锋确立了她的行事风格,大家会看到花时不是拿人当消耗品的无良上司,她愿意为下属冲锋陷阵、争取利益,这就够了。   堵在心口的郁气无形消散,花总继续美美吃蛋糕,李嘉言忽然问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嘛?”   他看着她:“我以为我的功能之一就是帮你压制晏承宇。”   公主咳嗽起来,确实,她确实希望他们俩互相掣肘、互相撕咬。   只有这样她才能争取到时间发展自己的班底。   但她没想到会被当事人这么明晃晃地点出来啊!   有人试图蒙混过关:“你不是在出差吗。”   “我记得我跟你报备过,今天早上的飞机回来。”   因为工作都在昨晚处理完了,还特意改签了更早的一班航班。   好好一块巧克力榛子蛋糕被小叉子戳得面目全非,公主清清嗓子:“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你毕竟是执行董事,你一出手事情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李嘉言没有继续追问,他将这句话自动理解成了:我暂时还不想把晏承宇彻底整垮。   可能是因为没物色到能接管研发部的人,也可能是担心他公报私仇、小事化大,好趁机独揽大权……   因短暂分别而沸腾不已的心情渐渐冷却,他又喝了一口半冷的咖啡,从口腔到肠胃都憋着一团火———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虽然我的确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吧,但是我对你怎么样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有心想再表白几句,又觉得何必浪费这个口水,再说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坏事,换个角度看。   只要晏承宇一天没倒,她就一天不会离开他,她总有用得着他的时候。   花时无比明确地感知到他不高兴了,但她还是选择装死,因为……   说真的公主自己也理不太清为什么不愿意向他求助,她很清楚李嘉言应该不会借机怎么样。   然而直觉告诉她这种想法,轻信他的这种想法非常非常危险,就像悬崖蹦极之类的游乐项目,理智上知道它很安全,睁着眼跳下去依然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   只要他还具备打压她、伤害她的能力,她就没有办法真正地信任他。   吃过午晚餐,花总迅速调整好状态,再次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   扫地机器人的开发总体来说比较顺利,一是红景本来就有类似的产品,系统设计、核心模块都能直接借鉴,只需要在此基础上进行一些功能方面的升级。   比如不容易纠缠毛发、自带除臭加湿功能、可以实时监控宠物等;   二是经此一役,白恺明显老实了许多,整个研发团队效率奇高。如果一切顺利,差不多明年春夏原型机就能面世了。   就在公主踌躇满志又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的时候,晏承宇的老婆突然打了个电话给她,问她这周有没有空,想约她一起吃顿饭。   花时满脑袋问号,她跟刘宝月最多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她没事找她吃饭干嘛?   晏承宇又准备搞什么新的幺蛾子了吗?   两个人约在了一家泰式火锅店,不等她寒暄套话,一落座刘宝月就单刀直入,委婉询问集团有没有一个叫谢紫婷的人。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么写的,我只知道大概是这个读音。”   公主很快反应过来:“你不是怀疑晏承宇出轨吧?”   顿了顿,“不是,你怎么会想到来问我啊?”   姐姐我跟你老公真的没那么熟。   刘宝月捧着点菜的 ipad,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比过年那会儿憔悴苍老了不少:“我不怎么认识你们公司的人,而且我觉得……只有你不会骗我。” 六十七   说实话花时对晏承宇的感情生活没有一丁点兴趣,看在刘宝月确实可怜的份儿上,她答应帮她在红景的系统里找找看,结果整个集团没有一个叫谢紫婷的女人……或男人。   “倒是有个叫谢晋年的男财务,但他在北京那边的分公司上班。而且已经四十好几了,我觉得晏承宇的口味没那么重……”   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最近公主又迷上了看直播。不过是游戏直播,每晚准点上线看一个叫熊猫鲸的博主打端游,一边看一边跟着玩,为此还特意组了一台超高配置的电脑,就放在书房里。   李嘉言看她贴着面膜横七竖八地歪在沙发上,一边研究人家的走位技巧一边跟他聊八卦,花里胡哨的光效映在面膜布上,很像以前电视里的川剧变脸。   整整一天又一个下午,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现在她主动递了台阶,不顺坡下驴才是傻子。   他喝了口水:“那他老婆什么反应?”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跟她说我尽力了,爱莫能助,她说好的,谢谢你。”   说完半天没等到回应,花时分神扫了李嘉言一眼,“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怀疑他们夫妻合伙给我下套?”   李总挑眉:“难道你不怀疑?”   “我觉得不像。”   豪门儿媳不好当,刘宝月当时的表情和状态不像是演技,她应该是真的走投无路,没办法了,才想着豁出面子找她帮忙。   而且不是她要污蔑晏承宇,这个圈子里绝大多数雄性生物在两性关系方面的风评都很一言难尽,乱七八糟的破事多不胜数,远的不说,晏承宇他爸晏国平就没清白到哪儿去。   公主把面膜揭下来,作总结陈词:“不过晏承宇要脸,就算出轨应该也不会闹到离婚的地步。”   “难说。”作为为数不多的只贪财不好色的高洁清流李某人说起风凉话来毫无心理负担,“他们正在悄悄做试管,你知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渠道。”   花时的八卦之魂被迅速点燃,丢下平板挪到他身边:“谁的问题?”   他把她抱到膝盖上,睡裙整理好,头发捋到肩上:“不管谁的问题,吃苦受罪的不都是女方吗?”   这是一句大实话。晏承宇今年三十五了吧?不论他们俩谁生不出孩子,催生压力肯定一股脑都落在刘宝月头上,这个节骨眼老公出轨,她可不是要伤心欲绝吗?   公主突然鬼鬼祟祟地瞄了李嘉言一眼:“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你什么意思?”   有人试图描补:“就,你好像不太着急?我爸爸四十岁的时候我已经十一了。”   顿了顿,“实岁,不是虚岁。”   李嘉言的表情几多变幻:“你很想生孩子吗?”   那当然不想,二十五岁正是拼事业的年纪!   她只是有点好奇:“要是不着急,你为什么那么早就布置婴儿房?”   李总冷笑连连:“不布置不是更说不清了?搞不好会被你怀疑是无精症。”   婚后有一段时间他的确很盼望跟她生个孩子。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红景牢牢抓在手里,永无后患,但是……   也许这种事就是要看缘分吧,现在他只希望一切顺其自然。   “我不想顺其自然,二十七岁之前我没有生小孩的打算,就算意外怀孕我也不会生的。”   谈到这个公主的神色变得相当严肃,“你好好保养身体,戒烟……不对,你本来就不抽烟,那就戒酒,早睡早起,争取四十多岁的时候那什么质量也不要下降太多,不然我就找别……啊!”   总的来说,晏承宇的出轨疑云没有对公主夫妻的日常生活造成太大影响,好比一阵微风,吹过就忘了。   直到好几周后采购部提交下一季度的预算申请,李总的眼神掠过某个略显眼熟的公司名。   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他们的老板似乎就姓解。   这个姓氏不常见,隔天小于秘书就把大致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法人和老板都是解卫军,公司是 2016 年成立的,主要做 OLED 和 mini-LED 面板。因为口碑不错,加上报价便宜,采购部那边就决定跟他们合作了。”   李嘉言翻了翻表格:“这个采购计划一直持续到明年是因为什么?工厂那边不是换了一个负责人吗?”   “是这样的李总,采购部的贺总仔细核算过了,从他们这里直接采购跟工厂生产的成本其实差不太多,工厂那边总是出问题,动不动就闹停工,贺总觉得不如试试跟他们长期合作,如果不行后续再调整。”   昨天贺玉聪听说李嘉言异常关注这事儿,急得呼天抢地、到处乱窜,唯恐被当成小晏总一党,于期之却觉得问题不大,老李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如果这个方案对公司确实有利,他不会因为供应商的老板是老晏总哥们儿就借题发挥、杀鸡儆猴,好歹在总裁办待了几年,这点小事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果然,李嘉言嗯了一声就没再多说,于秘书于是收起平板,正准备退出去吃午饭。   忽然老板交代了一件相当无厘头的事:“你去查一查,看这个解卫军是不是有个女儿叫解紫婷。”   于期之一时忘了做表情管理,满眼写着不敢置信:“……”   李嘉言:“不是,我不是要对他女儿怎么样,我只想知道情况是不是这样。”   “好的。”   事实证明李总的直觉依旧敏锐,解卫军膝下共两个女儿。一个叫解紫晶,一个叫解紫庭,两个都结婚了。   不过去年解紫庭在外地提出了离婚诉讼,这段时间不停的两头跑,跟婆家打官司扯皮。   “听说小晏总正在帮她争女儿的抚养权,为此跟当地司法系统的人吃了好几顿饭。”   原来如此……大概就是不停跑杭州才引起了刘宝月的怀疑吧?   李嘉言翻看着解紫庭的抖音和小红书账号,忍不住怀疑晏承宇真的是在跟她搞婚外情吗?   现在这个形势,他还有心思跟女人卿卿我我、谈情说爱?   解卫军报价如此之低,真的只是想要成为红景的长期供应商吗?   他在计划些什么呢? 六十八(剧情)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然后一眨眼的功夫,春天咻的溜走了,街上多了很多穿 T 恤的行人,路边的石榴花也悄悄开了。   晏承宇一回家就嚷嚷,说小区的流浪猫都跑出来了,这里几只那里几只,窝在停车场喵个没完,一点儿也不知道怕人。   绿化好、环境好的地方流浪猫才会扎堆,公婆都出去逛超市了,刘宝月一边盛汤一边顺着他的话茬接口道:   “隔壁栋的几个小姑娘喂了一冬天,开春还把它们都抓去做了绝育,好多小孩放了学就去摸摸逗逗它们,可不是不怕人吗?看到人就往人裤腿上蹭。”   晏承宇把西装脱掉,领带随手一扔,没好气道:“也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养活自己都嫌费劲,居然还把猫猫狗狗当宝贝。”   说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随便选了个电视节目看,“我那个秘书也是,农村有弟女,好不容易考到大城市来,不想着怎么做好工作、升职加薪,没事就在那里研究怎么科学养狗。”   这个姓王的秘书在他手底下做了两年,晏承宇对她是各种看不上,没事就抨击人家农村来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要是平时刘宝月听过就算了,今天她肚子里有气,忍不住顶了一句:“既然她这么不好,你怎么还没把她开了?”   恰好电视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晏承宇心不在焉:“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吃过饭晏承宇去卫生间洗澡,刘宝月试了几次都没试出来手机密码。   眼看没时间了,只好暂时放弃,等他睡熟了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用他的手指指纹解锁。   她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一会儿,很快翻到一个备注名为解紫庭的账号———   好友实在太多,从大学开始晏承宇就只用真名作备注,他说这样不容易乱。   点进对话框的瞬间刘宝月没忍住咦了一声。   然后立刻捂住嘴巴,做贼心虚般往床上看了一眼。   这两个人的聊天频率说实话并不算高。   而且对方发的最多的居然是「谢谢」——   【谢谢你承宇哥,没有你帮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前夫那个贱人,连同他妈想把泡芙藏到他们老家去,还好我跟我姐发现得早!】   晏承宇十分谦虚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你赶紧把孩子送回家吧,换个靠得住的保姆,别又被他们抢走了。】   【好的好的。】   然后对方转账了一万元。晏承宇没有收,刘宝月知道他肯定看不上这一万块。   但他总能把这种看不上的情绪巧妙地包装成礼貌或风度:【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小时候你还给我抄过英语作业呢,既然知道了,我帮帮你们是应该的。】   对面回了一个哭泣表情包,再四道谢。   过了几天,解紫庭发了一段小视频过来,画面里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吹蜡烛吃蛋糕,一边吃一边念念有词,刘宝月没敢开音量,从口型判断大概是「叔叔谢谢你」。   她反复倒放了三遍,确认她喊的是叔叔而不是爸爸。   晏承宇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不仅发了一个两百块的小红包,还跟她们开玩笑:【泡芙跟你小时候长得真是一模一样,哈哈。】   又过了几天,解紫庭忽然发来几张老照片,附带一个大笑表情包:【今天早上我妈收拾东西翻出来了,承宇哥你还记得吗?那年厂区宿舍停电,你说要做饭给我们吃呢!】   三个小孩儿挤在一间黑乎乎、脏兮兮的厨房里,灶台上散落着菜叶和大蒜皮,天花板上全是黏腻的油污,刘宝月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要不是小男孩的脖子上也有一颗痣,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黑猴子似的小朋友就是晏承宇……   那会儿他应该只有五六岁大,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细细的手臂挥着一只又笨又重的铁锅铲。   这居然是晏承宇……刘宝月呆滞了一会儿,好像她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个事实。   因为在她的固有印象里,晏承宇一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大少,打从出生起就有人侍候,每天一睁眼就有热气腾腾的饭吃、有干净整洁的衣服穿。   所以他才会这么理所当然地看不起努力生存的底层人。   如果他也过过捉襟见肘的生活,那么……   果不其然,晏承宇被这几张老照片激怒了,他很不客气地回复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尽管追加了好几个表情包缓和气氛,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其实是生气了。   这之后整整一周,解紫庭再也没有找过他。   当她再次冒泡,时间差不多是一个月前,她说:【承宇哥,我爸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这个报价太低了,等于我们一毛钱都没得赚了,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给我们这个机会,但是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呀。】   一段三十多分钟的语音电话后她又问道:【花时就是花叔叔的女儿吗?她也在红景上班?】   月光静静洒落在地板上,忽然晏承宇哼哼着翻了个身,刘宝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万幸他没有醒来,而是抱着被子又睡着了。   刘宝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悲———我在做什么啊?   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赤着脚蹲在床尾偷看丈夫的手机,还为他大概没有出轨而感到万分庆幸?   确定可以公费留学的那天好像还在眼前,我怎么就活成现在这副窝囊样子了?   下一秒手机顶部弹出弹窗,一个备注名非常男性化的账号发来一张对镜自拍照:【好想你,好无聊,你什么时候再来陪我玩呀?】   镜子里明显是个年轻女孩。   五分钟后刘宝月蹑手蹑脚的从床头柜拿起自己的手机,把这个账号的几段露骨聊天记录都拍了下来,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把跟解紫庭的相关记录也拍照存档。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她推测跟花时有关,解紫庭最后的那个问题不会是空穴来风。   距离总部最近的集散中心里,李嘉言搞了一次突然袭击,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亲自抽查已入库的货物,结果老品牌确实是老品牌,质量上乘、物美价廉。   不管是长期合作的实验室还是毫无利益纠葛的第三方都显示合格率达标,挑不出一点错处。   刘秘书一边纳闷这又是唱哪出一边试探着开口:“是网上出现舆论了吗?某个批次的屏幕不对劲,所以被大量投诉了?”   李嘉言摇头:“他们给我们的报价比其他公司低 20%,你说他们怎么赚钱?”   总不会有人开公司是为了做慈善吧?就算是前东家,或者欠了晏承宇的人情,有必要让步到这个程度吗?   刘秘书毕竟是老油条,一下就明白过来,赔本赚吆喝再是常见手段,这家公司已经开了快十年了,他们没必要这么做。 六十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经常对着手机赛博拜财神,花时的社媒账号运营得相当不错,短短几个月粉丝数就突破了 15 万。   虽然也有买粉,张梦露和新入职的营销总监都说活粉比例还是很高的。   令她隐隐有些不安的是最近网上总是冒出一些所谓的老同学、校友、学弟学妹,时不时地发表——   「对,她们家超级超级有钱,平时上下学都是坐的劳斯莱斯」、「她初中就很讲究啦,衣服鞋子一季一换,过季就直接扔掉」之类意义不明的帖子,然后过一周又迅速删除。   对此花总百思不得其解:“真的不是你们买的水军?我读书的时候人缘很一般的,朋友都没几个,哪里来这么多人专门讨论我啊?”   张梦露倒觉得这件事很好理解:“可能朋友不多,但是大家都听说过你?”   要是她们学校有一个知名大集团的继承人,她肯定也会跟朋友八卦一下的。   “是吗?但是我也不会把「我家超有钱」做成荧光胸牌每天戴着啊……他们都是从哪里听说的啊?   初中的时候学校统一要求穿校服,高中是国际学校,大家都很有钱,应该也不会觉得我有多特殊吧?”   营销总监与张梦露对视一眼,试图宽慰她:“总之这是好事嘛,讲究且努力的千金人设彻底立住了,还省的我们花钱买水军嘞。”   等张梦露走了,营销总监又补充一句:“是人是鬼过一阵就知道了,咱们等着他们露头就行。”   这倒也是,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招吧。   花总不再纠结这个,专心投入到搬家的准备工作中去———   新的办公地点已经选好了,距离红景总部比较远。但是风景治安都很不错,交通也便利,考虑到装修、通风、采购办公用品都需要时间,大概八月中下旬才会正式开始搬家。   地址选定后李嘉言给她推了一个大师的微信,公主:【何意味?】   【你爸爸当年也找他。】   【真的假的?】   尽管不是很信这个,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强烈心理暗示下,花总还是花重金请大师算了一个搬迁的黄道吉日,为此被小秦师傅取笑了好几天,说她从此觉醒了中华血脉。   好不容易忙完工作,快下班时很久没出现的高旷突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U ok?】   【why do u ask】   【最近抖音冒出来好多你的同学校友……】   啊,原来是这个,公主一边打卡一边等电梯:【我也看到了,过段时间再说吧,万一是真的校友呢?】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小高回了一个嗯嗯表情包,没再说话。   花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这件事跟高旷完全没关系,他却特意跑来提醒她,让她既感动又有点过意不去:【你是不是年底要去加拿大?】   【你视奸我?】   【大哥我关注了你!】   高旷抓抓头发,犹豫好半天才把这句话发送出去:【本来是要去的,我哥不是黑在加拿大了吗,有个熟人说看到他了,我就想当面跟他把一些话说清楚,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花时不明白,【机票太贵的话我可以借你。】   【你是散财童子吗?钱多得没处烧?】两分钟后,【就算见到他又怎么样,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对面久久没有答复,高旷怀疑她是不是聊到一半睡着了,还是这个话题实在太过于沉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来想去,他连发了好几个恶搞表情包,试图把变僵的气氛拉回来一点:   【我的意思是情况已经这样了,把他大卸八块也还不清那些赌债,不如不要浪费这个机票钱,吃吃喝喝,给我妈买点衣服鞋子不好吗?】   【你不恨他吗?去打他一顿出出气也是好的呀,来回机票我给你包。】   神经。小高又无奈又想笑:【千里迢迢跑过去就为了打他一顿?我吃饱了撑的?算了。】   可能是太久没聊天,人失去了分寸感,他脑子一抽,【我也没特意追到英国去揍你啊。】   红灯变绿了,花时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手忙脚乱、努力措辞:   【对不起,我当时被没收了手机,我以为暑假结束就能回国,后来才发现家里给我办了转学,真的对不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高旷不会回复了,比格头像闪了一下:【开玩笑的啦,都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公主被这句话搅得心里很乱,眼看就要上高架,车子忽然拐了个弯,驶进了附近某个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非要说的话,她对高旷早就没有男女方面的感觉了,她就是觉得……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原谅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这对吗?你就不怕我们故技重施?   你就不怕其他人因此轻视你贬低你,整个世界从此把你定义为没骨气的软柿子?   你这样显得我很记仇很计较很不善良。   因为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让这些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   可能因为是周五,停车场里空位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公主解开安全带仰靠在驾驶座上。   眼看着前面的黑色 SUV 走下来一家人,互相聊着天走进卖场。   她说李嘉言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上次的龃龉之后,花时能感觉到双方都很想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他们照常一起上下班、照常在微信里斗嘴、照常吃饭睡觉,好像任何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对话都是不被允许的,那是某种一触即炸的、带毒的烈性火药,不需要特意说明大家也会心照不宣地避开它。   然而越是这样,她越能清晰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没有办法相信他,但也没有办法再把他当成一个完全的敌人。   这对吗?这正常吗?她一度怀疑李嘉言是不是买通大师给她下了蛊,有没有人际关系方面的专家开班授课,教教她现在这种情况算什么、她应该怎么办啊?!   在车里静静待了一会儿,公主拿出手机下了一个外卖订单,过了大概 20 分钟,一个戴着头盔、非常酷的女外卖员送来两盒麦当劳大薯。   没办法,她不会抽烟。   半盒薯条吃完,李嘉言发消息催她回家了:【今天又要加班吗?你助理说你打过卡了。】   我助理才入职五天,你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公主手上都是油,正准备切换到语音模式。   突然刘宝月失心疯似的发了一大堆照片录像过来,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刚刚换了绿色系头像的花时:【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文件传输助手了?】   【你仔细看看。】 七十   助理的事先放到一边,晚饭桌上花时将这个惊天发现分享给了李嘉言,连带着卢阿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出着出着轨还能顺便坑我一把?”   李总正喝汤呢,闻言差点被呛到:“你还是觉得他在出轨?”   “从聊天记录来看,多少有点暧昧的感觉吧?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以晏承宇的性格,能不吃窝边草肯定就不会吃。尤其这还是他爸好兄弟的女儿,万一被发现很难收场,沉没成本太大了。   李嘉言嗯了一声,解卫军跟晏国平的关系一直不错,这两个人是真的三观契合、臭味相投,当年解卫军的被迫离职也是花见信跟晏国平关系恶化的原因之一。   假如晏国平发现晏承宇跟解紫庭有点什么,多半会压着晏承宇离婚娶她,否则怎么有脸见朋友?   “你怎么不说话?”   李总无奈:“你想我说什么?”   她直觉他的反应有点古怪,试探着给他夹了一只白灼大虾:“随便说点什么咯,你觉得晏承宇是什么意思、解卫军想干什么之类的?”   他的确有一些猜测,不过没有确实的证据,就这么说出来很像在刻意构陷晏承宇,李嘉言犹豫了两秒钟,不想又像上次一样被她误会,还是选择缄口不言。   「我没什么想法。」他把剥好的几粒虾仁放回她的碟子里,“也许就是随口聊到了?”   公主也不强求,一口把虾仁吃掉:“那就先按兵不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敌不动我不动!   他莫名被她逗笑了,擦了擦手换个话题:“今年生日你想怎么过?”   花时生在七月初,按星座来算的话应该是巨蟹座,以前过生日花董会带她去很贵的餐厅吃饭。   因为不了解小女孩喜欢什么,选礼物总是要头疼很久。   李嘉言记得花时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花董在会议室里讲笑话,说自己提前了一个多月套话,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结果她说想要变成蜘蛛侠。   一个经理没忍住笑了,茶水从鼻子里喷出来:“那您怎么办的?”   “我就问她,你是想要当上蜘蛛侠还是想跟蜘蛛侠见一面,因为那个美国男演员……叫什么来着?不是长得挺帅的吗,我以为她看了电影,有点喜欢人家。”   花见信停顿了一下,“她说她觉得那身衣服挺丑的,但是她想飞檐走壁、行侠仗义,我只好说这个爸爸没办法,世界上只有一个蜘蛛侠,这个名字已经被美国人占掉了,你可以想一个新的。她说那好吧,那我当小花侠。”   结婚之后小花侠明显失去了过生日的兴致,珠宝跑车都不能博她一笑,李嘉言只好祭出最古老的招数———直接提问。   公主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诶……”   她很少亏待自己,想要什么马上就买了。   “那出去玩?或者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店?”   话音没落,他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做饭吗?”   严格来说李嘉言不能算「会做饭」,年轻的时候为了省钱自学了几个家常菜的做法,味道……   就那样吧,凑活能吃,这么多年过去,现在他的厨艺只剩下番茄鸡蛋汤和番茄炒蛋。   因此公主对这顿饭没抱什么期待,她就是想使唤他一下,大不了就改吃外卖嘛。   然而最近的几个周末,她总能听到卢阿姨躲在花园的角落跟妹妹打电话诉苦:“他非要学,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敢骂他……”   卢阿姨跟李嘉言是老乡,讲电话的时候大多用方言,花时得连蒙带猜才能理解大概的意思。   “他说太太过生日,至少要有四个热菜才能看得过去,我说煮个长寿面就可以了,重在心意,他根本不听!哎呀,我都快给愁死了!”   “哪有那个时间啊?六一八,都很忙的,礼拜六也要开会呢。”   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谁?他也结婚啦?老婆哪里人啊?他就是心不够硬,才会被他弟弟祸害那么多年……”   公主生日当天是个周四,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李嘉言人还没到家,花材和食材先到了,花时进门的时候客厅已经被花艺师和家政阿姨们改造成了小花侠的秘密基地,各色芍药、大花惠兰、嘉兰百合……色彩斑斓、繁而不乱。   花时有点点惊喜,没忍住哇了一声。   李总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坐吧。”   她努力忍笑:“没有迎宾饮料吗?”   “冰箱里有,稍等一下。”   大厨这样煞有介事,她都不好意思跟他闲聊了,半杯冰镇苹果汁喝完,公主的肚子开始叫唤:“什么时候上菜啊?”   厨房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马上,五分钟。”   她没事干,拿出手机随便翻了翻今天的会议记录。   为了避免用户操作不当,也为了整体设计的简洁性和美观度,今天技术经理白恺提议摒弃传统的按键,改用交互式显示屏搭载 AI,他说这样能更直观的了解机器的状态,当前电量多少、耗材是否需要更换、处于哪种清洁模式等,这不比警报灯亮了然后手忙脚乱一通排查,看哪里出了问题效率更高吗?   虽然他不是在无的放矢,一篇话说得入情入理,显示面板四个字一出,花总还是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假如青华的第一款产品就被爆出偷工减料。   因而销量惨淡、全网差评,她还会有第二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董事会还会再相信她吗?别人暂且不论,晏国平和晏承宇肯定会以她年轻气盛、不懂市场为借口,彻底把她踢出局。   今天一天公主都在反复琢磨这件事,一方面担心自己会不会有点被害妄想,万一白恺根本没那个意思呢?   万一他真的只是偶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呢?   一方面又忍不住笃信这就是晏承宇的阴谋,因为……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前脚跟远嫁外地的解紫庭再次联系上。   后脚他们公司就成了红景的供应商,再后脚白恺就提出要在机器上加一块显示屏?   她正发呆,忽然餐桌上李嘉言的手机叮了一下,余光扫过去,应该是他的秘书发了消息来:   【解卫军那边回电话了,聚餐我帮您预约在下周二晚上,您看可以吗?】 七十一   最后一道芦笋百合炒虾仁出锅,李嘉言端详着出品松了口气,心想这次应该没问题了,芦笋和百合的颜色都很鲜嫩,虾仁看着也不老,这样几道菜摆在一起应该还挺有食欲的。   不等他把乱糟糟、热腾腾的炒虾仁装饰摆盘,花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堵在了厨房门口:“你为什么会跟解卫军吃饭?”   李总愣了半秒,口舌发干,肠胃也隐隐作痛,他忽然有种预感,不好的预感,小时候每次考试失利,或是上学路上听到隐隐的雷声时这种预感就会降临,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提醒他: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先吃饭,等下我跟你解释。」好在李嘉言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他很快镇定下来,不想为这点小事影响她的生日,“炒菜凉了容易变味。”   公主不为所动:“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会跟解卫军吃饭?”   “他们报价太低,我想绕过晏承宇跟他私下了解一下情况。”   她看着他,神色平静:“报价低不是好事吗?”   “确实是好事。”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吃饭?”   李嘉言不得不把瓷盘放下,几滴汤汁溅到手上,火燎似的:“你想听什么?想听我承认自己居心叵测?”   一半是出于愤怒,被欺骗、被戏耍的愤怒;   一半是出于羞耻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居然被同样的花招骗到了两次,我居然差点就相信他了!   花时的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所以你承认你居心叵测了?”   她很少哭的,花董的葬礼上都硬忍着没有失态,最多就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递块手帕过去,身体一动才想起西装脱在了楼上,沉默片刻后李嘉言再次开口:   “在你心里我永远是坏人,不管我怎么否认你都不会相信,既然这样,何必多此一举?”   “那你怎么不扪心自问一下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做了哪些好事?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我第一次相信你,公司没有了,第二次相信你,莫名其妙变成神经病了,傻子才会再相信你吧!”   他很想反驳说那是之前,之前我不爱你,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傻乎乎、天真烂漫、社会阅历基本为零的小公主。   就算我不这么做也会有其他人这么做,这个其他人还不一定愿意像我这样好好地养着你,毕竟你爸爸对我有知遇之恩。   然而他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花时不停地吸着鼻子,固执地等待他接话,过了一会儿,可能是意识到他确实无话可说,她顺手抽了几张厨房纸,用力擤了擤鼻涕:“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为什么跟解卫军吃饭?”   李嘉言的胸口闷痛起来,后背和额头因此渗出冷汗:“我怀疑他跟晏承宇串通一气,想把青华搞砸,但是我没有证据。”   这个子品牌从诞生之初就跟花时的个人形象牢牢绑定在一起,不用真的发生什么重大生产事故,只需稍微暗示一下,在互联网上造一造势她就会身败名裂、势穷力竭。   毕竟当代网民最热衷的就是造神和猎神。   公主还是半信半疑:“之前你不是说没有想法吗?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跟我说?”   “我不想你又怀疑我是在趁机搞什么小动作。”   说句老实话,他确实很烦晏家父子。   烦他们狂妄自大、自视甚高的态度和语气,烦他们老旧过时、唯我独尊的作风和理念。   但至少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趁势打击晏承宇的意思。   厨房门开了太久,花香味渐渐漫到里面来了,恰在这时花时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发现又是刘宝月:【你别问了行不行,也别跟他多嘴。反正我不会再窝在家里当家庭主妇,我准备出门找份工作了。】   发过来不到一秒就迅速撤回,这次应该是不小心发错了人。   她盯着聊天界面,忽然头脑一白:“你想再把我关进家里对不对?”   公主的神情不太对劲,李嘉言硬撑着往前几步,被她尖叫着躲开:“你干什么!”   “没有,小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却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要隐瞒跟解卫军私下见面的事情,为什么明知道青华可能会遭遇滑铁卢、所有投资都将打水漂也依然一意孤行,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他明明很喜欢她。   虽然可能达不到真爱的程度,但他肯定是喜欢她的,还是默许甚至推动了这件事的发生。   电光石火间想通了事情的原委,花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转身冲出饭厅,从茶几上慌忙抓起自己的车钥匙,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玄关,连鞋子都没换就夺门而出。   身后似乎传来了瓷器碎裂、重物倒地的闷响。   但是很快它们就被轰鸣的引擎声吞没。   花时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她只知道快跑,跑到天涯海角、世界尽头,跑到李嘉言绝对去不了、找不到的地方,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全。   夏天天黑得晚,等四面都被夜色浸透、蛙鸣蝉鸣渐次响起,公主终于冷静下来了。   肚子饿得受不了,她导航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和几个三明治。   然后猛地意识到为什么会是我逃跑啊?   那是我的家!就算要逃跑也不应该是我跑吧?!   在「随便找个酒店过夜」和「回家跟他继续对峙」之间纠结犹豫了足足三分钟,花时一边深呼吸一边挂挡打灯,调转车头。   我不能把这个人变成一辈子的噩梦,她想,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类而已,会生病、会衰老、会行事不慎露出破绽,他有什么值得我害怕成这样?   跟他比起来我更年轻、更健康、更勇敢,我当然可以扳倒他,我要彻彻底底地打败他!   她在心里预想了很多种李嘉言的反应,包括但不限于他如何砌词诡辩、如何故作深情,双方撕破脸后如何图穷匕见、互相威胁。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她气势汹汹推开家门,他会蜷缩着倒在饭厅的地板上。 七十二   兰博基尼 EVO 的起步速度在跑车里还是很能排得上号的。   尤其定制的时候特意选了一款非常张扬的红色,整条高速没人敢靠近她。所以虽然开出去很远,在李嘉言听来,她其实没有离开太久。   引擎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李嘉言痛得动弹不得,冷汗糊满眼睛,别说张嘴说话了,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欠奉。   门开后花时惊叫一声,然后似乎冲上了二楼,他忍不住自嘲,心想她是不是以为我死了?这是开香槟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公主又腾腾跑下楼来,一边打电话一边手忙脚乱的往他嘴里塞药,药片又小又苦,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正微微发着抖。   “你就是……心不够硬……”   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你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我们吵架了,你负气出走又回来,没注意到餐厅的动静,而我心梗发作,不幸死在了家里。   不论警察还是法医,他们不会找到一丁点破绽。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意外,这才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结局。   很快救护车到了,两个医生将他抬上担架,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涌了过来,他听到医生问她:“患者的出生年月?有没有药物过敏?”   救护车里开着空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公主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我只知道他今年 39 岁,药物过敏不知道……”   他努力睁开眼,想告诉医生自己出生在 11 月,没有药物过敏,不要难为她了。   然而一张嘴就是一口血,车上的什么仪器尖锐地叫了起来,一阵兵荒马乱后医生再次开口:“血型?病人什么血型?”   “我不知道……”   一个医生帮忙按住他,另一个在给他扎针输液,两个人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病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语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大晚上的出车,还是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的别墅区,他们烦躁窝火也很正常,他费劲地转了转眼珠,想安慰她几句,又怕说不出话还继续吐血,反而吓到她。   谁也没想到花时突然爆发了,眼泪鼻涕一起掉,他从没见她生气成这个样子:   “你管我跟他什么关系!喊个救护车还要我把结婚证掏出来给你看啊?!不知道就不知道!怎么了!”   跟车的护士吓得半死,赶忙挪过去安慰:“好了好了,唐医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也是想快点救人嘛……”   公主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很清楚自己刚才的行为叫医闹。万一被发上网,大概率会被网友们骂成臊子。   可是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越想控制住情绪就越是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去世的时候她太小了,只记得她躺在一片白色的病房里给她剥橘子吃,某天她从幼儿园放学回家,他们说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爸爸去世的时候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等她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赶回国内,他已经端端正正穿上西装,画着妆躺在早就买好的棺材里,她走过去摸摸他的脸,他好像终于放心了,将眼睛合上,与世长辞。   她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过死亡,她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发青,看到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   就像那些粗制滥造的古装仙侠剧,某个瞬间她真的很怕眼前这个人也会死掉,哪怕他是李嘉言。   “没事的,没到那一步,不哭了哦。”中年女护士揽着她的肩膀,试图渡给她一点力量,“我们坚强一点好不好?真的没到那一步。”   一夜抢救,睡睡醒醒,等李总彻底清醒过来差不多已经是周五下午了,又是苦命的小于秘书陪床,发现他醒了,他立刻按铃通知医生:“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特意安排了转院,这次生病依然是上次那家私立医院,病床都像是同一间,布局设施有种熟悉的感觉。   李嘉言摇摇头:“手机。”   短短一天不到,邮箱、工作群、系统待办事项堆得满满当当。   不过他想看的、他在等的消息一条也没有。   主治医生过来交代几句就又匆匆离去,李嘉言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小时在哪里?”   “花总……有很多事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可能赶不过来。”   这也正常,李总没再说话,只是发了条消息给她,当然,对面没有回复。   于期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掺和老板的感情生活纯属找死,犹豫数秒后选择了老实闭嘴。   「他们俩毕竟还没离婚呢。」他假装处理接下来两周的日程安排,躲到病房外悄悄跟同事八卦,【总要见面的。】   总裁办跟李嘉言都没想到,花时再次露面竟然是一周之后,她的助理拉着行李箱,一看就是刚从机场回来。   李总虽然病了,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去找 Simon 了?”   公主把墨镜摘掉,随便找了张椅子在他病床前坐下,答非所问:“我今天来是代表董事会通知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集团的执行董事,我会接任你的位置,具体的交接工作将从明天开始,希望你配合。”   情理之中。这次发作不是半夜,救护车直接开到家门口,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生病的事大概已经传得很开了。与其便宜晏承宇,不如她自己上位,这个决定做得很果断。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面,他的目光多少显得有点贪婪:“没睡好?黑眼圈很重。”   “话说完了,我要走了,下午还有会要开。”   话音刚落,外面护士站的小护士发现他有访客,一路小跑着急吼吼地赶过来:   “明天中午的手术,现在就要开始禁食禁水了哦!水果牛奶什么的通通不能吃!”   花时闻言,看了一眼路上买的精品果篮:“好的,知道了。”   等人走了,病房再次陷入沉寂。   他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你爱过我吗?”   他手上吊着点滴,稍微动一动输液袋就会发出很轻的液体晃动的声音:“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爱过我?”   花时愣了一会儿,然后攥紧拳头,很难说清她是在生谁的气:“你跟我之间,谈这个不可笑吗?”   顿了顿,“少看点弱智小说,谁跟你恨海情天?” 七十三(正文完)   事已至此,很多话其实可以不必再说,再纠缠下去场面只会变得更难看,偏偏李嘉言不得不刨根究底、问个明白———   他没有时间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许明天就会死在手术台上,现在不问,难道变成孤魂野鬼再问吗?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哭了?”他说,“我听到你哭了。”   她没想到当时他居然是有意识的。   明明都开始用家乡话胡言乱语了:“我只是没见过心梗发作,被吓了一跳,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李嘉言嗯了一声,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   公主沉住气,硬是什么也没说。   他靠着枕头:“解卫军的事,我真的没想过要再把你关进家里。如果有这个想法,我有很多其他手段达成目的,没必要借他们的手。”   花时没忍住冷笑一声,但也认可他说的都是事实,这个计划的时间线拉得太长了,期间的变数太多,完全不是他的作风,李嘉言这个人做事一向是快准狠,找准时机直切要害,根本不会给对手思考或反扑的机会。   「我知道。」她把墨镜捏在手里把玩,“不过现在说这些好像没有意义了,反正你已经——”   她卡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看他的输液袋,又低头看看镜片上自己的倒影,你已经不再具备把我关进笼子的能力了。   “我明天动手术。”   公主小小翻了个白眼:“我耳朵没聋。”   李某非常虚弱地咳嗽两声。   她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嚯的站起来:“到时候再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很忙的,多少人等着抓我的小辫子。”   “刘书亚做事很老练,还有 Penny 和小于。尤其是小于,不巧赶在房价最高的那几年买了房子,每个月光房贷就要还一万一。”   她扫他一眼,没有搭腔。   从病房出来,迎面撞上李老太跟护士们说话,两边视线一撞,花时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结果居然是做婆婆的先撇过脸去,鸣金收兵。   擦肩而过时她听到她小声蛐蛐:“嘉言小时候算命,人家算命的说他怕老婆,我还想说我儿子这么聪明,从小就是班长,怎么可能怕老婆?搞了半天居然是真的,这都是命……”   公主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在气什么———儿子生病住院这么大的事,当妈的居然过了好几天才知道。   要不是怕明天做手术没人签字,他怕不是连做手术都不打算告诉她。   李老太心里憋着一口恶气,不好冲病中的儿子撒,又不敢当面得罪今非昔比的儿媳,只能跟护士们逼逼几句,含沙射影。   反正下午的会四点才开始,花总借等电梯的由头又听了一会儿,李老太说三十年前她带着李嘉瑶和李嘉言两姐弟出门赶集,遇上一个要饭的非要给他们算命,姐姐嫌人家穿得脏,不肯给他算,那个人就只掐着指头算了弟弟的命。   李老太一提到这事就开始淌眼抹泪:“应该坚持让他算一算的,说不定算到那一劫我的瑶瑶就不会走……”   护士们着急听八卦,又怕站在一边的花时不高兴,一窝蜂地安慰李老太,想赶紧把这一茬混过去:   “都过去了,哎呀,阿姨别伤心了,瑶瑶姐在天上知道了也不好受。”   老太从善如流,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那个人说了三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件,说我们嘉言脑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这话一点不假,也许当年就是听说了这个八卦,他爸爸和他小舅才那么死逼着他读书上进。   果不其然,孩子一路考到了大城市,当上了 CEO,飞黄腾达。   “第二件,说他四十岁的时候命里有一劫,捱过去后面就都好了,捱不过去就……我一算,我们嘉言今天正好三十九!”   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花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助理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注视着离开本楼层的第三班电梯,一声不敢出。   第四班电梯抵达之前一个小护士按捺不住了:“那第三件呢?”   带她的师傅拿圆珠笔敲了敲她的脑袋:“傻呀你,第三件不就是怕老婆吗!”   提到这个李老太其实是有点心虚的。要不是心里存了疑影,也不会怎么都看那个姓张的女孩子不顺眼,硬拖着不让他们结婚。   可惜命就是命,这死小子命里就是怕老婆,没办法。   怕老婆的李嘉言在被推进手术室前无比平静的将该嘱咐的事全部嘱咐了一遍,万一……   存款怎么处理、车子和公寓怎么处理、股票和投资怎么处理。   其实这个手术的失败率只有百分之三。   但他心头总是萦绕着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就像高考的时候看到作文题目,就像花时生日那晚怎么都做不好芦笋百合炒虾仁。   李老太握着他的手,仿佛在演苦情电视剧:“不会的,不会的,妈妈去庙里求过了,以后吃一辈子素,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无神论者欲言又止,想说她两句,考虑到她都这么大年纪了,说了也改不了,还是算了。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阖上,他跟着麻醉师的指令闭上眼睛,心想如果就这样死掉也不错,他什么都体验过了,财富、名声、权力……   就算小时真的一点也不爱他,至少他是认真热切地爱着她的,那就很好了。   “李嘉言……李嘉言!”   谁在喊他?这个声音为什么这么耳熟?   “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不是想跟她生孩子吗?你得起来啊!你不能一直躺在这里,你躺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会原谅你?!”   起来?起来去哪里?   “小时也有点喜欢你的,你不是感觉到了吗?恨你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呀!”   是吗?她也有点喜欢我吗?   “你好好想想,小时这次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这点破事值得她气成那样、哭成那样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告诉你,我偷偷替你看过了,你们会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大眼睛,小卷毛,真的,我不骗你!”   女儿?女儿的话会比较像爸爸吧?   不过女儿确实更可爱一点……   他想起司机老吴的手机屏保,小女孩穿着幼儿园的制服小裙子,一边吃雪糕一边对着镜头比耶。   当时老吴很得意地说小孩子长得快,衣服都要稍微放大一点买,有时候过个几天尺码就对不上了。   “李嘉言!”   他的眼睛开始聚焦,可能因为麻醉药效还没彻底过去,整个人不太清醒,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耳边此起彼伏的「听得到吗」和「没事了吧」。   妈妈、小舅、表哥、表弟……他有点失望,但并不灰心,混沌的大脑开始盘算怎么把她引过来,不等他想到办法,外面及时响起了高跟鞋声,表哥表嫂突然都变得很拘谨:“小时开完会啦?这边坐,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没什么大问题。”   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他忍不住笑起来。 番外 家庭主夫1   医生交代接下来的 6 个小时不能合眼,好像是为了防止形成血栓还是什么,让家属多陪着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花时进来之后其他人自觉自动地退了出去,她只好被迫肩负起这个重任。   病房的顶灯颜色偏冷,照在人脸上总觉得阴森森的,她凑近观察了一会儿,试图确认李嘉言是不是还在喘气。   “时差倒过来了吗?这里有护工睡的床,可以稍微眯一会儿。”   他的眼皮很沉,声音很哑,似乎说话这个动作对他来说非常吃力。   公主回头瞄了一眼,坚决拒绝:“不要。”   这个床单看起来脏脏的,她宁可忍一忍,回家再睡。   病号于是换了一个话题:“换新指甲了?”   花时无语:“换美甲了,指甲怎么换?我又没有基因突变。”   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最近没休息好,指甲变得很薄很脆,赶飞机的时候断了两根,不得不紧急找了个美甲店修补。   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不方便我才去处理的,而且只花了一个小时。”   “很痛?”   “一点点。”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她看他眼睛快闭起来了,努力跟他聊天:“你没在心里骂我活该吧?”   李某失笑:“你做什么亏心事了,我为什么要在心里骂你?”   公主再次凑近:“真的没有?”   他转了转眼珠,很快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是我技不如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顿了顿,“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连愿赌服输都做不到吗?”   这次格局变动纯属意外,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至少两三年后才会开始着手把他从执行董事的位置上拉下来,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乱七八糟的意外一齐爆发,直接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新招的小助理大学毕业没多久,实在是没经验。于是总裁办一切照旧,他的秘书她一个也没换,今天上班的时候花总听到 Penny 跟同事在茶水间聊天:“我们是不是被判给妈妈了?”   搭话的同事听起来非常年轻,初步推断是小于秘书:“我们应该算婚前财产吧?”   “等会儿,这不是还没离呢吗!”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觉得他们一定会离婚。   其实公主没有这个打算,她甚至没怎么起过这个念头,开车的间隙花时回想起李嘉言在病床上问的那个问题,然后忍不住一阵羞耻———   尽管不愿意承认,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不是爱,对她来说李嘉言很重要。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别的可能,她完全可以踹掉他重新开始,去结识更健康、人品更好、更善良的其他男人。   但很奇怪,她似乎没有信心也没有耐心跟别人再建立一段足够亲密的关系了,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每一个人生的重要转折点李嘉言都在,爱也好恨也好,没人能取代他的位置。   小卷毛啊了一声,如释重负:“所以你不会跟爸爸离婚咯?”   花总一边打哈欠一边摸她的头,感到很纳闷:“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跟爸爸离婚啊?”   当了 CEO 才知道李某人之前为什么那么工作狂———   很有可能他不是主观意义上喜欢工作。   而是被这一大堆工作逼得没招了,不得不自我洗脑「我爱工作工作爱我」。   这两年稍微好一点,刚接手的时候花时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哪怕有他的陪嫁秘书们从旁协助也还是整天焦头烂额,上班路上刷到情节过于爽文的霸总短剧能生生把自己气哭。   所以产假一共只休了四个月,宝宝生下来就是月嫂、家庭老师和李嘉言在带,神奇的是她就是最黏妈妈。   只要她回家就一定哭着闹着要妈妈抱,要跟妈妈一起玩。   花向晴在沙发上开心地蹦哒了两下,然后爬到她身边跟她咬耳朵:“我只告诉你哦,你不能告诉别人。”   “Daisy 的妈妈是家庭主妇,所以她爸爸跟她离婚了。”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幸好花时听懂了,她给她整理了一下纸尿裤:“Daisy 妈妈没有工作,最近她爸爸跟她妈妈离婚了?”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 Daisy 应该是幼儿园的同班同学?   卷毛兴奋过度,试图在妈妈身上继续蹦哒,被妈妈提溜起来后火速变脸,好像很乖的样子:“老师说的,家庭主妇很危险,会被嫌弃。”   过了没一会儿,家庭老师进来把卷毛抱走,李嘉言好不容易把这个混世魔王哄睡着,一边洗手一边想起来问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公主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但她答应过宝宝不告诉别人,嘴巴闭得很紧:“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说完冲他张开手臂,李嘉言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哄完小的哄大的是不是?”   花向晴是典型的高需求宝宝,一定要人抱着哄着才肯睡觉,一抱就是好几个小时,几个家庭教师和他早都练成了这种神功,偶尔花时累得不想动弹,他就这样抱着她去卫生间刷牙洗漱。   “Penny 下个月要结婚了。”她趴在他肩膀上,恨不得刷牙都要人伺候,“你去不去?”   李嘉言嗯了一声,看她不想下来,熟练的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给她挤牙膏:“什么时候,在哪里?”   “好像是 17 号,他们找大师算了,是个很好的黄道吉日。地址……我记得是家新开的酒店,明天找到了发给你。”   大概是真的累了,刚去外地考察回来,又陪卷毛玩了好一会儿,洗完澡花时就裹着被子陷入了昏迷。   昏着昏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皱眉嘟囔:“干嘛……”   李嘉言从背后吻她的肩膀:“没事,你睡你的。”   事实证明这是一句空话,奇妙的触感从肩膀往下,到脊柱,到胸腹,到腿心,很快花时开始出汗了,半梦半醒间张嘴咬了他一口:“你好了没有……”   答案是没有。那次手术之后李嘉言就变得很克制,以前是一周两次,现在大概是两周一次?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彻底,过不了多久花时就开始哆嗦,新做的美甲胡乱挠着他的后背,牙齿啃咬着他的肩膀,好像在梦里跑马拉松,眼睛半闭着,睫毛上都是汗。   “你好烦。”公主困得要命,忍不住埋怨他,“你自己换床单哦,我不会帮你的。”   “这就睡了?”   她终于睁开一只眼睛:“你什么意思?”   李嘉言低头哄她:“现在还没到两点。”   幼儿园的老师说得不错,家庭主夫确实是很容易被嫌弃的。 番外 家庭主夫2   花向晴对妈妈的崇拜早就渗透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一定要留跟妈妈一样的发型,要喷妈妈的同款香水,还要穿和妈妈相同式样的衣服———   花时从小就喜欢穿裙子,家里的长裙短裙多到必须每季定期清理。   否则衣帽间就放不下了,但在卷毛花向晴的心里,妈妈就是应该穿西装的。   去参加 Penny 婚礼的当天,卷毛滚在地上,坚持要求穿西装:“我有的!有两个蓝色的!爸爸找出来!”   李嘉言于是想起今年春天公主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去北京开会,不巧给她看见了,在家撒泼打滚、又哭又闹,他拗不过她,找人原样订做了一身迷你版,混世魔王别的不行,记忆力真是不错,这么久都没有忘记。   “你确定要穿?妈妈今天不穿那个。”   宝宝才不管那些,坐起来用力点头:“要穿!两个都要!”   她的语言体系里暂时还没有一套,只好含混着说是两个。   李嘉言叹了口气,让阿姨把衣服找出来,简单熨了一下,花向晴穿上就美了,完全不管自己看起来很像一位工龄二十七个月的微商女强人。   李嘉言忍不住笑,喊她:“花小时。”   女强人一边对镜臭美一边纠正他:“是花小晴啦。”   虽然整体来看她长得更像爸爸一点,脸型、体型和肤质都遗传自花时。   尤其是脸型,用现在的话说面部折叠度很高,怎么折腾都会很好看。   临出门前爸爸最后一次提醒她:“穿了这个就不能穿纸尿裤了,要上厕所记得喊人,知道吗?”   魔王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压根儿没当回事:“知道知道。”   Penny 的婚礼办得非常隆重,她是他们家这辈唯一的女儿,男方也是独生子,从礼服到布景到甜品台都很精致,一看就花了大价钱。   入场后微商女强人看上了装饰用的小狗气球,人家经理甚至给她当场扎了一个。   跟新娘子打过招呼,花时拿了一块巧克力小甜品喂女儿:“玩气球的时候要小心哦,吓到别人就不好了。”   他们这桌还有一个混血小朋友,比晴晴大三四岁的样子,妈妈是华裔,爸爸是英国人。   据说是 Penny 在国外的朋友,一开始花向晴有点怕人家。   直到对方用中文跟她打了声招呼,魔王立刻没事了,大着胆子用幼儿园教的蹩脚英文跟人聊天:“你 dad,嗯……hair yellow?”   荔枝毕竟比她大了好几岁,虽然中文磕磕巴巴的,好歹是听懂了:“Yes,他……外国人。”   两个小孩凑到一起玩气球去了,公主不太好意思,对人家妈妈抱歉一笑,李嘉言则顺势跟英国人聊了起来:   “So how do you know Penny?(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 Penny 的?)”   这个场合,没有比聊新人更安全的话题了。   Eric 微笑:“She used to be an intern in my wife's company,and they were kinda close then,I mean,obviously,they were both Asians.(她在我太太的公司当过实习生,那个时候她们关系很亲密,我的意思是,很显然,因为她们都是亚洲人。)”   “That's very nice,and it's glad to know that they are still close now.(那很好啊,她们现在一定也很亲密吧。)”   不然不会邀请他们前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从英国过来的机票可不便宜。   一听就知道对方误会了,英国人笑着摇头:“I don't know about that,but of course it's very kind of her, we happen to travel here.(这个我不能确定。不过她确实非常友善,我们正好在这里旅行。)”   说完抿了一口桌上的白酒,还没咽下去就咳得满脸通红:“Excuse me.(抱歉。)”   他太太立刻起身带他去了卫生间,等他们回来仪式差不多也开始了,花向晴今天算是彻底玩疯了,梳好的辫子全部散开,一边大喘气一边爬到凳子上猛灌果汁。   李嘉言把她抱过来,压着嗓子教育道:“我怎么教你的?喘气着急的时候可以喝水吃东西吗?”   魔王试图狡辩:“这不是水!”   “花向晴。”   再厉害的二十七月龄女强人也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亲爹,一般情况下,爸爸喊她全名就说明这件事很严重,卷毛的气焰立刻小下去一半:“我错了。”   李嘉言见好就收:“要上厕所吗?”   “刚才有个服务员阿姨带我和荔枝上过了。”   荔枝?哦,是刚才跟她一起玩的混血小姑娘吧。   他给她整理了一下头发:“那专心看,等下新娘子就出来了。”   婚礼结束后卷毛的兴奋劲依然没过,在家闹到十点半才肯睡觉,第二天还在幼儿园里添油加醋、大肆宣传她 Penny 阿姨有多漂亮、裙摆有多大。   然而没过几天,花向晴突然变得异常低落,李嘉言去接她放学,她居然一反常态地靠在他肩上:“爸爸,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太惊讶哦。”   李某心里一突,脸上依然云淡风轻:“你说。”   “要不你到我们幼儿园来当保安吧?我很想你有个工作。”   爸爸一脸被雷劈到的表情:“什么?”   卷毛哇的哭了:“Daisy……的妈妈……被赶出家门了……他们说她……年纪太大……找不到工作……以后只能去要饭……”   “不是,等会儿,Daisy 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有谁们说她年纪太大,只能去要饭?”   他熟门熟路地抽出手帕给她擦眼泪,“鼻子擤一下。”   坐进车里,又喝了一小杯饮料,花向晴的情绪明显好多了:“我问了 Penny 阿姨的老公和荔枝的爸爸,大家都有工作,只有你偷懒。”   李某努力跟她解释:“我不上班不代表我没有工作,再说就算我没有,妈妈也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离婚。”   宝宝在儿童座椅里来回空踢着小腿,啧啧两声:“爸爸,你好天真哦。”   “Daisy 妈妈以前是讲英语的,很厉害的。但是她生了宝宝,就没有再出去了,Daisy 爸爸嫌弃她不赚钱,说她是黄脸婆。”   现在小孩儿是什么都会跟朋友说吗?   她们聊天也聊得太细节了吧?   李嘉言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跟我们没有关系,Daisy 的妈妈自己会处理,小孩子就不要操心了。”   见她嘴巴一瘪,好像又要哭,他忍着笑沉下脸:“你好好想想,妈妈跟爸爸吵过架吗?妈妈说爸爸是黄脸婆了吗,哪怕一次,有过吗?”   “你是男的,你肯定不是黄脸婆。”   还挺严谨,他给她捋了一下衣领:“那黄脸公?”   “没有……但你们吵过架!我听到过!”   李嘉言嘘了一声:“那个不叫吵架,你可不能在幼儿园乱说。”   “为什么?” 番外 家庭主夫3   为了避免被女儿当成吃软饭的无业游民,也为了防止她口无遮拦,在幼儿园跟别人抖搂一些有的没的,回家路上司机稍微绕了点路,李嘉言指着某私立医院的门诊大楼和不远处的几栋建筑:“那里,还有那里,我都有投资。”   说完想起魔王大概不懂什么叫投资,“就是这些地方我也有份,妈妈的公司也是一样的,赚的钱我也可以分一部分。”   本意是想安抚她,结果花向晴大惊失色,十分紧张地拽住他的袖子:“妈妈知道吗?”   司机老吴没忍住噗了一声,李嘉言无语又无奈,伸手捏捏她的嘴巴:“当然知道。”   公主刚担任执行董事的时候晏承宇在网上买了不少水军,明面上夸她年轻有为、虎父无犬女,二十五岁就接管了整个红景集团,实际是想借网友的嘴提出质疑,进而引导舆论———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真的能管好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吗?   红景是不是彻底没人了?   这个牌子快完蛋了吧?那段时间流言四起,股价狂跌,友商觑见机会,直接掀起了一轮价格大战,所有产品包括新品无门槛七折,想一鼓作气,彻底抢占红景的市场份额。   他只是闲在家里养病,不是断网断电,不至于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见她还算沉得住气,忍不住逗她:“不着急?”   花总又累又倦,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唯独一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不着急。”   她对红景的生产链和运输系统有足够的信心———   开玩笑,他们在中低端市场当了多少年的老大了?   成本早就压到了最低,比他们质量好的不可能比他们便宜,比他们便宜的绝对没他们质量好,友商这样做只能是自掘坟墓,耐心等待即可。   李嘉言点点头:“那晏承宇那边呢?”   “他不就等着我扛不住压力自乱阵脚吗?好用这件事把我拉下马,我不理他,这出大戏自然就唱不下去了。”说完花时坐过来,摸摸他的心口,“还酸吗?”   医生说这段时间可以进行一些简单、轻度的活动。   但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开车,伤口酸麻是正常现象,为了防止感染,最好不要用手抓,她看他好像痒得很难受,有时候会这样隔着衣服给他摸摸。   本来不怎么痒的,她一碰痒意就窜上来了,李某人立刻握住她的手:“没事。”   怎么摸都觉得胸肌小了一点,花时深感可惜:“再过两周就能下床走走了,正好天气不冷不热,蚊子也少。”   他心疼她辛苦,捏捏她的手心:“现在股价这么低,你就没想过做点别的?”   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抬头看他:“你想抄底还是增持?”   “你说呢?反正晏承宇给了机会,不做点什么不是太扫兴了吗?”   汽车开到一半,小卷毛看到红景的总部大楼了,激动地连声大叫:“妈妈!妈妈!”   李嘉言于是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等下他们过来接她下班。   正好今天是总部的宠物日,秦昭昭家的大金毛旺旺一点不认生,直接把花向晴嗦成了一只芒果核,还有其他同事养的阿拉斯加、柴犬、萨摩耶和小田园,整层楼都能听到他们追逐打闹的声音。   电量提前耗尽,一上车魔王就累得呼呼大睡,驾驶座和副驾驶的父母心照不宣的选择用气声交流,一个说:“那就是旺旺?”   另一个面不改色:“嗯。”   李某淡定点评:“项圈挺好看的。”   花某看了他一眼,脸色变得非常可疑。   术后差不多九个月,李嘉言基本恢复了正常生活。除了体能稍微下降一些,跟术前的状态相差不大。   甚至因为休养了很久,作息规律、饮食干净,气色还比之前更好了,那时他唯一的困扰就是……没有衣服穿。   从前因为工作需要,衣柜里除了西装就是大衣,骤然闲下来,这些衣服好像都变得不太合时宜———   一方面是因为确实不方便,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某种不可言明的回避心理,他拒绝再穿西装。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花时开始按自己的喜好给他买衣服。   直到现在李嘉言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察觉了他的那些负面情绪还是单纯看不惯他的审美,总之,公主开始包揽他的衣柜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阿姨拿上来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快递包裹,说是太太买的,他习惯成自然的顺手拆开,发现里面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套盒:   一根皮质项圈和一个同样材质的小球,项圈上吊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   快下班时花时给他发消息:【新衣服怎么样?不合适要及时说,我好退换。】   他回了四个字:【挺合适的。】   时至今日,公主想起那个乌龙依然羞耻得浑身发烫,细细一圈皮革缠在他的喉结上,稍微动一动铃铛就会发出声音,她记得自己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搜肠刮肚找不到话说,最后还是李嘉言打破沉默:“这个球怎么用?”   花时这才回过神来,反手把卧室锁上:“你从哪里———这是我买给旺旺的!”   “旺旺是谁?”中年人的脸皮非常厚,“我以为你想玩点新花样。”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变态啊?!”   他看着她笑了一声,作势要摘,又被公主叫住:“等等。”   卧室里摆着鲜花,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里有人哑着嗓子问她:“所以这颗球要怎么用?”   花时趴伏在枕头上,头顶就是他的声音,一边喘气一边努力分出一点神志回答他的问题:“那是……给旺旺……咬着玩儿……的……”   她没养过狗,听师傅说小狗大都喜欢球类的东西,光网球旺旺就咬坏了十几个,她想真皮的东西应该比较耐造?   逛街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声,有没有皮做的小球,没过多久这个包裹就寄到家里来了。   李嘉言低头咬她的耳朵:“那我呢?也给我咬着玩儿吗?”   “你这个……变态!” 番外 资本家   到家后李嘉言把被混世魔王踢脏的薄针织换了下来,公主一边摘首饰一边透过梳妆镜瞄了一眼,隐约想起这好像是哪次买包的配货,完全没有设计可言的基础款,颜色也是平平无奇的中性色。不过他肩宽腰细,穿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的花某将取下的项链丢回首饰盒,顺口跟他八卦:   “上个月晏承宇不是因为内部举报被停职了吗,今天晏国平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想把晏承云正式塞进产品部,你说他什么意思啊?”   这对耳环是环扣设计,不太好摘,他看她鼓捣半天也没鼓捣成功,干脆走过去帮忙:“你怎么答复他的?”   花总扬起脸得意一笑:“我说好的,有需要的话我让小于抽空帮她看看简历。”   集团正在推行透明化管理,就算是股东的女儿也没有后门可走,想入职就得投简历走流程。如果符合公司的用人要求,人资部自然会给 offer。   他笑着捏捏她的脸,将耳环递还给她:“大概是觉得儿子彻底废了,还剩个小女儿能抢救一下吧。”   花时顺利上位,且在群狼环伺的董事会一点点坐稳了自己的位置,没有灰溜溜滚回家里绣花也没被友商们撕成碎片,这件事对晏家父子造成的冲击一点不逊于当年美国宣布登月。   尤其是晏国平,他向来自负自己有个儿子,不像花见信只能绝后,结果悉心培养的大儿子在花时手下讨不到好,几次交锋都落了下乘,这次更是被自己的秘书实名举报职场霸凌、滥用职权,一路捅到劳动局,被花时抓住机会停职处分,叫他怎么能不暴怒上火?   眼看着儿子实在扶不上墙,不如转头培养女儿。   说不定这个小女儿遗传了自己几分天赋,还能顺便拿她敲打敲打晏承宇。   公主卸完妆,给自己涂了一点精华水,不小心手抖倒多了,还把李嘉言也拉过来涂:   “我猜晏承云不是自愿的,三月她的朋友圈定位还在美国呢,说什么毕业短片快完成了,很激动很兴奋。”   “要是她真的入职,你可以多关心关心她。”   说着他难掩好奇地瞄了一眼那个玻璃瓶,“这又是什么?”   “快入秋了嘛,给你补充一点水份。”她把瓶子收进柜子里,“我觉得晏国平还是很疼晏承云的,老来得女,怎么可能不喜欢呢?”顿了顿,“就像你疼晴晴。”   李某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一声不吭坐回沙发上。   花时新奇地看了一会儿才跟过去哄他:“生气啦?”   年纪摆在这里,再怎么悉心保养眼尾和眉心也已经开始出现细纹,公主没觉得这有什么,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多大,再说他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皮肤也远没到松垮的程度。   让她略感惊奇的是……以前的李嘉言绝对不会这么情绪外露。   就算介意得要死、生气得要死,也只会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人躲起来慢慢消化。   「我不是生气你说我老。」被抱住手臂晃了晃,没几分钟李某人就绷不住了,“我气的是你误会我。我疼晴晴不是因为她是我四十岁才得到的女儿,我疼晴晴只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   被她误解的感觉真的很糟糕,他自觉不是那种打死不服老的油腻奇葩男,非要用一个或几个孩子来证明自己依然年轻———   就算不再年轻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生活,他不再畏惧衰老了。   公主翻身骑到他身上:“是我说错了嘛,我就是想说晏国平跟晏承云的关系可能没那么容易挑拨,没有说你是因为这个才疼晴晴的意思。”   小卷毛一共只喝了一周母乳,虽然有月嫂和家庭老师帮忙,大到教育方向小到衣食住行。   其实都是李嘉言在操心,她记得晴晴小时候感染过诺如病毒,也是李嘉言全程守着,哪怕是无心的,她不应该那样说他。   静静抱了一会儿,李某哼哼:“胎教的时候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为什么她就是最喜欢你?”   “可能因为我人品好吧?”   嬉笑着打闹了一会儿,花时忽然安静下来,李嘉言亲亲她的脸颊:“怎么了?”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她看着他的眼睛:“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离小时候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小时候爸爸妈妈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答案有设计师、女明星、科学家、画家等等等。   总之是个真善美的职业,公主毫不怀疑将来自己会成为一个真善美的好人。   今年花时三十岁了,上个月刚过完三十岁生日,她忽然发现自己是不是有一点走偏了———   连续好几个季度,人资部找小王秘书例行谈话时她的状态都不对,花总早就知道小王秘书正在遭受晏承宇的职场霸凌。   但出于种种原因,她选择了作壁上观。直到王婉再也忍不下去,举着身份证破釜沉舟。   “我是不是变得有点太坏了?”   李嘉言的底线显然比她低很多,他顺着她的头发:“人家又没有开口求助,你自作主张才是不礼貌。”   每个季度公司都会进行例行谈话,询问工作量是否合适、跟同事相处得好不好、有没有转岗或升职的计划,王秘书始终缄默不言。   要么是她自身存在一定性格缺陷,要么就是她判断这么做更加有利。   公主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可是我是资本家诶……以后会不会下地狱啊?”   李嘉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正在推广宠物日和亲子日吗。怎么,还没能消除掉无产阶级对你的怨气?”   有人恼羞成怒,啪的打了他一下,李某趁机抓住她的手:“你只要争取活着的时候不被吊路灯就行。就算死了下地狱也有我陪着你,对不对?”   要是连她这样的都会被打下地狱,他大概要在地底十八层煎熬很久吧。   过了好一会儿,公主重新靠进他怀里,瘪着嘴嗯了一声:“我记得下半年有个慈善活动,你跟我一起去。” 番外 像谁   隔天是周六,难得可以睡个懒觉,快九点了花时还迷迷瞪瞪地窝在被子里。   直到耳边隐隐传来一阵咚咚咚的闷响———   魔王的房间在二楼的最南端,算上家政阿姨和家庭老师,家里只有这一个人走路不肯穿鞋。   她努力睁开眼睛,想下床给女儿开门,被李嘉言一把捞了回去,他还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果然,脚步声还没到门口就倏地消失了,有人压着嗓子:“宝宝乖哦,爸爸妈妈还没起来,我们先去吃早饭哦……”   魔王想闹,听到今天吃香蕉松饼和火腿豌豆鸡蛋卷,立刻偃旗息鼓,快快乐乐奔下楼去了。   门里的公主也醒了:“她倒是不怎么挑食……”   花时小时候可讨厌豌豆了,觉得这种豆子又噎又没有味道,总是跟玉米粒、胡萝卜丁混在一起,凑成配菜三人组。   李嘉言略感惊讶:“我记得你很爱吃松仁玉米。”   “那是因为里面有松仁啊。”而且他的手艺日渐精进,果然聪明的人就是一通百通吗?做菜都能比别人更快掌握诀窍。   “不睡了?”他看她咬着牙准备起床,很快反应过来,“今天要加班?”   花总睡眼惺忪地点点头,睡裙肩带顺势滑到了小臂上:“有点事要处理,中午就回来。”   她这么说,李嘉言也起床了:“我送你吧,正好要去一趟医院。”   这句话一出,公主彻底清醒了,本来以为是他哪里不舒服,正打算仔细问问,有必要的话让徐医生先过来一趟,见他脸色、神情都很正常,还有闲心帮她把肩带整理好,又在她肩上亲了一口才去刷牙,她就知道大概不是他自己不舒服。   公主收拾好自己,也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你妈妈老毛病又犯了?”   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难免退化,不是腰疼就是腿疼,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多就是开点膏药,不然就是理疗和推拿。   她知道他是不想她为难才故意不把话说得太明白,心里有点点感动:“很严重吗?”   “还好,她说膝盖有点发酸,但不影响走路。”   那年手术之后李老太真的开始顿顿茹素。   而且是鸡蛋都不吃的那种素,让花时对她略略改观———   不管怎么样,老太太爱儿子的心还是很真诚的。虽然不太愿意跟她相处,几年下来她也认可这是一个不算太坏的人。   李老太的一个巨大的优点就是很会审时度势,刚结婚的时候李嘉言强势,她就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想在她面前摆婆婆架子,过一过使唤儿媳的瘾;   这两年儿子休息在家,她大概觉得理亏,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得知混世魔王随母姓也没说什么,最多就是在家偷偷抹了两次眼泪。   过年的时候花向晴跟亲戚们拜年讨红包,脸皮很厚、很自来熟地管她叫「亲亲奶奶」,李老太一脸受宠若惊,不是李嘉言拦着,大概会当场把存折掏出来。   反正不在一起住,现在公主看她顺眼多了:“可能是最近一直下雨,是该去做个理疗的。”   吃过早饭,得知父母都要出门,而且都不打算带她,混世魔王发威了,从沙发滚到地毯,从饭厅闹到客厅,李嘉言被她闹得头痛,差点就准备妥协,临出门前发现她悄咪咪解开了纸尿裤,(疑似)准备在地毯上尿尿,脸色一变,瞬间改口:“花向晴,你敢尿这一周都不要想出门了。”   小卷毛不服,跳起来跟他大吵:“我没尿!”   “你打算尿了,是不是?”   家庭老师赶紧上前把她的纸尿裤重新贴好,宝宝委屈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吸着鼻子看妈妈,妈妈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意思是 sorry,我也爱莫能助:“今天就在家里玩吧,爸爸妈妈很快回来。”   被爸爸居高临下地盯着,哪怕是魔王也不敢再用哭闹来耍赖,她知道要是现在哭了,这一个礼拜就真的别想出门了:“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吃午饭的时候。”   “那好吧。”   上班路上公主忍不住咯咯偷笑:“你说晴晴到底像谁啊?我小时候可是安静乖巧得很。”   李司机开着车哼哼一声:“你觉得像谁?”   “不知道啊,可能是像尼斯那个讲话很不客气的法国老太吧。”   花向晴诞生那年他们在南法度假,恰逢结婚五周年纪念,好不容易攒到十五天的假期,花总顶着刘秘书等人「你确定要抛下这么一大堆待办事项跑出去度假」的怨念眼神登上了私人飞机。   时值九月,太阳没有那么毒了,尼斯的天很清、海很蓝,他们在那里吃到了很好吃的海鲜和生蚝,非要说的话,唯一的一点不爽就是逛当地集市的时候遇到了一对脾气古怪的白人老姐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她不肯体贴老人,没有礼貌。   买东西本来就是先到先得,公主懒得跟她们扯皮,一句话结束战斗:「I」m pregnant, and my baby needs this, otherwise she will cry.(我怀孕了,我的宝宝想吃这个,不然她就会哭。)”   老太太们吃了一惊,反复打量她平坦无比的小腹,过了几分钟,大概是觉得这个亚洲女人脑子不太正常,嘀嘀咕咕着结伴走了。   徒留买饮料回来的李嘉言呆在原地:“你怀孕了?”   虽然现代医学没法精确到具体的受孕日期,花时的内心一直有种怀疑,花向晴很有可能就是那天怀上的。   因为那天李某人经历了震惊、狂喜、失望、疑惑、不快等一系列心理活动,最后变得有点恼羞成怒。   她记得他一本正经地问她:“宝宝想吃这个吗?再多吃一点?我怕她吃不够会哭。”   大脑一团浆糊的花时:“……”   冷不丁提到尼斯的那两个老太太,李嘉言也笑了:“那还是像我吧,至少我不会到处说人不懂礼貌。”   眼看公司要到了,她示意他停在路边就好,他却一路开到了地下停车场:“今天的鞋子跟比较高,尽量少走路。”   公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走啦,路上慢点。”   一抬头,撞上了同样被迫加班的小于秘书,于期之很有职业素养,满脸写着我什么都没看到,您自便。   转头在总裁办小群里发了一句:【噫惹。】 番外 霸总   今天是周末,过了二十来分钟群里才有人冒头:【咋了?】   小于秘书纠结良久:【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刘书亚最不喜欢被人吊胃口,一怒之下连发七八个疑惑表情包:【你又穿越了?】   于期之:   公主确认怀孕后居家办公了一段时间,不长,大概一个多月吧,有一次李嘉言来公司取送东西,穿了一件翻领的黑色皮衣,里面是米色的打底,他人高,侧面看起来很像穿着一身衬衫西服,不巧那天于秘书的手机没电了,正到处找充电线打卡,冷不丁看到前老板还以为自己加班太多,开始出现幻觉,遂一把逮住路过的 Penny,鬼鬼祟祟道:“那是谁?”   Penny 被他吓得半死,一脸哥们你别害我的表情:“那不就是李总吗?你发烧啦?”   小于秘书闻言,更加失魂落魄:“不是,现在是几几年?”   “你发什么癫?!他来拿花总的工作机!”   公主刚登基时于期之的内心是非常惶恐的,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常规思路。   他多半会被辞退,再不济也会被流放到犄角旮旯的养老岗位,熬上几个月再心不甘情不愿的主动离职。   然而公主什么都没做,除了工作节奏和重心进行了不小的调整,他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变化。   花总上位的第三个月,小于秘书在微博小号这么写道:【由此可见,妈妈跟爸爸的第一点不同就是,妈妈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不是他背地里说人坏话,老李虽然精明强干、能力出众、万里无一,气量实在算不上大。   而且还是个超级卷王,更可恶的是他不光卷自己,他还拼命地卷别人。   于期之刚入职的时候,最怕他用那种「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到」的眼神审视自己。   要不是背着天价房贷,他早就忍不下去,撂挑子不干了。   又过了一个月,这个小号再次更新:【感觉妈妈很像爸爸的 pro plus 版……】   李嘉言的行事风格是快、准、稳、狠,战略上不把任何人当人看,谁挡他的道他就灭谁。   但是战术上李总是非常把人当人看的,可能因为是普通打工人出身,他能理解下属和合作伙伴也会有自己的小算盘,不可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任他指挥,稍微拔高一点来说,这是罕见的上位者的人性光辉。   而花时很好地承袭了这个特质,比起李嘉言的阴险毒辣,她的手腕更圆融,更……怎么说,现代?   拿小晏总来举例好了,老李对付他的办法是削弱整个研发部,让他们互相内讧、彼此猜忌,然后另起炉灶、扶植嫡系;   花时则更加聚焦于晏承宇这个人,打击他的个人威信、降低他对研发部和整个集团的影响……   假如非要二选一,于秘书还是更愿意抱妈妈的大腿。   被带去酒局挡酒也认了(悲壮)。   简单开了一次小会,王秘书的事基本就算盖棺定论了,郑丹也是身心俱疲:   “等下我再给她打个电话,她要是愿意可以申请调岗,青华那边正好缺一个行政。”   这姑娘的职业素养和基本能力没有问题,纯粹是长期处于高压环境,被整得应激了。   就算是为了挽回舆论她也不能立刻将她辞退,其他员工知道了,心里能不犯嘀咕吗?   花时也觉得这个处理比较妥当:“好,之后你跟她联系吧。”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短时间内王婉大概找不到类似的工作,不如去青华过渡一下,她愿意干就继续干,不愿意也没关系,等风头过去了再投投别的公司吧。   处理完周内累积的琐事,花总一身轻松、准备下班,临走还问了于期之一声:“小于你什么时候走?要带你一段吗?”   被于期之赶三赶四地拒绝了,开玩笑,谁乐意搭老板的车啊?开车的还是前老板。   花时也不勉强,一路搭电梯到 B2 层,李嘉言闪了一下车灯,她笑嘻嘻地走过去拉车门:“你以前是不是脾气很臭、经常压力人啊?我看小于他们都挺怕你的。”   “我只是公私比较分明。”   公主打开粉盒补妆,一边作总结陈词:“爱当霸总。”   前霸总忍不住笑了:“那你呢,你是现任霸总?”   “我只是总,我可不霸。”   “是吗?那是谁总对我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   有人清清嗓子,顺便把空调调低几度:“你能不能好好开车?”   正当中午,又是周末,路面上车流不息,李嘉言戴上墨镜郑重其事:“总裁吩咐了,我肯定好好开。”   “李嘉言!”   父母到家的时候混世魔王正在客厅玩娃娃,十几个颜色各异的兔子、猴子、小熊形状的玩偶被垒在沙发上,魔王本人戴着一副大黑超、叉着腰站在它们对面的茶几上:“我跟你们说哦,你们要是敢倒下来,这一周就不要想出去啦!”   她的手里还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皮带。   李嘉言:“……”   公主憋笑憋得很辛苦,幸好卷毛听到玄关有动静,扔下皮带飞奔过来:“妈妈!妈妈你们回来啦!”   花时弯腰把她抱起来:“一个人在家玩儿什么呢?肚子饿不饿?”   一旁的家庭老师立刻解释:“十点半吃了一顿点心,酸奶、水果还有一把坚果。”   怕她累着,李嘉言洗过手就把花向晴接了过来:“嗯,正好,准备吃饭吧。”   魔王明显心虚了,全程乖得不像话,给什么吃什么,连一向不太喜欢的青椒都没吐出来———   之前有一次青椒炒得太老了,稍微带了点苦味,她嫌弃得不得了,咬一口吐一口,吐得满地都是。   之后再看到这种蔬菜就异常警觉,非要爸爸先吃,爸爸说不苦她才肯张嘴。   很快一顿饭吃完,小卷毛张大嘴巴给爸爸检查:“都吃完了,都咽下去了!没有碎碎!”   李嘉言用湿巾给她擦了擦嘴:“皮带和眼镜从哪里拿的?”   卷毛眨眨眼睛,她的词库里没有趁人不备这种高级成语,只好绝望反问:“你怎么还没忘记啊?”   李某差点破功:“因为我是大人啊,大人的记忆力比小孩子好很多。”   她又想向妈妈求助了,奈何脑袋还没转过去,爸爸就抱着她往花园走,魔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救兵越来越远,最后不得不承认:“我在你房间拿的。”   “我有没有教过你不可以乱拿别人的东西?”   她很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可是你又不是别人,你是爸爸呀。” 番外 西服与花   李嘉言跟女儿面面相觑,大眼瞪着小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别看他好像成竹在胸、很会教育孩子的样子,关于怎么教养花向晴,其实他的心里也没底。   有时他担心自己对她太过严格,导致她的童年无故损失掉很多乐趣;   有时他又担心自己把她惯坏了,很多小毛小病不趁早纠正,将来长大了会像小时一样吃亏。   从小时算起,不论妈妈还是姐姐,几乎每一个对他来说举足轻重的女人都是隐隐有点恨他的,或者说恨过他。   只是程度多少而已,晴晴的脾气向来很大。而且记仇,他没想到对她来说爸爸永远不会是「别人」。   小卷毛一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了不起的话,见爸爸没有继续说教就以为这一趴已经过去了,一边晒太阳一边开开心心的跟他显摆今天刚在动画片里学的知识:“你知道偷蛋龙为什么叫偷蛋龙吗?”   阳光晒在草地和花木上,激起淡淡的青草香味,李嘉言怔了几秒才想起来接话:“不知道,你教教我吧。”   他们父女在花园里说小话,几个家庭老师忙着收拾客厅的玩具,花时想了想,上楼卸妆换衣服,准备一会儿睡个午觉。   说实话她不觉得宝宝在家闲得无聊、到处乱翻是多么严重的事。   但也认同这个行为不好,应该小小地教育一下———   花总对混世魔王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心理,她太忙了。而且很有可能越来越忙,青华正在起步阶段,红景准备拓展海外市场,她的精力大都扑在工作上,说句到家的话,她暂时顾不上她。   现在花时能够理解当年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每次回来都满心歉疚,买各种好吃、好喝、好玩儿的东西哄她,养儿方知父母恩呀。   一进门就是满地狼藉,各种抱枕、首饰、衣服丢了满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被小偷打劫过。   公主眨眨眼睛,很快意识到阿姨们忙着做饭,大概还没来得及收拾,正准备扭头去客卧洗漱,余光一扫,瞄到了几件眼熟的衣物。   好像是李嘉言的西装?   他很久不穿西装了,这些衣服都被阿姨们收在衣帽间的最里面,也不知道花向晴从哪里把它们翻了出来。   公主走近瞧了瞧,忍不住笑了,大概是对时尚一窍不通,李嘉言买衣服都是一套一套买的,从最里面的衬衫、马甲、领带一直到外面的西服外套都让 SA 搭配好,要穿的时候只需熨一下就行。   他的长相不是浮夸精致挂的,本人的压迫感就够强了。所以西装的颜色相对比较单一,黑、灰、藏青、深卡其。   不过细节的地方略有一些不一样,比如有的是青果领、有的是枪驳领;   有的面料是羊毛混纺,有的带了银色条纹的暗纹……   花时蹲下来翻翻拣拣,把它们重新挂起来,意外认出了好几件似曾相识的衣服———   这身深灰色的好像是去英国接她那天穿的,那个时候爸爸刚去世,外套的面料没有任何暗纹。   不过领带是带着一点英伦风味的灰绿格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机场临时买的;   卡其色的立领西服是赶去老家、帮她处理过继问题时穿的,可能觉得花家的亲戚们不成气候,威胁不到自己,这套衣服就休闲很多,她依稀记得那天他戴了一块镶钻的劳力士;   藏青色平驳领是求婚当晚穿的,里面的衬衫特意选了带着珠光的米白色,伸手摸一摸,好像还是真丝混纺;   黑色的燕尾服是结婚当天的行头。虽然她不怎么关心他的打扮,这身礼服多半是找人量身定做的……   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傻呼呼,这么明显的陷阱都没看出来,睁着眼睛往下跳。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她永远不会因为那些磨难而感激他———   又不是受虐狂,为什么要感激欺负自己的人?但她很庆幸那个人是他。   如果换作别人,大概她是不会喜欢上对方的。   难得周末,花时卸了妆、换了一身舒服的睡裙,打算随便找本书看,消磨消磨时间。   书架上摆着很多怀孕期间一时冲动大量购入的育儿书籍,不巧赶上青华的第一款产品线上发布,绝大部分都只看了个开头,公主深觉羞愧,随手抽了一本,不无惊奇地发现里面居然有批注。   李嘉言的字迹辨识度还是很高的,儿童心理、儿童行为等重点章节都被他做了标记,方便之后查找比对,花时不信邪的又换了一本,这本的批注比上一本还要多……   不等她作出反应,花向晴在花园玩够了,被爸爸抱着敲了敲主卧的房门,她天生就是大嗓门,敲完立刻嚷嚷:“妈妈!妈妈我给你摘了花花!”   一边说一边在李嘉言手里扭来扭去,好像一条刚刚上岸的活鱼。   花时走过去把门打开,卷毛立刻将抱在怀里的一捧绣球花怼到她面前:“好不好看!我和爸爸给你摘的!”   这个季节的绣球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这大概是花园里最后的一簇,花时非常捧场,也不嫌脏,接过来道:“哇,晴晴这么厉害呀,摘的花花特别好看。”   就是负责打理花园的园丁伯伯多半要哭。   魔王勾头一看,看到房间没那么乱了,心虚劲儿过去,跳着脚要妈妈抱,还要跟妈妈一起睡午觉:“我换过裤子了,我很乖。”   说着转了个圈,方便全方位展示新换的纸尿裤。   公主噗的笑了,边笑边抬头跟李嘉言对了个眼神,李某把房门关上,点头道:“不许乱踢被子,也不许大吵大闹。”   小魔王嗷的怪叫一声,欢呼着奔向父母的大床,花时找了个花瓶把绣球花插好,洗了手也过去躺下:“你还不来吗?”   微风阵阵,外面隐隐传来鸟叫和树叶晃动的声音,李嘉言把皮带、墨镜和几只抱枕放回原位,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来了。” 番外 徐医生   徐裕杰第一次见到花见信的时候差不多二十五岁,他在医院的急诊室值班。   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这是?”他看他穿着工厂的工服,担心是不是让机器弄伤了,“赶紧把手拿开,你这———你这怎么搞的?”   花见信听话地仰起脸:“跟人打架,被他用啤酒瓶来了一下子。”   徐医生无语,还好口子不算大,就是这个出血量太吓人了。   “他老欺负新来的,我就想教训他一下,结果这王八蛋手劲儿挺大。”   简单消了下毒,露出一张干净朝气的脸,就是嘴巴没把门,什么话都往外说,“医生这个能用医保的吧,要缝针吗?会不会破相?”   「能用医保。」徐医生扒开他的头发看了看,“没事,伤口在头皮上,缝了针也看不见。”   小伙子长吁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没交女朋友呢。”   第二次见到花见信是两年之后了,他换了个时兴的发型,穿着白 T 背着腰包,非常灵巧地挤开一群老头老太,趴到咨询台连声追问:“护士护士,我老婆怀孕了,产检建档在几楼呀?”   徐裕杰认出那个声音,心想你小子速度够快的呀,这才多久,就娶老婆生孩子了?   同行的医生见状停下脚步:“咋了,你认识?”   “没,不认识。”说完扭头看了一眼,这人的老婆也穿着同款工服,大概是他的同事?   漂亮是真漂亮,就是太瘦了,走起路来脚步发虚。   徐医生想起老家的表姐,怀孕初期什么都吃不下去,筷子尖沾到一点荤油就反胃恶心,平时怎么都减不下肥的人怀个孩子平白瘦了十斤,幸好后面慢慢补回来了。   一边感慨女人真是不容易一边跟同事往食堂走,才刚走到一半儿就被电话叫住,护士说有个病人不太对劲,让他赶紧回去,小徐医生只好随便买了个饭团,三两下塞进嘴里,急急忙忙往住院部赶。   花见信的老婆比他大表姐幸运一点,怀孕生产都比较顺利,孩子生下来五斤二两,大的小的都没怎么遭罪。   他看他开心得嘴巴合不拢,上蹿下跳派喜糖,也过去拿了几颗,想沾沾人家的喜气。   没想到新手爸爸还记得他,主动把刘海撩开:“医生你真是金口,你们外科的同事手法也厉害,真的一点儿都看不见。”   徐医生笑笑,替同事谦虚:“缝个针而已,小 case。”   花见信兴奋过了头,转身溜进病房把女儿抱给他看了一眼,显摆道:“医生你看,这鼻子是不是很像我?嘿嘿,护士们都说像我。”   这么点大的小孩哪里看得出像谁?   他不好泼他的冷水,只得继续微笑:“女儿一般都比较像爸爸。”   新手爸爸把孩子轻手轻脚地放回去:“医生你结婚没有啊?”   他一脸你不是要催婚吧的表情:“还没。”   “我就知道,你这么年轻,又在大医院上班,肯定是打算先拼事业。”   这小子实在很会说话,“不过该努力的时候还是要努力,回头我们也尝尝你的喜糖。”   “哈哈哈。”   过了几天,徐裕杰忙得没空吃饭,冷不丁想起白大褂的兜里还有几颗喜糖,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个外国牌子的巧克力,同事凑过来拿了一颗,说这个最近很火,就是价钱不便宜。   徐医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心想他这是赚到钱了呀,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练出来了。   又过了将近半年,花见信的老婆再次住院,徐裕杰特意打听了一下,说是脑胶质瘤。   而且还是 IV 级脑胶质瘤,复发率很高,就算手术成功也可能会出现失语、偏瘫等后遗症。   向心怡的父母过来看了她一次,抱着女儿一通哭天抹泪。然后就在走廊跟花见信大闹,大意是想抱走外孙女,防止闺女的遗产被其他女人谋走。   中国人的天性就是爱看热闹,护士和同楼层的其他家属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结果花见信轻而易举就将这件事情摆平了,傍晚时分他看到他蹲在楼道里抽烟,像一只湿淋淋的落水狗:“徐医生。”   徐裕杰见多了生离死别,心早就练得比食堂阿姨的菜刀还硬。   因此只是顺嘴宽慰了一句:“这个病也能放疗或者化疗的,别太担心。”   没想到花见信忽然站了起来:“医生你觉得手术成功率大吗?”   顿了顿,他补充道,“钱的事不用考虑,我就想知道人能不能留住。”   徐医生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   人当然是没能留住,第一次手术还算成功。但是没过多久就复发了,起初向心怡会带着女儿一起过来化疗,不知道是不是怕吓着孩子,慢慢就不带了。   也许人倒霉起来真的喝凉水都塞牙吧,那年冬天徐裕杰惊觉自己在医院见到花时的次数有点多———   小孩子免疫系统不完善,感冒发烧是常事,平时多注意就行。然而花见信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他不忍心再指责他,发现了也装没发现。   天下哪有不心疼孩子的父母?很快花见信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穿工厂的工作服了,不是西装就是夹克,头上抹着发胶,看起来很像一个成功人士:   “你看这样行不行,徐医生,以后小时不舒服,麻烦你晚上过来给她打个点滴,我派车接送你,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话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医院开的薪水够干什么的?   再说打个点滴也不费事,徐裕杰想了想就点头答应。   生意越做越大,花家的房子也越搬越大,没几年徐裕杰就把医院的工作辞了,在花家别墅附近开了一间高级诊所。   花时的身体渐年好转,最多就是偶尔感冒咳嗽,或者月经不规律,这份工作清闲自在,年薪还高,同学同事们没有不羡慕他的。   谁知天有不测,花见信突然车祸去世了。   他站在灵堂看着他的遗照,心里无限唏嘘———难道这就是老人们说的乐极生悲?   好不容易生活有了一点起色,马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女儿高中还没毕业,没了妈又没了爹,只怕要被吃干抹净啊……   徐裕杰纠结了一会儿,认为自己能力有限,还是不要贸然插手别人家的事,有空问问同学,尽快再找一份工作吧。   他排着队献完花,抬头看到一个纯黑西装的男人拍了拍花时的肩膀,心里顿时一紧。   散场的时候他听到花时管他叫「李叔叔」。   这不对吧?花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姓李的亲戚?他找别墅的阿姨打听,阿姨说这是公司的什么李总,小时从英国回来就一直是他陪着,还带她见了花董的律师。   徐裕杰一听就知道这男的没憋好屁,偏偏他的立场不允许他对此发表太多意见———他不姓花,他只是个医生。   过了几个月,花时考了驾照,第一次独自上路轮胎就炸了,他上门给她处理擦伤,发现别墅的阿姨都变成了生面孔。   又过了几个月,冰箱的饮料瓶盖上凭空出现了不明针孔,别墅的保姆和家政又换了一批。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了,大家的精神都变得异常紧绷,徐裕杰几次想跟花时单独聊聊都被那个李总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制止或阻挠。   这龟孙子不会是把我老徐当成内鬼了吧?   徐医生咬牙切齿,不是,你算哪根葱啊?   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   人家还真有,很快他收到了他们的结婚请柬。   也许是查清了他没有可疑之处,也许只是想要缓和跟他的关系,婚后的李嘉言对他非常客气。   甚至会主动跟他聊起花时的身体,某天他很担忧的对他说:“小时好像有点幻听了。”   徐裕杰如临大敌,连夜捡起了遗忘已久的心理学、精神病学相关知识,还远程连线了分散各地的师兄弟们,最后斟酌着得出结论:“可能是解离性障碍。”   人在面对极度重大的打击或者超出负荷的压力时,有时会出于自我保护,分裂出不同的自我意识,好消息是这个问题不算严重,可以通过长期治疗逐渐恢复。   李嘉言点点头:“那就治疗一段时间看看吧,徐医生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徐裕杰:“有倒是有一个……”   一个疗程,也就是六周之后,花时被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   他先打电话给院士师伯,人家工作繁忙,直接无视;   再打电话给当年读博的导师,被导师四两拨千斤,云里雾里糊弄了半小时;   最后打电话给李嘉言,李嘉言早有准备:“徐医生,你儿子明年是不是要上初中了,有没有考虑过出国留学?”   这男的不是善茬,他太大意了。   纸包不住火,很快花时发现了这件事,把李嘉言和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徐裕杰自知理亏———   他被姓李的拖上了贼船,现在说自己可怜无辜,谁信?   时间一年年过去,花时变得越来越沉默,就在他以为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翻不了身的时候,转机出现了:李嘉言得了心梗。   震惊之余徐医生不免怀疑,这是老花家祖坟发力了?   不然他才三十多岁,怎么就心梗了呢?   多年共事,他对这条毒蛇也算有了点了解,知道他不会老实遵从医嘱,宁可累死在 CEO 的位置上。   现代医学还是发展得太好了,这人居然没死成……   不过手术后差不多半年,李嘉言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   老徐心知肚明,一个工作狂被强行关在家里。除了吃吃喝喝没别的事做,就连电视都不能看太久,不发疯才叫不正常呢。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当年花时吃过的苦,现在你李嘉言也要吃一遍了。   又过了半年,花时怀孕了,徐裕杰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当年被爸爸抱在手里的小婴儿已经长大成人,很快也要当妈妈了。   这孩子怀的时候就很闹腾,生下来更是不得了,七八个大人管不住她一个,好不容易上了小学,某天李嘉言气急败坏的给他打电话,说孩子的腿受伤了,让他赶紧过来处理一下。   老徐立刻下楼:“怎么回事?”   “跟班里的小男生出去玩儿,摔了一跤。”   电话里的李嘉言听起来非常咬牙切齿,“今天第一次坐公交,把她新奇得不行,回来一直在说,等下大概还要跟你说一遍。”   这孩子打从出生起就没坐过公交车,可不是要新奇吗!   老徐不厚道地笑了:“流血没有?”   “流了一点,我给擦了碘伏。”   “知道了,我马上来。”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