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后被港岛千金缠上了 ​​‌‌‌​​​​​‌‌​​‌‌​​‌‌‌​​​​​‌‌​​‌​​​‌‌​‌​​​​‌‌​​​‌​​‌‌​‌​‌ 作者:岁寻 简介:   【卧底X港岛千金】   1.   沈雾第一次见裴薄妍的时候,正在清洗手上血污。满面异样潮红的女人一脑袋扎进她的怀里求救。   叼着烟的沈雾眯着眼,看着紧紧揪着她染血衣领的那只手,好奇这漂亮到连头发丝儿都没有一丝瑕疵的美人有没有意识到,或许自己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但她还是救了裴薄妍。   因为裴薄妍的一句话。   被人下药的裴薄妍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冷艳女人不是什么善茬,但她腿软得要命,就要站不住的时候,不得不抓紧了这女人的衣服,与此同时也发现了她的秘密。   “救我,你要多少钱裴家都会给你。”   裴薄妍被药性催得眼尾泛红,快要受不了,语调却不减冷意。   沈雾对裴家的钱不感兴趣,但她要裴薄妍这个人,以及裴家在港区滔天的势力。   2.   裴薄妍是港区首富家的掌上明珠,众人皆知这位大小姐长得清冷,性子更冷,无论何时都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却频频出现在深水埗的一栋唐楼里。   唐楼没电梯,裴薄妍每次上来都不让保镖跟着。   狭窄的单人床上,陈旧却洗得一尘不染的床单被无数次揉捏出昳丽的花,裴薄妍布满热汗的漂亮脊背上,腰窝清晰可见。   事后,她拿来沈雾的万宝路,随意地抽了一根,夹在漂亮的指尖。   沈雾将烟夺了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说:“别乱碰。”   裴薄妍翻身,绒毯滑落,她毫不在意地曲起长腿,足尖点在沈雾肩头,勾唇嗤笑:   “你我都碰了,你的东西我怎么不能碰?”   【文案暂定:2023/10/29】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港风 [1]第 1 章:千万别和她惹上关系   null [2]第 2 章:呼吸滚烫,站立不稳   null [3]第 3 章:“抱紧我。”   null [4]第 4 章:初吻就这样送出去了   null [5]第 5 章:对我好奇?   null [6]第 6 章:有种被当成狗训的感觉   null [7]第 7 章:今晚的报酬,数字你随便填   null [8]第 8 章:是裴薄妍身上的香水味   null [9]第 9 章:第一次做这种梦   null [10]第 10 章:欠一口咬合   null [11]第 11 章:“过来。”   null [12]第 12 章:将人往怀里拉   null [13]第 13 章:吻痕要露出来了……   null [14]第 14 章:是想找刺激?   null [15]第 15 章:别打她主意   null [16]第 16 章:这么久了还没散干净   null [17]第 17 章:命运的纺线   null [18]第 18 章:唇上的瘾症   null [19]第 19 章:肌肤贴在一起,热得人晕眩   null [20]第 20 章:被那个沈无抱过后,留下的痕迹   null [21]第 21 章:不想发展到变成对方的玩物   null [22]第 22 章:生出了一种陌生的占有欲   null [23]第 23 章:食髓知味,想要更多   null [24]第 24 章:像女友一样亲密   null [25]第 25 章:怕我吃了你?   null [26]第 26 章:像欲.望跳动,更像怦然心动   null [27]第 27 章[“晏晏”深水加更]:裴薄妍被吻得“唔”了一声   null [28]第 28 章:沈无……停   null [29]第 29 章:去拍拖啊?   null [30]第 30 章:“还不吻我?”   null [31]第 31 章:那个女人的唇,才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剂   null [32]第 32 章:你这火是下不去了?   null [33]第 33 章:这个暗示如羽毛拂过沈雾的心尖   null [34]第 34 章:多深都容她胡来   null [35]第 35 章:姐姐妹妹通杀?   null [36]第 36 章:你的妹妹仔被一群人强行灌酒啊!   null [37]第 37 章:内心在拒绝,身体的反应却说不清楚   null [38]第 38 章:“谁弄的?”   null [39]第 39 章:人心大概都是偏的,总会偏爱谁   null [40]第 40 章:我乖不乖?   null [41]第 41 章:不想太快冰释前嫌   null [42]第 42 章:人都走了,掩人耳目的吻还要继续吗?   null [43]第 43 章:“我家。”   null [44]第 44 章:“伸进去解。”   null [45]第 45 章:“妈咪”改成了“姐姐”   null [46]第 46 章:暧昧仪式   null [47]第 47 章:沈无,出来,有人来保释你了   null [48]第 48 章:被人无条件宠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null [49]第 49 章:喜欢你,或者是别的……都行   null [50]“忙忙碌碌寻宝藏”“鲨鱼木”深水加更:双眼却纯纯的,湿漉漉的   null [51]第 51 章:就是她们俩最好的结局   null [52]“abcdefg”深水加更:一蓬蓬的热,一抽抽的疼   null [53]“晏晏”“传云”深水加更:嗯,只是玩玩   null [54]第 54 章:呃?荷官的衣服   null [55]第 55 章:身体居然会因为记忆就起反应   null [56]第 56 章:为什么要为姓沈的做这种事?   null [57]第 57 章:情不自禁地轻轻战栗   null [58]第 58 章:她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null [59]第 59 章:给你一个机会,杀掉沈无,你上位   null [60]第 60 章:整个人跌坐在裴薄妍腿上   null [61]第 61 章:沈雾咬住了她的手指   null [62]第 62 章:过来吻我   null [63]第 63 章:脖子往后折出受控的优美角度   null [64]第 64 章:她想和沈无有新的可能   null [65]第 65 章:“我。” 裴薄妍的声音   null [66]第 66 章:把衣服脱了   null [67]第 67 章:是你的话,哪里都可以……   null [68]第 68 章:是,我钟意她   null [69]第 69 章:而这人选择为她停留   null [70]第 70 章:衣服湿了,当然要脱   null [71]第 71 章:裴大千金新欢起底,女同疯狂挚恋   null [72]第 72 章:不吻我,还在等什么?   null [73]第 73 章:她的脸几乎贴上沈雾小腹,两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null [74]第 74 章:主宰着裴薄妍的感觉太让沈雾着迷   null [75]第 75 章:多少次了   null [76]第 76 章:岂止一做一个小时   null [77]第 77 章:文件倾倒,文具移位   null [78]第 78 章:不然怎么这么熟练?   null [79]第 79 章:知道你没在想我   null [80]第 80 章:变数实在来得太出乎意料   null [81]第 81 章:一点点把支离破碎的她拼回原本的样子   null [82]第 82 章:很可爱   null [83]第 83 章:沈雾心跳一下子上了高速   null [84]第 84 章:在拍拖   null [85]第 85 章:热流涌动   null [86]第 86 章:想要什么奖励?   null [87]第 87 章:女仔果然能做好多次   null [88]第 88 章:让你动了吗?   null [89]第 89 章:你这样的骗子还要和我上床?   null [90]第 90 章:求我   null [91]第 91 章:永远永远别让她伤心   null [92]第 92 章:她们好像从来都不止一次   null [93]第 93 章: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你   null [94]第 94 章:咪打啦!咪打啦!   null [95]第 95 章:观音大士在上   null [96]第 96 章:忍不住追过去吻   null [97]第 97 章:还要?   裴薄妍一直跑一直跑,无论怎么跑都跟不上沈雾的脚步。   沈无。   沈无!   裴薄妍气喘吁吁,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沈雾还是背对着她向着前方狂奔,完全没有理会她。   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跑得实在太快,裴薄妍怎么都跟不上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   裴薄妍眼睁睁地看着沈雾的脑袋在她面前炸出一片血雾。   瞳孔急缩。   血腥味扑到鼻尖,沈雾的身子摇摇晃晃,在视野里软成了一摊泥。   撕裂般的情绪全压在喉咙处,就要爆发的一瞬,醒了。   裴薄妍忽地睁眼,毫无防备被刺了满眼晨间的光。   皱眉眯眼,再缓缓睁开,朦胧间看看周围,想起昨天晚上是在沈雾家睡的。   这窗帘的遮光效果可以说相当辜负“窗帘”这个称呼。   想到刚才的噩梦,裴薄妍呼吸还有点过快,难受的感觉清晰堵在心口。   幸好是梦。   低头看一眼怀里,某人分明好端端地睡着。   裴薄妍缓缓舒出一口气。   沈雾还没醒,处于浅睡状态,朦胧间感觉那双抱了她一夜的双臂将她圈得更紧了,舒服地哼了声,本能地往前蹭。   裴薄妍被她蹭得后腰都僵了僵。   这人,怎么睡着觉还不老实。   一大早就被酥酥麻麻的感觉弄得面红耳赤。   沈雾昨晚也是累着了,正睡得云里雾里。   被一朵云朵缠着。   柔韧的质感怎么跟想象中的云不太一样?   那团云被她蹭得轻轻颤抖着,受不了似的,可无论她怎么蹭怎么依赖,云朵也依旧围绕着她,将她包围。   沈雾太喜欢这种被拥围的感觉,情不自禁靠近。   直到沈雾在惬意中醒来,才意识到自己蹭的居然不是什么云朵。   从裴薄妍的怀里抬起脸庞,率先看到的是丰润的雪白,以及上面自己留下的罪证。   沈雾:……   不太敢去看裴薄妍现在的脸色,眼神还没对上先道歉。   “抱歉,疼不疼?”   裴薄妍轻轻哼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还抱着她的胳膊弯曲下来,指尖点点沈雾已经变得软热的耳朵尖。   “做什么奇怪的梦了?还没醒就咬我,果然是属狗的。”   耳朵尖被裴薄妍摁下,弹起,又摁下,反反复复。   做了错事的沈雾没法拒绝,只能让她玩。   原来那团云就是裴薄妍,难怪软香到不像话。   这么多齿痕,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沈雾想开口解释,没想到动作一动,又蹭了一下。   沈雾:。   百口莫辩,她真不是这个意思。   裴薄妍这回被她弄得腰眼都麻酥酥的,眼眸有点湿。   “还要?”   昨晚太多次了,现在感觉还挺明显。   可阿无难得这么粘人……   “现在只可以一次。”裴薄妍的身子贴近,在沈雾耳边轻声说,“今天还有事。”   沈雾本来没那方面的想法,被裴薄妍这么一提,平静的心湖又被推起浪潮。   察觉到有些肿,沈雾不舍得再太激烈。   扶住裴薄妍的长腿,往下吻。   和沈雾那双太有劲的手不同,她的吻她的舌很温柔火热,又无比柔韧。   被火热的舌完全纠缠住,裴薄妍眼神很快变得迷离。   手扶着沈雾的脑袋,发颤的手指不断往她的头发里伸。   制着她的头,像受不住想把她推开,又像是想拽着她更进一些。   ……   裴薄妍扶着腰去卫生间时,腿还是软的。   现在里外都抽疼。   走到卫生间,坐在带着坐温的智能马桶上,挺舒适。   之前就发现了,姓沈的把那个奇怪配色的马桶换掉了,换成这款纯白的,花洒和沙发都是新款,这里终于不像案发现场,有点居家的温馨感。   出来时,沈雾已经光速下楼买了早餐回来,脑袋上的头发还竖着一根,看裴薄妍出来了,过来想扶她:   “难受么?”   “不至于,我喜欢的事,稍微付出点代价可以接受。”   裴薄妍不用她扶,反而赏了她一个香吻。   吻又纠缠了几分钟,才被裴薄妍的理智喊停。   真的不能继续了。   两人一起吃饭时,沈雾吃一口鱼片粥,偷偷看裴薄妍。   她说是她喜欢的事,也就是说自己表现得还不错。   裴薄妍这人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外露,或许是天生性格如此,所以在恩爱的时候通常都很压抑,声音很少很少,大多数的时候都闷在喉咙里,压在身体里。   裴薄妍身体对她的触碰反应,很明显就能感受到。   无论是热度,轻易能融化的软度,还是水流的湿度。   都与外在克制的声音有很大的反差。   甚至是容易失控的。   但沈雾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对此没有任何可以对照的标准,不知道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单单裴薄妍的体质特殊。   现在被裴薄妍亲口认证,沈雾安心了,看来她的表现裴薄妍还是满意的。   “你女朋友好看吗?”   裴薄妍用沈雾给她专门准备的新汤匙斯文地喝粥,眼睛都没有转过来,毫无预兆抛出这句话,让沈雾忽然意识到,自己傻傻地看了裴薄妍不知道多久。   “……一会儿我送你去公司吧。”   沈雾立刻埋头吃得认认真真。   裴薄妍还凝视沈雾的侧颜。   还是素颜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线,越品越有滋味。   “不知道你女朋友好不好看,反正我女朋友很靓。”   沈雾还是没抬头,依旧全神贯注地吃饭,像在执行任务一样认真。   靠近裴薄妍这一侧刚刚在床上被玩过的耳朵却出卖她,再一次红得彻彻底底。   裴薄妍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勾弄了一下闷蛋红到能滴血耳朵。   沈雾心都被她勾得发颤,一口粥还在嘴里,嘴鼓鼓的,捂着耳朵看裴薄妍窈窕的背影。   女朋友。   这三个字弄得沈雾心脏酸酸胀胀,说不清的感受,开心,又有点儿怅然。   -   沈雾开着古思特送裴薄妍到中环。   古思特独家定制的颜色和醒目的车牌,即便在中环回头率都很高。   裴薄妍没有立刻下车,问沈雾:“有话跟我说?”   沈雾还以为自己的欲言又止不是很明显,裴薄妍对她细微情绪的感知,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是有个问题想从裴薄妍这里得到答案。   裴薄妍能在裴氏经历风雨时力挽狂澜,身处港岛最顶尖的博弈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踩准每一步,一跃登顶,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同时也碾碎了对手。她成熟的想法和魄力应该能为身处矛盾中的沈雾提供一个方向。   沈雾:“我,有件事,在犹豫。”   沈雾很少很少跟自己说心事。这人的心无法看透,心事都藏在深海里,即便她们两人身体已经这么熟悉了,沈雾也从未对裴薄妍倾述过任何烦恼。   这是第一次。   裴薄妍面向她,眼眸微微发亮,专心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雾:“如果……为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结果,需要伤害一个人曾经救过你命的人,你会怎么选?”   说出这句话,让沈雾有种将自己内心最卑劣的一面,摊开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的羞愧感。   可裴薄妍并没有看轻她,认真地思考后,回答:   “当下无法决定的事,把它的时间坐标拉长一点去看。你可以这么想,二十年后你回想今天,哪件事做了会让你后悔?哪件事没做会让你庆幸?”   她的话让沈雾眼中荡出清悟的微澜。   裴薄妍摸摸沈雾的脑袋,阳光穿透车窗,将她温柔的脸庞描出一层柔金。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   慢吞吞地自己吃了午饭,沈雾一直在反复品味裴薄妍给她的解答,心里有种被宽恕的安心。   吃完饭,沈雾重新坐上古思特,享受车内与裴薄妍一模一样的香味。   才分开多久,感觉身体内外都空落落地寂寞。   等待红灯时,沈雾看到街边报摊挂着一排杂志封面,全是她和裴薄妍的照片。   裴薄妍和沈姓飞女在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共舞的照片,已经在大街小巷流传了好几日,迄今为止还占据着各报摊C位。   “沈无”这个虚构的名字,依旧是港岛最热的谈资。   港媒的嗅觉无比敏锐,沈雾的古思特才开了几天,车牌特写的照片已经传遍全城。有传闻裴大小姐亲自跑了三趟运输署,只为把飞女的名字和生日镶在车牌上。网上甚至有人为这块定制车牌到底花了多少钱吵得不可开交。   更多人则在细细品味这对身份落差极大的同性情侣。   在这一切向利益看齐的时代,居然还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刀斧不惧。而港岛第一千金也能不顾流言,当众认爱。舆论不再指摘裴大小姐的“堕落”,反倒生出几分羡慕。那些曾经刻薄的评论,被“这才是爱情本该有的样子”取代。   赞她执着,赞她孤勇,连带着对裴氏的整体好感度都在上升。   年迈的裴氏集团在裴薄妍这位年轻的新任掌权人加持下,被更强大的资本信心注入新一轮的生机。   恐怕唐宝琳和裴振雄怎么也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刺,到头来居然成了裴薄妍的加冕礼。   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上,是裴薄妍的采访视频。   走过路过的人都会被裴薄妍的这张完美的脸和清冷矜贵的气质吸引,驻足观赏,还有拍照的。   沈雾单手撑在降下玻璃的车窗上,和路人一样,从头看到尾。   比路人还着迷,不肯错过裴薄妍任何一个表情,说过的任何一个字。   看视频里遥不可及,穿着非常禁欲感正装的裴薄妍,让沈雾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动情的模样。   LED屏里冷淡的脸,浮现出脆弱失控的表情,只私藏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沈雾出神了片刻,意识到视频快要播完了,从口袋摸出手机,偷偷拍下一张裴薄妍穿着职业装的样子。   另一种风味的她,沈雾也很喜欢。   所有的她,沈雾都想珍藏。   拍完照,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收到了陈家颖的电话。   陈家颖拿回所有和沈雾联系的权限后,第一时间登录了云端的加密邮箱,那是她和沈雾互通线索的私密账号。   陈家颖说,之前开曼群岛那边代发津贴的公司信息,再结合更早沈雾在卓安工作时调查到的空壳公司,CCB那头有了重要进展。   陈家颖:【这些公司都和周家有牵扯。】   沈雾:【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   陈家颖:【对,和港岛其他家族相比,周家一直都很不老实,ICAC也一直在盯他们。不过这些豪门有得是洗白的手段。就算怀疑,也没能找到有力的证据。你给的这些线索很有意义,起码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想到,既然这些与和兴社挂钩的公司都和周家有关联,那A姐说不定也和周家关系密切。我根据你提供的A姐特征画像,筛查了周家在港岛的所有人员,锁定了一名非常低调,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养女,周明澜。周明澜的照片我已经发到云端,你看看是不是她。】   沈雾保持着通话,登上云端,看到了周明澜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明澜是黑色半长的学生头,刘海遮在眼前,目光平静,神色淡漠,整个人有种灰扑扑的混沌感,和白金色长发性格暴戾张扬的A姐反差明显。   这是在刻意营造反差,但沈雾能确定,照片里的人就A姐。   【没错,就是她。】   与此同时,有个违和的感觉让沈雾心里泛起疑惑。   沈雾:【据我所知,裴家和周家常年不对付,在很多生意上都有争夺,算得上是死对头。这个周明澜如果是A姐的话,为什么会和裴咏珊关系密切?这种事情恐怕周家不会允许。】   陈家颖:【所以她们明面上没有任何交情。】   这两人的关系更有些扑朔迷离的意味了。   陈家颖:【无论如何,现在周家浮出水面,也有一定的线索了,我会试着让O记、CCB、ICAC展开秘密联合行动,彻查周家。同时联系东京警视厅,看日本那边愿不愿意全面调查周家同和兴社、黑崎连合会的勾连。阿雾,再坚持一段时间,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鲜货那头你要抓住机会,那才是最最重要的证据。】   相比于接近目标所带来的亢奋,沈雾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提醒陈家颖:【Wing姐,和兴社能走到今天,一定有它的生存手段。现在看来,和兴社还有在港岛根深蒂固的周家背书,不是那么轻易能撼动的。或许我们不是第一个查到这些线索的人,但最后这些秘密都被捂住了。你一定要小心。】   陈家颖沉默了数秒,说:【阿雾,你也是。】   挂电话之前,沈雾让陈家颖尽可能多给一点周明澜和周家的资料,被周家收养前的也需要。   挂了电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倾斜,血红色的夕阳铺在沈雾的脸庞上,将她的双眸染得鲜红。   人生的困境里,生死一线都不是最难的,抉择才是。   生与死的交界,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往生的那一头挣扎就行。   可抉择是踩在岔路口,每一条路的结果都是未知的,都有可能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比死可怕多了。   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抉择则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承受这一瞬间的决定。这一辈子,可能还不只是自己的一辈子。   沈雾看着西沉的红日,感觉命运挑衅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问她,你敢不敢?   耳畔回荡着裴薄妍的声音。   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沈雾的双瞳慢慢凝出坚定的光。   -   啪。   一叠照片被甩在周明澜的办公桌上。   周明澜抬眸,看眼前的中年男人。   忠叔,周家资历最老的管家之一,也是周明澜养父,周家现任家主周伯尧的得力助手。   周明澜目光移到桌面上。   照片都是偷拍的,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制服,正从一辆警车里下来。脸庞消瘦眼神却很亮,看面相就是最难对付的那种执着的港警。   忠叔:“这个女人最近一直在盯周家,周生很不满意。”   周明澜瞥一眼说:“这是O记的人,跟海关不一样,O记我们一般是不碰的。”   O记全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专门调查集团式犯罪,也是和兴社这类社团的克星。数十年前港岛大大小小社团遍地跑,正是因为O记的严打才逐渐销声匿迹,到了今天依旧成气候的只有和兴社与安顺堂。这两个本地最大的社团还不怎么在明面上有大动作,全都是因为O记的压制。   O记能调动其他部门联合执法,权限很大,各大部门都会卖它面子。   如果动O记的人,就不是走私的货物被查那么简单了。那可是触了港岛警方的逆鳞。律政司也会申请加重量刑,挑衅成本太高。更别说照片里的还不是普通O记警察。   忠叔没有和周明澜多说的兴致。   “怎么除,什么时候除,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传达周生的意思。周生没什么耐心,这点你比我清楚。”   忠叔想给周明澜一个警告,却被周明澜那双冷戾的眼睛盯上,仿佛和毒蛇对视,浑身发毛。   不想和这种干脏活的人多待,忠叔说完就走了。   周明澜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手指刮着下巴,垂眸看向照片,若有所思。   手机有信息进来,周明澜看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   沈雾手机震了震,是周明澜的回复。   答应见她,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自己过去。   位置在西贡,沈雾猜测,应该就是去过两次的日式私人餐厅。   这回没再让看不见外面的罐头车来接她,是在传递“我对你放下戒心”的友好信号。   沈雾不会因为这种迷惑性的信息就掉以轻心,但能获得具体位置还是很价值的。   去之前把餐厅的具体位置发到云端,随后开车前往。   西贡。   周明澜穿着长裙,外面松松地套着斗篷式的羊绒披肩,斜卧在包厢前,看沈雾穿过高大的绿植,在夕阳尾声那片薄薄的灰紫色中走到她面前。   “想好了再说。”周明澜玩着手里的树叶,懒懒的眉眼睨过来,“你只有一次机会。”   几乎在周明澜话音刚落的时候,沈雾就开口了。   “我已经想好了,怡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没办法对她下手。”   周明澜:“哦,那你可就没办法送鲜货了。”   沈雾点点头,“我回新景修车。”   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找补,还说完扭头就走。   “修车有瘾啊?”周明澜把手里的树叶丢到一旁,“回来。”   沈雾脚步顿住。   背对着周明澜的她暗暗吞出一口气,发麻的感觉从头皮上掀过。   回头看向周明澜的时候,表情带上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惊讶。   她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98]第 98 章:想她想得厉害   沈雾又赌对了周明澜的想法。   以梁卓怡的能力而言,杀了她无论对和兴社还是周明澜来说,都是重大损失。   更别说这过程中还有可能导致沈雾和她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沈雾赌周明澜不会用自断臂膀的方式强行分化湾仔的势力,挑拨的目的只是在试探。   周明澜嘴上说沈雾和梁卓怡是她的左右手,不想她们内斗,其实之前就没少怂恿手下斗。   以前梁卓怡和黑仔城为了送鲜货的事争到以命相搏,现在则是挑唆沈雾鼓脑争头。   下面的人争,争着表现,争着在大家姐面前立功,争着让大家姐来宠来奖,只有这样大家姐的位置才稳,收获才多,一举多得。   暗示沈雾去杀梁卓怡,也是周明澜对她的试探。   如果沈雾真的动手,周明澜依旧会像上次在梁卓怡的办公室时一样,突然出现阻止她们关系恶化,装模作样当和事佬,分化她们的关系之后再逐一与她们建立情感,她和梁卓怡的湾仔联盟关系就会彻底破裂,变成两个更容易被周明澜拿捏的个体。   的确如沈雾所想,周明澜除了在制衡湾仔势力,也是在趁着这次机会试探沈雾的软肋。   是人就会有欲望,特别是走上社团这条路的人,贪欲比普通人更重。   不是贪财就是贪权,没追求点的贪色重欲。   还有些人贪心,全都要。   不可能清心寡欲,清心寡欲不会干社团。   如果都走上这条路把脑袋提在腰间了,还不争不抢,那就要考虑一下这人是不是混进社团演技还很差的差佬。   社团提拔下面的人上来干活分赃,不讲交情,得靠真本事。   能打够狠,或是能为社团赚钱,总得占一样,不然就一辈子在街上收泊车费。   身为话事人,周明澜不是最会打的也不是最会赚钱的,但她一定得是最会玩弄人心,最会用人的。   每个提拔到高层的人,周明澜必定得知道对方贪什么,怕什么。   人性里最大的欲望,往往就是最大的弱点。   想用沈雾,就要试探沈雾的欲望是什么。   本来以为她重财,喜欢钱,想要钱。   没想到,她除了想要钱,还重情。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重情重义,宁愿回去修车也不愿伤害之前带过自己的阿姐。   周明澜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雾坐过去。   沈雾坐到她身边,此刻最后一丝阳光也从巨型天堂鸟之后敛尽,天地之间只残留着燃烧一整日之后的灰冷。   “你应该猜得到,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你怡姐,你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周明澜的声音凉凉地从沈雾的耳边刮过。   沈雾摇摇头,心情低落似的垂下眼睑。   “不必告诉我。”   周明澜看她这个样子,开怀大笑。   “有冇搞错啊,你真的好老土,知不知道,但凡还讲情义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你信奉的那些早就过时啦。”   沈雾闷了半天,才说:“如论如何,她救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也是她的心里话。   老土就老土,过时就过时,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   也是裴薄妍所说,不会后悔的选择。   周明澜笑着笑着,一些往事从她眼底流过,将她的目光浸出一些软意和真情,忽然说: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周明澜。   周明澜看得挺认真,还放大看小满的五官。   “你妹和你长得挺像。”   沈雾:“嗯……”   这是在暗示会用家人来拿捏她吗?   周明澜:“不过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沈雾:。   周明澜:“还有吗?就一张?”   沈雾:“嗯,就一张。”   就只有一张和小满的合影,照片里沈雾看上去还是被她妹拉过去硬拍的,被迫营业。   沈无的人设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不惜做这么多危险的事,说明和妹妹的感情很深。只有一张合影是不是少了点?即便这是她和大陆那边的上级和同事商量的结果,觉得这样的设定更符合沈无的个性。   合理,但不知道是否会引起周明澜的怀疑。   周明澜随意翻着相册,“照片都这么少?”   沈雾:“不爱照。”   “连跟年年的合影都没有?”   真没有。   处于某种矛盾的心态,沈雾还没和裴薄妍合过影。   裴薄妍也没有提过。   这么说起来,周明澜和裴咏珊有一层密切的关系,难怪会叫裴薄妍“年年”这么亲热。   周明澜还在翻沈雾的手机,跟看自己的一样随意。   沈雾有删照片的习惯,和线索有关的照片会在传到云端后第一时间删除。   性格使然,她也不爱拍照,相册里是比普通人更空点。   但为了看上去更真实,她会刻意保留生活的痕迹,比如某些二维码,送外卖的电话,一些快递单,还有误触的截图。   看到一张胖胖的三花猫偷拍的时候,周明澜提了提嘴角。   把手机拍回沈雾的手里。   “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时的沈雾以为周明澜所说的“福”指的是她被裴薄妍无条件爱着的事。   握着手机,眉眼微丧。   如果真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好了。   可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想上位呢,不是当个乖乖女就行的。”周明澜起身,沿着石阶往外走,“我给你机会,明天帮我送个快递。”   沈雾:“嗯。”   周明澜回头,“也不问问送什么,给谁送。”   “嗯。”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嗯。”   周明澜翻白眼,“……跟个复读机谈恋爱真的有乐趣吗?”   沈雾随着周明澜穿过即便在冬季也高大茂密的植被,像穿梭在容易迷失的森林里。   沈雾正在暗记这里的环境细节时,前方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女人,穿着职业装,利落地盘着发。   她向周明澜走过来时,先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在资料里见过这人,她就是一直在明面上为A姐干活的秘书。   “阿姐……”   秘书有话要跟周明澜说,没立刻开口,对沈雾有点提防。   沈雾很识趣地后退了两步。   秘书贴着周明澜耳边刚说了两句,周明澜冷言打断她。   “我已经看到了。”   前方不远的小石桥上有一对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举止亲密,看上去像情侣。   女仔长得非常漂亮,从头到脚精致明艳,手里握着杯奶茶,对身边的男仔说:   “这里的食材都是最顶尖的,味道还不错。”   说话时转头,耳朵上的红宝石耳环闪得沈雾眯起眼。   男仔先发现了面色不善的周明澜,拉了拉那千金气质的女仔。   女仔回头,看到周明澜的时候笑容很快从脸上消失。   周明澜:“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带外人来。”   从沈雾的角度看不到周明澜的正脸,但她到底是沾过人命的,都不用真的看到她的神色,光是听到冷若冰霜的声音,就有种紧巴巴的压迫感。   沈雾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这两个年轻人。   男仔被周明澜凶狠的眼神吓得脸色僵硬,拉了拉女仔的衣服。   沈雾不知道这对小情侣是怎么出现在这里,怕周明澜会动杀心,毕竟这里是周家私密的地盘,还这么偏僻隐蔽,最适合杀人埋尸。   沈雾大脑在飞速思考如果周明澜要她去杀了这两个人,该怎么做的时候,小千金挥开男仔的手,直直冲着周明澜的方向走来。   她本身没有周明澜高,借着台阶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带朋友嚟食饭,要你批?你系边个?(我带我朋友来吃饭,需要你的允许?你算什么东西?)”   沈雾没想到这千金敢这样对周明澜。   不过,从话语的细节能判断两人应该认识。   周明澜在周家不过是处于边缘地带的养女,看这位千金的打扮和跋扈的性子,以及她对周明澜说的话,应该是在宠爱中长大,很大概率是周家的千金。   周明澜身边的秘书看不过眼,提醒道:“小小姐,这里不是普通餐厅,你……”   还没说完,那小小姐手里的奶茶直接往她身上泼。   因为秘书和周明澜站得很近,奶茶一半都溅到了周明澜的脸和脖子上。   男仔被惊得五官都移位了,连沈雾都倒吸一口气。   小小姐直视着周明澜,“执返嚟嘅养女咋嘛,我係俾面爹地先叫你一声阿姐,唔通真系以为你系我家姐呀?(就是个捡来的养女,我是给爹地面子才叫你一声阿姐,不会真觉得自己是我家姐了吧?)”   还以为一贯不羁又狠辣的周明澜会凶相毕露,就算碍于对方的身份不会下杀手,也会刺几句,吓唬一下。   没想到她半张脸都被奶茶染脏,眉眼中也没有厉色,没躲没擦,依旧缓着声音说:“小小姐,请先带你的朋友离开。”   小小姐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了周明澜身后的沈雾。   沈雾才不管什么小小姐,一双狼崽般的眼,凶得能吃人。   小小姐愣了愣,男仔上来拉住她,在她耳边小声劝着:   “这地方太吓人了,先走吧,我现在也没胃口了,回头去别的地方吃也一样。”   小小姐临走前还回瞪了沈雾一眼。   沈雾被人瞪多了,不疼不痒,根本不看她。   小小姐:……   人走了,周明澜脱下披肩擦了擦,递给秘书也让她擦擦。   秘书没多说,拿着披肩离开。   周明澜对沈雾说:“见笑了。”   沈雾依旧什么都没问,当个寡言少语的闷蛋。   闷蛋虽闷,最会的是偷偷观察。   她发现被小小姐泼了奶茶之后,周明澜身上那种张扬外放的自信消失了,被浇灭了似的,即便有所掩饰,也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某种低落的愁绪。   开车返回唐楼已经是夜里。   收到陈家颖发来的信息,就一个向上的箭头。   这是约天台见的暗号!   沈雾兴冲冲上楼。   港岛夜晚的霓虹灯中,陈家颖已经把小桌和破沙发上的灰尘擦干净,摆满了宵夜和饮料。   看到沈雾,陈家颖对她甜甜一笑。   “阿雾。”   沈雾眼前都模糊了一下,“太好了,又见到活的wing姐了!”   陈家颖:“……怎么,你还想见见死的?”   “怎么会,wing姐和我一样属王八的,命硬。”   陈家颖:?   什么人啊,为她卧底的任务警服都差点丢了,结果到她这里成王八了。   陈家颖过来掐她后脖子,沈雾哈哈笑着就让她掐,就当帮忙按摩了。   每次和周明澜见面回来脖子都特别僵疼,陈家颖手劲大,正好帮她松快松快。   陈家颖脸都气歪了,“怎么,你把O记当手下使唤,现在还把你wing姐当按摩师用了?”   沈雾还是胆大包天,“我为wing姐培养一项新技能,以后就算不当警察也有其他谋生方式啊。”   陈家颖“哗”一声,手里用上了十成十的劲儿,摁得沈雾躲都躲不了,只好求饶。   “不是帮我培养技能?我技能还没培养出来呢怎么就开始求饶了?”   两人闹了大半天,怕声音传出去,沈雾也被捏了个五颜六色,瘫倒在沙发上,不闹了。   陈家颖坐在一边帮她开饮料喝。   “你最爱的鹅皇啊,我请你吃,下血本了,说好了啊不许剩。”   沈雾一个翻身起来,“不剩不剩,我骨头都吃了。”   陈家颖一阵无语,也跟着笑。   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沈雾,但最后还是选择不开口。   沈雾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要扯紧了神经和罪犯周旋,已经很危险很累了,陈家颖不想她知道组织上曾经怀疑过她,这对把命交出来的卧底而言,会是非常致命的打击。   无法真正参与到她的危险里,陈家颖想着能为沈雾守着一点好情绪也行,未来她还有很多极端的情况要面对,要解决。   沈雾喝着陈家颖请她的汽水,拿着陈家颖给她的手机看。   陈家颖:“喏,你要的周明澜的资料,包括她被收养前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还有周家明面上能查到的所有人员都有,你先看,回头我会全部传到云端。”   来得正好,沈雾先快速翻找今天那个小小姐的资料。   还真是周家家主周伯尧最小的千金,他原配夫人的孩子,名叫周洛潼,今年18岁。   沈雾翻着周家的资料,咬着吸管思索着。   “周洛潼……18岁,周伯尧原配夫人也是18年前过世的。过世前生下她的?因为生她过世?”   陈家颖:“不是,是直升机空难过世的。”   沈雾把周洛潼和周明澜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又想起周明澜看她和小满合影时的神情,陷入沉思。   陈家颖:“有什么想法?”   沈雾:“周伯尧这位原配比他大几岁,过世的时候已经38岁了。那时候她和周伯尧已经有了4个子女,且都是在她30岁前生完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38岁突然又要了个孩子,生完之后不久就坐直升机,有点反常识。”   陈家颖:“你是说,这个周家的小小姐……”   沈雾只是在用直觉推测,没有证据,不想多说,不然反而容易带偏陈家颖的思考。   “没,我只是习惯把脑子里的推测说出来,你就当我自言自语。”   继续看周明澜被收养前的资料,很少,只有一些非常基础的。   周明澜小时候被石硖尾的儿童之家收留,14岁那年被周家收养。   周明澜今年29岁,比周洛潼大11岁,也就是说她14岁被收养的时候周洛潼才3岁。   3岁,还是不记事的年纪。   陈家颖似乎明白了沈雾的想法。   “14岁,对于收养的儿童来说年龄很大了吧。要收养小孩一般会选择在很小的时候收养,这样才能养得亲。周家为什么要选一个年龄这么大的孤女?”   陈家颖手里的易拉罐越捏越扁。   “所以啊,A姐20年前就已经活跃在港岛,结果时至今日还是个年轻的女人,是因为周家一直在收养有潜质的孤女,专门让这些孤女为他们干脏活。一代接一代,等上一任的A姐老去,就会有下一位接手。周明澜当初被周家收养,就是选中了她,让她成为下一任的A姐。”   “恐怕还有竞争。”沈雾说,“周明澜怂恿我去杀梁卓怡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她说曾经有个姐姐对她很照顾,她想做A姐,那个人也想做A姐,可A姐的位置只有一个。如果她说的属实,那周家收养的孤女数量不会少。”   陈家颖:“居然还是竞争上岗?难怪周明澜平时都非常低调,从来不参加周家的任何家宴。她就是周家用来从事违法犯罪的脏刀。一旦事发,周家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火速割席,撇清关系,送她去伏法,百年周家依旧干干净净。”   沈雾冷笑一声:“只要能取得周明澜谋划的那些社团犯罪活动是受周伯尧指使的证据,再加上周家那些套壳公司的资金具体流向,就可以定他的罪。”   陈家颖:“还有一点,如果周明澜肯转做污点证人,她自己也能减刑。”   沈雾:“我觉得不太可能策反得了周明澜。且不说现在暂时还不清楚周明澜和周家之间的羁绊,看她现在的行事作风,可以想象到她成为A姐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无论是犯罪手法还是PUA下属的手段都已经接近成熟。有这么长的时间她如果想脱罪,恐怕早就这么做了,要不然就是她和周家感情深厚,要不然……   陈家颖跟上沈雾的思路,帮她补充,“要不然就是周家拿捏着她的把柄。周伯尧这只老狐狸,手段应该不少。”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港岛深冬的风还是有点冷的,吃完饭菜光是喝饮料,沈雾和陈家颖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沈雾:“无论如何还是先想办法取证吧。最好是能取得周伯尧和周明澜私下联系的录音。”   陈家颖开玩笑道:“Yes, Madam。”   离开之前,陈家颖对沈雾说:“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唐宝琳,就是之前和裴薄妍有些龃龉的女明星,前段时间被逮捕了。”   这倒是没有出乎沈雾的意料。   “涉嫌串谋谋杀?”   “你都知道了?涉嫌串谋谋杀和刑事诽谤。当初裴薄妍在唐楼遇险那次的光头应该就是她买凶杀人。”   “嗯,她还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裴薄妍身边当秘书。我和裴薄妍的事被公开,那个女仔也算是个助力。”   陈家颖:“唐宝琳还怀孕了。”   沈雾“啊”了一声。   “怀孕了,裴振生的?那裴振生舍得让她被捕?”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不太简单。   “还有,裴振雄,就是裴薄妍的二叔失踪了,自从和裴薄妍在董事会上打赌输了之后就没了消息,现在他家人到处找他。”   所以,得罪裴薄妍的人,就算是裴家二叔,也只有一种下场。   沈雾想起裴咏珊给她戴上胸针时寒森森的眼神和威胁的话,感觉喉咙处紧了紧。   沈雾没想到的是,关于裴振雄这件事,她只猜对了一半。   如果裴振雄不是把裴咏珊撞伤,乖乖去加拿大养老,就不会被丧心病狂的周明澜喂了狗。   临走前,沈雾想到今天和周洛潼一起出现的那个男仔。   跟陈家颖描述了一下对方的外貌特征和年龄,希望陈家颖也能找到他的资料。   陈家颖:“小事一桩,三天内给到你。”   -   沈雾想着案件各方面的线索回到家,一开门,闻到熟悉的香水味,眼神蓦地发亮。   可屋子一眼看到底,没有其他人。   原来飘荡着的香水味,是之前裴薄妍留在这里时的余香。   裴薄妍离开了大半天,这间屋子还被她的气息占据。   累了一整天的疲倦感被思念裹挟着往心上涌,瞬间就占领了沈雾全身。   不知道今晚裴薄妍会不会来……   每次都是裴薄妍过来找她,沈雾不想她再奔波,今晚又想她想得厉害,握着手机思来想去,WhatsApp裴薄妍,问她今晚方不方便,能不能见一面。   此刻的裴薄妍正在山顶自己的别墅招待好友。   好久没见的“仙女驻凡大使馆”大驾光临。   邓雯雯、Vincy和另外三位千金在整个港岛最佳夜景位拍照。   裴薄妍正在和陈幼安一起欣赏早间刚从伦敦拍卖行运来的画,暂时没注意到沈雾的信息。   邓雯雯发了IG,很快收到温静书的回复。   温静书:【你们都在?】   邓雯雯看到温静书的回复,心里有点别扭。   唐宝琳是温静书的小姨,她被警方逮捕之后,传言不少。   裴薄妍没直接说过,但作为亲密的朋友,也是港岛媒体巨头的千金,邓雯雯多少都知道点内情。   唐宝琳不仅是设计要玷污裴薄妍的名声,还想要她的命,这种关系放在别人那里都算是血海深仇了。   温静书和唐宝琳有这层亲戚关系,不可能不尴尬。   可说到底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好友了,温静书也没直接做什么坏事,迁怒她的话显得小家子气。   邓雯雯私信她:【是啊,阿Ri从学校回来了,我们就一起来Ceci姐姐家玩。你还在大陆吗?】   温静书:【我已经回来了。】   邓雯雯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试图结束话题。   温静书也没再回,将车头调转,开往裴薄妍太平山顶的家。   ……   唐楼中的沈雾半天都没等到裴薄妍的回复,思来想去,心里实在闹得慌。   就,去再去试试自己这张脸和裴薄妍家门禁的匹配度吧。 [99]第 99 章:把她的手从身后抽出来,握住   古思特开到半山的私人道路最前端,缓缓停在道闸杆前。   沈雾正研究该在哪里刷脸的时候,杆自己抬起来了。   道闸杆旁那块嵌在石柱里的智能访客终端亮了一下,显示出古思特的照片,清亮悦耳的电子音说:   【Welcome home, Mrs Shum.】   这辆车自动关联了沈雾,系统都知道她姓什么。   上次和裴薄妍一起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沈雾刮了刮耳朵,开着车往山顶去。   裴薄妍的别墅占了整个山顶,这条路只通往她家。   到最外面的铁门前,又是自动识别,山顶豪宅为她敞开大门。   岗亭里西装革履的安保看到沈雾,对她礼貌微笑,用不算很标准的普通话说:   【晚上好,欢迎回家,沈小姐。】   同样是欢迎回家,电子英语和真人当面说还是有点不同。   这些熨帖的欢迎,应该是裴薄妍吩咐过的。   刚刚降温的耳朵又烧起来。   裴薄妍家沈雾来过,大归大,但她记路很在行。   车开到车库,车库也自动开门。   一路顺畅。   从古思特里下来,车库内依旧整齐排列各种豪车。   裴薄妍的车库一向如此,所以沈雾没发现今晚多了几辆不属于她的。   这些车都是拥有访客权限,裴薄妍好友们的车。   从车库到主楼,沈雾被裴薄妍带着走过,知道怎么去。   无论是门禁还是电梯,都需要授权才能开启。   这是一栋非常智能化的现代豪宅,层层防护,沈雾用她这张脸轻易刷开了所有门。   每一道门禁的开启,她都会听到欢迎她回家的声音。   沈雾对“家”这个词已经挺陌生的了。   她住过很多地方,大的房子小的房子,甚至是养母收养她的房子,在她心里都很难形成“家”的概念。   养母对她很好,但养母有自己的孩子,经济也不宽裕,还要照顾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她一直很懂事,从来不会对养母提任何的要求,努力让自己像一道不用任何人费心的影子。   没有要求的小孩,其实是不敢要求。   寄人篱下的感受一直跟随着她,住过的那些房子在她心中很难形成“家”的感受,更像暂时能遮风挡雨的“住所”。   或许是这几栋房子有裴薄妍的气息,也或许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条件的欢迎和绝对的接受,让沈雾心里升出一种“回家”的温暖感。   从电梯出来,穿过院子,前方就是主楼。   有几位佣人看到沈雾,很亲切地向她打招呼。   沈雾僵硬微笑,感觉比当发廊总监压力还大。   佣人看沈雾往主楼的方向去,按下墙上的对讲机。   【奇叔,沈小姐来了。】   管家奇叔正在主楼会客厅,同西厨一起为裴薄妍的好友们准备热红酒。   耳机里传来佣人的提醒,奇叔往沙发组的方向看。   裴薄妍正在同陈幼安赏画。   裴薄妍白色的睡裙之外披着一件厚实墨绿色老花羊绒披肩,靠在单人沙发上,朋友闲聚,她随性地披散长卷发,古典的优雅中带着点慵懒。   裴薄妍蛮喜欢这个画家的,之前这画家的作品裴薄妍就有叫代理拍下,送到她的私人博物馆收藏。   陈幼安给她带来的是这位画家最新的作品。   裴薄妍欣赏看着笔触,“不错。”   陈幼安说:“我之前就拍了一幅,想找你一起拆箱品鉴的,不过那时候你忙着拍拖嘛,只好和雯雯她们一起看了。结果你知道雯雯说什么嘛,指着日出说这蛋黄画得真好,给她看饿了。不愧是仙女驻凡大使馆里胃口最好的,什么到了她眼前就只想往嘴里塞。”   想起这件事陈幼安还是觉得好笑,周围好友都笑出声。   连裴薄妍嘴角都弯了一下。   邓雯雯拍照拍够了,气呼呼一屁股坐到陈幼安腿上。   陈幼安:“你做咩啫,重到死啦,起身啦(你干嘛,沉死啦,起来)!”   邓雯雯:“不起,我不是胃口最好的吗,压死你。”   陈幼安被她压着真起不来,两人在沙发上互相掐腿掐腰,都要她们的Ceci姐姐来救。   裴薄妍也不主持公道,继续看画,听到身后Vincy在给她女友打电话。   还是之前那个在读比较文学的小女友,从夏天谈到深冬了,感情还越谈越好,分开一会儿就SMS不断,如胶似漆。   Vincy在那里一口一个“honey”,没说两个字就要“么么”一个,“么么”完了还要哄对方多吃饭。最后还要夹里夹气,柔情似水说“老婆乖乖”。   Vincy挂了电话,一回头,收到裴薄妍嫌弃的眼神。   “肉麻。”裴薄妍两字总结。   Vincy:“不是吧,这还肉麻?在公共场合我都收敛很多了。那你怎么叫你家妹妹仔的,让我学习学习。”   裴薄妍:“阿无。”   Vincy:“?不是,Ceci姐姐,你这和路人甲乙丙丁有什么区别?恐怕她二叔公都这样叫她吧?”   裴薄妍:“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   Vincy无语,“有没有人说你很没情趣。名字是拿来叫的,可是自家条女能一样么?”   没情趣。   裴薄妍以前倒是没少被朋友打趣这样说过,不过她对此完全不在乎。   情趣这种东西和她无关,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过。   但是……   沈无会不会也觉得她寡淡,没趣味?   陷入沉思时,奇叔走过来对裴薄妍说:“沈小姐来了。”   裴薄妍意外。   “沈无?”   奇叔:“是的,现在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裴薄妍没想到这闷蛋会主动来找自己,意识到因为邓雯雯她们过来,有一会儿没看手机了。   拿来手机看,果然有错过的WhatsApp。   衰人:【今晚方不方便,能不能见一面?我去找你。】   还有个脸红红的emoji。   还会发emoji?   裴薄妍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对离自己最近的Vincy说:“我出去接个人。”   Vincy:“谁啊?”   裴薄妍家很少会有别人来的,她朋友不多,这么多年就她们几个,能被邀请到家里的更少。   观察裴薄妍的表情,Vincy露出邪恶的笑容:   “明啦明啦,条女嚟探你,嘴角收都收唔住喎(懂了懂了,女朋友来访,嘴角笑都兜不住啊)。”   裴薄妍还真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收了笑容,赐Vincy两个字:   “黐线。”   快步往门口的方向去,白色长裙的裙摆在玄关一晃而过。   正衰人(真是个讨厌鬼)。   裴薄妍在心里念这个沈无。   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周围声音一多,谁能留意到信息?   怎么没直接进来,明明所有权限都给她了,连邓雯雯她们都不能直接进来的大门权限都给她了。   这么冷的天,不会傻傻在门口等吧?   想到沈无这人的性子,真有可能傻不愣登在门口等着,脚步忍不住越来越快。   拉开门,身子前倾,正要开口,却戛然而止。   门口站的不是一直占据她大脑的人。   “年年。”   温静书围着长长的围巾,手里抱着一大株稀有的万华镜绣球。   冰蓝紫粉的独特颜色覆盖在精致、纤细又对称的花瓣上,的确很像万花筒,耀眼夺目。   她被裴薄妍的笑颜惊艳得眼眸都滞了滞。   印象里没见过这么明艳主动的裴薄妍。   裴薄妍和她对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逝。   “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凝固了温静书的笑意。   原来这份期待并不属于她。   “从大陆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雯雯她们不是也来了吗?正好把伴手礼一起带来给你们。”   温静书一手抱着花,一手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精致礼品袋。   “今晚阿Ri是不是也要回来?好久没见,阿Ri应该也想妈咪了。”   客厅里的Vincy隐约听到了温静书的声音,诧异地问陈幼安:“她怎么来了?”   陈幼安摊手,一副“我唔知”的样子。   邓雯雯坦白从宽,“我……发了IG,被她看到了。”   Vincy“顶”了一声,指着邓雯雯:“妹妹仔也来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妹妹仔为Ceci挡刀,你呢,给Ceci手搓修罗场?”   邓雯雯真是百口莫辩,她只是贪慕虚荣喜欢拍拍照而已,至于给她扣这么大的帽子么?而且她怎么知道温静书会直接杀来?   热红酒也没心情喝了,邓雯雯立刻往大门的地方小跑过去,打算将功补过。   门口。   裴薄妍没回答温静书的话,目光穿过了她,看到了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沈雾。   裴薄妍喜欢橄榄树,家里种了很多。   此刻庭院昏黄的灯光拢着橄榄树纤瘦的树干,也拢着树下缄默的沈雾。   沈雾站在夜色中,纤长的影子铺洒在路上,像一道涌向裴薄妍的浓黑又沉默的河。   沈雾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但眼神是定定的。   任何时候她的眼眸都很亮,比树叶间漏下的星光还清透。   所有的情绪都在无声无息间倒入裴薄妍的目光中。   在裴薄妍眼里,沈雾就像只不争不抢的小宠。   就算眼里浸满了对主人的眷恋,也安安静静地待在最远的地方。   沈雾没想到自己此刻在裴薄妍眼中是我见犹怜的形象。   她猜到了,多年好友都不能直接进入的这道最私密的大门,其实自己可以用脸直接刷开。   但第一次主动登门,有点紧张,她还是准备先摁门铃。   温静书却先她一步。   沈雾注意到这漂亮柔静的女人手里抱着花。   看向裴薄妍时眼眸里的爱慕神色,也不可能忽略得了。   而且,沈雾又一次听到了“阿Ri”这个名字。   “学校”、“老师”,现在又多了一个关键词,“妈咪”。   这个女人,是阿Ri另一个妈咪?   那她和裴薄妍的关系……   沈雾站在橄榄树下出神地想这件事。   港岛的冬天比起大陆北方来说不算冷,可眼下正值深冬季节又正好遇上寒潮,裴薄妍看这人就套一件不算厚的飞行夹克,里面一件更单薄的紧身背心,下身是很有设计感的牛仔裤。   这一身除了最里面不知道哪里批发来的背心,全是裴薄妍之前为了霸占她衣柜时买的,估计是穿起来方便,不知道穿多少次了,和另外一件黑色皮夹克倒换着穿。   到底是高定,上了沈雾的身,把她的好身材衬得更是优越到夸张,往哪里一站都像是候场的超模。   就是裴薄妍怎么看她都觉得冷。   温静书还要说什么,裴薄妍从她身边走过。   温静书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橄榄树下的女人。   “干嘛站在这里。”   裴薄妍走到沈雾面前,带来熟悉的冷香。   庭院的灯描绘着她精致的五官,为她丰满的唇珠点一点诱人的亮。   “没收到你的回复,想你应该在忙……”沈雾双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拎着什么。   裴薄妍垂眸看一眼,“如果我一直不回,你就在这里站一晚?”   沈雾:“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傻?”   裴薄妍:“嗯,就这么傻。”   沈雾无言以对,裴薄妍看她脸蛋被冻得有点发白,把自己的披肩脱下来,围在她身上。   “不用,我不冷……唔。”   沈雾还没说完,就被温暖馨香的披肩不容分说地紧紧裹住。   “披着。”   裴薄妍拉她的胳膊,把她的手从身后抽出来,握住。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握住的动作变成把她整只手裹进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沈雾双手被裴薄妍护在手心里,还挂着个装蛋挞的保温袋。   裴薄妍瞥了一眼保温袋上的LOGO,是她曾经买给姑姑的那家,她最喜欢的老牌子,这人居然记得。   眼底沁出淡淡的笑意,牵着沈雾往屋子里去。   裴薄妍做这一切的过程中,没看沈雾之外任何人一眼。   温静书目光抓在沈雾身上,正要说什么,胳膊被人暴力挽住。   邓雯雯几乎是挟持住她,还捧过她的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种绣球?有心了有心了。”   温静书:……   裴薄妍牵着沈雾往玄关的方向走,温静书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只能拖着邓雯雯一起进去。   沈雾突然真人现身,让仙女驻凡大使馆抖三抖。   算是知道淡颜天花板的长相是什么样的了。   这么素的一张脸还能惊人的好看,越淡的长相越是能突显她天生奇佳的骨相。不笑的时候有种很不好惹的疏离感,裴薄妍向大家介绍她“沈无,你们应该都在新闻上见过她”时,被弄出不好意思的笑,又完全是清纯女大。   裴薄妍的气质一向是不管任何人会看出的冷淡,仿佛高山冷雪,谁在她身旁都是融不进去的另外一个图层。   只有沈雾出现在她身旁时,感觉超级对味。   冷姐和酷妹,登对到不行。   陈幼安终于看到妹妹仔本人,惊讶她居然能比照片和视频里还好看,这腿长得,差点一眼看不过来。   “咁鬼正(这么漂亮),难怪能把我们Ceci姐姐迷得神魂颠倒!”   裴薄妍:“胡言乱语什么。”   陈幼安当着沈雾的面拆她的台,“怎么是胡言乱语,妹妹仔你不知道,当初我想找你签约捧你当大明星,Ceci姐姐警告我别打你主意。”   邓雯雯和Vincy她们没想到这辈子有机会对裴薄妍起哄,立刻抓住机会。   “我证明我证明,确有此事。”   “护食护得很呢。”   “还是夏天那会呢,那时候就钟意得不行咯?”   沈雾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事,暗暗看向身边的裴薄妍。   是想得到求证的眼神。   裴薄妍本来懒得搭理这种胡闹,看到沈雾期待的目光,没辙,坦然反问:“不行?”   居然当众承认了,好友们起哄声更大。   两个字弄得沈雾耳朵尖上热到发痒,忍不住又抓了抓,越抓越红。   “阿Ri呢,还没回家吗?”   温静书平静地开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转换了话题。   沈雾看向温静书。   温静书正把花瓶里还不算衰败的落日珊瑚换掉,放入绣球。   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的随性自然。   刚才在屋外灯火昏黄,没看清这个温静书的模样。   此刻在室内的灯光下,她额间一颗红色的痣非常明显。   裴薄妍对温静书的态度正常,说:“这时候应该回来了。”   温静书换完了花,把伴手礼拿来,放在茶几上。   “这次我去大陆一个叫北市的城市,好吃好玩的不少。”   温静书一向心思细腻,邓雯雯她们喜欢什么,她心里都有数,买的礼物都很在大家的心坎上。   如果是唐宝琳这件事之前,好友们早就开开心心收下了。   可眼下这气氛,邓雯雯只敢看Ceci姐姐脸色行事。   偏偏裴薄妍没动静,温静书就把礼物分到大家面前。   出于礼貌大家都道了谢。   唯独没有沈雾的。   温静书向沈雾道歉:“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来。”   也能理解,毕竟沈雾是突然来访。   可唯有她落单,有种被冷落成局外人的不协调。   沈雾没觉得有什么关系,说:“没事。”   客厅里还是有一瞬间的安静。   裴薄妍拍了拍沈雾的手,看着茶几上的外卖袋说:   “你不是买了蛋挞?”   沈雾:“嗯,是啊。”   裴薄妍为大家分蛋挞。   “正好当宵夜了。”   沈雾知道裴薄妍喜欢这家的蛋挞,排队的人任何时候都很多,难买,所以她特意多买了点,不然还真不够这么多人分。   陈幼安接过还热乎乎酥脆脆的蛋挞,道谢后说:“哇,妹妹仔有心了,这家是Ceci姐姐的心头爱,很难买的。这么会疼人啊,我们都沾光咯。”   这时候奇叔说:“大小姐,阿Ri回来了。”   又听到阿Ri的名字,马上就要见面了,沈雾对裴薄妍说:   “那个,我都没给阿Ri准备什么礼物……”   裴薄妍还没回答,温静书笑着替她说:   “不用费心,阿Ri一向挑剔,不喜欢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话里话外的意思,阿Ri是裴薄妍和温静书之间很深的纽带,是一段别人无法涉足的漫长过往。   沈雾很想忽略心中闷闷的酸胀情绪,可越是想忽略,那情绪就越具体。   裴薄妍说:“其实阿Ri……”   话还没说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打断。   一只巨大的成年东德犬在门口佣人的低喊声中,从转弯处失控地猛冲过来,一转弯就撞飞了古董花瓶。   东德犬脖子上还挂着牵引绳,明显是嗅到主人的气息太亢奋,挣脱了佣人,冲着裴薄妍的方向狂奔。   邓雯雯她们吓得大惊失色,都跳上了沙发。   连裴薄妍脸色都变了一变。   眼看极度兴奋的东德犬就要扑上裴薄妍,温静书想把裴薄妍也拉到沙发上,再让管家快点过来把东德犬拽开。   没等温静书上前,沈雾挡到裴薄妍面前,极其精准一把拎住牵引绳,顺着它来的方向将它兜了半圈,卸了它的力气,拽着它面向裴薄妍相反的方向。   东德犬还在挣扎想往前扑,沈雾又把牵引绳往后拎了两下,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冲着它的脸做了一个夹向它的姿势,伴随着急促又响亮的“嘘”一声的警告,刚才还无人能挡的疯狗,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带着压倒性的气场,在喘息中停止了对抗。   “坐。”沈雾冷言命令。   东德犬咧着嘴,在一屋子人惊讶的目光中,还真就听话地在沈雾面前坐了下来。 [100]第 100 章:直接侧身坐到沈雾腿上   暴躁的东德犬在沈雾的手里忽然变得温顺听话,看向裴薄妍的时候尾巴甩了甩,还是跃跃欲试想要接近多日未见的主人。   沈雾看它蠢动,又拽了一下牵引绳,打断了它的动作,再次“嘘”了一声,警告它不许动。   东德犬有些委屈地哼唧,屁股才抬离地面一点点,又迫于压力,不太甘愿坐回来。   负责带阿Ri的另一位管家和佣人赶紧过来收拾被它撞倒的花瓶,向受到惊吓的众人道歉。   裴薄妍:“没事,没人受伤。”   看阿Ri彻底被控制住,一圈惊慌失色跳上沙发的千金们陆陆续续下来。   邓雯雯震惊地看着乖巧的东德犬说:“天呐,妹妹仔,你居然会训狗!”   警校实习期的时候,沈雾主动要求分到一处边防派出所,那个单位有不少警犬。   每次训犬员训警犬,沈雾就喜欢在旁边观察,实习的几个月时间里耳濡目染学过一些相关技能。   本来以为早就忘光光,没想到情急之下还是使了出来。   裴薄妍也有点惊讶。   “你还有这种技能。”   沈雾:“以前打零工的时候在狗场当过保安,跟老师傅学到一点。”   沈雾当着裴薄妍这么多千金好友的面说自己不太体面的过往,语气间也没遮遮掩掩,反而让人觉得她有种坦然的气度。   陈幼安看东德犬还坐在那里,感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阿Ri这么乖的样子。”   沈雾眼睛圆了圆,原来它就是阿Ri。   那说什么学校老师,什么妈咪?   好吧,妈咪能够理解。   那学校……   想到刚才它疯狂爆冲的样子,的确需要到狗狗学校好好教一教,不过看起来这学好像白上了。   所以,阿Ri就是只狗狗啊,还以为是……   裴薄妍坐在沈雾身侧,回味着刚才沈雾第一时间冲上来挡在她面前阻隔危险的模样,又看她此刻为了某件事脸上略有些庆幸的神色,嘴角漫了些一点轻盈的笑意说:   “没错,阿Ri就是只狗狗,我收养的。”   沈雾:?   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怎么裴薄妍还听到了一样。   太聪明的人就像会读心术,弄得沈雾有点心虚。   裴薄妍看沈雾的神色中则更多了一分欣赏。   “阿Ri去学校学了这么久都没学好,换了好几个老师,还不如你训它这一下。”   沈雾没有回头,还是严肃地看着阿Ri,观察它的状态,确定不会再突然失控爆冲伤害到裴薄妍,才转头对裴薄妍说:   “用对了方式方法,大多数的狗狗都能够教得好……”   还没说完,一群姐姐围过来,要让沈雾教她们训狗的秘诀。   她们家里大多数都有养狗,各种大狗小狗宠得很。有些狗狗被宠得无法无天,训狗师也不敢真严厉训诫。而狗狗们聪明又识得看人眼色,往往面对训犬师乖巧听话,等训犬师一走立刻变回混世魔王。眼看头号混世魔王阿Ri都被两招收服,还没打没骂的,现成的技术当然要学。   沈雾看向裴薄妍,等她发话。   邓雯雯在旁边打趣:“哗,妹妹仔这么乖,还要等老婆允许才开班授课?”   听到“老婆”这个词,沈雾脸一下子涨红。   千金们看多了世故油滑的人,好久没看到这种清纯女仔,忍不住起哄:   “好可爱呀,说什么了脸就红了?”   沈雾也不想脸红,身为飞女哪有脸皮薄的,可生理反应她真控制不住……   裴薄妍欣赏着沈雾满脸通红的样子,嘴上劝着说:“行了,你们别闹她了。”   Vincy出来说句公道话:“睇你哋一个个咁饥渴,咪玩啦,小心俾Ceci姐姐赶出家门口。(看你们一个个这么饥渴,别闹啦,小心被Ceci姐姐踢出家门。”   裴薄妍把话题转回来,“所以训狗有什么秘诀吗?”   沈雾:“嗯,有的。有没有它平时爱吃的零食?”   裴薄妍拿来阿Ri最喜欢吃的肉干。   阿Ri看到自己喜欢的零食立刻站了起来,沈雾重复了刚才那一套流程,拎住它的牵引绳往反方向拽了一下,又“嘘”了一声,警告它要服从命令。   阿Ri重新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沈雾手里的零食,嘴筒子都要兜不住馋出来的口水。   沈雾看它听话,就奖励它一个肉干。   阿Ri乖乖吃下。   陈幼安认真看着,冒出来一句:“这不也吃了吗?”   邓雯雯:“还是得分人,我喂它它都不吃的。但是我们妹妹仔不一样啊。”   沈雾:“训它的时候要冷静果断,让它知道你的能量比它强,它才会更加服从。”   坐在人群之后的温静书神色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随意扫一眼会以为她也沉浸在愉悦温馨的氛围里。但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眨动了。   沈雾又说了些带狗狗跟随训练的要诀,非常认真传授技术要点。   裴薄妍坐在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肩头,暗暗瞧她认真的侧颜。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裴薄妍看了眼来电人,Aimee。   “我去接个Aimee的电话。”   搭在肩头的手轻轻抬起,点点沈雾的耳朵尖。   沈雾:“……哦。”   邓雯雯小声对身边的Vincy说:“哇,我们Ceci姐姐接工作电话也要跟妹妹仔报备呀。”   裴薄妍往院子去的路上给了邓雯雯一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邓雯雯学着阿Ri稍息立正,下次还敢。   沈雾的教学暂告一段落,千金们喜欢起哄,但这是谁的女朋友大家心里有数。这段时间的风雨大家都看在眼里,裴薄妍不在,大家也都和沈雾保持适当的距离。随意聊聊,甚至都没问社团的事,就说一点裴薄妍小时候的趣事。   说到阿Ri以前是警犬预备役,警犬里东德犬含量很高的,但它天生性格不行,没考上政府工,被淘汰下来后开放给公众领养。   邓雯雯身边的一位千金朋友说:“Ceci姐姐前几年述情障碍还是蛮严重的,她的心理医生说养养宠物有可能帮她改善。静书得知了阿Ri的领养信息,就带她一起去挑狗了。”   沈雾:“述情障碍?”   千金:“啊?你不知道啊,述情障碍就是……”   沈雾摇摇头,打断她:“我还是自己去问裴薄妍吧。”   不想从别人那里得知裴薄妍的疾病,沈雾想亲口问她。   她愿意说,沈雾就认真听。   如果不愿意,也会尊重她的隐私。   这位千金心直口快,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多嘴。   被邓雯雯肘击。   可惜邓雯雯也反应太慢,沈雾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温静书在距离院子最近的地方修剪绿植,听到她们的对话微微侧过脸。   陈幼安接到某位在海外圈内好友的视频,一群人围上去视频聊天。   沈雾还坐在原处,一边摸阿Ri的脑袋,一边等着裴薄妍。   “我知道你是谁。”   温静书的声音从沈雾身后传来。   沈雾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温静书。   温静书刚刚修剪完绿植,洗了手,正在抹护手霜。   雪白的双手轻轻交叠着,眼眸半垂。   “我和年年认识很多年了,或许在别人看来她性子冷淡,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容易心软。无论你要查任何事情,都不该利用她的同情。”   沈雾抚摸阿Ri脑袋的动作持续着,用“你在说什么”的眼神回应温静书。   “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温静书双手交叉在一起,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叫沈无吧?也不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黑工。斗殴、抢劫,故意伤人,都是假的。你的名字你的过往都是伪造的。”   沈雾呼吸有一瞬的变缓。   温静书上身前倾,目光钉在沈雾脸上,“旁人看不出,年年一时心软看不清。但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你藏不了太久。”   在院中打电话的裴薄妍侧身,看到屋里沈雾和温静书似乎在说什么。   沈雾转过身,正面面对温静书。   “我不叫沈无,那我叫什么?”   温静书沉默地看着她。   一抹属于飞女的讥讽和邪性挑在眉边。   “不知道?我还以为你都已经编排好了。”   温静书还想说什么,沈雾的眼神忽然呈现出一种让人发寒的冷意,那是温静书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的狠,像是经历太多次生死之后,对“威胁”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兴趣,是沾过血才有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不计代价做出野蛮的疯事。   沈雾盯着温静书。   “如果你想知道我故意伤人是不是真的,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   温静书到底是个读书人,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家族里争权夺势,却从来没真正和沈雾这种底层的野蛮人打过交道。   被她那双眼睛盯上,像食草动物被野兽盯住,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什么也说不出。   这一刻,温静书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测。   她真是ICAC的卧底吗?   廉政公署的人,会有这样凶辣的眼神?   对付温静书这种外强中干的千金大小姐,沈雾其实有很多狠辣的方法。   这些年沈雾的性格多少因为卧底任务改变,不是主动让这些凶戾的印记留在自己身上,但那些见了血的事的的确确把她影响了。   可眼前的温静书即便对自己是有敌意的,心也向着裴薄妍。   不然也不会在不喜欢她的前提下,还救了阿露,让裴薄妍更早更顺利拿到阿麦的调查资料。   短暂的沉默后,沈雾敛起了凶气,淡淡说道:   “忘了谢你。”   温静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鬼话。   沈雾:“帮我手下的小朋友拿到了裴薄妍想要的资料。”   温静书没想到这件事沈雾居然能猜到是她。   以为是在嘲讽,但看沈雾的神色却是认真的。   “不过,你跟我妹妹说的特效药应该是假的,对吗?”   说到这件事,沈雾的眉眼中压下一团低落的情绪。   没等温静书回答,裴薄妍回来了。   “在聊什么?”   裴薄妍很自然地坐到沈雾身边。   沈雾笑笑,“说领养阿Ri的事。”   温静书看她没有趁机告状,反而显得自己刚才的刁难更像在无理取闹。   目光正前方,裴薄妍正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肩头相贴,手腕上戴了很久的情绪手环也换成了比之前那无事牌更加廉价的平安结。   可想而知,这是谁给她的平安结。   这么粗糙的东西,环在她精致的手腕上,她也甘愿?   温静书忽然感觉一阵锥心的刺痛,避开了眼神,起身对裴薄妍说:   “年年,礼物送到,我先回去了。”   其实她最开始想从北市带回来送给裴薄妍的礼物,并不是礼品盒里那些伴手礼,而是这个飞女的真实身份。   但她没能成功。   没能从沈满那头得到有价值的破绽。   她甚至去了北市一中,沈无曾经上学的地方,依旧查不到自己要的东西。   温静书仿佛看到了一道深黑的缝隙,里面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她没有光,手也伸不进去,只能凝视着那幽深的狭缝,忧虑重重,无可奈何。   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放弃。   这个点钟已经不早,温静书提出要走,其他几位也打算回家了。   出于主人的礼貌,裴薄妍送她们到大门口。   的确不早,沈雾也觉得不好再打扰。   刚迈出要离开的半步,就被裴薄妍勾着小指勾回来,站到自己身边。   裴薄妍拉着沈雾,和她十指相扣,对往车库方向去的好友们说:“晚安。”   温静书站在人群的最侧边,看裴薄妍主动挽留沈雾,两人并肩扣手站在门禁前,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窒息的感觉让她无法再多看一眼,更无法想象沈雾是否真的会在这里过夜,她们会发生什么,或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扭头,快步往车库的方向走。   “静书。”   陈幼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温静书低垂的眼眸微转,看向身边人。   陈幼安年龄不大,平时爱笑脾气又好,跟谁都好说话的样子,没想到放下脸时严肃的神色会让人心中一凛。   “我记得当初你们班上老有个男仔欺负你,是Ceci姐姐护着你。从那时候起你就喜欢她了吧?”   陈幼安的话让她想起了最幸福的时光,眼里沁出一丝甜意。   也是那时候,裴薄妍开解她,陪伴她,还送了她那瓶香水当生日礼物。   看温静书沉浸在不太正常的痴迷中,陈幼安冷着脸继续说:“Ceci姐姐从来没有因为你小姨的事迁怒你,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了?”   温静书嘴角抖了抖,努力撑起一个笑容。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陈幼安声音更强硬。   “我们身边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少吗?何必装傻。静书,这么多年朋友了,不要成为我们都瞧不起的那种人。”   温静书的五官隐没在黑暗中,陈幼安也没有再和她对话的兴致,上了自己的车。   没关系。   温静书坐上车的时候,为自己抹上护唇膏。   嘴唇是干的,皮肤是冷的,心是定的。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没关系,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飞女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她靠近年年藏了多少脏心思,不知道她那张画出来的皮囊下面是怎样狰狞的一张脸。所以她们才会天真地觉得那是爱情。   她不需要谁帮忙,也不需要谁来理解,更不用任何人来告诉她“不该这么不择手段”。   她的确在不择手段。   她的目的非常明确。   等到她把那个姓沈的皮被一层一层剥开,让所有人看清藏在那张脸下的到底是什么货色,大家就会明白她在坚持什么。   任何有可能伤害到年年的人,她都一定会将其驱逐出年年的世界。   她会继续查,查到底。   -   裴薄妍家真的很大。   从门口被裴薄妍牵着手回到客厅,都走了半天。   这是允许她留宿的意思……   沈雾目光转向裴薄妍。   裴薄妍在她前方半步的距离,头发勾到耳朵后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裴薄妍又白又薄质地如玉的耳朵,还有鼻梁上精致漂亮的痣。   她们回来时,酒具餐盘已经被清扫干净,食物的气息也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杏仁、可可与鸢尾纠缠的气息。   阿Ri应该被带去休息了,管家也佣人全都不见。   这个时间点挺晚,都去北楼休息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她们俩。   沈雾问了一个她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你的香水是哪个牌子的啊?”   裴薄妍往厨房的方向去,一边走一边侧眸往后,眼波流向她:“喜欢?”   “就,想知道。”   裴薄妍:“原来是不喜欢。”   沈雾:。   还有这样曲解她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裴薄妍走到烤箱前,睨她一眼。   想听她说句“想你了”,要勾要引。   想听一句“喜欢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裴薄妍还是有耐心的。   这种闷蛋就是闷闷的才有滋味,嘴上要是轻浮,她还嫌弃。   裴薄妍:“是定制的香水,市面上买不到。”   沈雾:“哦。”   裴薄妍:“放心,会定时给你。你用在车里或者自己身上都行。”   烤箱正好结束了工作,发出“叮”的提示音。   裴薄妍从烤箱里拿出两枚蛋挞。   沈雾买来的那些大部分都分给好友了,就只剩下这两枚。   一晚上沈雾不是在教阿Ri就是在和朋友说话,只喝了一点热红酒,自己买来的蛋挞都没来得及尝。   刚才去送朋友们的路上,沈雾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下,被裴薄妍听到了。   当时裴薄妍就按了墙上的对讲按钮,让佣人复烤蛋挞,这会儿正好复烤完毕。   “饿了吧?”   裴薄妍把蛋挞夹出来,放在碟子上。   沈雾去把手洗干净,回到沙发上的时候,目光被某样事物吸引。   裴薄妍端着蛋挞走到沈雾身边时,发现她微微在出神。   沈雾看到了垃圾桶里刚才阿Ri吃零食留下的零食包装袋。   想起之前朋友们说阿Ri是温静书和裴薄妍一起收养的。   她们认识很久了。   裴薄妍小时候,她的青春期,身边都有谁呢?   那么漫长的二十多年的时光,沈雾完全没有参与过。   思绪飘到了她未曾触碰过的地带,心里是微酸的情绪,没发现裴薄妍捏了一枚蛋挞想递到她手里,本能地张开嘴。   裴薄妍眼眸微动。   是要人喂?   这就撒起娇来了?   这些年为了克服述情障碍的练习,自己的情绪尚且需要建立联系关键词,对于别人的情绪倒是一猜就猜得透。   原来这人也会吃醋。   吃起醋来还会一声不吭地撒娇。   裴薄妍就纵着她,喂到她嘴边。   最后一口都吃完了沈雾才回神,意识到裴薄妍怎么在喂她。   裴薄妍起身要走,沈雾心里一阵发空,身体比心更快,拉住她胳膊,不想她离开。   裴薄妍毫无防备被她一拉,身子后仰,直接侧身坐到沈雾腿上。 [101]第 101 章:“年年……”   怕裴薄妍摔倒,沈雾立刻揽住她的腰肢,把她稳稳抱在腿上。   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拉住她了。   裴薄妍倒是比沈雾更了解她在想什么。   “去拿纸巾而已,没走。”   这是裴薄妍家,她能去哪。   可刚才那一瞬间,沈雾真的有一种她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的不安。   听裴薄妍哄小孩的语气,更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刚才有点走神。”   裴薄妍:“看出来了。”   沈雾:。   失误操作导致裴薄妍侧身坐到沈雾腿上,裴薄妍也没下来,就让她抱着。   这么大的空间里,沙发组能坐十几个人,裴薄妍偏偏就要把沈雾的腿当椅子。   这种拥抱的姿势好亲密,柔软的腰肢靠着她的手臂,很近的距离,香软的身体在怀,裴薄妍唇形完美的双唇就在眼前。   裴薄妍的唇珠丰满,光落在她脸庞上的时候,唇珠翘起的面上总会有一点柔软的光。   近距离看,更是诱人。   今天裴薄妍的唇色与平时去公司的时候那种成熟的深红不太一样,偏日常居家,是类似蜜桃的浅粉,比沈雾见过任何水果都饱满莹润。   心里有种鼓噪的杂音在胡思乱想,自言自语。   在她缺席的漫长时光中,这双唇,有吻过自己之外的人吗?   尽管从以往两人的触碰来判断,其他方面都非常成熟利落的裴薄妍,在这方面其实很敏感,很紧涩。   她们两人是在对彼此的探索中一起摸索至今,所有的技法和调情方式只适用于对方,人生经历中亲密关系应该只有彼此的位置。   可实际年龄才二十岁出头,没谈过恋爱的女仔,这时候心是乱的,无法自控的想法层出不穷。   是裴薄妍从喉咙里发出紧紧的“唔”声,打断了沈雾过热的思绪。   沈雾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揉住了裴薄妍的唇。   将她漂亮的唇珠揉得发红,还想往她的唇瓣里弄。   带着山茶花洗手泡沫芬芳的修长手指,分开了裴薄妍的红唇,纠缠她的舌,还想侵占她的口。   被浓浓的占有欲染上的沈雾,完全没意识到裴薄妍的口被自己启到羞耻的程度。   眼角泛红,沁出生理性的眼泪,有些艰难地容着沈雾的胡来。   那玩似的手法还带着明显的侵占欲,让裴薄妍有点吃不消,却没把她赶出去。   沈雾心中一紧,想要收回。   裴薄妍却没让她走。   沈雾的指尖能感受到滚烫的软舌正在试着回应她。   裴薄妍似乎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用这样的姿态回应什么事物。   火热的舌从指腹缓缓卷上来,绕着沈雾的指,一圈圈慢慢地缠着。   沈雾的眼眸都被她弄得潮乎乎的。   裴薄妍侧坐在她腿上,圈着她的脖子,平时对别人疏冷的清冷眼眸,此刻已经完全被热潮沾湿,半张半合中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媚态。   因为这太主动的举动,脸庞在沉默中染上一层绯红。   下巴微微仰着,纤长精致的脖颈抻直,吞咽的动作让优美的曲线微微起伏着。   裴薄妍滚烫的唇舌引起的酥麻感一点点穿过沈雾的心脏,抽紧她的脊柱,击穿了她的理智。   舍不得离开,手指在持续和裴薄妍接吻。   水痕从唇角溢出,裴薄妍被沈雾挑弄得呼吸越来越沉。   甜热的气息一直喷在沈雾的指背上,喷得她心口一胀一胀的。   裴薄妍敏感的腰肢被沈雾紧紧箍住,揉得她快要在沈雾的抚弄中融化。   完全没碰到薄嫩耳朵已经是鲜红的色泽,腰臀忍不住地细细发颤。   唇被揉弄至深红,交叠在一起的脚尖绷得紧紧的,雪白的肌肤被不正常的潮红覆盖。   沈雾将裴薄妍折在沙发上时,裴薄妍的身子已经是熟透般的软热。   长长的裙摆被堆叠在腰际,修长的腿不知该放在何处。   今晚的沈雾有些不同。   依旧是沉默的,依旧像海底的暗流。   如果说平时的暗流能把人突然缠住,今晚则缠得裴薄妍忘乎所以。   下巴被扣住,躲无可躲,只能被肆意地侵占。   裴薄妍的皮肉被她揉摁到发痛,与此同时又浸出难以言说的战栗感,眼神都失了焦距。   沈雾还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时候,裴薄妍的身子就对她发自于本能的触碰很敏感。   现在沈雾对她的身体更为熟悉,知道往哪里去能很快让她受不住。   无声的占有欲倾倒在裴薄妍身上,她根本招架不住。   才揉了两下,裴薄妍就短促哼呢了一声。   紧攥着沈雾的衣角,眼神不知在看哪里,或许什么也看不清了。   平日里强势又冷淡的女人此刻被弄至失魂的模样,从脖子到耳后全都是红的,美人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热汗,长发自沙发上往下流淌。   是梦里才能看到的美景。   沈雾扣着裴薄妍的手腕,伏在她身上轻喘。   耳朵贴着裴薄妍的心口,感受她心跳好快好快,气息还是乱得很。   不知道有没有弄痛她。   指腹磨在她的手腕上。   对沈雾来说,磨着裴薄妍手腕上漂亮的尺骨茎突是一种安抚。   对裴薄妍而已,沈雾的任何一种抚摸,磨在她任何地方,都像一种强势的调情。   她不明白,沈雾对自己的身体究竟下了什么蛊。   还一抽一抽的,那感觉又被沈雾煽风点火起来了。   裴薄妍眼眸里浸着水色,长腿被弄得又在沈雾的身边难耐地耸动。   沈雾想说,刚才太快太猛了,要休息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下巴就被身下人咬住。   唇齿磨她下巴的弧度,吻慢慢蔓延到她的唇舌间。   还想要。   理智存在就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裴薄妍的唇勾缠着沈雾,烫得很,馨香滚烫的气息烘得沈雾从后背到掌心都在躁动。   手深入裴薄妍的发丝间,控着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抵在沙发里吻。   吻到她喉咙深处控制不住发出又软又急促的抽息。   一个骑一个抱,怎么从沙发到了主卧的浴室里,没有人记得,没人在意。   只有彼此占有的火热,烧灼着躯体。   花洒在头顶,裴薄妍漂亮发红的背在眼前起起伏伏。   单手压着裴薄妍的后颈,红潮因为沈雾的占有,和水流一起遍布她全身。   这是个绝对控制的姿势。   裴薄妍腿在发抖,脸还被游到脸庞的手揽到身后,和身后的人深吻。   几乎是坐在沈雾的右臂上。   脚尖快要不能着地。   一直都保持着的自持女人,终于被浓烈的感觉磨到口中的声音断断续续。   “阿无,阿无……”   沈雾左手手掌贴着她发红的小腹来回摩挲着,轻摁,在她耳边失神地轻唤。   “年年……”   小名从阿无的口中说出来,热流忽地翻涌,裴薄妍只感觉眼前一白,没能意识到自己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清晰喘息,尾调是破碎的哭腔。   细细的电流穿过,意识都模糊了。   腹下的揉摁让感觉持续穿梭,右手也不出,就施着力抵着。   从未想过的浓烈和漫长彻底揉碎了裴薄妍的意识……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瘫软在床上。   裴薄妍从来没感受过这样凶猛的透支,这会儿还有点晕眩。   感觉脚踝被人小心握着,腿根热乎乎的。   带着倦意的眼眸低垂,看沈雾正跪在她的双膝间,低着脑袋,很认真地用柔软温热的毛巾帮她善后。   看到自己腰肢上的指痕,还有腿根的红痕,裴薄妍轻哼一声,手伸到沈雾的头发里,捏住她的耳朵,轻轻扯了扯,慢慢拉她耳朵晃她的脑袋,媚眼睨过来。   “心虚?”   沈雾就让她扯,就让她晃。   夜灯的光点在漆黑的眼眸里,好一张乖巧的脸。   “什么表情,跟我欺负了你一样。”   裴薄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哑的。   想起刚才在浴室里自己被弄到一再没能控制住声音,还因为浴室空间被放大,姓沈的肯定听得一清二楚,裴薄妍脸上刚刚下去一点的热意又开始往上涌。   沈雾歪着脑袋让耳朵离裴薄妍的手更近一点,方便她拧,继续帮她善后。   心疼地亲了亲她的膝盖。   “难不难受?”   裴薄妍握住她的手,不许她再抚弄自己的腿。   再抚怕是又抚出感觉。   今天弄得太狠,现在还有点抽疼,恐怕无法再继续了。   拉着沈雾到怀中,抱着她热乎乎,香喷喷的脑袋。   “今天怎么了?”   裴薄妍闭着眼,点沈雾的耳朵尖,让她坦白从宽。   沈雾脸埋在裴薄妍的怀中,指尖勾来裴薄妍的一缕头发,卷她的发梢。   裴薄妍的指尖往下压,把她耳朵折下去,不让它起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她”指的是温静书,两人心知肚明。   沈雾还在玩裴薄妍的长发。   “就是说了点阿Ri的事,说你们一起领养的阿Ri。”   裴薄妍一点点笑音呼在沈雾耳边。   “所以是吃醋了。”   沈雾:……   没法否认,自己今晚太过分的占有行为,的确很失态。   除了吃醋,恐怕没有别的解释。   沈雾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吃醋起来是这样的。   被看穿的感觉让沈雾有点难堪,裴薄妍不欺负她的耳朵了,抚着她的后脑勺,用说睡前故事的语气说:   “之前有跟你说过,我妈咪因为保护我过世了。当时我亲眼目睹了她被杀害的过程,情绪变得很糟。”   沈雾眼眸圆了圆。   裴薄妍的遭遇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裴薄妍:“那阵子很难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总是会在梦中惊醒,甚至说不出话。处于那种状态下没办法去上学,有一整年的时间待在疗养院里,不见任何人,每一个陌生人都让我害怕。连裴振生都不想见,唯一能见的就是姑姑。”   说到这里,裴薄妍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跟沈雾说实话。   “其实就是精神方面出了些问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述情障碍困扰,需要吃药,需要定时去看心理医生,直到前段时间。”   沈雾支起了上半身,下巴轻轻搁在裴薄妍的腹部,凝视她的脸,听到她的过往,眼神有些发直。   对上沈雾的眼,裴薄妍心里紧巴巴的,问沈雾:“介意吗?”   介不介意她心理问题,介不介意她的过往。   听到这个问题,沈雾的心颤了一下,瞬间被难过又心疼的情绪冲得稀烂。   她们的经历如此相似,恐怕这世界上没人比她更懂裴薄妍的痛苦。   沈雾撑起身子,在裴薄妍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致温柔的吻。   甚至不带欲望。   只想要温暖她的唇,想告诉她自己爱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怎么可能介意。   裴薄妍扬起下巴,承接着温柔缠绵的吻。   和身体间激烈的相揉相撞不同,这个吻像吻在裴薄妍的心上,柔软的唇瓣贴着她的心尖,一点点地啄出心动的酥软。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喜欢到心痛。   “现在还会失眠吗?”   沈雾捧着裴薄妍的脸,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裴薄妍点她下巴。   “有你这衰人,我都睡不够。”   沈雾:……   虽然但是,裴薄妍也没说错。   她俩凑在一起,觉都是不够睡的。   那一晚,裴薄妍跟沈雾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说她和邓雯雯等人是从小就认识,性格投缘,越走越近。   温静书是同班同学,从那时候起温家就在内斗,她哥哥的跟班总是会欺负她,裴薄妍是班长,帮过她几次,两人就成了朋友。   阿Ri的确是她们一起领养的,大名叫Ricarda。   除了去学校,阿Ri基本上都在她家,也是由她养大。   说她逝去的母亲,说她的病,说她的朋友,所有的一切坦坦荡荡。   知道闷蛋为什么吃醋,所以字里行间都在告诉她,她所有的初次,都是和沈雾一起完成的。   沈雾无法说清此刻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觉得自己吃醋的行为很幼稚,可得知了裴薄妍这么多的过去,很开心,又心疼。   双唇翕张着,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最后又在怅惘中咽回去。   换成另一句。   “跟我说说什么是述情障碍,好么?”   沈雾挨在裴薄妍的怀中,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听她的心跳,也听她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回响,很特别,是只有她才能听到的风味。   裴薄妍摸着她的脑袋,跟她说述情障碍的感受。   说她如何做练习,慢慢打开情绪的开关。   沈雾重复着她的话:“……《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   经历了太激烈的情事,裴薄妍已经在快要睡着的边缘,指尖还搭在沈雾的耳朵上,睡意朦胧地说:   “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雾眨眨眼,“通往湾仔的……?”   “沈无是喜欢。”   沈雾抬眸。   裴薄妍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伏在她胸前的沈雾还是听清了。   “沈无是喜欢……”   裴薄妍睡着了。   深夜宁静的氛围在卧室里蔓延。   昨天被时间彻底杀死,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沈雾被锁在时间的缝隙里,心口是滚烫的,四肢却在发冷。   眼泪安静地浸入裴薄妍的胸口,沈雾一双血红潮湿的眼睛没有力气眨动。   双唇一遍遍,在靠近裴薄妍心口的位置重复一句话。   “朝笙也喜欢你。”   “朝笙也喜欢你……”   这些不能说的隐秘,说给她的梦,说给她的心。   如果时间不会往前推进就好了。   沈雾心里想着,如果时间永远停在此时此刻,该多好。   -   深水湾,寿臣山,某栋别墅。   白天时这里就被广阔的高尔夫球场围绕,人迹稀少,入夜之后更显寂静。   周明澜从裴咏珊的酒柜里拿出一支酒,开了,无声地喝着。   裴咏珊坐在她对面,看这话痨难得不说话,只喝酒,就知她心情很糟。   像一片被雨水打透,漂泊无依的烂树叶。   原本那些会引发争执的话,换了种口吻平静地说出来。   “你最近出去避一避,我把裴振雄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周家不是一直想让你亲自去谈曼谷那边的生意吗?就趁这个机会去。”   说到裴振雄的事,裴咏珊无奈地闭起眼。   那是她堂哥,裴家的二叔,周明澜说杀就杀,还丢到狗场……   现在二房的人一直在找他,或许已经有了眉目。   周明澜如果继续留在港岛,恐怕会有危险。   周明澜听到裴咏珊的话,抬起憔悴的眼,笑问:“舍不得我死啊?”   还在说这些。   裴咏珊忍无可忍,抬起腿,蹬在她的膝盖上。   周明澜不躲,就让她踩。   “滚去曼谷,明天早上六点那班船。没我发话不许回来,听懂没有?”   看裴咏珊是真的生气了,周明澜收敛了那些无理取闹的碎嘴话,低垂着脑袋“哦”了声。   裴咏珊还以为又会贱言贱语一番,这次倒是很快就消停了。   乖得出奇。   大概又在那里受了什么气。   周明澜:“那我出去这段时间,她那边……”   裴咏珊:“我还在港岛,有什么好担心。”   周明澜带着三分醉意,笑着说:“你对我真好。”   裴咏珊瞥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摁着她的脑袋揉了一下。   这一晚裴咏珊难得没抗拒,随她折腾。   周明澜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在裴咏珊身上留下无数的印记。   裴咏珊被她弄得实在受不了,眼里覆着水光,回头瞪身上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算死在外面。”   周明澜箍着她的手腕,没把宝贵的时间耗费在对话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明澜就在灰蓝色的黎明中离开了裴咏珊的家。   出发前打电话给秘书,把她不在港岛这段时间该做的事一一交代。   沈雾收到周明澜秘书电话的时候,还在裴薄妍的怀里。   沈雾无声从裴薄妍的双臂中起身,没吵醒她,走到卫生间里。   【A姐交代你帮她送个快递,一份寿辰贺礼,送去安顺堂。】 [102]第 102 章:其实她还挺乖的   沈雾一大早就走了,裴薄妍还睡意朦胧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又一下。   醒来时想到这个依依不舍吻,裴薄妍也原谅她的来去匆匆了。   早上去公司处理一些事,约了汪咏真下午茶。   出发之前Aimee跟她说,定制的办公用品到了。   听到“办公用品”这个幌子,裴薄妍就知道是什么了。   【现在拿进来。】   Aimee抱了一个小箱子进来,放到了裴薄妍的办公桌上,跟她说:“另外一箱我送去了山顶,Fiona收了。”   裴薄妍点点头,颇为严肃地看着这箱办公用品。   Aimee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帮裴薄妍去拿。   但看大小姐的神情,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大小姐喜欢用钢笔,有可能是定制的钢笔。   Aimee出去了,裴薄妍走到门口,把门锁上,走回来,拆箱。   箱子里有四个大盒,盒中装满了独立包装的定制产品,薄荷蓝的颜色,很有设计感。   盒面上有文字提示产品的不同特色。   但无论有什么特色,香味都是同一种,裴薄妍和沈雾都喜欢的那种。   拆开一枚,波子汽水味的香甜弥漫。   嗯,和那根棒棒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裴薄妍很满意。   打开办公室最底下的抽屉,各种功能的都留一些。   其他的放到车上去,下次去唐楼也拿点。   裴薄妍觉得自己是有点失心疯,准备这些,还定制独一无二的香味。   反正……   姓沈的喜欢吃那种味道的棒棒糖,应该也会喜欢用它吧。   -   从早上开始就是那种风雨欲来的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很低,像一口随时会砸下来的锅。   陈家颖到办公室正想脱外套,收到了沈雾的信息。   新来的小师妹刚给她倒好咖啡,还没端到面前,就看她将将要坐到椅子上,直接一个深蹲起身,又出去了。   某无人的大桥下。   沈雾坐在一台黑色的摩托上等着陈家颖,手里抱着个不知道哪弄来的番茄炒蛋配色的头盔,车后还绑着个奇怪的红色包裹。   红色包裹是之前周明澜的秘书给她的。   这包裹不算轻,正中间印着个惨白的“寿”字,喜庆中透着一份不怀好意的诅咒。   周明澜的秘书交给她的时候,特意提醒:   “这是送给郭山海的寿礼。只有到了地方才能打开,当着郭山海的面打开,不许私下开启。”   沈雾乖巧应承:“好的。”   人一走,沈雾三下五除二把红布拆开,看里面是个冷藏箱,掀起盖子定睛看。   角度问题,第一眼都没认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凑近仔细瞧。   等她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差点从摩托车上翻下去。   周明澜这个死变态!   大早上的沈雾差点吐了,缓了好半天才把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这哪是让她送快递,是去送命好么!   太危险了……   可为了鲜货,再变态的事她都得给周明澜办成了。   沈雾思来想去,为了保命,还是让陈家颖帮个忙。   陈家颖开着车来到约定地点,看到沈雾车后面的东西,问她:“这什么?”   沈雾:“周明澜让我给郭山海的寿礼。”   陈家颖正要打开,沈雾说:“为你着想,别看。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陈家颖把沈雾要的东西给她。   “你要这个东西干嘛?难道……”   沈雾把那东西卡到腰带上,26仔旁边。   这特制的腰带有两个枪套,今天都装了枪,还能卡弹匣。摩托上也有个能放弹匣套的地方。   虽说在港岛市区开枪一定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但有备无患。   沈雾深吸一口气,跟陈家颖说:   “今天可能会有大事发生,O记最好做些准备。”   -   吱——   在车轮尖锐摩擦地面的声响和橡胶味混着的烟味中,陈家颖一阵风般从车上下来。   泡了第二杯咖啡的小师妹看到她,又是一闪而过,感叹年纪轻轻就晋升高级督察,真的很拼呢。   陈家颖直接撞进钟子欣的办公室。   “Madam!”   钟子欣手里拿着一叠的照片,抬头气喘吁吁的陈家颖,嫌弃道:“说了多少次,敲门敲门。”   陈家颖把门关上,低喊着:“Madam,有重要情报!”   钟子欣越听她所说,神色越是凝重,把照片递到她手里。   “我正准备叫人开会,今天是郭山海金盆洗手的日子,我估计会不太平。现在看来可能比预想的还要麻烦很多。干得好阿wing,消息来得及时。”   钟子欣抽了张纸巾,贴在大冬天跑了一头汗的陈家颖头上,说:“通知下去,开会。”   全体O记警员都参加了会议。   会议室的白板上用磁铁吸着几张目标车辆的监控截图,几位社团重点人物的照片,中间是一张安顺堂堂口分布图,红笔重点圈出了一家海鲜酒家的位置。   钟子欣穿着警司制服,站在会议座的前方,左手撑在腰间,右手压在桌边,声音回荡在会议室内。   “这段时间安顺堂与和兴社的摩擦大家应该都知道,从东京到港岛一直没停。今天是安顺堂的坐馆郭海山六十大寿,也是他所谓的金盆洗手之日。收到线人消息,和兴社已经秘密筹划报复行动。不是普通的争地盘抢货,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和兴社至少调了两个区的人手,武器已经到位,随时可能升级为大规模械斗。”   O记所有警员表情严肃又有些紧绷。   这些年在O记同其他部门的协作努力下,港岛的社团已经安分了不少,很久没出现这么严重的警情。   别说其他资历浅的警员,就是陈家颖都是第一次面临可能发生大规模械斗的情况。   钟子欣:“今天所有人都取消休假。O记全员待命,刑事情报科提供实时监控支援,各警区反黑组在半小时内上报辖区动态。我不希望真出了事才收到消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底线是不要出现无辜市民的伤亡,明白吗?”   “Yes,Madam!”   任务部署完毕后,所有人到自己的岗位standby。   陈家颖穿上战术背心,换了一把火力更强的Glock 17,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机戴好,弹匣装满。   -   黑沉沉的阴天,影响不了某老牌海鲜酒家门口的热闹。   两只醒狮正踩着鼓点翻腾,大大小小的庆贺花牌从楼梯口一路摆进大厅,大厅内灯火通明,整栋酒家都被包下,只有来给郭山海贺寿的人才能入内。   热气混着烟味和酒味,几十张大圆桌铺着红布,还有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主桌前的关公像。   一位穿唐装的男人在一群黑西服手下的簇拥下,站在关公像前点香。   他的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瘦削,精神还算不错,此人就是安顺堂的坐馆郭山海。   上好香,郭山海身边的当家红棍七刀豪恭维道:“山哥哪像60岁,看这精气神正是当打之年啊,这么早退位干什么?底下那些一个个暴躁的年轻人没了您镇着可怎么办?”   郭山海自谦道:“人老了呢得认,该退就退,不然一直霸着这个位置会遭下面的人恨呐。你啊,有一点得学学我,社团得管理,别天天就想着镇着这个恐吓那个,要以德服人的嘛。”   七刀豪笑着说:“山哥说得对,我还要学。”   郭山海乐呵呵地对所有人说:“今天正好诸位都在场,为我做个见证。今天我郭山海金盆洗手,从此再不管江湖恩怨。”   众人道贺,道贺完有人低声说:“可惜了,没看到和兴社那个臭八婆死。阿彦的仇还未报。”   阿彦,就是丹尼斯姜,郭山海的私生子。   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和兴社当卧底,说一定替父亲杀掉A姐,助安记一统港岛。   没想到人死在东京,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虽说是私生子,郭山海对他也非常宠爱,他还懂事,主动为父亲分担烦恼。   想起这个不知下落的儿子,郭山海一阵锥心的刺痛。   七刀豪踢了乱说话的人一脚,“大喜的日子,给山哥找不痛快,是不是活腻了?”   郭山海有些烦,阻止道:“别在这喊打喊杀。”   七刀豪让人把他带下去处置,刚拖出去,就听到人群外一阵骚动。   七刀豪心想,怎么,还敢反抗?反了天了。   却见人群骚动中走来一个高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女士西装加白衬衣,手里还提这个沉甸甸的礼物,的确像是出席寿宴的装扮。   就是戴着墨镜还嚼着口香糖,姿态傲慢。   沈雾走到郭山海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砸,直接坐到他的御用太师椅上。   所有安记的中高层都在这儿了,满大厅凶神恶煞的大混混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后生女。   七刀豪走到她面前,质问道:“你边个(你谁啊)?”   沈雾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插兜,左脚踝搭在右边膝盖上,透过墨镜看着七刀豪,说:   “和兴社沈无,A姐派我来恭贺郭爷六十大寿。”   听到“和兴社”这三个字,郭山海眼神一下子利起来。   一阵齐刷刷的衣料摩擦声和子弹上膛声。   只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沈雾的视野里就多了无数把指向她脑袋的枪。   气氛霎时紧绷到了极点。   七刀豪上前一步,枪直接顶在沈雾的头顶,额头上暴出一根青筋。   “和兴社的人还敢来送死?活得不耐烦了?!”   沈雾坐在火力中心,慢条斯理地抬起一根手指,将眼前的枪口拨开,对郭山海说:   “郭爷不看看礼物是什么吗?可是你一直日思夜想的好东西。”   郭山海的嘴扁成“一”字型,瞥了眼桌上那个白惨惨的“寿”字。   身边另外一个红棍有眼力见,上去查看。   应该不是炸弹,看着不像,这女人自己也在这儿,总不会把自己炸死。   小心地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饶是这帮整天喊打喊杀的江湖混子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郭山海一直沉冷的表情,在看到丹尼斯姜的脑袋时,瞬间崩溃,一步跨上前,抱着冷藏箱看了又看,确定是自己的儿子时,失声悲号。   “阿彦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和兴社的女人胆大包天,在安记坐馆金盆洗手的大寿上,把他儿子的脑袋送过来当贺礼。   红棍大骂一句脏话,就要开枪时,突然听到外面骤然而起摔打和惨叫声。   被短短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沈雾已经将陈家颖给她的闪光弹的拉环拽下,从腰间抽出,狠狠掷在地上。   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整个大厅里的人都被强光闪得睁不开眼,手里的枪莽撞乱开。   戴着墨镜的沈雾在乱枪中弯着腰,借助满屋的桌子当掩体,野猫般奔了几步就窜到了窗口,一跃飞出,利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站起来狂奔。   她先前来探查过这家海鲜酒家的地形,确定了逃跑路线,摩托车特地停在了撤退路线上,且没有熄火。   沈雾飞上车单手戴头盔,直接把油门拧到底,在引擎的嘶吼声中摩托急蹿出去。   几位安记的马仔要过来拦她,沈雾直直撞过去,加足马力的轰鸣声吓得他们只能让开一条路。   酒家大堂里一阵人仰马翻,也不知道谁撞翻了桌子,丹尼斯姜的脑袋从冷藏箱里滚落出来,砸在郭山海的脚上。   被冷冻多时的脑袋沉重坚硬,砸得郭山海眼泪花都出来了,想捡又不好捡,被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也顾不上什么以德服人了,指着沈雾逃离的方向虚弱地低喊:   “我出一千万暗花(江湖悬赏)……给我把那个贱人抓回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七刀豪追出去想要直接射杀沈雾,却发现大门口已经被和兴社的马仔包围,安记人也不少,双方手里都拿着武器,已经有人被打翻在地,叫骂声混着摔打声,混乱不堪。他这枪开出去指不定会打中谁。   这海鲜酒家的位置不算在闹市,但周围还是有不少住宅。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里的状况,吓得到处逃窜,立刻报警。   眼看互殴即将升级,警笛声忽然响起。   双方都愣住了,条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陈家颖开着警车,和O记其他警员直接堵在双方人马中间,她手里拿着喇叭警告:   “不管你们是来贺寿的还是来算账的,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   一大群的古惑仔堵在街口,正是暴躁顶牛时刻,谁也不率先放下武器,仿佛谁先放谁就认怂了。   不知道谁又叫骂了一声,双方大群的人马当着警方的面再次绞在一起。   陈家颖心里骂了句脏活,与此同时一辆摩托车闪电般从她眼前轰过。   阿雾!   陈家颖看安记的红棍指着沈雾的方向,怒不可遏大吼着:   “山哥被她气到心脏病发了!把那个姓沈的抓回来!现在!”   安记的几台摩托车和跑车瞬间从停车场飞出去,在沈雾后面紧追不舍。   好嘛。   你说今天社团会械斗,原来你就是社团械斗的源头啊。   陈家颖都被气笑了。   陈家颖想跟去保护沈雾,可这头海量的古惑仔越聚越多。   污言秽语的叫骂声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有人被推倒,还有跃跃欲试要持刀往前捅的。   全副武装的O记警员们挡在中间,警告他们退后的声音被喊打喊杀声吞没,防暴盾被撞得哐哐响,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陈家颖果断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响亮的枪声让古惑仔们愣了一愣,但没立刻停下来,还在往前冲。   陈家颖向安顺堂冲在最前面叫得最大声的那个古惑仔脚前开枪,那古惑仔吓得原地跳起来,只能往后退。   陈家颖又指向和兴社的烂仔们。   发现这条子是真的会开枪,烂仔们也犹豫着,只能往后挪。   这些人手里拿着棍棒甚至是刀,身上未必没枪。   但在差佬面前是不敢拿出来的,特别是O记的差佬。   违法持枪罪名可不轻,刑期远高于普通街头斗殴。   他们不敢掏枪,差佬不一样,差佬持枪就是为了对付他们的。   “谁再往前一步,我会让他试试是自己的脑袋硬还是子弹硬!”   陈家颖拔高声音,她身上警察的强硬气质终于镇住了暴.动的气氛。   街角,远离斗殴的暗处,一双眼看着这冷却下来的场面,目光在陈家颖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峰微挑,抽身离开。   嗡——   沈雾开着摩托车在港岛狭窄的街道上狂飙。   卷得金属垃圾桶嗡嗡作响,惊得行人四散逃跑,尖叫声不断,报警电话一个接一个,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从后视镜看到身后安顺堂的人紧追不舍,刚才逃离时也隐约听到了那个红棍的嘶喊声,看来郭山海这回是真的被她气得不轻。   周明澜让她去挑衅的目的达成了。   如果郭山海直接被气死,那和兴社真是要赚大发了。   周明澜当初在日本就让人霍庭欣保留丹尼斯姜的尸体,所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到用在今天。   再次感叹,周明澜真是个死变态。   身后两台摩托车从左右猛夹过来,摩托车手一人握着把砍刀,一人手里甩着粗重的铁链,对着沈雾的后背狠砸。   沈雾一个灵巧的甩尾,压低车身的同时转了九十度,躲过了砍刀和铁链,那两台摩托撞在一起的时候,沈雾已经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还没来得及庆幸,忽然发现巷子里竟只有一条往下延伸的高高台阶。   台阶上还有一对中学生正牵着手一起往下走。   听到身后的动静,中学生看到一台摩托车从高处直冲冲地飞下来,吓得脸色都白了。   沈雾大喊一声:“趴下!”   两人同时抱头蹲低,摩托车从头顶飞过,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堪堪压在最后一截台阶前。   沈雾冷汗都出来了,极强的平衡感让她稳住,没有连车带人摔倒在地,但是腰腿也免不了一阵发麻的剧痛。   身后安顺堂的跑车直接从台阶上冲下来,中学生尖叫着扑到绿化带里。   那跑车往下飞的同时,副驾上的人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脑袋。   沈雾立刻摘下摩托车头盔,单手飞出去。   预判了对方会掏出枪,在对方的枪要伸出车窗的一瞬间,番茄炒蛋配色的头盔直接砸中了对方持枪的手,枪被她砸出车外。   等跑车冲下台阶,沈雾已经开着摩托车钻到另一条巷子里。   摩托车的机动性在港岛这种多巷窄路的地形中,优势非常明显。   但沈雾一千万暗花的消息已经传遍安顺堂,跑车在身后紧追不舍,摩托车也继续追击,整个街区的安顺堂古惑仔全都杀了出来,声势浩大追在沈雾身后。   沈雾想过这件事情会闹大,没想到能闹得这么大。   身后一群安顺堂的人在疯狂地追击,身价已然千万的Mo姐完全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这条命多有吸引力。   摩托车冲入某处停车场,又杀出来的时候,沈雾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新的黑色头盔。   实在太多人围观了,如果是以前的话还好,现在她可是和裴薄妍一起上过港岛热搜,并霸占头条大半个月的人物。   在干坏事的时候,这张脸还是能藏就藏。   幸好换了新的摩托和头盔,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她来。   安静的下午茶餐厅中。   裴薄妍正在和汪咏真面对面闲聊。   有段时间没见了,挺多话题可说。   聊最近的风波,聊自己越来越能面对的述情障碍。   聊那个飞女。   “其实她还挺乖的。”   裴薄妍说起沈雾,话就变得有点多。   “不怎么会说好话,但从来不做坏事的,和街上那些飞女不一样。”   汪咏真端着茶杯笑道:“真的好难得听你这样夸谁。”   裴薄妍:“我没夸她,实话实说而已。”   汪咏真正要喝茶,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尖叫,刚往外看就见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震得玻璃窗都在抖。后面跟着一大帮喊打喊杀的古惑仔。   汪咏真吓了一跳,“哗,这些炸街的烂仔太吓人了……”   还没说完,就见裴薄妍白着脸忽然起身。   “抱歉改天我请。”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她已经快步出门坐进918里,追着摩托车而去。   汪咏真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   能让Cecilia这么紧张,难道刚才那个就是飞女本人?   这……   不是很乖么? [103]第 103 章:你真懂怎么拿捏我   警笛声大作,喊骂声和摩托车引擎拉满、跑车狂飙声混杂在一起,鼓噪着耳膜。   这个恐怖的工作日下午,整条加士居道人心惶惶。   沈雾驾驶的摩托车在街道上一晃而过,车速越来越快。   从另外一条街又追上来两台安顺堂的摩托车,靠上来想夹击她。   眼看就要并到身侧,沈雾突然向左边猛拐,看上去要撞向左侧的摩托车。   高速行驶中但凡有一丝的慌张都极其容易失控,这车手被沈雾失心疯一样的举动弄得动作全乱,车身瞬间倾倒,车手擦着地面滑飞出去,惨烈地撞到防护带,人当场就没了意识。   沈雾没停,扭完了左边这台立刻向右侧别过去。   右侧正前方是一辆行驶中的卡车。   安顺堂的摩托车车手看沈雾逼近,抽起腰间的铁链,狠狠往沈雾身上抽。   沈雾抬起手臂当空拽住铁链,单手驾车,和对方较着劲,半点不松劲。   安顺堂的车手完全没想到这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硬是被她又卡又拽硬给挤到卡车边。   速度太快,擦上卡车的瞬间安顺堂的车手跌下车,像被狂风卷起的纸片,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被卷到卡车车轮下。   沈雾迅速松手,堪堪擦着卡车边飞驰而过。   车道上的其他车主看到这一幕完全吓呆,心态好一点的破口大骂:   “班社团癫㗎?命都唔要!(这帮社团这么癫的吗?命都不要!)”   沈雾这利落又疯狂的举动,全被追在后方的裴薄妍看在眼里。   裴薄妍不知道多久没眨眼了,牙关在不受控地打颤,喉咙发紧,方向盘上的皮套被她攥得吱吱响。   那是飞女,飞女沈无。   是她没见识过的另一面。   什么乖巧听话,什么和别的飞女不一样……   她倒是不一样,谁能比她还不要命?   见过她沉默的一面,见过她开怀的一面,更沉浸于她浓郁和气息和可爱的明媚中,更曾被她不惜一切保护过。   但都和眼前这种能撕裂一切的极速狂暴不一样。   前方那个风驰电掣的飞女,随时能让别人身首异处,也会让自己死无全尸。   但裴薄妍完全无法阻止。   已经比她平时开车要快很多了,却追不上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次次玩命,和死亡擦身而过。   裴薄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嘴唇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也没发现。   沈雾甩开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击,安顺堂的跑车和后续被召唤来的摩托还在源源不断跟上,紧追不舍。   安顺堂的人倒是想开枪,但亡命之徒也知晓利弊。   这里是闹市,一旦枪响,身后那群条子只会咬得更紧,只怕到时候暗花没拿倒手,自己先进去了。   跑车的速度到底还是比摩托车快,车头不断撞着沈雾摩托车的车尾,沈雾被撞得一下下往前颠簸。   后车的速度再快一点,沈雾就会被碾死。   沈雾全程拉到两百码以上,在没有中央护栏的路段当机立断冲到对面逆向车道。   这大胆的举动让安顺堂的人都看傻眼。   对面的两辆车迎面对着沈雾的摩托撞过来。   裴薄妍心跳几乎骤停!   怎么能想到迎面突然杀来个发疯的飞女,那两辆车的车主吓得乱叫。   沈雾压低身子握紧车把,“嗡”的一声,精准无比从两车中间穿过去。   这两辆车的车主魂都已经飞天了,眼睛一眨,没死没伤,车皮都没刮到,赶紧稳住方向盘。   跑车里的安顺堂的人“丢”了一声,也被沈雾的操作惊呆。   这个沈无他们听说过,和兴社最近势头最猛的红人,很得A姐赏识,带去了东京,还是港岛豪门新闻里的主角。   难怪能让她来送丹尼斯姜的人头,完完全全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沈雾的摩托车在对面画了两道S形,躲过车流,开到了最边上,灵巧地调头,往跑车前进的相反方向行驶。   跑车此刻已经进入有中央护栏的路段,安顺堂的人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只能原地调转车头,逆着车流追。可跑车不像摩托车机动性那么好,即便能吓退身后的车,也无法开太快。   另外一帮安顺堂的飙车党跟着沈雾身后冲进了隧道。   整条隧道沈雾在车流里面穿梭,速度拉满。   这些飙车党平时开车都是不要命的,居然追她追得很吃力。   不过安顺堂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跑车也跟上来了,沈雾继续再跟他们对飙总有失误被围堵的时候。   而且前方路况越来越空,警车被抛在后方,警笛声已经快听不到了。   一旦彻底甩开警察,安顺堂的人开枪只是时间问题。   沈雾是带了枪,但枪对她而言永远是自保的最后一道防线,能不用就不用。   不能再继续耗下去,得彻底甩掉他们。   这趟危险的任务,沈雾准备的不只有枪和闪光弹。   沈雾开着车杀向不远处一家商场的停车场。   安顺堂的人正要贴身追上去,一辆918忽然从后方横穿过来,别得这帮摩托车立刻刹停,一整片摔倒在地上,还有个直接失控蹭到车尾,整个人飞出去滑行了老远。   安顺堂的马仔们叫骂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围住这台918。   被开跑车的人喊住。   眼神比划了一下918的车牌,无字头,惹不起的。   这么说起来,这个沈无好像是这个港岛第一千金的人?   难道这是那位裴家大小姐的车?   港岛大大小小的社团,没人想要触这群豪门的霉头。   上面发了话要把姓沈的带回去,无论死活。他们这群刀口上舔血讨生活的马仔,只是想要那一千万的暗花和飞黄腾达的机会。裴大小姐是打算花钱摆平还是找人了事,都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听命令做事,惹不起但躲得起。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把摩托车扶起来,绕着918走。   被耽误了片刻的时间,等他们追到停车场的时候,沈雾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空空的一辆摩托车,头盔还挂在车把上轻轻摇晃。   “进去搜!”   开跑车的是个小头目,指挥着一群四九仔分成两路,一路人将商场的几个出口全部堵住,另一路到商场里去搜人。   通往商场的消防通道中。   沈雾一边走一边脱去西装外套,扯掉领带蹬掉球鞋,和墨镜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们三个从前门进去!你们四个从东门进去!”   沈雾将衬衣一扯,裤子也从侧边拉开拉链,里面出现一身空姐短裙制服。   偏头散下长发,抬手利落地挽成发髻,拿出口袋里的口红抹上唇面,深红色的唇立刻把飞女变成了熟女。   “我从西门进去,一定要把她抓到!”   再抽出一条丝巾,学着裴薄妍,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山茶花结。   路过一家卖鞋的店,丢了两张钞票,踏了一双高跟鞋走。   拐去箱包店,塞了两千蚊,若无其事地推了个行李箱离开。   短短时间,摇身一变,无懈可击地变成了一位刚刚落地的美艳空姐。   沈雾推着行李箱,拿出手机,用甜到能出汁的港岛话说:   “亲爱的,我啱啱落机,有冇挂住我呀?(亲爱的,我刚刚下飞机,想不想我?)”   一边还晃着窈窕的身段,与杀进来的安顺堂马仔们擦肩而过,全程没人多看她一眼。   一路不紧不慢走出商场大门,沈雾暗暗回头瞄一眼,没人跟上来,在门口守着的那个马仔还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商场里面。   沈雾终于松了口气,掌心里潮乎乎的,都是紧张出来的汗。   伪装的技术在实践中越来越高超了。   沈雾扬起唇角,有种骗过了全世界的开心。   “姓沈的。”   一道熟悉的冷声从她身后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会吧……   沈雾缓缓回头,看到了熟悉的918,以及918里那个更熟悉的女人。   裴薄妍怎么会在这?   是一开始就在,还是正巧遇上的?   看裴薄妍蕴着雷电的脸色,应该不是正巧遇上……   刚才飙车的过程,她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多少?   无数的想法在轰炸沈雾的大脑。   一早上让港岛瑟瑟发抖的飞女,此刻被三个字弄得怔在原地。   裴薄妍:“给我滚上车。”   沈雾:。   确定了,是全程都看到了。   心里敲着忐忑的鼓点,沈雾小心翼翼地上车。   裴薄妍一路沉默,无论沈雾怎么偷偷看她,她始终一言不发看向前方。   载着沈雾远离了商场两条街的距离,在一处警署附近停下,裴薄妍一边告诉自己的保镖所在的地点,一边观察确定那些社团的人没跟来。   三分钟后,保镖已经护在周边,裴薄妍这才双手撑着方向盘,微垂着头,把心里的高压般的气缓了出来。   坐在副驾上的沈雾乖乖系着安全带。   裴薄妍没开口,她不敢先说话。   满脑子想着开场词,却发现裴薄妍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指骨因为太用力的抓握呈现出发青至白的颜色。   不止是手,裴薄妍的肩膀,后脊,整个人都在不可遏制地细细颤抖。   从没见过这样的裴薄妍。   沈雾五脏六腑都被内疚感席卷。   握住裴薄妍的手,想让她松开,沈雾声音轻轻的:   “你这样会弄伤自己。”   “弄伤自己”这四个字崩断了裴薄妍大脑中仅存的理智。   裴薄妍抬起头,拽住沈雾脖子上的丝巾,将她拽向自己。   “你还知道做什么事会弄伤自己?逆行飙车,不止会受伤,还会死的。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送死……沈无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   因为述情障碍也因为从小被过度关注养成的性格,裴薄妍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   面对能影响整个港岛走势和家族兴衰的危难,都能淡定决策的女人,此刻冰封的情绪终于被沈雾撞出了清晰的碎痕。   占据沈雾整个眼底的裴薄妍眼眶血红,覆盖着一层晶亮,本是清冷的眼眸被浓烈的情绪浸得支离破碎。   额头上的冷汗还没下去,胸口不断起伏着,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咬破,咬出一道让人心惊肉跳的血口。   无数说不上名字的情绪浓潮将裴薄妍的心卷得一片狼藉。   但那狼藉之下还在涌动着什么,她没有可关联的情绪名称。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太复杂了,不是一首歌一幅画能解释得了。   吞不下,喘不上气般的窒息,心脏仿佛被什么硬生生地剥开,肆意践踏,而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那感觉将自己的心狠狠蹂/躏。   唯一能发泄的只有攥着沈雾的丝巾,还舍不得真的扯疼她。   攥到自己发疼,浑身颤得停不下来。   刚才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飞女,面对她的时候这般安静,也完全不反抗,她要扯就扯,要骂就骂,乖得像只任她欺负的小羊,什么都受着,只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敢说话。   这样的表情,裴薄妍怎么能骂得下去?   心痛过之后只剩一片让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的酸楚,裴薄妍脱了力,将她放开,不看她,闭上眼。   “你真懂怎么拿捏我。”   沈雾的心被她这句话扎得一阵锐痛。   几滴雨打在车窗上,缓缓滑下,在她眼前将天撕出一道裂口。   车厢内不知安静了多久,沈雾道歉的声音轻轻响起。   “对不起。”   道歉没能得到回应。   沈雾看裴薄妍发红的指尖,伸手想握住,帮她揉一揉。   裴薄妍把她手挥开,皱着眉闭着眼。   “别碰我。”   声音也是哑的,干涸的,全被太浓重的情绪吸干了。   沈雾没再碰她,只是拉住了她的衣角。   “今天我必须去完成一项任务,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非做不可。没有提前跟你说是因为怕你担心。可最终……还是让你难过了,是我的过错,对不起。”   很多话不能说,那是卧底任务的一部分,是机密,她没有权利说。   只能在能告知的范围内尽量向裴薄妍解释,认真道歉。   即便她也知道这些言语很无力,无法带给裴薄妍任何正向的情绪。   裴薄妍缓缓转头看她,乌丝有些凌乱地垂在脸庞上。白皙的脸因为刚刚忍过情绪的涨潮,还透着红晕。眼眶还是红到吓人,像被血染过。眼眸里那层晶亮不曾消退,眼泪怎么都出不来,难过地闷在心上,像某种沉默的酷刑。   就在沈雾不知该下车别再讨她嫌,还是厚着脸皮继续缠她的时候,裴薄妍启动918,一路开回山顶。   到了山顶别墅,等于进入到了层层保护中。   之前沈雾隐约听到安顺堂的人叫骂,说她现在有一千万的暗花在身,这笔足以让马仔们发疯,恐怕会引起整个港岛社团的追杀。   沈雾看向裴薄妍自顾自往前走,一个鼻息都不打算给她的背影,抿抿唇。   虽然不愿理她,但还是愿意无声地保护她。   想到这里,沈雾忍不住加快脚步,跟在裴薄妍身边。   “大小姐,沈小姐,欢迎回家。”   管家和佣人们看到她们,亲切地打招呼。   今天裴薄妍一反常态,冷淡到谁也不理会。   而沈雾穿着奇怪的空姐制服,脖子上的丝巾却被扯得乱糟糟,目不斜视跟在大小姐身侧,不敢跟她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小姐身上。   这是惹大小姐生气了……   管家和佣人们都用同情的目光看沈雾。   大小姐性格一向冷,但对于周围的人几乎没什么大小姐的脾气。   是真的没什么事能让她在意,能让她放在心上,所以也不常真的动气。   一旦动气,看吧,非常难哄。   上一个惹她生气的裴振生已经多久没让进山顶别墅的大门了?那还是亲爹……   这么一想,沈小姐还能进门,情况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裴薄妍余光里看到沈雾紧跟着自己,还一直尝试着来牵自己的手,都被裴薄妍无情挥开。   沈雾正想开口说什么,注意力全在裴薄妍身上,没发现前方伸出来的橄榄树树枝。   奇叔想提醒已经晚了。   走路不看路的沈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用她坚硬的脑袋撞折了好粗一截树枝。   听到动静,裴薄妍回头,正好看到脑袋上顶着半截要断没断树枝的沈雾。   佣人们都没忍住笑出声,裴薄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快就转开视线,往自己卧室的方向去。   沈雾把缠住她头发的半截树枝拨下来,小跑追上去,想跟着裴薄妍一起进她的卧室。   刚踏进去一步,就听裴薄妍冷冷地说:“我让你进来了吗?”   沈雾顿住脚步。   裴薄妍:“滚出去。”   完了,又开始字正腔圆地让她滚来滚去。   沈雾只能退后一步,退出了卧室门的那条线。   裴薄妍背对着她:“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不许碰我,也不许离开。听到没有?”   沈雾压下心里那句“Yes,Madam”,只能乖乖地说:   “听到了……”   -   奇叔带着沈雾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位置比较偏的卧室。   沈雾来过裴薄妍家几次,对这里的结构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间卧室应该是距离裴薄妍主卧最远的客卧。   看来这回是真的让她很生气……   虽说距离主卧远,但这里视野还是很好,主卧能看到的景色这里都能尽收眼底。   说是卧室,其实是套房,所有配套一应俱全。   走到衣柜前,发现里面全都是能在各种场合穿的衣服。   正装、礼服、日常服装还有睡衣,应有尽有。   还都是沈雾正正好的尺码。   沈雾眨眨眼。   不知道裴薄妍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它们被发配到此处之前都在哪。   沈雾看到有一身睡裙,和她之前穿过的蕾丝吊带款很像,便挑了它。   洗了个澡出来,穿上它,在镜子面前看了看,清清爽爽的素颜加上柔软的长裙,怎么看都像个好人。   应该不是会让裴薄妍反感的样子吧……   恒温恒湿的别墅里,即便是冬天也没有任何冷意,对年轻的沈雾而言体感非常舒服,单穿睡裙外面罩一件披肩就刚好。   拿来手机,果然很多信息。   湾仔社团的群里又炸开锅,都在传千万暗花的事,已经默认给郭山海送人头的就是沈雾,狂吹Mo姐是近五年来港岛暗花最高的红人。   还有人不嫌事大,刷屏Mo姐现在是湾仔一姐,连郭山海都被她气死了,登上当家红棍的位置指日可待,跟着Mo姐能吃香喝辣。   这种捧杀无疑是挑拨。   继续挑拨她和梁卓怡的关系。   容姐追着这人骂,群里的气氛火爆又撕裂。   眼下湾仔已经被割裂成了好几派。   一派站梁卓怡,一派站她。还有少部分中间的墙头草,以及跟那捧杀的扑街一样,在中间挑事,妄想她们两败俱伤。   当然,无论湾仔的众人怎么站,怎么想,最后都要看周明澜会抬谁上位。   社团就是这样,跟对了人,四九仔都能横着走。   沈雾在乌烟瘴气里面找有用的信息。   放出郭山海被气死的是个小头目,沈雾印象里这人没什么一手独家,估计也是为了一时嘴上过瘾的夸大。去搜了一下新闻和社团人员比较多的社交平台,的确有郭山海病发住院的传闻,死讯没有确切的说法。   一代社团龙头金盆洗手的大寿当日,被对家送了私生子的人头,送人头的死对头还在天罗地网中逃之夭夭,郭山海这下无论是被气倒还是被气死,都会被各方嘲笑,不退也得退了。   社会版新闻铺天盖地都是两大社团街头械斗的图文,沈雾骑摩托车狂飙的照片也被抓拍,到处都是。   幸好沈雾早就有所准备,在监控视野下她全程戴着头盔,还没开杜卡迪。   照片里只有西装暴徒狂飙的身影,看不出是谁。   就是有一点让沈雾担忧。   警方对外呼吁知情者提供车手线索,安顺堂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破坏江湖规矩,趁机摆她一道。   希望wing姐大发慈悲助她平息。   周明澜这个死变态如果还有一点良知就帮她解决此事。   沈雾一边思绪万千一边继续往下滑。   翻着新闻的手一顿。   看到了裴薄妍的918全程紧跟在后方的视频。   和沈雾想的一样,裴薄妍真跟了全程。   无论是和安顺堂的摩托车互相别道,还是逆行穿车,沈雾把脑袋提在手里随时会死无全尸的整个过程,全被裴薄妍看到了。   沈雾耷拉下脑袋,抓了抓自己的脸。   飙车的整个经过有多惊心动魄,沈雾心里有数。   当时她一心想的是怎么脱离安顺堂的追击,肾上腺素狂增,根本没去想有多危险。   从裴薄妍的视角来看话,估计更是心惊肉跳。   难怪会这么生她的气。   裴薄妍最讨厌她飞女的身份,可即便如此,还愿意把她保护在身边……   想到裴薄妍血红的眼,想到她难过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沈雾心就被千刀万剐般的难受。   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覆盖她全身的疲累感。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经过这次不要命的高调挑衅,周明澜能用她。   即便无法真的信任,也能看到她可用的价值,真的让她去送鲜货,不要再钓着她了。   阿露还是一如既往问她有没有事,有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沈雾给这野生女儿回复说自己活着,让她放心。   沈雾不好直接联系wing姐,就给wing姐响了一声电话,意思是报平安。   说起来,当时O记全体出动,身为高级督察陈家颖女士人应该在现场。   说不定在被两边社团夹击的同时,也前排目睹了她疯狂飙车的画面。   不知道有没有生她的气……   过几天再联系也好,等wing姐消消气。   之后的几天,沈雾就住在山顶别墅。   其实有很多事要做,可裴薄妍“不许离开”这四个字就像箍在沈雾脑袋上的紧箍咒,加上千万暗花追杀令,山下再多事,手机再多信息,沈雾都只能暂时推到一边。   想等着wing姐或者周明澜帮她摆平暗花的事,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有数,如果自己这次没听话,裴薄妍以后岂止是不让她进卧室,恐怕她这个人都要永远被划到警戒线之外。   正好这段时间阿Ri也在家,沈雾等着裴薄妍消气的日子里,就帮着阿Ri矫正行为。   阿Ri性格比较冲动,但经过上次的接触,沈雾知道它很聪明,只是被惯坏了,用对了方法是能教会的。   就是孩子脾气挺倔,沈雾训得严格一点它就开始窝在地上耍赖。   这天傍晚,沈雾想让阿Ri做跟随训练,它一心只想吃小零食,沈雾不给它就往地上一趴,不起来。   沈雾:“阿Ri。”   阿Ri脑袋转向另一个地方,不看她。   沈雾索性也往地上一坐,就坐它身边,小零食搁在身后,不急不躁地开始整理手里的牵引绳,也不看阿Ri一眼。   裴薄妍在这时候回来了。   阿Ri立刻起身,对着裴薄妍的方向跑过去,尾巴狂甩,喉咙里发出短促又兴奋的咿咿咿,像在撒娇,又像在告状。   沈雾心里“丢”了一句。   小狗狗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沈雾:“你先别理它,不然它更会耍脾气。”   裴薄妍没搭理阿Ri,更没搭理沈雾,半眼都没瞥过来,换了室内鞋往书房的方向去,当她俩空气。   阿Ri眼睁睁看妈咪忽略自己,冷漠离开,兴奋狂甩的尾巴在疑惑中慢慢下降,转头看沈雾。   沈雾:……   你别看我,我也被她晾着呢。   阿Ri立刻跟着裴薄妍。   咣。   很远的书房传来一声关门声。   哒哒哒。   被拒之门外的阿Ri跑回来,瞪大眼睛,再看沈雾,疑惑加倍。   似乎在质问沈雾,是不是你惹我妈咪生气了?   罪魁祸首沈雾本人:。 [104]第 104 章:年年姐姐还买了新的款式呀……   被裴薄妍忽略的沈雾依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住在山顶。   闲来无事就每天训阿Ri,空闲时沈雾用手机和容姐她们吹水,只能作为一名普通网民收集山下的情况。   倒是睡得很饱,在山顶有种非常踏实的安全感,不用担心谁会突然闯进来威胁她的生命,26仔都没放床头了。   每天睡到中午才醒,醒了就吃,吃了之后就带阿Ri去花园和后山做跟随训练。   阿Ri每天精力都被这倒霉鬼折腾到见底,之前考政府工,在教官手里都没这么累的。   爆冲也爆冲不了,动不动就可怜巴巴地翻在地上撒娇,谁知这女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它不服从,就跟它耗着。   弄得阿Ri没办法,感受到这个女人身上的强大的压迫感,服从性倒是越来越高了。   还学会了握手和转圈的小技巧。   尽管它握得很心不甘,转得也很情不愿。   但为了一口小零食,只能纡尊降贵地要它做什么就做什么。   除了帮裴薄妍把阿Ri训成一只听话的小狗狗,沈雾其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健身房泡着,裴薄妍的健身房什么器械都有。   练完还有主厨为她量身制作的健身餐。   躲暗花的沈雾本人则躲出了当卧底之后最好的状态。   也有精力去整理一下案子的旁枝。   跳出她熟悉的时间线,去思考更多的问题。   那天下午沈雾坐在阳台上,一边用手机看裴家过往的新闻,楼下负责园林的花王(园丁)带着一队穿着工作服的专业工人进来除草,修剪树枝。   有个工人戴着帽子,蹲在沈雾视野最近的位置。   沈雾的余光里感觉那个工人一直在抬头看她。   目光从手机移到那人身上,正好和她对视。   是你,百变小颖!   陈家颖穿着树艺师的工作服,一直在给楼上的沈雾“抛媚眼”。   抛得眼睛都要抽筋了,这个衰女才发现她。   沈雾裹着披肩下楼,假装对冬季园林的修剪很有兴趣,跟花王聊着聊着,很不经意走到陈家颖身边。   陈家颖正独自蹲在一棵大榕树的树根旁,认真地用小锤子轻轻敲击树干。   沈雾真的挺服wing姐的,扮一行像一行。   沈雾问她:“这位师傅,为什么要这样敲树干?”   陈家颖拿出非常专业的态度,说:“这样能够判断树干是不是中空。如果中空了,那么整个树干的支撑力有可能难以对抗台风,得在台风之前移除。”   沈雾:“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能不能给我当年ICAC查裴家贿赂案的整个经过?”   无缝衔接到陈家颖都微微一怔,随后很快就扬起毫无破绽的笑容。   “可以哦。”   两人像是在闲聊,沈雾拿过陈家颖的小锤,像是在她的教导下学习一项新技能。   陈家颖压了压帽檐,“看mo姐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沈雾:……   怎么连wing姐也这样叫她了!   陈家颖:“幸好你及时传消息来,这次两个社团的械斗没有造成无辜平民的伤亡。”   沈雾:“那很好哇。”   陈家颖:“就是被你飙车吓到的不在少数。”   沈雾:。   陈家颖:“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对周伯尧的监听行动进行了两次,都失败了。这个老狐狸非常谨慎,手机从来不离身。”   沈雾:“我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近他,或者通过别的途径多了解了解这个人,找找他有什么破绽。”   陈家颖:“行,那我等你消息。还有,我已经在交通部那头摆平了飙车造成的恶劣影响,以后尽量别做这种事,我给上面的报告都要写断手了。而且你就一条命,够飙几次车?”   沈雾被裴薄妍骂完被陈家颖骂,辩无可辩。   只盼着老天有眼,孽力回馈死变态周明澜。   陈家颖:“最近周明澜在曼谷看周家的生意,我的线人在曼谷暗中跟她的消息,据说她正在接触早些年被郭山海驱逐出社团的幺弟,我猜测她很有可能会扶植这个幺弟回港夺位。”   沈雾“嘶”了一声,“制造安顺堂内乱啊?”   陈家颖:“或许到时候就是你消除暗花的好时机。”   沈雾暂时不骂周明澜了,如果她能把暗花消除,也是功德一件,虽说这孽障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吧。   看花王往她们的方向走,陈家颖笑着说:“那我去做别的工作了,太太。”   沈雾嘴角抽了抽,只能应道:“……好的。”   陈家颖离开她身边的时候,悄悄留下一句话,“如果要见我就给我手机响一声,不要轻易直接打电话。我会找机会来见你。”   沈雾“嗯”了一声,把披肩裹紧,上楼去了。   沈雾在花园里完成了和上司的秘密接头,裴薄妍则忙于集团的事,每天早出晚归。   裴振雄行踪至今成谜,警也报了,裴家二房的人满世界找他,本来已经找到一点线索,查着查着线索却忽然断了。   思来想去人是在和裴薄妍对赌之后消失的,会不会是被裴薄妍弄没了?   气势汹汹来公司想质问裴薄妍,都没见到裴薄妍的面,就被裴咏珊堵在公司大门口。   裴咏珊:“我从来没听说过赢的一方还要找输者晦气的道理。”   一句话弄得二房哑口无言。   裴咏珊:“他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欠的账也不止一两桩。你们与其在这里乱猜,不如去他包养的情妇们那头找找,说不定还有点线索。”   新田的项目裴振雄是彻底无法主持了,顺理成章落进裴薄妍的口袋。   裴薄妍以前没有单独把控过这么大的项目,裴咏珊带着她,很多事细细喂给她。   裴薄妍很聪明,一点就通,所以裴咏珊也没花费太多的心思。   身处曼谷的周明澜却烦得很。   这里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手机信号就奇烂无比,都不知道裴咏珊是真的没回她,还是被这破网耽误,没收到。   还严重拥堵,在全球城市拥堵排行榜上都大杀四方的那种堵。   当地社团头目谈生意比黑崎隆还磨蹭,随时随地坐地起价。   各大势力零碎复杂,又凶又莽。   周明澜本来就不爱管这里的生意,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掉。   心里更加怨憎裴振雄。   周伯尧倒是对周明澜主动去曼谷这事很满意。   答应等她回来会带她出席宴会,让她上桌。   更许诺到时候小小姐也会在,可以让她坐在小小姐身边。   可笑的许诺,施舍一样的,却是周明澜非常想要的。   就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恩惠,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周明澜在曼谷没精打采地为周家赚了几千万,裴咏珊大概在忙着帮她善后裴家二房的事,忙到每天就半夜的时候能回她一条信息,有时候周明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她的梦很少。   大多数的梦境都让她恶心。   这天清晨醒来时,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梦境,好像梦到裴咏珊了。   还是梦到让她们第一次遇见时的场景。   倒是为今天开了个好头,说不定白天就能收到裴咏珊的信息。   周明澜开心地抱着抱枕,翻了个身。   在周明澜17岁开始肖想裴咏珊之前的一年,她们见过一次。   那是她们人生的初遇。   周明澜被周家收养之后,就成了周家的一条狗。   看家护院是她的职责,脏活累活全都堆给她。   做好了是她应该的,做不好谁都能来踩她一脚,羞辱一番。   那天是小小姐周洛潼的生日,周明澜平时是不被允许接近她的。   周明澜知道自己不该去,她也不必和自己亲近。可好不容易为她寻到了喜欢的玫瑰绡眼蝶的标本,装在漂亮的玻璃球中,想当生日礼物送给她,她肯定会喜欢的。   没想多说话,更没有想过以什么身份来相见,只是想送给她,让她开心。   还没见到周洛潼,周明澜就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礼物掉在地毯上,没碎,滚到了桌下。   撞她的人是周家三房的二儿子,被他老婆挽着,回头看周明澜一眼,嫌恶道:“别站在那碍事。”   那时手上还没沾过人命的周明澜撇了撇嘴,没说话。   等对方走了之后,周明澜看到玻璃球滚到桌下了,便爬下去捡。   刚刚握住玻璃球,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碾上她的手,用力往下踩。   周明澜吃疼地想缩回来,那人反而碾得更用力。   “谁准许你来的。”   和冷言一起浇下来的是一杯红酒。   浇透周明澜来时才洗得干干净净的长发。   周明澜抬头,目光擦着长桌的边沿,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眼。   周伯尧的第二任妻子,也是周洛潼现在名义上的母亲,手里捏着空荡荡的酒杯,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高跟鞋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手,周明澜疼得后背发颤,可手抽不回来,也不敢挣扎。   有人来敬酒攀谈,那只脚终于放过她。   周明澜抬起发抖的手,发现玻璃球已经碎了。   她花了大半年时间,耗费了无数的精力,求了好多人才得到的玫瑰绡眼蝶标本,被压成了一滩支离破碎的昆虫尸体,浸在她被割伤的手掌低落下来的血中,和她发梢上淌下来的酒液混在一起,竟是同一个颜色。   那天的最后她没见到周洛潼,就被安保人员赶了出去。   站在微凉的夜风中,头发湿漉漉的,一身狼狈。   想要找纸擦一擦,往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她记得还有一张的。   一辆车停到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让她惊艳到出神的脸。   二十三岁的裴咏珊坐在车里,面容冷淡,看了她两秒钟后,抬起手,手上有条白色的手帕。   周明澜在恍惚中走上前,没敢用脏兮兮的手接那纯白的手帕。   “拿着。”   直到手帕的主人开口下令,周明澜才用还在发抖的手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洗好了还给你。”   裴咏珊目光从她颤抖又发红的手上扫过,冷淡道:“不用。”   车窗升起,阻隔了周明澜懵懵如在梦中的目光。   直到那辆劳斯莱斯开出视野,周明澜都没有回过神。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怜悯她的冷美人,是当时的港岛第一千金,裴家大小姐裴咏珊。   这极有戏剧性的初遇,时至今日还被周明澜反复咀嚼回味。   也曾问过裴咏珊,当时为什么要管她。   裴咏珊只说:“作为港岛妇孺权益协会的主席,我一向看不得细路(小孩)受苦。”   周明澜真是不懂,她又不是记者,裴咏珊何必跟她打官腔。   那条手帕周明澜没舍得用来擦身上的污渍,一直随身携带,这次来曼谷也带着。   没舍得擦过任何的赃物,只是带在身边,就好像裴咏珊一直都陪伴着她。   好想回港岛。   周明澜在曼谷酒店的床上痛苦翻身。   再抱不到裴咏珊,她就要渴死了。   -   十二月的太平山上,树还是绿的,绿得发暗,发浓,像憋着一口气。   裴薄妍是个非常遵守承诺的人。   说不见沈雾就不见她。   每天在家的时间很少,和沈雾分睡在相隔最远的卧室,更没让她碰。   山顶好几栋楼,和小型社区一样,如果不是特意,住在这里的两个人只凭缘分的话真有可能见不到。   何况裴薄妍有可能还在嫌她讨厌,所以特意回避她。   这三天里,唯一一次见到面,是在某个下雨的夜晚。   沈雾睡不着,想来客厅拿点喝的。   她的卧室是什么都有,包括冰箱。   但她心里是怀着想要见裴薄妍一面的心情,往客厅的方向游荡过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客厅只亮着氛围灯。   裴薄妍背对她坐在沙发上。   沈雾的拖鞋发出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思索着该说什么开场白,就怕说什么她都会赐个“滚”字。   绕到她身前,松了口气。   裴薄妍闭着眼,斜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还拿着平板。   睡着了。   她身侧巨大的玻璃墙上落着沙沙的雨点,浓黑的远空电闪雷鸣。   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开着,雨水的气息荡进屋中,湿冷的感觉很快扑上沈雾的肌肤。   恒温恒湿的空间对于裴薄妍而言有种寡淡的无聊。   她从来都不喜欢当温室里的花朵,进入压力较大的工作状态时,她更喜欢周围的空气有点活气,那种流动感反而能让她更有精神。   刚才是裴薄妍开了窗,打算再加会儿班。   这段时间裴振生真的住院了。   和前段时间假装生病,想钓出藏在幕后试图刺向裴家长房的那把刀时不同,他现在的确非常虚弱。   唐宝琳被捕后,裴振生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夜苍老。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医生建议他好好休息,留院观察。   这些年裴振生的身体好一阵坏一阵,精力是越来越不济,所以裴家很多重要的项目都是裴咏珊在把控。   加上当年她非常漂亮地摆平那场巨大贿赂风波后,裴家的确非常依仗裴咏珊,这些年很多核心产业已经慢慢转到了裴咏珊手里。   先前的裴薄妍年纪尚轻,还有自己想做的事,创立的品牌经营得有声有色,志不在接手集团,裴振生和裴咏珊也从未为难过她。   这段时间各方面的压力下,裴薄妍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锋芒毕露,还主动接手了集团里的一些项目。无论是她的能力、手段还是个人意愿,都已经到了最成熟的阶段。   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后,裴咏珊有意让她接触更多裴家核心的生意,裴氏的未来注定是要交给裴薄妍的。   裴薄妍又开始很忙。   准确的说是变得更忙,她的人生好像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忙着对抗心理疾病,忙着证明自己,忙着丰满羽翼,忙着追在某个飞女身后。   忙的时候偶尔还会走神。   那个女人身上矛盾的气息,如烟如雾,总会在某个时刻忽然缠上她的身心。   让她思绪不由自主就被缠得紧巴巴。   是有点耽误效率。   裴薄妍又是个很不喜欢欠债的人,今日事今日毕,回家之后还在加班。   可到底是倦了,坐在沙发上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沈雾轻声走到裴薄妍面前,伏低身子看她的眉眼。   的确睡着了,不然自己靠她这么近,她怎么会没意见。   好几天没这么近距离看裴薄妍,却又被满屋属于她的独特香气浸泡着,弄得沈雾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又觉得自己该,她气得有理,不敢争执。   趁她睡着,多看几眼。   裴薄妍长得可真好看。   睡颜都是那种矜冷的美感,这么近距离看她素颜,皮肤一点瑕疵都没有。   鼻梁痣都好秀美,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   穿着和沈雾同款不同色的睡裙,手腕上一圈红。   她还愿意让沈雾送的平安结圈住自己的手腕。   就算是再生沈雾的气,也没有摘下来。   混着雨水味的冷风更冷了,想了想,沈雾将平板锁屏,摆到旁边,捞住裴薄妍的腿弯,没遵守裴薄妍的警告,把她横抱起来。   裴薄妍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沈雾以为她醒了,正要解释,裴薄妍的双臂就非常自然地圈住她的脖子。   沈雾近距离看怀中人,还闭着眼,没醒,大概是太累了。   醒着的时候和她划清界限,睡着的时候被她抱着,感受到她的气息,还会自然而然地圈住她,靠近她,配合她抱着自己的姿势。   沈雾被裴薄妍弄得心口充斥着又甜又酸的滋味,胸腔里那颗心更是泡得酸软不堪,将裴薄妍紧紧抱入怀中,贪婪地吸取她的气息……   小心地抱着裴薄妍回到主卧,稳稳把她放到床上。   即便沈雾控制得很轻很轻,裴薄妍还是醒了。   睁眼就看到了沈雾,感受到沈雾的手正贴在自己的腿弯上,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腿弯中握出来,贴在大腿的皮肤上,压下几道往里陷的痕迹。   触感干燥的,热热的。   非常熟悉的姿势。   好多次沈雾就是从这样握着她开始,亲吻她,占有她。   裴薄妍的心还处于嗔怨的惯性中,身体却是一点都控制不住的诚实。   沈雾已经在她躯体上落下了锚点,一点点的触碰,都会激起无数战栗的回忆。   裴薄妍硬是将身体里说不上来的燥压下去,把脑海里被沈雾激起的画面撇开。   背着光,沈雾没发现裴薄妍已经醒了,看裴薄妍就躺在这里,冷香弄得她魂不守舍,实在舍不得离开。   厚脸皮就厚脸皮吧,飞女哪有脸皮薄的。   沈雾打算趁着裴薄妍没醒,钻到她怀里。   就算被骂被打也是明天的事了,先在她身边开开心心睡一晚再说。   实在太想她了。   刚想伏到裴薄妍怀中,耳朵尖被拎住。   沈雾一下子支起身。   “疼。”   裴薄妍:“不疼我还不拎了。”   拎着耳朵还连带着晃晃脑袋。   都会装可怜了,她哪有用力,这就喊疼。   沈雾就让她拎,拎多久都行,只要能让她留在这里。   距离太近了,沈雾那双纯纯的眼就在眼前。   很难把眼前这个清纯的乖乖女仔,和撕裂港岛的狂暴飞女联系在一起。   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无法拒绝她的靠近,又会被她轻易启开双唇。   轻拿轻放,那下次她还会轻视自己的命。   裴薄妍转了个身,用背对着她,冷淡命令。   “出去。”   沈雾:……   拉了拉裴薄妍的睡裙,裴薄妍也没回头。   沈雾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没敢再求情,不想惹她生气再打扰到她休息,只好离开。   离开前,想帮她把夜灯调暗一些,看到床头的水晶盒里的东西。   打开,拿出一枚。   沈雾夹在指缝里对着光看,脸色微红,软软地说:   “年年姐姐还买了新的款式呀……”   裴薄妍对着她的背影依旧安静,依旧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才冷笑,像是嘲笑自己。   “是啊,我买这个干什么。”   沈雾:“年……”   裴薄妍:“出去。”   沈雾不敢再吭声,只好离开了卧室。   走到门外,靠在墙边,撕开了包装。   熟悉的波子汽水的清甜味让她微怔,耳尖慢慢被染红。   喉咙难耐地滑动了一下,清晰地能记得裴薄妍轮廓的手却不被允许去抱她。   沈雾呼出一口热气,慢慢沿着墙蹲下,坐下,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 [105]第 105 章:在裴薄妍毫无防备的唇上亲了一下   听到沈雾渐渐离开的脚步,裴薄妍睁开眼。   明明置身山顶宁静的卧室中,耳畔仿佛还有摩托车的引擎声。   意识里闪过沈雾以两百码以上的高速从两辆逆行的车中间穿过,脑海中衔接的画面不是她风一般的洒脱,而是被撞得血肉模糊。   那种过速的心跳又开始撞她的心口。   这几天一直都这样,反反复复。   总是会让她想起自己跟在沈雾身后目睹的所有细节。   心脏被极度的焦急绞紧,一快再快,却怎么都追不上沈雾。   裴薄妍掌根用力压在左胸腔上,仰起修长的脖颈,努力呼吸。   难受地翻了个身。   不想生她的气。   把她隔绝在外,更难受的其实是裴薄妍自己。   可如果这次的事轻拿轻放,下回她是不是还会飙那么快的车,还会拿自己的生命去赌?   这次是幸运,没出大事。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谁都不会永远走运,不可能每次都能精准穿过危险。   但凡有一次失误,她就会一命呜呼。   裴薄妍不知道下次再看到相似的场面,心脏还能不能受得了。   但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就算她生气,难过,承受不住,沈雾就会为了她珍惜自己吗?   不会的。   裴薄妍将会在无法自控中陷入无尽痛苦的循环,而沈雾依旧在迷雾之上,不惜用性命追逐着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清、摸得着的东西。   而那个迷雾的世界,彻底把裴薄妍隔绝在外,禁止她入内。   身侧空空,周身发寒,只有刚才被沈雾触碰过的地方尚有余温。   无数不知名的感受拉扯着裴薄妍,思潮在凌晨寂寥又迷茫的情绪中,一下下冲击着她灵魂深处被沈雾撕开裂口的心岸……   第二天醒来,走到门口,看到这个姓沈的居然就坐在门口睡着了。   裴薄妍心里“啧”了声,大冬天的,就算恒温恒湿的室内,也不好这样睡着。   “起来,要感冒了。”   裴薄妍用脚尖戳戳沈雾的屁股侧面。   沈雾好像还在梦里,含糊地“呜呜”两声。   “年年……”   裴薄妍调头就走。   沈雾:……   立刻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不应该过来折折耳朵扯扯头发的吗?   沈雾都特意为她把耳朵侧到最容易折的位置了。   怎么有人这么聪明啊,就这么走了,完全骗不到她……   沈雾沮丧地站起身,抻了抻发麻的腰腿,缓缓跟在她身后。   -   “嘶……”   陈家颖想把文件夹放回高处时,忘记自己肩膀扭伤了,没轻没重抬了一下,疼得她倒吸凉气。   那天在阻止和兴社与安顺堂的械斗时,肩膀什么时候被谁撞了一下都不知道,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连带着整个后背都发痛。   还是钟子欣发现她扭个脖子痛到呲牙咧嘴的,强行拎着她去医院,又给了她独门药膏,让她乖乖上药休息,这才有点好转。   小心活动活动胳膊,拿来手机看看各方的情报。   陈家颖有留意到某家媒体放出风声,拍到一张模糊的照片,某飞女正在裴大小姐山顶豪宅的健身房里甩战绳。   山顶那一大片只有裴薄妍的府邸,且是禁飞区,无人机飞不进去。   从能拍摄的地点用最顶尖的摄影设备偷拍,都没办法清晰拍到她家里的情况。   所以媒体放出来的那张被技术修复的照片里,所谓的“某飞女”根本看不清脸,只有一个瘦高的身形,都是噪点。   很模糊,但陈家颖能确定这的确是她们衰女包本人没错。   阿雾被郭山海发出一千万暗花,现在道上到处都是想要绑了她去换钱的古惑仔。   裴大小姐把她接到家里相当于保护起来,甚至有可能是自己通过媒体放出阿雾在太平山顶的照片,这是想对外宣告现在人在自己的呵护下,谁都别想碰。   那阿雾现在安全问题暂时不用担心,陈家颖也去交通部那边打了招呼,车手的情况交给O记继续追查。   跟社团相关案件交由O记,这很合理,交通部那头也表示理解。   郭山海被气到不省人事,陈家颖手底下的线人传来的消息说他急性心梗,人在医院抢救了好久,现在还没度过危险期,是生是死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郭山海执掌安顺堂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和警方捉迷藏,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监狱进进出出,却没办法真的定这老狐狸的罪。阿雾这趟虽是凶险,不过要是真的能把郭山海气死,也算是大功一件,安顺堂也会少一个分量极重的镇山石。   只是,陈家颖不确定安顺堂真正的内乱什么时候会来,这一千万暗花又什么时候会彻底结束。   正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收到同事的电话。   陈家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   电话那头说,监听周伯尧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这扑街,反侦察能力非常强。   陈家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跟同事说,继续找机会,但不要勉强,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   挂了这头的电话,又收到了来自曼谷的电话。   曼谷那头的线人最近一直在间接和周明澜接触,将她在曼谷的情报告诉了陈家颖。   锁定A姐的真实身份后,再盯周家的生意轨迹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包括曼谷那头生意伙伴的资料,在交易哪些货物,走哪些路,海上的还是陆地的,全部都有了更加精准的方向。   卧底可能不是直接解决问题的人,但她们提供的是最重要的情报。   有了方向,警方才能更高效准确地调查目标。   从曼谷那头的生意看来,周家涉及的犯罪链果然不只是人体器官、违禁品、走私和洗钱,比警方猜测的还要多得多。   挂了电话,陈家颖立刻组织专项组开了个小会,部署东京和曼谷的调查,对和兴社犯罪链的上下游,以及周家展开更深入的隐秘调查。   陈家颖特别交代,“现在正处于最最关键的阶段,绝对不可以打草惊蛇,明白吗?”   “Yes, Madam!”   开完会出来,新来的小师妹手里端着咖啡,正在和走廊上一个中年女人说着话,看到陈家颖出来了,对她招招手说:“Madam,这位阿姨找你。”   陈家颖看到那个女人,脸色稍微有些沉,走到她面前,对小师妹说:“什么阿姨,叫芝姐。   小师妹看了一眼对方的苍苍白发和衰老面容,有疑问,不敢问,乖乖地听从陈家颖的话,叫了声“芝姐”。   被称为芝姐的女人其实才刚刚40岁,一头白发根本没有心情和精力打理,又因为思虑过度形销骨立,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很多,也难怪小师妹会认错她为阿姨。   芝姐双手交握在身前,还没有开口就红了眼睛。   “今天是他42岁生日……”   陈家颖对小师妹说:“你先去忙吧。”   小师妹离开后,长长的走廊就只有她们两人。   芝姐低低的声音在走廊上散出沉闷的回响。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就算是道听途说都可以,你告诉我吧阿wing……我可以自己去找的,我只要一点点消息就好……”   芝姐是沈雾之前一任卧底的妻子。   三年了,她每天都会按时做好饭,开着家门,等待丈夫回家。   可那道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其实大家都明白他已经凶多吉少,可残忍的话堵在陈家颖喉咙口,无法说出来。   “我不想他42岁的生日不知道在哪个阴曹地府度过……阿wing,我不想他当个孤魂野鬼,你能明白吗?我想他回家,哪怕是尸骨都可以,得有啊,尸骨也行啊……”   芝姐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掉,拉着陈家颖的袖子,几乎要站不住,反反复复说着这三年来说过无数次的话。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就算是死了我也得知道他尸体在哪啊。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怎么就找不到了……”   陈家颖扶着虚脱的她,一起红了眼眶。   钟子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和陈家颖一起把芝姐带到办公室,倒了热茶,跟她说:   “只要有他的消息,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我知道你已经听过很多次相同的话,但现在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回答。”   眼看着芝姐眼泪又要流,钟子欣握着她的手说:   “但你要相信,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他。就算我们这一代O记人找不到他,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也会记住这个使命。他的名字永远会刻在O记的历史上,绝对不会白白牺牲,总有一天我们会带他回家。”   听到“牺牲”两个字,芝姐支撑不住,放声大哭。   陈家颖红着眼看向身边人,钟子欣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永远冷静,冷静到残忍。   芝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倒是稍微振作了一些。   离开的时候还向她俩道谢,让她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走过O记的荣誉墙,有一块是专门为牺牲的战友们而设立的。   芝姐抬头看上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孔,这里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能不能把他的照片挂上去?”   芝姐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些黑白照。   钟子欣:“身份还没有过保密期,案子还没有结束。我答应你,等到案件侦破,过了保密期,我会亲手把他的照片挂到那里,所有人都可以来瞻仰。”   芝姐虚弱地点点头,最后收起萧瑟的目光,缓缓走向电梯的方向,走出陈家颖模糊的视野。   总部大楼北侧的小公园内。   陈家颖坐在树下,买了个三明治,双眼发直地咬了一口。   “就吃这些?”   钟子欣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红枣桂圆茶,坐到她身边。   陈家颖垂着眸没看她,两口吃完,嘴里塞得满满的。   钟子欣:“觉得我心狠啊?”   陈家颖摇摇头,把嘴里的食物艰难咽下后,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等待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人,是反复将心上的伤口撕裂的过程。   死囚都还有个解脱的盼头,而陷入无尽等待中的人,会在死亡的痛苦中反反复复,堪比凌迟。   钟子欣残忍的话让她放弃了。   掐灭希望,彻底心死,反而是种解脱。   可是……   陈家颖忍着声音里的微颤,说:“可是……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那他就……”   真的死了。   冬日冷淡的灰白色调笼罩着小公园。   这个小公园里承接了陈家颖太多太多的回忆,也见证了一代代港警不同的面容。   当陈家颖还是O记的“小师妹”时,那么多前辈照顾她,教导她。   如今才过去多少年,记忆里的人好多都不在了。   钟子欣喝着家人为她准备的茶,无论陈家颖是否动容,她依旧平静如常。   “学会放弃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死亡罢了,我们在踏入这一行的时候,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陈家颖此刻脆弱的心被钟子欣重重一捏,彻底变了形,不再圆润柔软,反而被捏成了更加坚固的形状。   冷风吹起额发,露出她依旧发红的双眼。   二十七岁的陈家颖尚不能毫无负担地消化钟子欣口中那理所当然的死亡。   但她也想起了自己想成为警察时的志向。   以凡人之躯,承正义之重。   她的确从立志要当警察那一刻起,就已经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她,钟子欣,阿雾。   无数同事,牺牲的先辈们脑海中永远都有这根绷紧的筋。   这就是她们要走的路,自己选择的路。   陈家颖闭上眼,让冷风继续把自己吹透。   她多渴望自己有一天能练就钟子欣那般的铁石心肠。   -   傍晚时分,裴薄妍开车到车库。   “一千万我可以出,但这一千万花出去得保证再也没有人能骚扰她。”   裴薄妍坐在车里,接听电话,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嗯,你再去确定,我只要结果。”   挂了电话,裴薄妍去了东楼。   东楼的顶层,是旁边有私人珠宝工作室。   每一季新品设计之初,她都会在这边写写画画,随便打磨一些原石来寻找灵感。   最近忙集团里的主要业务,有点忽略Hestia。   幸好Hestia的领导层已经很成熟,不需要她耗费太多精力,这个季度的成绩单依旧出色。   裴薄妍手里有很多从世界各地买回来的原石。   最近一直在打磨的这颗斯里卡兰蓝宝石,是她很早以前随手淘来的。   当时切割厂的人觉得这原石品相一般,里面有种絮状雾气,不够透亮,有这种瑕疵的原石不好卖的,准备把它切成几块做低档货。   裴薄妍对这块原石有些兴趣,就买了下来,一直放在工作室里。   这段时间因为沈雾的事,裴薄妍心情有些乱,情绪手环又被这人换成了平安结,乱糟糟的心情无处发泄,就抓了一大把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来工作室,打算一边吃糖一边打磨宝石,平静心情。   磨开外层的风化皮壳,和裴薄妍想的一样,它其实很迷人。   是有雾,不够透,就像光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幽幽地游荡着。   无端让她想起她的沈无。   雾气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灵魂,在无声地挣扎。   她要把它放出来。   磨去那些遮住它的东西,让那道光往外透,让灵魂重返人间。   裴薄妍仔仔细细地打磨它,磨掉了很多克拉,只剩下最精华的核心。   本想做成宝石戒指送给沈雾。   想到那姓沈的看到戒指压力得多大,裴薄妍冷哼了一声,别吓到她了,还是改成了吊坠。   最近沉浸在工作室的时间很长,蓝宝石吊坠这就完工了。   水滴形的蓝宝石躺在黑色绒布上,像深海凝固成了一滴泪。   纤长的手托着铂金细链,蓝宝石被带起,在裴薄妍的手中闪着夺目的光。   亮得像一颗因她而生的星星。   -   沈雾在健身房练到力竭,痛痛快快去游了泳,好好洗澡,洗干净出来,整个人香喷喷。   看了看时间,裴薄妍应该回家了吧。   阿Ri乖乖坐在她身边,沈雾看它一眼,它抬起爪子,憨憨地咧嘴,像一个讨好的笑容,顺便流下一行馋出来的口水。   沈雾看它殷勤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在裴薄妍眼里,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和阿Ri没多大的差别……   同命相连,沈雾怜悯地蹲下,和阿Ri握手,随后给了它最喜欢的小零食。   阿Ri开心地一口吃完,沈雾捧着它的脸蛋左摇右晃,弄得它厚厚的耳朵摆来摆去的,它也任由沈雾晃。   乖乖的,训得差不多了。   吹干头发,在镜子前练习乖巧笑容的角度,又拿出手机复习了一遍“把女友哄成胚胎宝典”。   一切准备就绪,走向裴薄妍的卧室。   到了主卧门口,沈雾在心里打了好几版的草稿,敲门。   结果没人应。   身后负责主卧的佣人Fiona说:“沈小姐,大小姐去影院了。”   沈雾:“是家里的影院吗?”   Fiona:“是的,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这位沈小姐在外的身份好像挺可怕的,但Fiona和她接触下来,只觉得她很有分寸感,招人喜欢。   沈雾:“不用,我记得路,谢谢。”   按照上次的路线,沈雾穿过裴薄妍的私人博物馆去影院。   一心想着裴薄妍,目不斜视,脚步匆忙。   都走过去了,意识到了什么,再退回来。   墙上一组素描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沈雾一张张看过去,裴薄妍画得太好太像了,即便画中人闭着眼,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全是沈雾睡觉的样子。   枕在自己手臂上趴着睡,埋下头的,翻了个身仰面的……   好多角度。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啊……   沈雾揉着自己发热的耳朵,想起来了。   应该是她在东京那晚和裴薄妍视频,裴薄妍给她读睡前故事安抚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视频都没关,原来裴薄妍那时候在画她。   画了这么多张,这么多不同时段的视角,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裴薄妍一直看着她,一直画着她,不知道几点才睡,或许一整晚都没睡。   时隔多日,沈雾有种回到那一夜,被那双专注的美丽眼睛注视的心动感。   多浓的情,才会愿意花一整晚的时间看她,认真地描绘她。   你真懂怎么拿捏我。   又想起裴薄妍说的那句话,那双发红的眼。   裴薄妍真是这个世间最最在意她的人了。   这幸福本该有多甜,此刻渗入沈雾内心就变得有多悲酸。   不能再多想,沈雾努力放空内心被煎熬的痛,继续往电影院的方向去。   靠近电影院,听到了一些对白。   是《堕落天使》。   那天,沈雾陪着容姐和阿婆去旺角朗豪坊看的老电影,就是这部。   当时是裴薄妍神不知鬼不觉坐到沈雾身边。   今天是沈雾慢慢坐到裴薄妍身侧。   裴薄妍身上裹着披肩,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披散着,遮盖了她的侧颜。   空旷的电影院里,被光影反复侵染、覆盖的沉默女人,显出了一种孤独的脆弱感。   沈雾很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她反感,只能安静地坐在她距离她最近的地方,陪着她再看一遍。   杀手,摩托车,《堕落天使》。   这部电影和她们这么有缘,每一个元素都像某种隐晦的暗示。   沈雾用靠近裴薄妍的那一侧手臂撑着脸,让自己的脑袋看似自然地离裴薄妍更近些。   一边看着银幕一边轻声说:“这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犯浑,让人这么担心实在太过分了。就该继续倒霉,摔花脸摔断腿,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裴薄妍没动,没搭理她。   丝绸般的长发冷漠地遮住侧脸,不让人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优越的鼻尖。   沈雾抿抿唇,电影又是一段摩托车驶入隧道的情节。   沈雾:“这人……”   裴薄妍打断她,“安静。”   沈雾乖乖没再开口。   电影继续放,某个闷蛋还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裴薄妍转过头。   发现不说话的某人是睡着了。   裴薄妍眼皮微微跳动,凑上前,近距离看沈雾的睡脸。   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还真睡着了。   怎么睡得着的?   睡着的时候这张脸倒是温驯得不行,感觉很好掌控的样子,让她说什么就会应什么的乖。   其实执拗得很,根本管不住。   裴薄妍牙痒,恨不得一口把她咬醒。   想咬沈雾的念头才起,看似在熟睡中的人微微抬头,准确无误地在裴薄妍毫无防备的唇上亲了一下。 [106]第 106 章:就算有那一天,我也会拼命回到你身边   好几天没有触碰的软唇一触即离。   光影中,沈雾睁开眼,正可怜兮兮地凝视裴薄妍的眼。   裴薄妍那双清冷的美眸也在看她。   好久没被裴薄妍这样看着了,沈雾心头发热,想再次靠近,再深深嵌入一个吻。   唇已然挨近,小腹突然被裴薄妍揪住,一拧。   沈雾一声惨叫,捂着腹部倒在椅子上。   “重伤……”   裴薄妍冷笑一声。   “都会装蒜了。Mo姐枪林弹雨都不怕,怕我拧这一下。”   裴薄妍起身要走。   沈雾勾住她的小指,不想她离开。   裴薄妍要挥开她,沈雾勾得更紧,还顺着她的动作,完完全全缠着她。   到底没再甩开她。   其实也是裴薄妍大发慈悲,没那么认真拒绝沈雾了。   发现裴薄妍有一丝留情,沈雾胆子更大,将她拉回来,双臂环住她的腰,小小声说:   “怎么会叫人家Mo姐……”   “人家”都用上了。   裴薄妍被沈雾锢在两条长腿间。   沈雾还坐在椅子上,脑袋正好顶着裴薄妍的胸腹。   裴薄妍单手压着她的脑袋,想将这颗粘着她的烦人脑袋推开。   沈雾抱得更紧,不撒手,整个脑袋埋进她怀里。   裴薄妍揪她头发。   “耍赖?”   沈雾还敢承认,在她怀里点头。   “嗯,我怎么在耍赖。”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裴薄妍都被气笑了,飞女耍无赖耍得理直气壮?   挣了几下,没挣开。   果然被沈雾认真抱住,她就无处可逃。   沈雾的声音闷在她怀中,“能不走吗?我,很想你……”   “把女友哄成胚胎宝典”里面明明那么多花招,那么多套路,沈雾也熟记于心的。   可真到了裴薄妍面前半个字都记不住,说出口的话平铺直叙,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怕苍白无力,裴薄妍嫌她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没想到,这短短的一句话,真让裴薄妍没有再推她了。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叹自己这么容易投降。   被抱一下就招架不住。   裴薄妍身上的香气在周身萦绕着。   室内和车载的香氛和裴薄妍香水味是同款,味道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可又有些不同。   带着体温的微热,给冷香注入了一丝独特的诱人,那是来自裴薄妍身体的气息。   沈雾终于又被允许进入到这份柔软的馨香中。   一双略冷的手捧住沈雾的脸,将她脸庞托起。   光影在她们的对视的目光中流淌。   像水,又像被时光揉成的纱,轻轻覆在裴薄妍经得起任何角度凝望的眉眼上。   沈雾的脑袋一动不动,就保持着被她捧着的姿势,顺从她给予的角度,等着她开口,等待着来自她的质问。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其他的我就不问了。”   裴薄妍的话一字字落在沈雾的心上。   “就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一定要当飞女?和兴社是不是威胁你什么了?”   裴薄妍的指腹抚过沈雾的脸庞,抚得沈雾睫毛轻轻颤抖着。   沈雾喉咙轻轻滚动着,她知道不可能永远不给裴薄妍一个答案。   可她也不能全部给她。   唯有一半,现在只能给她拆开一半的真心。   “我……有我一定要做的事。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沈雾的眸亮得惊人。   好像越黑的地方,她的眼睛就越明亮。   裴薄妍想到自己在筹谋那一场盛大的公开和夺权时,也这样说过,让沈无给她一点时间。   恐怕没人比饱受述情障碍困扰的裴薄妍更能明白,很多事无法说出口的时候有多痛苦。   她不想成为沈无的痛苦。   裴薄妍的唇翕动着。   那你会死吗?   这句话在心里和舌尖都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太怕自己一语成谶。   裴薄妍捧着沈雾脸庞的动作变重,五指踏在她的肌肤上,像在确定此刻的真实。   “那你会离开我吗?”   这句话替代了原本的不祥之语。   可说出口了,才觉得这种结局也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沈雾一直看着她,纯纯的眼被水光覆盖,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   她可以撒谎,无论是卧底沈雾还是飞女沈无,都该擅长撒谎。   但阿笙不会撒谎。   阿笙不想对裴薄妍撒谎。   “就算有那一天,我也会拼命回到你身边。”   声音的尾调都沙哑了。   裴薄妍的心被狠狠地揉碾,泛出浓浓的酸,呼吸压在胸腔里,需要很重很重的喘息,才能获得氧气。   裴薄妍的手指深入她的发丝里,一下下,深深地搅动着她的气息。   “沈无,别骗我,永远别骗我……”   电影还在继续,耳边是李嘉欣的旁白。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摩托车了,也很久未试过这么接近一个人了,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   裴薄妍被沈雾抱着,迎面在她的腿上坐了下来。   或许是这几天压抑得太狠,沈雾的手掌刚刚贴上她的肌肤,就感觉她颤得比以往更明显。   裴薄妍后背绷得发紧,扣着沈雾的下巴,和她唇齿相缠。   沈雾被她吻得浑身发烫,左手从她的腿侧往上行。   照顾着嘴唇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裴薄妍却非要引导。   要沈雾的气息覆盖这个伤口,要她在自己身体上留下印记。   要她再次弄破,要让这种痛刻入记忆的时候,带着“沈无”的名字。   沈雾从扶手储物盒里拿出一样事物。   之前看电影的时候就不小心发现了。   水蓝色的定制款。   渴望了太久,光是亲吻都让两人气喘吁吁,脸颊绯红。   沈雾夹着它,问:“可以用吗?”   裴薄妍轻“哼”一声,算是默认。   怎么又和她这样了。   清甜的波子汽水味没入时,裴薄妍没控制住,软了一声。   她越来越无法从沈无的手中掌握自己了。   裴薄妍圈着沈雾的脖子,后脑被她单手压着,控制着,柔滑的头发也被拨乱,眼神已经失了焦距。   这个姿势让裴薄妍很受不住。   偏偏沈雾已经对她太了解了,来来回回,都在一处。   后脊发软发麻,难以言说的感觉沿着脊柱上行,一下下攥着她的心。   着了火碰了电,水声清晰到羞耻。   坐在沈雾身上摇摇欲坠。   “……阿无。”   裴薄妍意识过热,口中不断地念她的名字,很轻,很压抑。   沈雾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裴薄妍的脸上游动,勾勒她的眉眼,慢慢扣着脸庞,拇指压在她的唇边,伸进去,启开她的唇。   裴薄妍发现沈雾正在专注地凝视自己的表情。   她被情潮完全占有时失魂落魄的破碎模样,被沈雾得一清二楚。   甚至在品味。   裴薄妍羞臊地想扭开头,可她的脸还被沈雾控制着,根本躲不开。   指压得更深,口舌被迫启开。   “我想听你的声音……裴薄妍。”   沈雾的理智也不知道荡去了何处,头晕目眩中只想得到裴薄妍的一切。   想得到她的身体,她的温度,她的热汗,她无法自控的反应。   还有失序的声音。   “年年姐姐,年年……”   裴薄妍口无法闭上,又被弄得神志涣散,听到沈雾用撒娇的口吻急促地叫自己的小名,恳求着。   发软的声音再也受不住,从唇中漏出来。   沈雾太喜欢她的声音了,想要更多。   抱着她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疲倦,体力好到裴薄妍已经吃不了了。   那感觉浓烈到像直接磨在她的魂上。   无遮无挡,最直白的占有。   电影已经结束,演职员表也放完,空荡荡的影院里是越来越浓的波子汽水味。   裴薄妍的唇被沈雾弄得又红又肿,还被迫张开着,嘴角一道银丝滑落。   沈雾醉在这占有裴薄妍的情绪里。   裴薄妍连破碎的样子都美得让人心折。   不知道多久后,裴薄妍发软地伏在沈雾身上。   平时精致到没有一点毛躁的黑色长发铺在漂亮的后背上,被热汗打湿,腰肢纤软,水妖般诱人。   她们俩心口贴着心口,心跳对着心跳。   没人选择下一部影片,点播系统重复播放《堕落天使》。   一遍又一遍。   ……   第二天裴薄妍是在主卧醒来的。   感觉怀里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被她发配边境的妹妹仔终于如愿以偿挤回了主卧的床。   沈雾硬硬的头发睡得乱糟糟,整张脸埋在裴薄妍的怀中,长腿长胳膊圈住她,重度依赖的姿势,生怕睡着觉就被赶走似的。   裴薄妍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冷哼声,用指尖点点这颗紧紧粘住她的脑袋。   沈雾在睡梦中还“嗯”了一声,尾调是那种拐着弯上扬,拒绝离开一丝一毫的那种不乐意。   想起昨晚在电影院做的事,裴薄妍腰还有些酸软。   明明想要控制一下,不能轻拿轻放。   怎么就又和她做起来了,还做到发软,容她将自己摆弄,身上都是她的痕迹。   裴薄妍闭上眼,对自己很无语。   不过,她应该得到教训,一千万的事大概也要到尾声了,就算反复,裴薄妍也能处理好。   垂眸看看怀里还在熟睡的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雾能抱得更舒服,更紧密些。   -   裴薄妍没有直接说过原谅她了,口头上也没答应她能进主卧,更没松口沈雾可以碰她。   不过从这一晚后,沈雾单方面默认了自己能够在别墅里和裴薄妍面前畅通无阻,每天晚上都会窝到裴薄妍身边睡觉。   裴薄妍揪了她三次头发,扯了五次衣领后,实在弄不动这只耍赖的大宠物,也就懒得理她了。   就是夜里粘人得很,什么也不说就开始吻她后颈,磨她后颈的小痣。   还多了一个爱好。   每次都要用指启她的唇,要听她的声音。   一定要弄到她受不住,秩序全乱,声音很清晰地流出来才罢休。   看似清纯的妹妹仔其实很恶劣。   闷不吭声地恶劣着。   可裴薄妍没脸骂她。   因为她对这恶劣的行为也有点着迷。   仿佛那些欲念流淌时情不自禁的回应,能证明她们之间依旧没有正面提及的爱。   又一周后。   沈雾得到安顺堂内部大乱的消息。   据说郭山海已死,当年被他逐出家门,喝令永不得返港的幺弟,被人带回了港岛。   一帮叔公要扶持他上位,跟郭山海的亲信正撕得惊天动地。   幺弟试图夺位,安顺堂所有的规矩他都要改写,但凡是郭山海说过的话都要废除。   包括一千万暗花。   安记现在自身难保,自然没空管江湖追杀令。   裴薄妍也省了一千万。   沈雾终于能从山顶解禁。   都不知道是不是周明澜算好了时间,暗花这头一取消,她的助理就联系上沈雾。   【明天凌晨两点,鸿兴道,湾仔北码头,盯货。】   没说接什么货,但沈雾心中有一种猜测。   这么低调谨慎,极有可能是非常重要的货。   挂了电话,对方又传来文件。   是所有需要清点的货物的货柜编号。   沈雾刚刚把文件下下来,对方就撤回了。   很谨慎。   沈雾呼了一口气,把眼前的头发全部捋到头顶。   来了吗?   终于让她送鲜货了吗?   很有可能。   越是忽然的命令,越是有可能关系重大。   压住微微发颤的双手,沈雾努力平静心情,等待午夜的降临。   过了零点,裴薄妍睡了。   感受到裴薄妍呼吸变得平稳,怀中人睁开眼,在昏暗中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轻轻抬起她的胳膊,无声起床。   对唔住,我必须要去。   沈雾背对着裴薄妍,安静地穿衣服。   就算这次有比飞车惊险万倍的事,我也一定要去,我必须去……   古斯特在几天前沈雾就托裴家的保镖开来了,一直停在外面沈雾不是很放心,怕哪个不长眼的碰了或者是刮花了,她得心疼半天,还是停在家里最安全。   开着古斯特,在星空之下,穿过凌晨的薄雾,往山底去。   别墅中。   裴薄妍站在窗边,发沉的双眼一直追随着古斯特。   看它越开越远,像一只幽灵潜入港岛的夜色中,不知道多久之后才缓缓眨动。   往山下开的过程中,沈雾关了行车记录仪,先给社团里的手下打电话,让他们准备一台没有特征的套牌街车,然后打电话给陈家颖。   大半夜的陈家颖也是秒接她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最近应该能出来,但是这个点钟是怎么回事?有情况?】   沈雾:【或许是我们一直想要的东西终于要露面了。】   陈家颖:【丢!今晚?】   沈雾:【对,凌晨两点,周明澜的助理让我去鸿兴道,湾仔北码头盯货。结合之前容姐开冻柜车送货的时间,这次很有可能是让我去上游接货。】   之前沈雾就侦查到,鲜货的运输分好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彼此之间没有联系。   如果沈雾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周明澜让她去北码头盯卸货的过程,清点完后,可能由另外一个人把货送到某个停车场,再让下游的人开动柜车送往后面的地点。   陈家颖:【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有可能通过鲜货运输的清单锁定更上头的来源,更能盯梢下游轨迹,彻底摸清鲜货这条犯罪链。】   听得出来陈家颖很亢奋,沈雾也很亢奋,但还是需要冷静地提醒陈家颖一句:   【今晚未必有真的鲜货。】   沈雾心里有种感觉,周明澜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她。   在社团的这段时间,沈雾一直在观察社团内部成员结构。   大多数都要为社团效力多年,有某方面出色的能力,才能混到社团中心位置。   即便如此,想要接触这么核心的生意,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现在沈雾的升迁都算是坐上了火箭,除了她自己多年来经营这个身份和能力,对急需人手的周明澜的确很有吸引力,也有别人护航的因素,比如裴薄妍,比如容姐,以及梁卓怡……   当然还有运气的成分。   如果丹尼斯姜不是个二五仔,不是他杀了霍庭晔,自己也丢了命,周明澜不可能这么缺人。   这些年在O记的严打之下,社团的规模不断缩水,能信任又能办事的人太少,而沈雾和裴薄妍的关系又多了一层保险,所以周明澜才会这么快启用她去送鲜货。   先给自己和陈家颖打个预防针,不要期望过高。   陈家颖赞同:【无论如何,今晚先探探路,一切小心。】   沈雾:【有消息我再跟你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吗?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陈家颖:【睡不睡的,死了以后能一直睡呢,现在少睡点没事。】   沈雾:【……不是,wing姐,出这么重要的任务之前,能不能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真是服了这个满嘴带衰的陈家颖。   陈家颖:【给你放松放松嘛,让我先说句倒霉话,说完你就没事了,帮你消灾啊。】   陈家颖轻松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内空间,的确让沈雾紧绷的心情缓和了些。   陈家颖那头传来衣物摩擦身,她在穿衣服。   【无论这次是不是鲜货,我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机会。我现在会带队去盯人,保持联系。】   自从上次沈雾得到鲜货的关键线索后,陈家颖就开始查器官移植这条线。   医院太多不好查,更何况还有一些私人医院,富豪自己家里也有手术室。   所以陈家颖走另一条路,查医生。   手术室再隐蔽,人是活的,盯人效率会更高。   陈家颖花了不少精力去了解这种手术。   有能力独立进行器官移植手术的医生数量非常有限,属于极度稀缺的人才。   陈家颖调查过,有这种能力的整个港岛不会超过五十个人。   这五十人的名单和住址,陈家颖已经拉了个清单。   器官移植手术争分夺秒,所以鲜货一出现,这些医生就必须很快行动。   这条较短的行动时间线,对调查非常有利。   之前鲜货出现的那次,陈家颖就已经让O记专案组的人去查当晚这些医生的行踪,再调查他们的资金往来和亲戚朋友的账户,看有没有可疑的部分。   可惜查来查去,没能找到特别可疑的目标。   不确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陈家颖一直在等和兴社送下一批鲜货的消息,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可靠消息了,她立刻通知下属,又找钟子欣借了不少人,联合CIB(刑事情报科)一起行动,分几组去盯清单里医生们的行迹。   特意交代一定要隐蔽,不能暴露。   警员们在深夜出更,另一头,沈雾已经换了辆特斯拉,前往码头。   凌晨的码头人很少,入口处停着两辆车。   看到她来,车里五六个穿黑西装戴口罩的人下车,周明澜的助理就是其中之一。   沈雾也下来,她已经对规矩很熟悉了,主动交出自己所有的随身物品。   确定沈雾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窃听或者追踪器后,周明澜助理给了她一张撕了一半的港币。   “3号泊位,对面的人有另一半,对上了再检查。查好叫我们。”   又甩给沈雾一个对讲机。   沈雾拿上对讲机,往3号泊位的方向走。 [107]第 107 章:姐姐:【只可以给我看。】   沈雾沿着充满雾气的路走到尽头时,3号泊位已经停了一艘货船。   和预想的一样,这货船做了一定的伪装,没有英文船名也没有船旗。   IMO编号倒是有,这个编号相当于船的身/份/证号,按理来说,只要海事数据库里查这个编号,就能查到船的具体信息。不过跟套/牌的车一样,沈雾不觉得眼前是个真实的IMO编号。   沈雾的目光转向靠进船底的船身。   在船名和编号上动了手脚,试图掩人耳目,但沈雾依旧能从其他的细节来判断这艘船从哪里来。   人鞋上的痕迹会出卖其走过的路,船也有它独特的脚印。   船在海上航行时,船底会不断附着上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这些海洋生物因为生长的海域不同,特征也不相同。   沈雾看到靠近船底的地方附着一层又薄又黑的东西。   如果是从菲律宾那个方向来的,船底长的应该是毛毛糙糙的红褐色大贝类。   这艘船附着的是只有北方冷水里才长的冷水种。   沈雾判断,这艘船很大的概率是从日本方向开过来的。   作为和兴社重要的运输环节之一,日本应该是重要的枢纽。   不知道周明澜和黑崎连合会那头的生意还有没有继续,即便没有,以她的本事也有可能与日本别的社团合作,这艘船是从日本来并不奇怪。   但有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是从日本运过来的,最短也将近两天的时间,心脏或者是肾脏这种珍贵又脆弱的器官,从人体中取出来6小时还没有进行移植手术的话,移植成功率会急剧下降。超过8小时就用不了了。其他更皮实的肝脏或肾脏也很难保存超过两天时间。   航空倒是快很多,但目标也更大,更容易暴露,所以才选择海运。   可海运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那……   一个让沈雾毛骨悚然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货船上下来两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打断了沈雾的思路。   沈雾递出那张撕了一半的钞票。   对方也拿出自己的另半张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带着沈雾上了货船,里面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箱子堆得满当当的,不只有一个冷藏箱。   非法的器官想要获得难度并不是特别大,无非就是绑架。   但是要找到匹配的,能够移植的,却不是时常都有。   沈雾倾向于这批货里面只有少数的人体器官,甚至只有一个,其他的全部都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干扰项。   沈雾打开周明澜助理发给她的物流单一一核对,再检查这些货箱有没有被拆开的痕迹,整个过程沉默而认真。   沈雾看到这些货箱上贴着“Biohazard”的标志,意思是“生物危害”。   意味着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对人体或环境有潜在危险的生物物质,比如病毒株,比如各种感染性物质。   伪造此类标识就像是设置了一道心理屏障,一般人看到它都会本能绕远一些,不敢轻易打开查看箱子里的货物,万一被感染有可能丢了性命。   这种手法倒是很狡诈。   另外一批标的是冷冻海鲜。全都是需要冷藏环境保存的货物,很难确定器官存放在哪个货箱中。   沈雾确认所有货箱完好无损,没有开启的痕迹之后,对方让她签字。   她签下“Shum Mo”,打开对讲机,跟外面的人说货都对了。   十分钟后,开进来两辆冻柜车,分别把里面的货运了上去。   上次黑仔城运输鲜货时,冻柜车里只有保险箱,这次大概是为了保险起见又升级了。   连冻柜车的数量都增加了,依旧是分段运送,打碎流程,这样追踪起来会更麻烦。   接下来这些冻柜车会开到哪里去,沈雾不知道,在周明澜布置的任务里,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该离开了。   离开前,周明澜助理对沈雾说:“钞票放你那,下次直接来。”   沈雾点点头,对方上车离开。   沈雾坐回特斯拉里,拿仪器整个车扫一遍,确定在她离开的时候没人在车上做手脚,没有任何的监听器。   确定安全,也看周明澜助理她们的车已经离开视野,立刻给陈家颖打电话,告诉她其中一辆冻柜车的车牌和行驶的方向。   上次容姐送鲜货的那晚,送了六个地点,全都是干扰项,今晚肯定也会这么做。   现在沈雾只有一个人,只能跟踪一辆冻柜车,希望陈家颖能够跟踪另外一辆,两人合作才能把今天晚上冻柜车将要送去的所有地点都记录下来,以方便后续的侦查。   陈家颖接到沈雾的电话之后,立刻往目标的方向飞速行驶。   港岛的各种大路小路她再熟悉不过,车技一流,在交通部门同事的协作下,只用了八分钟的时间就锁定了冻柜车。   当时冻柜车离开码头还没有多久,沈雾盯的另外一辆冻柜车还没到第一个地点,陈家颖那头车里的货物应该也都还在。   这一天整个凌晨到黎明,沈雾都在跟踪。   在薄薄的晨光中,跟在装着鲜货的冻柜车后,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沈雾忽然想到了某日的破晓时分。   眉心越蹙越紧,无数种猜测在心里翻涌。   ……   沈雾跟着冻柜车去了十个地点,陈家颖跟了九个。   陈家颖给沈雾打电话说:【这十几个地点应该都没有做器官移植这类大型手术的条件,器官肯定会换辆车继续往外送。我们这头会轮班盯梢,看有什么可疑的车辆出入进行二次转运。再对比医生们的行踪,应该就能筛查出最终目地。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先回去吧,养足精神好破案,有结果我会跟你说。】   沈雾:【好。】   陈家颖:【对了,你要的裴家当年的贿赂案始末我已经传到云端。】   沈雾:【辛苦了wing姐。】   吃了无数提神薄荷糖的沈雾又倦又精神,感觉有点撕裂。   眼看就要天明,沈雾换回古思特,一边想着案子一边回到山顶。   古斯特开入车库,下车的时候,沈雾发现车身上到什么时候溅了一道泥水。   实在看不得裴薄妍送给她的爱车有一点脏污,车库里有洗车的工具,沈雾顺手把车擦洗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   离开前疼爱地摸摸车头。   回到主卧,里面还很安静。   裴薄妍还在睡觉。   沈雾轻手轻脚去浴室快速洗了个澡,换上睡衣。   回到离开前香喷喷的状态,确定没有裴薄妍不喜欢的气息,再悄悄回到床上。   从裴薄妍身后抱上她熟悉的身体时,安全感瞬间注入沈雾的心。   疲惫感和紧绷的神经在纾解,沈雾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很快睡着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时,怀里的裴薄妍睁开了眼。   握住沈雾环在她腰间的手,感受沈雾的体温。   裴薄妍一直都没有睡。   这一晚她就站在窗边,看黑夜散尽,让晨光一点点染白自己的脸。   她在等沈雾的身影,等沈雾从那条路的尽头活着走回她的视线里。   眼下被沈雾抱入怀中许久,手脚依旧是冰凉的。   为什么她的温度没有染热自己?   拉住沈雾的手,让沈雾更用力地环抱住自己的腰。   要身后人的体温完完全全把自己染透。   沈雾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尾调轻轻上扬,身体不由自主发出呢喃,把怀里让她着迷的身子抱得更紧。   紧到裴薄妍呼吸都有点困难。   又非常喜欢。   喜欢这份紧致到快要融在一起拥抱,皮肉的微痛和骨骼的挤压感,让她得到了沈无真真实实活在她生命中的证据……   第二天沈雾醒来时过了中午,裴薄妍已经去公司了。   主卧实在太安静,太适合睡眠,很容易睡过头。   想过掩饰自己夜里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可沈雾知道不太可能的。   这一路门禁和监控,稍微查一下就逃不了。   甚至不用查,只要尽职尽责的管家提一嘴,裴薄妍就会知道。   对卧底而言,还是住在唐楼那种乱糟糟监控又少的地方方便。   打开手机,裴薄妍果然有给她留言。   沈雾本来还睡意朦胧的眼立刻明亮。   姐姐:【给你准备了早饭。】   所以裴薄妍没有质问,也没有提她昨晚的去向,还提醒她有早饭可以吃。   沈雾一咕噜爬起床,洗漱完,大脑交替被案子和裴薄妍占据着,走到餐厅。   今天的早饭居然是北方早餐配置。   豪华版煎饼果子,还是刚刚从中餐厨房里做好的,里面的薄脆酥脆到沈雾惊为天人。   煎饼果子作为大陆无数城市早餐的人气选手,沈雾也是从小吃到大的,好久没吃家乡风味了,搭配现磨豆浆,让她这个正宗的北方胃非常舒坦。   奇叔手里抱着花瓶路过,问候一声“沈小姐”,问她:“早餐合胃口吗?”   沈雾:“合啊,超好吃。”   奇叔笑着离开,沈雾突然发现奇叔普通话好像标准了很多。   沈雾没想错,奇叔的普通话的确突飞猛进,不过是练出来的进步。   山顶的所有管家和佣人最近都在补习普通话。   大小姐交代过了,在沈小姐面前尽量说普通话,方便和她沟通。   沈雾想把这太好吃的早餐拍下来,发给裴薄妍。   刚拿起手机对准餐盘,主卧的佣人Fiona路过,沈雾有点不自然地想把手机放下。   Fiona看出她脸皮薄,微笑着说:“沈小姐,大小姐说过,在这里您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如果我们在这里会让您不自在,我们可以一整天都不出现的。有什么吩咐,按墙上的呼叫按钮就行。”   沈雾:“没有不自在,你们忙你们的。”   “好的。”Fiona笑起来和蔼的样子,让沈雾想到小学时那个温柔的班主任。   有她这么说,沈雾倒是放松了不少。   符合北方口味的早餐,以及管家和佣人的普通话,都是裴薄妍专门为她准备的。   知道裴薄妍疼她,却没想到会这么面面俱到。   心头有些暖融融的热意。   原本不太熟悉的房子,因为裴薄妍,让她有了更多的归属感。   再次拿起手机,对着食物“咔嚓”一张,发给裴薄妍。   此刻裴薄妍刚刚开完会,一早上就来得及喝了杯咖啡,看到沈雾WhatsApp她。   衰人:【超好吃。】   还这么乖发了早餐的照片。   可是怎么就拍煎饼,裴薄妍微微皱眉。   煎饼哪有她的脸好看。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回复得这么快,煎饼果子没吃完她就回了。   姐姐:【看看今天长什么样。】   沈雾:?   这是要她自拍?   难道今天吃了煎饼,还能和昨天长得不同?   腹诽着,最后还是裴薄妍想要什么,沈雾就想给她什么。   找了好几个角度,换了无数表情,嘴都僵了,还是好傻。   她根本就没有自拍这种技能。   大半天,都等来了裴薄妍新的信息。   姐姐:【?】   沈雾只好认命,稍息立正,拍了个大正脸。   裴薄妍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陷入了沉思。   姓沈的是在拍证件照?   仗着长得好看为所欲为?   Aimee打电话过来说陈董到了。   裴薄妍:【让他直接过来。】   等待和陈董会面的短短时间里,裴薄妍把沈雾刚才拍的这张“证件照”设置成沈雾来电显示的头像。   又对着“衰人”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最后改了备注。   正想回复沈雾的时候,陈董推开了门。   太平山顶的别墅中,沈雾等了半天,没有等到裴薄妍的回复。   裴薄妍是不是觉得她拍的太敷衍了?   不会不高兴了吧?   那她就是没有自拍的天赋啊……   坐立难安,想了想,点开社交APP,翻看现在的年轻女仔们都是怎么自拍的。   看了一圈,沈雾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前置摄像头,用手在脸颊上比了半颗心的手势,wink了一下。   咔嚓,拍照。   看到照片里的自己,羞耻感瞬间从头灌到脚。   别人能轻轻松松做出可爱的样子,怎么到她这里就觉得恶恶心心的?   沈雾搓了搓发红发热的脸。   算了算了,太奇怪了,她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裴薄妍看到估计也会觉得她黐线。   正要删除,才发现刚才好像误触了屏幕。   照片好像……丢!已经发出去了!   裴薄妍那头正在和陈董谈合作的事情。   放在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垂眸就看到了“BB”发过来一张过分可爱的自拍。   倒是和新改的备注昵称非常合适。   眼神直了直,没忍住哼笑出声。   对面的陈董看着裴薄妍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裴薄妍收敛表情,恢复严肃。   “没有。”   刚握住手机,就看见这张照片被撤回了。   太平山顶,沈雾在闭着眼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裴薄妍应该在忙,她撤回的很及时,肯定没看到……   还在心存侥幸,看到裴薄妍发来一条新的信息。   姐姐:【以后按照这个标准拍。】   沈雾:。   啊啊啊啊?   怎么就看到了!   姐姐:【只可以给我看。】   本来就已经很热的脸,一瞬间爆红。   沈雾一头攮进了沙发的抱枕堆里,蜷成一只烤熟的鸵鸟。   ……   消化完过于羞耻的情绪,确定裴薄妍下午不会回家,沈雾打算出门给陈家颖打个电话。   坐上车,想了想,把手机再拿出来。   把“姐姐”这个备注,改成了“年年。”   看了又看,这两个字好有魔力。   年年。   直接叫她小名,有种不顾年龄差距,特别的亲密意味。   沈雾很喜欢这份亲近感。   而且,裴薄妍应该也挺喜欢这样叫她的吧……   想到一些夜晚时分的画面和感受,呼出一口热乎乎的气,沈雾把手机放到中控下方的无线充电槽里,开着车沿着私家道路开到尽头,在无人的观景台上给陈家颖打电话。   陈家颖依旧秒接。   还没等沈雾开口,陈家颖就说:【奇了怪了,盯了半天,没有可疑的车辆从这十九个地点把器官转移出来。清单里所有的医生也都没有可疑的行为。我甚至去查了港岛内能够查到的有做此类手术医疗条件的医院,依旧没有做移植手术的消息。肯定是哪里有错漏,我会让人再细查一遍。】   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却一点线索都没找出来,沈雾和陈家颖都难免会有点失望。   沈雾想了想,问她:【你还记得杨嘉聪那个儿子吗?】   就是当初沈雾在邮轮上当荷官时打听到的消息。   富豪杨嘉聪处于尿毒症末期,在国外做了器官移植活下来了,跟着他的线索查到了他儿子也有遗传病,这个病到最后也是需要移植器官的。   陈家颖:【记得,半个月前他状态就开始恶化了,一直没有匹配上合适的器官。我猜测杨家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找一些非法渠道。我们的人一直跟着,有任何新的情况会立刻汇报过来。】   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大大的呵欠。   沈雾:【Wing姐,你不会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吧?】   陈家颖那头顿了顿,大概去看了一眼时间,说:【都这个点了?】   沈雾:【你赶紧去补个觉吧,我怕你猝死了。】   陈家颖太久没睡的脑子的确有点转不动了,再不好好睡一觉,效率只会更低。   陈家颖:【行,那我去睡一会,有事再联系。】   挂了电话,沈雾靠着古斯特,看向山下港岛日间繁华的城市景观。   好久没剪的头发已经长过肩头很多了,被风带起,露出一双陷入沉思的眼。   医生的名单或许有些遗漏,但是如果wing姐全程盯梢的话,应该是不会错过转运的可疑车辆。   问题出在哪?   沈雾正在思索时,手机震了一下,有信息发来。   又是周明澜那个助理。   发了一个新的时间点和新的码头地点,依旧让她去盯货。   这么快就有新的鲜货要运,也就意味着昨晚的鲜货有很大概率从她们眼皮底下溜走,移植成功了,和兴社才敢短时间内如法炮制。   一股怒气冲在心口,沈雾握紧拳头,就要往身边砸下去的时候,停住,没舍得砸自己的爱车,绕到另外一边去晃树。   之后的一段时间,沈雾时常会在深夜从山顶消失,穿梭在港岛各个码头和街头巷尾,却一直没有查到鲜货的去向。   沈雾和陈家颖整个O记都陷入了迷思。   难道她们的方向错了吗?   又错在何处?   满心满脑都在想案子的沈雾并不知道,每一晚她离开山顶别墅之后,裴薄妍都会跟着她醒来,在患得患失中等着活着的她回到身边。   记得沈雾喜欢喝汤。   赤小豆粉葛鲮鱼汤,杜仲巴戟煲牛尾汤,她亲口说过很好喝。   裴薄妍不会做饭,也不会煲汤,但为了遏抑等待时的胡思乱想,分散心中的恐慌,她试着去做。   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也可能是技能点完全没点在厨房里,这两锅汤裴薄妍始终是没能煲出沈雾喜欢的那种味道。   裴薄妍没有下厨的天赋,舌头却挑剔得很,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自己尝一口都皱眉的汤,不想给沈雾喝。   明明她能为了妈妈学会杏仁饼的。   为什么只是煲汤而已,她已经按照主厨教给她的食谱做了,却总是做不好?   这种差一点点火候的感受让她不舒服。   为什么只差一点,总是差一点?   差的又是什么?   裴薄妍眉眼低垂的时候,阿Ri走到她身边,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腿,看她回头就乖乖坐好,再伸出爪,想要一个友好又美味的握手。   裴薄妍:“你都这么乖了?”   倒是有段时间没注意它,学校都没去,就在家里让阿无教着。   某人手段倒是多,连阿Ri也能被她训成乖巧小狗狗。   裴薄妍蹲下,握握它的爪,谁知握着握着,看它眼巴巴地流了满地口水。   裴薄妍:……   无语,拿了小零食给它吃。   阿Ri吃到翻出眼白,吃完还想吃,直接给裴薄妍表演一个露肚皮。   裴薄妍差点笑了。   混世魔王也有今天?   裴薄妍揪揪它耳朵,什么形象。   倒是和某飞女越来越像了。   说不上这年到底是不是好的一年。   说它好,它有伤有痛,有泪有愁。   说它不好,它还有喜有乐,以及从未遇见的绚烂明媚。   无论好坏不管忧喜,对任何人都公平的时间到底是将这一年推到了尾声。   如果要让裴薄妍给出一年四季中她最不喜欢的社交季,那每年年底的社交季一定会位列榜首,其他三季并列第二。   平时的家宴、品酒会、各种慈善晚宴,大大小小记不住名字的人寿宴或生日,大多数裴家都可以推脱。   但是年底各种宴会不一样,几乎是压轴的重头戏。   今晚港岛总商会的周年宴会,各大豪门都是要给点面子的。   每一年港岛四大豪门的核心人物没有缺席过。   其他想要攀关系的、谈生意的、单纯露个脸博个眼熟的也都前赴后继。   可以说总商会的周年宴,是年末整个港岛的名利场最盛大的宴会。   往年是裴振生和裴咏珊一起出席,今年裴振生人还在医院,裴薄妍代替他。   裴薄妍也不是没出席总商会的宴会,只是今年的身份不同。   往年她是裴家大小姐,港岛第一千金,今年则是裴氏集团的新晋掌舵人。   应付完好几拨的人,裴薄妍手中捏着香槟杯,看向姑姑的黑眼圈。   “最近睡不好啊?”   裴咏珊淡笑着说:“没事。”   裴薄妍:“伤还难受吗?”   其实休养这段时间,还有专门的康复科医生指导,裴咏珊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就是身处曼谷的某只野猫每天都隔着网络闹她。   白天闹晚上闹,还要和她视频恩爱,让裴咏珊替她做这里弄那里……比在港岛的时候还要缠人,安抚她比应付二房家还累。   年年的直觉一贯敏锐,裴咏珊怕她发现端倪,还不如承认下来是伤在影响她的精力。   “嗯,睡觉的时候还有点痛,不过跟前段时间相比已经好很多了。再休息个把月就会痊愈,不用放在心上。”   站在裴薄妍身边的沈雾说:“睡觉的时候可以试着向伤侧侧卧,这样一来伤侧在下,能限制胸廓的活动,反而会更舒服一点。平时姑姑有空的话,也可以多做做腹式呼吸。”   “姑姑可以试试,毕竟这个人是老伤患,久病成医,应该有点经验。”   裴薄妍话是对裴咏珊说的,但眼尾微挑,看的是沈雾,话里也多少有些揶揄的意味。   沈雾保持微笑。   反正现在裴薄妍说什么是什么,只要不再把她发配到最远的卧室,不再好几天不理人,什么都好说。   不得不说,裴薄妍这招真是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裴咏珊对沈雾笑了笑,也是有点意外。   这么重要的宴会,年年会把这飞女带来,还给她介绍了不少优质的人脉,通通加上联系方式。   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大小姐又在高调秀恩爱,但裴咏珊太了解年年了,她是要强,别人越禁止她做什么,反而会生出她倔强的叛逆之心。但和别家让人头疼的二世祖不一样,年年叛逆归叛逆,所做的事情也不可能只为了争一口气而无利可图。   带着这沈无出席这次总商会的宴会,除了继续让各方知道她和这飞女是玩真的,恐怕也是在为沈无进入名利场铺路。   看喂给沈无的优质人脉就知道,年年不想对方再继续当个飞女,有意把她往正道上引导。   与此同时,裴咏珊发现了,在走上正道这件事上,两个人应该是有矛盾的。   不然年年也不会这么耐心只是先介绍认识,其他都压着不表。   所以,这姓沈的为什么有正道却不走?   裴咏珊看向沈雾的侧颜时的目光多了一丝微妙。   裴咏珊想的都对,不过也有沈雾自己的主动。   周家那位谨慎的家主周伯尧会出席,沈雾当然不会错过近距离观察此人的机会。   “姑姑。”   淡淡的女声打断了裴咏珊的思考,引着她缓慢侧目。   沈雾本来在跟裴薄妍说话,听到这声音后背一凛,也在诧异中回头。   她没听错。   真的是A姐,周明澜。 [108]第 108 章:在这种地方不太好吧?   是周明澜,又和她熟悉的周明澜不太一样。   眼前的女人没有耀眼张扬的白金色长发,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普通的黑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妆容清淡。   即便她的五官天生浓艳,可身处光鲜亮丽的港岛顶级豪门社交场合中,又刻意低调着,营造出不会让人多看的普通气质,几乎能和侍应生融为一体。   沈雾明白了,为什么周明澜身为周家的养女,即便再边缘化,这么多年也不是蒙着面生活,却一直没有暴露A姐的身份。   作为周家脏刀的时候是癫狂和张扬的,作为周家养女的时候却是尽量保持低存在感的。   沈雾猜测,或许作为周家养女的时候,她是那种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弱者形象。   极致的反差就像是绝妙的伪装。   当然,想要见到身为A姐的她也很不容易,沈雾也是九死一生才走到她身边,这一层面就能过滤大部分暴露身份的可能性。   周明澜在走向裴咏珊之前,已经在宴会中弯弯绕绕,跟许多人打过招呼。   所以当她到裴咏珊身前时,完全像是无意间路过,出于礼貌,跟死对头家族的人敷衍一句。   周明澜神色淡淡叫一声“姑姑”,裴咏珊也兴致缺缺的模样,回了一声:“周女士。”   沈雾暗中观察看裴薄妍的神色,似乎没觉得这两人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在场的恐怕只有沈雾知道她们俩的私密。   是因为一方受伤了,另一方会深夜跨国飞行去探访的程度。   结合wing姐给她当年裴家涉嫌贿赂案的经过,沈雾品出了一些微妙。   十多年前,裴家和周家因为一处地皮的开发权撕扯多时。   最终裴家当时的当家人,也就是裴振生和裴咏珊的父亲裴继信强势拿下了开发权。   之后不久,裴继信因病离世,还没过头七就传出这块地皮的贿赂丑闻。   ICAC介入调查,当时此案对于裴家的影响非常大,股价惨跌,楼都卖了两栋。   裴家的主心骨刚离世,裴家在大陆的商业布局又遇到重大问题,港岛这一头还被 ICAC 盯着,裴振生和裴咏珊兄妹两不得不两头灭火。   裴振生去大陆主持大局,年轻的裴咏珊则干脆利落地平息了叔父们都平息不了的贿赂嫌疑。   这件事之后,裴家依旧干干净净,可ICAC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些年也一直在盯裴家。   是ICAC的职责所在,多少也有点较劲的意思,一心想抓住裴家的把柄。   但是裴咏珊一直都把所有的事都掩盖得完美无缺,起码警方和ICAC这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ICAC盯裴家,也没少盯周家。   港岛所有的豪门,都不可能躲得了ICAC的威慑。   这些都是来自ICAC的官方档案,而陈家颖友情提供多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和官方档案相比,就显得八卦很多。   当年无论是大陆那边的问题,还是贿赂案被媒体炒得如火如荼,周家都没少出力,在背地里插了裴家不少刀。   双方都心知肚明,从那以后裴周两家更是势如水火。   所以,沈雾想着,作为裴家和周家两边的女儿,裴咏珊和周明澜隐藏着情人的关系,有可能是为了在明面上划清裴家和社团的界限,也有可能因为死对头的身份。   不过这二位,人前不熟,人后……   停。   沈雾轻咳一声,强行停止自己思绪发散到奇怪的地方。   自从发现这两人隐秘的关系后,沈雾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她们不愿公开的关系里,是否也掺杂着其他因素。   如果除掉钟俊辉这些得罪过裴薄妍的人,是裴咏珊指使周明澜做的,那就意味着裴咏珊能够调动和兴社的资源,调动周家的力量。   周家家主能同意死对头得这样的便宜?   恐怕那些事,都是周明澜私下替裴咏珊完成的,周家家主未必知晓。   当年贿赂案让裴家大伤元气,曾经一度险些被周家撵下港岛第一豪门的位置。可短短的十几年,裴家又恢复到如日中天的状态,甚至甩开周家一截。   当然,这有可能是裴家新一代掌权人能力出众,但是沈雾作为卧底,敏感的心思还是多想了一种可能。   裴咏珊难道从来没有从周明澜这个养女身上套取过周家的机密吗?   至于周明澜有没有出卖过周家,那就要看这两个人的感情深浅,以及周家拿捏周明澜软肋时的手段了。   思绪转了一大圈,其实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沈雾目光落在周明澜身上,悄声问裴薄妍:“这人怎么也叫姑姑?”   裴薄妍:“港岛世家小辈很多这样叫,算是尊称。”   沈雾:“哦……”   周明澜蜻蜓点水般留下一句问候就走了。   裴咏珊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喝着手里的香槟。   这段时间,周明澜人在曼谷,反而更耗裴咏珊的精力。   裴振雄的事善后得差不多了,二房那边已经得到消息,裴正雄很有可能和他某位情妇一起去加拿大的路上遇到了海难。原本还对他的生死担忧,现在直接不想管了,爱死不死的。   是裴咏珊放的消息,倒也没有冤枉裴振雄,毕竟他玩的花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不是裴家祖训不许有私生子,裴振雄在外的野种不会比周家那几房的少。他的养老计划里也的确有这位情妇。而这位情妇早在去找裴振雄的路上被和兴社的人一起斩草除根,从头到尾裴咏珊都是在顺水推舟。   这一遭算是过去了。   只是裴咏珊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为周明澜善后。   周明澜走向北边的花园,花园那头是周家的主场。   去之前,还隔着人山人海悄悄向裴咏珊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裴咏珊:……   假装没看到。   沈雾的视线很自然地跟在周明澜身上,正思索着什么,忽然腰带被扯住。   今天沈雾穿的是裴薄妍为她挑的丝绒礼服,腰间有一条腰带,很显腰身,最是衬沈雾这种高个长腿。   没想到也方便裴薄妍拎她。   裴薄妍双手握着腰带的两端,往中间一紧,沈雾差点窒息。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说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离周家远一点,特别是那个周明澜,听到了吗?”   裴薄妍凝视着沈雾的眼神,非常认真,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谁能想到,她们挨得这么近,像在调情,实际上是调.教。   沈雾:“……唔。”   裴薄妍拧眉,质问:“什么是‘唔’?”   沈雾快被腰带勒断气,裴薄妍还真是不留情,是真的在警告她。   沈雾喉咙动了动,只能乖乖点头。   “听到了。”   裴薄妍看到邓雯雯她们过来,暂时放过沈雾。   沈雾调整了一下呼吸,有点沮丧。   她又对裴薄妍说谎了。   仙女驻凡大使馆的成员们毫无意外在宴会上相遇。   裴薄妍和邓雯雯她们聊着天,沈雾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裴薄妍:“用我带你去吗?”   沈雾向邓雯雯她们打了个招呼,说:“放心,没那么笨。”   邓雯雯笑道:“我哋妹妹仔呀,连魔头阿Ri都照噉食啦,边会惊揾唔到厕所喎,Ceci姐姐你母爱多到泻哂出嚟咯……(我们妹妹仔连魔头阿Ri都吃定,还怕找不到卫生间?Ceci姐姐你母爱泛滥啦?)”   裴薄妍:“母爱多到泻哂?好,你一直想要嗰个袋,我而家就叫个机组原机运返去(行,那你一直想要的那款包我就让机组原地运回去)。”   邓雯雯的生日马上就到,裴薄妍为她拍了她一直想要的包,邓雯雯馋了很久,Ceci姐姐大发慈悲,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邓雯雯立刻认错,拉着裴薄妍的手嗯嗯来嗯嗯去。   沈雾是往卫生间的方向去的,走到了门口,往回瞥了一眼,发现裴薄妍她们正背对着自己,脚下立刻拐弯,悄声潜入后面的花园。   虽说今晚是所有豪门世家都会出席的宴会,但豪门和豪门之间多少都有点竞争关系,各自都有自己的派系。派系与派系之间见到面能点个头示个好都已经算是很体面了,少有能同桌吃饭,同场饮酒的。   所以宴会的策划人费尽心思,在庄园里划分出了好几个区域。   这个花园属于周家和周家派系,偶尔也会有其他家的人过来打个照面,不过也只是露露脸,讨杯酒。   所有人都在等着酒过三巡之后的慈善拍卖。   那是重头戏,也是每年豪门之间,不动声色地较量体面、比较心肠的战场。   周伯尧和他第二任妻子,带着五个女儿三个儿子一同出席。   这八个孩子,不包括周明澜。   像周明澜这样的周家养女,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地位和家里的管家佣人差不多。   除了当脏刀干脏活,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世人面前摆出仁善的排场,证明周家菩萨心肠。   周明澜一般不被邀请参加家宴,就算在宴上露脸也是不能上桌的。   在外面的宴会同理。   不过今天晚上情况有些特殊,周伯尧作为家主,答应过她的事得办到。   记得上一次周明澜被允许上桌吃饭,是她成年那天,坐在角落,没有生日蛋糕,只得到了周伯尧一句过场般的“生日快乐”。   再有就是今天了,还坐在小小姐周洛潼身边。   周洛潼看周明澜在自己身侧坐下,本想开口让她到角落去,却看爹地对她笑容有加,态度温和,称赞她把曼谷的生意打理得很好,让家里的兄弟姐妹多向她学习。   “特别是你,阿潼。”   周伯尧慈爱地笑着,点名批评。   “你已经成年了,玩心也该收一收了。”   周洛潼成年了,家里终于允许她喝酒,此刻已经喝得有些微醺,脸上红扑扑的,笑着反问:   “我怎么了啊?我不是挺乖的么?”   周伯尧:“要是你能有你明澜姐姐一半顾着家里的事,我都要烧高香了。”   周明澜皮不自禁地跳了跳。   小小姐的脾气她最了解,让她向自己最看不起的人学习,恐怕会惹她暴躁发疯。   她被父母宠惯了,纵容多了,脾气早就烂透,想发作的时候不会在乎场合,也不会在意谁的颜面。   没想到,周洛潼居然没有发疯,反而甜甜地笑了一下,侧着头对着周明澜的方向说:   “好呀,以后阿姐多教教我。”   周明澜眼眸微动,一时没接话。   周伯尧和蔼地笑着:“对嘛,这样才乖。”   周家其乐融融,沈雾藏在不远处草丛后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看上去像是找个地方躲清静,实际上是在听墙角。   慈善拍卖开始了,周伯尧带着妻子儿女们往拍卖会场的方向走。   周明澜走在最后。   她其实根本不想去什么慈善拍卖会,她手里从来都没有可以举的号码牌,周家也不会让她代表周家抛头露面的。   就是一个陪衬,一个摆件,坐在角落里完成她代表周家良心的使命就行。   不过,裴咏珊应该会在场。   即便两个人可能会坐在对角线,中间隔着人山人海。   也不能明目张胆看她,裴咏珊不让的,但能用余光感受到她的轮廓也好……   周洛潼也会去,她最喜欢这种热闹,和别人争抢拍卖品,在金钱上压对方一头,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周明澜的目光正落在周洛潼的背影上发滞,周洛潼忽地转头。   刚才叫她“阿姐”时的甜美表情,此刻在周伯尧看到不的地方,已经完全被厌恶取代。   “爹地把你捡回来,你就该安安分分为周家做事,不要肖想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   成年了,也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周明澜眼眸藏在黑暗中,声音也很低沉。   “他配不上你,趁早和他分手。”   周洛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讥讽地“哈”了一声。   “怎么?他配不上我,你以为你配得上我吗?你是不是个变态啊周明澜。为什么要坐到我身边,跟我说话的时候干嘛这个语气,恶不恶心?”   周洛潼一直都觉得周明澜这个人非常邪性。   她曾经亲眼看到过周明澜非常暴力地打骂下属,也曾经无意间听闻她在帮周家做最脏的活。   是个性格诡异,阴晴不定的疯狗。   可是这个周明澜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情绪,看着她的眼神让她非常不舒服。   周明澜:“我是不是变态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才十八岁,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周洛潼眼瞳都尖了起来,“刚才逢场作戏讨爹地欢心罢了,你算什么东西,教训我?你这个……”   一个瘦高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在周明澜身后,打断了周洛潼的话。   “李显泽,常年泡在澳门各大赌场里,说得体面一点是赌场的黑卡会员,直白点的话就是个败家的废物赌狗。”   李显泽就是周洛潼那位男友,那天被周洛潼带去西贡的隐秘日料餐厅,被周明澜撞见的那位。   当时沈雾就留了个心眼,让陈家颖帮她去查一下这个男的资料。   周洛潼压着惊讶的表情,不想在这两人面前示弱。   不过这种掩饰在沈雾面前还是太稚嫩了,沈雾轻易地从她的微表情中确定,她完全不知道此事。   周洛潼想骂回去,可对上沈雾那双阴鸷的眼,所有狠话都只能咽回喉咙里。   上次就是这个女人让她非常很不舒服,这次又是她。   周洛潼努力提起一个冷笑,对沈雾说:“赌钱嘛,玩玩而已,我们这圈子里谁没玩过几手?你又是什么东西?要不是被裴家包养,恐怕连赌场门朝哪开都没见过吧?”   沈雾完全没在意她话里的嘲讽,不疾不徐继续说:“你费尽心思买来给他当生日礼物的那些手表,都被他卖了二手拿去赌,原来这样还不算是赌狗,算他陶冶情操?他倒是知道赌场的门朝哪开。正门、侧门和赶人出来的后门都一清二楚得很。”   周洛潼的脸色被沈雾说得发白,难怪她送的那些表他总是不戴,忽然得到了答案,真相一瞬间在脑子里乱哄哄地堆叠。   周明澜对沈雾说:“收声(闭嘴)。”   沈雾无所谓地抬了抬眉,没再说下去。   周洛潼脸色变得极差,快步从周明澜和沈雾身边挤开,高跟鞋踏在地面上,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看周洛潼离开,周明澜回眸看沈雾。   “谁让你查这些的?”   沈雾:“我觉得可能阿姐想知道这些,是我多事了。”   周明澜对她没精打采地笑笑,“年年带你来的?”   沈雾:“嗯。”   周明澜有点羡慕地看着沈雾,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年年可真疼你啊。对了,还没有好好夸奖你。郭山海那件事情干得很好。别怪阿姐让你涉险,除了你,没人能办成这件事。”   沈雾发现周明澜似乎没有想在她面前隐藏身份。   不过也是,在这个场合见面,她还在周家的花园,这个“周”姓是不可能回避的了。   周明澜没有再在她面前隐藏自己作为周家养女的身份,还让她送鲜货,说明她对沈雾的提防应该已经下降。   周明澜帮她把肩头沾着的杂草取掉。   “回去吧,别让年年找你。”   沈雾点点头,往回走。   悄然回到卫生间,对着全身镜全面检查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返回卫生间是为了掩人耳目,那鲜货……   灵光一闪,这些天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非常有可能的出口。   沈雾呼出一口气,挥了挥身上沾染的一点烟味,仔细确定自己身上没有蹲墙角时留下的可疑杂物,先把今天完美地度过再说。   往外走,寻到一位裴薄妍刚刚介绍给她的某世家老太太,上去闲叙。   裴薄妍拨开人群,终于找到了沈雾。   沈雾余光发现裴薄妍后,对老太太点点头,很快结束了谈话,走向裴薄妍。   裴薄妍:“还以为你上卫生间上到失踪。”   沈雾:“你说那位朗太太人很好,很愿意照顾年轻人,刚好遇到,就和她聊聊。”   对别人撒谎,沈雾没有任何负担。   可对裴薄妍说一些遮遮掩掩的话,沈雾嘴角往上扬的弧度都很僵硬。   心里忍不住歉意,去勾裴薄妍的小指。   人影绰绰间,裴薄妍回眸看她。   沈雾笑得乖乖的,眼中又有种难以言说的动情。   裴薄妍:“这么讨好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雾:?   怎么会有人这么敏锐?   心跳咚咚加速,嘴硬道:“哪有讨好。”   裴薄妍眼梢斜挑,“你是不知道自己平时有多闷吗?主动勾我,没安好心。”   沈雾百口莫辩,因为裴薄妍说的话完完全全正中靶心,还是命中十环的那种准度。   看闷蛋又垂头发闷了,裴薄妍反手把她握住,握紧。   “行吧,没安好心就没安好心,想勾就勾。”   明明是一颗谎言的种子,却被裴薄妍当成糖果,一口吞下。   沈雾偷偷看向她侧颜的眼眸里,闪着点点光斑。   被裴薄妍干燥的手握住,能感受到她窄窄的手掌包裹自己的温度,很柔软,很紧密。   这份无条件的纵容与掌心毫无保留的贴合,让沈雾有种两人掌中纹路在不断交融,彼此的命运紧紧纠缠的心动。   -   慈善拍卖的整个过程裴家都没有和谁竞争。   周家就要争第一,周伯尧喜欢用钱砸低别人的脑袋,那就让他献世。   裴薄妍就拍了一样东西,用两千万拍下儿童心脏手术基金的Co-Chair(联合主席)的头衔。就挂个名,等于直接捐款,资助儿童医疗。   沈雾看周伯尧为他妻子拍下价值五千万的翡翠饰品,当场为妻子戴上,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随后搂着妻子的腰,一起面向众人的镜头,享受艳羡和奉承声。   沈雾在心里琢磨着周伯尧这个人。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表面上是热心慈善、慷慨大方还疼爱妻子的老好人形象,其实背地里把所有最脏的事都交给收养的养女去办,自己落得干干净净。   如果这次无法找到周家犯罪的证据,把周家连根拔起,那么死了一个A姐对周伯尧而言只不过是弄坏了手套,脱掉换一副新的就好,根本不疼不痒。   铲除周家才是此案的重中之重,周家彻底倒台才能真正地摧毁了和兴社,切断犯罪链。   眼下和兴社正同安顺堂斗得火热,每天新闻里都能看到双方在港岛的各个区域械斗,一言不发就有流血事件。如果能让他们继续黑吃黑,不耗费警力就顺利打掉安顺堂的话,也是件讨巧的事。   沈雾思绪沉浸得太投入,没发现身侧裴薄妍目光落在她脸庞上有一段时间了。   阿无为什么意味深长看周伯尧夫妇?   裴薄妍微微抬眉。   不得不说,那枚翡翠吊坠的确很稀有,设计手法也算合格。   她喜欢吗?   沈雾正想着要不要提醒wing姐调查周家的方向可以转向他们慈善这条线,裙摆下方的腿感受到一阵轻轻的摩挲。   正经的拍卖场合,裴大小姐表面上优雅自若,却在看不到的下方用小腿轻轻蹭着沈雾。   蹭起沈雾的裙摆,堆在两人的腿间。   皮肤相磨,磨出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沈雾被她弄得眸色有点不自然,耳尖在不受控地泛红。   “……怎么了?”   裴薄妍对她勾勾手指,让她靠近。   裴大小姐不会是想在外面玩点刺激的吧?   沈雾的头皮都紧了紧。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的镜头对着,万一被拍到……   沈雾犹豫了一下,将耳朵凑到裴薄妍唇边。   裴薄妍轻声问她:“想要吗?”   沈雾:。   心脏在噗通噗通越跳越快。   裴薄妍真的想在这里……?   可是,姑姑还在她另一边坐着呢。   裴咏珊的目光落在侧前方某个角落,不知道被什么暂时吸引,但她全程都有在和裴薄妍交流,随时都有可能转回注意力。   更别说她们只是坐在沙发上,四面通透啊。   侦查完四周的地形,判断了局势,沈雾劝裴薄妍:“在这种地方不太好吧?”   裴薄妍:?   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想不想要同款翡翠,还要分地点?”   沈雾:。   沈雾:“原来你问的是翡翠……”   那怎么蹭她腿?   害她思绪乱散,胡思乱想又心跳加速半天。   裴薄妍见沈雾靠近自己这侧的耳朵,在还没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变成了暧昧的红,微微眯起眼,这次是故意的了:   “那你觉得我在问什么?”   一句反问,把沈雾的脖子也一起问成了耳朵同色号。   看裴薄妍笑得意味深长,沈雾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可惜是在慈善拍卖这种公开场合,要是在家,一定……嗯,一定先把她带着笑意的唇堵住。   沈雾在这里狠狠压抑着心情,裴薄妍还火烧浇油,指尖往沈雾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去,在指骨上点了点。   “说啊。”   点完,还用柔软的指腹磨了磨。   沈雾被她弄得后背都酥麻了,反手握住她乱来的手。   “别乱动。”   裴薄妍看她轻易被自己撩拨成这样,很满意,就让她圈住自己的手指,没挣扎,继续在她耳边说:   “我为你准备了更好的礼物,比那翡翠更适合你。”   沈雾手指被裴薄妍的掌心套着,软热的触觉引得她指尖微抖。   沈雾努力集中注意力,问:“是,什么礼物?”   裴薄妍檀口香气如兰,“一会儿给你,别急。” [109]第 109 章:你刚才想对我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了   宴会结束,裴薄妍坐到沈雾古思特的副驾,让沈雾载她到游艇会。   再次登上当初来给裴薄妍当人体模特时登过的那艘游艇。   沈雾永远记得第一次来时,在接驳船上,远远地看到坐于飞桥高高在上的裴薄妍,沐浴在天光中,向她投来的那道目光。   出尘般的神性,让沈雾心跳难以遏制地加速。   那时的沈雾完全没想过,她能将这份清冷的神性握在手中。   能看到裴薄妍欲望加身的动情模样……   说起来,今天是12月22日,沈雾原本的生日。   是冬天出生的阿笙的生日。   裴薄妍说有礼物给她,会是什么?   虽说是巧合吧,但是能在生日这天收到裴薄妍的礼物,沈雾好期待。   裴薄妍自己会开游艇,不需要船长,由她本人驾驶。   裴薄妍对沈雾说:“你坐到沙发那里去,有恒温系统,不冷。”   沈雾不去,就靠在驾驶室侧边的栏杆上。   “我还没看过你开游艇呢。”   裴薄妍睨她一眼,“粘人精。”   粘人精就粘人精吧,她就是想把裴薄妍的每一面都记在心里。   裴薄妍站在舵轮前,戴着平安结的单手握住舵轮,另一只手搭在油门推杆上,姿态笃定而松弛。   游艇破开夜晚的海,在一轮明月之下行驶。   沈雾被她熟练驾驶时的英姿弄得目不转睛。   裴薄妍怎么什么都会……   感觉海风都会停下来欣赏她的魅力。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裴薄妍载着沈雾穿过漫天星河,来到一片深黑的无人之境。   黑色海浪的中心,城市灯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头顶的星空更璀璨。   裴薄妍熟练利落地推回油门,按下STOP按钮。   游艇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引擎声消失后,海水起伏的声音更加明显了。   裴薄妍回头,发现沈雾还在看她。   她开了多久的游艇沈雾就看了她多久,眼里填满了痴迷。   裴薄妍捏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说:“跟我来。”   沈雾跟着她到了主甲板的沙龙里,裴薄妍勾着她的小指,领她坐到沙发上。   裴薄妍递给沈雾一个长方形黑檀木珠宝匣。   “打开。”   沈雾心头一动,打开锁扣,第一次看到了这条为她诞生的项链。   天然丝绒托着一条精致的蓝宝石项链,宝石的火彩在灯光下流淌开,像一颗溺在深海之中却能自己发光的星星。   沈雾被瑰丽的蓝宝石闪了一下眼睛,一时间不敢去碰这么美丽的事物,意外又欣喜地抬眸。   “给我的?”   “嗯,是我自己打磨设计的。”   裴薄妍看着沈雾的眼睛,问她。   “喜欢吗?”   “喜欢!”   沈雾圆着眼睛,有些惊喜地对着裴薄妍说出这两个字,像告白。   惹得裴薄妍心跳一阵不受控的加速。   可惜,说的是项链,不是她本人……   裴薄妍见沈雾是真的喜欢,那双纯纯的眼睛里映着宝石的光,明媚到让人心折。   沈雾小心地把项链取出来,真正戴上之前,又有一瞬间的犹豫。   这么精致昂贵的礼物,裴薄妍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看沈雾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马上要把项链戴上,动作却停住了。   不想她有拒绝的可能,裴薄妍亲手为她戴。   “过来。”   铂金项链在裴薄妍的执意下,圈住了沈雾的脖子,蓝宝石晃在她的锁骨间。   裴薄妍呼吸微微凝滞。   顶级的脸蛋就该配顶级的宝石。   这宝石配得上她的沈无。   沈雾指尖抚上蓝宝石表面。   很多年前,一块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曾经挂在相同的位置,可惜她没能留住,不知道遗失到何处了。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头隐痛,想起来就很难过。   现在,在她生日的这一天,换成了裴薄妍对她的情意。   她的脖子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   这条项链出自裴薄妍这位优秀珠宝设计师之手,没有繁复的镶边,也没有多余的缀饰,铂金链条很细很细,细到让人几乎以为是那颗蓝宝石自己浮在皮肤之上。   唯一的设计藏在吊坠的背面。   裴薄妍錾了一小片海浪的纹路,肉眼是很难看到的,只有项链的主人把它戴在颈间时才能感受到,那曲线贴着皮肤,让宝石也染上了体温。   说起来,跨了年马上就是裴薄妍的生日。   沈雾曾经在资料上看过的。   能送什么给她当礼物呢?   沈雾已经开始冥思苦想了。   还在思索时,裴薄妍红唇贴近沈雾的唇面,浓密纤长的眼睫毛扇出轻微的风动。   轻语像诱惑。   “你刚才想对我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了。”   说的是在宴会上的误会。   虽然是想岔了,但沈雾挺喜欢这个误会。   眼眸里浓稠的火,很快倾泻在彼此的身上。   吻着裴薄妍薄薄的耳朵,沿着漂亮的耳骨轻扫,缓缓勾勒。   越慢,裴薄妍的反应就越清晰。   如果这时候含住耳垂,会得到她从唇缝里漏出来的哼吟。   这里是脆弱的,再往下,吻过美人筋,吃住饱满,她的腰就会开始失控地晃。   沈雾对裴薄妍最受不住的地方很熟悉了,甚至已经成为她专属的形状。   有时候会挨个抵磨。   有时候会一起。   海浪声很远很远,彼此的声音很近。   裴薄妍摁着沈雾的肩膀,坐在沈雾的腹上。   腰肢晃动,沉沉浮浮。   磨得沈雾腹部一片水光。   薄肌的起伏感,和裴薄妍交错着,让她眼神渐渐迷离。   柔软火热的感受弄得沈雾眼眸湿漉漉的。   后腰都在抖。   受不了,支起身子扣着裴薄妍的脸,和她深吻着,再往下,咬她的脖子。   裴薄妍喉咙被咬住,激得她浑身细密地颤。   沈雾齿间轻轻碾磨时,裴薄妍软了一声。   尾音是破碎的,带着受不住的媚态。   水痕沿着沈雾发红的腰间往下淌。   沈雾喘着气,双臂从裴薄妍脊背穿行,环住了她的腰。   裴薄妍被她这么紧密一抱,还有更多。   月亮当空,海水温柔。   裴薄妍发颤的手撑在沙龙的玻璃上,指尖打着抖,蜷缩,握紧成圈,又受不了地张开,想抓住什么。   被一只更为修长女人手从后面握上来,那手依旧是没见过光般的白,上面却有不少细小的伤痕,和裴薄妍纤白如果肉的手有种鲜明的对比。   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手扣在一起。   沈雾的手伸入裴薄妍的指缝里,和她贴合相缠。   久久不放,起伏同频。   波子汽水的清甜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蓝宝石吊坠一再蹭过裴薄妍的后颈,拆开的好几个塑料包装袋落在地面上。   刚才在拍卖会时感受过裴薄妍掌心的软热,可比不上此处。   沈雾伏在裴薄妍的身后,用唇,用齿,把她颈后那颗痣磨咬通红。   裴薄妍往后折,找沈雾的唇。   想和她深吻,想身体所有都被沈雾填满。   漂亮的天鹅颈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随着吞咽的动作性感地起伏着。   沈雾深深吻进去。   现在连吻都会吻出裴薄妍喉咙深处迷离的低吟了。   蓝宝石在她们的肌肤之间摩擦着,沾染上两人的温度,火彩在即将来临的黎明中忽隐忽现。   -   唐楼,天台。   沈雾和陈家颖再次在秘密基地见面,对视时一双黑眼圈看另一双黑眼圈,两个重度缺少睡眠的人看到对方狼狈的样子都笑了。   陈家颖熬了好几个大夜,现在整个脑子都是蒙的,靠在小沙发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说:   “无论你想到了什么,都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我。现在我的脑子比炖了两个钟的猪脑还要迟钝。”   沈雾直接坐到了陈家颖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一直在盯器官转运却没有结果,有没有可能那十几个地点其实都是烟雾弹,最后器官运去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点。”   陈家颖揉脑袋的动作停下,睁开眼。   “你是说……Glow?”   “没错,那两台冻柜车在港岛兜这一大圈,最后停回了Glow的内部停车场。冻柜车这一路送这么多个地点,就是在防着暗中盯着鲜货的人,让人猜不透鲜货到底藏在了这十几个地点的哪一处。结果是在玩一手灯下黑。鲜货一直都在车里,最后被拉回了Glow。Glow又是非常私密的地点,内部停车场不是谁都能去的。如果警方去调取停车场的监控,还会打草惊蛇。鲜货就是从那个停车场被秘密取走的,所以我们在外面怎么盯都没能盯到鲜货的踪迹。”   陈家颖还在勉强转动她那颗早就超载的大脑。   “是啊……Glow是港岛最大的销金窟,要是说那里藏着能够进行器官手术的手术室,很合理。Glow一楼还是港岛最大的酒吧,人流量极大,谁来这里都正常,非常适合隐藏踪迹。”   沈雾这个想法是在昨晚宴会去蹲周家的墙角之后,从卫生间走回卫生间,想做一个完美闭环时得到的灵感。   陈家颖支着脑袋,“Glow的确不好查,但也不是不能查。还没查的原因就像你说的,容易打草惊蛇。而且那些医生没有一个去了Glow。”   沈雾:“能做这类手术的港岛医生都没有可疑的行迹,那有没有可能医生是从境外来的?”   陈家颖点点头,“我不是没想过,但之前境外来的医生不少,有些已经在港岛停留不短的时间,想要排查他们的去向并不容易,比较难锁定,但是现在……”   沈雾兴奋地帮她说完:“但是现在可以通过Glow附近的监控排查哪些符合条件的境外医生有出现过,这样一来,范围可以大大缩小。”   陈家颖也不困了,“我立刻让人去查!”   陈家颖刚来精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下属的电话。   听着对方的话,陈家颖眼里的光越来越明亮。   【好,你们继续紧盯着他,有什么情况立刻汇报。】   看陈家颖这反应就知道是线索,沈雾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   陈家颖挂了电话,跟沈雾说:“杨嘉聪的儿子不是又恶化了吗?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家里等匹配的器官。今天早上我们监听到了一通电话,说是已经找到了匹配的心脏,让他现在提前过去准备手术。刚刚已经出门了,盯着他的同事跟我说他坐着自家的车,正在往湾仔的方向去。”   沈雾:“湾仔……”   下属给陈家颖的手机发来一个定位,陈家颖给沈雾看,那个移动的位置越来越接近一个她们都熟悉的地方。   Glow!   真的是Glow!   这条线索在此刻和她们刚才的推测严丝合缝地勾在一起,更是大大增加了推断正确的可能性。   陈家颖这边电话刚挂断,沈雾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沈雾打开看,果然是周明澜的助理发给她继续送鲜货的信息。   做器官移植手术,肯定需要一点身体检查的准备时间,还要做交叉配型,配型通过了才能够进行手术,所以杨嘉聪儿子先去Glow准备了。   时间上算起来,最近这次送的鲜货,很有可能就是给杨嘉聪儿子用的。   至关重要的线索就在眼前,陈家颖黑眼圈之上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还没亮两秒钟,陈家颖想到一件事,眉头又皱起来。   “做器官移植手术的地方肯定监控严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进去。Glow那个内部停车场我当差这么多年都没能进去过,想要取证恐怕不容易。”   沈雾点点头。   其实她之前有想过很多种方法亲自潜入进去,但是都不太现实。   暴力进入容易,可她们现在需要的是取证,得到所有的线索之后顺藤摸瓜找到海外关押失踪者的具体位置,营救幸存的受害者。与此同时要联合打击日本那头和整个运输网络,监听周伯尧,找到周家的犯罪链,彻底把周家同和兴社打掉。整个过程需要小心谨慎,任何一个环节走漏风声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沈雾:“我们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而且必须要进去。”   陈家颖:“你是说……”   看沈雾的眼睛贼亮,陈家颖明白了,抓着自己的头发,扯一扯,让自己精神点。   “行,行,这个方法肯定可以的,我去努力试试看。这次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沈雾:“别给自己压力,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对了,周伯尧那头呢?”   提起这件事,陈家颖大字型躺到沙发上。   “这个周伯尧很有反侦察意识,又失败了两次。”   “正常,毕竟这个人能够掌握周家操控和兴社这么多年,如果是个草包的话,反而不合理。”   沈雾知道O记是想通过手机植入病毒的方式来监听,这方法是很有效,但这意味着要很接近目标,难。   “要不要试试在他可能与周明澜碰头的地点安装监听?”   陈家颖:“也不是不行,但这可能更不容易。”   沈雾:“先确定可能碰面的地点,我再想办法。”   自从确定了周明澜的身份,沈雾就开始观察她发色变化的规律。   如果是黑发,说明她今日是周家养女,会以这个身份低调地出席某些周家要她出席的场合。   如果是白金色的头发,那她无疑就是A姐,要处理掌管和兴社的大小事务。   周伯尧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周明澜是A姐的时候,两个人应该不会见面。   从这个角度来监视周明澜的行踪,把周明澜黑发当做有可能和周伯尧见面的信号,效率会高很多。   陈家颖:“行,我多派点人手去盯周明澜,有消息跟你说。”   沈雾:“还有,周家那边还有一条线可以查。可以从他们旗下的慈善项目入手,这些人做事向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慈善是幌子,洗钱是顺手,还能往脸上贴金。或许跟我之前给你的那些海外套壳公司会有资金往来。顺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挖到更多东西。”   陈家颖:“其实已经有点眉目了,现在加上慈善这条线,应该能查得更快。”   沈雾就喜欢听好消息,就喜欢陈家颖说“有眉目”这三个字。   想到最近在宴会上遇到周伯尧时,对这个人的观察,心里有了更多想法。   “Wing姐,你再帮我查一个线索……”   两人又在天台密谋半天。   密谋完,陈家颖感觉自己被沈雾彻底榨干,脑袋里这颗大脑,现在堪比炖了四个钟的猪脑。   实在是转不动了。   “暂时这么定,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细节再联系。没有的话,一切就按照我们现在定下的走。时间不多了。你去准备接货,我去确定医生的踪迹。”   两人分了两个时间点从天台下来,上了自己的车。   陈家颖情绪还处于亢奋中,有很多话想跟沈雾说,沈雾刚上车就接到她电话。   【行动之前我要好好睡一觉,起码睡够4个小时。这两天的行动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出纰漏。】   听出陈家颖对这次的线索抱有很大的希望,沈雾也是如此,但适当的泼一些冷水能保持镇定。   【说好了wing姐,就算这次的方向还是错的,就算今天杨嘉聪的儿子临死前想要去蹦个迪,快活快活,我们还是没找到任何的线索,也不要灰心丧气。查案嘛,像这种大案很多一查都是好多年,没有那么顺利的。】   陈家颖被她逗得噗嗤一笑。   【我懂你的意思,放心,这案子这么多年了,警局里的前辈有些都退休了还惦记着。无论这次能不能查到关键的线索,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查下去。】   陈家颖的这句话烫着沈雾的心,让她眼前忽有一阵的模糊。   深呼吸,努力把情绪稳住,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别失望,沈雾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要失望,永远不要气馁。   往前看,脚踏实地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   深水湾,寿臣山,某栋别墅内。   裴咏珊刚刚进屋,室内智能灯亮起的同时,身后的女人迫不及待贴上来,环住她的腰。   客厅的玻璃墙在夜晚就是一面镜子,裴咏珊看到自己被身后人抱入怀中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   “周伯尧好烦。之前就想来找你的。”   周明澜脸埋在裴咏珊颈间。   “好挂住你呀(好想你呀)……”   今天周明澜是黑发。   让裴咏珊想到她的十七岁。   裴咏珊太明白她想要什么了,这么多天没见,肯定得喂饱她。   裴咏珊侧过脸,摘掉耳环,自己解开衣扣,推开浴室的门。   “快点结束,不许咬我。”   周明澜明明答应了,可最后还是弄到凌晨。   是没咬,吮磨得裴咏珊身上都是爱痕,更夸张。   周明澜埋在她的双膝间,小臂圈着她的腿,故意放慢节奏。   裴咏珊单手扣着周明澜的脑袋,指尖埋进她的头发里。   肩头轻颤,难耐地扭了一下腰,将周明澜拉得更近一点,潮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用有点涩哑的声音说:   “别再让沈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我不想年年担惊受怕。”   周明澜知道她指的是让沈雾给郭山海送人头寿礼的事。   在迷恋中咽了一下,用模糊的声音说:   “那不是在试探她么,现在看来这女仔仔还是得用的。”   裴咏珊:“你不是说让她做正经生意?”   周明澜:“是,可我现在手下的红棍折了,现在真的没人可用。等我再找到得用的,就让她去管干净的生意,专心陪年年谈恋爱,好不好?”   裴咏珊还想说什么,周明澜忽然加深,不想再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事。   裴咏珊被她折腾得眼神迷乱,被抱到玻璃前都没能反对。   下巴被扣着,腿也被握着,一直到浑身热汗难消,周明澜才短暂放过她。   这么说起来,是周明澜留着沈无,不让她走。   躺到床上,身后的人紧紧抱着她,舒服得哼了声,不够似的,亲亲裴咏珊的耳朵,又亲亲裴咏珊的头发。   裴咏珊的身体在多年的磨合中,也已经习惯这个女人对自己的重度依赖,越拒绝她越来劲,索性就由着她去。   欲念退潮,裴咏珊已经恢复了清冷的眼,在想年年的事。   周明澜:“我这么乖,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脸说自己乖的,不过裴咏珊还是稍微转回头。   身为和兴社A姐,周明澜的眼线很多,需要裴咏珊帮她查,必定是和周家本身有关,周明澜不方便自己去探究,不然很容易被周伯尧发现。   裴咏珊:“说。”   这就是答应了,周明澜开心地在裴咏珊脸庞上亲一大口,撑起身子,单手撑在裴咏珊的脸侧,说:   “帮我查一下洛潼和李显泽的事。”   裴咏珊眼神淡淡,片刻后才沉沉开口。   “有些事知道了只会让自己难过,何必多此一举。”   周明澜:“你总是说别人容易,你自己不也是,想知道什么一定会查到底。”   听到她的话,裴咏珊唇角上扬。   还真是如此。   当初年年和沈无的事对她而言是难以消化的,但她还是不顾一切追查。   妈妈不在了,现在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居然是周明澜。   裴咏珊正在出神,听到拍照的咔嚓声。   眼眸转过来,看周明澜正拿着手机对着她拍照。   画面中裴咏珊在她身下,枕着枕头,长发铺散,照片只拍到裴咏珊的肩头,无论是脖子还是肩膀都是暧昧的痕迹。   三十六岁的裴咏珊正是非常成熟,非常有韵味的年纪。   这个姿势和角度,更是美得周明澜心神荡漾。   裴咏珊冷眼看她,说:“删掉。”   周明澜:“我就拍到肩膀的位置。”   “删掉。”裴咏珊眼神更冷,“忘了我们的约定?不许留下我的照片和任何通话记录。”   周明澜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实在舍不得,裴咏珊还是看着镜头的呢。   裴咏珊不容置喙,“删。”   她们的关系不能被人知道。   想要保守秘密,就要做到万无一失。   周明澜眼眶红红,很不舍,最后只能说:“好吧。”   裴咏珊裹上睡衣,再去洗一次澡。   周明澜手都点到删除键上了,又放回来,把照片传到云端,假装从相册里销毁。   其实她和裴咏珊的聊天她也有留一部分。   比如裴咏珊非常偶尔发给她没有配文字的风景照,一片蓝天,或者一片落叶。   又比如裴咏珊更加偶尔,受不了她软磨硬泡,终于答应的一声“行吧”。   很多很多,只有周明澜自己能品味出的小滋味,全都不舍得删。   还有当年她给她的手绢。   一枚袖扣,一只耳环……这么多年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周明澜全都收藏着。   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110]第 110 章:“辛苦了,沈警官。”   年末降温时下的细雨,还是有些寒冷的威力。   冷雨之中,几辆警车无声无息停在某酒店外围。   陈家颖亲自带队与CIB合作,同出入境展开联合调查,锁定了一位一周前入境的外籍人士,乔纳森·黑尔。   乔纳森·黑尔,A国人,四十五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医学博士。曾经在长老会医院担任主治医师,是风光一时的青年才俊。四十岁那年突然消失,陈家颖调查他的时候才发现,此人离开A国后行踪遍布整个亚洲,时常来港。这次来港用的也是假护照。   黑尔曾因为给一位富豪病人篡改器官分配系统的数据,导致另一个排在前面情况更紧急的病人等不到合适的心脏而死亡。FBI以医疗欺诈和过失杀人对他展开调查时,他已经逃离了A国。此人是A国的通缉犯。   一周前他进入港岛,在上一次鲜货抵达港岛那天,他曾经去过Glow,整整一夜未归,一直到第二天早间才从Glow离开,返回酒店。   数个小时之前从酒店购买了内裤,还定了大后天出海派对的游艇,也就意味着,在杨嘉聪儿子手术的这段时间他都会在港。   符合所有条件的医生,只有他。   酒店走廊的吸音地毯吸走了沉闷谨慎的脚步声。陈家颖和其他同事持枪围在酒店房间门口,让酒店送餐的服务员按门铃。   门铃按下后好几秒,里面的人才出来开门。   门一开,陈家颖就要控制对方,却见服务员神情疑惑:   “怎么是你?”   来开门的男人西装笔挺,黑头发黑眼睛,是港岛人。   这人是酒店的楼层管家,他有些发愣地说:   “黑尔先生想揾人帮手(找人帮忙),所以叫我过嚟。你……”   没等他说完陈家颖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挤进屋内。   扫视一圈,没能看到黑尔的身影。   卫生间那边传来开窗的声响。   陈家颖冲进去时,看见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跃出窗户。   这里是六楼,黑尔沿着空调外机不要命地往下跳,动作轻盈自如,看来这些年躲避FBI的逃亡生涯让他练出了不少逃命的本事。   还不能开枪,黑尔得毫发无伤才有用处。   陈家颖立刻对着战术耳机说:【C组注意,目标正往楼下移动,方向后巷,立即拦截!】   C组组长:【收到!】   陈家颖从窗户往下看,这个黑尔真的很滑头,附近的地形恐怕已经被他完全摸透,没有沿着后巷任何方向逃跑,而是转身拐进了一家餐厅的后厨。   陈家颖记得那家餐厅连着一个大型麻将馆,麻将馆有好几层楼,里面雀友众多,而且有个门还连着过街的天桥,地形复杂。   如果他再有点伪装的本身,这次行动的成功率会大大下降。   陈家颖没有下楼,从腰间拿出望远镜,继续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来指挥调遣,让楼下的小组去堵住餐厅和麻将馆所有出口,守着过街天桥。注意所有身形相似的男人,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另外一组进去搜查。   所有人员都各司其职,可一直没发现黑尔的踪迹。   陈家颖快速观察来来往往的所有人。   发现有一个骑着电单车的外卖员,从CIB的一位警员身边慢悠悠地开过。   外卖员穿着外卖的工作服,戴着头盔,因为是坐姿,连体型都能有效隐藏。   CIB的警员很年轻,目光从外卖员身上扫过,然后收回,没发现他就是目标。黑尔正是看他才二十出头,判断他经验尚浅,专门拿他开刀。   陈家颖立即往楼下冲,一边冲一边在战术耳机里提醒:   【C组国仔,目标就在你身边,立刻拦截!】   国仔听到了陈家颖的指示,惊讶中回头。   正好和那个外卖员对视,真的是鬼佬!   黑尔加速逃离,国仔一边跑一边报告:【目标出现在B出口位置,往四达里巷中逃逸!灰色电单车穿黄色外卖服的外卖员!车牌尾号763!】   电单车飞一样冲进巷子里。   这巷子和它的名字一样,四通八达,里面的地形错综复杂,要是被他逃出了视线,可真就难再找到人了。   陈家颖拎起一个在路边抽烟的烂仔,坐上他的摩托车说:“差人!借架车用下!”   烂仔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回事,陈家颖已经骑着摩托车轰进巷子。   一进去拐了两道,看到黑尔骑的那辆电单车被遗弃在墙边,外卖员的衣服也在角落,他应该又换装了。   这么多年都没被FBI抓到,的确有点本事。   眼前有三条路,陈家颖让后面赶来的同事跟另外两条,她往最左边这条路追击。   陈家颖把车速加到最快,冰冷的冬日额头上冒出热汗。   绝对不能把他放走,不然和兴社那头知道他被警方追捕,很有可能从Glow撤离。   已经模拟出连接这条巷子地形最复杂的地点是哪里,这个黑尔一定会往最难查的地方逃窜。陈家颖大脑飞速转动,在耳机里部署抓捕网。   结果一个拐弯,看到黑尔倒在地上,被绑了个对角蹄,嘴也被印着“顺水搬家”的胶带封住,呜呜地闷喊。   要不是陈家颖刹车及时,摩托车轮子得直接碾他脑袋上。   黑尔的左手腕和右脚踝被一根绳子扎紧,右手腕和左脚踝被另一根绳绞死,两根绳还利落地在后背上打一个结,黑尔只能像虾米一样弓着身侧躺,根本站不起来,甚至无法爬行。如果试图挣扎的话,手脚还会互相拉扯,越动越紧。   这种绑法就叫对角蹄,很狠,很江湖气。   陈家颖往周围看了一圈,没人。   身后的同事赶过来,前方的包抄也堵上,所有人看到黑尔像只翻不了身的虫子只能在原地打滚,都愣住了。   Madam动作够快的呀,就一个转弯,不仅追到个嫌疑犯,还把嫌疑犯给打包好了。就是这个绑法有点黑。   陈家颖也没多解释,把黑尔铐住,割开绳索,让人带走,往一旁的墙后瞥了一眼。   墙后的沈雾靠在谁也看不到的暗处,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地转着手指尖的硬币。   等人都走了,陈家颖靠近那面墙,轻声说了句:   “辛苦了,沈警官。”   沈警官。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   抓了抓发热的耳朵,呼出一口气,沈雾看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差不多了。   走出巷子,来到附近的停车场,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陈家颖之前就告诉她,按照周明澜发色变化为信号跟踪,昨晚发现她去了一处郊外的办公室,调查发现,那处办公室的所有人就是周伯尧。   收获了地点,沈雾打算去试试看,能不能在那个办公室里安装监听器。   监听器不是万能的,犯罪分子当然完全有可能通过电话和其他手段来交流。只是干他们这行,很多人并不信任现代通讯工具。打电话或者通过网络说任何话都有可能被警方监听。永远比不上当面对话可靠,说过即焚。   这也是沈雾和陈家颖的接头尽量选择面对面的原因。   面对面的对话自然也会有风险,比如如果手机被植入了病毒软件,远程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打开手机的麦克风,也能现场获取疑犯所有对话内容。   但这一招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前期得植入病毒,必须近距离获得目标手机。像周伯尧这种反侦察意识很强的人,就很难成功。   不过现在确定了有可能的见面地点,就是巨大的收获。   陈家颖跟她分析过那处办公室,完全是个坚固的“法拉第笼”,远距离监听设备完全失效,无法隔空听取里面的任何动静。   那么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直接潜入这个办公室里,安装隐蔽的窃听器。   这就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很多情报机构依旧保留了原始技术潜入的原因。   沈雾一直在思考,周伯尧这么谨小慎微又聪明的人,要怎么在他的眼皮底下安装监听器才不会被他发现。   那天慈善拍卖会上看到周伯尧搂着妻子,在众人面前恩爱无双的模样,倒是给了沈雾可以一试的灵感。   她先前让陈家颖帮她去调查一个线索,得到的结果是,就在今天。   以他们恩爱的浓度来说也不算巧合,正好能用得上。   -   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周伯尧都会去运动,风雨无阻。   今天是周三,周伯尧打完网球之后回到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距离网球场最近,距离市区有一定半个小时的车程,是一处办公加较为私密的休息区域。   周伯尧一进办公室就停在原地,谨慎地环视周围,轻轻皱起眉,随后转身打开门,叫了一声:“Coco。”   名叫Coco的秘书走过来,“周总。”   这里不是周伯尧的主要办公地点,所以只有一位秘书。   周伯尧:“今天有人来过我的办公室吗?”   Coco:“网络坏了,有维修光纤工作人员来过,但是他们没有进到您的办公室里。”   “我再问一遍,没人进来吗?你亲眼看见了吗?”   周伯尧的语气和神情都没有变化,压迫感却莫名让Coco心里发寒。   Coco:“我,当时,当时夫人给您买的礼物送到了,我出去给您拿,就是那个时候维修人员来的,所以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进去……但您的办公室不允许别人进去,门口也写明了,他们应该不敢随便进去的吧。当时外面办公区也有别人在,擅自进入肯定会有人警告的。”   周伯尧:“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亲眼看见。”   Coco不敢说话了。   周总最是在意夫人给他送的礼物,每次夫人送的东西都一定要Coco亲自去拿,确定完好无损,她哪敢怠慢?谁能知道正好那个时候有维修光纤的工作人员进来?   Coco硬着头皮说:“我给您去查一下监控。”   周伯尧扬起一双眉,“不用了,把我的办公室换到最南边的那间屋。所有东西都不用搬,全部丢掉,换成新的。”   Coco:“好的。”   Coco知道自己老板一向是神经质的,但自己不过是个打工人,没什么好多说,老板怎么说她就怎么办。   远处。   沈雾借着绿化带和树木遮挡,用望远镜看到Coco和几个员工在帮周伯尧整理新的办公室。   还真是谨慎啊,因为一个小小的怀疑,把整间办公室都换了,所有东西都换成新的。   镜头里,周伯尧站在新的办公室正中,忽然转身,望向沈雾望远镜的方向。   沈雾立刻躲到树后,躲完之后又觉得以对方的肉眼是不可能看清这个距离,而且她选的位置非常隐蔽。   估计周伯尧只是在观察这个新办公室外面是否有可供被窥视的空间。   果然再看过去的时候,他还在观察,往另一个方向眺望。   这个人的确疑心很重,不过正因此,监听设备已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安进去了。   沈雾送进去的监听设备,是无法接通电源的那种隐形监听器,最多只能维持两周的时间。   希望这两周内周明澜会去找他,两个人会聊到一些可以定罪的信息。   最近鲜货运送得这么频繁,还是很有机会的。   沈雾在想要不要做点怂恿周明澜去找周伯尧的事情时,手机震了一下挂断,是wing姐。   黑尔那边应该有进展。   正好去找wing姐,看看监听设备的效果。   今天一整天马不停蹄,到现在才记得喝点水。   最近沈雾白天需要去做一些周明澜丢给她的活,装社团大家姐耀武扬威,大概能确定周明澜是要把她当红棍用了。   戴着墨镜去敲别人桌子的间隙,沈雾的大脑还一直在分析案子的各种线索,忙了一天,凌晨时分时不时还得去盯鲜货。   睡眠很少,但沈雾现在一点都不困,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过头肾上腺素猛增的阶段。   就是不知道裴薄妍在做什么。   去找陈家颖的路上,等着红灯,沈雾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沈雾跟裴薄妍报备,说她今天有很多事要办,可能会一直在外面。   裴薄妍回她:【嗯。】   还附带一个揪小猫脸的表情包。   没有多说,应该也是很忙,还记得抽空回复她。   甚至连“在干嘛”都没发。   就像是知道她在干嘛。   沈雾摸摸屏幕上“年年”这两个字,压下对裴薄妍的思念和纷乱的思绪,捋了一把长发,把头发扎到后面扎成利落的丸子。   拉回注意力,专心开车,前往和陈家颖汇合的地方。   今天没去天台,下雨,又冷,陈家颖让沈雾到她家对面那套租住的小屋。   这小屋沈雾还是第一次进来。之前倒是来过两次,联系不上陈家颖的时候在门口挂过外卖。   小屋和普通住户没什么区别,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沈雾:“Wing姐你真是伪装到位,看上去就像是个正经居住的地方。”   陈家颖:“什么叫看上去,我真的就住在这。在这里待这里的时间比我自己家多多了。”   房间没有客厅,床放在角落,很简陋的单人床,被陈家颖收拾得整整齐齐。原本应该属于卧室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工作室,看上去像是游戏玩家或者是主播的工作地点。   陈家颖甚至真的准备了一些主播的打光灯和奇奇怪怪的变装制服……   沈雾还看到了衣架上那款熟悉的全粉运动服。   这屋子更是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因为面积小,第二把椅子都没准备。   沈雾也不挑,直接坐在带盖的垃圾桶上,双脚一蹬,开心地骑着垃圾桶蹬到陈家颖身边。   “我先说我这里的好消息。如果没出意外的话,监听器应该已经安进去了。看看云端上有没有返回来的数据。”   “咁犀利(这么厉害)?”   陈家颖看上去心情也很好,插上秘钥,登录云端的时候好奇地问沈雾,   “你是怎么给周伯尧办公室里安装监听器的?”   其实周伯尧想的对,的确是有人故意在他去运动的时间点搞事。   只不过那些维修工也是真的维修工。   沈雾冒充了周伯尧公司的人,拨打了维修的电话,让光纤维修的工人去检查他们的网络情况。   这些情况在周伯尧在回到办公室后一定会察觉。所以沈雾并没有伪装成维修工,周伯尧换掉的办公室和设备里也没有监听器。   这些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监听设备被沈雾安进了他妻子送来的礼物里。   Coco去收的那个礼物被沈雾提前动过手脚。   沈雾之前让陈家颖去调查周伯尧和他妻子的资料,果然与她对周伯尧夫妻的分析一样,周伯尧和他的妻子经常互相给对方赠送礼物,以高调频繁的恩爱行为,彰显伉俪情深。   这个线索让沈雾确定了计划的实施可行性,提前在今天送达的礼物中装入了监听器。   这件礼物因为包装繁琐,拆开的过程麻烦,在周伯尧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拆完包装。之后拆好后,自然而然被搬进了新的办公室,摆在了周伯尧的办公桌边。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拆穿了别人的诡计时,会格外信任此刻的判断,从而对自己选择的结果充满安全感。   特别是周伯尧这种聪明又自信的人。   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喜欢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夫妻恩爱的人。像这样的男人,办公室里必然会摆上妻子和孩子们的照片,处处用恩爱的细节来装点自己好男人的形象。   双重因素加持下,来自妻子的礼物很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不会被他怀疑。   登入加密的云端,陈家颖:“有了!”   云端收到了一些监听记录,是周伯尧在用英语打电话,谈生意,声音还挺清晰。   沈雾开心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这次能顺利得到周伯尧和周明澜的对话。   “黑尔那边呢?”   陈家颖去冰箱里给沈雾拿了瓶汽水,启开瓶盖后看了眼手表。   “黑尔已经答应转做我们的合作证人。手术将在十个小时之后进行,他会携带反侦察隐蔽摄像头进去,拍摄杨嘉聪儿子的手术画面。”   沈雾拿来汽水,精神一振。   “Wing姐你是怎么威逼利诱他的?”   陈家颖推了她脑袋一下,说:“这个黑尔被FBI通缉很多年了,当初他离开A国就是畏罪潜逃,后来一直在当黑市医生。”   陈家颖把他带回警署,告诉他现在他面前有几条可选的路。   第一条路,直接把他押回A国,一落地就会被FBI送进监狱,之前那个案子够他坐十五年的牢。   另外一条,因为和兴社的案子涉及到多个国家和地区,而黑尔之前做的那台移植手术,受体是大陆的某位富豪。港岛警方这边完全可以将他移交给大陆。   当时的陈家颖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黑尔。   “如果我们决定将你的案件移交,那你将面临的不只是牢狱之灾。港岛没有死刑,不代表别的地方也没有。”   黑尔被铐着的双手微微发颤,“那,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陈家颖:“配合警方办案,法庭量刑时会考虑你的合作态度。”   黑尔:“我,考虑考虑。”   陈家颖忽然将文件砸在桌上,让黑尔双眼猛地一眨。   “你没有考虑的时间,要么立刻点头,要么我现在就联系内地警方让他们来提人。到时候你连为自己减刑的机会都没有。”   权衡利弊,黑尔只好答应下来。   看黑尔眼睛在转,陈家颖警告他:“别想着逃跑,你被警方重点怀疑过,这足让和兴社杀你灭口。”   沈雾最喜欢听审讯嫌疑人时斗智斗勇的故事,听得眼睛亮亮的。   陈家颖:“这个黑尔是个非常好的突破口,我之前就在想,从他的踪迹判断,肯定不止在港岛当黑市医生,需要移植非法器官的肯定也不止这一个地点。所以继续问他,他受不住压力交代了东南亚几处窝点,还有几名他知晓的医生。现在港岛和大陆警方开始追查整个东南亚的网络,有可能延伸到北美,这是个非常重大的进展。”   沈雾双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陈家颖:“还有一个好消息,东京养老院那边的卧底已经安排进去了,那头情况不复杂,情报收集速度不会很慢。估计那个养老院除了是个据点,还有可能是制造违禁品的地下工厂。东京警视厅已经同意与港岛警方合作,一起打掉东京的社团。如果再得到周伯尧那边和周明澜的录音,我就能向上面申请搜查令,准备收网。”   听到“收网”这两个字,沈雾有些不敢相信。   承载了太多期盼的心情在翻涌,沈雾努力克制着。   越是到最后时刻越是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希望如此。”沈雾平淡地说。   陈家颖看沈雾一张尚留稚气的脸总是被超越年龄的愁容笼罩,和她手里一口都没喝的汽水碰了碰。   玻璃瓶清脆的碰撞声很悦耳,让沈雾沉甸甸的心思也晃了晃。   陈家颖:“才几岁啊,成天这么严肃。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晚上还要盯鲜货和黑尔的手术。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看到希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走好眼前的这一步。”   是啊,什么都别想,任何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走好眼前的这一步。   离开陈家颖的屋子,想回去睡个觉,拿出手机看到阿婆给她打电话了。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躲暗花之后就是一直在查案,各种事情忙得她晕头转向,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容姐和阿婆了。   突然看到阿婆打来电话,吓了一跳。   拨回去,是容姐接的。   【没事啊,有什么事,估计又是阿婆老年痴呆乱摁手机不小心摁到的吧。上次还叫着想吃芬妹的干炒牛河啊,也是乱打电话,打到她老情人那边去。给你打还打得挺准。】   沈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背景里阿婆在叫:【敏敏啊,我孙女去哪里啦!我要我的敏敏啊!】   容姐对着阿婆:【哎呀,别叫啦,我不就是你的敏敏!】   沈雾知道,阿婆这是想她了。   回家拿了个东西,开车往容姐家去,正好见一面,有件东西要给她。   去容姐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糖水铺,看到好多街坊排队,这家招牌还是核桃糊。   核桃糊,容嘉敏的最爱。   沈雾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在队尾排了大半个小时才排到,差点站着睡着。   买了三碗核桃糊,打包带走。   到了容姐家,阿婆看到她来了,一张老脸笑成了花,拉着她的手就不放开,敏敏长敏敏短,看到她买核桃糊,“哎哟”地拍了她一下,明明很开心,还絮絮叨叨地说:   “唔好成日喺出面买嘢食啦,银纸唔係大风吹嚟㗎。想食啲咩同阿婆讲,我亲手整畀你啊。”(不要买外面的东西啦,钱不是大风吹来的,想吃什么跟阿婆讲,我给你做啊)。”   容姐在旁边拆台,“你做,上次忘记关火,差点把整栋楼都送走啊你做。”   阿婆:“你是谁啊!怎么一直在我家,敏敏,她到底是谁啊?”   沈雾一边把核桃糊的包装拆开,一边笑呵呵地听她俩斗嘴。   容姐看沈雾给她买了核桃糊,还是最近最红的那家,“哗”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怎么就没能生出你这么孝顺的女啊。”   沈雾一如既往嫌弃道:“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妈。”   两人又差点拧在一起拧成风火轮。   拧完了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吃核桃糊。   “阿无啊,别怪阿姐多事。”容姐拍拍她的大腿说,“上次你被安顺堂那群扑街追杀,又惹上千万的暗花,没事算你命大,A姐嘴上说得再好也不会把你当人看的。这条路不好走,趁早抽身吧。”   沈雾知道容姐这是把她当妹妹,才会语重心长地劝她。   但是卧底任务就差最后一步了,怎么可能抽身?   沈雾也拍回去,“说我,你怎么不抽身?”   容姐自嘲,“我哪有退路,供楼都压死我啊。”   沈雾还在看电视,把一张银行卡拍到她手上。   容姐:“这什么?”   沈雾:“我存的一点钱,先放你这。回头咱们一起开个小公司,怎么不是退路。”   这是之前沈雾替容姐存的钱,不管她未来怎么样,回大陆还是留港,是生是死,有这笔钱,容姐就能在完成她应有的刑期之后,和阿婆重新开始,好好度过余生。   容嘉敏不会判很久的,她这么胆小,大恶事肯定不敢做。   容姐没想到阿无还给她准备了这个,眼睛都红了,推了回去。   “干嘛放我这啊,你的钱你自己拿着。”   沈雾:“和我分彼此?这是不把我当姐妹咯?”   这个阿无,固执起来真的拗不过,但她也的的确确让容嘉敏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希望。   本来还想在容姐这多待一会儿,但陈家颖随时会联系。   沈雾也的确是太累,太困了,晚上还得干活,一起吃完糖水又聊了会儿天,沈雾就回去唐楼。   到家先冲个澡,定了个时间,头发没干就瘫倒在床上。   彻底睡着前还在脑海中分析着案子,思考着如果监听器被周伯尧发现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日照西斜。   沈雾还在梦中,一只白皙精致的手轻轻捏住她的鼻尖。   捏了一下,没反应。   再捏,沈雾含糊地嗯呢了一声,用撒娇的语调说:“困……别……”   裴薄妍侧身躺在沈雾身边,单手撑着脑袋,看着眼前人。   白天晚上马不停蹄地偷偷“做贼”,能不困吗?   看沈雾是真的困到醒不过来,在梦里求饶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裴薄妍就没再弄她。   躺到她身侧,把她抱进怀里。   用沈雾喜欢的姿势,将她的脑袋轻轻压进自己的胸前。   沈雾舒服地哼了一声,低低地唤:“裴薄妍……”   裴薄妍垂眸看,人没醒,还在做梦呢。   “裴薄妍……”沈雾下巴微微扬起,双臂和腿往她身上挂,用最粘人的姿势,钻入最最喜欢的怀中。   行,没喊妈妈,也没喊姐姐,喊了她的名字。   长进了,这次没认错人。   裴薄妍心里哼一声,笑了,手指伸进沈雾的头发里,放松同样累了一天的神经,试着和她一起进入梦中。 [111]第 111 章:或许,只有这一件了   沈雾的梦境一向都是动荡的,不是被追杀就是被掏心。   今天居然没被乱七八糟的梦骚扰,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了自然醒来。   意识将要苏醒时,感觉脑袋枕着很舒服的地方,被一股让她安心的馨香柔软包裹着,呵护着她疲倦至极的身体,慢慢恢复精力。   迷迷糊糊间惬意地用脸颊蹭了蹭,感觉到这团香软被她蹭得轻轻发颤,略有些疑惑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夕阳将要落尽,窄窄的小屋里极其有限的天光都落在眼前这个女人侧颜上。   迷幻的色调铺上充满神性的女人,画面太美,让沈雾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现在才在梦里。   轻轻在裴薄妍的唇上落一个吻。   软的,热的,很虔诚。   被吻的人双眼还闭着,嘴角慢慢漾起一点笑意。   沈雾:……   怎么没睡啊?   裴薄妍:“有人偷亲被抓包。”   正要再说什么,裴薄妍依旧没睁眼,回吻的双唇已经覆盖在沈雾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   只有一点点的触碰,却让沈雾心头发颤。   吻完之后才发现,裴薄妍的吻来临之前,自己已经自然而然闭上了眼。   裴薄妍睁开双眸,笑容更浓,捧起沈雾的脑袋,睫毛轻扇,很满意地看着沈雾毫不设防时对她的迷恋。   “想偷亲,给你偷亲。”   沈雾的心和她的脑袋一样,被裴薄妍弄得晃晃荡荡。   “你肿么来咯?”沈雾被裴薄妍揉得嘟起嘴,说话声音都漏风。   裴薄妍就玩她脸,还没回答,就听到沈雾肚子发出饥饿的肠鸣。   沈雾有点不好意思捂住肚子。   裴薄妍:“我不来,某人又要吃外卖?今天吃什么了,饿成这样。”   沈雾没敢说自己一天忙着抓这个查那个,只喝了水和陈家颖给她的饮料。   裴薄妍现在已经能不用她语言回答,就可以完全看透她了。   估计就没吃。   裴薄妍捏了捏沈雾没什么肉但手感还算不错的脸,又把她睡得支棱了好几缕的头发用手指梳好。   “出来吃饭。”   沈雾:!   有饭吃?   裴薄妍给她吃的饭菜总是最好吃的,沈雾兴冲冲地跟她到客厅,看小桌上放着个大大的保温桶。   裴薄妍一边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一边对沈雾说:“先去洗漱。”   沈雾:“好!”   沈雾迅速去刷牙洗脸,开心地坐到桌边。   锅包肉、地三鲜、羊肉粉丝汤,京酱肉丝,甚至还有北京烤鸭全套。   主食肉饼、馒头和米饭应有尽有。   沈雾有点傻眼,这是什么北方知名菜大杂烩啊。   看她上回吃个煎饼都那么开心,人果然还是会喜欢自己家乡的风味。裴薄妍想,如果自己在外漂泊的话,吃到港岛风味美食应该也会很舒服。   让新选任的秘书帮她在港岛聘请做北方菜做得好的主厨,今天这一桌的菜都是出自那位主厨之手。   看沈雾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很喜欢。   裴薄妍洗漱回来,看沈雾拿着筷子,还没吃,就看着她。   “怎么不吃?”   沈雾:“等你来一起吃。”   裴薄妍路过她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圆脑袋。   裴薄妍的食欲一向一般,今天她也很忙,上午在澳门,午饭是在车上吃的,胃口不算好,吃得不多。   本来不饿,但看沈雾埋头闷吃,吃得好香的样子,居然也有点胃口了。   裴薄妍拿着筷子,“你最喜欢吃哪个?”   沈雾嘴里鼓鼓的,“都稀饭,超好吃。”   这孩子是真饿了。   看沈雾吃锅包肉吃得最快,配着米饭都快炫完一碗了,裴薄妍也夹了一块锅包肉。   琥珀色浓稠的糖醋汁挂在上面,咬一口,外壳“咔”地一声脆响,里面的里脊肉是恰到好处的嫩,汁水丰沛,非常爽口开胃。   沈雾看裴薄妍坐在这小小餐桌前,吃着和自己一样的北方菜,有种奇妙的错位感,又有种镜花水月失真的美感。   忽然想到,陈家颖都有让她带着去家乡玩,裴薄妍却从来没说过这类的话。   她对沈雾,从来没有任何要求。   对她最最好的人,她却亏欠最多。   沈雾眼前猛然一片模糊,鼻尖浸满了酸楚,怕自己情绪失常吓到裴薄妍,立刻低下头猛吃。   把所有糟糕的情绪全部吃进肚子里。   吃进去。   不要哭,不要哭。   怎么可以这么爱哭?那颗泪痣不是已经点掉了吗?   或许裴薄妍也感受到她的异样,这聪明的女人总是无所不知的,所以也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面对面,在向晚的氛围中,相伴着一同吃完一桌美味家常。   很想很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可手机闹钟响了。   要去盯鲜货了,今晚非常重要,沈雾不可能缺席。   沈雾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对裴薄妍说这个点钟要出门。   “去吧。”   没让沈雾有过多的忧虑,裴薄妍依旧吃着饭,缓缓丢给她不带情绪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赦免了沈雾的千思万绪。   沈雾紧咬着唇,用力点着头。   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往门口的方向去,全程不敢看裴薄妍。   怕多看一眼,就会情不自禁想留下来,守在她身边。   走到门口,腰忽然被抱住。   裴薄妍从她身后圈住她的腰,抵着她的肩头。   抱得太用力,沈雾险些往前面跌去,立刻扶住门框,维持住了两个人的平衡。   裴薄妍什么也没说,但收紧的双臂在不断往沈雾的身上施加浓重的情绪。   两人融合在一起的呼吸,压抑的,急促的,沉默的。   是万语千言的前奏。   沈雾准备好了,准备好听裴薄妍会说什么。   任何话她都能接受。   呼吸一快再快,后背感受到裴薄妍的气息也很急很重。   时间流淌到最后,万语千言的前奏变成了一场敛进了时空缝隙里的轻叹。   裴薄妍的声音踏在她的身体上,揉进她的心里。   “沈无,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雾答应过,就算有一天会被迫离开裴薄妍,也会拼命回到她身边。   回到她身边。   怎么可能会忘,怎么可能忘得了?   沈雾咬着唇,缓缓点头。   扣着门框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   “记得回来,陪我跨年。有你最喜欢的东西。”   沈雾好奇地回头,“最喜欢的东西?”   裴薄妍松开双臂,转身,背对着她。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没给出的答案像钩子,沉到沈雾心底,也像一根线圈住沈雾的心脏。   另一端在裴薄妍的手里,栓着,拉着,锁住她和尘世直接的羁绊。   沈雾安静地看着裴薄妍的背影,吊灯将她纤美的身体拢在光源中,显出一种萧瑟的孤独。   沈雾非常想回抱住她,想陪伴她一整个夜晚,直到黎明,直到明天,直到永远。   但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要走,非走不可。   -   深夜,肇辉台。   容嘉敏游荡到梁卓怡家门口时,手里那张纸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掌心里的冷汗浸湿。   压下过快的心跳,按下门铃。   半天梁卓怡才来开门。   梁卓怡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没戴眼镜,门开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沐浴后晚香玉与茉莉交融的淡香。   容嘉敏的脸色简直苍白到像一只飘到她家门口的鬼,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怡姐,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穿着梁卓怡衣服的朗宝疏披散着长发,长发还带着点水汽,听到玄关的声音,正要从卧室里探出头。   梁卓怡半侧回脸,对她说:“捂起耳朵,进去。”   朗宝疏脸蛋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软软地“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梁卓怡确定没人听到她们的谈话,侧身,让容嘉敏进屋,带她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里刚刚种下了很多花,全部都是朗宝疏的手笔。   以前梁卓怡这里别说花了,生活用品都寥寥无几,宽敞的露台更是荒废。   梁卓怡看了眼,无语。   这千金发着烧说走不了,赖在她家,什么时候硬是把花种上的都没发现。   给这冷冰冰的公寓增加了太多用不着的人气。   两人站在凌晨精致温馨的小花园中,聊着枪和杀人的事情,有种诡谲的突兀。   容嘉敏手里还攥着那张签。   原本是很悠闲的一夜。   马上跨年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容嘉敏美美吃完阿无给她带的糖水后,同丧狗他们到颓档相聚。   还没聊两个字,被通知前往东区的堂口。   东区堂口是和兴社最大的堂口,今天晚上类似容嘉敏这样的小头目全部被叫去。   集结众人的不是A姐,而是早就已经退了的叔公。   黑仔城的干爹,邓衍峰。   峰叔曾经在道上盛名一时,以狠辣阴险著称。黑仔城能力其实够不上当时的位置,是峰叔力保他才上位。   黑仔城死后,峰叔一直对害死他干儿子的沈无和梁卓怡怀恨在心,明面上暗地里也对A姐十分不满。   今天峰叔居然绕过了A姐,拉上了几位和他一样地位极高的前辈叔公一起召集人马。   在论资排辈的社团里,没人敢不来。   峰叔和几位叔公坐在太师椅上,他坐在最中间,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发量堪忧,却整齐地梳成分头,一件深灰对襟盘扣衫软塌塌地挂在身上。眼泡浮肿的眼睛像两坨发面被刀切了一道缝,眼珠子嵌在缝里,浑浊又发黄。很难看清他在打量何处,又是什么神色。   峰叔看了一整圈,目光掠过梁卓怡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那个沈无呢?阿叔发话,她敢不来?”   容嘉敏思绪转了转,想要开口的时候,梁卓怡率先说话:   “这个沈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去送鲜货。”   送鲜货是社团的头等大事,在场的都是社团的中坚力量,没人不知道鲜货的重要性。   梁卓怡这句话是浓浓的调侃意味,却也抓不出她的错处来。   峰叔冷笑一声,说:“看看而家社团搞成咩样,越来越冇规矩!难怪俾安顺堂骑喺头度屙屎(难怪会被安顺堂骑在头上拉屎)!人哋安顺堂嘅二五仔,居然坐到‘白纸扇’把交椅上。日日街上几多个兄弟俾安顺堂啲人斩?呢啖气,你哋吞得落(每天街上多少个兄弟被安顺堂的人砍?这口气你们还能咽得下去)?”   身边另一个矮胖的叔公跟他一唱一和。   “峰哥,还是得你来主持大局啊。当初你还在位的时候安顺堂乖得同条狗一样,整治安顺堂你最在行。峰哥你看该怎么办,教一教这些后生!”   峰叔:“现在安顺堂只剩最后一口气,得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除啊,还在这里玩什么离间,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现在郭山海挂了,安顺堂一共有十六个堂口,把所有堂口的话事人全部做掉,安顺堂从此就会在港岛销声匿迹。我话讲完,你们自己说,谁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们分这个忧?”   让他们直接去杀安顺堂堂口的话事人?   堂内一片安静,没人开口。   虽说这些叔公的辈分在这,但是和兴社还是A姐当家,A姐不在场,没人敢应这个话。   峰叔冷笑一声,向着身后抬起手,手下拿了一个事物放到他掌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那根青龙棍上。   青龙棍是坐馆的象征,是和兴社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信物。   所有人都知道A姐是和兴社的话事人,但是她很少拿青龙棍伴随左右。只有在上位的第一天,一个神秘的管家把青龙棍交到她手中,等她敬香拜了祖师爷,让所有人看到她手持青龙棍的画面之后,就被收走了。   上头的说法是青龙棍非常珍贵,需要放在保险箱里好好收藏。   实际情况却众说纷纭。   在社团里有个心照不宣的说法,A姐身后还有个更强大的势力在控制着她,通过她来操控和兴社。   不需要证据,只看和兴社这么多年没有在警方的围堵下彻底倒台,就知道背后肯定有支柱。   现在峰叔拿着这根青龙棍出现在这里,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不过也没人敢第一个去应他。   A姐的心狠手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回头很有可能会被A姐清算。   峰叔冷笑了一声,把青龙棍用力往地上杵,杵得整个屋子咣咣直响。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矮胖叔公叹了口气,摇头:“呢班后生仔都冇我啲当年嘅血性㗎喇,(这帮后生没我们当年的血性)一个二个贪生怕死。”   峰叔沉着脸,“既然没人自愿,那就抽签,生死看天命!”   峰叔让身边的手下把安顺堂的几个重要头目的名字写在纸上,折成长条的纸签,再在纸上写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也一样折起来。   峰叔:“现在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上来抽要做掉的人。”   容嘉敏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说:“丢,咁样盲抽,万一抽中七刀豪点算(这样盲抽,万一抽到七刀豪怎么办)?”   七刀豪,原名马成豪,据说曾经被砍了七刀而不死,还反杀了对方七个人,从此一战成名,被称为七刀豪。   他是安顺堂甚至是整个港岛最凶狠的红棍,连之前霍氏双胞胎联手都未必有信心杀他。   现在传闻郭山海已死,被放逐的幺弟回来争权,整个安顺堂一盘散沙,要不是七刀豪足够有威望撑着场面,恐怕安顺堂早就瓦解。换句话说,如果七刀豪死了,那安顺堂真就气数将尽了。   话说是这么说,可是谁愿意抽到他?   港岛恐怕都没人愿意和他正面一战。   不过,以前没有,现在嘛……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所有人都想到了Mo姐。   毕竟Mo姐曾经在霍氏双胞胎偷袭之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把双胞胎打得头破血流。   在场的这些混混们都在想,如果Mo姐能主动去杀七刀豪就好了,就算同归于尽,对于和兴社来说也是大好事。   可惜,她居然在这时候去送鲜货,逃过一劫。   那剩下的还有谁?谁去都是送死的……   不止是七刀豪,安顺堂的所有话事人都以狠辣著称。   要比做生意,他们没和兴社有头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他们手段凶残。   无论抽到谁,恐怕都有去无回。   察觉到众人的怯意,峰叔厉声道:“看你们一个个害怕的样子,是不是不敢?平时拿分红的时候欢天喜地,现在要你们为社团分忧,一个个都哭丧着脸什么意思?不敢去的也行,自己去领罚,一人剁一只手!反正你们手留着也没用!”   拿着青龙棍的峰叔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忤逆?   只能硬着头皮等着看老天是赏是罚。   容嘉敏双手扣在身前,一个劲抠指甲边缘,抠到见血了也停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直到她听到了“沈无”的名字。   容嘉敏抬头,第一个抽就抽到了阿无……   可是阿无没在,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   下一刻,就看到峰叔身边的头马指着容嘉敏说:   “沈无不在,你跟她平时不是最好吗?上来帮你的mo姐抽吧。”   容嘉敏:“我?”   所有的叔公和上层都盯着她,那头马喊道:“滚上来!”   容嘉敏心里大骂脏话,深呼吸好几下才上去。   别抽到七刀豪,别抽到七刀豪……   容嘉敏走过去的全过程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峰叔的头马手里拿着一把写好了安顺堂话事人名字的签,捏着,另一端递到了容嘉敏面前。   容嘉敏在心里向四面八方知道名字的神仙佛祖全求了一遍,捏住了某张签,想要往外拽的时候,那头马突然握紧。   搞咩嘢?   容嘉敏皱眉,对方越不给她她越是往后拽。   等她终于抽出来的时候,那头马突然笑了一下。   容嘉敏的心“咯噔”下落,一瞬沉到底。   弊啦弊啦(糟了糟了),中计了!   容嘉敏捏着纸张没敢展开,峰叔睨着她,催促道:“快点打开!”   容嘉敏还在犹豫,头马抢过去,展开。   就是安顺堂那个最恐怖难搞的七刀豪!   容嘉敏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怎么会替阿无抽到这种死签!   峰叔看着容嘉敏惶恐的样子,火上浇油。   “做掉对方,回来有赏。如果没完成任务自己去领罚。一样,就砍一只手。如果你怕,就等沈无回来再让她去!”   周围全是笑声,笑得容嘉敏太阳穴一直跳,跳到发痛。   容嘉敏回忆自己的人生,好像永远倒霉。   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她,直接拒绝都算好,更过分的是把她当备胎,把她当提款机,把她当傻子。   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霉运却如影随形。   她这辈子到底能做什么呢?   站在梁卓怡家的小花园里,被港岛岁末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想起阿无对她说,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别人把她当垃圾,这辈子,除了阿婆,只有阿无对她说过这么暖心的话。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白活。   “不能让阿无去,不能……”   容嘉敏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坚定。   “签是我抽到的,当然是我自己去。”   她这辈子到底能做什么呢?   或许,只有这一件了。   容嘉敏还是对梁卓怡重复着那句话。   “怡姐,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112]第 112 章:别哭啊,喜欢看你笑   “你傻咗(你傻了)?”   梁卓怡将被风吹到歪斜的花拢到掌心里。   “邓衍峰嗰条老嘢明㗎系想帮黑仔城报仇,无论今日边个替阿无抽,抽到嘅都会系七刀豪,唔关你事(邓衍峰那老东西明显是为了给黑仔城报仇。无论今天是谁去替阿无抽,抽到的都会是七刀豪,跟你没关系)。”   梁卓怡走到屋里,把自己的签拿出来,丢在圆桌上。   她抽到的是安顺堂另外一位同样狠辣,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红棍。   “邓衍峰就是要我和阿无死而已。如果我们没死,铲除了安顺堂两大红棍的功劳也会算在他头上。他算计好的,还有幕后老顶在支持他,这次我和阿无都躲不过。”   容嘉敏:“所以我才要问你要把枪啊。”   梁卓怡的桃花眼斜挑,“就算我给你枪,你要怎么做?替阿无去杀七刀豪?”   容嘉敏用力点头。   梁卓怡笑了:“杀人同你以前做的那些睇场、收账完全不同,不是你开一枪,崩一地血就完事的。在港岛非法持枪都会重判,加上谋杀两罪并罚,你将面临的是终生监禁。都不说这些,就说最基本的,阿敏,你会用枪吗?真有胆杀人吗?”   容嘉敏愣怔着。   梁卓怡:“告诉阿无,让她来摆平。”   梁卓怡和容嘉敏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容嘉敏也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她知道这人其实很简单,胆子也很小,吓唬一下就会退缩,很听话。   可今晚的容嘉敏有点不太一样。   依旧恐惧,胆子依旧小到不停发抖。   但她眼神却不同,笃定,明亮,就像两枚针,硬是把一贯怯懦的自己定在了这里,定在了阻挡命运列车碾向沈无的锚点上。   “是啊,阿无很厉害,可是七刀豪那么凶,凭什么要让阿无去闯这龙潭?就因为她比别人能干,她就要吃这苦?边有咁嘅道理㗎(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容嘉敏越说越生气,把自己手里的纸签撕了,连梁卓怡的签也给撕成了碎片,散在桌上。   “阿无和裴小姐经历了那么多事,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就算A姐想用她,想把她继续留在社团里,如果裴小姐开口要人,很可能会放她走的。阿无好日子就在前方了,她快要盼到了,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出事?她杀人也是要一辈子在牢里的,不是吗?说不定还会影响裴小姐,引起比上次她们裴家股价大跌还要严重的事情……那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完了!不行,我不同意!”   梁卓怡凝视着容嘉敏,认真道:“你要是出事,阿婆怎么办?”   “阿婆……”   提到阿婆,提到她最深的牵绊,容嘉敏恍惚了一下,双眼发直看向花园外浓浓的夜色。   “阿婆现在都不记得我了,如果阿无活着,能帮我照顾她,阿婆也会觉得那是她的敏敏在疼她,会开心的吧?”   梁卓怡抚着花瓣的动作什么时候凝滞了,她自己也没发现。   这么多年,梁卓怡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容嘉敏。   小花园一墙之隔的阳台,朗宝疏整个人缩在梁卓怡的贝壳摇椅中,双手捧着梁卓怡给她倒的热水水杯,烧到晕乎乎,强打精神听她们的对话。   看梁卓怡半天没有开口,容嘉敏知道她的回答了。   “那不打扰了,我走先。”   “容嘉敏。”   梁卓怡停顿了片刻,才说:   “除了每个月的月底去找花姨的时候,七刀豪身边永远都有一群马仔跟着,他们都有枪,你去只是送死。”   容嘉敏攥紧了拳头,回头刚想再说什么,对上梁卓怡那双意有所指的眼,忽然明白了。   花姨?那不是郭山海的老婆?   这个扑街的七刀豪去找郭山海的老婆是什么意思,尽在不言中了。   偷情的时候马仔不在身边,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月底,月底……不就是现在吗?   容嘉敏走回来,紧紧拽住梁卓怡的手,眼眶都发红。   “怡姐,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湾仔效力的份上,如果以后阿婆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个手?”   很多话堆到了喉咙口,最后都被梁卓怡压了回去。   “你自己的阿婆,自己活着回来照顾。”   容嘉敏低着头,眼泪滴滴答答地落。   屋里“咣当”一声,似乎是水杯落地的声响。   梁卓怡皱眉,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对容嘉敏说:   “我最后说一次,你去只是送死,无论是被七刀豪弄死,还是坐穿牢底。把七刀豪的事告诉阿无,她会有办法。”   说完就快步进去了。   梁卓怡最后的警告也没改变她的想法。   无论是违法持枪还是杀人剁手,容嘉敏都不希望阿无去承受。   离开前,容嘉敏看到了梁卓怡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和藏在外套里的某个东西。   注意力完全被那个东西吸引过去,呼吸沉重,慢慢靠近,握住了那把西格绍尔。   枪身冰冷的触感让容嘉敏浑身发毛。   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志向就是赚钱,赚多多的钱。   可当她越来越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明白有多大能耐才能赚到多少钱。   这个世道想要捞钱,除了脑子够用,还得心细胆大。   这两样她都缺,也看开了,自己就没有那个大富大贵的命。   三十岁之后就没了往上爬的心思,当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头目也挺好。手里管着几家车行,平日里睇睇场吹吹水,按时交帐拿点分红,钱赚的少但胜在安安稳稳。她只想踏踏实实供完楼,陪着阿婆安度晚年,最后风风光光把阿婆送走,那她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可是,她再没用也是个人,会要脸,有感情。   东京湾的时候明知道很有可能死,阿无还跟着她一起跳下去,拼了命去救她。   还为她存钱,想保她的后半辈子。   她这样的人,除了阿无,还有谁愿意对她这么好?   她能给阿无的太少了,就只有这么点,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   这座城市的很多面沈雾都见过了。   浮华或贫瘠,炎热或微冷,喧闹或寂静。   初初来港的时候,沈雾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观察的状态。   如今客观的视角里有多了一种情绪。   这是裴薄妍长大的地方,属于她的城市,车开过任何一个转角,沈雾都会想象裴薄妍曾经因为任何原因在这里驻足的样子。   沈雾很想和裴薄妍牵着手,悠闲地逛过港岛所有的角落。   可时间对她而言太吝啬,她总是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地点奔赴下一个地点。   一身风雨,满眼霜寒。   -   黑尔已经进入Glow地下的手术室。   沈雾和陈家颖在Glow对面的楼里,查看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   谁都没说话,就怕多说一点就会吓跑即将到手的证据。   终于有画面了。   摄像头做了特殊的保护,一般的安检仪器扫描不到它,也正因如此,镜头会有部分的遮挡,拍摄镜头摇摇晃晃。   但清晰拍到了待移植的心脏和杨嘉聪儿子的脸,手术的过程也拍摄到了部分。   这些画面足以证实Glow正在进行着非法人体器官移植手术。   陈家颖兴奋到骂脏活,一下子跳起来抱住沈雾,直接把她拎离地面。   “太好了!阿雾!阿雾!我们拿到证据了!”   沈雾都要被她拎断气,有些难以置信的晕眩感。   追寻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来到眼前的不真实,让她有点发懵。   谁能想到,Glow这个最开始想要进入的起点,也是最后的目的地。   有种被命运揪着后颈,戏耍着绕了好大一个圈的荒谬感。   等陈家颖冷静了一点,沈雾跟她说了自己对于那艘货船的推测。   “我之前推测货船是从日本海过来的,但这些需要移植的器官非常脆弱,特别是心脏,承受不住漫长的海运。刚才的视频里也很明显拍到了新鲜的心脏,上面标注了时间,从人体中取出来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被取出器官的受害者很有可能就在货轮上,进入港岛水域之前在公海上取下器官,到岸之后立刻运输,这才能赶得上手术的时间。”   陈家颖头皮麻了一层,“也就是说,只要下次鲜货再运来,在公海上拦截,很有可能人赃并获。再顺着这条线往上挖,整个上游据点都有可能连根拔起!”   沈雾:“没错!”   货轮在公海之上,港岛的海关没有执法权,无法拦截。   陈家颖立刻报告给钟子欣,让她联系内地海警,联合执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希望这回能将这条犯罪链彻底摧毁,把那些失踪的人带回家。   亲朋好友们总是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们的消息,无论生死,对等待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只有一点遗憾,时至今日,沈雾也没能找到那个叫九哥的男人。   当初沈雾的父亲与和兴社的罪犯同归于尽,九哥为同伙复仇,杀害了沈雾的母亲和姐姐,还焚烧了她们的家。   要不是亲人拼死相护,十二岁的沈雾也会死在那场屠杀之下。   沈雾在查案的同时,一直都想找到这个九哥,将他绳之以法。   可在港岛卧底的这段日子,接触了不少和兴社的人,甚至是刻意打听过,完全没有消息。   沈雾怀疑,因为这个人当年杀害大陆警察的家属,和兴社怕引火烧身,让他隐姓埋名,甚至离开了港岛。   只要一眼,如果老天能给一次机会,即便只有一面,沈雾看到他也一定能够认出来。   当初躲在柜子里的沈雾从缝隙里看过他侧脸,发了狠要记住这个人的体型和样貌。   而且九哥在纵火时将自己的左脸烧伤了,烧伤的痕迹即便整形也未必能完全遮盖,那是最最明显的记号。   如果在彻底铲除和兴社的时候没能抓住这个人,会是个巨大的遗憾。   但沈雾不会放弃的,会一直一直追查下去,无论是以警方的名义还是以自己的名义。   陈家颖把兴奋过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理好,对沈雾说:“阿雾,我要回一趟警署,把证据交上去,申请逮捕令,找子欣姐开会!周伯尧那头的监听你来盯一下,有什么进展及时联系!”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陈家颖的人已经飞出了门外。   陈家颖风风火火地走了,沈雾依旧在这间房间待着,调整了一下过热的心情,用陈家颖留给她的秘钥登陆云端,看看周伯尧那头的监听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此时已经是凌晨,沈雾对这个点钟会有什么收获不抱太大希望,就是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习惯性盯一盯线索。   没想到真的有一段录音,来自三小时之前。   沈雾精神一振。   不过,去找周伯尧的不是周明澜。   一开始沈雾听不出这声音属于谁,听上去是中老年男人,语气与周伯尧其他生意伙伴那种或虚伪或文雅的谈吐截然不同,满嘴的江湖气,嗓门也很大。   面对对方有些急躁的态度,周伯尧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情绪,温和地问道:【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别太生气,对自己的身体不好。】   那位叔公重重“哼”了一声,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敲了周伯尧的桌面。   距离监听器实在太近,刺耳的声音弄得沈雾耳朵里吱嘎作响。   【那个贱女人,明知道我只有城仔一个仔,还纵容自己的手下把他搞死!让我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我问你,如果是你,有人搞死你的仔,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吗?】   城仔,莫非说的是黑仔城?   沈雾猜测,这个人有可能是黑仔城那个干爹。   那么他口中搞死他仔的人自然就是沈雾和梁卓怡,以及亲自下手的A姐。   沈雾记得黑仔城的干爹江湖人称峰叔,上一代和兴社的二路元帅,也就是副龙头,辅佐坐馆的二把手。   就算没有周明澜的录音,这个人和周伯尧私下的联系如果能够讲到和兴社的事,也能算是有利的证据。   峰叔:【说不定她早就在阳奉阴违,回头把你搞死都说不定啊!】   周伯尧:【你放心,她不敢的。】   峰叔:【哼,最好是这样!】   周伯尧:【阿叔,我们到茶室喝茶吧。】   到底是老江湖,这两个人说了半天除了“城仔”这个港岛街名,没提及任何人名、和兴社相关,讲了一半还离开了,估计是到更开阔,更难藏监听的地方去了,后面没收到音。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指背上转着,一边转一边思考。   邓衍峰来找周伯尧想做什么?   对周明澜不满,打压周明澜?   如果要打压周明澜,他会让周伯尧怎么做?当初搞死黑仔城,她和梁卓怡可都有份的。   更让沈雾在意的一点是,周伯尧说周明澜不敢造反,听上去很有把握。   之前沈雾就怀疑过,周家是否握着周明澜的把柄或软肋,看来这个猜测是成立的。   想要握住从小收养的养女把柄或软肋,实在太容易了。   如果想让周明澜转做污点证人,这是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软肋会是什么呢?   沈雾的思绪往周家关系里想。   想到周明澜对那位小小姐周洛潼态度上的反常。   与其说是周明澜对周洛潼真有什么奇怪的非分之想,不如说是种无关情爱的纵容。   周伯尧拿捏周明澜的关键,会是这个小小姐吗?   可惜周明澜被收养之前的大部分资料已经被销毁干净,陈家颖都没能查到,应该是周家有意为之。   越是想要销毁的东西,就越说明需要掩饰。   沈雾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人的关系,再在手机云端上对比周明澜和周洛潼的照片,琢磨两人的长相,越看越相似。   如果周明澜是与周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怎么可能和本家的妹妹长得这么像呢?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想到那天在西贡的私密餐厅,周明澜向她要照片看时的模样,看得那么认真,还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时沈雾以为她说的是被裴薄妍喜欢的事。   现在再回味,难道指的是她和妹妹小满的合照只有一张,还像在被迫营业,这件事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目光再次在周明澜和周洛潼的照片上穿梭。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周明澜对她的羡慕,周伯尧的自信,都有理有据了……   嗡嗡嗡——   手机响了起来。   凌晨谁会找她?第一想法是陈家颖那头有动静,可wing姐再神速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思绪才刚刚转到裴薄妍身上,发现居然是丧狗打来的电话。   丧狗一直都是容嘉敏的小跟班,很少直接和她联系,每次见到他都跟容嘉敏在一起,看到他的来电,本能觉得和容嘉敏有关。   有段时间沈雾总怕容姐会横死街头,那种不详的预感又一次扑上了沈雾的心。   【喂?】   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丧狗的哭声,沈雾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   丧狗一直哭,哭到说话都断断续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雾命令:【不许哭,把话说清楚!】   丧狗被她这一骂,抽噎了几声,终于能说清楚话了。   【救救阿敏……救救她吧Mo姐!】   古思特如它的名字,幽灵般在港岛午夜街头一闪而过。   找到丧狗的时候,他还在哭,手里抱着个盒子。   沈雾见过,在容嘉敏家里见过。   “这是阿敏让我交给你的……”丧狗把那盒子递给沈雾。   脸上毫无血色的沈雾打开,里面是几张银行卡,包括沈雾刚刚给她的那张。   各种欠条、保单,还有认知障碍症病人的信息卡。   完全就是容嘉敏的全部家当。   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很新,像是刚放进去的。   沈雾迅速打开纸条,飞快看一遍。   容嘉敏这一手狗爬字,还很多错别字,看得沈雾眼皮控制不住乱跳。   【阿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4月6日,0406,前面再加我生日的年份,比你大十岁,很好记哈。那几页纸记着我收数的辛苦费,上面还没给我,说这个季度一定会节(结)清,你记得去要。还有欠条,几个烂仔欠我的钱,你也帮我追。追得到就拿去给阿婆交老人院的钱,追不到就算了,当积得(德)了。阿婆最不喜欢吃加(茄)子,一吃就闹。她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说不定钱还没花完她先来陪我了。哎,阿无,让你做这么多事别咸(嫌)我烦,我最信任的只有你。你也趁早离开社团吧,和斐(裴)小姐好好在一起,有的选就往好的人生方向走啊。以后如果还记得容姐我呢,就来给我烧烧香说说话就行了。别哭啊,喜欢看你笑。】   沈雾呼吸都要消失了,问丧狗:“发生什么事了?”   丧狗左手右手交替甩着眼泪,“阿敏替你去杀七刀豪啊,哪还有命回来?她让我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你,让你帮她照顾阿婆……她傻的啊,她哪有杀七刀豪的本事?根本就是去送死……Mo姐,你能不能救救她?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沈雾一边往车的方向去,一边让丧狗长话短说,说重点,告诉她整个经过。   听完邓衍峰抽签的事,结合她监听到和周伯尧的对话,明白了。   “她怎么杀七刀豪?七刀豪在哪里,她有说吗?”   丧狗欲言又止,“她……”   沈雾头皮都要炸了,拽着丧狗的衣领,“这个时候还磨磨唧唧!?”   丧狗只能说容嘉敏偷了梁卓怡的枪,应该是去花姨住的地方暗杀七刀豪。   古思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切开港岛黎明前的灰蓝。   沈雾的手紧握方向盘,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容嘉敏,你个扑街!蠢过只猪!   你怎么敢杀人?你哪里会杀人?!   沈雾赶到那个花姨家附近,听到了警笛声。   为时已晚的巨大遗憾冲进沈雾的大脑里,冲得她意识中一片空白。   容嘉敏睁着眼惨死的模样,在意识里层层叠叠不断出现。   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去哪里,做什么,脑子极少有这种混沌的时刻。   忽然,余光里一个黑影慌慌张张冲进了黑巷中,沈雾一个急刹,跳下车。   容嘉敏!   不敢叫她,即便这个点钟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很少,但是警察就在附近,沈雾只能以不算很可疑的速度靠近巷子,等进入到监控盲区立刻加快速度,压低了声音,用气音低喊着:   “容嘉敏!”   那个黑影不动了,喘息声在黑暗的视野里蔓延。   “阿无……”   慌到声音都干涩嘶哑到极致了,但的确是容嘉敏,是她!   没死!   沈雾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浑身冷汗热汗一起往外冒,走上去拽住容嘉敏的胳膊。   “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距离拉近才发现容嘉敏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整个人抖若筛糠。   沈雾立刻握住她的枪夺过来,卡到自己腰间。   先观察,发现容嘉敏身上没血迹,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但看她现在这情况,恐怕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想安慰她“没事了”,容嘉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呕了一声,扭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113]第 113 章:暂时无法接通   容嘉敏扶着墙一吐再吐,沈雾拉着她,一边警惕身后一边给她拍背。   等她气喘吁吁吐完了,沈雾带着人回到车上,从车载冰箱里面拿水给她喝。   容嘉敏一口气喝完一整瓶水,瘫软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香喷喷的古思特里面,虚弱地说:   “哎呀,别弄脏你的车。”   沈雾也是服了,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   先开车离开这里,哪座大桥下人迹稀少她最知道。   路上,沈雾很严肃地问容嘉敏:“七刀豪呢?你真的杀了他?”   说起这件事,脑海中又浮现出过七刀豪被子弹打的血肉横飞的画面,容嘉敏捂着胸口,反胃的感觉又来了,把这阵恶心压下去之后,骂了句脏话。   “顶!我居然真的做掉了七刀豪!要是早几年,刚进社团的时候能有这本事和机会,说不定湾仔还真就跟我姓了!我也能捞个千尺豪宅给阿婆住住。”   沈雾对这老飞女无语。   到底是在外面混的,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容嘉敏忽然想到了什么,去抽沈雾腰间的西格绍尔。   “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到了吗?停车,你把我放到路边,今天晚上你没来找过我。”   沈雾不停,几乎是把容嘉敏挟持到了无人的桥下。   此刻已经接近黎明,天光露出一点惨淡的青灰色。   沈雾靠在车边,双臂抱在身前,一双狼崽似的眼睛盯着容嘉敏,凶凶地说:   “丧狗已经把抽签的事情全部跟我说了,你是替我去的,怎么跟我没关系?如果你还把我当姐妹就好好跟我讲整个经过,我们一起想办法。”   阿无这样说,“还把我当姐妹”都说出来了,容嘉敏哪抵挡得了?   而且看阿无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血色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大半夜的跑来找她,显然是非常担心她,容嘉敏心里暖融融,没法抗拒,只好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   她偷了梁卓怡的枪之后,回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那个盒子里,让丧狗交给沈雾,又把阿婆送到阿露家里,让她帮忙看一晚。   找到了花姨的住处,大半夜的蹲在楼下等待着。   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够蹲到七刀豪,不然梁卓怡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枪丢了,那个人精肯定立刻就会联想到是她偷的,来找她算账。   所以她的机会只有今天晚上。   只盼着七刀豪真的能出现。   相当讽刺,平时都不怎么搭理她的老天,今天晚上格外关照,真的让她等到了七刀豪。   和义嫂深夜幽会,是不可能带小弟的。   七刀豪来的时候,果然是一个人。   他上楼的时候,容嘉敏也跟着一起上楼。   不过上的不是同一栋楼。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容嘉敏一直在观察地形。   她不可能破门而入,正面交锋,以七刀豪的身手她只有被反杀的份。   用枪是最有保障的。   这一带的楼间距依旧承袭港岛特色,很近。   容嘉敏埋伏到花姨卧室对着的那栋楼的走廊。   其实她并不知道西格绍尔的射程有五十米,而港岛的楼间距十五米以上已经算是宽的了。从她的位置开枪,西格绍尔能够完美地射到花姨的卧室中。   她只是用行走江湖多年的本能判断,觉得这把枪看上去就很厉害,安了消音器,还沉甸甸的,非常漂亮精致,这点距离应该不在话下。   她是没用过枪,但没吃过猪肉也是看过猪跑的。她看过太多人开枪,知道开枪之前要打开保险,让子弹上膛,射击的姿势也看过无数次。   七刀豪走进花姨卧室,没开灯,乌漆墨黑的,容嘉敏一时傻眼。   弊啦弊啦,怎么不开灯?   丢,也对,谁去偷吃会开灯?   容嘉敏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她心思左摇右摆的时候,七刀豪的手机响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的脸被手机的冷光照亮。   面对难得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时,人往往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冲动。   容嘉敏都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失控的情绪已经从之前害怕杀人,变成害怕杀不死人。   直到手里的枪子弹全部打空,容嘉敏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发现七刀豪头上和身上都是血窟窿,正透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她。   这一眼把容嘉敏弄得心跳狂跳,掉头就跑。   花姨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容嘉敏是怎么逃出来的,她已经不记得了,根本没沿着之前想好的逃跑路线离开,没头苍蝇一样冲进巷子里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被沈雾找到,吐得乱七八糟,过热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雾听完,心中一片发凉。   七刀豪是安顺堂当家的红棍,死在刚刚守寡的义嫂床上,可谓是将安顺堂的脸面又一次踩进了泥里,安顺堂的人肯定会来找容嘉敏报仇。   沈雾实在没想到,一向咸鱼的容嘉敏,居然为了保她,敢去杀人。   容嘉敏回过味来,也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揪着自己的唇钉说:“不行不行,我得带阿婆出去躲一阵子,不然肯定会被安顺堂的人大卸八块!阿无,走,带我去接阿婆,我现在就要走!”   沈雾按住躁动的她。   “你先冷静些,乱跑才容易被安顺堂的人抓到。”   容嘉敏:“那怎么办?阿婆长时间看不到我会闹的!”   沈雾:“回车里待着,能睡就睡一下,有我看着肯定没事。不过我看你现在应该也睡不着,再喝点水,能闭起眼睛休息就休息一会。我先打电话给阿露确认一下阿婆的情况,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无总是她的定心丸,听阿无这么说,容嘉敏猛猛点头,回到车上坐着。   水是喝不下了,还恶心,闭起眼都是七刀豪死前那双狠戾的眼睛,几乎要飞出来粘到她身上。   也睡不着,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绷在发痛,五脏六腑也在翻腾。   可看到车外阿无打电话的背影,好端端的,内心深处又涌上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欣慰。   -   数小时之前,周伯尧送走邓衍峰的时候已经很困了。   实在太晚,就在办公室这头睡下。   没睡多久,管家忠叔来了。   “她要见您。”   周伯尧睁开眼,起身,套了件外套。   忠叔说:“现在让她进来吗?”   周伯尧:“让她在茶室等。”   忠叔刚要转身,周明澜直接闯了进来。   “什么意思?不是约法三章说好了社团的事情都由我管,你不插手?现在放任邓衍峰那条老狗指挥我的人直接去搞安顺堂?几个人有命回来?”   周伯尧戴上眼镜,对忠叔说:“你先出去。”   忠叔离开后,周伯尧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的确是这样承诺你的,但是你镇不住,我有什么办法。我让你去处理掉那个警察,多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明澜指着门口忠叔离开的方向,“我跟那扑街说过了,社团的规矩是不轻易动条子,特别是O记的条子。你想让我做掉的那个人是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杀了她,O记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对付和兴社,有意义吗?现在有一个安顺堂还不够烦?”   周伯尧笑了笑:“你以为不把她除掉和兴社就能顺风顺水了?那条子手下已经有个卧底在和兴社里了,你查来查去,连个影子都没有。当初是我力保你上位,现在那些叔公们都来问,你让我跟他们怎么交代?”   周明澜双手撑在周伯尧的桌上,眼神凶戾。   “查卧底,一双嘴动一动好简单啊。开天眼?扫一扫就知道边个是二五仔?不用去试吗?随便抓来一个人就说是卧底?那我还怎么提拔人?怎么栽培左右手?全部拉出去站一排爆头好了。”   周明澜平时对周伯尧都是恭顺的,起码在表面上把他当成父亲。   可涉及到和兴社的事情,特别是有人要分她的权,绝对不能退让。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如果你办不了,那这个位置你也没资格坐。我可以换个更听话、更心狠的上来。嗯……”   周伯尧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假意思索了几秒钟之后说:   “我觉得潼妹就不错,她心比你狠。”   听到周伯尧说周洛潼,周明澜猛地上前,桌子被她撞得吱嘎一声。   “洛潼她才十八岁!”   周伯尧完全不为所动,“十八岁,成年啦,能喝酒能派对能做/爱,也能杀人。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没有十八岁呢。”   粗鄙至极,是周伯尧这张看似雅痞的人皮之下最真实的嘴脸。   周明澜扣着桌边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颤抖。   他的话让周明澜一瞬间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晚。   那个女人惊恐而扭曲的脸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恶心的感觉汹涌地冲上胸腔,想吐。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一幕还是让周明澜恶心,恶心透顶。   周伯尧一直都知道能让周明澜应激的是什么,毫不介意地提起。   也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什么,反反复复利用。   呼吸过快,头脑发热,掌心里沁出汗。   周明澜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刀,跃上桌,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周伯尧的脸。   一刀,一刀,再一刀!   血喷在周明澜脸上,眼睛里,却让她笑容高高地扯起来。   直到把他的脸割烂,整个脑袋划得稀碎!   周伯尧:“我也不想这样的,叔父们给我压力,我也不好办嘛。明澜,大个女了,也该为爹地分忧了,别总是想着勾搭裴家给自己找退路。你退了,和兴社怎么办,我只好找洛潼来为爹地解愁了。”   周伯尧忽然明白地点出她和裴家那一层隐秘的关系,让周明澜从幻想中回神。   苍白的脸被初升的冬日阳光照亮了一侧,带着血丝的眼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双唇微颤,一字字机械般地说:   “爹地,给我一点时间,我来解决。”   周伯尧迎着她的目光,笑道:“你只有在这个时候会喊我爹地。”   -   大桥下,晨光正一点点倾斜到沈雾身上。   阿露一向起得早,沈雾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阿露和她妈妈正在和阿婆吃早饭,背景还能听到阿婆的笑声。   沈雾:【一会儿我们就去接阿婆,你再照顾她一下。】   阿露:【放心吧Mo姐,阿婆同我妈聊得几开心,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阿露年纪小,但办事是和兴社里最让沈雾省心的。   沈雾夸她:【你真系好畀阿姐放心(你真让阿姐放心)。】   确定阿婆没事,沈雾又假装活动活动腿脚,走远了点,联系陈家颖。   浑身是肝的wing姐依旧没睡,永远第一时间接沈雾的电话。   耐心听完容嘉敏的事,陈家颖察觉到沈雾语气里的自责和内疚,在电话里安慰她:   【阿雾,容嘉敏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你的错。就算她从来不认识你,从她选择踏入社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我在O记这些年,看过太多像她这样穷途末路的人。社团这种地方一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别是底层马仔,永远是上头那班人争权夺利时最先推出去挡刀的。平时给点甜头养在身边,到了紧要关头就丢出去顶罪、送死。容嘉敏就算这一关过得去,下一关也未必能顶得住。你当不当这个卧底,和兴社早晚都会把她逼上绝路。】   沈雾明白的,道理她都懂,可是容嘉敏是为了她才杀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给容姐一线生机,想给她一条活路,和残暴的A姐不同,她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陈家颖明白沈雾的意思,想了想,说:【七刀豪手下非常多,光是干儿子就收了一大堆,他被杀了,安顺堂那边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容嘉敏报仇。她和阿婆都不会安全。你让她带阿婆一起去澳门躲一躲,我联系澳门警方,先让他们以便衣的身份把容嘉敏保护起来,劝说她转做污点证人。就算争取不到周明澜,她也能提供一点证据。像她这样的情况,有被迫杀人的因素在,如果能转做污点证人,将来也会酌情给她减减量刑,说不定还有机会出来陪阿婆安度晚年。】   沈雾和陈家颖都明白,她们不可能给容嘉敏逃脱法律制裁的可能,但起码是一条能走的路,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陈家颖:【我给你个电话,你打电话过去跟他说代号999,包他的船去澳门。这是我们的线人,安全。】   沈雾:【好的wing姐,我现在去安排。】   陈家颖再交代一句:【阿雾,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再给你说一个好消息,逮捕令马上就能签下来了,一到手我就去找子欣姐开会,确定收网时间和计划,这头也需要你配合。这场会议会很慎重,需要一点时间,毕竟这是一次大型的跨国联合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手机别离身,及时联系。】   要是以前,听到马上要收网,沈雾激动的心情肯定难以言喻。   但现在开心的感觉只在心里很快荡过,很快又被容嘉敏和其他更多的思绪挤到角落。   沈雾的情绪很复杂,【好……】   太阳升得那么快,沈雾打完电话的时候,已经沐浴在今天第一缕晨光之中。   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暖的力量,沈雾的手脚还是冰冷到没了知觉。   和陈家颖聊完之后,沈雾稍微好受些,也看清了该怎么走。   桥上已经有车来车往的声响,轰隆隆震到沈雾脑袋发痛。   她走回车边,看到刚才还又亢奋又紧绷的容嘉敏在这种吵得要死的环境音里睡着了。   无语到发笑。   这容嘉敏,大难不死,可能真是个有福之人。   没叫醒她,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不容易。能恢复点体力和精力也好,先送她回家接上阿婆。   到澳门就安全多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坦白从宽。   就算周明澜被周家拿捏转不成污点证人,容嘉敏多少也可以吐一点出来,毕竟当了十多年的飞女,手里的料还是不少。   又是一夜未眠,沈雾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困,什么是疲惫了。   无数的事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揪着她的神经,抓着她的脑袋,将她从一个地点拎到另一个地点。   去接阿婆的路上,容嘉敏忽然一声大叫,醒了过来,把沈雾都给吓得一哆嗦。   沈雾:“你个扑街!吓我一跳!”   容嘉敏捂着心口,做噩梦了,心噗通噗通的跳得极快。   发现自己在古思特里坐着,睡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刚刚转过去看沈雾,就被她衬衣领口里露出一角的蓝宝石吊坠给晃了眼睛。   容嘉敏眯起眼,定睛再看,赞叹道:“哇,裴小姐送你的吗?又送车又送珠宝的,你这懵猪,都这样了你赶紧以身相许。”   沈雾瞥她一眼,“都说傻子生命力顽强,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容嘉敏给她胳膊一掌,“你说谁傻!”   沈雾:“开车呢,开车!怎么会有人在人家开车的时候偷袭?等我把车停好了把你的脑袋打爆!”   容嘉敏心里是真的装不了事,这就开始嘻嘻哈哈了。   不过也是因为沈雾在她身边,感觉特别可靠,这会儿就算天塌下来都有沈雾这个高个帮她顶着。   不回家拿随身物品了,太危险,家里的东西等回头过了这风头浪尖沈雾再去帮她收拾出来。   去刚开的早市给容嘉敏买了一身衣服,让她到商场的卫生间里换了。   再做点伪装。拆掉脏辫,取下唇钉,卸去烟熏妆,改变她平时的装扮,去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特点。   去掉这一层朋克的夸张打扮,沈雾看着容嘉敏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第一次知道你长什么样。”   容嘉敏捂着脸看镜子,“是不是很丑?”   沈雾双手捏她脸,“是不是知道自己长得太纯良了,所以才扮成凶巴巴的样子吓人?的确啊,要是这个样子出去收账,恐怕都没人搭理你。”   容嘉敏把她的手给拍掉,“冇大冇细(没大没小)!”   换上平时很少穿的衣服,配一顶帽子,又配上一副装饰性的黑框眼镜,容嘉敏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飞女,眼底的黑眼圈衬得她和路上赶着上工的社畜没什么区别。   回车里的路上,听说沈雾包了去澳门的船,容嘉敏还觉得她浪费钱,和兴社专门负责跑路的鲨鱼佬一个人也不过三万块,包船要十几万的。   话才说完就被沈雾戳了脑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钱?”   联系好了船,沈雾准备再给陈家颖打电话,确认澳门那边同事什么时候能来接。   如果警力允许,希望能派便衣一起上船前往澳门。   沈雾是没有办法陪着去的,这边随时都要收网。   看容嘉敏其实想问她能不能一起去,如果有她在身边当然能更安心一些,却不好意思问出口。   沈雾对她说:“你带着阿婆先去,会有很可靠的朋友去接你,他们会照顾你。等我这边忙完了就去找你。”   沈雾说什么容嘉敏就信什么,都不问是什么朋友,只拼命点头。   沈雾看容嘉敏这个样子,不知道等她发现接自己的是警察时会怎么想。   就算恨她也没办法,这是眼下最好的路,是沈雾不会后悔的路。   看着傻子还在笑,沈雾鼻尖忽然泛酸,把她拉过来,用力抱住,抱到她快要断气。   容嘉敏哈哈笑着拍沈雾的后背。   “干嘛,哭鼻子啊?很快就会在澳门见面的,哭什么哭。”   说完自己也哭起来,哭得比沈雾还难受。   两人分开之后看看对方哭花的脸,都觉得好笑,背过身去各自擦眼泪。   沈雾吸了吸鼻子,“我打个电话。”   容嘉敏:“你打你打。”   沈雾走到僻静的角落,给陈家颖拨电话。   陈家颖一直没回。   是不是逮捕令下来了,在和madam钟开会?   嗯,再等等。   沈雾又给阿露打了电话,去她家接上阿婆。   帮阿婆也伪装了一番,要走的时候,阿露拉住沈雾:   “Mo姐,就一分钟!我想告诉你,学校刚出了预估分,我最佳六科36分啊,港大医科有戏!”   沈雾从来都不知道她想考医科。   “你想当医生吗?”   阿露用力点头。   沈雾捏捏她的肩膀,“等你的好消息。”   阿露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抿着嘴点头再点头。   -   到了偏僻的码头,包船的那位船长已经等着了。   不过今天浪实在有点大,现在启程恐怕会有危险,船长看容嘉敏样子是做了伪装的,这副模样包船去澳门多半是犯了事的,他干这行太久早就门清,而且代号999是警方安排的行程,得顺利送到。   他提醒沈雾说:“浪太大了,而且水警就要换班,等阵再走安全得多。”   刚好要等阿婆过来,沈雾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Wing姐终于回她了?   接听之后,对方说了几句话,沈雾回:【现在没空。】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雾眼眸忽地变圆,随后压成了恐怖的阴云沉沉。   容嘉敏:“怎么了?”   沈雾挂断电话,对容嘉敏说:“带阿婆上船,不要出来。我有急事要走,一会儿船长说能开船了立刻带阿婆离开。”   容嘉敏能察觉到沈雾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气场完全变了,披上了一层她完全没见过的恐怖强压。   不敢再问发生什么事,只能听从她的话,在她离开之前依依不舍地说:“澳门见,阿无。”   沈雾最后看了她一眼,“澳门见。”   驾车离开码头,前往电话里的人指定的地点。   沈雾紧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和指骨发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现在就过去。   应该是和兴社的人,声音沈雾不是很熟悉。   沈雾说了没空后,那人嗤笑说:【是没空还是在给条子干活?抓卧底啊,你不来就默认你是卧底咯?】   这句话让她的心咯噔一下。   抓卧底,怎么抓?有什么把柄?   想到了一种可能,沈雾整个人被一种紧巴巴的情绪笼罩。   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陈家颖。   之前没人接,现在已经变成暂时无法接通。   无数种不妙的预感在心里交织,沈雾把嘴里的软肉咬出了好几个血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加快速度,飞驰过刚刚苏醒的城市。   警务处。   钟子欣接到陈家颖的电话说要开会,到会议室了,半天没等到人,再打电话无法接通。   走到楼下,叉着腰四处张望。   逮捕令已经从法院返回了O记,陈家颖大半夜的亲自去法院催来的,现在她人应该从法院回来了才是。   有点不安,钟子欣开着车,沿着警务处向法院必经之路上开,一边开一边留意周围。   快到法院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附近的巷子里面。   钟子欣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颖的车。   迅速停车,钟子欣跑到陈家颖的车边,看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部被砸烂的手机。 [114]第 114 章:卧底到底是谁啊   晨间七点,裴薄妍在唐楼独自醒来,怀里还抱着小鲸鱼。   那个总是喜欢往她怀里钻,喜欢偷偷吻她的人没有回来。   裴薄妍缓缓眨眼,看向卧室门口的方向。   原来这间比她家玄关还小的屋子,还能这么空旷。   昨晚裴薄妍就是在这里睡的,没回山顶。   还换了沈雾的那件宽宽大大的T恤当睡衣,贴身穿的。   澳洲柑的气息萦绕了一整夜。   需要这份馨香,能让裴薄妍即便是一个人入睡,依旧能感觉她在怀中。   好像哄自己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了。   裴薄妍翻身拿来手机看一眼,没有来自她的信息。   独自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床头有一道痕迹,烟头划过的痕迹。   是那天她非要抽沈雾的绿好彩,被沈雾摁住,不小心划上去的。   床换过新的了,新床足够舒适结实,但床头依旧不高,这道痕迹刚好能露出来。   老旧的大白墙一划一道印,烟头的黑色痕迹人为处理都难清洁干净,何况某人成天来去匆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清理。   裴薄妍想帮她擦一擦,想了想,没这么做。   看到这个痕迹,就想到沈雾以为她真的要抽烟时紧张的样子,扣着她脸的力道,还有眉心拧起的褶皱。   那道担忧她,疼惜她的眼神,一直在她的心头晃。   床头柜上依旧堆着很多杂物,裴薄妍拿起那盒绿好彩,看打火机也在一旁。   怎么,出门太匆忙,烟都忘记带?   这个飞女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裴薄妍想着沈雾的事,纤长精致的手指抽一根烟出来,含在嘴里,没点燃,只是去嗅它的味道和模拟沈雾抽这根烟时可能的样子。   说起来,烟好像不离手的样子,可基本上没怎么看到她真的抽烟,身上烟味也很少。   怎么想都觉得,叼着烟的样子和阿无那张纯纯的脸不太匹配。   今天有个金融领袖投资峰会开幕式需要裴薄妍去露个脸,Aimee的提醒和手机备忘铃声一起响起。   裴薄妍把烟放回烟盒,又从沈雾的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用沈雾给她准备的电动牙刷刷牙,用沈雾帮她挑选的柔软毛巾洗脸。   洗漱完毕,下楼,Aimee开着的奔驰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了。   裴薄妍上车后,Aimee第一时间跟她说:“最后的审批结果下来了,已经通过了您的方案。今年跨年夜的烟花秀会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持续的时间也是历年最长的。”   能办成这件事并不容易,Aimee简单一句说得轻松,只告诉裴薄妍结果,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但是裴薄妍知道其中的手续有多繁琐。这段时间Aimee要帮她处理日常的工作,还要带新秘书,很忙,但是交给她的事都会办好,根本不需要裴薄妍操心。   裴薄妍:“辛苦了。”   Aimee回头淡笑,“应该的。”   裴薄妍看着窗外的街景,每一个来去匆匆的人她都会认真看一眼,看是不是她的沈无。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座城市多数人都在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新年,规划着休假的安排。   去旅行,去拍拖,或者好好和家人朋友聚一聚,逛逛街,看场电影。   而有的人一夜未睡,还在埋头赶往未知的路。   沈雾来到一家停业中的汽车维修厂时,正好看到梁卓怡也从车上下来。   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和兴社的中高层,连东区那位哲学博士都来了。   梁卓怡用指骨推了推细边金丝眼镜。   “看来我们就是疑似卧底的重点嫌疑人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邓衍峰的马仔冷笑一声,让人都进去。   沈雾刚刚走进去就听到又重又闷的敲击声,像钝器狠狠砸向皮肉,用力敲碎了骨头,没亲眼看见都能感到那股可怕的力道。   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极力克制的短促痛吟,像被硬生生掐断在半截,尾音硬是吞回喉咙里。   这声音沈雾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电话里听过,在天台上交谈过,被她笑过骂过关照过。   又一记击打声,比刚才还重,痛吟变得弱了,像是连疼痛也失去了气力。   在铁器拖过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沈雾看到了两个拿着钝器气喘吁吁的男人脚边,陈家颖双手被她自己的手铐捞着,侧身倒在血泊里。   头顶一盏灯照在陈家颖身上,目的明确,就是让她身上伤口的所有细节都能被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陈家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蜷缩着身子,痛苦地打着颤。   眼睛和嘴都被蒙着,血从封口的边缘不受控地沁出来,拉成一根和地面连接的清晰血线。   即便做好了所有准备,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雾心跳依旧消失了好几秒钟。   头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摩擦,炸出发麻的紧迫感。   沈雾暗中调整着呼吸。   冷静,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沈雾站在一个高个男人身后,借着他的遮挡,快速观察周围。   周明澜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吃蛋挞,目光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蛋挞盒放在一旁,上面写着“莲花茶楼”。   莲花茶楼是裴咏珊和裴薄妍最喜欢的那家买蛋挞的茶楼,沈雾也曾为了买它排过队。   周明澜的助理和霍庭欣站在周明澜身边最近的位置,周围是和兴社叫得上名号的红棍和他们手下的头马,加在一起有十五个人。以沈雾对他们的了解,每个人都配了不止一把枪。   邓衍峰坐在周明澜的侧前方,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一根雕刻着龙头的长棍竖在身前,他双掌交叠压在龙头之上,看着血泊里被折磨的警察,面上覆着兴奋又轻蔑的笑容。他身边也围着一圈的人,全都身形高大面带凶相。   手中拿着沾血钝器的这两个男人大概是邓衍峰的人。   在场的全都是不容易对付的打手,近三十人分布在空间内,而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   一处是身后的卷帘门,一处是距离更远的后门,这两扇门都有专门人看守。   半敞开的窗户在很高的位置,起码有两米以上,下方没有任何可以踏脚的东西。   即便能够够到窗户,窗户也太小,根本无法供正常体型的成年人进出。   要怎么救走wing姐?   要怎么藏住身份?   沈雾的大脑被狂风席卷,无数的想法都在天上飞着。   邓衍峰对周明澜说:“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A姐,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让我的人给你示范一下抓卧底到底应该怎么抓?”   就在这时,持着带血凶器的男人因为邓衍峰的话转过身,沈雾看到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方脸,凶戾阴冷,脸上还溅着警察的血却浑然完全不在乎。   沈雾一眼看到他左耳上烧伤的痕迹。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母亲和姐姐被残杀的那一日的记忆,忽地涌入大脑。   摔打声、惨叫声、满地的血,摧毁一切的火舌……   一直寻找的那个叫九哥的男人,那个杀害她至亲的凶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沈雾面前。   沈雾浑身的寒毛都在疯狂战栗,呼吸被本能拽着,冲向无法遏制的剧烈频率。   她的整个青春期是在恐惧、失落、思念、孤独和无限滋长的仇恨中度过的。   十多岁的年纪,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家怎么就没了,为何只剩自己在这人世,无声地哭了无数个夜晚,也曾站在天台上、河堤边,想随家人一起离开。   总是会想,如果一跃而下,是不是就能再被家人牢牢抱住了?   不知道如果还有父母还有姐姐,一家安乐的自己会不会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生。   可她知道,此生不会得到答案了。   因为人只有一辈子。   在懦弱地放逐自己与坚强再活一次的选择中,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下,因为一个陌生人,她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就算她没可能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起码她还有机会追凶,可以让其他即将和她一样陷入绝望的人,能有个不一样的美好人生。   成为一名保护弱者的警察,是她的人生信仰。   铲除和兴社,将九哥绳之以法,是她不可能放弃的信念。   可追查多年的杀亲血仇忽然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沈雾再想将他直接逮捕,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冲动行事。   此时此刻,她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卧底身份,救出wing姐。   沈雾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浓重的情绪全部摁下去,拼命摁到底,逼迫被太多因素和强烈情绪干扰的大脑快点活过来。   手机那头的周伯尧对周明澜说:   【峰叔帮你,你得懂礼数,记得感谢人家。】   周明澜在心里“丢”了他一句,挂断。   看了眼在地上不断咳嗽,意识已经有点不清的O记高级督察,正是忠叔给她那叠照片里的人。   这段时间周家的人一直在盯这个警察,到底是躲不过了。   邓衍峰这条老狗,指挥和兴社的人去杀安顺堂的揸Fit人不够,还要抓了警察,再召集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到面前,看看她是如何被这些叔父辈们掌控的。   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死在这,恐怕整个和兴社会都会被整个港岛警界轮番严查。   很棘手,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解决的方法无非就是毁尸灭迹。要是尸体被找到,实在压不住了,再推几个马仔出去顶锅送死,到时候周伯尧后头的保护伞也会帮忙压一压。   那都是后话,周明澜知道,如果这次她还被邓衍峰这条老狗压下去,以后她在社团的威信会大打折扣。   如果一把刀钝了,斩不死人了,只会被丢弃。   周伯尧不会真的让洛潼来当这个A姐的,洛潼养尊处优惯了,没有这种能力。   周伯尧把洛潼养在身边只为了牵制她。   她没了价值,那她和洛潼的下场只有一种。   周明澜站起身,从身边的红棍腰间抽出一把刀,走向陈家颖的过程中,眼神渐渐被狠辣的疯意占据。   “峰叔,人老了在家喝喝茶,安度晚年不好吗?非要来蹚浑水。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可不好交代。”   邓衍峰眯起眼,“威胁我啊?”   周明澜蹲到陈家颖身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脑袋拎起来。   陈家颖浑身都是伤,被这暴力地一扯,痛得压不住声音。   喉咙里发出混沌的痛声,即便被蒙住了眼,封住了嘴,脸部被遮去一大半,依旧能从她扭曲的肌肉走向感受到她极度的痛楚,脖子已经被血和汗染透。   沈雾的眼皮在不受控地狂跳。   周明澜:“敬老啊,怎么能算威胁?”   邓衍峰“哼”了一声:“人我已经都帮你叫来了,A姐这么能干,那就给我这把老骨头欣赏欣赏,你要怎么把卧底抓出来,也好教教手底下这群不成器的东西。”   周明澜把蒙着陈家颖眼睛的黑布,以及裹着嘴的封胶全部去掉。   拽起她的脸,让她好好看看眼前的所有人。   在陌生的人群中,会第一眼看向自己认识的人,这是本能。   陈家颖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突然又获得了被剥夺许久的视力,下意识会看向自己认识的卧底。   周明澜在观察她的视线落在哪个方向。   陈家颖却只是轻轻眨了下眼,谁也没看,梗着脖子,咬紧牙关扭转脸,瞪向周明澜。   陈家颖:“周明澜,你……跑不掉的……”   声音嘶哑,可一个个字却铿锵,毫无惧意。   周明澜戴着手套的手摸着陈家颖的脸,温柔道:   “Sorry啊,Madam,查我查了这么久,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用的是这种方式。可你派了卧底来搞我,我也很难办。我一向很怜惜美人的,Madam你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年轻,也不想变成一堆被蛆虫啃食的尸体吧?不然这样,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这些人中哪个是卧底,我帮你砍死那条老嘢好不好?”   说着手里的刀尖指了指邓衍峰。   社团混混们一贯口无遮拦,周明澜这话听上去就是句玩笑,邓衍峰没法和她较真,只能气得嘴角抽了又抽。   周明澜的话刚说完,陈家颖一口血呸在她脸上,虚弱的眼却有着能灼烧一切黑暗的亮。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雾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她不能让wing姐在这里牺牲。   可是……如果她开枪,卧底身份一定会暴露,马上就要收网的任务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沈雾的人生中,第一次丧失了选择的能力。   就在这时,周明澜一刀刺进陈家颖的腹部。   -   风浪还是有点大,不过和之前比已经平息了点。   船长估摸着可以开船了。   容嘉敏昨天一晚上都没睡,杀人实在非常消耗精力跟体力,等待的过程中一再坚持,到这会儿了没能坚持住,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船长过来叫她,她猛地一下惊醒。   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空空荡荡,阿婆呢?   容嘉敏惊慌起身,立刻去找阿婆。   “阿婆!阿婆!张美珍!张美珍!”   容嘉敏在码头急得到处乱转,这个阿婆可真行啊,挑这种节骨眼玩消失?   都怪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会是安记那些扑街找过来,把阿婆带走了吧?   应该不会,如果真的是安记的人找来,何必费劲带走人,把她们就地砍死就是。   容嘉敏又担心又着急,还不能报警,整个人在冬天的晚风里热出了一身的汗。   找了半天,忽然看到她正追在一行人身后。   容嘉敏立刻跑过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担心死我了!”   阿婆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袖子,喊她“芬妹”。   “芬妹,你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啊?我好想吃你炒的干炒牛河啊,你做的真的很好吃。”   那女人回避着她的目光,压低声音说:“你认错人了吧?”   芬妹?   不就是之前阿无介绍到家里,暂时照顾阿婆的护工吗?   芬妹多温柔的小妹妹,眼前这女人将长发简简单单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皮夹克,身边另外一个男人和她一样面容冷酷。两个人中间夹着个低着头弯着腰,看不清脸的人。   这女人完全和护工不搭界,反而像是……警察办案。   容嘉敏身为资深飞女,看过太多警察把嫌疑人带走的画面,都是这样,两人一队,把疑犯夹在中间,手铐拷着彼此。   容嘉敏:“唔好意思啊,人年纪大了,脑子有点问题。”   阿婆指着那女人说:“真的是芬妹啊,我不会认错!”   还拉住对方的手道:“芬妹,我好想你啊,你怎么都不再来看我了。”   那女人强行把阿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剥去。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这位女士,麻烦你把自家的老人带走。不然磕磕碰碰受伤就不好了。”   是有些伪装过的声音,可即便再伪装,这女人说话的调调的确和芬妹类似。   容嘉敏的目光想往这三个人的腕间看过去,另一侧的男人呵斥了一声:   “我们在赶时间,麻烦你们离开!”   三人就要走,容嘉敏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拽住“芬妹”,将她拉到身前,双眼一眨不眨在她脸上转着圈地看。   真的是芬妹……   气质完全不同,连身形都有点改变。   可是只要带着“这是芬妹”的感觉认真去分辨,的确很像,越看越像,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被夹在中间的人突出嗤笑一声,“怎么了,Madam,做了什么坏事不敢承认啦?”   Madam?   容嘉敏像被这个词烫着,一下子放开了对方。   另一侧的男人直接把他嘴捂住,女人转过头没再多说,快步离去。   阿婆还在对着“芬妹”的背影说着什么,容嘉敏则完完全全怔住。   仿佛被冰水浇头,眼前的一切在摇晃、撕裂……   她忽然想起夏天那阵,她手下专门负责给Glow送货的阿k被一群青少年堵了,受了伤,住进医院。   当时她只觉得点背,手里的人不是被抓就是被砍,不得已才选中阿无这个新人去送货。   后来有次在医院,阿k遇到一群黄毛,和对方打了起来。   说就是这群人莫名其妙打他,他根本都不认识,素不相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之前要袭击他。   那群黄毛当时怎么回答的?怎么回答的?   对……容嘉敏在记忆里搜索到了答案。   黄毛说——不是那个女人给的够多,我有工夫打你?   从头到尾,阿k是被设计的,她也是被设计的。   因为有个人,一个能劳驾Madam当护工的人,想要送那批货,想要接近Glow,接近她。   容嘉敏站在波浪渐起的码头,阿无给她买的帽子什么时候被吹飞也不知道,浑身凉透,身后船长在叫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为什么,她问自己,这笨脑子非得在这时候好用?   ……   女警坐入车里,想了想,给陈家颖打电话,却无法接通。   再打电话给钟子欣。   钟子欣倒是很快接了。   女警:【Madam,我好像暴露了,刚才从澳门押人回来的时候意外遇到容嘉敏,容嘉敏那个阿婆认出我了。对,之前接触时我伪装得很好,你知道我的伪装技术的。她有点老年痴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认得出我……我……嗯,好,明白。】   -   维修厂内。   周明澜把刀拔出来,溅出一地鲜红。   没能忍住的痛呼终于脱口而出,陈家颖的眼神渐渐黯淡,整个人虚弱地坠着。   周明澜把她惨白的脸扯起来,让包括卧底在内的所有人看清楚她被痛苦笼罩,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脸。   周明澜:“卧底到底是谁啊,你的上线要死咗,还不出来吗?哎……Madam,你死捱着不说,你的卧底说不定在盼着你归西,好继续荣华富贵啊。”   卧底每日面对各种利益诱惑,身处复杂的关系网中,执行任务中最大的困难不是生死,而是本心。   变节的卧底也不是没有,周明澜在挑拨陈家颖和那名卧底之间的关系。   一旦产生了怀疑,就会动摇。   可这位Madam陈的骨头好硬,居然一点都没动摇。   啧,真麻烦。   把带血的刀丢出来,数着数,被怀疑是卧底的一共有八个人。   周明澜:“这样好了,你们一个个过来捅Madam一刀,让我看看谁不舍得下手,那卧底的身份不就呼之欲出了吗?嗯,真正的卧底刺自己上司的时候,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 [115]第 115 章: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   第六刀时已经没地方可插。   腹部和腰侧血肉模糊,干脆插在陈家颖后背上。   血将陈家颖整个人染透,像穿了件血衣。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放任自己喊痛,更没有求饶,这让邓衍峰和这些被差佬压制多年的混混们很不满意。   周明澜看着陈家颖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解开陈家颖的眼罩,是想让她本能地看向卧底,露出破绽。   但这女警看着年轻,实则非常有经验,没能抓住她的把柄。   解开她嘴上的胶封,也是为了让她在疼痛难忍的时候喊出声。痛苦会放大卧底的内疚,就是要让卧底动容,动摇卧底的意志。摇摆就很有可能犯错,如果能够一时冲动,自己站出来那就更好了,省了周明澜的事。   可陈家颖没再喊,除了第一下,后来那么多刀插在她的身上,几乎把牙咬碎,也没有发出示弱的清晰痛吟。   所有的痛楚都被她硬生生地咽回去。   周明澜再次审视这个女人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升任高级督察,有本事,有骨气。   周明澜也不喜欢差佬,这些年O记一直追在和兴社身后,追在她身后,查了又查,不胜其扰。   在社团混了这么久,看多了虚伪扮嘢的蛋散(装模作样的废物),眼前这坚韧的高级督察让她很欣赏,也很费解。   之前那个海关都不用她动刀子,只是让人打了几顿,恨不能把老底都抖落干净了。差佬人工才几蚊,真有必要这么拼命?   一向最烦条子的混混们看到条子的血,全都亢奋起哄。   这位哲学博士拔出刀时,面不改色地把刀交给了身边的梁卓怡。   丝毫没有沾了人血的惊慌。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即便挂着名校、高智的名头,也都是一张画出来的人皮,人皮之下依旧是嗜血啖肉的怪物。   梁卓怡握住了刀,周明澜抬着眼皮注视着她,邓衍峰也在一旁认真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从握住刀到一刀刺中陈家颖的大腿,梁卓怡一点都没有犹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负担,就像去端了杯茶,点了根烟。   陈家颖忍痛时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原本明亮坚韧的眼已经无神,灰败颓靡地不知道在看何处。   将刀拔出来的时候,陈家颖意识涣散,虚弱地哼了一声,身子歪歪斜斜,周明澜放开她,让她倒在地上。   梁卓怡把刀塞给沈雾。   “别手软。”   面无表情丢向沈雾的三个字犹如一只手,死死地扼住了沈雾的喉咙。   她是怎么拿着刀走到陈家颖面前的,完全没有进入到意识里。   沾满灰尘的吊灯在头顶上一晃一晃,染得沈雾的面容忽明忽暗。   其实社团里这群大混混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看上去刀都插得狠,其实暗中多少都留了一分余地。   逞凶斗狠混到今天,为的都是名和利,杀差佬是顶格的重罪,万一被抓恐怕这辈子都要在牢里呆着了,到时候老大许诺的金山银山屁用没有。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做得罪整个警察部门的事情,更不想让O记的高级督察的命落在自己的手里,去担这罪责。   更何况,A姐和峰叔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两天了,在场的几个都是A姐的人,沈无之前只身闯安顺堂送人头以及千万暗花的身家,更是让她一时间风头无两。   傻子也知道,峰叔是要挫挫A姐的锐气。   还要手下的人选边站,选A姐还选他。   邓衍峰是和兴社的元老,又是叔公一辈里威望最高的。可到底是岁数大了,能活几天谁敢保证?A姐的手段和残暴他们倒真真切切见过体会过的,而且有可能还要体会很久。   这两个人他们都不想得罪,只能装傻充愣的走一步看一步。   刻意把最后插刀的机会留给了沈无。   万一这小孩手里没轻没重,那也是她的命。   这一刀,沈雾是能把握住的。   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打过无数架,挨过那么多次刀,知道刀刺在什么地方看上去凶险狠辣,其实不会造成致命伤。   但那是在只有自己能把控的一刀的情况下。   眼前陈家颖已经伤得太重太重了,再多一刀无论刺在哪里,都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沈雾握紧了刀,内心正在交锋时,听到邓衍峰在一旁说:   “等一下。”   沈雾和周明澜等人都看向他。   邓衍峰从身边头马的腰间抽了一把枪出来,丢到沈雾的脚边。   “用这个。”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沈雾杀掉她。   周明澜冷眼斜睨邓衍峰,沈雾没去捡枪,一双能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邓衍峰。   “不敢啊?”   邓衍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用青龙杖指着沈雾。   “我睇你正一死差佬!(我看你就是个死警察!)”   邓衍峰说得太笃定,和兴社的所有人都用琢磨的目光看向沈雾。   邓衍峰:“从你进入和兴社开始出了多少事?鲜货丢了!城仔死了!被海关查被安顺堂算计,连红棍的位置也给你空出来了!进社团才多久,就成为你A姐身边的红人,在卧底前早就准备好了吧,手段真是厉害啊。”   周明澜在心里冷嗤一声,这条老狗还是这样。   蛮不讲理,连海关跟安顺堂的事都要扣到沈无头上。   不过周明澜也没有阻止,她也想看看沈无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   那把枪横在陈家颖的视野里,插在陈家颖的鼻尖和她的鞋尖中间。   汗水和血沾湿了陈家颖的头发,发丝贴在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上,听到邓衍峰的话,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抬起头,用血红的眼与沈雾对视,沾满了血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撑起明艳又决绝的笑。   “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   用自己的命保住沈雾卧底的身份,这是警察陈家颖最后的决定。   沈雾浑身的血液在无声地沸腾。   她弯下腰,握住了那把枪。   陈家颖看枪口指向自己的眉心,欣慰地闭上眼。   死在阿雾手中,她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她相信阿雾和子欣姐一定会顺利收网,把所有罪犯缉拿归案。   只是……   脑海中浮现那年夏天钟子欣笑着帮她开易拉罐的侧颜。   陈家颖鼻尖泛着酸劲,紧紧攥拳,内心的声音在脑子里轰鸣。   子欣姐,我一直一直在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应该没有让你丢脸吧?   在陈家颖的心已经沉到底的时候,枪口从她眉心掠过,抬起,鞋尖也从她的面前移开。   沈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持枪走到了邓衍峰面前。   抬手,枪口对准了邓衍峰。   周围十多名邓衍峰的手下立刻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雾。   沈雾根本不看任何人,就盯着邓衍峰。   “让O记条子的命落在我头上,回头查起来就推我出去背黑锅,你这招老套又下贱。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为社团出生入死,在你们眼里连个垃圾都不如?”   沈雾的话说中了不少人心里的想法,但大多数都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像她一样言语。   “把枪放下!敢拿枪指着峰叔的头,你想死是不是?!”邓衍峰手下呵斥着,一个个呲目欲裂。   沈雾冷笑着说:“我敢一个人去郭山海的寿宴上给他送儿子的人头,还怕死啊?我进和兴社是为了给我妹赚钱治病,现在想把我推出去背锅,我坐了牢,我妹妹就只能等死,那我不介意带几个走,给我和我妹陪葬。”   现在的沈雾带着暴徒独有的张扬和戏谑,没人知道她已经要过热的大脑还在飞速地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千万种可能。   眼下挑衅的行为非常冒险。   除了有可能会真的暴露自己是卧底的身份外,更有可能彻底激怒邓衍峰。   这些亡命之徒性格通常都非常暴躁,手段凶残,如果她这么做真的让邓衍峰发疯,后果就是她有可能被乱枪打死。   可是没办法,她只能赌。   从当上卧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上了这张赌桌,手里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命,不坚持到成为全场赢家的那一刻,无法退出赌局。   此时此刻,她只能再一次把性命压出去。   赌周明澜和邓衍峰之间的不睦,堵周明澜被邓衍峰压了一头的不爽,甚至赌裴咏姗和周明澜之间不知深浅的情感,希望周明澜能够保下她。   在这个场子里,邓衍峰的马仔和周明澜的差不多,如果周明澜能来保她,那她和Wing姐就还有一线生机。   邓衍峰这种老江湖,被枪指头也面不改色,他看都没看沈雾一眼,视线直射沈雾身后的周明澜。   “A姐,这就是你挑中的人?”   周明澜耸耸肩,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峰叔,你做事不公,就别怪手下人不敬。阿无才帮社团立了几次大功,我都还没有好好奖赏她,你却开口定她的罪,很难服众的。”   一旁的梁卓怡也慢吞吞地开口,“就这么把条子杀了,不就更找不出谁是卧底了?是不是有点着急啊峰叔。”   沈雾抓住这一丝倒向她的契机,枪口野蛮地顶住了邓衍峰的脑袋。   “我看你这条老狗才是真正的卧底。为了摆脱嫌疑,先把脏水泼我身上,还这么急着杀人灭口?”   听到沈雾也骂邓衍峰是老狗,周明澜没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声笑,让沈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略略松开一丝能喘息的气口。   邓衍峰在和兴社的地位超然,仗着自己辈分高,这些年没少作威作福,纵容干儿子黑仔城上位,每个核心生意都要插一脚,捞了不少油水。周明澜早就对这对父子烦不胜烦,但碍于他的辈分在这,还有周伯尧在暗中借他来制衡自己,一直忍耐着。   几个月前,这条老狗把主意打到湾仔,狮子大开口让她把一半的地盘分出来给黑仔城管,Glow也让他负责,周明澜这才动了杀心,对梁卓怡借鲜货坑黑仔城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将人弄死。   没想到沈无居然敢拿枪顶着邓衍峰的脑袋,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看邓衍峰一脸铁青却还要拿捏长辈的姿态,唇角笑容的弧度越发愉悦。也有点好奇,要是没人保护他的时候被人拿枪顶着脑袋,这条老狗还能不能装模作样稳如泰山。   邓衍峰身边的头马对着沈雾大叫:“你识条铁咩!峰叔行得正企得正,系和兴社嘅开山功臣!佢喺度振臂一呼嗰阵,你老母都未戒奶啊,而家同我讲佢系二五仔(你懂个屁!峰叔行得正坐得正,是和兴社的开山功臣!他在这振臂一呼的时候,你老母还在吃奶呢,现在跟我讲他是卧底)?!”   “那也未必。”   梁卓怡用消毒湿巾缓缓擦着手上的血迹,将废弃的湿巾丢到一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丹尼斯姜这安记的二五仔,不也一样坐到了头号白纸扇的位置。谁能保证在什么位置上的什么人,不会是其他势力的暗桩呢?闹了一顿把条子杀了,卧底却没查出来,反倒让大家生出嫌隙,就算是峰叔也说不过去吧?”   丹尼斯姜居然是二五仔这件事情,前段时间在和兴社里闹得很大,更是引发了后来和兴社和安顺堂大规模械斗。   即便有警方镇压,社团内还是有不少人伤亡。   当时和兴社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觉得这事离谱的。   丹尼斯姜在和兴社这么多年,都快混成元老了,居然能是安顺堂的人,那沈无和梁卓怡说的也没错,谁能保证这些叔公不是呢?   特别是邓衍峰这种嘴上说退,但还是一直还在插手和兴社内部事务的老不死。   沈雾感觉到局势上微妙的起伏,拉开保险栓。   “说的冠冕堂皇,归根究底还不是为了报私仇?”   原本就紧张的局势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阿无。”周明澜叫了沈雾一声,“别这么冲动,把枪放下。你有什么委屈阿姐会给你做主。就算峰叔冤枉了你,他也是长辈,别没大没小。”   沈雾站着没动,语气里故意带着愣头青的倔强与狠劲。   “阿姐,他压根没有想找什么卧底,不过是找借口要我给黑仔城填命!”   站在角落里的九哥凝视沈雾的脸很久了。   总觉得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面相有些熟悉。   周明澜对旁边的霍庭欣使了个眼色,霍庭欣过去拍拍沈雾的肩膀,“回去。”   沈雾仍旧不动,眼底浮动着想要跟邓衍峰同归于尽的疯癫。   霍庭欣一把将沈雾的枪夺了过来,拎住她的后领将她从一堆枪口中拎了出去。   沈雾顺着这股力道退了几步,刚好退到周明澜的身前。   邓衍峰手下原本指着沈雾的枪口瞬间齐齐对准了周明澜。   周明澜的手下也不甘示弱,同时扒枪,全部指了回去。   “有件事我很好奇啊,峰叔能不能解答一下。”   紧绷的气氛下,一旁的梁卓怡继续幽幽开口,眼波扫过刚刚被迫动刀的几人,说出一句听似合理的话。   “和兴社各个堂口的话事人加起来二十多个,今天却只来了八个,凭什么认定卧底就在我们之间?难道不应该请其他几位叔公一起坐镇,让所有话事人都过一遍堂吗?”   混江湖古惑仔大多数还是头脑简单,在场众人,连同邓衍峰的手下眼神都因为她的话有些摇摆。   周明澜拇指顶着脸颊,中指在额角上点了点,虚假的笑意里掺着戾气,从沙发上起身,把身前的沈雾推开,微微歪着脑袋盯着邓衍峰。   “呢几个,偏偏都系我的人,点解咁啱嘅(怎么这么巧)?峰叔你到底是查卧底,还是诛异己?”   沈雾借此机会非常自然地退到了人群之中。   目光快速观察一下地面上的陈家颖。   陈家颖后背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沈雾压下庆幸的念头,得立刻找机会逃脱,wing姐的状况坚持不了多久了。   要快。   目光再一次快速而隐蔽地在这个停业的维修厂里逡巡。   最后停留在机油坑上。   当过修车工的沈雾知道,这种机油坑通常是修车时用来换废机油的地下槽,里面会有汽油残留物。   周围的人都被周明澜和邓衍峰那边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吸引,沈雾暗暗挪到机油坑边,用余光去观察坑里的情况。   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几副用过的绒线手套。   这处修理厂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是还有新鲜的机油味,应该只是暂时征用,是和兴社的据点之一,没有荒废太久,所以坑里的机油应该也没有彻底挥发。   只要有火星落在绒线手套上,坑里的火很有可能会被点燃。   而机油坑的上方就是一扇半开启的窗。   那扇窗的位置很高且小,人无法通过那里逃离,但是烟却能够传出去。   想要灭它,需要灭火器。   墙上倒是挂了个灭火器,但是以沈雾对这些社团的了解,灭火器这种东西在社员地盘装上之后就不会有人再看第二眼。压力表有没有掉到红区,干粉有没有结块,根本没人关心。她甚至怀疑那瓶灭火器只是当初装修时随手买来应付消防检查的,已经无法灭火的可能性非常高。   沈雾一边快速将计划的可能路径在脑海中过一遍,一边将手摸向口袋,打算去拿烟和打火机。   火一旦烧起来,烟涌出窗外,这附近也是有不少居民的。以港岛居住密度而言,发现火情的速度不会慢,肯定会有人报消防,一旦消防查过来,周明澜只有转移目的地这一种选择。   到时候就是救陈家颖的好机会。   邓衍峰和周明澜还在对峙。   邓衍峰看事态居然会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发展,知道现在不能靠着倚老卖老强行镇压,冷哼一声。   “如今的和兴社哪里有从前的样子,各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连个差佬都对付不了,我不过是为了社团着想,教教你们这班后生仔,A姐你不要不识好歹。”   周明澜:“峰叔,如今和兴社的坐馆是我,你不打招呼抓了个警察过来说我的手下是卧底,我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让你三份。但卧底都还没查出来,你就急着把人杀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总得有个交代。”   邓衍峰眼神越来越阴沉,“说这么多废话,你坐馆期间混进来卧底本就是失职,我可以发起坐馆重选!”   这些社团的人全部都是老烟枪,已经有人受不了这紧绷的气氛开始抽烟,整个空间里烟雾弥漫,也不多沈雾一个。   沈雾打算假装抽烟然后把烟头丢进机油坑。   除了陈家颖所在的地方有一盏吊灯,周围都很昏暗,足以掩藏沈雾的举动。   整个行动的思路已经顺完,心里刚有底,手却摸空了。   烟和打火机呢?   靠……这几天来去匆匆,忘了带,落在家里了。   沈雾没想到,平时只是当道具的时候,烟盒打火机老是占据她口袋的空间,真正要用的时候却不见。   正在思索去找人借烟会不会明显时,身边响起火轮摩擦的声响。   点点红色的火星亮在双指前方,青烟弥漫在两人的面前。   梁卓怡问沈雾:“要吗?”   沈雾望向梁卓怡的眼神有些微妙,回答:“要……”   -   一台车又稳又快地穿过街道,驾驶位上的钟子欣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Madam,我们已经查到了现场的监控,车牌和行车的轨迹也发到你手机。】   钟子欣立刻锁定绑架走陈家颖的车离开方位,油门踩到底,阴天照进车内的阳光,在她的眼眸里汇聚成一道明晰的冷光。   陈家颖的车里有打斗痕迹,血迹很有可能是她的,地面上有不止她一个人的脚印,明显遭遇不止一个人的袭击。   手机存储芯片的位置被精准砸烂,钟子欣判断这是她情急之下的保护卧底的行为,好让手机落入任何人的手里,都无法再复原手机里的记录。   从此行为能推测出,绑走她的人应该和卧底任务有关。   和兴社。   钟子欣的呼吸变得粗重。   被和兴社绑走,意味着在调查周家的过程中她被盯上了。   这么大的案子,陈家颖和卧底阿雾能够得到清晰的线索和有利的证据,有些人坐不住了,想要斩草除根。   钟子欣深深呼吸,自责地想,她怎么就没能想到这一步,怎么就没能多提醒阿wing一句?   绑走阿wing的人经验非常老道,躲避了大多数的摄像头,钟子欣也是凭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追踪能力,勉强找到了最有可能的地点。   但是这一带除了庞大复杂的深巷之外,还有很多废弃的商铺跟工厂,逐一排查的话难度很大很费时。   钟子欣在来的路上已经联系了O记的人,下属在纷纷往这个地方赶。   无数的岔路口之前,钟子欣目光焦灼。   阿wing,你会在哪里? [116]第 116 章:你穿警服,一定很靓…   梁卓怡抽了一根烟递给沈雾,纯白的打火机也丢给她。   沈雾低头将指尖的烟点燃。   “唔该。”   梁卓怡没应她,转开脸,走去哲学博士那边。   在邓衍峰倚老卖老叫嚣的背景音里,沈雾靠着柱子一口接一口假装老练地吐着青烟。   直到邓衍峰又一次被周明澜激怒,喝骂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走,沈雾抓住这个机会,指尖轻轻一弹,精准地把烟头丢在绒线手套上。   周明澜和邓衍峰箭弩拔张中,火星如沈雾所愿,很快蔓延成了火苗。   维修厂外,两条巷子的距离。   钟子欣带着O记的人,在交通部门的协调下火速排查,头发被冷风吹得毛毛躁躁也没空管。   她拉住两位巡警,低调地亮出自己的证件,询问他们是否有留意到相关线索。   巡警刚摇头,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火烛呀(着火了)!”   这句话像黑暗中炸出来的信号,让苦寻多时的钟子欣忽然看到极有可能的方向。   一脚油门,钟子欣飞速往火源地去的同时通知消防。   维修厂内,霍庭欣等人去拿灭火器试图灭火。   和沈雾想的一样,灭火器已经失效,这么多人抽烟,无法锁定是谁丢的烟头。   周明澜看到烟飘出窗外都笑了。   “一群成事不足的东西,成心把消防引过来吗?”   仿佛像是为了验证她的判断,周明澜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消防车由远及近的声音。   邓衍峰握着青龙棍的手紧了紧,冷笑道:“这么巧?刚好着火,消防还来得这么快,是不是卧底在传情报还用我多说吗?A姐,这个卧底不找出来,你看看先生还会不会继续让你当坐馆。”   邓衍峰威胁完,留下一个轻蔑的“哼”,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走。   他的手下跟着往同一个方向退,手里的枪还没放,依旧指着周明澜。   邓衍峰就这样走了,把自己一手折腾出来的烂摊子丢给周明澜。   周明澜盯着邓衍峰的后脑勺,眼里的毒辣慢慢凝结成冷笑,看向身边的助理。   助理会意,去把卷帘门打开。   周明澜对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她距离沈雾不远,沈雾凝神听还是听清了一些。   她说:“……我送去她家。”   谁家,送什么?   周明澜离开之前,对着手下们说:“这个警察不能留了,把她做掉。”   之前一直不想沾O记高级督察的命,但到了这一步,不除掉陈家颖不行,整个和兴社高层她都见过了。   没具体向任何人下达命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好。   谁能办好,谁能为大家姐分忧解难,谁就能从这件事中摆脱嫌疑,还有高升的可能。   只是,O记高级督察的命,依旧不是谁都敢背的。   众人面面相觑,听着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迫的氛围中,周明澜的助理问:“谁来做?”   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雾:“我来。”   所有看向沈雾的眼神里,有解脱的意味,有怀疑的猜忌,自然也有幸灾乐祸。   沈雾没有看任何人,走向陈家颖,把已经没了意识的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周明澜的助理跟上去,指挥沈雾,“这辆车。”   车后备箱都准备好了裹尸袋。   沈雾将陈家颖放入裹尸袋的时候,借着自己身体和后备箱盖的遮挡,快速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还有脉搏,还有脉搏……   虽然很微弱,但她的确还活着。   沈雾胸腔内翻涌着庆幸和难受至极的酸胀。   高级督察陈家颖,你真的很厉害。   她将陈家颖上衣的下摆塞入腹部被捅的刀口上。   其他刀口都不足以致命,只有这一刀位置不太好,有点深,塞入的衣料能减缓流血的速度。再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体重压住刀口。   不好做更多,最后只能用力握住陈家颖冰冷的手。   再坚持一下,wing姐,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你。   其他人都散了,周明澜的助理和一个寸头男坐到前方的驾驶位和副驾上,霍庭欣跟进来,坐在沈雾身边。   霍庭欣的能力沈雾早就见识过,冷静又凶狠,这个人跟在身边很多事不好明着办。   相比于周明澜的助理和前面那个面相冷厉的寸头男,霍庭欣给沈雾的压迫感才是最大的。   沈雾没往她的方向瞧,假装在看消防车的方向,目光转向另一侧。   忽然看到巷子里很隐蔽的一台车里,坐着熟悉的身影。   Madam钟!   沈雾和钟子欣只见过很少的几面。   刚来港岛的时候,钟子欣就和陈家颖一起摸过她的底,观看过她和警队里的搏击冠军切磋的过程。   钟子欣身上资深港警的可靠气质给沈雾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能精准地追到这里,在沈雾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车里面的人的确是钟子欣,她在隐蔽的角落看到了陈家颖被藏进裹尸袋的整个过程。   压着心头急速而起的痛,钟子欣努力保持着理智,轻声对战术耳机里说:   【人已经找到,被目标转移,我跟上去。所有人保持一公里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霍庭欣就要顺着沈雾的目光一起看过去的时候,沈雾转回了头,吸过她的注意力,问:“丢海里?”   这是社团毁尸灭迹的一贯手段,如果把陈家颖丢入海里,暗暗跟在后面的钟子欣或许有办法及时将她救回来。   但海里情况复杂,陈家颖生还的概率非常低,也不是沈雾想要的最佳情况。   这里距离码头都要三十分钟的路程,运上船开到公海用时更久,更不用说为了避开水警,可能会等到半夜。   到时候不用等着丢,陈家颖早就失血过多死了。   沈雾知道周明澜这个助理留下来就是在监督后续的。   要监督,那就是依旧对所有人存疑。   既然如此,沈雾主动提出的建议,这个人会觉得有所图谋,很有可能会反对。   沈雾故意说出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对方反对,就帮沈雾排除掉危险的选项。   只要不是海中那种无法掌控的地方,剩下的情况沈雾随机应变,或许更有希望。   沈雾在心理上博弈,霍庭欣暂时没回答。   周明澜的助理眼前,一滴雨滴在挡风玻璃上,随后更多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今年港岛的冬天史无前例被各种台风摧残,眼看雨势渐大,飞沙走石,周明澜的助理说:“这种鬼天气怎么出海。”   沈雾心里略安心,却听她笑了起来。   沈雾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坐在她身边开车的寸头男明显和她心意相通,脸上露出狰狞又兴奋的表情。   寸头男问周明澜的助理:“还是那个地方吗?”   周明澜的助理愉悦地“哼”了一声。   沈雾没有问要去哪,暗中看着后视镜,没能发现钟子欣跟踪的踪迹。   但Madam钟一定跟着,说明她的跟踪技巧非常出色,还有忽然而至的大雨掩护,前面那两个人甚至霍庭欣都未必发现得了。   有钟子欣跟在身后,沈雾的心定了些,也能有更多计划和选择。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居然已经是凌晨时分。   一直被扯着的紧绷神经,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又是新的一天,只是被罩在这昏天黑地间,根本没有任何与“新”这个字相关的感受。   台风再次袭港,这次比前几次的台风都要猛烈。   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大雨瞬间滂沱。   沈雾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精力和体力早就过了极限,一直在强撑。   这会儿坐在车上,思绪略有些涣散的时候,一些念头不打招呼地往外里冒。   不知道容嘉敏和阿婆到了澳门没有。   今天是31号了吧,她答应要和裴薄妍一起跨年的。   行至末尾的日期,仿佛有种穷途末路的不详。   沈雾强行收起纷乱的思绪,扯紧疲惫不堪的神经。   车一路开到了某座山头。   车后秘密跟踪的钟子欣对这条路很熟悉,因为她每年都会来。   钟子欣双眸里映出的光都被惊异之情凝滞了。   某种从未思及过的疯狂想法乍然破土而出,让她双唇微微发颤。   警队博物馆所在的后山,这里陡坡密林,长满了各类原生灌木,人迹罕至。   位置的关系,即便是清晨暴雨时分,从这里依旧能清晰地看到“警队博物馆”几个亮着灯的醒目LOGO。   警队博物馆是港警历史的见证,也是精神的象征。   这里保存着港警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历史文物和档案。   以前钟子欣还是高级督察的时候,每年都会带着新入职的菜鸟来这里报道。后来升了警司,这任务就交下去了。   她有空的时候还是喜欢来转转,看看以前的事,缅怀一下逝去的同事。   就在这承载了历史和荣誉之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无数警察都会眺望之地,最容易被发现也最想不到的地方,凶徒们挖出一个足以能够掩埋尸体的深坑。   这里距离市中心就一公里,知道有可能会被路过的人目击,可就是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紧迫感反而让暴徒们更加亢奋。   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铁锹刮过石砾,刺耳的摩擦声在大雨之夜里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寒冷的雨水不断从雨衣的帽檐上滴落,一根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水线,划过沈雾发滞的双眼。   寸头男咯咯地笑,挖一铲骂一句。   “冚家铲差佬搞死我弟!把这条子也埋进去!永世不得安宁!”   他话里的一些细节,让沈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挖坑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立刻跟上节奏,看上去就像完全没听懂,或是不在意这句话。   周明澜的助理警告寸头男,“别废话。”   坑挖好,周明澜的助理让沈雾把陈家颖丢进去,递给她铁铲。   “你亲手埋。”   沈雾麻木地接过铁铲,将潮湿的土一铲一铲掀上陈家颖的身体。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点点掩埋。   沈雾想,在她之前接触和兴社又莫名失踪的那个卧底,是否也在同样的台风夜,被埋在了几步之外的某处。   整整三年,无论是O记还是这位卧底的家人,都在苦苦寻找他的踪迹。   可谁能想到,所有人都在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埋葬在历史之墙的后方?   沈雾握着铁铲的手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闪电划过天际,沈雾看到了警队博物馆两侧高大的树,落下一道道宽宽的阴影。   像一位亲眼目睹暴行,却永远无法开口的证人。   埋完后,寸头报复性地在土上狠狠踩了两脚,弄了几根掉落的树枝铺在周围,又抓了几把落叶拢在附近。   那些断枝和树叶被雨水泡一夜,能非常有效地遮盖新土的边缘。   这天亮之后要是真有人路过,无意间看到这里,只会觉得那一块地稍微有点鼓,像积水后自然沉降的痕迹。   寸头得意地笑道:“雨下几天太阳晒几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这里开阔,风大,人会从下方经过却未必会上来,尸臭很难被察觉到。   潮湿的泥土加上虚弱的伤者,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沈雾知道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快点让这些人离开此处。   感受了一下周明澜的助理和寸头,甚至是霍庭欣,似乎都默认不立刻离开。   要等上一段时间。   确定这位O记的高级督察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间。   沈雾的神经在疯狂跳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能感受到冷土之下陈家颖的脉搏越来越弱。   甚至有一瞬间在脑中爆出掏枪把这些人全部杀掉,立刻把陈家颖救出来的画面。   躁动的心在催着她不管不顾大开杀戒。   呜——呜——   一阵忽然响起的警笛宽解了沈雾的心。   霍庭欣往远处看了一眼,一辆警车正从远处开过来。   “走吧。”她说。   透过雨幕,沈雾看到了钟子欣的车,装上了警灯,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地闪烁,像是无岸的狂浪中唯一的灯塔。   沈雾的视野变得模糊,牙关发颤,跟着霍庭欣离开的时候,故意在某盏路灯之下一晃而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指尖向下。   她知道车里的钟子欣一定在盯着她看,不知道自己多久能返回,希望madam钟能知道她的意思。   两个人。   这里埋了两个人。   离开后山沈雾已经累透,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酸劲。   周明澜的助理将几人的手机还了回去,寸头男兴奋劲还没过,想拉着社团大红人Mo姐一起喝喝酒,攀个交情。   沈雾完全没有兴致,拒绝了。   寸头男嗤了一声,觉得她靠住上面就摆起个款,冇A姐撑腰,她算老几?   沈雾是真的累极了,完全没有任何和社团的人交际的精力。   霍庭欣作为资深元老也是当家红棍之一,她做主。   “散了。”   寸头男努了努嘴,霍庭欣都发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回去就回去吧。   霍庭欣看沈雾精疲力竭的样子,多说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以后不要那么冲动,峰叔这个人心窄过鸡肠,你最近小心点。”   沈雾对她点点头。   等寸头男跟周明澜助理离开之后,接霍庭欣的车也停到了路边,“你回哪里?我送你。”   沈雾说:“她过来接我。”   霍庭欣猜得到这个“她”指的是谁,点点头上了车。   沈雾忍着内心焦灼,等着载着霍庭欣的那辆车彻底离开视线,消失在道路转角。   又等了十多秒,沈雾迅速转头,穿过雨幕,进入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士多,借着士多里的镜子观察后方,没人跟踪。   沈雾从后门穿出,疯跑回后山。   回去时,发现钟子欣和其他几位O记的警察已经将陈家颖挖出来了。   裹尸袋被拉开,钟子欣把她抱在怀中,在探她的脉搏。   沈雾不好靠近,怕被其他警察发现,只能站在远远的黑暗里,气喘吁吁盯着钟子欣在检查陈家颖脉搏的手。   心跳狂乱,像等待宣判。   钟子欣得到了答案,也发现了沈雾。   对着沈雾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还活着。   还活着!   沈雾如蒙大赦,胸膛重重起伏。   沈雾有话想跟钟子欣说,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好多停留,她打算先离开,再找个最近的时机私下联系钟子欣。   走到半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是钟子欣。   两人藏到隐蔽的密林中。   沈雾:“Wing姐她……”   钟子欣:“阿wing已经送去急救了,希望能没事。”   沈雾不知道该不该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Madam,后山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位卧底。”   钟子欣郑重道:“我知道。谢谢你,阿雾。O记会永远记得你的恩义。”   沈雾双唇微微一颤。   即便视野已经完全被雨水模糊,眼里的光却永远清透明亮。   沈雾并不擅长这种温情时刻,钟子欣也看出她内敛的性格,主动帮她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沈雾:“是,从维修厂离开的时候,我听周明澜让助理送东西去‘她’家。我怀疑这个‘她’指的就是wing姐。恐怕是和兴社掩盖罪行的手段,很有可能想诬陷wing姐是黑警,送贿赂的现金或者别的东西到她家中。这样一来就能伪造她畏罪潜逃的假象,迷惑寻找她的方向。如果上面还有保护伞,或许真有可能让她背锅。”   钟子欣冷笑一声,骂了句脏话,“我知道了,真是这帮社团惯用的肮脏手段。”   之后,钟子欣说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我来也是要跟你说一个突发情况。容嘉敏的阿婆认出了芬妹,有可能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   沈雾的脸色蓦地发白。   钟子欣:“我建议还是按照阿wing的计划行事,将容嘉敏送去澳门,保护加控制,争取让她转做污点证人,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大雨变成了细雨,如烟一般笼罩在沈雾身上。   这一年最后一场黎明就在眼前。   钟子欣离开后,沈雾拿出手机,找到容嘉敏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解读那些文字了。   散着眼眸看到了容嘉敏的信息。   【阿无,去澳门前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沈雾拧起眉头,努力将精神再次聚拢。   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   那时候,容嘉敏还没去澳门吗?   一边往码头的方向去,一边给容嘉敏回复。   【到澳门了吗?】   容嘉敏回她:【我还在码头等你。】   还没走,还没去澳门。   沈雾不安地咬了咬唇,回复:【我现在就过来。】   阿无说现在就来,弄得容嘉敏紧张到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发现沈雾可能是警察那边派来的卧底时恐惧的颤抖,已经被时间安抚下去不少,但手还是冷到没有知觉的,偏偏掌心里都是冷汗。   容嘉敏很害怕,自己居然真的给社团找了个二五仔回来,还一路高升。   A姐知道会不会杀了她,再杀阿婆泄愤?   恐惧让她下意识想要找梁卓怡去解释,可手机拿了出来又被她塞回了口袋。   和兴社处理二五仔的手段有凶残她是知道的。   阿无救过阿婆,也救过她的命。   她们一起敲过黑仔城的闷棍,一起在怡姐的家里喝到大醉,她还给阿无焖过最拿手的发财猪手。   她们明明那么当真,那么开心,还有那张银行卡,怎么可能都是虚情假意?   容嘉敏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她还没傻到这个地步。   除了阿婆,阿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了。   只是,容嘉敏也明白自己是社团的一份子,如果阿无是卧底,那她杀人这件事……澳门那边是不是已经有警察在等她了?   哪里还逃得掉。   百般纠结一夜的容嘉敏坐在阴云密布的码头,看着被压在厚厚云层下的晨曦,想起自己最开始走上社团这条路,是想阿婆不要那么辛苦,手都骨折了还要去上工。   现在想想,最开始不过就是万零蚊(万把块钱)。   后来她想要的变多了。   想给追的女仔换部手机,再后来想让阿婆住到更大的房子里,给她换一款效果更好的药。   她的人生变成了滚落的积木,一块连着一块。   踏错了第一步,跟住的每一步都是错上加错。   住唐楼又怎么样呢?日子难捱,至少还有将来,也不会留阿婆一个人。   而如今,手上沾了人命,真的难以回头了。   万零蚊,买了她这辈子。   容嘉敏搓着脸,哈哈笑到发颤,笑完又难受到无法呼吸。   不知道求求阿无警官,能不能让她转做污点证人,少坐几年牢,她还想回来给阿婆送终啊。   沈雾赶到码头,看到了坐在码头栏杆上,被风吹得寥寥草草的容嘉敏。   很多话卡在心头,不知道该挑哪句说。   码头上没几个人,容嘉敏第一时间看到了二十米开外的沈雾,立刻挺直了脊背,站起身。   这辈子好像活得有点窝囊,最后的几步路她想走得坦荡一点。   沈雾大喊了一声什么,容嘉敏没听清。   才朝着沈雾的方向迈了一步,后背一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在身上。   刺得她身体一晃。   容嘉敏诧异地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黄毛,很年轻的一张脸,不知道成年了没有,仓惶中又带着发了狠的决绝,唇齿紧咬,是第一次捅人时才会有的紧绷。   这一瞬,容嘉敏仿佛看到刚刚走上这条路的自己。   一连四五刀,没有技巧只有凶狠,刺完把刀往海里一丢,飞速逃离现场。   好痛啊。   好痛……   容嘉敏有点站不住,想抓什么没抓住,跪下去。   沈雾风一般冲过来抱住了她,看到她后背上刀口的位置,呼吸停了一瞬。   鲜血疯狂从容嘉敏的身体里涌出,那几刀扎中了主动脉的血管,沈雾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容姐、容姐,容嘉敏!”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雾脑子里飞沙走石般混乱,单手抱着容嘉敏,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去摸手机。   “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   容嘉敏却握住了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嗬嗬”声,用沙哑的声音迫切道:   “阿婆、阿婆……”   沈雾知道她想说什么,阿婆一直都是她最深的牵挂。   想说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傻子都命硬,你能长命百岁。   但此刻沈雾已经说不出口了。   可怕的预感死死揪着她的心,只能本能地回应:   “阿婆、有我,阿婆有我!”   容嘉敏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是条子吗……是吗,你是吗……”   沈雾的眼神微滞,她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聪明?   沈雾的心被某种力道重重地揉捏,浓郁的酸痛感掐着她的喉咙,堵住了所有呼吸。   在容嘉敏的最后时刻,沈雾不想再骗她,无法再骗她了。   涨红的脸用力点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一起砸落。   以为容嘉敏会怪她,恨她。   可容嘉敏笑了。   “幸好、幸好……”   鲜血从口中不停地涌出,容嘉敏却笑得那么开心,紧握着沈雾的手。   “你穿警服,一定很靓……”   容嘉敏三十四岁的人生,最后凝结在笑容里。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沈雾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容嘉敏已经停滞在她怀中。   眸色在渐渐开阔的天光中黯淡,再也不会和她斗嘴,对她笑。   沈雾用力把她抱进怀里,抱到自己浑身发颤,想用一切办法唤醒她,温暖她,可她还是一动不动,体温飞速流逝。   容嘉敏,容嘉敏……   沈雾一遍遍无助地低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深处泛出浓浓的铁锈味。   阿婆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颤抖地张着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   裴薄妍赶到医院时,看到浑身是血的沈雾坐在塑料椅上,两眼无神,低垂着脑袋。   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上她还潮湿的头发。   沈雾慢慢抬起头,凝视裴薄妍。   裴薄妍从没见过这样灰败的沈雾,才一天没见,整个人憔悴得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嘴唇干裂,眼睛血红,疲倦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本来能活下来的……如果我能早点……”   如果她能早点把陈家颖救出来,如果她能再早点赶到码头,一切都还能挽回。   容嘉敏死了,陈家颖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这一刻沈雾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需要保护的人一个都没能护下来。   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她碾碎,机械又无助地重复着一句话。   “如果我能再快点,我可以救她的,我本可以……”   看到这样的她,裴薄妍心头猛地发疼。   将肮脏疲惫,已经濒临崩溃的沈雾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温暖她的体温,抚慰她的灵魂。   “我在这里,你不用压抑。”   裴薄妍压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扣进自己的怀抱,不让任何人看到。   “想哭就哭出来,你可以哭。”   裴薄妍一句话,让沈雾后背剧烈地起伏。   无数的眼泪失控地涌进裴薄妍的怀中,哭声一点点地释放,越来越大,呜咽着,痛呼着。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痛苦,在裴薄妍的怀里汹涌崩塌。   无论她哭多久,裴薄妍都抱着她,抚她的后背,容纳她的眼泪。   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会打扰。   沈雾人生中极其痛苦又漫长的一天,在裴薄妍温柔的安抚和守护中,渐渐走向尾声。 [117]第 117 章:新年快乐,阿无   很黑。   沈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身体似乎飘荡在摸不到的水面上,摇摇晃晃。   她感觉到很远很远又近在眼前的地方,有一片恐怖的,无声的深渊。   容嘉敏那傻子还在对她笑,没发现自己就要被那深渊吸进去。   沈雾心跳大乱,想用尽全力去追,想大声地喊,要把容嘉敏拉回来。   可是她太累了,大脑无法思考,四肢无法控制,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口,抓不出容嘉敏,只能任她越来越远。   容嘉敏……   容嘉敏!   沈雾想喊她的名字,可呼唤的声音一直闷在心口,震得她五脏六腑在嗡鸣。   容嘉敏没能听到,也没再看她,一直傻乎乎地笑,身形在黑暗中融为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消融,被深渊彻底吞噬。   过往相伴的那么多温馨的细节,被悲酸纠缠着,变成了让人窒息的潮水,不断拍在沈雾的心头,堵着她的呼吸,挤压着她的喉咙,眼泪从梦中流到梦外。   “容嘉敏!”   沈雾在哭腔中醒来,终于喊出了容嘉敏的名字,坐起身,大口大口起喘气,在海风中抬头看向前方。   是梦……   可现实里依旧没有容嘉敏的身影,周围是深黑的夜,身子一晃一晃的,远处朦胧的月散发着微弱、惨淡的光。   我在哪?   沈雾一时迷茫。   地狱吗?   容嘉敏死时的模样和锥心的遗憾还在沈雾的心里激荡着,想起家人被害时永生难忘的场面,心脏不受控地急缩,呼吸越来越快,冷汗从额头蔓延至后背。   就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忽然,浓黑的深处闪出一道惊人的亮,冲向天际。   一蓬烟花在空中绽放,瞬间照亮了整个“地狱”,驱散了沈雾身子里蚀骨的寒意。   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怔怔地看向那朵黑夜中绚烂的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   沈雾的眼眸变得柔软。   她最喜欢看烟花。   家人过世之后,她很害怕过年。   每当过年,在任何地方遇到温馨的一家时,她都会立刻避开,不去看那些太幸福的笑容。   却又怕孤独,因为孤独的角落里总有可怕的念头会啃食她的心,一遍遍地问她自己,这么痛苦地独自苟活,留着这条命的意义是什么。   两种极端情绪的夹缝里,沈雾喜欢上了看人放烟花。   试图从那份隆重的绚丽和属于别人的欢愉中,偷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孤独的人内心都会渴望热闹,但她对烟火的眷恋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种自虐。   可她就是着迷。   无论哪一场烟火都能轻易圈住她的脚步,小孩手中最普通的仙女棒都能让她停留。   此刻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美,惊心动魄。   一颗泪珠还挂在懵滞又充满渴望之色的眼下,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轻动着。那双原本倦意深深的眼眸,在明亮盛放的烟火层层堆叠之中,重新弥漫出了柔软的明媚。   一只手慢慢贴上她起伏的后背,温柔地往下安抚。   “阿无。”   身后人将她抱回来,揽进怀中。   沈雾回眸,在漫天的璀璨中,看到了抱着自己的人。   “裴薄妍……”   裴薄妍让沈雾枕回自己的大腿上,用带着冷香的手绢,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因为噩梦而起的汗水。   “再睡一会儿,嗯?今晚的烟火会一直放,你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到的。”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沈雾想起来了。   数小时前。   送完容姐最后一程,沈雾被裴薄妍带回家,迷茫又机械般地洗了澡,被牵着回到床上,很想睡,却怎么都睡不着。   裴薄妍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雾好像点了头。   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一场吹透她生命的台风之后,这座城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港岛的民众不知道昨夜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对峙,也不知道有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黎明之前。   无论开心还是焦虑,大家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跨年夜,拥抱新的一年。   车里,裴薄妍的声音很近。   “容嘉敏的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她从小居住的附近,一个很开阔,视野也很好的地方。她阿婆我已经安顿到了裴氏控股的养老院,她会在那里得到周到的养老服务。你不用担心,想看她随时都能去。”   听到容嘉敏,沈雾的眼眶忍不住地发烫,用干哑的嗓音说:   “谢谢……”   裴薄妍吻去她的眼泪,揽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指尖深入她硬硬的发丝里,疼惜地轻轻揉摁着。   “傻女,和我说什么谢。”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裴薄妍带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只想依偎在裴薄妍身边,吸取她的温度和香味,温暖自己这具冰冷透顶的躯体。   后来裴薄妍带她去了深水湾,坐上了游艇。   这艘游艇是她们交缠难解命运起点的见证者。   刚刚经历过命运的转折,沈雾难免会去想一个问题。   当时如果她不下定决心通过接近裴薄妍来查案,不去当裴薄妍的模特,或者裴薄妍根本就没接她的电话,不搭理她,那两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吧,裴薄妍不会因为她而痛苦,也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失落。   可是,沈雾自私地贪恋着和裴薄妍这段奇妙的缘分,害怕在某日的清晨醒来,会突然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用以慰藉充满危险和伤痛的卧底生涯的幻觉。   幸好,每一次在恍惚和痛苦中醒来,都能被裴薄妍抱着,吻着,被她的体温浸出生命的热意。   裴薄妍不是她的幻觉,是她抱得到,吻得到,双手能够触碰的真。   此刻。   游艇飞桥上户外恒温系统在冬日中维持着温暖,裴薄妍坐在三人沙发的边缘,调整好姿势,让沈雾能更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腿,继续观赏她喜欢的烟火盛会。   沈雾意识到自己上游艇后就顺利昏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裴薄妍的气息和陪伴驱散了沈雾内心的焦灼和强压,海上又是独特的开阔无人之地,双重的安全感呵护了她,恩赐她一场太重要的睡眠。   这一觉睡到接近零点,把裴薄妍的腿当枕头不知道多久了。   “你腿酸不酸啊?”沈雾这下彻底醒了,意识到自己脑袋怪重的,得把裴薄妍压得不舒服了。   “不酸。”   裴薄妍看她要起身,指尖点着她的眉心,把她点回了自己的腿上。   轰隆隆的声响从维港那头传来,游艇在裴薄妍的专属系泊区,没有任何物体和建筑遮挡的辽阔海面,是这场烟火表演最佳的观赏位置。   沈雾想到裴薄妍之前说的,让她回来陪着跨年,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是烟花……   沈雾好奇地问裴薄妍:“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裴薄妍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被弄得红红肿肿,可怜兮兮。   从旁边拿来专门消肿的冰袋,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烟花?”   沈雾眼睛被压着,看不到裴薄妍,勾一勾她的衣角,好奇地问。   “在利维坦邮轮上,那么远的烟花你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雾双唇微微翕动,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裴薄妍移开冰袋,眸光中荡漾着笑意,和沈雾依旧红红的眼对视。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裴薄妍发现,她的沈无有些惊讶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柳叶眼会微微睁圆一些,很可爱。   见腿上的人在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裴薄妍笑出一点点鼻音。   “还有。”   裴薄妍身后蓝色的烟火还在不断升空。   “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那天,来的路上你也是看烟花看得入迷,Aimee都告诉我了。”   沈雾抿抿唇,冰袋冰敷了一阵,眼睛的确好受了不少。   远处的烟火不断,而且越来越灿烂盛大,映白了整个天际。   刚才让沈雾心脏难受的“地狱”,变成了瑰丽的人间。   烟火从地面冲天的砰砰声,和远处维港热闹人群的欢笑声,一同构成了一片繁华光影和盛世祥和。   这正是沈雾一直追求的,发誓要守护的。   笑声和新年的欢愉氛围,消减了沈雾皮肉骨血里至极的倦。   裴薄妍为她燃的这一整晚的烟火,把她的灵魂从深渊里护了回来。   烟火在沈雾越来越坚定的黑眸中盛放。   心定了。   沈雾坐起来,轻轻给裴薄妍揉揉腿。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回到裴薄妍身边自己就能睡得特别踏实,肯定也睡得很死。   裴薄妍疼她,一直没叫醒她,还说她脑袋不沉,其实腿可能早就麻了。   裴薄妍握住她乖乖的手,揉到掌心里。   “说了不酸。饿不饿?现在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   沈雾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进食了,大概是因为其他地方更难受,所以胃部的不适反而没什么感觉。   裴薄妍这么一说,饥肠辘辘的劲儿反上来,空到发酸的胃抽搐了一下。   看沈雾倒吸一口气的样子,裴薄妍就知道她难受。   摸摸她被虐待到可怜的胃部位置,裴薄妍说:“你等一下。”   沈雾看她走到湿吧那边,给她倒了杯温水过来。   裴薄妍:“你先喝,喝完之后再喝点粥。”   在裴薄妍嘱咐慢慢喝的声音里,沈雾将温水喝尽,感觉胃部稍微舒服了些。   看裴薄妍又从吧台上的保温桶里拿出准备好的粥,灯光下的背影,是让沈雾动容的温柔。   这是她最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她好想和裴薄妍有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裴薄妍舀出一小勺,自己先尝一尝。   保温桶的保温性能是很卓越,可沈雾也实在睡得太久了,怕会太凉,对她的胃更不好。   尝了一下,还是温热的,很适口的温度,不需要再加热。   刚想把粥盛到碗里,沈雾就从身后抱住了她。   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肢,脸埋进她的肩头,呼吸中全都是裴薄妍发丝的香味。   杏仁、可可和鸢尾。   她想被这香味纠缠一辈子。   沈雾在极端情绪的尾声中,贪恋的情绪操控着双臂紧致地拥抱着裴薄妍,不愿和她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裴薄妍被她抱得呼吸都有点需要加重,可是,被她强烈需要着的感受裴薄妍又很着迷。   感受到沈雾在无声地哭,裴薄妍依旧让她好好抱着,抬手往后摸摸,指尖轻轻伸进她的头发里,没问她怎么又哭了,声音轻柔而缓慢,只说:   “乖女。”   沈雾眼泪沾湿了裴薄妍的头发,一点点渗到她的肩头。   裴薄妍转过身,把沈雾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去,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吞进去,再从脸庞吻到发烫的唇瓣,揉进热乎乎的唇间,双唇相磨相容。   烟火在夜空中轰轰烈烈,她们在黑色的海浪中拥吻彼此。   裴薄妍的吻慢慢平复了沈雾内心汹涌的情绪,皲裂的心一点点被修复。   零点的钟声敲响,更磅礴的烟火在天际骤然炸开,仿佛整片夜空在燃烧。   烟花的尾声像一道道流星,划破天际。   柔软的唇瓣慢慢分离,所有的光都倾泻下来,铺在裴薄妍柔美的脸庞上。   沈雾看到她的眼中有烟火在坠落。   “新年快乐,阿无。”   裴薄妍双掌夹着沈雾的脸。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我没能让你一直快乐。希望第二年,第三年,之后的每一年,我都能让你感受到最大的幸福。我会为此努力的。”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会这么说。   视野模模糊糊,所有的烟火都变成了浓烈的色块。   怎么能是她的问题呢?   沈雾难过地想,她那么好,是自己辜负了她太多太多。   “这一年对唔住……”   沈雾紧紧握着裴薄妍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恨不能融化在她掌心的热意里,动情地凝视着裴薄妍的时候,眼里落下一颗眼泪,滑入裴薄妍的掌纹。   她双唇翕动,还有句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裴薄妍知道沈雾在心里下了某个决定。   看到亲近阿姐的死亡,让她萌生了想要退出社团的心思了吗?   -   这一夜裴薄妍温暖至深的爱,给予了沈雾振作起来的能量。   之后,钟子欣特意来找过她。   得到陈家颖脱离危险期的消息,沈雾心里堵着的一大口浊气总算能舒出来。   钟子欣:“警队博物馆那边不用担心,我让警校冬令营学生驻扎在附近,为期一周的时间,和兴社那班扑街不敢回来的。”   钟子欣带来的两个好消息,彻底稳住了沈雾这颗晃晃荡荡的心。   临走前,钟子欣给了沈雾一个地址,让她明天过来,有要事商议。   在裴薄妍身边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又狠吃了一顿家乡菜,沈雾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大概能猜到钟子欣让她商议的事是什么。   去之前,想先去容嘉敏的墓地看看。   容嘉敏的墓地位置的确很好,开阔的视野下,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还能看到她和阿婆的房子。   墓碑上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裴薄妍帮忙选的,笑得怪傻,怪招人喜欢的。   不知道是不是丧狗他们来过,墓碑边上都是各种容嘉敏日常抽的烟,还有各种酒,以及一台烧得剩了一个角的纸扎游戏掌机。   沈雾把那最后一角给烧完,希望容嘉敏在下面什么时候想完游戏都能玩个痛快。   又点了根烟插在香炉里,坐靠着在墓碑边,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往远处看。   容嘉敏总是在忙忙碌碌着,嬉笑怒骂着,一直在底层打拼的她应该很少用这个视角慢慢欣赏这座繁华的城市。   “你不知道当初我为了能接近你,花了多少心思。是骗了你不少事,为了完成任务我也没办法的。”   沈雾和容嘉敏聊着天,当了“沈无”太久,暂时脱离了卧底身份,用真实的语气和容嘉敏说话,有种奇怪的错位感。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没人回答她的话,只有遗照上迎着光的灿烂笑容。   无人的墓园里,沈雾跟容嘉敏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说自己原本的名字,说自己的家庭,说自己的经历,说为什么要当卧底。   其实她这辈子经历的事还是挺神奇的,如果容嘉敏真的听到,表情估计要多夸张有多夸张,最后还会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一些毫无安慰作用的傻好话。   想到容嘉敏傻乎乎的模样,沈雾笑出声。   藏在年轻卧底心里太久太久的心事,有了个出口。   那天下午,她对容嘉敏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最后都被吹进风里,消散在时光中。   “让你走你不走,都说了安顺堂的人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澳门那边都安排好了,你……”   说起来还是觉得很遗憾,沈雾吸了吸鼻子,走的时候拍了拍墓碑的顶端,依旧没大没小地摸了摸容嘉敏的“脑袋”。   “阿婆我会照顾好,还会来看你的……如果有机会,穿警服给你看。”   从墓地离开,去养老院看阿婆。   到了养老院,看这里的环境的确很不错。   阿婆住的是单间,平时都有很耐心的护工照料,沈雾去的时候,看到一位护工阿姨正在给阿婆梳头。   沈雾坐到她身边,调整好了笑容,乖巧地对她说:   “阿婆,今朝食咗啲乜嘢呀(阿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呀)?”   阿婆发滞的眼慢慢从远处转回来,看向沈雾,说出一句让沈雾意外的话。   “你系边个(你是谁)?”   沈雾心里发紧,握住阿婆的手,“我系敏敏啊,你孙女。”   见阿婆之前沈雾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阿婆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那沈雾就继续扮演敏敏的角色,让老人心里有个寄托也好。   可阿婆怎么不认识她了?   阿婆那双灰蒙蒙的眼打量了沈雾的脸庞半天后,把手抽回来,交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摇着头。   “你唔系我嘅敏敏,你唔系我嘅敏敏……我个敏敏好靓㗎(你不是我的敏敏,我的敏敏很美的)。”   西斜的阳光从身后追过来,染上沈雾沉默的背影……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要收尽。   沈雾很想问一句,上苍是不是真的这么喜欢作弄人。   就喜欢看到凡人被欺虐无助,走向绝望的样子。   但她没问。   她早就知道,即便向老天撕心裂肺哭问一千句一万句,也不会得到一个字的答案。   心事重重地走到大门口时,碰到了阿露。   阿露背着书包,大老远看到沈雾,快步跑上来。   “Mo姐。”   沈雾:“你怎么来了?”   阿露:“我来看阿婆啊,容姐……”   才刚说了一个名字,阿露就红了眼睛。   沈雾拿纸巾给她。   阿露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抽了抽鼻子说:“我会经常来看阿婆的,就算你没空来也没事,有我在,不会让阿婆孤单。”   沈雾看着阿露手掌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之前听她说过,这处的伤不影响手部的机能。   自从开始备考,沈雾就不让她去做社团的事了,就让她在家专心读书。   阿露已经脱离了社团,走上一条很好的人生之路。   沈雾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不然阿露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容嘉敏,谁能预测?   沈雾心里填塞着满满的感慨,嘱咐阿露:“以后再也别去社团,好好考试,以后当名好医生。”   阿露笑着一直点头。   -   西格绍尔回到梁卓怡手里的时候,已经被沈雾擦拭干净了。   梁卓怡依在门边,嘴角有一处明显的血痂,握着枪的手背上也都是擦伤。   手背的伤口贴上了小肥叽图案的创可贴,跟梁卓怡那种成熟的风情有点违和。   容嘉敏抽到了死签,梁卓怡也抽到了。   梁卓怡没自己动手,用计过关,就算受了点伤,到底顺利完成了任务,让邓衍峰无可指摘。   梁卓怡看着沈雾那双发红的眼,知道她和容嘉敏的关系那么好,这几天肯定不好过。   梁卓怡缓着声,耐心解释,“我有劝过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但她希望你能有机会出泥潭,所以帮你扛了。”   沈雾垂着脑袋,拧眉。   想起容嘉敏说的,幸好,幸好。   她的幸好,也是一部分是容嘉敏帮她拼出来的。   看沈雾失落的表情,梁卓怡多说一句:“人各有命,把自己当救世主,永远都不会快乐。”   门阖上,沈雾在月下徘徊,梁卓怡则握着枪,坐在没开灯的客厅沙发上。   指腹摸过西格绍尔的枪身,摩挲着,双手交握,面无表情间拉开保险。   枪口从下往上,抵住了自己脖子和下巴连接的地方。   枪口顶在身体上的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   一个人的时候,做过无数次。   自虐甚至已经成为她的爱好,和性瘾一样,烫成了她生命中反复会痒的疤。   怡姐,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湾仔效力的份上,如果以后阿婆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个手?   思绪里突然闯进容嘉敏说这句话时焦灼的表情。   手背上创可贴的触感拉扯着她的皮肤,像在拉扯她的心。   梁卓怡眉峰不受控地抽搐着,空气忽然涌入她的身体,冲破了她主动的窒息。   喘着气侧倒在沙发上,枪沿着她的手指掉向厚厚的地毯。   发丝垂在了无人气的眼前,像覆盖着尸体。   想死的人死不了,想活的人活不得。   “嘁。”   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刀磨过地面。 [118]第 118 章: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   南丫岛一座村屋。   邓衍峰坐在码头边的躺椅上,一边钓鱼一边给周伯尧打电话骂骂咧咧。   【没人搞事莫名其妙会起火吗?说没人通风报信谁信?我看她手里卧底可不止一个。不是我想插手社团的事,我早就退啦,可是年轻人不堪用,这个时候如果我不站出来社团怎么办?你老爸还在的时候和兴社多威风啊,安记算条铁咩(算个屁)!现在?二五仔都坐到白纸扇的位置啦,说出去给人笑死!】   周伯尧在电话那头安抚他,承诺会惩罚周明澜,邓衍峰才勉为其难挂断了电话。   他钓鱼的时候最喜欢清静,今天头顶总有一群鸟飞来飞去,吵得很。   邓衍峰对着天骂了又骂,鸟群终于飞走了,等了半天,水里的浮波动了动,是有鱼要上钩。   邓衍峰立刻甩鱼竿,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鱼吃了他的鱼饵,已经逃了。   邓衍峰拍着大腿,遗憾地“唉”了一声。   身后也有人和他一起“唉”。   邓衍峰吓了一跳,还没回头,就被连人带椅子一起踹下水。   邓衍峰扑腾着想要上岸,一只手摁住他的脑袋,狠狠揿回水里。   周明澜单膝点地蹲在岸上,一只手压着邓衍峰的脑袋,愉悦地听着他惊慌之下不断扑腾出的水声,和无法真正喊出口的呼救,叹了一声,说:   “人老了真的做什么都好心酸啊,钓个鱼都反应不过来。郭山海还知道老了就该退位让贤,不然遭人恨。你呢,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还赖在牌桌上不肯走。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帮你一把喽。”   水里的人还在疯狂挣扎,惊跑了所有的鱼。   周明澜就一只手,让他溺弊水中。   很快没了动静。   周明澜甩了甩手腕,参悟了新窍门:   “嗯,这个法子好,没有血腥味。”   盘腿坐在码头边,拿起邓衍峰的鱼竿,试着钓钓鱼,实在太忙,她还没怎么钓过鱼呢。   两分钟后,没有任何动静。   鱼呢?   周明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鱼竿丢下水,和邓衍峰的尸体一起飘飘荡荡。   走的时候满脸疑惑。   “到底谁会喜欢钓鱼啊,这么无聊。”   从南丫岛回来后,周明澜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喷上裴咏珊喜欢的香水味,前往寿臣山。   -   新年的假期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裴薄妍一早前往公司,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收到了裴咏珊的电话。   裴咏珊:【年年,你爹地来问我,今年你的生日派对有没有什么想法。】   近在眼前的1月11日,是她生日。   每年要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实在太多太多,生日更是躲不了。   她的生日派对通常会有两场。   一场邀请裴家生意相关的合作伙伴,有交情的世家故友,也包括家族近亲。这场派对对裴薄妍而言就是走个流程,露个脸。父亲和姑姑想在派对上和谁达成什么合作,自己去谈就好。今年她也有一些想要当面聊合作的人。   另外一场派对则会和亲近的好友们一起找个能够舒服吃饭和聊天的地方,吹吹水放放松。   今年,她二十八岁的生日,她想有第三场。   裴薄妍给裴咏珊回复:【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邀请名单确定之后,我要再加两个合作商。】   裴咏珊:【好啊,明天下午就会拟好,第一时间给你。】   挂了电话,裴薄妍想了想,点开列表置顶的“BB”。   【周五晚上,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   裴咏珊挂了裴薄妍的电话,收到了周明澜的信息。   每次这个人来,裴咏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要为她拉上。   周明澜到裴咏珊家里时,白金色的长发还湿漉漉的。   裴咏珊坐在沙发上,周明澜大冬天的有沙发不坐,非要躺到裴咏珊脚边的地毯上,脑袋挨着她的脚,下巴抵着她的脚面,轻轻地蹭着,问她:   “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有没有眉目啦?”   裴咏珊一用平板处理一些事,一边问:“最后同你确定一次,你真想知道?”   周明澜下巴在她脚面上下磨了磨。   裴咏珊:“照片在我包里。”   周明澜一个起身去拿。   即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照片里周洛潼因为吸食违禁品而面目全非的模样时,一口气还是全部堵在了身体之外,冰水灌头般,让她后背发颤。   “是李显泽带着她玩的,违禁品也都是李显泽带她去澳门沾上的。”   快速加班完毕,裴咏珊把平板放到一旁,单手撑着脑袋,微侧着脸,告诉周明澜真相。   “洛潼和这个李显泽的相识,也是周家组的局,周伯尧授意管家忠叔,刻意让两人认识。李显泽父母的公司都仰仗着周家扶持,李显泽对周伯尧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他……”   周明澜还站在那里,没回她的话,捏着照片没有回头。   裴咏珊顿了顿。   不会哭了吧。   走到周明澜身边,手掌轻轻压在她的后腰上。   周明澜唇色前所未有的苍白,眼里是尖锐的恨。   “我为周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周伯尧居然这么对洛潼……”   裴咏珊目光转向照片里扭曲的周洛潼。   周明澜一把将照片盖在桌上,脸上浮起因愤怒和狠戾而起的红晕。   曾经年少的周明澜天真地以为,只要帮周家好好干活,周伯尧就会像承诺的那般,把她唯一的妹妹周洛潼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爱。   她们父母都没了,周明澜只想亲妹妹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别像她这样,刀尖舔血,一身污秽。   当初周伯尧主动跟周明澜说,会对外宣称周洛潼是他和妻子亲生的,周明澜还感激过他。   可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见过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对人心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对周伯尧这样的巨富来说,养一个孩子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花钱就是,手下还有一群忠心的管家可以帮他打点。   而养废一个孩子更是手到擒来,纵着她就好,让她交一些狐朋狗友,再不断满足她,把她往一条黑路上越推越远。   洛潼以为的受宠,不过就是周伯尧把她当成控制周明澜的棋子时给的一点点甜头。   把她养废,只能依赖周家的庇护活下去,那就再也没有回到周明澜身边的可能。   周明澜压在桌上的手在颤抖。   “她小时候很乖的,真的很乖的,有什么东西就吃什么,不爱哭也不会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帮我肚子盖被子,还会叫我‘姐姐’……她不是这样的孩子,她不该是这样……”   周明澜为周家干了这么久的活,一直坚守着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碰那些违禁品。   她看过太多人因为那些东西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知道,一旦碰了就完了。   没想到,她贩卖的那些东西,最后反噬到自己亲妹妹身上。   可笑的因果,像无形的蛇,紧紧缠在周明澜身上,让她浑身情不自禁地发抖,抖到发痛。   裴咏珊很久没见到这样脆弱的周明澜了。   手什么时候慢慢移到了她的后脑勺,自己都没发现。   一个疼惜的抚摸动作就要成形,周明澜回头看她,在裴咏珊的眼里发现一丝从未有过的真情。   周明澜讶异和渴望的眼眸里忽地落下一大颗眼泪。   裴咏珊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很快把手收了回来,装作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转移了话题。   “邓衍峰这次搞出来的事情不会善了。而且你不是也察觉到,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和兴社的上下游吗?你的身份在警方那头彻底暴露,周家只会将你当成弃子。继续留在港岛会很危险,明早的船已经给你备好了,这次去得远一点,久一点。”   周明澜知道裴咏珊说的对。   但是她放不下洛潼。   “姑姑……”   刚刚握住裴咏珊,裴咏珊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裴咏珊:“我会找机会带你妹妹离开周家。但你知道的,她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教好,我不敢保证。”   周明澜点点头,眷恋地抱住裴咏珊。   “你真疼我……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就是你了。可我明天走不了,周伯尧发现我消失,肯定会第一时间拿洛潼开刀,你帮我把她带出来,我带着她走。”   裴咏珊很想说,早让你收手,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些话裴咏珊已经说到腻味,事到如今,于事无补。   不知还有多少相伴的时间,裴咏珊没再说已经无意义的字句,只面无表情让身后人抱着她,依恋着她。   周明澜看着玻璃倒影里的两人,心头浮着不安的预感。   那日在维修厂弄死O记条子的现场,一定有条子的卧底。   就算再补救,恐怕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了。   周伯尧也不会让她落到警方的手里,大概她这个A姐对外宣称的下场,是在某个时刻死于某次社团的街头混战。   一切的罪恶都会随着她的死而落幕,直到下一个A姐的诞生。   早晚有那么一天的,周明澜都明白。   但真的听到命运的脚步声逼近,她还是会不甘心。   只是……裴咏珊安抚她的动作仿佛烙在她的后脑上。   从没想过,绝望和希望会在同一时刻诞生。   她向来是不怕死的,可是,她怎么开始留恋了。   怎么这么想活下去了。   -   安静的医院病房内。   还在昏迷中的陈家颖躺在病床上,身边监护的仪器滴滴地轻响着。   钟子欣正在倒水,感觉身后有人,回头。   一个瘦高,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人靠在门边,一双担忧的眼正看着陈家颖。   真是出色的卧底,走路都没声的。   这所医院非常私密,今天晚上也是钟子欣约沈雾来的。   沈雾看着病床上依旧没有任何血色的陈家颖,心里很不好受。   “Wing姐现在这么样了?”   钟子欣:“早上醒来了一下,精神比想象的好点,就是需要更多时间静养。阿wing很坚强,一定会平安度过这次考验。”   沈雾点头,“一定会的。”   钟子欣说:“之前你和阿wing联系的手机号暂时不用拨打了,她被绑架之前为了掩护你,把手机砸烂了。”   沈雾早就就猜到了。   无论是砸烂手机,还是在那间维修厂说“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的wing姐,都一直在包容她,用命掩护她。   钟子欣:“和兴社果然在阿wing家里藏入大量现金和银行卡、假护照,还伪造了受贿记录。我已经顺水推舟,假意放出O记和ICAC正联合调查她的假象,诱骗周伯尧与和兴社放松警惕,继续送出鲜货。”   沈雾撑着病床的防护杆,“周伯尧未必会信。”   钟子欣“嗯”了声,“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找你来,是要和你讨论收网计划。”   收网是沈雾一直期盼的,但最近和兴社很紧张。   之前查卧底的事情让整个和兴社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卧底一日没有揪出来,这帮烂仔们一日都不敢安睡。   各个区都在自查,所有违法的生意都暂停了下来。   沈雾作为那天被重点怀疑的几个人之一,这几天也没少被盘问,更有人日以继夜地盯着她。   今晚过来之前她换了两次地点和装扮,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沈雾:“有上次的事,周明澜应该不会再让我跟鲜货。”   没有鲜货准确到港的时间,就没有精准收网的契机。   钟子欣倒了杯水递给沈雾,“这个不用担心,根据一小时前上游截获的情报,下一批的鲜货会在1月11日抵港。”   听到钟子欣这番话,沈雾都忘了接过水杯。   “O记是已经确定鲜货上游的地点了?”   “是的,和你推测的一样,鲜货并不是以货物的形式运输的,而是将受害者以活体的状态带上货轮,到达目标码头之前现场取出器官。所以这次收网行动,除了会同时打击上下游窝点,营救受害者,还会和大陆海警一起行动,在公海上对货轮实施拦截。如果能截住货轮,当场固定证据,就能人赃并获。”   沈雾仍旧不放心,“能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吗?卧底的事情还没过去,周家敢这么快又继续准备新的器官?”   “这次器官的受体是港岛某位富商,一早就定下的。周家一直想要他手里港口生意,如果毁约,和兴社以后鲜货这条线恐怕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和兴社很有可能铤而走险,我们也会有Plan B。”钟子欣把水杯塞到她手里,“和兴社的案子一直是你和阿wing在负责,现在她受伤昏迷,收网节点不能因为人员状况变化而延后,不然将错过最佳时机。所以从现在开始,由我直接同你对接。搜查令已经下来了,上下游所有警力已经就位,收网定在1月11日,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行动预案。”   可能是期待太久,当收网时间真正确定下来时,沈雾反而有种难以相信的不真实感。   想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才能消解此刻的恍惚和激动。   沈雾一口气喝完水,说:“对了,后山里……”   钟子欣点点头,“我们已经找到了尸骸,是在你之前接触和兴社的那位卧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年前,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征,推测是被人从后方勒毙后再埋于后山。我已经通知他的家属。家属本来想当面感谢找到他的人,但因为你身份特殊不好透露,所以她让我一定转告,她非常感激你,谢谢你把她最重要的人带回家,不再是孤魂野鬼。”   沈雾鼻尖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温情时刻她总是格外笨嘴拙舌,就抓了抓自己发红的耳朵,又点点头。   还想到一件事。   “Madam,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收网的时候我肯定去跟周明澜,整个收网行动中我是最了解她的人。但是和兴社邓衍峰的手下,有个叫九哥的男人,他是伤害我妈妈和姐姐的凶手,我找了他很多很多年……”   沈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   钟子欣凝视着眼前的女仔。   沈雾的眉眼间甚至还带了些稚气,却能够在终于找到杀害亲人的血仇之时,依旧以大局为重。   不用说太多,钟子欣懂她的心情。   “我会告知同事,重点盯这个九哥。一旦抓到他,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雾:“谢谢Madam。”   钟子欣笑道:“你跟我说谢,那我又该怎么谢你?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   说完收网计划,沈雾已经要走了,又回来,多说了几句话。   钟子欣沉思了一会儿,说:“是有这个可能。我会留意。”   沈雾离开病房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坐回车里,摘去帽子和口罩,在脑海中思考着钟子欣跟她说的收网计划。   习惯性拿出手机。   湾仔的群里因为少了一个特别能蹦跶的人,安静了不少。   沈雾目光沉沉,往下翻。   看到裴薄妍更早的时候WhatAPP她了。   年年:【下周一晚上,记得留点时间给我。】   1月11日,留点时间?   沈雾眼眸一滞。   忽然想起,1月11日,收网的日子和裴薄妍的生日在同一天。   一直追寻的目的地,同裴薄妍过的第一场生日,重叠在同一个时间点。   沈雾紧握着方向盘,额头慢慢抵上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古思特自动开启了恒温空调,但沈雾的手脚都冷得仿佛消失了。   僵直了很久很久,一双沉郁的眼从方向盘后抬起。   缓缓启动车,来到一处商场门口。   无论如何,要为裴薄妍准备生日礼物的。   明亮的商场里,新年的气息尚在,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到处都是商家用心的推销。   孑然一身的人太少买礼物了,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穿梭半天,也不知道该买什么给裴薄妍当礼物才好,有什么能讨她欢心。   徘徊了半天,路过一家珠宝店,被展示柜中显眼的一枚蓝宝石戒指吸引。   蓝宝石戒指是这一季的主打款,价格昂贵,但非常漂亮。   沈雾的目光被它抓住了,半点都移不开。   摸向胸前裴薄妍亲手设计的吊坠,和它好像。   像是天生一对。   沈雾凝视着那枚闪耀的戒指,完全可以想象裴薄妍戴上它时有多好看。   这枚戒指仿佛就是为裴薄妍而生的。   沈雾心里明白的,自己想送给裴薄妍的其实是承诺,是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   最后的收网行动有多危险,犯罪分子又会有多疯狂,没人比天天和社团的人待在一起的沈雾心里更有数。   如果自己也变成孤魂野鬼,裴薄妍怎么办?   给出承诺却做不到,裴薄妍会不会恨她一辈子?   沈雾眨眨眼,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戒指后,收起目光,离开。   ……   坐回车里,沈雾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抿唇。   把礼品袋拿过来,打开盒子,再看一眼。   无论是在展示柜里还是在掌心里,这颗蓝宝石都美得让沈雾心折。   在商场转了三圈之后,沈雾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了那家店,买下了戒指。   把这枚花光了她参加工作以来所有工资的戒指紧紧地压在心头。   如果能活着回来,就把戒指送给裴薄妍。   亲口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   1月10号这天夜里。   裴薄妍感受到今天沈雾有些不同。   每一个吻都很深很深,恨不能融入她的唇齿最深处。   裴薄妍的口唇被吻堵满,所有的声音都被沈雾吞进了身体。   沈雾要她的一切,声音、温度、气息……   想全部全部吃进身体里。   刚过十二点,沈雾还在裴薄妍最最近的位置里,喘着热气吻着她的痣,亲口在她耳边说:   “裴薄妍,生日快乐。”   裴薄妍眼神还是散的,下意识回头,吻上沈雾那么烫的唇瓣。   裴薄妍转过身,还绞着她,感受那翻磨的滋味,轻轻软了一声。   “愿望许好了。”   看到沈雾红红的眼,裴薄妍捧起她的脸庞,凝视她的眼。   “我要我的阿无一辈子幸福。”   沈雾的心被这短短一句话碾得稀碎,双唇微动。   看她眼眶越来越红,裴薄妍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缓解那份浓郁的情绪。   吻过胸前的蓝宝石,再在她的沈无心脏位置,吻下一个鲜红的爱痕。   ……   这一夜沈雾始终没能找到睡意。   两小时后就要行动,等不到天亮。   睡不着的人在裴薄妍的别墅里走着,看客厅里各种花瓶摆件,看花园里一草一木,再往她的私人博物馆里走。   想再看看裴薄妍成长中重要的东西,想把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私人博物馆有一个入口和通往电影院的长廊。   从入口进来的,最先看到长廊的墙上挂着裴薄妍画她睡着时的那一组画。   和上次沈雾看到的时候相比,最后的位置又多了一幅。   是第一次到沈雾去裴薄妍游艇上,给她当人体模特那回的速写。   这幅画被布遮去一半,只能看到锁骨的位置。   沈雾揭开布,看到了画面中完整的自己。   身形修长,线条利落,就是表情很桀骜,下巴高高扬起,看上去很难搞的样子。   沈雾忍不住笑。   原来当时的她在裴薄妍眼里是这样的,这么凶。   把布盖上,拐个弯,往里走。   私人博物馆有两个展厅,里面大大小小的物品沈雾上次都看过了,但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太仔细分辨,很轻易就能发现,中心位置那个曾经空白的方形展示柜里,多了一样事物。   沈雾聚焦在那事物上,忽地提起一大口气,惊讶的情绪几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一大步迈上前,双手捧住展示柜。   难以置信的表情让沈雾眼睛都不会眨了。   无事牌!   妈妈留给她的无事牌! [119]第 119 章:她不想这是最后一吻   目光聚焦在无事牌上,扫过每一处细节,看了又看。   沈雾能确定,这就是她曾经戴了十二年的无事牌。   没有任何雕刻纹饰的正绿色糯冰种无事牌,从她出生起就戴在脖子上。   如同它的名字,无事牌有平安无事、避祸祈福的寓意,是非常美好的祝福,也是过世的家人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没有特别的雕刻纹饰,但是料子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缕棉絮的走向,每一丝绿色的过渡,沈雾都记忆犹新。   更让她能确定的是,无事牌下方坠着个小小的方形平安扣,是妈妈亲自挑的,也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十二岁那年,无事牌在无意间遗失,沈雾彻夜寻找,没能找到它的踪迹。   完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看到家人留给她的遗物。   为什么会在裴薄妍这里?   沈雾眼波里染着浓浓的绿,十年前的记忆忽地闪回。   所以,当时那个戴口罩的漂亮姐姐……就是裴薄妍?   时间太久,对方的样貌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是大概记得气质。   这么说起来,千金小姐的感觉,的确很像啊……   朝笙成为孤儿的那年,参加完妈妈和姐姐的葬礼,父亲的前同事沈阿姨来找她。   为了保险起见,避免再被罪犯同伙盯上,沈阿姨想将她接到沈家,改名换姓,以沈家养女的身份去北城生活。   那个时候的朝笙很犹豫,毕竟江城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的家。   如果离开了,就真的要和脚下的故土一刀两断了。   就算再被犯罪分子盯上又怎么样呢?   如果她死了,就能和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不是也很好吗?   迷茫、恐惧、痛苦和孤独,扯着她尚且稚嫩的灵魂摇摇晃晃。   才十二岁的孩子被独自抛在人间,根本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又不想在别人家里待着。   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也是没心思学习的。   背着书包戴着耳机的小女孩,在这座种满银杏的城市里游荡着。   甚至不记得怎么走进了那家书店。   看到“犯罪与侦查”这五个字的时候,注意力自然而然被抓过去,打开试读本,里面一些犯罪的手段和侦破技巧让她心头发热。   那个时候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书里的内容给正处于极度迷茫中的自己,注入了一丝未来的方向。   买了一堆书,想要去结账的时候,忽然被一本书的名字吸引。   《在每一个今天遇见妈妈。》   脚步被这一行短短的文字凝固在原地,自虐般地看了又看,终究没有把它拿下来,转身离开了。   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向河边。   这条河的河堤视野很开阔,不仅能看到白鹭、夜鹭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小鸟们,还可以看到各种水鸭。   她以前经常和姐姐来,两个人会一边看风景,一边说学校里的事情,分享最近买到好吃的零食,还有姐姐高考填报志愿的决定。   姐姐:“就报江城的大学啊,你这么黏我,我到了外地上大学,几个月见不到的,你不得成天哭鼻子啊?”   朝笙:“哪有,你去就去啊,我怎么可能哭鼻子?”   姐姐戳戳她眼下的泪痣,“这里长痣的人都很爱哭,你这个可是标准的泪痣。妈说你小时候可爱闹人了,离开一点都不行,嗯嗯小哭哇哇大哭的。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个爱哭鬼。”   当时的自己还在据理力争地反驳自己根本不爱哭,可此刻形单影只地坐在河堤边的女孩,正在无声地落泪。   想起姐姐的话,朝笙用手背擦掉眼泪。   不要真的成爱哭鬼,她不是爱哭鬼。   河里水鸭妈妈带着三只小水鸭在觅食,小水鸭游累了,纷纷往妈妈背上挤,都要妈妈背着它们游。   好可爱。   为了能看清水鸭一家,朝笙坐到河堤最旁边。   以前姐姐最喜欢看水鸭妈妈和宝宝了,有时候放学过来等好久都等不到。   风太大了,很冷,但她不想走,想替姐姐多看几眼。   把耳机罩在耳朵上,连帽衫的大大帽子也扣上去,遮住了一大半的脸。   开始放了些歌听,听着听着觉得实在太影响心情,关了,但耳机没摘,罩着保暖。   双腿悬空,晃晃荡荡。   其实她坐的位置非常危险,实在太靠外面了,她人又瘦,一根竹子似的,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给吹到河里。   如果被姐姐看到她做这么危险的事,肯定会狠骂她一顿,可是现在……连骂她的人都没有了。   麻木的双眼转向河面。   河水这么急,如果跳下去,一定能轻易把她带走吧?   轻生的念头鼓噪着小孩的心,将她整个人拽入情绪的死角,诱惑着她走向不再痛苦的终点。   就在她被极端的情绪控制时,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我也没有妈咪了……”   朝笙被这句话从梦魇中拉出,忽地回神,心跳猛烈地撞击胸口。   即便戴着耳机,风声又大,但身边人蹩脚的普通话说得很努力,朝笙还是全都听懂了。   朝笙记得这个声音,是那天在殡仪馆请她喝竹蔗水的姐姐。   “……妈妈她们藏在每一个我们需要她们的瞬间,所以……一定还会再和她们相遇的,只是换了种形式,只要用心去体会,就一定能感受到妈妈还在守护我们。”   裴薄妍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么长的普通话,还是最文绉绉的心灵鸡汤。   说完后,不擅和人接触的她,还有点笨拙地摸了摸小少女的脑袋。   朝笙的眼眶极速发热,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处于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都很强,这几天看到太多怜悯的眼神,听过太多的安慰,都在跟她说,以后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要坚强,不要哭,不然爸妈和姐姐都会不安心的,一切朝前看。   朝笙不知道逝去的家人还能不能看到她哭,无论如何都不愿再露出脆弱的一面,硬是把眼泪给忍了回去,摘下耳机,假装没听到那些话。   “你在跟我说话?”   对方被自己“没良心”的反问弄得满脸发红,就算戴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的羞恼。   裴薄妍立刻离开,离开时还滑了一跤。   朝笙着急地对她喊:“慢点,这里很滑的!”   被风吹散,对方没听清。   少女一时自尊心上线,弄得好心安慰她的人面红耳赤,朝笙很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想要跟她解释刚才自己都听见了,谢谢她的好意。   幸好她跟上去了,不然裴薄妍会遭遇什么,难以想象。   朝笙引开了那四个小混混,保护裴薄妍脱险,弄得浑身是伤,手腕也严重扭伤。   一瘸一拐回来找裴薄妍,没发现她的踪迹,应该已经走了吧。   那就好……   朝笙也要离开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身前摸,没摸到无事牌,惊得她从里到外猛地发凉。   在打架的时候丢了?   丢在哪里了?   那一整个雨夜,朝笙都在寻找无事牌。   这条巷子所有的角落她都找过,所有杂物都被她翻起,急得满脸眼泪,没能找到。   所有的伤痛都不及发现无事牌不知丢到何处时的打击。   好像老天还嫌她不够惨,不仅失去了家人,还要连家人最后留给她的东西都一并没收。   十年转眼逝去,从朝笙变成沈无,奇迹般再一次看到了她的无事牌。   所以,那个曾经在她想要轻生时将她拉回来的姐姐,是裴薄妍……   居然是裴薄妍。   当时裴薄妍戴着口罩,沈雾又处于人生的巨变之中,对偶遇之人的样貌并没有太多心情去关注。   又是十年过去,沈雾经历了太多事,见过太多人,来到港岛执行任务,也完全没有想过会和当初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再次相遇,而这个人还是港岛第一千金。   回忆整件事的经过,可以确定当初是裴薄妍让她一起走的时候,无意间拽下了无事牌。   只是不知道,那时裴薄妍高烧不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带走了她的宝贝。   原来妈妈唯一的纪念物没有遗失,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裴薄妍珍藏着。   她们居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有了交集。   命运的红线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绕于指端。   如果那一年冬天没有裴薄妍的安抚,沈雾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轻生。   是裴薄妍救了她。   捧着展示柜边缘的指尖慢慢变白。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中翻涌。   想起还在夏天那会儿,裴薄妍在恼怒之下说过的那句话:不要以为你很有魅力,你只是长得有点像对我很重要的某个人罢了。   这句话曾经让沈雾觉得自己是替身,裴薄妍用来减压的工具人。   为了维持内心的平衡,减缓愧疚感,沈雾也曾欺骗过自己,只是利用裴薄妍在港岛的权势来完成卧底任务。   两人各取所需,不过一场露水情缘。   原来,原来……   那时候裴薄妍说的人就是自己吗?   如果那段短暂的相逢,对裴薄妍而言也是如此重要,那她应该有回去找过朝笙,有想过把无事牌还回去吧。   可惜后来朝笙已经决定改名换姓,决定和沈阿姨一起北城,作为“沈雾”继续活下去。   为防止朝家唯一的活口再被犯罪分子盯上,身为警察的养母通过组织上的帮助,切断了“朝笙”和“沈雾”之间的联系。   裴薄妍或许也疑惑过,为什么朝笙就此消失了,再也没能找到。   却把无事牌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雾曾经见过裴薄妍脖子上曾经有过一根绳子。   棕红色的绳子被裴薄妍的体温浸得发软,看上去戴了很久很久,片刻不离。   难以忘怀的感激和刻骨铭心的爱恋,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没有着落的空白,虚位以待的长情,无人言说的笃定,这一刻都有了归属。   千头万绪缠上心头,有很多很多话想跟裴薄妍说。   但她该走了。   披着夜色,回到卧室,轻轻吻上裴薄妍的唇。   她不想这是最后一吻,但如果真的是,藏在床头柜最深处的蓝宝石戒指,有朝一日也能证明她从不曾想辜负的心。   -   天刚刚亮,某栋公寓的各个出口被冲锋队(EU)秘密包围。   刑事情报科(CIB)消息,周明澜此刻正在家中。   帮佣的阿姨刚刚泡好茶,听到门被敲得咣咣响。   上前开门,发现门外是一大群O记的警察和持枪PTU(机动部队)。   阿姨吓了一跳,带队的余心睿展开搜查令展开搜查令。   余心睿,也就是“芬妹”,对着佣人阿姨严肃而快速道:   “港岛警务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现持法庭签发搜查令进入本址。请配合调查,周明澜在哪间房间?”   端起茶杯,茶香让周明澜愉悦地扬起眉。   阿姨“啊”了一声,往书房的方向看。   余心睿强势地将阿姨挡到一旁,和身后的同事快速包围书房。   周明澜慢悠悠地喝了口普洱,好喝,舒服。   余心睿向同事使了个眼色,同事一脚踹开书房门,六七个人鱼贯而入,枪口对准办公室内那张背对着她们的大班椅。   余心睿谨慎地上前。   大班椅的后面空空如也。   另外一组人从卧室和公寓的其他地方搜查回来,对她摇头。   余芯睿立刻压住耳机:【Madam,一队报告,情报有误,目标不在现场。重复,目标未捕获。请做下一步的指示。】   此刻的钟子欣正带着二队,包围了办公室里的周伯尧。   钟子欣:“你可以保持沉默。现在,把手放在桌上,我能看到的位置。”   周伯尧坐在椅子上,后背是墙,面对警察的包围,神情自若地双手交握。   钟子欣听到余心睿的消息,眉头略略皱起。   周伯尧:“Madam,难道熬夜加班也犯法吗?这么兴师动众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吓到我助理的。”   钟子欣盯着周伯尧,冷眸微动。   -   旺角这一带的旧式茶楼,很早就坐满了人。   莲花茶楼更是热闹,一大早就有很多人为了吃一口蛋挞来这里排队。   茶楼挂着醒目的广告语:招牌蛋挞,裴氏千金最爱。   周明澜在闹哄哄的茶楼里舒舒服服地吃完了两枚裴咏珊最喜欢的蛋挞,又喝完一杯普洱。   拢了一下刚刚剪成的短发,还有点不习惯,发尾老是扫到脖子。   不过摩卡色的新发色倒是让她挺喜欢的。   这次离开港岛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裴咏珊,吃到她喜欢的蛋挞。   但她没有后顾之忧了,裴咏珊答应她会帮她把洛潼一起带到码头。   她这辈子或许当不成人了,可洛潼还小,还是有机会的。   看了眼表,周明澜转头对服务员说:“埋单。”   转回来,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周明澜看到这个人时,讶异的表情从眼中一闪而过,琢磨了很短的时间后,立刻变成了敌意。   “还有一大壶,茶没喝完就走,浪费。”   沈雾靠着椅子,欣赏着周明澜的新模样。   “短发蛮适合你的。”   周明澜探究的眼神铺在沈雾身上。   “不喝了,赶时间。”   沈雾:“不用着急,你走不了了。”   周明澜目光下移,桌下,沈雾手里的枪对准了她。   周明澜笑道:“怎么,用我送给你的枪对着我啊?”   沈雾:“这枪有多精准你知道的。周明澜,现在转做污点证人还来得及。”   听到她这话,某种情绪凝在她的瞳孔中,只很短的一瞬,周明澜随即哈哈大笑。   “Madam,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转作污点证人能减几个月?别说在监狱里我就会被周家人弄死,就算这辈子能有命活着出来,外面一样有一群人想我死的。”   周明澜上身靠近桌边,细细地品味沈雾的模样。   “你这么聪明能干,处处合我胃口,的确是个当卧底的好苗子。所以你为了给妹妹治病来港岛打工也是假的?”   沈雾:“我没有亲妹妹,但我有个亲姐姐,我姐姐对我很好。”   周明澜点点头,“当姐姐的总是会忍不住对妹妹好。”   沈雾目光结了冰似的冷,“可惜我姐姐才十七岁,就和我爸妈一起死在你们和兴社的手下。”   周明澜没再笑,“难怪你这么拼了命混进和兴社。我知道你恨我,可今天你把我抓起来也没用。你调查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这个A姐无论是坐牢还是死了,和兴社都不会倒。我下去之后还会有新的人上来,你扳不倒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还有后面的人,派一百个一千个卧底进来都没用。”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周明澜很熟悉,是周伯尧和她自己。   是那天为了邓衍峰的事,去找周伯尧对峙的过程。   不仅提到了和兴社、安顺堂,还提到了做掉O记的高级督察。   【我让你去处理掉那个警察,多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初是我力保你上位,现在那些叔公们来问,你让我跟他们怎么交代?】   钟子欣关掉录音,看着周伯尧。   “周生,还有什么话说?”   周伯尧眉峰微抬,目光落在桌上那件他妻子送给他的金马摆件上。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懂一点法律。Madam,光靠录音好像定不了我的罪吧?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钟子欣:“如果再加上这些年,你和你妻子叶可馨假借着慈善的名义洗钱的证据呢?你们周家的整条犯罪链,从日本到东南亚到北美,我们已经全部摸清。”   周伯尧儒雅地笑着:“钟警司年轻有为,唬人的技术也一流。”   钟子欣又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一转,推到他面前。   周伯尧眼眸垂下来,视频中一群海警冲进货轮,一群黑医黑护士正在准备摘取人体器官,被海警当场逮捕。   看到这些,周伯尧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松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周伯尧瞥过去一眼,是忠叔打来的电话。   这么早的点钟打电话意味着什么,周伯尧明白。   没接,直接挂断,咬紧腮帮。   钟子欣双手撑着他的办公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一直很谨慎,可惜你再小心,套多少层壳,只要犯了罪,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明澜缓缓抬眸,看向沈雾的眼里,是满满的欣赏。   “你是怎么在周伯尧的办公室里安上监听器的?”   沈雾没回答她的问题。   周明澜感叹一声,“如果你不是警察该多好,以你的能力我们可以把全世界的钱都赚完,做掉所有骑在我们头上的仆街。”   沈雾冷眸丝毫不为所动,“但我是。”   周明澜看着沈雾坚定的脸,目光有微妙的改变。   “你应该知道年年有述情障碍,这么多年,她的病情好不容易有好转,如果发现你对她的好只是一场欺骗,你猜她会变成什么样?”   重情之人必为情死。   周明澜知道沈雾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时候提及裴薄妍,是在诛沈雾的心。   沈雾:“你应该也知道当年裴家的贿赂案,当时裴家被周家摆了一道,大伤元气。像裴咏珊这样精明的人,不可能重蹈覆辙。你猜她会怎么防微杜渐?”   周明澜诛沈雾的心,沈雾也反手一刀,插在她心头。   沈雾语气更重,“你这辈子都在被人利用,被周伯尧利用干最脏的活,也被裴咏珊用来铲除异己,撬动周家。周明澜,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还知道自爱,就跟我回去转做污点证人,把你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全部说清楚,供出周家的罪行,说出你和裴咏珊之间所有的利益勾结。周家的整条犯罪链已经在收了,你如果是被周伯尧胁迫,转做污点证人后不是没可能再出来。你还有再见到裴咏珊、再见到你亲妹妹周洛潼的可能。不然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明澜在沈雾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说这么多,其实是想救她一命,拉她一把。   周明澜想笑。   当卧底,这么重感情,一定辛苦吧。   周明澜目光穿过沈雾的肩头,看向她后方。   “年年,你都听见了吧,她心里只有她的正义,没有你。”   沈雾听到“年年”这个称呼时,心脏不由自主地一紧。   周明澜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瞬间,一把扯过正好从她身边路过送面的服务员,狠狠往沈雾身上砸。   服务员惊叫着,手里一整碗热面直接泼向沈雾,沈雾立刻抬手挡开。   茶楼内顿时大乱,周明澜掉头就跑。   -   钟子欣下令带周伯尧回去接受调查。   周伯尧哀叹一声,沉下声音道:“Madam,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会我小儿子会过来找我,他只有十岁,能不能不要当着他的面给我上手铐?你们想要的任何口供我都可以配合。”   钟子欣就要开口。   周伯尧右手忽然压了左腕手表的某处,身后的墙迅速打开一道暗门。   与此同时他飞速转过椅子,钟子欣拔枪就射,特制的反弹椅背挡住了子弹,几乎在周伯尧扑进门中的同时,门已经合了起来。   暗道内,周伯尧站起身,捋了一把被弄乱的头发,迅速把身上的西服换成运动服,拿起一旁的手袋往前走,手袋里是早就准备好的护照现金和备用手机。   打出一个电话。   【快艇准备好。对,现在。】   穿过曲折昏暗的密道,周伯尧从附近一处加油站的公共厕所里走出来。   此刻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正好,几辆货车正在加油,几位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没人留意他。   他低头拉上运动外套的拉链,哼着歌,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银色私家车走过去。   莲花茶楼内。   服务员差点摔倒,整个人还挂在沈雾身上,沈雾拎起他的后领,手腕一转,把人丢到身边的椅子上,晕头巴脑地坐下。   此时周明澜已经奔入后厨。   人太多,不能开枪,不然容易误伤平民。   沈雾拔腿狂奔,三步追到门口,周明澜看到她的速度,心中暗惊,迅速把后厨门锁上。   沈雾半步没停,一个鱼跃直接从传菜口翻了进来。   刚落地,迎面飞来两把菜刀!   沈雾抄起身边的铁锅“铛铛”两下撇飞菜刀,周明澜已经拐弯跑到了后厨出口。   没人的后巷里,周明澜一直在等待的霍庭欣正好开车抵达。   都没停稳,周明澜拉开车门撞进来。   “开车!”   霍庭欣刚要踩油门,沈雾两发子弹射穿车窗玻璃,霍庭欣本能一缩,玻璃掉了一身。   周伯尧坐进车里,驾车前往某处码头。   他已经很谨慎了,却没发现,身后有一辆车如同怨灵,忽隐忽现,咬在他身后。 [120]第 120 章:扑你个街死差佬!   病房内,医生来巡房的时候,看到陈家颖的床是空的,问护士:“Madam陈呢?”   护士过来一看,愣住:“早上来量体温的时候还在呢。”   谁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的O记高级督察陈家颖已经换上了警服,挂着止痛泵坐着轮椅,硬是到公海上指挥收网行动。   刚刚她带着队,同大陆的海警联合突击执法,阻止了货轮上非法摘取器官的手术。   货轮上所有黑医、黑护士以及其他犯罪人员全部被捕,人赃并获。   在收网行动正式开始之前,陈家颖已经醒了。   醒了之后身体疼得难受,但意识还蛮清醒的。   和钟子欣首尾一接,知晓了自己九死一生的过程,没想到自己被捅了八刀又被活埋,还能活下来,感觉太婆在下面跑关系都跑到脚底冒烟。   “幸好这次阿雾处理得非常出色,胆大心细,你才有命活。不然现在你已经过了头七了。”钟子欣开玩笑说,“安记的七刀豪死了,O记多了一个八刀颖。”   口无遮拦是O记的优良传统,本来陈家颖回忆那天只觉得寒毛直竖,听子欣姐这么说都被逗笑。   看陈家颖还能笑钟子欣就放心了。   警察也是人,很多警员在经历生死一线之后会患上应激,很有可能再也当不了警察了。   更别说陈家颖这么凶险的一遭。   看她还笑得出来,说明心里素质真不错,钟子欣也安心一点。   其实当时现场很多事陈家颖都记不得了,阿雾进入到那间维修厂时她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唯一的信念就是自己这条命舍出去也不能让阿雾身份暴露,一定要顺利收网。   不记得阿雾救下她的具体过程,更没想到能发现失踪三年的前任卧底被埋的地点。   一想到阿雾还在拼,陈家颖就坐不住。   她主动申请要参加最后收网行动。   话都没说完,就被钟子欣拒绝。   “叫你八刀颖你还真把自己当铁人了?不行。”   陈家颖急了:“这个案子我跟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我和阿雾在接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案子的所有细节。我只是受了点伤,但不是没死么?怎么就不能参加行动?挂上止痛泵一样生龙活虎。子欣姐,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我不想收网的时候有任何差池。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乱来,等收网行动结束就好好在医院躺着,躺多久都行!好不好?”   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钟子欣比任何人都知道阿wing有多倔,如果不答应的话她可能会私自行动,更有可能再受伤。   只好应下来,但约法三章。   “可以让你参与行动,但只能挂耳机在后方指挥调度,不能上一线。”   不是很过瘾,陈家颖还在犹豫。   钟子欣:“哗,我都退这么一大步了,你还在想?那行,刚才我说的话收回,你老实在医院待着。”   陈家颖被治的服服帖帖,只好答应就坐轮椅。   钟子欣让她带队去和大陆海警一同拦截货船,有海警的武力威慑,应该这是此次行动里风险最小的。   果然和阿雾设想的一样。   与移植手术对硬件和医生团队近乎严苛的要求相比,器官摘取的门槛要低得多。   货轮上只需辟出一间做过基本清洁的空间,搭好手术灯,再铺上一次性的防水布,一位有经验的黑医在两名黑护士的协助下,就能完成全套取器操作。   拦截抓捕行动非常顺利,把同事拍摄的现场视频发给钟子欣之后,陈家颖伤口就开始作祟,痛得她坐在轮椅上都难受。   痛归痛,还是很开心。   开心归开心,痛还是很痛……   这次港岛的收网行动分成好几个队。   一队负责抓捕周明澜,二队负责逮捕周伯尧,三队联合大陆海警共同执法。   还有四队,负责控制和兴社各个堂口所谓的话事人。   该带走的带走,该定性的定性,该移交的移交。   止痛泵开始发挥作用了,陈家颖打电话给四队的队长,询问收网的情况。   四队队长告知陈家颖,所有目标都已经在各大夜场、牌局和酒吧找到,完全控制。   只有一人不见踪影。   陈家颖:【梁卓怡不见了?】   四队队长那头还乱哄哄的,提高声音道:   【是的wing姐!所有的住所和可能出入的场所都没能找到她的踪影,负责跟踪她的人跟丢了!】   陈家颖扶着腰说:【这个人非常关键,一定要抓到!】   梁卓怡是和兴社的白手套,黑钱洗白的重要环节,绝对不能让她逃走。   挂了电话,陈家颖思来想去,让跟队做后勤的小师妹过来,扶她上车,把轮椅折到后座,然后联系交通部和CIB跟踪组。   砰砰——   沈雾两枪利落地阻止了霍庭欣开车的动作,射穿了驾驶位和侧窗玻璃,碎玻璃也落了周明澜一身。   看到沈雾已经冲过来,周明澜立刻关上车门,叫道:   “开车!”   霍庭欣伏着身子踩下油门,沈雾又是一枪,打爆了后轮。   其实沈雾是冲着左前轮去的,也就是霍庭欣身下的轮胎。   只要打爆了左前轮,车就算还能开也逃不了多远。   但她一边猛跑一边对着即将行驶的车射击,准头还是偏了一点,打中了后轮。   后轮被打爆,整台车歪了一下,但还能够继续行驶。   周明澜手里拉着安全带没来得及把自己给系住,就被歪歪斜斜启动的车甩了一下,整个人还斜靠着,就看到沈雾一个猛扑,鬼一样从碎裂的侧窗精准地冲进车里。   周明澜从车椅下抽出枪,对着沈雾的脑袋就开。   沈雾预判她会开枪,利落地将她持枪的手往上顶。   “嘣”的一声巨响,子弹射入车顶,没装消声器的枪在车厢内炸开,车内三人同时耳膜剧痛。   沈雾把枪往上顶的同时,握住了周明澜的手腕,用力砸向前车的车椅背。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周明澜手里的枪终于在剧痛中脱手。   枪掉在了座椅的缝隙里,周明澜没去捡,左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沈雾的脸横切。   沈雾脑袋猛地后仰,精准地躲过了这一刀,胳膊挡着她持刀的手往下压,再用膝盖用力跪到她的手臂上,利用体重把周明澜持刀的手死死压在椅面上。   整个过程沈雾另一只手在抽枪,枪口就要对准周明澜的脸。   周明澜刚刚掉了枪的右手从储物格里抓出车载小型灭火器,用力往沈雾头上抡。   沈雾抬手抵挡,周明澜趁此机会坐起身,丢了灭火器,单手飞速扯过安全带,把它当成绳子用,绕过沈雾的身体,将沈雾持枪的右手往上折起,紧勒在身前。   枪被死死锁在沈雾的胸前,枪口的角度无法对准周明澜。   安全带再往上扯一圈,拽住沈雾的脖子,周明澜整个人立刻往后倒,脚踩在前排椅背上,扭曲着身子,利用自己的体重勒死安全带。   猛然勒紧的力道让沈雾的脸瞬间涨红,压着周明澜手的膝盖力道有些松动。   周明澜趁机抽出握着匕首的手,匕首对着沈雾的脖子刺进去。   沈雾还能活动的左手扣住周明澜刺下来的手腕,周明澜一边用力往下刺,一边加大腿部蹬椅背的力道,反向死命扯着安全带。   两人用尽浑身力气僵持着,窒息感让沈雾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额头上爆出一根痛苦的青筋。   忽然,沈雾扭转身子,让安全带更紧地绞住自己的脖子,周明澜一怔,发现因为这个极度冒险的动作,沈雾让手中枪口转了过来,对着了周明澜。   嘣!   又是一声巨响。   要不是周明澜反应快,这枪就不是擦过她的肩头,而是直穿胸口。   即便没有被射个对穿,周明澜肩头也被一阵剧痛割过,匕首脱手,但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拉着箍住沈雾脖子的安全带。   沈雾不管不顾,直接一头撞向周明澜。   周明澜被这野蛮的一撞眼前发白,整个世界都在开叉。   意识恍惚中,手里的力气什么时候卸了也不知道。   沈雾趁机挣脱安全带,周明澜本能一脚蹬过去,把沈雾的枪蹬飞。   来不及捡,沈雾学周明澜,也用安全带圈住周明澜的脖子,整个人骑到她身上,双手反向猛错,用力绞紧。   刚才沈雾体会过的窒息感,此刻锁住了周明澜的脖子。   霍庭欣手里有枪,但是车胎被打爆一个,车在行驶的过程中摇摇晃晃,而且车后两人打成一团。如果开枪不知道会打中谁,所以她一直谨慎没有开。   后方有两台车紧追不舍,像是差佬,霍庭欣不好盲目停车,只能继续驾驶,时不时往后看。   沈雾打算将周明澜勒晕,周明澜脸色闷得深红,意识支离破碎,手一直在往后盲摸,终于摸到了某个按钮。   “右转!”周明澜闷着声低喊。   霍庭欣立刻一个急转,与此同时周明澜打开车门,沈雾被急速转弯的惯性甩得整个身子失控,撞向敞开的车门,随后跌出车厢,在马路上不受控地翻滚。   整个世界都在快速翻转、撕裂,与此同时前方一辆摩托直直冲着她撵过来。   骑摩托的烂仔怎么会想到突然有人从车里摔出来?被吓得乱骂之时,沈雾咬牙再一个翻身,堪堪躲过摩托车的车轮,翻进绿化带里。   耳边嗡嗡作响,沾满汗水的胸口不断起伏,摔下车时沈雾已经做了保护动作,依旧避免不了脑袋和肩膀重重砸在地面上,浑身都是擦出来的伤。   幸好爆了一个车轮车速起不来,不然有她好受的……   周明澜呢?   车呢?   不能让她逃走……   沈雾深深喘着气,在晕眩和浑身的痛楚中坐起身。   有血从脑袋上流下来,沈雾抬手想擦,结果左肩被撞到脱臼,剧痛让她受不住地闷哼,脸和脖子都因疼痛而浮出红晕。   好在手还有知觉,不算很严重……   没时间多想,周明澜的车已经逃远,她得立刻找台车追上去。   差点撞到她那个骑摩托车的烂仔,把摩托车停在了前方,骂骂咧咧地回来想找她算账。   “想死呀你!要死自己去死啦,差啲俾你害到我反车(害我差点翻车)!”   沈雾对叫骂声置若罔闻,在他唾沫横飞中,把左前臂架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肩膀朝外侧一旋。   一声让人牙酸的“嘎啦”闷响,肩关节滑回了原位。   即便做好了准备,还是疼得沈雾眼前一黑,忍不住发出短促的痛哼。   烂仔:……   默默退后一步。   自己复位脱臼的肩膀,这是什么狠人?   沈雾看了一眼那烂仔的摩托,走过去。   烂仔见她骑上自己的摩托,“喂?”   沈雾:“飙车危险,帮你省条命。”   说完直接开走。   烂仔:?   霍庭欣将车开进一处大型停车场,身后暗暗跟着她们的警察追进去后,看到了车停在某个停车位上,车里人不见了。   从小偷车,在两分钟的时间内换辆车对霍庭欣而言并不困难。   换车的时候,周明澜把车里自己的枪和沈雾的枪全摸出来,匕首也插回腿边的刀鞘中。   摸了半天,车身没有医疗用品。   周明澜“丢”了一声,撕下衣摆,穿过肩头用力裹了一整圈,控制住出血。   霍庭欣开车载着周明澜刚拐出停车场,就注意到后方跟上来的摩托车。   周明澜也看到了。   沈无!   可真是阴魂不散。   周明澜太阳穴不停地抽疼,枪伸出车窗外,对准沈雾砰砰砰连开好几枪。   沈雾灵活地拐弯、压低摩托车,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左侧的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擦过去,躲过子弹。   这条路上暂时没有别的车,沈雾也开枪回击。   周明澜送给她的Staccato P丢在车上了,她使用的是陈家颖给她的26仔。   -   轰!   周伯尧办公室的暗道被撞门锤强行撞开,钟子欣等人穿过长长的走道,从加油站的公共厕所走出来。   这一大队人马旅行团似的一个接一个走出厕所,有男有女,周围人都看傻了。   钟子欣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对身后的组长说:“马上联系交通部,调取方圆一公里内过去二十分钟的所有路面监控,重点排查前往各大码头方向的车辆。”   “Yes, madam!”   -   咕嘟咕嘟。   裴薄妍舀一勺汤,在浓香中轻抿一口,眼眸微亮。   嗯,终于做对味了。   看来烹饪也不是那么难,用心去做就能做好。   生日宴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让厨房的佣人帮忙照看这锅汤,晚上和阿无一起回来喝。   裴薄妍二十八岁的生日宴自然是高朋满座。   裴咏珊为她包下了浅水湾一处密性极好,海景又无敌的会所。   宴会还没开席,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种无字头、定制车牌的豪车。各艘游艇也往停泊线靠近。   裴振生依旧没有现身,是怕女儿过生日看到他不开心,也是身体抱恙,总之在宴会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人没到,生日礼物是一定要到的。   今年特别,裴薄妍的能力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裴振生托裴咏珊转送了给裴薄妍的生日礼物,是他与裴咏珊共同赠予裴薄妍5%的集团股份,以及裴氏家族信托的印鉴。这既是对裴薄妍能力的肯定,也是公开的表态,意味着将家族核心资产的决策交给了裴薄妍。   裴咏珊说:“你爹地说还有一份礼物,迟一些再给你。”   裴薄妍:“怎么还迟一些?”   裴咏珊耸耸肩,假装不知道。   其实她有猜到一些。   裴振生最近一直在重查当初年年被绑架、妻子被杀害的真相,或许已经有了眉目。   但年年过生日,不好说这些惹她难过的事,所以想等生日过后再说。   裴薄妍对裴咏珊说:“姑姑,你也再送我一份礼物好不好?”   裴咏珊:“好啊,你说,只要姑姑能办到,一定送给你。”   裴薄妍拉住裴咏珊的手,非常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轻声说:“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无论是为了裴家还是你自己。”   裴咏珊的笑容略有些僵。   裴薄妍:“我相信你并不想主动去触碰法律的底线,当年是为了替裴家平息那桩贿赂嫌疑,才把自己卷进去的。现在ICAC还在查这个案子,但我大个女了,不会让姑姑你一个人扛的。当年的事我也在查,如果裴家有错,该还的我们要还。可如果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我也会替裴家洗清污名。只有一点,姑姑你如果一错再错,越陷越深,我也没办法护着你的。”   裴咏珊眼波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   垂眸看着握住她的双只手,干净无暇,坦荡温柔。   “姑姑?”裴薄妍要她一个答案。   裴咏珊抬眸看她,轻轻点头。   裴薄妍嘴角扬起开心的弧度,“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裴咏珊:“我答应年年了,不反悔。”   邓雯雯她们来了,在叫裴薄妍。   裴薄妍握了握裴咏珊的手,先离开。   邓雯雯她们带了很多礼物,还特意跟裴薄妍说:“今天静书不会来了,让我们转交她的礼物。”   陈幼安:“咦,怎么没看到妹妹仔?”   裴薄妍:“她有点事,晚些会来。”   Vincy差点被那四米高的鲜花花墙美晕了。白色的山茶花和浅银灰的尤加利叶以及极少量的深紫色洋牡丹组成的花墙太有品,Vincy拉着裴薄妍她们一起去合影。   裴薄妍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好友的手机里,思绪有点飘。   其实,裴薄妍今年生日有点贪心。   不仅向姑姑多要了一份“礼物”,也想向沈无要。   她想跟沈无拍张自拍合照。   说起来,她们被偷拍、直播了那么多次,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照。   今天不知道她的阿无几点会来,但裴薄妍知道,她会来的。   裴薄妍和好友在花墙前合影,另一边,裴咏珊收到一通电话,双眼微睁。   裴薄妍的管家奇叔正好路过,裴咏珊对他说:“帮我转告年年,我有事走先,晚上再来陪她。”   奇叔刚说“好”,裴咏珊就已经走远了。   很少看姑小姐脚步这么匆忙,奇叔眉心折起一道浅痕。   裴咏珊走到外面,打出一通电话。   【周家的小小姐先别带去码头,去离岛别墅,再等我消息。】   -   沈雾手里的枪打到发烫。   周明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一把26仔逼到平手。   在她看来26仔就是玩具,送给孕妇当胎教都嫌寡淡。   结果被沈雾用得神乎其神,还能短时间双手脱开摩托车的握把,迅速装弹。   周明澜靠在车座上,冷笑一声,算是知道这神人哪来的了。   扑你个街死差佬!   沈雾一边追击周明澜,死死咬着她。   之前跟丢了周明澜的那两台车追了上来,和沈雾一起夹击周明澜。   眼看就要被逼停,霍庭欣猛打方向盘,车飞进行人路,吓得路人尖叫着躲闪,装饰花被掀得满天飞,车头撞碎了一家大型服装店的橱窗玻璃,直接冲进商场。   两台便衣警车迅速停到路边,沈雾则将摩托车的车头一提,跟着轰进去,一朵漂亮的塑料花什么时候插在头发里也没发现。   在商场里车是开不了的,霍庭欣将瘪了车头的车停下,对周明澜说:“你先走。”   周明澜此刻已经流了不少血,手脚发软。   但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码头,一定要去。   商场里到处都是惊叫声,沈雾的摩托车刚开进来,霍庭欣就对着她连开三枪。   沈雾借着摩托车当掩体,立刻翻下车,一个侧扑的动作后借势翻滚两圈,躲到服务台后。   到处都是慌不择路想要逃走的民众,甚至有人互相推搡,摔倒受伤。   沈雾矮着身子跑到服务台的另一边,锁定周明澜的踪迹,与此同时大声指挥着人群往自己最近的出口疏散,不要慌张不要踩踏!   四位持枪便衣冲进商场,各自找掩体和霍庭欣对射,截下了霍庭欣的火力,得到掩护的沈雾立刻去追周明澜。   周明澜想从西门出去,发现那边围了刚来的警车,立刻掉头上楼,撞开扶梯上的行人往上冲。   沈雾腿长,即便是较高的电动扶梯台阶,她也两阶两阶地飞上去。   追击的时候忽然从旁边的护栏玻璃里看到自己脑袋不对劲,怎么插着一朵牡丹?   周明澜想要往消防通道跑的时候,身后一阵强压冲上来,拽住她的衣领。   周明澜头都还没回,反手一刀划向沈雾的手。   沈雾立刻缩手,刀锋堪堪从指尖划过,差点削掉她手指。   周明澜刚转眸向身后,忽然一朵牡丹弹到她脸上,遮住了视野。   周明澜:?   下一刻胸口被重重一脚踹中,周明澜失控地后跌,撞上一家乐器行的玻璃门。   玻璃门被撞得七零八落,满地碎粒。   周明澜摔进店中,门框上挂着的风铃被震落下来,身边的竖琴的琴弦也嗡嗡作响。   沈雾要进来抓她,额头上的伤口忽然一阵剧烈的抽痛,眼前忽地一白。   与此同时,周明澜大叫着抡起中型踏板竖琴,扫向沈雾。   沈雾意识到危险的同时抬起胳膊抵挡,惊天的巨响中,竖琴狠狠砸在她身上,即便有自我保护动作,脑袋还是被重重挨了一下。   沈雾被撞到一旁钢琴上,擦出一溜音符。   周明澜上前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猛地砸在钢琴琴键上。   钢琴发出暴躁的乱响,沈雾在晕眩中感觉腰被踢中,整个人侧摔出去,头晕眼花,肋骨急痛,鼻子下方有热热的液体在往下淌,浓重的血腥味占据了她整个嗅觉。   周明澜随身携带的子弹在刚才和沈雾的对峙中打完了,抽出腿侧刀过来对准沈雾的胸口猛刺。   沈雾一个翻身躲过,周明澜的刀刺在地上,沈雾也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整张脸往钢琴琴键上抹,掀起一串连续激昂的音乐声,最后借着惯性把周明澜的头重重砸在侧边的实木挡板上。   实木挡板被撞得粉碎,周明澜眼前又白又黑,满口都是血味。   两人分别用对方的脑袋弹琴,显然沈雾的指法更为优美。   支离破碎的乐器店里,混乱和暴躁的音乐声诡异地此起彼伏。 [121]第 121 章:如果是配偶   满地鲜血,四处狼藉。   一声清脆的架子鼓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周明澜同架子鼓一起摔出了乐器店。   沈雾跌跌撞撞地从破碎的橱窗里走出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头痛,肩膀痛,就连后背被斧头砍伤已经愈合的伤口也开始凑热闹,一下下地抽痛。   周明澜咬牙撑起身子,肉.体凡胎就像打不散的铁,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快走,加速,往前逃。   原本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栏杆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周明澜……”   沈雾也没劲儿了,但还在一瘸一拐地追。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周明澜回头看她一眼,嘲讽道:“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去?”   被她这么一说,沈雾意识到自己除了外伤,肺在火辣辣地疼,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血腥味。   脑袋上的伤还在流血,根本没有时间止血。   脖子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沿着下巴不断往下滴落。   但是,周明澜就在眼前。   只有一步。   沈雾咬紧牙关,加快速度想上来抓住她。   周明澜眼看自己就要被沈雾揪住,向她身后喊了一声:“阿欣!”   沈雾感觉身后一阵劲风扫过来,本能一低头,躲过霍庭欣双臂往里要箍住她脖子的动作,同时长腿反踢,却被霍庭欣抱住腿,用力甩了出去。   沈雾整个人被丢到卖糖果的柜台里,柜台的Sales早就逃了,桌上一排的试吃还放着,被稀里哗啦横扫满地,沈雾摔在五颜六色的糖果中。   霍庭欣慢慢向她走过来,沈雾咬牙扶着后腰坐起来,看周明澜渐渐逃远。   不能让周明澜跑了,不然的话可能真就抓不住她了……   但沈雾即便在最佳状态,都未必有把握一定能打赢霍庭欣,何况现在体力已经见底,浑身是伤。   心里闪一丝前功尽弃的挫败感,被沈雾立刻强行压下。   撑起精神,仔细观察。   霍庭欣手里没有拿枪,身上也有不少伤,应该是在刚才和警方交火中受伤了,子弹也用尽。   未必会输。   沈雾深呼吸,高度集中注意力。   也不能输。   眼前人加快脚步逼上来,沈雾抓了一大把地上的糖果向霍庭欣的脸用力掷去。   霍庭欣根本没躲,只是眼睛稍微眨动了一下,视野有一时的遮蔽。   沈雾速度极快,趁机上前扭住她,发了狠地将这体重比自己重许多的大个子摔在地上,整个人压上去,绞住她,蓄满力的一拳重重砸在她脸上。   在街头打野架的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告诉沈雾,高手之间的对决就是要抓对方极小的失误和破绽,瞬间制敌。沈雾能得到眼前优势,这种重拳该是快速连续击打,直到打到对方失去意识或者重伤。   沈雾只打了一拳就停了。   喘着气,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完全没有任何抵挡的霍庭欣。   “你赢了。”   没抬起胳膊抵挡,甚至没有看沈雾,霍庭欣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说。   “走吧。”   霍庭欣拦沈雾是职责所在。要不是周明澜拉她一把,她现在还跟她哥在暹罗黑市打拳赚钱,还在被人当垃圾一样对待。   周明澜的恩情她要报,沈雾的义气她也得还。   沈雾看到她腰间挂着的小兔子玩偶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   没再挥拳,起身,沈雾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霍庭欣身后是悄然包围上来的警察,沈雾没时间多说,立刻转身继续追击周明澜。   无论是容嘉敏还是霍庭欣,无论是被命数左右还是自己一时贪念,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命运终有一天会向她们索要代价。   多还是少,不过就是老天手中的骰子。   呼呼呼……   周明澜压着肩头的伤口,意识在不断从她的大脑中抽离。   前方围上来一大群警察,她立刻掉头,后面也是持枪的警察。   “警察!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天罗地网,她被围在商场四楼的中间区域。   周明澜不断地深呼吸,脸上和双唇已经没有任何的血色,发尾被汗和血染成一缕一缕的,看向警察的时候却露出了惑人的笑意。   下一刻,她往旁边玻璃护栏的方向冲,子弹飞速从后方追来,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纵身从四楼的高度往下跳。   下方是商场的中心地带,是一座大型的儿童乐园,有供小孩玩耍的充气城堡和海洋球。   如果周明澜有防护经验,摔在缓冲足够的地带,很有可能不会死。   警察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下方,要将周明澜击毙。   却发现周明澜要摔落的附近,坐着个迷茫的小孩。   小孩应该是被家长带来的,或许是因为突然爆发激烈的枪战,家长为了自己的安全率先离开,也或者是家长在刚才的推搡中受了伤,没能及时赶回来接孩子。无论如何,此刻那小孩就在那,如果对着下面开枪,很有可能误伤到无辜的儿童。   就在所有警察都陷入犹豫的时候,一个身影跟着周明澜越出护栏,毫不迟疑往楼下跳。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可是四楼的高度,就算下面有可能承接的缓冲物,跳不好也是会当场摔死的。   但沈雾敢,她就是敢。   周明澜非常有技巧地摔进巨大的海洋球池子里,这是她演练过无数次的逃生技巧。   即便她曾经演练过很多次,在这一刻依旧被摔得头昏脑胀。   周明澜甩着脑袋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被身后撞上来的力道压倒。   沈雾骑在她身上,用臂弯卡住她的脖子,用全身的力气绞住她。   “沈无……”   周明澜拼命挣扎,抓沈雾的手背和脖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   沈雾就像感觉不到痛,怎么都不放手。   直到一群警察围上来,铐住周明澜,拉开了沈雾。   自高处坠落后就一直在耳鸣,沈雾此刻什么也听不到,目光着了火一般死死盯着周明澜。   直到确定手铐铐好,看到周明澜被持枪的警察带走,她还没缓过神来。   A姐终于被捕了吗?   一队的行动成功了……那其他队呢,周伯尧呢,上下游呢,收网都顺利吗?   周围的声浪重新进入沈雾的听觉中,她忽地脱力,险些往后翻倒,被一队指挥队长余心睿扶住。   沈雾缓缓回头,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余心睿铐住双手,沉声说:“Mo姐,警务处O记,现以涉嫌参与社团活动及串谋犯罪为由,正式将你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上车。”   警戒线前有胆大的围观群众在议论。   “哇,社团火并啊。”   “社团就是这样的啦,随时翻脸啊。”   看热闹的民众被警察警告:“请退至警戒线外,不要在此停留。”   -   周伯尧的车开到西贡的某处私人游艇会附近。   这里距离公海很近。   从此出发,乘快艇一小时就能抵达公海。   到了公海再换乘大船,从此天高海阔,去世界任何国家他都能过得很滋润。   抵达目的地附近,周伯尧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过去。   用望远镜观察,他的快艇已经在那里停泊等待了。   再用望远镜往周围扫一圈,没有什么异常,周伯尧这才下车,从后备箱里提起一个手包,往快艇的方向走过去。   才走了一半,他脚步就缓了下来。   到了这个角度和距离,能发现快艇的船尾吃水的深度不对劲。   比平时低了一截,意味着船上藏了不该有的重量。   有可能是两个成年人的体重。   周伯尧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看似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很自然地转身,目光快速在周围逡巡,打算回到车里。   “喂,祁生。”   周伯尧刚刚扬起笑意,结果听到的是那头关机的提示。   周伯尧低骂一句,“扑你个街啊。”   抬眸,发现面前拦着一台陌生的车。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靠在车边,右手随意拎着一把枪,手肘压在敞开的车窗框上,没看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侧前方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手下的人,周伯尧还是认得。   和兴社湾仔的话事人梁卓怡。   周伯尧和太多人接触过,也面对过无数风波甚至是生死危机,对于眼前的人是否带着敌意,预判得非常准。   梁卓怡都没看他,只是斜斜地靠在车边,周伯尧就能知道,这女人是来索命的。   周伯尧眯起眼,手暗暗按到了腰间的枪上。   “是你通知的警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梁卓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双眼依旧盯着大海,像是被浓重的回忆紧锁着,问了另一个问题。   “还记得吴若筠吗?曾经在你们周家做过事。”   周伯尧笑笑:“我见过的人太多,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梁卓怡眉心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转回血红的眼。   “你们周家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夺走别人的挚爱,就像踩灭一根烟头,连低头看一眼都嫌费事?”   周伯尧立刻拔枪。   刚要抬手,一枚子弹直接射穿了他的手腕。   周伯尧大叫一声,枪掉在地上,鲜血淋了满地。   这个女人开枪的速度实在太快。周伯尧还想用另外一只手去捡枪,梁卓怡面无表情又开两枪,打在他的身前,把他逼退。   周伯尧往后一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永远一丝不苟的发型终于乱七八糟地糊在眼前。   杀了他。   梁卓怡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怂恿着。   锥心的恨意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变成了某种习以为常却永远尖锐的执着。   终于迎来了复仇的这一刻,梁卓怡内心翻腾着想将他射成筛糠,极度爆裂的恶。   15米之内移动的人形目标,梁卓怡能精准射中,甚至直接爆头,这是她长年累月辛苦磨练出来的精准枪法。   十年的时间,只为这一刻。   轻易就能杀他,结束他的生命,亲手为若筠报仇。   但此时此刻,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开出夺命的那一枪。   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   小肥叽的创可贴依旧贴在她的手背上,保护着她的伤口。   像某种温柔的封印。   埋伏在快艇里的警察发现周伯尧没有过来,立刻上岸,和周围其他等待时机的同事一起围上来,实施抓捕。   周伯尧捂着被打烂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另外一个方向逃,洒了满地的血。   梁卓怡慢慢跟在他身后,麻木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对准他后背的枪没有放下来,也一直没有开。   周伯尧气喘吁吁地狂奔,想穿过灌木丛跨过主路往山上去。   天色已经暗了,只要钻入树林就有机会逃脱。   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警察,和那把一直瞄着他却始终没有扣动扳机的枪口上。   西贡多是山路弯道,大部分司机都不怎么遵守限速,下山路开得起飞,也是没想到有哪个冚家铲会更翻绿化带横穿马路,等看到的时候依然来不及。   一台下山的车,直接把横穿马路的周伯尧撞飞。   鸣笛声和撞击声在同一时间响彻整条街。   咚!   梁卓怡的心脏猛然一跳,看那个男人被撞得像玩具般的身体空中翻滚,随后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   警察围上来的时候,梁卓怡从晃动的人影间隙里看到周伯尧惊讶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抽搐着,血在他身下飞速地蔓延。   梁卓怡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也在缓缓流出体外,无论风多大,她的眼睛都无法眨动,死死地盯着血泊里破碎的人体。   记忆拽着她的思绪,将她带回亲眼看到若筠破碎尸体的那一天……   身后忽然有人扭住她的胳膊,把她重重压在一旁的树干上。   双手被铐在身后,一道女声在她耳后严肃警告:   “梁卓怡!警务处O记,你涉嫌洗黑钱及串谋犯罪,现正式逮捕你。”   说完之后,陈家颖自己先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之前陈家颖和交通部合作,追查到了周伯尧可能的逃离方向,同先前警方就查到的线索比对,猜测他有可能前往西贡这处码头,毕竟这里是开往公海最近的地方,周伯尧很有可能想走水路逃脱。   比较麻烦的是西贡那边的码头不少,想要锁定具体是哪一个,需要点时间。   路上和钟子欣联系的时候,听钟子欣说:【有人提供线索,告知了周伯尧有可能逃离的地点。】   陈家颖距离更近,很快追到了西贡的码头,除了周伯尧,还看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梁卓怡!   四队去扫和兴社各个堂口的时候,梁卓怡消失了。   还以为这人精已经逃到国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还用枪指着周伯尧。   即便到最后她也没开枪,终究是个危险人物,无论如何陈家颖决定先控制她。   摁梁卓怡的时候,陈家颖是按照自己健康状态时发的力,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承受不住。   浑身的伤口都被她太不知深浅的动作弄得猛然发痛,止痛泵也没能镇得住,陈家颖被自己弄得眼冒金星,喉咙里闷出一声痛吟。   听到陈家颖的痛吟,梁卓怡笑出声,软声说:   “Madam,轻一点,好痛的。你痛我也痛。”   陈家颖:“……别说废话。”   陈家颖大腿上的一刀就是梁卓怡刺的,拜她所赐,现在陈家颖还是瘸的。   不过也没有刺到致命的地方,很精妙地避开了动脉,没有影响骨骼和神经功能,后期恢复良好的话对腿部机能影响不大。   医生还同她一起分析过,这一刀像是为了不沾上警察的命的自保行为,也像是某种手下留情。   所以,梁卓怡就是提供情报的人?   她和周伯尧之间,应该有些陈年仇怨。   陈家颖让同事先把梁卓怡带走。   钟子欣也到了,收拾完周伯尧的尸体,安抚了无辜的车主,目光追随了梁卓怡片刻,想起沈雾在收网之前对她说的话,用战术耳机跟押她的下属说了句什么,然后先走向陈家颖。   看陈家颖疼得五官都拧在一起了,钟子欣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壳,随后扶着她回到车边。   小师妹已经帮她把轮椅准备好,钟子欣将她摁到轮椅上。   坐下去的时候陈家颖疼得眼冒金星,仿佛有无数把刀在割她的身子。   钟子欣:“这就是逞强的代价。”   陈家颖开心地笑,“不算代价,因为我是自愿的。”   钟子欣:“那再给你一颗止疼药好了。来的路上收到了东京警视厅联络人的电话,东京那头的收网行动也非常顺利。”   陈家颖眼睛立刻发亮。   “真的?”   钟子欣:“不止。”   钟子欣得到消息,在黑崎隆死后,他的弟弟黑崎咲接手了黑崎连合会的生意,趁机向和兴社抬价,遭到周明澜的拒绝和嘲讽。   周明澜这头拒绝他们后,立刻联系了日本另外一家社团谈合作,给出的合作价格还和黑崎咲开出的价格一模一样。   黑崎咲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合作伙伴钦点了竞争对手,之前的夺权内斗让黑崎联合会元气大伤,急需回血,再不甘愿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去找周明澜,以极低的姿态和更优惠的价格留住了金主。   正准备休养生息后东山再起,转眼就被东京警视厅重拳出击。   从富士流通某地隐秘的物流仓库里发现大量标注为“Biohazard”“冷冻海鲜”的恒温箱,开启后,确定里面是人体器官保存液和各种无菌器械。   富士流通这间仓库是一处中转站,违禁品在此汇集、重组,再以正常货物的名义发往下一个目的地。   同一时间,大陆警方与东京警视厅、栃木养老院的卧底合作,在养老院里查获海量违禁品。   根据黑尔的口供,还锁定了两处东南亚封闭园区。   那个园区表面挂着科技公司的名头,实则就是一座人体原料的供应监狱。   这些受害者的国籍遍布全世界,一部分是被各种招聘和培训的名头骗来的,另一部分是被人以团建旅行的名义带到当地后没收了护照。甚至还有受害者是在边境被暴力绑架来的。   受害者被关到园区之后第一时间就会抽血,进行各种检查和配型。他们被锁在集体宿舍里,每天被迫在网络和亲朋好友间进行电诈,一旦配型成功,就会被单独带走隔离,然后再也回不来。   大陆那头通过外交渠道,联合多国施压,今天一早国际媒体大规模的曝光,让当地的政府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不得不批准联合执法组进入园区。   钟子欣现在得到的消息是,联合执法组已经控制了园区,具体受害人的数量暂时无法确定,但这次利落的行动已经超出了预期。   听完钟子欣的话,多年的卧薪尝胆终于迎来了丰收,伤口很痛,但是陈家颖的心是火热的,真是有点止痛的效果。   “太好了……就是不知道阿雾那头的行动怎么样了……阿雾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开心成什么样。”   此刻。   沈雾被余心睿铐着,带到了商场外。   外面已经完全天黑了。   沈雾卧底的身份,在这里只有余心睿知道。   就算已经完成了对周明澜的抓捕任务,但后续还有很多收尾,她的卧底身份依旧在保密期。   刚才在商场里,周围都是人,不好多说,就让余心睿带着,等到了商场外,外面全是闹哄哄的全是警车警笛的鸣响,沈雾才低声对余心睿道:“我想联系钟子欣,有很重要的事想直接向她申请。”   余心睿依旧谨慎地拎着她没松手,给钟子欣打电话。   沈雾看了眼手表,怎么都九点多了?   还有不到三小时,裴薄妍的生日就要过了。   沈雾浑身的伤口都在发痛,有点站不住,靠在警车边上,远远地眺望,发现周明澜被几位持枪警察往另外一辆警车的方向带,正在核实她的身份。   周明澜双唇不自然地蠕动着,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沈雾。   沈雾也在看她。   被夜晚城市灯光浸染的沉沉眼波中,是只有她俩才能读懂的情绪。   这两道目光不知纠缠了多久,直到周明澜转开眼,轻轻嗤了声。   那边,钟子欣接通了余心睿的电话。   两人先交换情报,沈雾听到余心睿言下之意是周伯尧已死,上下游同步收网顺利完成,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感觉伤口都痊愈了。   终于,终于!   可惜面前是不熟的madam,要是wing姐在,得把她往天上抛几个来回。   钟子欣问:【卧底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余心睿:【这位mo姐,全身都是血。】   沈雾凑过来,很小声说:“Madam,我赶时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能不能先让我走?”   余心睿看她一眼,跟钟子欣说:【她说有急事要去做。】   钟子欣:【你说她浑身都是血?枪伤?】   余心睿:【好像没有中枪。喂,你鼻血先擦一下。】   后半句话是对沈雾说的,从警车里拿了点止血的医疗物品给她。   借着敞开的车门和余心睿身子的遮挡,沈雾直接把余心睿的手机夺过去。   余心睿:“你!”   沈雾对钟子欣说:【Madam,这点小伤没事的,而且山顶有医生和医疗条件。我真的要走了,明早一定去向你报道。】   她想回去拿戒指给裴薄妍。   后续官方对“沈无”这个身份的处理方法通常是送入监狱。   如果残余势力清扫顺利,“沈无”从此埋入黑暗中。如果不顺利,还有再启用的可能。   无论启用与否,保密期内她很大概率是不能继续留在港岛的。   行动前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死,如今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她想让裴薄妍安心。   就算要进入保密期,如果是配偶,会有一定的知情权,特别是她这种保密期不会短的卧底,多多少少能透露一些。   多少都好,她再也不想裴薄妍伤心了。   钟子欣刚想开口,手机也被陈家颖抢了去。   钟子欣:??   陈家颖:【去吧,‘越狱’一晚,我做主了。只有今晚,你懂的。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呢。】   沈雾开心地说了一连串的“好”。   电话挂了,钟子欣敲了陈家颖的脑壳一下。   “原来越没大没小了啊陈家颖。”   陈家颖想反驳,只觉得开心劲往上涌,忽然眼前发黑,浑身软得像面条,摇摇欲坠。   钟子欣“喂”了一声,赶紧扶住她,怕她从轮椅上摔下来。   陈家颖两眼一番,直接晕过去了。   钟子欣无语,趁她昏迷,再轻轻敲她一下,让小师妹过来帮忙,把这叉烧送去医院。   余心睿也开着车,带沈雾离开了现场。   另一边,一大群媒体杀到,乌泱泱地堵上来,要拍摄周明澜被捕的画面,警察正在驱赶这些媒体。   不远处,一辆车飞一般驶来,停在警戒线之外。   车里的电台正在播报商场的枪击事件。   裴咏珊的目光穿过车窗,冷静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随后下车,扯开警戒线,往逮捕周明澜的警车方向快步走去。   车没熄火,她下车后,车内电台继续在播报下一条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荃湾附近发生一宗严重劫囚案。一名候审的女囚犯,在保外就医转运途中被人劫走。此事件造成三名惩教人员当场死亡,另有一人重伤。涉案囚犯目前仍然在逃,警方已封锁现场,正于周边道路展开追捕。警方呼吁市民避免前往相关区域……】   警察终于把围堵的媒体轰走,准备押周明澜上车。   周明澜忽然弯下腰,吐了一大口血。   押她的两位警察注意力被那口血转移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周明澜忽然抬头,用脑袋用力撞击右侧距离她更近的警察的脸。   右侧的警察被撞到满眼金星,左侧警察立刻要拔枪,周明澜转到右侧警察身后,拿他当人肉盾牌的同时,把他腰间闪光弹的拉环拽开,保险销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强烈的闪光瞬间让周围的人视野全白。   即便看不到,这么近的距离警察也会下意识去抓她。   周明澜一个发狠的肘击放倒左边要拔枪的警察,顺势夺过他的枪,一枪开在右侧警察的脚上。   惨叫声中,周明澜立刻掉头,往警察最少的一侧巷口冲进去!   从被铐上手铐的那一刻起,周明澜就一直在咬自己的口腔内壁。   病态般把自己的血肉一块块咬下来,含在口中,变成吐出来的那一大口血。   她不能在这里被逮捕,绝对不能。   要去那艘船上,必须去,死也要去!   可是,她知道不可能的,希望太渺茫了。   即便被闪光弹干扰,就算她跑得再快,周围警察的数量也绝对不可能允许她逃走。   下一秒她一定会被乱枪打死。   全世界只能听到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在用命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发了疯一样狂奔。   有什么关系呢,她就是一条烂命。   身后的众多警察已经举起了枪,瞄准。   只是,想在临死前见她最后一面。   一面就好。   周明澜都不知道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最想见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   周明澜一怔。   一向持重的裴咏珊眼里燃着前所未有的暗火。   “挟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