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重生八零再为妻-jjwxc 作者:老草吃嫩牛 简介:   这世上最可怕是两只眼,一只是父母的偏心眼,一只是子女的小心眼。子女看来父母浑身是标枪,扎的他(她)人生千疮百孔,偏偏还憋屈着,便是死了埋在土里都是委屈,却又不能埋怨,心里厌恶委屈,却要陪着笑容说没关系……   父母也说尽力了,那时候穷,那时候小,那时难,那候世界就那么大,目力所及三尺锅台,一餐家常饭,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我们知道错了,可你们咋就小心眼的放不开?   一九八二年,重生回来的霍老太太看着面前犹如手机信号的四个儿子想,老娘是真的学会生活了,老娘也懂得爱情了……   那啥,年纪大了,更新不快,因为看短剧多了而发出的怨念作品,作为五十岁的老太太,我想写写过去,宝贝们别催,多多鼓励,我这个状况能坚持都是不容易的。爱你们。   内容标签: [1]第 1 章:第一章\r\n\r\n\r\n“妈!妈!!妈我饿了!!”\r\n\r\n许玉姝是被孩子……   第一章   “妈!妈!!妈我饿了!!”   许玉姝是被孩子催命般的呼喊声震醒的,她急急坐起来,来不及惊吓就看到四个秃蛋从外面尘土飞扬的卷进屋子。   那些孩子排排站在床头表情急迫,站稳又乱七八糟开始告状:   “大胖婶说你买鸡蛋了,妈!”   “你咋还睡觉呢?妈!”   “吃什么啊?妈!!”   “炒鸡蛋呗,妈!”   “妈?”   “妈~”   “妈!!”   “都你妈给老娘闭嘴!”   一声震怒的嘶吼,世界恢复了和平?   想得美!看看这四张糊满黄鼻嘎的脸,表情依旧如此雀跃。   老街夏天的通堂风吹过,推着冰棍车的阿姨还在吆喝,冷库冰糕~冷库冰糕~嘞……几只蜻蜓落在水沟边的香蒲上,放暑假的孩子提着罐头瓶在水边捞蝌蚪,院外大树上的知了猴在无饮茶……无饮茶的抱怨……   许玉姝捂着嗓子咳嗽,低下的头满是震惊,她认出了自己孩子们?的童年!   抬头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屋子到是挺大,就又寒酸又恓惶……这旧报纸糊着的四面墙,法院审判布告草纸糊着的顶棚,仔细看去能看到力透纸背的大红√,贴着塑料布的旧窗被风吹的呼嗒呼嗒作响,身下是半头砖垒砌的大炕,泛黑的铺盖七零八落,靠门的大铁盆里泡着水质发白的脏衣裳……不是一套的小板凳地上横七竖八的歪着。   最值钱就是一个从回收站搬来的三门三条腿的大衣柜,衣柜中间的玻璃画早就碎裂,现在那里遮挡着一块草率的旧床单,柜里面放着老戴家全部的家当,也没多少,六个人的四季衣裳全部放着都堆不满。   曾经的许玉姝性格懦弱,自卑敏感,说话都不敢抬眼看人,音声小的总有人与她强调你再说一遍?   可自从有了这四个儿子,温柔似水就逐渐的走向暴躁癫狂,声调大的有时候孩子悄悄跟爸爸抱怨,我妈是个老疯子。   看母亲不说话,几个饿狠了的孩子齐齐喊了一声:“妈~!!”   惊的许玉姝一个倒仰。   送人吧!   打死吧!   卖了吧!   不要了。   她想喊一句老娘没聋呢,却被小号的孩子整的发不出一点脾气。   这是怎样的四个孩子呀,四条黑车轴脖子上顶着四个煤球蛋,看不出原色的破洞海魂衫加露肚脐眼的小裤衩,最小的两个一人穿了一双左脚鞋,一人穿了一双右脚鞋。   这早上起来出门的时候都是个人类,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把自己许许成了狗都不闻的粑粑孩儿。   大双胞胎的老大戴向阳吸入浓黄的鼻涕,在鼻涕缓慢流下的韵律当中,又补了一句:“饿了!妈?”   靠,这小孩还会挑眉,抛媚眼?   最小的孩子最喜欢告状,就很急切的说:“妈,妈,妈,妈!胖大婶说收破烂的又又又来收我们了,她她骗人呢,我我我爸说她再吓唬我们,等他他他他他回来,就就就大西她!”   许玉姝倒吸一口冷气,牙齿咬了腮边肉,咯噔一下疼的脑神经都在抽。   先大西我吧,看到你们我是一丁点都不想喘气儿了。   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那头,每当孙女问自己,奶奶?我爸他们小时候是啥样子?许玉姝自己回忆,反正就没个人样,那是四个无底洞,不管是怎么往里倾倒食物,他们永远是饿了,饿了,饿了……   而她全部的人生也为一句话活着:妈,饿了,我饿了,我们饿了……   喂饱了大的再续上小的,照顾了小的又要张罗老的,等到他们不需要自己了,他们就会说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胡搅蛮缠不好接近的老太太。   这世上最可怕是两只眼,一只是父母的偏心眼,一只是子女的小心眼。子女看来父母浑身是标枪,扎的他人生千疮百孔,偏偏还得憋屈着,便是死了埋在土里都是委屈,却又不能埋怨,心里厌恶委屈却要陪着笑容说没事儿,别人家也一样。   不计较了,这是我的爹妈,亲的。   父母也说尽力了,那时候穷,那时候小,那时难,那候世界就那么大,目力所及三尺锅台,一餐家常饭,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是头回做人父母,我们知道错了,然而没机会重新来过了?   这是重新来过了?   我这是犯了多大的错啊?生了四个造孽。   许玉姝震惊无比,她蹦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挨个摸这几个孩子的秃头,可孩子们却以为母亲要教训他们,齐齐脑袋后躲避着……还举着小胳膊抵挡着。   手掌的触感是温暖的,细腻的,所以这是真的?   再看看墙上,表情严肃的夫妻带着怀里抱着两个,身边立着两个,表情都严肃认真,就像马上要奔赴战场一样。   许玉姝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其实这张照片陪伴了她一辈子。   她甚至把这张照片放在贴心的位置,如果没事就拿出来隔着塑胶膜仔细摩擦。   她的好二林啊就留下这一张照片,最后遗照都是从这上面抠下来的。   活在最好时候的二林现在多好看啊,故作老成的小胡须,年轻挺拔,眼神明亮,虽照相馆的白衬衣勒脖子,可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眼泪穿过面颊流入嘴角,泪是咸的,人是惶恐的。母亲的不安影响到了孩子,小的一对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就像鸟窝里嘴有鹅黄,嗷嗷待哺的雏鸟。   许玉姝低头看他们,她与他们还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候?   年头久了,是真想不起来了。   她的下半生跟孩子们相处的相当不好,而且这个家所有的孩子只爱二林。   二林是她早死的丈夫许广林。   许玉姝不争这些,所有人都说他好,她更觉着他好的。   对!戴广林,许玉姝猛的又抬头,发旧的年历上写着一九八一年八月,眼泪唰的一下止不住的流淌,半辈子守寡,可这会……戴广林在建筑工地上料呢,他且活着呢。   几个孩子也很少看到母亲哭,一个个的互相指责,都赖你,都赖你……   许玉姝哭的时间不长,努力捂着心口给自己打气,你别慌,你稳住,大风大浪遇到多少了,小孙女说了,情绪平稳是世上最厉害的法宝。   墙根边咕咕噜噜一阵肠鸣,孩子要吃呢,许玉姝摸着腮帮子,两只脚在地上扒拉半天才找到一双清洗不出原色的旧凉鞋塔拉上,她又看着自己的脚,也挺邋遢的,这会子是咋过的日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她的大脑把这一切不幸与疲累都完整的切去了,时光很长,人类的记忆就像狗熊掰玉米,一路掰一路丢。   这家里真是寒酸,四个调皮孩子都折腾不出杂乱,她也从不是个利索女人,可她的二林压根不在意,也从没有埋怨过一句她不好。   他懂她没有受过母亲的家务教育,也没有女性长辈督促,加之生存环境恶劣就没有学会这一切,只会出些死力气。   戴广林一生没有说过许玉姝半句不好。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街口开杂货店的胖大婶看她扫地不干净,才忍无可忍的说,扫地溜边墙根起,你拿扫帚点点水再开始,不然起灰你就白扫了。你家那被子头儿,你买二尺布蒙个边儿,省的你隔三差五拆被子……   大胖婶其实挺好的。   鸡妈妈溜溜达达带着鸡雏路过,厨房灶眼因为女主人照顾不周已经灰凉。   举目四顾,厨房里半袋子土豆跟大葱做着伴的发芽,扒拉开粮食缸,米也有面也有,可四十年没动煤眼灶台,这东西怎么弄来着?还要和煤泥吧?煤泥怎么和?她记的那时候要烧报纸引火?怎么引?   看着灶坑的煤面子还有烧土,许玉姝彻底没了勇气。她是换了身体但是脑子没换,她忘了,都忘了,什么都不会了。   如果回忆,如今的生活就只剩下累与辛苦。   满心仓惶的在家里转了七八圈,她想起钱应该在大衣柜顶子,进屋探手一摸就抓下脏兮兮用橡皮筋捆的毛票还有粮票,能有个两三块的样子。   戴广林现下在省城工地做零工,能开四五十块钱,他自己留五块钱买饭票,往银行存二十,她家这会一月能用的钱是二十左右,家里没有抽屉,她总把钱放在柜顶。   而看到母亲摸出一把钱,几个孩子就仰望柜顶眼睛里发着奇异的光。   这个秘密基地是变钱的~啊!   草率的抓抓头毛,许玉姝货币价值混乱的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五毛钱,又给了老大一斤粮票。将满眼震惊的孩子从破落的大院子里扔出去,狠狠的拍上门,她散了架子般的瘫坐在地。   “怎么办?”   弄不会了啊。   她不觉的自己能养好他们,他们太难整了,总是抱怨抱怨,最爱从回忆里翻玻璃渣吃。   老大戴向阳那会子跟孩子们唠叨,你奶奶那个抠啊,我跟你们叔长到十几岁了,口袋里都摸不出几毛钱……每到这个时候许玉姝都想说,老娘是不给,可你们也没少搭着伴儿的轮番偷啊。   除了这些钱票,为了看录像几个臭小子把厨房的铜马勺都敢拍扁了卖了。   那大衣柜顶被发现之后,他们总会悄悄摸点拿去花。后来长大了这几个进屋也会摸下柜顶,直至老四一直被诬陷,就往柜顶放了一个老鼠夹子,三个哥哥就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再养一次孩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可怕的事情吗?许玉姝没有自信能养好孩子。   秦始皇刘备都养不好崽子,她可算老几?   不知过了多久,菜场的大喇叭开始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许玉姝才抬起一张憋屈脸,颇为怀念的嘀咕:“这首歌啊……”   我们的家乡……她早就没了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十二岁她就跟着父亲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这套三间屋的院子虽然是新的,砖头却是二林每到傍晚就拉着平车四处捡砖头,拉工地废料修建的。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最近一条河是臭水沟。   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别人家起码都有一块菜地,她家要啥没啥。   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一到夏天满院子蚊虫。   怎么办……想家了,哪怕夕阳红了她也受不了现在的日子。   绝望的许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看到自己没有一点老人斑皮肤紧致的手,又噗嗤一声笑了,她对自己一阵安慰:“稳定……你要稳定了。”   一九八一年夏八月,许老太太一梦回到了人生最狼狈的年份,这年她二十六岁,丈夫戴广林二十八岁,家里四个秃蛋是两对双胞胎,因为都是异卵,就各有各的模样。   大的一对六岁,小的一对四岁,他们调皮捣蛋的要索人性命,是鸡毛掸子抽秃毛都管不好的混蛋孩子。   讲道理?拍拍良心吧,整个地球的母亲不管受过什么样子的教育,都不会百分百跟着教育书走。   孩子的性格生来千奇百怪,他们早晚都会把自己的母亲逼的隔三差五疯癫一下。   她曾跟无数人诅咒发誓,老娘要有下辈子绝对不生这么多讨债鬼!   眨巴眼儿一生过去,又遇到了讨债的。   这嗷嗷待哺四张嘴,一个咳嗽染一串儿,今天偷了邻居的葡萄,后儿老师来家告状不写作业,这世界没有他们上不去的山墙,也没有他们挖不透的老鼠洞,周围街区的野狗看到他们四个都贴墙溜边走……   怎么办呢?再教育一次?不能提,心好累。 [2]第 2 章:\r\n第二章:\r\n\r心累的许玉姝打量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这老院子……   第二章:   心累的许玉姝打量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这老院子多好啊,到两千年后城市扩张,这套老院子又给她家算了五套拆迁房。   搬走那天,她哭的就像死去一位亲人,那之后做梦都是这套老房子。   她总是梦到那好人穿着他那件破洞二股筋背心,他坐在小板凳上说,下月拿了钱就给你买袋紫罗兰香粉吧,我看她们都买。   她就笑笑拒绝,买那个干啥,蛤蜊油全家都能用呢。   这里从前是菜场运输队的骡马院子,现在住他们全家。这附近小孩儿跟她家小孩儿打架,一般就是说自己家是住牲口棚子,全家是吃牲口粮的。   得亏她家四个儿都不爱卖嘴,吵架没赢过,打架没输过。   记忆终于开始复苏,她家这会子供应本子根本不够吃,这四个小子吃喝拉撒全是高价的东西,养不起怎么办,就从身上抠唆,从嘴里节省。   最难的时候,二林七八年没买一件新衣裳,养活四个男孩在哪个时代都是噩梦。   物价越来越高,靠着人力去换生活就是拿命在贴补。老戴家曾经的家族历史,就是一本寒酸史。   没钱这件事始终笼罩在他们人生最好的时候,直至两千年后,姐姐的儿子大陆寻亲,靠着外甥的支持家里才开始翻身。   其实许玉姝曾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她出生在一九五五年,十二岁之前有过留学经历的父亲从事出版翻译工作,区别于一般的翻译,他是把华文的文学及其他类的作品,翻译到国外去,而这份工作也来源于他与国外的,一家有华人背景的书局沾亲带故的缘由。   南洋那些地方的华人圈,是有自己的华文出版物,有自己的文化圈子,有时候他们也会看内地的东西。   父亲的工作清闲体面,而她的母亲活着的方式简单而热烈,人生只有一个怨念,就是早晚要与先生生个男丁,她喜欢凑一切热闹,是个时髦的小妇人。   许家祖上靠洋布起家,却振兴于官布(机织布)。   后来老人家喝多了就会唠叨什么毛兰大布两串钱,龙头细布荷花哔叽……洋人,洋人有什么了不起,上等的杭绸运出去眼睛都给他们晃瞎了,他们就是穿麻布的货色。   老人家中年时候也跟人折腾过实业救国,却耐不住各种势力的盘剥祖业就没了大半。而他最有出息的两个儿子也都放弃学业,先后死于护国战争。   之后老人家就跑到南洋购买土地,由此认识了外祖家,两家就此联姻。   有关祖父最后的记忆,是老人家站在廊下仰头,那四水归堂的天空美的就像画布,他说:“今年燕子没回来啊,它不回来吧……”   家里的保姆叫金桂。母亲做的南洋菜家里也不爱吃,她自是有道理的,总是抱怨材料不足,可是材料足的时候,祖父会抱怨吃咖喱就像沾屎。   他没当着母亲说,会提前躲出去。   每当桂阿姨放假的日子,家里就如灾劫,父亲带她跟姐姐去下馆子,叫她最爱吃的虾仁豆腐……桂阿姨最爱说,那虾仁比豆腐还贵也没个吃头,就她嘴刁。   父亲也不嫌弃,一盘子虾仁都要挑给她。她与姐姐只喜欢喝清汤面的汤,父亲就吃剩下的两碗没滋味的细面,而母亲最爱抱怨的话就是她挑食,可她也不喜欢拿饼子沾屎吃。   父亲也有他的挑剔,每当下雨,他就会在步步锦式样的窗棂下,躺在爷爷的摇椅上,选他自己喜欢的书读,还强迫她们听。   她与姐姐也不吃那套,他唠叨他的,她们一人一本丰子恺还不断发出哧哧屁的笑声。   母亲那时必会说,一个个的大知识分子呦,好像只有我不读书似的,于是她就出去找人交际,还是各种社会活动的积极分子。   许玉姝记的妈妈的味道,她总是喷香的,身上的布料颜色鲜艳,小油头盘着,背着小洋包,碎花裙摆飞扬,小皮鞋急促的踩在老式木地板上,她一溜烟儿就跑了。   祖父敲着拐杖对父亲抱怨,你可管管她……父亲就哈哈大笑,这是你们给找的,可别赖我。   再后来……祖父没了,很多人冲进家里让父亲交代资本家张令博,资本家女儿张文倩的下落。   张令博是她的外祖父,张文倩是她母亲,她带着姐姐回南洋那天早上说,就去看看两月就回来的,可她们再没回来。   再联系已是物是人非,姐姐许玉婷在南洋请人带信至父亲的旧单位告之,母因肝病早故,随来信写了联系地址还有三千美刀。   单位不敢做主就给许玉姝打了电报,还联系了侨联,没人知道那年许玉接到电报,虽只是简陋的四个字,有事速来,却吓的她肝胆俱碎。   作为漆黑的那一类孩子,她的胆汁早已干涸,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家有海外关系,最后是找了理由悄悄自己去的。侨联那边的人很好,还带着她把外币换了四千七百块的外汇兑换劵。   他们的领导甚至跟许玉姝谈了一次话,说欢迎姐姐回国探亲,看看家乡的风景之类……许玉姝想都不敢想,就急匆匆就离开了。   姐姐来信没多久,还是父亲原单位发来电报,有事速来,这一次是办父亲的平反手续。   怕是父亲都想不到,害他的最后成了恢复他清白的人。   世界又充满了笑模样,可是爸爸已经看不到了。   姐姐的命也不好,她随母亲改嫁成了拖油瓶,长大了又被继父做主联姻,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又被母亲做主再嫁,丈夫又早早去了。   那边的街坊亲族说她命硬克人,第一个夫家也将孩子早早的带离了她,姐姐被迫远离,最后定居于希腊。   后来许玉姝才知道,母亲给姐姐找的再嫁丈夫都比她大三十一岁,这就是一场人为的灾劫,可所有的人却怨恨姐姐命不好。   而比起姐姐身不由己的一辈子,她的那些难为又算的了什么?   她跟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没了还有戴广林,其实她一直被保护着,也曾被人暖在手心呵护过。   作为经历者,许玉姝很想告诉后来的孩子们,什么穿越,什么重生的,你们可别回来了,不管配给你们的男人女人啥样子,你的富足是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   如果你真的回来了,大概你的生活也就剩下两个作用,想跟所有人讲述今后的生活,将会匍匐在地赞美这些无私的劳动者,他们与他们的父辈用自己的一生捧起了你的富足。   再后来,兴许你要疯,因为这里的一切人他们所做的,想的都与你格格不入。   虽然八十年代的积极向上是真的向上,而八十年代的哀伤也是真的哀伤,如今流行的伤痕文学,《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里写的慕容支所面对的难,戴广林何尝没有经历过,从肉体到精神他都被考验过,可他还是娶了自己,一个漆黑的资本家后代。   许玉姝不记的她与戴广林第一次见面时什么时间,是爸爸隔三差五的被拖出去挂牌子批斗,她躲在磨盘后面哭的时候?   还是那群下乡的知识青年,敲着千疮百孔的搪瓷碗远远的看热闹,跟着喊喊口号的时候。   也许在进山的小路上偶尔会遇到,许玉姝不知道那群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来自哪里,心里有的只是羡慕。   后来在一个初冬的早晨,饥肠辘辘的许玉姝在院里看到一个窝窝头,她没敢吃,怕有毒。可那之后,常常在院子里发现吃的,有时候是烤的黑不溜秋的土豆,有时候是一只烤田鼠……田鼠味道还是不错的。   在深秋,饿昏头的知青攀爬在柿子树顶上,她低头路过,一个柿子就落在她不远处,还摔的稀烂。   她吓坏了,想绕行。   却听高高的树桠上有人喊她:“喂!就是你,那是给你的。”   许玉姝看看柿子,又仰头去看,那人背后有光,仿若彩霞,如世间一切光明。   她从此与光成了一家人。   时光匆匆,回城接班的接班,被推荐上学的上学,就是坏分子的孩子也要结婚,七三年戴广林娶了许玉姝,这在当时算作十里八乡相当震撼人的一个消息。   这消息大到戴广林的父亲戴顺智连夜乘车到乡下,百般劝说无用,他用铁锹把儿子的胳膊都打折了,可戴广林就是不回头。   老头走的时候说你以后别回来了,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戴广林捂着胳膊说,好。   他甚至还敢笑。   他以为父亲跟他开玩笑,天真的想不是都打过了吗?年少轻狂不知自己把天捅了一个窟窿,亏得那时候已经是灾难后期,政治气氛渐渐宽松。   苦难岁月结束后,他们靠着戴广林结拜兄弟李京哥的关系,迁了户口到红星菜场,戴广林兴高采烈的带着自己两对双胞胎回灯泡厂的家,可父母却没有让他进门。   他这才知道,家里早就对外宣称跟他断绝关系了。   他们甚至还登报了。   许玉姝永远不能忘记,在那个天气晴好的中午,她的光抱着孩子进门对她说,媳妇,我爸我妈不要我了……   二林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二林哭,也是最后一次。 [3]第 3 章:第三章:\r\n\r\n\r\n人为了生存,是可以无限扭曲的。\r\n\r\n而这个时……   第三章:   人为了生存,是可以无限扭曲的。   而这个时代的决绝也是无法想象的,说不要是真不要,从肉身到灵魂,他们都会切的干干净净。   回城后没几年,全国都在看电视剧霍元甲,老戴家作为经济条件尚可的家庭有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从此夜夜满院人,甚至厨房顶都有人,任谁都能去看电视,可四个小子过去却被亲奶奶撵走了。   据说他们奶奶单手推着他们的背说,去去去,你们是谁呀,来我们家做什么?   有邻居甚至问,这谁?   孩子们的奶奶说,不知道啊,不是咱们厂的,就那么大点的地方,自己厂子的人都放不下……   可不是……   孩子们非常伤心,哭着跑回家,说父亲骗他们。他们的父亲总是远远的指着人告诉他们,那是你们亲奶奶,她暂时跟爸爸生气了,以后我们还会和好的,她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们的……   那之后,戴广林就再也没提过父母,再没有跟孩子们说过你爷爷奶奶如何如何。   之后二林拿家里所有的积蓄去买了一台匈牙利产的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不要票的那种。   就为这台电视,他累的得了肺病,都没养好就又去省城打零工了。   婆婆家就住在街那头的灯泡厂,却一生没有往来,戴广林不到四十岁病故,家里办丧事,戴广林的两个妹妹冲进来把许玉姝挠了一顿,又哭嚎着走了。   可许玉姝不恨她们,她是一个没有反抗精神的人,逼急了只会说,都怪我,是我命不好。   环境就是那样,也养不出多少有钢骨志气的人格,许玉姝上辈子整个人生都在用吓破的肝胆表演顺服。   当一切人都说她对不起二林,她也觉着这话说的没错。   曾经的戴广林是任性肆意的,他神采飞扬什么都不畏惧,甚至他下乡也不是被迫去的,是他最好的兄弟李京下乡了,他就自己报名跟着去了。   而他最好的兄弟李京在工农兵大学毕业后,也想了办法把戴广林跟许玉姝的户口从农村转到关平市的郊区,全家上了菜农集体户。   他们全家就是这样回城的,也不算做回城,算半回城。   那是多少青年跨不过的鸿沟,半生的乡愁,李京哥眼珠子一骨碌就给兄弟办妥当了。   什么时代都不缺聪明人的。   那个岁月除了城市户口,农村户口,集体户口,还有一种户口叫做菜农集体户。   菜农也一度称为菜民,与种粮食的农民伯伯一样他们也种地,却是种蔬菜地赚公分的。   简而言之他们住在城市城郊区,有供应粮本,国家保证口粮,有定量,还有超额补助。   菜民的蔬菜队在城市郊区生产蔬菜,生产的蔬菜定价交售给蔬菜公司,进行菜粮交换。   二林最好的发小李京哥就在蔬菜公司当办公室主任,他跟所有大队的队长都熟稔,有的还是他的长辈。   而这些长辈的底线就是,迁户口进来可以,但是红星菜场不能分给戴广林自留地,也不能让他进入任何蔬菜队。   那时候的人都义气,虽无梁山那种歃血为盟,但有的人一旦结拜了那就是一世兄弟。   李京哥说,没事,我的兄弟我来养,你们先把户口给我上了。   就戴广林那种倔脾气,他能带累兄弟?   人家立刻去了省城,在省城工地上料,他扛钢筋背水泥吃了人世间最大的苦,八十年代初一般正式工才能每月开三十多元,二林能干,每月最少往家拿五十。   那混蛋也特别能忍,生病了,人疼到昏迷都没吭气,抬到手术台上,医生说一刀下去打开腹腔满肚子都是脓。   他去之后,李京在他棺材边左右打自己耳光,他说,弟啊!还不如让你在乡下种地呢……   不能想……想起这些,许玉姝就摸着心口觉着那里揪着疼,后许多年提起戴广林,心碎成八份,均着倍数疼。   真哭苍天都哭不回来的好人,咋就敢舍了我去……   许玉姝捂着心正在习惯性的找疼呢,就听到菜场大喇叭滋啦一下断了链接,世界恢复了安宁,她吸吸鼻子,塔拉着破凉鞋就往屋里走,走的太快凉鞋带都绊断了。   她想起心魔一样的一件事,也是后来孩子们抱怨的主因。   这也是他们奶奶家挑唆的根由,他们说你妈有钱不给你爸用,她害死了你们爸爸。   这话没说错,她是有钱的。   还是很多钱。   许玉姝比外人还恨自己呢。   她进了屋,使铁锹在铺下哐哐撬砖头,大概挖了半尺多深,随着一声闷响,扒拉开浮土她抱出一个老上海益民四厂的铁质饼干桶,到此刻,她才有了真实感。   这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   这铁盒埋了没多久,她也没费什么力就撬开了,那里面赫然是一张撕烂拼好的全家福,一封海外来信,一本死期存单,存单上蓝黑色的墨水清晰的写着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的数目,外加厚厚的百元面值外汇兑换劵,有四千七百块。   存折上的钱属于她父亲许云松的,是他平反后补发的工资,八十年代初到处流行万元户的时候,许玉姝其实早就是万元户了,人人羡慕的海外关系,她也有。   可她是时代的惊弓之鸟,也从不认为这钱是自己的,她甚至想,说不得哪天又要有人冲进家把这钱要走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二岁后被卷裹进时代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清醒的认知,她连安全感都没有。   得了两笔巨款之后,她在很长的时间夜不能寐,街外人声大点她能蹦起来,之后就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像埋葬过去一般埋了这东西,心里就畏惧的很。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像老戴家说的她的心真的是黑的吗?   没有从那个年月活过的人,谁也没有发言权。   后来,风风雨雨半生守寡,许玉姝总算懂了,不必怕了,日子越来越好了,可戴广林也没了。   许玉姝心里不好受,还是孙女宽慰了她几句,咋说那话来着?其实那是道德绑架呢。   那些人肯定没有过过一天被全世界否定的日子。   守寡的岁月里,许玉姝每一天每一刻都想给二林花钱,她想把他捧在手心里,随他吃喝,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躺在床上赖着,她都愿意给他端吃端喝。   外汇劵是崭新的,厚厚的一叠很有质感,只有上面两张挨着铁盖,防水没做好,就有了几块霉斑,问题不大。   这笔外汇兑换劵是姐姐寄到父亲原单位的,她想找到爸爸和妹妹,可她的妹妹一个字也没回的就把这笔钱跟父亲的钱一起埋了。   九十年代姐姐许玉婷终于从海外归来,许玉姝又瞒着全家去了首都,她也是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的犟种。   可看到骨瘦如柴的姐姐,又只能说句:“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有吃有喝的你把自己照顾成了这样……”   她恨的不行。   姐姐却万分抱歉:“姝啊,我总是不敢来见你的。”   姐姐被人支配的一生其实同样可怜。   那晚姐妹就像小时候一样在一个被窝。许玉姝拿出存折炫耀说:“姐你看,爸爸给我们的,这钱有你一半……”   可那时候一万多其实算不得大钱了,它只够买一台原装进口29寸画王电视机。   于是姐姐又哭了一场。   钱姐姐自然不要,她虽然苦也是精神上的煎熬,物资上她还是不错的。   她在南洋有甘蔗田,有不错的橡胶园,每一任丈夫死去都会给她留下一些财产,她其实算是有钱的寡妇,却画了个圈自己呆在里面继续不幸福。   南洋的华人因为远离家乡人数稀少,他们的生活载体是以宗族关系来体现的,受各国不同政策影响,有的地方华人就与当地的民族融合的比较完全,而有的地方会拼命的保存故乡的民族文化传统,信仰习俗,更受儒家文化影响他们对女子的要求还要高。   张家就是这样的家族,他们生存的方式之一就是联姻,然而张家却不会与当地土著联姻,他们只与对家族发展有好处的华人家庭联姻。舍不得自己的血脉,他们就卖了别人的孩子。   姐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她一生对外家最大的反抗就是远离故土去至希腊,死后要求海葬。   她如今应该开了一家不错的糖厂,她走之后那家糖厂被大外甥继承,就变成了糖化学公司。   而她的第三任丈夫是希腊人,是一位身家颇丰的船东,那对她也是呵护备至,然而姐姐回来之前那位也被诊断出肝癌,她很绝望的觉着自己又克了人,彻底的信了命。   那年姐姐走的时候还对许玉姝说,母亲在那边给你留了一片甘蔗田,许玉姝也只是笑笑。人生很累的,老许家在南洋的土地后来都归了张家,这又跟谁去说理呢?   人家恩赐般从手里漏一些出来,你还要说一声谢谢,就不要也罢。   而且二林没了之后她就是个死人了,就连孩子们说她不好,她都不想解释,那些人没去过冥河,又怎么理解河面风寒如霜刀。   眨眼孩子们也半生过去,他们开始尝试理解,总算理解,人生的年轮大部分相同,分开又相融,她却也不想与他们皆大欢喜了。   许玉姝一生对命运最大的反抗,就是我不理你们了,哪怕你们是我的儿子。   姐姐离开没多久,许玉姝又接到海外来信,姐姐也走了。   这世界总一层一层的剥她的皮。   许玉姝都想不通,好好日子啥都不缺,姐姐为什么要死?后来社会兴起了一种疾病,这病叫抑郁症。   她就跟孩子们说,你们大姨肯定是抑郁了。无枝可依的姐姐一定是抑郁症了……   谁能有先后眼呢,如果有,许玉姝一定会紧紧拥抱着姐姐说,姐姐感觉到了吗?我的血是热的,你的血液必然是热的。   无人可依我们就互相取暖吧,你看我的面子,能为我活几天吗?   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吗,你的仔仔为你潜匿二十年,他将阻隔你们母子团聚的人都连根拔起了,他以你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基金会,他修桥铺路给妈祖建大庙,他甚至庇护了我……还有我的孩子们。   他总是想透过我去寻找你的身影,可我又不是你。   许玉姝在内心世界正追忆人生呢,院门被巨力踢开,死了妈一样的告状声从院子里传来:“妈!我哥打我……”   小老四冲进屋抱着母亲的腿嚎啕大哭:“妈!!我哥没给买油糕,还打我……”   脚步急促,纷争又起。   “不是不是,他他他他答应一起买的!”   “我哥骗人,他还藏了我一毛钱!”   “妈,我哥就给我买了一个烧饼……”   “妈!我哥自己吃糖烧饼!!!”   “妈!!!!”   宁静的夏天,蛐蛐在庭院里鸣叫,母鸡在歇在院角的土坑,昏暗的院子灯下摆着小圆桌,桌上放着油炸糕与鸡蛋汤,这是老戴家的上等饭。   许玉姝表情安静的坐着,努力在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妈妈。   其实这个世界也再没任何东西能使得她动容了。   六岁的戴向阳,戴向光,四岁的戴向明面朝墙壁在罚站。最小的戴向辉双手捧着油糕蹲在门槛后面,他小心翼翼的吃着,偶尔与哥哥眼神碰撞,三个大的就对他齐齐吐吐沫小声骂到:“呸!狗叛徒!”   老四万般惶恐,咬了一口油糕悄咪咪缩了回去,片刻又冒头对着他们咬了一口油糕,又缩回去。 [4]第 4 章:\r\n第四章:\r\n\r\n许玉姝简直没眼看,也不敢深想。\r\n\r\n重生这件……   第四章:   许玉姝简直没眼看,也不敢深想。   重生这件事她高兴,然而,又要把这几个猴拉吧大,她就开始痛苦。   相当痛苦。   靠着墙根的地方传来小声的咒骂声:   “呸,死叛徒。”   “告状精,告告告,三大炮,爷爷喝酒你喝尿。”   戴老三把小黑手捂在屁股上,不时假装放个屁往戴老四的方向喷射,他嘴里甚至还配了音。   戴老四又咬了一口油糕,合着鼻涕吃到嘴里,他挑挑眉,吧嗒一下嘴儿的又退回去了。   哎~他又拿了一个新的。   许玉姝捂着脑门痛苦,哎呦,这讨贱的玩意儿,怪不得他们三个总是不跟你玩儿呢。   大孩子们很生气,眼窝浅的老三已经开始默默无语两眼泪。   最大的那个甚至狠叨叨的说:“今晚~我们就把狗叛徒处决了吧!”   他们一起点头:“嗯!”   许玉姝捂嘴轻咳嗽,三个大的立刻面壁站好,依旧气的浑身发抖。这个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官司,一直打倒她都要入土了他们还是互相不服气。   今儿的官司很简单,这帮小家伙发了横财,他们每个人有五毛钱,合起来就是两块钱!   如此,此世界就搁不下他们了。   曾经的抠妈许玉姝最多给他们五分钱,还让他们四个人分,呃,她的错她的错。   那两个大的早就想买小人书了,就一番甜言蜜语,哄的两个小的去了新华书店。   开始就想买两三本,结果越买越多,两块钱买了十五本《三国演义》,又去供销社买了三十颗酸三色糖,还想买才发现油糕钱没了,老大建议吃烧饼,老四不愿意,人家是要自己的钱呢。   为了平息内部矛盾,老大决定在大街上分了那些酸三色糖。三十个糖,臭孩子在大街上就吃的一干二净。   老四最小分的最少,他当时就在大街上开始打滚了,大的觉的丢人就给了弟弟两脚。   弟弟从西街一路嚎着归了家,就跟有人杀他一样。   许玉姝能怎么办,从前刷视频,教育家说孩子小时候被父母金钱上苛待,孩子长大了会拼命花钱补偿自己的。仔细想还真是,这些个孩子长大了都是存不住钱的主儿。   她这才开始大方一次,也不是故意大方,实在是后面花钱花开了,她没觉的五毛钱是个大钱。   这都不是大问题,她罚是为分赃不均大的集体打了弟弟,那从西街一路踢回来的,可怜的老四半屁股泥。   老四还哭着说,他们集体打他脖子了,由于他脖子一圈黑,跟黑车轴一般,她就没验出伤来。   这也不就是大问题。   那你们就是花了人家老四的钱吗,钱还是老三那个家伙哄出来的,哦,你们分吃糖烧饼,给人老四一个五香的,就对吗?就说玩艺术的心黑。   饿的还是轻啊。   想到这儿,许玉姝狠狠的瞪了几眼死孩崽子。   面壁的,吃油糕的都齐齐打了个寒颤,不大喊大叫,不发脾气的妈妈太可怕了,她还是打他们一顿吧。   大卡车带拖挂的声音从门前公路轰然路过,许玉姝拍拍桌子说:“都过来吃吧。”   为了老四可以活下去,忍了。   三个孩子发出长长的呼气声,一个个的慢慢挪到桌边缓缓坐下,刚想吃又听到母亲说:“去洗手!”   他们今儿格外乖顺,一起走到院中水龙头的边上,手段粗鲁的抹了一下水,就抹了一下,绝对没有第二下。   回头就看到母亲拿着家里的旧毛巾一脸严肃的侯着……   一刹那……小院里传出杀猪崽的哀鸣。   许玉姝非常思念搓澡巾。   深夜,远处的某地也许在放电影,破碎的银幕喇叭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许玉姝提前烧了三盘蚊香,家务活她是一点没干。   她想花钱,要买洗衣机,要买电饭锅,要买电风扇……不都说她抠吗?她有钱!   就都给他们造了,一个钢镚她都不预备留了。   以后她就把二林留在身边,她要像哄孩子一样捧着他活,绝对不让他吃一点苦。   她那时候可真傻啊!害怕什么呢?那后来祖国兴盛,再不会有人冲进家里迫害她了,可她的钱也越来越不值钱了。   吃饱的孩子们进入最可爱的时分,睡的香甜又平顺。   老母亲就痴痴盯着孩子们的小脸看,这洗干净了是好看啊,可再从这些可爱脸去想他们半生的时间线,又觉怨恨。   她生平最恨一个词,这是~原生家庭的迫害。   都滚蛋吧,老娘还没怨恨原生家庭呢,怎么就轮到你们来怨恨了,好像老娘活的挺幸福似的。   那外面谁的错都能放下,对母亲的埋怨就要一直放在心里系疙瘩,这帮小心眼儿。   大崽子伸出手使劲揉鼻子,许玉姝左右看看,从笤帚上折了一根枝子,就那么狼狈的趴着,手颤抖着从老大鼻窟窿里挑出那么大的一个鼻嘎。   啊,怎么办,她有四个鼻嘎制造机。   拍死一只蚊子,许玉姝挠挠脚踝,把孩子们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果然,人均好几个包。   明天必须买窗纱!   这几个孩子也命不好,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没了父亲,母亲又是个见识短浅且怯懦的货色。   老大戴向阳虽然是老大,却也没有享受过什么长子福分。他只比老二大十几分钟,却要承担完全不一样的责任,每次集体犯错父母总是先教训他。   也许真是教育上的缺失,这孩子一辈子都没做一件成功的事情。他总想统领全家,却谁也领导不了。   他思想是永远的墙头草,想奔向世界站潮头,却永远慢半拍,他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老母亲门前,跟菜场的一群同龄人吹各种股市传说,其实这玩意儿跟在三个小的后面吃了一辈子屁。   老二戴向光是最恨自己的人,他也是家中最爱父亲的孩子,他恨自己吝啬,对自己的海外关系更不屑一顾,他沉默不语的熬着,等着长大就出国学了个地质勘探,最后还做了大学教授,那之后他就满世界带着学生做课题,后受雇于国外矿业公司,开始举着鹤嘴钳敲打蓝星的犄角旮旯。   他离自己远远的,除了每个月给足了养老金,重生之前,她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他了,多年后他从国外送回来一个小混血,那是自己最爱的孙女,一个母不详的孩子。   老三戴向明是家里最好看的孩子,他浑身都是艺术细胞,却没有学过任何艺术。无处宣泄只好开始盘串儿。   最初他盘一个,后来就满家满身都是串儿,谁身上人油多谁就是他的挚爱亲朋。   大概许觉着买串常被坑,就找了表哥去东南亚找名贵木料自己车串子,车来车去他就成了文玩商人。   后来这家伙南洋玩够了,已经常驻非洲折腾了,没人知道他有多少钱,他自己也说没现钱,他的钱都是保险柜里的各种石头木头。   最后是老四戴向辉,全家最想的开的一个娃,表哥是做航运的,他出国留学就学航运,毕业后就去希腊给表哥跑腿,从航运辅助业到船东,这孩子走了十七年。   小四说,他的第二艘货运船将会在国内的船厂定制,以后他就是华夏的船东了。   钱老四是真没少赚,可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少吃,尤其是甜品,饿死鬼投胎一样,一边打胰岛素一边吃,他把自己吃成一个快三百斤的胖子。   许玉姝也纳闷呢,没饿着你啊,怎么这样贪吃?今天算是找到答案了,怕是给哥哥们抢食抢的有了心病了。   许玉姝就像对鬼子放黑枪一样,继续掏鼻嘎。   她想好了,必须再买个照相机。   孩子与母亲的关系总是很奇怪的,尤其是有儿子的母亲,在迎娶儿媳妇之后,母权就会犹如冰山逢春,逐步融化。   这是一个必然的跌落过程。   他们从前常说没有被母亲爱过,真难为人,也没人教她什么是爱啊?   而且这个时代的母亲只致力于一件事,就是拼了命也要找食物把孩子们喂饱了,她们可不止一个孩子。   黑崽子在乡下上学算作是啥也没学,全靠着父亲私下里想起什么就教一点什么,那村里人当她传染病一样,那些小孩儿没事就拿石头丢她,后来父亲神志不清,她又开始照顾父亲。   她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融入群体。少年时做下的精神烙印使得她看到人潮汹涌就贴墙站着……她怎么去爱,爱的表达方式又是怎么样的?   真是到死都没学会。   屋里昏黄的灯泡忽然熄灭……打断了记忆里的不幸往事。   许玉姝触电一样缩回手,靠着墙大气都不敢出,感觉小老三狠揉了一阵鼻子,翻身又睡,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   四处看看,半天才想起来这应该是限电了。   对!这会子总是停电的,红星菜场还是农村用电呢。   许玉姝无奈叹息,找到蜡烛点燃,趴在床上开始在有蔬菜公司字头的稿纸上给姐姐写信。   李京哥常常给家里送东西,他穿过的毛裤半棉袄,冬天发的福利带鱼他都剁半条,这些稿纸是他拿给孩子们折飞机的。   思考许久,许玉姝这样写到,亲爱的姐姐:   接到你的来信很久很久了,我不想找你是……嫉妒两个字许玉姝不会写,她本来学历不高,而且后来玩手机的也大都不太会写字了。   她爬起来找到一本二林的旧字典,二林也学习不好,字典上四处画小人。   找到嫉妒两个字,她一笔一划的抄写在信纸上。   ……我不想找你是因为嫉妒你,我嫉妒那年妈妈带了你走没有带我,后来的生活很苦,嗯……可爸爸却说你一定更苦,我就更生气了。   爸爸说张文倩没有主见,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保护不了婷婷,婷婷跟着她是一定会吃大苦的。   姐姐你吃苦了吗?有人欺负你吗?如果有也别怕,也要勇敢。实在不好就来找我,我照顾你也是可以的……我有四个儿子,可以送你玩儿……随便玩。   许玉姝都活了六十多年了,她的文字无论如何都不会浅薄,可这会子也只能努力扮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半文盲,尽量把内容写的又浅又白了。   这老太太其实心眼是很多的。   ……姐姐,我们乡下有个山神庙,那庙在山角还没有碾子大……碾不会写,又查了一次字典。   ……山神庙还没有碾子大,爸爸上山扛木头路过,如果左右没人,他会认真的央求山神爷爷说,请保佑我的婷婷平平安安,可山神老爷才管几亩地啊。   我说山神仙不管外面的事,咱爸说,它可以跟同事说说……姐姐,爸爸最后几年其实不正常了,他不知道饥饱,就漫山遍野的喊:   亲爱的,我知道我死后,你会常来看我,来时步行,回去千万坐马车……那些村民因为他说亲爱的骂他不要脸,老疯子。   后来爸爸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嫉妒你。姐姐,爸爸很想你,害怕你累,害怕你苦,他怕你无枝可依,他想你什么都好好的,所以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5]第 5 章:第五章:\r\n\r\n\r\n\r\n说父亲想姐姐,这段是许玉姝杜撰的,父亲沉默……   第五章:   说父亲想姐姐,这段是许玉姝杜撰的,父亲沉默寡言,很少对外表达内心世界,可许玉姝想姐姐感受到父爱。   她停笔,想劝姐姐想开些,却没有相关例子,思考了很久,总算想起戴广林带她唯一看过的一次电影,酝酿半天继续写到……   “姐姐,前些天菜场在场院放电影,电影叫《电梯上》对,就是我们小时候坐过的电梯,电影里的电梯比小时候的好,像个房子,门不是个铁栅栏。   在栅栏与栏杆之间她又查了一次字典。   ……那个电影说的是有个芭蕾舞(查字典)演员后来腿断了,她就去做了电梯女司机?她每天开电梯。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画家,那个画家的画能卖五百块钱啊……”   写到这里,许玉姝放下笔,忽然觉着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很有趣。   跳芭蕾的因为腿断了,就去看电梯。   那,放到以后,这种人开个舞蹈班赚钱不说,单位还不敢管,无他,人家这是工伤残疾,搞点副业也没人说啥。   可放到这个时候,就不行。   也不是不行,是没这个概念,他们自己也放不下架子去高个体。   哎,违背良心继续写吧。   劳动者万岁。   “电梯员的那位画家,画过她跳的天鹅湖,那个电梯女司机对画家说,她跳的天鹅应该是有理想的天鹅。   回来的路上我说我也要做有理想的天鹅,戴广林却嘲笑我说,天鹅有了理想难不成想变成座山雕,座山雕多丑啊……   雕,查字典。   “姐姐,我的丈夫叫戴广林,他大我两岁对我也好,二林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的爱人,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他在深渊里救了我,从泥潭里把我拉出来,现在我跟他有了四个孩子,两对双胞胎都是男孩,一对六岁一对四岁,都是男孩,调皮的让我常常忘记哭咱爸爸。   戴广林他爷爷就是双胞胎,他妹妹也是双胞胎,他家在我们这边因为生双胞胎很出名,不过他们不喜欢我们,也不跟我们来往了,因为娶我,二林他爸把他胳膊都打折了,可他还是对我好。   我没有娘家,没有亲人,谁都能欺负我,姐,我想我是需要你保护的,哪怕你不来只要你好好的,我就还有个姐姐,算作有个娘家人,所以请一定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我只有你了。   姐姐,从前那时候不好过,爸爸就鼓励说,悲哀是一只果子,它不会生长在太柔软承载不起它的树枝上,这话也是一个叫果子的人说的。   爸爸用这话鼓励我变成大树,可以结很多很多果子的树……可,我宁愿不结果……我想做花房里的花,不必接受风吹雨打,我想做屋里的苔藓,因为不起眼而安全……   苔藓,查字典。   一生的委屈找到了发泄点,许玉姝写啊写啊,连写了好多张纸,直到蜡烛烧完天色渐渐明亮,她才在最后写到……姐姐我有过恨,那些害爸爸的,那些看不起我的,那些舍弃我们的……可我现在不恨了。   人这一生很长,时间是很快的,我想我不该把我的人生放在不好的情绪里,我要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   最后拜托姐姐一件事,你如果有空能回来一次吗,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   我从爸爸的单位拿到了一万三千块钱,可别人都说,平反的那些人都是发还了家产的,可咱家的老房子现在住着很多户人家,想是要不回来了,可回不来也该给个说法吧。   还有我现在的户口问题也急需解决,这关系到孩子们入学的问题。我跟二林都是菜民户口,那我曾经是城市户口的,如果能转,孩子们也能随我,这是符合政策的……”   墙外传来公鸡叫声,老四不安的翻了一下身继续睡,许玉姝扭头看着孩子笑,从前她必然不会发现这几个孩子的好处,如今再看,他们睡长觉,绝不会大半夜起来打搅母亲。   这就很珍贵了。   许玉姝给姐姐布置了一大堆任务,她必须给她一种孤立无援迫切需要姐姐保护的样子。被需要也是一种动力,被人依赖更是一种价值。   她就是这样孤立无援,跟丈夫活的可怜极了,每个月跟丈夫连一百块钱收入都没有。   她可太需要姐姐来救济了。   最后将信反复读了几遍,改了几处错放好,许玉姝就抱着家里蒸锅上了街。   她今天也没想起来怎么烧火,家里甚至二分钱一盒的火柴都没有了。   城郊的公路还算平坦,菜场的菜地发着一股子人废发酵过的臭气。   许玉姝丁点不嫌弃,只觉着久违了。   八十年代的清晨就像一首故人诗,甚至许玉姝都在心里写了一些近似诗歌的东西。   她年轻的脚步轻盈,心里默念着,我随清风入故梦,娘在灶边坐着,爹工地上托着,孩子在人间野着,牛在田埂上歇着,它嚼着我故乡的草,风吹不动它们,只能将我吹离……   自行车铃铛脆响,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底气十足字字清晰: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为您播报《报纸摘要》……报消息,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喜滋滋的燕子全家蹲在电线上听,扫街的在街边一下一下的划拉马路。   奶场的送奶工靠着街边的柳树边,有气无力的敲着锣,后来这位就有了一个电喇叭。   许玉姝过去想订牛奶,送奶工问她有奶票吗?   当然没有,许玉姝只好继续往粮店走。   八十年代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记忆里模糊的,被忘却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八十年的房子都是矮着的,它处处简单却不简陋,它出奇的有志气,大部分人觉着自己只要努力,那就一切都是早晚的事儿。   即便自己努力不到,国家早晚也会给。   伟大的人民都坚信自己只要努力就能超越西方,后来真的超越了,许玉姝就是时光见证人。   不过她也要批判,不是对这里,而是对后来的小孩们拍的视频,那些年轻人在乡下弄个房子,假模假样儿的过现在的日子了?   要许玉姝去看,那真是遍地破绽。   好家伙背景音是难忘今宵,一家三代假装回到过去,还过年吃饺子呢。   一个星期,好劳力赚一块来钱的日子他们是真没过过。   每次许玉姝看了都叹息,哎呦,娃们可别瞎整了,可别怀旧了,让你们真的回来,这样的日子你们是一天都过不下去啊。   二两油一个月的日子你们能过?全家一个月六斤豆腐的配额你们能行?能评上一等品的绵羊最少九十斤,供销社每斤才给三毛钱。   记忆深刻的一件事,七十年代末街头一家老太太拿着全家的供应本子上副食店排队,结果三个儿子家的粮食供应,副食供应本子都丢了,这家的天就塌了。   许当晚孩子们的话有点重,那老太太就要去投河,几个儿子当街给跪着求回去的,厂子整个生活区的人给捐款捐票,这家人才坚持下来。   后来的那些孩子整的那个视频,穿着簇新厚墩墩的花棉袄窜门儿,邻居进门大妈还特热情的说,孩子快进屋暖和暖和,吃饭没呢?就家里吃吧……   这大妈什么豪奢户口敢留几个孩子在家里吃饭?   见过祖传三代的棉裤没?见过拼接的毛裤没?见过慈爱的祖母每天晚上咬着孩子们的衣服边缘,一路咔咔作响的画面没?   这个老祖母就是二林的奶奶,二林说他奶奶眼神不好,只好用嘴给他咬棉袄缝里的虮子虱子,他还以为奶奶爱吃这个,有天去邻居家,看那家的母亲在给孩子篦虱子,他就从棉袄破洞里揪出一团棉花捧着说,婶子婶子你别按死了,给我吧,都放这里,我奶爱吃这个……   后来的日子多好啊,许玉姝那时候最爱跟孩子们说,你们要惜福啊,要感谢国家啊,可孩子们不爱听这个,他们喜欢摇花手?还有摇一摇?   大解放车来到城市边缘,卸下还在冒着白烟的煤灰渣,一群早起的妇女瞬间冲进去,拿铁丝耙子开始划拉,她们要找到没有燃烧干净的煤炭,存着冬天燃烧。   这些可不是菜民,是正儿八经负担重的那类工人家属,他们冬天有定量的煤炭供应,好一点的一吨要二十六左右,高价的一吨要二十八到三十块钱。   这些主妇存的煤渣,能让孩子们暖半冬。   而生产蔬菜的菜农们,因为照顾土大棚的原因煤炭多有照顾,他们很少去趴煤灰堆。   许玉姝住步看了一会在心里说,就再等等吧,这个国家将会好的你们不敢相信。   就莫名有点小骄傲是怎么回事?   肩挑手提去城里搞副业的菜场街坊都在跟她打招呼,他们家里的自留地虽然小,可跟一年最多收一两次粮食农民的不一样,韭菜你割了一茬又一茬,一条瓜藤总要不停地吊瓜,郊区穿过一条街就是城里,这个时候的人们其实已经闻到钱味儿了。   这些面孔也相当熟,都是红星新村CBD的各级领导,许玉姝笑眯眯的回应,大家还挺意外的。   这小媳妇从前根本不会回应,她提前看到人肯定绕路。   不尴不尬的支应几声,她目送她们远去,消失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等再过几年,这些被城里人看不起的菜民家家都是小二楼,家家都有嘉陵摩托车。   等到城市拆迁,他们的地盘又是几任领导的老大难。因为种菜的地没了,他们就在家里的宅基地上起了最少三层的小楼,开始经营小旅馆小饭店,那也不是补偿几套房能弥补的。   人家都是正经八百的本地人,上数十八代的邵阳坐地户。据说最多的一家,开发公司给了十二层住宅楼的整单元。   又一批领导过来,热情依旧。   “向阳妈去哪儿啊?”   “国营粮店。”   “你这日子美,二林给你挣上了,你可花吧。”   “说的是什么屁话,我家可没自留地。”   “呦,今儿吃了开口药了,还知道屁话,你再放两个话我听听?哈哈哈哈,抓把豆角子吃去!”   “算啦,回头我去你家地里摘。”   “今儿都掐了,你明天挑嫩的掐去。”   “好,有芫荽吗?”   “这可没有,你去三队看看,他们领种子了。”   “二林媳妇出去啊?”   “嗯,去打点豆浆油果子。”   “二林回来了啊?”   “没呢,是孩子们想吃呢。”   “真舍得……”   得二林的福,人家在菜场人缘好的不得了,他初中开始跟菜场的一把子年轻人混,这里的人都当他红星菜场的孩子。 [6]第 6 章:第六章:\r\n\r\n\r\n说起戴广林,他跟这个时代所有普通青年成长的路径……   第六章:   说起戴广林,他跟这个时代所有普通青年成长的路径是一样的。   从小起身边活跃着三种朋友,小学朋友,中学朋友,生活区的朋友。   而朋友的作用通常也就一种,呼啦啦一大群带出去,混战的时候显的人多,简称一堆炮灰。   这时候的人都飞扬,带着骨血里没有退去的生性,什么八大兄弟,四大金刚的也不能算作正常人类,他们通常不出手,出手必带一条街。   发动的斗争就是干隔壁街的那群傻逼,这就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而小街区的带头小大哥们,就多少有些小本事了,他们一般会彰显三种能力,打架能叫到人,动手心里有畏惧,还能帮大家弄点零花钱。   至于弄钱的手段,厂区那些年轻人搞钱都是偷废铁,弄工地的边角料,菜厂的孩子就是偷菜,也只有菜可偷。   相比起厂区孩子弄公家那点,菜场的孩子通常是安全的,因为总有新鲜豆角第二天会长出来。   甚至被逮住也没关系,李京就是小大哥,那孩子打小能说会道,会办事,他在菜场很有体面。   而戴广林就是他身边的右护法,简称小跟班,鄙视的说法是狗腿子。   跟着时日多了,菜场的就认为这孩子是自己人。   至于学习好不闯祸的孩子,在这会也不是很灵光,毕竟,街里,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些姑娘,通常都跟小混混搞对象了,压根轮不到好孩子。   一辈子了,许玉姝就认为自己是红星菜场的小媳妇,所以她很是熟稔的打了一路招呼,还收获了俩本地香瓜揣兜里。   这一路前行,只穿越半街就恍若换了一个世界,红星的社员身上还有补丁,进了市里这边,人就开始阔绰起来,大早上的国营粮店门口自行车就堆了不少。   一水的飞鸽永久凤凰大链盒。   甚至在这里排队买早点的工人,手腕上大部分也是有腕表的。   虽然都住在一片土地上,这时候的城市人与农村人绝对有区分,反正精神头是不一样的。   早七点的时间,粮油店外三口大锅在外撑着,一口煮豆浆,一口做炸货,一口大锅上蒸着五层笼屉,那里面是素包子,大馒头,糖三角,豆沙包。   三四摞子不干不净的豁口粗瓷大碗在藤筐里放着,基本就是自助了,自己找碗,自己拿筷子,自己捧着碗去售货员手里要饭。   是的,粮店的就觉着一切人都是讨吃鬼。   其实老粮店不止卖粮食,它还经营早点,而区分这个年代家里条件好坏就得看早点吃什么。   没钱的吃粗粮自己做,好一点的吃细粮,去店里买,这是一份儿体面。   沉油的香气冒着,许玉姝的鼻子瞬间富裕起来,一股子好甜美的枣泥豆沙味儿。   北方的豆沙包是长圆的,净白的面粉皮不厚,中间掰开是满满的枣泥豆沙馅,那一口咬进去枣子的甜,豆沙的香在舌头上聚集,人立刻就满足的不行了,没去干净的枣核都能裹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吐。   后面喂鸟般大的机器豆包能跟这个比?那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东西。   永平街路头是红星菜场,往里走整条街就是这个城市百分之六十的市企甚至省企。   像是市针织厂,灯泡厂,食品厂,五金厂,面粉厂,童装厂,线毯厂,调料加工厂……老大哥们不缺这几个零钱,这就养出了本市最大的粮油早点铺面。   郊区永平街粮店。   别地儿粮油店早上七八人足够,这里一二般都得上十几个人,要是遇到国庆什么节气,粮油店卖炸丸子的锅大到能放三头猪。   他们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老粮店是多少人深深渴望的旧梦。   至于零碎那几个省企的工人,人家更是骄傲。像是轴承,省建,日化,粮机,缝纫机这些人家都有自己的食堂,还不止一个,压根不会来老粮店。   人家食堂公家贴补饭票呢。   有的地方甚至幼儿园都是好几个,而且厂幼儿园收费也相当照顾工人,托管七天的孩子算作长托,父母每月交两三块钱。   还有一项管理费这个就贵了,有的每月能收到十八块,北方冬天还要加收取暖费两到三块,可这钱父母是不出的,是父母的单位给的。   外面的幼儿园,什么机关街道的,他们的管理费也就是十块到十二块,吃的没人大厂家好。   许玉姝就很羡慕大厂幼儿园,好像听旁人说过,人家老轴承幼儿园的孩子一天两碗牛奶,吃的点心小饼干都是厂子食堂特意给做的,里面放鸡蛋放的就像不要钱一样,就黄橙橙一盆一盆往下倒。   就说这时候的工人老大哥牛不牛吧。   夏八月清晨天气晴好,今日买早点的队伍不算短,已经排到了街面上,隔壁红星菜场的大喇叭音量最好,以往它一打开这周围企业的喇叭也跟着各播各的。   后来因为太乱,有领导说了不像话,它们现在都统一的在清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了》,放完歌,统一都是市里的电台,全街听新闻。   许玉姝脚步轻盈的排在队尾,只要过来一个人,就好奇的看看她手里的大锅,心想这是乡下来亲戚了?   戴着又黑又油袖套的几个粮店职工,边收钱边炸东西,还不时喊一句:“哎!哎哎!这是炸油条还是炸你们啊?爪子进油锅了!找死马路中间站着去啊!排队排队!”   “那快点啊,都迟到了。”   “着什么急啊,又不是我们迟到了,你吃饱了你颠了,我们他妈烫伤了算谁的?”   “算谁的,国家的呗,你们这也是工伤,说不得还评个先进呢……”   “就他妈你废话多,边呆着,要多少?摸哪呢!蒸笼漏气了!!”   “油饼出锅,让一下啊……谁他妈自行车往这横?”   “你爹的,你再踢一脚试试……”   真亲切啊……许玉姝住脚,手伸进兜里捏捏那把钱,她想不起来该给多少了,红糖烧饼八分钱二两粮票,油篦子要多少粮票?   正彷徨着,她就看到一个早就入土的人,当下打了个激灵。   戴广林他爸,昭阳市灯泡厂第一车间副主任,自己的老公公戴顺智。   也对,这会子这老头且欢腾呢。   清早有点冷,老头披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外套,内里是一件印有先进工作者的背心儿,他手一贯那么背着,手指上挂着一口小铝锅。养家糊口不容易,老头节省,二股筋背心洗的很是彻底,虽干净却单薄的能看到胸前两点咪咪头,   这老头儿一年四季都这样,没有厂长的命,却有厂长的派。成日子上级领导视察的姿态,外套甭管棉单都要披着才有气势,甭管是不是他们厂的事情,一二般这种打扮的老头儿看到人间不平,都是要出来主持人间正义的。   别觉着这样的大爷装?凡厂区有这样的叔叔大爷,你就恭敬着,他们的工龄是随着厂龄的,建厂多少年,他们大概就干了多少年,那徒子徒孙汇集起来,就布满了厂子的中间领导层。   真闹腾起来,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人家主打就是一个人多势众。   老头这是给老大,老三家的孙子孙女买早点来了,老戴家嘴都一样,痴迷国营粮店脆油篦子,上面有一层红糖皮儿那种。   老头怕也是早就看到自己了,人家就假装没看到,装不认识正仰着看天呢。   要是上辈子,自卑的许玉姝看到老戴家人远远的就躲了,然后后半辈子她就生闷气,总问自己,啊?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他们都这么欺负人了,你躲什么?你瞪他们啊……   如今?啊随便吧!她老太太啥样人没见过,就这种市企的小芝麻绿豆单位,出了永平街那真啥也不是。   他们看不起自己能少块肉?不想,他们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得嘞!不躲了。许玉姝抱着锅大大方方的排起队来。   她还很小家子气的想,我赢了,噢耶!   她老公公戴顺智却越排越生气,最后气到从队伍里走出去,躲在一边柳树后吸了三支烟,估摸着那个女人走了他才回去的。   就越走越憋气。   八十年代的市灯泡厂生活区,燃烧殆尽的煤球丢臭水沟的呛气弥漫在空中,不是起雾的季节却白烟袅袅多少挂点仙气。   与晨练回来的厂技术员笑着打了招呼,戴副主任进了家,便把装豆浆的锅往桌上重重一撇,把几个油篦子丢下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生闷气。   这家的女主人杨金枝匆匆从院里跟进来,脑袋顶还别着一把掉了齿的半拉塑料梳子,她也来不及生气,就扯着嗓子在屋里喊了一句:“都起来了啊!迟到了!都几点了?不像话!热乎水都给你们提来了,怎么的?都给你们送被窝里呗?”   她这话是点老三媳妇的,可老三媳妇没皮没脸就没带怕的。   没多一会子,这家的老三戴广业炸着头毛从里屋出来,又提着暖壶拿着脸盆进了自己屋。   杨金枝没眼看,对空气呸了一口,出门对着二排后窗喊了一句:“慧丽!带孩子过来吃饭!你爸给孩子买了油篦儿!”   这是点老大媳妇呢,你们大人吃煮玉米面疙瘩,油篦子是孩子们吃的。   在她看,大媳妇嘴馋还欠。   至于为什么孩子们成年了,都结婚了他们还要管早点,那是这会子人的精明是渗入骨髓里的,与儿子们一个锅子里吃饭,就意味着红白喜事全家只走一份礼钱。   甭管孩子们私下里开不开火,杨金枝每天清晨必须昭告一次,我们还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听到那边隐约应了一声,杨金枝才进门笑着问:“怎么才回来?排队人多呀?呦?这大清早的,是谁给我们老戴主任气受了?让我猜猜,嗯,质检科的?”   看老头没吭气,她就劝到:“你说你,这厂里事儿你就交给年轻人,这刚恢复生产没几年,各各厂子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人家赵技术有知识有本事,别老不服,你就是个死脑筋,你老了就是老了,不行就是不行,思想落后摆老姿态,那我这就要批评批评你了……”   杨金枝在街口针织厂管工会那一摊子,人家最会做思想工作了。   看媳妇又要喋喋不休的教育人,戴副主任打断她:“说什么呢?我有那么小心眼儿?不是赵技术,我不就跟他红过一次眼,老提他干嘛?翻变天账也没你这样翻的,都过去了,刚才厂门口还是我先打的招呼,我是在粮店看到那个人了。”   在这个家,许玉姝简称那个人,跟伏地魔是一个待遇。 [7]第 7 章:第七章:\r\n\r\n\r\n杨金枝困惑:“哪个人啊?她?”\r\n\r\n杨金枝想……   第七章:   杨金枝困惑:“哪个人啊?她?”   杨金枝想不出谁跟自己家有这样的恩怨,弄的老家伙大清早的甩脸子。   老戴家在厂区这一片还是挺出名的,在到处都是待业青年的时代,她家孩子可是都安排好了的,那是一水的市企工人,且老戴家名声还挺好。   不管是戴顺智还是杨金枝,厂里的生活区谁家有事儿有困难他们都肯帮忙。尤其杨金枝,谁家孩子想弄条线裤穿,就要找杨大姨整线手套,三五天她一准儿给你弄来。   还有戴顺智,他是本地廖各庄人。廖各庄那地方过去世代做殡葬,像是打棺材的,抬棺材的,代哭丧的,做吹响的,从前还有几个知名的大阴阳先生,现在阴阳先生肯定是没有了。   但打小耳濡目染,戴顺智就懂全套的白事儿程序,所以这附近谁家有了白事儿,不用请他必到。老爷子人往那儿一站立,长街一声吆喝,老少爷们哎!   那就是定海神针,做主的来了。   当然,这声老少爷们也是这两年,前些年他可不敢吱声喊,就沉默着帮衬。婚丧嫁娶谁家也不能回避,这种主事人是没人得罪。   有关戴副主任起家也是有故事的。   黎明前夜,城墙被炮弹轰了一个大豁口,这边的那边的,该死的无辜就躺了半豁口,可揽白事的村里人却不敢出去,都躲在地道里煎熬呢。   直到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村子喊了一声解放了!解放了!!   老戴家不懂什么是解放了,却知道那是往好走的意思。   这年戴顺智都二十三了,他哥二十六,哥俩还都是光棍儿,他们娘生了六个孩子也就活了这两。   随着解放的消息传到村上,家里老太太就做主分了家,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两间土房一柄唢呐,养老的儿子得房,戴顺智就背着父辈的唢呐进城找食吃。   赶巧那天城门东一家孤儿寡母恓惶惶送亡人。做白事儿的心灵,戴顺智就过去说婶子这是送老人呢?俺帮你们送送吧……   他爹没的早,一首大悲曲儿,他吹的是磕磕绊绊,可这一吹就把这家部队上的儿子给吹回来了,人家这位也感恩,捎带一指,戴顺智就去城墙工地帮忙去了。   杨金枝那会子跟她婶子在工地灶头烧火,脚面烫的水泡叠水泡,她是个没孩子的小寡妇,进门三天丈夫就被抓壮丁走了,之后的消息就是人没了,至于没在哪儿?不知道。   她婆婆家撵了她出来,娘家也不让她回去,万般绝望她就找了条河预备跳呢,那头狂奔了一群人过去说解放了……她就随着人群进了城。   杨金枝跟戴顺智就是在扫盲班认识的。   可以说,没有国家,杨金枝也好,戴顺智也好,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这些初代建设者,他们见过人间炼狱,更深深的热爱这个国。   所以,遇到问题,他们的反应是加倍的。   如果国家说是不好的人,那必然这个人坏透了。   甚至儿子都可以不要,也必须听国家的。   新生活开始,靠着白事本事,最困难的时候戴顺智都没把孩子们饿着,谁家办事儿不给一顿饱饭吃?他多少年深耕人缘更结了一条街的铁关系。   他给大儿子戴广德安排在了国营饭店,老三戴广业安排进了线毯厂。   家里条件好,两个儿媳妇也都娶的如意,大媳妇庄慧丽就是灯泡厂的正式工,房子分在生活区二排,后窗对着他家大门。小儿媳妇葛文文是轴承厂子弟学校的小学部老师。   这样的家庭说出去,谁不羡慕?   戴顺智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家里的一对双胞胎姑娘,已经复读三次,芳龄十八的戴宝云,戴宝月好歹考个中专。   厂区少有那重男轻女的事儿,拿闺女换彩礼什么的也少见,当厂工会妇联是摆设吗。   在戴顺智看来,家里的财产(虽然没啥资产)是给儿子们的,女儿们那就好歹有个文凭存身,只要姑娘们想读书,他就一直供着。   可惜了,这么好的家庭也是十全九美,撇出去的那个一就是老二戴广林。   那狗东西胆大包天,他敢找个黑崽子结婚。   这简直是老戴家清清白白一张纸上,落了一堆苍蝇屎。   看自己老头不吭气,杨金枝上手就掐:“老王八蛋,问你话呢?聋了?”   戴顺智看自己媳妇还不明白,就态度颇恶狠狠的说:“哪个人?老二家那个小矬子呗!大早上的,嘿!那是头不梳脸不洗,就那副德行她就敢出来了,嘿!那就没有个人样样,邋遢的很。   趿拉双破凉鞋跟个讨饭的一样,还,还在粮店买了整十个油果子,老二一月才整几个钱……”   这不能说的人一提,咣当一声,杨金枝那张脸说沉可就沉了,这几年杨金枝的脾气格外不好,说爆炸就爆炸。   若是后人肯定明白这是更年期到了,可这时候哪有这个词儿。   已经在这段时间得了足够教训的戴顺智想起了什么,他脖子一歪,嘴一抿说:“老杨同志~我仿佛是说错话了。”   杨金枝斜眼讥讽他:“你老猪嘴要是痒痒,你把它放到墙上磨磨。”   戴顺智有些讪讪的嘀咕:“我不去磨,我饿了。”   里屋忽然传来白瓷碗落地摔八瓣儿声,老三戴广业一脸香皂沫的跑出来解释:“妈~小二又尿炕了,文文正收拾呢……”   戴顺智这会子很老实,没事儿做他提那个人干嘛?媳妇都因为这个做心病了。   他冲儿子摆摆手:“没你事儿,回去吧。”   戴广业呲呲牙,回屋关上门跟媳妇葛文文一起贴门上听,就听他老妈在外面愤声开骂:“吃吃!吃死你!吃吧!这是一家一个灾星瘟神,我从前生他那天就刮风下雨,你妈那张破嘴也不会说,说什么这是雷公降世……”   “你妈才破嘴!”   “你妈!”   “行,我妈,说你家雷公成不成?”   “我呸!你家雷公!”   “行,我家的,我生的他,我一屁把他嘣出来的,那就没你什么事儿。”   “嘿,戴顺智,大清早的你跟我找别扭?你说,你想咋?”   “我我我……我饿了。”   “我就说我是造了孽,缺了德养这么个玩意儿,小时候学习学习不行,长大做人做人不成,打小就四处闯祸,我说留身边,你非要送到老家表你的孝顺,表你妈的孝顺!哼,得报应了吧!美了吧!都赖你妈!”   “这会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杨金枝,我妈都没了几年了?”   家属院的排房挨的紧促,此刻已经有人端着碗,拿着牙刷,牙缸,假装擦自行车的在家门口听热闹了。   杨金枝嗓门那叫一个响亮,至于家丑不能外扬,没那个条件,这会子大部分家庭的丑事都是共享的。   “……哎,人家可真像你老戴家人,那真是里外不分,从前都跟自己厂子里的子弟玩儿,他倒好,整个一个厂叛徒,见天跟菜场那帮小子结了党的偷厂子里的东西,我一辈子挺腰杆做人,为他进了几次派出所……你说说?”   “我说个屁,我没去啊?说你的,别提我家。”   “谁提你家了?谁提你家了?!”   老三家东东光着腚从床上蹦下来,老三媳妇顺手捞住又把儿子飞到床上,继续贴门听。   东东挺起小牛子,对他爸后腚开始洒水。   “……好不容易大了,好家伙,整个破皮球不着家的踢,都说好了让他先去干个临时,三五年找机会就转正,哼,他是一声不吭跟人家下了乡,我那会还说他学好了,知道给家里担事儿了……知道政策一定要走一个了。   好家伙!没几天给我整这么个玩意儿,你就说他图她什么,那真是雷公降世,胆子把天都能捅个大窟窿!你说你在副主任上蹲了多少年了,不是她早就副厂长了!”   “哎哎哎,这话不要说啊,还副厂长,我配吗?我不配!”   “那年人家总工会点名要我,为也不提了,哎……一家子前程就这样没了,他大哥那会子是能坐办公室的,都怪那黑黢黢的小家雀,要啥没啥,他那双眼睛是黑窟窿吗?咋看上的,这人活在世总有个追求吧?”   戴副主任也是一肚子怨气,放下碗,伸舌头溜了一圈碗边才说:“他懂个屁追求!那个,大早上鞋都没的脚后跟,脚后蛋儿黑泥儿一搓能卷边,哎呦~就丢人败兴的拿着那大一口锅买了十个油篦子,打了一大锅甜豆浆,都看她,都看她呢!还以为这是过去的地主老财呢……”   “地主老财能跟她比,人家资本家……”   正吵着,老大戴广德带着媳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进了门,听到老两口老调重弹,就有些厌恶的说:“爸,妈,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了,也说不来往了,提他们干嘛?”   这下捅了马蜂窝,正在扫碎渣的杨金枝猛一抬头,一眼就看到大儿子顶着的工人帽戴的相当别扭,她直起腰相当严肃的说:“戴广德,你把你那帽子给我摘了。”   戴广德闻言脚往后躲:“妈,我,我那啥,我头疼。”   然而这家也有个叛徒,他最小的闺女粉粉大声告状:“奶!我爸烫了一个鸡毛卷子爆炸头,我妈都气哭了!”   戴广德赶紧捂住闺女的嘴骂到:“瞎说什么,你妈为我这颗头哭?她是为我把理发票用完了哭……我给她留……”   这话还没说完,头顶一凉。   灯泡厂的清晨炊烟冒着,戴广德前面跑,戴副主任后面追,杨副主任的扫帚天上飞。   杨副主任跑丢一只鞋,破袜子露着大脚指头。   大孙子戴端正相当有表演欲望,他是站在凳子上一边啃油篦子,一边严肃的背电影“追捕”里面的自己改编的台词:   “爸爸你看,多么蓝的天空,你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就会融化在那蓝天里,你倒是跳啊……”   台词没念完,他被自己老妈一巴掌拍到地下,到是左右邻居相当捧场的拍巴掌,还有爷们逗闷子:“好!再来一个!”   戴端正是个人来疯,立刻大声说:“脸黄什么?精神~换啊啊啊啊!”   梳着真由美发型的大儿媳庄慧丽也脱了一只鞋开始打,一边打一边喊:“我让你大清早发贱。”   其实儿子爱表演这件事,她往日还是很骄傲的,她是恨自己儿子的油篦子,被老三家东东吃了。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问题,都肯定有个不如意,从前老戴家的戴广林就是这家炮眼,那时候他是吸引老两口火力点用的,并且在他的光辉照耀下,这家里其他孩子都是溜光水滑的乖宝宝,现在吗,矛盾在赶时髦的戴广德这里了。   戴广德可不像戴老二,他是坚决踊跃承认错误,那是意志顽强的不改正。   自从《追捕》上映,人家是高价蛤蟆镜悄悄买了,高价电子表也弄到了,甚至夹克衫都让有路子的人下次从上海回来给捎上了,最最过分的是,他还偷媳妇钱。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为了美,那也是能豁得出去的。   于是在八十年代初,灯泡厂生活区就常常能看到老戴家全家投身体育运动中,一家子绕着小区跑,合家的孙子喊加油,偶尔备点电影台词。   很奇怪的是,戴广德这样折腾老两口都能原谅,但他们不能原谅戴广林。   在他们看来,戴广林的错,那是思想品德上的错误! [8]第 8 章:第八章:\r\n\r\n\r\n其实老二戴广林跟家里的关系,那是两代婆媳恨,一……   第八章:   其实老二戴广林跟家里的关系,那是两代婆媳恨,一本变天账。   二林是在廖各庄奶奶身边长大的。   戴副主任他妈那个小脚老太太比杨金枝可厉害,人家活着那会,就有一种这家里一切人都必须是我的狗奴才气派。   这会子的老太太可不是一二般的老太太,那是经历过人吃人的旧社会,经历过战争,能挣扎活下来的老太太。   死了男人,没了四个孩子还在人间挺立的女子,放到宫里宫斗,起手能干掉皇后,活到最后一集凡后宫有个雌性生物,都算她表现不好。   加之,老派的父母是深受宗族理念迫害的一批人,他们喜欢玩均富主义。人老太太为了扶持越来越不行的大儿子,二儿子两口子都是吃公家粮的,她就总要抓老二家一把,可同属性的杨金枝对她也是不屑一顾。   旧时代的寡妇受到新国家的教育,那肯定进化成了新品种的BOSS。   那年杨金枝生了戴广林,老太太就说带回来我给你们看孩子吧。老太太想得好,你们儿子在我手里,你们精米细面总要送来点吧。   杨金枝能吃老太太那一套?那不能,新时代女性能让小脚老太太要挟了,孩子给你,你能把他饿死?我就不去!   戴顺智被枕头风一吹也不去看孩子了,就逢年过节冒一圈。   这白吃白喝着,戴广林在老家日子能好?   他七岁才回到城里上学,张嘴一口城外廖各庄土话,奶奶的歪话听多了,看爹妈也不顺眼儿。   到家那是啥也不习惯他还脾气硬,你说我不好?嘿!那我就烂到底了。全家都怕这对副主任,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亲情疙瘩最忌讳捂,这一捂就彻底捂出怨恨来了。   戴广林小时候被哥哥弟弟排挤,兄弟打架父母不经意的偏心眼儿,一锅馍馍端上桌的分发次序,看谁不顺眼那就是处处都是错。   戴广林觉着不公平。   老戴家觉着他是个被教坏了的白眼狼。   矛盾点最突出那会因为字号不同,老大跟他在家吵架,急眼了这家伙手持菜刀劈了他哥整个厂区,最后戴老大爬到厂门口大柳树上不敢下去,那天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把派出所的都折腾来了。   可是派出所那会子也不能给个对错,只说是砍人不对,行,我刀收了,戴广德你就不能从树上下来。   曾经的戴广林就是这样生楞,用杨金枝的话说,跟那个死老太太一模一样。   这一天,杨金枝戴着红袖箍,在厂子里掀的鸡飞狗跳。   许玉姝不知道自己引起一场家乱,她端着一大锅豆浆回家,因为对孩子们的印象是很能吃,做八锅饭他们都能扫荡干净……半路上才想起来这帮孩子还不到十岁呢。   就……嗯,确实买多了。   一路歇了好几次,进院子立刻想疯,家里四个祖宗都光着腚的坐在小院的矮桌子边上,就一人一块钙奶饼干中间对分,好好的饼干他们不咬着吃,他们锯下饼干沫,用舌头在桌子上舔着吃。   小老四戴向辉吃的相当细致,掉到小牛子上面的饼干沫,都要捏起来放嘴儿里。   许玉姝一点都不生气,还悄悄放下锅,伸手掏兜想摸手机,嗯……回头一准儿买个照相机。   老四吃完牛子饼干,闻到味道仰脸看到母亲提着一兜油篦子站院门口,就兴奋的大喊:“妈!你买啥了?”   对,他们明明看到你买啥了,也要问个你买啥了,成天讲废话。   “买了一锅鸡粑粑,你们吃嘛?”   “吃!!!!”   看这讨吃鬼样子,一定像了他们爷爷那边的人。   孩子们兴奋极了,从前他们的妈妈可没这么大方,这是八十年代初,工人家庭还得照供应搭粗粮吃呢。   这两天莫不是活在天堂了。   笑眯眯的看着四头小猪在槽子里拱,许玉姝就对老大向阳说:“阳阳,一会你去你伯伯家,把你伯爹喊来,就说妈找他有点事儿。”   六岁的戴向阳点点头,觉着这不是啥为难事儿,还是一件好事,伯爹稀罕他们,路上最少都给买一根小豆冰棍。   这里所说的伯爹并不是老戴家的戴广德,他们跟那边没有来往,孩子们的伯爹是戴广林的好兄弟李京。   老二向光也立刻抬头说:“我也去。”   老三戴向明,老四戴向辉立刻兴奋凑热闹:“我也去~我也去!”   从前许玉姝怕露寒碜,不会让一帮孩子跟着去。如今有啥可怕的,她什么都不做戴广林都会好好报答他哥的。   李京哥仿佛是戴广林的爹,人家对他的小树林宝宝那是呵护备至,惯的他没样没样的。   他去李京家,脱鞋举着一双大臭脚上炕,嫂子都不会嫌弃他,还会打来一盆热水,让他拿香皂洗脚。   在后来的岁月说起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以京圈拍出来的那些青年人的故事去想他们,他们会认为这个时代的孩子就是那样的,不是打架就是在挨打的路上。   其实也不是的,住在小城永平大街的孩子除了到年龄开始混蛋,他们还要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女孩子们会照看弟弟妹妹,早早就踩着板凳给工作忙的父母做饭……   而男孩子更多了几分油滑,除了知道哪个厂子边角料比较好偷之外,司机的儿子就早早的学开车,焊工的儿子会偷焊条揽私活,钳工的儿子会做各种精美的砸炮枪,漆工的儿子会给教室刷大白……工人的孩子是天生的能工巧匠。   至于红星菜场的孩子,他们会配农药会滴喷,会修土大棚会掐尖打枝,工厂的孩子偷菜摘了就跑,他们不屑一顾,他们想吃哪块地就吃哪块地,用的多少号的种子上的什么肥他们门清,到了菜地只要出手,摘走的肯定是最甜的。   大队无所谓,只要不动自留地,自己的孩子们吃点菜怎么了。   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传说,在邵阳市,红星菜场的李京,灯泡厂的戴广林就是一块永平街印记。   灯泡厂的小叛徒,红星菜场的小京哥。   以许玉姝年老的脑子去总结,也就这样了。菜场的孩子应该是出不了永平大街的,人脉见识这些都限定死了他们最多在这个城市折腾。   除了李京。   李京就生来通透,在外给人的印象多少有些及时雨的意思,他甚至到了乡下都靠着八面玲珑性格与仗义,能给自己弄一个工农兵大学的指标。   至于他为什么下乡,那是他那能干的爹,早早想办法,给几个子女都弄成城市户口了。   到乡下一年后,他把整个公社的蔬菜种子都换了,当时公社有二十多个知情干耗着,工农兵大学的指标归了他就是皆大欢喜,没一个说半句歪话。   给别人,那就是仇敌。   前两年都考大学的时候,所有的学习资料都是李京给大家寄的,一同寄去的还有五大桶上海麦乳精给大家补脑子。   戴广林给他写信说,哥我考不上。   他是相当理直气壮了。   人家立刻回信说,弟,没事儿,有哥呢。戴广林又说,哥我不想媳妇孩子在乡下耗着。人家回信,弟,等几天,哥正想办法呢……   没半年的时间她们全家就都迁户菜场,回到了城郊区。   李京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二代,他爸只是蔬菜生产队三大队的队长,他对自己最聪明的儿子最大的巴望,就是儿子可以拥有城市户口,再有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李京不一样,李京想做蔬菜公司最大的领导。   早年间这个城市东南西北四条大街的年轻人互相干仗,打到永平大街还要加上菜场子弟。   菜场的孩子被城里的孩子看做乡下人,甭管我们咋样见了菜场的就先弄菜场的。   这个年代邵阳市还有句歧视人的话,我瞧你就像菜场出来的一样。   所以,红星菜场的家长们最大的野望就是,送孩子进城读书,毕业了能进工厂转户口。   菜场的孩子考上城里的高中,回家都绕永平后街走,大街那里扎满了工厂子弟。见到了,书包一丢就是干。   很长的一段时间,不管是工厂的子弟还是菜场的孩子,走路都不敢一个人,都是三个人,四个人扎堆走。   直到李京的哥哥李北那帮子到年纪结婚的结婚,进入蔬菜队劳动的劳动,从李京这一茬孩子冒出来,菜场就没输过了。   李京会阴人,二林打架猛,三炮会远程攻击……哦,三炮是孩子们另外一个小爹。   就凭着自己家娃不挨城里孩子打这一件事,在红星菜场甭管多大岁数,看到李京会先跟他开口说话。   七十年代初,李京带着的那帮孩子闯了祸,青年公园一场冲突七个骨折,还把人家流动服务车砸了。那事发之后李京出来扛了事儿,也不知道大人们怎么协商的,城市户口的李京就去湿寒的地方插了队,那么多兄弟也就戴广林一个人跟着走了。   从此李京就认了戴广林一个弟弟,他哥李北都不行。   如果哥哥是及时雨,戴广林……他大概就是大哥身边的李逵,刘备身边的张飞吧。   他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我要给我哥堵炮眼,我要给我哥扛大刀,若他不是这种性格,也不会毫无顾忌的相中许玉姝,就死也是许玉姝了。   可在那个年月敢娶许玉姝,那就是毁了一辈子前程。   可李京没劝,甚至拿钱支持了这事儿,他坚信只要他愿意,弟弟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戴广林没了的岁月,如果不是李京两口子鼓励帮衬,许玉姝也不想活了。人就是互相的,后来家里越来越好,几个孩子走哪儿都带着李京家的李东和李飞。   可那么好的李京哥也没跟上时代洪流,世界更新太快,他想做高官的美梦破灭,人到中年被迫重头再来。   他是菜农的孩子,后来就在市场做批发蔬菜的生意,再后来,这个城市每个家庭的饭桌上,都有李京贩出来的菜。   孩子们跟他们伯爹亲,都想去,摸着孩子们的小秃头,许玉姝就笑眯眯的说:“想去就都去吧。”   上午九点多,李京两口子提着一篮子黄瓜,一篮子洋柿子(西红柿)进了院儿,跟在他们身后有六个大秃小子,一人手里果然拿着一支巧克力冰棍。   李京进院子都震惊了,不是他小看人,他弟媳妇就不是个利索的,扫地扒拉地心,做饭怕不熟永远加最多的水,可今天这一院小褂子洗的那叫个干净,晾的那叫个顺眼。   那从大到小一件一件挂的还挺好看的。 [9]第 9 章:第九章:\r\r李京惊讶于弟妹的变化。\r\n\r\n尤其一进门,……   第九章:   李京惊讶于弟妹的变化。   尤其一进门,弟妹身上就像染了一圈光,头发是齐齐整整,身上的衣裳是干干净净,眼睛里是亮亮堂堂,就通身露着一股子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味儿。   他怎么想许玉姝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只能叹息,一生没有工作围着家务转悠的老太太,就是再烂也练出来了。   当然,洗衣机必须买,绝对要买。   九岁的李东护着最小的弟弟,一手冰棍一手抓着小老四的后颈,这弟是狗,撒手没。   几个孩子吃冰棍,根本不咬,都是用舔的。   那巧克力冰棍流着浑汤,小四从手腕往上一路舔,甚至把哥哥的手腕都舔了一圈,吃的实在贪婪。   待冰棍吃完,这孩子又开始裹冰棍棒。   简直没眼看。   七岁的李飞就远远的的跟着,他也舔着冰棍,还捡了一路冰棍棒子,两家就产出这一个慢半拍。   他此生最爱的口头语是,怎……么了。算……了吧。吃饭……没呢?来……一根吧?   直到后面看了一部电影,全家都指着那只树懒说,这就是二哥二伯爹,李飞也没反对,只说:“什么……啊,一点……都不像。那我比它……可快多了。”   许玉姝稀罕的不行,挨个摸了脑袋,恨不得亲两口。虽然上个星期才见过年老的李京,但架不住她依旧内心激动。   要知道,受过苦的孩子是能被一粒糖轻易骗走的。   李京哥可喂了他们两口子一辈子糖。   可以这么说,年少偏激的戴广林,怯懦无胆的许玉姝是这位哥哥,还有亲亲嫂子,一点一点教会的待人接物。   这两人,在他们本该泥泞满满的人生路上做了所有的支援,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支持。   虽然不到三十岁,如今的李京依旧一副爹样,他甚至进屋子里看了一眼,看到炕被整整齐齐,一切都井然有序,便颇有成就感的点点头说:“挺好,嘿!真挺好。来,弟妹,赶紧找个篮子倒下菜,咱这个季的黄瓜都调配到省城了,市里如今想吃都买不到。”   如今蔬菜卖价就是个几分钱,也就是在这一年,菜民们学会了个很是洋气的词儿,叫做需求决定价格。他们悄悄把自留地的黄瓜以一毛的价格卖到了城里。   供销社主宰一切的时代,已经开始谢幕了。   许玉姝赶紧过去接过篮子放好,回身拦着孩子们进门,还给每人发了一毛钱说:“我跟你们伯爹,伯娘说点事儿,你们出去玩儿啊。”   李京在身后大喊:“小姝,你可不敢这样……”说着还威胁孩子:“可不能要你们婶婶钱啊。”   许玉姝回头嗔怪:“大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怎么?就兴我们家孩子吃你们家的,不许我给孩子们一两毛零花?处亲戚都不带这样处的。”   李京浓眉大眼的脸上更露出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还莫名其妙瞥自己媳妇陈芳。   陈芳白了丈夫一眼,她也随处一看,就看到院里大水缸的压缸石板上放个盆,盆里竟镇着几支轴承厂的后勤汽水。   甭管什么滋味的汽水,如今全国统一价格两毛五,退瓶二分,这是奢侈物。   谁家一盆一盆买?   她捅捅自己的丈夫,看李京还不知道她啥意思,心想,啊,你每天担心你兄弟的孩子们饿着,瞧瞧,人家日子好着呢,汽水都用盆喝上啦。   李京可不看她,又从裤子口袋拿出两颗香瓜说:“喏,这几天香瓜上来了,前几天供销社收,旱地香瓜才给一毛三,我帮着吆喝两天,收不到一百斤,人家都悄悄摘了卖城里了,就这玩意儿现在一毛八,两毛钱一斤呢。”   孩子们拿了钱呼啦一下冲出院子,许玉姝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别跑远啊,中午给你们炖排骨吃!”   陈芳赶紧跑几步也在门口喊:“东东!看好你弟弟们,别给多少钱花多少……知道吗!”   “知道了!!”   “噢噢~嗷嗷,我家要吃排骨喽!”   直到看不见孩子们的背影,许玉姝才插上门,她一点都不担心孩子被谁拐走或者有什么危险,这里是红星菜场,陌生人进来就有人盯着,主要怕他们偷集体的菜。   外街的狗也进不了红星菜场,狗饿极了也偷菜吃。   听到吃排骨,李京两口子满面诧异,许玉姝就笑了,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京哥京嫂可真年轻啊。   这小头发满满当当堆一脑子,黑漆漆的满丰富的。   她语气相当亲昵的说:“哥~嫂子,赶紧,快坐啊!”   陈芳迟疑:“弟妹,你这是~发了哪路洋财?我看你今天可不一般啊?”   不怪人家诧异,曾经自卑的许玉姝发不出这样的声音,也不会用眼睛平视一切人。甭管祖上如何,那是祖上荣光,许玉姝一贯给人的印象就是小家子气。   许玉姝不说话,只亲昵的打量他俩,举着他俩从上到下都是可爱的。   今儿的李京留着大背头,穿着白衬衣,衬衣扣子开着,里面是深蓝色的二股筋背心,军绿色夏裤扁到膝盖,下面是黑色包头凉鞋,尼龙袜是淡绿色的,袜腰还挺长。   陈芳嫂子是个时髦人,她的发型是国营理发店里收费最高的一种,叫做电烫全活,再过几年还有一种叫做冷烫全活。   大概的意思就是但凡是撮毛你就得给我卷起来,后世六十岁靠上的烫全头大妈标配,可现在这就是青年人时髦,就是时尚,就是爆炸。   嫂子穿着一件土粉土粉色的美丽绸泡泡袖上衣,这种小泡泡袖的款式,是电影《庐山恋》里才有的。   弄这一件衣裳可不容易,除了衣料不好买,买到还找不到好裁缝,可陈芳嫂子永远有自己的办法。   除这些,这两人是男带上海,女戴梅花钻石腕表,这年月里,真正有家底,有本事的气派。   反正就土髦土髦的招人疼,正儿八经筷子与它的小饭勺,牧羊犬带着的吉娃娃组合。   京哥一米八五,陈芳勉强到了一米五五。   为了与丈夫同调,陈芳永远穿时代最高的鞋跟,她是趟着走的发起人,小碎步的先驱者。永远是人没到,小高跟吧嗒吧嗒她就碎过来了,吧嗒吧嗒她擦着地就走了……   除以上这些可爱,她还娃娃脸,娃娃音。   李京拉着媳妇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曲着一双大长腿,在供应不足吃不饱的年份,他父亲用菜场的大葱把他养成了电线杆。   成为小京哥之前,他还有个外号电杆。   早年到红星菜场找李京没人知道,你说红星菜场的电杆那就人人都知道。   这个时代真的是人人有外号的。   比如嫂子外号小豆包,小钢镚。   戴广林也有外号,最出名的是二妹妹,二炮筒,戴二贼,小叛徒……   有关二妹妹这个外号是有来历的,那年青年节,菜场这边编排的节目是歌伴舞,唱电影《柳堡的故事》里的《九九艳阳天》。   当时领唱的是李京他们,还私下找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妹子伴舞,结果要上了,那妹子晕舞台了。   要么说二林是人家李京的好弟弟呢,他顶了《红灯记》李铁梅假发辫子,图了两坨大腮红,穿个红褂,舞着手帕就扭上去了。   据说当年那个节目很失败,原因是跳二妹子的二林太好看了,台下一直有人吹口哨。气的戴广林直接从台上蹦到台下去打人。   被打的那个一点都不生气,还喊呢:“错了,错了,二妹妹,我不敢了。”   戴广林从此得了一个外号,二妹妹。   他是天生天养的俊秀,但为二妹妹的这个外号,他开始跟每个调侃他的人打架,就又得了个外号,二炮筒。   至于戴二贼,小叛徒,是他偷家里的粮票给兄弟们买豆包吃,带着菜场子弟打灯泡厂子弟,反正吧……都不是啥好称呼。   听嫂子调侃自己,许玉姝轻笑,语气带了一些飞扬说:“什么不一样了,还不就是我这个人,我呀,是想开了!”   陈芳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吃不愁花不愁的,你有啥想不开的?二林都给你赚到手里了,你就把家事弄好,看好这四个臭小子,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看看晾在绳上齐齐整整的衣裳,她又说:“你哥非说你这边有事儿了,我都说没事儿,非不让我上班来看看。”   二林不在,京哥从不单独进这边的院子门。   许玉姝拉过小凳也坐下:“嫂子,我哥还真没猜错,真有事儿跟你们商议。”   陈芳的笑模样一下子就没了,她很是关心的问:“还真有事儿啊?你说,我这刚开了资(工资),用多说你说话……”   这小家如今天大的事儿也就是钱憋着了。   许玉姝满面感动。   亲嫂子啊,你怎么能做到几十年如一的宽容仗义的?   都怪后面的传销的,他们彻底毁了这个国家最正常的情谊。发小,同乡,同学,同事,战友甚至亲戚。   都给他们毁了。   许玉姝嗔怪:“不用,真的,家里有的是钱。”   看那两口子一起翻白眼,她就笑出了声。   半篮子豆角被倒在了小圆桌上,陈芳拿出小手绢,把自己的小卷毛头扎出一个揪揪,开始利落的掰豆角。   她在大东街的国营理发馆上班,也是菜场的姑娘,跟李京是娃娃亲。   李京下乡插队那会儿。人家是月月给他寄挂号信,里面总夹个三块五块,还有几斤全国粮票,酒票,点心票……   李京那时候得了钱就给所有的知情改善生活。   虽然陈芳对戴广林两口子有意见,但上辈子只要李京想接济弟弟,她也从未说过不字。   许玉姝端着汽水盆子过来,提起一瓶在桌边用手磕开盖子递给陈芳,又给李京开了一瓶。   李京也没谦让,咕咚咚半瓶下去,他打了个气嗝儿,看着汽水瓶上的字儿叹息:“哎~弟妹啊,你这是不过了啊?有什么想不开的跟哥哥说说,要是二林没做好,我给你骂他。”   这就是个卖嘴的,他可舍不得说他弟,他嫌弃弟妹花了他弟弟的血汗钱。   许玉姝两只手飞快的掰豆角,后来跟这位熟稔了,她是什么都敢说:“你舍得骂你的亲个蛋,你就恨不得沏点炼乳喂他喝了,你还骂他。”   李京假意不服:“啧,他错了就是错了,那我这脾气,我肯定纠正他,但你这日子吧……”   许玉姝轻笑,伸手又拿了一瓶汽水打开,递给他说:“您再喝一瓶吧。”   李京接过去,又喝了半瓶叹息:“哎呀,地主家也就这样了……”   在他内心里来说,他其实看不上许玉姝,这女人有什么好,除了生孩子……可这双胞胎遗传也是自己兄弟家的啊。   那会子在乡下自己嘴皮子都说破了,都快给二林跪下了,人家就觉着许玉姝好?   好在哪儿?好在她会做家务?好在她黑五类的身份?好在她初中都没上过?好在她会哭?   要不是他们下乡那地方实在偏远,后来政治气氛越来越宽松,二林的苦难且长着呢。   嗯,兴许还真是因为她会哭,二林那混账心里长的是软豆腐。这见美色走不动道儿的混蛋玩意儿,打不能打,说也说不得,可咋好呦。   只能成全他了。   那会子常常看到这丫头在暗处掉眼泪,一抽一抽的很是可怜。自己那个打小就义气的兄弟最看不得这个,看村里人欺负她,暗地里没少给她报仇,自己也没少给把风。   别看这丫头平时不显,其实结婚那天她收拾了一下,还真是好看,真的,甭看个儿不大,也是双眼皮儿高鼻梁,收拾干净了跟电影演员也不差什么,她就是不会打扮。   当然,比自己媳妇那是差远了的。 [10]第 10 章:第十章:\r\n\r\n李京想,还是不打扮好啊,不然在那样的环境,谁也不好……   第十章:   李京想,还是不打扮好啊,不然在那样的环境,谁也不好熬,如今弟媳妇又添了新毛病,进了城开始大手大脚起来。   怎么办,就照顾着吧,谁让是自己兄弟喜欢呢。   他笑着说:“弟妹,你今儿找我跟你嫂子,是不是,你跟~闹毛病了?”   许玉姝赶忙解释:“哥,没有,二林挺好的,他都不在家,我就是想生气,也要有个目标不是。”   李京跟媳妇对视了一下,陈芳劝说到“那?你可得惜福了,是,现在孩子小,你们是困难,可弟妹你也要想想,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二林跟着大北哥好歹在省里能划拉上了……你也就是这几年辛苦,孩子大了就好了,遇到事情要想开些,忍忍就过去了……”   大哥是李京的亲哥,外号大北瓜。   李北在省企机械站当大车司机,戴广林去省里找事情做就是他安排的零工。   许玉姝没插嘴,由着陈芳教训自己。   “……就拿我们理发馆来说,我们单位好几个老师傅的子女还在乡下熬着呢,有几个成家的也回不来了,这愁的头发都没了……”   “就是就是,人这辈子,总有一段时间是累的,谁家不是熬着,做父母的都这样……”   这两口子尽职尽责,唠唠叨叨的做着和事佬。   直到许玉姝从桌下的人造革包包里,拿出厚厚一叠……外汇兑换卷,她把这些钱放在桌面,捻成扇形……   李京拿着汽水的手一松,又赶紧接住,一个瓶子二分钱呢。   昭阳市是个内陆小城市,这个城市并没有什么只收外汇兑换卷的友谊商店。最大的八一百货才有一节侨汇柜台,比起别处琳琅满目的侨汇柜台,这边的柜台还基本是空的,因为全城都没几个侨胞家亲戚,还有海外关系的家庭。   当然,就是有,人家都去省城的友谊商店了。   但你拿侨汇兑换卷还有外汇兑换卷去购物,只要是八一百货的东西,通过侨汇柜台也都能买到。要是去了省城店,进口的电器,万宝路香烟,皮尔卡丹的西装……就是随便看看包装,不买都是涨见识的。   八月的天气,院子树上的知了在努力鸣叫,烤的人嘴唇实在干燥,做梦一样呢,就很久很久都没人说话。   这桌子上的外汇兑换券,李京两口子听过,可不认识。   李京满脸懵的放下汽水,拿起一张一百元面值的反复观察:“是这个样子的啊,我就见过一毛的,他们说下礼拜借给我,拿着能去省城友谊商店参观,你,你你哪来的……这这这东西?”   丢炸弹一样,李京又把这张东西丢在桌子上,陈芳放下汽水瓶,赶紧拿起这张有着万里长城图案,正面是中文,反面是外文的纸端详起来,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再看看桌子上的一大叠已经心生畏惧。   空气凝滞,半天李京才咽咽吐沫说:“弟,弟妹啊,咱,咱们可不敢违法犯罪呀。”   都给及时雨吓结巴了。   他伸出手去抚摸那叠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么多呀……够枪毙的了。”   他媳妇开始掐他胳膊。   单位里的时髦人说过这个,省城有家店里面啥也有,但不要外面的钱,买一台松下半头砖,也叫饭盒机的玩意儿,要一百五十多块外汇劵,这么一叠子,能买多少饭盒机啊。   想到这里,李京又拿起一张神秘的纸币端详起来,手里还来回折折,直到陈芳打了他的手背。   讪讪的再将纸币放下,李京想,他不要!他好歹记住样子就能回去震震单位里的小年轻。   其实他也是个小年轻呢。   看弟妹还不说话,李京就有点急:“弟妹,你倒是说啊,这是怎么回事?”   许玉姝想了想,半真半假说起今天早上的情形:“哥,嫂子,其实今天一大早,我去粮店给孩子们打豆浆了……”   李京困惑?外汇劵跟国营粮店有啥关系?   他哪里明白许玉姝的纠结,这些钱要符合逻辑的拿出来,就必须有个合理契机,你不能好好的就变出一堆钱了,哦~那我兄弟曾经的苦都白受了么?你防着谁呢?   人心难测呢。   许玉姝心里配了悲伤别的曲子,用迟缓的语气说到:“我,我,看到了二林的父亲。”   陈芳眨巴眼:“你~你老公公啊?”   许玉姝点点头:“啊,就是他!”   她面无表情看看天,看看地的表示了一番心有不甘:“人家连跟我排到一个队伍里……都觉着是耻辱。”   难为死啥都想开的许老太太了。   李京吸气,干巴巴的劝:“你,你别放心里啊,二林对你好就行,他们……是他们,你关起门来把孩子们带好了,就比什么都强……是吧?”   陈芳:“是,是呀,你哥说得对。”   她又瞥了一眼外汇劵,这跟二林他爹有啥关系?   许玉姝摇头:“没生气,我只是心疼二林他太不容易了……本来就不招人喜欢,又因为我连个家都没有了……我对不住他……”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许玉姝不知道自己进化成了一杯老绿茶,还会越来越茶下去……   要么说李京是戴广业他亲哥哥呢,许玉姝随便一挑唆这家伙就炸了。   他一拍桌子说:“没家怎么了?我家就是他家!弟妹,你这算什么?我那弟弟的苦难,受的忍耐大了去了!我跟你说,都是一样的儿子对吧?偏偏他送到乡下养活去?咋?堂堂国家正式工,双职工家庭就缺我弟弟那一口?再说了,我弟弟也有国家给的供应,能吃他们几口?对吧!”   那是一瞬间的大脑爆炸,虽然内核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许玉姝已经接受了父母是父母,你是你。父母的钱就是扔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可只要是这事儿关系到戴广林,她就必须情绪饱满的义愤填膺。   许玉姝激情澎湃:“对!二林从前跟我说过,七八岁那年过节,他奶给装了点柿饼,人家惦记爹妈,就悄悄走了十几里地回家,回家敲门不给开,爬窗户上一看,好家伙!他妈端着一盘炒鸡蛋正往里屋藏呢……”   李京有些咬牙切齿的:“还有这事?什么人啊!我跟你说弟妹!我说这话也许不如你心意,可我也要说。”   许玉姝摇头:“没事,哥你说。”   李京:“你就说他们稍微上点心,我弟弟能遇到你?那不能!不是寒了我弟弟的心,我弟能想离他们的远远的?就凭我弟弟那个人才,他能……”   他媳妇面无表情的掐了他一把。   偏偏这个在外面八面玲珑的傻子无知无觉,还很生气的嗔怪:“哎呀,你掐我干啥,得罪不下,这是自己人。是吧?弟妹?”   许玉姝歪歪嘴:“啊。”   “哦~戴老大你安排了,甚至越过他给戴老三都安排进了厂子先干着临时的了,但凡上个心……”   陈芳皱眉大力掐他,李京正上头,扒拉开她的手说:“我弟弟乡下那些年,甭说钱了,就是粮票都没收到过一两,这不是儿子,这是仇人吧?”   许玉姝讥讽:“仇人可有法律管着呢,那年生大阳,村里婶子说先把他们爸爸的棉裤改成小褥子,那棉裤拆开棉花都化了,颜色都是灰黑色的!   李京公正的打断:“哦,那个,那个不稀罕,那是防止机械冻着的短绒棉,扎楞,都是贫困户没有棉花票想的折儿,这一点我要解释一下,弟妹,许多人穿的。”   哥~二林所有厚的袄子都是这种短绒黑棉,你可不知道,那傻子那年还拿出一张旧报纸跟我炫耀呢,你看,这个带头捐款的就是我爸……咋想的?能给外面他都不给他儿,虚伪!”   “就是这俩字儿,虚伪!谁来了都是这话……”   李京吸气咬牙,感觉自己胳膊也没好肉了,只好弥补般说:“咳~弟妹啊,我觉的这人吧,跟谁亲也看缘分不是,咱二林跟他们算作没缘分,顶多算作我家的孩子,借借他家的肚子。你跟他们生气算不上,不值,这不是还有我跟你嫂子么。”、   陈芳讪讪,没力气的点点头:“啊,对!有我们呢。”   许玉姝摇头:“没生气,我就是想开了,想通了。”她指指那些外汇劵:“这才把这些拿出来了”   对面那对夫妻沉默下来。   半天陈芳才说:“听你这音儿,从前这些就有了?”   许玉姝赶紧解释:“没从前,也没多远,这钱去年我收到的,是我姐给的……她,她在南洋那边呢,我外祖家都在……那边呢,就东南亚那边散着……”   如今有点海外关系那是很牛逼的事情,虽然邵阳市没有,架不住电影上有啊,《庐山恋》《牧马人》这些,总要挂点海外的关系,才能制造冲突,显得电影有档次。   那些海外归来的富豪,一般形象是背个大油头,蚊子上去劈叉,苍蝇上去打滑那种。   他们只要在银幕出现,必有一段镜头是飞机场飞机落地,然后西装革履的戴个黑框眼镜,再个拿手杖,用双手拄着四处看着叹息:“哎,祖国变化很大呀……”来客一般不抽卷烟,都要叼个烟斗,还要跟个女秘书,住奢华的大宾馆,来去最少都要配备个上海牌轿车……   陈芳闻言满脸的兴奋,她跳了起来,又被丈夫拉着坐下,语气很是急切的问:“你是说,你是说?你家有海外关系了?”   李京白了她一眼:“你忘了,她成分资本家……哎哎哎,别掐了,没事儿了,现在没啥不能说的了……”   抓住媳妇的手指头,李京笑着问:“弟妹,早前听二林说,是你妈妈带着你姐姐跑了是吧?哎,又掐!那?她们回来了?”   “你会不会说人话啊?”陈芳白了丈夫一眼,笑着对许玉姝说:“你哥是个傻子,他不会说话,弟妹啊?这是我老婶子有信儿了?”   许玉姝点头。   李京就关心的问:“那,那老太太还好吧,哎,过去的就都别提了,只是可惜我叔了,你,你这可是瞒的够紧的。”   许玉姝无奈笑:“我妈,我妈没了几年了,跟我爸都是同一年前后脚没的,有时候人间的事情还真跟天注定一样,没缘分的夫妻也能同年死。”   她拿起一瓶汽水,利落的拍开盖,一气儿灌了半瓶。   李京两口子就眼巴巴看着她。   “……这钱~是我姐姐给的,这些外汇劵是侨联的同志带我去银行换的,除了这些其实我还有这个……”   两夫妻抬眼看去,看弟媳妇又在那神奇的人造革包包里掏了一下,往桌子上放了一张存单。   他们互相对视,陈芳推了李京一下,许玉姝推推存折:“看吧~没事儿,哥嫂子不是外人。”   陈芳确定的点头:“对,你哥对你们可比对他亲哥哥家的那几个还亲呢。”   李京打开存折,眼睛越睁越大,他一个数一个数念到:“一三六二七点五?呃,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媳妇!你给我看看这个小数点对不对?”   他递给陈芳,陈芳反复数了七八次才说“没,没错,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五,储户许玉姝……弟妹,你,你家这就万元户了啊……”   她心里反酸,真的是羡慕嫉妒恨了。   李京脑袋却是蒙的,满脑袋就一句话循环,啊啊啊啊啊,我弟发财了啊……发财了啊……   李京工农兵大学毕业,现在每月工资不到五十块钱,他媳妇每月刚爬到四十冒头,这双职工家庭不知得了多少菜场居民的羡慕。   可现在再看桌子上的东西,这些够他跟媳妇努力十年,不!二十年的了。   李京傻笑起来。   我弟真是有眼儿啊,要么不放屁,一放就是洋屁啊!我弟真有福分啊!要么说呢,和就该这样人发这财,除了他谁敢娶许玉姝。   这是把个金媳妇弄家里来了。 [11]第 11 章:第十一章:\r\n\r\n\r\n弟弟家忽然多了多一万多块钱,李京多聪明,他稍……   第十一章:   弟弟家忽然多了多一万多块钱,李京多聪明,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而且最近几年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少,就小心翼翼问:“弟妹,是不是老爷子平反了?”   对于他来说,弟妹家的成分的重要程度,是要高过这些钱财的。   许玉姝点点头:“老爷子?”许玉姝苦笑:“我爸要是活着也还不到六十呢,你不是见过么?”   李京面色一窘,那满山坡喊亲爱的老疯子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他干巴巴,还有些羞臊的说:“那,那肯定记的。”   那会子他也不是人,有时候在知青点门口看到了,会逗弄那老头,比如给他一根烟,叫他背个爱情诗歌什么的。   许玉姝点头:“对,这是我爸爸的补发工资,他平反了。”   陈芳闻言一拍桌子,高声说:“天爷啊!沉冤昭雪啊,苦尽甘来了呀小姝,这是好事儿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最近也没出门啊?”   许玉姝脸上一苦:“嫂子,你看看上面的日期。”   陈芳仔细看了看日子,看完叹息:“我的妈呀!弟妹啊~你可真憋的住啊。”   戴广林为了家里这房子到处捡半头砖,他拆废厂墙,他到处托关系……   而她丈夫李京堂堂一个大学生,一个大主任,做贼一样陪着兄弟胡搞瞎搞,为了彰显大哥派头,二林家一套梁材他愣是贴了五十多快钱,好面子,还非说没花钱。   闹到最后人家有钱呢,还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呢。   说实话,不是她思想品德好,她都要嫉妒死了。   许玉姝摩挲着那张存单,很久很久之后才说:“嫂子,怎么提,我那么大一个爹就换这一串数?我不愿意。不是我憋的住……不瞒你,刚开始那几天我都不能看这东西,想起来我就难受,想起来我就难受。”   上辈子所有人都恨了她,他们气她有钱不用,许玉姝真的很想很想给那个无助的自己解释一下。   就说:“我那时候还小,班里刚选了我六一节做领唱,我还跟我爸生气呢,嫌弃他找人给我做的裙子颜色不漂亮,忽然有一群人冲进你的家里来抄家了。   他们砸烂你所有的东西,他们把你最尊重的父亲按在地上,还用鞋底抽的他满脸血……他们说,你的妈妈不要你了,你的姐姐不见了,她们背叛了国家……你有罪,你生来就该匍匐在地对全世界忏悔……”   李京两口子不说话了。   许玉姝脸上在笑,眼泪在掉。   “……旁人家都能说是冤枉,偏偏我家不能说,我妈是真的跑了,我外祖父家确实在南洋雇人种田……这事儿说不清了啊。”   看着自己那双有老茧的手,许玉姝苦笑:“不瞒你们,我这双手曾经学过琴,可后来这双手也学会了推磨,学会了耕地,学会掏大粪,学会给牛羊接生……我是很久之后才认命的,新做的那件裙子是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陈芳听的眼泪汪汪,她拉过许玉姝的手说:“都不容易,都过去了啊,以后都好了~啊!”   她用脚踢踢李京,半天李京才说:“对对对,那,那你姥爷家肯定有不少亩地吧?也……也没联系你?”   许玉姝摇头,她是真不知道,上辈子也从未去过南洋。   她说:“没有,就我姐姐找我来着,到是听我爸爸说过一耳朵,要用顷来算,我爷爷家那会其实也有不少地,可是都捐了,嘿!他还捐错地方了。我妈妈名下应该还有个甘蔗园,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舅家占了。   其实我爸爸才是真正的清白人,他是真的爱自己的祖国,他那会子想去学校教西语,是那些人说你先做翻译工作,这也是祖国需要的,祖国需要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给全世界听……他就去了……”   李京满脑子一公顷十六亩,十顷地一百六十亩……话说,到底弟妹家有多少顷地?   陈芳用豆角丢他,他才咳嗽几声叹息:“……那,那你妈她……给你留下遗产了?你这是要出国去继承遗产了?”   这会子一演电影,还有故事会写点外面的事儿,就要写主角要出国继承遗产了。哪有那么多长辈排队给你死的。   许玉姝嘴角抽抽几下,摇摇头:“我妈那点东西,都给我姐了吧。”   李京这心啊,已经开始替自己的弟弟纠结了,他害怕许玉姝跑了,再给自己弟弟留下四个秃蛋,这可怎么好呦。   他很是违背良心的说:“那,那就算了,咱不稀罕,都是,都是亲姐俩,谈钱……谈钱伤感情,这不是……”   他指指那些外汇劵:“你姐,你姐还挺好,还分了你点。”   许玉姝本来挺难过的,又被这个年龄的李京逗笑了:“继承什么遗产啊,我都说了!我妈脾气软,那些东西怕是我舅家手里捏着呢,我姐~她来信也没说。”   李京撇嘴:“嗨,你过你的日子,他们不给咱也不要,人要活的有志气,你俩这房子也有了,家底也有了,靠着这个以后吃利息日子也差不够了。”   陈芳连连点头,开始算一万三的利息一年是多少。   好家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年整存,利息能拿七百多块,她跟京哥两个人工资合起来一年也就这个数目了。   她忽然冒了一句:“京京,你还说呢,二林是个憨,看到美色走不动道,我看人家是太会走道了,这是要啥有啥了,以后躺在床上吃喝拉撒也是够……哎哎哎,掐我嘛?!”   李京抬手拍后脖子肉,个傻媳妇,你嫉妒的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陈芳反应过来,开始扒拉着自己袖子,羞红讪笑着说:“弟妹别多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哈,我这不是,不是怕你出去吗。”   现下多少人为了出国都魔障了。   许玉姝不在意的说:“没事嫂子,我没想那么多,我爸当初大学毕业就有学校挽留,我爸不稀罕,我也不稀罕出去。   再说我外祖父家事情挺复杂,那老头子光是小妾就纳了三房,不瞒你们,她妈后来又嫁了。   当初说是去探亲呢,谁知道她们一去就不回来了……人心说变就变,这叫我相信谁去。我是真担心有一天政策变了又一无所有了……可怜二林这罪受的。”   李京立刻摇头:“不赖你,我家老头说过一句话,大雨过秋田,地主家的一样涝!那时候都这样。   我跟二林以前初中一个老师,挺幽默一个人,他最喜欢在课堂说老大哥如何如何,后来不是跟那边不好了吗,就有人说你不是喜欢老大哥吗,就东北去砍大树吧。   再见到,七八年之后了,手指头都冻掉两个。现在好了,沉冤得雪,正义就是正义,光明就是光明,我们老师是今年三月回来的,我还去看了看,说是给了七千多呢,这辈子躺着吃也不愁了。   有些事情要慢慢来,要相信国家的,审判那几个的时候,咱菜场不是还组织人一起看了电视吗,祸头子都进监狱了,还能咋?你就安心吧。”   陈芳:“弟妹,你别听你哥哥废话,你信我,没事儿!我是说你妈妈那遗产,你觉着最后便宜谁了?我跟你讲舅家狠起来,啧~就咱菜场……”   李京用脚踢她:“你可闭嘴吧,看不清场合说什么闲篇?说正事!”   他认真的问许玉姝:“咱叔那会子是有工作的吧?”   许玉姝点头:“是,他翻译啊。”   李京呲牙,换了极其耐心的语气说:“弟妹,你呢,那会年纪小,后来也没人教你人情世故,二林更是啥也不懂。   他现下不在家,我今天就越俎代庖,问你说几件重要的事情,你要都办了当我没说,你要没办,咱们一起好好商议,成不成?你不怪哥哥乱比划,干涉你家内里的事儿吧?”   这人真是一辈子滴水不漏的,这会子才多大啊,做事就这样妥帖了。   许玉姝指指满桌子钱:“哥,是你把我当了外人。”   如今,她也是能听出话外音的人了。   李京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嘿,成,那我问了,弟妹,我看你这个情况是不是就拿了一些补发的工资?”   许玉姝点头。   李京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弟妹,我跟你说,有些事情你要信我,我可就要教教你了。”   许玉姝点头:“哥,你说,我信你。”   李京说:“你年纪小没经验,这些事儿呢,首先咱也不是给国家添麻烦,咱是按照政策,还有平反的规定,这第一,子女的户口都随母,那你跟你父亲当初肯定都是城市户口,哪怕没有二林的事,户口问题应该原单位帮你落实一下对吧,那边怎么说的?”   许玉姝摇摇头:“啥也没说,我就见到两个办事的,还有一个副主任。”   李京闻言有些气愤,他吸吸气:“啧,我就知道,这么说吧弟妹,这事儿咱谁也别埋怨,有的事情你不开口,那就是可有可无的,就像这个户口还有工作,咱叔那时候是干部呢,还是工人?”   许玉姝眨巴眼睛:“我,窝不知道啊。”   李京肝疼了:“那你就不问问啊,这个必须要问问啊,若是我叔是干部,工作就算了。可我叔若是工人身份,给你安排一份也是应当啊,你就不想做,那也值个几百块吧?”   可怜他弟弟还在省城靠着肩膀,汗珠子坠地爬大楼上料呢。   许玉姝干巴巴的:“那,那是我老家的工作。”   李京摆手:“老家怎么了?哎,这个你要看政策,跟你老家有啥关系,假案平反,错案纠正,能恢复工作的就应该给人家恢复,父母没了适当照顾子女合乎情理。   再说,当年你们家下乡之前,是住在野地里吗?你家银行没有存款吗?从前那些家当呢?现金,金银,古董,房子,家具,这都是个人财产,何况你姐姐人家还是华侨。   你父亲的东西,你家的祖产,你们姐俩共同继承,你凭什么替你姐姐做主?问都不问?当地侨联那边问问去啊,原单位领导那里问问呀。   总要给个交代吧?华侨私房优先腾退,这都是国家政策,咱也就要求照政策走,这不过分吧?四个大小子挂着菜场户口,你们全家吃着高价粮呢,弟妹呀,钱不重要,他们的身份你可得上上心,一年多了?你就弄了点钱儿?   孩子们怎么办?市里的学校,能跟菜场的一样吗?你就是不想好好养,丢到清池子里,也能出个好王八吧?”   陈芳面无表情插嘴:“那是鳌,独占鳌头的鳌。”   李京有些生气:“那就是王八!”   许玉姝盯着那张存折,半天伸手左右给了自己两个大逼斗。   这两下把李京吓的都蹦起来了。   “哎哎哎哎,弟妹,弟!,咱咱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没怪你,你那时候还小呢,我弟也是个蠢货,我不是教训你们……”   其实,他就是怪了。   许玉姝眼泪汪汪的正要说点啥,那大门口就有人用相当爽利的声音问:“小姝啊!在家不?喘气不呢?!”   陈芳蹦起来:“胖婶!都活着呢!你有事儿?”   许玉姝赶紧咽了眼泪迎了出去。   胖大婶从城里回来,给许玉姝带了五斤高价排骨,她本来想唠叨几句许玉姝不会过日子,结果一眼看到李京两口子在呢,就门都没敢进来。   她到不怕李京两口子,她怕李京他妈郜月红,人家月红了不得了,管妇女工作了,成天带着一群老娘们抓计生呢。   她家儿媳妇悄悄怀上三胎了。   把网兜递给过去她小声说:“哎呦,五斤排骨,可不老少呢。”   陈芳接住排骨笑着说:“婶儿,这是三家的,我家的,我婆婆家的,小姝的。”   胖大婶说:“我就说么!哎,京在那,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快步走了。   边走边想,这也太浪费了,不年不节的吃排骨,排骨现在带票买七毛,不要票高价八毛多,这是四块钱呢。   陈芳提着东西进厨房,手脚麻利的引火烧炉子预备做饭。   大胖婶走了一会,就越想越憋屈,她快步折回来隔着门板又喊了一声:“姝啊!吃完肉,骨头给我家老狗留着呗,我晚上来拿啊!” [12]第 12 章:第十二章:\r\n\r\n\r\n听到远去大地沉闷的咚咚声。\r\n\r\n李京哭笑不……   第十二章:   听到远去大地沉闷的咚咚声。   李京哭笑不得:“板栗叔大胖婶两口子都热心肠,除了爱讨点小便宜,也没有旁个毛病。   我们那会子一个老院儿,我跟我哥碗里但凡有块肉,她都敢往自己儿子碗里夹。”   许玉姝就问:“那我老婶也让?”   李京点头:“让啊,我妈那会也这样,你这是住在队外面,你要住队里孩子都不用管,谁家不稀罕双胞胎啊,就冲咱队里老太太们那个劲儿,你只管放手,孩子丢进去,一天不做饭都行,凭着谁看到孩子嘴里不给塞两口饭呀。”   陈芳抬头:“听你哥吹,就是这两年的事儿,都宽裕了,前几年试试?都悄咪咪关了门家里吃呢,过去你就是有钱想买点高价的东西,那也得有啊,国营菜店上几匹子肉都不够卖的。”   他两口子在这热热闹闹聊村里的那些事儿,却不知道,板栗叔与大胖婶是红星菜场三代孩子的记忆,有人甚至写过文章纪念。   可没有人给李京写这样的东西。   到是有人写双胞胎的,他们写……我故乡有两对出名的双胞胎,原风景中,总看到他们四个追着一群孩子打,或他们的老母亲追着他们四个打,为了躲避母亲,双胞胎的一对就跳进了沤肥池,没多久,他们那披头散发的老母亲就拖着一根皮管子开始冲……那天半个菜场的人出来看热闹,没多久就集体沾着一身粪的归家了……   随着城市不断扩建,这里的孩子们分散在这个城市细碎的角落,除了红白喜事,大家的情分随着岁月会越来越单薄。   可是每次提起家乡,他们就会想起板栗叔跟大胖婶开的那个小卖铺。   两节玻璃柜台下是五颜六色的商品,有山楂面,泡泡糖,玉米杆子,江米球江米枪……火鞭糖,口哨糖,大大卷儿,粘牙糖,大辣片,干脆面,加里加,鸡味圈,哈里哈里……奢侈的健力宝,小洋人雪糕,摔炮,西游记,圣斗士,黑猫警长的拍洋画片儿……   板栗叔家那条大黄狗仿佛永远活着,它也永远懒洋洋的蹲在路口,对着每个来客摇尾巴。   板栗叔会给自行车补胎,他还喜欢支扑克摊子,村里所有的老头都喜欢去打扑克,他们脸上狰狞的,甩扑克的气势能解放整个弯弯。   再后来,村口CBD的小脚老太太们换成大脚老太太,板栗爷爷跟胖奶奶也走了……红星菜场的野地里,盖满了二十多层高的冰糕楼。   2001年,为了推进城市户籍管理改革,促进城乡协调发展,红星蔬菜队全体菜农变更为城市户口,大家从此没了自留地。   院里,李京郑重的把那些钱放好,他把提包塞进许玉姝的手里嘱咐:“快放好吧!咱还是说说你家这个当紧的事儿,你想收拾这个院子?”   是的,许玉姝想改变一下生活环境。   许玉姝点头:“哥~我还畏首畏尾个啥啊,他们都坚信我跟二林早晚得烂掉,我有啥想不开的?我许玉姝就是什么都不行,可我有钱啊,我就是跟我男人躺平了,我们就是啥也不干,我姐也养得起我们家。”   许玉姝决定了,九十年代之前怎么赚都没啥意思,还不如提供情报让姐姐在外捞,她家老二戴向光是搞地质的,在他不爱回家的年份,自己每月都往国外寄东西。   这一来二去,她知道了不少大矿脉的地址。   那有枣没枣打几杆子,甭管金银铜铁,万一这些矿没人发现,那就是她们姐俩在这人世间的起家费。   也不用多,一个大矿脉就足够了。   至于国内,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开始做生意的,真的可以说是生活所迫,环境使然,那社会地位属实不高。   她家二林胆小,也就不去受这个惊吓了。   李京笑的嘎嘎的。   陈芳也笑:“你悠着点儿,回头小心都跟你借钱来。”   许玉姝点头:“知道,有十个说一个,我爸这个我不提,就说我姐贴补了点,外人肯定觉着,这又不是爹妈,她姐能给的也有数。”   陈芳好欣慰啊,这蠢材可算长心眼子了。   她也好奇的问:“弟妹,你姥姥家人多么?在国外买卖大么?”   许玉姝想想:“多,据说是半条街做买卖的,就都是我外祖家亲戚,靠着海的,码头也是我外祖家的,那边的渔船好些也是同宗的。”   陈芳咋舌:“那,那你家还真……”李京踹了她一下,她改口:“这么了不起吗,那,那有当官的吗?”   许玉姝:“这个真的少,华人能做啥,挨着大海的就去跑船,船上放不下就做饭桌子上的买卖,自古都是茶米油盐酱醋糖,说是新一代的还不错,开始做金融做锡矿了,老派那些压根没变,一直一直就是买地种田,种棕榈榨油,种甘蔗做糖,没本事的就世世代代小餐馆……”   她忽想起什么,低头很是神秘的说:“可我家祖祖,就是外祖父的爸爸,以前是义气同福会的掌财使,现在这个位置也不知道给谁了。”   李京两口子就听的满面迷茫。   许玉姝舔舔嘴唇,也是,一个黑背景的宗亲会有啥好介绍的,就简单说:“就是所有一个姓氏跑船的怕被欺负,他们成立了一个同乡会,我外祖家世代在里面当会计。”   陈芳很是羡慕:“那,那也是了不起的铁饭碗了。”   许玉姝窘窘的点头:“对呀。”   某大佬死翘翘了,他外祖父去,肯定第三炷香,还是凤凰三点头,对方还礼都是两肋插刀礼。   李京听不懂,就看着到处是野草的院子说:“这院子,是应该收拾收拾,你这才是过日子的,回头我帮你盘算盘算,再去物资回收站转悠一下。”   这就是京哥,成日子操着老父亲的心。   陈芳感受到了新世界,就压不住兴奋的说:“弟妹,我们理发馆一个顾客说,她家老表叔公就是弯弯那边的,前段时候回来就给她姑婆家送了三大件。   什么电风扇,电视机,录放机,人家一下就四个现代化了,人家外面回来的就阔气的很,据说是见人头给一个红封,里面最少都是五块钱还是外面的钱,就你说你家这个条件,那你姐不给你送个三大件啊?”   女人说起购物,那真是两只眼睛放光。   许玉姝微兴奋:“嫂子我跟你说,我们家可不买三大件,我们要买就买五大件。”   陈芳眨巴眼:“五大件?还有这说法?”   许玉姝开始算着钱畅想,姐姐的为难在于精神内耗,除了这些她还真是有钱的小寡妇。   能跟她外祖家联姻的,都不是简单户口。   这男人没了,能说她姐姐命不好克人,但,吃姐姐绝户却是不敢的。   为什么?   为那个宗亲会呗,懂的都懂。   她回头必须让姐姐从沉重的思想包袱里挣脱出去,这世上还有比赚钱给妹妹花更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   绝对没有!   她豪爽的对陈芳说:“对!五大件。电视要带彩的,冰箱双开门的,洗衣机双缸的,电风扇立式加台式的,录放机要双卡的,这才是五大件。   还有五小件,手表,自行车,电饭锅,电水壶,缝纫机这些都配备上,等这十件东西买好了,我家这日子就顺畅了。”   李京两口子都听傻了,有些东西像是电饭锅,冰箱双开门他们都没听过。   李京嘿嘿傻乐,甚至竖竖大拇指说:“弟妹你是这个,我弟弟找了你,真是他的福气到了,你说的这些咱都没听过。”   许玉姝些许不好意思:“我,我也是听,对,我姐来信说的,就是瞎说,哪有五大件的说法。”   陈芳点头:“就说么,咱们哪里知道这些去,你们还别说,那老话说死了,钱是英雄胆,京~你看小姝这声音响亮的,菜场大喇叭都要盖过去了。”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笑完陈芳又说:“小姝,你的那个十大件可不便宜吧?”   许玉姝大气摆手:“没事,我喊你们来就是想一起去郑州友谊商店买,咱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不起我跟我姐说让她给我买。”   “你姐还真管你啊?”   “管啊,她就剩下我了,男人没了,孩子给前窝了,以后我家孩子谁不听话,就过继给他们大姨。”   正在田野里狂奔的四个小秃驴齐齐打了个喷嚏,挂在省城工地脚手架上的某只猴,是连打四个喷嚏。   在他身边的老工人就打劝:“你这是吹着了,感冒了,吃片扑热息痛,再来两片四环素,一茶缸开水下去,明儿我保你好。”   戴广林攀在高处,嘴里叼着不带过滤嘴,六分五一包的老福牌香烟发愣,最近,他经常做奇怪的梦。   梦里他媳妇冒傻气,一会给他丢到肘子池里,一会给他丢到高粱饴的池子里,还特别胆大包天的威胁他说,吃!不吃完!不许上岸。   依旧是小院。   李京怪不好意思的说:“你看你,这话就过分了,你是跟我弟弟过日子呢,哪里好让大姨姐出这个钱,这可不好……”   他又是想替弟弟多要点,又不好意挺别扭样子。一番思考,思想品德再次占领高地,就多少带着劝解的意思:   “弟妹,咱多少存些吧,有钱咱省着用,日子长着呢,咱也有一双手,我弟弟能干着呢,他养得起你。”   他弟弟是个傻子,小金库都没有。   许玉姝点头:“我知道,哥,你赶紧打电报让二林回来吧。高低不能让二林受罪了,这次咱们买了东西,就绕道上省城,咱接二林回来吧。”   李京为难:“我也想啊,可二林在省城多少也有些基础了,都有临时工指标了,如今多少待业青年蹲着呢,让你养着?他也得让啊!   有工作机会,现在街道工厂也是先紧着人家子弟,我哥要不是当几年汽车兵,他也就是个种菜的,你们先等我两年?哥努力去。回头一准儿给你家弄成双职工,现在当紧的是你家户口问题,还有你家那些祖产。”   许玉姝想想:“我上次回去,就回老宅看了看,那里面住了小二十多户人家,我就想着我爸老单位肯定不能给那些人解决住房,我觉着,老房子要不回来了。我也不要了,我想拿那房子给二林换城市户口,再要个工作。”   李京撇嘴:“不是这么算的啊~弟妹,你先别吭气,这事儿,必须让你姐说,从下往上提?少了五十个章你这事儿完不了。”   陈芳真诚捧哏:“你哥说得对,是这样的。求人办事儿最难了!”   李王无奈:“哎,说来也怪你哥我没出息,你嫂子在理发店,一站八个小时。”   陈芳都气笑了:“你有病啊,什么都赖你?我也没站八个小时。”   李京看着媳妇的小短腿叹息:“你嫂子可怜啊,别人都是伸手吹风,你嫂子得举着手,踮着脚尖给人吹风,让她垫个板凳,她说不能沾公家便宜,她累啊……”   陈芳愤怒,蹦起来开始上手揍。   李京不费力的格挡:“看见没,她打我都得蹦,哎~哎~哎~我幽默呢,幽默呢……你看你这人,哎哎哎……还手了啊……”   许玉姝笑的嘎嘎的。   半天儿,李京才喘息着回来说:“弟妹,这事儿就得劳烦大姨姐慢慢来。你跟她说,咱二林那……基础是差点,可人是真的好,心善,对你们娘几个,他是能给的都给了,能做到的也都做到了。”   他是真的真的怕许玉姝跑了。许玉姝站起来,走了几步凉鞋掉下来了。   她来到炉膛前,将火钩子塞进通红的灶火,蹲下看着火眼说:“哥你放宽心。当初在乡下我什么都没有,二林可没嫌弃我,我爸没了,也是他给我爸办的丧事,有钱也不能昧了良心,对二林不好了,我天打雷劈的。” [13]第 13 章:第十三章:\r\n\r\n等扎扎实实的开花大馒头,冒着油光酱色诱人的土豆炖……   第十三章:   等扎扎实实的开花大馒头,冒着油光酱色诱人的土豆炖排骨连盆端上桌,六个孩子吃的那叫个狼吞虎咽。   家里没几个凳子,除了最小的两个,余下的人都随便找了地方捧着碗吃,李京边给儿子们拆骨头边絮叨:“……咱这里没有暖气片厂,弄这个要城区的玛钢厂里有关系,大头你知道吧?”   许玉姝点头:“知道,他爸是物资局的,二林说过他。”   李京点头:“对,那家伙就在玛钢厂后勤呢,他家有点路子,要弄土暖气还就的找大头,我跟你家二林其实跟他聊过。他说就是材料一般的土暖气,连锅炉带暖气片,杂七杂八的管子弯头这一套下来都得三百多,咱大人到是没事儿,孩子那屋少说也得上两个暖气片对吧。”   戴广林在省城建筑队干零工的,他见过现在最好的房子就是有暖气的房子,他做梦都想给孩子们安上暖气。   如今好了,他到无需做梦,他想要的一切,他的笨蛋媳妇都预备帮他实现了。   许玉姝点头:“没事,哥你跟大头哥说,我给外汇劵,叫他费费心给咱倒腾倒腾,也别分孩子大人,咱屋子盖的空旷够大,就一个屋上四个暖气片,还装那种大号的土暖锅炉,咱再整个浴室,往后啊,你们也能过来洗个澡。”   李京轻笑:“那可更贵了去了,花钱还能有边儿?不过你有外汇劵,那就简单了。”   “弄头真大象找不到,可你找人给你捏一百头面的,那有的是人。”   许玉姝看看孩子们眨眼:“有钱,捏吧。”   李京咬着脆骨点头:“行,明儿我给你说去。”   许玉姝挑出肥肉多的一块放在二儿子碗里,他喜欢吃这种,多少年后也喜欢这种。   戴向光抬脸看看妈妈,低头继续猛吃。   李京沾着菜汁咬了几口馒头说:“二林都在工地受了一年多罪了,他们那个工程要赶着十月一收尾,到时候他也能拿不少钱回来,你们有钱别瞎花,要好好计划,四个儿子呢,上学工作娶媳妇,这都是大帐。”   许玉姝点头:“嗯,二林的钱以后让他自己存着。”   李京没吭气。   五斤排骨紧着孩子们吃,三个大人才捡点底儿,李京就着孩子啃完的骨头吸髓,吸完骨头渣渣放到预备好的报纸上说:   “你家二林这几年计划大了去了,他就稀罕这老运输队这院子,他说以后再把西边买下来,给四个孩子各起两间屋子,娶媳妇什么的也就不愁了。”   许玉姝眼里冒着光,扭头看看西边大出她们家院子两倍大的地方,确定的对李京说:“计划什么,我们买,现在就买!”   李京郁闷的要死,拍拍自己的脑袋到底声音大了一点:“你老实呆着,先简单收拾收拾,买买买,钱不是这样用的!”   许玉姝闻言,讪讪的笑了起来。   暴发户了,暴发户了!   时光匆匆,转眼月余时间过去。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五,许玉姝去邮电局发电报,她要了一张电报纸,趴在邮电局的柜台上写了四个字,有事速归。   交钱的时候忽想起来二林性格急躁,你说有事速归他一个胡思乱想,路上好遇到点啥事儿。   一瞬间恶念骤起,脑袋里电闪雷鸣,汽车翻车,火车脱轨……呃,她使劲摇头把恶念甩出去,翻身她又要了一张电报纸,拿着笔比划半天,邮电局的大姐递给她一张废纸笑着说:“你先打个草稿。”   许玉姝道谢,拿着纸笔来到邮电局窗口,趴在窗户上写到,没有事速回?这话怎么看着别扭呢?那写?小事儿,你回来一次。   嘶……还是别扭啊,这个表达二林肯定蒙。   她思考半天后一拍脑门,我想啥呢,我现在也不缺这几个了呀。   于是写到,二林,家中东房已经盖好,房里房外施工完毕,家具已经摆放入屋,放映队已预定好,京哥说要在三队场院请客,望结束工作在九月二十五号前归家,妻姝。   再次来到柜台前,邮政所大姐拿着草稿翻着白眼看许玉姝:“写这么多?”   许玉姝脸上热辣辣的:“嗯,麻烦您了……同志。”   大姐不为所动,拿起笔刷刷写到:东房建好二十号暖锅,妻。   写完人家Duang一个戳盖下去,翻着白眼对许玉姝说:“一块三毛二,瞎~花钱。”表情就像旧社会的恶婆婆。   许玉姝满面羞愧的交了钱,夺门而出。   归家之前许玉姝去了百货大楼,她要置办整套的家当。   一个月前,统战领导与百货公司经理亲自到家里说的,虽然侨汇柜台没有上货,但是大楼里的东西许玉姝只要想买,就去办公室找领导,随便哪个领导都行,就想买什么都可以的。   许玉姝没客气,这段时间,她已经是百货商场最大的客户了。   是真的没少造啊。   邵阳是个小内陆城,出远门的先人都是去走西口的,老区也只出红色旗帜下的子弟,更加之整个城市的企业也没有一家的产品能为这个城市带来外汇收入,这就有点窘迫。   今年初本市农业口的一位领导要跟考察团出国,其中一个项目叫做合作制种,就是别人提供种子咱生产,对方负责卖。   出门呢,于公于私多少给带点外币,好家伙,全市银行问了一圈,在过去的一年里,不管是日元,德国马克,美元,英镑甚至港币就没有一笔汇入记录。   再去跟私人收,也是奇了怪了,海外的亲戚也好,过番的亲戚也好,直系的一家没有,拐弯的倒是有,就是陈芳嫂子说的那个顾客的表叔公,这一表就给表到隔壁市了。   那么领导出门带了外汇了吗?带了,带了一百二十美刀。   那么这笔钱怎么来的?就是那位表叔公回乡,他见一个亲戚孩子给一封红包,里面是五美元。   这钱就是从孩子手里换来的。   可见这会子弄点外汇有多么难。   许玉姝的出现对大家来说真的就是独一份的惊喜,那人家能让许玉姝去省城的友谊商店,去郑州更是想都别想!   进货渠道咱有,你就说你想买啥吧,只要你那个海外的姐姐给外汇,你就要啥有啥。   那你们要是这样说,许玉姝就不预备客气了。   她姐收到她的信没多久,又托人给带了五千,这次不是外汇劵,上面直接给换成侨汇劵了。   今天,许玉姝是从百货大楼后院找到那位经理的,那位经理又给他派了一个主任相陪,就前楼柜台都没去,在百货公司后院买全了东西。   如今有个词儿叫紧俏商品,详细的解读就是上海货。在粤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沪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奢侈观。   一切与上海有关的东西就是高级的,就是好的,就是买不到的,是要走后门欠人情的东西。   大人小孩衣裳,线毯毛巾被,全家的布鞋胶鞋,凉鞋球鞋,三接头牛皮鞋,女式猪皮鞋,背心裤衩,秋衣秋裤,绒衣绒裤……至于布料,这时候又是涤卡,涤纶,涤棉,涤染,涤夫的时代,你就怎么买都绕不过这些东西。   且这些东西,人家上海都生产,质量也是最好的,样子也是最洋气的。   许玉姝买了烟酒,直接用的烟票。香烟票是找的新朋友,直接从商业局换的。   商业局称霸的时代,它的管辖范围包括百货,糖酒,食品,煤炭,石油,商业储运,烟酒生产,甚至商业相关的职业学校……可以说,市民手里的那些生活票据,大部分就是这个地方发出来的。   如今是谁家有个商业局的亲戚,这个亲戚手里再有点小权利,无敌了,真的,谁来都不能比。   在百货公司某些人的私心引荐下,许玉姝也渐渐学会去商业局换票。外汇劵侨汇劵是硬通货,在小城一直用这些东西,实在不是好事情,许玉姝学会了迂回,就是去商业局弄票。   反正人有钱了,世界的界限就少了,社交圈子也拓宽了。   许玉姝特别狠,锅碗瓢盆,茶壶暖壶,红双喜牡丹花图案的一干搪瓷器具,民光的芍药牡丹一床又一床,甲等灵芝烟她买了二十条,两毛五一包的水仙香烟她买了五条……午餐肉,五香带鱼,糖水梨,山楂,桔子罐头,上海麦乳精,上海牛轧糖……   唯一能与上海食品对抗的,只有山东的青食钙奶饼干,想想后面的山东人身高,买,买十包。   看许玉姝要走,百货大楼那位还死乞白赖在那推销手表,许玉姝一想,也对,就买个上海老座钟看时间,再给戴广林买一块英格全防十七钻大三针手表,这个二百二十块,平价价格,不是高价表。   且这块手表今年百货大楼就进了五块,就卖出来一块。   这表刚上柜台那阵,柜台成天围着一堆小青年在看,那是真体面漂亮了。   当成堆的东西挤了三辆人力三轮车,许玉姝缓缓呼出一口气,那位主任跟经理也呼出一口气,眼里的羡慕是盖不住的。   谁家女人敢出门花一千多块钱的外汇劵不带眨眼睛的,这位就敢。   许玉姝不让他们白天送,请他们晚上派人送。都是聪明人,这位经理立刻就明白了。   送许玉姝离开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的说想换三百块外汇劵,说亲戚要用,给的价格肯定比今天的消费价格高,许玉姝很是大方的说不用,让他过两天来家里换。   皆大欢喜。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号是个星期天,大早上许玉姝约了陈芳嫂子在家挂窗帘,窗帘不挂内纱。是老绿竹子花样的。   几个混蛋玩意在人造革沙发上蹦来蹦去,把奔马沙发巾拽的七拧八歪,许玉姝打开新的高低柜,从里面抓了一大把江米条分给他们,又撵了他们去附近玩。   陈芳嗔怪:“没有你这样的,每天不是桃酥就是蛋卷,回家正饭那是一口不吃了。”   她其实挺高兴的。   许玉姝踩着凳子低头说:“我哥弄的那点糕点票都给他们买鸡蛋糕了吧?”   陈芳笑了起来:“他能给多少?他能跟你比?”   许玉姝蹦下来拍拍手:“我哥兜里有一块给戴广林的孩子花九毛九,人家主打一个真诚,我这算什么?”   她最近说话越来越有意思,陈芳被逗的都不行了:“还,还还主打,主要挨打吗?你哥你嫂子就这么大本事,哎?小姝,你公婆那边也知道点消息了吧,咱这也算是翻身了,他们就没来说点什么?”   接过半幅窗帘许玉姝又上了凳子说:“嫂子,我那老公公老婆婆别的不说,对这些还真不在乎,你要说给发个先进要去市里戴个大红花了,戴广林他爹能加一年班跟小年轻硬抢,至于什么海外关系?他们那代人……”   人家对祖上八辈贫农是真骄傲的,对许玉姝这样的,人家真的不屑一顾。   许玉姝苦笑着摇头,她却不知,自己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已经从列车车窗蹦到了站台上。   车站值班员指着他训斥:“哎哎哎,那个人,有门你不走你跳窗,你他妈想死找错坟地了……”   走近,值班员想上手拉人,仔细一看,好家伙!这不是灯泡厂的二妹妹吗。   他呲个大牙就笑了。   小城不大,谁跟谁不结个小仇,约个小架。人一旦过了二十五,成了家做了爹,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夏九月的骄阳晒的人脑门冒油,列车缓缓离开,虚虚晃晃消失在远方,值班员上前几步,抬眼就看到青年右肩出力的地方已经微微凸起一小块。   再看看戴广林的打扮,又黑又瘦不说,状态也不太好,这露着大拇哥的解放鞋,海军蓝的夏裤膝盖补丁又长又大,后腚上的补丁也是一圈一圈又一圈,黑红色的二股筋背心上最少十个窟窿。   值班员看看自己的双手,十个指甲粗糙且黑,便轻笑起来。   谁也别笑话谁了,曾经永平大街上数一数二的好人才,除了眼神依旧明亮,脸上脏的一道一道的,头发更是一缕一缕的,就跟街边拾粪老汉也就差个粪叉子,少些烦恼皱纹了。   他故作刻薄的说:“呦,这不二妹妹吗?你这是被谁糟蹋了?”   他二妹妹翻白眼:“呦,簸箕啊,还没结婚呢吧?”   “啥意思啊你?多大了还喊外号。”   “老子儿子四个,你说我被谁糟蹋了?你家扫帚改嫁了?被窝里可凉吧?” [14]第 14 章:火车站台。\r\n\r\n戴广林弯腰捡起自己的破凉席,破网兜里的饭盒脸盆叮……   火车站台。   戴广林弯腰捡起自己的破凉席,破网兜里的饭盒脸盆叮当作响,他对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说:“你们车站有病,就停三分钟你不让我跳车窗,我他妈坐到下站了,你这是?咋?接你爸班了?”   外号簸箕的李宏波嘿嘿笑了两声:“接班?!我哥不得投了公园河喂了下面的王八去,接班能轮到我?临时的临时的,我这算不错了,好歹一月能有十六块钱呢,这还有个宿舍呢,二林你这是哪儿回来的?”   戴广林讥讽他:“你车站的不知道我从哪里回来的?”   “啧~!杠了不是?那是路过车,哥哥请你喝汽水,走着走着!”   “不喝,着急回家呢,我省城那边没完工就提前回来了。”   “哎,还是你美呀,一分钱没花媳妇有了,儿子都四个了,我这对象还没一个呢,这都奔三喽,哎,这一天一天的干什么都不知道啊……三转一响,我这别说一响了,最便宜的摔炮我都玄乎哦。”   戴广林上下打量李宏波:“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宏波:“干什么,嘿嘿,抓投机倒把的呗。”   “抓到了吗?”   “抓什么抓,屁大点地方谁不认识谁,待业的那么多,他们不折腾吃什么?就~抓不到啊!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立不了那转正的大功劳啊。”   抬手打了一下曾经的小伙伴,戴广林说:“知足吧,年头坦克写信借钱说老婆病了,他说,他在乡下三十个公分才赚七毛钱……”   他在省城,哪个月不赚个四五十的,他知足。   李宏波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半天才说:“七月那会儿……坦克回来了,他们说他媳妇没了,那天他抱着个小闺女下车,见到我跟我要热水给孩子泡馍吃……前两天……”   斜眼看看戴广林,李宏波说:“那家伙人模狗样的又去南方了,你说我该不该抓他?”   “抓个屁,回头给你弄巷子里,离坦克远点,他们几个发小都不怎么靠谱。”   “知道,从前打架就那几个孙子嗓门大,还煽风点火的不出血。”   “你多大了,你还惦记打架的事儿。”   “也是。不过二妹妹啊,你也好意思说我?   戴广林笑,他早就不是二炮筒了,脾气已经在回城这段时间为了钱,把自己磨炼的沉默寡言了。   脚下这片土地生出的城市又小,又保守,出了门,旁人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座城。   无依无靠的光腚出去,凭什么活,凭比别人愿意吃苦愿意吃亏。   李宏波从口袋掏出没有过滤嘴的烟递给戴广林一根,划了火柴两人就在车站老窗户下抽了起来。   他们谁也没说话,就看那股烟慢慢飘到天空去。   李宏波本来想说,二林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吗,我与跟我发小,还有坦克这些街里的孩子跟你和京哥他们打架,我们为一条路,一个好看的女孩,一个水泥乒乓球台子,甚至为电影上的一个镜头打架,那些日子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啊……可他如今没力气说了。   永平大街的孩子上初中一般是十九中,李宏波跟戴广林在一个班,还都是最后一排的神仙,戴广林这个二贼在企业孩子扎堆的学校是头独狼,他谁也不怕,谁在不在乎,而整个学校有点名气的都想弄他,但不敢。   他打架手狠,拜把子大哥李京每天带着成群的菜场孩子堵着十九中的大门接兄弟放学。   戴广林一出学校,接他的人多的时候能有二三十。给提书包的,给递汽水的,后来……他下乡的岁数比李京还早三年呢。   如今想想,就觉着从前真可笑。   掐了烟头,李宏波找人要了钥匙,开了车站边门,正门出要绕好远一段路,这边直通货运列车作业站,戴广林能少走两站地。   摸着手里的半包烟,听着钥匙栓锁链的声音,戴广林没回头的摆摆手。   “改日出来喝酒啊。”   “好嘞。”   作业站站台口相当热闹,各企业上货的卸货的,骑着三轮揽活的,接不到货的运输司机,车马师傅就在附近大柳树下三五成群,打扑克吹牛逼。   摆茶水摊子的婶子是铁路家属,她卖的染色糖精水,一罐头瓶比旁人贵一分。   就这也有的是人买,端是好买卖。   戴广林沉默的从这些人身边左弯右绕,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是熟人,这不出去不知道,邵阳真是小。   茶水摊子附近的一辆老解放车下,两个熟悉的人正站在那里交谈。   戴广业有些气闷的对自己老爹说:“我说爸,亲爸爸……你们灯泡厂的工作,你就找灯泡厂的,你养的是儿子,又不是革命的板砖,凭啥牺牲我的节假日。”   出了邵阳市就是一大段上山路,列车爬山的时候速度上不去,这就出现了货车门被车匪撬开丢货的现象。   治安上也不是不打击,但那些散落的村子太琐碎,人力不足消息也不灵光,丢货的企业就很愁。   灯泡厂的东西是不值钱,也就因为不值钱,车匪好不容易撬开车门一看,好家伙一车厢手电筒灯泡,气急败坏的他们会把箱子往车外丢。   人发坏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们能坏到什么程度。   为了防止这种现象,一般厂里的保卫科或者青工会被派到货车上押车。   也是赶巧了,这几天保卫科的几个押上一批灯泡去了省城,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情,就还没回来,外省销售那边特别着急,电话都打了一串儿。   这位销售恰巧是戴顺智的徒弟,他实在找不到人,就求到师傅这里了,毕竟车皮可不等人,你就是空着,到了时间人家拖着就走了。   像是戴顺智这样的老工人,他们是看着厂子一点一点起来的,爱厂如家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绝不是一句口号,他们是真的爱。   眼见厂子要遭遇损失,戴顺智又是那种不给领导添麻烦的货色,就把小儿子献出来押车了。   这活危险不大,只要在车上感觉到车门动,拿扳手敲车门那些车匪就走了,不然怎么办,挨上一扳手掉下去也就掉下去了。   戴顺智嘿嘿笑着哄儿子:“说啥呢,还板砖?当你爹我是砖窑吗?还革命的板砖,你配吗?你老子我都不配!好好努力,好好表现,回头我让办公室给你单位写表扬信,你是我老儿子~咱家的有功之臣,辛苦啦。”   将手里的铝饭盒递给儿子,戴顺智又说:“你妈给你带了肉丸子,你路上吃,只要这车你安全给我们送到了,你国伟哥说明年给咱家奋斗一张电视机票。”   戴广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   戴顺智点头:“你国伟哥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只要这一批灯泡你好好给我押送到了,你国伟哥不给我跟厂长要去……”   戴广业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住,他伸手去拉父亲的衣角,戴顺智抬脸就看到小儿子看着远处,他也回头,一眼就看到犹如叫花子般的二儿子。   “爸,我二哥。”   戴顺智的眼神特别平静,他就像看陌生人一般瞥了一眼,平静回头说:“时间不早了,进里面去吧,给你带了毛巾被,过了高坡你就睡觉,眨眼就到地方了……”   他们父子三人表情平静的相互错开,戴广业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网兜,戴顺智背着手与小儿子并肩。   戴广林看着正前方,直到眼角的那两人消失,他才将网兜一甩,一摇三颠儿的向铁轨的远处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抄着嘶哑的声带喊起起了歌:“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   火车站的大喇叭打断他的激昂,忽然放起了音乐。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嘿!发动了机器轰隆隆响,举起了铁锤响叮当……   他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唱工人有力量。   戴广业站在货车车厢门口,他扶着铁门问下面背着手的父亲:“爸,真的不让我二哥回家了?”   戴顺智探头看看闷罐车厢里的货品,确定稳当才说:“儿,你这条命也就是生在这个世道了,你是没有见过不值钱的时候。   你们这群孩子活在蜜罐罐里,那是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也没受过个为难,也没见过五斤小米换个大活人的时候。   你爹这张老脸在永平街听上去像回事,可出了永平你去问问,谁知道我?老二他……我没教好他,他也没生脑子……我那时候就想着谁也别连累谁……   就这吧!他自己走的路活成那个球蛋样子,那是他自己选的,你别学他,你爸你妈就是个出苦力的,明儿闯了祸我们帮衬不了,你好埋怨我们。”   戴广业抿抿嘴,扶着铁门说:“不会的爸,你别难受。”   戴顺智叹息一声,无力的摆摆手:“上点心……走了。”   货运列车渐渐远去,戴顺智背着手看着两道轨,看了很久很久。   红星菜场。   “二林回来了啊。”   “哎。”   “你媳妇给你把房子弄美了。”   “哎……啊,美了美了。”   戴广林一路走一路应付,从进红星的地界,仿佛所有人都商议好了般都在跟他说他家的房子,他很困惑,事实上接到电报他就开始困惑了。   这就是一个普通天气,普通的阳光,普通的夏风吹拂在城郊的菜地上,田垄里翻开的大棚下郁郁葱葱,水浇地的湿润气息升腾,几段路就能遇到好几节子彩虹。   望不到边的绿色中韭菜最美,茄子是紫,番茄是红,阳光照在水泵房的水流上有点泉水叮咚的意思。   人力挖出来的老沟渠内溪流潺潺,接近中午,渴水的泥土已经润透,菜农们堵了埂上的豁口,水无处可去就在泵房边形成一个水洼。   十多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浑身光着在水洼边祸害,尖叫着跳下挣扎着爬出,那水是浑浊的,水边的土是黑红色的,孩子们就一个个滚成了小泥巴人。   火车站遇到了心里想的人,戴广林心里不得劲,看到这样的一群泥巴孩子,他那简单的心眼子又被莫名的被取悦了。   就想着,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跟猪羔子一样在臭泥巴里打滚,菜场的菜地天天上粪肥,这帮死孩子也不嫌臭……   他甚至悠闲的靠着大树,点了一根烟细看,还在内心世界追忆了一下自己更加淘气的童年。   那时候他在村里那也是一景,他奶奶最爱迈着小脚,身手灵活的提着菜刀在虚空劈他,还骂呢,混账东西浪荡货,你妈都不要你了,你就霍乱吧,回头龙就把你抓走了……   淘气孩子爬出泥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对另外一个大喊:“哥!我是麦克!!”   他一个跃起泥水四溅。   这孩子纯得了《大西洋底来的人》后遗症。   事实上不止是孩子们,大人们也这个德行,省城的小青年没有个麦克镜是不好意思出门的。   半支香烟缓缓落地,戴广林呐呐的嘀咕:“我艸,我家的……”随即他大吼一声:“戴向阳!戴向光!你们他妈找打没地方,回头你妈看到了打死你们我可不管,那边上就是粪肥池子,你是游泳呢还是吃屎呢,你们弟弟呢……” [15]第 15 章:第十五章:\r\n\r\n\r\n大的孩子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看到树下的父亲就立……   第十五章:   大的孩子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看到树下的父亲就立刻兴奋起来,他们跳跃着,欢快的呼喊着:“爸!爸爸……我爸回来了!!”   他们向父亲奔去,跑了几步又听到他们父亲喊:“那是你弟吧……去给老子弄出来!!”   俩大孩子翻身跳到泥巴水洼里,又从几个小孩子里面翻出两个弟弟,相当艰难的拽着他们滑溜的胳膊上了岸……   几个从菜地上回来的女社员哈哈大笑的路过。   “二林啊,这是给你媳妇找上事儿做了。”   “哎哎,臭孩子太淘气了……”   菜场的婶子吓唬人,对几个孩子喊到:“瞧瞧,祸害成什么样子了,等着你们妈妈打你们吧。”   老大不服气,对着人家的背影喊:“我妈才不打我们!”   最近,他们不挨揍了。   戴广林嘴巴里骂骂咧咧,表情啼笑皆非。   戴向阳跟戴向光跑到爸爸面前立刻丢开弟弟,并一左一右的盘在他的腿上问:“爸!爸!你给我们买的机关枪呢?”   “老子还跟你们买坦克呢,下去。”   “爸爸说话不算数。”   父亲寒酸的行囊一目了然,虽然失望,孩子们却依旧全然依赖依恋着搂着他爹腿。   戴广林笑:“行行行,明儿带你们百货大楼买去。”   他从不骗孩子,也许是自己没有得到几分父母的爱,对孩子几乎是补偿般百依百顺。   慢慢走到两个小儿子面前,他弯腰仔细看他们,已经七个月没见到了,都能跟着哥哥们淘气了。   而两个小的已经忘了父亲,他们有些怯懦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情绪,就只是傻乎乎的看着。   戴广林摸着他们的脑袋,伸手捏住他们的鼻子给他们挨个醒了一次鼻涕感慨:“哎呦~真快呀,都这么大了啊,使劲……哎~对,醒,对……”   整干净鼻涕,他弯腰抱起老四他又赞叹:“嘿,你妈给你们吃啥了,这沉的跟个猪羔子一样。”   忽然增高的视线使得小老四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他兴奋的指着远处喊:“爸看,爸看!”   他的父亲并不理解他的快乐,他弯腰又抱起自己的小老三,这下他们都高兴了。   “走着,回家……”   “回家喽……”   戴向阳扛着他爹的破凉席,戴向光拖着他爹的破网兜,戴广林一路走一路颠,还唱呢,春天里呀百花香浪里个浪~浪里个浪,浪里个浪,我们穿过大街走小巷……   陈芳在门口不知道家的自留地摘了一把豆角预备中午做焖面,才摘了几根豆筋抬头一看,就看到犹如逃荒路上归来的父子五人,她单手掐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对着院里喊:“小姝!小姝……快来看你家二林,他带着你娃出去掏下水道了哈哈哈哈……”   正在挂窗帘的手停顿下来,许玉姝缓慢的犹如老人一般从椅子上搀扶着自己的灵魂,一下一下的穿越岁月,穿越电视机里一幕幕的新年好,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她用尽浑身力气的走出房门,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从岁月的那一头一步步的接近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那好人就站在家门口,眼睛睁着,心脏跳着。他没有安静的贴在照片上,他有血有肉,没有印象里的英俊,甚至是又瘦又黄的。   许玉姝灵魂都在颤抖,她想扑过去,想告诉他,我,我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落到我手里,我真的没让你过过几天好日子,我可后悔了,你知道吗,我们家以后住的房子是有电梯的,只要想我们月月都能穿新衣。   可,从此我再看任何好的风景,我都心疼你没看到。我知道你惦记我们,我知道你死不瞑目。   可你知道吗,自你走后,我穿每一件新衣我都难过你没有,我吃一口好东西我都心疼你没吃到,我那一生就像惩罚自己一样强活着。   我以为孩子们已经忘记你,可你知道吗?向光三十岁那年,我写信问他想要什么,我好给他寄去。   可向光来信说,他什么都不要,他还说,母亲,上月我与同事回国,他请我去了一次东北澡堂,期间看到一对父子,儿子两鬓斑白,老子白发苍苍,儿子就像带小朋友一样,近乎炫耀的带着父亲去洗澡。   向光说,他想给你搓个背。   我知道,他们恨我……我也恨自己。   我的爱人,离开你,我的心破裂成了千万块,每一块就都是想你。   心里千言万语,她也没有过去,只远远的看着,远远的看着,生怕他消失了……   戴广林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家的新院子,曾经破败的旧墙已然翻新,他亲手制成的院门上了朱红色的油漆,一排簇新的红砖东房令他望而生畏,这是谁家啊?   他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他们的家,灶间里炊烟冒着,早就不下蛋也舍不得杀的母鸡在砖缝里啄食,洁白的颜色铺满了他的旧房墙,房檐下的草席铺着,干豆角整整齐齐的排兵列阵晒着,而他的小女人盘着她漆黑的麻花辫子,就像不认识一样看着自己。   怎么哭了呢,就这么想自己吗?   戴广林觉着万分对不住,他的小姑娘没有什么见识,也不会交朋友,小小年纪就困在这院落里,给他照顾四个孩子。   他总在省城看到很多时兴的女子,她们穿着精致穿梭在城市,每当看到那样的女子,他就想,他的小姑娘命不好,一天这样的日子都没过过。   他抱着小儿走过去,带着笑,很内疚的说:“玉姝,我,我回来了……”   那边嘴唇哆嗦的瞬间泪如泉涌。   “哈哈哈哈哈……”陈芳爽朗的笑声传来,她指着院子里的一家傻子说:“你们,你们这是在演电影吗?”   戴广林立刻别扭尴尬起来,他放下孩子,挠挠头对许玉姝笑笑说:“你说巧不巧,我在路上看到他们几个……嘿嘿嘿嘿。”   许玉姝低头嘴角开始抽搐。   还是那么憨傻。   那几十年的思念幻象犹如被戳破的泡泡,她恢复了神智就问他:“他,他们的裤衩呢?”   四个孩子,啥也没穿,就这样糊着黄泥带回来了?   戴广林一愣,低头看看四条憨笑着的泥鳅说:“啥?啥裤衩?”   纵有万语千言你个傻玩意永远改不了这少根筋的样儿,许玉姝一点都不生气,就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戴广林?你见谁家孩子出门,他们的妈不给他们弄块遮羞布?你脑袋长在驴屁股上了?他们的背心裤衩呢?”   陈芳诧异:“对呀!他们裤衩呢?那是小姝找爱兰给他们新做的吊带裤衩,都可好的布料呢……”   就在此刻,菜场的大喇叭忽然刺啦一下打开,菜场老书记充满地方口音的训斥声从里面传来:   “嗯嗯嗯!歪!歪!歪~泵房外头是谁家的孩子在大粪里打滚哩!!赶紧弄走!前几天开会我咋跟你们说哩,咋跟你们说哩!!   你自己的娃你看好了,回头淹死了算谁哩,哎!一帮子不要脸的东西,浪费的不是你家肥(水),那是国家的肥(水)在那开着泵房闸门哗啦啦使劲放肥(水),你放!要冲出一条河流来我也给你记一功……你冲沤肥池作甚哩,那是谁家的死孩子下了水渠啦……”   许玉姝到底生气了,她憋了好多天了,真的,没养过孩子的不理解这种感觉,你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你都收拾不过来。   什么都能忍,这孩子在水洼里面扑腾是绝对不允许的,那泵房边上就是老水渠,从她家住在这里开始,这里面淹死的孩子能有一巴掌那么多,永平街里的红星菜场的……   虽然每个母亲都有打孩子之后的忏悔录,甭管忏悔了多少次吧,在老水渠附近玩就必须要打,还要一次给他们长了记性,看他们还敢不敢跳水洼……   陈芳也脸色一变,表情严厉的问两个大的:“你们东东飞飞哥哥呢,是不是也在那边?”   戴向阳跟戴向光互相看看转身就跑,两位愤怒至极的老母亲开始在院里寻找凶器。   戴广林也有些畏惧的倒着出门,许玉姝在他后面举着衣架子大喝:“戴广林你去哪儿!”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闪电从身边过去了,戴广林翻身追着举着拖把陈芳喊:“嫂子别呀,我去!我去!我去给他们找裤衩……嫂子咱慢慢教,那水没多深,真没多深,嫂……你换个衣架子随便来两下得呗……”   大中午的天气,天是没有一朵白云的敞亮蓝,菜场的泥土路上狂奔着一队人,人人手里有凶器。   下了班的李京满面笑容的从自行车上下来,他扶着车把看着面前的人飞速闪过,他还嘀咕呢:“哎!臭小子哪儿去?!哎?小芳?二……二……哎呦我的二妹妹呦~你追你嫂子干啥呢……哎?弟妹?咋啦?咋呀!!咋啦呀……你们理理我……”   高高的泵房管道上一溜儿小裤衩迎着暑热的风在飘荡……无数老母亲举着凶器从村庄里狂奔而出,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嚎恍若在杀猪。   那些大人不知道,那些孩子也不知道,从此,他们的世界就不同了。   李京哥家的李北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长大之后他就成了电视剧编剧。他喜欢写一些生活片段,其中有关老戴家的片段是这样的。   ……我的弟弟戴向光七岁才知道世界上的水果还有第三种,除了苹果梨还有大西瓜。那些西瓜就摆在国营菜铺的柜台上,售货员用很长的刀把瓜分成了八瓣,一瓣卖两毛钱,因为太贵就没有人来买。   一个傍晚,菜铺门口围着一圈人,里面有一个叔叔在表演吃西瓜,我弟跟着街坊一起喊,一块,两块,三块……等我们回到家却发现,叔叔家厨房滚了一地西瓜,一颗两颗三颗……晚上我们家,还有叔叔家坐在小院里,一人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吃。   ……胖婶家的小胖子拿着一只蚂蚱对我小弟弟说,老四老四你要吃了这个,我让你打我的游戏机……老四一口就把那个蚂蚱吃了。   他命不好,赶上我小婶婶去串门,提着水管子给戴老四灌口,小胖子也没让他打他的游机……老四决定恨他们,长大就去浪迹天涯。可等他收拾好包袱走出家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部崭新的游戏机……我要是我小叔叔家的孩子就好了。   ……弟弟向明跟向辉四岁才上了南街幼儿园,上学那天他们一脸悲壮,虽然小婶婶给他们带了最爱的桔子粉还有桃酥,我们全家走的时候,向辉还是趴在幼儿园的铁门上悲怆的喊,妈妈呀,你要有了新孩子,也不要忘了我们啊……   ……自从我小婶婶学会骑自行车,我可怜的弟弟们被她从车后座飞下去,踹下去,踢下去。她的后车轮会把孩子的脚丫子绊进去,绞进去,别进去……向光弟弟写作文《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个自行车后座杀手……   ……我们的小婶婶在家给弟弟们上了红脸蛋,还在每个人的眉心点了巨大的红点。我小叔叔看着欢喜,说这喜庆的都能拿到笼屉里当馒头卖了。   下午送弟弟们去少年宫表演,路过街口的时候,菜场的奶奶们就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啊?大弟兴奋的大喊,奶奶!!我爸爸要把我们送到国营粮店,拿笼屉蒸熟了卖哇…… [16]第 16 章:\r\n“迷眼了迷眼了!呜呜……”\r\n\r\n老四戴向辉哭嚎着在大铁盆的水……   “迷眼了迷眼了!呜呜……”   老四戴向辉哭嚎着在大铁盆的水里扑腾。   “瞎不了!”   许玉姝大吼一声又把他按进水里,拿起肥皂就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开始使劲揉搓。   有关于滚粪水这件事,没洗过屎孩子的不知道,就是看上去洗干净了,身上也有瘪谷屎味儿。   就得洗衣粉一遍,肥皂一遍,香皂一遍……已经洗干净的五个大孩子面朝墙站着,每个眼睛都哭的红肿,五个小后丘上巴掌印相当清晰。   叠加那种。   陈芳把一碗焖面重重放在小桌子上骂到:“都来吃!吃吃吃!吃死你们这帮子憨货!吃饱了好去跳水,最好淹死了,那我就省事儿了!   本事大的你们,个子比车座子还高了,成天你妈的不带个好头,好吃好喝的不够你们折腾的,来,爹们!来吃!”   上个月水渠里刚捞出去一个,据说是都泡了三天了。   只要做了妈妈,最听不得就是这种消息。   多温柔的女人,只要她们开始养孩子,不是走在变性的路上,就是走在变态的路上,总之再也不是那个天真明媚的小姑娘了。   玩水有功的孩子不敢反抗,一起抽抽噎噎抖动着肩膀来到桌前,齐齐坐下开始吃一口抽搐一下。   你说长大了会不会恨父母家暴?嗐,当所有人都享受过一样的待遇,也就委屈不起来了。   还攀比呢,我妈拿衣架子打我了。   那算什么,我妈拿煤铲子拍我……   啧,活下来,都不容易啊。   从老书记那里挨了骂的两位年轻父亲,又去老会计那边交了罚款,一个娃,两块钱。   那老头颇恨,知道这些脸皮厚的不怕骂,他就罚他们钱,这次是都记住了。   两个爷们不敢进门,靠着院墙站在阴凉处,里面两个女人骂一句他们也抖一下。   有时候,孩子们长大了跟母亲不亲,就觉着父亲好是有缘由的。   父亲这种生物遇到事情,天生他们就会躲在一边让母亲去做炮手,在母亲与孩子结仇之后,他们也总有办法装那个无辜,主要也是惹不起。   李京有些幽怨的嘀咕:“娶的时候好好的,你说怎么就变成母夜叉了?”   戴广林撇他一眼:“那是你家的,我家小姝不知道……”   “戴向明!我再看到你吃饭玩鸡鸡我敲死你,好好吃饭!啊!再玩,再玩!我剪子呢!”   闷声咳嗽两声戴广林抱怨:“嫂子也不教点好。”   李京愤怒:“我踏马我踢死你,她那是露了本性了,手里有四个人质开始,她就不怕了,你是没看到她的真面目,这一个多月,她把你哥当孙子使唤,小芳怎么教,她本来就那样!”   戴广林争辩:“她不那样!”   每一对父母在抚养孩子的岁月都会做同样的事情。   打孩子,后悔,发誓,自我检讨周而复始……   尤其是白天打了孩子,晚上那心里绞的是七扭八歪的裂心肝般疼,许玉姝看着几个孩子的睡颜,看着他们屁屁上的巴掌印掉眼泪。   孩子没有玩具,只好玩自己,自己玩腻了,只好去玩大自然。   可是,做他们妈妈真的累啊,往胳膊上画假手表都得画四只,自己从前是咋养的来着?   忘了。   入夜,天空繁星点点,四十瓦的灯泡拌着浴室的流水声微微晃荡。戴广林坐在水泥打磨光滑的手搓小浴池里发愣。   出去几个月,回来之后他的家竟然富裕到拥有一个小型澡堂子了。   如今实现生活质量飞升,最直观的办法就是家里有电视机,录放机这些电器,但个人拥有澡堂子,是想都不敢想的。   整个红星菜场都没有澡堂子,平时社员们想洗澡,要么自己在家烧盆水擦擦,要么去工厂区找朋友换洗澡票。   公家单位的澡堂子,虽只有五分一毛的票价,大家却都舍不得花。随便哪个屋檐下不是满堂人,双职工这个词儿就是羡慕上来的。   戴广林举着洁白的毛巾看着,月子媳妇一样哗哗流汗,九月泡热水澡是段半神经病的经历,可媳妇非要他享受享受,他就必须享受享受。   他想起媳妇跟他说的一段话,至今犹如踩在云雾上一般。   媳妇说了,大姨姐说,他那个抛夫弃女的丈母娘留下一些产业,好像是甘蔗田还有制糖厂,他媳妇分了很小的股子,每个月能拿小五千块。   五千块!   那可是五千块啊,戴广林在工地累死,揽两份小工,最多一次拿了五十七块钱的工资他都美死了。   媳妇说从今往后他可以什么都不干了。   戴广林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也不是说多清高不爱钱,就是觉着这事儿吧,他就觉着不踏实。   能容五六个人宽敞坐下的浴池子,足够戴广林舒展大腿,戴广林又看了一圈这个八㎡的屋子,虽然拿最好标号的水泥抹了,防水也做了,但以他在工地做熟的眼光来看,这个活干的很粗糙。   尤其下水没做好,回头他预备再打一口渗井,最好能接到街口公共下水道那边去。   他媳妇盲从,他哥李京喜欢玩节省,新的是绝不可能买的。这浴室没接自来水,抽的是地下水。红星菜场能自然形成,跟菜场地下的天然水脉有关系。   抽水用的是深井长轴泵配三相异步电机,锅炉是本市五金厂生产的常压立式水套炉,也叫锅壳炉。   这一套设备加工费,配件费,用新的五千五打不住,但是在他哥的亲切关怀下,花了一千八就拿下了,都是旧的,回收站里找到的,厂区退役的……   神经病啊,谁家好人家修锅炉房浴池子,过一条马路,面粉厂浴池子大人五分,小孩二分,个子不到一米还不要钱呢。   谁他妈没事干一辈子活不活到一百岁不知道,可是洗三万六千次澡就有点夸张了。   戴广林绝对想不到,几十年后就是普通浴池子也在十多块,装修豪华项目多的浴池那是上不封顶。   五分钱这种货币单位,只能在一个叫义乌的地方看到,如今那个地方正在鸡毛换糖呢。   正想着心事,浴池外进来个人。   许玉姝捧着新做的四角裤,二股筋背心进了门。   戴广林有点羞涩,即便跟这个女人生了四个孩子,可坐在水池子里跟她见面,他还是羞涩。   许玉姝笑笑:“二~林。”   戴广林轻轻回应:“嗯?”、   “我给你洗头,再给你搓搓背吧。”   “……好。”   “真是,好头发啊。”   戴广林仰头靠着,头上传来海鸥洗发膏的香味。小妇人的手指温柔,搓他的时候,手指头就像过了电。   他想,其实……有个浴池子挺好的。   寂静的夜里,浴池里传来沉闷的落水声,还有哭泣的声音。   九点多,戴广林穿着他的新裤衩,塔拉着他的新拖鞋慢慢进了西院屋。   新房那边且要晾一晾呢。   挨个看了一圈孩子,他低声问:“都睡啦。”   “嗯,折腾一天了。”   许玉姝点点头,检查了一下蚊帐这才下炕。老西院也是旧式土炕,蚊帐太小,大人们就在帐子外面睡。   听着屋里蚊子声密集,许玉姝弯腰点了一盘蚊香。她对戴广林笑笑,戴广林笑着伸出手,他们一起手拉手往自己家东房走。   那一路许玉姝就盯着戴广林看,戴广林有些得意的说:“看路!”   这玩意的脸跟语言是两个系统。   吊了新顶棚的屋子,地面是水磨石的,省城好家庭拥有的大衣柜,沙发,写字台,高低柜子家里都有,甚至孩子们用的东西都是新做的,还都是四个,必须都是一模一样的。   家具样子是笨,可架不住结实啊,戴广林摩挲那些家具觉着最少能用三代人,这也是他哥的想法。   往西边的夹角他媳妇还掏了新茅厕,那茅厕高级的很,有透气的瓦顶,新砖头砌墙,依旧用水泥抹了所有的面儿,甚至接了水龙头,额外修了儿童用的蹲口,大人的直接上了锁。   新五间房,有厨房有杂物房,有待客吃饭的地儿,甚至还有孩子们念书的书房,那里面摆了四个大书柜,窗户下,是一整块大板上了清漆的读书长台,他媳妇手孬,竟然买了四个台灯,就浪费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做爹不知道,他家大多战争源头都是买东西没有买成四份。   许玉姝再不肯做这恶人,让那帮小王八蛋说什么原生家庭不好的话!   这也太不会过了,当戴广林进了杂物房,瞬间目瞪口呆。   那里面罐头成箱子的堆着,布料粮食,甚至香烟都成条子的叠着,他想回头买十把锁子把这地方锁起来。   皇帝的日子……也就这样了。   最后,戴广林用脚踩着院子里的四方砖说:“这是公园用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许玉姝说:“没弄,这是工人拿水泥倒出来的,他们有模子。”   戴广林点头,其实这个营生他也会,可他弄不到水泥。   如今,他这心里真是……高兴吧,实在是高兴,媳妇没用自己的钱就把这院子收拾出来了,他就觉着自己挺没用的。   别扭半天,戴广林语气真诚愧疚:“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用那些钱……”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媳妇的手开始发抖,手汗迅速潮湿了他整个掌心。   许玉姝都惊呆了,好半天她才喃喃问:“你?早就知道?”   怪不得,李京哥迫不及待说起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时候,这人表情淡淡的,既不惊讶也不追问。   戴广林点头:“这话说的,这是我家,就你那个脑子埋东西你都埋不好,你鬼鬼祟祟瞒着我跑外地去,我自己的媳妇安不安全我能不上心?   你藏钱那地方没几天就鼓起来了,还是我给你夯实了的……媳妇,咱,咱能不用你姐那些钱吗?”   他不说话了,看着媳妇失魂落魄白着一张脸,他挺诧异的捏捏她脸颊:“这是怎么了?你别慌啊,你那事儿省城里多了,工地里见天儿都是说这个的。   我跟你说,省城里有一家老爷子平反,他三个儿子一家分了两万多呢,你那才多少,不怕不怕……没事儿了啊。”   媳妇依旧在发抖,戴广林把她完全的拥抱起来,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的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咱不怕啊,有我呢……没事儿,我家成分好,八辈子贫农,再怎么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媳妇吃亏,咱不怕啊,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不怕啊……”   许玉姝满脑袋都是他的身影,他越来越累,他的眼睛逐渐失去光辉,他越来越落魄,他的腰越来越低,他的头发从漆黑到花白,他累的满肚子都是脓血……自己在医院失魂落魄的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有钱,可他从来没提过……   “……怎么哭了呢?不怕啊……有我呢……” [17]第 17 章:\r\n\r\n许玉姝嚎啕大哭,抬头满脸是泪的道歉:“对不起戴广林,对不起……   许玉姝嚎啕大哭,抬头满脸是泪的道歉:“对不起戴广林,对不起……”   戴广林啼笑皆非的捧着她的脸说:“说的什么屁话啊!你看你,可别这样,还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看你多有本事啊,我不在你把家里整的多好。   不就是那点钱的事儿吗,我奶那会存了几个袁大头,那藏着掖着,害怕丢,人家压根不敢出门,就守着她的老灶台,结果啊,走得急!谁也没告诉,还是我大伯拆家拆出来的,你这算什么,我知道你的想法,咱四个孩子呢,花钱的日子在后面。”   许玉姝哭的更厉害了:“不是呀,我是没打算用的。”   戴广林又气又笑:“你是傻子吗?”   许玉姝仰脸看他:“是呀,我是个……傻子。”   戴广林到底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的钱,你做主,咱慢慢来,啊,咱不哭,以后都是好日子,你看咱家现在多啊……”   他从来如此,到死都没有埋怨过任何人,以他最大的良善看待世界,以及世界上每一个人。   许玉姝更加恨自己了。   第二天,戴广林睡到上午九点多,这一觉睡的可香了香了。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想着,原来泡个澡睡觉这样香吗?看着屋顶又想起昨晚两人在浴室里那顿折腾就觉着不可思议,也太那个了……他舔舔嘴唇傻笑出声。   笑完扭脸一看,床头摆放的一堆东西令他灵魂震撼。   入目是一个不小的红四方饼干罐子,上面的字他认识,嘉顿饼干。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坐起来,抱着罐子打开,那里面是看上去就相当高级的饼干,它们紧密的排列着,一股子他从未闻过的甜香扑入鼻翼。   他不知道,那是纯正的黄油味道。   抱着罐子举目四顾,他看到枕头右边是从内到外的新鞋新袜新衣裤,衣服上面还放着一叠十元钞票,目测能有个小二百。   戴广林哭笑不得,谁没事情往身上装这么多钱啊?   他伸出手翻腾了一下,这里还有理发票,衣服下压着一整条他第一次见,看上去就很贵的灵芝香烟,香烟上还放着一块银亮的手表……   就没有年轻人不喜欢手表的,这是给自己买的吗?   青年伸出手不敢相信的拿起那块表,他把表举到耳朵边,指针走的清脆。   窗外雀鸟叽喳,他爬起来从自己的破凉席里面扣出三百二十块钱,这钱……媳妇还需要吗?   自从这世上有了戴广林这个人,他所过的一切生活都没有这样富足过,他仿佛生来就是捡东西活的那类人,大伯不穿的衣裳,堂兄弟穿烂的破袄子,京哥给的旧秋裤秋衣,他甚至从未穿过合脚的鞋。   他微微叹息:“怎么办啊。”   他拿起新衣服,从里到外换好,却莫名羞耻起来。   在过去的一切岁月,他从未这样干净,体面的活过一份分钟。在他甜蜜的记忆里,就是跟小姝结婚,穿了哥哥的红色新毛衣。   左右找了一圈自己的旧衣服,自然是没有,他高声招呼媳妇儿,也也没人应他。   他把衣服小心翼翼的脱下来,思考许久,又诚惶诚恐的套上那些新布料,当他把崭新的尼龙袜套在脚上,后脚根的粗糙皮肤划过纺织物的柔软,皮肤上传来不相合的摩擦感。   他果然是不配穿这些好东西的。   脱下袜子,轻轻拍去袜子上的皮肤碎屑,将袜子叠整齐压在炕下,其实他在夏季从未穿过袜子,过去有几个冬天他也没袜子穿。   带着奇异的羞涩感他出了房门,就觉着哪儿哪儿都是别扭的。   西院阴凉处,许玉姝一对双眼皮哭成了单眼皮,又因为某些事情真是惭愧又羞臊,今早起来双眼真是又干又涩。   听到响动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抬头,看一眼她就知道二林这是别扭了。   瞧呗,这就是吃不了细糠的玩意儿。   戴广林郁闷的看着她说:“嘿~你在呀,怎么不应一声呢?”   许玉姝抬抬下巴:“收拾一下吃饭。”   这个时候越正常越好。   戴广林拽拽衣角,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的说:“咳~那什么,阳阳他们呢?又出去玩了啊?”   “玩什么玩,小的在队里的幼儿园上日托了,大的菜场小学上学前班了。”   “你送的?”   “京哥早上让飞飞来接的。”   “再让他们玩一年吧,谁上学前班啊。”   “那你看啊?好让他们继续过去跳水洼,成日子提心吊胆的……”   “也是,那,那他们上学前班没哭啊?”   “哭?哭!现在就已经认命了。”   “嘿~像我,我也不喜欢上学。”   “你还挺骄傲的。”   “那是。”   青年左右看看,总算放松下来,他看到窗户下新打造的木制脸盆架子上,牙膏已经挤好,牙缸里的水也是满的,崭新的蓝条白毛巾上还放着没开封的香皂。   怕弄邋遢新衣裳,他毫不犹豫的脱去上身所有的布料。   许玉姝眼睛发亮的看着他的后背。   多么好的年纪,多么好的体态,那肩膀,那因为常年干活而练出来的扎实脊背,那有力的腰身,那紧致的肌肤……   这是我的,我的,我的呀!!!   说来惭愧,戴广林从前都是用牙粉的,在工地忙飞了,不讲究起来两三天不刷牙的时候也有的。   打开香皂包装,他举起在鼻子下闻闻,今晨的味道是丰富的,富裕的。   感觉身后如针扎毛刺扫过,戴广林扭脸,许玉姝迅速低头,盯着新借来的《上海棒针》在那数针数,她要给戴广林打毛衣毛裤。   那边传来粗鲁的刷牙声,漱口声,卖冰棍的好像是在家门口停了车,对着院门招呼了两声又远远离开了,这院里最后的工人已经走了。   许玉姝保证,戴广林在家里找不到一丁点的活计干。   坐在小饭桌前,戴广林夹起豆包咬了一大口,嗯~粮店的枣泥豆包,他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很知足的低头又喝了一大口甜豆浆。   这家伙吃饭的速度很快,还吧唧嘴。   许玉姝不觉着吧唧嘴有什么不好,这可是二林呢,他想吧唧就吧唧吧,毕竟这是这是活着的二林在吧唧嘴,他就是继续被窝里放屁,咬牙说梦话这都能忍。   戴广林吃了一会没忍耐住的说:“哎!我说许玉姝同志?”   许玉姝跟他过了许多年,他们中间互相从未称呼过老公或者老婆,就是二林或者戴广林,要么媳妇,要么许玉姝。   许玉姝抬头:“啥?”   戴广林有些别扭的说:“你说,我这日子跟过去地主老财也没两样了吧?”   许玉姝想想,她好像没见过地主老财,就摇摇头说:“我没见过地主老财。”   那是乡村产物,她去哪儿见到。   戴广林舔着碗边儿叹息:“堕落啊,你是真不让我回工地了?我跟你说,就凭着你男人这身板儿……”   他抬起胳膊鼓了一下肌肉:“那边现在缺人的很,赚的不少,我在那边混的还不错,一点都不累我就把钱卷了,一年弄个三五百的比上班强……”   许玉姝语气坚决:“咱不去!”   那是拿命换钱呢。   戴广林没有安全感的叹息:“你看你,可咱这样花也不是个事儿啊?你那些就存着呗。”   许玉姝完全没负担的说:“没事儿,花着,我姐有钱。”   戴广林无奈了:“哎呦~这话说得,你姐是你姐,咱是咱,两家人。”   许玉姝:“我姐来信说,甘蔗园那边给我匀了地,我没花她的。”   她以后还要靠我赚钱呢。   戴广林眨巴下眼睛,端着碗喝了豆浆底子才说:“甘蔗园?”   甘蔗他知道,可甘蔗园又是什么东西?   许玉姝点头:“嗯,就是专门给糖厂供应原料的土地,咱家能有个上百亩吧……”   她又想想,虽然老许家海外的资产是被舅家代管了,可是给个百十亩地也不难。   只要她能哄住二林不去省城,这也算阶段性胜利。   戴广林立刻呛了,开始大声咳嗽,咳嗽完开始笑:“你你你,你说你怎么天天尽做美梦呢,可算了吧,还上百亩地。”   她姐疯了给她百十亩地,那姐俩分开都多久了,丈母娘都改嫁了。   戴广林咳嗽完,试探着问:“那你,那你姐要是来的话,她想带你走,那你……你走吗?”   他又不是傻子,为回城,为考大学,为接班,这几年满耳朵听的都是冲击道德观念的那些事儿。   能怎么办,就理解吧,工厂岗位就那么多,考大学那是聪明人走的路,他敢保证世上只有十个人的话,七八个那都是一般人才,读书上就那样。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没见过的饼干盒,那种配色,那种排列样式,还有那些陌生的,高不可攀的香气。   他故作平静,内心紧张的等待着。   许玉姝却开始拆毛线,一大早她编织了一片满是窟窿的奇怪东西,一边拆一边说:“我去干什么?谁也不认识。我去了谁给你看着家里,谁带孩子,我不去。   昨晚不是告诉你了,我已经写信了。以后啊,那些地要是有收益就让我姐给我先收着呗……怎么着也比你在工地强吧。”   戴广林过去所接受的一切知识,都不能提供给他私有百亩地的经验。   他又安静下来,吃了一会忽然噗嗤笑了:“一百亩地?一百亩!你做什么美梦呢。”   他的笑声悦耳,露着一股子年轻人才特有的爽朗感,就挺无忧无虑的。   许玉姝就撑着自己的肿眼泡看着她的男人,她的二林多么英俊啊。   她也笑了起来:“我舅舅家,我没给你说过吧,那家人品很一般,但他家早年是跑江湖的。走江湖的最怕名声坏,为这,他们也要过得去。”   虽是代管,分红也是给了姐姐的,只是七扣八扣的给的不足数。   伸手抹下嘴角戴广林叹息了一声:“嘿,人这辈子~真是,啥样的事情,啥样人也要遇到呢。”   许玉姝噗嗤一声笑了,她看着戴广林那张年轻的脸说:“你才多大,你还人这辈子。”   戴广林嘴向来刚硬:“甭管我多大吧,我去地方总是比你多的,就你家那事儿别想了,咱红星菜场才三千多亩菜地,你想大了回头好烦恼,你姐想怎么就怎么,她不说咱也别开口,提都别提知道吗?”   许玉姝笑问:“那我姐非要给呢?”   戴广林:“我说许玉姝,跟你说不通这点人话呢?人家给了不少了~!你去咱院看看,满红星菜场能有一户家底跟咱家比的?这可都花他们大姨姐的钱。   人不能太贪,她个寡妇也不易,人还拖了个孩子,咱别给人家添麻烦,你可是亲妹妹,知道吗,你没法给你姐壮腰,咱就别给姐姐招惹麻烦。”   许玉姝抿嘴笑笑。   戴广林却从兜里摸出灵芝烟拆开包装点燃一根,吐出一口又反复打量那烟标笑着说:“我还说啥味儿呢?就这味儿啊……软绵绵的”   说来也巧,他们正说大姨姐的事儿呢。   邮递员一条腿跨在自行车上,单手推开他家院门对里面喊:“许玉姝挂号信,拿名章来取。”   许玉姝应了一声,进屋拿了自己的名章走到门口取了挂号信回来。   戴广林从未接到过挂号信,更没收到过海外的挂号信,就好奇的搬小板凳过去看。   挂号信很厚,打开先倒出的却是崭新的十张侨汇劵,却是广东省的侨汇劵,百元的紫色劵子,卡卡新。   不管二林如何稀罕,许玉姝却心跳如鼓的打开老宣纸竖写的家信。   姐姐与她不同,是受过很好的教育的。   那信是这样写的。   “吾妹如晤:   顷接来笺,反复展读,百感交集。睽违数载,音问久疏,不意今夕得悉家中近况,灯下把笺,竟至泫然……”   许玉姝放下信,仰头看看天,看看地,最后踢了二林一脚,让他拿过新华字典,文盲夫妻俩脑袋碰脑袋的开始艰难阅读起来。   “前托友人携归侨汇券五千元,谅已妥收。微薄之意,聊表寸心,不足挂齿。闻汝于乡间婚配,已诞两对双麟,四男绕膝,闻之既喜且怜。喜吾家有后,丁口渐繁;怜汝一介弱质,躬耕持家,抚育四雏,其苦可知。吾远在海外,未能分劳,每念及此,心实歉然。   自Mother仙逝后,吾附外祖南洋定居,诸事依循外祖家安排。虽历两度婚姻,皆非吾愿,然命途如斯,唯有安之若素。平日寡出,唯于城郊观音古刹常往瞻拜,晨钟暮鼓之中,稍解尘烦。此间人事,难言顺遂,亦不欲多言,免增汝忧。   汝信中所言旧宅被籍没、户口久未落实诸事,字字惊心,亦字字铭心。此乃家国变故所致,非人力一时可回。然祖业不可弃,名分不可无。吾已记在心头,此间若有可靠机缘,必托人辗转交涉,尽力追讨,厘清户籍。汝且忍耐,勿过焦苦。   阔别多年,思念日深。今秋事务稍暇,决意归国一晤。若诸事顺遂,拟于十月底在广州相会。彼时姐妹重逢,把盏话旧,细叙别离之苦、平生之艰。汝可将历年委屈、家中疑难,一一备述,吾当与汝共商对策。   汝在乡间,抚育四儿,辛劳备至,务须珍摄自身,勿过操劳。饮食寒暖,时时在意。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专此奉复,顺颂   夏安……”   很久很久,许玉姝放下信件与字典,她看看戴广林,戴广林看看她。   许玉姝问:“我姐……我姐说了个啥?”   戴广林咽咽吐沫,心里很不得劲儿,他觉着必须表达点什么,不然太掉价了。   于是他说:“你,你姐……是孔乙己教的学生吧?” [18]第 18 章:\r\n\r\n九月二十五,从隔壁公社借来的放映员在大队院子里撑好了幕布。……   九月二十五,从隔壁公社借来的放映员在大队院子里撑好了幕布。   戴家的电影要放三天,这比旁人家一般放一天两部的手笔大上许多。   主要是家里盖的房子手续不全,那地方是暂时给批住的,办办手续扯扯皮,怎么的也要一两年。   李京的意思是,死皮赖脸的新房也盖了,双方都没给退路,为了让菜场的社员们别提意见,就放三天六部电影。   这会子也没人对地皮感兴趣,主要没这个概念,尤其农村,家家宅地基都不小,大多数人也不爱住挨着菜地的房子,因为常年施肥的缘故,许玉姝家的地方并不招人待见。   不管别人说不说吧,电影是一定要放的,这是给村民的交代。   片子是京哥去市里电影公司亲自选的。   每天晚上先放三部戏曲片《桃李梅》《李天宝娶亲》《七品芝麻官》。   等戏曲片放完了,再放三部新片子。李京哥有关系,弄到了好片子,法国的《老枪》,印度的《大篷车》,日本的《远山的呼唤》。   虽然年轻人一再要求还想看《追捕》,但,单是菜场都放了三四次了。   被李京严肃的拒绝了。   也不知道放电影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下午五点的时候场院已经挤满了人,卖冰棍的,吹麦芽糖的,卖花生瓜子的,甚至还有补锅剃头的。   隔壁公社的李放映摆好一排铁皮盒子,那里面是胶片,小孩儿不懂,年轻人就呼啦围过去问:“李放映,李放映,放啥电影呢?放几场?他们说二林哥答应放两场?”   这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李放映见怪不怪的指指那排箱子:“没错,放两场,原先加映的科教片不放了,放唱戏的片,片都在那儿呢,都是新片儿,赶紧占座去吧。”   这两年放映很好当了,不像从前还要拿着喇叭讲电影,如今识字率是很高的。   不然一晚上放两场那要累死个人了。   年轻人瞬间欢呼起来,一晚上放两场也是最近一两年才开始的,那不是大户人家不做这样的事儿。   一场电影要十五块,三天六部九十块再加上招待费,戴家最少要花小二百。   这是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很奢侈的行为了。   红星菜场的场院就是一般村干部办公开会的地方,说实话吧,除了播音室天天有人,那些老队长支书,各劳动小组的组长什么的压根不来,有事儿都家里去说了。   李京机灵,提前把库房里的条凳摆了三排在前面占座,又喊人把办公室打扫出来,今晚上这场电影是蔬菜公司的,供销社的,红星大队的头面人物都请了。   他甚至让人骑着三轮,把老丈人全家都提前接了来。   人家这里是忙里忙外脑袋顶上都冒烟了,而他的好弟弟戴广林同志就咯吱窝下夹着两条水仙烟靠在门边站着,有时候无聊了他就蹲着。   这家伙好吃好喝几天,脸上皮肤都养的细腻了。每天早上许玉姝让孩子们排排坐,挨个给搓百雀羚,搓到最后手里还有剩余,就去被窝搓他脸上。   来家那会还是社会盲流子发型,现在嫂子拿推子也给推了板寸。   这二妹妹的好颜色也慢慢的回来了,就是眼神颇凶,仿佛要吃人。   他今天的打扮是相当奢侈,京花的白边懒汉鞋,深蓝色的确良短袖上衣,深黑色的薄卡其裤子,都是新的。   他没有旧衣服了,一件都没有了。   因为羞臊他始终板着脸,也不说话,谁跟他打招呼就递烟,还帮人家点着了,然后,然后,然后就把别人瞪走。   李京哥看不惯他的死样子,过一会踢他他一脚,他也不反抗。   国营饭店的二凡子笑眯眯的进来,往他脚下丢下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烧鸡四只,猪皮冻,猪头肉,猪肝各一斤。   先来的头面人物也不可能坐在幕布下等待,要先到办公室喝个闲酒。有时候喝好了,电影都不会看,要起个扑克场子耍钱,赌注不大,二分五分的,一晚上最多输个三五毛钱,散场要到夜里一两点。   今儿要请三桌,每桌两瓶三块二的南充大曲,再加上新鲜的凉拌豆角,黄瓜,菠菜,一个甜品白糖西红柿,一桌八个菜就凑齐了。   对于穿新衣服过敏的戴广林来说,今天也相当难熬,过来一个人说他成婚呢,过来一个人说他娶媳妇呢,都瞎比说什么屁话,穷人穿个新衣服咋啦。   正胡思乱想着,李京又拖过一个老头子来考他:“二林,还认识这是谁不?”   二林什么记忆,立刻从咯吱窝下拽出一盒水仙烟递过去说:“说的什么话,鲁叔我能不认识?我家上集体户还是我鲁叔给敲的章。”   鲁叔笑眯眯的接过烟反复看:“呦,这个烟稀罕,还是头回见。”   李京笑到:“嘿,可不稀罕,一块钱呢,外面可买不到这东西,糖业烟酒根本没这货,这是人家媳妇侨汇柜台弄的,一级香烟!”   鲁叔眼睛一亮:“那我要尝尝。”   戴广林又拿了一盒给叔放兜里:“您少抽点,回头我老婶说您。快进屋,桌上有打开的呢,您这两盒就别开了。”   鲁叔高兴:“那行,我留过年待客。”   没多一会,许玉姝,陈芳带着村里几个妇女干部过来帮忙,把买好的瓜子花生摆上,杂拌糖铺开,最后把肉菜装盘端上。   两桌男客一桌女客,邵阳这地方可没什么女子不上桌的习俗,是女人嫌弃酒桌乌烟瘴气,她们喜欢把家里受宠的孩子带着,慢慢吃。   正摆着桌呢,红星菜场的老书记张五孩站了起来。   这会子的乡下干部跟以后的干部肯定不能比,有很多老村官那都是从文盲过度到半文盲,或者始终是个文盲。   可这也不能说人家干不了事儿,相反,他们是各自有各自的威望手段,甚至有的手段那是后面的小村官不能比的。   就拿红星菜场的老书记来说,那就是爹官,怎么说呢,就是当爹的操心多,管得宽,谁家的事儿那都瞒不过他,他是个半文盲,但有个好记性,比如说现在。   老书记坐下,就这李放映接好的喇叭话筒先喊了两声喂,李放映立刻给他点烟,他啄了一口,大力吐一口痰,这才开始讲话:   “……各位社员注意了呀,各位社员注意了啊,我说两个事儿,今儿是人二林家场院暖锅了,就放电影这个事儿,我们几个了解了一下是这样安排的,这上一场给老人家安排了,年轻人的都在后半场……”   戴广林笑着用胳膊拐了他哥一下:“怎么他上去了?”   李京笑笑低声说:“你能抢过人家张喇叭,可拉倒吧。”   许玉姝从他们身边过去,抬手给了两人嘴里一人一块龙虾酥,这是从半斤杂拌糖里挑出来的。   陈芳从临时制作间出来,又往他们嘴里塞了两块猪肝。   看看老书记,许玉姝想起他的后半生,人家到底赶上了卡拉OK,每天在他家院子里那顿干嚎,就吓的他家母鸡都不敢在院里下蛋,都去隔壁鸡窝做贡献去了。   那头老书记说完电影上的事儿,又开始说供销上的事情。   而今供销系统责任很大,不单是卖的事情,它还担负着农副土特产的收购任务。   虽然大多数的东西涨幅不会太大,但年年也有变动。   刚才老书记就跟供销管这个事儿的说了一会话,老书记就听了一耳朵,对着喇叭广播的时候,他也不看什么材料,心里门清。   “……才将跟人家供销苏主任说了几句,你们都拿本本记一下,我说说今年有什么涨价了,你家里要是存着呢,那是赶上好时候了,咳!   咱先说做镐把的(铁锹把),往年一直都是八分一根,今年很好!涨到一毛二了,那既然是涨价了,就要求高了,你要选哪个好硬木,大头是五点二乘八的,小头是个三点六四点六的,咱按捆捆双日子去卖……”   陈芳端着盘子出来,又往丈夫小叔子嘴里塞了两块肉。   “……抬筐涨到一块三了,这个比从前多了两毛,果筐是个一块八,棉核桃涨了一毛,苦杏仁涨到了一毛五,家里有蜂窝的,今年也不歪,咱是二等菜花蜜涨到一块三了,三等的大葱花蜜也涨到了两毛。   哎,我长话短说插两句,社员同志们,你们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不比你们没材料的东游西逛的强百倍。说的就是你们几个!那几个描眉画眼的!就要点脸!!”   许玉姝吓了一跳,陈芳跟几个女干部笑了起来,管计生的是陈芳老婆婆郜月红,老太太低头嘻嘻笑着说:“前几天丢大脸了,培文家的那个闺女,爱红家的两个被派出所抓住了,让他去领的人。”   陈芳惊讶:“呀,几个死孩子又去厂区老仓库跳舞了?”   郜月红点点头:“恩,这一天天的不学个好,他们能跟人家厂子里的比,人家厂子里的子弟不用下地,人家爹妈月月拿现钱,家家有布条,能随便给他们做扫帚裤……”   陈芳哈哈大笑:“妈,人家那是喇叭裤。”   郜月红点头:“我能不知道那个,你街上看去,现在扫大街的稀罕死他们了,那一群群的过去,裤腿可比扫帚扫的干净多了……”   她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她们又笑了起来。   这会子霹雳舞还没流行呢,都是厂子工会,市里的群众艺术馆开的群众舞会,跳三步,四步,狐步,青年交际舞,甚至这会子儿童都有儿童的圆圈舞。   菜场的小姑娘们有些想头,就常常去挤自己不适合的圈子。但能冲出农村户口的比较少。   戴家放电影的流程与别人没什么区别,三天过去戴广林就醉了三天,他家这个外来户跟村里养的孩子一样,从来就没被排斥过。   二林心里感谢,酒场上就十分实诚。   可他自己都没想到,打这三天电影开始,戴广林就开始过他犹如村混子般的生活。   至于省城里的班,想都别想了。   他每天早上要睡到八点半,起床后吃的是国营粮店的早饭。   吃了早饭怀里最少揣十块钱,再被老婆踹出家门,让他城里耍去,要么去找小伙伴玩去。   反正不能在家躺着,不然来个人要说闲话的。   戴广林也没有目标就是随便逛,离的不远就回家吃午饭,远了就城里的国营饭店解决,他不缺票,什么票他媳妇都给他揣几张。   眨巴眼又一月过去,这天戴广林在南街电影院同学那里混了一场免费电影看,电影的名字叫《海囚》,讲的是殖民者贩卖华工,华工反抗的故事。   戴广林看的那是相当感动,他觉着距离媳妇娘家又进了一步。   他看完电影又在同学家混晚饭吃。   他老同学叫黄连清,他是全班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从小跟他美术老师的爹学画画,长大了上教画画的学校,毕业了就分配到好单位,南街电影院。   这会子也没什么宣传手段,那电影院门口的大宣传画,全是这些搞美术的职工,按照电影上的图片,或者大众电影上的图画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从前戴广林想看电影要主动找黄连清,黄连清也给这个面子,甭管几个人他都能免费给你带进去。   但那个时候黄连清是矜持的。   现在不这样了,只要电影院放新电影,黄连清会蹬着车子去菜场邀请戴广林全家去看。   这会子电影院可是个好地方,甭管什么片子那外面都是人群拥挤的,根本不怕卖不完票。   黄连清为什么这样积极?想弄点外汇劵买个进口的饭盒机呗。人家第一次到家里就明说了,戴广林也很给面子,很利索的就给他换了。   黄连清人白胖白胖的,性格也是不错,戴广林鬼混那会,他跟李京能把一部电影一天刷六遍,还在黄连清家吃一天饭,黄连清都是笑眯眯的,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   这会子人打交道,是真义气的。   今晚照例,隔壁国营饭店的二合面馒头加大烩菜。   黄连清咬了一口馒头说:“哥,你知道罗生门不?”   戴广林吃了一口烩菜:“啥门?”   黄连清抿抿嘴:“哥,你要电子表不?”   戴广林伸出手腕,把他那块手表亮出来。   黄连清接过去很是羡慕的欣赏了一会。   “哥,你现在这日子,皇帝也就这样了。”   戴广林闻言,却很是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哎,什么皇帝啊,什么地主老财,兄弟呀,哥哥我现在每天都煎熬的很。”   黄连清诧异追问:“咋了,哥,你别跟我说,这啥也不干有吃有喝的日子你还不满意?那你想咋了,上天了?也行,你跟我我小嫂子说,她一准儿给你搭梯子。”   戴广林抬手给了他一下:“说的屁话,我是个男人,男人不养家,这每天闲逛着,那我还是个正经人吗?”   黄连清想想点点头:“也是。”   戴广林无奈:“回头几个小子大了,去同学家玩,人家家长问起,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那个单位上班呀?怎么说,我爸爸是个闲逛?我爸爸是个混混无赖?”   他说完,跟黄连清一起靠着墙齐齐叹息。   “总要找个事情做吧?”   在这个年份人是不能闲着的,宅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而且,社会不允许一个有手有脚,正当好年华的青年没事儿做。   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那你必然是整个集体当中的污点,是个需要改造的人。 [19]第 19 章:李京大清早到单位,一到小二楼就看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他弟媳妇许玉……   李京大清早到单位,一到小二楼就看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站着他弟媳妇许玉姝。   他很是惊讶的问:“呦,小姝,这是家里有事儿?”   今天的许玉姝早已跟过去不同,腰背是直的,笑容也自然可亲。   几十年的人生经历是她已经成型的人格底色,姐姐给与的经济支持是她行走世界的底气。   俗讲气质稳如老狗,诗情画意一些就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沉稳笃定。   她摇摇头:“哥,家里没事儿,是二林的事儿,您别担心,事儿不大,可必须您管着,我说了二林不听。”   李京松了一口气,这才上下打量起来。   许玉姝今儿打扮的相当洋气,她梳着马尾辫,还绑了一块鹅黄色的手绢做装饰。身上穿着一件白底斑点纱质连衣裙,金色宽皮带,背着深蓝色人造革小包,小高跟的奶白色凉鞋,里面是浅色尼龙袜。   从前李京在被窝里跟自己媳妇抱怨过,二林那个媳妇,啥也不会,啥也不敢……一点成色都没有,是丁点都配不上他弟弟的。   而今再看,七几年的时候他上工农兵大学,学校有个老大姐,那个老大姐还是个教务处主任,她身上有些东西是跟弟媳妇相似的。   具体是什么东西,李京形容不上来。   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阳光透入室内,粉尘飞在光线里。   这是一间老式的苏式建筑,不宽且长,光照一般,但防寒效果是最好的。   问题是,邵阳市冬天也不是那么冷。   李京是独立办公室,进了屋子他就开始收拾,扫地擦桌子,许玉姝进屋拿了暖壶去一楼院里的锅炉房打水。   等她回来,李京已经收拾好。   许玉姝把暖壶放到屋里,站在门口说话。   孤男寡女的就是再熟悉,也要保持安全距离。   路过的单位大姐热情的打招呼:“李主任待客呢?”   李京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说:“这是我弟媳妇,家里有点事儿。”   说完,他笑着招呼许玉姝进屋坐,门却是始终大开着。   许玉姝坐好,这才把压制住的怒气释放出来,她对李京说:“哥,管管你弟弟,他这几天夜里不回家,我还以为学坏了,结果一问,你猜怎么着?”   李京眨巴眼睛,干咳嗽两声:“能怎么着?就他那个脑髓,你还指望他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吗?”   许玉姝很是自信的说:“那不能。”   李京一摊手:“对吧,你说说,他在外面干啥了?”   许玉姝叹息一声,拿起待客的杯子涮涮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晾着。   “你弟弟,也不知道找了谁的关系,现在每天晚上在火车站扛大包呢。”   李京难以置信:“扛大包?”   许玉姝吸气:“嗯,也卸车装车,你猜猜他一晚上赚多少钱?”   李京舔舔嘴唇:“多少钱?”   许玉姝:“一车七毛,一晚上最多五车,活是车站那个簸箕给揽的,赚了钱他还要分簸箕一半。”   李京:“你说的是李宏波吧。”   许玉姝点头:“对,就是他。”   李京困惑:“这?这老爷们养家糊口,知道出去弄点生计,这不是好事儿吗?你生什么气啊?”   许玉姝眼神飘飞了一下说:“我每天给他十块钱零花钱,家里不缺他那几个。”   李京都肝淤了:“不缺也不能每天闲逛吧!他才多大?人生刚刚开始,他不干活每天揣着大把的钞票到处溜达,怎么的,你让他耍钱去,找第三者乱搞男女关系去?”   许玉姝摇头:“我没有,反正他不能扛大包,太受罪了。”   李京挠头:“哎呦弟妹,祖宗,这人来世界不是建设就是遭罪,谁都一样。你不想他扛大包,他还不该托生成老爷们呢。你嫌弃他累,躺着赚钱不累,他也得有那个本事……”   瞧我这张烂嘴,他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许玉姝:“呸!!”   李京问她:“那你说吧,怎么办?”   许玉姝:“给他找个清闲工作吧。”   李京吸气:“哎,城里多少待业青年,人家都是城市户口,二林有啥?”   许玉姝试探着问:“买个工作咋样?要么做点小买卖?”   李京快速摆手:“甭瞎出主意,还做小买卖,那是犯错误,支个小摊卖卖菜……”   许玉姝插嘴:“这个~行。”   李京:“这个~他不愿意。”   许玉姝:“他愿意。”   李京拍脑门:“大小伙子,二十来岁,七八点钟的好日头,你让他跟一群老媳妇去卖菜?这话我不说,缰绳在你手里呢,他又臭又倔的,你去拉他回家说让他卖菜去。”   许玉姝眨巴眼睛:“那,买工作呢。”   李京:“哎呀,我早问了,啧……这几年吧,待业的太多,我的关系也就这一亩三分地,市里的朋友都让等着,你就让二林出去透透气,出出汗,卸货么,累不死他。”   奈何许玉姝对这一点是相当偏执的:“那不行,他身体不好,不能受累。”   李京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什么,他上下打量许玉姝,带着犹豫,试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说:“真~不好。”   许玉姝想起二林躺在手术台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真不好,哥,二林不能受苦。”   李京心里有些难过了,弟弟才多大啊,哎……人世间,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啊。   抱怨完,许玉姝打着一把在她以后看来俗不可耐的红雨伞遮阳,这伞还有一圈花边呢。   等她回到家里,一进院子,好家伙,真是热闹啊。   她家靠着墙根的树上蹲了三只猴,施工剩下的沙堆上爬着几只对垒的猴。   只见自己家老三喊了一声:“下去吧你!”   老四喊了一声:“同志们……给我报仇!”   说完就从沙堆上咕噜下去了。   等到他滚下去,树上那三只猴带着配音,顶着杨树枝条编的帽子蹦下来,这会的孩子都有先天的军事素养,人家蹦下去,就立刻分散爬开,还不间断比个八放上几枪。   家里也不是没给买新枪,但,这几个小气鬼都藏着掖着,出去跟大家统一用树杈子玩。   “啊!”   戴向阳捂着心口假装中枪了,他的小伙伴迅速围过去,都用电影台词一般的语调呼喊他。   “队长!”   “排长!”   “司令!”   啧,这是死的越来越大了。   戴向阳一股子要断气的样子,就见他艰难的看了一圈人,然后用断断续续的语气说:“同志们,这份情报……”   他把一片树叶神圣的举起来:“这份情报关系着整个村子的安全,就算我牺牲了,你们,你们……你们也要把它交给后山的游击队……队……”   他咽气了。   上面瞬间鬼哭狼嚎的。   许玉姝尴尬的脚趾抓地,溜着墙边去了西院。   西院老房前面的树荫下,凉席铺着,坐式电风扇吹着,饭盒机(夏普CE-152)里放的是张明敏先生的专辑永恒1980里的《外婆的澎湖湾》。   这歌家里的孩子唱不清楚,一直在唱魔鬼的老牛是我同伴?   多可怕的歌词。   戴广林穿着大裤衩,躺在凉席上打着小呼噜,肚脐上盖了一个烟盒。   许玉姝过去,脱了鞋,跪在他面前。   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动作,就贪婪的看着。   看他年轻的自由呼吸的躯体,看他黑的发亮的头发,看他高高的鼻梁,看着看着她到底还是上了手,她捏了他的嘴唇,将上下的嘴片帮他嘟嘟起来了。   戴广林睁开眼,双眼清澈,倒映着绿树与天空,半天儿他才懒洋洋的坐起来,抬手把许玉姝搂在怀里……   他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听沙堆那边的戏剧,司令死了,司令又活了,司令又死了……他们一起哧哧笑了起来。   戴广林咬住媳妇的耳朵尖问她:“你跟我哥去告状了?我跟你说,没用!那是我哥。”   这几天,他每天能给媳妇交一块五毛钱,就是发懒,也开始理直气壮起来。   许玉姝埋怨他:“你也不看着点,外面都上树了。”   戴广林不在乎的说:“摔不死他们,那树才多高……”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院门口他京爹喊他:“二林!二林啊!你出来。”   二林爬起来,塔拉着鞋出去,一会儿有些困惑的提着一个部队挎包进来。   许玉姝问他:“怎么了?”   二林困惑:“不知道啊,我哥让我别着急?我急个屁啊,我都闲死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盒六味地黄丸,又拿出一盒六味地黄丸,又拿出一盒六味地黄丸……戴广林的脸上越来越热,刚要放下挎包追出去骂,就听到院门口催命的又来了。   “冰糕,机场冰糕,部队冰糕……”   许多年来,许玉姝一直好奇,买冰糕的这些人是怎么商议好的,吆喝声跟知了叫能同频,你一声我一声的同频。   戴向阳蹦的老高,司令重回人间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妈!妈!卖冰糕的来了!”   许玉姝点点头,伸手从戴广林裤衩兜里摸出一块钱。   几个孩子接了立刻就蹦出去,撕心裂肺的开始招呼:“冰糕!冰糕等等……买冰糕。”   卖冰糕的把自行车停在大户人家的门口,推开院门笑嘻嘻的招呼:“今儿有巧克力的。”   孩子们又跟索命一样回头喊:“妈!妈!妈!巧克力的妈!!”   这是有生命危险了吗,不答应他们就死了吗?一个不剩的死了吗?!!   戴广林扭脸无声的笑了起来。   一架飞机从天空低过,几个舔冰糕的孩子又开始喊:“飞机飞机落落,下来让我坐坐。”   好可怕的儿歌。   飞机飞过灯泡厂上空,戴广业,戴广德站在生活区的屋顶装天线。   买电视是一件大事,就引得附近几排的职工都来看,捎带帮忙。   有人问戴广业:“大业,电视报定了么?”   戴广业在房顶故作矜持的说:“买那个玩意干嘛?浪费钱,工会不是有吗?今晚敌营十八年第三集。”   买电视是一件超级大的喜事,整个灯泡厂从除了工会每晚开电视看,私人拥有这是第一台。   电视是北京产的牡丹牌,价格三百九十元,为这台电视机,戴顺智借了整个灯泡厂的工业劵。   杨金枝提着一把大茶壶,满院给人添水。   屋子里到是很安静。   戴顺智盘腿坐在床上,叼着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不间断的吸。   坐在他对面的是灯泡厂的销售科主任王国伟。   这两人都没说话,两个老头驴脸拉的老长,地下一地烟头。这个月,灯泡厂的产品有一大半滞销了。   今年六月有个新文件,大意就是今年六月起,工业品国家不包销了。   以家里这台电视机为例,一九八一年之前电视机厂出多少国家买多少,工厂只生产就对了。但六月之后国家说不全包了,商业要多少算多少,至于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王国伟愁死了,他跟戴顺智是好朋友,听说家里买了电视机了,他就来瞅瞅,捎带一起发愁。   这时候的老工人们都是看着厂子从废墟里建成的,他们对工厂的感情也与旁人不同。   王国伟取出新的香烟,熟稔的接在旧烟头的烟屁股上,一边接他一边说:“老哥你说,就咱家的产品,那都是按照国家优等品标准死磕的,就说四十瓦的,光通量实打实的三百五流明,寿命保底一千小时,用几年都不怕坏。   还有咱的手电灯泡,谁能有咱家的好,前年产品质量大比,小厂长拿着手电筒往石头上碰,再打开,光中心高度差不了半毫米,抗震密封全省一绝。你说说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戴顺智叹息:“大业前几天去省里学习班学新菜,回来说……省里新房子现在都用直管荧光灯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王国伟不愿意了:“老哥,四十瓦灯泡三毛五,四十瓦灯管少说三块五,会过日子的也是灯泡了,瓦数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   戴顺智没吭气,他看着仓库里的滞销货就急的满嘴都是泡。   看老伙计不吭气,王国伟岔开话题说:“哎呀,不提这些恶心事儿,老哥你家很是可以啊,怎么想起买电视了,你这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了,嘿,有面儿,那个,是不是那边孝敬上了。”   都知道说谁呢,那个不能说的人。   他不说便罢,一说戴顺智嘴巴里的水泡都咬破一个。   他为什么要买这台电视机,还不是菜场那边,今儿说发财了那边万元户了,还有海外的关系了。   明儿又说,那边盖新房了,海外的关系竟然给了不少钱。   好好的,凭什么啊,好人每天愁,坏人竟然发财了?   更有看热闹不嫌事情大的,那说风凉话的语气就像他得到了什么报应。   怎么了,他们发财了又怎么了,他们就是有金山银山,他戴顺智也不稀罕。   为了表示这种不稀罕,戴顺智砸锅卖铁买了电视机。   然后,这一晚戴家到处都是人,地下都是人群制造的残渣。   那些人大声说话,大声羡慕,大声谈论剧情。   而他的老妻一晚上什么都没看到不说,就大夏天守着炉火一壶一壶烧开水。   这真是我要的结果?   戴顺智胸口憋了一股子郁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到天明,他又溜溜达达的去了国营粮店。   这一去,他就看到自己的逆子。   那狗东西穿的人模狗样,戴着铮亮的手表。   混蛋玩意儿还举着一口崭新的大铁锅打了八碗豆浆,买了六个豆包,十二个油篦子。   他凭什么,难道他不觉得羞愧吗。   也是鬼使神差的,灯泡厂另外一个老员工在他耳边来了一句:“呦,戴副主任,你儿子给你买了油篦子了,你可吃吧……”   戴广林抱着铝锅走出人群,还没走几步呢,忽然看到面前站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父亲。   他们父子俩就这样默默对视着,忽然,戴顺智伸出手掀了儿子的豆浆锅。 [20]第 20 章:许玉姝不知道自己的二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r\n\r\n今儿又是星期一,她……   许玉姝不知道自己的二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今儿又是星期一,她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待东东飞飞来接,只好给他们每人带了几块大黄油饼干,外加每人五分钱,打发他们上学去了。   等她把两个小的送到幼儿园,一进院子,就看到二林正举着水桶,一桶一桶的从脑袋顶往下浇。   那一幕使得许玉姝脑子混乱,心里电闪雷鸣的。   她家二林这辈子不管有多苦多委屈,他都不会不抱怨,多少年后许玉姝才明白,忍耐从不是一种美德,抱怨这东西也要有人教才能学会。   在成长的道路上,二林身边的一切人,一切环境都告诉他,抱怨委屈没有任何作用,你就只能咽了忍了。   所以,二林性格里没有滋生出任性这种东西。   可他也是人,人难受了怎么办呢,就是这样,夏天打最冷的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浇灌的没了火气,冬天就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野地里凭着寒风吹他,一直吹灭心头火,把所有的力气用来抵抗寒冷,就没空闲去想那苦了。   想想国营饭店那个地点,许玉姝心里多少能摸出一些脉络,实在心疼她就走过去,当戴广林再次举起一桶水,她就从身后拥抱了他。   上辈子她就一直在想,戴广林难受的时候,我怎么就不能抱一抱他,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陪着他一起度过那些艰难的时候,我为什么不问问他,你委屈不?你愿意不?   可也没人教许玉姝啊。   爱,也是需要传承的。   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位女性教会许玉姝家长里短眉眼高低。   在这个年份,一切教育仿佛都只有一个目的,人必须有钢筋铁骨还要自立自强,谁也帮不了你们,你们就得靠自己。   也就是出生在八零年代尾巴的人,才慢慢学会表达爱这个东西,那时候他们衣食渐渐无忧,心灵便越来越矫情了。   她从背后抱住了那个冰冷的身躯,声音柔软的问他:“怎么了?二林,是谁给我们二林委屈了?”   装满井水的水桶跌落在地,戴广林一动不动的傻了。   吓傻了,不是感动的。   在他从前成长的岁月里,没有力量在他委屈的时候给以这样的支撑。   他缓缓的转身,看着自己的妻子,那是他的选择,他没有后悔过。   许玉姝强硬的给丈夫翻了个身,戴广林有些僵尸化。   她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像一个母亲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后脑勺说:“这是受委屈了?”   二林愣了一会,开始感受委屈,难过,他哭了。   原来,戴广林也是会哭的呀。   上午九点多,李京哥用脚踹开戴家的院门。进院他就喊了一声:“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   他的弟弟太可怜了。   他急匆匆来到西院,一眼却看到大树下的凉席上,他的小老弟盖着一块枕巾,眼睛上也蒙着一块毛巾。   人家躺在老婆的腿上,好不滋润的正在听老婆念故事,那本故事书他也认识《365夜》。   这不是给小孩听的嘛?   她那弟妹就像哄孩子一样朗读着,还带变音的:   “院子里栽着一棵小柳树和一棵小枣树。小柳树的腰细细的,树枝绿绿的,真好看。小枣树的树枝弯弯曲曲的,一点儿也不好看。春天,小柳树发芽最早,长出嫩绿的叶子,得意地对小枣树说:“你看我,多漂亮!你光秃秃的,多难看呀!”   这个场景有点不好形容。   李京也实在不好意思打搅,只能无声的张张嘴问:“睡着了?”   许玉姝眨巴下眼睛,点点头。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准备跟媳妇回家分享一个惊天大瓜。   那边传来大门板的关闭声,院子里树叶沙沙,戴广林囊着鼻子问:“走了。”   他又不是傻子,那么大的动静,能听不到吗?   只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这样放肆的哭,除了媳妇他也不想别人看到。   可戴广林不知道,男人的眼泪才是人间第一动人,尤其是他这样的。   当一个女人深爱你的时候,看到你哭泣,她会给你搭去月亮的梯子。   直到这天下午,许玉姝才知道二林遇到了什么事儿。   据说那锅豆浆被那老东西掀了之后,他们父子在街头沉默的对视最少十多分钟。   后来还是灯泡厂的青工强行把老爷子拽走的。老爷子趁着旁人拦他,甚至对着二林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丢人败兴东西……”   二林没还嘴,捡起锅,提着凉了的油篦子回来了。   李京灌了半瓶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镇汽水,背着自己的弟弟跟弟媳妇骂了半个小时。   末了他问许玉姝:“小姝,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   许玉姝摇摇头,不想跟他一起骂。   她这辈子有些人生道理是靠着教训学会的,别跟任何人说婆家好坏,也别评判任何人的道德,别就片面之词给与定论。   今儿这亏二林肯定得咽了,不管你想什么手段,去灯泡厂吵架也好,去跟那老头分辨对错也好,折腾到最后,哪怕把李京哥的爹喊来,他们的态度都是,不就是一锅豆浆吗?你跟个糊涂老头置什么气,他再不好,他是你爹……   没有感同身受,这会子情感表达不到那种深度。   许玉姝仰头看看天空:“什么道理?哥,我就知道,二林从此再不能回灯泡厂了。”   李京恼怒的摆手:“回去干什么?受气吗!”   许玉姝摇头:“不是的哥,从前二林给自己留了回去的路的。”   李京奇怪的看了弟媳妇一眼,自己这个弟媳妇最近总说他听不懂的话。   “回去的路?什么路?”   许玉姝说:“你弟弟从前站在马路边,对他的儿子们说,看到没,那是灯泡厂,你们的爷爷奶奶就住在这里。”   李京安静下来:“他们……没有给二林尽过一丝半点的心,从前他的袄子都是最薄的,秋上就穿个薄褂子,笑着跟我要西红柿吃。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有多傻,火力旺的也不知道个饥饱。”   两人一起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许玉姝抹抹眼泪说:“现在好了,他彻底回不去了,他从心上断了回家的路了……”   李京问她:“你这话说的,二林又不是捡的,怎么就不能回去了?以后那两个老的没了,家业肯定要有二林的,到时候我带人去,你放心,谁也不能密了二林的东西。”   嗯,大家关心的点有些不一样。   许玉姝对李京笑,这个年纪真是爱憎分明非黑即白,还想从父母那里讨公平,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人类的亲子关系很奇怪的。   子女怨恨父母做事不公道,父母也会埋怨子女小心眼。子女能原谅外面一切人,但他们绝不会在亲情疙瘩上给与父母大度。   可以理解,可以懂了,只能算了。   成为父母之后,他们也会重复,重复那些继承来的行为,也不是故意的,就无意的会去做一样的事情。   事后想想也是一身汗,原来我竟也是一样的东西。   父母会那样说……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的?谁不是第一次做父母啊……那时候累死了,那时候穷死了,哪里想那么多……   大家都是常有理的。   就像王硕先生说的那样,……后想起父母,觉着应该对他们好一些,但就是装都装不出来,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难过……   看弟媳妇不说话,李京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说:“看你这个态度,我弟跟那边,真是完了么?”   许玉姝没给答案,却说:“哥,你知道吗,那些父母在身强力壮,掌握权利的时候,绝对想不到,父权母权这种东西会随着岁月而逐渐衰落。所以,不要在他们鼎盛的时候跟他们讲道理……”   这话太狠了,李京感悟半天,甚至找了钢笔抄写了一次,他是头回听到父权,母权这个词汇,那是相当震撼与新鲜的,且在后面的许多场合,故意的,无意的多次透露了一下这种词汇,表示自己是个不一般的人。   当然,他也暗地诧异,弟媳妇藏的很深啊,看上去似乎是很浅薄,她一点都不浅薄,总之就复杂的很。   他内心的总结,也多数是废话。   就这样,戴广林与豆浆这件事,只要没人再提,好像是过去了。   许玉姝却知道,二林的心里怕是有个透心凉的大窟窿了。上辈子彻底断绝回家路,还是孩子们去看电视,被奶奶撵出来那次。   怎么就提前了呢?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老人心都很豁达的,只要不死,什么都想得开,为了戴广林心上不做病,从现在开始他不会拥有任何一分钟独立思考的时间了。   许玉姝买了一整套农具,在老院指派了一块空地说:“二林啊,你去把那边收拾出来吧,咱在那边种几分菜地,老去吃对面自留地的也不是个办法,是吧?”   戴广林没反抗,提着工具开始干活。   第二天开始,许玉姝广开院门,在正对着的地方,铺开几床凉席,还起了桐油布棚子。   她买了花生瓜子,还崩了一锅爆米花,一锅大米花,都放了足够的糖精,很甜很甜的。   等到下工的时候,她就打开家里的饭盒机放《张帝答歌现场》,这盘磁带戴广林最爱听,百听不厌。   道具预备好,她就拿着一根大号针线,在铺开的新被子上引不到几针,肯定有队里的婶子大姐上门来干活了。   果然就是这样,还没有十来分钟呢,就有婶子抱着小孩进了门。   “二林媳妇干啥呢?”   “婶子,这不是房子预备好了,我弄些铺的盖的。”   那婶子把孩子往边上一丢,拿起针线就开始干活,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骂婆婆。   成匹的被里被面布,十斤的双人褥套,八斤的单人褥套,十六块钱一套的双人棉被套,十三块钱一套的单人棉被套码的高高的,用上好的布绳扎的结结实实。   人越来越多,凭着谁进来心里都会冒出一句话,这该死的地主老财。   许玉姝要做从厚到薄八床被子十床褥子。   没办法,这家有打不完的尿床官司。   从这天起,每天早上戴家的被子工程算正式开始了。   队里关系好来看热闹的婶子大娘,嫂子大姐会带着孩子,孙子过来边吃边帮忙。   有人一来半天儿,有人也就坐一会就走,但肯定没有闲人,针线就在那里,只要人坐下就开始飞针走线,统一的话题就是诅咒控诉婆婆,外加造谣生事。   婆婆!那是全世界最坏的女人,哪怕她死了也决不能原谅,即便我是婆婆了,但我对自己的儿媳妇那真是百般包容……   东家长西家短的这每天最少出三床铺盖的活儿。她家又不是娶亲嫁女,也不是给老人装棺材用,就谁都能来。   许玉姝一分钱都不用花,只要这里的瓜子花生不间断,家里大灶上的烩菜馒头随便吃,这里就不会缺了人。   大日头下也是欢歌笑语的。   从李京哥家搬来的缝纫机被爱兰嫂子蹬的咔哒作响,这是个奇人,手上活计做得好只是优点的一项,人家爱兰婶子最能耐的地方,那就是会讲荤段子。   老实话,许玉姝上辈子面皮薄,一直到五十多岁之后才加入组织,并且把自己混成了积极分子。   但现在这个时候,她算作外延,人家那群裹了小脚的才是主力,她们会唠打仗的磕,会唠自己前窝的孩子后来生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一院子女人笑的前仰后合。   云娟姐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爱兰婶子虚空呸了一声:“那老东西说,政府啊,我再也不敢偷布告了,我也不是故意偷的,我是个老流氓,我也不认识字儿啊……”   哈哈哈哈哈……   全员都笑疯了,许玉姝也笑疯了,她眼角瞄菜地那边,二林抱着锄头,靠着矮墙眼泪都笑出来了。 [21]第 21 章:有人热闹着就是一种很好的陪伴,等到十床褥子做好那天,李京哥又带着喜……   有人热闹着就是一种很好的陪伴,等到十床褥子做好那天,李京哥又带着喜事儿上门了。   也是一大早的事儿,李京哥进了老院,先是跟老婆娘,小媳妇们互相调戏了一下。   等瞎叨叨完,他又指挥着几个小青年抬进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牌。那牌子上写着,红星菜场社员服务社几个字。   戴广林从他哥进门就蹦跶过来了,等看清楚这块牌匾,他相当困惑的问他哥:“哥,这个~怎么回事?”   怎么抬他家来了?   李京哥咧嘴一笑,拍拍弟弟肩膀:“这可是公社刚批的正式牌子!你以后任重道远啊老弟。”   这话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一边的妇女同志们纷纷站起,塔拉好鞋子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小院更显得喧腾。   李京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大家安静一下,现在正式宣布一件事。从今往后,咱们红星菜场服务社就正式成立了。服务社的主要职能是为社员同志们免费提供开水。至于具体的开业时间,还需要再等等。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挂牌。老弟,你以后可就没有清闲日子喽。”   戴广林有些懵:“啊?”   李京指着锅炉房说道:“咱们菜场的几位老领导一起商量了一下,你家不是装了个小锅炉吗?正好,只要在你家锅炉房的外墙上开一个小洞,再接个水龙头,外面就是社员们卖菜的小市场……”   京爹觉得孩子受了委屈。他年纪还不大,在城里给戴广林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做个体户更不可能,那必须得有城市户口。   思来想去,这家伙又在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折腾出了新花样。他赖在几位能做主的叔伯大爷家里,硬是给弟弟争取到了一个集体副业的指标。   大队公社出地方,社员承包,记公分或者交承包费,这个就叫集体副业。   锅炉烧一次水能出四百壶,社员们喝热水免费,外人买五分钱一暖壶,小壶二分。   再接根冷水管,给来往的汽车上水箱,一水箱两毛,这都明码标价。   水是地下的老井水,这个不花钱。   许玉姝跟在他们后面年,就觉着李京哥神奇极了。   一刹那满院子的庆贺声,甚至爱兰婶子摸出两毛钱,打发大孩子去供销社买小鞭炮去了。   有了她开头,院子里的婶子大姐们纷纷你一毛,我两毛的都去买小挂鞭随个喜。   许玉姝见状,赶紧进屋取了杂拌糖出来散,   服务社的收益是能算出来的,他家小锅炉不一定每天能卖出四百壶水,再加上给上面缴的费用,一个月顶破天弄个十来块钱的意思。   这钱可不嫉妒,谁家有本钱弄锅炉啊。   许玉姝多精,她买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都锁在新屋的杂物间,用的时候也是半夜爬起来反锁着房门用。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拿着父亲平反的钱起了新屋,置办了新的家具的可怜人,可人家发了财做事也体面,那不放了三天电影呢。   如今才知道,这家里竟然还有个锅炉呢。   随着爱兰婶子的小鞭炮响过,李京在墙上拿粉笔画了一个四方形的框。画完,他就搂着他弟弟蹲在墙边的角落开始嘀嘀咕咕了。   戴广林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哥,这事儿你咋不跟我说,我还没有跟小姝商议,小姝还没有同意呢。”   李京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儿,只要你不去扛大包,你媳妇才不计较这点事儿。”   戴广林:“可是~。”   李京:“没可是,你总要找个事情做的。”   许玉姝走过来听了一耳朵:“别的事儿不与我商议我肯定生气,这事儿我可没意见。先说好,还是我先求的咱哥。”   李京一拍手,甚至对他弟弟挑挑眉,颇为得意的说:“看!”   这家伙拿捏他们两口子,一拿一个准儿。上辈子也是如此,二林走之后他也是一直帮家里拿主意的。   他这样,许玉姝不讨厌的,人家是真像老哥哥一样,劳心劳力了一辈子。   戴广林他亲亲的大哥,甚至亲爹都没做到这一点,人不能没有良心。   等到许玉姝离开,李京这才搂着他弟弟的脖子低声说:“老弟啊,你这个锅炉房是个小头,哥哥还给你弄了个大头的进项。”   戴广林就像傻子一样眨巴眼睛:“啊,还有大头?”   李京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你外面那条路是个大下坡,出了五里坡就是外省了,以后呢,只要货车司机来你这里上水,你就多个嘴,问问拉不拉返程的顺风货,人家司机要是愿意,按照行价短途每吨三十,长途一吨六十,咱们一吨抽一块钱。”   戴广林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眼睛铮亮铮亮的。   “这个好,这个能弄。”   李京嘿嘿笑了起来:“以后,李宏波在火车站给你揽货,汽车长途那边我去跑,国营旅店我也找人蹲点,以后揽到买卖,你跟那边平分,你就说这个买卖怎么样吧!”   戴广林缓缓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许玉姝是晚上得知这件事的,听完都惊呆了,这,这就把物流生意做起来了?   她靠在戴广林的肩膀上:“哎,你说你哥那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他咋这么有本事呢?”   戴广林就愿意听媳妇夸奖他哥,他嘿嘿笑着:“那是,从前插队的时候,队上有个老头,就德高望重那种老头,人就说我哥这个样子的,放到古代能干大事儿,最少都是个谋士。”   许玉姝很认真的点点头:“还真是。”   按照她后世的眼界,要是二林愿意,他们这个老院子也足够大,只要坚持做物流,以后再买点地方就能做仓储,家里又不缺钱,可以做冷冻仓储,再发展就能做冷链条,早早的全国布点,那就是垄断的生意……   呃,想远了,想远了。   细细想这事情,她有后世的眼界,人家李京有什么,人家是先天的七窍玲珑心。   她翻过身看着发白日梦的家伙,其实这家伙脑子也是足够用的,是跟随的那个人足够聪明,他也就不去动那个脑子了。   戴广林抬起手看看手表,再看看几个孩子,确定他们都睡了之后,才跟许玉姝爬起来,蹑手蹑脚的出了西院屋子。   此刻是夜里九点多,打开家里的大门,李京两口子,还有李北两口子鬼鬼祟祟的等候多时了。   戴广林压低声音:“以后我给你们钥匙,你们能不能自己开门进来,你们想几点来就几点来。”   这门上有个小洞,伸手进去自己能开内锁。   李北胖乎乎的,他摆着胖手说:“那不行,那不行,这是你家不是我们家。”   戴广林看到他也挺高兴:“大哥回来了。”   李北嘿嘿笑:“嗯,省里工程完了,回来住俩月。老弟啊~你这牛逼了,都有海外关系了。”   李京在后面催促:“进去说,进去说,站门口干啥,看到的以为咱们鬼子汉奸接头呢。”   关上院门,这几个人到达东屋,进了杂物间的里屋,拉好窗帘打开电视机,今儿的节目是《姿三四郎》,算作是日本打架的片子。   许玉姝买的电视是松下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价格足足两千一百多。这个电视他们实在不敢露,只能每天晚上悄悄来看。   就这,那也是知足的。   陈芳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咱们现在真跟地下工作者一样了。”   许玉姝正在艰难的打她的毛衣,好多天了,都没过三寸,平均两天一拆她也是乐此不疲。   戴广林觉着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穿不上媳妇打的毛衣了。   李北媳妇叫赵秀荣,也是胖乎乎的一个小妇人,性格却是全家最不好的,后来就得了个外号赵霹雳。   不过,现在人家还不是霹雳呢,她对许玉姝的海外关系特别感兴趣,也特别爱听。   她吐了瓜子皮问:“哎,小姝,你姐姐什么时候接你去美国啊?”   许玉姝差点用毛衣针,给自己指头肚子来个对穿。   这个时候的国人对外面知道的信息很少,有不少人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国家就是中国美国,而且我们早晚也会去解放美国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   许玉姝没有因为嫂子的话而笑话她,她很认真的与她解释:“我姐姐不在美国,她在南洋。”   “啊,还有南洋呢?从前咱只听过小东洋。”   “有呀,南洋其实是老以前的称呼了,像是马来西亚,泰国啊,新加坡,菲律宾群岛什么的都算南洋,那边的国家可碎呢。”   嫂子好奇:“有那么多地方啊,哎?那边人是不是很有钱?都是啥样子的人?是不是家家都有小汽车?”   许玉姝举起编织片片看看,把手指头从新打出来的洞里掏了掏,一抽毛衣针,又开始拆:“啥样人?跟咱们一模一样的人呗,除了当地人有点泛棕色,可也是差不多的亚洲人呢……要说,那边的华人还不少呢……而且有钱的大老板大多数也是咱华人呢。”   因为外家的原因,许玉姝对东南亚还是很了解的。   李北的大胖头支棱过来问:“小姝,我听他们说了,你姥姥家是大地主,家里有好几万亩地呢?”   许玉姝哭笑不得,这李京哥也真是听到点事情,就要出去冒冒。闲着也是闲着,她就把知道的说了说。   这是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世界,甚至戴广林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听。   “那边吧,国家多呢,但有钱的华人居多,打宋朝起就有人往那边走了,广州的,福建的居多,从前也没有边防战士,家里有渔船的就会开着船满世界找营生。”   戴广林叹息:“大海啊……”   内地人对海总有一种偏执。   “那他们,还说中国话吗?”   “说啊……不过,变化也是很大的,有一支叫峇峇娘惹的,人家已经是新的民族了,离开故土会被外面的事情影响,他们会发展出新的吃食,新的想法,你说我外家?人家能给我什么?不信你去你姥姥家要人家的地试试,你看你们舅舅打不打你们就完了。”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笑完李北哥说:“你这一套一套的惹我都听不懂,我可不要姥姥家地,那要肚子里没食了去舅舅家门口要一碗饭吃,他们总不能撵我出来吧,你姥姥家有那么些地呢,手指头缝里露出来都够你吃的了。”   许玉姝摇头:“人家的手缝可漏不到我这里,惦记我早就来找了。妈没了舅就远了,再过一两代也就不来往了。   这是我姐姐给我的一点贴补,等收拾完这房子把家收拾好也就可以了,我知足。那毕竟是姐,她给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了,姐不给,我也不能要。”   戴广林点头附和。   李京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扭脸对他们说:“我跟簸箕说了,十月底之前给你们弄两张卧铺票,你们把东西早点收拾出来,咱是弄到几号算几号啊。”   “嗯,知道了。”   “谢谢哥。”   陈芳嫂子拍拍他俩:“你们放心,等你们走了,我就跟你哥住过来,保证不能把孩子给你们养瘦了。”   她妯娌赵秀荣却说:“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每天少看一集电视,都要把你急死了……”   这话说完,又笑疯了。   小戴家这般温暖热闹,老戴家那边的日子可不好过。   晚上十一点,家里的人呼啦啦散去,老大媳妇庄慧丽就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   这帮不要脸的,都把家里当工会活动室了,那是每天晚上放下饭碗就来占地方,不把电视看出个大球子,他们是不走的。   瞧瞧把家造的。   老大戴广德到是不在乎,他看媳妇哭了,也不愿意去理解,就说她:“哎,你哭什么啊,这才收拾几次?人家文文也收拾,可不像你这样抱怨,就你事儿多……”   他这话没说完,他老婆的扫帚就飞到他脸上了。   庄慧丽愤怒至极的骂到:“戴广德,你是二百五吗,我怎么就不能抱怨了,我怎么就不能抱怨了,这么多人呢,合着这点事儿就落到我跟文文身上了呗!戴宝月,戴宝云她俩是死了吗?” [22]第 22 章:午夜十二点,市灯泡厂生活区传来凄厉的呼叫声,还有打架的声音。\r\n\r……   午夜十二点,市灯泡厂生活区传来凄厉的呼叫声,还有打架的声音。   “五傻子!!”   “庄大麻子~你去死!!”   五傻子,是老戴家最小的女儿戴宝月的外号,她小时候得过脑膜炎。   庄慧丽鼻翼上丰富着几个麻点,被小姑子们送了个外号庄大麻子。   生活平淡,半夜有热闹看,这左邻右舍算是不睡觉了,没多久老戴家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关系好的婆娘已经上手帮忙,戴顺智有个徒弟也住在这一排。人家怕气坏自己师傅,直接跟他弟弟把戴顺智拽到他们家去了。   老戴家屋内,两个嫂子正跟两小姑子撕吧。   女人打架就那样,互相抓头发。   由于在场的四人都有恩怨,这就形成了圈抓的事态。   杨金枝觉着丢人,脱下一只鞋,开始圈拍,一边拍一边愤怒的喊:“放手,都放手!你们这是要干嘛!!”   女人再厉害,到底手劲儿没老爷们大,很快的她们被拉扯开,就这样也嘴巴不停。   四姑娘戴宝云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没干活了,我怎么没干活了!一晚上,民生叔家的三个孙子,挨个在门边拉屎,这都多少天了,都是我收拾的,灶下的煤灰都不够他们一家使唤的。”   正在看热闹的民生叔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他旁边的人也说:“就是,民生你家这不像话了,收敛点,看不对了就去公厕。见天去人家看电视,你家带着那是三个粪包吗,在家不拉屎,一到人家戴主任家就拉,可把人家祸害的不轻。”   民生叔讪讪的道歉:“下次注意,我们下次注意。”   老三媳妇甩掉手里的一把头发,斜嘴吹开发帘,她愤恨的说:“你那也叫干活?就这一晚上,你说我开了几壶水,孩子们学习我是顾不住了,就坐那里一壶一壶给烧水,家里的煤都消耗干净了,现在全家用的我娘家煤!   咋啦……我干的少,可我出东西了!茶叶都是偷我爸的,你呢?就划拉几下地,你就有功了,全家就你事儿多。”   她指着那个电视机,眼泪吧啦的说:“自从买了这个爷爷,就说吧,就这么一间破屋子,随便哪天不塞二三十个人,玻璃都趴破几块了?   从前孩子们十点不到就上床休息了,我这都被叫了两回家长了,说孩子上课就睡觉,上课就睡觉,我容易吗?”   邻居婶子上来劝架:“哎呦,哎呦,可不敢这样,都是一家人,关起门,小声点,咱把话屋里说开了。”   庄慧丽一摆手,也扬出去一把头发:“谁容易?谁愿意上一天班累得要死,回来还得洗床单,洗沙发巾,咋,我是你们老戴家的老妈子呗,我欠你全家的!”   来看电视的这些人悄悄后退一步,彻底羞愧了。   葛文文指着两个小姑子:“人不大,尽长心眼了,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回家就关起门干什么呢,糖烧饼没少吃吧,你侄跟你们要一块,哈,怎么说的?   听听你们怎么说的,成天就认个吃,给块粑粑都不嫌弃。听听,这是亲姑姑说的话,叫娘家侄儿去吃屎,你俩也好意思……”   老大家戴端正忽然蹦出来,弄了个《姿三四郎》里裁判的样子一声呐喊:“妈妈胎!都别吵了!”   他爹一脚给孩子踢墙边去了。   这段时间受电视剧影响,生活区里的孩子已经开始喊,妈胎~薅鸡毛。   Ma te 不是妈妈胎,日语暂停的意思。   HA JI ME,也不是薅鸡毛,是开始的意思。   小孩儿哪知道这个,就乱学呗。   戴端正开始大声哭嚎,庄慧丽蹦起来就去薅戴广德的头发。   “你打我儿子干什么,你打我儿子干什么,我跟你们姓戴的拼了!”   反正今儿是跟头发干上了。   戴家这场纷争,一直闹腾到住在生活区的工会主席来家里平息战争。   这位劝好了全家,对着院外又喊了一句:“职工同志们,不早了,该回家回家,大半夜的堆这里干什么?瞧瞧你们,这一个个没成色的东西,天天给人家霍乱,看看把人家日子搅合成啥样了!明儿起都不许来了!都带着你们家的粪兜子去厂子工会看去,散了!散了!”   等世界恢复了安静,老戴家全家呆坐在屋内。最小的戴宝月鼻子酸楚的问:“爸,他们以后~不会来了吧?”   戴顺智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要还来,你们再吵一架……”   杨金枝捂着太阳穴掉眼泪:“这辈子都没这样丢过人,叫你怄气,这个家快放不下你了,整个灯泡厂你都借遍了,你这真是花钱找罪受,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戴顺智气短:“他们,他们以后不会来了。”   杨金枝歇斯底里一般怒吼:“要还是来呢?!”   戴顺智:“他们,他们会注意的。”   第一家买电视机的总是有个下场,那姜也也还是老的辣。   从这一天起,看电视的也还有,只是打架都战战兢兢的,高低是不敢祸害人家主家了。   看完电视他们也会组织起来,帮着打扫完才走。   十月末,李京带着媳妇送弟弟两口子去北京。车票是簸箕给买的,铁路子弟总有自己的路子。   这会子能弄到电影票,火车坐票,那都是有本事的人。隔着窗户李京举着一网兜苹果往车窗里塞:“介绍信都放好了吗?我给你们开了三份,都是十天的,你们分开放。”   戴广林接过去说:“哎呦,知道了。都放好了哥,结婚证也放好了,水果这些都带了,真带了,我们不是去卖苹果的。”   李京却说:“两天一夜呢,你们能干啥,这一路就吃吧,看好行李,出门在外的脾气收敛一下,知道不。”   簸箕举着两摞杂志,还有一副扑克牌递进去:“二林哥,都打好招呼了,餐车上管事儿的,副车长,有事儿你找列车员,他叫何建斌,我哥们的哥们,都自己人。”   戴广林点点头:“哎,知道,受累了!”   簸箕:“嗨!还跟我们客气。”   李京不放心,又嘱咐:“弟~。”   戴广林:“哎~,哥你说。”   “我跟你说哈,人家大姨姐在外面,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以后你见到这种人你就虚心接受,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要知进退,别肚子里啥也没有你乱抖本事。”   戴广林点头:“知道了,出去小姝让干啥我就干啥,肯定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京:“对,但也别怕事,你虽然是个小城市的小青年,咱就是没有咱也不虚荣,人家要照顾咱,咱就感谢,人家啥也不给,亲戚到国内了,砸锅卖铁那你也要招待好,你招待好了弟妹有面子,别抠抠搜搜的,记住没?”   “记住了哥,你们回去吧。”   “下车就发电报。”   “嗯!”   簸箕左右看看,将李京往后拉,火车缓缓开动起来。   那之后的岁月许玉姝也常想这个时代的火车。天南地北的人拥挤着。人简单,热情且真诚,大家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有的挚友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等下了火车分几千里,也能虔诚的通信,互相邮寄土特产。   只那之后,这种样式的朋友就被时代淘汰了,再也没有了。   车速越来越快,狂吃狂吃的晃动声下,竟令许玉姝眼眶湿润。   戴广林把行李一包一包放到对面的货架上捆绑好,他们的卧铺票是一个下铺,一个上铺。还是半路上车,一天后还要转一次车。   车上原有的乘客如今已经交上了朋友,看到这对小夫妻,便安静打量起来。   他们看那小青年嘲笑自己的小媳妇:“哎呦,出息大了,这就开始哭了?这才离开几天啊,放宽心啊,我哥嫂最惯着孩子,亏不到他们。”   “我没有。”许玉姝拍了他一下:“滚上去收拾。”   这对儿打扮的相当精干,人样样也耐看,衣服都是洋气款,一人手腕上还带着一块看上去就贵手表。   想必,家庭条件也是好的。   八十年代能弄到卧铺票的,真不是一般人。   他们没有普通车厢那份热情,多了几分矜持。   但,依旧很好。戴广林放行李的时候,隔壁铺位的年轻人会站起来帮忙。   许玉姝把小包放在枕头下,把杯子摆好。等二林上铺下来,她就拉着他问:“你起的早,要么~上去再睡会?”   正说话间,车喇叭响起来了。   “旅客同志们,旅客同志们,前方列车即将到达百相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行李,携带随身物品准备下车,餐车现在开始供应午餐,餐车现炒现做,午餐供应大米面条,蒜薹炒肉丝,红烧豆腐,红烧排骨,芹菜炒肉丝……”   火车餐车就爱跟肉丝使劲儿。   戴广林问许玉姝:“饿么?”   许玉姝摇头:“算啦,你嫂子给咱们带了二十多个煮鸡蛋,晚上再说吧。”   他们正说这话,对面一位看上去很是精致的老先生先打起来招呼。   这老先生穿着一件粉蓝色的衬衫,眼镜框是玳瑁的,他的小桌那边,放着吃了两小块的巧克力,还有鸡蛋卷。   最最引人的是他放在铺面的一本杂志。   那杂志是外文的,里面没有文字,都是油画,是很厚的一本,露出来的那副许玉姝恰恰认识,不,应该是过了九十年代的人大部分都认识。   许玉姝多看了两眼,老先生笑眯眯的问:“怎么,认识?”   许玉姝眨巴眼睛,这话五年前问她,她都会说不认识,现在无所谓了。   她笑笑说:“认识,梵高的向日葵。”   老先生也笑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好吧,这个时候的人也是没啥隐私的。   许玉姝说:“我们去北京。”   “上学?”   “不,去走亲戚。”   “多走走是好事儿,趁着年轻去看看长城,看看故宫,提高提高审美没坏处。”   很显然,老先生是把他们当成一类人的,起码是有些美商的那类人。   正说着,二铺探出一个脑袋,这位一看就是工厂的中高层领导,就浑身泛着一股子指派人的气质。   他说:“呦,去北京啊,那你们有的熬了,这半路还得转车呢。”   戴广林穿好鞋,伸伸胳膊:“哎呀,可不是,有的熬了。”   他弯腰拿起暖壶晃了一下,空的,就顺手提起来去打水了。走了几步又翻身对许玉姝说:“媳妇,给我两盒烟。”   许玉姝问他:“要哪种?”   “大重九吧。”   许玉姝给他拆了一条新的,递给他两盒。   等他走了,老先生才笑眯眯的说:“吸烟是不好的习惯,你要约束他。”   许玉姝笑了起来:“他高兴。”   二铺这位笑眯眯的下来说:“哎,你这小媳妇挺好,很少看到你这样的。”   许玉姝也笑:“是嘞,其实我从前也管,可后一想,如果几十年后我爱人想起他人生中最好的十年,那里面如果全是我的抱怨,那可太难过了。”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男同志全都愣了。   这,真是让人羡慕啊。   两个小孩儿呼啸着的从过道跑过,即使喧闹,这个时代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让他们安静,或者让他们闭嘴。   到是坐在车厢外小凳上的老阿姨喊了句:“肉~乖,可别去关节地方,好危险的……”   也不知道哪个地方的人,张嘴叫人肉乖。   她话没落,车尾跑来一个中年人,没多久用脚踢着俩孩子回去了。   许玉姝看的直乐,没带家里四个孩子,真的是上上策,不然……她此刻已经疯了。 [23]第 23 章:\r\n“把腿让一下,让一让啊,花生瓜子,五香花生鱼皮豆,集宁熏鸡,撕……   “把腿让一下,让一让啊,花生瓜子,五香花生鱼皮豆,集宁熏鸡,撕开流油,德州扒鸡,脱骨香嫩,盒饭~,蒜薹肉丝,青椒肉丝,红烧豆腐盒饭,没有了啊,最后几盒啦啊……腿让一下啊,没有了啊……”   列车员推着贩卖车从车厢缓慢经过,已经在半天之内吃了所有肉丝的许玉姝,对此彻底失去兴趣。   菜没吃几口,到是大米饭她都吃完了。   北方大米供应不好,这东西属于特殊保障,是细粮调剂里的东西,北方人有时候一个月至多弄到一二斤。   大概是上辈子一直困到九十年初大米才自由,许玉姝对大米饭就有些心理性贪婪。   但是那些肉丝,实在是咀嚼无味,不好吃不难吃,能吃。   可惜这会子没卖榨菜的,不然许玉姝就着榨菜能吃一路的白饭。   把手里的杂志丢到一边,许玉姝坐起来,摸摸戴广林的肩膀:“给你买两盒吧,一会子真没有了,半夜你就只能干吃煮鸡蛋了,多噎人啊。”   戴广林正跟对面单老师的两个学生打斗地主,这个游戏如今在南边叫做二打一,但不流行。还是许玉姝回来之后教戴广林跟他京哥玩的。   这俩人学会之后,开始渲染周边的人,如今菜场的年轻人只要打扑克,都会说:“来两把斗地主吧。”   就流行的不得了。   甩出一把牌,戴广林干脆的拒绝了:“不吃,没滋没味的。”   许玉姝依旧叫住列车员,买了一包带壳花生。戴广林打扑克,她掰花生给他吃。   坐在皮箱上的年轻人笑着调侃:“许姐,你对我戴哥可真好。”   许玉姝咧嘴笑:“那是你们没看到你哥对我好的时候。”   头发拽成小揪揪的年轻人低头嗤嗤嗤的笑,许玉姝拿花生砸他:“我说单老师,你这学生年纪不大,脑袋里真是什么都懂了,笑个屁,我说池天?你想什么呢?”   单老师被学生挤到了二铺,他脾气好,闻言也不说自己的学生,到是调侃一样说:“他们这一届是千挑万选的,里面最有天分就是他,他少想点能把形式做简单了,结构做清楚了,早出成绩了,哎~就一天天不收心,见天往雕塑那边跑。”   他学生压根不怕他,一副小赖皮的样儿。从下午到现在,他老师带上车的巧克力,还有军用水壶里的白酒都被他偷喝了好几口。   单老师是教西洋画的,从前多少受点影响,艺术学院恢复教学之后,他又从农场被调回去了。可惜他现在年纪大了,距离退休就差个一两年,也就没带班,收了两个天分特别好的学生,算一个入门弟子,一个关门弟子。   坐在皮箱上那个叫郑新川,今年二十二了,身姿跟画家全无关系,有点像一线力工。   他的画也是这样的,他画人物,各种有力量的人物,钢铁厂的工人,轴承厂的工人,煤矿上的工人。   坐在对面的那位叫池天,今年十九,他男生女相还抓着小辫儿,他的画怎么说呢……跟他的天分有关系,就是各种光,能在画布上感觉到的光,树叶之间漏下来的光,窗户上斜映下来的光,一只手里流出的光……都是温暖的。   他留小揪揪不是为了什么艺术家气质,他老师说了,就是懒,可懒啦。   他俩背着的画架许玉姝跟戴广林都看过了,他俩都喜欢郑新川。   单老师当时叫他俩评判,戴广林说喜欢郑新川,又问喜欢哪?戴广林说得劲儿。   说完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这就成了朋友了。   这师徒三人入京,是去参加美术展览的。   师徒只有一张卧铺票,俩学生的硬座在六节车厢之外,就这样,俩孩子白天来老师这里赖着,晚上……晚上也不回去了。   本来想回去的,但是卧铺压根没满,戴广林跟那个叫何建斌的列车员已经是哥们了,就跟他说,只要今晚他们这边没人来,空下的两张铺位就让俩孩子睡了吧。   那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笑笑。   这就是答应了。   学生的脑子多简单,看新认识的哥哥帮自己安排好了,就把他当成好朋友,戴广林也喜欢他们,他们不复杂。   正说着话呢,二铺的老大哥蒋建强招呼几个年轻人,喊他们进站把车窗打开。   几个年轻人闻言赶忙收了自己的扑克摊子,没一两分钟车到站,有人早就等着,那是蒋大哥的战友。   车子到站就三分钟,两位战友隔着车窗拥抱了一下,姿态很是艰难,走的时候那位把脚下的一个大布包丢进车厢,还跟着跑了一路喊着:“到地方给我发电脑,回来的时候也发电报,我还来看你……”   蒋大哥眼眶湿润使劲喊:“你别跑,知道了!!”   等再关车窗,这一节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中年人掉眼泪,那是大事儿。   蒋大哥这个人吧,其实话不多,人家简单介绍过自己的身份,是下面某市某厂的副厂长,这次人家也是去北京的,不过是去北京坐飞机去南方接一套进口设备的。   无论是小菜民两口子,还是学艺术这一堆人,对领导其实都天然抵触,跟他的话也就不多。   而今看他哭了,许玉姝用胳膊拐碰了一戴广林。   戴广林也是手足无措,左右看看,到底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男士手帕。   他压根也不会用这个东西,但媳妇说了,出门带一块肯定没错。   是没错,这就用上了。   蒋大哥接过手帕道谢,抹了几把眼睛,他打开那个布包。   好家伙,那一刹那真是肉香四溢。   布包里面整整放着四只烧鸡,还是热乎的。除了烧鸡还有剥洗干净的小葱,酱菜,很厚的一塔子豆腐皮,最底下是两瓶白酒。   蒋大哥大方,立刻取出两只,徒手撕开,让大家一起吃。   这哪好意思,但蒋大哥态度很坚决,大家也就按照蒋大哥教的办法,先打开豆腐皮,往里放酱菜放小葱卷烧鸡吃。   蒋大哥吃了两卷之后才说:“这家伙十五年前答应给我吃老家的烧鸡,我总算是吃上了。”   鬼使神差的,许玉姝举着豆腐卷满嘴流油的说了句:“旅人啊,来说出你的故事。”   人家蒋大哥本来很难过的,又被他逗笑了。   戴广林拍她脚丫子:“你别闹。”   许玉姝咬了一口豆腐皮:“没闹。”   她只是出门在外谁也不认识,就自由又放松。   蒋大哥却说起了自己的事故:“哎,也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事,十五年前我是个边防兵,那年初冬下面连队来了个放映员,给我们放电影,就那个,你们都看过的《冰山上的来客》,电影放了一半山上一场大雪路都堵了,就谁也下不去了。   那家伙人挺好,他也不难过,就每天跟我们一起站岗放哨,还隔三差五给我们放《冰山上的来客》,整一冬天,我们都学会了用放映机,把整本电影倒背如流。   他下山的时候对我们说,他要复员了,他老家的豆腐皮烧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以后回家,我们一定要去看他,他请我们吃。可谁能想到是十五年后呢。”   故事说完,蒋大哥笑笑:“没壮烈,没什么战地上的爱情,失望不?就是个小放映员的故事。”   许玉姝却听的特别感动,她说:“哥,这是世上最好的故事了,我挺害怕那些电影,还有那些书里写的故事,那些故事总有壮烈,你这个故事是我这些年听到最好的,真的,最最好的。十五年后你们都在,还把承诺过的事情办到了,多好啊。您信我,以后天南地北就是一迈腿儿,两三小时,眨巴眼到地方了,到时候吃烧鸡能吃吐您。”   蒋大哥拿茶缸闷了一口酒,很是爽朗的笑:“嘿,那感情好,那挺好的……”   他还想喝,却被一只手捂住了茶缸。   戴广林对他说:“哥,我有好酒。”   是的,戴广林带了一整罐子老酒头。   菜场那边以前有个老酒厂,建国之后没开起来,但酒厂的酒窖还在,里面还有存酒,菜场的叔伯也每年往里面存一些新酒。   后来,村里人办事儿,要去省城跑关系,就带一罐五十年往上的老酒头。   老酒头这个东西对董酒的人来说,那可真是硬通货。   这次入京虽然是去看大姨姐,京哥还是按照办大事的习惯给带了一罐子。   攀爬到行李架上,打开层层包裹,戴广林抱下一个盖着红布的酒罐子。   等他双脚落地,他笑眯眯的说:“这个可不能直接喝,要掺着喝。”   他说完,打开老红布,拍了封盖泥,打开盖子,一瞬间老酒香盖过了烧鸡味儿。   他把酒递给蒋大哥与单老师:“闻闻正不正。”   那两人闻过之后,蒋大哥说:“好东西啊,你这个……也太浪费了。”   单老师也嗔怪:“小许,你也不管管他。”   许玉姝觉着烧鸡太好吃了,这一会她都吃了三卷了。   听单老师这么说,她还是那句老话:“他高兴就行,没事儿,随他。”   戴广林这人爽朗义气,有好东西也要照顾到新收的小弟,那个列车员何建斌。   没一会,何建斌举着自己的茶缸子过来了,给孩子兴奋的不行。   戴广林把茶缸子聚成堆,先倒老酒头再倒蒋大哥的新酒,一边倒一边说:“别看这是我们那边的小酒房的酒,但这酒有骨头,踏踏实实,越喝越香。”   就这样,所有男人都喝了一小茶缸酒,约莫能有个四两左右,由于掺了老酒头就都醉了,微醺那种醉。   蒋大哥老酒上头,彻底露了兵味儿,那是厂长的端庄也不要了,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要了。   车厢热,他脱了外裤,穿着一条有补丁的大裤衩,拍着大腿跟单老师搂着犹如亲兄弟一样在哪儿唱: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当我离开它的时候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白杨树下住着我心上的姑娘,当我和她分别后好像那都达尔闲挂在墙上……”   这首歌大家其实都会唱。   后来他们就搂在一起开始大合唱,整的隔壁的两位老哥也过来蹭酒,他们也有从军的经历,喝两口老酒,唱的比蒋大哥还起劲儿。   有人说,故去的那些岁月到底有什么,那些岁月又穷又单薄,可许玉姝想,大概就是今晚这样吧,一群很好的人,与他们的老酒还有烧鸡豆腐皮。   她想,下车的时候她会要单老师,郑新川,池小弟,还有蒋大哥的通讯地址。   从前的命运没有他们,之后的日子她会写信问候,交一群朋友。   因,此岁月遇到的真诚还是真诚。 [24]第 24 章:一九八一年的北京火车站是什么味道的?还真谈不上好闻。……   一九八一年的北京火车站是什么味道的?   还真谈不上好闻。   与单老师三人留了通讯地址,在火车站出口分别后,许玉姝,戴广林,蒋建强三人就开始茫然了。   人家是有美术展主办方来接的,可他们呢,他们要赶到首都机场,还要在那边住一夜,乘坐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的飞机去至广州。   几十小时的旅行使人狼狈,许玉姝跟戴广林穿着浅色衣裳还不显,蒋哥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他汗多,背后就高山起伏一样起了盐渍。   反正谁也别瞧不起谁,火车站味儿不好闻,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   出站口大概是这个时代最复杂的地方,即便这是首都,也隔绝不了下水道外加大量人口滞留此地制造出来的陈年人味儿。   总要吃要喝呢,那些人有匆匆的,有久留的,肆无忌惮,横躺竖卧的,毕竟落脚就在这里,去哪儿上厕所,哪儿打开水,随便问问就能找到地方。   可出去呢?迈三脚就是钱,这么大的首都,去哪住宿办事,那也需要介绍信呢。   那些人谁也不怕,就怕收容所的,派出所的,戴红袖箍的。   属于这个时代的特色,就是有单位的人,尤其采购员们,出门要带少说半本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用完一张填一张,不然怎么办?常规办事儿最多三月,跨省业务到是能写六个月。   可六个月的长期介绍信谁敢开啊,谁敢没事给人放半年带薪假的。单位领导胆子最大的,给你开上一个月顶到天了。   他们也就负责一个月。   介绍信这东西要求挺严格的,你要去哪儿,要办什么事情,随行人员几人,都叫什么,都是要写清楚的。没有介绍信的人算作什么呢,就是盲流子。   早期的火车站就是盲流子们最爱的甜蜜地方,夏天能躲雨,冬天有暖气,饿了坐起来拿个茶缸就能要饭。   有时候出门吧,男人真不如女人,尤其是上辈子到北京无数次的许玉姝,她看世界好奇多过畏惧。   这小媳妇走路迈大步,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莫名其妙她就成了这个短期小团队的领路人。   巧了也是,马路牙子边儿,穿着白色警服的警察骑着三轮摩托过来了,人家一下车,许玉姝可热情了,就几步上去喊:“您好,警察叔叔,问您点事儿。”   真是脸皮厚,她内核多大了喊人家警察叔叔。   而且这两位脸都露着嫩,看上去都是刚参加工作的样子。被个小妇人张嘴喊警察叔叔,也是一生之中难得的经历了。   首城的警察叔叔,那气质肯定是不一样的。   小圆脸的警察抄着一口卷着舌头的京音问:“可别,您多大我多大,同志~您有事儿?”   长脸那个已经笑出声了:“警察叔叔,哈哈哈哈。”   戴广林脸色涨红,蒋哥倒退一步。   许玉姝无知无觉,继续打听:“啊,警察叔叔,我们想去首都机场,不知道怎么走。”   原来是这样啊,小事儿。   圆脸警察叔叔用鼻子塞了,卷着舌头不喘气儿的方式开始报站名:“啊,首都机场啊你打这出去坐103要么104到崇文门西换44路内环到东直门坐359路就到机场了。”   外地乡下佬齐齐呼出一口气。   长脸的小警察拍了他一下:“你把人带迷糊了,同志,你们别听他的,从那边走十分钟路到崇文门坐106要么110到东直门,不用走内环,走内环干嘛,回头蒙了算谁的,359路十五分钟左右一趟,五块钱到机场。”   路是指了,也介绍的周详,可这三位是都蒙了。   北京大啊,真复杂啊。   许玉姝不是这样想的,她觉着北京这时候灰真多啊,楼真矮吖,带挂卡车跟着驴车子跑吖……   蒋哥拿出一个笔记本,很是虔诚的说:“谢谢,谢谢,劳烦,劳烦,同志您再说一次,我们记一下。”   管你是个啥领导,出门在外都矮人一头。   许玉姝摆摆手:“不用哥,警察叔叔,反正就都得去东直门呗,最后都要坐359呗。”   俩小警察都乐了,长脸那个比个大拇指:“大姐会总结,就是这样。”   看他们要走,许玉姝一把拉住人家:“警察叔叔。”   这到底要干啊?   戴广林觉着自己立刻要疯,刚要拉自己媳妇,就看自己那胆大包天的媳妇,一指马路那边的三轮车:“能坐那个吗?”   圆脸警察点头:“能呀,可它贵啊,到东直门你们这连人带行李少说三四块呢。”   许玉姝松开手:“不~差钱儿。”   后世的人被祖国妈妈惯的在哪儿都肆无忌惮的,甭说自己家的警察叔叔了,外国的警察叔叔也照样拉着合影。   许玉姝怕谁,她也是拿着老年卡纵横过各路车站的人。   她人放松,别人也放松,都不端着。   长脸警察又开始笑,他甚至伸出大拇指比比:“大姐,也不白当您这回警察叔叔。”他说完,对着马路那边喊了一句:“二子!东直门要俩车,一共给三块,走不走啊。”   很快,那堆三轮车里有人响亮的回应了一声:“走啊,走啊!怎么不走,六儿你亲戚啊?”   “啊,认识,赶紧的吧,不早了。”   就这样,蒋哥被动的上了车,许玉姝一个警察叔叔兜里强硬的塞了两个酒心巧克力。   街景在眼边扫过,蹬三轮的爷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不白的一块毛巾。   戴广林与蒋哥一车,他挺抱歉的,雇车这事儿许玉姝没跟人家打招呼。   这么想的,他也这么说了。   可蒋哥不这样想,他觉着出门在外,这种办法很高效,他甚至对戴广林说:“你这个媳妇了不得呢。”   戴广林闻言心里很高兴,就像许玉姝喜欢别人夸他一样,他也喜欢别人夸小姝。   359路公交挺多,二十分钟左右一趟,车票五块钱,那一路很顺利,半路还都有了座位。   到达首都机场之后,蒋哥觉着欠了人情,非要拉着新认的小弟小妹吃饭。   他好歹是个领导,也来过北京无数次,每次都要被北京的公交,这转这转,转那转那给搞的晕头转向。   就从没这样顺畅过,甚至这次路途相当有趣。   他想起两位警察同志惊愕的脸就想笑。   而许小妹就能憋住笑,还一脸正经的跟旁人逗闷子。   可他们很快又遇到了新问题,怎么说呢。以蒋哥的级别人家是要住宾馆的,上次到也是住在那里,而小弟小妹住的却是机场招待所。   哎,也行吧,就跟着小弟小妹受受罪,一个人太孤单了。   许玉姝完全没意识到作为领导的蒋哥已经降了级别,跟他们住了招待所。   她到是走的劲劲的,可怜戴广林跟蒋哥大包小包艰难的跟随。   八十年代的首都机场招待所,没有更多的标语,前台服务员也穿的精干,见人来,会站起来服务,一低头,发型是个盘发揪揪,胸口还带了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   正墙上挂着一个玻璃匾,各种房间明码标价。   普通房间,十二元一晚。   标准带卫生间单间,十五一晚。   带电视高级单间,十八一晚。   双人带电视标准间,二十一晚。   高级套房,三十元。   许玉姝看看价格,看看蒋哥。   蒋哥笑着说:“弟妹看着安排,我随意,哪种都成。”   他级别不低,他们厂也是全省明星企业,甚至能赚外汇那种。   以往他到首都开会,住的地方还要高级一些。而这次入京,他的通信员急病,他才独自出行的。   有关于通信员这个岗位,其实就是秘书的变体,有的人级别配不上用秘书,但也需要助手安排杂事,后来就多了个岗,要么叫文书,要么叫通信员。   其实这不是一般的招待所,是人家机场下属的单位。这入目的东西也明显高级些,收费最少也贵一倍,且这里也没有大通铺。   许玉姝拿出备好的东西对前台说:“同志你好,住店。”   小姑娘头都没抬,嘴唇开了个细缝,声音要仔细听才能明白:“哪来的?”   许玉姝感觉自己有点像特务在被盘问。   等她说了来路,人家又问:“来京干什么?”   许玉姝:“坐飞机,去广州。”   服务员:“三叉戟2E啊,那是小飞机。”   不愧是机场的员工,人家这份骄傲是不遮掩的。就说航空公司最早的几批空姐,大部分都嫁的相当好。   航空公司是个热门且洋气的单位,工资高不说,那里面的人还能带领潮流,气质跟外面是不一样的。   许玉姝没吭气,又听人家问:“介绍信带了吗?”   “带了。”   “住什么样儿的房型?”   “单,双人带电视的标间,双人间夫妻住。”   里面有些意外的抬头,这次舍得张嘴说话了。   “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   一番登记,里面递出带房间号的两把铜钥匙:“房间在二楼,锅炉工晚上八点半下班,招待所十二点整关门,自己掐着点儿,别值班的没听到,好冻半宿。”   许玉姝又问:“那同志,这里能打电话吗?”   “市里还是外省?”   “市里。”   前台递出一个带长线的电话,其实高级房间有电话,但是要给押金,还要摇总台转,一般人都不去开。   蒋哥这会到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又把小老弟,小妹子观察了一遍,二十块不多,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工人半个月工资。   这小妹子花钱眉头都不皱的。   许玉姝拿起电话,一看还是转圈拨号的,就问:“多少钱?”   服务员笑笑:“不要钱,旅客免费。”   许玉姝按照姐姐的安排,拨了侨联一个姓赵的电话,对方已经把机票买好,听她报了地方,约了九点之前送机票来。   等安顿好,蒋哥洗了澡,换了衣服。戴广林新鲜的不得了,坐了陶瓷马桶,冲了五次水,也洗了澡,还躺在床上看了会电视,没有节目,其实就是个大球子。   就这也看。   蒋哥敲门说请他们吃饭,他俩人高高兴兴跟着出去了,这附近就有国营饭店。他们吃了北京特色的菜,烧了一条大黄鱼,木须肉,芥末堆,凉拌黄瓜。   三个人造了八碗大米饭,吃了饭,戴广林说想提前看看飞机,其实就这一会已经有好几架飞出去了。   蒋哥其实也想看,这兄弟俩就兴奋的决定直接去机场逛逛。许玉姝要等机票,直接回了房间。   这天晚上十点半戴广林才回来,进屋那会他倒是兴奋来着,还说:“小姝,我看到好些外国人,那里面的人……跟咱们遇到的一切人都不一样。”   说完他又去坐了个马桶,洗了个澡。   可是这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他忽然说:“小姝,我能去你那边睡吗?”   许玉姝换地方睡觉难,她嗯了一声,没多久,她的二林过来钻被窝,还把她搂的紧紧的一声不吭。   许玉姝拍拍他,许久才说:“那时候在乡下,我留不了长发,总有人在我头发过肩的时候,就剪我的头发,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头发发质好,在供销社是二等品,能买四五毛……我顶着满脑袋虱子,拖着一个疯爹……”她转过身搂住戴广林:“二林~。”   戴广林应了一声:“嗯?”   许玉姝说:“我以为我随时会死去的,我站在水边,就想跳进去死了是什么样子,我看到高坡,就想,滚下去能不能死去,我以为我长不到二十岁……”   搂在腰上的臂膀紧了紧:“别多想,都过去了。”   许玉姝捧着他的臭头亲了一口:“戴广林!你也别想那么多,咱俩这辈子分不开,也没有力量能把咱们分开,我知道这很难,新的事物,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人。   就像那些外国人,你还能看到更多,更更多……但,人在世上活着,眼界世面,总不能你看到一次好的,你就不安一次?我陪着你慢慢来……我也慢慢来。”   戴广林这晚很狂野,几乎把许玉姝揉碎了。   他们本来想睡个懒觉来着,谁能想到第二天一大清早八点多,房门被人咣咣咣的敲,还有人在走廊喊:“查房了啊,都把门打开了哈!”   这是医院吗?还查房?   许玉姝这才想起,在这个年代,旅客需要夜里十二点之前回到房间,旅店是会关门的。   并且他们会在早上七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毫无顾忌的敲开你的房门查房,除了再次登记,防止你接待外客之外,他们还会强行打扫房间,通知你最后退房的时间可别耽误了。   就完完全全一副撵客人的样子。 [25]第 25 章:\r一九八一年十月,首都候机大厅,稻香村卖点,服务员笑的很端庄,……   一九八一年十月,首都候机大厅,稻香村卖点,服务员笑的很端庄,与市里绝对不一样。   许玉姝就没这样无语过,退房时间在十二点,二林忽然就成了个小孩,非要提前到候机大厅。   昨天起他就得了猴子病,就上蹿下跳的。   就昨天晚上,人家洗了两个澡,实在睡不着,他还坐在旅店门口跟拉板车的师傅聊了聊他大哥的痔疮。   是的,拉板车的师傅痔疮犯了,很痛苦的斜躺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戴广林过去主动散了烟,聊了北京城,最后就发展到了痔疮很痛苦,必须做手术上。   戴广林建议那位师傅学习女同志,垫点儿卫生纸,不然带一腚血也太可怕了。   板车师傅都不知道自己这样了,最后是气急败坏的一上车说:“爷们~!你看到了你直说啊,兜那么大圈子你干嘛呀。”   戴广林有些别扭,回来期期艾艾的跟许玉姝说:“这,这首都人是大方啊,痔疮的事情都是喊着说的……”   给许玉姝笑的不行了都。   这人精力无限,昨天下午他跟蒋哥是在铁丝网外面,买了两瓶啤酒看的飞机。今天不一样,今天早早的来了,趴在玻璃上继续看。   蒋哥也想看,却假意看腻了,一副我是陪小弟的样子。   许玉姝看着一大堆行礼翻白眼。   是的,我们后世人有优越感,飞机有什么看头,我们都是看火箭的。   如今的候机大厅,就是后来的T1,厅里也有一些店铺,但坚守飞机场一贯的风格,看上去又干净又贵。   许玉姝到此刻才想起来,既然是姐姐回来,好歹带一些土产回去送朋友。   上辈子她可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懂,去北京见面给姐带的是柿饼子干菜。   那玩意儿能过海关吗?必然不能。   就这样,她压着二林跟她先到的稻香村的柜台,买了包装精致的老京八件。   想着姐姐回去送人也好,自己吃也好,这是老京味点心,有个来头,就买了八盒,这时候点心不贵,一斤七毛五加四两粮票。   除了包装好的,许玉姝还给二林买了两斤萨其马,还有牛舌饼做零嘴吃。   蒋哥嘲笑戴广林,说他被媳妇当做儿子养。   其实心里不知道多羡慕。   转头许玉姝又给姐姐在新华书店卖点,买了三十多张北京风光的明信片,这个贵,精致点的五毛一张,还有一小包五张的。   后续就是几十年不变的京味景泰蓝,檀香扇子,真丝手帕,东西不多,却是种类里面最贵的。   大概是中午那会,几个人没有出去,就在航站楼外的配餐窗口,买了奶油蛋糕,三明治以及进口的果汁。   果汁味道不咋样,死贵,也不好喝,三明治没滋没味,竟敢卖一块钱一个。   蒋哥心里有些不平,就拿着三明治说:“我们的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就能买几十个这个玩意儿,这个也不好吃啊。”   许玉姝看着他说:“还有更贵的。”   蒋哥缓缓呼出一口气,使劲咬了一口三明治说:“早晚买它几百个都不带眨眼睛的。”   许玉姝点点头,想说以后吃这些,都算是减脂餐了,一块钱也是现在的价格,这破玩意儿以后价值好几块钱呢。   凭什么啊?   大概一点多,他们进了候机内部区域,蒋哥的钱到这里就不灵光了,里面一水收外汇劵,甚至更加稀罕的东西还要看护照,还得出境的旅客才能买。   而许玉姝犹如进了天堂,外汇劵,侨汇劵她都有。友谊商店卖点,她又买了八罐子铁桶装的各色名茶,茅台十一块五,她一气儿买了十瓶。   蒋哥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小妹手里有些硬货的,他怪不好意思的换了点,买了两条中华烟,十八块外汇劵一条。   许玉姝给二林买了十条牡丹香烟,一条八块五。她想买中华,二林拼死不要,而且他烟瘾不大,对那个洋酒到很感兴趣,想给京哥他们一人带一瓶。   许玉姝说回来也坐飞机,到时候再买。   二林很满意的继续看飞机去了,反正就看不腻。   一九八一年北京到广州的飞机参差不齐,有大有小,蒋哥跟他们也是一班飞机,不管从前这位坐过几次,他倒是有些经验告诉他小老弟的。   比如:“一会飞起来,你就张大嘴,使劲张开嘴人就不耳鸣……到时候他们给你发香烟,那种小盒子的五根一盒,你可别打开,拿回家里能送人情,还挺体面的……”   戴广林就很兴奋,真的兴奋的手都是抖的。从前他认为自己这样的人,大概是一辈子没有能力坐上一次飞机了。   谁能想如今机场逛了,面包果汁吃了喝了,飞机竟然也坐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坐的是最常见,单通道的小飞机,总之人上了飞机就非要坐许玉姝的靠窗坐。   蒋哥买票早,人家坐在前面。   蓝天白云的,戴广林怀着小学生的心情,恨不得写一篇作文表达一下的感触,他觉着自己一定要歌颂歌颂谁。   歌颂到心里,他就憋出几个字,真好啊,真高啊,真好啊……   他享受着空姐亲切的态度,甚至还收了人家的小礼物。他甚至把那些东西摊开反复看,就觉着每一样都露着奇异的高贵。   小礼物里面有小盒中华烟,有民航标记的扇子,梳子……后来飞机就起飞了。   戴广林好久的力气,也没把那些东西原样装起来。   有件事必须表扬一下,无论是戴广林还是许玉姝都没有晕机,适应的特别好。   后座有个阿姨,飞机起飞她就开始难受,后来就抱着呕吐袋不停地干哕,哕不动了就开始哼哼,就像下一分钟人就没了的那种哼哼。   戴广林是看了天空足足一个小时,许玉姝是吃了一路大白兔奶糖,这个随便吃的。   飞行一个小时后,戴广林就跟蒋哥是跑到飞机前面了,一会抽根烟,一会过去抽根烟。   也不是非要抽,主要是稀罕,什么都想看看,甚至飞机茅厕也上一下。   最难的是,二林同志交到了新朋友,换了通讯地址,甚至还约了广州的饭。   在群体当中什么人最受欢迎?   其实不是能说会道的那个,是那个比较笨拙沉默寡言的人,他会得到最好的情绪照顾。   戴广林肚子里一点货色都没有,就只能呆呆的看,安静听别人说话。   他身上还有两盒外烟,那些老哥抽完发的,就抽他的,看他不爱吭气就很是照顾他,给他介绍自己的同事,还给他写了通信地址,还有自己的职务,也要了二林的地址。   二林很真诚的说自己无业,可惜没人信。   这个不怪人家,是这个年份,在这张机票前方的重重关卡使得一般人,入候机楼都没机会。   三个多小时候之后,他们从广州机场艰难出闸,人是最后出来的,实在是行礼太多了。   出站口此时人已稀疏,接谁的一目了然。接蒋哥那俩人就举着一块手书白纸牌子。   “接蒋厂长”   嗯……就很窘。   蒋哥却不这样想,他甚至故作谦虚的说:“哎呀,接我的人来了,马上就要展开工作了,哎,我这命,就闲不了一刻……弟,弟妹,你们去哪儿,我来安排吧,车是现成的,挤挤就可以了。”   许玉姝摇摇头,早就看到出站边上的几个人里,她的姐姐许玉衿就眼眶通红,甚至手绢都拿出来了。   这是预备来场雨么?   这时候的姐姐真好看啊。   才刚刚三十岁吧,二嫁之后守寡两年,而今她还叫黄许玉衿呢。   沉重的包包落地,许玉姝就这样看着开始大喘气的姐姐,又见了……我那粘心连肉,血脉相通的~苦命的~姐姐吖……   这是活在最好的年华,年轻且美丽的姐姐,眼神温柔的姐姐,这是像一朵白莲花的姐姐。   这会子说人白莲花可不是骂人的形容词。   莲花般的气质,是对此时代东方圈女性很高的赞誉了,当然,他们也喜欢掌握足够知识,进入职场的新女性,但最后娶回家,还是温软纯洁的白莲花式女子最好。   走出去的人也不喜欢给女儿起名招弟,可他们叫她们贞淑。   今日的许玉衿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束腰风衣,米白色的小领子轻薄羊毛衫,脖子上是洋气结子的小马车图案丝巾,高腰直筒的半身长裙,颜色也是藏青的。   人高级的一塌糊涂。   许玉姝不记得,也不认识那些时装品牌,到是记的姐姐穿的那双鞋子。这种小圆头,矮脚跟的小皮鞋牌子叫做妙丽,她后来稀罕了两回。   姐姐回去之后一气儿寄了两双。   今儿她的头发是那种往外翘的微卷卷短发,戴着细款K金耳钉,素金戒指。   小寡妇受环境拘束,也不能戴什么夸张的首饰来显示自己的高贵,到是她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每颗都被盘的发亮。   许玉姝本来好好的,她觉着一辈子大风大浪的真是什么都见到了,哭一定会哭,但绝不会嚎啕。   然后她姐许玉衿就对着她伸开手臂,看着她,眼泪汪汪的呼唤她:“囡囡(nan nan),阿妹,妹妹……”   改不掉的老沪上古早味儿。   许玉姝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姐姐,她没说话,跟姐姐互相用眼泪染湿对方的肩膀。   戴广林站在一边,很认真的打量着大姨姐,这个女人年纪比自己的小姑娘大,但是面相比她嫩,行为比她娇。   她身上没有一点劳动者的气息。   只有着电影上江南女子的温柔,也有西方文化里的洋气,她的行为怎么说呢,就很优雅,就像……还是那种电影上的有钱大小姐,可电影上是紧绷的大小姐,大姨姐是放松的大小姐。   如果当年自己的小姑娘被带走,她也会长成这样的人吧,烫着这样的卷卷,衣食无忧,人生最大的痛苦……呃,她们不该有痛苦。   许玉衿捧着起妹妹的脸又看了一遍,有些啰嗦般说着心情:“那年,跟姆妈在十六铺上船,我那时候不懂事,就想着姆妈带了我没有带你,回去要好好炫耀我坐了大船,看了好多新奇的事情……对,对不住……谁想到爸爸没有了,再没有了……看不到了,冷了……都冷了……”   她口腔后面酸楚的说不出话来。   许玉姝到底哭出声了,一直哭到有个穿着很传统青布褂子,梳着大辫子的中年女人也掉着眼泪过来劝说:“大小姐,二小姐坐了很长时间飞机,应该又累又饿,我们回去,歇歇再说别的。”   是这样的。   许玉衿赶紧擦干净眼泪,刚要介绍,许玉姝却顺嘴谢了:“嗯,谢谢婉姐,不哭了,不哭了。”   说完,她扶着有些错愕的姐姐,丢下看热闹的一堆人往外走。   婉姐是时代最后一批自梳女,上辈子许玉姝见过她,姐姐最后的陪伴也一直有她。   这是位非常非常好的女子。   姐姐没了之后她换了东家,主家在澳门,婉姐每年还都会寄龙须糖还有杏仁饼给孩子们。   除了婉姐,姐姐还有个生活助理,叫陈宝仓,这个是舅家送来照顾表小姐的。   知道许玉衿要来看妹妹,舅舅家难免想多了,除了派了助理,他们甚至也预备了一些补偿。   上辈子没有这些的,上辈子许玉姝也压根没写那些信。   这辈子许玉姝写了好多吐苦水的信,有段时间,许玉衿是前窝生的儿子也忘了,改嫁死了的丈夫也忘了。   她就每天哭,一天换一个长辈,在人家面长辈前哭,在人家祖宗牌位前哭,在人家佛堂哭……初一十五她还会去妈祖那里哭。   性格绵软的小寡妇也有小寡妇的手段,你们拿了我家的东西,如今我父亲没有了,妹妹吃了大苦,你们总要吐出一些来的。   事实上他们都吐了,每天被她烦死了。   机场外面停着两台黑色的进口车,至于什么牌子,许玉姝上辈子都认不全,这辈子更不可能知道,反正就很高级。   侨联这个地方,尤其老侨联,里面的人其实是相互认识的,不止这一代认识,有的人上数几代都是认识的。   许玉衿过来找家里的旧关系办事情,借车,解决问题都能找到世交熟人。   而这些人在许玉姝这里是断代了的。   蒋哥悄悄在戴广林耳边说:“弟弟,哥哥提醒你一句啊,可把媳妇看好了,把人家姐姐也要照顾好。”   更深的他也不能说了。   汽车就这样缓慢的驶出机场,车子穿街走巷,许玉姝一只手被姐姐紧紧抓着,姐姐上了车,摸着妹妹手心没有褪去的老茧,就哭的手帕都湿了。   许玉姝不伪装自己,她就这样沉默的摊开自己的一切不好,任姐姐哭。   车子在老广州的街头穿街走巷,这边也放流行歌,但是大多数话匣子里传出来的,却是红线女的《拾玉镯》,是罗家宝的《帝女花》……   裹着蓝布帘,戴着苏公笠,背着沉重扁担匆匆过去的客家女,扁担的一头是生活,另外一头还是生活。 [26]第 26 章: 有关于自己的大姨姐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其实戴广林早就没憋住,在……   有关于自己的大姨姐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其实戴广林早就没憋住,在来的时候问过了。   人家也是不贪婪,纯好奇。   关于姐姐的钱,许玉姝是这样跟二林说的。   我的姐姐年幼的时候跟母亲去至东南亚外家,祖父活着的时候,曾在那一代多处置产,为了产业扎根便与当地望族联姻,娶了我的母亲。   具体当年置产的详细数目已经不详,但母亲应该保护下一批,剩下的就由舅家代管,可以不计了。母亲改嫁,她那个人特别会算计,手里的体己应该也不少,现在该在姐姐手里。   我姐原名徐玉婷,后舅舅说家里做航运的,婷不吉利,就让她改名衿。父亲希望他的女儿亭亭玉立,我舅家就把她变成了衣领子。   姐姐读的是女子学校,在读预科第二年的时候便由舅舅家做主,嫁给当地一户姓林的豪门,嫁去之前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嫡少爷身染重疾,孩是必死之症,但姐姐依旧嫁了,舅家为了面子给的嫁妆很是丰厚。   嫁去第二年姐姐诞下林家嫡孙,没多久丈夫去世,孩子百日之后,林家给了一笔补偿就让姐姐回了娘家。那位去世嫡少爷好像还给了姐姐一个糖厂。   姐姐归家不久,舅家不顾母亲的反对,又将姐姐联姻给了一位黄姓的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大姐姐几十岁,他的老妻去世已有二十多年,因与舅舅家有一笔紧要的生意,就把姐姐送去加深两家的关系。   老先生娶了姐姐第三年也去了。黄先生子女众多且皆已成年,人家商议了一下就给了姐姐一些资产,把姐姐送回娘家。   可这次姐姐没回去,住在了黄先生生前给姐姐买的一个小宅院里,每天烧香拜佛过日子。   因此,姐姐手里有母亲给的一笔遗产,两次嫁人舅家给的联姻嫁妆,两任丈夫家给的一些遗产,两个家族的补偿,至今还在拿黄家给的赡养费。   这些细碎结合起来,我的姐姐是一个有钱的小寡妇。   如今,这位有钱的小寡妇紧紧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她生怕她跑了。   她什么都没了,每天活在空乏的世界里,没人需要她,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等车子停在广州宾馆外,她眼睛已经肿的不能看了。   广州宾馆有个明文,允许港澳侨胞,华侨亲属团聚入住。姐姐选择这里,也是因为这个明文,并为妹妹,妹夫包了豪华房,一晚上就得七八十的外汇劵。   许玉姝见识多广,戴广林就感觉自己的日子像做梦,且,这个梦就是一路住招待所,还是越来越好的招待所。   他的房间里有地毯,有空调,电视机是十四寸彩色的,打开电视能看到香港的电视节目,室内电话甚至可以直接拨打到香港,澳门等地。   入住第一晚,姐姐招待了一餐相当体面的,对戴广林来说,是一桌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席面。   席上有凉菜四个,卤水,海蜇,叉烧,果仁,热菜有脆皮烧鹅,白切文昌鸡,蒸海鱼,腰果虾仁,鲍汁扒时蔬,花椒炖水鸭,甜品是虾饺,烧麦。   可戴广林没吃饱。   是的,我们伟大的内陆人嘴就是这么叼。   戴广林根本没接触过海鲜,他吃鱼讨厌刺,吃别的觉着腥,这里的厨师做菜不舍得放盐,最可怕是那盘子鸡,这么大的店子,做的那个鸡上面血迹都没干,鸡肉上毛都没有收拾干净。   他挺孤独的,尤其他媳妇开始磕磕巴巴说加密语,就更孤独了。   新上的那个笼屉很小巧,打开三个饺子,这也敢端出来?   他只好吃一个,本来想吃个主食饱腹,鼓勇气开了口,酒店用酒盅送来……他们也好意思叫一碗大米饭?   回到房间没多久,戴广林又惊恐的发现媳妇跟着姐姐跑了,他要一个人睡了。   这可太糟糕了。   就这样他又洗了一个澡,穿了酒店的浴袍,看着听不懂的电视,茫然了。   用想象都想不到的世界。   那电影里说国外豪华的生活,就是男女在国外的舞厅喝个酒,喝完了在舞厅抱着跳个交际舞。   这是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正胡思乱想间,门铃响了,戴广林打开房门,门口却是那个叫婉姐的中年妇女。   婉姐进门就说:“打搅了。我看姑爷今晚也没动几筷子,一定是换水土,胃口没开。   这不,就让他们去海边给姑爷买了一些吃食,姑爷您尝尝看,本地特色还是很好吃的。”   在她身后站着一排服务员,捧水果的,捧杂志的,捧饭盒的,最后两位还各捧了两叠衣服,不像是很贵的衣服,但是穿这些在广州街头走,会不像外地人。   戴广林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也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呆立半天他才说:“啊?咳~那,那进来吧。”   婉姐进屋,开始安排人摆东西,什么放在哪里似乎也有个说法。   她又问戴广林:“姑爷,您带来的行李要收拾一下吗?”   戴广林此刻才想起,他袍子底下真空着。他跑进浴室,隔着门问:“是小姝让你来的?”   婉姐说:“是的,大小姐悲伤过度有些不舒服,二小姐又对您不放心,就让我过来看看,您可以叫我阿婉,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就尽管吩咐。”   哎呦,这可不行,咱也是劳动人民,能剥削别人吗?必然不能呀。   戴广林立刻拒绝,说自己要洗澡,于是关起门,很是丧气的坐在马桶上。   外面热闹好一会子,等人走了,他才慢慢出来。   又震惊了一次。   待客的小桌上全是切好的不知名水果。靠着床铺的小桌上,放着高高厚厚的本地杂志,戴广林过去翻了翻。   有《故事会》《武林》《黄金时代》《今古传奇》《大众电影》《读者文摘》甚至还有《广东妇女》。   他们的随身行李已经打开,所有的旧衣服,那个阿婉隔着门说拿着去清洗了,戴广林不懂拒绝,只能嗯嗯啊啊。   柜子里如今整整齐齐的挂着新衣服,新鞋。   最大的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够四五人吃的新饭盒,还有一套精致的餐具,规规矩矩的摆放着。   戴广林走过去挨个打开,大多不认识,食材却比席面上扎实,他没吃饱,就取了筷子坐下挨个吃了起来。   这次的东西比较合口,算作是吃饱了。   他却不知道,这是婉姐安排人坐着酒店的车子去上下九买的炒河粉,罗卜牛杂,烤鸡翅,咸煎饼,芋头糕,罗卜糕,双皮奶。   说白了,劳动人民最懂得劳动人民。   这一晚,戴广林都做了两个梦了,才感觉被窝进人了。   他低头闻闻,双手探出去搂紧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可委屈了。   “对不起啊。”   “……没事儿,你跟姐姐分别那么久,我理解的。”   “谢谢。”   “睡~吧。”   其实是许玉姝跟她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听着他的呼噜,大腿随意一搭,瞬间秒睡。   第二天,戴广林又见到了自己的大姨姐。其实来之前,所有人的意思,都是让他巴结自己的大姨姐。   他甚至在脑子里也模拟过,也不过是跟大姨姐发誓,保证对小姝好,勤快的给大姨姐搬行李,给她夹菜并积极结账。   模拟归模拟,如今压根用不到他啊。   一大早的,他们依旧吃的是宾馆提供的早点,这次戴广林是吃饱了,广式早茶很实在,很适合北方人。   然而一顿早茶,戴广林是魂不守舍,大姨姐干脆魂魄都不在家,她像是听到了特别可怕的消息,整个人都是灰蒙蒙的,走路都是飘的。   戴广林到是想问,可侨联这边安排的人已经到了,那边还安排了车子,大姨姐那个男助理叫做陈宝仓的也安静的等着。   二林这一生,都没这样重要过。   临出门的时候大姨姐给了一叠钱,老婆给了一叠钱。戴广林不想出去,但听到是带他去看大海,坐大船,他就愿意了。   临出门他还要了个布袋子,想捡一些贝壳回家送人。   许玉衿跟许玉姝亲自送了戴广林出门,等车走远了,她们才一起去了宾馆的天井花园。   有些话不方便在房间里说,只能找这样前后左右敞亮的地方,姐俩继续追忆上辈子。   没错,许玉姝并没有隐瞒自己的重生,瞒什么啊,再不说实话,姐姐回头死了个屁的,她可去哪里哭。   她绞尽脑汁,添油加醋,半真半假的将大外甥的一辈子,讲述的那是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真是闻者伤心,见……呃,到是见到。   大外甥一辈子都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那孩子太压抑了。   如何给一个被洗脑多年,受到最传统教育,脑袋里坚信命运安排,及一切神学的小寡妇加油。   那就告诉她,你的孩子过得不好。   许玉姝那些记忆碎片,都是大外甥为了给姐姐报仇碎片,他到没有摧毁外祖家,但是他整整打压了人家半世纪,反正一个声名赫赫的家族,被他打击到最后也就是虾兵蟹将再无法辉煌了。   他对自己的家族也没客气,他的亲叔叔最后在街上给内地旅客开榴莲,开椰子度日。   可见有多狠。   但是,是什么事情把大外甥逼迫到这一步的,大外甥从不说,许玉姝只好自己编。   她也不是什么好编剧,只好回忆孩子们说的话,好像是老四向辉说的,他跟自己表哥的时间也最久。   许玉衿昨天就听了很多自己儿子从自己自杀之后的样子,她就难受极了,手帕都不够用了。   再看左右安全,她如自虐一般的对许玉姝说:“小姝,我还想知道,你再仔细说说,我真的……”   她又哭了。   许玉姝说:“姐,算了。”   许玉衿很坚持:“不,我要听,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就连哭的时候都是好看的。如果不是实在美丽,也不会被舅舅家连续联姻两次。   许玉衿搂着姐姐的肩膀说:“好吧,其实我也没看到,都是听说的。我家老四那时候告诉我,他说真正毁掉一个小孩子的一辈子,从来不用打,不用骂,不用明着欺负。最可怕的欺负是软囚禁,精神扼杀,隐形虐待。   那些人,那些人对他进行了长期的冷暴利,尤其你家公,家婆没了之后,那孩子就处于零关心,零交流,零陪伴的环境,他们说他身体不好,也不允许他上学。   他们对他内部阶级打压,身份抹杀,情感剥夺,有些话我至今无法想象,也不理解那些手段,但姐姐你在那个环境呆过,你可以想象的。”   是的,许玉衿能够想象,甚至懂得某些手段。   她甚至也经历过。   花园里流水潺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站起来,双拳紧握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低声怒吼:“他们怎么敢?!”   许玉姝看着她:“他们敢,也这么做了。”   许玉衿继续低声怒吼:“我要把金豆抢回来。”   姐姐的儿子叫林聿承,乳名金豆。   他去世的父亲期盼他轻快顺遂,可以承继香火,福运接踵,连绵不断,源源不息。   许玉姝打击她:“声音大没用的,你除了伤害自己,你还会哭,你还不如我呢,爸爸发疯睡在山上,我十几岁就能背着他下山。   姐,咱俩现在这个样子,是个人都能欺负。金豆的祖父祖母如今还算康健,他还是家里的精贵少爷,过些年……你没了,就不太好说了。   “许玉衿弯下腰,紧紧拉住妹妹的手,祈求般说:“小姝,姐姐求你,你有办法的对吗?”   许玉姝坐正了,很认真的问她:“还想死吗?”   许玉衿连连摇摇头:“不,不不敢死,也不能死。”   使得一位母亲焕发出巨大的能量,就只有她的孩子。   这就对了。   许玉姝站起来,背着手看着不远处的散尾葵说:“阿姐,我上辈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对不住的人太多太多了,人这辈子,总是什么都弄明白了,也老了。”   她回头看着她姐说:“把金豆抢回来是个大工程,不过,不要怕~我的大儿子,炒股的!我的二儿子,挖矿的!我的三儿子盘串的!我的四儿子,跑船的!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很多东西。”   她回身抱住自己的姐姐,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姐,好好活下去,我们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跟你说,那个希腊大胡子身材可好了。   我们都好好活着,等把金豆抢回来,哪怕以后他是个纨绔,我们也要把他的纨绔路铺垫的顺顺畅畅,要把他捧到天下第一纨绔的高度……”   许玉衿又哭又笑,也拍着妹妹的后背,很久之后才说:“好,那就把他养成纨绔……” [27]第 27 章:\r\n到达广州已经三天,戴广林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成了三人中最繁忙的一……   到达广州已经三天,戴广林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成了三人中最繁忙的一个。   姐姐跟媳妇每天早上起来,她们就聚在一起叽里咕噜没完没了的说话。   人家是饭也记不得吃,招呼懒得打,不到十二点媳妇不知道归窝。   也是,赞了那么多年的贴心话呢,谁都理解的。   但是这群人为什么每天要集中起来给他上思想教育课,戴广林就很困惑了。   现在,他每天早上吃过早饭,侨联的车就在宾馆外面等,除了陈宝仓陈助理,还有一个聂同志,还有司机老尹师傅,导游小江。   陈助理是负责出一切钱的,除了出钱,他负责夸奖自己好犀利,好呖架……就完全听不懂。   聂同志有个小本本,到达景区的时候,有些地方不提供导游,聂同志能把景区领导召唤出来做导游。   至于小江导游,他就负责插科打诨,也捎带夸奖戴广林,他们去了所有的景区,像是陈家祠,沙面岛,长堤这些地方……   戴广林没有捡到好的贝壳,他们是在饭店后厨要到的大贝壳,要了很大一包。   至于司机师傅,戴广林每天给他一包烟,他已经把戴广林当成了亲哥们,他悄悄告诉戴广林,要不要买电器吖,不要票的啦,他有路子啦……   这句话被小江导游听到,第三天司机师傅就不见了。   这些天,戴广林已经学会很多广州话了,雷壕,唔该,食饭,几多钱,点去,唔紧要,巴闭……   都是被迫学的。   这天上午十点,广州沙面游泳场,穿着一条小花游泳裤的戴广林已经学会用狗刨挣扎一米半,原地喘气之后继续挣扎一米半,他乐此不疲,决定今天都不出去了。   主要心累。   而此刻在宾馆当中,许玉姝跟姐姐也算是彻底交流完了,能想到的都说了。   姐姐记录了半个笔记本,什么可口可乐香奈儿之类。时光的记忆是碎片,指望一个老太太再去详细想起前世总总,这个就有点为难她。   实在是年代太早,有些记忆需要一些提示,比如广告,电视节目,去商场……可现在广州也没几个能提供要素的商场,去香港手续又太繁琐。   许玉姝拼命想自己那个永远跟屁吃的大儿子,他以前喝了酒吹牛怎么说来着?   哦,半斤是不行的,通常半斤白的还要加七八瓶啤酒,这个时候儿子就开始吹牛了,他最爱说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不是老子跟你们吹,我姨妈,我表哥什么行情你们也见到了,随便手指头漏一点,就是老子现在这种生活质量。   可是呢,老子不甘心啊,要是能倒回去重来,就凭我姨妈在南洋海外那一大圈人脉路子,我早就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惜啊,我姨妈没得早,这都是命!跟我那早去老爹一样,就是个受罪的命!   呀!妈……我多大了你还打我!”   “……海外那边,八十年代开始的什么矿业龙头、欧美老牌绩优股,看准了直接一把买满,买完立马锁死账户,这辈子不看盘、不折腾、不瞎买卖,任凭外面行情涨跌,一概不管不问。   怎么生活?外行了,这里面有分红的,有不分红的,就吃分红呗……国内?那也一样,九十年代初的机会摆在眼前,挑最稳的底子股,一次性砸进去,买完就封存,彻底撒手,里外就一个死规矩:   一把买断,死拿锁仓!   中间多少年牛熊轮换、风浪再大半点儿不动,硬生生捂到两千年之后再打开。哼,要这样,什么福布斯榜单富豪,都得跟着老子身后吃屁~嗝……”   对了,他还说计算机啥的……   许玉姝原话照搬,迎来了姐姐这么多天以来最开怀的笑,她笑到最后捂着肚子一直揉,并对许玉姝保证,以后她要给大外甥买飞机游艇,让福布斯上的人挨个去家里吃他的屁!   许玉姝也笑,笑完,就开始拿了笔还有纸张,开始很认真的给姐姐写一些海外的地址。   她上辈子除了最没出息,最没心没肺的孩子常来吹牛,每次吹完,还要跟她哭穷。   其余那三个完成学业开始,就开始满地球转悠。   她知道他们恨她,怨她,又心疼她,就多多给钱,总是人不归。   做母亲的能怎么样呢,做母亲的只能呆在家里,还在墙上挂一张世界地图,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问,你孩子都在哪儿呢?   她会站起来指着那些地方说,我的孩子在这里呢。   她每个月的月初,还有月末都要寄出两次包裹。   给常年在矿区做学术研究的二个子,给满非洲跑的三儿子,给满海洋跑的小儿子。   她什么都能忘,那些邮件地址却穿越了两辈子都没有忘记。甚至她不懂英文,却学会了画英文。她对着姐姐一点点画下那些地址:   Geological Survey Outback Station O. Box 61 Laverton, Western Australia——   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州莱弗顿镇61号邮政信箱……加拿大育空地区梅奥邮政代收点,北极地质科考营地……秘鲁库斯科大区乡郊邮政点,安第斯地质研究基地……纳米比亚共和国埃龙戈地区乌萨科斯镇……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她给姐姐写了不下十页的地址,但是哪些能用,那些不能用,她不清楚。   她就知道二儿子去的是矿区。三儿子去的是文玩水晶碧玺区。小儿子的收包袱地区,永远是下个码头。   再想起这些地址的时候,她就想起自己没事情了,就在那些儿子们的回信,在信封上面没事就划拉划拉……   后来手机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就信都不写了,只是寄钱,固定的一星期,通话两分钟。   而自己就要陪着笑脸,死皮赖脸的要了新地址,给他们寄火锅底料,豆腐干,方便面,电饭锅,茶叶,黄酒,各种药膏,甚至他们养的狗的衣服,她都要照顾到。   自己确实是内疚的,确实做的不太好,从前不明白,太累的时候就动了手,说话也狠,从不留余地,但许玉姝只是在心里道歉了,到死她也没跟孩子们口头道歉。   子女与父母的亲情关系,也是一场终身的战争,绝不会低头,也绝不会原谅的,却能虚伪的保持亲情关系,只等对方死了才开始自我检讨。   许玉姝给自己的理由是,我一个半文盲,省城都少去的寡妇,我养大你们我很不容易,我没有精力对你们好,也不求你们原谅,我问心无愧。   我只对二林有愧,但我的二林如果活着,他绝对不会怨恨我,他只会心疼我。   许玉衿看着妹妹的手,越写到后面手越是颤抖。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高压环境,早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女子,她已经想到了妹妹的那一世过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日子。   虽然她说衣食无忧,可心上呢。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孩子的关爱。   最可笑的是自己,拿着最好的资源与自由,衣食无忧却怨天尤人,竟然为那些长舌妇填了性命。   妹妹的命运如此凄惨,却在金豆之后的岁月里,成了他的血脉依靠。   越想越不是滋味,许玉衿握住妹妹的手说:“阿妹,别写了。”   许玉姝却没有听她的,她说:“姐,你知道吗,我觉的人是从二十五岁开始糊涂的,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后脑子基本上就半废了,会越来越傻,我现在心里只惦记这件事,就还好……明朝你再来,我怕丢失记忆。”   她指着自己的头说:“现在这里塞满了那四个混蛋的屎尿屁事儿,一天到晚不省心,我有时候就在想,从前我是怎么把他们拉扯大的?那时候的我真是了不起。”   许玉衿又被她逗笑了,这一次她没有阻止,只是拉着她站起来出了房间,姐俩又去至花园换换心情。   许玉衿对后来的事情是很好奇的,许玉姝也愿意给姐姐讲以后,这是盼头呢。   良药!   她说:“姐,你知道吗,后面的孩子跟我们是不一样的,虽然代代都说下一代都是蜜罐子,可代代都有代代的难处。”   许玉衿好奇:“那,我们这一代呢?”   许玉姝想了一会总结:“我们这一代吗?要说我们这一代,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一生致力于不被时代抛弃。”   许玉衿:“怎么讲?”   许玉姝激动又抱怨的说:“太快了,真的太快了……阿姐你不知道,我只要一个星期不出门,我就不会出门了,以后都不怎么用钞票,都是二维码了,这个还好学。   最讨厌就是那个PPT啊,一个P一套图,一个事情要好多PPT,什么都是PPT,那些年轻人实在不像话,让七八十岁的老人去PPT。   啊~就说飞机票,一个P一个价格,哦,我的那个手机一个星期不管,上面就长满了P,我孙女说不让我乱点,啊手机就是乱点的啊?不点怎么打开啊,总之辛苦的很,他们对老人家很不友善。”   许玉衿的嘴越张越大,她有些忧虑:“那些,那些孩子为什么跟屁过不去,还有,我们要……学各种屁?”   对于淑女来说,说屁这个字都有点不合适。   许玉衿的脸是涨红的。   许玉姝笑了起来:“哈哈,不是啦,阿姐,是ABCD的那个P。”   许玉衿点头:“噢噢噢,这样啊,那这个PPT是哪个单词的缩写呢?”   这次许玉姝愣了,她想了一会:“不知道啊,我知道苹果,香蕉,猴子,狗的英文,别的不清楚。”   她说完笑了:“我可真是一个糊涂的老太太。”   许玉衿阻止她:“不要这样讲,妹妹你很了不起了,你半生孤寡依旧把儿子们健健康康抚养长大,他们还都成才了,你很了不起了,很辛苦吧。”   辛苦吗?许玉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都忘记了。   后来的母亲只是嘴上唠叨我有多么多么累,事实上她们大部分都忘记了有多么累,就卖个嘴儿,还越卖越不值钱招惹孩子们讨厌。   她认真的跟姐姐说:“阿姐,我现在很辛苦,我决定回去雇一个婉姐,不然我的青春也消耗完了。”   许玉衿点头:“这个可以,多用几个了,一月几十块的消耗,也没有多少钱的,就那边给你的补贴也够了。”   “对哦,我也是有工资的人了。”   “不是薪水,这个是赡养费!他们欠我们的何止这一些,都是姐姐没本事,连累你了。”   “你不要这样讲,把我的话都拐的不普通了。”   “不要学我说话……”   许玉衿在这里说的是她连续哭了一个月,为妹妹哭来的终生赡养费,这份赡养费不是许玉姝一人的,是许玉姝全家的。   根据她代签的那份合同,是以内地工人收入为基准,许玉姝每月能拿高于内地一般工人收入的十倍,直至她死亡,那边给算的是,现在每月七百块。   这个钱可以递增,工人工资涨了,许玉姝的赡养费就涨了。还有额外的一笔是四个孩子的教育费,医疗费,生活费,每年共计四千元。   至于姑爷,姑爷没人管。   对比舅家占的那些实产,这笔钱真的微不足道,但已经耗尽许玉衿所有的体面及心力了。   许玉姝怎么舍得怪姐姐,她只是撤科打诨。   找了一张室外人工椅坐下,许玉姝的大脑袋又躺在了姐姐肩膀上。   可怜的许玉衿腰细的盈盈一握。   她很珍惜的握着妹妹的手说:“阿妹,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了,但是我该怎么做呢?我害怕自己做不好。”   许玉姝点点头:“做不好就做不好,到是你的安全很重要的,遇到事情你就多想想外祖父家为了咱们家那点浅薄的家业,能做的什么地步,就会足够警醒了,人心……其实最可怕了,亲人都有这样,外人更靠不住。”   许玉衿:“是这样,是这样的……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许玉姝坐正:“什么事情?”   许玉衿说:“你说我未来会爱那个希腊大胡子?”   许玉姝点头:“对,菲洛斯先生,他们叫你菲洛斯太太。”   其实,菲洛斯先生家是相当传统的有教门的家庭,菲洛斯先生家因许玉衿是自杀的,对她意见相当大。他们不许许玉衿的遗体进入教会墓地,并因这个原因完全否定了许玉衿与菲洛斯的宗教意义上的婚姻关系。   许玉衿在心里默念了几次那个名字后说:“菲洛斯啊,其实,我不一定爱菲洛斯先生哦,阿妹,我确定我的心里一直住着林宗尧先生,我觉的……”   很多好的记忆扑面而来,许玉姝想告诉阿妹,其实她有被人好好爱过的,虽然时间很短。   她的眼眶又红又忍耐,语气哽咽的说:“就是金豆的爸爸,你知道吗阿妹,林先生身患绝症,但,从没有为疾病而自哀自怨,林先生生的好,品行也很好,人也周到,对我特别特别好……”   许玉姝点头:“嗯,林聿承长的又不像你。”   许玉衿眼里满是爱意的说:“如果说,我这一生连母亲都没有给予善意,那林先生是世界上对我最宽容,最同情,最体贴的人了……那时候我年纪小,嫁入林家之后,哥哥担心我的生活,就开始手把手教我如何管理资产,如何保护自己,他甚至给我上法律课……阿妹,我想我不一定爱那位菲洛斯先生,我怎么会爱他呢?”   她语气忽然高昂起来:“他们有毛又有,又有味啊!” [28]第 28 章:第二十七章:\r\n\r\n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号傍晚,离开广州的最后一夜。……   第二十七章: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号傍晚,离开广州的最后一夜。   许玉姝对戴广林说,她要陪姐姐睡,戴广林说那我自己出去溜达。   许玉姝总算是答应了。   夕阳西沉,戴广林溜溜达达的到了宾馆大堂,他如今已经是洋气人了。戴着蛤蟆镜,穿着港衫,还有牛仔布的喇叭裤,港产尖头皮鞋。   在这一路他跟很多人打招呼,前台的,扫地的,看电梯的……他是个特别容易交朋友,融入环境也快的人,学会几句本地话,也敢说,还说了一路。   落班末吖?   辛苦晒啦!   食左饭末呀?   出了宾馆,他还在附近的摊子吃了云吞面,吃了三碗。这几天,他就靠这碗云吞面续命,小姝也是。   许玉姝已经是纯血北方人了。   摊子的老板是个阿婆,她说话戴广林听不懂,但阿婆的女儿会说广式国语。   这时候还不流行普通话这个说法,单指广州一代,他们都把普通话叫做国语。   戴广林也没有什么明确要去的地方,就想走的远一点,想看看真正的广州人是怎么生活的,他想找一些素材回去好吹牛,就问人家妹子哪里热闹?   由于他穿的体面,身上也无内地人匆匆而来的狼狈气,人更生的俊秀,还是不同于南方俊秀的那种北方青年的挺括俊秀,这位就态度很好的,给他推荐了一个叫大沙头码头的地方。   那姑娘说,最近管的严,叫他过去碰碰运气,运气好的话,那边天黑之后风景特别好。   说风景的时候,妹子这个语气是加重的。   戴广林不知道,就因为这阿妹随意的推荐,他的世界从此出现了一扇新门。   从广州宾馆出去大约三里地就是大沙头码头。因是闲逛,戴广林到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不黑了。   远远的,戴广林就看到那边人头攒动,且,这么多天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内地人,那些人多少有点鬼鬼祟祟的往那边无声聚集。   等他走过去了,新世界就此便打开了。   戴广林发誓,在他曾有的二十多年生命当中,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小摊摊主。   如今内地的经商环境相当简单,拿邵阳市来说,有几条正式的大街,就有几个国营饭店,新华书店,电影院,供销社,粮店,菜店……对的,这都是配套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东一西或者一北一南俩公园,两个规模大点的百货大楼。   私人的买卖?没有的,几乎是看不到的,偶尔看到一个,摊主必然是个残疾人,国家照顾他们,让他们可以支个小人书摊,修理钟表的服务点维持生活这样子。   但后面的人也千万不要说此时的人活的寡淡,人家丰富着呢。   城市里随着年龄配套的,是少年儿童就去少年宫玩耍,青年就去青年宫,群众就去群众艺术馆,甚至工人也有工人俱乐部,至于干部,他们不重要,哪里需要去哪里。   此时的青少年在少年宫里可以免费学到很多技能,绘画,乐器,舞蹈。甚至少年宫一年四季都有免费演出,儿童话剧,儿童木偶戏,儿童科技展……青年宫也一样,一切都是免费为他们服务的,最多收个材料费。   话说远了,戴广林从未见过如此多,如此鬼鬼祟祟的小摊摊主。   那些人在沿江的岸边,要么打开一块布,要么登个三轮车,还有挑担子的。   摊子草率,可这些摊主卖的货品可不简单。   电子表,磁带,布料,有着明确商标的对岸生产的服装,日用品,还有二手的电器……   很多东西是戴广林没见过的,野蛮生长的,具有年代特色的经商手段,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看到岸边三轮上摆着两个大筐,内地来的那些倒爷,这时候其实还没有倒爷这个词。   这些人从身上隐秘的地方,或者是布封着的腰带,或者是绑腿,总之拿刀子划开绑腿,里面是一块一块叠加的袁大头。   是往长的叠加,一块压一块的加,腰上一圈最多能放一百二十块。   一块袁大头作价七块到十块,倒爷们也不要现金,现场跟这些人换对面紧俏产品,电子表,电视机,录放机,蛤蟆镜……   这是最火的摊子,第二火的摊子简直令戴广林羡慕。人家摊主铺开一块布,上面全是对面发行的音乐磁带。   老板有个戴广林不认识的机器,有一拖三的,一拖四的。   内地来的那些人选好母带,老板现场刻录,三分钟一套,一拖三的就一次出三盘磁带,一拖四的就一次复制出四盘磁带。   印刷好的商标,还有外壳就在边上,翻录多少,就给你多少套包装。   几年后戴广林才知道,这玩意儿都是小日子那边生产的,大部分还都是二手机,名字叫做索尼TC-K系列立体声盒式卡座。   后来磁带市场喜欢卖十块钱三盘的根由也是从这来的,因为一拖三一次就出三盘。   八十年代这种机器还有个外号,叫做印钞机。   称霸内地的音乐盗版市场,基座就是这些机器。后来国内的一些音乐公司,也都是从做盗版起家的,他们起家的源头也在这里。   而这些野蛮生长的娱乐公司又在两千年左右消失于尘埃,最后留下来的,是资本最雄厚,最专业的大佬。   戴广林眼睛越来越亮,可惜出门就装了十块钱,他怕丢,也觉着自己不会买什么。   如今他是越溜达越后悔,这里的一切东西,它们,它们不要票啊!!   不要票,是某些年代的储物戒咒语,只要听到不要票,就全部收,全部要……   戴广林转身,迈着大步就往宾馆飞奔起来。   宾馆房间内,许玉姝一百零一次的嘱咐阿姐。   “姐,你再说说你要怎么做?”   许玉衿都气笑了,她伸出手,捏着妹子的腮帮子一拉扯:“细妹,你今年几多岁啊?你点解咁啰嗦,唠唠叨叨讲极都讲唔完。”   人被逼急了会怎样?会说鸟语。   许玉姝摇摇脑袋:“姐,别这样,听不懂你这个鸟语。”   许玉衿放开手:“我不要背了。”   许玉姝拉住她:“再背一次,最后一次。”   许玉衿无奈,只好端坐好语气慎重的说:“第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二,遇到危险,立刻从事情中抽离出来,钱可以不要,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三,不要回去跟任何人发生冲突,要在安全的情况下积蓄力量。”   许玉姝:“一定要这样,没人保护我们了,金钱只是身外物,以后,我们怎么都不会缺钱的,你最重要了。”   许玉衿拍拍她的手:“知道了,小老太太。”   许玉姝轻笑出声。   许玉衿也是发自内心的放松在沙发上说:“想活很久很久,像你说的,等他们成年了,咱们就把他们丢下!我们去大草原骑马,去看你说的升国旗,去那个洱海,去大理……”   说到这里她有些兴奋的盘腿坐起:“小姝,我要去天福宫拜妈祖,再去极乐寺、双林寺拜菩萨,顺便去黄大仙庙祈福,我要办祈福法会,要捐赠多多的香油,我要许一圈愿。”   许玉姝斜睨她一眼:“你才是小老太太吧?”   许玉衿轻笑,雪白的胳膊挡着眼睛,半天才说:“妹,我这次回去,准备把那边的产业都处理了。”   许玉姝有些错愕,扭头看着她说:“真的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了?”   许玉衿点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在那边是怎么生活的?”   许玉姝:“你说过一点,你常跟舅舅家的那些人去拜拜……”   许玉衿:“嗯,其实……我不喜欢闻檀香的味道……只是假装和她们做一样的人……”   她捏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前些年我在旧货市场看到与咱们家老宅一模一样的门扇,小时候父亲喜欢放一张躺椅,晃着读书……你~还记得吗?”   “嗯~我们读丰子恺。”   “我看到那些门扇才知道,那些门窗有自己的名字,万字纹,冰裂纹,拐子纹……我买了那套门扇,装修了房子,照着老家的样子修的。   遇到蒙蒙小雨的时候,我就躺在躺椅上,拿一本爸爸读过的书盖在脸上,假装你们都在……”   许玉姝搂住她。   “我啊,不断陷入回忆的泥沼当中,我找不到你们也找不到自己,我什么都没有,谁也保护不了,我没有一丝力量……总是无能为力,也不是,其实我很会哭的……”她靠在妹妹肩膀上:“母亲总是教一些示弱的东西。”   许玉姝问她:“姐?你恨她吗?”   许玉衿确定的点头:“嗯,恨!可我也怨恨自己会恨她这种情绪,每次想到睡不着,就要半夜起来对着菩萨道歉。”   许玉姝把姐姐搂的紧紧的:“你就是太闲了……”   “是这样……”   她们一起嗤嗤嗤的笑了起来。   许玉衿放松下来:“嗯,从此不会闲着了,这次回去,我就处理了那些产业,然后成立矿业勘探公司,我会一步一步按照大外甥们的想法先走一下这个世界。   我会买那些股票,我会在海岸线投资码头,我会垄断非洲所有的电气石,买下每一棵血檀,我会卖掉那些矿脉,然后买大船,多多的船,再跟着马士基称霸海洋……呵……我,一个寡妇……”   她自己都觉着好笑,正笑着,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戴广林趴在门口,一脑门汗的对许玉姝说:“媳妇,给我点钱吧。”   半小时后,许玉姝还有许玉衿带着宾馆配给的两位随行,总之一堆人跟着戴广林开始逛大沙头码头的自然交易区。   这边一切人都鬼鬼祟祟说话都不敢大声,交易十分迅速。   戴广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摆着手势让她们收敛点。许玉姝无奈,只能与他拉开距离往阴影里走。   这段时期对投机倒把管的特别严,但架不住人类对金钱的向往,所有人都拼了命一样在此跃龙门。   许玉姝就是见识多广,也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她能从姐姐的眼睛里看出她对这些货品的不重视,人家就看了一眼后,走的远远的了。   她过去,挎着姐姐的胳膊说:“姐,你知道吗,现在有个特厉害的词。”   许玉衿看她:“什么?”   许玉姝说:“万元户,如果一个家庭拥有资产一万元,这就是现在最厉害的人了。”   许玉衿想到最近了解的一些情况,想到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每个月出粮只得五六十蚊(香港那边的说法,不是错误形容。),便夸奖到:“那很了不起啊。”   许玉姝却对她摇摇头:“姐,我虽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我确定一件事。”   许玉衿:“什么?”   许玉姝的手指在面前一划拉:“姐,我确定在万元户出现之前,这些人才是先富起来的人,他们应该早就是万元户了,不,有的十万元都应该有了……”   戴广林兴奋不已的在各种小摊子上划拉,他如今底气十足,身后跟了两个钱包。   这一条线走下来,人家给媳妇买了各色蝙蝠衫,许玉姝如果一个星期轮番穿,就是彩虹蝙蝠。   他给儿子们买了有米老鼠图案的台湾童装,因他是四套四套买,人家还真以为他是个投机倒把的。   这家伙就像老鼠进了米缸,买了足足三十块电子表,所有的磁带都买了一盒,十好几米的印花布,男士尼龙T恤,喇叭裤,港衫,卡西欧计算器,港产诗芬洗头水,花王香皂,蛤蟆镜,香港巧克力糖……   许玉衿悄悄问妹妹:“他开窍了,这是要?要回去做生意?”   许玉姝叹息:“姐,他就认个扛大包,还不到他开窍的时候呢,他啊,这是给自己最好的朋友们捎稀罕东西呢,再说……”   前后左右看了一眼后,许玉姝悄悄说:“姐,我现在每月七百块,孩子们的费用那边也包了,我们做生意干什么呢?   我们又不是城市户口,没有正儿八经的经营权,就算提心吊胆的一月来两次广州,买也鬼鬼祟祟,卖也鬼鬼祟祟,钱没有几个,让朋友们知道,还以为我们发了多大财。   姐,从现在开始直至九十年代初,我在内地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有空闲了不如我学门外语,现在就是拼了命去赚,渠道就那几个,又有多少人抢食?   二林……二林我是不准备干涉他的,我就给他打好基础,让他轻松的随着时光自由生长……然后,时光把他纺织成什么样子,他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29]第 29 章:二十七章:\r\n\r\n广州机场,戴广林提个大网兜,里面都是青香蕉,背后……   二十七章:   广州机场,戴广林提个大网兜,里面都是青香蕉,背后背个小包,里面都是饭店给包好的卤味,脚边行李箱不大,里面就是他俩的加厚衣裳。   来时东西一堆,走时更多,就像补偿这些年的分离之苦,姐姐是看到什么买什么。她买东西是盲目的,甚至置办了鱼干,椰子糖,海带,海米等土产,让他们回去送乡亲。   但此刻他是轻装上阵,身边就这点东西。   戴广林有些魂不守舍,他刚才知道了一个特别特别令他肝疼的消息,那些东西送回老家光是人情,运费,就花了一千多元。   一直到上飞机了,被小姝连续追问,姐姐这才说了实话,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抑郁了,一想心就碎成了八瓣。   一千多啊,那是一千多块钱啊!   给东西打包的时候,他真没想那么多,他就很认真的把宾馆给的那些小包装的东西都拿了,甚至那些杂志也都打包了。   他预备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这些东西硬扛回老家去。   毕竟他是扛过大包的,已经想好怎么捆,怎么发力,怎么倒腾。可他不知道三百二十公斤压根不能上飞机,上火车也不可能。   缝包装的时候,婉姐跟宾馆的服务员忙活了一整天,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包了一天。   最后一称三百二十一公斤。按照现在的邮政要求,他们整整打了十个小包。   今早预备出力呢,结果人家说给寄出去了。   又问怎么寄的?十个包袱,每包大约三十二公斤,烟酒小家电用了三个华侨身份分别寄出。   华侨包袱,烟不得超过两条,酒不得超过两瓶,如需多寄这个必须要批条。姐姐说是有批条的,但是怎么批的,找谁批的戴广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办这件事的,他跟小姝也不知道。   他刚知道个整数,花了一千多。   戴广林内疚的不行了,可他媳妇好像不怎么在意,竟然在机场,又买了几套抹脸油。   许玉姝跟姐姐拥抱告别,比起来时两人凄凄惨惨悲悲戚戚,这会子两人没哭,甚至心情都很雀跃。   许玉姝笑:“姐,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许玉姝眼眶是红的,也就是红了一下,她有些感慨的说:“啊,这大概是金钱的魅力吧。”   许玉衿跟妹妹手牵手的来到妹夫面前,她放开妹妹的手,主动拥抱了妹夫。   她已经知道上辈子这个人有多好了。   本来魂不守舍的戴广林直接僵硬了,在他活过的岁月里,除了自己的小姑娘,再没有任何一位女性,如此真挚,真诚的拥抱过他。   许玉衿放开妹夫,这次掉了眼泪,她说:“二林,其实来了这么多天,我从未对你说过谢谢呢。”   啊,谢谢自己?   戴广林都听愣了。不对吧,谢错了吧。   自从有了这个姐姐,他跟小姝的生活简直是天翻地覆,有了血脉靠山不说,衣食住行生活质量都被彻底改变了。   这么说吧,戴广林见过的一切人里,就没有姐姐这样关照妹妹,甚至妹妹全家的。   真的是太舍得,太大方了,好的父母对亲儿女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姐,您可别这样说,我们这一趟给您找了多少麻烦,让您花了这么多钱,您还谢谢我,哎,这话说得,我都没法做人了。”   许玉衿拿着手帕优雅的抹泪:“二林,我也能这样喊你吗?”   戴广林点头如捣蒜:“可以的,可以的,您随意。”   许玉衿嗔怪起来:“不要您呀,您呀,喊姐姐,这些天你都躲着我走,姐姐都没喊一句。”   戴广林羞愧,赶忙称呼:“是我的错,对不起……那个,姐。”   许玉衿又哭又笑的:“哎,这就对了,二林,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谢谢你吗?”   戴广林摇头。   许玉衿说:“我感谢你,在那些岁月作为工人子弟,家里条件那么好的情况下,你接纳了我的妹妹,承担起你不该承担的那些责任。   阿妹告诉我,因为娶她你与家庭决裂,你的父亲甚至打断你的手,你都没有后悔。   我家人丁单薄,没有儿子支撑门户,你就像我家的儿子,替她做了一切事,你帮着迁了坟,给我爸爸买了坟地,还披麻戴孝送我父亲入土。   就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我怎么敢不谢谢呢。”   戴广林脸上涨红着摆手,他买那块坟地就花了三块钱,跟村里的干部喝了几顿大酒,也就把事情办了。   那是老丈人啊,在他看来都是份内的事情。   他说:“姐,这都是应该的,小姝的爸爸不也是我的爸爸吗,你可别这样想,自家人呢。”   许玉衿却不这样想,在妹妹的嘴里,她亏欠面前这个青年一辈子。就因为与阿妹的婚姻,他最后都把自己燃尽了。   她说:“小姝说,自从认识你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戴广林傻笑:“姐呀,这是自己家媳妇。”   说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许玉衿多敏感,知道妹夫心病在哪儿,就宽慰他说:“二林,姐姐告诉你啊,我在那边有一千八百多亩的甘蔗田,自家还有一个小型糖厂,每年生产白糖,红糖两样主货,顺带卖点蜜糖产品。   甘蔗田每年能榨糖两千三百多吨,往本地还有周边码头外销,扣完所有的开销,姐姐别的资产收入不算,就这一项每年落袋二十多万美金,家底很厚的,所以你们这次的开销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明白吗?”   此时,人民币与美金的换汇是1美金换1.7元,贸易结算价格是2.8,华侨们私下换汇都按照3.5元的价格换的。   戴广林心算了一下,顿时目瞪口呆。   广州宾馆外面是换汇重灾区。   许玉衿继续说到:“二林,今天姐姐跟你说这些,不是向你炫耀财富,而是想告诉你,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了,而你是我妹妹最珍惜的人,所以你也是我需要珍惜的人。   姐姐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也弥补不了你的童年,也无法给你父母那样的支撑,但是作为姐姐,我可以托举你们,虽然力度不大,最多也只能拿的出最浅薄的金钱,给予一些微薄的贴补。   可我希望,在你今后的人生当中,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不要活的那么多累,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珍贵的,阿妹的人生很重要,你的人生也重要,要爱惜身体,要跟小姝长长久久,开开心心……”   姐姐说了很多话,给了很多祝福。   戴广林特别感动,后来他就飘着跟媳妇上了飞机,直到飞机上了天,他才低声,用很神秘的语气对媳妇说:“以后跟那几个臭小子说,要是不孝顺他们姨妈,就给老子滚蛋。”   许玉姝本来难过着呢,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戴广林安静的坐了一会,忽然又比了个六,特别深沉的说:“六十万。”   从前的一切经验告诉他,人不可能拥有十万以上的财富。许玉姝显然没懂,有些困惑的看着他。   直到此刻,戴广林都没有在内心生出一丝半毫的贪婪,他不会想,我大姨姐儿子不在自己身边,亲人就我媳妇一个,以后她的家产我家的……   事实上人的世界观及道德底线,甚至学做坏事都是要人教的,即使没人教,也要有个参照物。   戴广林所知道的坏,是伯娘说,你爹妈不给我家一分钱,你个讨吃鬼天天上门要饭吃。   是奶奶说,你妈妈是个黑心贼,你爸是个不孝子,早晚天上的龙下来把他俩抓走。   是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嘲笑,你爸妈把你扔了,你爸妈不要你了。   是跟哥哥抢食,他妈掀了桌子让他滚回农村去。   是电影里的狗翻译说,老子吃你几个瓜你还敢要钱?   是京哥带着他偷西红柿,一边吃一边说,我姥爷家的西红柿甜,明天去偷我姥爷家的。   在戴广林过去的生命当中,好的没人教,坏的依旧没人教。   这时候要穷都是大家一起穷的,谁也别嫉妒谁。他下乡跟老乡说,我家有两辆自行车,老乡都说他吹牛逼。   许玉姝困惑的问戴广林:“什么六十万?”   戴广林说:“咱姐告诉我,她,她每年有六十万。”   说完,他依旧是难以置信的喃喃到:“可怎么办呢,这,这咋花啊?”   许玉姝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这样,哈哈哈哈……”   戴广林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才长叹一声到:“哎,太愁人了,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啊?”   “哈哈哈哈哈……”   这次行囊不累人,在北京转火车的时候,这两人甚至去爬了一段长城,找了长城上的照相师傅,给他们拍了一个胶卷的照片。   他们给相馆留了地址,照片洗出来后会邮寄给他们。   回归邵阳的火车依旧是卧铺,却是两张上铺。   而这次同车厢的乘客不是很友好,人家是一个单位出来的,就占据了整个公共空间,一起吃,一起下跳棋,一起说闲话,没有给戴广林两口子留下参与的余地。   然而戴广林才不在乎这些,他安顿好媳妇,揣着一盒香烟拿着一副扑克牌就溜达出去了。   许玉姝爬长城累的不行,上火车就开始睡。等她被二林挠脚心挠醒,车窗外都黑了。   二林站在铺下招呼:“媳妇,下来吃点东西再睡。”   许玉姝下去,戴广林拉着她的手去了餐车。   餐车此刻已经下班,来自四面八方的小青年混坐着打扑克,这里面还混着两个餐车大师傅,观战的有一个乘警,一个茶炉工。   见到许玉姝进来,这一圈人笑嘻嘻的打招呼:“嫂子来了。”“弟妹来了。”   许玉姝眨巴下眼睛,也笑了:“你们好呀。”   那边的都笑了起来。   戴广林此时已经把餐车混成了自己家餐车,他走到后厨,找到盘子给自己媳妇上了几盘菜,有东北红肠,卤鸡杂,红烧肉,蒜薹炒肉丝,还有一碗大米饭。   “吃吧,吃吧。这都是他们给的,红烧肉,还有肉丝是今晚上的菜,我给过钱了。”   戴广林笑嘻嘻的介绍完,陪着媳妇吃完,自己端了餐具去洗刷好,这才欢呼一声混入人群,他驱赶开一位大师傅:“快快快,这是我的位儿。”   许玉姝走过去看热闹,戴广林的态度是一扫在广州的沉闷,放若是回到了红星菜场,他此刻已经交了好几个朋友了。   有人甩出红桃4,力气就像甩手榴弹,有人跟了红桃6,后继有人上了黑桃Q,她家笨蛋男人手里只有红桃J和方块A,实在没办法只能收了猪,输了五根香烟。   他的烟是过滤嘴香烟,大家喜欢弄他的。   戴着解放帽的小青年笑着把烟收进兜里:“小林啊,怎么又是你嘞,给哥们整的都不好意思了,你这红桃留着大牌,可不就等着背猪?咋样,咱下把还赌五根怎么样,看你还敢不敢藏牌。”   许玉姝笑着摇摇头,转身要走。   那个小乘警却站起来说:“嫂子,我哥给你们补钱换铺了,我跟你拿行李去。”   戴广林抬起头对自己家媳妇扬扬眉毛:“去吧,听我弟的安排。”   就这样,许玉姝跟着二林新交的朋友,直接换了个车厢,还换了两个下铺。   接下来的时间就热闹了,只要二林不睡觉,总有人主动过来找他玩,要么在他们的下铺开打,要么约了去餐车那边玩。   那都是有过插队背景的青年人,他们可以一起回忆很多事情,也有很多经历是相同的。   小小年纪去了乡下,从最开始不会生活,早早吃完口粮,跟家里弄不来钱,就堵着村干部斗智斗勇。还有村里各种各样的小芳姑娘,最后,总有某个不多言的好人,他永远的留在了他乡……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九点,火车在邵阳站停车,等戴广林他们上了站台,那些小青年隔着窗户对他喊:“林,记得写信啊。”   “小林,一定要来林区,我给你弄蛤蟆吃。”   “屁,别听他的,那是雪蛤……女人吃的!让他给你弄点红参,这玩意不欺负人,都能吃点。”   戴广林挥着手也是激情澎湃:“再见!再见!再见!”   等车只剩下个尾巴了,他才看向一脸幽怨的李京哥,李北哥。   李北哥笑着过来提行李,李京讥讽到:“哎呀,这不是我们二妹妹吗?我们二妹妹真是有魅力,一出门,朋友遍天下啊!”   戴广林却呦吼一声,猛的扑过去,抱着他京爹一顿喊:“哥吖,我想死你们了!你睁开眼看一下吧,南边不是人去的地方啊!   他们做菜不放盐他们放糖啊,糯米饭不给糖他们给腊肠啊,大米饭就用酒盅装,我吃了十盅白饭,第二天他们看到我,用土话讥讽我说,快看呀,九楼那个饭桶下来了!”   许玉姝气笑了,上手就掐。   戴广林蹦起来,抹了一下真流出来的眼泪说:“嘿嘿,我逗我哥玩儿呢……媳妇!”   他指着站台外说:“你看,下雪了嘿!”   许玉姝闻声看去,远山竟然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衣。   到此刻她才想起一件事,好像,我有四个儿子还寄存在别人家里呢。   实在是上辈子都飞出去了,她习惯他们不在身边了。 [30]第 30 章:第三十章:\r\n\r\n一大早六点多,戴家的大院里就传出铁锹背触碰地面的……   第三十章:   一大早六点多,戴家的大院里就传出铁锹背触碰地面的刺耳划拉声,这是戴广林在给锅炉上煤。   时入腊月,二妹妹已经是个成熟的锅炉工了。   就看他手持铁锹,用脚踹开炉膛门,咣咣咣往里塞了四五锹煤炭,再用脚合上炉门,看里面火势开始旺盛,这才开始解除装备。   烧锅炉的装备是一件破劳动棉袄,看不出白色的口罩,还有一顶劳动帽,两只白变黑的线手套。   他呼出一口白气,咳嗽了几声,成群的麻雀从院子里树上惊得飞起,残雪也扑梭梭的落了下来。   腊月初是下了雪的,可服务社的开水就没断过供。   戴广林起这么早也不是说多喜欢这份工,主要锅炉连着家里的土暖气,媳妇孩子们起来也要用热水呢。   清扫完院子,戴广林换上自己九成新的黄色军大衣,穿上矮腰军靴,套上黑色围脖,戴好雷锋帽,拿着大蒸锅蹬着家里的三轮车出门了。   路上结着薄冰,他车子很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从那样的繁华归来,却能迅速认清自己,很快的进入锅炉工这个角色。   外人问起广州如何?他也从不说那边的生活,好的坏的一句都不提。   最多会说:“就那样啊!”   这一路遇到不少菜场的社员,跟从前不同的是,从前打招呼是胡言乱语。如今打招呼就成了,二林呀,早上也开锅炉吧,天太冷了,用你家水也都习惯了。   戴广林笑嘻嘻的:“哥呀,我倒想,菜场弄不到煤票,一个月就给五百斤煤,我家那个破锅炉全天烧,一天也得消耗六十多斤煤,怎么办,你给票呀……”   目送社员们远去,戴广林也是无奈一叹。   在他跟媳妇出去探亲那段时间,他哥还有簸箕他们已经悄悄帮着他把服务社开起来了。   等他们回到家,他哥从锅炉房抱回一个木箱子,打开锁头往家炕上一倒,好么,足足有两三斤的钢镚子,还有旧式的纸质一分,二分,五分钱。   盘腿坐在炕上一数,好么,十五天拉着所有朋友劳心劳力就赚二十三块钱,且这钱还有三分之一是要交给队里的。   戴家这个锅炉不大,从早烧到晚,每天放水三次能出四百暖壶开水,每壶五分钱来算,全卖了能赚二十块钱。   当初想的倒是好,菜场社员喝水免费,他们能用多少呢?   结果就是,这年头只要免费就没有浪费。   现在的人多节省啊,倒腾点农产品的那些人,宁愿渴死也舍不得花上五分钱。   过路的司机到是舍得,这木箱子赚的那点,都是人家司机师傅的,小二十天就那么一点点收入。   自从有了这免费的开水,社员们下地干活就带个暖壶,去地的时候灌满,回家的时候就打一到两壶开水,进门就能直接做饭了。   靠着锅炉房养家糊口是不可能了,但~这边不亮那边亮,几人给司机们私下里揽的捎货买卖,却发了想不到的横财。   当初的城市缔造者为什么将企业都规划在永平街,那是因为火车站在这里,长途汽车站在这里,出省的国道也在这里。   很多车辆从外省来永平街送生产原料,送完又空车返回。而外地业务员好不容易提到货,老家那边却批不到车皮,调度不来货车,这就很苦恼了。   这时期就有个顺口溜,叫做:货到车不到,急得双脚跳,车到货已烂,回家没脸看。   还有车皮比金贵,关系比货硬的说法。   现在好了,趁着司机师傅给水箱上水的功夫,问一句:“师傅,空车返吗?”   双方就心领神会了。   就戴广林离开这段时间,他们三个靠着一吨货抽一块钱的办法,每人分了八十多,戴广林不在,依旧有他的钱分。   李京哥说了,锅炉是我弟弟的,水是我弟弟家的,地盘是我弟弟的,凭啥不分我弟?   又从戴广林归家,接管服务社开始直至今日,年前每人少说还能分到一百多。   钱实在是太好赚了,而且京哥他们做的这个事情,恰恰不在投机倒把打击范围里,它属于程序违规,管理擦边,体制内虽然管控。但是所有人都是默默抱团保密的。   这里面包括司机,国营货主,牵线搭桥的。三方共同封口,心照不宣。   不然怎么办呢?从食品厂拉的面包,让它们烂掉吗?   且从分钱那一天起,戴广林就再不许许玉姝给家里花钱了,必须花他的钱。   现在服务社全天给司机师傅供水,定点放水一天一次,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就供水一个小时。   这是为人家马路对面菜场那些社员服务的,好歹中午能喝着热水配个馍馍吃。   开始定点供水那会子,社员们真的很有意见。好巧不巧,戴广林家那六百斤的包袱到了。   这人吧,再贪婪也不可能让姐姐买六百斤的稀罕东西。占大头的是戴广林这个傻子给社员们带的土特产。   就是乡下的俗礼。   家里办大事呢,海外的姐姐也给了好些钱,又去了那么大的城市,回来的时候啥也不带?人情社会,这样说不过去。   按照老规矩,家里怎么的也要支个大锅,做点烩菜或丸子汤挨家挨户送一碗意思一下。   但戴广林怕麻烦,他看那边海带,海米(海产小虾仁)便宜,就买了好多……   就这样,电影院的黄连清,火车站的簸箕,李京,还有戴广林四个蹬着三轮开始满红星菜场送礼。   礼品是一把海带,一小包海米,十个椰子糖,一盒白广州香烟。   只要是红星菜场的,就每家都有一份。   送礼的时候先说明事情,老戴家办了一件大事,看望了海外的亲戚。第二件,前段时间锅炉房是试营业,现在戴广林回来了,就按照菜场给的煤炭数量供水,能供多少算多少。   社员们理解归理解,但也架不住他们要啰嗦几声。   更架不住大胖婶上午十点半,趴在锅炉房的框框里撕心裂肺的招呼人,等人去了,她会满脸巴结的说,二林哎,把你家暖壶里的水给婶倒腾一壶。   她不喝锅炉房的,就喝你家暖壶里的水,你也没招。   戴广林蹬着三轮到了永平街粮店,他起的早到的早,最爱的豆包才刚上了笼屉,油锅下面的鼓风机也刚通了电,他就蹲在路边等。   没多久敲锣的奶车过来,看到戴广林就下车,递给他两输液瓶子装的鲜牛奶,戴广林还给人家两空瓶,交了两张奶票。   牛奶是以服务社职工的名义去定的,奶场最多一天给二斤奶票。   瞧,这个时候,做任何事,首先你得有个身份,哪怕是烧锅炉的,哪怕是个公社副业。   正交接着,戴广林他爹戴顺智挂着一件棉大衣,套着老棉裤,围着线围巾,灰不灰黄不黄的纱布口罩兜在下巴上,一路吐着清晨的浓痰,反手挂着一个小铝锅溜溜达达的就过来了。   这段时间就像比赛,父子两人都膈应对方,就怕碰到,于是越起越早,越怕越要遇到。   这又遇到了。   这会人少,看的更清楚了。   一瞬间两人眼神碰撞,戴广林的心先是一紧,他站起来,等待着生命中无数次的父权压制。   非常奇怪的是,风雨没有来。   戴广林安静的看着这个老头,怎么邋邋遢遢的?   这是令他畏惧的父亲,从前的日子所有的人告诉他,你要顺服于他,要遵从他,他是没有错误的,也不会犯错。   他的身影高大,遮天蔽日,盖在他前二十八年整个生命的天空,他威严的俯视他,对他的一切都看不上还不屑一顾。   可……我为什么不怕他了呢。   这种感觉很微妙。   古怪的念头涌来……戴广林有些困惑的歪头看。要是从前,戴顺智一定认为这是儿子在挑衅自己。   可儿子的眼神不对了,现在这个时间又早,没有几个灯泡厂的青工在。   老爷子决定敌不动我不动。   戴广林左右歪头,甚至敢当着他的面点燃一根香烟。   这是伟大的挑衅,是挣脱束缚的第一步。他就觉着,那身影从伟岸到黑暗,从黑暗到透明,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只活在永平街的糟老头子。   戴顺智发现,他的儿子好像是不怕他了,这个不孝子,他以为靠着媳妇吃几天软饭,就能上天了?   扯淡,老子等着你的下场。   爹有娘有,不如怀揣自有,花别人的钱你能逍遥几天?老子等着你一无所有的那天。   牛奶车的锣声清脆,那对父子淡漠的又把脑袋扭到相反的方向。   戴广林再次蹲下来,他很困惑的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怕我爸了?   他不知道,一次广州之行,他认识了蒋大哥,认识了单教授,他见到了姐姐,才知道真正的亲情是无限疼爱,是绝对维护,是爱屋及乌。   蒋大哥那么大的领导,管着几千人的领导,他能陪着自己喝着小酒,趴在铁丝网上看一下午飞机。他说,可以进行下去的合作永远是两全其美的……   单教授拿着杂志一副一副告诉他那些绘画的故事,他说艺术是宇宙中最坚强的元素,在历史中玩弄权术之辈早晚变成尘埃,留下的只有艺术……   此刻的戴广林不懂,他其实是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结交了更加优秀的人,见到了更大的世面。   那些世面告诉他,别怕,你的老子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老头子,出了永平街,谁又认识他呢?   越想越可怕,戴广林连续晃着脑袋,他觉着这样想违背他的道德。   将心思分散,他又看着两瓶牛奶开始发愁,别人想喝都没有,他家到好,四个崽子一人喝半斤牛奶就跟上刑一样,好话每天能说一车皮,就不爱喝。   要戴广林说,足足放上两勺白糖,你看他们喝不喝!   可他媳妇对孩子是严格控糖的,国营食品厂出的特别甜的江米条,她都不给孩子吃。   他说没必要这样。可媳妇却说,牙齿是一个人的门面,牙齿看护好了能用到死。   人再不好看,一嘴牙齿齐整洁白,到哪儿那都添三四分的颜色。   她对此相当偏执,还有一套口诀:旧牙不掉,新牙乱长,及时拔掉,一生饭香。没有双排,牙列整齐,人就帅气,牙长不好,嘴凸牙黄,没有对象……   把戴广林逗的不行了。   结果一去医院,那个老牙科医生对她媳妇的概念真的是无限赞同,两个人巴拉巴拉足足说了半小时,已经相互成了知己。   媳妇非要在医院给四个孩子建立牙齿档案。老医生说虽然没有,但是他可以拿小本本私人建立一个,并以此作为研究课题。   这老医生还在隔壁卫校当副校长呢。   那天最后的结果是,孩子们没事,他们两口子被老医生强迫的检查了一下,就没有一个后槽牙齐整的。   他们俩被按在牙床上,他补了三个牙洞,媳妇补了俩。两个人捂着腮帮子,含泪带着儿子们回家了。   “排队了!排队了!”   粮店员工拿着菜刀敲案板。   戴广林站起来,提着锅走过去理所当然的站在第一个。他名声在外,谁也不敢挤在二炮筒前面。   端着一锅豆浆,十个油篦子,四个豆包挤出队伍,才把东西放好,戴广林就感觉脖子被人一搂。   “呦,老二,你这生活质量牛逼啊!”   抬眼一看,却是出门找爹的戴广德。   大冷的天儿,戴广德顶着个秃脑袋瓜子。他没刷牙,张嘴沉夜的臭气喷出。   他的鸡毛卷子发型被爹直接剃成了秃子,为了报复他爹,戴广德决定十年之内都秃着脑袋瓜子,最好亮瞎他爹眼。   戴广林叹息:“你别没事找事儿啊?”   戴广德什么赖狗性子,他有足够的与戴二贼的战斗经验,他才不怕他。   “别呀,老弟呀,听说你吃上软饭了?哎,老弟啊,你这个鞋不歪啊,借哥穿两天……”   他赖赖唧唧的话没说完,屁股就被人一个大力飞脚飞了出去。   戴顺智总算找到了自尊,他可不管戴广德今年多大了,他是该下死手就绝不手软。   “你个没成色的东西,什么恶心东西你都往身上划拉,你也不怕得病……”   就这样,戴广德在前面跑,他爹在后面挥舞着小锅追。   至于早点,全都饿死球的吧,一群没成色的狗东西……   戴广林安静的看那对父子远去,他想,幸亏我不是这样的父亲,也绝不会做这样的父亲。   这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的拿了一本“西游记”,自己先预习了两章,不会念的字儿也都查了字典。   慈父酝酿了一天,终于拍拍手对他家四个卷帘大将说:“来来来,爸爸给你们讲个故事……”   好像那个年代的孩子,启蒙的故事书都是《西游记》,哦,还有一套《365》夜。   只是卷帘大将们绝不会一天只听一个故事,他们会哼哼唧唧让你念了一个又一个。 [31]第 31 章:\r\n腊月二十三,戴广林出门就喊了一声我艹!\r\n\r\n许玉姝闻声披着衣……   腊月二十三,戴广林出门就喊了一声我艹!   许玉姝闻声披着衣服起来,扒窗户一看,好家伙,天地一片银白,再无别的颜色了。   这个,这个就要戴墨镜了。   还,真是一场能配的上新年的好雪呢。   许玉姝后来的记忆里,天地盖同色被这样的雪越来越少,北方的雪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不了声势了?到了最后,大家只能花钱去东北,去雪乡看了。   记的那次参加旅行团,进了一个东北饭店,饭店里有个老太太听到许玉姝叹息说,北方没有好雪了,那老太太讥讽她,你们那是南方,南方不下雪。   她们当时就怒了,怎么不算北方呢,家里有暖气呢。那老姐姐当时就笑了,你们就是南方人。   后来她们才知道,人家是逗他们呢。   他们大概喜欢看北方人上蹿下跳的证明自己家有暖气吧。   二林穿好装备,叉着腰对外面叹息:“啥也没买,马上三十了,媳妇?瞧您这个声势~咱们全家要饿死了。”   许玉姝在屋里笑:“成啊,一会把厨房碗碰个豁口,再去偷京哥他姥爷的拐杖,回头大年初一,旁人拜年,咱家要饭,都是磕头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二林笑眯眯一拍手:“这话幽默……我艹!!”   屋内一声惊叫:“戴广林!!”   许玉姝只有惊惧,生气的时候喊戴广林全名。   戴广林丢下铁锹右手一伸抓住一只“猴”,那“猴”咻的一下就出来了。   左手顺势一伸又一只,他借着体重往门框一靠,腿一伸,腿上挂一只,屁股上撞一只。   挂在他腿上的戴小四满脸兴奋,光着腚,两条腿在扑腾:“爸爸爸爸,我们打雪仗,我们打雪仗!”   戴广林都气笑了:“打你妈个头。”   许玉姝仰头无声的笑,她也是接受了教训的。   上辈子她是先锋兵,只要这几个作怪,她的大巴掌,鞋底子,都是给他们预备的。   戴广林是一巴掌都舍不得打他儿子,现在,哼!老娘也是能做慈母的。   她翻身走到暖气边,把几个臭小子烤暖和的棉袄棉裤收起来。   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巴掌声,哎,真好,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给老子腚撅起,每次多挨一顿打,都是你们爹干滴,爸爸爸爸看看我,我是你的小淘气……   心情好,嘴里随便唱着莫名其妙的歌,许玉姝举着秋裤挥舞几下,身后忽觉静悄悄的。   回头一看,床上滚成一团的父子五人正满面惊恐的看着她,挨过打的眼泪鼻涕都糊一脸,全都顾不得哭了。   没关系,这不影响几十年没看到好雪南方人的热情,她都没嘲笑戴广林收集鲍鱼壳呢。   许玉姝趿拉着拖鞋,抱着一堆衣服扭到他们面前,把衣服天女散花的丢到他们头上:“拿走拿走,别客气!”   唱完扭着走了,下雪了,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人衣食无忧的时候,老天爷下多厚的雪,那都是大自然的礼物。   几分钟后,全副武装的许玉姝一个天鹅跳出了屋子,今儿的雪已经淹没膝盖,她找到最干净的一片先趴上去,一翻身平躺在雪地上,开始章鱼肢体乱摆……   卧室的窗户上趴着几张惊恐的脸,戴向阳对他爹说:“爸,爸!我妈妈神经病啦。”   二林哧哧牙,歪歪头:“啊,我看像。”   由于下雪,戴广林也没出去买早点,他家冰箱存了好多瓶没喝完的鲜牛奶,今儿挺好,当打发存货了。   牛奶配饼干,喝牛奶的时候,又挨了几巴掌。   说起来老戴家这个杂物间,那是孩子们如今最想探险的地方。   他们妈妈每次说,我给你们表演个魔术,你们要偷看就变不出来了。   等他们睁眼,就每人有了一根小冰棍。   由于没有冰箱这种概念,孩子们真诚的认为,我的妈妈会变魔术。   他们妈妈有时候会抱着一大盆脏衣服进去,等他们玩耍回来,又会抱着干净衣服出来。   他们喜欢的鸡蛋糕,桃酥,罐头,都是去杂物间取的。   然后,他们就非常,非常,非常想进去。   然而,他们的老母亲对防御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杂物间门上挂着一溜儿六把大锁。   至今这几个家伙不知道家里有电视,只能每天听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还有小喇叭节目。   以前都是到处蹭别人家的,现在可以在家听了,几个孩子很满足。   然而家里的点心再高级,也架不住他们从锅炉房的投钱箱子里抠钢镚,出去买芝麻糖吃。   戴广林第一次动手打他们就是为这个,正睡觉呢,忽然觉着世界好安静啊,人一激灵,迅速蹦起来满院子找。   好么,最后在锅炉房的煤池上看到了,两个大的倒着举着木箱子跟那深蹲呢,还悄悄给自己喊号子。   放哨的两个小的没看到他过来,都很积极的在那捡钢镚呢。   这下给戴广林气的,那一顿打,狠狠让他们涨了记性。   毕竟这是爸爸第一次动手。   后来动手多了,也就没皮没脸了,根本不带怕的。   现在家里的情况是这样,李京打了儿子们,会跑到小叔家里避难。   家里打了猴,猴也会流窜到他们伯伯家里避难。   反正两三天就要来一遭。   吃了早饭,许玉姝出门找关系定年货。   戴广林把锅炉烧好,坐在锅炉房边上的浴室躺椅上给几个孩子讲西游记。   入冬他就这样看摊子,外面有司机师傅招呼他,喊一声就听到了。   这么大的雪,几个孩崽子出去一会就湿了,媳妇也洗不过来那么多衣裳,戴广林就不乐意他们出去。   “来来来,都过来,过来过来……滚过来!!”   这次是都过来了,几个孩子一边啃江米球,江米枪,一边不愿意的说:“爸,干啥?”   “报告司令员,小四没穿袜子。”   “爸,我要吃罐头……”   戴广林举着《西游记》说:“来,爸爸给你们讲西游记。”   戴向辉最小,最爱反抗:“不听不听,爸爸没有孙敬修爷爷讲的好。”   行吧,不听就不听吧,戴广林站起来,把孩子们丢进没有水的水泥浴池里。   这个浴池修的太好了,只要坐在边上看着,就谁也别想出去,上来一个脑袋就按下去,上来一个脑袋拿书拍下去。   他把乱七八糟的玩具丢进去,什么拼不起来的积木,缺胳膊断腿枪,再也不会摇不会响的不倒翁,永远蹦跶不起来的铁皮蛤蟆,四分五裂的小汽车……   几个孩子在里面鼓捣了一会,有些气闷的一起冒头:“爸爸,一点都不好玩。”   “嗯,爸爸,没意思……”   正说着没意思,就听到锅炉房外面的马路上一声吆喝:“麻糖,芝麻糖,玫瑰馅的大麻糖……”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最大的戴向阳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爸!!”   爸爸爸爸爸爸……   戴广林瞬间想死,捂着脑壳子央求:“哎哎哎哎,没死呢,活着呢,喘气儿呢!啊~买……”   是的,我们如今也是有钱人了,一个月赚一百多呢。   戴广林没有动锅炉房的开水钱,这个钱锁在木箱里,箱子上两把锁子,他一把钥匙,大队一把,每次开箱都是老会计月底过来一起开,捎带带走大队那一份。   所以上一次戴广林动手打孩子,是因为那个钱不都是他家的。   至于孩子想办法弄钱买麻糖,这么说吧,谁小时候没偷过家里的钱跟粮票。   戴广林他奶那么抠,那么会藏,她墙洞里的两块钱照样被他弄出去花了。   甚至那年为了掩盖偷奶奶两块钱的事情,戴广林还逮了一窝耗子丢进去,第二年他奶在墙洞发现个耗子洞,人家已经生了七八窝了。   这两块钱的事儿,也没人当着戴广林提起过。   其实偷钱也就那一次,之前就心惊胆战一年半。三年后奶没了,他伯当着村里的老人面,在奶奶三面墙上找到七个洞,最多一笔钱二十。   他奶可能藏了,十年前媳妇孝敬一块布料,等她人没了,大家说做老衣吧,布朽了。   半箱子布都朽了,她自己没穿上,也没给孙子置办一身。戴广林小时候的新鞋,其实都是他奶拿旧布做的。   后来多少年,想起那两块钱戴广林心里就不舒服。   许玉姝回家的时候,东屋没找到人,锅炉房没找到人,听到西屋叽叽喳喳,走过去一看,好么,人家把卖麻糖的大爷招待回家了,父子五人正跟那里“打麻糖”呢。   这时候卖麻糖的有个道具,就纸糊的小圆盘,上面打着分割线,线里写着数目,从一到十,一个数目一个空格。   麻糖箱子上两个提手,一边做个弹簧机关,再弄个飞针,五分钱一把,把那个小圆盘一转,拉起机关把飞针弹出去,打到几根算几根。   麻糖有一分钱一根的,二分钱,五分钱的,最大一毛钱一根的麻糖巨粗,巨长,外面裹着芝麻,里面是玫瑰丝白砂糖的。   吃不饱,吃不好的年代,甜是很奢侈的。   许玉姝往常进西屋都打个激灵,这边都不住人了。   可今儿不是,这里面热乎乎,他家四个儿子在老炕上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男人就盘腿坐在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就预备着,把孩子们汗成一缕一缕的头发往上抹。   再看儿子们,一人身边一个饭盒,老二已经满盒,老大盒里面就铺了一小层。   有些事情天注定,这会子就弄不过他的弟弟们了。   许玉姝过去笑着问:“干嘛呢?”   戴广林抬脸,笑眯眯的说:“快过年了,给他们弄点麻糖吃。”   许玉姝:“买玫瑰馅的啊,这一分钱的有什么吃头。”   戴广林缓缓呼出一口气:“买了,那边呢。”   许玉姝闻声看去,桌上放着个篮子,打开盖布里面是满满的玫瑰馅大麻糖。   戴广林说:“我让大爷明天再送五十根来,给哥家二十根,簸箕家,黄鼠狼他家,剩下的给他们过年啃。”   黄连清到底没逃过姓氏的宿命。   卖麻糖的大爷从许玉姝进来就有点心惊胆战,半辈子了,这样的爷们头回见,敢做一百根麻糖的主,敢当着媳妇儿带着孩子们胡闹。   要是旁人家当着人不说,脸上也不会好看。   这家到好,做媳妇的进门就是来看热闹的。   那真是压根没当一回事儿。   许玉姝看孩子们玩的好,转身拿了铁锹出去。   看他这样,戴广林赶紧蹦起来:“哎,祖宗你别动手,我叫他们了,他们下午过来一起铲雪,黄鼠狼带他徒弟也来……”   许玉姝笑笑:“不是干活,我给他们造点玩具,这放假在家,也不能一直拘在屋子里面……”   她说着,人就出去了。   戴广林看看老头的麻糖箱子,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他:“大爷,咱就到这里了。”   老头笑笑站起来要走,戴广林却拉住他:“老哥哥,你这箱子放我家一晚上呗,我看他们玩的挺好。”   麻糖大爷都气笑了:“我卖你得了。”   谁能想到,戴广林咧嘴一笑:“那,也行。”   就这样,三块钱又给孩子们填了个玩具,老头专业卖麻糖,箱子也不止一个。   到是戴广林怕孩子们扎手,直接把针没收了。   等他们在屋里把麻糖分完来到院子里,许玉姝已经滚了一个半人高的雪球,借着这个大雪球,她还打了一个不低的雪坡。   戴广林走过去看着脑袋上冒白烟的媳妇,就问她:“你干嘛呢?”   许玉姝对他笑笑:“没干嘛,咱以前插队那地方,雪下不到这么好,我吧,我想给他们做个滑滑梯,再给他们盖个雪屋子,让他们玩儿。”   戴广林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找事儿,就没有你这样惯孩子的。”   许玉姝仰头笑:“戴二林同志啊,你就没想过吗?回头他们学到写作文了,老师给布置题目,我的爸爸或者我的妈妈,记难忘的一天,记快乐的一天,那形象,那种伟岸……”   这话还没说完,戴广林已经开始活动筋骨,预备大干一场的样子了。   其实上辈子许玉姝去东北,见过人家跟院子里做的滑梯。那是东边人惯孩子,除了玩具,他们还会做雪雕,做冰灯。   当时就觉着咋那么好呢!   人家养孩子养的格外好,自己的孩子没有被这样捂过一天。   等那些孩子长大了,出门了,最起码知道自己是个宝贝儿,吃了苦,受了罪,知道回家抱怨,撒娇。   她也没指望孩子有多大出息,爹没了导致的早熟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当成宝贝养了。   戴广林嘲笑他媳妇:“就你,你还会做滑滑梯?我来吧!铁锹给我。”   许玉姝把铁锹一踩:“嗯,我会!真的会。”   她请教过的。   戴广林伸手从口袋掏出线手套戴上,接过铁锹问:“说说,怎么弄?”   许玉姝用手比划:“嗯,就在这个小坡上往下堆,堆成滑梯形状打平了,再往两边堆扶手,最后泼水,夜里起两次多垫几层打光滑就行了。”   戴广林一想,别说,还真行,那就堆吧。   正说着,几个孩子蹦出来了,瞧瞧那满嘴的芝麻,屋里那是真没少吃啊。   许玉姝瞪了戴广林一眼,转身进了西屋,没一会连箱子带篮子都进了杂物间。   看着媳妇去了杂物间,戴广林对几个丧气孩子讥讽:“该,叫你们吃那么多,回头牙齿上都是洞,以后老师点名也别喊你们大名了,就喊,哎,那个没牙老头儿……。”   孩子们也就丧气一会儿。   后来就开始给戴广林捣乱,许玉姝赶忙招呼他们:“来来来,妈妈带你们盖一个冰屋子,咱们先码雪砖。”   西屋那边有盖老房子的泥模子,还是两个。她把模子提出来收拾干净,教两个孩子组队合作……总之是玩的不亦乐乎。   等下午京哥他们带着自家铁锹进门,就看到六根烟囱喷着白烟。   造孽的,大冷天的,这也不怕感冒,都穿着夹衣夹裤冒烟,一个个还红光满面的,他傻弟弟站在高处对他说:“李京同志,进城了吧!开眼了吧!来来来,玩滑滑梯吧!” [32]第 32 章:但凡是个人,对新年都有个美好回忆,除了家庭主妇。\r\n\r前世今生……   但凡是个人,对新年都有个美好回忆,除了家庭主妇。   前世今生甭管多稀罕戴广林,许玉姝都不咋喜欢过年,即便有戴广林陪着。   对于家庭主妇们来说,过年心累,身体累,脑子累,穷年累,富年更累。   腊月二十四,二十五,许玉姝就被召唤走了,需要到李京哥家,爱兰嫂子家帮两天忙。   到了腊月二十六,就轮到她家开锅了。   这一大早,家里厨房的地上就摆满了盆,醒好的面,调好的馅,塞满肉的耦合,裹了鸡蛋夹着肉馅的茄子,还有腌好的带鱼……   预备这些东西,戴广林是主力军,别看人家是个男同志,孤独的成长经历给他开了不少技能,合面,调馅,腌带鱼……   好吃不好吃另说,反正人家会的东西挺多的。   人也不吭气,就每天晚上许玉姝哄孩子睡了,他就自己在厨房折腾,切肉丁,切肉条,收拾鱼……   过年这件事家庭主妇不喜欢,出钱又出力的男主人其实也不喜欢,赶酒场就赶的厌烦,没一天是清醒的。   这一天里许玉姝要蒸馒头,蒸豆包,炸丸子,炸麻团,炸馓子,炸油糕,炸油条,炸糖糕,炸带鱼……   做这么多东西,有的用来走亲戚,有的用来偷懒的。   千年主妇的智慧,预制菜的根基,一次忙活完,初一到十五好歹能抽空躺躺。   许玉姝的新厨房很大,过去是两三个人转不过身。现在能塞十来个人,可东西满了,照样也是拥挤。   大早上七点多陈芳嫂子就来了,一进门就从裤子口袋里取出自备的围裙,也不打招呼,她自己打开厨房开始干活。   许玉姝把几个孩子喂饱,穿暖,一脚踢出门,赶紧也去了厨房。   等到八点半,爱兰嫂子带着自己家闺女郝红梅也来了。   红梅小姑娘今年才十六,不再上学,已经是家务的熟练工了。   许玉姝跟陈芳嫂子都话不多,干活也也只说必要的话。   但爱兰嫂子不一样,这厮一年四季收集荤段子分享,如果不说荤段子,她就带着所有人吃别人吃不到的瓜。   果然爱兰嫂子一进门,屋里就炸锅了:“哎,我就说早点来!你们建军哥说叫你去劳动去呢,可不怕你馋嘴跌在地上,空着肚子去干嘛?真是个眼小的讨吃鬼!”   陈芳白她一眼:“这是我建军哥说的话?妖冶鬼,这是你想讨吃提前放的屁吧,吃吧吃吧!”她指指身后的盆:“撑死你也吃不完。”   爱兰嫂子压根也不在乎,伸手把放在门口的油条揪了一根,边吃边说:“碱大了。”   许玉姝也生气:“嗯,二林干的好事儿,第二锅好了,我嫂子揉的面。”   所有的炸货,永远油条是第一锅,一次出个十几斤预备着,第二锅肯定是丸子。   做好这两样今儿就不用做饭了。外面那些讨吃鬼饿了自己会来抓油条,抓丸子吃。   爱兰边系围裙边说:“啧啧啧,他还会干这个呢?能的他。”   许玉姝笑:“真的,人家什么都会。”   众人已经习惯她这个调调,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   陈芳嫂子用满是面粉的手点她的额头:“惯吧!”   爱兰嫂子轻笑:“哎,惯咋了?你看咱们二林出门,浑身上下,啧!干净!排场,展巴巴一个好小伙子,往那一站就是个电影演员!   有材料的人怎么惯也惯不坏,我算是看明白了,咱菜场这一把子兄弟,也就你们李京他们能成才,别的,也就那样。”   挨个看了一遍盆,她叹息:“哎呀,真要把个戴二林吃翻了,这是预备了多少?瞧瞧,嗯?这鱼放坏了吧?”   她指着几条些许泛黄的鱼说。   许玉姝伸手抓了一把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塞进郝红梅口袋里:“这是大黄鱼,外地朋友送的,这个鱼肉很好吃,刺少,蒜瓣肉……哎,给你你就拿着,弟弟们有呢。”   这大黄鱼的来历谁也想不到,就是那个火车上遇到,喜欢画各种光的池天弟弟捎来的。   他老家是青岛的,他父亲年前亲自开了个货车往学校送了半车鱼。   学艺术到哪个年代,家庭都不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赶的巧了,他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归乡,池天就让人背了整整五条大黄鱼送来了。   送鱼的叫夏彦波,也在外地学美术的孩子,他的老师跟单老师是好朋友。   单老师回去还说呢,彦博啊,我们看到你的老乡了,你老家的人真的不错,人可好啦……   大雪天,人孩子坐了一路硬座,下车都没回家,就一身鱼味的进了院子。   进院子也不说话,就提着一网兜鱼,扛着一卷被子,挂个大水壶,人一动不动,就眼睛闪亮的站在那里看菜场孩子玩滑梯。   现在这孩子又来了,在西屋支着画架画画呢,画那些孩子,画大雪纷飞的人间腊月。   这孩子最好玩的地方是,来画画第一天,就主动的交了五块钱还有五斤全国粮票。   他仿佛是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还很认真的说,只呆到腊月二十九,也不用太慎重,他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冲这几条鱼,许玉姝还有戴广林两口子决定,这俩弟弟一定要结交下。   现在西屋的炕都给他烧起来了。   越往后,这样真诚真挚的人,真的是很稀罕了。   爱兰嫂子挨个看了一溜盆,伸指头沾了一点素丸子的馅料舔了一下,也没问别人,就去灶台找了花椒大料开始在小锅上翻炒,而后研磨。   这都是眼里有活的,知道自己做什么的巧媳妇。   正忙活呢,怕热油锅,拦在厨房前面的排凳上趴上几个孩子,有自己家的,也有别人家的。   爱兰嫂子有些不高兴,低声骂了几句。   陈芳伸脚踩了她一下:“憋住啊。”   戴家院子这几天就是自由世界,雪房子里塞满了过家家的小女孩,滑梯上都是男孩,甚至十三四的大孩子都来。   人家戴向明可大方了,给小朋友挨个发了半根油条,一边啃一边两脚悬空的看着自己妈妈哼哼。   这就是没事找事缠磨人呢。   许玉姝伸手从盒子里抓了一把虾片丢进锅里翻了几下,用笊篱捞出一小盆丢在板凳上:“滚!”   老三欢呼一声抱着盆跑了,他身后跟着属于他的小朋友。   没过一会儿,老大,老二,老四都来难缠人。   许玉姝一人给他们炸了一盆虾片。   又都欢呼的跑了。   陈芳瞪她:“你到大方,这几天吃了几盒了你说?”   自从有了这个冰滑梯,三天不到,这院子就成了菜场孩子的乐园,滑道也被来的大人们上手,一条变三条。   那冰道被孩子们用裤子擦的贼亮。   许玉姝自己啃了一个虾片:“是我们家这几个的事儿,咱菜场的孩子从不无缘无故趴旁人家厨房门。”   爱兰嫂子骄傲:“那确实,敢扒拉,打不死他们。”   许玉姝:“再说了,这个多出货,一盒出一大盆,他们能吃多少?你说……你别说?就这个玩意儿,怎么吃不腻呢?还~还挺好吃。”   陈芳也拿起一片塞嘴里:“嗯,就是呢。”   正说着,门口又挪出一个人。   那个叫夏彦波的,他也讪讪的站在门口,看见许玉姝他就笑。这娃眼睛小,一笑一条弯缝儿,小虎牙尖尖的,还软绵绵喊了一声:“嘿嘿,姐。”   许玉姝一看他就乐,抓两把虾片丢锅里,给他炸了冒尖一盆。   小孩儿欢呼一声,抱着盆跑了。   这孩子今年也才十七呢,因为画画天分好,是被美术学院特别招走,人家老师指明要的学生。   可谁也预料不到,就这孩子的画,三十年后在佳士得香港拍场,每平方尺能卖到两百万,比他略逊一些的是池天,最高一百六十万。   而这两个孩子出名的原因,是许玉衿女士是他们的艺术资助人,他们后来的作品百分之七八十都在许玉衿女士手里。   许玉衿那时候已经很厉害了,她喜欢的,自然就是某个层次喜欢的。   其实这个年月的人,成功人士的成长史都相当野蛮,看上去平凡,细细看去处处都是传奇。   看着大锅子的油温好了,三个媳妇站过去,一起上手抓肉馅,手指就跟翻花绳一样,大小均匀的丸子开始往锅里扑腾。   炸丸子的香气大概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也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大人的斥骂声,渐渐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东东飞飞,还有自己家的四个孩子了。   即便是闹腾成这个样子,厨房里的三个人也没吭气,也始终没出去招呼一声说,没事儿让孩子呆着吧,吃点吧,他们能吃多少呢?   都是困难时候过来的,没的旁人家做点好吃的,你家孩子在外眼巴巴看着的道理。   这事儿大家都有共识,没有请你来,就谁也别打搅谁,人家也都是估计着丸子下锅的时间,都来逮孩子了。   爱兰嫂子这会开心了,一边继续下丸子,一边说:“你这地方好,前后左右都没主难缠精。”   说到这里,她眼睛忽然一亮,很是兴奋的说:“哎,昨儿夜里,福根家都回来了。”   许玉姝的手迅速停下,她看看门口见没人,这才兴奋的说:“生了个什么?”   爱兰嫂子撇嘴:“没看到孩子,空着手回来的……说是受累没了,其实……他家表亲就在那边,肯定跟前俩个一样,送人了。”   瞬间大家都明白了。   陈芳问爱兰嫂子:“嫂,她是你们那一批的吧,我记的我妈回来说到了医院,环钱都交了,人家跳窗户爬墙跑了。”   爱兰嫂子点点头:“嗯,就我们那一批,想想,那时候都该三月了,就那么高的墙,二细都敢跳。”   许玉姝咬咬嘴唇:“这都第三个了,我要是二细,我把福根叔家锅子给他捅漏了,二细姐也真是……”   陈芳嗤笑:“啊你快算了吧,全菜场三大软面团你排第一,老鸹笑猪黑。”   许玉姝被戳破本相,哧哧笑起来了,笑完说:“我,我现在都改了……我还是要说,要儿子干嘛?用来气死自己吗?”   正说着,戴小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人家也不说话,就拿着破盆敲板凳,咣,咣,咣,咣……   许玉姝假装看不到,继续干活。   没多久,门口多了三个盆,大家一起,咣,咣,咣,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许玉姝忽然仰天尖叫一声,拿着煤铲子就蹦出去了。   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   俩嫂子在屋子里嘎嘎笑,陈芳嫂子刚要发表点心之言。   她家东东在厨房门口捡了个盆,靠在门口也不说吃也不说喝,人家就问:“妈几点了?”   咣,咣,咣,咣……   “十点了。”   “妈,我爸呢。”   咣,咣,咣,咣……   “在我脑袋上。”   “哎,真没意思。”   咣,咣,咣,咣……   “把你放锅里有意思。”   “妈,几点了……”   咣,咣,咣,咣……   陈芳尖叫一声也蹦出去了……   爱兰嫂子扶着门笑,没多久那两人一身汗的回到厨房。   进门,许玉姝就喘着气说:“看吧,还是生闺女好吧。”   爱兰嫂子却说:“都好都好。”   陈芳骂她:“你个不要脸的得了便宜卖乖,我还不知道你。”   许玉姝看向郝红梅。   小姑娘这一会儿,一盆红薯已经削好皮,还都切成了滚刀块,洗的干干净净给泡在盆里,如今在角落捧着一本言情书正津津有味的看着呢。   许玉姝认识那个封皮《窗外》,啊,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流行她的书了吗?   爱兰嫂子也看向自己的闺女,脸上是真的骄傲,她把闺女养的特别好,你看这手巧的,七仙女也就这样了。   许玉姝觉着,有时候乡下的父母兴许更开明一些,要是放到城里的父母,这本言情书早就撕烂了。   可小红梅就敢当着大家随便看,说明家里人是很开明的。   她往小姑娘嘴里塞了个泡泡糖:“乖亲,以后这类书你还是要少看。”   从这一代孩子起,他们的三观真的是跟着这些书走的。   看小姑娘不懂,许玉姝就回忆了一下自己宝贝孙女的话说:“亲圪蛋……这些书吧,也不是说不好……对,你,你要看写它的人的背景,还有成长经历,遇到的事情,对,遭遇。   这些东西合起来吧,就是作者那个人的真实想法,但也仅仅是她那个人的,你不能跟她走,你跟她不是一样的人,你是你自己……”   她这话都把小姑娘惊到了,她脸上越来越红,还磕磕巴巴的说:“婶,婶子,我没跟她走。”   爱兰好奇:“二林家,什么书?”   许玉姝扭头,指着小红梅手里的书顺嘴说:“啊,爱情书啊……”   这话没说完,郝红梅先蹦起来了,爱兰嫂子紧跟其后,举着煤铲子开始满院追:“小红梅,你想死呢吧!!!”   院门口,李京哥抱着一堆衣服,戴广林跟在后面,玛钢厂的大头背个风琴,还有火车站的簸箕笑眯眯的进门。   这才推开院门,就看到两个人影咻一下出去了。   小红梅在前面狂奔着哭喊:“小婶婶!我恨你!”   许玉姝也很惊慌,她扭脸看向陈芳。   陈芳靠在门口笑:“想当年,咱菜场扫盲班最大的钉子户就是爱兰嫂子,咱叔大喇叭骂过她半个月的,要我说,姑娘们闯祸,哼,一闯就是个大的,我说……你咋知道那是爱情书,你看过?”   许玉姝僵硬的扭过头,看那几个闲汉正发呆,就问他们:“你们这是要干嘛?”   戴广林说:“商业局组织了一个活动,让正月十四出一台节目,我们,我们这是代表蔬菜公司去唱歌的。”   许玉姝嘲笑他:“你是蔬菜公司的吗?你就是个烧锅炉的。”   戴广林咧嘴笑:“你说这没用,我哥他们单位一群老头,我都冒充三年了,他们还给我十块,还给我买一件白衬衣呢。”   “哦,那你好值钱啊。” [33]第 33 章:\r\n在那个年代,凡是掌握额外技能的人,都是惊艳的。\r而这些掌握……   在那个年代,凡是掌握额外技能的人,都是惊艳的。   而这些掌握特长的人也许没有天分,老天爷更不会赏饭吃,但他们背后肯定有个故事。   就像玛钢厂的大头,他大名刘洋,家庭条件还可以,小学的时候经过老师点名进入少年鼓乐队,也不是因为他有音乐细胞,是老师想着鼓乐队应该身高均等。   他刚好在这个范围里,三年级跟着五年级混。   后来学校借调的音乐指导老师要回原单位,为了学校以后的团体项目,班主任老师就选了班里两个最听话,最能吃苦的孩子跟着人家学脚踏风琴,手风琴。   大头就是那个学手风琴的,选他更有额外要求。   学校要一个膀大腰圆能背得动,拉得动成年人手风琴的孩子,这孩子最好能为学校多服务两年。   大头全年级最壮实,他是鼓乐队唯一的三年级学生。   半年后那位老师走了,大头就把所有小学段需要手风琴伴奏的曲谱,都机械的记录下来。   每首歌右手该按哪个琴键、左手该碰哪个按钮,还有胳膊什么时候往前推、什么时候往后拉,都像背乘法表一样记在心里。   至于情感表达?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新年的时候,大头以练习的名义把手风琴背回家。   寒假的一个傍晚,家属院不起眼的一个孩子在屋里练习,没多久,他家窗外挤满了邻居。   大头他妈都没想到傻儿子有这样有本事,当时骄傲的不行了都。   也是巧,她在单位工会上班,工会曾买过一个手风琴,新的买回来好几年了,没人会用,就放那里落灰。   这个年月再不值钱的手风琴,二手的32贝斯简易款也要三百到四百元,大头他妈单位那个还是个星海牌。   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折腾的,据说是扣了两月多工资,就把乐器拿回家了。   也因为这个手风琴,大头他爹跟他妈上手打了一架,见血斑秃那种。   不管怎么说吧,大头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手风琴。小学毕业暑假那年,正好少年宫开了个手风琴爱好班。   爱好班不收钱就收点耗材费,却要求每个学生应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手风琴,不然就白学了。   大头手里正好存了几块钱,他就自己去报了名,后来每年都去,从少年宫到青年宫。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背后,没有老师,没有家长对他进行过任何督促,他就是主动的,非常努力的去学。   那年,所有的知识青年都下乡了,宣传队却说这个不能走,我们游行宣传都需要这样的人。   于是大头靠着手风琴留在了城里。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子的,你不知道时光会把你推到哪里。   初二那年,城里的孩子跟菜场的孩子打架,招呼人的时候,家属院带头大哥从家里偷了一瓶酒,让大家歃血为盟。   那是真歃血为盟,都扎指头喝酒了,还要同日去死呢。   结果第二天到了约架地方,三十多个打十二个,城里那堆被瞬间横推。   昨天刚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丢下又胖又笨的大头四下逃散。   可怜的大头跌倒在地,被一群菜场孩子围了,脑袋上还挨了两脚,又作为“俘虏”被带回菜场某个犄角旮旯的据点。   据他说他当时都吓尿了。   那天李京哥坐在高高的砖头堆上,就像电影里的座山雕一样问他:“说,你是那部分的?”   大头当时都晕了,他他妈的知道自己是那个部分的?   李京哥又问:“把你知道的那些情报,统统交代出来的吧!”   大头趴在地上发抖。   李京哥又举起一本红色小册子拷问他:“为人民服务是哪篇里的?背开头三句,快点!”   大头磕磕巴巴:“我,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哇……”   大头哭了,那么大一坨孩子,比谁都高,还胖,哭的那叫个撕心裂肺。   他不哭不要紧,这一哭就把李京哥给吓到了。跟在他边上,打架最狠的二林还批评人呢。   “叫你逗,逗哭了吧,吓唬人家干啥,这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为了安慰可怜的胖子,菜场孩子只好把他带回家吃饭,又带着去偷了不少黄瓜西红柿还有玉米。   晚上他们又在砖头堆里野餐,烧火烤玉米。那年月孩子大多一样,如果不淘气就在人间寻摸吃食。   他们的胃袋永远是空的。   大头那天吃饱了,还揣了十几根黄瓜回家,进家属院的时候,他看到带头大哥正被他爹吊在树上打,一问,他把他爸送人情的酒偷了。   当晚大头辗转反侧,他对菜场那个团体可向往了。   这个年月的孩子是不能独行的,最后肯定要归附在哪个碓儿里,尤其是男孩子。   第三天,大头也偷了自己爹一瓶酒,背着自己的手风琴,绕着永平街到达菜场,他还找到了那个红砖头碓儿,还有命中注定的那群人。   就这样,从戴广林这个灯泡厂的叛徒起,这个团队里又混进来一个物资局家属院的叛徒。   傍晚的玉米照样烤着,身后的夕阳倾斜,全世界都是红颜色……。   菜场的孩子坐在高高的砖头堆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神往的听那个胖子拉《让我们荡起双桨》,《北京有个金太阳》《学习雷锋好榜样》……   简直是另外一个精神世界,从此欲罢不能。   有了好伴奏,难免就唱起歌来。   于是李京这帮孩子,从初中开始就学会了配合着大合唱。   现在,整个蔬菜公司只有李京这一个青壮年,没关系,他还有兄弟。   今天他们又团聚在一起,支持他们的带头大哥,集体的京爹。   京爹也没有亏待他们,给他们申请到了外援费,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十块钱补助。   西屋热乎乎的,画画的夏彦波激动的不得了,在那里激情画画。   李京他们就盘腿坐在炕上,一起磨合了好多曲目,最后他们决定,唱《共青团团歌》,唱《红军不怕远征难》。   八十年代初期,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有关集体的娱乐活动,如果没有单位组织基本是没有的。   但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从初中开始,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小合唱团,还一连唱了好多年,这个效果是震撼的。   他们不一定专业,但肯定好听,还有属于他们的味道。   许玉姝跟陈芳,还有爱兰嫂子油锅也顾不住了,还有院子里的孩子们也不玩耍了,大家都聚在西屋,安静的听着,听她们的男人,他们的父辈闪亮自己的青春。   “听吧,   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   穿好军装拿起武器。   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   踏上征途,   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我们再见了,   亲爱的妈妈,   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这是典型的三唱一伴组合,别看咱们京哥,那是正儿八经的男低音。   戴广林在中声部,簸箕是高音部,偶尔激动了,这里会忽然出现一个少年音,只要这个声音出现,大家会一起扭头怒斥:“大头你闭嘴!”   一部分胖子因为喉部脂肪较多,声音震动的空间和方式就会发生变化,听起来偏高且尖细,少年的时候还好,现在就只剩闭嘴了。   大头极其伤心,摇头晃脑的连续抽拉几下。   大家笑着继续练习。   戴广林家这几个孩子淘气的要命,但是今晚都乖乖的爬上炕,在犄角旮旯特别老实的坐着听。   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换了人就不是那个年代人的味道了。   戴广林他们接住了战争年代最凌冽无畏的尾巴,他们继承了先烈遗志,唱的牺牲可不是一句简单的歌词,是真想为这个伟大的祖国去死,可惜祖国不咋给机会了。   心里听的肝颤,眼眶越来越红,忽想起什么,许玉姝小跑着去了东屋,没一会手里拿着一个照相机回来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她站在门口一阵咔嚓,连续拍了七八张。   等大家看到照相机想说什么,她又一流小跑没了影。   李京问他亲爱的弟弟:“你家啥时候买的照相?!”   戴广林困惑:“我,我不知道啊。”   李京叹息:“我就知道,浪费已经从地上改为地下了。”   戴广林低头:“哥,随她吧。”   他终于知道清晨迷迷糊糊,一些奇怪的声音从哪里来的了。   正说着,陈芳在门口讥讽他们:“一个个干巴巴的糙老爷们,还唱人家共青团之歌呢,好意思么?”   屋里人一起笑了起来。   李京一抹头发:“哎,媳妇,这你就说错了,这个叫~《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来,预备起……”   连续两首歌唱完,许玉姝还没回来。   戴广林正觉着奇怪呢,就听到自己媳妇站在门口,声音有些不对劲的喊他:“二林……二林,你出来一下……来人了。”   这声音不对,屋里几个人赶忙从炕上蹦起来,下地穿鞋跑出屋子后,他们也吓傻了。   院子里来了好多人,有菜场的老书记,老队长,还有好几个市里的领导。   别人不认识,李京是认识的,开会时远远见过。   除了本地领导,那边站着两三人,一看打扮还有那个气质,瞧着就像大领导。   李京他爸李老蒙对儿子特别正经的说:“李京,除了二林两口子,你把大家都带到咱家那边吧,我们这里会比较晚,几个小的就在咱家那边睡。”   李京没多废话,站在那里很认真的看着他爹:“爹?什么事儿?”   天塌下来,今天他也要问这一句。   李老蒙无奈,一咬牙:“哎呀,问那么多,能有什么事儿,这都要过年了。”   他摇摇头,打个眼色摆摆手。   在李京两口子带着几个孩子从那几个大领导身边路过的时,最老的领导忽然弯下腰,摸了摸戴向辉的脑袋,说着院子里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哦呦,这是那两对双生囝囡吧,养的真好,皮肤雪雪白,眼睛亮堂堂,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枣子,灵是灵得来。”   旁人听不懂,许玉姝能听懂,她点点头:“嗯……啊,对,就是他们,淘气的很。”   领导笑笑,挨个用指腹碰碰孩子们,最后从口袋里取出崭新的钞票,一个孩子给了五块钱说:“快过年了,这点压岁钱拿去,去买些酥糖,油端子吃,长得快些,你们妈妈不容易,以后要乖顺,晓得伐?”   许玉姝终于认出这人是谁了,她眼泪刷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用了很久没用上的腔调说:“你是……王伯伯?”   李京他们出来,看到门口停着两辆沪牌解放车,解放车的后斗是满的,还盖着厚帆布。   车厢里坐着军人,表情都很严肃。   他拉了媳妇一下跟大家一起护着孩子迅速离开了,这一路没有任何人讲话。   东屋内,来人只是简单的客气,客气完,由一个沪上来的青年干部,取出一份文件,态度相当慎重的对着许玉姝两口子念了起来:   “关于落实徐氏家族文革冤错案及财产、家属安置的处理决定。   沪府落办[1981]XX号。   一、案情核查   徐氏家族系民国时期沪上棉布商,沪杭均有商贸分号、住宅产业,东南亚设有经商分号。   家族三子,长子徐云川、次子徐云君殁于护国战争;三子许云松从事国内刊物对外翻译工作。文革期间被错定为资本家、里通外国,遭迫害致死,现正式平反,撤销全部不实罪名,恢复名誉。   有关查抄财产核定处置:   1.金融资产:被抄没冻结人民币存款128000元,黄金210两,白银360两,银元1200枚。存款全额返还并计付1966至1981年利息41200元,合计169200元;金银银元按国家统一牌价折价赔付186500元。两项合计现金返还赔付355700元。   2.文物器物:被抄没明清字画187件、瓷器43件、玉器29件、古籍善本1120册、红木家具37件。现存原物返还字画72件、瓷器19件、玉器11件、古籍410册、红木家具22件;灭失物品折价赔偿28300元。   3.抚恤补助:按错案善后政策,一次性发放人身抚恤补助13627.5元。   4.房产处置:沪杭两处祖宅现挤占居住共计47户,现阶段无法腾退修缮。依法确认产权归属,纳入私房落实政策台账,分期分批统筹腾退解决。   5.临时安置:划拨现居住辖区,邵阳市红星菜场原运输队占地两亩闲置大院,交由遗属永久居住使用,作为阶段性补偿,产权暂不划转。   家属户口及工作安置:   该户育有两女,长女许玉衿早年随母定居海外;次女许玉姝文革随父下放,婚后夫妻均为菜农农业户口。   经本人意愿,自愿不返回沪杭定居。依据冤错案遗属优抚政策,由当地政府统筹协调,将夫妻二人农转非落户。   因其父许云松原单位归属文化口,现统一安置进入邵阳市本地文化局系统,按正式在编职工核定工龄、薪资及各项劳保待遇。   办结说明:   本批复为历史遗留问题一次性终结处理意见,所有财产、房产、户口、工作安置事项以此为准,相关人员按规定时限办理财物领取、户籍变更、入职登记手续。   总计现金补偿:399000元。   发文单位:   沪市人民政府落实政策办公室   沪市房产管理局   沪市公安局   沪市文化局   邵阳市房产管理局。   邵阳市公安局。   邵阳市文化局。   邵阳市红星菜场。   1981年11月15日   (公章) [34]第 34 章:腊月二十七,戴广林过着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日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与事……   腊月二十七,戴广林过着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日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与事,是他京爹,他媳妇,他儿子,他锅炉。   京哥一大早就来了,二林收拾锅炉房,他就在门口蹲着说话。   李京:“哎,早知道你有这份好工作,哥就不给你弄这个麻烦了。”   戴广林:“这话说得,现在哪个月不拿百八十,哥,我不累,钱也不烫手。”   二林出去搬煤,李京尾随着唠叨。   戴广林提着的筐子里面,全是均匀的煤块,有大人拳头大,每一块都品相漂亮,烧起来还不臭,是一等炭块。   他家这个煤是用侨汇劵的副卷买的,每一张百元侨汇劵,凭着副卷可以购买平价煤五百斤。   剩下的是十五张工业劵,副食劵,油票,糖票。中间一百元可以去侨汇商店,友谊商店购买同等物品。   在外汇劵很值钱的年代,侨汇劵对普通人生活作用更大。   街道外隐约传来鞭炮声,已经有淘气孩子把家里的炮拿出来点了。   戴广林把筐子一丢笑着说:“现在的孩子真有钱,咱们那会买一百响的小红炮,好几个人分能放一天,他们现在也就一会儿。”   李京点头:“今年不是你家这滑梯,就往年,我家那两货每天得要好几次钱,也不着家就跟外面野,姥姥家要完,舅舅家要,一天最少三包……哎?你媳妇呢?”   戴广林:“带孩子出去了,嫂子呢?”   李京苦笑:“呵,跟你家一样呗,你说兄弟,咱都是啥命?你家一个许大手,我家一个陈大手,这钱真烫啊,放口袋里就点着了,没了……”   有关昨晚的事情,也绝不会有人透露任何一个字,也根本不用签保密协议,这都是一层一层的嘱咐了,不许往外随意透露。   这个时代人的特色就是保密观念贼强,绝不会随便评价什么事情,就那人格硬的,大部分都是能扛酷刑那种。   包括孩子,包括碎嘴的爱兰嫂子。   就昨晚戴家那个声势,那些领导的样子,押车军人的那份肃穆,大家都很自觉的将之纳入不可说的事情。   戴家的锅炉房不小,除了临时小煤池,还能放一个排椅,一张小桌子。   二林把这里收拾的特别干净,添煤口下面都没有什么煤灰。   随便聊了半小时,看外面没人,李京才问戴广林:“弟,你们两口子商议过了吗?”   二林抬头:“什么?”   李京瞪了他一眼:“什么,就昨儿晚上的事情,你别跟我说你能睡得着?”   昨晚的事情,可以对任何人隐瞒,他们两口子不会对李京隐瞒。   戴广林脱去烧锅炉的装备,回屋取了昨晚的决定书递给李京。   他们也想问问李京的意见。   李京看完手都是抖的,他是连续吸了好多口不健康的空气,这才问:“这,这……真的是……弟妹家了不得啊!你们还上什么班啊,八辈子都花不完。哎,你这人生没意义了,嗯,没意义了。”   戴广林拿起桌子上的茶缸,将泡过茶水的浓底子匀给另外一个茶缸,再提起暖壶倒满水递给京哥。   “哥,要是没去广州,我会被这事儿吓死,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就我姐家,人家一年就能赚这个数。”   他比个六。   李京咬牙切齿:“六~万?”   戴广林:“六十万!”   “多少!”   “每年六十万,她不算那边最有钱的,小姝家在过去,也不算最有钱的,真的,就是个一般人家。”   “我艹。”   “小姝说,她家不过就传承几代,在沪上那个地方,你看电影就知道了,那时候多乱,她家就是那种谁来都能咬一口,欺负一下的,不然也不能往南洋那边跑了。”   李京缓缓呼出一口气:“弟,你这辈子也就到这里了,你就是翻着跟头过日子,这也吃喝不愁了。”   他是真羡慕了。   戴广林却说:“我媳妇说了,这些东西有姐姐一半,现在都封存着,都不能动。那些钱人家送来的是存折,三年死期,都在在沪上的储蓄所呢,我也只当没这回事。”   李京点点头:“是是,对!只当没这回事,你出去别乱说。”他打了自己嘴一下:“我也不乱说,你嫂子我都不说。那些还真不是你们一家的,这是人家大姨姐忙前忙后找人弄的,给人家一半天经地义。”   锅炉房小窗口被人敲了几下,戴广林站起来打开窗板,外面递进来一个暖壶,菜场一位叔叔辈趴在那里笑眯眯的问:“二林,水开了没?李主任也在呢。”   李京矜持的抬抬下巴,发了一根烟。   戴广林摇头:“叔,刚烧起来。”   “那就排个队?”   “行,我给您排上。”   “哎,这又下雪了,这天冷的,不是你家一口好水,就不知道受多少罪。”   “这话说的,市场离您家也不远,您是懒得费功夫。”   送走人,二林把这个暖壶放在已经排好队的五个暖壶后面。   李京看着他笑:“弟,你都有那么多了,还稀罕这三瓜俩枣呢?”   戴广林哼了一声:“这点钱儿?这点钱儿才是你弟我的,那些……”   他摇头:“不敢想,不敢花,我提都不敢提,小姝昨晚上哭到半夜一两点,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哥你知道吗?”   他扭脸看着李京说:“你不知道人能有多坏。我丈人早就平反了,可办这个事情的那个女干部,就是当初写举报信的,那傻逼玩儿……”   他喝了一口茶水:“呵……那傻逼,去了咱们下乡那个地方劳动去了。小姝说,那女人可厉害了,当初一个单位只要跟她有点私仇的,都被她干掉了,包括她丈夫。”   李京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才说:“这样人……其实有呢,我们蔬菜公司就是小庙,这两年从上面下来两三个呢,他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戴广林叹息一声又笑了:“哥,你们单位也不咋地啊。”   李京轻笑:“你才发现啊。”   戴广林:“嗯,才发现。”   李京举起茶缸子灌了一口:“今年……今年五月吧,上面侨务办出过一个文件,我当时觉着跟咱们没关系,也就扫了一眼,那还是去市委汇报工作的时候看到的。   那文件要求复查归侨,侨眷的冤假错案,我昨晚……也睡不着,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这件事了,咱这个地方,小地方,能有几个侨胞?   不是昨晚我都反应不过来,你家还真是正儿八经的侨眷呢,你大姨姐应该走的就是这套手续。   就今早,我还给外地同学打了一个长途,他跟我说国家特别重视,专门在侨联成立了一个法律顾问委员会,就是为你媳妇这样的人提供帮助,哎!你老丈人,可惜了。”   他们两人又想起下乡的时候,疯老丈人蓬头垢面漫山遍野跑的样子了。   李京拍拍弟弟肩膀:“弟,这辈子一定要多多心疼弟妹,太不容易了,钱是啥?有时候就是废纸。”   戴广林点头:“知道,我媳妇也说,大时代的浪头总要卷无辜的鱼,身在海里你就要认命。”   李京挠了一下眉毛:“别提这些了,糟心。我跟你说下你俩的工作的事儿,就文化局这个地方,你是怎么想的?”   戴广林吸气:“哥,想啥啊,我啥也不会啊。”   李京恨铁不成钢:“我知道啊,所以愁啊,都给我愁死了……你两口子加起来是一笔烂字,文件文件不会写,抄你俩都能抄错了。   拿起报纸念文件,相濡以沫你媳妇念相濡以水,还有你那个上下不安……”   他使劲揉揉、脸:“反正,别在局里呆着丢人现眼,单位这个地方第一印象很重要,再让人看透你俩,一个笑话能让你们在单位一辈子是个笑话。甭管你以后多大出息,哎,他们就拿第一印象笑话你。”   戴广林苦笑:“没户口,愁户口,没工作羡慕有工作的,早知道,早知道就好好学习了。”   李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个没出息!反正,按照规定,你们俩肯定要在单位分开,注定有一个要下去的,有可能是城郊区都要分开。   我觉着,要么,就都下去吧,你给弟妹提前打个招呼,让下去咱就高高兴兴下去,省的丢人,下去撅起屁股好好学习,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戴广林还是畏惧:“哥,那你说,有没有不用写字的岗啊?”   李京额头青筋鼓了几下:“嗯,你,你,你哎!你也别愁了,这不要过年了吗,我给你们找找人,咱好好跟人把那些岗位掰扯明白了。   我就不信了,肯定有的……文化局那个地方管的散,唱戏的,唱歌的,画画的,反正也没事儿……你就安心过年,有哥呢。”   戴广林点头刚要说什么,就听到隔壁街的各企业大喇叭开始比赛了。   这遇上逢年过节,永平大街就开始用大喇叭比赛。   国营轴承厂:“职工同志们!职工同志们!现在开始发春节福利……每人带鱼两条、猪肉三斤、花生油一斤,春联和搪瓷缸各一份。   一线工人加发鸡蛋十个。退休工人再加发红糖一斤。临时工同志每人猪肉一斤、白菜十斤,请到厂工会领取……”   省属粮机:“喂喂喂,那个,职工同志们,开始发春节福利了。正式工面粉五十斤、大米二十斤、香油半斤、苹果一筐。   咱一线工人多给五斤大米,厂里退下去的老师傅们再加发棉被一条。临时工面粉二十斤、萝卜十斤,下午三点前到后勤仓库领,下雪了,工友们注意下脚下……。”   市属针织厂:“同志们!同志们!发春节年货了,每位职工是棉布三丈、棉花二斤、肥皂两块、水果糖一斤。咱们一线的女工师傅加发花布一尺。   退休的老同志多给棉花一斤。临时工棉布一丈、肥皂一条,腊月二十九前到后勤办公室领啊,过期不候啊,路滑,小心跌倒。”   市灯泡厂:“职工同志们!职工同志们!开始发春节福利了~啊。正式工白菜二十斤、萝卜十斤、粉条二斤、灯泡十个……咳咳,那个一线工人多给五个灯泡……”   听到这里,戴广林跟李京已经笑成了一团。人家国企,省企都是好几个大喇叭,人家发的都是好东西。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大点的市企都不敢吭气。哎,就这个灯泡厂,真是上上下下一个厂风,就很人来疯!   听听,五个灯泡!   戴广林仰起头:“咋啦,我们灯泡厂是条件一般,但我们有志气……”   李京嘲笑他:“你拉倒吧,你们灯泡厂,你从上到下都没人家灯泡味儿,戴二贼,你是商业局的人哈,以后别没事找事往人厂子里混。   老弟啊,万万想不到啊,革命队伍里出现叛徒了,你这都上级单位了,懂不?你横扫咱们全市电影院了,以后都不用买票了,懂不……”   他俩正说的热闹,就听院里一阵嘈杂,戴广林无奈摇头:“得,祖宗们回来了。”   他走出锅炉房,仰头一看:“哥,又下雪了。”   李京走出来,摊开手:“你没听天气预报吗?中雪。”   孩子们兴奋的冲进院子,人间瞬间有了人味儿。戴广林迎接过去,看他们一人抱着一个小纸壳箱,就说:“呦,知道帮妈妈干活了?”   戴小二可兴奋了:“爸,爸!我妈给我们买炮了,好些包。”   几个大人跟着孩子们去了西屋,今儿夏彦波说是回家换洗了,其实也有点吓到了。   几个孩子摘了小雷锋帽,小脖套,大棉猴,一个个的脱了鞋爬上炕,许玉姝跟在后面收拾,帮他们把鞋子摆好。   不然一会下炕,一模一样的鞋穿错了,打混战。   猴上炕先划分地盘,对,这个必须要划分,不然一天打八十架,父母就是做了公正的裁判,也分不清道理,输的常有理,赢的不服气。   总是要挨上几巴掌作为尾调的。   现在其实都很好了,许玉姝买什么都是公平的四份,能写名字的都会写上1234,谁的就是谁的。不然那臭鞋垫都是事儿,分不清就是战争。   甭看是一奶同胞,打起来跟上辈子有仇一样。   两爷们看孩子们摆鞭炮,许大手舍得,每人一百响小红炮十包,彩明珠一大包十个,滴滴金一大捆,还有一包十个大地开花。   她看爷们几个兴高采烈的,也笑着问:“你们说,为什么鞭炮要烤一下呢?”   这可问到高手了。   戴广林笑着说:“这玩意火药灌进去,黄泥封口。这黄泥容易受潮结块,所以要放到温度适合的地方烤一下,不然会哑火,也放不响。烤不好声音闷呼呼的。”   许玉姝点头:“哦~是这样啊,那可得看住了,好好烤,还得均匀翻面儿。”   几个娃跪的可虔诚了,闻言立刻翻面。   许玉姝哧哧笑,对戴广林挤眉眨眼,指指东屋。   李京跟戴广林倒退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就消失了。   东屋地板上放着个纸箱子。   打开纸箱,就看到上面是两个小纸箱,写着飞飞,东东。   对,必须写清楚。李京他家两个小子也打架,李飞说话慢半拍也不阻碍他锁兄弟喉啊。   挪开小纸箱,戴广林就乐了。   那下面全是硬货,麻雷子,天地响,二踢脚,千响大地红,啄木鸟,电光炮,窜天猴,大礼炮……   整整半箱子,手都插不进去的大人炮。   戴广林可兴奋了,抱着炮就跑,李京在后面拉他:“你跑什么啊,分哥点儿啊,哥发誓,真不多要你的,你跑什么啊……”   许玉姝把孩子新年的衣服拿出来,寻了针线把所有的扣子预备再缝一次,就听到咣!一声响。   大地震动还有搪瓷盆子上天的声音。   她一针扎到指头肚上,含着指头推开窗对着那两憋不住的玩意就骂起来了:“你俩这是地球搁不下了,出去放不懂吗?你们这是勾引谁呢,他们都跑一上午了!都多大了,也不打个招呼,戴广林!你炸的哪个盆?!”   那炮真响啊,窗户都嗡嗡的。   戴广林揉着耳朵站起来,对趴在窗户上的媳妇还有儿子们说:“没用你洗脸盆,洗脚那个……” [35]第 35 章:\r\n腊月二十九,市里的各大企业才放了假。\r\n\r\n飘雪之下,大街小巷……   腊月二十九,市里的各大企业才放了假。   飘雪之下,大街小巷就跟解封般人满为患。   老粮店搭起遮雪棚子,热锅肉丸子,香气能飘出二里地,队也排了二里地。   供销社,菜铺,百货商店柜台前,人有八层,东西就跟不要钱一样。   整个红星菜场的社员能有一半不在家,二十九没人管了,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不把家里的菜窖倒腾空了,就誓不为人。   灯泡厂戴家却不一样,他家一家子企业工人,都要忙到年尾巴,最后就把两个姑娘给练出来了。   戴顺智跟杨金枝都是企业中层领导,一个车间主任,一个工会干部,那都是离开厂区最后一批人。   且这天,儿媳们也要带着丈夫提前回娘家帮衬家务。   双胞胎戴宝云,戴宝月这俩姑娘起得早,睁眼就开始戴着旧报纸折叠的帽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顿收拾。   这俩姑娘考中专一直没考上,再过一天都十九岁了。家里的意思,最后让她们考一次,如果考不上,就想办法先入企业的大集体上个班,好歹自己养活自己。   两姑娘对前途到不怎么担心,她们父亲总是有办法的。   就这样,她们敞开着门一边干活,一边骂俩嫂子,这个是经年的积怨,当面到都是笑呵呵的。   邻居大妈路过夸奖了一句:“哎呀,瞧瞧这俩大姑娘的利落劲儿,金枝可真有福气。”   俩姑娘心灵相通,一起喊姨,让进屋坐坐,大妈提桶跑了。   这个年月生在企业的女孩子都是有家庭地位的,书读到了,又长在自信的环境,性格大多爽朗,都有铁姑娘那股劲儿。   无论干什么,都敢上手,人也不虚,   双胞胎性格与母亲相似,嘴上带着刀,舌下埋着枪。长相却都像了父亲,双眼皮,大眼睛,胖鼻头,大嘴儿,瓜子脸,身材瘦长。   受今年女排精神影响,身高又合适,她俩现在还都是学校排球队的。   姐俩中上之姿,比不得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生的俊,可就为这份长相,戴顺智对姑娘比儿子们好,给零花都是一块两块。   戴家不缺钱。   戴顺智是车间副主任,工龄32年,行政19级工资72,加上副食补贴5元、洗理费2元,车间奖金15元,人家一月赚九十四。   杨金芝是市针织厂工会副主席工龄32年,行政级别19级,基本工资72元,每月还有副食补贴5元,洗理费2元,职务津贴5元,奖金12元,人家比老戴还多赚两块钱。   双职工家庭,就是这个年月的顶级配置。   而长在父母身边的这四个孩子,从小到大没挨过饿,记事起家里只要做饭,每天都有一顿细粮吃。   只常年父母工作忙,孩子们就混迹两个企业食堂,常年脖子底下挂个钥匙。   厂子食堂多好啊,馒头都比外面的大三圈。   由于父母过于厉害,这四个孩子人格上都有些不撑事儿,表面看着难招惹,说话也不吃亏,可一旦动真格的,都孬。   戴广林回来那些年,基本一对四还打的他们没脾气,是的,这年月打架不分男女,都上手。   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回来,老两口迎接的就是四个孬种对狼崽子的一顿控诉。   戴广林打架下手狠,每次都能把两个兄弟打的满面花,甚至有一次,老三鼻梁都断了。   戴顺智到是让他下手轻点,那是亲兄弟,然而他不听啊。   戴宝云,戴宝月手脚利索一顿收拾,哥哥的陈年大裤衩子被翻出来,她们都骂骂咧咧的洗了。   这个年月所谓的惯孩子,也就是孩子们嘴能糊弄住,至于生活里的家务,那是必要学要做的。   同厂子节奏一样。左邻右舍今天也不得闲,收拾雪,收拾食材,见面提前拜年,一眼看去没一人手上是空着的。   也不管戴顺智社会地位如何,这会儿住房都紧张,尤其是灯泡厂这样的单位,分房子的机会本来就少。   戴家的房子是大两间屋,后被切割成两小卧一间客厅,外面还搭建了只能夏天用的小厨房。   双胞胎睡客厅的大床,睡觉的时候要拉一个布帘子保护隐私。   别说你家四个孩子,十个孩子也就这待遇。   房子小,收拾的快,将洗好的衣服挂了满绳,看时候不早,戴宝月拿着饭盒去单位食堂买了一份白菜,两个馍馍。   也不是没有肉票买荤菜吃,就家庭条件好的姑娘不咋爱吃肥肉片子。   尤其从七八年到现在,戴顺智给人主办丧事不收钱,但走时一瓶酒,两盒烟,二斤肉主家也要给强塞上的。   他家饭桌油水实在足,只亏了一个二林,那是婆媳关系的终极炮灰。   吃了饭,两个姑娘又穿上哥哥们的破绒衣,系好围裙热上油锅,开始做属于老戴的传统过年炸货,小麻花和黏米面糖糕。   面还有糖糕馅都是昨晚杨金枝弄好的。   从油热了,下第一个糖糕开始,俩姑娘这嘴就开始不饶人,戴宝月说:“姐,我今天可倒霉了。”   戴宝云两只手灵活的拍黏面,一个油糕下锅:“咋?你踩到狗屎了?”   戴宝月:“差不多,我倒垃圾遇到范媛媛了,姐,你说她贱不贱吧。见到我就问,哎呀,你是戴宝月啊,还是戴宝云啊?你家今年攒了几个灯泡了?能有几十只了吧?”   戴宝云吸气,有点想死:“你就没对她脸上跺两脚,”   戴宝月勇敢又懦弱的说:“我腿举不高,玩皮筋人家都不带我。那你不在,我又打不过她,我骂她是XX了,骂完我就跑了……”   哎呦,这个没出息的啊。   戴宝云气死了都。   灯泡厂的一切孩子都有个奢望,就是哪天忍无可忍了,就把厂里的大喇叭炸了,要么过年的时候出一位勇士,把大喇叭线剪了。   每年夹在一堆福利里面发手电,发灯泡,也是够了。   范媛媛的跟她们没仇,是她们大哥戴广德跟范媛媛的大哥范国强有仇。   与老戴家相反,范媛媛家是电缆厂的,虽然是个省企,但她家里只有范爹上班,连他老娘带媳妇孩子,他家六个吃白饭的。   那是困难时期,学生都带着干粮上课,老大戴广德每天带一个挺大的杂粮馒头去学校。   每天一到中午休息,他们班上的范国强就站起来,在手心里开始画圈圈,一边画一边说:“画画,画肚脐,谁不给我一块干粮,烂肚脐……”   他每次都在戴广德面前画好几次,老大怕烂肚脐眼,每天被迫给他好几块馍馍。   后来杨金枝发现老大吐酸水了,一调查简直暴怒。她带着儿子去范家说理,范家奶奶是个凶悍的。   那老太太三寸金莲,飞跃起来就赏了杨金枝一块斑秃。   之后两家小的开始打架,戴家输多赢少,赢的都是二林回来的时候了。   二林一走又塌了。   戴宝云正准备大骂特骂,就感觉家里后窗有人喊名字:“戴宝月,戴宝月……”   戴宝云蹦起来大骂:“戴宝月死了!!”   骂完回头戴宝月已经跑了。   守着油锅,戴宝云也不敢跑,只能一边咒骂一边干活。   灯泡厂的小旮旯角落,范媛媛的小哥范国伟穿着一身旧军装,背着一个小军挎包,笑眯眯的看着戴宝月说:“你咋穿这一身?”   戴宝月吸着鼻涕:“啊,这天冷的,我哥的旧衣裳,我干活呢。”   小伙子浓眉大眼,生的很是齐整,就是穿着寒酸,一看身上的衣裳都是三手,四手了。   他说:“没事儿,也挺好的。”   戴宝月喘着气,大眼睛那么翻着,她走到范国伟跟前一伸手:“拿来。”   范国伟没给东西,却拉着她的手捏了几下。   戴宝月的脸一下就红了:“你干嘛呀,耍流氓呢,别让人看见了。”   其实他们俩好一年多了。   范国伟混的也还好,他是待业青年,每天没事干就跟一群人在青年公园玩旱冰鞋,要么扛着录音机在那边跳舞唱歌。   这会子还没有旱冰场,小青年们是一双旱冰鞋最少十个人穿。   戴宝月早上遇到范媛媛没反击,其实也是看范国伟的面子。   这两人都到了年纪,两家有仇,看对眼了,只好悄悄谈恋爱。   他们腻歪了一会,范国伟从军挎里取出一个饭盒机,还有两盒磁带递给戴宝月:“我初二来拿。”   这录音机是他背后花了两个多月的水磨功夫,才从一个哥们那里借来的。   戴宝月笑笑,从口袋取出一个油纸包:“你尝尝,趁热,我刚做的。”   热油糕隔着裤子都给她烫出泡了,她都忍耐了。   范国伟打开,里面是两个热乎乎,扁扁的油糕,红糖花生的馅子都有些漏出来了。   他笑了:“哎,我还有福气能吃到媳妇儿的手艺呢。”   戴宝月瞪了他一眼,抱着饭盒机跑了。   直到那姑娘身影消失,范国伟才收了笑容,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稀罕她,可惜两家家庭条件悬殊太大,还有点小恩怨。   可就是没恩怨,宝月爹妈也不能把姑娘嫁给他这样的家庭,负担这么重,要房没房,要工作没工作。   如果宝月今年再考上中专,就更没希望了。   他想起自己瘫痪的奶奶在一年前跟他说的悄悄话,奶奶说:“憨子,你先跟她好了呗,到时候就该你说了算了,咱对不住人家,大不了你给她洗一辈子脚……你要豁出去啊……”   范国伟有机会这么做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   他跟宝月都觉着,爱情至高无上,怎能随意玷污?但,该怎么办才能在一起呢?这是个问题。   心里空荡荡,范国伟慢慢挪回家,还没进家属区呢,就看到他爸爸顶着一块白布出来了,见到他就嚎啕大哭起来:   “小伟,你没奶奶了……”   此刻戴家格外热闹,戴宝月把老爹的手电电池拿出来塞饭盒机里。   她按下按键,一阵悦耳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很快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卖汤圆卖汤圆,   小二哥的汤圆是圆又圆,   一碗汤圆满又满,   三毛钱呀买一碗,   汤圆汤圆卖汤圆,   汤圆一样可以当茶饭,   唉嗨哟……   汤圆汤圆卖汤圆……”   糖糕仿佛也有了节奏,一个一个的在油锅里转圈。   正忙活着,就听到门口一阵哭声。   永平大街这边,能支撑起一场圆满丧事的只有戴顺智。想体面也必须是他,廖各庄出身,为人周全,做事讲究。   戴宝月看看姐姐,姐俩一起叹了气。   出门口,戴宝月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范国伟她爸跪在家门口报丧。   戴宝月吓的,当时就蹦到一边儿了。   这两年一些旧习又复燃了。   小丫头左右看看,脑袋一发热,她转身回家,从床底抱出父亲主持丧事的家伙就预备跑。   “叔!您留个地址,我爸一会就去,他还没从车间回来呢。”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电缆厂生活区,五排一户,范思东家。”   戴顺智是傍晚才到的,他车间一堆事儿。检查机器,检查电源,检查门锁,最后贴封条。   至于腊月二十九遇到白事儿,他靠着这本事生存立世,就不能挑拣人家什么时候死。   等他到了电缆厂家属区,那边已经一团乱了。   范家的亲戚,厂子里的领导,工友,还有家里三代人的朋友,都挤在并不大的地方一团乱。   戴顺智脱去外衣,穿起一件破棉袄,扎了一条白布条,立在排房口一声高喝:   “老少爷们儿!”   那边立刻有人回了,来了!   “亲人工友!”   “来了!”   “范家办喜丧,天公不作美!下了大雪!事儿多又难办!这孝子伤心啊!”   “是。”   “远亲不如近邻!大家搭把手!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帮着把事儿办得风光些……”   自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人都找到了主心骨。   还是腊月二十九。   入夜,李京还有他爹李老蒙来到了戴家。   戴广林有些懵,李老爹轻易不来他家,人家总是有些菜场领导的威严的。   今儿怎么来了?   李老蒙也没去东屋,带着人去了西屋,夏彦波那天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孩子多少有点吓到了。   李叔一进屋,从口袋拿出个新灯泡让李京拧上。   许玉姝看看戴广林,又看看京哥。   京哥对老爷子抬抬下巴,没敢插话。   李老蒙看灯泡亮堂,这才自己过去把旧屋的箱子盖擦了一下,随即坐在炕上,从拿来的大筐子里往外掏东西。   墨盒,毛笔,纸糊的牌位,红烛,烧纸,一捆香,供馍,烧酒,煤油引魂灯……   老头边拿东西,边对戴广林嘱咐:“二林那。”   戴广林赶紧过去:“哎,叔,您说。”   李老蒙说:“你老丈人在世的时候命不好,他家兄弟三个都没留住,尤其前面的长辈又是那样去的,咱就必须供奉。   许家门如今只有一双女儿,按照老辈旧理,女儿不算顶门后人,她家也没有旁支男丁承继香火。   这人吧,信不信,祖宗留下一些道理规矩,别年年到了年根底下,别人的祖宗都被请回家过年了,许家却冷冷清清连个上香请祖的人都没有……”   许玉姝的眼泪立刻喷涌,她给老头扑通就跪了。   老头说到这里盯着戴广林说:“她家不该是这个下场,再者你受了人家的益,往后你岳家祖上,你来供奉,你尽这份香火礼数。”   戴广林很是严肃,他没有半点不愿意的过去请教:“哎,行。叔,我不懂这些,您老教我。”   老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应承了。”   戴广林特别严肃:“应承了。”   老头点点头:“你哥回去跟我说了些事儿,我就寻思,人家出钱出力,人命都填了,你丈人做了那么多好事,不该这种下场。”   许玉姝哭出声。   老头拍拍她脑袋:“没事儿,咱是新中国人,咱都有良心,好的就是好的。有些东西你不懂我教你们,往后你们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许家的祖宗牌位写好,许玉姝爷爷的名字写好,两个伯伯,她爸许云松的名字都写好。   炸货,果蔬,肉菜,都是双数的也摆好。   李叔带着戴广林去至家门口不远的十字路口。   此刻,十字路口已经有好些人了。   没人相互交谈,都在慎重的请自家祖宗。   他们把红烛点燃,香炉安好,供馍,果蔬,三杯酒水摆放好。   李叔低声说:“二林,你跟叔一起说啊。”   二林应了,就听李叔说:“许家历代先祖,岳父许云松老人家,年关将至,家家户户迎先祖归家。   许家命薄,无男儿接济香火,我戴广林身为女婿,今日特来诚信恭请列位先祖,随我一同归家,享用年饭。   往后每年年节,都由女婿代为供奉,接济许家烟火,请祖宗保佑女儿,女婿,外甥孙岁岁平安。”   烧化纸钱,洒下白酒,点亮引魂灯,戴广林护着火苗,对着空气说:“先祖,爷爷,爸,许云松……咱回家了,爸,咱回家吃饭了……” [36]第 36 章:\r\n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戴广林与许玉姝带着孩子们过的比较孤独,最起码……   一九八二年的春节,戴广林与许玉姝带着孩子们过的比较孤独,最起码在初五之前是这样的。   没婆家,没娘家,没亲戚的人就这样。   虽然李京再三邀请他们过去,可许玉姝跟二林觉着,平时就够麻烦人家的了,一个家庭一个自然圈,他们过去人家还要分心照顾他们吃喝,害怕他们呆的别扭,总之是要添麻烦的。   还有重要一条,把拥有鞭炮的这四个带过去,后果无法想象。   直到初六他们全家正式过去,这天李家尽心招待,四个孩子还都给了压岁钱,李老蒙老两口一个孩子给了五毛钱。   李北两口子给的是一块,李京两口子给的是两块。   孩子们一整个春节就赚了这么点。   至于黄连清还有李宏波,人家是大小伙子呢。   许玉姝让戴广林用木板给孩子们做了四个储蓄箱,这箱子没有开口,只有塞钱的缝,这就谁都拿不走。   他们跟孩子们约定,今年起他们的压岁钱爸爸妈妈不要,他们自己保管,但要放到爸爸妈妈这里保管。   孩子们感觉自己被尊重了,也没有抱怨,很利落的把钱塞进箱子里,把箱子交给父母。   这事儿要放到去年那就是个事儿,可这几个月从物质上,父母的耐心陪伴上,他们对钱已经没啥欲望了。   别的小朋友有的他们有,没有的他们更有。   吃喝是正餐有肉,接触粗粮的时候比较少,但也做。一天到晚点心零食最少两顿,虽然糖不能随便吃了,但妈妈给泡可可粉,这个是别的小朋友喝不到的。   还有水果,虽然只有简单的苹果梨,这是可以随便拿,随便吃的。   他们从前喜欢小人书,但街上书摊看一本是2分钱,他们哪里有钱啊。   现在妈妈会每个星期去新华书店买新出版的小人书,而且是一模一样买四本,都要写好名字,谁的就是谁的,都摆在各自的小书架上。   许玉姝很得意,她是不会留把柄给这四个小心眼的。   春节虽然寂寞,但是许玉姝大方,让戴广林把电视抱了出来,跟孩子们说借的。   从初二开始,她就让戴广林骑着三轮车带着她,带着们孩子们开始满城乱转悠。   他们拍孩子,拍合照,拍那些老厂房,供销社,老庙,老街道,一切旧的样子许玉姝都会拍。   她知道,之后许多年旧城就会不见了。做梦她都没有回真正的故乡,梦里全都是戴广林还有他的城。   魔都也好,京都也好,对一个老太太能有多大吸引力呢。   她买的照相机是富士卡S601的,这相机便宜,外形四四方方还有个大眼睛,电池驱动。友谊商店卖三百。   她也没用贵的胶卷,用的是乐凯一块二的黑白胶卷,一次能拍三十几张。   她给四个孩子建立相册,虽然两本也可以,但四个就是四个,他们是不同的个体。   这就造成翻开照片本,有时候会发现两张一模一样的,只有双胞胎们知道,那不一样,他们都是独立的自己。   其实戴家这两对双胞胎可有意思了,大的一个双眼皮,一个单眼皮。小的一个单酒窝,一个俩酒窝。   尤其那两个小的,闯祸挨揍之前,许玉姝先对他们严肃命令:“给我笑!”   这才能知道哪个是闯祸的。   自从许玉姝舍得用钱了,也不是没有麻烦,但李京哥他们聪明,有人上门想做点什么,他们就说盖房子了,还分了一半给姐姐。   家里现在都没有买自行车,就弄了个三轮车。   以后上班是要买自行车了。   后续是有些人攀上来,可戴广林的厉害名声还是有用处的,他在外脸冷,一二般人都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至于引人嫉妒,红星菜场这个地方很微妙,它其实是本城第一批万元户的集中地,村里很多人早就靠着贩卖蔬菜发了财,大家只是没有冒出来四处宣扬罢了。   甚至菜场的这些领导也三缄其口。上面让宣传“先富起来”的代表,以李老蒙为首的几个领导直接说,俺们没有。   红星菜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块地方。   往上数八辈祖宗都认识,城里那些企业工人大部分才是外地人。   亲戚多了还住在一块地方,除了红白喜事也就不亲了。   私下恩怨有没有,有,可遇到事情内核坚强,是一致对外的。   活过一辈子的许玉姝为什么忘不掉这个地方,她守寡之前还没感觉,自从她守寡之后,菜场有什么事情,都是先照顾本菜场的孤寡的。   城市扩建,菜场的地没了,国家征收之后给的补贴她家第一批发。   菜场修建了一个全省最大的蔬菜批发城,按照人头每家都给一个商铺,她家四个孩子一人一间。   这是对她家,菜场后来靠着房租还给外嫁女们都盖了姑娘楼,让她们永远有后路。   起先城里人看不起菜民。可菜民靠着团结,一起做生意,一起共同致富,之后他们谁不羡慕。   甚至后来孩子们走出去了,别的乡村都是老人守家人口越来越少。   菜场这里的人口就没有少过。附近的黎华山成了四A景区,老红星菜场就成了民宿扎堆的地方。   许玉姝的灵魂都深深爱着这片土地与土地上的人。   时间飞快,正月十六是戴广林与许玉姝正式去文化局报道的时间。   这天一大早李京哥就到了。   他从正月初八开始到处找关系,带着自己弟弟在国营饭店喝了七八桌酒,认识了文化局一圈人。   有时候国家管你是管你,但细致的地方,就要你自己努力了。   就戴广林跟许玉姝这水准,哎,不能提了。   靠着李京的阅历,他到底在文化局,给弟弟,弟妹淘到两个好岗位。   戴广林报到之后,会去文化局直属的市群众艺术馆上班,他的职位是电教室管理员。   这工作白天不用去,晚上电大开课,戴广林下午五六点到,带着两个临时工检查电教设备,看着他们把六个教室打扫干净就好。   等电大放学,他检查完设备,锁了门,安排好值班员,就能下班了。   他甚至还有个独立的办公室,很宽敞,里面还放了一张床,说是值班用,其实可以随便睡。   至于许玉姝,她肯定不能留在市文化局,京哥找人给她安排到城区文化站了。   这个文化站就在城区政府的某旮旯,挂了个牌子,一个月就开一天门。   许玉姝成为收集民歌和民间艺术的群众文化服务员了。   也就是民间艺术采集工,职责就是下乡记录民歌、整理民间小调,每月交素材就行,这个班都不用上。   找找民间的小调,老头老太太记着的传统歌,还有民间鼓书,甚至封建迷信里的神婆调,都可以纳入民间艺术范畴。   李京哥说:“又不是让你月月都有成绩,没找到就没找到呗,你就汇报工作的时候说没有,咱们这地方才多大啊,能有多少调儿?   正好小姝有个相机,家里也有录音机,谁唱的先给拍个照,人物档案立一下,再把歌词记录一下,曲调录下来,年底总结有照片,有文字记录,有原调录音,谁敢说你工作没做好?”   谁能想到呢,就因为李京哥这顿神操作,邵阳市的民间艺术收集工作在三十年后,竟成了全省最拔尖,最详实的艺术档案。   毕竟谁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相机,还有录音机。   正月十六一大早,许玉姝对着新家具的半身镜梳头打扮。   小媳妇是一边梳妆,一边心情很好的唱歌。   她心情真的好,特别好。   也不为那两份正式的二级工,合起来才百十来块钱的工作。   她家缺钱吗?不缺。   她家缺的是,从此孩子们走出去,别人问他们,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儿上班啊?   孩子们会说,我爸我妈在文化局上班呢。   这就是孩子们在这个年份得到的起码尊重与底气。   重走人生路,这是长征第一步。   她还高兴什么,她高兴重新拥有一头乌黑健康且顺滑的头发,她能跑能跳,跑的飞快,还浑身筋骨不疼。   她月经规律,牙齿都在,结实到咬冰棍咔嚓作响。   最最好的是,她的二林活蹦乱跳,英俊如初,还有自己的办公室了,多好啊。   心情好,人家歌也欢快: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她给我世界上最温暖的家。   她说想成为大树就要努力发芽,   迎着太阳向上爬。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   她唱这个真是无意识的,是老大的孙女,她曾孙女嘟嘟。   那个乖,嘴巴特别巧,还会看人脸色。每次闯祸了,她就背着手对自己愤怒至极的妈唱这个歌巴结。   人家还会改歌词呢,爸爸教训,她就唱我爸是世界最好的爸……   而且她唱歌的那个小样儿,每一句的尾调她都把小脖子歪歪,那个停顿可爱的世间无敌。   许玉姝最爱看小丫头作怪,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她现在唱歌完全没意识,你要她正儿八经给你唱,她可不会了,会又是尴尬又别扭。   戴广林靠在门口,李京哥探个头,孩子们挤在门口蹲着。   这些人就看到,他们的媳妇,妈,弟妹,拿着一个大大的万紫千红香粉的粉扑子,对着镜子:“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啪啪啪啪啪……一顿扑。   “她给我世上最温暖的……家!”   两只手开始在脸上搓粉条子。   “她说想成为大树就,就努力发芽……”   她扒拉着上眼皮,用那根霞飞牌眉笔,使劲划拉自己的眼皮子。   李京后仰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嫂子总算是有伴儿了,女人,哎,这就是女人。”   “嗯!女人!”   戴广林跟他的儿子们一起点头,早上起来给脸动大刑的妈妈太可怕了。   一九八二年正月十六,政府礼堂后楼,文化局政工科办公室。   科长江建见到来报到的小夫妻,就态度特别好的给他们倒水。   文化局不是啥重要部门,所以这里延伸出来的单位气质就很微妙,不那么紧迫。   许玉姝他俩刚坐下,单位的两个老大姐就假装借茶叶的进来侦查了一圈。   文化局的这些女干部职工,是最会打扮的一批,有的姐姐走起来,还能看到她们原单位的范儿。   江科长没客气的把人撵出去,走廊那边开始哈哈哈。   他坐好无奈的吸气,这才一脸严肃的看着这对小年轻。   其实他心里是感激的,如今多少待业青年,单位的岗位是死的,那是一个人都进不来。   只要开个口子,那压力就不用想了。   可上面给安排的这两人,是自己带着职工指标进来的,人家没占文化局的资源。   而且人家也没想进关键部门,就特别的董事的申请了两个谁也不想去,基本没有啥上升力的地方。   一个去了下属艺术馆,一个去城区做采集员了。   除了这个,人家进单位上级还给批了钱呢,是沪市那边给的经费叫做“旧戏曲剧本乐谱”专项补助。   那边给了钱没说要求,也没说你们怎么用,那就是活钱,懂的都懂。   这个年月,一个小城市的文化局,能有可以自主的五万块活钱,今年的工作就都好做了。   江科长说:“戴广林同志,许玉姝同志,我代表市文化局,今天正式和你们进行入职谈话。”   许玉姝赶紧坐端正了,嗯,前世今生被正正经经对待的,这还是第一次。   感觉真奇妙。   江科长自己也是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桌面交叠在一起,露出一块亮铮铮的上海牌腕表:“小戴、小许,今天正式跟你们谈一谈……”   许玉姝往前挪动,轻轻把戴广林的袖子往下拉。   “首先,我代表市委文化局,代表组织,热烈欢迎你们加入机关工作队伍。   咱们文化局,是市委、市政府直接领导的文化宣传机关,主管全市群众文化、文艺演出、图书电影、文物宣传和思想文化阵地,岗位重要、责任重大。政治立场必须坚定,思想觉悟不能放松,这是咱们机关工作的第一条,也是底线。   今天把组织对你们的安排,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告诉你们。   首先你们的住房彻底解决了。就在市委南大院,给你们分配了一间正式机关家属房,房子倒是不大,主要考虑到你们上城市户口的问题,你们必须有个市里的地址要填。   咱文化局没有家属院,这还是市宣传部那边给协调的,这么说吧,从今往后,你们一家也算有了安稳的家了。”   许玉姝连忙道谢,江科长摆摆手:“没事,户口上好,这孩子上学问题也全部安排妥当了,两个大的直接进代代红小学育红班。两个小的,就安排进了机关幼儿园。   组织这样照顾你们,不是没有缘故。我们都清楚,这些年你们一路走来太不容易,日子苦、受委屈、没依靠,一路硬扛过来,组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真心疼你们。   但一切都结束了,从踏进文化局大门这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人了。单位是你们的靠山,机关是你们的家,组织是你们的后盾。过去的苦、过去的难、过去的冷眼,到此为止。”   许玉姝低头,抠抠手指,抬头发自内心的道谢。   “谢谢。”   江科长点头:“哎,都不容易,也都理解,你们要好好生活。”   “会的,谢谢。”   “……最后再讲三条机关纪律和政治要求,这是对你们负责,也是组织的规矩。   坚决拥护党的政策,站稳政治立场,不传闲话、不议论是非、不传播小道消息,一切听组织安排、听领导指挥……”   许玉姝感觉戴广林在发抖,她伸脚踢了他一下。   戴广林没敢回头,到是不抖了。   要么说这个时候的干部厉害,人家江科长说话泛着一股子播音员的味儿,后来一了解,从前广播电台的。   那么长的谈话说下来,江科长就一点没看稿子。   “……生活上照顾,是真心想让你们把苦日子过甜。房子分了,孩子上学有着落了,工作稳定了,收入踏实了,你们的冬天彻底过去了。   往后在单位,谁给你们脸色、谁为难你们,谁让你们受委屈,直接来找政工科,我来给你们撑腰、给你们做主。家里有困难、有难处、有想不开的,尽管开口,单位能帮一定帮。   你们人实在,肯吃苦,组织完全信任你们。记住一句话!政治上跟党走,工作上扎实干……都听明白了吧?有啥想问的、想说的,尽管开口。”   许玉姝看看戴广林,两人一起摇摇头。   江科长看他们接受良好,就站起来说:“那行,谈话就到这里,我带你们把单位逛一逛,认识认识同事们,而后由我还有李副局长,带你们去单位报到,说一下工作安排……”   等他们下了楼,坐在花池边上的李京已经被四个孩子祸害的不成样子了。   看到他们,李京站起来甚至有些愤怒的说:“戴二林,快过来!赶紧把你爹们请走……” [37]第 37 章: 许玉姝去郊区文化站报到的第一天,就看到云袖姐拿着公家的……   许玉姝去郊区文化站报到的第一天,就看到云袖姐拿着公家的脸盆,用着公家的热水,占领单位的洗漱池子洗头。   那院子里不是没人,可当她占据水房,只要是个男的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揽上事情。   政工科的江科长带着许玉姝报到,一推办公室的门,里面没人,只有一股子热烈的,根本不属于单位的胭脂味进入鼻翼。   江科长带着许玉姝进屋,他指着靠窗的空位说:“小许,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了。”   说到这里,江科长脸上露出一些一言难尽的神色,他看看门口低声说:“你们单位这个邱大姐,她都把这里祸害的不成样子了。   也不是没有给她分房子,人家就不回去住。每天就搬个钢丝床在这过夜,在这里吃食堂,这是个机关,又不是她家……”   许玉姝点点头,一句废话都不多添,也不附和,就走过去看,属于她的办公桌已经被人擦的干干净净。   江科长本来挺生气的,看到这里才满意的点点头说:“这才像话吗,有个老同志的样子了。”   说着他背着手出门找人,许玉姝只能跟在他身后。   文化站不在城区政府里面,是用了人家艺校的房子,且这排房子里都是各种协会,那种不太重要的,也许随时会消失的协会。   这大院的气氛很奇怪,是一分两半的。   一边灰塌火熄不见人,一边是阳光漫过的青瓦顶下,吊嗓声咿咿呀呀,像水纹似的在空气里荡。不知谁在调试乐器,三弦“叮”地响了一声,又被手风琴的风箱声盖过去了。   艺校的学生大概在练基本功,地板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和着远处隐约的长号练习音,混着办公区偶尔的说话声,凑成了一早上热热闹闹的动静。   原来排房对面的小四楼,是话剧团,木偶剧团,艺校,戏剧团的办公室。   江科长一路被热情的打招呼,这里是文化局旗下领地,他可是有实权的领导。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江科长就站在院子里,用那播音腔喊:“邱云袖!邱云袖!”   还没喊两声呢,就看到水房出来一个人,这人说话有些腔调,是慢悠悠的有滋味,人家怒也不伤人,只是不饶人:“没死呢,那么大声儿,给我叫魂呢?”   江科长有些怕她,下意识退了两步:“你,你你好好说话。”   这是许玉姝第一见到云袖姐,虽是第一次见,却已经被她的气质折服了。   这天云袖姐穿着一件宽敞旗袍,她就那么懒洋洋的看着你,就像,怎么说呢,就像老房子里不死不灭的艳鬼,只要看到她那就是一段故事。   众所周知,旗袍是最显身材的,但她的这件旗袍却是旗袍的盘扣领子,从上到下却是一笼统的尺寸。   那旗袍的料子是附近村里,还留着三寸金莲的阿婆,用织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窄面纯棉粗布,但是布的颜色肯定是自己想的,自己调制出来的深玫瑰酱色。   这位姐姐的脸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美人脸蛋,长眉细眼薄唇,但她皮肤保护的好,白生生的细腻。   这姐姐扶着自己一头漆黑且湿哒哒的长发,整个衣领都翻进内里,斜面的扣子也开着,露着有窝的锁骨还有天鹅颈。   她不太在意江科长,还瞪了他一眼。   瞪完她看着许玉姝说:“袖子的袖,不是秀气的秀。”   云袖姐很认真的介绍自己。   原来是她啊!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传说,一个混混,一件凶案,一个傻子,一段风流。   这个叫邱云袖的女人,就是邵阳市的那段风流。   挂在她身上的标签很多,妾生女,台柱子,老姑娘,睡男人。   据说她妈做过小妾,但年代久远只是口口相传。   可台柱子是真的,特殊时期前几年,这姐姐从大城市分下来,进团就是剧团的团柱子。   她唱李铁梅,阿庆嫂,常宝,柯湘,还谈了个小对象,是话剧团一个拉琴的小伙子。   小两口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可那小伙子忽然失踪了,很多人说肯定是叛逃了,也有说死在外面的。   这姐姐跟一切人吵架,坚决不信,还到处去找,她所有的工资都拿去贴寻人启事了,甚至因不为人知的原因直接罢唱……   有人整她,说她思想有问题,还批斗她,那也不唱,甚至她都不说话了。   这姐姐能憋住五六年不说话。   装哑巴期间她就干一件事,贴寻人启事,写材料找公安,说她未婚夫不会跑的。   但,这事儿是个悬案。   许玉姝在这个城市消耗过一辈子,也没听到这故事的结局。   可这姐姐一辈子也没结婚。   之后这个城市很多传说,但某短时间只要说起风流,就说某某领导跟文化局的某袖有些关系。   江科长对邱云袖相当畏惧,送下许玉姝他就跑了。   要一般的小姑娘被人丢在这样陌生的环境,肯定会窘迫哭了。   但许玉姝是谁,她是以后菜场CBD的常客,广场舞的带头人,小场面。   她进屋,找到抹布拖把就去了水房。   水房里,邱云秀正拿着干毛巾擦头发,看到她进来,就说:“没事儿,随便呆着去吧,咱那个老组长是个老病号,一年也不来几次,没人检查卫生。”   许玉姝对她笑笑:“姐。”她指指对面那栋楼:“那边贼眉鼠眼的,那脸都被玻璃贴变形了,我第一天来,需要表现一下,您担待。”   邱云袖笑了:“去吧,多划拉几次。”   许玉姝如蒙大赦,扛着拖把就出去了。   擦桌子的时候,她看到云袖姐桌子上放着一本《元人小令选》,翻开的那一页是关汉卿的《大德歌·秋》。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也睡不着。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   许玉姝看不明白,却看到玻璃板下的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相貌优秀的青年男女亲密的贴在一起,看上去特别相配。   许玉姝听了一辈子风流账,此刻却莫名的心疼起来。   没多一会儿,云袖姐进了屋子,她打开柜子,从里面取了一些旧的资料递给许玉姝说:“妹儿……”   江科长说啥了,人家压根没在意。   许玉姝赶紧站起来:“姐,我叫许玉姝。”   云袖姐的眼睛看女人都露着戏剧的亮跟活儿,人家问:“哪个梳啊?玉做的梳子?那还挺值钱的。”   许玉姝:“女朱姝,静女其姝,姝颜艳月彩,罗袜轻春风……你,你知道吧?”   她往小令选那边瞥了一眼。   这字是爸爸解释了无数次的,她记的,也第一次跟人解释。   云袖姐眼睛亮了一下:“南方人?”   确实,这个年月说姝,南方女孩叫的多。   许玉姝点点头:“是。”   云袖姐打开抽屉拿出两粒高粱饴递给她:“我对象也是南方人,他家住在西湖边上。”   许玉姝道谢,顺嘴夸了句……第一次见吗,总要留个好印象的,她说:“那挺好,你对象跟白娘子是邻居。”   这话说完,许玉姝自己先愣住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你进了美人窝,人就迷瞪起来了?   片刻安静之后,那美人忽然发出一声嘹亮的笑声,许玉姝尴尬的嘴角抽搐。   什么唱戏的嗓子好,什么时候都犹如百灵鸟,纯瞎说八道,这也是笑出了鸭子叫的。   邱姐笑完,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随手又奖励了她两个高粱饴。   就这样,许玉姝吃着糖,听邱姐将工作性质又解释了一遍:   “妹子,咱们这个工作呢,说好干也不好干,说难把也不难,主要看运气。   说简单点就是去村里,山里找老辈人的‘老货’。比如谁家老人会唱祖辈传的山歌,老神婆跳神时唱的调子,甚至田间地头的打夯号子、小孩念的童谣,都得拿本子记下来。   你也不用天天干,就到处跑跑,到了年底给人家上面交工作,作总结的时候别放空炮就行。   以后你出去,兜里装包烟丝,看到大爷们扎堆,烟袋锅都给填满了,看到老太太带小孩,你就把这个糖给家孩子塞嘴儿里。   机灵点,嘴甜着,多听多问,遇上会唱的就记录下来……”   她们正说着,后窗忽然传来齐齐的跺脚的声。许玉姝好奇的探头,邱姐回头看看,对她摆摆手。   将后窗窗帘拉开,推开半扇窗,许玉姝这才看到,后面是个带戏台的场院。   场院里人分了两拨,男生在跑圈,女生们都戴着一截看不出白色的水袖在舞台上训练。   这个时候的小姑娘很朴素,大多穿着红色,蓝色的梅花运动衣,头发也都不长,就左右两边梳着小刷子。   家里有钱的姑娘家,会扎红色发带,打着夸张的蝴蝶结。   她们排着队做鹞子翻身时,就看到舞台上的那个老地毯一股烟,一股烟的就过去了。   许玉姝看稀罕,耳朵边就听到邱姐悠悠的说:“我从前也这样,比这群上艺校的孩子认真多了,现在的孩子,啧,都不太能吃苦,就是混饭吃的。”   这边说的热闹,男生那边忽然分成了两排。   几个男孩背着手开始一圈一圈走矮子步,他们的老师就跟放鸭子的一样,手里拿着小竹竿,抽一路。   这时候的老师,尤其专业老师,那是真上手揍。   就听那男老师骂到:“瞧瞧这帮子三蛋玩意儿也就这点出息了……”   许玉姝好奇:“什么是三蛋玩意儿?”   邱姐嗑着瓜子:“考试鸭蛋,为人炒蛋,做事儿混蛋。”   许玉姝笑的不行了。   “小声点。”   “哦~!”   那男老师继续骂:“他妈的!家趁多少钱啊,赚几个啊?抽烟!抽烟!你!们!也!敢!抽烟!   以后是要上舞台的!   你是要靠着嗓子养活一家老小的,万一祖师爷开眼,你们里面出个角儿,那是全剧团要指望你吃饭的!你以为你嗓子是自己的吗?你别入这一行啊,人是要承担责任的,尤其男人。   还敢给老子起外号,李秃,瞧你们这狗样子,跑龙套起霸都做不好,你们那是包大人出巡吗?那是老鼠娶亲!一个个贼眉鼠眼。   还笑,我这是自己愿意秃吗?我这是旧社会被剥削,一天要带行头唱好几场,生生勒秃了……”   许玉姝捂着肚子缓慢蹲下,邱姐也缓缓关了窗户,这才悄悄说:“他家祖传秃头。”   不行了……   这个地方太好玩了。   许玉姝呆到下午三点,邱姐赶她走的,实在是没事儿做。   人家就问了一下她家地址,给她发了个塑料皮本,还有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叠稿纸,让她下礼拜来。   许玉姝提着公家发的东西,怀着我这就上班了?的迷茫,从城区到市区也就十几分的路。   这个城市属实不大。   路过电影院的时候,她收割两个小儿子。   黄连清笑眯眯的把人送出来,问捣乱了没有,人家说没有。   也是,有电影看,那还是很老实的。   雇了个三轮车,五毛钱到火车站接两个大的。   这俩到是被告状了,簸箕一脸苦相,说这两爹如果不看大火车,就去盯着服务点的茶叶蛋,就好像他不给饭吃一样。   就这几个小时一人吃人家三茶叶蛋。   簸箕不是不舍得,是怕给人家孩子吃坏了。   好家伙,坐在三轮车上,这俩孩子打嗝都是鸡蛋味儿。   等这娘几个在国营饭店吃了饭,提着大米饭还有虾仁豆腐,白菜炒肉片的饭盒,到群众艺术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玉姝前生今世第一次进这个院子,她还挺好奇的。   结果一进院,就看到右边整一栋楼都是灯火通明的。   能从窗户看到最早清醒的那些人,老知青,待业青年,企业工人,甚至年轻干部。   他们正在认真的听着录音,认真的做着课堂笔记。   这几年那口号是这么说的,要把丢失的时间找回来,那是谁找回来的?   许玉姝确定,下了班还在上电大这群人,肯定是里面的一份子。   小孩对学校还是畏惧的。   这几个小家伙一进院子,嘴巴就紧闭起来,许玉姝两边的衣角都被抓住了。   娘几个提着饭盒,不敢打搅的就悄悄的上了楼,一个教室,一个教室的开始寻找,他们很快找到了戴广林。   但这里气氛不一样,这几个活爹竟然没有尖叫,跑都没敢跑。   戴广林站在一间教室的后门,也听的相当认真。   许玉姝路过教室正门,看到黑板上写着三个大字“分享课”。   从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很清晰,那个声音说:“……我插过队,在农村待了好几年,天天挣工分,干重活,被训,被安排,被当众劳动力。那时候我常问自己,我是谁?我就是个干活的工具吗?   后来我才懂,人永远是目的,不是工具。你不是为了满足别人期待,为了挣工分,为了听话才活着的,你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38]第 38 章:\r\n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正式出台。\r\n\r……   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正式出台。   简而言之从这个时候开始,地还是集体的,但是可以包给各家种了。收了粮食自己留下够吃的,剩下的交国家和集体,多劳多得。   农村这口大锅饭,算是没了。   文件里还说,鼓励发展多种经营,剩下的农产品除了上交,部分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   这份纪要对于华夏这片大地上的农民伯伯至关重要。对种菜的伯伯们却是要缓一缓的。   城市要保证常用菜的供应,不能因为蒜薹贵了就都去种了,也不能哪种菜少了,就一起涨价。   不管哪任地方主官主政,菜篮子是重中之重。粮食放宽了,菜篮子还是要看着点的。   可这也挡不住红星菜场的社员们干副业啊,过去是悄悄的,现在就是明目张胆的卖菜。   如今生产队没有一只驴是清闲的,每天往返好几趟。   最近菜场的大喇叭没响,张五孩张叔也不怎么骂人了,他被老婶子抓着去看菜地了。   干部们以身作则,分的菜地东一块西一块。社员们是说好的,可是回家也是不好过的。   那些过去高高在上,等着社员们上门送农副产品,还要挑三拣四的供销社收购站,也开始积极登门了。   可惜收不到东西了。社员们有点东西,都惦记逢个大集,拿出去卖个高价。   孩子们去年忙活一夏天弄的干蝉,供销社才给一斤三毛,卖到集上少说九毛一块的。   卖个两三斤,一年的书本费都够了。   为了保证国家供应链条,队里连续开了好几次会。   而这几次,都没人来戴家通知。   直到这时,许玉姝才反应过来,哦,我已经不是人家菜场的人了,甚至这个老院子都不是菜场的了。   就连这个服务站,老会计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简而言之,红星菜场不管了。   怎么说呢,就忽然心里有些难受。   但人不能没有良心,戴广林每天中午还是会起来烧一锅开水,免费给对面自由市场的乡亲喝。   他这个人历来仁义。   三月中的时候,许玉姝去邮电局开了个信箱,一年两块钱。   这样也不用邮递员咋咋呼呼往家送海外来信了,也不用寄到单位引人注目了。   不管谁的单位,接外面的信件不合适。   这个星期开箱,许玉姝拿到了自己的七百块生活费的外汇通知书,同时还有四个孩子今年的教育费,生活费,医疗费计四千元。   这个也给的是外汇通知书。   许玉姝需要拿着这个通知书,带上户口本去银行柜台,自己决定是换外汇劵,还是侨汇劵。   除了通知书,还有封盼了很久的,厚厚的挂号信。   这个是去柜台签子拿的。   回家打开一看,果然是姐姐厚厚的一叠照片,还有信。   只一眼,许玉姝噗嗤就笑了。   姐姐站在一处野地,身后是一片帐篷,她自己穿的跟个女版的印第安纳·琼斯一样。   人也是黑黢黢的,特别飒的还背着一个双筒枪,脚下躺着一堆猎物,都是小型的兔子之类。   印第安纳琼斯这个片子老四喜欢,他收藏有一整个系列,许玉姝一看就知道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姐姐也有这一天,这是不准备投海,已经开始杀生害命报复地球了吗?   “小姝吾妹:   自广州拜别,忽忽数月,近日多雨,每闻雨声,辄念与妹宾馆促膝、尽诉半生悲欢之情。   前时远隔山海,日夜忧悬吾妹在北地受寒苦、受贫窘、受人冷眼。今见吾妹心志坚定持家有道、眉目舒展,又得二林贤婿温厚笃实、一心疼护,阿姐悬悬半世之心,始得安放。   二林品性纯良、忠厚至诚,待妹赤诚,待诸甥慈爱,那日见他静默护持、处处体贴,阿姐深知,妹终身有托,不负所择。   妹须替我多加爱惜,勿令他为生计负重操劳、再受委屈,此人值得妹一世珍重。   此番外出奔走,阅人渐多,方知世情百态。所遇勘探专才,技艺虽精,品性难凭:酒至半酣,便骄矜自恃、目中无人。囊中小有余资,即驱车远往市镇恣情挥霍,不罄不散。   男子心性,大率类此,终究不可尽托。   妹常信中言及四甥,虽未亲见,早已牵念萦怀。想象诸儿院中嬉闹、天真烂漫之态,阿姐心便软如春水。彼等是妹之命根,亦是阿姐心头肉,将来读书就学、立身成家,阿姐必一一为汝等筹谋安顿,不令吾妹诸子再似你我姊妹,半生战战兢兢,仰人鼻息。   妹在广州所言,阿姐字字铭心,不敢或忘。往日阿姐懦弱听任、自苦由人。而今已然醒悟,誓为吾妹、为诸甥、为金豆,挣一份清白安稳、无人可夺之根基。   事涉隐秘,不便尽书,妹心领即可。阿姐今在极北寒地、法度安稳之境,诸事顺遂,静待厚积薄发,以为子孙三代长久依靠。   上月已在远洋孤岛设立两家商行,一明一暗,明则以勘探咨询为业、寻常营生还算安稳。所嘱之事,已次第施行,皆顺遂无滞,正稳步推进,不日可成。   全程循规守法、不涉禁区、干净立身,绝无半分风险,妹尽可宽心。   妹但居家安度,照拂广林与诸儿,不必操劳,不必忧惧。天若倾塌,有阿姐为汝等撑持。   待来岁春暖花开,阿姐必归乡探看,与妹、与贤婿、与诸活泼外甥团圆,仍如幼时同榻,彻夜长叙别情。   顺祝吾妹日日心安、夜夜安寝,夫妻和顺、诸甥康健。   汝亲姊手书一九八二年春。”   许玉姝放下信久久不言,最终叹息一声:“姐,你已知你妹是个半文盲了吧?”   其实国内也是一样的,解放后50年代起,随着扫盲运动和白话文推广,书信逐渐从半文半白转向更通俗的白话。   到60年代,“同志”“此致革命敬礼”等新式用语普及,传统书信的“顿首”“谨启”等雅称减少。   70年代后白话文书信已成为主流,只有少数正式场合还保留些许文言痕迹。   但姐姐没有这个成长环境,还是老的叙述方式,就互相迁就着吧。   许玉姝无奈,爬起来寻到一本早就预备好的四角号码字典。   这字典是她特意寻来的。   在举国文字简化后,可怜的许玉姝被迫倒回去了。   这天晚上,许玉姝把汇票递给戴广林。   吃过一次教训,家里有多少家底如今都不瞒他。   戴广林对她那些横财到是不感兴趣,人家就像献宝一样,将新上的户口本,副食本,粮食本放在床上。   此时,他已经拿到了人生当中第一笔城市居民工人工资,52块。   还有锅炉房那边几个人分的运费,这个月都忙就分的少,也有82块。   还有这个月全家六口人的供应总量。本省细粮票有68.4斤,粗粮票46斤,肉票九斤,食用油1斤8两,布票0.8尺,糖票1.2斤,肥皂票两张……   崭新的户口本,一页没撕的副食本,一个章子没盖的粮本。   这是新人生的开始,也是上辈子戴广林为之奋斗,去了半条命的东西。   戴广林久久不言,后压抑着激动说:“求一辈子,好像……也就这样,媳妇,到头了。以后,想不出要什么了!”   许玉姝懂他,拉起他满是茧子的手。   戴广林吸吸鼻子:“其实……我那时候幻想过,还在幻想里嚎啕大哭。以前……就觉着对不住你们娘几个,我这个人吧……”   他低头苦笑,抬起脸眼眶到底湿了:“呼……我这人真没多大出息,最近听的课多了,才发现从前幼稚的厉害,就觉着打架狠,人义气,混成京哥那样的就是大出息。   现在懂了,其实不是那样的,媳妇,就我这样的人,也,也不咋不招人待见,也就是你……你不嫌弃我。   那外面说,嘿!看见没,就是那个货,那个赖子戴二贼,他爹都看不上他,好家伙,娶了个有海外关系的老婆,发了!哼,就凭他的本事人家能看上他……”   他这话还没说完,许玉姝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他揪到到自己面前,使劲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闭嘴!你哥也不嫌弃你。”   是上嘴唇带下嘴唇一起咬的。   松开嘴,戴广林还矫情呢:“也就你跟我哥俩人……稀,稀罕我了。”   委屈的颤音。   许玉姝忍不住,回身抱着被子一脑袋扎进去笑了一会。   戴广林生气,就在后面用脚踢她:“哎,我这难受呢。”   许玉姝反蹬:“滚!”   等他们胡闹完,许玉姝才故作生气的说:“你咋比我多赚五块钱?”   戴广林假装得意:“那你说的,我上的都是夜班,这是夜班补助。”   许玉姝想想,从自己的人造革小包里掏出一张票给他看:“那你可没我们这个福利。”   戴广林接过票一看,就是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妇女福利票,春季卫生纸六包”,还盖了单位妇联的大红章。   他都气笑了:“我一个男的,我发卫生纸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伸手摸摸老四的脚丫子:“挺好,你儿以后擦屁股有纸了。”   许玉姝也笑,她用的都是侨汇柜台那边找人买的“高洁丝”。   第一次拿回家戴广林可神了,他说那里面都是细棉,揪出来能给孩子们做个小垫子。   许玉姝没笑他,棉花票对这时候的普通居民来说,真的难搞。   后面那些小孩挺有意思,他们笑老辈子喜欢藏塑料袋。他们不知道,家里现在能用的袋子,一个是网兜子,一个是编织篮子。   塑料袋是见都没见过。   很多老辈子为什么喜欢用方便面袋子。   那是多好的袋子啊,不花钱,不浪费,防水又结实,还容易藏匿,放怀里不突出,它还防盗。   也就他家条件奇好,就连李京哥家三餐里还要吃两顿粗粮呢。   孩子那么能吃却是儿童定量,一个月粗细合计十五六斤粮食,油水更是几两。怎么办?就是从父母牙缝里省。   许玉姝指着那边那笔大钱说:“那这些呢,这些你不看啊,你家儿子今年的生活金可有四千块呢。”   戴广林笑了,他不做家里钱的主,就看看。   看完摸着孩子的软屁屁说:“我后悔了。”   许玉姝好奇:“后悔?”   戴广林点头:“嗯,咱咋才生四个,早知道随随便便十个八个了。”   许玉姝大怒,上手就要揪衣服。   戴广林就知道她有这一招,立刻闪躲,就着她的胳膊把她整个翻过去,把她面朝下按住,捏着她的后脖肉问:“服不服!”   许玉姝都给气笑了,翻身又抓又挠,可惜人家根本不在乎他,就着手又给她翻了个烙饼,把她脸依旧按着:“嘿嘿~你不行,服不服!”   哎呦,这个王八蛋啊!   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没拼两下呢,老大坐起来,揉着眼问:“妈,爸,你们偷吃啥好吃的了……”   这一晚,许玉姝早早睡着了。   她现在珍惜每一晚的睡眠质量,那叫一个睡的香。   可戴广林失眠了。   对于戴广林来说,他对孩子们的那份对不住的心情,是从他们生下来就有的。   他嘴上不在乎,也不提。   可都是父母亲生的儿女,大哥小弟,还有两个妹妹,那些侄儿男女过的什么日子,他的孩子过的什么日子。   如果没有小姝的支持,没有京哥的帮衬,他都不敢想自己最终会得个什么下场。   他多希望某天回家路上,他爸拦住他说,儿子,咱爷俩都别倔了,和好吧。过去的事情你受委屈了,爸给你赔个不是……   但,他也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如今在早点摊子,他其实已经看不到父亲了。   为了不与他相遇,那老头换了附近粮机厂的饭票,开始去粮机厂食堂买早点了。   他是什么渣子垃圾吗?竟然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吗?   从那锅豆浆开始,戴广林的心其实已经彻底寒凉了。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一件事,父母与孩子之情也是需要逐渐培养的。   他与父母分开太久,反抗的过于激烈,时光没有给他们亲情延伸的缘分。   简而言之大家不熟,甚至不如陌生人。   前段时间看《读者文摘》,有父子感情的文章描写。他看后就一个感想,我不知道父亲的鞋码有罪,难道我爹知道我的吗?   既然这样,那我从此就再不愧疚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夫妻早早就起来了。今儿是老三,老四去幼儿园长托的日子。   而今幼儿园真好啊,三岁之后就能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寄存整整六天。   六天!长托!   保育住宿,四块钱。   伙食费十六,家长交三块,剩下都是单位补贴……   大概得意思,如果幼儿园收三十,家长只出三分之一,剩下都是单位给的。   这件事对家长来说超级棒。   孩子……那不重要。   他们早就能送孩子入园,可许玉姝觉着一下子把孩子撒手了,对于孩子来说过于残忍。   那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找可爱的陈芳嫂子了。   小城市就这个毛病,什么时候都要讲究个关系。   陈芳嫂子在国营理发店上班,她吃苦耐劳,最近还去省城学习了新的烫头技术。   在本市只要是有点小钱的女同志,都爱排她的队,希望她亲自出手给自己烫头。   一问嫂子,好家伙从幼儿园到本市高中,有点脸面的女同志,都跟陈芳嫂子有交情。   嫂子一听是机关幼儿园,妥了,她认识最少一半人。   托嫂子福,许玉姝在嫂子好友管的中二班,整整陪了一个月读。   气的明明,辉辉一直问:“妈,你咋还不走?妈,我为什么要晚上回家?”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他们一家人再次路过供销社。   今早供销社贴了新的副食告示。   戴广林停下车,带着老婆孩子特别有仪式感的走过去。   今日副食供应告示是这样写的:   本月食盐供应票号45号,每户限购1斤,凭票于23月15日-20日在一楼副食柜购买……火柴供应票号32号,每户2包,供应时间3月15日-20日。   酱油票号18号,每户5斤,3月10日-25日领取。醋票号23号,每户3斤,与酱油票同期领取。肥皂票号07号,每人1块,3月20日-30日兑换。   所有票证需凭户口本及对应票号购买,逾期作废。   夫妻两人站在人群第一排,认真的,很有仪式感的把这告示看了不下五遍。   路上老四戴向辉问父母:“爸爸妈妈,你们刚才看的是什么?”   许玉姝说:“儿,这是一代人的命。” [39]第 39 章:\r\n幼儿园每个星期的星期一,都会去小操场集合升国旗,唱儿歌。\r\n\r……   幼儿园每个星期的星期一,都会去小操场集合升国旗,唱儿歌。   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还有娃哈哈。   戴向明跟戴向辉是菜场幼儿园出来的,老菜场幼儿园只有三个员工,一个看门的,一个做饭的,一个看孩子的。   看孩子的老阿姨姓孙,她自己咬字不清,喜欢跟别人说:“你好,我姓熏。”   大家都叫她熏阿姨。   熏阿姨不上课,音乐也不会教,她最喜欢带着一群孩子在院子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偶尔这个老阿姨也唱歌:“小別菜,叶了黄,妈死了,爹很坏,找了后娘就打我,扫帚敲,棍子磕,钢针扎,踢下坡,切(吃)不上,豁(喝)不上,恓惶嘞,恓惶嘞……”   她喜欢自由的创作,就把第一次听到的许玉姝吓一跳。   她最爱在前面狂奔,小孩在后面狂追,不到一小时都累了个屁的,丢到炕上就睡。   然后这老阿姨反锁上门,去种自己家自留地。   当自由创作的老阿姨教出来的孩子,来到公办幼儿园,那也是自由奔放的。   有些歌不会唱,但不能阻挡他们扭动的热情,那嗓门大的,简直没有一个字在调子上,就是喊的歌词。   中二班的高老师笑眯眯的看着,也不阻止。   这时候,小朋友喊她们都是阿姨,她们互相称呼老师。   隔壁班的老师挺好奇,就问:“高老师,这是新来的,还是双胞胎?”   高老师点头:“对。”   隔壁班老师:“送来没哭啊?”   高老师笑了起来:“就恨不得长在幼儿园了,可热情了。”   隔壁班老师:“那挺好,哎?他们爸妈哪个单位的?”   高老师:“两个都在文化局。”   隔壁班老师眼睛一亮:“呦,过几天电影院放《三十九级台阶》呢,我哥在省里看了,说是破案片,可好看了,你去说说~弄两张电影票啊。”   高老师摇头:“那可不行,老头上个月刚开会,不许找孩子家长走后门。”   她说完不再看别处,手却往口袋里一伸,那里面有个地址。   学生妈妈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听说对方会画画,家里条件还行,结婚就给买自行车,肯定给置办电视机还有录音机。   而那人就在南街电影院上班,要是谈成了,以后都不用买电影票了。   戴向明,戴向辉的两个小胳膊甩的跟章鱼脚一样,嘴里撕心裂肺的喊着歌:“哇哈哈吖,哇哈哈吖,每个人里脸上都叫开眼,哈哈哈吖,哈哈吖……”   声音太大,高老师无奈过去耐心阻止:“别捣乱,听话,看看别的小朋友怎么做……”   没用,根本不看!   这世上有不喜欢幼儿园的孩子,也有天生就能在集体里如鱼得水的孩子。   很巧了,戴家的四个孩子现在都这样,特别合群,特别积极,特别热情。   家里条件好了,周围的善意多了,妈妈永远是耐心的,爸爸虽然手欠,却总是陪伴在他们身边。   每天一个热水澡,衣服永远合身,浑身没有一个补丁,家里的好吃的,供销社都没卖的。   如今就是跟家里不对付的,都会夸这几个孩子养的真好。   他们如今是自信的小朋友。   老戴家小三第一天进幼儿园,就混进了校长室,他跟校长爷爷一起办公,中午还跟老头回家吃饭了。   那是上午喝牛奶,吃饼干的时间。   别的小朋友期盼这个时间,可戴家孩子早就不爱吃饼干了。   戴向明就揣着妈妈给带的鸡蛋饼,悄悄离开教室,开始四处流浪。   老园长的办公室开着门,他正在拿着剪子给小朋友做识数剪纸。   就是那种黑绒布的教板,剪纸的小鸭子,小鸡后面沾一块棉花。教基础数的时候,就往板子上粘。   正忙呢,就听到门口有人问他:“你,一个人啊,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也给你弄这里来了?”   戴向明背着手进了办公室,四处打量了一下,开始艰难的往桌上爬。   老园长一看就知道这是新来的,没有学过规矩的孩子。   他当了半辈子的幼儿园园长,也是很有耐心的问:“小朋友,你是哪个班的啊?”   戴向明趴在桌子上,缓缓呼出一口气,桌子上的西游记小木偶摆设很好看,但是这个老头不认识,这就要套套关系了。   这完全是李京的那股子做派。   “那不重要,你吃吗?”   他从围兜的口袋里,抓出一把鸡蛋饼,开始你一个啊,我一个啊的就分开了。   分完一摆手,动作跟李京劝酒一般无二:“吃吧!什么事情,咱们吃饱了再说。”   老园长噗嗤一声乐了。   戴向明看老园长不吃他的小饼干,就劝到:“没事儿,革命兄弟心连心,吃吧吃吧别客气。”   老园长笑的不行了。   李京劝酒三大招:“革命的小酒天天有,这杯不喝没朋友”,“为了革命友谊,干了这杯”,“阶级兄弟心连心,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等高老师发现丢了一个孩子,满院疯了一样找,终于找到园长办公室的时候,人家正给校长表演节目呢。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她给我世界上最温暖的家!   她说想成为大树就要努力发芽!   迎着太阳向上爬!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   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   她说你想成为什么就去努力吧!   敢半途而废屁股打开花……”   小家伙还给自己配了动作,每一段结尾都要学许玉姝脖儿一歪,停顿,两只小手往空中一举,五个指头分的大大的。   老园长笑眯眯的看着,还跟着拍手迎合。   看到高老师他连忙招手:“小高小高,你来听听这首歌,这个可以放到六一节让他们表演,这孩子的父母是搞音乐的吧。”   戴向明离开的时候,围兜里多了个猪八戒木偶。   他在阿姨怀里往桌上看,那上面还有三。   而戴小四此刻已经开始走群众路线,凭着妈妈给带的鸡蛋饼,已经发展出了很多小弟,正在组织一场艰难的战斗。   他告诉小朋友们,他是上面派来的解放军,是来考验他们的,敌人就要来了,他发誓,这一次一定会守住阵地,他必要成为一位就要牺牲的革命战士。   他开始带着星期一都很干净的小朋友,从屋里打着滚的一直滚到了走廊上。   抱着戴老三回来的高老师又疯了一次,差点把他从二楼丢出去。   生于七十年代,这个时候的孩子享受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后一波,嗯……也算作是福利吧。   一九五五年卫生部、教育部联合发布《托儿所、幼儿园卫生保健制度》,规定托儿所接收三个月至三岁婴幼儿。   是的,这个时候孩子过百天,如果你是企业工人,孩子就有人帮你看了。   幼儿园接收三至六岁儿童,部分公办园和大型厂矿园为方便双职工,推出“全托制”,即幼儿周一入托、周六接回,一周托管六天。   这种模式在计划经济时期的城市公办园和企业附属园中较为普遍,本质是为配合当时“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劳动政策,让女工无后顾之忧地参与生产。   到八十年代后期,随着市场经济发展、单位福利弱化,以及家庭育儿观念变化,公办园的全托制逐渐减少,九十年代后基本退出主流。   戴向明,戴向辉是最后一批享受长托的孩子。   孩子们无所谓,到是孩子们那没出息的爹,正躲在幼儿园外的护栏下,还眼泪汪汪的问自己媳妇:“媳妇儿,东西真的带够了吧,他们要说自己是菜场的孩子,会被欺负吧……”   许玉姝买了一根冰棍,坐在花池边上,一边啃一边有气无力的回答。   这都第几次了,这些该死的无聊的问题。   她以前咋没发现这家伙是个泪包呢。   “带够了,新做的小褥子,小被子,防潮的小席子也给铺了,带了一大包鸡蛋饼,一包桔子粉,小手绢带了六条,小袜子,换洗衣服都带了。”   “那,那要是别人的孩子把明明辉辉的桔子粉喝了呢?”   许玉姝愤怒:“你能喝到你家老四的桔子粉?那玩意生下来开始,谁能占到他的便宜!”   戴广林点点头:“那,那老三怎么办?”   许玉姝叹息,耐着心解释:“就你家老三那个谄媚样子,整个红星菜场谁能从他胖大婶身上弄油水?你儿戴向明。”   戴广林站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些骄傲的说:“他,他还有这个本事呢?”   许玉姝点头:“啊,人家本事大着呢。”   谁说父母在成长,孩子也一样。   上辈子戴广林总不在家,自己抠抠搜搜的,孩子们就成天在外野。   就因为别人笑他们住在牲口院是吃牲口粮长大的,能把别人脑门拍的缝四五针   自己那时候脾气不好,胆小,懦弱,心累,干什么都干不好,着急了真的对孩子们是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   母亲懦弱敏感,父亲早逝,没有家族依靠,他们的性格逐渐敏感尖锐,也是正常的。   抬手看看手表,许玉姝说:“走吧,育红班半天课,这个点阳阳他们该放学了。”   就这样,戴广林骑着三轮拉着媳妇又往小学赶。   路过十字大街的时候,一群骑着自行车,穿深蓝干部服的人从他们身边飞快驶过。   许玉姝好奇:“这群人,是要消灭谁去?”   戴广林摇头:“不知道,我好像看到工商局的狗三了。”   许玉姝困惑:“狗三?”   她从未听戴广林说过这个人。   戴广林笑笑:“哦,不是咱们那片的。就以前大院的,那时候农业局边上有个老果园,我跟京哥他们老去偷果子,那货是个不够数,就特别爱告状,可烦人了。”   许玉姝插话:“你跟他都不是一个学校的,你怎么知道他爱告状。”   戴广林笑了起来:“嗨,咱这个地方,每年清明烈士陵园所有的学校要聚一起,六一儿童节电影院包票要聚一起,学习雷锋月我们要抢烈士家的名额,有一年我们就排一起了,这家伙一会一句,报告老师!报告老师你看谁谁谁……可烦人了。”   许玉姝好奇:“什么叫抢烈士家名额?”   戴广林:“嗨呀,就那几个挂着牌的烈士家属,每年一到学习雷锋月,我们就要早早的占地方……现在想想也是给人家大爷阿姨添麻烦了,家里的玻璃一天被擦七八次,也是够烦的。”   许玉姝大笑起来。   戴广林使劲踩着三轮车的蹬子:“就那个告状精,有次我们偷到果子,人都爬到墙上了,他跑去告状   结果看果园的大爷不在,看园子的狗都没栓,我们就骑在墙头上看着他被三条狗追……那货腿上有个疤,就是那次咬的,我们后来就叫他狗三了。”   许玉姝再次笑出声。   “那货躺在医院还告状,被人一路查到菜场,张五孩挂着大喇叭,骂了们一个秋天,我爸从灯泡厂追着我打到菜场,后来每家赔了果园三毛钱。”   “哈哈哈哈哈……”   上辈子,二林很少跟她讲小时候的事情。   她喜欢听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此时,两条街外的灯泡厂在开职工大会。   厂长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一号文件和市里的打击投机倒把通知,他站在主席台中央,先念了好消息:   “今年农村政策放开,照明需求大,咱们的灯泡订单排到了年底,工资奖金都有保障!”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说“这月你能拿多少,我这个月少说拿这个数”。   可厂长话锋一转,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但是!从今天起,厂里所有成品必须按计划卖给供销社和百货公司,谁要是敢偷偷卖给私人贩子,或者把灯泡拉到外地去卖,那就是投机倒把,厂里绝不姑息!”   台下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几个年轻工人脸上的笑僵住,以戴顺智为首的老工人则低头猛抽着烟,烟雾在老礼堂的横梁下慢慢散开,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政策都是好政策,可是,上月开始市场上竟然出现了社队小厂做的没牌子灯泡。农   村市场被低价货抢走一半,供销社开始挑货砍价。   虽然灯泡厂有计划兜底,可这个时候比较聪明的人都能想到一个问题,以后计划没了该怎么办?   厂长还在长篇大论,厂门口突然传来一群自行车停下的车蹬声。   七八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挎着公文包走进来,为首的掏出红袖章别在胳膊上:“接到举报,有人说你们厂偷偷给私人卖灯泡,现在要查仓库!”   灯泡这玩意儿,属于日用工业品,国家统购统销,凭票供应,不准自由流通,倒手就是罪。   厂长脸一紧,赶紧陪着笑迎上去:“领导放心,我们绝对按政策来,成品库钥匙都在计划科锁着,每一笔出库都有登记!”   工商的人没理会,径直走向成品库,撬开铁锁后,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灯泡全贴着“计划内”标签,只有角落里堆着几箱印着“试制样品”的灯泡。   为首的拿起一个样品灯泡:“这几箱是怎么回事?”厂长擦着汗解释:“这是新研发的节能灯泡,还没定型,不算商品!”   工商的人翻了翻登记本,没找到这几箱的记录,脸色沉下来:“不管是不是样品,没有登记就是违规,先拉走封存,等我们回去核实!”   工人们在外面看得大气不敢出,老会计偷偷拽了拽厂长的衣角:“那几箱其实是给邻县供销社留的,他们给的价格,往上浮动了百分之二十,现在,全完了!   厂长一听,脸色当下就白了,他低声骂到:“你们怎么敢的?”   一九八二年,所有的人都弯下腰,摸着自己的石头。他们看着波涛汹涌的长河,不知道自己终将成为历史。 [40]第 40 章:\r\n\r\n今年开年起,总能听到那个谁谁谁,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r\n\r……   今年开年起,总能听到那个谁谁谁,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   灯泡厂的事儿闹的挺大,好像是马会计的两个儿子找的下家,把厂子里的灯泡,以每批上浮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卖过去的。   这父子三人说是替厂子联系的客户,但   钱收了,还没来得及入厂子公账,这事儿就有些糊涂了。   戴顺智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着,他就想不通这件事。   别人不了解,他是知根知底的。   马子健跟他一起进的灯泡厂,半辈子了,这老伙计兢兢业业,想是谁也想不到是他啊。   五零年那会子还没有灯泡厂呢,也没有永平大街,这里就是一片废墟,还有一段被炸弹轰平的城墙地基。   他跟马子健是在清理废墟的建设工地上认识的。   那时候他干活,马子健就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打算盘,那账目做的叫一个清晰明白,多少新厂子的领导想把他带走。   可马子健没走,就留在这块废墟上,跟他们一起把灯泡厂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的建设成如今的模样。   为什么会是他呢?戴顺智又是心疼,又是焦虑。   一夜没睡,早上刚打开家门,小铝锅还没找到呢,他腿就被人抱住了。   马子健他老婆杜秀荣,还有他闺女马红霞都跪在家门口。   戴顺智瞠目结舌:“这这这这这……”   杜秀荣抱着戴顺智的腿不撒手,哭的昏天黑地,嗓子都是哑的:   “老戴啊,你跟我家老马处多少年了,你可得救救他啊,振宇,振鸿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就不该是这个下场啊,老戴啊~!老马可怜那……”   杨金枝光着脚就跑出来了,她脑袋多聪明,一看到这个情形她也跪下来了:“嫂子啊,你这是做什么?可不敢这样啊,你这样我家老戴没法做人了。   老戴昨晚上一晚上没睡,他就想不通啊,你进屋看看去,那炕下一地烟头,他比你还心疼呢,嫂子啊……”   杜秀荣就是不起来,抓着戴顺智的手不放:“老戴,我家老马就是傻子,就是一根筋,就为那些破账目,这些年他得罪多少领导了,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人家不愿意替他说话啊,老戴呀……”   戴顺智提着裤子:“我知道,我知道,嫂子你起来,你先起来啊!”   围观群众的哄笑,戴顺智瞪着大眼珠子往那边看,那边瞬间没了声音。   杜秀荣头发撒乱的就像个疯子,也确实是走投无路了:“他个一根筋,这些年是什么人都没维护下啊,那个出门该被车撞死的憨货,为了那本账他是谁都得罪了。老戴,嫂子给你磕头,你人面广,你得救救他啊……”   马红霞膝行几步,抱住了戴顺智另外一条腿:“叔,求你了,救救我爸,救救我哥,叔……”   戴顺智这个人别看八面玲珑,但是对灯泡厂的事情,那是眼里一粒沙都不容的。   三十多年了,他从厂里拿个手电灯泡,都是要正经八百交钱的。   甚至被抓进去的马会计,他也曾经是这样的人。   戴顺智左右看看,看到广德,广业都出来了,就打了个眼色,这家人就男的抬杜秀荣,女的一起抬马红霞。   等人进家,大门狠狠地碰上了。   没多久,最小的宝月跑出来,撒腿疯狂的往厂办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杜大娘在我家喝敌敌畏了……”   这下子算是炸了锅了,好多有交情的人就往戴家跑,等那门再一打开,杜秀荣举着一瓶敌敌畏跑出来了。   她蹦到一处高地就开始骂:“戴顺智,你个丧良心的,老娘都家破人亡了,要你这几百块?啊!你家钱那么大呢?”   原来,他们抬着这对母女进屋,戴顺智先让杨金枝给拿二百块钱应急。   他是这样想的,不管多大的事情先把日子稳住了。   可杜秀荣没接这个钱,就问他管不管。   戴顺智个宁种就说,他们这是违了国法了,怎么救啊?他一个市企的车间小主任,还是副的。   也不知道哪句话招惹了这奶奶,那么多厂领导呢,为什么是他啊?   戴顺智也很困惑。   杜秀荣举着敌敌畏,瞪着戴顺智继续骂:“你戴顺智多聪明,整个灯泡厂打听去,就你风格高,跟在死人后面舔屁股!就你高风亮节,是个妈死了你就披麻戴孝!你多好,你家孩子都安排好了,你就开始发扬风格了。   你就不想想我家三孩子呢,一个待业,两个在乡下,我没工作,全家就指着老马那几个瞎逼干钱。   七九年厂子说解决一批子弟,新来的厂长第一次开会,你为了留好印象,就说你们这群中层领导带头,把资格让出来给更困难的家庭,老马能怎么样,他能说不吗?”   戴顺智吸气:“嫂子,你这就冤枉我了,那事儿……”   杜秀荣举起袖子抹鼻涕:“呸!冤枉你,全场就你不是个东西,别人是坑外人,你!你是谁跟你好谁倒霉!”   戴顺智不说话了,脸都白了。   他真没这样想,他做事凭良心的。可这会子都要喝药了,谁还会看他的良心。   杜秀荣继续哭诉:“眨么眼下半年,厂子大集体说要几个子弟,好么,你们一碰头,照顾孤寡了,咋,父母齐全的就活该倒霉呗?   那几十年任劳任怨的这些老人怎么办?怎么办!振宇跟你家老大同岁,对象都没有呢!”   戴顺智脸都是白的,嘴唇是哆嗦的。他看看左右,看到很多老面孔。   这些老面孔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两句的,甚至替他解释的人都没有。   难道真的做错了?   心里难受,戴顺智也哭了。   老头大半辈子了就没给人低过头,这次他缓缓也跪了,他说:“嫂子,你下来,只要你下来,我家这些小子的工作,你就说要哪个吧?”   杜秀荣又呸了一口:“去你妈的卖嘴货,厂里我们本该得的,都让你卖嘴卖出去了。去年厂子里要俩青工,我们俩忙前跑后,都说好了,你大半夜提着半瓶酒进我家,非要拉着我家那个倒霉催的喝酒,他祖上是缺了什么德,他认识你了。   好好的工作,你非要他发扬风格,孩子都三十岁了,第二天起来眼睛都哭肿了,还跟我说呢,妈,没事儿,我白叔是在岗位上没的,我不能跟他儿子争……”   说到这里,杜秀荣语气忽然软了,她盯着戴顺智的眼睛说:“老戴~啊,是不是谁跟你好,就欠了你的啊?你说我家老马违背国法了,我认。   可老马也是人,他的儿子也要一份工作,也要结婚生子养家糊口,老马也想没事儿了穿个破背心儿,每天起大早给孙儿男女买个油饼吃,戴顺智啊!三十年了啊!你连老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都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万念俱灰,杜秀荣拿起敌敌畏仰脖就喝了。   “嫂子啊!”   戴顺智撕心裂肺一声喊,他蹦了起来,几个熟人也冲了过去抢瓶子。   这时候,厂领导也带着一群人过来了,大家七手八脚上去一番抢救,最后抬着杜秀荣往医院跑。   一九八二年的五月,马会计父子因投机倒把罪,主犯马子健判了三年,马振宇三年,马振鸿一年。   打判决那天起,戴顺智就得个毛病,每天下了班走半座城,靠在市看守所的外墙发呆到夜里十来点才回家。   至于给孙子们的早点,就再没买过。   对厂子里从前爱管的那些事,也再没管了。   四月那会,厂子里空下一个工人岗,这次戴顺智没说话,他就跟几个老伙计蹲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抽烟,一直抽到这个位置给了马红霞。   可马红霞没上班呢,也不知道谁的一封告状信直接送到了轻工业局长的桌子上。   就这样,马红霞因为父亲兄弟的事情,被刷下来了。   这次杜秀荣没闹,她就坐在厂办门口,就等着是谁来占这个位置。   她等啊等啊,到九月的时候,就推个小平车,开了个茶水摊儿。   从那天起只要是厂子里的老工人,下班先到这个摊子上喝一杯糖精水。   染色糖精水最贵,五分钱一罐头瓶。   但戴顺智一次没去过。   他只是安静的走在下班职工队伍的尾巴,安静的从茶水摊子路过。   马红霞对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吐沫,却被母亲拉住了手。   “妈?”   杜秀荣手里拧着块抹布,边收拾边说:“你爸那事儿,也不全怪你戴叔,你以后别这样。”   马红霞十分惊愕:“啊?”   杜秀荣苦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她伸出满是皱褶,十个指头都缠着风湿胶布的手抹眼角:“我能怎么办呢,我跟你爸结婚就在这个厂子,出去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谁,我……我总得抓住一个吧?”   马红霞看着远处的背影有些迷茫,她妈说的话她不明白。   杜秀荣擦着罐头瓶:“让我去找厂长吗,他要是愿意伸手,你爸那事儿厂子想法就保了,最起码不用咱家往里填三口人,可人家不愿意管啊。   还有那两个副厂长,就你爸管着财务这些年也没少撅人家,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厂办我进不去,谁愿意坐下来听听咱们家的苦楚?”   她开始哆嗦,到现在她都不敢想那天,她鼓了多么大的勇气。   “我能怎么办呢,我,我就只能找个人讹,敌敌畏是真的,我也真的喝了。我再不值钱,我是条贱命,彻底闹了一次他们才愿意给你爸说点好话。”   她看看左右,低声说:“那晚,你大舅来说,隔壁市有人跟你爸他们犯的错一样,判十年。”   马红霞内疚了:“那,那我跟我戴叔赔不是去?”   杜秀荣又开始变脸,她冷笑:“赔什么不是……谁让他好名,虚狂半辈子了,人家上面想干什么,几句好话他就蹦出来当枪。那些事是他起个带头作用就能做主的?那些位置最后便宜了谁,他没看到吗?   我就是恨他,恨一辈子的老兄弟了,他不能踩着老兄弟成就他的好名声,你爸那会儿说不能怪他,可我就是怪他……不怪他我可怎么办,不找个人撒气……”她捶着自己的心口:“我就,我就疯了。”   马红霞彻底迷茫了:“那,那我戴叔看出来了吗?”   杜秀荣叹息,放下手:“看出来了,就算他看不出来,杨金枝什么脑子……”   马红霞:“可,可我婶子也没闹啊。”   杜秀荣闭起眼睛:“没闹?没闹戴顺智能每天晚上陪着你爸蹲大狱去?这仇算是结下了,这疙瘩也解不开了……”   这娘俩不知道,戴顺智大腿根一直青着,每天晚上都在地上铺个薄褥子睡觉。   灯泡厂的事情传扬了很久,八二年的上半年就是这么严肃紧张。   也是在上半年,天刚入五月许玉姝就把儿子的老师高小慧拐到家里跟黄连清相亲了。   许玉姝认识黄连清上辈子的老婆,很不喜欢她,甚至是讨厌她的。   那女人怎么说呢,除了一张好脸基本一无是处。就脑子没生全呼一样,打有传销那事开始就哪儿都有她。   她自己上当没关系,她还喜欢争上游。   自己都说了不愿意,她就总死皮赖脸来家里想着法子骗她出去上课,没完没了的课。   最后造孽到什么程度?黄连清都六十多了,背了上百万的外债。   那么大年纪了,跟她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自己搞传销不说,她那闺女也被培养成了,人家摊子更大,头目,   她家三代亲戚被她坑了不说,她小学的班主任都被她划拉进去了。   京哥最后都说没救了。   那现在有机会干涉她肯定伸手,娶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呢,她家二林上辈子就运气不好,找了个她。   黄连清这个人吧,是搞艺术的。   搞艺术的都有点那个,咋说的那话,对!颜狗。   黄连清就是颜狗,颜狗都晚婚晚育。   许玉姝第一次看到高小慧,就冲人家小老师这份水灵劲儿,立刻就知道这事儿稳一半了。   但那天她也没说,趁着陪孩子的时间还观察了好些天。回头找人一打听,绝对品德上等人家出来的好姑娘。   家里条件到是一般,可本分,仁义,性子还好。   这就妥了,必须这家的姑娘了。   五月这天晚上,许玉姝早早等在幼儿园门口。她怕两猴发现,还提前找好地方藏起来了。   去接人这功夫,陈芳跟李京就在家里置办了一套不错的席面。   四素四荤一个汤,那都是硬菜。   大家都是月入百十块的有钱人了,兄弟相亲呢,面子肯定要撑起来。   等高小慧跟着自己姑姑进了戴家,李京立刻大声招呼:“可算来了,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啊!哎~连清啊,赶紧把那个西瓜切了。”   这时候,西瓜可是稀罕物。   等黄连清端着一大盘西瓜进来,已经用他的余光瞥了高小慧好几眼了,这眉眼弯的……不容易啊,这狗挑食儿脾气可怪了。   陈芳拿着西瓜劝人吃:“她姑你尝尝,这可是独一份的东西。是今年菜场试验棚里出来的,整个暖棚就早熟这一个瓜。”   两个年轻人都羞答答的,一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指关节,一个站在地当中傻笑。   高小慧她姑姑在教育局上班,人家也是打听过黄连清的。   小伙子工作挺好,个人素质也不错,家里也是教育口的,都还有个一技之长,画画的好几个。   这就很般配了。   高小慧她姑说:“哎,咱们不急吃,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我家小慧吧,她是,她是合同工,她……”   不等她说完,黄连清猛的抬头:“没事没事……”   屋里人先是吓一跳,又都笑了起来了。   高小慧也笑,还趁机打量了一下黄连清。   黄连清今儿穿了戴广林的衣服,这衣服是姐姐从外面寄回来的,洋气的很呢。   西装裤,夹克衫,里面的小衬衣白生生,小伙子模样也拿的出手。   她低头继续玩指关节。   就这样,他们啃了不太甜的瓜,坐在一起吃了晚饭后,大家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屋子里独处,剩下的都去了院子。   许玉姝洗了半篮子黄瓜西红柿,几个人一边啃一边听动静。   那屋里没多久竟传出录音机的音乐声:   我从山中来,   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   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   看得花时过……   许玉姝啃了几口黄瓜,眼睛一亮,她蹦起来跑回屋,没多久举着一个照相机出来,开始趴在窗户上,门缝里各种激情拍摄,就跟胶卷不要钱一样。   一整院子里的人见怪不怪,到是把高小慧她姑吓一跳。   她姑看着戴广林说:“你媳妇,你媳妇,还挺有意思。”   戴广林能说什么,他只能拿出一根黄瓜递给她姑:“没事儿,您看多了就习惯了,让她玩吧,要么?您,您再啃一根?” [41]第 41 章:\r\n黄连清跟小高老师五月相亲,九月结婚。\r\n\r\n这个年月的婚姻关系……   黄连清跟小高老师五月相亲,九月结婚。   这个年月的婚姻关系就是这么速成。   婚礼酒席定在人民大街的国营饭店,黄连清现在有钱,就定了最好的席面,二十块钱一桌的。   席面放两盒阿斯玛香烟,一瓶邵阳白,一瓶葡萄酒。   凉菜是麻酱豆角,凉拌黄瓜,酱牛肉,糖拌西红柿。   热菜是,溜丸子,红烧肉,青椒肉片,木须肉。   两个大菜,红烧鲤鱼,扒全鸡。   主食是花卷,馒头。   席开了两天,每天八桌,第一天是老家亲戚,左邻右舍。第二天就是单位,社会,同学,发小。   而作为黄连清的铁钢兄弟,酒量好,八面玲珑的李京还有簸箕就成了陪客,戴广林这种面冷的就是物资大总管。   国营饭店一层有个屏风隔着的小角落,喜糖,瓜子花生,酒水,香烟就堆放在这里。   戴广林往屏风口一坐,管你是老家什么亲戚,还是黄连清什么堂兄弟的,只要他脸耷拉下来,就没一个人敢上前讨便宜的。   那既然是兄弟结婚,戴广林就不客气的把两个大儿子都带上了。   小姝这两天可忙了,满村逮老太太。   向阳,向光这几天还有个小收入,给喜车压轿。他们的黄鼠狼叔叔很大方,一人给了五块钱压轿钱。   虽然孩子带来了,但戴广林也没让他们上桌吃,那多讨厌啊,占人家俩位置。   李京跟这家饭店的白经理关系铁,前后都打了招呼。   俩孩子想吃什么了,戴广林会对出菜口打个招呼,让后厨单独做。   那要是一般的孩子,这两天算作是进了天堂了。   可惜的是,老戴家这几个孩崽子的嘴被他们妈妈养的往饭渣方面发展了。   那真是啥也不爱吃,啥也没兴趣,整天就会个呼呼哈哈,假装自己是个武林高手。   今天俩人从外面花园里捡了一根小棍儿,男孩子是不能拥有一根笔直的小棍的……   为了显示自己是个高手,他们的对打皆是慢动作,还要配音,死的时候也是缓慢的倒下,还要假装吐血……   就把个戴广林看的尴尬不已。   自从《少林寺》上映,他们黄叔叔就是电影院的,家里这俩孩子看了不下二十遍。   有时候电影院爆满,四个孩子就会被他们黄叔送到机房,在放映室的观察口继续看。   总之看不腻。   为了表达自己终将成为武林高手的决心,他们已经找到伯娘剃度出家了。   四个小玩意都被剃成秃蛋,还会摆各种高手的姿态,什么大鹏展翅,梅花腿,飞龙踢……那,都高手,都慢动作。   许玉姝都兴奋疯了,从剃秃蛋开始,耗费胶卷能有十卷,经典的醉拳姿态,每个人都拍了四张。   如今戴广林最烦一件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俩好大儿要给他“运功疗伤”。   就盘腿坐着,他们在后面伸出双掌拍在后背,假装给他渡气儿。   一边渡还一边问呢,好了没?好了没?你好了没?爸爸?   啊,就可烦人了。   奈何活爹们乐此不疲。   从前戴广林爱凑热闹,自打接手这份工作才沉下心。教室学生们平日里多靠看电视、听录音学课业,维持课堂安静,本就是最基本的规矩。   平时看的人也多数自己抱一本书,干自己的事情。   他们大多没有与人分享内心世界的习惯。   几个月了,戴广林多少就沾染点学习气息,已经开始讨厌饭店这种喧闹环境了。   几声刺耳的凳子腿声划过,隔壁桌的女人们正在分享八卦。   “她妗?那头要了多少?”   “五别(五百)!”   “哎呀,可是不少,老黄给人家孩儿受上了,可真舍得了?”   “那可是,小媳妇是有工作的,那能一样了。”   “陪了点啥?”   “压箱一别(百),飞鸽车,男女手表,收音机,四床被子,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都齐全了。”   “行了行了,很是行了,真不亏。”   黄连清家给了五百块礼钱,高小慧家一分没留,都买了东西陪过来了。   门当户对这句话,放到那个时代都有些作用。如今双方家长满意,给礼钱痛快,嫁妆给的也痛快。   大家不知道的是,人家小高老师的爷爷家有点家底,出嫁前一天晚上还塞了个金镏子,不让孙女露。   黄连清的新房就在电影院的后院,还给了两间房。   那房挺大,却有俩毛病,要每天被迫听好几场电影喇叭。上厕所也不方便,要开屏幕后的门,摸黑走舞台边缘,跟观众上一个厕所。   白天还好,晚上电影院没人就很恐怖。   电影院把这个房子分配给每一个刚结婚的员工,但他们最多住半年,哪怕是租房子也要搬出去。   实在是太闹腾了。   正想着心事,戴广林就听到有人叫他:“哎,哎,这儿!老二,老二……这这这!”   他抬眼一看,他大哥戴广德趴在取菜口,对着他笑的五官乱飞。   这个货!   戴广林很烦这个家庭称呼,但他跟戴广德吧,还是能说话的。   对,不来往,但见面能说话。   尤其家里经济好了,京哥他们还说过,怕那头来家里讨便宜,让戴广林长个心眼。   可那老两口没来过,他的兄弟姐妹都没有来过。后来京哥说也是枉做小人了,人家全家企业工人,脊梁骨还是有的。   戴广德看到弟弟搭理自己了,就对他有些讨好的说:“啧,你行了啊,你这也是掌了财权了,来,给哥拿盒好烟抽抽。”   戴广林肯定不能给,却把自己的烟掏出来递给他一根,甚至拿火柴给他点燃了。   戴广德盯着过滤嘴看了一眼,对他摊手:“再再再给几根。”   戴广林又给他几根。   吃饭当口,别招惹厨子。   这家伙笑眯眯的进去,没多久举着碗出来,里面是满满的肉丸子。   他笑着说:“给孩子们吃,这我师父的手艺,跟你讲啊,那是这个!”   他举起大拇指。   戴广林对儿子们招招手,等两个孩子过去,他说:“说谢谢。”   两个孩子道谢:“谢谢叔叔。”   戴广德假意愤怒:“乱了啊,我是你们大伯!”   戴向阳指着那边陪酒的李京说:“你才不是,我大伯爹在那儿呢!”   戴向光拿了一个丸子,也不吃,就闻闻,反手又给放到碗里了:“爸爸我不饿,谢谢叔叔,叔叔再见!看我飞腿……哈!”   戴广德郁闷死了:“不是叔叔,老子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大伯!”   戴向光翻着幻想里面的跟头,翻回来指着远处的李京:“我大伯。”他指指新郎,还有簸箕:“我三爸,我小爸。”   他解释完对着自己哥哥又一声吆喝,俩活爹又去边上比划去了。   亲兄弟俩都安静的呆着,都假装对孩子有兴趣。   好久……   戴广德才说:“咳……那,现在的小孩,跟咱们以前不一样,我们就会玩个打仗什么的。人家这,这都是高手。我家端正也这样,把他爷爷奶奶的砂锅尿盆都踢破了。”   戴广林扭脸看他,戴广德说:“看我干什么,我赔钱了,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个搪瓷高脚尿盆,票还是我师傅给的呢……咱妈那个腰不好,用那个合适。”   戴广林本想说,那是你妈,但……算了。   戴广德依旧唠叨着:“你现在日子好了,工作有了,户口解决了。大哥也,也替你高兴,真的,你小子有点运气……”   原来他们知道啊。   “……你家这孩子也养的挺好,真挺好……双胞胎长得像,一人一个性格……咱家里那对,宝云都考上卫校了,宝月不行,就知道搞对象,还搞了一个啥球都不是的,咱妈都动手了。”   这世上有种人,只要你跟他搭一句,他就能滔滔不绝。   “……哎,咱爸日子也不好过呢,马叔他家出事之后,就没见咱爸笑过,最近厂子里的副厂长总是挤兑他……哎,人啊,没良心,咱爸……”   戴广林转身走了。   一整天忙活完,才轮到新郎跟自己帮忙的兄弟吃饭。   他们吃饭也不是上一桌子菜,就随便来两个下酒菜,都不是外人。   黄连清他妈把今天他们那桌没吃两块的鲤鱼,还有鸡都端过来了。   老两口迎来送往招待人,茶房账房也是那桌的,都忙,菜就剩下了。   李京他们很自在的吃着,完全不觉的,这是不尊重人。   这才饱几年啊,肥鸡大鱼还敢挑剔?   甚至,剩下的盘底子都要打并起来倒进一个锅里,回家继续吃,没人嫌弃。   京哥今天也是多喝了些,吃了没几口,他就说起这次去省里开会了。   他说从前去省里,省局有个副局长,见到他就高兴,每次都说:“呦,我们的大学生来了。”   但是这次人家没招呼他,而是招呼了另外一个人,据说是省局一把手亲自去大学招回来的78级大学生。   1977年,1978年两届大学生都在1982年毕业。   李京还给那位老局长带了茶叶,然而他看到李京态度却变了,就很客气的握手,那句话却换了目标。   “呦,我们的大学生来了。”   李京就站在边上看着,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通身文化人气质的年轻人。   所有的领导对他都客气,那位老局长甚至拍着他的手说:“实在太优秀了,太优秀了。”   会议当中,一把手亲自介绍推荐这位上台,给好几百人做了一个调研汇报。   这位大学生说:“……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管理机制的僵化。现在厂里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完全按上级指令执行,缺乏对市场需求的敏感度。   ……车间想尝试改进工艺、调整生产,却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审批流程繁琐,等批下来市场机会早就错过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国家已经开始强调经济调整和市场导向,如果我们只依赖‘国家让生产什么就生产什么’的传统模式,不主动对接市场,今后,不,很快的,不仅产品卖不出去,还会浪费大量源……”   水平是真有水平,话也是真敢说啊。   难道这就是工农兵大学生与考上来的大学生的区别?   看老哥愁眉不展,戴广林问他:“哥,咋了啊?愁的你眉毛都曲的。?”   李京抹了一把脸:“看出来了?”   戴广林:“嗯,都看出来了。”   李京叹息,苦笑了一声说:“弟,你知道我们那时候上的什么课吗?”   戴广林摇头。   李京想了想:“我们那时候讲究开门办学,是要走出学校去工厂,农村,部队生产劳动的。   除了上政治课、业务课和军事体育课,大多数我们都在学著作。也学科研、生产,军事,体育,战备。反正不管学什么专业,就稀里糊涂的出来了,那时候感觉跟下乡没区别,到哪儿都是劳动。”   戴广林管理电大教室好几个月了,他如今深爱汉语言文学,那是他唯一能听懂的,听不懂就多听几次,咱有这个权利。   至于会计学,机械制造,电工,那都是不友善的天书。   可甭管哪本天书,也没让学生劳动去的。   学生进教室,就是学知识的。   一根烟下去,李京说:“弟,如今这个形式我算是明白了,蔬菜公司不行了,我们这个工农兵大学,怕也是要边缘化了。”   原来是愁这个啊。   戴广林想了想说:“哥,我当多大事呢,不就是个上学?那你去我那呗,念个电大,两三年也是个大专呢。如今不是鼓励不脱产学习吗,以后晚上咱少在一起吹牛逼,这不就有时间了吗?”   簸箕从厕所吐了一番,洗了个脸回来了:“说啥呢?”   黄连清招呼他:“哎,受累了!来兄弟,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大哥正不高兴呢,正说学习的事情呢。”   簸箕摆手:“不行了,难受。”   戴广德正指挥着一群服务员收拾桌子,黄连清赶忙喊他:“哥,后厨熄火没。”   他们跟戴广德熟,从前没少跟打架。   又因为这是二林亲哥,大家也长大了。如今见面也是打招呼说话的,但交情一般。   戴广德到是对弟弟这帮子朋友很是羡慕,真的,从前都扎堆,现在再看又有那一堆还在聚着?早都散了。   他笑眯眯的过来问:“没事儿,说,想吃什么哥给你们做去。”   黄连清给他塞了一包烟:“哥,做几碗热汤面,清淡点,这两天快喝死了。”   戴广德可高兴了:“瞎说什么喝死不喝死的,你看看你家这几天来的客人,那都是体面人。你家这席在我们这里是上席,我们今年也是第一次做。   那我可听到了,都算是吃好了。就羡慕的很,都是夸奖的……热汤面是吧,那还叫事儿,火熄了咋了,哥点煤油炉给你亲自做去。”   他把香烟塞口袋一溜烟跑了。   李京看着他的背影说:“这家伙还行。”   戴广林笑笑:“就卖个嘴,你让他办大事就知道了,那就是个笊篱。”   簸箕吃了几口花卷胃舒服了些才问:“上什么学啊,有毛病啊!多大了还念书?”   戴广林撇他:“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兄弟,落后了,你要是有个电大的大专文凭,你早转正了。”   簸箕瞬间不动弹了,大眼珠子就那么瞪着:“真的?你别哄我。”   这年头,甭管赚多少钱,你得有份工作,你得有个管你的单位。   戴广林跟那些电大老师混了好多天了,他还真知道。   就说:“不骗你,你看啊,拿你们铁路上来说,临时工转正,首要条件是连续工作年限,这个你有吧?”   簸箕点头:“有啊,都三年了。”   戴广林说:“我们那里的小老师说,像是电工科这些拿到文凭后,就特别吃香,都是抢着要的。你可以去单位申请专业考试,考完拿电工证。   咱再开个手续,学个小车本,咱认识那么多司机师傅呢,这事儿京哥就能给你办。”   李京抬头:“行,哥给办。”   戴广林继续说:“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等你毕业都有六年工作年限了。到那时,你就去找领导,啪!把文凭,专业证,驾驶证,工作年限一亮,咋啦,正儿八经的铁道子弟,不要你要谁?”   李京想想:“别说,还真是,这事儿能整。”   戴广德端着盘子飘过来:“细面汤来了~!”   大家自己动手一人端了一碗。   戴广德本来想多攀几句,就听到后厨有人喊:“戴大秃!你又偷我煤油!!”   戴广德咻的一下不见了。   李京看着他的背影:“一会把这个面汤钱算到席面里,这几天大师傅们很卖力,把剩下的酒拿几瓶,再送一条烟过去。叫簸箕去送,认识一下没坏处,他还没结婚呢。”   黄连清点头:“好。”   戴广林内心很是兴奋,万一成了,以后就有人陪着自己上班啦:“哥,那就说好啊,你明儿去我那坐坐,问问小老师们适合哪一科。”   李京低头喝汤,喝完说:“行,明儿我跟簸箕去看看。”   说到这,他问戴广林:“弟妹这两天就露一面?”   戴广林抿嘴笑:“嗯,她要交工了,结果,她一首民歌没收集到,都快疯啦,哈哈哈……”   此时菜场村口的大树下,灯泡悬着,小虫飞着,成群小脚老太太围着许玉姝。   许玉姝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捏着一叠子一毛钱,她盯着大胖婶说:“来,唱!”   胖大婶手里捏着一毛钱,伸伸脖子,咽咽吐沫说:“鹅~哎……”   外面挤不进去的老太太很是着急,就问老姐妹:“里面是弄啥哩?”   旁边老太太说:“弄啥哩,公社派人,给咱集体拍遗照哩。” [42]第 42 章:\r\n前生今世,许玉姝都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拿钱办事,不要钱的肯定没……   前生今世,许玉姝都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拿钱办事,不要钱的肯定没好事。   时代飞速,她们这一代的老年人就是在被骗中成长的。   关于那些被骗的历史都是后话了。   就说现在吃皇粮这件事,既然拿了工资就要给人家好好干。   但脑袋都要想爆炸了,许玉姝也不知道该收录一点啥才算做有价值。她就进菜场试了一下,以一毛钱的代价收了一堆睡觉歌。   什么,娃儿娃儿睡觉觉,妈妈,妈妈摇一摇。不要哭来不要闹,你是妈妈的好宝宝。   什么,嗷、嗷,捣捣睡,捣烂谷谷喂鸡鸡。   什么,学走路,迈大步,一步一步跟娘走。走到门口看小狗,小狗摇尾点点头。   这个,这个肯定不行,一看就不艺术。   最可怜的是她骑虎难下,被迫给村里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拍了两天的寿照。   对,那不叫遗照,叫寿照。   拍片的时候许玉姝发现一件事,现在的老人一过六十就觉着自己活不长了,就开始安排后事了。   毕竟战争没有多远,老人们潜意识认为自己肯定活不到寿终正寝。   如今想这种想法叫啥呢?   叫时代之殇。   自己晚年那会,要是听到谁七十岁就没了,都会叹息,还不大呢么,咋就没了?   说社会进步,进步在哪里?应该就在这儿了。   现代人好吃好喝到三高爆表,国家怕大家活不长,已经开始管全国人民的体重了。   眼看着第一次汇报工作的日子临近,她是要啥啥没有,钱花了十六七块。   怎么办,只好在炕上翻烙饼,一夜一夜不好睡。   二林半夜起来,拉了灯绳,盘腿看着假装睡着的媳妇说:“行了,起来吧。”   许玉坐起来,噘着嘴看着他。   回来这一年,她把自己的好颜色也养出来了。不缺吃的,不缺花的,人就骄矜了。   戴二林看媳妇可爱,心神一动,他一伸手捏住她的嘴片子往外一揪,哎……变形。   捉弄完人,他就开始嘎嘎乐。   许玉姝暴怒,翻身骑在他背上开始爆锤。去他妈的捧在手心里的爱情,还掌中宝呢,每天就做些煞风景的事情。   猛锤了一顿,她看戴二林不动了,又开始内疚。   就满脑袋都是,我为什么要这样狠呢,不是说把他捧上天吗?我怎么会动手呢,上辈子我都没这样,我是疯了吗?   感觉老婆不暴躁了,戴广林一翻身把她搂怀里,媳妇一脑门汗,他也不嫌弃,甚至双手扶着就吧唧了一口:“傻猪,打累了没?累了就睡觉!”   再打一顿吧,瞎了他。   他们躺下,关灯,许玉姝好苦恼的喊他:“二林~。”   二林懒洋洋的问:“嗯~怎么了?”   “我该怎么办啊,我是啥也没整啊,就拍了两天寿照啊,你敢信?张五孩还给我打了个白条……”   “嗤……哈哈哈,别掐,那你,那你去廖各庄吧。”   许玉姝猛坐起来伸手拉灯:“廖各庄?那,那不是你老家吗?”   戴广林没睁眼:“我跟你说过?”   许玉姝抿嘴,语气却理直气壮:“对呀,说了好几次呢!”   戴广林前世没有回过一次廖各庄,也很少提及。   他坐起来靠着炕墙,捞过媳妇搂在怀里,一手摸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几口才说:   “我听他们说,我老家廖各庄那些人,从前是正儿八经的邵阳城里人,不过他们大多做的贱业,你知道什么是贱业吗?”   许玉姝摇头又点头。   戴广林:“没事儿,都是多远的事情了。贱业就是打把势卖艺,唱戏说书,茶楼子唱曲的,而我爷爷家那一支是做杠房行的。”   许玉姝:“杠房行?”   戴广林:“嗯,男人在外抬棺、做仪仗,做白事鼓乐,女人就在家里切黄纸,糊丧棒,叠元宝,绣老衣,绣棺罩。”   许玉姝不明白戴广林为什么说这个:“那,怎么不在城里了?在城里买卖也能好做些吧?”   戴广林微微叹息:“旧社会么,就是谁都要被欺压的。上次姐姐还说,爷爷他们在沪上也常常被盘剥,这才有了把家业转海外的心思。   你家都这样,我家祖先就更不用说了。好像是……那时候上面来了个大官,觉着贱业行不干净,放在城里碍眼,就把一条街的人赶到城外义庄了。”   “义庄?”   “嗯,义庄就是从前是收敛无主尸体的地方。里面那个主事儿的姓廖,我祖先那条街的人,生打生的去了,又在人家屋檐下,就唤人家老哥,时间长了就有了廖各庄的叫法。”   许玉姝叹息:“原来是这样啊,那还挺不容易的,旧社会的人都苦。”   戴广林说:“嗯,我小时候也不是每天里都要遇那些倒霉事儿。其实,廖各庄那个地方挺有意思的。真的,我们那里的老人就是哭坟,都比外面的人哭的好。   还有村里的好些老太太,都会描眉画眼,她们唱的调调跟外面也不一样,有的还会扭几下……”   想到什么场景,他就噗嗤笑了。   许玉姝好奇:“怎么不一样?”   戴广林说:“怎么说呢,就我们村里一个老头,特稀罕我们那边的一个老太太,但两个人就是不在一起过日子。”   “那是各自有家吧?”   “有,但都早早都没了伴儿,前头世道不安生,他们儿女也不愿意。”   “哎。”   “你知道吗,只要天气好,那老太太喜欢在院里唱戏,那老头就在墙外听。”戴广林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来了:“那楼闷坏崔莺莺,手扒窗棂望京城,张生一去无音信,急得奴家头发蒙。红娘打从楼下过,小姐招手喊一声……”   他突然停了。   许玉姝完全被震惊了,真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二林还有这个本事。   这调子一起她就知道,是本地的大鼓书。   现在没人唱,可以后经济好了,这些艺人慢慢也会多起来的。   但她男人会哎,真的,虽然嗓子一般,但人家不跑调,气儿还足。   许玉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扭身眼睛闪亮的看着他:“你还有这个本事呢,戴二林,你可以啊!”   戴广林却有些羞臊,还别扭了,他生生把媳妇脸扭过去,语气甚至是气急败坏的说:“呀!呀!别看我,看我干什么。什么本事不本事。我是说,你要真的想找点资料,就去廖各庄吧,我觉的,他们应该有你要的东西。”   他说完,快速拉灯往枕头上一倒,揽住许玉姝把她脑袋强按在怀里命令她:“睡觉!别出气了!”   好半天,许玉姝悠悠来了一句:“那不……憋死了。”   然后他们就在被窝里,嗤嗤嗤嗤的笑声就像放密集的屁。   第二天一大早,戴广林送孩子们去育红班回来,他媳妇正蹲菜地边上刷牙呢。   他们家这个小院现在可漂亮了,毕竟都是自己家的私产了,自然请人把西屋大修整了一下。   平时有什么活动,大家还是喜欢来他家聚会,有时候喝多了就住在西屋。   那空出来的地,京哥跟戴广林找了车把长的不好的几棵树挖走。余下的地戴广林全部修整出来,还新种了两颗石榴树。   人家是多么勤快的人,每天没事就收拾那点破地。拇指大的石头子儿他都筛检出来,外面憋一泡尿,三轮车横穿四条街,硬是要回家尿到发酵桶里……   可别小看这两颗石榴树,它叫“河阴软籽石榴”,是从荥阳引进的,属于这个年份顶好的品种了。   许玉姝漱着口,看着自己家那狗东西下了三轮车,提着裤子就往旮旯走,找到发酵桶就一顿宣泄。   等戴广林回来问她:“你怎么不上班?”   许玉姝指着院子里她洗剩下的水说:“你赶紧把手给我洗干净再说话。”   戴广林无奈,洗了手,打开抽水机把几口蓄水缸加满,边折腾边问:“你怎么不着急了?”   许玉姝换了一条泡泡袖,荷叶领,裙摆特别大的蓝色的连衣裙出来对他说:“嗯,我不着急了,我不去廖各庄了。”   戴广林呆愣,顺手关了电机,等他回头已经看呆了:“不去了。”   “嗯,你不喜欢的,我也不沾。”   媳妇描眉画眼了,还把头发盘了个发髻,插了一根木头雕刻的云头发簪。   套好人造革镶嵌宝石的小高跟鞋,许玉姝对着自家男人转了个圈:“好看吗?”   不老一回,永远不知道鲜艳的颜色有多么珍贵。小姑娘们很奇怪的,就爱白黑的这样的不鲜活颜色。   这么好的岁数,甭管穿多艳的颜色,都不显得突兀,许玉姝身上这件是正经八百的港货,她姐姐寄来的,就洋气的很。   戴广林抿嘴笑,单手搓搓脖子说:“嗯,那就不去。你,你要去哪儿?”   许玉姝白他一眼:“能去哪儿,去单位呗,你赶紧收拾一下,把你那件斜格的衬衣穿上,皮鞋也套上。”   戴广林怔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要带我去上班?”   许玉姝点头:“对,你就说去不去吧。”   戴广林蹦起来回屋换衣服:“去!你等等我。”   上午九点半,戴广林带着老婆进了单位大院。   一进院子就看到一群老师谈笑下楼。。那些女老师的头发高高盘起,插着夸张的大发夹,身上的衬衫领口大且外翻,裙摆层层叠叠,走路时如波浪翻动。   男老师戴着大框蛤蟆镜,紧身印花衬衣塞进裤腰,那喇叭裤的裤腿展开像两把大扇子,脚下是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浑身散发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时尚气场。   这二年的男人都爱显自己的细腰,搞艺术的永远走在时代尖端,有一位甚至留了阿凡提大爷的八字上卷胡。   太艺术了,真是艺术啊。   邱云袖在办公室拿着搪瓷饭盒烫旗袍,抬眼就看到玉姝妹妹带着一位相貌英俊,精干利落的小伙子过来。   那小伙子显然是受到了惊吓,正跟玉姝妹子嘀嘀咕咕。   仔细一看,嗯,这脸熟啊,玉姝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就都是这张脸。   戴广林有些小兴奋:“媳妇,你们这里真是牛鬼蛇神品种齐全啊。”   许玉姝捏了他一把,戴广林呲牙吸气,捂着腰进门。   邱云袖站起来打招呼:“小许,你怎么来了?”   许玉姝给他们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让戴广林坐到她的位置上。   许玉姝拉着邱云袖坐下问:“姐你上礼拜跟我说,咱们今年是不是还有四百多的经费呢。”   邱云袖点头:“有啊,你要用啊……赶紧用完,省的年底我还要交回去。”   戴广林低头看媳妇办公桌的玻璃板。板下大多数照片是他的,他们的,孩子们的都是少数。   他心里乐,这个傻媳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她男人。   许玉姝喊他:“二林你过来。”   戴广林应了一声,起身过去。   许玉姝顺手给他塞了一个高粱饴:“二林,你跟咱姐说说廖各庄那些事儿呗。”   戴广林诧异:“就这啊,问你一路你也不说,我当多大事儿呢。”   许玉姝小脸板着要拧,戴广林细腰一扭。   云袖姐笑着拍许玉姝:“你别捣乱,这是正事儿。”   戴广林这才把廖各庄历史又说了一遍。   邱云袖越听越觉着,这事还真是个大意思,真的能搞搞的,她拿起工作本,迅速写了起来。   记录完,她合起本子对许玉姝说:“小许,我觉着行。”   许玉姝也点头:“对呀姐,我一个人去收集,这生打生的不被重视。要是以单位的名义通知他们来记录,那就是公对公。”   戴广林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眼睛越来越亮。   到时候媳妇再一说:“啊,我男人也是你们村儿的。”   那些过去看不上他的,欺负过他的,再看看自己媳妇这个样儿,那也是很过瘾一件事啊。   云袖姐点头:“是这样的,他们肯定在下面要练一练,有些老东西的糟粕也要去一去。等他们再来,咱们采集到的就是成熟作品了。”   许玉姝握拳:“姐,你考虑的太全面了,我就没想到这一点。”   邱云袖用笔敲着本子:“对,咱们这个,要详细写个计划,等他们人来了,除了每天每人一块钱的补助,咱再包一顿饭,就去艺校食堂吃……”   说到这里,她拉住许玉姝的手说:“妹子,你太能了,你说你这个脑子是咋长出来的?我都呆多少年了,我都不知道有个廖各庄。”   她高兴死了,决定把这个采集计划做两年。   就这样,对本城有着重大研究意义的一本叫做《廖说》的研究资料正式诞生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许玉姝在菜场口子又被一位老太太拦住了。   这老太太身份贵重,她是张五孩,张叔的妈。   从前人结婚早,生娃也早。   老太太看着许玉姝,看她胸前那个用皮套裹着的照相机,手里还提着个牛皮包的方疙瘩(饭盒机)。   她撑着三寸金莲,摇晃着说:“拍照的师傅走了么,人家谁也没跟我说么,气得我,气得我……赤脚医生,你给我看看病,我胸口挂着的这根骨头疼……”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