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石库门一家人[八零]-jjwxc 作者:小胖柑 简介:   上辈子,人人都说陈秀珠命好,若非那个特殊年代,她一个保姆的孙女,怎么可能嫁给宋明哲,成为沪上老洋房里的大少奶奶?   可谁知道,没了资本的资本家,要维持体面有多难?公婆丈夫小姑,甚至是寄住在这里的世交大小姐都是这栋老洋房的主人,唯独她不是。   更惨的是,她精心带大的养子,居然是丈夫和那个大小姐的种。   这口气她憋到了死。   睁眼醒来,陈秀珠重生到查出不孕后,宋明哲带回白眼狼养子的那一天。   一家子威胁她,不收养这个孩子就离婚。   陈秀珠:离,谁不离谁是狗!   *   离婚后,前夫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小姐,陈秀珠转头嫁给了隔壁弄堂里那个刚刚返城,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瘸子妈的王冬生。   前夫一家子笑她:你不能生,王冬生据说下乡的时候受了伤,那方面不行了,也不会嫌弃你。   陈秀珠没想过王冬生行不行。   只想着前世那一家子文弱,但凡是力气活,都是王冬生帮她的。这辈子,她就想跟他做个伴。   谁想夜里,这人……   才不过三个月,陈秀珠就有了。   三年后,前夫家沦落到要卖老洋房了,陈秀珠带着老公抱着孩子上门看房,顺带提醒一下前夫……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爽文 年代文 [1]第 1 章:重生了?   “醒了,醒了,我说的吧!不要紧的,就是低血糖。”   一个声音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眼前渐渐清晰,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凑到她面前。   看见这张脸,陈秀珠立马确认,自己真的死了。   这张脸的主人是弄堂里的老邻居,张木匠的老婆林嬢嬢。   当年旧城区改造,张木匠一家为了多拿点房子,搬到了郊区,老邻居十几年没见,等再见面是林嬢嬢生了子宫癌,请她帮忙介绍医生。   可惜太晚了,已经远处转移了,哪怕是找了知名专家,嬢嬢熬了两年多,还是没了。她还特地去送了嬢嬢一程。   “秀珠啊!头还有点晕是吧?”林嬢嬢问她。   陈秀珠摇了摇头,头不晕,就是她发现死去的世界,好像倒退到了八十年代初。   眼前的嬢嬢穿着格子两用衫,边上的大叔是蓝色中山装。   “嬢嬢,糖来了。”一只手递过来一粒留兰香奶糖。   看到那只手,再看那刚毅中带着憨厚的脸,陈秀珠更确定自己死得透透的。   这是邻居王冬生,他死在那场压力容器爆炸事故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当年那家化工厂发生排污罐爆炸,市里调集了行业内技术能手去抢修,王冬生被抽调过去,在抢险过程中,储氯罐连环爆炸,他死了,留下一个瘸腿的老娘,还是自己照顾了老太太二十来年,为老太太养老送终的。   看来自己是真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碰上那晦气的一家子?   林嬢嬢剥开糖纸把糖塞进陈秀珠嘴里:“吃颗糖,到边上去歇一歇,我来帮你排队买肉,大家都认识,不会介意的。”   还没弄清楚情况的陈秀珠被林嬢嬢搀扶到桥堍边的石墩子那里,她坐在石墩子上。   王冬生提着篮子放到她身边,陈秀珠低头看去,篮子里放着一把草头,一把菜苔,还有一个碗,碗里是一块豆腐。   “肉票和钱给林嬢嬢,她帮你买。”   陈秀珠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格子春秋衫,这件衣服,她记得是七九年春天,她拿到三八红旗手的奖金后买的,穿了好几年。   怎么死了之后,会穿这件衣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来,拿出几张票证。   王冬生抽出了一张票面为“一市斤”的肉票,问:“买一斤后腿精肉,对吧?”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王冬生说:“今天后腿精肉八角八分,给我一块钱。”   陈秀珠拿出了一张一块钱,王冬生拿了往林嬢嬢那里走去。   陈秀珠嘴里含着牙膏味的奶糖,看着排着长队的副食品商店,这家店、这座桥,早已在城市变化中消失。   她纳闷:阳间已经送菜上门了,阴间怎么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初,还要排队买肉?   这让她想起,宋家刚刚平反的时候。   宋家有点家底,但是有家底,肉还是凭票定量供应,得有人出来排队买。   宋家上上下下,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怎么可能跟一群棚户里的乡下人挤在一起排队?   只有她这个保姆家的孙女,凌晨四点,就得来副食品商店门前排队买肉。   副食品商店门口有人排长队,也吸引了很多拿着蔬菜来贩卖的农民,她顺带可以买点蔬菜。   篮子里就是她趁着排队的功夫买的蔬菜。   眼见林嬢嬢就要排到了,陈秀珠大声叫道:“嬢嬢,帮我买五花肉。”   “五花肉?”林嬢嬢有些不解。   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都喜欢吃肥一点的肉,宋家人基本上都喜欢瘦肉,要么排骨要么精肉,她嫁进宋家后,在家里从来没吃过肥糯润滑的红烧肉。   甚至去饭店吃上一口,宋明哲也会说她还是穷人的胃,才会喜欢这种高糖高油的东西,爱吃红烧肉成了她出身低的凭证。   活着的时候受气,死了难道还管他们?   “我做红烧肉。”   “好。”   林嬢嬢买好了肉,过来放进她的篮子里,五花肉贵,九毛六分,嬢嬢把四分钱还给她。   “你这个身体,是该吃吃红烧肉了。”林嬢嬢提着菜篮子跟她一起往回走,“你们一大家子,他们坐在那里喝喝茶看看报,你要洗全家的衣服,一栋小楼要打扫,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还要去工厂上班。人是铁饭是钢,光吃没有油水的怎么行?”   “是啊!”陈秀珠点点头。   “我去红星买油条大饼,你等等我?你今天晕倒了,一个人走路,我不放心。”林嬢嬢说。   陈秀珠笑了笑,林嬢嬢还是这么热心。   “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响了起来,胃里空空的不适,让她想起了几十年前,物资紧缺的时候。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先把一家子衣服分门别类地浸泡上,再把米浸泡好,等买菜回去,把封火过夜的煤球炉烧起来,烧上粥,出去洗衣服,洗到半当中,把煮粥的铝锅拿开,炒上当天一家子吃粥的小菜。   炒完小菜再出来洗衣服,等她洗完衣服晾好衣服,那一家子全都起来了,基本上都已经吃好了。   她刮一刮铝锅里剩下的那点粥,吃一口,小菜基本上是不会剩给她的。   饿着肚子,顶着星月出门买菜,做家务,最后肚里垫着些粥水,出门上班,直到中午食堂吃饭,才能填饱肚子。   “我去红星吃碗馄饨,吃饱了,就好了。”陈秀珠说道。   “就是说呀!怎么样也得先顾着自己。”林嬢嬢说道,“就算你不能生又怎么了?你们家明哲要是没有你,肯定去大西北了,他们那种身份,能不能回来,还说不定呢!你也别觉得自己欠他们宋家的。你爸的病是他们家治的,可你们家有四个儿女,对吧?怎么就拿你一个抵债了?”   往前几步就是红星饮食店,两人踏进店里,一起排队。   陈秀珠看见柜台后面,一排排竹牌写着今天供应的品类,她改了主意:“一碗咸豆腐浆,一两生煎。”   “七角五分,一两粮票。”   陈秀珠付钱,柜员扯了两张票给她。   林嬢嬢买好了大饼油条,她要先回去了,家里孩子等着吃早饭呢!   跟林嬢嬢道别,陈秀珠凭票领了生煎和豆浆,找了位子坐下,拿了碟子倒了点醋,吃了起来。   无论是豆浆还是生煎,都是久远记忆里的味道。   身边正在吃面的两位爷叔,聊着葛洲坝大江截流戗堤胜利合龙,说他们工厂生产工程用水轮机现在碰到了问题,到时候别拖了这个大工程的后腿。   阳间三峡都发电多少年了。阴间还在讨论葛洲坝?   两个生煎馒头下肚,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种感觉不像是去阴间,倒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她脑子里又冒出了嬢嬢的话,想起她和宋明哲的孽缘。   宋家是解放前的资本家,有两家纱厂,解放后他们家积极公私合营,即便是这样,到了那个年代,宋家依旧卷了进去,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宋明哲写了报告,跟宋家划清界限。   宋家老爷和太太下放皖南,宋明哲和宋家老太太留在了上海。   到了七四年,宋明哲的身份再次被提及,上头将他放进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单里。   这几年受尽苦楚的宋家老太太求到陈家,说宋明哲文弱,去大西北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求陈秀珠的奶奶救救宋明哲。   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条路,娶一个工人阶级的老婆,成为工人阶级的家属。陈家刚好有陈秀珠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   那时候,工人阶级出身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况且陈秀珠十六岁被推荐上了化工学院,两年学习结束,刚刚进日化厂,是日化厂重点培养对象。   可宋家曾经救过她爸。   她爸小时候患阑尾炎,那时候穷人,急性阑尾炎发作,基本上就没命了。陈秀珠的奶奶在宋家做保姆,求到了宋老太太面前。宋老太太心善,安排她爸去了西医医院,给她爸做了手术,她爸才活了下来。   现在人家用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来,他们家自然没办法拒绝。   陈秀珠只能跟宋明哲领了证。有了工人阶级家属这个身份的庇护,宋明哲再次躲过了下放的命运。   这个时候的婚姻,不是父母做主,就是单位牵线,也谈不上什么情呀爱呀!   加上宋明哲自知成分差,对陈秀珠乃至陈家态度都不错,除了不会做家务之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渐渐地过到了一起,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来,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宋明哲要参加高考,陈秀珠自然支持。   宋明哲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学院,读英文。   八零年宋家平反,不仅宋明哲的父母回了上海,上面也认定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民族资本家,将他们的洋房还了回来。   陈秀珠以为这是苦尽甘来,现实却是宋明哲的苦尽甘来,她的甘尽苦来。   以前,宋老太太怕连累宋明哲,基本上不跟他们小俩口来往,小夫妻俩住在日化厂宿舍,老太太带着宋明哲的妹妹住在。   小夫妻俩最多偷偷去看望一下老太太,不怎么接触。   可宋明哲的父母回来了,他们搬回宋家的第一天,宋家请了陈家一家子去吃饭。   她奶奶对宋家感恩戴德,一开口就是:“我们家秀珠什么都会做,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这些年老太太和先生太太都吃了太多苦,有什么就差使秀珠做,千万不要客气。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做惯的。”   老太太高兴地拉着奶奶聊家常,奶奶受宠若惊,翻来覆去叮嘱陈秀珠要伺候老太太、公婆,照顾好小姑子。   这么一来,全家的衣服,陈秀珠洗,三层小楼陈秀珠打扫,全家的饭菜,陈秀珠烧。   宋明哲的父母都是有情调的人,按照宋母的说法,她在皖南乡下的时候,房间里都要插上一把乡间采摘的野花。宋父说他就算是下地干活,头还是要梳得齐齐整整。   真是作孽,陈秀珠却是个忙起来,头发随便扒拉两下的人。   好几次,宋明哲私下跟她说:“秀珠,你到底是宋家的媳妇,不能穿得这么随便,还有你的头发,留长发,去烫一烫,都改革开放了,谁还剪解放头?你看看姆妈,她在乡下吃了多少苦,也从来没有邋遢过。”   册那,他就知道他妈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山清水绿,却没想过,她妈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才出房间门,用了一个小时穿衣打扮。   在待人接物上,宋家人对她也颇有微词,但是他们家都是斯文人,所以不会明说,只会在她没有仪态地冲出冲进,跑上跑下的时候皱眉。   陈秀珠会因为他们嫌弃的眼神,而反思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秀珠啊!难得的嘛,你也会来这里吃早饭。”   陈秀珠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抬头看去,是一对小夫妻,也是她的邻居。   这两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夫妻俩退休后,到处旅游,前两天刚回上海,她还在街上碰到过他们。   不可能就这么两天也死了吧?   “淑琴、耀辉,你们也来吃早饭?”   “是啊!他爸妈回乡下了,没人烧早饭。我们俩出来吃。”李淑琴说道。   普通人家长辈知道小辈贪睡,大多是长辈早起做早饭。   两人打断了陈秀珠的思绪,陈秀珠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跟他们道别,往外走。   路上又看到了几个熟人,这几个人应该都活着。   看着路上开过的长辫子电车,看着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交警,有些恍惚。   这应该不是阴间吧?   公交站台边上,有个书包亭,陈秀珠停下,看着最上面的《新民晚报》上头写得清清楚楚“1981年3月18日”   一瞬间,她反应过来,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到了1981年! [2]第 2 章:让人窒息的日子   1981年3月18日,这个日子让陈秀珠感到窒息,这是上辈子她陷入宋家这个泥沼的日子。   伺候宋家一大家子,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她跟宋明哲结婚这么多年,肚子没有动静。   婆家娘家都催他们生,最后婆婆找到了她在妇幼保健院的姐妹,仔仔细细给她检查了一遍,得出了她不育的结论。   她奶奶听见这个消息,觉得天都塌了,天天念叨:“这怎么对得起老太太,怎么对得起宋家?”   被奶奶这么唠叨,陈秀珠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是宋家全家这个时候不催了,宋母还说,她在宋家最艰难的时候护住了宋明哲,他们很感激,不能生是天意,以后别再提了,等有好的机会,抱养一个就好。   这么一来陈秀珠更是感激全家人,每天鸡叫起床,鬼叫才睡,毫无怨言。   就是今天,宋家的一个亲眷送来了一个十月大的婴儿,据说是下乡女知青生的私生子,没有缺陷,女知青回城了,不会再跟孩子联系,抱养后没麻烦。   宋家人不嫌弃她不能生,还找了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给她,她感激都来不及。   从此更加干劲十足,任劳任怨。   怎奈她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大家子,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还要上班,实在来不及。   全家体谅她,都说家里也不差她那一份工资,让她辞职回家,也能轻松些。   她就辞职,专心在家做家务照顾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宋明哲大学毕业,公派留学,留学回来进了进出口公司,被公司重用,派驻香港,后面的那些年宋明哲顺风顺水一路高升,等香港回来已经成了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后来他辞职下海,开了一家专做出口的贸易公司。   她在这些年里,送走了已经熬干身体的宋老太太,给小姑子洗衣服洗到她出嫁,陪着生宫颈癌的婆婆东奔西走,伺候她到临终,一路把儿子送进重点高中,就连她老克勒的公公,开启了黄昏恋,搬出了家,跟那位老太太同居了,也不用她天天熨烫衬衫西服,保证衣服没有褶皱了。   她可以松一口气了,家境也越发好了,明明她已经顾得过来了,家里请了个保姆。   这个时候,人人都说她好命,要不是特殊年代,她一个保姆的孙女能嫁进宋家成少奶奶?   尤其九十年代中期,她曾经工作过的日化厂倒闭了,好多老同事下岗之后,茫然不知所措,连她也觉得自己的命真的不错。   直到九五年的夏天,隔壁弄堂的王冬生抢险没了,留下一个瘸腿的寡母。   宋明哲出去的这些年,宋家一家子老弱妇孺,多亏了王冬生。   半夜里帮她背着老太太去医院,帮忙买煤球,从煤球炉变成煤气罐,他又帮忙搬煤气罐,房子屋顶漏了,电线老化了,全是他帮忙。   尤其是老太太病重,婆婆病重那些年,人家去医院的次数可比宋明哲这个亲孙子、亲儿子多得多。   王家姆妈也是个好人,她顾前顾不得后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帮她看着孩子。   王冬生一走,她看着王家姆妈可怜,平时多有照应,时常接济王家姆妈。   某天,宋明哲临时跟她说,裘素心要来家里吃饭,想吃她做的松鼠鳜鱼。   裘素心是宋家的世交,跟宋明哲一起长大,很得婆婆的喜欢,由于成分原因,去了苏北插队,80年国庆节前回了上海。   裘家人要么是已经出去了,要么就是在这些年里没有熬过去的,而且裘家在上海沦陷期间发过国难财,所以上面没有返还房子,她回城之后,连个住处都没有。   宋母就安排她住进了宋家,住了大概一年吧!她叔叔就来接她去美国了。   宋明哲去美国留学,她给了不少帮助。她经常回国,给宋家每个人都带礼物,很喜欢儿子,儿子上高中之后,裘素心提议,让儿子去美国念大学,那次她回来就是跑这件事。   那时候,陈秀珠一直认为裘素心真是个好人,不过在宋家住了一年,就这样为他们忙前忙后,陈秀珠特别感谢裘素心,她自然也认为裘素心来,应该好好招待。   怎奈那天王家姆妈突然病倒,等她办理完入院手续,急匆匆再回来,已经没时间做那么复杂的菜了。   饭桌上,宋明哲没看见松鼠鳜鱼,第一时间就拉长了脸问她,整天待在家里,还给她请了保姆,不会连做一条鱼的功夫都没有吧?   她耐心解释了缘由,宋明哲非但没听进去,更加不高兴:“王家阿姨,王家阿姨,你还没完没了。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终于忍不住了说:“我正是分清楚了轻重缓急,素心不会今天回来,明天就走,她喜欢吃松鼠鳜鱼,我明天做也可以。但是王家阿姨如果不看病,命都可能没了。一条人命和一道菜,哪个轻哪个重?”   这时,儿子出声:“妈,素心阿姨为了我上大学的事奔忙,她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王家好婆就是邻居,能一样吗?”   听见这话,她的气更加上来:“宋磊,你素心阿姨为你上大学奔忙,你小时候,你太太病重,你奶奶也在看病,是谁帮你妈半夜送你太太、送你奶奶去医院?你爷爷不会带孩子,你吃住在你冬生爷叔家里,谁烧饭给你吃的?你打篮球摔断腿,是你冬生爷叔送你去的医院。你忘了?你素心阿姨怎么对你好,你冬生爷叔和王家阿婆也不差半分。冬生爷叔死了,我照顾一下你王家阿婆,怎么了?”   这话出口,宋明哲一下子爆发了,猛得掀了饭桌,对着她怒吼:“以后再敢拿我的钱去养别人的妈,就给我滚出去。”   那天她哭着跑了出去,在星火日夜商店门口,想来想去想不通,自己帮王家姆妈,是为了还王冬生的人情,这个人情是他们全家欠下的,为什么宋明哲要发那么大的火?   宋明哲给她娘家打了电话,最后是她弟弟找到了她,领着她回了家,站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一声不吭,她奶奶,她爸妈轮番数落她,让她跟宋明哲认错,让她好好过日子,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她的三个弟弟妹妹,乃至弟媳、妹夫们的工作,都是靠着宋明哲安排的,谁会向着她呢?个个都说她不知好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天作地。   她被逼着给宋明哲道歉,宋明哲说他另外安排时间,请裘素心来吃晚饭。   她做了一桌菜,看着宋明哲满面春风地招待裘素心。   裘素心跟父子俩说起,孩子去美国读书,就住她家里,她会照顾孩子。儿子高兴得飞起,亲热地叫着“阿姨”。   那一刻她看着三个人,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直到宋明哲提醒她:“秀珠,素心替我们照顾儿子,你也不给她敬一杯,谢谢她。”   “明哲你这么见外做什么啦?”裘素心笑着说,“磊磊在我心里就像自己儿子一样,嫂子您千万别客气。”   “素心阿姨,您在我心里也跟我亲妈一样。”宋磊当着她的面说。   这个时候,她才琢磨出来,裘素心跟父子俩亲密地过分了,裘素心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就是这个家的保姆。   只是这个时候木已成舟,宋磊去美国读书板上钉钉,宋明哲也把美国如何如何好挂嘴边,等年纪大了要去美国养老。   陈秀珠明白了,裘素心在美国,宋磊去了之后住她家,宋明哲也要去美国,他们都住美国了,就算是自己也去美国,人生地不熟的,难道继续给他们做老妈子?   宋明哲和宋磊父子俩,她是一个都靠不住了,自己的后半生要怎么活下去,她得好好盘算盘算。   四十六岁的年纪,别的女人都快退休了,她出去找了工作。   宋明哲嘲笑她,就是个贱骨头,有福不会享,就是个佣人的命。   果然,宋磊去了美国读书之后,就长期在美国了,中间只有结婚摆酒席回来过一次,收了礼金之后,拍拍屁股又回去了。   宋明哲的公司客户大部分都在美国,每年都有好几个月去那里。   而自己,宋磊读书的时候,她想去看看,宋磊说他读书很忙,等他找了对象结婚了,宋磊说他老婆是华裔,非常讲究边界感,不习惯跟婆婆相处。   她两三年见一面儿子,一次见两三天,宋磊也想不到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打电话过去,也是说两三句话,就结束了。   到了孙子出生,宋磊倒是想起她了,要她过去带孩子。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心早就冷了,这个儿子,她就当时白养了,她拒绝了。   宋明哲又对她大发脾气,说他们都老了,老了要靠孩子的,这个时候不给儿媳妇带孩子,以后还要不要靠儿子儿媳养老?再说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给儿子做保姆。   她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宋明哲:“你觉得他会给我养老?我这个梦都不会做。”   宋明哲说她越老越糊涂,越老越不讲道理,转身他去美国看孙子。   宋明哲从美国回来,说打算关了公司去美国定居,她没意见,不过她是不会去的。   宋明哲丢下一句:“没人求你去。”走了。   宋明哲臆想她一个人在国内孤零零的,非要隔三岔五给她发全家活动的照片,这个全家里必然会有裘素心。   照片里裘素心一袭旗袍,俨然是一个贵妇。   宋明哲还说,如果她去美国,也能像裘素心一样享福。   她只想说:困梦头里想屁吃呢!到了美国,她就是全家的老保姆。   陈秀珠实在受不了这个阿缺西,跟他提了离婚,让他找时间回来办手续。   一开始,宋明哲还不愿意,陈秀珠不明白他怎么就不愿意了?   后来她发消息说:“你名下的财产,我一分不要,只要你回来跟我离婚。”   果然,这条消息一发,宋明哲就跑回来了。   宋明哲大发慈悲地说,这个家里所有的资产,不是宋家的,就是他挣的,离婚以后,他定居美国了,不回来了,所以他打算把老洋房给卖了,看在他们将近四十年的夫妻情分上,给她留一套七十五个平方的房子,阴阳怪气地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有工作,想来不需要我给你生活费吧?”   “自从我出去工作,十年来,你给过我一分生活费?”陈秀珠拿出协议,协议里有她自己名下的三套房和将近一百万存款,让他签字。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就是你的,咱们分清楚就好。”她说道。   宋明哲目瞪口呆:“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3]第 3 章:被骗了一辈子   “赚的。”陈秀珠淡淡地说道。   “你干什么能赚这么多?”   宋明哲一直认为她在干保洁,可这明显不是一个保洁能赚出来的资产。   陈秀珠拿出一张名片推给了他。名片的LOGO是那家国民洗涤品牌,她的职位是副总经理。   当初她决定出去找份工作,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可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下岗工人,为了能缓解下岗压力,很多女职工四十五岁就提前退休了,她这样四十六岁的人,二十来年没上过班的,上哪儿去找工作?   在职业介绍所碰壁之后,她只能到家政服务这里找机会,巧的是有人要为一个患癌要化疗的女子找个陪护,要求能陪完她四个化疗周期。   她送走了宋家婆媳,对医院可谓熟门熟路,甚至还有些门路。   这是一对从外地来上海的小夫妻,小伙子的父母在老家开了一家日化厂,小伙子来上海做销售,谁想老婆查出乳腺癌。   老婆做完手术要化疗,现在的日化市场,本土品牌被外资围剿得节节败退。   小伙子实在没时间全程盯着老婆化疗,家里的保姆做饭做菜不错,但是不识字,跟去医院就像块木头,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找个机灵点,识字的阿姨。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这么一个阿姨。   每次陈秀珠陪着小姑娘去医院化疗,帮忙跟医生沟通,记录医嘱,根据那个姑娘的情况,安排回来之后的营养餐。   平时宋明哲起得晚,而陈秀珠常年早起,到了点就醒,一大早会去边上的公园散步,晚上宋明哲即便没有应酬,就上海那个路况,到家也要接近七点。   加上一个月只要几天陪着那个姑娘去医院,等四个化疗周期结束,宋明哲都没发现她出去干活了。   半年结束,那个小伙子主动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上班。   她说自己已经二十来年没上过班了,小伙子说没问题,就凭她做事有条理,一定能帮他做好内勤工作。   小伙子家做肥皂和洗衣粉、洗衣液。这些是她的老本行,虽然已经年代久远,总归也算是这个行当的。   小公司没几个人,她去了什么都要做。可她最不怕的就是做事。   刚好那段时间,宋明哲去美国两个多月,又是拜访客户又是在裘素心家陪儿子,等他回来,她已经入职三个月了。   然而,宋明哲发现她去上班,再次大发雷霆,砸了客厅里的瓷瓶,水流了一地。   他拿出老一套,搬来了她的娘家人。   娘家人没有一个向着她,一个个都说她是没事找事,有福不会享。   她掀了桌子,说:“不让我出去干活,我就离婚。”   这次她丝毫没有妥协,终于,宋明哲松口:“出去别说是我宋明哲的老婆,让人知道我老婆在做保洁,我丢不起这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能当个保洁,当个保姆。   没人知道,她为了摸清楚日化市场,天天去小店,去超市排摸,一天天琢磨洋品牌的套路,跟小伙子提出了“农村包围城市”,先占领郊区市场,加大力度在城乡结合部的超市,摆比较显著的位置,另外进行免费试用等活动。   那时候上海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她派人专门给工地工人免费试用,同时拍了广告,证明他们的洗衣服去污能力超强。   在这样的策略下,华东地区销量成倍上涨,小伙子直呼:“陈阿姨,你要是早几年做咱们这个行当,咱们国货也不至于节节败退啊!”   那时候她很后悔,当年她也曾经是日化厂重点培养的对象。   小伙子回去接管工厂,把华东地区的销售交给了她,而且三五不时地跟她探讨策略。   这家厂终于被外资品牌注意到了,并且专门针对这家厂制定了围剿策略。   他们一起寻找突围的路,不仅仅是守住低端市场,还开始向洗衣液和护理剂进攻,而且还往外寻找机会,开拓国际市场。   这个时候,当年她以为要去美国陪读学的那些英文就有了用武之地。   从一个个单词往外蹦,到可以流利地给外宾介绍生产线。   陈秀珠从“陈阿姨”变成了“陈经理”乃至“陈副总”。   从一开始过够了手心向上的日子,到后来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窝,买了一套尝到甜头,又买了一套,这些年她给自己攒下了这个底气。   无论是宋明哲还是她的娘家人,都以为她最多就是给人打打杂。   宋明哲拿着名片反反复复地看,最终说了一句:“你厉害的!”   陈秀珠只说:“签字吧!”   宋明哲跟她确认:“你不要我这套房了,那我卖了。”   “我劝你手里留一个冷饭团。宋磊毕竟是养子,我用心养了他将近二十年,他……”   宋明哲打断了她的话:“儿子不是这样的人。是你没在他身上投入感情,所以他跟你感情不好。人和人的感情是相互的,你没给他真心,凭什么要他真心对你。”   他这样说,陈秀珠也就不枉做小人了:“那就随便你了。”   他们离了婚,宋明哲拿着卖了老洋房的钱,去了美国,到美国就和裘素心注册了。   刚开始,宋明哲天天在朋友圈秀两人在美国的幸福生活,拍个蓝天还要说:“在国内从来没见过这样蓝的天空。”   不过这样的全家福没持续多久,裘素心被一场流感带走了。   自从裘素心去世,宋明哲几次回来,劝她一起去美国跟儿子享福。   陈秀珠实在受不了这个覅面孔的猪头三,把他拉黑了。   没两年,宋明哲居然中风了,半身不遂了。   宋磊找到她,说要把他爸送回来,在国内养病,就算治不好,也能落叶归根。   回来吃块红烧肉,都要大谈特谈中国食品安全怎么不行的宋明哲,怎么会想落叶归根?陈秀珠是不信的。但是宋磊就这么把宋明哲送了回来。   陈秀珠不想管,宋明哲大着舌头说着后悔的话,她也不想听。可宋磊拍拍屁股跑了,留的联系人是她。   康复医院不可能找到美国去,只能找她这个前妻。   还好宋明哲没把那套七十平米的房子卖了,她帮忙处理了这套房子,给他交了费用。   可能是身体原因,也可能是心气散了,宋明哲在康复医院住了四年,就不行了。   弥留之际,一定要见她,陈秀珠去了康复医院,宋明哲拉着她的手嘱咐,让她把墓买在青浦,和他父母和奶奶一起,他这辈子亏待了她,下辈子还和她做夫妻,一定好好对她。   陈秀珠只觉得晦气。只是这不是最晦气的,更晦气的还在后头,人活着的时候,宋磊不出现,人死了倒是来了。   宋明哲名下最后一套房都卖了,四年康复医院和医院用下来所剩无几,陈秀珠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宋磊说明了来意,宋磊提出要带着他爸的骨灰盒回美国,说他妈等了他爸一辈子,希望他亲生父母合葬。   陈秀珠才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亲儿子,而且宋磊很早就知道裘素心是他的亲妈。   真是晦气他妈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陈秀珠让宋磊赶紧把骨灰盒拿走。   宋磊带着骨灰盒回了美国,从此他们没了联系,甚至疫情那段时间,他也没问过一句,她一个人在国内还好吗?   直到25年,已经没有音讯七八年的宋磊,突然找到了她,说要接她去美国养老。   反常即为妖,她颇有兴致地托人打听了一下,原来宋磊失业了。   宋磊在金融行业,进行了所谓的投资,投来投去,居然把带出去的一千几百万美元的资产折腾没了,身上背着债,还有老婆和一个正在读大学,三个未成年的孩子要养。   宋磊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多年没联系的养母身上。   陈秀珠自然一口拒绝,宋磊跟宋明哲一样,搬出了陈家人来,只是这个时候,她奶奶和爹妈都亡故了,她那些弟妹,乃至弟妹的子女,可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手里的这些财产。   别说是帮他说话了,一个个骂白眼狼,骂得情真意切。   宋磊又是上网发帖表达自己的孝心,又是去法院起诉,说她名下的五套房里,有三套房是在她和宋明哲婚姻存续期间买的他有继承权。   他以为她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不会网络。   偏偏老太太从五十岁到六十五岁,一直在做市场,退休之后,玩网络玩得那个叫溜。   老太太赶起了PPT微博升堂的时髦。   PPT里根据时间线列了她和宋家的恩怨情仇。   神转折是,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宋明哲当年非法转移财产到海外。   最后宋磊倒贴了诉讼费。   出法院,宋磊阴狠地说:“妈,您非要孤独终老吗?”   陈秀珠回他:“别叫我妈,想起我养了你这条白眼狼,我就恶心。另外,谁先死还不知道呢!”   最后一语成谶,三年后宋磊在旧金山自杀。   这一家子才算是全部地,真正地退出了她的生活,现在她重生了,还要面对这一家子?   “秀珠啊!买菜回来了?”   居委会副主任张阿姨的声音,把陈秀珠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是啊!阿姨去派信啦?”陈秀珠寒暄。   邮递员把能派的信全派了,有些双职工,家里没人,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办法投递的,会放在居委会。   本来呢!大家下班回家可以自己去拿。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信,会错过。   他们居委会,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趁着大家都在家的时候派信。   陈秀珠突然停下了脚步:“张阿姨,我去打个电话。”   “去吧!”   张阿姨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陈秀珠进居委会打电话,这会儿厂里办公室还没人,她只能打电话到传达室。   挺神奇的,她脑子里不仅有前世后来的那些记忆,现在的记忆也渐渐清晰,包括她最近的工作内容,也一清二楚,电话号码更是随着手指波动拨号圆盘,出了去。   “李师傅啊!我是技术科小陈呀!看见我们徐科长,跟他说一声,我有急事,上午请半天假。谢谢哦!”   陈秀珠请了假。   既然回来了,她可是一点都不想跟宋明哲和宋磊这对父子有牵扯。   出了居委会办公室,陈秀珠到了弄堂口。   阿姐、阿姨们正集中在自来水龙头前洗衣服,看见她,跟她招呼:“秀珠回来啦!买了啥小菜啊?”   “今早的菜花头蛮好咯。”陈秀珠回。   她继续往前,前面一群人围在那里,有人说:“只剩下秀珠跟我定好的两条白鳘子鱼,一斤剥皮鱼。她要是肯让给你,就给你。”   这是李家伯伯,他家有亲眷在饲养场,饲养场有饲料配额,那些规格小产量大的海鱼就被当成饲料配给了饲养场,有门路的人,就去搞这种饲料鱼,买回来烧来吃。   一斤肉一块钱,白鳘子鱼两角半,剥皮鱼才一角半,确实划算。   但是饲料鱼个头小,清理起来很麻烦,其他人家隔一阵再买,只有陈秀珠从来不会放过这种机会,跟李家伯伯是嘱咐了再嘱咐,一定要给她留的,因为宋家人喜欢吃。   李家伯伯看见她:“冬生,你跟秀珠商量一下。”   王冬生不太好意思地说:“秀珠,能分两条鱼给我吗?”   “都拿去好了。”陈秀珠说道。   “不用这么多,我们就娘俩,吃不掉那么多的。”王冬生说道。   “你不要给我好了。”另外一个邻居说。   “秀珠分一点给冬生,你也来凑热闹。”有人出来说话。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们分吧!我就不要了。”   回来了,她还能给那一家子做饭? [4]第 4 章:哪儿来的野种   陈秀珠提着篮子回宋家,刚刚踏进门口,就听见婴儿在啼哭。   宋母吴慧正一脸慈爱地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孩子:“囝囝不哭,妈妈回来了。”   边上吴慧的表姐站了起来:“秀珠,快来看看你儿子。”   陈秀珠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不解地看着两人。   吴慧把孩子抱到陈秀珠面前:“我想着既然已经确定你命里没孩子,那就去抱一个回来。你看,小囝长得多好啊!”   “是啊!是啊!你妈说了你的事,我就跟我那些小姐妹说了,让他们帮忙留意,不管男女,只要孩子长得好,健健康康。谁想就这么巧呢?刚好我一个小姐妹家是奉贤乡下的,他们家住着几个知青,这个孩子是一个女知青的私囝。”表姨也来逗孩子。   陈秀珠看着穿着灯芯绒背带裤的宋磊,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圆,确实十分讨喜。   难怪上辈子她一见这个孩子就很欢喜。   现在,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戳气。   她丝毫没有伸手的想法:“姆妈,排队买肉的时候,我晕倒了,现在很不舒服,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吴慧皱眉,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却又竭力忍耐的表情。   陈秀珠把菜篮子放到厨房,转身走向楼梯,走上楼梯,刚上转弯平台,只见宋明哲和裘素心有说有笑地往下走。   陈秀珠恨自己上辈子眼睛怎么瞎成那样,这对渣男贱女表现这么明显了,她就没看出来?   宋明哲看见她,立刻问:“秀珠,你怎么上来了?”   “我不舒服,要躺一会儿。”陈秀珠冷着脸说道。   说着,她推开房间门,房间里一顶斑驳的三门橱,一个五斗橱,一张中山床,各种颜色,这些家具都是拿回房子之后,去鸡毛商店淘来的旧家具,自然不成套,玻璃窗上,有几块花玻璃,还有几块白玻璃。   她之前听宋明哲说,以前他们家的家具都是从法国运过来的欧式家具,这些玻璃窗全是定制的花玻璃。   今日的宋家,就像这栋楼一样,壳子还在,里面都是破烂拼凑起来的。   说什么有家底,实际上都是等她每个月工资先用空了,再给她日用开销的钱,钱用得多了,问吴慧拿,吴慧还要誏里誏声说,家里进项不多,开销大,一点点的老本都要吃完了。   弄得她都不敢开口,只能动足脑筋,想方设法省钱,包括买饲料鱼,也包括一分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陈秀珠脱了鞋靠在床上假寐。   一家人还等着她做早饭,还等着她洗衣服呢!当然也等着她无痛当妈。   听见脚步声,陈秀珠猜肯定是宋明哲,肯定不是来关心她身体的。   果然,门被推开,宋明哲站在门口:“秀珠,今天早饭没做吗?”   “是啊!”   “我吃了要上学去的啊!”宋明哲说道。   “昨天晚上我最后一个吃饭的时候,饭基本上没了,我饿着肚子睡觉,今天早上四点多起床,饿着肚子排队买肉,饿得晕倒了,好久才缓过来,现在头还晕着。”陈秀珠看着他,“在我跟你说我不舒服之后,你想到的不是我的身体怎么样了,而是你早饭没吃?”   “那你身体怎么样了?”宋明哲问。   陈秀珠无语地笑:“我饿晕了,你就不想问问我,饿不饿?”   宋明哲有些不耐烦了:“那你饿不饿?”   “不饿,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一口气没上来:“那你绕这些干什么?”   “但是我累啊!我现在要睡觉了,补个一小时觉,我去上班。”   “早饭我可以出去吃,但……表姨在楼下等着呢!”宋明哲说道,“你能不能先下去,把孩子给接下来?”   陈秀珠脱了两用衫,里面是一件用劳防手套,拆出来的纱线打的毛衣,她看着宋明哲外套里面的那件毛腈半高领毛衣,真的很想抽自己。   她怎么就那么心甘情愿做肥料,来供养他们一家子呢?   “你能不能让我先睡一会儿?”陈秀珠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被派去扫厕所的那几个月吗?早上四点多出门,你每天回来说腰酸背疼。晚上八点就睡了。”   那些年里,成分不好的宋明哲肯定是被派脏活累活,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捏着鼻子干活,别提多委屈。   这不,只不过让他回忆一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有上辈子记忆的陈秀珠,可不会照顾他的情绪:“我现在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晚上十点以后睡觉。我不是爹妈生的?我是工厂里的机器,不会觉得累,是吧?就算是机器也得加油给电吧!现在你们伺候你们全家,我已经这样了。再接个孩子下来,就算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我也不够。”   “那不是你不能生吗?”宋明哲嗤笑一声,“没人怪你不能生,现在给你抱养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连这么一个孩子都不想要,难不成你想离婚?”   “离啊!谁不离谁是狗!”陈秀珠翻了个白眼。   “陈秀珠,你今天吃错药了?”宋明哲皱眉看她。   “离婚。”陈秀珠说。   宋明哲有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你来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陈秀珠直截了当地说。   宋明哲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之后,换了一副笑容:“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把孩子抱过来,咱们家也不缺你这一份工资,不用一天有二十五个钟头,你不去上班了,连带路上时间,不就多了十个钟头,也就没这么累了。”   做在床沿,要拉她的手,陈秀珠根本不给他触碰,推开他。   宋明哲见自己给了她台阶,她都不下,少爷脾气上来,声音大了:“陈秀珠,你拎得清吗?我们宋家两代单传,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家没有一句话。我妈让表姨找了个各方面都好的孩子给我们。你为了这个要跟我离婚?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陈秀珠勾唇看着他,满是挑衅的眼神,轻声说:“我就不要这个野种。”   “野种”这两个字激怒了宋明哲,他拍得小方桌砰砰响:“陈秀珠,油菜花开了,发神经病了啊!是你有毛病,生不出来啊!你居然还骂这个孩子‘野种’。”   “做撒啦?做撒啦?”吴慧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陈秀珠,我跟你说,不要好日子不过,作天作地。”   陈秀珠看着门口,听见宋明哲奶奶一声:“明哲,发什么狗脾气啦!”   陈秀珠的眼里立马落了下来,转头扑到枕头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她哭,宋明哲脾气更大了:“侬还有面孔哭啊!真不晓得是啥脑子,一清老早起来,就出去买了点菜,早饭不烧,衣裳也没洗。回来好商好量跟你说领个孩子养,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门口吴慧扶着宋老太太进来,从老太太前年中风过,虽然好了,到底留下了后遗症,腿脚有些不灵便。   宋明哲看见他妈和奶奶先开腔说了起来:“阿娘、姆妈,我真的是吃不消她……”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宋明哲指着她:“伊讲表姨抱过来的小囝是‘野种’。”   吴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连匆匆赶过来的裘素心也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而抱着孩子的表姨更是一脸气得昏头的样子,跟吴慧说:“阿姐,是你横托我竖托我,让我给你们找一个身体健全,长得也好看的小囡。我也是找了很多人,才找到了这么孩子。爹娘全是知青,身体健康,关键是不来往,给你辛辛苦苦抱了过来。最后还被说‘野种’,这样的小囝,你们不要,要的人家不要太多哦!我抱走了。”   “阿芳,等一等。”吴慧连忙拉住她的,又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扑在床上的陈秀珠:“秀珠,有一句说一句,平时我都是帮你的,今天这件事,你实在不讲道理。你生不出孩子,我们宋家亲生的没有,领养一个总归可以吧?”   陈秀珠坐起来,刚要张口说一句,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话都说不成话。   有了老太太的话,吴慧也走上前:“秀珠啊!我们都这样了,怎么还搞得像是欺负你了?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办?你说,我们听你的。”   陈秀珠哭着摇头,委屈至极:“我……我没有……”   “一大清早的,怎么搞得跟唱堂会似的?还让不让人困觉了?”隔壁房间宋父宋兴业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秀珠啊!我今天要穿那件格子呢的西装,你烫好了伐?”   说完,他又转身回房间,砰一声门关上了。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宋明思边上楼梯边喊:“嫂子,我的跑鞋,你洗了,为什么不把鞋带穿好?”   她撅着嘴巴,手里拿着一双回力跑鞋,和两根鞋带往小方台上一放:“快点帮我穿,我先去吃早饭了。”   陈秀珠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桌上那一双鞋,突然就下了床来,一双脚塞进半旧的解放鞋里,趿拉着鞋子往楼下奔去,冲出了宋家大门。   已经七点出头了,正是弄堂里最最热闹的时候,小姑娘站在老虎窗口梳着头,小伙子在水龙头边洗脸刷牙,爷叔提着热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最热闹的还是水槽边,阿姨、嬢嬢们边洗衣服边聊天。   “你们说,秀珠作孽伐?真的哦!谁家的小姑娘……”   林嬢嬢边洗衣服边说着今天早上陈秀珠晕倒的事,就看向陈秀珠抹着眼泪往前冲,路跑快了,还掉了一只鞋子。 [5]第 5 章:跳河   看见这个情形,大家都面面相觑地问:   “哪能啦?”   “撒事体啊?”   宋明哲追了出来,宋太太一路快走,跟在后头。   “去看看呀!”   陈秀珠看见身后跟着好些邻居,三月说是阳春,脚上没有鞋还挺冷的,看着前面的桥越来越近。   跳河里,肯定冷,不过这是一次性解决这个麻烦的最好办法。   咬咬牙!跳!   “秀珠……”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陈秀珠跳进了河水里。   “救命啊!”   “秀珠跳河寻死了!”   “……”   “快来啊!”   王冬生冲了过来,直接跳了下去往正在河里浮浮沉沉的陈秀珠游了过去。   陈秀珠被拖了上来,身上那件手套纱的线衫吸足了水,栋得她索索发抖。   林嬢嬢看向宋明哲:“木头木脑的啊!看不到你老婆都快冻死了,衣裳脱下来给她披上啊!”   宋明哲连忙解下他身上的外套,林嬢嬢一把扯过,往陈秀珠身上披去,林嬢嬢剜了一眼宋明哲:“你又是毛涤的外套,又是没有一根旧绒线的绒线衫,你老婆呢?”   这下子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宋明哲身上,议论起来:   “就是说呀!夫妻俩一个穿得像小开,一个穿得像讨饭。”   “哎呦,伊老作孽的。这家人家是资本家,老挑剔的,每天鱼肉都要新鲜的,这个女的,每天早晨去排队买肉,买菜。今天早上,她排队的时候晕倒了,听说是饿晕的。”   “是吗?”   “是个呀!讲是人家老婆,其实是一家人的保姆……”   吴慧听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搂住她:“秀珠啊!我们一家老早就讲过了,你身体不好不要紧的,生不了也没事的。大不了领一个就好了。你不想领养也可以啊!不要觉得愧疚,不要觉得亏欠。你对明哲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说着要拉着她往回走。这就是吴慧,巧舌如簧,这么一说,陈秀珠这个跳河,变成了对宋家的愧疚。   “对啊!秀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惨白着脸:“没用,没人听我说话。你晓得的呀,我今天饿昏过去了。”   林嬢嬢连连点头:“刚才老吓人了,你满头冷汗,就这么直接倒在地上了,面孔雪雪白哦!”   排队买肉的邻居好几个,其他人也说:“真的很吓人的。我都要去叫救护车了,雪芬说她是营养不良低血糖,吃颗糖就好。”   “后来,我去红星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皮,总算是身上有了点力气。回到家里,表姨抱来了一个孩子,说要给我养。那时候我还头昏脑涨,怕自己再昏过去,实在没心思听她们说什么,就跟姆妈说了我不舒服,我上楼去,想补个觉,看看能不能好一点。我刚刚沾到床上,明哲就来房间里找我,没问我身体好不好,就问我为什么不烧早饭,他要去上课了。”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满眼失望地说。   “那平时都是你做早饭,没有早饭,我就问问你。”宋明哲跟她说。   “我再次跟他说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他却让我先下楼去把那个小囝抱过来。”陈秀珠吸了吸鼻子。   “你不想要就不想要了,那我们好好商量。但是孩子还小,你不该说他是‘野种’。”宋明哲说道。   有人说:“看起来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不能生,领一个过来,还说是野种,这也太过分了。”   “这事,有上联才有下联,我跟你说我不能生,咱们俩离婚,你找个能生的女人生。毕竟你们宋家两代单传,我嫁给你是为了报你阿娘救我爸命的恩。现在你们家也平反了,没风险了。我又查出不孕,我总不能耽误你们家传宗接代。”陈秀珠轻声叹道。   吴慧皱眉:“秀珠啊,我们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不能生不要紧的,明哲不会跟你离婚的。抱养一个,也一样的。明哲他这个人性子直,听见你说一个小毛头是‘野种’就急了。主要是我们家从小教孩子,要学会尊重他人。他刚才口气不好,等下回去,让你打让你骂,好伐啦?”   陈秀珠摇头:“我说不想要这个小囝,是因为这个小囝看上去白白净净,但是他是两个知青的私生子。男是个流氓,搞大了人家小姑娘的肚皮,跑掉了,小姑娘也不自爱,未婚先孕,而且生下孩子之后,也跑掉了。正是因为宋家家教好,我也是为了宋家着想。才跟他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掘壁洞。”   陈秀珠又开始掉眼泪:“自己生的,不争气。肯定就认了。领养的,是个忤逆的,长大以后搞小姑娘。我没得生也只能认了。你有得生,却因为我,被这么一个孩子气,你会不会恨死我?”   “也有道理啊!有种像种的。爹娘不好,小囝不好的可能性也高。”   “这女的讲的很对的,这男的只讲,她说小囝是野种。”   “俗话说,捉猪猡要看看猪娘。不要说领养小孩了。”   “是这个道理,自己生的,总不能塞回去。领养的不好,那多难过啊!”   “……”   宋明哲刚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脑子一下子都转不过来,且不说这些话他没说过,更何况这个孩子是他和裘素心的,她说孩子爹妈,一个流氓一个不自爱,不就是说他嘛!   他怒火上头:“你不要瞎讲,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些话?越说越不成样子,讲人家是流氓,说人家不自爱。你又不了解对方,你怎么知道?有事说事。你不想做家务就直说,不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每天二十五个小时都不够。我跟你说,你不要去厂里了,连着路上一个小时,你每天多了九个小时。不就轻松了吗?你用得着这样寻死觅活吗?”   陈秀珠蹭地站起来:“宋明哲,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样出身的人,放在解放前没有机会进学堂读书的,是新社会让我进了学堂,还送我读了大学。你们家对我爸有救命之恩,我们家的每个人都是国家把我们从被剥削被奴役中解救出来。宋家的恩,我们家应该报,我也报了,可国家的恩,我还没报呢!国家辛辛苦苦培养我,安排我进日化厂,给我机会。你让我回去做保姆?我一直跟你说,读大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要在思想上进步。”   “这话有道理,小姑娘一个大学生,在家做家务,太浪费了吧?”   “就是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位女同志还是个大学生,为什么要待家里伺候他们全家?她在单位里不是能为国家做贡献吗?”   “秀珠今年刚拿了市三八红旗手。”   “这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吧!”   “……”   这下宋明哲脸吓得惨白,他现在是被选拔去留学的关键时期,学校里竞争,学校外也竞争,稍有行差踏错,机会就全没了。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怕多说多错。   陈秀珠暗中观察宋明哲的表情,这个瘪三就是怕丢了出国的机会。   她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都昏过去了,回来想躺一躺,你来问我要早饭,你爸跟我要今天穿的西装,你妹妹的跑鞋,我给她洗了,鞋带没穿,她把鞋子和鞋带扔我面前,让我赶紧给她穿好,她今天有体育课。我想想接下去还有个孩子,这以后的日子……”   “过分了哦!身体不舒服了,还问她要早饭。”   “更加过分的是,公公穿的西装都是她烫的,小姑子的鞋带都是她穿的。个么讲起来,他们家都是缺手少脚的?”   “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伊拉老底子是资本家,这个小姑娘是伊拉老保姆的孙囡。小姑娘老优秀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进日化厂。七几年个辰光,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小伙子轮到去大西北。阿拉穷人家的孩子么,就去了呀!六百万上海人,支援三线,知青下乡的,137万。谁家没几个支援三线和下乡的兄弟姊妹?就他们家的儿子金贵,不能去大西北。就是他们家一个个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只有这个小姑娘一个是保姆的孙囡,保姆的孙囡么,肯定也是保姆。”有邻居说出了当年的事。   “要死快了,解放都这么多年了!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资本主义都三十多年了。还有人把劳动人民当佣人啊?”   “就是讲呀!连鞋带都要别人穿,那也不能只有一个佣人吧?得多找几个佣人。”   “前几年我还觉得,那些资本家也蛮作孽的。现在看来,是他们不把别人当人,大家才会斗他们。”   “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没有在资本家手里吃过苦,当年我……”一个老爷叔开始忆苦思甜起来。   宋老太太撑着拐杖走过来,柔声对着陈秀珠说:“秀珠啊!有什么回去再说。你浑身湿透,先回去把衣服换了。”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奶奶一路小跑过来,走到陈秀珠面前,伸手甩了她一巴掌:“要死就好好叫地死,我一张老脸都被你坍光哉!”   林嬢嬢一把护住陈秀珠:“陈家婶娘,你不问一句秀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上来就打她?”   陈家老太中气十足:“伊有啥委屈?伊吃了啥个苦?是吃饱了没事体寻事体。”   隔一世再看这个奶奶,陈秀珠真恨不能咬掉这个老太婆一块肉。   要不是她,自己不会被困在宋家几十年。 [6]第 6 章:陈家老太   陈秀珠捂住脸,眼泪如泉涌,陈家老太怒目,伸手拉着陈秀珠的胳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给我回家去。”   宋老太太拉住陈家老太:“阿大妹,小夫妻俩吵相骂么,老正常的。”   宋老太太转头瞪了一眼宋明哲:“明哲,你是男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女人小肚鸡肠,做了家务累了发点脾气,是很正常的,你怎么能跟老婆争锋相对?去跟秀珠道歉,跟秀珠说,是你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咱们一起回家。”   宋明哲脸色不好看,今天完全是陈秀珠无理取闹,闹到这样,还要他低声下气给她赔罪?   “明哲没错,为什么要给她道歉?”陈家老太指着陈秀珠的鼻子,“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做这么点家务就不行了?当年你爸才三岁,老家发大水,我带着他一路逃荒,讨饭到上海,在弄堂里给书寓的姑娘做老妈子,客人来了晚上要烧宵夜烧热水,白天我还给大学里的老师洗衣服,一件几个铜板。后来进了宋家,太太心善,让我带着你爸一起进了宋家。我们娘俩能吃饱穿暖。你爸生病,郎中先生摇头了。我一个寡妇要是没了儿子,都没指望了,是老太太送你爸去医院……”   陈秀珠听着自家奶奶细数宋家的恩德,新社会让奶奶翻身做主人,但是她是宋家的精神奴仆,而且她通过说这些,来标榜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反正真正报恩的人又不是她。   上辈子也是这样,只要她略微有一丝丝反抗,宋家只要叫来她,那就是玉皇大帝叫来了如来佛祖,她又没有孙悟空的反骨,她奶奶两三句话,就会让她无地自容,继续任劳任怨,披肝沥胆,当牛做马。   陈秀珠仰头看自家奶奶:“嗯奶,我只知道宋家救过我爸,我应该报恩。我嫁给宋明哲,让他有了工人阶级家属的身份。这算报恩了吗?我的福气在哪里?七四年到七八年,我因为有个成分不好的家属,好几次机会都错失。七八年明哲考上大学,阿娘中风,明哲、明思要读书,我端屎端尿,好不容易她老人家重新站起来,八零年爸爸姆妈从皖南回来,房子返还了。我以为日子会好过了,我给一家子买汏烧,从早忙到晚。明思来月经,姆妈嫌弃脏,明思的月经带都是我洗的。裘素心来宋家,她要自己洗衣服,姆妈和明哲都不要太客气哦!都让她放在那里,说我会洗。”   “越说越不像话了。”陈家老太过来一把揪住陈秀珠湿漉漉地头发,拖着她,“嫁进大户人家这么多年,你都没学好规矩,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跟我回去!”   陈秀珠往地上跪去,她到底年轻,力气比陈家老太大,只是这么一来,硬生生被陈家老太扯下了一把头发。   她跪在地上摸了摸头,手上沾到了血。   “血都出来了,老太真狠啊!”   “这是她孙囡,还是她敌人啊!”   “这个老太要是不狠,也活不下来,人家拉着儿子逃荒讨饭从河南跑到上海,那是什么本事。不狠怎么活下来?”   陈秀珠对着陈老太太连着磕了三个头:“嗯奶,我替陈家报了恩。我不能生,会连累宋家无后,我跟明哲离婚,他娶一个能生的,对双方都好。我反正不能生,以后就把精力放在单位里,放在工作上。求您不要再逼我了,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奶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么看陈家,怎么看自己。   上辈子看的小说里,女主随随便便拎个包换个城市生活就好好。   现实是,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再说她还想干日化,还想试着救他们厂,就注定她跑不远。   这些关系不处理好,麻烦无穷。   陈秀珠转头看向宋老太太,离婚这个事,还是得从宋老太太那里下手。   她转头看向宋家老太太:“阿娘,刚才您去找我嗯奶了,可能没听到。我再说一遍,宋家两代单传,表姨找来的这个小囝,看上去不错,但是父母都是不负责任的人……”   做戏要做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不堪被苛待,也是不忍宋家绝后,所以才要离婚的。   上辈子,没多久,裘素心的叔叔回来,要接裘素心走,裘素心去了美国。   没多久宋明哲也去了美国,宋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在床。   家里有个在床上的老太太,还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小毛头。宋家把她抓得牢牢的,就怕她扔下这一摊子跑了。   那个时候还想离婚,就连上头都不会答应,毕竟花钱送这群学生出去,是盼望他们学成回来了。   这里有爱人有孩子,回来的概率还高一些,要是离婚了,很可能就不回来了,上面肯定会来做工作,不让离婚。   再说裘素心去了美国之后,为了拿绿卡,很快嫁了一个老白人,宋明哲只有跟裘素心偷情的动力,已经没有跟自己离婚的想法了。所以这个时候是离婚的最佳时机。   现在要说服宋老太太,她仰头看着宋老太太:“阿娘,我跟明哲离婚,他另外娶,可以生亲生孩子。我呢!不会生孩子,以后一心一意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我嗯奶一直讲我生不出孩子,害了宋家,她心里过意不去。离婚了,如果明哲能生个亲生孩子,嗯奶也能心安了。”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听秀珠这话,这些年在宋家是真没少受委屈啊,又是伺候老人又是洗这洗那,连小姑子的脏东西都要她动手,换谁谁受得了?”   “可不是嘛,那裘家姑娘来了,就老金贵了,衣服都不用自己洗,全推给秀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之前还只当是小夫妻吵相骂,现在一听,宋家全家都在欺负秀珠,秀珠这日子过得也太作孽了。”   “秀珠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提离婚的。”   “那抱来的小囝看着是好,可爷娘不好,长大了不晓得有多少麻烦,秀珠这也是为宋家着想啊。”   “这个小姑娘命苦啊!十八岁,前途正好的时候,跟一个资本家结婚。资本家平反了,又查出来不孕。”   “娘家不拿她当人,婆家当她是佣人,又肚皮不争气。前世作了多少孽,这辈子才要受这样的苦哦!”   “娘家这样,她离婚了也难的。”   “也不一定,找个有孩子的男人,再结婚。”   “算了吧!你以为做人家后娘就好过了?”   “陈家老太还一味帮着宋家,胳膊肘往外拐也没这样的,自己孙女儿受这么大委屈,不心疼就算了,还动手打。”   陈家老太听见这样的话,纵然她心里摇摆,外头她可不会认输,她虎着一张脸:“我管教我孙囡,关你们啥事体?”   宋老太太连忙拉住陈家老太的手:“阿大妹啊!我早就说过了,我帮你是举手之劳,你帮我,却是赌上了一家子。秀珠这几年跟着明哲吃了不少苦。我和明哲他妈身体又不好,明思又是被我宠坏了,全是秀珠在照顾我们。她确实很累的,你不要再骂孩子了。”   “太太,你们一家就这么几口人,她又能累到哪里去?就一天天的作。”陈家老太说道。   宋老太太伸手:“秀珠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几年委屈你了。”   “委屈她什么了?明哲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她就是没事寻事。”   陈家老太还在骂,宋老太太拉住陈家老太:“阿大妹,既然秀珠实在想要离婚,那也是我们宋家没有这个福气。你也不要逼秀珠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老太太弯腰:“秀珠啊!快起来,我们先回家,回家商量。”   陈秀珠知道今天她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陈秀珠站了起来,陈家老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等着啊!我看你爸不打死你!”   “陈家婶娘,你讲的话我怎么听不懂的啦?宋家姆妈救了你家根兴,你让秀珠出来还这份情。现在秀珠已经连本带利把这个情分还清爽了,按理说你们家根兴是欠秀珠的,你说让根兴打死她?”林嬢嬢嗤笑一声,“也是哦!人死债消。”   边上的人听得大笑起来,陈家老太气得转头:“要你多管闲事!”   “我就想管这个闲事了。你家根兴的师傅要退休了,他要接替升冲压车间车间主任了吧?”林嬢嬢问,“我不用去跟领导反映,只要在厂里讲两句你们家的事体,你说会怎么样?”   陈秀珠眼睛热热的,隔壁邻居都会为她打抱不平,而娘家人还扬言要打死她。   陈家老太拉住林嬢嬢:“你不要瞎搞。”   陈秀珠被拉着进了弄堂口,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出来,林嬢嬢看见他问:“冬生,上班去啊!”   “是啊!”王冬生应了一声,往陈秀珠这里看了一眼,立马就跨上自行车,跟林嬢嬢说,“走了啊!”   “好啊!好啊!”   他骑车离开,甚至没有人提起刚才从河里拉她起来的,就是他。   这人上辈子也这样,她风雨里背着宋磊从幼儿园回来,路上看见,自行车载她一程。到了弄堂外就放他们下来,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帮她搬液化气罐,修补屋顶,匆匆来匆匆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宋家这么多人,也就她记得王冬生到底帮了他多少。   而王冬生帮他们很多次之后,宋家人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宋父带了一帮子人来打牌,打到半夜,突然跳闸,他来敲她的房门,对她说:“秀珠,去叫那个小云南来修电灯。”   人家只是六八年十五岁就去了云南,在云南待久了,回来说上海话,上海话有些不太标准,宋兴业一直用带着轻蔑的口气称呼他“小云南”。   后来王冬生没了,王家姆妈是寡妇死了儿子,身体一下子垮了,她想还这一份人情,照顾王家姆妈,宋明哲还要叽叽嘈嘈,反而越发让她细想宋家人这些恶心人的事。   如今重生回来,她是一刻也不想跟这一家子有牵扯了。 [7]第 7 章:谈条件   一进宋家大门,宋老太太立马让宋明哲把门给关了。   听见孩子的哭声,宋老太太循声望去,只见裘素心抱着一个孩子,很有耐心地哄着。   宋家和裘家都是从宁波来上海的,两家有七八十年的交情。   裘家当年在上海沦陷的时候发国难财,裘家留下的这一支在解放后过得着实艰难,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姑娘。   她是知道孙子对这个姑娘有些特别,儿媳帮忙把这个姑娘从乡下接回来。   儿媳妇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唏嘘,若非是时局变幻,明哲就不会娶不修边幅的陈秀珠,而是会和裘素心这样门当户对的姑娘结成连理。   宋老太太听见这话,很不高兴,还训斥了儿媳,那个时候,陈家完全可以跟他们家划清界限。   但是人家没有,再说她当时去替明哲求陈秀珠,也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看上了陈秀珠的聪明、善良和勤恳。   两个孩子结婚之后,秀珠也确实如此。   作为婆婆,儿媳这样想实在不应该,她还催着儿媳,想办法把裘素心送走,免得坏了小夫妻俩的感情。   当时,宋老太太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今天陈秀珠不管不顾,因为做家务这点事,闹得宋家颜面尽失,再看看温柔娴雅的裘素心,顿然觉得,还是要门当户对。   “阿慧,让他表姨和素心带着孩子坐一会儿,其他人一起去客堂间。”宋老太太吩咐。   吴慧去嘱咐自家表妹和裘素心,说完立刻到宋老太太身边。   宋老太太脸沉了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脚步往里走:“都给我进来。”   宋兴业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胳膊上搭着一件西装,看向浑身湿透的陈秀珠,走到吴慧身边:“你辛苦了,这个脾气要教到晓得进退,也蛮吃力的。”   吴慧拉长着一张脸不说话,宋兴业把西装递给陈秀珠:“我先去吃早饭,你烫好了,给我拿到餐厅。”   陈秀珠瞥了他一眼,没接,往楼上走:“你下乡改造的时候,也是叫工人阶级给你烫衣服的。看起来改造得还不够彻底,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陈家老太连忙接过:“我来,我来。”   “你愿意做老妈子就做,跟我没关系。”陈秀珠看向她奶奶。   她冷眼看了一圈愣在那里的所有人:“我上去换身衣服,收拾收拾,再下来。”   陈家老太抱着西装:“你作死不是这样作的。”   陈秀珠冷眼看向自家奶奶,自己上辈子,半生心血耗在这一家子,她奶奶的贡献起码占了一半,每次自己有点清醒,她奶奶又会往她脑子里灌一大勺泥浆,让她继续混沌着。   “有嘴巴,没脑子,就少讲两句。”陈秀珠说完,又看向宋明哲:“有关宋明哲出国留学,不希望节外生枝吧?”   “你什么意思?”宋明哲要追上来。   陈秀珠站在楼梯上:“好好等在下面。别惹我!”   说完她上楼,打开三门橱,开始换衣服,看着橱里的衣服,现在看看还是觉得年轻的自己真是可怜。   宋明哲的衣服鲜少有补丁,自己的衣服,棉毛裤还是宋明哲穿旧了,发硬了,自己修改来穿的,棉毛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当抹布都嫌弃烂。   她换上干衣服,拉开抽屉,这个月她的工资刚刚发下来就用剩下三十四块钱了,她把这些钱和剩下的一点票证放进钱包里。   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出门靠介绍信,她的户口在宋家户口本上,得等办完离婚手续才能迁户口。   她拿了个旅行袋,把当季的要穿的几件衣服理了出来,塞了进去,其他破烂一并拿了出来,连带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不过用了十几分钟就收拾完了。   她提着两个袋子下楼,到了客堂间,一家子都在。   陈秀珠把蛇皮袋放地上,旅行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完全没有刚才那一副软弱的样子,脸上平静淡然。   宋老太太看着她:“秀珠,你今天是借题发挥。”   到这个时候,宋老太太还没想明白,那就不是宋老太太了。   陈秀珠也不想绕弯子:“没错。”   吴慧深吸一口:“宋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闹?”   陈秀珠直视吴慧:“你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的事,过不过分。”   “你怎么跟你婆阿妈说话的?”陈家老太一声吼。   陈秀珠的眼神扫向她奶奶,沉声:“不知道就少插嘴。不想听就滚出去。”   上辈子她在那么大的一个日化集团做副总,主管市场,气场已经练出来了。   这话气得陈家老太整个人发抖,嘴巴哆嗦着:“你……你……”   陈秀珠懒得理她,她一只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看向吴慧:“想想清楚,自己做的事,垃不垃圾,过不过分?想清楚了,再开口。”   吴慧被她盯着,眼神开始躲闪了。   宋老太太这下算是明白了,自家儿媳是有把柄被陈秀珠给抓在手里了。   她问儿媳妇:“你做了什么事?”   陈秀珠哼笑一声:“阿娘,在问姆妈之前,你先要问问宋明哲,前年夏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宋老太太看着孙子。   “七九年的八月中旬,你放暑假,借口外地同学邀请你去他老家玩,出去了十来天。实际上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好事?”陈秀珠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笑,眼神带着压迫感。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明哲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陈秀珠对视,却又强装强硬地嘶吼,“我就是去同学家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我!”   “污蔑你?”陈秀珠轻笑一声,“宋明哲,你要不要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它还在不在?你和裘素心轧姘头,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囝,就是你和她的私生子,你敢说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落在了宋家的客堂间里,陈家老太惊得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直直地盯着宋明哲。   她一直以为是自家孙囡不懂事,却没想到竟是宋家小子做出这等龌龊事。   陈秀珠挑眉扫过呆若木鸡、脸色瞬间惨白的宋老太太:“我没在外头把这事捅出去,不是怕你宋明哲丢人,是念着陈家欠宋家那点恩情,不想闹大了,断了你出国留学的路。可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愿意再这样委屈自己,蹉跎下半辈子。”   宋老太太缓过神来,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眼神里满是失望,声音发颤:“明哲,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宋明哲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陈秀珠是从哪里摸清了所有底细,可她敢这样当众说出来,必定是握了证据,他当年偷偷去乡下找裘素心,在她那里留宿多日,后来裘素心怀孕生子,乡下就那么大地方,难免有流言蜚语,只要陈秀珠去打听,一查一个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那副默认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宗生啊!”宋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伸手颤巍巍地指着他,“秀珠待你多好,你读书时她省吃俭用供你,我中风时她端屎端尿伺候,全家大小家务她一手包揽,你居然做出这种对不起她、对不起宋家祖宗的事!你糊涂啊!”   “姆妈也是知道的。”陈秀珠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她知道这件事后,不仅没劝你回头,还偷偷想办法帮裘素心回城,找人暂时养着你们俩的野种。”   宋老太太猛地转头看向吴慧:“你也知道?这件事,你居然也瞒着我?”   “个么我能怎么办呀!”吴慧急得快哭了,连忙辩解,“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明哲还在读书,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会被学校开除的,他的前途就没有了呀!”   “你能怎么办?”陈秀珠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你的办法不是很周全吗?天天催着我去医院检查,拿到我不孕的报告,就立马把你的亲孙子接回来,还想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养你儿子偷来的野种!你们母子俩的算盘打得叮当响,是打算把我剥皮拆骨,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啊!我吃辛吃苦给你们养大这个野种,等他长大了,他是你们的亲儿子亲孙子,我只是你们家免费的保姆,把我一脚踢出去,我没工作就没退休金,让我到老的时候,翻垃圾桶吗?”   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慧,声音都在打颤:“你……你做的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你对得起秀珠,对得起宋家吗?”   吴慧还想辩解,却被宋老太太严厉的眼神逼得闭上了嘴,只能低着头。   陈秀珠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宋明哲面前,不等他反应,“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宋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你们母子让我伺候你们全家,让我给你的姘头洗衣服,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陈秀珠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积压两世的怒火,“说你是狗,狗都比你讲情义;说你是猪猡,猪猡都没有你这么多坏心眼!”   宋明哲捂着脸,不敢反驳,陈秀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知道自己理亏,更怕陈秀珠真的把事情闹大,断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早已没了底气的陈家老太:“嗯奶,按道理说,等到知青下乡结束,我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陈家欠宋家的恩情,就已经报完了。后面,我本该和宋明哲好好过日子,可你看看,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是被人当牛做马、被人算计欺辱的日子!”   “我……我哪能晓得啦!”陈家老太搓着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还以为,你在宋家过得很好……”   “你是睁眼瞎。”陈秀珠摇了摇头,不再与她多说,转身走到宋老太太跟前,“阿娘,你中风过,身体不好,还是要控制情绪。我今天在外头闹,只说你们家苛待我,没提宋明哲乱搞男女关系、有私生子的事,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想你被活活气死。现在,前因后果我都讲清楚了,我们谈谈怎么离婚吧。”   宋老太太看着陈秀珠,眼神里满是愧疚,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陈秀珠的手,声音哽咽:“秀珠,是我们宋家对不起你,是明哲和你婆婆瞎了眼,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明明被他们算计到这份上,却只是想离婚,不想把事情闹大、断了明哲的前程,这份心胸,老太婆我自叹不如。是我们宋家没有福气,留不住你这样好的媳妇。你说吧,离婚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宋家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陈秀珠心中冷笑,这些话,她听过就忘。所谓的“看在面子上”,不过是互相留有余地,为后面谈条件铺路罢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既然已经被你们算计成这样,也就没必要再谈什么夫妻情分了。七四年到七八年,我护着宋明哲,是为了还恩情,那段日子,就当是我欠宋家的,一笔勾销。七八年之后,宋明哲读大学,吃穿用度全是我出的;你中风,全程是我伺候;后来他爸妈回来,全家的家务也都是我一个人做。这几年,我的工资、粮票、油票,几乎全补贴进了你们家。我七八年的工资就有七十三块,后面每年都涨,现在已经涨到一百零九块了。”   她说着,弯腰将地上的蛇皮袋拎起来,把里面东西倒在地上。里面全是她那些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发硬的旧衣服。   “我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我也不跟你们算这几年伺候你们的钱,就把我这三年的工资还给我,算三千块,不多吧?另外,宋明哲手上那块海鸥表,是我当年评先进的奖励,他既然戴过了,我也不想要了,折合一百二十块给我,这总不过分吧?”   宋老太太看着地上那些破烂衣服,又看了看陈秀珠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满心愧疚,连连点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是我们该给你的。”   “多的我一分不要,”陈秀珠侧过头,斜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宋明哲,语气冷淡,“免得以后你们出去嚼舌根,说我陈秀珠讹你们宋家的钱。大家分得清清楚楚,以后互不相欠。今天我回厂里,我等下去问问民政局离婚礼拜几办,我们尽快把证领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就当个陌生人。”   “我不同意离婚!” [8]第 8 章:打死你个赤佬   宋明哲嘶吼出声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捂着脸的手微微颤抖,脸颊上的指印还在灼烧般地疼,心底却翻涌着一团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他明明盼着能摆脱陈秀珠,既能和青梅竹马的裘素心相守,又能保住自己的名声和留学前程,可当陈秀珠真的铁了心要离婚,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时,他却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拒绝。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   他和裘素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当年他靠着和陈秀珠结婚留在上海,裘素心却被下放到苏北插队,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她,年年月月给她寄钱、寄粮票、寄衣物,高考恢复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寄去了全套复习资料,盼着她能考回上海。   可裘素心连着三年落榜,回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的家人早已七零八落,要么解放前就出了国,要么解放后逃去了香港,还有几个死在了这几年里。   她不仅是插队知青,还背着成分问题,申请一直被压着,看着身边的知青们大批回城,只剩自己困在苏北的穷乡僻壤,她寄来的信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与哀求。   他实在放心不下,趁着七九年暑假,借口去外地同学家玩,偷偷去了苏北。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开解她,告诉她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裘素心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两人儿时的情谊,再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一时糊涂,就冲破了底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一时的情难自禁,却没想到,这一次意外,竟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当裘素心写信告诉他自己怀孕,说什么也不肯打胎时,宋明哲慌了。   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待他是真的好,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生病时悉心照料,宋老太太中风时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全家的家务更是一手包揽,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是没有过愧疚,也真的害怕,一旦陈秀珠知道他犯的错,会是什么反应?是哭闹,是揭发,还是彻底离他而去?   偏偏那时,宋家的房子被返还,他爸妈也从皖南回来了,家里的长辈们频频提起生孩子的事,催着他和陈秀珠尽快要个孩子,传宗接代。   他妈吴慧更是天天念叨,催着他们去医院检查,问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裘素心的信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全是焦虑,一遍遍问他该怎么办,问他是不是要丢下她和孩子不管。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   吴慧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坦诚,自己心里爱的始终是裘素心,可陈秀珠护了他这么多年,对他掏心掏肺,他不想落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恶名;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大学里读书,要是这件事闹到学校,被定性为思想品德有问题,轻则影响未来工作分配,重则被开除,他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妈沉吟了许久,给他出了个主意,现在政策松了,她来想办法把裘素心送到他表姨家,等孩子生下来,断奶之后,把裘素心接来上海,再让陈秀珠去妇保所做检查,确诊她不孕就行了。   而且,既然他和裘素心一次,裘素心就有了,而他和陈秀珠结婚这么多年,陈秀珠都没有怀上,足以证明是陈秀珠的问题。   只要确定了陈秀珠不孕,到时候把孩子也能接过来,说是陈秀珠不能生,他们领养一个。   这样他和裘素心就能和孩子团聚了。   反正他还有两三年才能大学毕业,这段时间里,他冷落陈秀珠,他妈暗中刁难陈秀珠,让她包揽所有家务,等到她撑不下去,自然会主动提出离婚。   宋明哲犹豫过,愧疚过,可一想到自己的前程,想到能和裘素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还是默认了妈的安排。   结果也如他们母子预想的那样,陈秀珠不孕。   没多久,上面传来消息,要选派优秀学生出国留学,这个年头英文好的人寥寥无几,他的英文成绩在学校里名列前茅,被选中的概率极大。   吴慧得知消息后,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让他暂且搁置离婚的事,先专心准备出国,等出了国,再闹离婚就简单多了,到时候就算陈秀珠想闹,隔着山海,还能怎么样?   一切都顺顺利利地,宋明哲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竟然知道了所有的事。   知道他和裘素心的私情,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子,知道他妈所有的算计。   可他转念一想,陈秀珠知道了一切,却只是提出离婚,没有闹到学校,没有对外声张,甚至没有想过要断了他的留学路。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既能摆脱陈秀珠,又能保住自己的前程,还能和裘素心、孩子团聚,一举三得。   可为什么?为什么听见陈秀珠语气冷淡地说“桥归桥,路归路”,说以后再见面就当陌生人时,他会这么愤怒?会这么不甘心?他看着陈秀珠平静无波的脸,那脸上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不舍,仿佛这几年的夫妻情谊,这几年的付出,都能轻易放下。   她就能放下?   陈秀珠看着他愣在原地,眼神变幻莫测,从慌乱到迷茫,再到眼底翻涌的戾气。她不明白,这个戆棺材哪儿来的脸发脾气?   她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阴恻恻的,带着两世积压的寒意:“你不愿意?”   宋明哲猛地回过神来,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犹疑了一下,心里还是被不甘心占据了上风,说:“我不愿意!”   “好,好得很!”陈秀珠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滔天的怒火。她猛地拿起桌上的旅行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宋明哲身上砸去。   上辈子,等她得知真相时,宋明哲已经装进了骨灰盒,那口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晦气的一家子,不想多做纠缠,只求尽快了断,可这个赤佬,竟然还敢说不愿意!   这些年,她包揽全家的家务,一大盆湿衣服端上端下,日复一日,手劲早就练得十足。   此刻,两世的怨气、委屈、愤怒,全都凝聚在手臂上,下手没有丝毫留情。旅行袋重重砸在宋明哲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她又抓起袋子,狠狠砸了第二下。   宋明哲本就被她之前的耳光打得懵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旅行袋里的衣服散落一地。   不等他爬起来,陈秀珠已经猛地扑了上去,膝盖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随后,她扬起手,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吼,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怒火:“不离婚?侬想做撒?!轧姘头,轧出野种,还敢不同意离婚?!我伺候你们全家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你们就是这么算计我的?!宋明哲,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赤佬!我今天打死你算了,大不了我也不活了。”   耳光的脆响在客堂间回荡,宋明哲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火辣辣地疼,胸口被她的膝盖压得喘不过气,却无力反抗。   大约是陈秀珠一直任劳任怨,一家子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发疯。   “你欺负老实人,要欺负到我死啊!”   吴慧吓得脸色惨白,宋兴业居然愣在那里,陈家老太更是吓得浑身哆嗦,想上前拉架,却被陈秀珠那滔天的气势吓得不敢迈步,只能站在原地。   “离,肯定离,秀珠,别打了。”宋老太太叫道。   陈秀珠收了手,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瞥着蜷缩在地上的宋明哲。   宋明哲被打得彻底懵了,脸颊肿得老高,左右两边都布满了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着血丝,眼睛也肿成了一条缝,狼狈得像个猪头三。   他蜷缩在地上,胸口被陈秀珠的膝盖压得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闷哼,连抬头看陈秀珠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明哲!”吴慧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宋明哲,看着他肿胀变形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流,一边给儿子揉着脸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陈秀珠,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带着哭腔控诉,“陈秀珠你疯了!”   宋兴业也从愣神中回过神,皱着眉走上前,看着宋明哲的惨状:“要是报公安,捉你进去吃官司。”   “不要客气,报啊!让公安通知学校,让外语学院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轧姘头,轧出野种,逼着老婆辞职养野种。”陈秀珠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陈家老太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哆嗦着,刚才陈秀珠扑上去打人的模样,太过吓人,那滔天的气势,让她连上前拉架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暗暗懊恼,自己以前不该一味偏袒宋家,不该一次次逼着孙囡受委屈。   陈秀珠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宋明哲,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不想我闹到你学校,不想让你出国留学的名额泡汤,不想让全弄堂的人都知道你轧姘头、生野种的龌龊事,就乖乖跟我离婚,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宋明哲被打得头晕目眩,听见“留学名额”四个字,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失去留学的机会,那是他多年的心血。最终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陈秀珠见他服软,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仔细塞进旅行袋里,拉上拉链:“等我问好民政局,哪一天办离婚,我找你去办。”   她记得这个时候民政局好像是一三五结婚,二四六办离婚。   说完,她提着旅行袋,没有再看宋家一家人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去。宋家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陈秀珠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系着的五花肉,看向那一群人:“这块肉,是用我的工资、我的肉票买的。”   陈秀珠提着五花肉,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陈家老太,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这是打算留下伺候你老东家?”   陈家老太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陈秀珠身边。   陈秀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去。陈家老太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堂间的大门。   裘素心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陈秀珠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外。   刚走出宋家,陈家老太就忍不住拉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我们先回家?”   陈秀珠轻轻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我去厂里,我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她说着,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陈家老太连忙跟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五花肉上,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她手里的肉:“秀珠,那这块肉,我先拿回去,你晚上下班来家里吃晚饭。”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做撒?”   “我做给你吃,我是你嗯奶啊,我心疼你。”   “嗯奶?”陈秀珠笑了,“扯掉我头皮的嗯奶,把我摁在粪坑里的嗯奶?不管我受多少委屈,都逼着我忍气吞声的嗯奶?”   陈家老太被她问得愣在那里,陈秀珠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陈家老太追了上去。   陈秀珠不再理会她,提着东西,径直往王冬生家的方向走去。   王冬生家住在一栋石库门楼里,解放后,这些房子收归了国家所有,分配给了周边的劳动人民,一栋楼里住了七八家。王家姆妈就把自己在锅炉厂的工作名额让给了刚刚返城的儿子顶替,自己提前退休。   外贸公司找到居委,说外国人要棒针编织的绒线衫。棒针粗得像筷子,线粗得像炒面,织出来的绒线衫松松垮垮的,一件给十块钱工钱。   这个对于熟练的上海阿姐来说,这种绒线衫三四天就能交货了,手速快一两天一件。大家都抢着拿毛线织毛衣。   这会儿,这栋楼里的赋闲在家的阿姨婶婶们都聚在天井里打毛衣。   “王家姆妈,你说这陈秀珠,今天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居然要跳河啊?”张家阿婆的声音不算小,刚好传到陈秀珠耳朵里,“尬么老实的一个小姑娘,被逼成这样。”   王家姆妈手里的绒线针不停:“命苦啊!有一句说一句,谁家没有孩子,谁家不心疼孩子,谁家又像宋家那样,为了儿子不下乡,去耽搁一个小姑娘。十八岁的秀珠……唉……现在呢?秀珠被逼到今天,陈家老太占了一半功劳。要还宋家的人情,可以理解。拿自家最有前途的小姑娘,在那种情况下,嫁进宋家门,已经还了这份情。陈家婶娘搞不清楚,宋明哲是她的孙女婿,不是她的小少爷。她把秀珠当成洗脚丫头,把宋家一家子当成东家。秀珠不是吃尽苦头?”   张家阿婆满是愤慨:“秀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才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陈家老太脸上不好看,说:“我回去烧饭了。”   “你早就可以走了。”陈秀珠说道。   陈家老太被陈秀珠一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匆匆转身。   陈秀珠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转头提着旅行袋和五花肉,走进了天井。   天井里阳光正好,阿姨们手里拿着绒线针,指尖翻飞间。   王家姆妈和张家阿婆听见脚步声,连忙转头看过来,看到陈秀珠,张家阿婆率先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迎了上去,拉着陈秀珠的手:“秀珠怎么来了?”   陈秀珠看向王家姆妈,递上肉:“阿姨,这块肉,您收下。”   王家姆妈连忙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推辞:“哎,不要不要,秀珠。你自己留着吃。”   “阿姨,您就收下吧。早上我一时糊涂跳河,要是没有冬生阿哥及时把我拉上来,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就当是我一点心意,谢谢您和冬生阿哥。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王家姆妈看着陈秀珠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五花肉:“你这个小姑娘,太客气了。冬生那孩子就是伸手拉了你一把,哪算什么救命之恩,都是应该做的。”   王家姆妈轻轻拍了拍陈秀珠的胳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不过说好,就这一块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也不许再想不开做戆事体了,听见没有?”   “我晓得了,谢谢!”陈秀珠说着提起旅行袋,“我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连忙起身送她,一边送一边叮嘱:“好,好,那你路上小心点。” [9]第 9 章:上班   陈秀珠提着旅行袋,快步走出石库门弄堂,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公交站台。   80年代的上海街头,自行车穿梭不息,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没有高楼冲破天际,没有密密麻麻的汽车长龙。   一辆黄绿相间的公交缓缓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陈秀珠抬脚上车,拿出一张卡片跟售票员说了一声:“月票。”   售票员挥挥手让她往里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旅行袋放在脚边,目光望向窗外。   红砖楼房挨挨挤挤,晒衣杆横七竖八地支在窗户外,晾着各色衣裳,随风轻轻晃荡。电线杆牵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没有玻璃幕墙,没有地铁隧道,没有手机低头族,没有遍地连锁品牌。   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提醒着她,工厂就要到了。   公交车到站,陈秀珠下车,看见不远处那座国产喷雾干燥洗衣粉喷粉塔。   上辈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家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日化厂,生产的洗衣粉、肥皂,远销全国各地,车间里机器日夜不停,工人师傅们干劲十足,整个厂区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就像当时正值芳华、满心憧憬的自己。   可谁也没想到,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后来,外资日化品牌涌入,新技术、新产品层出不穷,这家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厂,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一步步走向衰落。   她还记得,自己临退休的那一年,听到了废弃多年的老厂房要拆了。   那一刻,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清的酸涩与不舍。那天,她特意来了这里,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亲眼看着那座象征着老厂荣耀的喷粉塔,在爆破声中轰然倒塌。   那时候的她,心里满是唏嘘。   这家厂,就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开局轰轰烈烈,一片欣欣向荣,可最终,还是没能抵得过时代的淘汰,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而她自己,上辈子被困在宋家的泥沼里,忍气吞声一辈子,直到年近五十,才终于从那段糟糕的婚姻里爬出来,拼命工作,努力生活,才算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可那些被浪费的青春,被辜负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她提着旅行袋往厂区走去,刚到门口,传达室的玻璃窗就被推开,李师傅探出头,笑着喊了一声:“陈工,来了啊!”   “嗯。李师傅,帮我请假了?”   “我又不是王伯伯,你托给我的事么,我肯定记得的呀!”李师傅笑着说。   “谢谢哦!”   正说着,中午开饭的铃声“叮铃铃”响遍厂区,穿着蓝布工服的工人们拎着搪瓷饭盆,三三两两从车间涌出来,说说笑笑往食堂去。   陈秀珠朝李师傅摆了摆手:“那我先过去了,您忙着。”   “去吧去吧!”   她转身进了办公楼,楼道里全是拎着饭盆匆匆下楼的同事,见了她都笑着点头打招呼,她也一一应着。   等走进技术科办公室,里头的人几乎走空了,只剩仇厂长坐在张科长的位子上,张科长则陪在一旁低声说着事。   仇厂长一抬眼瞧见她,立刻招了招手:“小陈,来得正好,快过来!”   陈秀珠走上前:“仇厂长,您找我?”   “我是特意来找你们科长,商量你去广交会的事。”仇厂长语气里满是器重。   张科长跟着补充,语气恳切:“厂长看重你呢,你文化高、人清爽,又懂一线技术。现在改革开放,广交会上外商多,派你过去多跟外面接触接触,长长见识,也是厂里重点培养你。”   陈秀珠心头一涩,往事瞬间翻涌上来。   上辈子就是今天,厂长也是这样满心栽培地跟她提广交会,可她那时只想着宋家,竟当场提了辞职。   最后在一片惋惜声里,她离开了工厂,回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家,伺候一大家子,还帮着带别人的孩子,蹉跎了大半辈子。   这辈子,她笑着轻轻点头:“我去。”   张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家里的难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家里……那边能顾得上?”   陈秀珠拎了拎脚边的旅行袋:“我想跟厂里申请一间宿舍,我打算离婚了。”   “离婚?”张科长脸色微变,连忙劝道,“小陈,这事可不是小事,可得想仔细了。”   仇厂长也跟着叹了口气,却没再多劝,转而拍了拍腿,站起身:“先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小陈,吃饭了没?”   “还没呢。”   “走,拿上饭盆,一起去食堂,边吃边说。”   陈秀珠从抽屉里取出菜票,又拿了两个搪瓷盆,走到卫生间水龙头下,把饭盆和调羹快速冲净,回来便同科长、厂长汇合。   张科长一路走一路忍不住问:“哪能回事体啊?家里到底怎么了?”   “他们抱了个孩子回来,要我辞职回家,伺候全家,带那个孩子。”   “啥?叫你辞职?”张科长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是厂里的骨干啊,他们居然叫你辞掉工作回家做老妈子?”   陈秀珠语气淡淡:“是啊。可就算我回去了,当牛做马,也改不了我不能生的事实。做到死,在他们眼里还是欠他们的。我这点心思,但凡放在工作上,奖状都能拿得手软。”   这话换别人说,旁人只当吹牛,可陈秀珠一向老实本分,做事细致扎实,这几年新产品研发,她次次都冲在前面,没人不信。   “所以我想离婚。让宋明哲另娶能生的,我不耽误他们家传宗接代,我好好上班。”   三人走进食堂,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菜也剩得不多。陈秀珠直接点菜:“二两饭,红烧大排、面拖板鱼,油焖笋、炒菜苔。”   食堂阿姨愣了下,脱口而出:“小陈,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大?”   厂里每月只发十五块菜票,陈秀珠向来省了又省,抠下来的钱票,全买肉馒头带回家给宋家一大家子吃。   现在想想,真是肉包子打狗,狗吃了还摇尾巴,宋家人吃进嘴里,一点点反应都没有。   她没多说,端着饭菜跟上。   刚找位置,工会主席兼总务科长胡大姐正埋头吃饭,仇厂长低头交代一句:“胡大姐,吃过饭帮陈工安排一间宿舍。”   “陈工要住宿舍?”胡大姐嗓门一亮,半个食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坦然点头:“嗯,以后住厂里。”   胡大姐更懵了:“住宿舍?屋里厢哪能办?”   仇厂长轻轻打断:“先吃饭,有事吃完再说。”   “好,好。”   陈秀珠和厂长、科长一桌坐下。   这会儿这家日化厂还是全国龙头,全国第一包洗衣粉、第一座空心球状洗衣粉喷雾干燥塔、第一批加酶洗衣粉,全出自这里。   仇厂长已经把目光盯在了机用洗衣粉上:“洗衣机早晚要进千家万户,浓缩、低泡、不结块的专用洗衣粉,市场肯定大。”   他侧过头对陈秀珠说:“小陈,这次去广交会,顺便再跑一趟香港,看看那边的洗涤剂市场,带几盒欧美、日本的牌子回来,我们好好研究研究。我安排胡大姐帮咱们几个人去香港的手续办一下。”   “好。”陈秀珠应声。   她心里清楚,洗衣粉销量很快就要全面超过肥皂,整个八十年代,都会是这家厂最风光的日子。可一进九十年代,外资大举进入,国产品牌一个个被收购、雪藏,曾经家家户户窗台上都能看见的那只飞翔的小白鹭,慢慢就没了踪影。   直到九十年代末,小杨他们家带着白色小海豚的洗衣粉从县城杀出来,一路横扫全国,才把外资品牌拉下王座,国产品牌才算重新登顶。   她以前和小杨喝茶,他常常提起这只小白鹭,说他父亲当年最佩服的就是这个牌子,连自家白海豚的商标,都是照着小白鹭来的。   他总感慨:“要是小白鹭还在,该多好。”   她当时还笑他:“小白鹭真在,你不就多一个对手?”   小杨愣了愣,一本正经:“这么大的市场,容得下一头海豚,也容得下一只白鹭。实在不行,挤掉几家洋牌子就是了,尤其是日本那个……”   在特种洗剂上吃过小鬼子亏的小杨,一说起就停不下来。   这辈子……   希望真能如他所愿。 [10]第 10 章:对头   吃完饭,陈秀珠把搪瓷盆洗干净放回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胡大姐就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串宿舍钥匙。   “陈工,走,我带你去看看宿舍,正好空着一间。”   这个时候同事们都趴在办公桌上休息,听见这话,很稀奇地抬头看她。   陈秀珠提起旅行袋,跟着胡大姐往厂区后头的单身宿舍走。路上都是饭后散步的工人,时不时有人好奇地往她们这儿看。   胡大姐实在憋不住问:“秀珠啊,你跟阿姐说实话,怎么突然想住宿舍了?”   陈秀珠也没打算藏着,语气坦然:“胡大姐,我打算跟宋明哲离婚了。”   胡大姐一听,非但没吃惊,反倒一拍大腿,笑着说:“哎哟,你这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老早好离了!我们上海小姑娘,哪有像你这样,给那一家子当牛做马,从头做到脚?就算是平常小夫妻过日子,那也得一个买菜烧饭,一个洗衣拖地,分摊着来。他们宋家就是吃牢你个老实头!”   陈秀珠被她这番直白又贴心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郁结了一上午的火气也散了不少:“阿姐,那你之前怎么不早点给我汏脑子,把我骂醒?”   胡大姐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啊你,那时候脑子里不知道塞了多少烂污泥浆!我旁敲侧击跟你说过多少回,你总一口一个‘我们家欠宋家恩情’。我讲出来只能招你恨,讲不定你们家的人,还要上门来请我吃耳光。”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确实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回来的。   “阿姐,你知道民政局什么时候办离婚吗?”   “我帮你打个电话到民政局,我跟他们有工作联系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前,这就是厂里的单身职工宿舍。   胡大姐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屋里不大,却收拾得清爽整洁,靠墙摆着两张单人木板床,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旧书桌和一个木柜子。   “这间本来住了两个姑娘,里头一个小姑娘过年前结婚,搬去婆家了,就空了一张床。跟你一起住的,是去年刚刚分进厂里的出纳小李。你认识她吧?”   “认识的。”   胡大姐把钥匙给了陈秀珠,陈秀珠把行李袋放进了柜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   陈秀珠发现上辈子的小说骗了她,里面的女主收拾个行李箱就能走得了无牵挂。   她收拾了个行李袋,压根没办法过活。被子铺盖、脸盆、毛巾、热水瓶,甚至连茶杯、碗筷都不能缺。   这个物资紧张的年代,想要买还要票,还要排队。宋家的那些日用品,大部分都是她买的,她客气个鬼,下班后,去宋家拿。   陈秀珠锁上宿舍门,回办公楼,顺带去了一趟财务科,跟新室友打了个招呼。   大家很意外,陈秀珠上班是一条龙,特别卖力,下班也最积极,到点就走,绝不拖拉。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住厂里宿舍了?   陈秀珠刚从财务科出来,经过总务科,胡大姐叫住她:“陈工,我问过了,礼拜二、礼拜四办离婚。”   胡大姐这一嗓子不算小,陈秀珠刚停下脚步,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趴在办公室窗台上探头探脑的,有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的,还有手里攥着水杯、愣在原地直眨眼的,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满是好奇。   80年代初的伤害,离婚率低得可怜。一家厂里,好几年都未必能遇上一对离婚的。   “我的乖乖,离婚?陈工要离婚?”旁边科室的张阿姨凑到一起,“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要离婚呢?”   “就是啊!她老公不是还在读大学吗?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另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附和。   陈秀珠抬脚继续往前走,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恍若未闻,径直回了技术科。   技术科里,几个同事还趴在桌上休息,午后的阳光落在窗台,安安静静的。她走到自己桌前,目光落在台历上,上面用蓝黑墨水清清楚楚记着六件待办,桩桩件件都围绕着眼下最头疼的难题,洗衣粉易结块。   车间那座喷粉塔是全厂的宝贝,可进风、出风温度总卡不准,做出来的颗粒粗细不匀,稍微沾点潮气就结成硬块,老百姓倒都倒不出来,市场反馈一直不好,大家情愿用肥皂,也不愿意用洗衣粉。   她拿起工作手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直接把原先写的元明粉27%一笔划掉,改成了36%。   元明粉便宜又实用,只要比例提到位,既能增加颗粒流动性,又能让喷粉成型更干爽,是解决结块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路子。   紧接着,她又在工艺参数那栏写下:   进风温度180–200℃   出风温度80–90℃   空心粉的蓬松度全靠这两个温度拿捏,之前就是区间卡得太保守,颗粒密实、存潮气,才一放就结块。   她正在细想还有什么措施能让洗衣粉结块有立竿见影的改善,眼前的光线一暗,一只大屁股坐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陈秀珠抬头,是他们技术科唯二的大学生夏永福。   这个大学生,比她这个大学生要正宗,人家是在高考停止前考进去的大学生,读了四年毕业。   不像自己,小学少一年,高中少一年,大学读两年,就算是大学那两年,学生动不动对老教授进行思想教育,能学到的也有限。   陈秀珠刚毕业进厂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对这位师兄特别尊敬。   然而夏永福对她却是抱着其他心思,借着带她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不说,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懂的地方自然很多,虚心求教的时候,那口气活脱脱的她奶奶来了厂里,全是小姑娘工作要这么卖力做什么?心思要放在家里。   夏永福买了电影票请她看电影,她吓得连忙拒绝,被她拒绝之后,他说她不识好歹。   后来宋家来求助,她跟宋明哲领证。   从此夏永福对她说话一直阴阳怪气,连讽带刺,她做事也一直给她使绊子。   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不好好搞技术,就知道搞这些小动作。   之前几年一直混乱,他浑水摸鱼也就算了。   这几年安定下来,正是用人的时候,她一个被家庭拖累的人,还能拿三八红旗手,他呢?脑子都不用在上面。   上辈子自己辞职之后,整个技术科就他学历最高了,就被提拔起来,但是他搞不出成绩。   没有出成绩,领导又舍不得这么一个大学生,只能把他调往供销科,刚好是经济刚刚起来,外资又没完全进来的几年,销量大增,倒是成了他的功劳。   有了这份功劳,仇厂长五十多因病去世之后,他接替上厂长的位子。   外资进来,这家厂节节败退,但是他吃得满嘴流油。   记得自己跟老同事见面,老同事说起他:“夏永福有个外号‘牙签’,一个礼拜在厂里没个两三天,只要在厂里,中午必然是叼着根牙签进车间,放一圈臭屁就走了。”   这家厂占了黄浦江边的地,随着九十年代后期,房地产起来,这里寸土寸金,这家厂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关,职工一大批一大批下岗,地一块一块卖。   夏永福的口袋却是鼓了起来,她刚进小杨他们公司的时候,小白鹭还没倒闭,在展销会上见过他。   大腹便便,满嘴就是:“人要认清现实,国产的洗衣粉就是不如外国的好。国产的搞来搞去,也就骗骗乡下人。精明的城里人,怎么可能用国产的洗涤剂?卖给外资,至少你还保留了一个品牌,让这个品牌还能活着。要是负隅顽抗,到最后就是被外资做掉,啥个也没有了。”   没多久,小白鹭被卖了,七年后小白鹭渐渐被人淡忘,而白海豚飞跃而出,被外资称为“大白鲨”,外资还制定了“猎鲨”行动,围剿白海豚。   陈秀珠抬头看他:“把你的屁股拿开。”   夏永福非但没动,反而晃了晃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语气阴阳怪气的:“哟,陈工今天脾气不小啊?怎么你天天在宋家当老妈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人家未必领你的情……”   “大户人家的饭不好吃吧?”夏永福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浓,“我夏永福可不像你那个资本家老公,我劳动人民出身,老实人,真要是娶了你,你又这么乖,白天给全家人干,晚上给我干,我是没有脸甩了你。”   这只宗生怎么就说得出口的?上辈子他做了厂长后,轧姘头轧得人尽皆知。   他老婆是毛纺厂工人,刚好那个时候下岗,这只宗生立马跟他老婆离婚,娶了姘头,小姘头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把儿子宠上了天,不用说对前妻了,就是对前妻生的女儿都不闻不问。   他吃香的喝辣的,前妻一个下岗工人住在老公房里,一个人养活女儿。   陈秀珠从老同事嘴里知道这件事,还感慨,这样的垃圾,法律没有制裁他,老天都不给他报应吗?   好吧!老天的报应来了。   这个宗生卖掉了小白鹭之后,眼见就能舒舒服服地退休了,没想到查出来尿毒症,儿子长大了,五毒俱全,把夏永福名下的九套房产全部都败完,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秀珠知道夏永福的结局是在一档家庭调解节目里,这只宗生覅面孔,居然要女儿养老。   他低头笑着问:“我听你隔壁邻居讲,你生不出小囝,小宋要退货啊?”   厂子离开弄堂就那么几站路,这个厂里也有好几个邻居,早上的事,她又闹得大,传出来也正常。   陈秀珠不理睬他,他继续说:“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家小宋,男人讨老婆,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你讲讲看,一个女人,连传宗接代的本事都没有,那还能算个女人吗?这可真叫作孽啊!”   听见这一声,陈秀珠缓缓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上:“我子宫不好,不代表我脑子不好。你吊好,不代表你脑子好。”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陈秀珠会这么直白地反驳他,还说得如此不堪入耳。   陈秀珠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是技术科,搞技术的,拼的是脑子,是本事,不是比谁的吊好用。你天天不琢磨配方,不研究工艺,就知道盯着别人的私事嚼舌根、搞小动作,你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了,弄出来一堆泡泡,最后那个碗还是滑腻腻黏滋滋?”   国外已经开始用洗洁精,作为国内龙头企业,自然也要承担这样的任务,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夏永福身上。可惜,三四年过去了,他搞出来的东西,泡泡一大堆,但是油是洗不干净的,残留量高得吓人。   夏永福从她上面看到下面,笑地猥琐:“是吗?你汏过你滑腻腻黏滋滋的地方了?”   二十五岁的陈秀珠还是个小媳妇,这种下作话不敢接,可她这个芯子里是经历过风霜雪雨的陈秀珠。这种老厂里,拼的就是谁的脸皮厚,谁豁得出去。   陈秀珠脸不红心不跳:“谁把夏工的洗涤剂拿过来,再拿个盆来,夏工说他的洗涤剂洗得干净他的老二,我们帮他一起测试一下。” [11]第 11 章:试验   这话一出,技术科里瞬间欢腾起来。几个刚睡醒的同事立马来了精神,有人拍着桌子起哄:“夏工,汏汏看?”   还有个年轻的技术员真的起身要往车间跑:“我去拿盆!”   夏永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大叫着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指着起哄的人骂:“册那!你们寻死啊?”   他哪敢真的现场试验,这话本就是随口耍流氓,真要闹大,丢人的还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厂区的上班铃声“叮铃铃”刺耳地响起,瞬间压过了屋里的哄闹声。   起哄的同事们立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整理文件,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这边。   陈秀珠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册,抬手就用手册拍了拍夏永福的胳膊,语气不耐烦:“死开,你挡住我路了。”   夏永福被她拍得一个趔趄,看着陈秀珠径直要走,对着她的背影低声咒骂:“这个女人离婚,脑子也离坏掉了!神经病啊!”语气里满是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大声嚷嚷,怕被更多人听见笑话。   陈秀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脑子好的人,把精力放在产品上,放在去污能力上,放在减少残留上。厨房洗涤剂搞不出来也就算了,你看看就连你的洗衣粉配方,冲水下去泡泡堆成山,看上去闹猛来,几大缸水下去,还全是泡泡,漂也漂不干净。衣服放在太阳底下一晒,像一条条笋干,摔在地上‘咵啦咵啦’响。”   “下不来蛋的母鸡。”夏永福没什么说的了,只抓着这一点,“离婚了,还有人要你吗?”   “哦呦,你会下蛋,厨房用洗涤剂搞了三年多了,哪吒也只用怀三年就生出来了。你的厨房洗涤剂在哪里?在睡梦里?”   这辈子,她能不能让小白鹭活下来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不能让这个垃圾瘪三坐上厂长的位子。   陈秀珠懒得再跟他废话,收回目光,转身就朝着张科长的办公桌走去。   技术科里鸦雀无声,同事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却都在心里暗暗纳罕。这个一向温顺老实的女人,像是变了个人,什么话都敢说,完全不怕得罪人了?   陈秀珠走到张科长桌前,张科长刚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见她过来,抬头问道:“小陈,有什么事?”   陈秀珠把手里的工作手册递过去:“科长,我调整了一下解决洗衣粉结块的配方和工艺参数,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科长先扫到元明粉那一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36%?小陈,我们之前一直控制在二十几,你一下子提这么多,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元明粉提到这个比例,流动性会好很多,再配合喷粉温度,颗粒能做得更均匀、更干爽,我认为结块问题能解决一大半。而且,现在大多数水的水质都偏硬,元明粉能调节酸碱度,让洗衣服清洁力更稳定发挥。”   张科长又看了眼温度参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平时做事稳,虽然胆子大了点,但可以先小试一批看看效果。”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探进头来:“张科长,厂长叫你去开生产会。”   “知道了。”张科长合上手册递还给她,“我去开会,你直接去车间,跟工艺组、生产上的老师傅对接一下,先按你的参数做小试。”   “好。”   陈秀珠拿着手册,转身就往车间方向走。工艺组的办公室就在车间隔壁,管工艺的王师傅正戴着老花镜核对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师傅,麻烦你看下,我这边调整了喷粉的配方和温度,想做一批小试。”   王师傅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手指点着36%元明粉和那串温度,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小姑娘,你这个调整,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   旁边几个工艺员也凑了过来,跟着咋舌。   “元明粉加到这么高?以前从来没这么干过。”   “温度也拉得这么狠,万一塔内结疤、出料不均,麻烦就大了。”   王师傅把手册往桌上一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这是在瞎胡搞。我们这么多年都是按老参数来的,就算是调整,也得一步步来,你突然这么改,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说话间,车间里几个经验老到的师傅也闻声走了进来,围着手册看了一圈,脸色都不太赞同。   “小陈啊,你平时做事细、肯钻研,我们都看在眼里。”带班的李师傅拍了拍手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规劝,“可生产不是拍脑袋,你这参数改得太离谱了,哪能这么乱来?”   “就是,老配方老工艺虽然有点小毛病,但不出大事,你这么一改,把塔搞坏了,全厂都要停摆。”   陈秀珠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带着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当下的问题了。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这套参数配合锅炉系统根本不是事儿,可眼前这座喷粉塔,是六十年代建成的,设计温度本来就卡得死。进风温度要是拉到200℃,那锅炉出口温度得多少?已经摸到了锅炉设计的物理上限,再往上,钢瓶随时可能变形,甚至炸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边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解决方案:要么换锅炉,要么降温……   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嗤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会吧!”夏永福挤开人群,双手抱胸站在桌前,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自己离婚了,家都散了,现在还要让厂里也跟着停产,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他一把夺过陈秀珠手里的手册,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元明粉和温度参数,嗤笑一声:“我说王师傅,你怎么就让她这么瞎胡搞?你当这是打铁啊?要趁热打?讲我不会解决问题?你这是在梦里解决问题吧?”   “夏永福,你闭嘴!”一个年轻工艺员忍不住回怼,“陈工是在解决结块问题,你天天不干活,就知道嚼舌根,有本事你拿出个方案来?”   “我?”夏永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一摊,“我当然有方案。高泡、易发泡,看着就爽利,乡下人又不懂什么洁净能力,只知道泡泡越多,洗得越干净。至于结块,那是老百姓自己家里没保管好,跟我们厂里有什么关系?”   他转向王师傅,语气阴阳怪气:“王师傅,这参数绝对不能过。你要是听她这个女人瞎指挥,万一锅炉炸了,全厂停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她担得起吗?”   王师傅为难地看着陈秀珠:“陈工,你看……”   “让她看?这种事情,她能拍板?”夏永福冷笑一声,“我去跟厂长和张科长说,让他们来评评理。”   夏永福转身去办公楼。身边的人也在劝陈秀珠。   “就是啊,小陈,安全第一!”   “这么大的改动,风险太大了。”   “夏工说得对,老工艺虽然慢点,但不出事。”   周围的劝声此起彼伏,陈秀珠的心也抽了起来。   上辈子,王冬生就是死在压力容器爆炸,开追悼会时,那修复后依旧狰狞的遗容,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头发毛。   锅炉安全从来不是小事,是人命关天的底线。   她抬眼看向王师傅:“王师傅,您说得对,安全第一。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王师傅见她态度诚恳,气也消了大半,咂了咂嘴,跟他的小徒弟说:“你去锅炉房,把老江北叫过来。”   小伙子拔腿就跑。   一个灰扑扑,矮墩墩的老师傅跟在小伙子身后走了过来,陈秀珠走过去:“张师傅,让你来帮忙看看锅炉温度。”   “小姑娘要调高温度,我做不了主,只能问问你。”   “你这只老甲鱼会不晓得?”张师傅一口苏北话,“你就是刁,非要我来讲。”   陈秀珠笑嘻嘻地走到张师傅身边:“张师傅,我是这样想的哦!”   她把工作手册递过去,老张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凑过来看了看手册上的参数,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温度确实太冒进了。”   “不冒进,叫你过来做撒?”王师傅说道,“你想办法,把温度一点一点推上去。分批次升温,咱们不一步到位,先从160℃开始……”   张师傅没给王师傅好脸色:“老甲鱼,一天到晚给我出难题。”   “不要瞎讲,给你出难题的是小姑娘。是陈工。”   “册那,小姑娘出难题么,也是你这个老棺材把难题丢给我的。”   王师傅无奈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张师傅:“我讲的办法可以吗?”   “可以的呀!现在不行,找个晚上。一起加个班,慢慢升温,要五六个小时。还有,让设备科的小朱一起加班,调整引风机的转速,优化风道,让热风循环更顺畅,这样既能保证进风温度,又能降低锅炉的负担。”老张师傅抽了一口烟。   “小姑娘,叫两声‘张师傅’,让他骨头轻一轻。”   “老甲鱼瞎七搭八。”老张师傅抽烟,“时间你们安排。”   正商量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夏永福尖利的嗓音:“领导您看!她非要瞎改参数,不顾锅炉安全,这要是炸了,咱们厂就完了!” [12]第 12 章:回去拿东西   众人回头一看,夏永福正领着一群人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上级单位的李主任,身后跟着仇厂长和满头大汗的张科长。李主任穿着中山装,脸色严肃,显然是被夏永福的话勾起了顾虑。   原来夏永福刚才跑回办公楼,刚好遇上前来视察的上级领导,他立马添油加醋地告状,说陈秀珠正在闹离婚,精神失常,瞎改生产参数,不顾锅炉安全,扬言要搞出重大安全事故,还说厂里纵容这样的违规操作,迟早要出问题。   上级这次视察,本就是督促厂里做好行业领头羊,尽快研制出高效、好用的洗涤产品,不能被兄弟省市的工厂抢了先机,听到“安全事故”四个字,李主任顿时紧张起来,当即要求去车间现场查看。   张科长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又急又悔。   刚才他急着去开会,压根没仔细琢磨锅炉的承受极限,就同意了陈秀珠的小试请求,现在被上级抓了个正着,要是真出了问题,他这个科长也别想当了。   仇厂长脸色也不好看,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张科长:“到底怎么回事?小陈怎么会乱改参数?”   张科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仔细看,小陈说能解决结块问题,我就同意让她试试……”   夏永福快步走到桌前,指着手册上的参数,对着李主任献殷勤:“李主任,您看,她非要把进风温度调到200℃,咱们这锅炉哪扛得住这个温度?这不是瞎胡闹吗?万一炸炉,全厂停摆不说,还会出人命,到时候咱们厂怎么向上面交代?”   李主任的目光扫过手册上的参数,又看向脸色紧绷的陈秀珠,语气严肃:“小陈同志,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技术员,你应该知道锅炉安全的重要性,怎么能这么冒进?”   张师傅想开口替她解释,却被夏永福一眼瞪了回去:“张师傅,你可别帮着她说话,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手册,语气从容又专业:“李主任,仇厂长,张科长,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忽略了锅炉是老设备,没有考虑到温度上限,这是我的疏忽。但我并没有要违规操作,刚才我已经和王师傅、张师傅商量出了两个解决方案,既能解决洗衣粉结块问题,又能保证锅炉安全。”   她指着图纸上标注的调整方案,一一解释:“第一,我们分批次升温,从160℃开始,逐步提升,全程安排专人监控锅炉压力、温度和喷粉出料情况,绝对不超锅炉承受极限;第二,我们调整引风机转速,优化风道,降低锅炉负荷,确保进风温度达标又安全。”   王师傅也连忙上前:“李主任,我们商量过了,小试嘛!不把时间当回事,慢慢升温就好了……”   张师傅也跟着点头:“对,我烧了二十年锅炉,老王其实是知道我能这么干,就是我愿不愿意这么干,才把我叫过来。这是很麻烦的。慢慢调整到位起码要五六个钟头,这一批试一试要试整个晚上,我说了,为了老百姓能买到不容易结块的洗衣粉,我们加个班也没什么。就是真要是成功了,不可能一直这样烧,真要大批量生产,要弄死人的,到时候肯定要设备要升级改造的。我跟锅炉厂的薛工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   陈秀珠立马说:“张师傅你担心这个做什么?要试成功了,领导肯定立马批钱,让我们改造设备了呀!”   王师傅笑:“就是说,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功劳不给小陈,给你老张,明年也给发你一个‘三八红旗手’。”   “侬这只老甲鱼。”老张师傅怒了。   仇厂长咳嗽一声,张师傅说:“领导在呢!领导在呢!”   “你们慢慢商量。”李主任笑着说,“老仇,我们继续。”   仇厂长转头看了一眼夏永福,继续带着领导参观车间。   夏永福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陈秀珠白了他一眼:“玩你的肥皂泡泡去。”   陈秀珠继续跟两位老师傅讨论,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她去仓库里要了两个空蛇皮袋塞进包里,跟着人流走出厂区,挤上了沙丁鱼罐头似的公交车。   跟往常同一个时间点,车子到站,她走进弄堂口。   有人在家的,已经开始在窗口的灶台边做起了晚饭。   吴家阿婆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连忙笑着打招呼:“秀珠回来啦?”   “阿婆好。”陈秀珠笑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她刚走过,身后就传来小声的议论声。王阿婆拉着隔壁的李婶,压低声音:“你看,今天中午她才走,这才一天都没满,就回来了?”   李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女人家啊,嫁人了就没有自己的家了。就算闹得再凶,那还能怎么办?最后还不是得回来?”   “唉……”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陈秀珠转头:“我是来拿自己的东西,马上就走。”   陈秀珠踏进宋家门口,就听见宋明思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十足的委屈。   她正坐在客堂间的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见陈秀珠进来,哭声猛地停住,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红,对着陈秀珠就发起了脾气:“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丢尽了脸!”   陈秀珠挑眉,语气冷淡:“我怎么害你丢脸了?”   “还不是你!”宋明思跺着脚,声音尖利,“今天早上的事,弄堂里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学校里,有人听家里人说了,到处讲我让你给我穿鞋带、洗月经带!同学们都笑我,说我是资本家大小姐,我脸都丢尽了!”   陈秀珠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讲出去,你觉得坍台了?但是让我给你洗月经带、给你系鞋带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   宋明思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又委屈地瘪起了嘴。   这时,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吴慧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光,看见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呦,这才一天都没满,就灰溜溜地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能在厂里宿舍住一辈子呢。”   陈秀珠懒得跟她废话:“我回来拿我的东西。你瞪大眼睛看清楚,家里的被子、脸盆、毛巾,还有你现在用的搪瓷缸,有多少是我们厂发的福利,有多少是我用工资买的。”   吴慧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陈秀珠已经转身走进了天井,一眼就看见墙角的搪瓷脚盆里,那一盆衣服还泡着呢!   她嗤笑一声,走上前,弯腰一把拎起脚盆,当着吴慧的面,把盆里的衣服全部倒在了水门汀上,衣服散落一地,水也流了一地。   吴慧气得跳脚,指着她就破口大骂:“又来发神经病啊!衣裳倒了地上做什么?”   “哦呦,你可真能干啊!”陈秀珠语气嘲讽,“呆在家里一整天了,就这么一盆衣裳,你都没汏好?”   她的话音刚落下,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吴慧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骂陈秀珠了,猛地冲进屋里,一把抱起哭闹的孩子,转头就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宋明思吼:“你死人啊?你侄子哭成这样,你也不知道抱抱?就知道蹲在那里哭!”   宋明思本就一肚子委屈,被吴慧这么一骂,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咬着嘴唇,哭着就跑出了家门。   吴慧抱着孩子,一边骂一边追出去:“你给我回来!宋明思!你跑哪儿去!”   看着她们娘俩一前一后跑出去的背影,陈秀珠弯腰拎起空脚盆,转身就往楼上走。她径直走进卫生间,从脸盆架子上抽出一个印着蓝花的搪瓷脸盆,和脚盆叠在一起,又快步走进卧室,打开靠墙的木箱子。   箱子里,放着她的棉花胎、羊毛毯,还有几床绸缎被面和印花被单。   这些不是她的嫁妆,就是厂里的福利,她挑了成色新的抽出来,叠整齐,用力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   就在她把最后一床被单塞进蛇皮袋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宋明哲回来了。他看了看正在打包的陈秀珠,脸色一变,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拉住蛇皮袋:“秀珠,你这是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陈秀珠头也没抬,“民政局礼拜二、礼拜四办离婚手续,下周二早上九点,我们去区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你不要迟到。”   她说完,拎起打包好的蛇皮袋,就要往楼下走。   宋明哲连忙站起身,拉住蛇皮袋:“秀珠,一定要离婚吗?就不能再想想吗?”   陈秀珠看着被她打得青紫未消的宋明哲,眼里满是厌恶:“想什么?你和裘素心搞在一起快两年了,孽种都快会叫爸妈了,还有脸让我想?”   说起孽种,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吴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着哭哭啼啼的宋明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胸前的衣服,甚至裤子上,都湿哒哒的一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一看见宋明哲,一把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你儿子尿身上了,快给他换衣服去!”   宋明哲低头看着怀里浑身湿漉漉、还在哭闹的孩子,鼻尖萦绕着刺鼻的尿骚味,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下意识地就把孩子往陈秀珠面前递:“秀珠,你给他换衣服。”   陈秀珠看着他递过来的孩子,又看了看他嫌弃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脑子坏掉了?你哪儿来的脸,让我给你的孽种换衣服。”   正说着,陈秀珠看到门口进来裘素心,她说:“你姘头,孽种的亲娘来了,你让她换。”   宋明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13]第 13 章:吃馄饨   裘素心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簇新的花衬衫,一条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只是此刻,那温婉彻底僵住,嘴角抽搐着,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宋明哲看着怀里哭闹不止、浑身尿湿的孩子,伸手就把孩子往裘素心怀里塞:“快,你给他换衣服去!”   带着刺鼻尿骚味的孩子猛地扑过来,裘素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哲被她的反应噎住,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尿骚味混着婴儿的啼哭。   陈秀珠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想起上辈子,领养了这个孩子。宋家每个人和裘素心都喜欢孩子,但是孩子拉屎拉尿,宋家人、裘素心都只会远远站着,扯着嗓子喊:“秀珠,快来呀!孩子脏了!”   勾了勾唇角,陈秀珠不再看他们一眼,一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外走。   走出宋家大门到了弄堂里,遇上了推着自行车进来的王冬生。他看见陈秀珠手里拎着两个大蛇皮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连忙停下脚步,开口问道:“秀珠,你这是干什么?拎这么多东西,要去哪儿啊?”   陈秀珠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没什么,我拿些被子、脸盆、毛巾,去厂里宿舍住。”   “去宿舍住?”王冬生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手里沉重的蛇皮袋,连忙说道,“这个时候公交车最挤了,人多又颠,你拎这么多东西怎么挤?我骑车送你吧。”   “不不不,太麻烦你了,”陈秀珠连忙摆手,“我自己挤公交就行,不碍事的。”   可王冬生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麻利地调转自行车车头,把车停在她面前,又回头对着弄堂深处喊了一声:“姆妈,我送秀珠去厂里一趟,晚点回来吃晚饭!”   巷子里传来王家姆妈爽朗的回应:“晓得了!路上慢点!”   陈秀珠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再也不好拒绝,轻声说了句:“冬生阿哥,那麻烦你了。”   王冬生笑了笑,接过她手里装着脸盆、脚盆的蛇皮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走吧!”   陈秀珠点点头,双手紧紧抱着装着被褥的蛇皮袋,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王冬生蹬起自行车,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自行车海洋。   陈秀珠坐在后座,看着王冬生宽阔的背,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在王冬生和宋明哲身上还真是……   这么好的一个人,命运为什么一直在跟他开玩笑,下乡的时候仓库着火,他去救人,身上烧伤了,据说烧伤了下面。进了锅炉厂,成了高级技工,抢险的时候没了命。   这辈子,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能给王家姆妈养老送终。   自行车停在日化厂大门口,陈秀珠双手抱紧怀里的蛇皮袋,从后座跳下来。   王冬生把自行车龙头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她。   陈秀珠接过,对着王冬生弯了弯腰:“冬生阿哥,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多大点事。”他说着,伸手把车把手上的蛇皮袋解下来,递到陈秀珠面前,又仔细扶了扶袋子,生怕里面的脸盆、脚盆磕碰到她,“你拎好,小心点,宿舍在西边那栋楼吧?”   “冬生阿哥,你也快回去吧,阿姨还等着你吃晚饭呢!路上骑车慢点。”   王冬生点点头。   陈秀珠便拎着蛇皮袋,转身往厂区里走,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却见王冬生还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刚好和她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秀珠心头一震,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在前世的很多年里,她都会做梦梦见王冬生,梦里的他像今天一样,帮她提个东西,骑车送她一程。   梦醒后,她总会怅然,伤感。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着她。   如今见他好端端地活着,陈秀珠绽开了笑容:“快回去吧!不早了。”   王冬生蹬着自行车走了。   陈秀珠快步走到西边宿舍楼,顺着楼梯往上走,刚到三楼,就看见302宿舍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李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见她进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起身迎上来:“陈工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宿舍住呢!”   “怎么会呢?”   陈秀珠打开蛇皮袋,小李伸手接过里面的棉花胎,帮她一起铺床。   被子得缝被面,陈秀珠拍脑袋:“我针线忘记拿了。”   小李笑:“我有,我有。”   她拉开抽屉,找出了针却发现缝被子的粗线不够。   “我去问隔壁借。”   “不用了,不用了。”陈秀珠笑着说,“我刚好晚饭还没吃,去星火日夜商店买点零碎的东西,再吃个晚饭。”   陈秀珠笑着和小李道别,转身出了宿舍楼。厂区外的马路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解放牌汽车驶过,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她沿着路边慢慢走,昏黄的光线铺在水泥路上。   约莫走了一公里,就看见街角灯牌,“星火日夜商店”五个红色的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这是那个年代少有的24小时商店,从针头线脑到粮油副食,应有尽有。   陈秀珠推开门,店里的营业员立马笑着招呼:“同志,要点什么?”   “给我来一卷缝被子的粗线,两副晾衣架,再来一块肥皂。”陈秀珠走到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东西说道。营业员麻利地拿出东西,放在柜台上,报了价格,陈秀珠掏出钱包,数了钱递过去,又仔细把东西装进绿色的尼龙袋里,她往边上看了看。   “帮我拿两包大前门,半斤瓜子、半斤花生。”   营业员给她拿了东西,陈秀珠塞进袋子里,拎着袋子转身出了商店。   往回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馄饨香,街角的路灯下,一个煤球炉架着一口大铝锅,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阿姐,正低着头麻利地捞馄饨。几张简易的木桌旁,坐了几个食客,说说笑笑的,格外热闹。   陈秀珠正想走过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其中一张桌子旁传了过来,是夏永福。   “你说陈秀珠是不是疯了?”夏永福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毒,一边嚼着馄饨,一边对着身边的同事抱怨,“今天当着领导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看她就是离婚离得受刺激了,脑子不正常,故意搞我!”   他身边的同事是个性格圆滑的老技工,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永福,你可别这么说,我听说,不是这么回事。”   “哦?那是怎么回事?”夏永福停下筷子,眼里满是疑惑。   “我听办公室的人说,厂里最近要选一个年轻的技术骨干,跟着领导一起去广交会。”   夏永福皱眉:“怎么说?”   “而且不仅要去广交会,还要去香港考察外面的产品。”老技工笑着说,“我猜,陈秀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想跟你争这个名额,所以才故意针对你,想在领导面前显本事,压你一头。”   夏永福闻言,眼睛一瞪,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语气不屑:“怪不得呢!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这个女人也太恶心了吧?为了个名额,居然玩这种阴的。”   陈秀珠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议论,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真是滑稽可笑。第一,这个广交会的名额,领导早就找她谈过话,确定让她去,根本不用争,除非她自己主动退出;第二,明明是夏永福自己心胸狭隘,故意找领导过来,想看着她出洋相,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她故意针对他、让他下不来台。   “十三点,真是个十三点。”陈秀珠在心里暗骂一句,觉得夏永福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狭隘又愚蠢,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却也没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开。   她拎着尼龙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脚步不算重,却刚好让那桌人注意到。   老技工最先瞥见她,脸色一僵,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永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别骂了别骂了,人来了!”   夏永福正骂得兴起,被他碰了一下,不耐烦地转头:“你碰我干什么?”   可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陈秀珠时,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嘴里的馄饨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梗着脖子,一脸不屑地别过脸去。   陈秀珠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馄饨摊前,对着摊主大姐笑着说道:“给我来一碗馄饨,要一点点辣火酱,谢谢。”   “同志,先坐,稍微等一等,马上就好!”摊主大姐边应边数着馄饨,下进沸腾的锅里。   陈秀珠正要找位子坐下,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陈工,你也来吃馄饨啊?” [14]第 14 章:爷娘来了   这是供销科科长熊晓燕,陈秀珠转头:“熊科长好!””   陈秀珠坐下,熊晓燕也过来坐下:“你今天加班吗?难得的啊!”   “不是。”陈秀珠回道。   夏永福转过身对着熊晓燕说:“哦呦,熊科长啊!你居然还不知道,我们陈工要离婚了。”   熊晓燕今天在出外勤,确实不知道。但是夏永福这么说,她立马沉了脸:“夏工,你怎么老十三的啦!我又没问陈工这个,你说这个做撒?”   夏永福没想到这位从来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供销科科长会立马变了脸:“我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一直下班像条龙,跑得比谁都快的陈工,为什么这个点在这里吃馄饨?因为她要离婚了呀!因为她生不出孩子,被男方赶出来了呀!所以她住宿舍了呀!”   熊晓燕脸色更加难看:“我问陈工,又没问你。你起劲个什么?喳喳喳,喳喳喳,叫蝈蝈都没你会叫。我看你是二十六点对开,十三点翻倍。正经事体做得像泡污,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人家离婚关你什么事?”   一家厂权力最大的自然是厂长,下来就是供销科科长了,在这个拿货要靠条子的年代,能坐上这个位子,除了本事还要背景。   熊晓燕自然有背景,自身本事也不差,加上平时脸上总是带笑,没什么架子,大家都喜欢跟她搭两句话。   这样的脸色,除了交不出货的时候,很少有。   今天她半分情面都没留,嘴巴像是机关枪一样扫得夏永福瞬间噎住。   这里离工厂不远,边上又是工人新村,听见他们说话,有厂里职工驻足。   夏永福面子丢了,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恼:“熊科长,你怎么说话呢?”   他说话几分色厉内荏,“我好心跟你说一声,你倒好,反过来骂我?”   “谁要你好心?你那叫好心?人家离婚是人家的私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嬢嬢过两天要下来视察。她也离婚了呀!你这么喜欢嚼舌根,到时候到她面前,就像今天这样,好好地说说她这个离婚的老女人。”   熊晓燕的靠山就是她轻工局当领导的姑姑,不过她从未搬出她姑姑出来,也不需要搬她姑姑出来。   今天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她走到夏永福的桌前:“哪能?你要是敢,我熊晓燕叫你一声‘阿哥’。”   认识他们的人都起哄:“夏工,能当熊科长的‘阿哥’,这可不容易。上啊!”   夏永福脸上的通红瞬间褪成了青白色,刚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他可没这么傻!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响,厂里的职工们笑着打趣,有人喊道:“夏工,上啊!当熊科长的阿哥,多有面子!”   夏永福憋了半天,馄饨也顾不上吃了,站了起来,也没顾得上付馄饨钱,就急匆匆地往远处走,脚步慌乱,连头都不敢回。   老技工连忙给摊主道歉、付钱,临走前还不忘给熊晓燕和陈秀珠陪了个笑脸。   这时她们的馄饨也来了,两人坐下吃馄饨。   “陈工,那个十三点的话,别往心里去。”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笑着摇头:“不会。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熊晓燕看着她,“仇厂长跟我说了,说你愿意去广交会。”   “嗯!”陈秀珠点头,“领导给我机会,我当然要抓住。”   “这就对了。”   “我跟仇厂长推荐你的时候,厂长还担心呢!”熊晓燕吃着馄饨。   “您推荐我?”   陈秀珠每天都忙得像打仗,紧赶慢赶来上班,上班之后尽可能多做事,下班掐点下,因此跟同事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也就无所谓交情。   熊晓燕笑:“技术科我最看好你。”   这时候陈秀珠才想起,上辈子她刚刚重回日化行业,在展会上碰上,熊晓燕已经是外资日化品牌大中华区总裁。   这样一位大佬,时隔二十多年,依然能认出陈秀珠,看见她不无惋惜地说她迟到了二十多年。   当时陈秀珠鼻酸差点落泪,现时现刻她这样护着自己,陈秀珠眼圈红了起来:“谢谢!”   “一起去广交会。”熊晓燕看着她说。   “嗯。”   趁着客流少的功夫,摊主大姐去洗碗,她把滚烫的热水浇在碗筷上,又加了碱粉进去洗碗。   熊晓燕想起什么来:“我还是觉得咱们得尽快把餐具洗涤液给做出来。”   “这个任务是夏永福的。”陈秀珠说道。   好几年前各家单位都开始研究洗碗用的洗涤剂,七十年代中后期就有工厂做出了洗餐具的洗涤膏,但是去污效果一般,而且还碱性太大,漂洗起来也不太好,最主要就是价格贵,所以一直没有铺开。   上面下来任务,要他们厂研制这个洗涤剂,夏永福就接了这个任务,人家拖到现在,基本上还是在玩泡泡的阶段。   陈秀珠有时候想,这个兄弟这么执着于泡泡,不如多做些高泡粉,去公园摆摊卖泡泡机。   “这个任务交给夏永福,就是托人托给了王伯伯。同行都研制出来了,我们的洗涤液还在困梦头里。”熊晓燕看着她,“这次跟仇厂长一起出去,调查产品的时候,我提议你来接这个任务,到时候你顺水推舟?”   要是以前,陈秀珠是不可能蹚这种浑水的。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尽全力往上爬,要趁着外资全面进来前,站到足够高的位子,才有可能带着这家厂穿过那些日子。   “好的呀!”   熊晓燕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陈工,这可不像你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家庭和事业,总归要有个在手上的,谢谢您的栽培。”   吃过馄饨,陈秀珠和熊晓燕道别,熊晓燕住边上的工人新村,陈秀珠回厂里宿舍。   她刚刚踏进厂门口,门卫老师傅就探头:“陈工,你爷娘来了!”   陈秀珠脚步顿了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   爷娘?这两个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甩不掉的枷锁,是上辈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另一座大山。   别人家重生,见到父母,或许会扑进怀里哭,可陈秀珠不会,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满心都是抗拒。   上辈子,他们找她,从来没有半句真心的关切,不是张口要钱,就是变着法子让她给弟弟妹妹安排工作、找门路。   她一个家庭妇女,哪里有钱?怎么可能有门路给他们安排工作。   不就是让她去求已经是进出口公司领导的宋明哲。   不赚钱,手心向上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更何况为了娘家人,还要低声下气。   那时候,宋明哲已经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而她是在家十几年的家庭妇女。   每次父母找上门,她都只能战战兢兢地去求宋明哲,而宋明哲每次都会用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刻薄:“陈秀珠,知道的,那是你们陈家欠我们宋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宋家欠了你们陈家一屁股债,一辈子都还不清了,是吧?”   在宋明哲眼里,他们俩结婚,是她占了大便宜,是她捡了大漏。他说起来:“不就是七四年到七六年,两年时间比较难过,七六年之后政策就宽松了。倒是你,从八一年开始,我就养你在家里。”   父母一次次像讨债鬼一样上门催促,她一次次低声下气地求,宋明哲一次次不情不愿地帮忙,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来越深,觉得自己欠宋家的,欠宋明哲的,像陷入沼泽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而她的娘家,是眼睁睁看着她在沼泽里挣扎,不拉一把,还要把她往下按,按得永远爬不起来。   对她而言,宋家晦气,陈家也一样。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抬步往宿舍楼下走去。   宿舍楼下,两个人正在说话,就是她的那对父母。   她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唯唯诺诺;她爸则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   两人一看见陈秀珠,就快步走了过来,她爸一开口就是:“离婚这么大的事体,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她妈过来拉陈秀珠:“不要在外头说了,秀珠跟我们回去,听话。你爸也是为你好!”   陈秀珠侧身躲开,脚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冷淡:“怎么个好法?”   她妈被她躲开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着,语气依旧唯唯诺诺,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秀珠,听妈的话,回家说去。”   她妈是陈家的童养媳,奶奶是个寡妇,当年一路要饭到上海,好不容易才把父亲拉扯大,攒钱给儿子娶媳妇比登天还难,便领了无依无靠的母亲回来,从小就当童养媳养着。   奶奶性子要强,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疼得紧,对她妈从来没有好脸色,打小就教她妈要听话、要顺从,凡事都得以她爸为先,以陈家为先。她妈被这样教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唯唯诺诺,奶奶和她爸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来不敢有半句反驳。   可她听话也就罢了,还把这种听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强加在她和二妹身上。   让她听话地嫁给宋明哲,让二妹听话下乡。   “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婚一定要离,我自己做主。”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陈父积压的怒火。   他猛地拔高声音,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陈秀珠破口大骂:“离婚,离婚!你就知道离婚!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离了婚你怎么过?脑子是没有的是吧!”   他喘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宋明哲现在可是考上大学了,他很快就要出国深造了!明明好日子就在后头,你偏偏要去作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闹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估计奶奶回去没说全部,陈秀珠沉声开口:“你不知道里面的事,就不要乱说话。我离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会反悔。”   “我怎么不知道?”她爸冷笑一声,语气愈发蛮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就是他跟那个女人有了个小囝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能生,现在有孩子了,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他知道宋明哲轧姘头,轧出野种来了,他居然还是这个态度?   他爸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听我的,好好把这个小囝养大,以后他长大了,你就有靠望了!你管宋明哲在外头怎么样?他是个男人,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太年轻了,老底子有本事的男人,一个正房几个姨太太。那些正房太太日子不要过得太好。你都闹成这样了,明哲还来家里找我们,让我们来劝你回去,可见他心里有你。”   都闹到这种程度了,宋明哲还去找她爸妈?两辈子是一点都没变。   都已经这样了,她爸居然还让她回宋家?她爸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她无语地笑问:“这是亲爹能说出来的话?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我是为你好!”她爸怒喝一声。   “谢谢你哦!”陈秀珠说道,“不需要。另外,你欠宋家的命,我用七年的青春还了。等于你欠我的命,你是我爸,我也算是还了陈家的生养之恩,咱们之间两清了,以后我的事,你们不要再管了。”   “你什么意思?要跟我断掉关系是吧?”   “没错。”陈秀珠毫不避讳地说道。   陈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温顺听话、对他言听计从的大女儿,竟敢如此干脆地说出断绝关系的话。   陈母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扑上前,拉着陈秀珠的衣角,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哪有女儿跟爷娘断绝关系的?我们是为你好呀!你生不出孩子,明哲来家里讲清楚了,只要你不离婚,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宿舍里有同事偷偷探出头看向他们。   “他死了,我也不想做宋家的寡妇。明白我的意思吗?”陈秀珠看向陈根兴,“你可以去找我领导闹,但是你想清楚,秀芳、建军和建民要找对象了,街坊邻里要是知道我闹离婚、跟爹娘断关系,再传出你们逼女儿替人养孩子的事,你觉得谁家姑娘还肯嫁进陈家?你不怕我闹,你就闹吧!”   这话彻底突破了陈父的想象,他猛地回过神,指着陈秀珠,语气里满是错愕:“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老实人被欺负惨了,还不许反抗?”陈秀珠脸上挂着淡笑看他。   陈根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有以前的情分在,你真就这么狠心?”   “高玉宝对周扒皮会有感情吗?白毛女对黄世仁会有感情吗?”陈秀珠看着陈根兴。   “他是你男人。”陈根兴的气又上来了。   “可我是他长工,还是他们一家子,没有钱的长工。”陈秀珠摇头,“地主和长工,大家都知道长工被剥削了。但是老公和老婆,老婆就算是从天不亮做到半夜,谁会意识到这是剥削,这是压迫。”   陈秀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舍不得这个女婿,你嫁给他好了。我可消受不起这样的好福气。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我还要上去缝被子。”   陈秀珠往楼梯走,陈根兴愣愣地看着她:“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让陈母怎么说?她怎么知道,一向老实的女儿,怎么就变得这样陌生了?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刚才与父母争执的冷硬语气,还未完全从眉宇间褪去,却在抬眼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楼梯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同宿舍楼的女同志,小李也在其中。   想来是刚才楼下的争执声太大,惊动了宿舍里的人,她们悄悄探出头围观,这会儿见陈秀珠走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局促和尴尬。   不等陈秀珠说话,那几位女同志便你推我搡地对视一眼,嘴里含糊地说着:   “我们就是出来透透气。”   “该回去洗衣服了。”一哄而散,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小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陈秀珠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上前问道:“要出去啊?”   小李连忙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语气还有些不自然:“不、不是,我……我就是听见楼下有动静,过来看看你。”   陈秀珠知道她们都是看热闹,她晃了晃手里的尼龙袋,笑着说:“买了点瓜子花生,走,回去嗑瓜子。”   小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道:“啊……好!好啊!” [15]第 15 章:锁死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和小李一前一后走进302宿舍。   陈秀珠把尼龙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打开纸袋子,笑着说:“小李吃瓜子。”   小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起一颗花生,剥了皮放进嘴里,小声道:“谢谢陈工。”   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陈秀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没开口,脸上满是犹豫。   陈秀珠没在意,从尼龙袋里拿出粗线和针,坐在床边,将铺好的棉花胎和被面对齐,熟练地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手里翻飞。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还有小李嗑瓜子的声响。   沉默了几分钟,小李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瓜子:“陈工,我……我想问你,你别生气。”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轻声道:“问吧,没事。”   “陈工,楼下你爸妈说的……是真的吗?所以,是你主动提出要离婚的?你不是……不是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才被赶出来的?”这话问出口,她又连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陈秀珠手上的针顿了顿,抬手咬断手里的线头,将缝好的一角抚平,抬头看向小李:“是啊,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小李眼睛瞪了瞪,满脸诧异,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呀陈工?宋同志现在考上大学,还要出国留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你怎么就主动放弃了?你这样离婚了,一个女人家,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大家眼里,女人离婚后无依无靠,尤其是不能生养的女人,更是难以立足。小李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恶意。   陈秀珠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能怎么办?我有手有脚,在厂里能做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小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琢磨了片刻,又小声问道:“可……可老了呢?老了动不了了,没人照顾你,你怎么办?”   “老了有退休金啊。”陈秀珠拿起针,继续缝被子,语气平淡,“厂里有退休金,老了退休,足够我自己生活了。再说,这世上,自己生的孩子尚且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与其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踏实。”   小李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陈秀珠缝好了被子,将针线收好,又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瓜子皮和花生壳。   她过去拿热水瓶,发现热水瓶都满了,小李笑着说:“我打热水的时候,也给你打了。”   “谢谢!”   同事会顺手帮你,所谓家人却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陈秀珠去盥洗室打了冷水,兑上之后,擦洗了,上了这张单人床。   许是这个身体常年睡眠不足,沾了枕头,陈秀珠就睡着了,一夜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宿舍住下。   陈秀珠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李,拿起脸盆和牙缸,再把脏衣服也带上,去盥洗室。   盥洗室里水流声混杂着女同志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你们昨晚听见没?陈工她爷娘来宿舍楼下找她了。”一个短发女同志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她爷娘说陈工要离婚,还劝她回去呢。”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信:“真的假的?陈工怎么会主动离婚啊?宋同志可是考上大学了,马上还要出国,这要是换了我,求都求不来,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我看啊,多半是陈工她爷娘不甘心!”还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陈工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要被赶出来了,她爷娘急了,才来劝她回去,故意说是陈工主动提的离婚,好扳回点面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陈秀珠。   陈秀珠走了进去。盥洗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没人再敢说话,纷纷低下头,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人小声说了句“陈工早”,便匆匆离开了。   陈秀珠没在意她们的窘迫,径直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洗过脸刷过牙,陈秀珠把衣服也洗了,等她拿着盆子回去,小李匆匆过来:“陈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不急,我还要晾衣服。”   陈秀珠晾了衣服,收拾了床铺,往脸上涂了雅霜,小李也进来了。   两人搪瓷饭盆,一起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厂区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职工手里都拎着饭盆,说说笑笑地往食堂方向赶,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这家厂是全国行业龙头,计划经济下,肥皂、牙膏这类日用品供不应求,肥皂牙膏车间常年三班倒,早上的食堂,人也不少。刚走到食堂门口,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了大半个食堂。   食堂里排着好几条长队,窗口前的师傅麻利地递着饭菜,职工们手里拿着菜票排队买打早餐。   陈秀珠和小李找了条相对短的队伍排着,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牌子,白粥、烂糊面、鲜肉馒头、菜馒头、菜肉馄饨。   轮到她们时,小李笑着问窗口的师傅:“师傅,还有菜肉馄饨吗?”   师傅摆了摆手,嗓门洪亮:“没咯没咯,馄饨早就被抢光咯,要吃明天赶早来排队!”   小李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转头对陈秀珠说:“陈工,想吃馄饨的话,咱们明天就早点来,我定闹钟,保证能排上!”   陈秀珠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抗拒:“不了不了,不用特意赶早。”   为了让宋明哲和他的家人吃上一口肉,她不知道排过多少次长队,天不亮起床,寒冬腊月里冻得手脚发麻,那种煎熬,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更何况上辈子早已习惯了外卖送上门的便捷,如今再让她为了一口吃的排长队,简直是种折磨。   “给我来一份烂糊面,一个鲜肉馒头。”陈秀珠对着师傅说道,递过菜票。小李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菜馒头,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陈秀珠一口烂糊面一口馒头正吃着,小李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陈工,你、你看,那是不是……”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食堂入口处,宋明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焦急,正四处张望寻人,时不时拉住身边的职工,低声询问着什么。   不远处,有几个职工认出了他,又看了看陈秀珠的方向,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还抬手往她们这边指了指。宋明哲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瞬间落在了陈秀珠身上,眼底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和急切,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没几步路,宋明哲就走到她面前:“秀珠啊!”   陈秀珠放下筷子,抬头:“你来做什么?”   他带着讨好的口气:“回家,好不好?”   陈秀珠站起来,正对着他:“我昨天谈得够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两件事没解决,一、下礼拜二领离婚证,二、你尽快把这几年的工资还给我。”   “秀珠,我知道错了。只要你不离婚,你说什么都好。”宋明哲低声下气地说。   “我只要离婚,只要离婚,只要离婚,说得够清楚了吗?”陈秀珠坐下恨恨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努力吃完烂糊面。   本来陈秀珠要离婚,搬进宿舍已经是大家嚼舌根最热的话题,现在她那大学生丈夫来找她,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陈秀珠放下空碗,心底瞬间了然。   她以为宋家能撑上几天,没想到一天都熬不住。她抬眼看向还在跟前纠缠的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阿娘倒下了,还是你妈病了?你们家里缺了我这个保姆不行了?非得逼得你一大早跑来找我回去。”   宋明哲被戳中心事,脸上瞬间掠过几分尴尬,放缓语气辩解:“秀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真没到非要离婚的地步,我是真心想让你回去的。”   陈秀珠嗤笑一声,没再跟他废话,拿起空搪瓷盆,起身就往食堂外走。   食堂外有一排水龙头,吃过早饭大家都在水龙头前洗碗,烂糊面里有油水,冷水冲上去还是油腻腻的,陈秀珠还忘记带抹布了,真冲不干净。   确实得抓紧时间把洗洁精给搞出来了。   洗了搪瓷盆,陈秀珠转头,宋明哲还站在那里,陈秀珠说:“跟我来。”   陈秀珠带他到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地方比较僻静,刚好避开了食堂门口的人群和议论声。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你妈在乡下做农活伤了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稍微干点重活、累点活,腰伤就会复发。现在家里多了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她一天下来,腰能撑得住?”   宋明哲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欣喜,以为陈秀珠还是惦记着家里,连忙点头:“秀珠,还是你最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妈真不是故意把所有家务都推给你,实在是她身体吃不消,我阿娘年纪也大了,更是帮不上忙。”   “我清楚又怎么样?”陈秀珠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我跟你提离婚的原因,昨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跟你妈身体好不好、家里缺不缺保姆有关系吗?是你轧姘头啊!”   宋明哲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连忙补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裘素心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那个孩子……我们可以送回乡下,或者找别人帮忙带,行不行?只要你不离婚。”   陈秀珠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脑子有毛病啊?”   她看着宋明哲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是你,肯定死死抓住裘素心不放。你说你脸皮厚得,能让我为你们家当牛做马,给你养野种。你给裘素心多少帮助?她下乡之后你给她写信寄东西,她高考你给她寄资料,三年没考上,回不来,你用身体安慰她。”   宋明哲听得头底下,陈秀珠讥讽地笑:“你跟她搞出孩子来,你妈也热切地帮忙,安排孩子,安排她回来,甚至回来了住在你们家,让我给她汏衣裳。这份情重不重?你都好意思开口让我一个大学生,厂里的技术骨干。裘素心是个高考考三年都考不上的朋友,本来就没工作,你爸妈帮她想办法,最多也就是安排进学校后勤,打打杂。你不让她在家伺候你妈,带孩子?再说这个孩子还是她自己亲生的,她不带,谁带?对不啦?”   “我对素心……”   陈秀珠立马打断他的话:“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家务、带孩子,做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免费伺候你全家、任劳任怨的保姆。现在我跟你离婚了,裘素心又是孩子的亲娘,她生的孩子她带,又能帮你妈分担家务,你家的困难不就解决了?”   陈秀珠幽幽叹了一声:“你爸的山青水绿,你妈的优雅高贵,你阿娘的淡然闲适,你妹的娇俏可爱,你的英俊潇洒,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是有人在你们身后默默地操持,算计着柴米油盐罢了。没了这个人,你还怎么出国?”   宋明哲彻底被她说愣了,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陈秀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劝自己和裘素心在一起。   陈秀珠心里哂笑,这辈子她定要让他们一家三口锁死。说服宋明哲很简单,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对他最有利的路。不过要裘素心这么一只杜鹃鸟做背后付出的那一个?拭目以待。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想清楚。下礼拜二,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学校找你,我不怕你找过来,你怕不怕我找过去?”   陈秀珠拿着饭盆往小李走去。 [16]第 16 章:带新人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决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秀珠不过才走了一天,家里就彻底乱了套,客厅里堆着没洗的衣服,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襁褓里的孩子时不时哭上几声,他阿娘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哄着,他母亲则扶着腰,脸色难看地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费劲。   从理智上来说,陈秀珠的话句句在理,离婚让裘素心顶上,既解决了孩子的抚养问题,又能让裘素心帮着分担家务,减轻他母亲的负担,这样他才能安心准备出国的事,对他而言,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他居然不想和陈秀珠离婚。   昨天陈秀珠拿了被褥、日用品离开没多久,他妈被家里家务搞得发起了火:“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孩子哭个不停,衣服堆得像山,我这腰都要断了,你们谁也不会搭把手!”   阿娘叹了口气,小声劝道:“你别气,明哲也不容易,素心也在帮忙,只是她没做过这些家务,手生,做多了就会了。”   听见这话抱着孩子的裘素心脸都白了:“我从小没做过这些,在乡下也是跟着队里一起出工,没那么多家务,我可能真不会啊!”   听着裘素心的借口,看着家里鸡飞狗跳,宋明哲越发想起陈秀珠在的时候,他真的习惯了陈秀珠的任劳任怨,习惯了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了不用操心任何琐事。   这一瞬间,心心念念的裘素心也就那样了。   论共度一生,还是陈秀珠更加合适,他想挽回陈秀珠,如果陈秀珠真的介意裘素心,等他妈帮裘素心安排进了医院之后,让裘素心去单位宿舍住。就跟他没关系了,以后他一心一意地对陈秀珠。   他偷偷去了老丈人家里,陈秀珠的奶奶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平时一直捧着他的陈家人,今天没给他好脸色。   他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岳父母,让他们帮忙劝劝陈秀珠。   他分析利弊给岳父母听,这事确实是他的错,他发誓,以后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以后一心一意对秀珠,好好过日子。   如果他和秀珠离婚,秀珠不能生孩子,一般人家是不要她的,要她的,只能是二婚有孩子的男人,去了还不是要给人带孩子。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离婚,一起好好养这个孩子,夫妻总归是原配的好。   岳父母被说动了,两人去找陈秀珠。   陈秀珠却是一颗心像秤砣一样,根本不听岳父母的劝,甚至要和岳父母断绝关系,他失望而回。   家里依旧混乱,孩子被塞到他手里,哭闹不止。   好不容易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他妈一声惊叫,倒在了地上。   原来他妈刚刚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弯腰去搬一盆衣服,准备拿去晾晒,可刚直起身,腰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一样,她“哎哟”一声,瞬间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下又兵荒马乱起来,送他妈去医院,好在他妈就是旧伤复发不算严重,但是医生说要静卧休养,不能再干任何重活,否则腰伤会越来越严重。   把他妈安置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可刚进门,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裘素心抱着孩子,黑眼圈浓重,满脸疲惫,嘴里不停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家里乱得一塌糊涂。这一夜,宋明哲,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孩子的哭声再次吵醒。   早上醒来,家里依旧一片狼藉,没人做饭,裘素心红着眼眶,把孩子塞进他手里:“我一晚上没睡,抱着孩子哄了一夜,胳膊都酸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爸揉着通红的眼睛,语气疲惫地说道:“我昨晚扶着你娘上了好几次厕所,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会伺候人,也没休息好。”   最后还是阿娘,煮了一锅稀粥,家里没有别的菜,就只有一罐大头菜,一家人就着大头菜,匆匆吃了两口。   宋明哲借口学校有事,提早出来,他还想跟陈秀珠谈谈,老丈人到底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没有好好跟秀珠分析利弊,他决定自己去。   来的路上,他从头到尾整理了想要跟陈秀珠说的话,让她理智地看待问题,让她不要一棍子把他打死,让她能好好想想,除了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吗?然而,真的面对面了。不是自己让她理智看问题,而是她让自己理智看问题,她告诉自己现在抓住裘素心才是一条明路。自己想跟她分析利弊,结果反倒是她给自己分析了利弊。   宋明哲出了日化厂骑车去学校,在车棚里停了自行车,转身准备去教室。   “宋明哲。”   听见声音他侧转身体,立马绽开笑容:“陶老师。”   陶教授走了过来:“造船厂要进口一批精密设备,美国方面发来了资料,需要我们翻译,你中午来我办公室领资料,需要三天内出初稿,造船厂要确认参数,进出口公司要看商务条款。”   国门打开,差距明晃晃地摆在了领导们面前。   看见外国的先进设备,一个个哈喇子都流到了地上,哪个单位都在抢着申请。   抢到机会了,问题随之而来,询价报价都是英文。   外语学院的老师们就接了很多翻译的任务,任务一多,老师们也来不及,就让他们这群学生中英文好的一起参与。   也正是这样,他这个有底子的学生能脱颖而出,成了公派留学的推荐对象,这个时候还是考察期,他得好好表现。   “好的,我吃过饭就来找您。”   “上课去吧!”   “好。”   教学楼前面一树梨花开得正旺,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扫宋明哲内心的阴霾,努力再努力,一定要去留学。   所有的一切,都要以能留学为导向,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   住宿舍了,陈秀珠不像之前,掐着点进办公室,今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这几年大家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办公室的卫生,办公室的打水,从来没计较过。   今天她来得早,扫了地,打了水,拿了抹布,把窗台全部擦了一遍,擦到最后一个窗台,看到外头一只野鸽子正在孵蛋,她没有打扰它。   陈秀珠拿着盆走出去,同事们陆续进来:“陈工,早啊!”   “早!”   陈秀珠洗了抹布,走进来,听见有人说:“我说今天咱们科室怎么来了田螺姑娘,原来是陈工啊!”   去年刚从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小伙儿诚惶诚恐地走过来:“陈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陈秀珠笑:“没打铃怎么叫晚?”   话音刚落,夏永福就迈着步子走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傲气,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刚站稳的小黄道:“小黄,茶呢?”   小黄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夏工,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没来得及给您泡茶,我这就去!”   说着,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夏永福手里的茶缸,脚步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陈秀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眼淡淡看了夏永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没说话。   直到小黄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茶叶,正小心翼翼地往茶缸里放,陈秀珠才开口:“小黄,你要给咱们办公室哪几位大能人泡茶,跟我说一声,以后我来早了,我来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工厂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新进来的小年轻,总要多做些杂活,打扫办公室、打热水,算是默认的规矩。   可陈秀珠不一样,她虽然年轻,却是科室里实打实的技术骨干,手艺硬、能力强,就算之前上班掐点来、下班打铃就走,大家也只是在背后议论两句,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小黄手里的动作顿住,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陈秀珠,又看看夏永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秀珠笑着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目光扫过几位老技术员。   被她看到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拿起自己桌上的茶缸,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老头子我又不是没手,还不服老呢,自己会泡茶,哪用得着麻烦你们年轻人。”   另一位中年技术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还特意往夏永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我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从来没有让人伺候、让人泡茶的习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两位老技术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抬头看向陈秀珠:“我可不敢劳动陈工。”   就在这时,张科长踩着点踏进了科室,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夏永福脸色难看,陈秀珠则一脸平静,小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做撒呢?”   小黄见状,连忙趁机把泡好的茶放到夏永福桌上,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秀珠走到张科长办公桌边,拿起张科长的茶缸,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科长,我给您泡茶去。”   “搞什么百叶结?”张科长抢过茶缸,“要喝茶,我自己会泡。”   “啊?科长也是自己泡茶的呀?”   “泡茶不自己泡,还能谁来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着陈秀珠。   突然感觉有些奇怪,这个陈秀珠以前是个话不多,闷头干活的小姑娘,今天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是在开玩笑?   “是这样的,我今天不是住宿舍了吗?吃过早饭就来办公室了。想着这几年我从来没打扫过咱们办公室,就主动打扫了一下。以为自己地也扫了,热水瓶也灌满了,就行了。没想到,夏工问小黄为什么没给他泡茶。哎呀!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工作没做到位,没给大家泡茶。”陈秀珠说道。   张科长看着陈秀珠,更加疑惑了,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他又看向夏永福,这个大学生,本事没有,架子老大的,真是一尊大佛,送不走,留下还得供着。   “没有这个规矩,要喝茶自己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她。   虽然小姑娘变得有点像老油条了,好歹不像以前了,整天独来独往,交给她的任务做完就跑了。   “泡了茶,跟我一起过一下手里的任务。”张科长吩咐,说完他去洗茶缸。   众人各自泡了茶,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围到张科长身边,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张科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任务清单,逐一询问每个人手头的工作进度,语气沉稳:“老周,你负责的肥皂配方优化,进展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应道:“科长,配方已经调整了两次,泡沫度和去污力都达标了,就是成本还得再压一压,我再琢磨琢磨。”   张科长点了点头,又看向夏永福:“夏工,你跟采购核对原材料价格,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夏永福连忙放下茶缸,语气有些含糊:“快了科长,还有几笔账目没核对完,今天下午肯定能交差。”   张科长没再多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进度并不满意。   “还有厨房洗涤剂的事呢?”   “新的配方我也在试了。”   张科长微不可查地摇头。   很快,张科长就问到了陈秀珠,抬眼看向她:“秀珠,你手头的任务呢?”   陈秀珠放下茶缸,站起身,语气清晰而坚定:“科长,还是洗衣粉结块问题,已经跟工艺老师傅商量好了,今天车间就会给我排时间,估计不是今天下午,就是今天晚上,我们可以试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小黄:“张科长,我一个人事情太多,实验、记录、数据分析要同步推进,忙不过来,能不能让小黄给我打下手?让他跟着我熟悉一下业务,也能帮我分担点基础工作。”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谁都知道,陈秀珠光顾着家里,以前厂里安排新人跟着她学习,她都不愿意花时间带,如今居然主动要求带小黄打下手,实在是让人意外。   小黄更是受宠若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看向张科长,生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张科长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笑着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陈工这是打算领徒弟,传手艺了?”   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态度明确:“不是领徒弟,就是觉得传帮带是咱们厂里的老传统,我作为科室的技术骨干,又是三八红旗手,总不能一直只顾着自己干活,也得为厂里培养点年轻人。”   她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如今国门打开,接下去的几年外资会陆续进来,想要在外资围剿中生存下来,她必须铆足劲往上爬,到足够高的位子,才能有自己发挥的地方。   那么现在,她就要开始做了,她手里得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团队、   “好!”张科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小黄,以后你就跟着陈工好好学,多干活、多请教,别辜负陈工和科室的期望。”   小黄连忙站起身:“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学!” [17]第 17 章:王冬生来了   陈秀珠把小黄叫了过去,让他坐在她办公桌边,她仔细跟小黄讲改善洗衣粉结块的要点。   小黄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刚刚跟采购拿来了数据,正在核对新产品成本的夏永福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陈秀珠懒得搭理他:“小黄,我们去车间安排一下样品试制的事。”   两人拿着试验单出了办公楼,往洗衣粉生产车间走去。   陈秀珠去工艺办公室找王师傅:“王师傅。”   王师傅站起来:“小姑娘啊!”   “找你一起来安排试样。”说着陈秀珠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往王师傅手里一塞,“我不抽烟,您拿着,帮我给几个组的师傅们发一发。”   王师傅捏着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可以啊,小姑娘开窍了?以前你就是闷头死干活,半点人情往来不懂,今天倒会来事了。”   换做从前那个只围着家庭转、一门心思埋头做实验的陈秀珠,确实做不出这种事。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上辈子在日化市场摸爬滚打二十年、跟各路供应商、渠道商、领导周旋惯了的人,这点场面事,不过是顺手而为。   陈秀珠弯眼一笑:“亏吃多了,木头人也得变灵光一点。以后试样、改工艺,少不了麻烦王师傅和各位师傅搭把手。”   “好说!”王师傅把烟揣进兜里,爽快地一挥手,“走,我带你去找车间主任,排生产空档。”   这个年代洗衣粉远不如肥皂刚需,厂里虽是全国最早生产洗衣粉的厂家,生产线并没开满,要挤出一组试样的时间并不难。车间主任看了方案,大笔一挥就批了,特意叮嘱:“阶梯升温耗时长,还要全程盯数据,你们安排在下午三点设备清空后开始,估计你们要熬通宵了。”   “没问题。”陈秀珠应道,她看向小黄。   一旁的小黄拍胸脯:“陈工,您放心!记录数据、盯温度表全都交给我。”   陈秀珠看着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劲,忍不住笑了笑:“你等下找机会去传达室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今天通宵加班,别让家里人惦记。”   “好嘞!”小黄满口答应。   之后两人便扎进原料库,逐一核对试样要用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检查纯度、含水率,每一项都核对得仔仔细细。   陈秀珠换上工装,亲自守在配料台前,按照方案精准配比,将元明粉的比例从27%上调到36%。   “元明粉比例提上去,能优化粉体流动性,减少吸湿结块,但是不能太高,不然会影响去污力,这个临界点得靠今晚的实验找出来。”她一边称量,一边侧头给小黄讲解。   小黄拿着笔记本蹲在一旁,一笔一划认真记录,时不时抬头追问细节。   两人检查完原料,陈秀珠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小黄,我们去找张师傅,问一下张师傅那里的情况。喷粉塔的温度是这次试样的关键,必须跟张师傅确认好细节。”   小黄连忙揣好工作手册,快步跟上陈秀珠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应道:“陈工,我都记着了。”   两人穿过嘈杂的车间通道,迎面遇上一个正在擦机器的老师傅,陈秀珠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李师傅,麻烦问下,烧锅炉的张师傅在哪呢?我们找他有点事。”   李师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了指车间深处:“哦,老张啊,在那边检查喷粉塔的管线呢,说是怕等下升温出问题,正逐个排查呢。”   “多谢李师傅。”陈秀珠点头道谢,带着小黄朝着喷粉塔的方向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弯腰查看管线接口,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也弯着腰,那人穿着浅蓝色的工装,看着不像是车间里的工人。   等走近了,两人直起身往他们这里看来,王冬生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率先抬起头,看到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朝她招了招:“小陈,过来过来!”   陈秀珠定了定神,带着小黄快步走过去,先是对着张师傅恭敬地喊了一声:“张师傅。”   随后,她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熟稔:“冬生阿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愣了一下,看看陈秀珠,又看看王冬生:“哟,小陈,你们俩认识啊?”   陈秀珠轻轻点头:“嗯,我们是一条弄堂里的邻居。”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太巧了!”张师傅拍了拍手,又转向陈秀珠,“小陈,你不是提出要把喷粉塔的温度往上调嘛,我虽然心里有数,知道锅炉能扛住这个温度,但毕竟事关重大,万一出点问题就麻烦了。我给锅炉厂的老薛打了个电话,老薛怕出纰漏,就派了小王过来盯着,今天小王跟我们一起盯着升温,有他在,咱们也更放心。”   陈秀珠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递到张师傅手里,笑着说道:“哎呦,还是张师傅您细心,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是太谢谢您了。”   张师傅笑着接过:“小姑娘,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秀珠笑着说,“今天晚上咱们都要通宵加班,跟着加班的同事们一起分一分,提提神。”   张师傅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着把烟揣进了工装口袋,爽快地说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小王,咱们再检查一遍管线,小陈,你们也跟着看看,有问题咱们及时调整。”   王冬生朝着陈秀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跟着张师傅,带着化工厂的维修组人员,逐一检查喷粉塔的管线、接口和阀门。好在厂里前段时间刚进行过年度检修,这次检查下来,发现的都是一些小问题,有的管线接口有点松动,有的阀门有点卡顿,维修人员很快就动手处理起来。   清理和维修的工作比预想中要繁琐一些,等所有问题都处理完毕,已经将近下午四点。陈秀珠看了眼表,立刻指挥小黄:“小黄,把咱们核对好的原料再检查一遍,按照配比单摆好,等喷粉塔温度升到指定数值,咱们就开始投料,千万不能出错。”   “明白,陈工!”小黄立刻行动起来,拿着配比单,逐一核对桌上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一遍不够,又反复核对了两遍,确保每一项都准确无误。陈秀珠则守在温度表旁,目光紧紧盯着指针,时不时跟张师傅沟通温度调整的细节。   就在这时,夏永福阴魂不散地凑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投料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配比单,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工,可真是辛苦你了啊。你说咱们厂里,人家拼命干活是为了家,为了孩子,能多挣点工资补贴家用。可你呢?屁股后面连跟毛都没有,既没家也没孩子,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陈秀珠抬眸看向夏永福:“我拼,是为了四化建设贡献我一份微薄的力量。”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几秒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夏永福刚走,王冬生就从一旁走了过来,走到小黄身边:“小黄,厕所间在哪里?”   小黄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说道:“王工,我带你去!就在车间门口那边,我陪你过去。”   王冬生点了点头,跟着小黄一起走出了车间。两人很快就上完厕所,在门口的水龙头前洗手。   就在这时,夏永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到小黄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黄啊,你晓得陈秀珠离婚的事吧?”   小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不是厂里都知道的事吗?”   “知道就好。老古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还没找对象的小伙子,天天跟在一个离婚妇女身后,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你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连对象都找不到吗?”   小黄刚想要反驳,王冬生目光冷冷地看向夏永福,开口说道:“知道新中国成立三十二年了吗?”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夏永福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王冬生,语气不耐烦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小黄说话,关你什么事?”   王冬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地说道:“意思是,你的思想还停留在解放前,满脑子都是封建糟粕。”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小黄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良心做事,没出息的人,才会找不到对象。”   夏永福瞪了王冬生一眼,转身走了。   小黄往夏永福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还大学生呢!一天到晚,东加长西家短。就是妒忌陈工的本事。不过以前陈工就一个人干活,不太搭理别人,我只能找这个喜欢划胖(吹牛)的的夏工,希望他能带带我,所以我一直讨好他,帮他端茶倒水,给他买烟,给他打饭洗碗,可他还是只让我给他打杂,做的那些事,大多都是学不到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熬多久,没想到今天陈工居然说要带我了……”   王冬生笑着听他说话,最后说:“有个好师傅是天大的运气。”   “嗯!” [18]第 18 章:一起加班   两人回到车间的时候,张师傅正对着小徒弟碎碎念:“你这个小赤佬,能不能学学别人,你跟小吴是差不多时候进厂的吧?现在老王已经放小吴一个人来做这种任务了。你呢!”   小吴是工艺王师傅的徒弟,今天工艺王师傅说自己年纪大了没留下,他的徒弟小吴值班。   张师傅的小徒弟蹲在小吴身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陈秀珠等小王来了,让他过来一起看,边看边跟他详细讲。   那些年出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学到的东西都少,基本功不扎实,有些基础知识,都必须得从头跟他们说起。   技术和工艺不分家,陈秀珠又是厂里的骨干,以前她会让你们做什么,从来不讲为什么,难得现在她从头开始讲。小吴也跟在小王身边认真听讲,时不时问一句。   老张师傅恨铁不成地说自家徒弟:“小鬼头,你看看人家小王。有一点点机会就抓紧了,你呢!”   陈秀珠低头直笑,老张师傅是看别人的徒弟都好。   张师傅数落完徒弟,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包陈秀珠给的大前门,撕开烟盒,抽出几支,挨个递给身边的维修组师傅们:“来,兄弟们,抽支烟提提神,今晚通宵值守,辛苦大家了!”   师傅们纷纷伸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谢谢张师傅!还是张师傅心疼咱们!”   “有烟抽,再熬通宵也值了!”   张师傅摆了摆手,笑着摆了摆手里的烟盒:“谢我可就错了,这可不是我的烟,是小陈拿来的,特意给咱们加班的兄弟们分着提神的。”   “谢谢陈工。”   陈秀珠笑着摆手:“今天多亏了各位师傅帮忙。”   张师傅笑着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烟,朝着王冬生递了过去:“小王,来,也抽一支,熬夜熬不住,抽支烟提提神。”   王冬生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张师傅,谢谢您,我不会抽烟。”   张师傅皱起眉头:“哎,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不会抽烟呢?男人不抽烟,有时候还真吃不开啊,以后跟人打交道,递支烟、聊两句,事儿就好办多了。”   王冬生闻言,还是摆手:“真不会。”   张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你师傅老薛跟我说过,你就是头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吃草的小黄牛。”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徒弟:“你看看人家小王!从云南回来才两年多,年纪轻轻就被他师傅派出来独当一面,处理这种关键的升温值守工作,你呢?我带你四年了,手把手教你,可你倒好,一只黄鱼脑子,前说后忘记,半点长进都没有!”   小徒弟是真作孽,老张师傅看见谁都不会放过他。   小徒弟被师傅骂得头都不敢抬,嘴里叼着烟,嘿嘿地笑着。   老张师傅知道小徒弟皮厚得跟大象一样,他摇着头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办公桌前,弯腰拉开那黑魆魆的抽屉,拿出一张饭券,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把饭券递了过去:“小陈,既然你跟小王认识,那你就带小王去小食堂吃晚饭吧。”   陈秀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张师傅,这不太合适吧?小食堂是招待外来客人的,王工是您请来来,还是您带王工去,等你们回来,我去大食堂吃就好。”   她心里清楚,小食堂的伙食可比大食堂好太多,都是厂里用来招待外来客户、技术人员的,有荤有素,还能吃到难得的硬菜,对供销科的人来说或许习以为常,但对他们这些一线技术人员和工人来说,能去小食堂吃一顿,简直就是难得的打牙祭。   张师傅却不由分说地把饭券塞进她手里,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小徒弟:“放他在这里看着,我不放心。你和王工去,趁现在温度还没上来,把饭吃了。”   陈秀珠接过饭券,跟王冬生说:“冬生阿哥,我们去吃饭。”   两人往外走,陈秀珠看饭券上写着“四人”,他们就两人,不浪费了?   到了外面陈秀珠说一声:“冬生阿哥,你等一下,我上楼去拿两个饭盆。”   说着她去宿舍楼拿了两个搪瓷盆下来,跟王冬生一起往小食堂走去。这个时候也是中班职工吃晚饭的时间,工厂的道路上人来人往,这两天陈秀珠离婚的事,算是工厂里的大热话题。今天早上她那口子还来工厂找她,这会儿她又跟一个年轻男人走一起。大家不免多看两眼,别人在看他俩,陈秀珠发现王冬生在看她。   “冬生阿哥怎么了?”   “没什么?”王冬生往前看去,“就是在想,如果锅炉改造的话,应该怎么改。”   “先得等试验做出来,需要改造了再说吧?”   “如果到那个时候,再等我们厂里,从接单,到现场勘查,讨论,就是拿个方案出来,起码要三个月了,再报价,然后你们申请预算,半年过去了。还没开动呢!我趁着今天,刚好一个晚上在这里,有的时间,等于把现场勘查做完,我私下把方案理一理,会省掉很多时间。”   “冬生阿哥,你可真厉害啊!”陈秀珠惊叹。   她知道王冬生厉害,要不然那次事故,也不会作为专家被抽调过去抢险,但是那是十几年之后,现在他刚从云南回来三年都不到啊!居然能自己独立做方案了。   “应该对你有点帮助吧?”王冬生问。   “那是肯定的。”陈秀珠笑着说。   小食堂在大食堂的二楼,晚饭时间,供销科的人正陪着全国各地前来调货的人吃饭。   陈秀珠看见熊晓燕,跟她挥手招呼,没想到熊晓燕招手:“陈工,过来一下。”   陈秀珠走过去,熊晓燕跟在座的两位说:“老沈,你问问陈工,是不是我们的洗衣粉马上可以改善,肯定结块少?”   这就是销售,试样还没成功,就已经变成量产了,好在自己上辈子也主管市场,而且现在的改善,完全是基于上辈子已经非常成熟的配方和工艺上,她看向熊晓燕:“两位客人什么时候走?要是有时间,明天早上再来厂里,我们一起看看新产品的情况。当然受潮测试需要时间,不过蓬松度,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老沈,反正你住招待所,明天咱们进来一起看看?”熊晓燕说道。   “一定要来看。”这位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站着的王冬生说:“熊科长,今天做试样,我们请了锅炉厂的工程师来帮忙看设备改造,我先陪客人去了。”   “你忙,你忙。”这个时候熊晓燕才注意到她手里的饭盆,“这是?”   “今天要赶通宵,晚上小食堂不开,大食堂就面条,餐券是四个人,我们就两人来吃。我想打点荤菜,等下和同志们一起吃夜宵。”   熊晓燕看她眼睛都亮了,说:“我去跟姜师傅说一声,让他给你特地烧一点面浇头。”   “不用了,有什么吃什么。”   熊晓燕揽住她的肩,一起到窗口:“老姜师傅,今天技术科试制样品,请了外面的专家来支援,不要你加夜班伺候了,不过你帮他们做点面浇头,来赛伐?我来签字。”   “几个人?”姜师傅探头,“几个人,六七个人。”   “有走油肉,我再煎几个荷包蛋。可以伐?”姜师傅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陈秀珠要把菜盆递过去。   “两只小盆能放什么?你们先去吃饭,吃好过来拿。”姜师傅摆手。   陈秀珠打了两荤两素,一个汤,跟王冬生一起坐下吃饭。   “昨天晚上,宋家叫救护车了。”王冬生说道。   “啊?阿娘又中风了?”陈秀珠之前猜吴慧那个纸糊灯笼似的身体,没想到是叫救护车,那只能是老太太中风复发。   “不是,是宋明哲的妈,腰伤突然发重,一下子动不了。”   “那这个发了很厉害了。”陈秀珠夹了一个油面筋塞肉到饭上。   “不过还好,就是急性发作,说是躺着养养会好的。”   陈秀珠咽下饭菜说:“挂不得宋明哲今天一大早来找我了,说不想离婚。”   “他早上来找你,不跟你离婚?”王冬生夹菜的筷子停顿了。   她点头:“嗯,他说不离婚就不离婚?昨天夜里,是我这几年里唯一好好睡的一觉。我是有多想不开,继续给他们一家做老妈子。”   王冬生脸上表情似乎放松了:“是这个道理,倒不是讲他们一家子是故意把你做老妈子。实际情况就是,宋家阿婆和吴阿姨这对婆媳身体确实不好,宋家爷叔是个白相人,眼睛里是没有家务的,宋明哲和宋明思兄妹俩也看不到你的辛苦,一家子所有的事全落到你身上,肯定不来赛的。”   “归根到底一句话,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个佣人。不要工钱的佣人。”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点头:“所以,你是打定主意离婚了?”   “肯定的。要不然我闹那么大做什么?”   正说着姜师傅把两个带盖的搪瓷缸放到了他们桌上:“陈工,走油肉、荷包蛋、我还炒了雪菜肉丝。”   “谢谢姜师傅!”陈秀珠连忙说道。   姜师傅往熊晓燕看去:“谢什么?熊科长签了十个人的饭菜。”   陈秀珠侧头看向熊晓燕:“谢谢啊!”   “你辛苦!” [19]第 19 章:名额确定   两人吃过晚饭,陈秀珠起身要端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搪瓷缸,王冬生已经先一步伸手,自然地将两只搪瓷缸都端在了手里。   陈秀珠对着还在陪客户吃饭的熊晓燕挥了挥手:“熊科长,我们先回车间了!”   熊晓燕笑着点头:“忙去吧,明天等你们好消息!”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厂区路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两人并肩往车间走。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他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   无论前世今生,好像他们俩碰在一起,他就一直在帮她拿东西。   “笑什么?”王冬生问。   被他发现了,陈秀珠说:“我老是让你帮忙拿东西。”   “顺手,应该的。”   两人刚踏进车间,就看见张师傅、小吴、小黄还有维修组的几个师傅,围在那张黑魆魆,油乎乎的旧木桌旁,各自捧着搪瓷碗扒拉着饭菜   小吴眼尖,先看见了两人,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陈工,吃好啦!”   陈秀珠走过去,有些意外:“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吃?”   张师傅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这不锅炉温度一点点往上走,不敢离人太远,索性让两个小鬼头去大食堂打了饭回来,边吃边盯着。”   陈秀珠从王冬生手里接过搪瓷盆,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走油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还有雪菜肉丝鲜咸入味,在这个年代的工厂夜班里,算得上是顶好的吃食。   “里面有走油肉、荷包蛋,还有雪菜肉丝,大家过来加个菜。”   小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又有些不好意思:“陈工,这也太破费了吧,咱们每月饭贴就那么点,这得掏不少钱和菜票呢。”   陈秀珠笑着摆手:“我可没掏钱,就是跟小食堂姜师傅说了句夜班要做夜宵,熊科长直接签了十人份的单,专门给咱们加班试样的人加的菜。”   原本已经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去,小王嘿嘿一笑:“原来是留着半夜吃的呀,那咱们还是等宵夜再吃吧!”   “肉放久了就凉了不好吃,你们先把肉分了吃,等下半夜再吃雪菜荷包蛋面。”陈秀珠把搪瓷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有她这句话,几人再也不客气,欢欢喜喜地拿起筷子。   小王捧着饭碗凑到陈秀珠身边,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刚才的温度记录、喷粉塔运行情况。   接下来的大半夜,是漫长又枯燥的等待。   王冬生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叠资料,边翻看边问老张师傅和陈秀珠,主要是当前设备的情况和未来需要达到的要求。   阶梯升温需要时刻盯着仪表,每隔十分钟就要记录一次温度、压力数据,小黄和小吴轮流值守。年轻小伙子精力旺盛,闲下来的时候便凑在一起扳手腕、互相推搡打闹。   “小赤佬手脚不停的。”老张师傅嫌弃地说。   陈秀珠看着那张被油污浸得发黑的旧木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吃饱了没事干,不如去打桶水来,咱们厂好歹是生产肥皂、洗衣粉的,张师傅你这桌子脏得人看了都要吐隔夜饭。”   张师傅立刻瞪起眼:“做撒?这桌子用了多少年了,都这样!”   “正因为用了多年,才更要刷干净,等下宵夜也能吃得舒服点。”   几个小伙子一听,立马来了兴致,拎起水桶就往水龙头跑,又是洗衣粉又是肥皂,轮番上阵,嘻嘻哈哈刷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   不多时,黑黢黢的桌面被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斑驳的红漆和原木的纹理,看着清爽了不少。   张师傅看着焕然一新的桌子,又好气又好笑,连着骂了好几句“辣块妈妈”,嘴角却一直咧着,半点真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吃过夜宵,陈秀珠继续边看边跟王冬生讨论,不仅仅是温度要调高,还要扩容,未来洗衣粉才是主流。   时间一点点往流逝,夜色渐深,车间外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和仪表指针跳动的声音。   凌晨四点多,张师傅看了看仪表:“可以出料了!”   陈秀珠快步走到出料口,随着阀门缓缓打开,改良后的洗衣粉样品,顺着出料口源源不断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了过去。   只见那洗衣粉色泽洁白均匀,颗粒细小又蓬松,干干爽爽地散落着,没有半点之前黏连结块的模样,抓在手里轻轻一颠,就顺着指缝顺滑地流下,粉体流动性极好,再也没有往日潮乎乎、结成硬块的情况。   小黄伸手捧起一把,轻轻揉搓了一下,粉末松散不黏手,凑近看,颗粒均匀细腻,没有大块的结块,也没有粗糙的颗粒杂质。   小吴也抓了一把,连连点头:“比之前的样品好太多了!以前刚做出来就潮乎乎的,放半天就结成块,这个太蓬松了!”   张师傅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洗衣粉,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好东西!这粉体看着就舒服,干燥、松散。”   “接着我们就做后续测试了。”陈秀珠跟大家说道,“大家辛苦了,收拾一下都回去休息。”   王冬生收起桌上的资料和笔记本,将其仔细放进随身的帆布提包里,又跟张师傅叮嘱了几句锅炉运行的注意事项,语气认真:“张师傅,后续温度回落要慢慢降,别着急关机,避免管线因温差太大受损。”   张师傅连连点头:“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小王。”   他又对陈秀珠说:“我记录的设备参数和初步改造思路,等我整理好……你看礼拜天有空吗?我跟在讨论一下。”   “礼拜天?你要休息啊!”   “你来我家,最近莴笋上市了,我妈做莴笋叶菜饭,要吃伐?”   他提起菜饭,陈秀珠心头涌入滋味千万,上辈子他走后,她照顾王家姆妈。   那时候,只要宋明哲不在家,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就去王家姆妈那里,帮她拆洗被子,打扫卫生,王家姆妈就做一锅菜饭,她们娘俩吃。   冬天荠菜菜饭,春天莴笋叶菜饭,夏天豇豆菜饭,秋天洋山芋菜饭。她吃了很多年。   他这么一说起嘴巴的口水不免就丰沛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他邀请自己去他家吃饭,不免有些突兀。   “饭就不吃了,我礼拜天下午过来吧!”   上次就给了一点五花肉,就这么点感谢也太少了,还是得多买点礼品。   “都是邻居,吃口饭而已。”王冬生再次邀请,“这个讨论可能不会一下子就结束,讨论到晚上,我难道不留你吃晚饭,还不如早早讨论好,你下午就回宿舍,毕竟晚上不安全。”   是啊!这是八十年代初,是大批返城知青没工作的年代,晚上确实不安全。   “行,那我早上就过来。”   “嗯,我走了。”王冬生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缓缓驶出厂门。   “路上小心。”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厂区里走。   回到车间,小黄和小吴还在收拾现场,陈秀珠笑着说道:“大家都辛苦了,赶紧收拾好回去休息,后续的测试我们明天开始。”   小王连忙说道:“陈工,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不用,回去好好睡一觉。”陈秀珠摆了摆手。   几人见状,也不再坚持,连忙收拾好东西,跟陈秀珠道了谢,各自回去休息了。   陈秀珠简单收拾了一下试样往宿舍楼走去。   此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宿舍楼里还一片安静,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刚躺下眯了没多久,就被宿舍里的动静吵醒,同住的小李和隔壁的同事已经起床,正忙着洗漱、准备上班。   小李看见陈秀珠睁开眼,连忙放轻声音:“陈工,你才回来没多久,再睡会儿吧,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陈秀珠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不了,熊科长带的客户今天要来看样品,我得早点准备好。”   她快速洗漱完毕,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简单吃了早饭匆匆往办公楼走去。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几个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到了,刚打招呼,就有同事说:“陈工,听说昨晚的样品特别成功?快让我们看看!”   陈秀珠笑了一声:“听谁说的?”   “工艺的小黄呀!把样品夸得天花乱坠,说再也不结块了!”   “这怎么可能,只是稍微改了一下配方和温度,更加蓬松了点,本质还是没变。”陈秀珠说道。   她拿出塑料袋,从桌上拿起一碟报告纸,扯下一张纸来,放在桌上,把洗衣粉倒了出来。   颗粒洁白均匀、蓬松干爽的,大家都来伸手捻一下。   “这粉体也太好的,比之前的强太多了,陈工,你也太谦虚了。”   张科长拿了一把洗衣粉,搓揉了一下:“秀珠,这真的可以。”   “科长,昨天晚上老张师傅请了锅炉厂的同志过来,我跟那位同志探讨了一下咱们现有锅炉的情况,如果要量产的话,一个是当前锅炉改造,另外一个我建议新增设备……”   张科长靠在文件柜边,听陈秀珠汇报:“新增设备,不是设备改造,要联络设计院,进行重新设计,并且论证的。这个比较复杂,但是改造是立竿见影的事,立刻就可以着手,你先盯着。”   “嗯。昨天晚上我已经跟那位同志说了,他那里会帮忙出一个草稿,这样可以节省时间。”陈秀珠点头。   “锅炉厂那帮子磨洋工的,见了询价单都不会动手,能主动帮忙做?”有一位跟设计院对接,跟锅炉厂打过交道的同事说。   陈秀珠笑着说:“每家厂都有积极分子和磨洋工的。”   正说着,夏永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看见大家都围在陈秀珠办公桌旁,凑了过来。   “哦呦,搞出来了,看上去倒是不错,去污能力怎么样?”夏永福说道。   有人想起昨天的事情,说:“夏工帮你拿个盆来,你汏汏看。”   “册那,陈工的东西,怎么叫我来汏汏看?”夏永福看向陈秀珠,“叫她去洗呀!”   “测试明天开始做。”陈秀珠说道。   “你让我洗涤剂洗包皮,现在你的洗衣粉要测试了,你是不是用洗衣粉洗你的……”   夏永福这句下流话出来,大家静了下来,他看着其他人:“哪能?她说我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帮她去拿盆,我说她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声响了。”   夏永福对着陈秀珠翻了一个白眼:“算了,你那里汏得再干净,也就是个摆设。”   “你汏干净了,特别有用。个么还待在日化厂做什么?到前头二牧场,发挥你的长处去。”陈秀珠说道。   “二牧场?”有人问。   “做只种猪,每天播种。不用再想怎么开发厨房用洗涤剂,不就扬长避短了吗?”   陈秀珠这话一出,哄堂大笑。   “陈秀珠你这个X#S%……”夏永福咒骂祖宗十八代,顺带生殖器全套,骂了出来。   张科长一声吼:“夏永福,你拎得清吗?不想想怎么把厨房用洗涤剂搞出来。发什么神经?可别等到我光荣退休了,还见不到成品。”   这下夏永福住嘴了。   张科长看向陈秀珠:“秀珠,昨晚忙了一个通宵,你去休息。”   “我等一下,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熊科长在招待客户,知道我在试样,说要带客人来看。我等他们来过之后,再回宿舍休息。”   “那行。”   上班铃声响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供销科来人站在门口:“陈工,客人来了。熊科长让你带样品到会议室。”   陈秀珠拿了样品进会议室,熊晓燕正在跟客人说着话,陈秀珠把样品倒在纸上:“昨晚的结果。   熊晓燕拿起一点样品,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老沈,你看看?”   客人也捻了:“看上去不错,跟外国货有点像了。”   “还是有差距的,我们的设备,还有我们的原料上,做不到欧美货和日本货那样。”陈秀珠笑着说,“这次的配方里,去污能力也加强了,在水质比较硬的情况下,也有一定改善。之前不是搞出了蛋白酶吗?脂肪酶我也有眉目了。希望早点能有添加多种酶的洗衣粉能搞出来。”   “是吗?那可太好了。”客人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老沈,就凭咱俩多年的交情,我给你多留点儿?”   哪怕小白鹭不愁卖,熊晓燕还是在努力推销,难怪后来在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小白鹭会那么好,那是熊晓燕打下的江山。熊晓燕去了外资单位后,销售到了夏永福手上,也吃了几年老本,后来老本吃完了。   陈秀珠的任务完成了,她对熊晓燕笑了笑:“熊科长,我先回办公室了。”   “行。”   陈秀珠回技术科,把昨天记录的资料,归入文件袋,免得乱放之后,找不到。   陈秀珠进办公室整理好文件,转身去张科长那里,跟他说一声,她回宿舍了。   但是这个时候夏永福正在跟科长说话:“等这次去香港,我多看看几家外国牌子的洗涤剂,取取经,回来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保证做出比外国牌子还好的产品!”   张科长抬头:“你去香港?”   “不是说,这次的广交会是各家生产企业参加吗?我们技术科也有年轻骨干去,去了之后再去香港,调研产品?”夏永福笑着说,“咱们科室挑大梁的年轻人,就我和陈工两个人。”   陈秀珠低头笑了笑,这个货倒是还知道她是科室骨干,夏永福笑着说:“不过陈工是个女人,女人出差,还是出去十来天,肯定不合适的。那只能我去了。”   陈秀珠正想问他,怎么就不合适了。   总务科的吴大姐到了门口咋呼呼:“陈工,去楼下大厅拍照片,你不是要去香港吗?要帮你办申请手续,好几个人都没有符合规格的照片,我今天特意叫了照相馆的人上门来拍,索性全部拍一遍,加急印出来。你去拍照片。”   “好。”   夏永福猛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胡大姐,你说什么?她去香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胡大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科长没有独立办公室,只是办公桌靠里面,夏永福跟张科长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有人已经低头在笑了,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科长站了起来,拍了拍夏永福的肩:“去香港是要调查后,回来出成绩的,不是去庙里烧香拜佛,去过了算数。这种要背任务的事,还是要等你能背得起来再说。”   陈秀珠跟张科长打了招呼,说她拍照后,就不回办公室了。   张科长摆摆手:“好好休息去!”   陈秀珠走出办公室,眼睛里都是热意,上辈子,有这么好的领导,有这么好的同事,她居然都放弃了,去跳了那个火坑。   *   礼拜天早上,陈秀珠去第一食品买了醉泥螺、苔条酥脆和寸金糖,拎着袋子,她又折回厂里,取了昨天刚发的季度超产福利,两包太仓肉松,还有两袋咸鸭蛋。   这个时候的日化厂效益很好,效益好的单位,工资跟别的单位相差不大,但是发的福利,完全不一样。   自己工厂的肥皂牙膏不用说,床单枕套、脸盆热水瓶、乃至于各种吃食,隔三岔五就发一波。   日化厂是让人眼红的好厂,多少人开后门想要分进来。   陈秀珠把福利和买的零嘴一起装进一个尼龙丝袋里,坐车去王冬生家。   到弄堂口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礼拜天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氤氲的炊烟从石库门的屋檐下飘出来,各种菜的香味,漫满了整条弄堂。   弄堂口的公共水龙头前,围着几个男男女女,洗菜的洗菜,洗碗的洗碗,哗哗的水流声伴着说笑声,格外热闹。   有人抬头瞥见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秀珠,回来了?”说话的是住在弄堂口第一户的张阿婆,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   陈秀珠笑着停下脚步:“阿婆,不是回来,我是去王家姆妈屋里,厂里有点事体,要麻烦冬生阿哥帮忙。”   旁边洗菜的李阿姨顺口问:“啥事体啊?”   “厂里试制新产品,涉及到锅炉改造,冬生阿哥是锅炉厂的技术员,跟他说好了,来问问他情况。”陈秀珠简略地解释了一句,“阿婆、李阿姨,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张阿婆笑着摆了摆手。   陈秀珠径直走进弄堂,先往林嬢嬢家走去,穿过天井直接进了他们这栋楼的灶僻间,小小的灶僻间里,五家人,各自在煤球炉子上烧菜。   看到林嬢嬢的爱人张木匠,她问:“爷叔,嬢嬢呢?”   还没等张木匠回答,身后一声:“秀珠。”   林嬢嬢走了过来:“今天怎么过来了?”   “寻冬生阿哥有点事。”陈秀珠从尼龙丝袋里拿出一包肉松一包咸鸭蛋,一包寸金糖:“嬢嬢,厂里发的。”   “做撒,做撒。你留着自己吃。”林嬢嬢推过来。   陈秀珠笑着说:“我一天三顿都在厂里吃,根本吃不掉。”   上辈子,厂里发的福利,不管是吃食还是用品,她都拿回家里,大部分是留在宋家,偶尔她拿回娘家去。单位好,发得多,却很少有进她肚里的。   “嬢嬢,我真吃不掉。您就收下吧,不然放我那里也浪费了。您和王家姆妈分一分,大家一起吃。”   两人推来推去,动静不小。这栋石库门房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听见声音,不少人都探出头来看、   陈秀珠“嬢嬢,您就别推了,再推下去,大家都看着,多难看啊。再说了,厂里还有事体,我要找冬生阿哥问点事,得赶紧过去了。”   林嬢嬢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东西收下:“去吧!去吧!”   陈秀珠笑着点了点头,往外走。 [20]第 20 章:王家吃饭   王家住在石库门的深处,穿过狭窄的天井,就看见几户人家已经在天井里摆开了小板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饭菜都已经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王家姆妈正端着一个铝制的大锅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陈秀珠,笑着招呼道:“秀珠来了?”   陈秀珠快步走过去,把手里剩下的东西递了过去。   “我怎么说的?上一次一碗肉,就算这件事过了,你怎么又来了?”   “厂里发的福利,我一个人吃不掉,就给您和林嬢嬢分了点。上一次的事是上一次的事,这次是我麻烦冬生阿哥帮我看设备,不是一桩事。”   “吃不消你!”王家姆妈无奈地摇了摇头,收了东西,“快坐,马上就开饭。”   陈秀珠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王冬生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冬生阿哥呢?我找他有点事。”   王家姆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他呀,早上天不亮就去乡下老伯伯那里了,买到了五条菜花塘鲤,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烧塘鲤呢,你喜欢吧?”   “喜欢的,喜欢的。”   王冬生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的红烧塘鲤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裹在鲜嫩的鱼肉上,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闻到味道,就觉得很鲜啊!”同楼的邻居叫了起来。   “我在灶僻间早就口水向屋檐水了。冬生烧饭真是顶呱呱。”有人说道。   王冬生把塘鲤鱼放下:“我去端腌笃鲜。”   王冬生转身回去,端出一大碗腌笃鲜。   “快坐快坐,秀珠也别客气。”王家姆妈笑着掀开身边的铝制大锅,一股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锅里是喷香的莴笋叶菜饭,翠绿的莴笋叶混着雪白的米饭,油光锃亮。她拿起一个饭碗,给陈秀珠满满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陈秀珠接过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塘鲤肉,鱼肉鲜嫩入味,刺少肉嫩,红烧的酱汁裹在上面,咸中带甜。再扒一口菜饭,莴笋叶的清香混着米饭的软糯,还有淡淡的油香,一下子回到了上辈子王家姆妈还在的时候。   刚刚吃饭,就听见天井门口传来一声:“秋娣呀!在家吗?来要一点酱油,家里烧菜急着用,瓶里空了。”   王家姆妈抬头一看,是宋家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碗,走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小板桌边坐着的陈秀珠时,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陈秀珠。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王家姆妈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去:“婶娘,来了来了,我给你去拿。”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   王冬生也连忙放下筷子,从旁边搬来一张小矮凳,递到宋老太太面前,语气温和:“宋家阿婆,坐一坐,喝口水再走。”   陈秀珠也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抬头看向宋老太太,在“阿娘”和“阿婆”这两个称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她出声:“阿婆。”   宋老太太听见这个称呼,脸色更差,只是高门贵妇的涵养让她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不了不了,家里等着酱油烧菜呢,耽误不得。秀珠,你怎么在这里?”   陈秀珠放下筷子:“厂里试制新产品,涉及到锅炉改造,我来跟冬生阿哥讨论一下改造方案。”   “哦!这样啊!”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钞票准备好了,本来想让明哲礼拜二给你带过去,不过你既然来了,自己来拿?”   陈秀珠点了点头:“好,下午您要睡午觉,我也有事情要做,三点左右我过去找您。”   这时,王家姆妈拿着一个玻璃酱油瓶走了出来,递给宋老太太:“婶娘,拿去吧,不够再过来拿。”   宋老太太连忙接过酱油瓶,往自己的碗里倒了小半碗,把瓶子递还给王家姆妈,连声道谢:“谢谢啊秋娣,麻烦你了。”   两人正说着,林嬢嬢端着一个蓝边小碗,笑着走进来,径直走到小板桌前,把碗往桌上一放:“秋娣,秀珠,来,尝尝我做的红烧狮子头。”   碗里的三个狮子头圆滚滚的,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香气扑鼻。王家姆妈笑着摆手:“你这是做什么呀,我们自己都有菜吃,你留着自己吃就好了。”   “又不是给你吃的!”林嬢嬢笑着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陈秀珠,语气亲昵,“是给秀珠的,秀珠给我拿了肉松和咸鸭蛋来,我这一点点狮子头,又算不上什么。”   陈秀珠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嬢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是厂里发的,又不是我特意买的,你何必这么客气。”   而正要转身往外走的宋老太太,听到这话,脚下猛地一顿,脚步停在了天井门口。她侧着身子,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宋家就在贴隔壁,宋老太太端着酱油碗进了门,看着天井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她直摇头。   政府返还这栋楼后,她跟秀珠说着这栋楼当年的风貌,秀珠兴致勃勃地收拾起来,秀珠拿来了鸡冠花、潮来花、太阳花的种子种上,到了春天这个天井就显得生机勃勃。   只是吴慧一直不满意,总要说起当年,牡丹、芍药、玫瑰,现在呢?搞得乡下田间似的,一点品味都没有。   老太太总是私下劝吴慧,秀珠善良、温柔又老实,这些年没有她,自己和明哲、明思日子不晓得有多难过。秀珠年纪还小,品味可以慢慢培养。   自己也跟秀珠说过,让她多学着点,可这孩子,就是笨笨的,明明长得五官很明丽,就顶着个解放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一点都不懂打扮。   自己提点她的话,她进了狗肚子里,一直不改变。明哲念了大学,以后前途好了,要是嫌弃她这个糟糠之妻,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但是自己多说几句,明显就能看出秀珠的不开心,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各有命,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就歇了那份心思。   直到秀珠闹着跟明哲离婚,她才惊觉秀珠从早到晚没有歇着的,不过自己也恨秀珠不知进退,家丑不可外扬,她丝毫不顾及宋家的脸面全说出去了。   罢了,罢了!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她下定决心,让秀珠和明哲离婚。   没想到秀珠是避重就轻了,实际上是孙子跟裘素心有了苟且之事,还生下了孩子。又要把孩子抱养给秀珠。哪怕秀珠没得生养,这样做也未免太欺负人了。   但是秀珠明明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可以毁了明哲,她在外闹的时候,只是说那些话,明显是给他们家留了大面子。这哪里是不知进退,明明是聪明懂事了,突然自己觉得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孙媳妇。   秀珠走了才几天,原本品味不够高雅的天井,至少在这个季节,五颜六色。现在桌椅,用具横七竖八地靠在墙边。   往客堂间看去,沙发上,衣服物件胡乱地堆着,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萎。一个家乱得像什么了?   今天儿子发大火了,问他们:“家里就跑了一个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死了,这个家就像是被强盗抢过一样了吗?”   可那又能怎么办?吴慧腰伤了,明思还小,加上儿子夫妻被下放的时候,明思才六岁,这孩子待在自己身边,外头被骂“狗崽子”,孩子还小,受那么多委屈,她疼孩子,不舍得让孩子做家务,明思也不太会做家务,更何况她还在念书。   自己去年中风了,落下了一条腿不太灵便的毛病。这两天吴慧伤了腰,还是自己硬撑着顶下了这些家务。   今天烧饭烧着烧着就发现家里酱油都没有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正要往里去,就听见一声孩子的啼哭。   这个孩子大约是换了个新环境,这两天动不动就哭,弄得一大家子都睡不好。   裘素心抱着孩子,在二楼阳台上拍着孩子的背:“不哭,不哭哦!”   孩子继续嚎啕,突然门被打开,宋明哲怒吼一声:“能不能走远点哭,我明天要交稿子的!”   裘素心眼泪挂下来了:“宋明哲,我哄了他一个晚上。”   看见这个情形,老太太头疼欲裂。 [21]第 21 章:隔墙有耳   孩子尖利的啼哭混着宋明哲暴躁的怒吼,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整栋楼里的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井里原本热热闹闹吃饭的声音一下子淡了下去,几家人都停下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底楼二楼的住户全都在吃饭,这话顺着风飘进每个人耳朵里,二楼立刻就有个心直口快的爷叔扒拉着饭,纳闷地开了口:“我就看不懂了,之前不是说伊拉媳妇秀珠没得生吗?现在要离婚了,宋明哲正经找个能生的结婚生孩子不就好了,这个小囝还要了做啥?”   话音一落,楼下的阿姨连忙朝楼上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阿三,不要瞎讲八讲。”   可这位爷叔是个直性子,压根没接灵子,还扒着窗户继续说:“我怎么瞎讲了?现在独生子女政策卡得这么紧,领养一个小孩,以后自己亲生的还能不能生都不好说。更何况伊拉家现在什么情况?老太中过风,媳妇腰伤躺床上,刚把秀珠逼走,家里乱得一锅粥,这个节骨眼抱个不到一岁的小囝回来,不是寻棺材睡嘛!”   “哎呀你快别说了!”楼下的大妈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点明,“秀珠就在天井里吃饭呢!”   这位爷叔这才后知后觉,探头往下一看,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脸,顿时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秀珠!”   陈秀珠手里正拿着抹布擦着刚收拾干净的板桌,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爷叔好。”   爷叔站在窗口,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往下说:“秀珠,不是我多嘴,我是实话实说。伊拉家现在焦头烂额的,还抱个小孩回来折腾,换谁都想不明白。”   “说不定是吴慧托人求来的小孩,不好再还回去了。”旁边有个阿姨接了句嘴。   另一个嬢嬢立刻摆了摆手:“哦呦,你不懂!这个小囝白白胖胖又是个男小孩,抢手得很,想领养的人家多了去了,哪有还不回去的道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干脆直接看向陈秀珠:“秀珠,你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伐?”   陈秀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直接就让我辞职在家带小囝,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哪还有心思去问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们都不跟你商量商量的?”立刻有人惊声问道。   陈秀珠没有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用她多说,邻里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呀,秀珠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哪里是媳妇,就是个不要钱的佣人。什么事会跟她商量?叫她干活、带孩子,照着做就是了。”   王冬生从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订好的资料,轻轻放在擦干净的板桌上,顺势岔开了话题:“秀珠,喷粉塔升温、管线扩容的参数都标在上面了,咱们对着图纸说,更清楚。”   陈秀珠立刻凑到板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资料,王冬生拉过一张小矮凳坐下,指尖点在图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你看,喷粉塔现有升温管线直径太小,要扩容到50毫米,才能满足新产品干燥需求,还有锅炉炉膛温度,得稳定在380℃左右,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是容易出现热损耗的地方,改造时要加保温层……”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锅炉改造的细节。天井里的邻居们渐渐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几个织绒线的阿姨搬来矮凳、竹椅,坐在天井的阴凉处,拿出毛线筐,指尖翻飞间,毛线针发出“嗒嗒”的轻响,几个人时不时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可这份安静,很快就被隔壁宋家尖利的哭闹声打破。   孩子的啼哭越发清晰,撕心裂肺,混着宋明哲几乎崩溃的怒吼,穿透墙壁,响彻整个弄堂:“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儿?让我安安静静地翻译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紧接着,裘素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音量不小,足够整栋楼的人听清:“宋明哲,你搞搞清楚!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哄?”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天井里炸了开来。织绒线的阿姨们手里的毛线针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刚收拾完碗筷的爷叔大妈们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探头看向宋家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整栋石库门,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依旧尖利的啼哭。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的妈妈呀!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是宋明哲的?”   “不然呢?不是他的,裘素心能这么说?”另一个阿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怪不得好好的要抱个孩子回来,原来是他的种!”   宋明哲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滔天的怒火:“是我叫你生下来的吗?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生的?现在倒好,甩给我一个烂摊子!”他的声音里满是崩溃,孩子被这怒吼吓得哭得更凶了,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宋家老太太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掩饰:“轻一点!都轻一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坐实了大家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珠,有同情,有心疼,还有几分愤愤不平。   谁都看得出来,陈秀珠这是被宋明哲骗了,不仅被蒙在鼓里,还差点被当成保姆,替他养私生子。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停下了话语,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递过一杯温水:“先喝口水,不急着讨论。”   陈秀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沉默着。   终于,有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毛线筐,走到陈秀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气愤和心疼:“秀珠啊!伊拉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把你当媳妇,这是把你当傻子耍啊!”   另一个阿姨也跟着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骂道:“册那!太不像话了!光明正大地把姘头接回家里,还生了私生子,居然还好意思让你辞职在家,给他们买汏烧、带小囝,这是把你当成不要钱的佣人,还要你替他们遮丑啊!”   “怪不得哦!秀珠讲那个小囝是野种,宋明哲着急成那样。原来这个野种,是他去野出来。”   “裘素心不是下放在苏北吗?他们俩怎么搞在一起的?”一个阿姨转头问陈秀珠,“秀珠你晓得吗?”   还没等陈秀珠回答,已经有人替她说了:“秀珠就是只戆大(傻瓜),只晓得从早做到晚,宋明哲这只宗生只要读书,不要做家务的呀!还有寒暑假,你们还记得伐?前年暑假里,宋家婶娘中风了,秀珠忙到脚不点地,宋明哲居然还背着包说去外地同学家聚会。基本上每次暑假寒假,他都要出去。我还跟秀珠讲过了,让她当心一点。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宋明哲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在一起了,没想到是裘素心。”   “就是说一年半之前,宋明哲就跟裘素心睡过了。他回来还是一副大爷的样子,让秀珠伺候他?”   “那不是伺候他一个,是伺候他们一家门,而且最最气人的是,裘素心来,她还要给裘素心汏衣裳。真的哦!就是旧社会,那些资本家家里,也只有姨太太伺候大太太的,还真没听说大太太要给姨太太汏衣裳的。”   “就是啊!”旁边的爷叔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愤愤,“以前就觉得宋明哲有点高高在上,没想到这么没良心!秀珠你在他们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得过一句好,最后还被他们这么欺负,太冤了!”   “是啊!伊拉怎么能这样?”   陈秀珠终于抬起头,像是跟大家说,又像是跟自己说:“离了就好了。”   大家都是老邻居,知道陈秀珠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现在又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在为她不值。可再不值,又能怎么样呢?   “也是离了就好了,随伊拉去!”   “怎么都没想到,宋明哲是这样的拉稀瘪三。”   “一家门覅面孔。”   邻里们的气愤和心疼,陈秀珠都懂,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宋家过分的开端,上辈子,他们可是冲着把她吃干抹净、榨光所有价值去的。   她早料到,这个孩子会成为裘素心和宋明哲之间的导火索,却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绷不住,这么早露了馅。   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的画面:这孩子刚抱回来时,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哭,那时候宋明哲接了紧急翻译任务,怕孩子的哭声影响他,她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在楼下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哄到后半夜才能稍稍停歇,天亮了还要早起做饭、做家务,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明明被蒙在鼓里,明明过得像个免费佣人,却还傻傻地以为,宋家不嫌弃她不能生,还给她领了孩子来,她要知足,要惜福,要好好对这个孩子。   “秀珠,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刚才拍她胳膊的阿姨见她沉默,越发着急,凑到她身边,“你去找宋明哲学校的领导,告他作风不正,有男女问题!这样的人,就该受到惩罚!”   “对对对!去告他!”旁边的爷叔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愤,“他这么欺负你,你可不能心软,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织绒线的阿姨们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不了,没必要。”陈秀珠说道。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刚才骂得最凶的阿姨皱起眉:“秀珠,你怎么这么傻?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着想?”   “我不是替他着想,我嫁给宋明哲,当初是为了报恩,现在也算把这份恩还掉了。恩断义绝,往后他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没必要再去告他,那样反倒成了恩将仇报。”   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换做是我,怎么也得出口气。”   陈秀珠不再说话,就凭那一窝子的人,就凭着接下去事情一桩接一桩,这家子自己就会闹得一地鸡毛。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冬生:“冬生阿哥,咱们继续说锅炉改造的事吧。”   “嗯!” [22]第 22 章:拿回工资   陈秀珠和王冬生继续讨论锅炉改造,这里是打毛衣阿姨们聚会的场所,一会儿来一个阿姨一会儿来一个阿姨,在座的阿姨们乐此不疲地跟新来的阿姨说着刚才听到新鲜事。   听到这么新鲜的事,有的阿姨不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见多识广的阿姨,不免要炫耀起来:“哦呦,大惊小怪做撒?这种大户人家,表面光鲜,内里是……”   这位阿姨“啧啧啧”几声:“我来帮你们讲一讲,隔壁弄堂,那栋小红楼的故事。爷娶了儿子的女朋友做小老婆,儿子后来又跟这个小老婆困一起了,小老婆生了一儿一女……”   阿姨绘声绘色地说起解放前老洋房里的龌龊事。   讲完隔壁弄堂又转到宋家头上:“所以宋明哲搞出这种事,不要太正常哦!伊拉亲爹、伊拉阿爷,当年白相得不要太花哦!尤其是伊拉阿爷睡大世界的舞女……”   “种是脱不掉的,阿爷、亲爹都是这种白相人,宋明哲怎么可能老实。秀珠这种老实小姑娘到他们手里……”阿姨摇头,“唉……老太婆害人呀!”   陈秀珠估计,不出一个钟头,整个弄堂,乃至于整个片区,都会知道宋明哲和裘素心轧姘头轧出小囝来了。   新来的阿姨对着陈秀珠报以同情的目光,陈秀珠继续跟王冬生说正经事,这个时候来了个老阿姨,听了宋明哲和裘素心的事,老阿姨脑补了两人颠鸾倒凤,下流话一大堆。   好在陈秀珠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历尽千帆,要不然还真未必坐得住。   “哎呦,你们继续啊!我要去儿子那里,今早天气好,我帮他们把被子汏了汏,现在去帮他们收被子,缝被子了。”一个阿姨站了起来。   “巧妹,你儿子都结婚了,还要你缝被子?”一个爷叔靠在二楼窗口,“谁家婆阿妈像你这样的?帮他们从头做到脚。”   王家姆妈端着铝锅出来,仰头:“不要挑拨离间,巧妹伊拉媳妇今年教毕业班,忙得要命。小辈忙,老辈闲,帮忙做掉点家务有啥关系啦!巧妹,我做了,吃一碗酒酿圆子再过去也不急呀!”   “不了,不了。你们吃啊!”巧妹阿姨往上看向那个爷叔,“侬只十三点,你妈和你老婆不合,你占一大半功劳。”   王家姆妈给他们俩盛了酒酿圆子端过来,陈秀珠立马站起来接过:“阿姨,我自己来。”   王家姆妈做了一大锅酒酿圆子,他们三个盛好后,她招呼大家来吃:“你们要吃自己拿碗来盛。”   大家回去拿了碗,一人来舀小半碗,多舀了自有阿姨会骂,每个人都能甜甜口。   吃过酒酿圆子,锅炉改造细节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陈秀珠跟母子俩道别,也跟阿姨嬢嬢们道别。   “秀珠啊!想开点哦!”   “是的呀!秀珠,这种拉三人家,离开了,也好。”   陈秀珠在阿姨们的安慰中,走了出去。   宋家就在贴隔壁,陈秀珠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宋明哲站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当他看到门口的陈秀珠时,愣了一下:“秀珠?你怎么来了?”   “阿婆叫我过来拿钱。”   “阿婆?”宋明哲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连阿娘都不愿意叫一声了?我们还没离婚,你怎么能这么生分?”   他看着陈秀珠,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亏你还是念英文专业的,这点道理都不懂?英语里,基于婚姻关系而来的姻亲,全部都要加in law,我和你的婚姻关系马上就要不存在了,这份姻亲关系自然也随之消失,这个称呼,难道不应该改吗?”   宋明哲一时语塞,只能倔强地抿着嘴,低声说道:“那不是还没离婚吗?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陈秀珠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抬眼,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裘素心正抱着孩子,慢慢走了出来。曾经的裘素心,插队回来后在宋家吃好喝好,早已恢复了大小姐的白嫩娇美。   可这几天带孩子下来,她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还沾着一些污渍,眼底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是涂了墨,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态。   “明哲……”裘素心走到宋明哲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啜泣,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了陈秀珠一眼,神色防备。   裘素心是个会抓住一切机会的人,也是为了机会,能当机立断取舍的人。   上辈子,她叔叔来接她,她走得干脆,她去美国之后,为了能尽快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结婚,结得干脆,拿到绿卡,跟老白男离婚也干脆。   这个时候她需要扒拉住宋家,扒拉住宋明哲。   陈秀珠收回目光,看向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娇妻爱子都有了,日子过得这么‘圆满’,能不能别闹了?我只是来拿钱,拿完钱,礼拜二办完离婚手续,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说完,她不等宋明哲回应,径直推开他,往屋里走去。宋家的客堂间依旧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杂乱的衣服,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空气中混杂着奶味、饭菜味和尿骚味,和她以前在的时候,干净整洁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正要往二楼走,去老太太的房间,却见老太太从灶僻间走了出来。   陈秀珠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老太太的手上。   老太太的手湿漉漉的,袖口卷得高高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老太太看到陈秀珠,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脚步也顿住了。陈秀珠心里清楚,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哪怕是上班的日子,中午婆媳俩做完饭,吃完后就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上楼午休,从来不用老太太动手洗碗。   可现在,她不在了,老太太既要照顾卧床的吴慧,又要做饭、收拾家务、哄孩子,忙得团团转,本该这个时候是午觉起来,她却刚刚洗完碗,连手都来不及擦干。   沉默了几秒,老太太定了定神,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秀珠,跟我来。”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陈秀珠默默跟了上去,走进老太太的房间。   老太太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秀珠面前:“秀珠,这里面是三千五百块,三千是你三年的工资,五百块是你另外给明哲的东西,折了这点钱,你点点。”   陈秀珠伸手接了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打开了信封。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她快速地数了起来。钱这个东西,还是交接清楚地好,更何况这个年代,这可算是一大笔钱了。   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点钱,不免有些失望,她们相处这么多年,她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在她心里,陈秀珠一直是个老实、温顺、重情义的孩子,可现在,她的举动,却显得格外冷漠,仿佛这么多年的情分,从来都不存在。   陈秀珠数到三千一百二,停下了手,把剩下的钱递给老太太:“阿婆,我说过,我就要这么多,多的一分不要,剩下的,还给您。”   老太太接过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愧疚,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可惜了!   陈秀珠把钱重新塞进牛皮纸信封,又仔细地放进自己的尼龙丝袋里,把尼龙丝袋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老太太:“阿婆,你们家总说要体面,要分寸,家丑不能外扬,我就算是知道宋明哲干了那种事,也没在外嚷嚷。可你们家呢?家里吵架要有轻重,有些情绪要控制一下。不过是抱个孩子,就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刚才你们在屋里的争吵,隔壁的邻居全听了去。”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一白:“全听见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宋明哲正在争取留学名额,要是作风不正的事情传出去,别说留学名额,恐怕连会被学校开除。   陈秀珠点了点头:“现在大家都在私下讨论,已经说出了一二三四五来。现在不过是在弄堂里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传到宋明哲的学校,后果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也知道,留学名额有限,大家都在抢。”   老太太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边的五斗橱。   “我下礼拜二跟宋明哲办离婚手续,办完之后,您尽快让他们俩领证结婚,反正已经瞒不住了,索性就结婚了。就算传到学校里,好歹也是正经领了证的夫妻。也能把影响减少到最小。”   陈秀珠心里跟明镜似的,压根不认为宋明哲是幡然醒悟,来个追妻火葬场。   她太了解宋家人,经历了这堆鸡飞狗跳的琐事,他们只会更怀念她这个免费又尽心的保姆。哪怕她把话说得再绝,若是他们不死心来纠缠,虽说伤不到她分毫,却总归是件让人膈应的事。   更何况,她还想看看宋明哲、裘素心和那个孩子三个极度自私的人锁死,让三个人比比看,到底谁能比谁更自私、更会算计。到时候只怕是狗咬狗一嘴毛。   可这番话落到宋老太太耳朵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滋味。   她望着陈秀珠,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长叹一声:“秀珠啊,是我们宋家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的好姑娘,对不住你了!”   陈秀珠说一句:“阿婆,您身子骨本就不好,中风刚好没多久,往后多保重身体。”   “秀珠,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要是学校到你那里调查。你就说我们家挟恩图报,当年逼着你嫁给明哲,你和明哲感情不和,是你主动提出离婚。好不好?”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已经盘算好万一学校调查怎么办?   1980年“感情破裂”成了离婚的法定理由被写进了《婚姻法》。报纸上也以,恩格斯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句话来阐述了夫妻双方感情破裂而离婚的正当性。   如果真调查的话,没有感情而离婚,对宋明哲来说影响最小。   “当然。”陈秀珠满口答应。   不过这个年头,说是出身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可宋明哲是要出国留学的,老婆从工人阶级,变成有海外关系的资本家大小姐,走着瞧吧!   “秀珠,谢谢!”老太太说道。   “嗯。”陈秀珠点头,“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走到客堂间门口,就见宋明哲正站在那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秀珠……”   不等陈秀珠回应,里屋就传来宋老太太沉下脸的低喝:“明哲,你进来!”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老太太的意思,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老太太的房间走去。   “把门关上。”宋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严厉。   宋明哲依言关上房门,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阿娘,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和秀珠离婚。”   老太太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家的家训,你还记得吗?”   宋明哲愣了一下,低声应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可竭泽而渔。”   “你还记得?”老太太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你做的事,对得起这句家训吗?你当我当初替你选秀珠,是瞎了眼随便挑的?我们宋家是落魄了,但还没落魄到连人好坏都分不清的地步!”   她缓了缓语气:“秀珠是陈家长女,你也知道,有钱人家的头胎孩子,不管男女都当宝贝疼;可陈家那样的穷苦人家,头胎孩子从小就要挑家担,做家务、带弟妹。秀珠小时候才一点点大,就背着弟弟妹妹,个子还没灶台高,就踩着小板凳烧饭、洗衣,苦日子全熬过来了。”   “你们结婚这几年,她对你怎么样?早上给你熨烫好衬衫,晚上给你留好热饭,你熬夜翻译,她陪你到深夜;我中风卧床,是她端屎端尿、悉心照料;你妈腰伤发作,也是她忙前忙后,包揽了所有家务。她对这个家,对我们所有人,是不是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你眼乌珠戳瞎掉了吗?连这点都看不到?当初秀珠查出来没得生,你妈说没事,大不了以后领一个,你也跟着说就这么定了。我还以为你们母子俩总算开窍了,懂得珍惜人,没想到你们打的是这样的龌龊算盘。这是把秀珠当牛做马,想把她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啊!”   “阿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太太皱紧眉头,语气愈发严厉,“你和素心瞎搞,还生了孩子,这是一时糊涂?刚才你们在屋里吵架,声音大得隔壁楼都听见了,你们那点不正当关系,现在整个弄堂都快传遍了!事到如今,你说不想离婚?由得了你吗?”   “你现在不跟秀珠离婚,等过几天,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你们学校,你还要不要去留学了?你以为留学名额那么好拿?大家都在抢,只要有人稍微添油加醋说一句你作风不正,你的名额就彻底没了,甚至还会被学校开除!”   “你只有现在立马跟秀珠离婚,再立马跟素心领证结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索性就光明正大地做夫妻,就算传到学校,秀珠也答应我,以我挟恩图报,你们夫妻没有感情为由,她提出离婚。只要她这么说,对你的影响也能降到最小!”   宋明哲听得浑身一震,脸上的愧疚更甚,他“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跟前,眼眶瞬间红了:“阿娘,我知道错了……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还是觉得秀珠好,她温柔、能干,对我也好,我真的不想离婚,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晚了,一切都晚了。” [23]第 23 章:消毒剂   周一早上,陈秀珠在科室里跟张科长过了一下情况后,立马带着小黄下楼去实验室,临近中午才进办公楼,刚上二楼,就被总务科胡大姐一把拉住。   “陈工,过来。”   陈秀珠进总务科,胡大姐递给她一沓表格:“这是去香港的申请表格,你赶紧填好,厂里统一拿去办手续。照相馆拍的照片我已经取回来了,等下填完表一起贴上去。”   “麻烦大姐了。”陈秀珠笑着接过表格,拿起钢笔,填写起来。   不过几分钟,表格就填完了。陈秀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起身拿起表格,准备送到胡大姐那里。刚走出总务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陈工,等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熊晓燕,正站在供销科门口朝她挥手。   “熊科长,有事吗?”陈秀珠快步走了过去。   熊晓燕笑着拉过她,把她推到办公室里的两个陌生人面前:“周医生、李医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厂技术科的陈秀珠,陈工。别看她年轻,技术上可是顶呱呱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伸出手:“陈工您好,我是市三院的,这位是我们科室的小李。春季到了,胃肠道疾病、肝炎这些传染病高发,我们医院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效果很不错。上级部门要求我们将这款消毒液下发到各个乡镇卫生院,还要铺设到各村大队的卫生室。可这消毒剂有个问题,必须随时配随时用,不能长期储存。要是把原料下发到下面,乡镇卫生院的人员水平参差不齐,更别说村里的赤脚医生了,而且配料里有腐蚀性材料,我们实在怕操作不当出安全问题。所以我们想来咱们厂问问,有没有可能批量生产、批量运输,这样既安全又省心。”   周医生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配方单和一小瓶样品,递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接过配方单,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这会儿大家还没有专利意识,配方就这么大喇喇地写在纸上,没有丝毫遮掩。   这配方的整体思路,竟和上辈子北京一家医院在八四年研制出的高效消毒剂如出一辙。那款消毒剂后来走进了千家万户,几乎所有日化厂都会生产这款84消毒液,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日用品。   看完配方,陈秀珠抬起头,语气笃定又专业:“周医生,您放心,这事有商量的余地。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找几种适配的材料,修改一下配方,看看能不能做成浓缩液,浓缩液便于储存和运输,咱们厂批量生产后,用加仑桶装,下发到各个卫生院,他们使用时按比例稀释就行,既安全又方便。”   “是是是,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周医生和身边的小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附和。   陈秀珠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样,明天下午我去化工厂跑一趟,对接一下所需的原材料,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告知您配方修改的初步情况和生产可行性,您看可以吗?”   “那太好了!真是太麻烦陈工了,辛苦你了!”周医生握着陈秀珠的手。   这时,熊晓燕笑着说:“周医生您放心,有陈工在,这事就成了一半。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这次陈工是作为我们厂的技术骨干,去广交会介绍咱们的新产品,等广交会结束,还会跟我一起去香港调研市场,看看国外的先进技术和产品。”   周医生闻言,满眼赞许地看向陈秀珠:“哎呀,年轻有为啊!陈工这么有能力,将来肯定大有可为。有您在,我们就更放心了。”   几人正说着,夏永福垂头丧气地从供销科门口路过。他之前笃定自己能去广交会、去香港,早就忍不住吹牛,跟车间的工人、同科室的同事拍着胸脯说,等他从香港回来,给大家带洋货、带巧克力,把自己说得俨然是厂里选定的唯一人选。   可谁知道,最后去香港的名额居然是陈秀珠,这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日化厂。他这几天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趣。   “夏工,你去香港带的洋货呢?”   “夏工,怎么不去香港取经啦?”   每一句打趣,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这几天一直拉长着脸,脸色阴沉得吓人,像是谁问他借了米,还回来的却是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戾气。   刚走到供销科门口,里面熊晓燕的话就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夏永福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脸上的戾气瞬间被难堪和嫉妒取代。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供销科敞开的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陈秀珠正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跟两个人在说什么。   这时,两个技术科的小伙子路过,看见夏永福站在供销科门口,立刻笑着打趣:   “夏工,记得让陈工给你带点洋货回来,弥补一下你没去成的遗憾啊!”   “就是啊,夏工,之前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带巧克力吗?现在只能指望陈工啦!”   夏永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转身就走,脚步仓促狼狈。   办公室里,陈秀珠又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陈秀珠才和周医生、小李告别,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一进技术科,陈秀珠就径直走向张科长的办公桌,此时张科长见她进来,抬头问道:“香港的表格填好了?”   “表格填好了,已经交给胡大姐了。”陈秀珠点了点头,把配方放在桌上,“科长,刚才市三院的医生过来了,他们研制了一款消毒剂,想让咱们厂批量生产,用于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和大队卫生室。我看了他们的配方,思路很成熟,稍微修改一下,做成浓缩液,就能解决他们储存和运输的难题。”   张科长拿起配方单,仔细看了起来。”   “我认为不止是医院用,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咱们厂本来就在研制厨房用洗涤剂,这款消毒剂刚好可以拓展用途。它不仅能用于环境消毒,还能给碗筷灭菌,咱们可以把它定位到工厂食堂、餐饮店,甚至是普通家庭的厨房。毕竟是要用于碗筷消毒,所以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一次漂水后的残留问题,必须严格控制,不能对人体造成伤害,这也是我接下来修改配方的重点。”   她等了一会儿,给张科长理解的时间之后,又补充道:“医院那边催得紧,需要尽快批量生产,我计划明天下午去化工厂对接原材料,后天给他们答复,先拿出配方修改的初步方案,再评估咱们厂的生产设备能不能快速适配。”   张科长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很周全,这个思路很好,既解决了医院的需求,又能给厂里开拓新的业务,就按你说的来办。有什么需要科室配合的,随时说。”   “好的,谢谢科长。”陈秀珠正准备再说一些细节,一道带着不服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陈工,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永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科室,正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既然这产品是要用于厨房碗筷消毒的,那是不是应该归到我这里来负责?毕竟咱们科室里,一直是我在牵头研制厨房用洗涤剂。”   科室里的同事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偷偷看向两人,谁都知道,夏永福的厨房用洗涤剂搞了好几年,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没拿出来,现在见陈秀珠接了个有前景的项目,又想抢功了。   要是换做以前的陈秀珠,性子温顺,凡事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会默不作声,等着张科长来决定,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不会当面反驳。可现在的陈秀珠,早已不是那个老实人了。   她转头看向夏永福,语气毫不客气:“夏工,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医院要的是马上就能批量生产的产品,急着下发到各个卫生院,耽误不得。你牵头搞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都没搞出个眉目,连个合格的样品都拿不出来,等你搞出来,那得猴年马月?到时候,不仅耽误了医院的事,还得砸了咱们厂的名声,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劝你先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   科室里的同事们忍不住低下头,偷偷憋笑,有人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张科长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夏永福:“夏永福,你还是抓紧厨房洗涤剂。这个事情,秀珠牵头。”   “科长,明天上午我请假。”陈秀珠说道。   “做撒?”   “去领离婚证。”   被驳了面子的夏永福,突然冒出一句:“你拿离婚证,怎么像是拿光荣证一样?”   “关你什么事?”陈秀珠刚问出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确实跟你有关。”   “跟我搭什么界?”夏永福问。   “以前我要照顾家里,都比你完成的任务多。现在我吃睡在厂里,你要是再一天天地盯着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不出成绩……”陈秀珠拿起饭盆敲了敲,“不要搞到最后饭碗都敲掉。”   “陈秀珠,你有什么好狂的,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一天天拿着我生不出孩子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前公公轧姘头了,你是我后婆婆呢!所以这么关心宋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全科室大笑。夏永福再次吃瘪。   陈秀珠拿着饭盆去食堂吃饭。 [24]第 24 章:离婚   礼拜二早上九点,陈秀珠准时进了区民政局的两层小楼,找到了婚姻登记处,今天的婚姻登记处冷冷清清。   这年头,离婚的很少,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自然没什么人。   她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十分了,宋明哲怎么还没来?这个宗生想怎么样?陈秀珠跟厂里的采购约了十点半到锅炉厂,去跟锅炉厂过改造价格。宋明哲再不来,她可要赶不及了。   直到看见宋明哲风尘仆仆地赶来,像是赶了八千里路似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就算是风头就紧的那些年,宋明哲被安排去扫公共厕所,都没这样不体面过。   这样不体面的日子,上辈子倒是有的。   他中风瘫痪住在康复医院,宋磊给他交的钱全用完了,她被康复医院催得没办法,只能去医院看看,那时候他更加落魄。   陈秀珠在看宋明哲,宋明哲也看见了陈秀珠。   陈秀珠依旧留着利落的解放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蓝色两用衫,却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往日在宋家时的皱巴巴和污渍,眼底也没了往日的疲惫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彩。不过才离开宋家一个礼拜,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自在的感觉。   宋明哲声音沙哑,轻轻唤了一声:“秀珠。”   陈秀珠的目光淡淡扫过他:“走吧,进去领证。”   她转身就往登记处走,宋明哲看着她的背影,他多想上前拉住她,再劝一句,再求一次,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登记处墙壁上贴着“婚姻自主,男女平等”的红色标语,里面坐着一位胖胖的阿姨。   陈秀珠伸手:“户口本、你的结婚证、单位证明。”   宋明哲递了给她,她拿给工作人员。   阿姨看着两人,拿出两张表格:“填一下。”   陈秀珠拿出钢笔快速填写,宋明哲拔开了笔帽,却迟迟不落笔。   胖阿姨开口:“小姑娘啊!”   陈秀珠抬头,阿姨看着她:“我看小伙子卖相其实挺好的,你对他要求不要太高,夫妻之间还是要互相体谅。阿姨劝你一句,夫妻还是原配的好。能不离婚就不要离婚。”   “阿姨,谢谢侬哦!今天我跟他离婚,不出一个礼拜,他就会来登记结婚。”陈秀珠看了一眼宋明哲,“外头有人等着他呢!”   阿姨目瞪口呆:“是他在外头花叉叉?”   “嗯。”陈秀珠往宋明哲看去:“快点填,今天离婚,你明天就可以结婚了。”   “真看不出哦!”阿姨看着宋明哲。   宋明哲低头开始填写,陈秀珠笑了笑:“没有办法呀!苍蝇叮牢臭咸肉。”   宋明哲填完表格,阿姨嫌弃地接过,敲章,再开了两张离婚证,敲上了钢印。   陈秀珠接过离婚证,放进包里。   她转身就往民政局外走,宋明哲跟在她身后:“秀珠。”   陈秀珠转头:“以后就当陌生人。不要再搭话了。”   陈秀珠话音落,转身就快步走出民政局大门,走到公交车站等公交车,看见宋明哲骑车离开,这只阿缺西还往她看过来。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好在车子来了,她上了车。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满脑子都是锅炉改造的事。   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量产迫在眉睫,锅炉改造是关键,交期直接影响后续生产进度,绝不能拖延。   锅炉厂在郊区,要转一辆公交车,陈秀珠踩着点到了。陈秀珠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日化厂的采购老唐正站在门卫间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公文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急切。   “老唐。”陈秀珠快步走过去。   老唐转头看见她,脸上的急切散去,摆了摆手:“不晚不晚,还差十分钟到十点半,我也是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锅炉厂,厂区里机器轰鸣,好几辆卡车在装货。   “他们好忙啊!”陈秀珠慨叹。   “锅炉厂要拆分了,拆成锅炉厂和电站辅机厂。现在正在分家。”   “这样啊!”陈秀珠边闲聊边跟老唐一起进办公楼。   老唐带着她进了销售科,找到了对接他们的老方。   老方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招呼着,“快请进,会议室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叫我们科长和相关人员。”   老方领着两人走进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里面放了几张桌椅,墙上贴着“艰苦奋斗,厉行节约”的标语。一个小姑娘拿了热水瓶进来,给他们倒了茶水。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老方就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厂的销售科张科长,老工程师薛工,还有王冬生。   “张科长、薛工、王工,辛苦你们了。”老唐率先起身打招呼,顺带发了一圈香烟。   发到王冬生这里,王冬生摆手:“不会。”   其他几个人都点起了香烟,边抽烟边聊工作。   陈秀珠真的无比怀念上辈子室内禁烟的日子。   张科长边抽烟边说:“你们日化厂的锅炉改造方案,王工和薛工之前已经看过了,具体的改造内容和所需材料,我们也核算过了,价格方面,按照国营企业的定价标准,初步核算下来是十三万八千块……”   计划经济下的国营企业,价格上没什么讨价还价的。   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交期,陈秀珠急啊!   她说:“张科长、薛工我们厂里的洗衣粉样品已经成功,急需批量生产,锅炉改造是关键,你们报过来,改造需要一年,也太离谱了。”   张科长看向薛工:“我把薛工叫过来,就是让他亲自跟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薛工推了推眼镜:“主要瓶颈现在在我们技术科,技术这边工作量已经饱和了,目前手里的重点项目是宝山钢铁厂的锅炉配套工程,人手和设备都优先倾斜那边,就连之前金山石化的项目,上次市领导来协调,都得往后挪。你们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虽然是小工程,但是小样图,正式设计一样也不会少,按照我们的排期,技术这里五个月,已经很快了。”   陈秀珠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薛工,这不行啊,要是等一年,我们厂里的生产计划全得被打乱。能不能再缩短一点?咱们的产品关系着千家万户。”   老唐也附和道:“是啊,张科长、薛工,一年确实太久了,咱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压缩一下工期?”   张科长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你们急,可实在没办法,人手太紧张了。这样吧,我们尽量协调,把你们的项目往前排一排,最快也得十个月,这已经是极限了。”   陈秀珠语气恳切:“张科长,十个月还是太长了,能不能再缩短?我们厂里真的拖不起。您看,改造的核心就是图纸设计,能不能在设计上加快进度?”   张科长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陈工,不是我们不帮,设计这块真的急不来,最快也要四个月,薛工他们手里的活太多,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薛工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是啊,陈工,宝山钢铁厂的项目催得紧,实在没精力,四个月已经是最快的了,已经压缩了一个月了。”   陈秀珠心里有些着急,她知道宝山钢铁厂是重点项目,锅炉厂肯定要优先保障,但日化厂的情况也同样紧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冬生忽然侧过头,凑到薛工身边说道:“师傅,日化厂这个锅炉改造是小工程,图纸设计难度不大,我加班搞吧?争取一个月把图纸搞出来,这样就能缩短整体工期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薛工转头瞪了他一眼:“小赤佬,你不要困觉了?你最近跟着我忙宝钢的任务,已经带图纸回去加班了,再接手这个,身体扛得住吗?”   王冬生笑了笑:“师傅,我年轻,加点班,还是可以的。陈工他们厂里确实急,而且这个改造项目是我从头跟的,不算复杂,我加班加点,肯定能在一个月内搞出来,不会耽误钢铁厂的任务。”   张科长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说道:“王工,那这个事情就拜托你了!只要图纸能在一个月内出来,后续的施工调试我们再协调人手,争取把整体工期压缩到三个月,这样陈工和老唐那边也能交代了。”   陈秀珠看着王冬生:“如果实在太忙,我们再商量商量?”   “我有数的。”王冬生道。   这么一来算是敲定了,张科长说:“吃饭了,我们吃饭去。” [25]第 25 章:就是隔壁邻居   厂里小食堂就在办公楼隔壁,都是国营单位家常便饭,红烧河鲫鱼、油豆腐烧肉、清炒青菜、冬瓜海带汤,简单实在。   吃饭的时候,锅炉厂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厂里最近拆分分家、宝钢重点任务、各个项目排期的琐事,陈秀珠听下来锅炉厂的工作确实多。   一顿饭很快吃完。陈秀珠想起自己下午还要去化工厂对接消毒剂原材料,化工厂离锅炉厂就两站路,时间完全来得及,开口:“张科长、老方,我下午还有点空余时间,能不能麻烦安排一下,我参观下咱们锅炉厂的生产车间,学习学习设备制造流程,对我们厂里后续锅炉改造对接也有好处。”   老方笑着应声:“好啊!我看看安排谁来带你看看。”   一旁的王冬生笑着说:“我带陈工去走走吧!”   老方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顺水推舟:“那再好不过!王工是技术科的,又是全程对接你们改造方案的,讲解起来比我们销售专业多了。那就麻烦王工接待陈工了。”   采购老唐本来下午没事,也不用跟着跑化工厂,当即摆摆手:“那我先坐车回日化厂汇报谈判结果,你们慢慢参观。”   众人道别,王冬生先带着陈秀珠回办公室。   王冬生去总务那里领了一双劳防鞋,一个安全帽。   “我们厂里都是铁家伙,安全要求比较高。”   陈秀珠接过,穿了鞋子,戴上安全帽。   突然两只手伸了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收好了扣子,他问:“不勒吧?”   一瞬间陈秀珠有些不适应,前世那么多年,她一个人过日子,跟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大约就是握个手,年纪大了,则是对后辈拍一拍肩膀。   这种完全没有接触,却又亲密的举动,陈秀珠心里起了异样。   “走了。”王冬生像是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转身往前。   陈秀珠跟上,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走在宽阔嘈杂的厂区路上,远处行车来回吊运钢材,锻压车间远远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一路上,王冬生边走边跟她说话,讲车间分区、讲筒体锻造、讲管线焊接工艺、讲锅炉保温层施工标准,话变得格外多。   上辈子也是这个人,一直默默帮她,却永远跟她保持着距离,话少、腼腆、客气,远远看着,安静又疏离。她还以为,王冬生天生就是这样沉默内向的人。   “按咱们厂里正常流程,客户前期对接都是销售科和选型技术负责,技术科一般不怎么提前介入的。”陈秀珠边走边笑,轻声打趣,“那我们这个锅炉改造项目,其实算是违规插队、违规操作了。”   王冬生被她说得憨厚一笑,耳尖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不是上次我去你们厂,刚好碰上你试样,顺带帮忙看看的。”   有这么顺带吗?   熬夜整理改造图纸、主动跟师傅争取、自愿加班一个月出设计、现在又特意全程带她参观学习……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锻压车间门口。   厚重的铁门敞开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铁锈、钢铁灼烧的烟火气。车间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巨大的锻压机床不断起落捶打,通红炽热的钢坯在机器间被反复锻打成型,火星四溅,来往叉车、行车、老师傅忙碌不停,一派国营大厂热火朝天的模样。   车间里太吵,说话必须凑近耳边才能听清。   王冬生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靠墙、安全的内侧留给陈秀珠,刻意避开来往搬运工件的叉车和工人。   他微微侧头,凑近她耳边:“这里是锻压车间,锅炉筒体、承压钢管,都是在这里锻压成型的……”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陈秀珠心跳微微一滞,轻轻点头。   王冬生继续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细致讲解:“前面是焊接车间,筒体拼接、管线接口焊接,全部要做探伤检测,不漏气、不承压不稳;再过去是保温车间,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岩棉、玻璃棉保温层,专门减少热损耗,刚好对应你们喷粉塔阶梯升温的需求。”   陈秀珠上辈子后来做市场,虽然也参与管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更何况是设备,她完全是个外行,外行的问题有点多,王冬生都耐心解答。   参观结束,陈秀珠跟王冬生道别,去公交站。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吧!”陈秀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王冬生依旧陪着她往厂门口走:“这两天,弄堂里都在说宋家的事。”   “是吧?”   王冬生说了这两天宋家鸡飞狗跳的事,无非就是宋明哲一大早出来买肉,林嬢嬢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趁着排队的时候,直接问他,那个小囝是不是他的种?   宋明哲怎么可能承认?既然不承认,林嬢嬢就拉住他说了:“个么你们家也是胃口好的,养这么一个野种?”   这下好了,排队的都是周边的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宋明哲肉没买成,落荒而逃。   “难怪今天去民政局,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似的。”陈秀珠笑着说道。   陈秀珠自认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这辈子回来,没有针对宋家报复,是知道这家子自己会闹得鸡飞狗跳。听见这话,她心里舒服。宋明哲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王冬生却抓了另外一个重点:“民政局?你跟他手续办掉了?”   陈秀珠点头:“办掉了。”   “那就好。”王冬生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秀珠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他,他侧过头:“哦,对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起你。”   “我?说什么呢?”   “弄堂里的阿姨们说,你走了,以后买不到便宜的肥皂头了。”王冬生说道。   日化厂切肥皂有剩下的边角料,价格便宜还不要票,弄堂里的阿姨们都托陈秀珠买。   就像里李家伯伯会弄饲料鱼回来分,周家阿姨是毛巾厂的,次品毛巾不影响使用,切下来的毛巾头,当抹布用不要太实惠哦!弄堂里有这种路子的人,都会帮忙。陈秀珠平时就给大家买肥皂边角料。   不过宋明哲很反感她做这种事,每一次分这些肥皂头,宋明哲母子总归有话,总说她永远去不掉身上小市民气息,这点小便宜都要贪。   那时候她不明白,买回来的饲料鱼他们吃得最欢,买回来的毛巾头,打扫的是他们家的三层小楼。说他们家家底厚,上辈子她辞职之后,要点生活费,比去街边要饭还难。   后来陈秀珠知道了,贱人就是矫情。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点门路,帮大家带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有什么啦?   现在听王冬生这么说,她连忙应声:“想要的话,托人说一声,我买好了给送过去,大家分一分就好了。”   “那行,我回去让我妈统计一下,大家要多少。整理好了,报给你。”   “行啊!”   刚到厂门口的公交车站点,那辆公交车就到了,陈秀珠说一声:“我上去了。”   “好的,再会啊!”   “再会。”   陈秀珠快步踏上公交车,伸手掏出月票,朝售票员亮了亮,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她下意识转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厂门口公交站点的王冬生。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似乎在目送公交车离开。有必要这么送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秀珠隐约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和平时那个沉默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王冬生看着公交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他转身往厂区里走,很快就回到了办公楼,刚踏进技术科的大门,就被同科室的小李一把拉住。小李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地打趣:“王工啊!可算回来了,薛工刚才过来,跟我们说你开窍了?”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开窍?”他挣开小李的手,径直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桌上的制图板还摊着图纸,他拿起绘图铅笔,准备画图。   “我怎么瞎说了?”小李跟着他走到工位旁,盯着他的脸看,“薛工都跟我们讲了,说你今天主动请缨,带日化厂过来的女技术员参观车间。我们都看见了,那女技术员老漂亮了,气质也好,跟你挺配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不要瞎说!”王冬生猛地抬头,反驳的声音都有些发急,“她是我邻居,住一条弄堂的。”   “顺便帮忙?”小李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王工,你可拉倒吧!你平时哪有这么热心?”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七言八语地打趣起来。   “就是啊,王工,我们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对谁这么细心过。”   “那女技术员看着确实不错,我看你们俩一直在说话,很般配。”   “王工,你脸怎么红了?被我们说中了吧?”   原本王冬生只是脸上微微发热,被大家这么一围着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   小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都脸红了,还说没看上?王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年轻人,看上人家就主动点,别不好意思!”   “就是啊,王工,机会难得,可别错过了。”旁边的老吴也跟着附和、   王冬生的脸更红了,他瞪了小李一眼,语气带着窘迫:“你们别瞎猜了,真的就是邻居。”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围的打趣,埋下头,低头画图。 [26]第 26 章:烫头发   公交车只开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化工厂门口。   化工厂有个经营部,除了售卖他们自己产品的试样,还代销其他厂的试样,同时卖一些进口产品。   这个经营部,后面独立出来成立一家化工产品代理公司,做得非常好。   当然,这是题外话。   陈秀珠也算是他们的老客户了,一进去就有人跟她打招呼:“陈工来了?”   “我来挑几个原料。”陈秀珠报出自己要的几个原料名称。   上辈子她对白海豚日化每一款产品都烂熟于心,这款高效消毒剂的原版配方、最优原料、精准配比,她记得一字不差。   陈秀珠直接报出心里那款消毒剂的专用螯合剂、温和稳定剂。   销售员低头翻了翻厚厚的库存台账,立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陈工哦,你要的这几样,全都没有。”   陈秀珠心里猛地一沉:“暂时缺货?我可以等配额。”   “不是缺货,是国内现在根本就没有化工厂能工业化生产。”销售员耐心跟她解释,“你说的这个这个螯合剂,也是日本分装进来的。全都是国家计划配额物资,只有大型国营药厂、重点军工项目才能分到零星一点点。我们经营部虽是专门代销进口试样的,也根本拿不到这批货,有钱有关系都拿不到。”   她又补了一句:“就算偶尔下放少量配额,成本贵得吓人,你们日化厂是大批量民用生产,根本用不起,成本直接翻好几倍。”   陈秀珠终究还是低估了几十年跨越带来的技术差距。她记得完整配方、记得精准工艺、记得最优比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理想的方案,从根源上就不存在。   她站在玻璃柜台前,一个个试剂看过去,现在只能想办法替代,她挑了几个试剂:“都拿给我,把理化指标、腐蚀性、稳定性报告全都一起给我。”   销售员很快取来几份原料样品,还有一张张手写的检测单据。   陈秀珠逐一挑选,最后挑了几个原料样品。   她跟经营部办好单位提货手续,按厂里计划额度装好原材料,立刻坐车赶回日化厂。   接下去的几天她都带着小黄在实验室,陈秀珠心里原版配方烂熟于心,当下的材料却是有很大的偏差,一点点调整浓度、重配稳定剂、修正酸碱度,反复试验、取样、静置、检测杀菌效果。   洗衣粉试样出来看上去不错,还是得要正规的报告,小黄帮着她一起做测试。   最终一版浓缩消毒液终于调配完成。   液体清澈透亮,不分层、不沉淀、不易失效,完全满足长期储存、加仑桶装、长途运输的要求,杀菌指标也达到市三院的医用环境灭菌标准,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喷洒消毒完全够用。   这些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替代原料天生的短板改不掉,漂洗残留依旧偏高,达不到直接接触碗筷、食品餐具消毒的安全标准。很遗憾,环境灭菌完全合格达标,碗筷餐具消毒,暂时不行。   她把修改后的完整配方、精准配比、各项检测数据、官方稀释使用说明全部整理装订整齐,收好资料,先跟张科长汇报了情况。   再去供销科,跟熊晓燕说一声。   熊晓燕听了很高兴,陈秀珠并不满意:“一次漂洗后的残留还是偏高,不适合直接接触碗筷。”   “慢慢来,不着急。下午你跟我去市三院跑一趟?跟周医生他们介绍一下?”熊晓燕贴着她的耳朵说,“去完医院,咱们去第一百货买衣服,再把头发烫一烫,我们要去广交会,代表的是我们工厂,穿得要体面一点,对吧?”   “嗯,嗯!”陈秀珠连连点头,最近几天忙得昏天黑地,也就没在意这些。   “我去跟你们老张说一声。”   “好。我安排一下小黄下午的工作。”   陈秀珠回到办公室,有人跟她说:“陈工,锅炉厂王工让你回电话。”   陈秀珠走到电话机边,拨通锅炉厂技术科的电话:“找王冬生王工。”   很快王冬生接了电话,王冬生有个数据不清楚跟她确认了一遍,说完他问:“我妈昨天统计好了,弄堂里阿姨们要的肥皂边角料,加起来十二斤。”   陈秀珠闻言轻笑:“行啊!我来买,买好了礼拜天送过去。”   “十来斤分量不轻,要不要我抽空去你们日化厂拿一趟?省得你一个人拎回弄堂。”   “不用的。”陈秀珠干脆回绝,“我礼拜天休息,我拿过来,另外想过来请你一起去吃顿饭,谢谢你。”   “就这点事,还用得着吃饭?”   “哦!王工这是不给我面子?”陈秀珠打趣道。   “瞎讲八讲,陈工请客,我怎么敢不去?”   陈秀珠没想到一直沉闷的王冬生也会打趣。   “你什么时候来?”王冬生问,“我好跟阿姨们说好。”   “九点左右到。”   “好。”   打了电话,嘱咐了小黄下午的工作,陈秀珠带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报告和完整配方资料,从日化厂出发,坐公交直奔市三院。   到了市三院,熊晓燕带着陈秀珠找到周医生的办公室,周医生正端着铝制的饭盒吃饭。   看见她们到来,周医生放下了饭盒,对着门口走过的同事说:“把李医生叫过来。”   “不好意思,刚刚下门诊。”   上辈子陈秀珠为了宋家婆媳没少跟医生打交道,知道医生忙起来,是脚不点地。   “没事,没事。”   李医生进来,周医生说:“小李,给两位同志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抓紧时间,让陈工把样品的情况说一下。”熊晓燕说。   “好。”   陈秀珠把浓缩消毒液样品、检测数据一一摊开,条理清晰地从头说明:“周医生,这款改良后的浓缩消毒液,杀菌指标完全达到医用环境灭菌标准,可长期储存、加仑桶装,下发到乡镇卫生院、大队卫生室,用来喷洒地面、墙面、诊疗器械外围消毒都没问题……”   介绍完,陈秀珠说道:“不过受限于现在的国产原料,一次漂洗后的残留量偏高,暂时达不到碗筷、餐具直接接触消毒的安全标准,所以只能用于环境灭菌。”   周医生逐条翻看检测报告:“足够了!完全足够了!我们医院最迫切的,本来就是基层卫生院的环境灭菌防疫,你们这个成品,已经完美解决了我们的难题,真是帮了大忙了!”   “样品,你们也做一下测试。”熊晓燕说道。   周医生紧接着问道:“那批量生产、送货配送,你们厂里流程怎么走?我们这边好跟上级卫生部门报备立项,尽快生产,生产了把消毒液下发下去,春夏交替,防疫不能耽误。”   “只要你们这边出具采购需求函,我们就上报厂里,走原料配额、生产排期,批量生产后,由厂里的运输队统一送货,直接送到你们指定的仓库。”   这个年代,本就没有专利授权的概念,国企之间合作,大多是按需生产、按需供应。但是陈秀珠还是认为:“周医生,虽然现在不讲究这些,但这款消毒剂,前期也参考了你们医院的防疫需求,要是后续批量上市,包装上应该加上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共同研制。”   这话一出,周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陈工太客气了,我们那个配方就是半吊子的,真正费心研发、调试配方的还是你们,我倒是无所谓。”   几人又简单对接了批量采购的数量、交货时间,周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下午一点还要坐诊,就不留你们多聊了,后续有什么细节,咱们再联系。”   陈秀珠和熊晓燕连忙起身道别,走出医院门诊楼,熊晓燕笑着说:“走,咱们去南京路!”   陈秀珠笑着说:“熊科长,我们上班时间逛街,不太好吧?被厂里人看到,影响不好。”   “这可不是逛街,是为了工作!”熊晓燕拉着她往公交站走,语气理直气壮,“咱们代表的是日化厂接待外宾,这是为了厂里的脸面,也是为了咱们的工作!”   “对!”陈秀珠笑呵呵地跟着熊晓燕上了去南京路的公交。   在厂里,在弄堂里,陈秀珠还没感觉,到了南京路陈秀珠才直观地感受到,改革开放快三年了,南京路男男女女穿的衣服,已经脱离了单一,开始时髦起来。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也摆上了不少跟外界接轨的新款服装。   陈秀珠看着自己身上蓝布两用衫,跟这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被熊晓燕带着上了服装楼层,柜台里挂着各式西装套装、连衣裙、针织衫,颜色比几年前丰富了不少,有藏青、米白、浅蓝,还有少量的碎花款,款式也告别了以往的单调,多了收腰、翻领的设计。   熊晓燕看上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西装加上一步裙。   她换上出来问陈秀珠:“秀珠,怎么样?”   熊晓燕换上那套天蓝色西装套装,一步裙刚好过膝,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西装衬得她身姿高挑、气质出众。她对着柜台旁的穿衣镜转了一圈。   她家条件本就好,毕业后一直在供销科做对外联络工作,见多识广,本就是日化厂最时髦的姑娘,这套贴合身形的套装,更是把她的干练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怎么样?”熊晓燕笑着转头问陈秀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陈秀珠连连点头:“好看!太好看了!颜色衬你,版型也好。”   一旁的营业员也笑着附和:“同志好眼光,这套天蓝色套装是刚到新款,很多做对外工作的同志都来买,就适合你这样洋气的姑娘。”   熊晓燕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陈秀珠,拉着她走到旁边的柜台:“没穿过西装吧?这件西装最适合第一次穿的人。”   陈秀珠接过西装,进去换了,换上这套西装,让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在七彩日化的日子,这是她那时的战袍。   陈秀珠推开门走了出去。熊晓燕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叫好:“太合适了!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营业员也笑着点头:“这位同志穿上真精神,藏青色耐脏又大气,平时上班、出差都能穿,实用又好看。”   陈秀珠连着试了两套正装,一套藏青色西装套裤,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都十分合身。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一排针织衫,脚步顿住了。   那排针织衫挂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款式新颖,有粉色的开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小花,柔软蓬松;还有草绿色的钩花套头衫,居然是全镂空的钩花。看着这些温柔好看的针织衫,陈秀珠想起上辈子年轻的时候。   围着宋家的灶台、孩子打转,一门心思操劳家务,从来没心思打扮自己;等到年纪大了,再想打扮,青春已逝。   “营业员同志,麻烦把这件粉色开衫和这件草绿色套头衫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爽快地拿了那件粉色的开衫,又疑惑地指着那件草绿色套头衫:“这件?”   陈秀珠点头:“这件。”   这件草绿色针织衫好看是好看,但是整件衣服是全镂空的钩花,没人知道它怎么穿。   “给我一件白色的汗背心。”她又到裙子柜台前,“要那条白色百褶裙。”   营业员给她拿了一条白色百褶半身裙。   她再次走进试衣间,先换上了粉色钩花开衫和白色棉布长裙。   熊晓燕眼睛一亮,眼前的姑娘,眉眼温柔,身姿纤细苗条,粉色的开衫衬得她气色极好,白色棉布长裙飘逸灵动。   熊晓燕倒抽一口冷气,快步走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乖乖!秀珠,你这也太好看了吧?这不是《上海滩》里的冯程程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周围不少购物的人,大家纷纷侧目看来,有人小声议论:“这姑娘真好看,穿得跟电影里的人一样。”   “是啊,粉色开衫配白裙子,太秀气了。”   “小姑娘真好看。”   “小姑娘洋气,换成是我,穿不出这种效果。”   “……”   陈秀珠在议论声中走进了换衣间,她脱掉粉色开衫,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汗背心,这个时候的汗背心没有弹性,她仔细整理了一下,确保领口不会露得夸张,再换上草绿色钩花套头衫。   她推门走了出去,这一次,连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营业员都惊呆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件草绿色钩花套头衫,对于纤细的陈秀珠来说,确实有些宽松,可偏偏就是这份宽松,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轻盈。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刚才是桃花开的粉,这会儿是柳叶抽芽的绿,配上白裙子,满满的春天气息。   有人先反应过来:“同志,也给我拿一件这个针织衫。”   有人生怕抢不到,连忙说:“我也要。”   瞬间,这款针织衫一抢而空。   看着柜台前瞬间被抢空的草绿色镂空针织衫,熊晓燕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笑着说:“秀珠,你可太厉害了!本来我还想着指导你买衣服,现在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还是你眼光好!”   陈秀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好看,没想到大家也喜欢。”   “可不是好看嘛!”熊晓燕笑着拉过她,“你那些衣服也别换回去了,直接穿这一身。咱们好好逛逛。”   “好。”陈秀珠也正有此意,她从宋家带出来的那点衣服,是矮子里拔高个子,实际上都是破烂,扔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试穿的几套她全要了,又去鞋帽柜台,要了一黑一白两双皮鞋,她索性直接换上了米白色的那双丁字形皮鞋。   两人都是厂里的骨干,这个年代工资差距虽然不大,可总有高低,她们俩也算是高工资的,熊晓燕是家境好,陈秀珠是刚刚拿回三千多,而且她确实没衣服,两人一路逛过去买了一大堆。要不是手里没票了,陈秀珠还能继续。   买好东西已经三点出头,烫头要两三个钟头,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去吃了一份排骨年糕,再带她去电视台边上的一家国营理发店。   熊晓燕笑着说:“里面的老师傅手艺老好的,电视台的主持人、舞蹈团的女演员,都是他的老熟客,烫出来的发型又洋气又好看!”   “听阿姐的。”一下午逛下来,陈秀珠顺其自然地改了称呼叫熊晓燕“姐”。   理发店就在电视塔下,推门进去,里面摆放着十几把黑色的皮质理发椅,几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师傅正在忙碌。   “顾师傅啊!我又来了。”熊晓燕叫道。   一位正在剪头发的老师傅转过头:“小熊啊!”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过去:“帮我阿妹烫个好看点的头发,我也要修一修。还有啊!我买了好多东西,找个地方给我放一下。”   “小兰啊!”顾师傅叫一声。   一个年轻小姑娘过来:“师傅。”   “小熊的这些东西,帮她放里面去。”顾师傅吩咐,手里没停。   小兰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顾师傅用剪刀指了指抽屉,对熊晓燕说:“里面有照片,你和你阿妹挑一挑,看看喜欢哪种头型。”   熊晓燕也不客气,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也不能说是照片,更像是明星海报。   对,是香港和日本明星的海报。陈秀珠意外,这年头已经有这种东西了?   老师傅一声:“小兰,烫毛巾。”   小姑娘抽了一块毛巾,放进脸盆里,再倒热水,绞了一块毛巾给老师傅,老师傅把热毛巾敷在男客人的脸上,他凑过来,口气骄傲:“这些都是电视台的人给我的,香港和日本明星的照片,全是现在东京和香港最流行的发型,你们看中哪个,我给你们做哪个。”   陈秀珠的解放头三个月没修剪了,略有些长又不够长,那些长波浪是烫不了了,夸张的羊毛卷她没办法驾驭。   “这个,这个!”熊晓燕递给她一张照片,陈秀珠一看上面是山口百惠在《血疑》里的造型,头发长度跟自己目前的差不多,整个造型蓬松自然,温柔又灵动。   陈秀珠记得这部电视剧,应该还没引进吧?   “这是日本的女演员,她演的电视剧特别好看。电视台的播音员带回来的照片,让我照着做,我不夸张地说,我剪出来一模一样。”老师傅一边给男顾客修面一边说。   “那就这个吧!”陈秀珠点头。   “小兰,汏头。”老师傅吩咐。   陈秀珠被小兰带去水槽边,洗了头。   等她过来,老师傅这里的座位已经空了,她坐了上去。   老师傅修剪着头发说:“小姑娘,你好久没有烫头了吧?发质老好的。”   “第一次烫。”陈秀珠说道。   “怪不得。”   老师傅剪过头发,卷卷发杠,涂上烫发药水,用夹子固定好,再盖上一块干净的毛巾。   等待烫发的间隙,熊晓燕过来剪头发,   熊晓燕剪好头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报纸,一边跟老师傅闲聊。   老师傅又剪了两个头,让小徒弟帮陈秀珠把卷发杠给拆了,等小徒弟这里好了,老师傅也空了下来,再次给陈秀珠修剪,吹干再修剪,又仔细打理了一下造型。   “好了,你们看看怎么样?”老师傅拿起山口百惠的照片,递到两人面前,笑着说道,“是不是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陈秀珠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卷发蓬松自然,弧度柔和,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加上离开宋家将近半个月,吃得好睡得好,气色也格外好,发型一换,真的和照片上的山口百惠有几分相似。   老师傅问:“小熊啊!你阿妹长得这么漂亮,气质又好,是不是文艺工作者啊?”   熊晓燕笑出声来:“顾师傅,一直说你眼睛毒辣,这次您可猜错啦!她不是文艺工作者,是我们日化厂的技术骨干。”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哦呦,真是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搞技术的,我还以为是演员呢!”   陈秀珠已经太长太长时间没有人这么夸她漂亮了。   她曾经是化工学院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但凡有领导来访,有汇报演出,她都能轮上。   刚进日化厂的时候,日化厂好多小伙子都来献殷勤,当然也包括那个覅面孔的夏永福。   直到跟宋明哲结婚以后,宋明哲由于成分原因,干着脏活累活,她心疼他,家务一点不让他沾手,还要帮他写思想小结,再后来她搬进宋家,每天奔忙,她越来越不注意打扮,终于一步步沦落到了被人嫌弃的地步。   “谢谢顾师傅!”陈秀珠从顾师傅手里接过单子,去付钱。   两人一起坐公交回家,车子到站,熊晓燕停下脚步,笑着对陈秀珠说:“秀珠,今天太开心了,下次咱们还要一起逛街。”   陈秀珠点头:“下次去香港逛。”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对,我们去香港逛街。”   陈秀珠跟熊晓燕挥手道别,她提着袋子往厂里走去,晚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卷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 [27]第 27 章:送肥皂头   礼拜天,吃过早饭,陈秀珠好好收拾了自己,换上那日在南京路买下的粉色开衫,配上白裙子,米白皮鞋,斜挎一只白色小皮包,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走到厂门口。   到厂门口,她脚步顿住,厂门旁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锃亮的二八寸自行车,一看就是出门擦过,车边站着王冬生。   他明显特意收拾过自己,头发剪过了,身上一件干净挺括的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端正,下身是深色纯棉布裤,脚上一双黑布鞋。   在陈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王冬生长相普通,性格沉闷,不太注意打扮,所以整体不太出众。   有了宋明哲这样的烂人对比,她一直觉得人不能看外表,一定要看本质,宋明哲长那么好,但是骨子里是个烂货。王冬生长得普通,那颗灵魂散发着香气。   现在她要骂自己,就纯眼瞎,王冬生眉目俊朗,五官端正大气,身材高大挺拔,比宋明哲那种奶油小生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王冬生也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骤然一亮,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温柔雅致的一身穿搭上,耳根瞬间泛起浅红,心跳猛地乱了节拍。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片刻的沉默与局促。   就在这时,门卫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两人,乐呵呵地打趣了一句:“哟,陈工,这么早,对象专程来接你啊?”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陈秀珠心头警钟大响。   八十年代的国营厂,闲话传得比风还快。她才刚和宋明哲办完离婚手续不过短短几天,若是今天被人撞见王冬生特意骑车来接她,不出意外,下个礼拜一,整个日化厂,从车间到办公室,所有人都会知道,陈秀珠刚离婚就处上对象了。   她暗暗无奈,明明让他别来,这人偏偏不听,非要多此一举。   可眼下人都来了,玩笑话也被老师傅说了出口,再刻意疏远,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自行车的前把手横梁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腿一跨,稳稳坐在自行车坐垫上,单手扶着车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木已成舟,陈秀珠别无选择。   她轻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侧身轻轻坐上了自行车后座,双手规矩放在身侧,刻意保持着距离。   王冬生脚下轻轻一蹬,往老弄堂的方向骑去。   春日的微风徐徐拂来,吹动陈秀珠柔软的卷发。   陈秀珠坐在后座,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宽厚挺拔的后背上,心绪飘远,落入漫长又酸涩的前世回忆里。   上辈子,王冬生默默地帮着她,却始终保持着邻里之间的距离。他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暗处,从不越界,直至遗憾收场。   而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藏着掖着,不再刻意疏远。   会主动帮她抢工期、熬夜画图纸,会主动关心她的难处,会记得弄堂阿姨们的小事,会专程骑车来接她,会明目张胆地对她好,那份心思,坦荡又炽热,哪怕不用明说,但凡有心人,都能一眼看穿。   陈秀珠心思纷乱,暖意与酸涩交织。   路面铺着老式碎石子,一段小路凹凸不平,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剧烈一颠簸。   惯性之下,陈秀珠身子往前一倾,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起双手,环住了王冬生的腰。   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确良布料,触碰到他温热紧实的腰线。   刹那间,两人同时浑身一僵。   骑行的力道骤然一顿,王冬生的后背瞬间绷紧,耳尖爆红,连骑车的节奏都乱了,一脚差点踩空。   陈秀珠也瞬间红了脸颊,立马收回了手。   王冬生放缓了车速,尽量避开路上所有的坑洼颠簸。   自行车骑到弄堂口,陈秀珠从后座跳下来。   两人并肩走进熟悉的石库门弄堂,晴好的春日天光洒满狭长的巷道,家家户户门前都架着长长竹竿,被褥、床单、衣衫层层叠叠晾晒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礼拜天本就是弄堂里大扫除、洗衣晒被的日子,公共自来水龙头旁更是最热闹的地方,围满了洗衣洗菜的阿姨婶娘,搓衣板敲打衣物的声响、家长里短的闲聊声交织在一起。   人群里眼尖的阿姨第一眼就瞅见了陈秀珠,当即惊呼一声:   “哎呀,秀珠啊!这才分开几天,我都快认不出你咯!”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了过来。   有人盯着她新烫的蓬松卷发连连赞叹:“哎呦,这个头发烫得老时髦,洋气煞煞,好看得不得了!”   “这身衣裳也好看,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讲实话,秀珠本来就是二十五岁的小姑娘,正是鲜花一样的年纪。”   “还不是以前天天穿旧布衫、旧两用衫,整个人蔫蔫的,活像一只煨灶猫。”   阿姨嬢嬢们七嘴八舌的夸赞。   她伸手从王冬生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旅行袋,拉开袋口的拉链。   她转头看向王冬生:“你回去跟大家说一声,都来这里领肥皂头吧,都分好了,一包一斤,正好趁着大家都在,一次性分完。”   “好,我去拿清单。”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家里去。   水龙头边的阿姨们一听有肥皂边角料,立刻围拢过来。   这年头物资紧张,肥皂凭票供应,这种不要票、实惠耐用的肥皂头,是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抢着要的好物。   就在众人热热闹闹围在袋子边说笑等待时,弄堂深处走出来一个人,是陈秀珠的前婆婆。   往日里的吴慧,最是讲究体面,头发永远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衣衫必定熨烫平整,不见一丝褶皱,走出去腰杆挺直,眉眼清高,哪怕宋家落魄,她依然骄傲。   可今日再见,完全判若两人。   她的长发随意散着,没有盘发,发丝乱糟糟贴在脸颊两侧;身上穿一件衬衫,领口松垮,布料皱皱巴巴,连最基本的平整都做不到;脸色蜡黄憔悴,眼底青黑浓重,眉眼间满是疲惫,而且弯腰驼背,往日里那股清高挑剔、事事讲究的气场,消失得一干二净。   路过的邻居随口打招呼:“宋家姆妈,出门去啊?身体好些了?”   吴慧勉强扯了扯嘴角,淡淡点头,神色麻木。   目光无意间一扫,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视线,四目相撞。   陈秀珠礼貌开口问好:“吴阿姨,您身体好些了?”   “嗯,好多了。”吴慧低声应着,脚步下意识顿住,眼神复杂地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娇嫩的打扮上。   她的腰只是急性劳损,本就不算大病,休养几日本就能痊愈,只要不做重活,完全不影响日常起居。   可短短数日,宋家鸡飞狗跳、丑闻传遍整片弄堂,而家里日日争吵不断,老太太心力交瘁,她刚刚能从床上爬起来,立马要帮忙做家务。   昨天晚上腰又开始疼,她怕加重了,再倒下,就想着今天去找退休老中医看看。   吴慧抿紧唇,打算低头快步走开。   就在这时,陈秀珠看着她落寞憔悴、潦草邋遢的模样,语气困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邻居清清楚楚听见:   “老奇怪的,吴阿姨一直跟我讲,人活一世,穷也好、难也罢,都不能潦草过日子。哪怕是当年下乡插队吃苦,她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永远熨烫整齐,还会去田埂边采一束野花,插在玻璃瓶里摆着。干净整洁、心存体面,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生活的尊重。怎么才短短几天没见,她这般将就,不懂得好好爱惜、尊重自己了?”   一番话,温温柔柔,不带半句刻薄咒骂,却字字戳心。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搓衣服的手停了,说笑的话音断了,所有阿姨都沉默下来,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吴慧身上。   是啊,从前的吴慧,清高讲究,处处端着宋家的架子,事事挑剔陈秀珠不够精致、小家子气。   如今不过是没了任劳任怨的儿媳撑着整个家,就彻底垮了精气神,活得邋里邋遢,狼狈不堪。   吴慧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惨白。   被昔日自己百般挑剔、轻视的前儿媳,轻飘飘一句话点破落差,当众揭破她的狼狈。   她不敢对上周围邻居意味深长的目光,再也不敢多停留半步,脚步仓促,往外走……   奈何林嬢嬢的声音传了过来:“啥个体面,啥个清爽,伊拉屋里,现在乱得螃蟹都爬不进去了。身上、屋里想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要花精力和时间的呀!老早伊拉就动动嘴,全是秀珠在弄,当然轻松。现在自己弄了,一大家子走出来,没一个是清清爽爽的。”   “现在伊拉一家子都不清爽了,秀珠就浑身清爽了,不要太漂亮哦!”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吴慧飞快地走出了弄堂。   王冬生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他走到陈秀珠身边,将清单递过去:“单子给你。”   “我发肥皂头,你帮我收钱。”陈秀珠打开小皮包。   陈秀珠弯腰从旅行袋里拿出提前分好的肥皂头,一斤一份,用旧报纸包好,一斤才三角钱;王冬生捧着清单,念出名字,核对无误后,用笔在后面轻轻划勾,再接过阿姨递来的零钱,放进陈秀珠斜挎的小皮包里。   “张阿婆,您的。”陈秀珠笑着将一包肥皂头递过去。张阿婆接过,连忙递上五毛钱,乐呵呵地说:“谢谢秀珠。”   “不客气,大家都是邻里。”陈秀珠笑着回应,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冬生站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陈秀珠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浅浅一笑。   分发过半,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从旅行袋里掏一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里装了一堆小袋子,包装简单,她拿出一包来。   “各位阿姨,这是我们日化厂刚试制出来的新产品,能洗干净血迹、油污,而且低泡易漂,不容易结块,我拿了点小包装样品,大家拿回去试试,好用的话,以后厂里批量生产了,我再给大家带。”   这话一出,阿姨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伸手要样品:“真能洗干净血迹?干的血迹能洗干净吗?”   “那恐怕比较难。”陈秀珠老实说道。   “秀珠,给我一份,我回去立马试试!”   没一会儿,陈秀珠就派完了肥皂头,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藏青色旧裤子的姑娘,怯生生地从弄堂外走了进来,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发梢有些干枯,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怯懦,这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   秀芳走到陈秀珠面前,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讨好:“阿姐,你怎么不回家呀?爸妈和嗯奶都在问你呢。” [28]第 28 章:他有残缺   陈秀珠抬眼看向她。   自己和妹妹相比,实在说不清楚到底谁更可怜。   陈秀芳前些年去江西插队,去年才回城,可回城的知青太多,工作名额紧张,陈家老两口重男轻女,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工作名额给女儿?陈秀芳回来之后,在家做牛做马,包揽所有家务。   所以她心疼陈秀芳,上辈子,自己辞去了日化厂的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名额紧张,一个正式工出,才能进一个正式工,她就把工作名额让给了陈秀芳。   陈秀芳进了日化厂,有了正经工作,才顺利找了对象,成了家。按说,这份情分,陈秀芳该记一辈子。可后来,日化厂效益不好,妹夫所在的毛巾厂也不行了,夫妻双双下岗,自己让宋明哲帮忙,宋明哲勉为其难地把两人安排进了贸易公司。   她还记得,裘素心回国后,和宋明哲鬼混在一起,陈秀芳明明全都知道,却从来没跟她透露过一星半点;甚至在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提出离婚,陈秀芳比两个弟弟骂她骂得还要凶,还说是要帮她汏脑子,让她清醒清醒。   这么个妹妹,还真没这群邻居们对她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怯懦的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跟嗯奶、爸妈都说过了,我替爸爸报恩报完了,陈家的生养恩情我也算是还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陈秀芳愣了一下,上前一步,嗫喏着说道:“阿姐,家里……家里肥皂没有了,爸妈让我来问问你。”   周围的阿姨们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谁都知道,陈秀珠以前在宋家,自己舍不得用整块肥皂,省下来的肥皂,全都送到了娘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陈秀珠看着妹妹:“那就去买,商店里有卖的,凭票就能买。跟我说有什么用?”   陈秀芳脸色一白,脸上的局促更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阿姐,你怎么这么说……以前你都会给家里带的,你现在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了?”   “是啊!跟爸妈讲得清清楚楚,不用重复了吧?”   陈秀珠这么直接地应下来,陈秀芳愕然。   “上个礼拜我把单位发的东西,送别人了,他们心疼死了吧?今天知道我来了,让你来?”陈秀珠说道。   这年头物资紧张,几包肉松几个咸鸭蛋都是好货,以前她拿回宋家,给宋家人吃,她爸妈不敢说什么,但是如果是送外人吃,她爸妈的心都能滴血。   “阿姐,你怎么成这样了?”陈秀芳问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被逼的。”   陈秀珠低头弯腰收拾好空了的旅行袋,不再搭理陈秀芳。   一旁的林嬢嬢见她收拾东西,以为她要回宿舍,连忙放下手里的搓衣板,笑着招呼:“秀珠,礼拜天又没事,急着回去做啥?再玩一会儿,等我晾完这床被单,就去我家吃饭,我今天买了新鲜的鲫鱼,给你炖鱼汤喝!”   陈秀珠刚要开口推辞,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她抬头,就见王冬生站在身边,手里还拎着一个木凳,另一只手里是一个纸袋:“你在这里跟阿姨们聊聊天,我去家里画会儿图纸,等下咱们一起去吃饭。”   他说着,把木凳放在陈秀珠身边,将纸包塞进她手里,王冬生转身,陈秀珠坐在小凳上,打开纸袋:“来吃瓜子。”   不洗衣服看热闹的阿姨们也就不客气了,过来抓了瓜子,吃着瓜子闲聊。陈秀珠也没在意妹妹什么时候走了。   有个阿姨凑过来,撞了撞陈秀珠的胳膊,挤眉弄眼:“秀珠啊,冬生对你是真上心,又是帮你带肥皂头,又是给你拿凳子、瓜子、”   陈秀珠没有否认,只是笑着说道:“冬生阿哥确实帮了我好多忙,不管是厂里的锅炉改造,还是这些小事,都多亏了他。今天中午我请他吃饭,就当是谢谢他。”   张家阿婆眯着眼睛笑,目光落在陈秀珠一身时髦的打扮上:“难怪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粉嘟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原来是要请冬生吃饭呀!”   “阿婆,不要瞎讲。”陈秀珠瓜子嗑得咔咔响,“以前我工资发下来,全部贴进家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了,工资一个人花,多买点衣服、好好打扮自己,老正常的呀!”   旁边的李阿姨连连附和:“你是技术员,工资比我们这些普通工人高不少。”   正聊着,林嬢嬢已经洗好了被单,她把水盆夹在腰上,对着陈秀珠说:“秀珠,你爷叔不在家,我一个人晾床单不方便,太高了够不着,你年轻,帮我递递床单。”   陈秀珠立马站起身,跟着林嬢嬢往她家走去。   陈秀珠跟着林嬢嬢进了家门,林嬢嬢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把长长的晾衣杆慢慢伸到窗外,固定好位置,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把床单递我,小心点,别弄湿了衣服。”   陈秀珠把床单递过去,林嬢嬢接过,把被单搭在晾衣杆上,伸手抻了抻,确保被单平整。   忙完这一切,林嬢嬢从板凳上下来,拿了块毛巾擦了擦手,拉着陈秀珠站在窗口:“秀珠,嬢嬢问你句实话,你跟冬生,啥意思?”   陈秀珠靠在窗边,今天在厂门口看见王冬生的那一刻,她确定了,王冬生喜欢她,而且在得知她拿了离婚证后,把喜欢摆在了明面上。   上辈子,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感激王冬生,可午夜梦回的怅然是那么清晰。她心里一直放着王冬生,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嬢嬢,我欢喜伊。”   林嬢嬢看着她:“秀珠啊!冬生是个好人,不过他跟你说过,他受过伤吗?你和宋明哲搬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有段日子了,你可能不晓得。”   陈秀珠笑了笑:“我晓得的。他在云南的时候,在大火里救人,受过伤。”   这些事,她在上辈子早就听得多了。   “很严重的,当时他出了事,云南当地联系秋娣,秋娣腿脚不便,是现在居委的陆菊英陪着她去的,后来冬生转回来进行植皮,前前后后一年多。冬生找不到对象,不仅仅是他们家穷,秋娣一个瘸子寡妇带大冬生,没有家底,根本原因是冬生的身体有残缺,你懂的,对吧?”   “我晓得的。我不是也生不出孩子吗?”陈秀珠笑了笑,“我想和他在一起,做个伴,两个人互相照顾到老。”   林嬢嬢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王冬生:“你想清楚了,那就好。”   王冬生已经看到陈秀珠了,仰头跟她招手,陈秀珠笑着说:“马上下来。”   陈秀珠笑着跟林嬢嬢道别,转身快步走下楼。   楼梯不长,几步就到了门口,王冬生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见她下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走了。”陈秀珠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刚才跟林嬢嬢一番谈话,她彻底梳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上辈子的怅然与遗憾,这辈子都要好好弥补,她欢喜王冬生,这份欢喜,不必再藏着掖着。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侧头看向她,轻声问:“想吃什么?”   陈秀珠抬眼:“那去红房子西餐厅?”   这话一出,王冬生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红房子西餐厅在上海是出了名的,是解放后为数不多被保留下来的西餐厅,装修精致,格调十足,平日里来的要么是讲究腔调、怀念旧时光的长辈,要么是谈朋友的年轻人,算是当下上海最时髦、也最费钱的约会去处。   他原本以为,陈秀珠会选巷口的国营小吃店,或是附近的小饭馆,从没想过她会提出去红房子。   见他愣住,陈秀珠笑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吃不惯西餐?那咱们换一个,不勉强。”   “不换,就那里。”王冬生连忙回过神,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弄堂外走,刚走到弄堂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往里进来。   不过才短短几天没见,宋明哲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他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衫熨烫平整,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可如今,他头发凌乱,眼角布满红血丝,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宋明哲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秀珠,更没想到她身边还站着王冬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秀珠身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陈秀珠。   粉色开衫衬得她气色红润,白色长裙飘逸灵动,新烫的卷发温柔蓬松,整个人明媚又精致,和从前那个围着灶台打转、面色憔悴的宋家媳妇,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移到王冬生身上,看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看着冬生看向陈秀珠时温柔的眼神,看着陈秀珠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王冬生先打招呼:“明哲,回来了?”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恐怕整条弄堂都不会有人把宋明哲和王冬生放在一起比外貌,一个是英俊的奶油小生,一个老实憨厚的工人。   可现在,王冬生高大挺拔,他五官疏朗,眉目坚毅,不过是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剪了个头发,整个人就大变样了。而宋明哲也不过头发乱了些,衣服没有打理,往日的英俊潇洒也全没了影。真是印了一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宋明哲定定地看着陈秀珠,陈秀珠可没工夫搭理他,拉了拉王冬生:“我们走了。”   出了弄堂,王冬生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了后座…… [29]第 29 章:他们俩在一起了   宋明哲僵在原地,手里还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目光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那个曾经围着他转、对他言听计从、面色憔悴的陈秀珠,竟然能变得如此明媚耀眼;而那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觉得老实木讷、比不上自己的王冬生,如今站在陈秀珠身边,竟显得那般挺拔可靠。   “啧啧,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可不是嘛!秀珠现在气色多好,跟以前在宋家简直是两个人,冬生也是,收拾一下,小伙子卖相老好的!”   弄堂口的阿姨爷叔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宋明哲的耳朵里。   有个拎着菜篮子的爷叔凑到林嬢嬢身边,挤眉弄眼地问:“琴芳,看这模样,冬生和秀珠是真的处对象了吧?”   “我不太清楚。不过秀珠老实又勤快,冬生人也好,两人要是在一起,也蛮好的。”   旁边一个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秀珠生不出小囝,冬生当年救火受了伤,俩人凑在一起,倒也不用互相嫌弃,踏踏实实过日子,确实蛮好。”   这话刚说完,林嬢嬢眼尖,瞥见不远处王家姆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连忙抬手打断她的话:“哎哎哎,不要瞎说了!俩孩子就是互相照应,都是好孩子,能好好在一起,就是天大的好事,不要瞎讲八讲了。”   阿姨们也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对对对,俩孩子蛮好的,踏实本分,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王家姆妈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见大家的议论:“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瞎讲八讲,冬生和秀珠就是邻居,互相帮个忙而已,别乱编排孩子。”   “王家姆妈,”一个阿姨笑着打趣,“我们都看出来了,冬生对秀珠那是真心上心,秀珠也欢喜冬生,要是俩人真能成,你以后也能松口气。”   这些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握紧了自行车车把,指节泛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面闷得难受。   今天早上,出差回来的老师打电话,急召过去,一进门就被老师拿着翻译稿狠狠批评。   “我一直以为你做事有责任心,细心。就让你翻译了直接提交上去,没想到这次的资料会错那么多。”   老师信任他,他的稿件平时都不会出错,所以老师没仔细核对就提交上去,还好上面有人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宋明哲拿过稿件,看着上面红色钢笔圈出来的地方,恨不能拍死自己。   这几天家里乱得不行,晚上还有孩子吵闹,他静不下心来,赶工出来之后,没有仔细校对,导致出了错。   老师看着他,语气里满是遗憾:“明哲,你底子好,本来这次出国深造的名额,首选就是你。你爱人是市三八红旗手,政审加分,只要通过考试,名额肯定跑不了。可你看看你,先是跟爱人离婚,理由还那么荒唐,说是包办婚姻。谁不知道你的婚姻怎么来的?这不是坐实了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结婚。”   宋明哲愣在那里,说包办婚姻没有感情,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可就算是这样,依旧会影响自己出国吗?   “现在你刚离婚,就立马打申请要跟裘素心结婚,你知道裘素心是什么身份吗?资本家大小姐,还有海外背景!现在不是早些年了,政策宽松了,也提倡婚姻自由,这些平时没人管,可出国政审过不了啊!上面第一个就会想,放你出去,会不会去投靠海外亲戚,你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我们家也有海外背景,之前您不是说,让我心放在肚子里吗?”宋明哲问。   “那不一样。原来你爱人是小陈,小陈工人阶级出身,思想过硬,你出国,她在家,就像风筝有根线拴着,不影响你政审。现在你爱人是裘素心,她的家庭是什么?大资本家。他们家解放前给洋人甚至是日本人做买办的。思想上过得去吗?上面会放心吗?明哲啊,你太糊涂了,这个出国名额,能不能保住,现在真不好说了。”   老师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明哲的心上。   他浑浑噩噩地从老师家里出来,一路上,都在想以前。   以前陈秀珠知道他在翻译,从不打扰他,他的茶杯里永远有温热的茶水。   那时候的他,觉得陈秀珠平庸、无趣,根本配不上自己,自己娶她是无奈之举。   他真正的牵挂始终是裘素心,裘素心才是能在灵魂上可以跟他共鸣的人。   可陈秀珠真的跟他离婚了,还是如他所愿,用最小的影响跟他离婚了,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现在连他的出国名额都要受影响了。   此刻他撞上陈秀珠和王冬生,他更是难受。   不是!秀珠跟他才离婚几天,她知不知道王冬生身体有残缺,她跟王冬生在一起,是打算守活寡吗?   宋明哲往家里去,孩子的哭闹声,透过木门传了出来,宋明哲不禁脑仁疼。   早也哭,晚也哭,真的烦死人了。   推开门,停了自行车,宋明哲看见他阿娘正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坐在矮凳上轻轻拍着,脸上满是疲惫。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即便哭累了,也依旧哼哼唧唧,浑身发烫。   宋明哲卸下肩上的包,随手扔在墙角,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阿娘,素心陪我妈去针灸了吗?”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裘素心能懂事些,能帮着照顾家里,分担些重担。   宋老太太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叹了口气:“你妈一个人去的,素心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裁缝,做喜酒穿的旗袍。”   “旗袍?”宋明哲愣了一下,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前天他和裘素心刚领了证,一家人商量着简单办几桌酒席,图个热闹。   裘素心说办酒席那天穿不了婚纱,非要做一件旗袍,昨天下午就出去排队买了一块绸缎,今天竟又特意出去找裁缝,连家里的事都不管不顾。   他快步走到宋老太太身边,低头看向孩子通红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孩子烧还没退?”   “哪能退得那么快哟。”宋老太太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烧了大半天了,喂了点退烧药,刚刚闹得厉害,总算累得睡了,可这烧还是没降下去。”   他下意识想起陈秀珠,若是陈秀珠,孩子发烧,她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用温水给孩子擦额头、擦身子,整夜不睡地照看,哪怕自己累得眼睛通红,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还有他妈,腰伤没完全好,需要按时去针灸,以前都是陈秀珠陪着去,帮着扶着,回来还会给妈熬上温热的汤药,叮嘱妈好好休息。可现在,裘素心却只顾着自己做旗袍,把生病的孩子扔给年迈的阿娘,把需要照顾的婆婆扔在一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我来抱吧。”宋明哲伸手,从宋老太太怀里接过孩子。   孩子轻飘飘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看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我去烧饭了,你好好看着孩子。”宋老太太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转身走进了灶僻间,灶僻间里立马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阿娘,我带他回房间睡觉。”宋明哲抱着孩子,脚步沉重地走进卧室。   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的样子,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边,上面还散落着几件裘素心早上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裙子,随意地扔在被子上,乱糟糟的一片。   即便是家里已经乱成这样,孩子发着高烧,婆婆需要人照顾,裘素心早上出门前,依旧花费了大把时间挑衣服、打扮自己,连换下的衣服都懒得收拾。   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怒涌上心头,宋明哲咬牙,伸手一把将床上的衣服扫到地上,衣物散落一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整理好的一角,动作轻柔,生怕吵醒孩子。   他走到床边的小方桌边,桌上也堆得乱七八糟。他烦躁地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从包里拿出被老师打回来的翻译稿和钢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修改、誊抄。   出国名额的事还悬在心上,翻译稿的错误必须尽快修改好,不然他这一辈子的机会,可能就彻底没了。   他握紧钢笔,刚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床上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卧室的寂静。   孩子醒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宋明哲手忙脚乱地放下钢笔,伸手去抱孩子,可他从来没照顾过孩子,动作生疏又笨拙,怎么哄都哄不好。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刺得他耳膜发疼。他抱着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笨拙地哄着:“乖,不哭,不哭……”可孩子根本不听,依旧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终于哭累了,宋明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裘素心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混乱和宋明哲的疲惫,语气轻快地说:“明哲,你回来啦?”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地上散落的衣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的衣服怎么全扔地上了?”   宋明哲惊诧,她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声音沙哑地低吼:“孩子发着高烧,我妈一个人去针灸,你却只顾着去做旗袍,家里乱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脾气,把纸包扔在桌上:“我做旗袍怎么了?不是我们要结婚了吗?我去做件结婚穿的旗袍又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佣人家的小姑娘,结婚就开张证明啊?”   裘素心翻了个白眼:“孩子发烧有阿娘看着,你妈针灸自己能去,我又不是佣人,凭什么要我天天围着家里转?你觉得她好,你去寻她回来呀!”   孩子被他们吵醒,再次哇地大哭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的家,想着渺茫的前途,宋明哲双手插入头发里,红着眼:“我是触啥瘟霉头,沾上你这么个女人。”   说着他冲下了楼去,冲出了家门口,一路往弄堂口奔去…… [30]第 30 章:处对象吧?   红房子西餐馆得名就是一栋大红色的房子。   拱形窗户,花纹地砖,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是这个时代顶顶时髦的地方。   王冬生跟着陈秀珠走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看着周围穿着体面的客人,看着桌上精致的餐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陈秀珠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递到两人面前。   王冬生拿起菜单,看着上面陌生的菜名,眉头微微皱起:“秀珠,我……我不懂这些,你帮我点吧。”   他家里可能是弄堂里最穷的一户了,一个瘸腿的寡妇,只能算半个劳力,一个小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他们家那点定额粮食从来都不够吃,到了月底要去别家借粮。   所以一来是响应国家号召,二来也是为了能吃饭,他十五岁就报名下乡了,在云南一待就是十年。   回来之后,顶替了他妈的名额进了锅炉厂。   锅炉厂知道他曾冲入火海救人,给了他特别照顾,让他跟了老薛师傅,他学得快,工资一涨再涨,他们娘俩的日子这才算好过一些,所以这种西餐馆,他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就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陈秀珠点餐:“麻烦来一份土豆色拉、一份罗宋汤、一份炸猪排,再来一份面包和一杯红茶。我自己要蔬菜色拉、芥末牛排、黄油烙蛤蜊、奶油蘑菇汤,再来一杯咖啡,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王冬生看着陈秀珠熟门熟路:“秀珠,你常来?”   问出来,才想起宋明哲是资本家,这种地方本就是资本家常来的地方。   “跟厂里领导来过几次。”陈秀珠胡诌了一句。   这辈子她也第一次来,上辈子后来好吃的西餐馆多得是,这里成了怀旧地方,她没什么旧可怀,也不来   “这样啊!”王冬生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不是跟宋明哲来的。   想来也是,宋家只是把秀珠当成一个佣人,哪怕他们自己时常来,也不会带她过来吃一顿。   王冬生正想着,只见门口进来两个人,宋明哲的亲爹宋兴业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三十来岁年纪,身姿窈窕的女子。   陈秀珠认识那个女子,舞蹈学校的老师,上辈子,吴慧宫颈癌去世三个月后,宋兴业就和她结婚了。原来两人这么早就勾搭成奸了。   也是!宋兴业不乱搞,吴慧怎么能得宫颈癌?   宋兴业看见了陈秀珠,他走了过来:“秀珠啊!你也来吃饭啊!”   陈秀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爷叔,今天衣裳烫过了呀?”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位红衣美人:“既然有红袖添香,你以前老是抓着我做苦工,就过分了。”   “不要瞎三话四。”他看了一眼他们俩人,“今天我请客。”   这是要堵她的嘴,陈秀珠自然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她笑:“那就谢谢爷叔了。”   “回去少讲两句。”宋兴业说道。   陈秀珠笑:“我跟你儿子离婚了,没有‘回去’这两个字了。”   “也是。”宋兴业笑了笑,“你们慢慢吃。”   咖啡和红茶先端上来,花格子花纹的马克杯里,咖啡冒着热气,陈秀珠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上咖厂的咖啡几十年没变,没什么酸味,苦味厚重。   陈秀珠见王冬生看着她,她把咖啡杯推了过去:“尝尝?”   王冬生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心跳加快。她这是……不在意和自己共用一个杯子?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喝,王冬生下意识皱起眉头:“像中药,太苦了。”   陈秀珠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喝惯了就好了。”   菜品陆续端了上来。   陈秀珠拿起刀叉,王冬生看着她,有样学样,她切牛排,王冬生切猪排,陈秀珠切下一块牛排,蘸了一下酱汁,放到了他的盘子里,王冬生愣了一下,笑着把猪排放到她的盘子里,陈秀珠对他会心一笑。   两人交换着吃菜品,边吃边聊,说起工作,王冬生能说的可就多了,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放心,一定尽快出图,转入施工。   陈秀珠笑:“不着急,下周我去广交会,然后再去香港,要将近一个月呢!我不在的时候,你那里遇到问题,还不得等我回来,再决定的?”   “这样啊!”王冬生笑了笑。   陈秀珠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   吃过饭,陈秀珠对着宋兴业笑了笑,宋兴业潇洒挥手:“你们走,我会付账的。”   王冬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出去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爷叔!”   他们刚要离开,宋兴业出声:“冬生。”   王冬生转头,宋兴业笑了笑:“吃饭碰见我,不要跟你妈说。”   王家姆妈一直跟大家织毛衣,那群长舌妇,天天嚼舌头,把家家户户那点底子全摊在太阳底下。   “爷叔放心,我肯定不跟我妈说。”王冬生点头。   宋兴业很放心,小云南这个小赤佬很老实的。   走出西餐厅,阳光正好,王冬生看向陈秀珠:“秀珠,咱们去外滩?”   “好啊。”陈秀珠笑着点头。   陈秀珠再次坐在自行车后,王冬生带着她去了外滩。   曾经她也是爱做梦的小姑娘,曾经她也看着外滩防汛墙边喁喁私语的男女,想象着自己未来也会和对象一起在这里,看着黄浦江聊着心事。   只是一夕之间,她就被家人决定了,她得去报恩,她得去嫁宋明哲。   都说宋明哲好看,宋明哲有学问,宋明哲……她也认为其实挺不错的。   他们俩一起来外滩的时候,她也想停留一会儿,宋明哲说:“你讲这群人戆伐,从小在黄浦江边长大,还要在这里吹江风?脑子不大清楚吧?”   话到嘴边,她再也没能出口。   现在她和王冬生一起站在防汛墙边,看着黄浦江上的轮船。这些风景,哪怕是看腻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又是一种感受,就像边上的那对,手牵手,会有另外一种感觉吧?   突然,她的手一暖,陈秀珠没有动,他的手很大,上面有老茧。   这双粗糙的手,上辈子一次一次伸向她,那时候是在困境中拉她一把,现在只是牵着她的手。   陈秀珠轻轻回握他的手,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秀珠,我们处对象吧?”王冬生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已经在处了吗?”陈秀珠的声音带着点调侃。   “啊?”王冬生侧头看她,见陈秀珠眉眼带笑,他点头,“是啊!”   陈秀珠往他那里靠过去,靠在他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傻傻地站着,站了好久,王冬生才开口:“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厂里宿舍吧。”   陈秀珠直起身,笑着点头:“好。”   陈秀珠再次坐在他的后座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没过多久,就到了日化厂职工宿舍的门口。   陈秀珠刚跳下车,就看见传达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看见陈秀珠就着急地喊:“陈工!你可算回来了!你家……”   李师傅说话说一半,他停顿了一下,从门卫间走出来,到陈秀珠身边,眼神往门里瞟了瞟:“你前头那个男人,在这儿等你快两个钟头了。”   陈秀珠顺着李师傅的目光往院里看去,果然看见宋明哲站在梧桐树下,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看见她之后,立马阔步往她这里走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冬生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陈秀珠护在了自己身后。   宋明哲看着两人的姿态,怒气更盛。他大步走过来:“陈秀珠,我们刚离婚!”   陈秀珠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呢?”   宋明哲看着王冬生:“你这么快就跟他搅合在一起。”   王冬生拉住陈秀珠的手:“快吗?没你们快吧!我们还没领证,你都跟裘素心登记了。”   宋明哲噎住,他看着王冬生:“我跟秀珠说话,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走开。”   “哪个好人离婚了,还跟前夫有话说。”陈秀珠转头,“冬生,你回去吧!我也回宿舍了。”   说着陈秀珠要往里走,宋明哲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秀珠,我只想跟你说两句话,我是为你好。”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要扯开宋明哲,宋明哲不放手。   “秀珠,我们做了七年夫妻,我就算再不好,也跟你过了七年,你对我,就真的半分感情都没有?”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感情?按照这时间算下来,我对你们家的洗衣盆、拖把、灶台,感情最深厚。”   宋明哲被怼得哑口无言,陈秀珠抽出手:“我没空陪你闲聊。”   陈秀珠继续要往里走,只听见宋明哲大吼一声:“陈秀珠,你别被他骗了!你知不知道他……”   陈秀珠转身,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宋明哲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闭嘴!” [31]第 31 章:自取其辱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宋明哲脸颊上,力道十足,瞬间在他苍白的脸上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宋明哲捂住发烫的侧脸。   不远处的传达室里,李师傅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伸长脖子的长颈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满脸都是看热闹的神情,半点没有要上前劝架的意思。   宋明哲又气又急,哪怕挨了打,依旧不甘心,咬着牙还要把话说出口:“陈秀珠,你别被他蒙蔽了,你根本不知道他……”   陈秀珠的手发烫,看着他还在张合的嘴,看起来他不说会死。想来他这几天不好过,又想到了她这头专门给他们家拉磨的驴了。   “有什么话,跟我到那边僻静处说。”   说完,陈秀珠转身,往宿舍楼后方无人的小巷走去。   宋明哲捂住脸跟上,王冬生也跟在后面。   等陈秀珠站定,王冬生后退几步,自觉拉开距离,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巷僻静,四下无人,只有墙根的野草随风晃动。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这里没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宋明哲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陈秀珠的手腕:“秀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们好好谈谈。”   陈秀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嫌弃地说:“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宋明哲依旧不肯放弃,收回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秀珠,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这两年确实委屈你了。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让你受了太多苦。以后我们重新来过,我们像以前一样住厂里的宿舍,我不让你再给我们全家人做家务,不让你再受我爷娘的气,好不好?”   这番话听得陈秀珠只想发笑,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她嗤笑一声:“神经病啊!宋明哲,你当民政局是厕所吗?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你把我陈秀珠当什么了?饭店里的服务员,招招手就来?”   宋明哲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脸上气血翻涌,红白轮番上,却还是强压着脾气,低声辩解:“秀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和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秀珠打断他的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重新开始?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怕去西北吃苦,就借着‘报恩’的由头,逼着我跟你结婚。我那时候刚毕业,是正经的工农兵大学生,本来有大好的前途,可就因为嫁了你这么一个资本家丈夫,我被人戳脊梁骨,厂里的评优、晋升,哪一次不是因为你被刷下来?我失去的机会,你赔得起吗?   你想考大学、读大学,我包揽了所有家务,伺候你爷娘,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养了你整整几年!你爷娘把我当佣人使唤,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我半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你在外头搞女人,还搞出了孽种,你还逼着我辞职,让我在家替你养那个野种!   我像头驴一样,给你拉磨,替你们家挡灾挡难,替你撑起所有烂摊子,换来了什么?自己的前途出了问题,家里乱成一团,就又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回去,继续做你的垫脚石,替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挽回前途?宋明哲,大白天的,做梦都没这么做的!”   王冬生见陈秀珠激动,过来她身边揽住了她,这下刺痛了宋明哲。   宋明哲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恶意:“你知不知道,他受过伤。你宁愿跟一个不行的人在一起,以后守一辈子活寡?”   陈秀珠打他就是不想让他在王冬生面前说这件事,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她往王冬生那里看去,只见王冬生脸色丝毫没变,那就放心了。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整条弄堂的邻里,谁不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宋明哲不说话了。   陈秀珠冷声:“当年冲进火海救人,硬生生被烈火灼伤,植皮休养一年多才捡回一条命。他是救人的英雄。你拿他舍己救人的伤疤当做短处拿来取笑?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被怼得语塞,慌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怕你以后后悔。”   “担心我?”陈秀珠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宋明哲不死心,死死抓着这点不放,“你好好想想,嫁给他,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一辈子冷冷清清,你真的能接受吗?”   听到这话,陈秀珠眼底的嘲讽更浓,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   上辈子,她查出不孕,他们抱来孩子,这个孩子小时候很难带,三天两头发烧咳嗽,那时候宋明哲接了很多翻译任务,为了不影响他翻译,也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睡觉,她带着孩子睡阁楼。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了夫妻生活。   没有夫妻生活,对她来说,这算是个事儿?   “没有这种事,反倒清净自在。要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勉强应付这种事?三五分钟的事,我还要多洗一条床单,你不知道我多烦?”陈秀珠嫌弃地说道。   “三五分钟?”王冬生笑出声来。   宋明哲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难堪到了极点。   陈秀珠小媳妇的时候,不知道男女之间是不是都这样,工厂里的那些荤话,她是能避开则避开,后来年纪大了,网络上各种信息,还看小说,自然知道别人家应该不这样。   反正没有体会过那种所谓的快乐,也就无所谓失去。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数?软的时候像根棉线,硬的时候就是根牙签。”   宋明哲的脸更加难看了,陈秀珠再往前一步:“你再想想看,这根牙签剔过别人的牙,再回来剔你的牙,你恶心不恶心?”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宋明哲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近和裘素心频繁争吵,娇纵任性的裘素心只会索取,从不会体谅他半分。冷静下来之后,他日夜想起的,全是陈秀珠的好。   想起她包揽所有家务、温顺隐忍,想起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永远默默迁就他、包容他。   尤其是今早撞见陈秀珠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温柔漂亮,和干净稳重的王冬生并肩相伴,他的嫉妒与悔恨彻底爆发,一时冲动跑来厂里,想要挽回。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愧疚与留恋,而是这样极尽羞辱。   “告诉你,把我当陌生人,你非不听。非要来,你这不是自取其辱?”陈秀珠拉住王冬生,“你和裘素心,还有那个孩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冬生,走吧!”   陈秀珠不管脸色苍白的宋明哲,陪着王冬生往厂外走。   “冬生,不要介意他说的那些。”   王冬生低头:“秀珠,其实……”   其实他还是介意的,就像自己,说不介意生不出孩子,可上辈子被人嚼舌根,嚼多了,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根刺。   陈秀珠正色:“冬生,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心,其他的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王冬生欲言又止,陈秀珠的笑容带着安抚,他无奈地说:“知道了。”   王冬生被陈秀珠推出了工厂,骑上车子回去。   临近弄堂口的马路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脚步。   吴慧弯着腰,后背躬得像一只对虾,一手紧紧捂着后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梧桐树,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身上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发皱,贴在背上,显得格外狼狈。   王冬生连忙捏紧车闸,车子停下,他翻身下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吴阿姨,您怎么了?”   吴慧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看清来人是王冬生时,愣了一下:“是冬生啊……我去老中医那里针灸,刚回来。”   她的腰伤本就没好利索,上一次发作的时候,陈秀珠通过日化厂的同事,打听到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老中医的针灸很厉害。陈秀珠陪着她去了五次,她的腰伤就好了。   这次发作之后,缓解了,但是没有好全,她就想去找那个老中医针灸试试。   之前去针灸,都是陈秀珠陪着,扶着她上四楼老中医家,针灸完又扶着她下来,一路上细心照料,她从未觉得这般艰难。   这次去的时候,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上上下下,已经让她不舒服了,到了老中医家里,四楼的楼梯陡峭又狭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动一下,后腰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针灸完下楼,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挪到公交站,挤上公交车,颠簸一路,下车后,从公交站到弄堂,再从弄堂口走到这里,短短一段路,却像走了千里万里,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姨,您腰还没好,怎么能一个人去针灸?”王冬生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连忙说道,“您等等,我把自行车锁好,背您回去。”   “不用不用,”吴慧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走,就是慢一点,不麻烦你了。”   她向来好面子,平日里看不上王冬生的出身,觉得他父母是苏北逃荒来的,家境贫寒,宋家可不想跟这种要饭的人家有牵扯。   “阿姨,您这样走太费劲了,万一摔着就不好了。”王冬生不由分说,转身锁好自行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微微弯腰,“来,阿姨,我背您,不麻烦,很快就到弄堂了。”   吴慧看着近在眼前的弄堂口,短短几百公尺的路,要靠着自己走回去,太难了。他再也撑不住,点了点头,伸手扶住王冬生的肩膀,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   王冬生稳稳托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慢生怕颠簸到她。他的后背宽厚而温暖,趴在上面,竟让吴慧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后腰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弄堂的方向走,路边的邻里看到这一幕,关心地围了过来:“宋家姆妈哪能了?”   “阿姨,腰不舒服,我背她回去。”王冬生应了一声。   “宋家姆妈的腰不是刚刚伤过?怎么让她一个人出去的啦?”   “今朝不是礼拜天?宋老师和宋明哲都不上班、不上课吧?为什么不陪着你。”   这些话是事实,却让吴慧很难堪。   王冬生加快脚步,把她送到了宋家门口,吴慧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掏出钥匙,王冬生站在边上有些犹豫地说:“阿姨,今天吃中饭的时候,我碰到爷叔了。他身上的衣裳烫得笔挺,褶子都没有,还跟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在一起,看着挺亲热的。”   钥匙还没戳进锁孔,掉在了地上。   王冬生替她捡起来,打开了门:“阿姨,我走了。” [32]第 32 章:夫妻吵架   王冬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慧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门框、   刚才王冬生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可眼前家里传来的哭闹声,容不得她多思考那些。   她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里挪,后腰的疼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冷汗再次浸湿了额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客堂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还有几件没洗的衣服,整个客堂间乱糟糟的,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说不出来的杂味。   裘素心瘫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时不时抽噎一下,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委屈。   宋老太太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疲惫。   最让人揪心的是,摇篮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脸涨得通红,额头滚烫,小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哄一哄、摸一摸。   吴慧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压过了后腰的疼痛和对宋兴业的疑虑。   她扶着墙,艰难地走到摇篮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回事?孩子发烧这么厉害,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哭?没人管是吗?”吴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腰的疼痛让她说话都有些吃力,可眼神里的严厉,却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老太太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抱怨,摆了摆手:“管?怎么管?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两天又是做饭又是收拾,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管孩子?你倒好,出去针灸一趟,回来就摆脸色,是要死是吧?”   裘素心停止抽噎,抬起哭红的眼睛:“妈,我今天去做旗袍,回来明哲就跟我吵架,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她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对吧!我大姐结婚的时候,请了十个裁缝师傅到家里。可我呢!结婚连做一件新衣服都不行吗?”裘素心委屈。   “谁不让你做了?”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愈发剧烈,她扶着摇篮边缘,强撑着身子呵斥道,“你不能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家里一团乱,只有你阿娘在家,她老人家已经七十了,你把发烧的孩子扔给她?孩子是你生的,你身为母亲,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做旗袍比孩子的命还重要?”   被宋明哲发了一顿火的裘素心,又被吴慧发火,她从乡下回来,住进宋家,刚开始连一件衣服都不用她洗,宋家人说会为她安排工作。   可现在陈秀珠走了,他们一家子似乎打算让她顶上陈秀珠的位子。   “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们家佣人,今天礼拜天,你儿子休息,你老公也休息,你女儿也休息,我就抽个一个钟头去量个尺寸做件衣服,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裘素心满肚子委屈。   “你!”吴慧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眼前阵阵发黑,后腰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裘素心这话也不算错,这礼拜天的,家里的其他人死哪儿去了!   宋老太太见吴慧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知道她身体不好,过去扶着她坐下:“你看看你,气什么气?本来腰就不好,气坏了,可怎么办?”   “死了倒也清净。”吴慧苦笑一声,一屁股坐下去。   就是这样颓废,颓废到哪怕知道孩子发烧,她也不想动了。   门口传来响动,宋兴业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跨进门,一身笔挺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油光滑亮,苍蝇站上去都会跌倒,连皮鞋都擦得锃亮,浑身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他妈、他老婆、他儿媳妇三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他死了,在给他哭丧。   宋兴业皱起眉:“做撒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像是死了老亲娘一样,好好的礼拜天,弄这么晦气。”   吴慧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果然如王冬生所说,他从头到脚清清爽爽,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以前,男人的衣裳都是陈秀珠亲手烫的,熨得平平整整,从来不用他自己费心;如今自己腰伤缠身,家务大多靠七十岁的老太,谁有空给他烫衣裳?   宋兴业走近时,一股淡淡的雅霜香气飘了过来。吴慧一辈子偏爱百雀羚的醇厚,从来不用这种清甜的雅霜。   积压在心底的疑虑与怒火,瞬间被这股香气点燃,吴慧强撑着后腰的疼痛,仰头看着宋兴业,声音克制得发颤:“家里这么忙,这么乱,孩子发着高烧没人管,你礼拜天为什么不在家?你到底去哪里了?”   宋兴业闻言,嗤笑一声,一脸不以为然:“你滑稽伐?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打报告?礼拜天本来就是休息天,休息天出去寻朋友吃吃咖啡,还能去哪里?”   他语气轻佻,仿佛吴慧的质问是小题大做,是无理取闹。   吴慧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她猛地伸手,一把推开宋兴业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吃咖啡?宋兴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去会朋友,还是去跟别的女人寻开心?”   宋兴业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指着吴慧吼道:“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别的女人寻开心了?吴慧,你是不是腰不好,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我瞎说?”吴慧冷笑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冬生都看见了,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今天中午,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红房子西餐厅吃饭。”   这话一出,宋兴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明明跟王冬生说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个穷瘪三,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吴慧!这种穷酸胚子,果然信不得!   他强压着心底的怒火与心虚,很快就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不是你让我给素心找工作的吗?那个是赵英英老师,舞蹈学校的,我找她帮忙,给素心在舞蹈学校安排个工作,请人家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怎么了?”   这话倒是瞬间提醒了吴慧,之前确实跟宋兴业提过,让他给裘素心找份体面的工作,后来陈秀珠一走,裘素心要在家带孩子,肯定不能让裘素心出去工作。   吴慧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质疑:“现在素心已经不要去工作了,你还去找人家做什么?分明就是借口!”   被戳破借口,宋兴业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册那!吴慧,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要用人家的时候,求着人家帮忙;不用人家的时候,连请人家吃顿饭都不行了?都像你这样,做人这么小气,我的人脉早就断光了!以后家里再有什么事,谁还肯帮我们?”   吴慧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模样,只觉得无比恶心,她死死盯着宋兴业的西装,语气里满是讥讽:“人脉?我看你是借着找人脉的幌子,跟人家风流快活吧!什么人脉,需要人家给你烫衣裳?需要你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去陪人家吃西餐?”   这话戳中了宋兴业的要害,他瞬间心虚,眼神闪烁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看着吴慧佝偻着腰、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模样,再想起赵英英红裙白肤、身姿窈窕、温柔体贴的样子,越发觉得吴慧粗鄙不堪,连半点女人的模样都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我?”宋兴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贬低与嫌弃,“你作为一个女人,连男人的衣裳都不肯好好烫,让我出去穿皱巴巴的衣裳,弄得像个瘪三,丢尽我的脸面,你还有道理了?吴慧,你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看你现在,跟弄堂里那些滚地龙里爬出来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你还不如弄堂里的那些女人!只会在家发脾气、添乱,腰不好做不了家务,连孩子都管不好,你有什么用?”   这番话,字字诛心,她陪着他下乡吃苦,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如今老了,腰伤缠身,却换来他这样的贬低与嫌弃,换来他的背叛与出轨。   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剧烈得几乎让她晕厥,可此刻,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底的痛楚。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宋兴业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比刚才陈秀珠扇宋明哲的那一巴掌,力道还要足。   宋兴业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五道清晰的指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慧。   一旁的宋老太太吓得连忙站起身,去拉吴慧:“阿慧,你怎么能打他?有话好好说啊!”   裘素心也愣住了,忘了哭,坐在那里,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吴慧喘着粗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愤怒,指着宋兴业:“宋兴业,你有良心吗?当年你下乡,吃不上喝不上,是谁陪着你?是谁省吃俭用,把粮食省给你?现在你回来了,日子好过了,你就忘了本,轧姘头,还这么贬低我?你不是人!”   宋兴业缓过神来,脸颊的疼痛感传来,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伸手就要去还手,却被宋老太太死死拉住:“你也疯了!她腰不好,你还想打她?家里已经够乱了,你们就不能省点心吗?”   “神经病啊!那个瘪三随便挑拨两下,你就信了?”宋兴业一只手使劲儿拽着吴慧,“走啊!跟我到隔壁去,面对面讲清楚。” [33]第 33 章:算我多管闲事   宋兴业被宋老太太拉着,怒火却半点没消,一只手死死拽着吴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吴慧本就腰伤难忍,针灸回来一路奔波,又被家里的琐事和宋兴业的背叛气得头昏脑涨,此刻被他这么一拽,后腰的疼痛瞬间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他拖着往前挪。   “你放开我……我腰疼……”吴慧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可宋兴业此刻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拽着她往隔壁王家走去,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放开你?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让那个穷瘪三当面给我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两人刚走到隔壁,隔壁天井里此刻很热闹,准备晚饭的、打毛衣的、噶三胡(闲聊)的聚在一起,一派清闲热闹的模样。   宋兴业猛地松开吴慧的手腕,吴慧踉跄着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腰的疼痛让她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宋兴业却不管不顾,对着天井里的人扯着嗓子吼道:“王家姆妈!叫你儿子出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瞎讲八讲,败坏我的名声?他就不怕被人拍掉牙床骨吗?”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人瞬间都懵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宋兴业和一旁狼狈不堪的吴慧。   林嬢嬢过来噶三胡,靠近门口,她看向宋兴业:“宋老师,这是做撒啦?好好的,怎么就骂上冬生了?冬生这孩子老实本分,从来不说人闲话,怎么可能挑拨你们家的事?”   宋兴业下乡回来,平反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资本家,政府把他安排进了大学里做一个后勤人员,后勤人员也被叫老师,弄堂里的邻居也都叫他一声“宋老师”。   “就是啊,宋老师,冬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再说了,你拉着吴慧做撒?你看她脸色白得像纸,腰又不好,你这么折腾她,太过分了吧!”   阿姨嬢嬢们你一言我一语,王家姆妈拿了一把竹椅过来,扶着吴慧坐下:“宋家姆妈,你腰不好。你坐呀!”   吴慧平日端着,跟弄堂里的这些人保持着适当的礼貌,没有过多的交情。   但是此刻她的丈夫不顾她的腰伤,把她拖过来,跟她没什么交情的王家姆妈却给她拿来了椅子,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王冬生走了出来,看见这对夫妻,他皱眉:“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见他出来怒火中烧,伸手指着王冬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赤佬!没有事寻事是吧?我跟朋友吃饭碰到你,你转头就过来挑拨离间?”   “我没有挑拨离间。”王冬生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宋兴业的手腕,他下乡干过重活,手上的力气极大,宋兴业想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只觉得手腕被捏得生疼,脸色瞬间变了。   王冬生寒着一张脸:“我为什么要跟吴阿姨说?我今天从厂里回来,在路边看到吴阿姨一个人弯着腰,连路都走不动,浑身是汗,狼狈得很。你们家那么多人,宋明哲休息,你也休息,还有其他人也在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陪她去针灸吗?”   “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什么事。我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但是我多管闲事了,把吴阿姨背回来了!我背她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王冬生放开手,“我看她这样,多嘴了一句,说她都这么严重了,爷叔你怎么还跟一个女同志去红房子西餐馆吃饭。”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阿姨嬢嬢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妈呀!吴慧阿姨这么难受,宋老师居然不管不顾,还去跟别的女人吃西餐?”   “就是说呀!刚才我就看见冬生背着吴慧阿姨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有这样当男人的?老婆生病了不管,反而在外头寻开心,还要来骂好心帮忙的冬生,太没良心了!”   “背你老婆回来,不登门感谢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放狠话,说要拍断冬生的牙床骨,这宋兴业,也太过分了!”   议论声进宋兴业,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吼:“我那是去办正事!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什么了?”王冬生说道,“什么正事,比你老婆的身体还重要?你讲呀!”   宋兴业真没办法说自己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要你多管闲事。”   “人家把你老婆背回来的,是多管闲事。”林嬢嬢鼻孔里出气,“你们家把陈秀珠逼得跳河,现在秀珠走了,看起来你们又想把吴慧逼跳河了。”   宋兴业还是嘴硬:“我什么时候逼她了?是她自己小题大做,胡思乱想!”   “你自己要是生病生得路都走不动,你自己去看病,自己回来试试,会不会发脾气?”   “多讲也没什么讲的。”王冬生看着宋兴业,“秀珠在的时候,你们把所有家务压在她头上,现在她走了。你们把家务放在几个女人身上,阿婆已经七十的人了,还中风过,阿姨也腰不好。你们父子俩不要只顾着自己,你们多体谅体谅,多关心关心阿婆和阿姨。而且不能只是嘴上一句辛苦,要帮帮伊拉,事体要分轻重。   爷叔啊!你在学校,工作那么清闲,回家帮忙做掉点家务,买煤饼,通下水道,修屋顶,修火表,你要自己去做呀!对不啦?这些年,你像是眼睛瞎掉的。我看不过去,时常伸手帮一把。但是别人家,只能帮一时啊!自己要管一世的。”   “对的呀!伊拉屋里的这些事,很多都是冬生帮忙的。”   “是的。基本上那些力气活都是冬生帮忙的。”   “我们家老李在远洋船上,我们家孩子还小,有点事总是叫冬生,也就算了。他们家有两个男人,还一直叫他。”   “就是讲呀!冬生帮他们家帮了多少?自家有男人,还要别人出力气?”   “大爷派头呀!”   “宋老师还骂上门来,说冬生挑拨伊拉夫妻关系。”   “就是连冬生这样的老实头都看不下去了,讲了两句。宋老师就说要拍掉他牙床骨,这种人家真的少攀谈,帮他看不见的,略微讲一句不中听的话,就骂上门了。”   “要不然,秀珠这样的好脾气,怎么会跑掉?”   “前脚秀珠走了,后脚不是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结婚了吗?伊拉一家门有一点点念着秀珠的好吗?”   在宋兴业的印象里,王冬生是个不会讲话,只会做事的戆度。他原本打算拉着吴慧过来,把这个小赤佬骂一顿,让吴慧不要吃饱了没事寻事,没想到王冬生居然把话题往他不顾家上引了。   现在全弄堂的人都在说他不负责任。   王冬生摇头:“你说,你家里明明事情那么多,你今天还出去吃饭,我和秀珠吃完了,你们还在闲聊,笑得开心得来,你想过你家里的人吗?”   宋兴业被所有人盯着,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冬生摇头:“讲起念着秀珠的好。秀珠不想你们再念着她好,只想跟你们家断干净。明哲今天休息,不去陪自己的亲娘去看病,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纠缠已经离婚的前妻,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有这点时间,哪怕不陪亲娘去看病,在家把衣裳汏了,把地扫了,抱一会儿孩子。也是减轻阿婆和阿姨的负担,对吧?”   “啊?伊拉娘都这样了,他不管,跑秀珠厂里去等两个钟头?”有人不敢相信。   裘素心也跑了过来,刚好听见这话,脸色惨白。   这个时候有人往弄堂口看去:“明哲来了”   宋明哲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头发依旧凌乱,脸上的指印还隐约可见,眼底满是疲惫。   刚走进弄堂,就听到隔壁天井里的议论声和骂声,抬头一看,就看见自家爷娘,他妈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裘素心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裘素心就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找她了?”   宋明哲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又被周围邻居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懊恼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甩开裘素心的手,目光凌厉地看向王冬生:“是你说的?”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议论声瞬间又大了起来,阿姨嬢嬢们纷纷替王冬生打抱不平。   “哎哟喂!这宋明哲跟伊拉爷一个德性!自己不干人事,倒反过来怪冬生多嘴?”   “就是呀!自己跑去纠缠前妻,不管亲娘,还好意思骂冬生?冬生好心帮你们家,真是好心没好报!”   “爷俩一个样,一个不管老婆,一个不管老娘,真是没良心!”   “亏冬生这些年帮你们家做了那么多力气活,现在就因为说了句实话,就被你们爷俩轮番骂,戳霉头哦!”   王冬生看着他,无奈摇头:“是我多管闲事,多吃屁。我帮来帮去,帮出一顿骂,帮出一身不是,还被你们上门威胁,说要拍掉我的牙床骨。”   他目光扫过宋兴业和宋明哲父子俩:“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再来找我帮忙,我也不会再多管你们家的闲事,省得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吃力不讨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张的呼喊声,从宋家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天井里的议论声,带着浓浓的急切:“都在这里干嘛?快回来!快回来啊!小囝发烧发到抽搐了!快救救小囝啊!” [34]第 34 章:连夜赶稿   宋家人着急忙慌地回家,一进宋家客堂间,就看见宋老太太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孩子浑身滚烫,小身子不停地抽搐,眼睛紧闭,嘴唇泛青,连微弱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宋明哲冲过去,一把从老太太怀里抱过孩子:“素心,快!快抱好他,我们送医院!”   裘素心吓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抱孩子,可刚碰到孩子滚烫的身体,就吓得缩了回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我不敢,他好烫,他在抽搐……”   “废物!”宋明哲此刻急得眼冒金星,对着裘素心低吼一声,不等她反应,就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抓紧!抱着他,我去推自行车!”   他转身冲进里屋,慌慌张张地推出自行车,又快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裘素心坐在后座,叮嘱道:“抱紧孩子,别松手!”   话音刚落,他跨上自行车,使劲儿地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弄堂里颠簸着。   裘素心坐在后座,紧紧抱着孩子,孩子的抽搐越来越厉害,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吓得她浑身发抖,哭声一路都没停,嘴里不停喊着:“明哲,快一点,孩子快不行了”。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宋明哲连忙停下车,一把从裘素心怀里抱过孩子,冲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连忙赶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赶紧把孩子放到床上。”   宋明哲跟医生沟通孩子的病情,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检查室,裘素心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宋明哲站在一旁,心神不宁,盯着检查室的门。   很快医生开了单子出来,要留院观察,挂上水稳住体温,后续的检查要等明天门诊上班了才能做,这段时间要有人全程陪着,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   孩子挂上点滴,抽搐渐渐停了下来,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宋明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留观室里人不少,都是陪床的家属,吵吵嚷嚷的。   宋明哲站在病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依旧抽泣的裘素心:“孩子暂时没事了,我先回家了,你在这里陪着他。”   “你要走?”裘素心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明哲,我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宋明哲用力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耐烦:“怕什么?都是陪床的家属,能有什么事?我那份翻译稿件还没改完,改完,还要誊抄出来,明天必须交稿。”   “翻译稿?”裘素心急了,“宋明哲!你还有心思想着你的翻译稿?孩子都烧成这样,你居然要回家改稿子?你白天有那么多时间,不去改稿,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现在孩子都这样了,你就找这种借口甩开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周围的家属纷纷看了过来。   宋明哲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烦躁瞬间被怒火点燃,他本就因为白天被陈秀珠羞辱、被邻居指责而心情糟糕透顶,现在裘素心又在这里无理取闹,让他彻底没了耐心。   “我找借口?”宋明哲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孩子送医院、签字、陪检查,都是我在忙,我已经帮你把所有事都弄好了,只是让你在这里陪着孩子,你还不满足?你自己是孩子的妈,陪着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懒得再跟她废话,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医院门口走。   他快步走出医院。   裘素心瘫坐在病床边,看着宋明哲远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宋明哲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回到家门口看见宋家屋里还亮着灯,他停下车,快步走进家门,客堂间里,宋老太太、吴慧和宋兴业都没睡,正坐在一起,神色焦急地等着消息。   “明哲,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宋老太太一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没事了,留院观察,挂上水了,素心在医院陪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老太太松了口气,可看着他转身就要上楼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不免带着埋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孩子都烧成那样,还留院观察,你怎么不留在医院陪着?”   “陪?我怎么陪?”宋明哲猛地转过身,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还要念书!还要准备出国!我还有翻译稿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要是耽误了交稿,出国就泡汤了。”   他的嘶吼声在客堂间里回荡,宋老太太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无力地说了一声:“不早了,都睡觉去吧!”   宋明哲说着,转身就奔上了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小方桌前,摊开翻译稿和纸笔,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根本静不下来。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笔,开始誊抄翻译稿,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可手却依旧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进入状态,夜渐渐深了。   他在奋笔疾书之刻,房间里的电灯突然灭了,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宋明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电灯线,拉了几下,都没有反应。他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拉走廊里的线,发现走廊的灯也开不了。   “没电了?”宋明哲低声嘀咕着,心里瞬间慌了,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没有灯,他怎么继续?此刻家里人应该都睡了,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房间里,宋兴业和吴慧正背对背躺在床上,两人白天吵了一架,心里都憋着气,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宋兴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推了推身边的吴慧:“去开门。”   吴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腰的疼痛又传来,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满:“我腰疼,动不了,你去开。”   宋兴业皱着眉,不耐烦地起身,伸手拉了拉电灯线,灯没亮,他只能摸黑,慢慢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口,宋明哲站在那里:“爸,家里没电了,我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你快想想办法。”   宋兴业揉着眼睛,随口说道:“没电了?叫秀珠呀!”   这话出口,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宋兴业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陈秀珠已经走了,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哦,忘了,秀珠走了。我又不会弄这个,你去叫隔壁头小云南吧。”   宋明哲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兴业被他看得不自在,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白天的时候,王冬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管他们家的闲事了。   “算了算了,”宋兴业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都这么晚了,凌晨了,能有什么办法?明天再说,好伐啦?”   “明天再说?明天我就要交稿!今天晚上必须誊抄完,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宋兴业也来了脾气,“家里没人会弄,王冬生又不肯帮忙。要交稿又怎么样,天塌下来也得等天亮!”   宋明哲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再吵下去也没用。他咬了咬牙,转身下楼,在客堂间的柜子里,摸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筒,重新坐回书桌前,借着手电筒的光,继续誊抄翻译稿。他真怕手电筒里的电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天渐渐亮了,他松了一口气,继续誊抄,总算抄完了最后一页,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疲惫不堪。   这些天他本就没睡好,再加上熬夜誊抄稿子,整个人头昏脑涨。   楼下传来宋老太太的声音,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慢慢走下楼。宋老太太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看见他下来,连忙说道:“明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夜没睡吗?快过来喝点粥。”   宋明哲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没什么,稿子赶完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抬头看向宋老太太,“阿娘,屋里电没了。”   “晓得了晓得了,应该是保险丝断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等下我叫冬生来帮忙接一下就好了,要是秀珠在就好了,她自己就会弄。”   “不要去叫王冬生。”吴慧从房间里走出来,腰依旧弯着,脸色也不好看,“他昨天已经说过了,以后不会再管我们家的闲事了。再说,他现在跟秀珠在处对象,我们再去麻烦他,也不合适。”   宋兴业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刻薄:“这个瘪三,怪不得以前总帮我们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可能。”宋明哲抬起头,他相信秀珠不是这样的人。   宋兴业嗤笑一声:“也是,这个瘪三是个太监。想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35]第 35 章:断了他的路   宋明哲看着他爸,他爸说的是事实,可这个事实,昨天自己说给陈秀珠听,陈秀珠还羞辱了他一番。   他沉默着拿起碗筷,喝了两口粥,味同嚼蜡,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头昏脑涨得厉害。匆匆扒完半碗粥,他拿起桌上的翻译稿,起身就要走:“我去学校交稿,顺便请假去医院。”   宋老太太连忙叮嘱:“路上慢点。”   宋明哲没回头,只是随意“嗯”了一声,推门走出了家门。   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宋明哲径直去了办公室,把誊抄好的翻译稿交给陶老师,又去班主任那里递上了请假条。   班主任听他又是请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没有接他的请假条,说:“宋明哲,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怎么老是请假?上课精神恍惚,作业也马马虎虎,再这样下去,基本的书都读不好,不要说出国了,就是到时候毕业分配,都会有问题。”   宋明哲说:“人在医院呢!我实在……”   班主任低头看请假条:“一天是不行的,让你们家属多体谅你。要是这么离不开你,那你出国怎么办?你到时候外派到外地怎么办?作为大学生,思想怎么一点都不进步?”   “我去一趟医院看看,马上回来。”   班主任轻叹了一声:“行吧,就两节课。”   “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头疼,宋明哲是他们这个英语班,底子最好的几个学生之一,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最近几位老师跟他提过,宋明哲明显不在状态,让自己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在这个用人之际,这么一个好苗子,出问题,很可惜。   老师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事多,但你要分清轻重。你当初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出国深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明哲的心上,他真的很茫然、   出国,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出国,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段日子。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师。老师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他:“下不为例,好好处理家里的事,也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谢谢老师。”宋明哲接过请假条,声音沙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医院,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班主任的话,还有陶老师之前跟他说的。因为他跟陈秀珠离婚,娶了裘素心,影响不好,出国名额可能会泡汤。前途岌岌可危,家里一团乱麻,他只觉得浑身疲惫,连骑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赶到医院留观室,裘素心正坐在病床边,眼神呆滞地看着熟睡的孩子。   一看见宋明哲进来,她连忙起身,语气里带着委屈:“你怎么才来?”   不等宋明哲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手上,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你……你没有带早饭吗?都这个时候了。”   宋明哲愣了一下,他一夜没睡,赶完稿子就急着来学校交稿、请假,压根就忘了裘素心还没吃饭。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疲惫与烦躁取代:“我去学校交稿,不方便带。”   “不方便?”裘素心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别人家,一清早就送热饭热菜,你呢?我在这里守着生病的孩子,你来了,连一口热饭都没给我带,说到底,你就是没把我放心上,没把我和孩子当回事!”   宋明哲的头瞬间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夜未眠,赶完了翻译稿,又被老师一顿说教,心里本就烦躁不堪,此刻裘素心还因为一顿早饭,跟他发脾气,他再也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老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跟我吵架?医院边上就有饮食店,我来了,你刚好可以走开,去吃一碗馄饨、买两个馒头,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给你带?”   他喘着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烦:“裘素心,你不要没事找事,不要这么莫名其妙,不要再给我找事了行不行?我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裘素心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道:“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只是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可你呢?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宋明哲心里的火气更盛,脑海里瞬间闪过陶老师和班主任的话。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可能出问题,还有家里一团乱。归根到底,现在的困局,全都是裘素心造成的。   如果不是裘素心不停地给他写信,让他去乡下看她,他也不会跟她发生关系,也不会有孩子。   陈秀珠就不会走,家里会井井有条,宋老太太有人照顾,家务有人打理,他也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不用被这些琐事缠得喘不过气,他也不会因为离婚再娶,影响自己的前途。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害得我还不够?”他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太让人窒息了,他要去透口气。   宋明哲在观察室外站了一会儿,看见医生进来,他连忙跟上。   听见医生说孩子基本上没事了,今天挂完水,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来挂水。   宋明哲松了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他得立马回学校,他对裘素心说:“我去上学了,你到时候带孩子回去。”   “你又要走?”   “我真请不出假。”   “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挂个水,还要几个人陪着?阿娘中风的时候,秀珠端屎端尿,给阿娘擦身,阿娘躺了三个多礼拜,行动不便也有大半年。后来我妈腰伤发作,一个礼拜下不了床,也是秀珠伺候的。现在就孩子挂个水,你都搞不定,你脑子呢?”宋明哲突然发现裘素心吃苦耐劳不能跟陈秀珠比,就连脑子跟陈秀珠比也差太远了。   裘素心看着宋明哲满脸不耐、居高临下的模样,听着他一口一个“秀珠”,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积压了一夜的委屈、恐惧与不甘,瞬间彻底爆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家属的目光,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陈秀珠好!陈秀珠好你怎么不去把她叫回来啊?!你天天挂在嘴边,说她能干,说她会伺候人,说她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你就去求她回来啊!求她继续给你们宋家当牛做马,求她伺候你娘、伺候你妈、伺候你,还有伺候我和孩子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抖:“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自从嫁给你,我受够了!”   “我从小被我爸妈宠着长大,就算是下乡也没吃过那么多苦!嫁给你之后,我要照顾孩子,要应付你家里的一堆事,还要看你的脸色!孩子生病了,我守了一夜,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我害怕得要命,你来了,不仅不关心我,还骂我没事找事,拿我跟陈秀珠比!”   裘素心伸手,用力推了宋明哲一把,继续控诉:“陈秀珠能端屎端尿伺候你阿娘,能伺候你腰伤的娘,那是她愿意!我不愿意!我没她那么贱,没她那么能忍!你既然觉得她好,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不该让我怀你的孩子,不该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家待够了!真的待够了!”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是觉得陈秀珠好,你就去把她接回来,我走!我带着孩子走!再也不跟你们宋家有任何牵扯,再也不看你这张臭脸!”   宋明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裘素心,以前的裘素心,温柔、娇俏,只会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掉眼泪,从来不会这样歇斯底里、面目狰狞地跟他吵架。   片刻的错愕之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裘素心,听着她不堪入耳的控诉,只觉得一阵恶心,心里的烦躁与怨怼瞬间达到了顶点。   “我发什么神经?”宋明哲猛地抬起头,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与鄙夷,“裘素心,你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发神经?我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你害的!是你!”   他上前一步,指着裘素心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毒:“如果不是你,天天给我写信,哭着闹着让我去乡下看你,我会跟你发生关系吗?我会有这个孩子吗?陈秀珠会走吗?”   “以前,我家里井井有条,阿娘有人伺候,我妈有人照顾,我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前途一片光明!可自从有了你,一切都毁了!陈秀珠走了,家里乱成一团糟,我被家里的琐事缠得喘不过气,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都成了问题!”   “我每天累得头昏脑涨,一夜未眠赶翻译稿,被老师说教,被邻居指责,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你不仅不体谅我,不帮我分担,反而天天跟我闹,跟我发脾气,就因为一顿早饭,就因为我拿你跟陈秀珠比,你就受不了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眼神凌厉地盯着裘素心,语气里满是厌恶:“裘素心,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跟我闹?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质问我?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撒娇、哭闹、无理取闹,你还会什么?你连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都搞不定,连陈秀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喊?”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迷惑,才会跟你在一起,才会毁了自己的一切!”他越说越气,伸手就想推开裘素心,“你不是想走吗?走啊!现在就走!带着你的孩子,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省得我看着你就心烦!”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歇斯底里的哭喊与低吼,在嘈杂的留观室里格外刺耳。   原本熟睡的孩子,被这激烈的争吵声吵醒,瞬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让整个留观室都变得更加混乱。   护士过来劝架,家属过来围观。   突然裘素心发现陈秀珠就在留观室门口……   不远处,陈秀珠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聊天,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身姿挺拔,谈吐从容,显得干练又优雅。。   上次消毒液样品提交后,效果很好。   三院后勤处的同志想到了其他应用的地方,但是这个消毒液不是万能品,有很多地方达不到,又有些地方,这个消毒液,有腐蚀性不能用。周医生他们有研制能力,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决定请日化厂的人一起协同改进。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了解细节需求,趁着这次去香港,找解决方案。   香港是一个中转口岸,有很多贸易公司,她要去找上辈子熟悉的几种化工原料。   她没想到今天又看见这对晦气玩意儿,真叫阴魂不散。   裘素心看到了陈秀珠,她猛地挣脱宋明哲的手,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陈秀珠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上,护士的劝架声、孩子的哭闹声,也都戛然而止。陈秀珠身边的熊科长和李医生也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裘素心仰着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狼狈,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着陈秀珠苦苦哀求:“陈秀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回宋家吧!只要你肯回去,我走,我立马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再也不打扰你们宋家,再也不出现你面前!”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只要你回去,我什么都愿意,我把这个家让给你,我把明哲让给你,求你了……”   “你发什么疯!”宋明哲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连忙冲过去,伸手就去拉裘素心,“你赶紧起来!丢不丢人?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快起来!”   裘素心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甩开宋明哲的手,死死抓住陈秀珠的裤脚。   周围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不明真相的猜测。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女的跪在地上求那个的女的,还要把老公让给她?”   “看这样子,怕是这个烫头发的女的是男的姘头?”   “孩子发烧,他让自己女人陪夜,自己回去睡觉。这个女的嫁这种男人,真作孽啊!”   “啧啧,真是荒唐!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婆孩子都有了,还跟外头的女人扯不清。”   “我看呐,肯定是这个穿套装的女的插足人家家庭,不然这女的怎么会下跪求她回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这么干练,居然做这种事!”   也有刚才听到宋明哲和裘素心吵架的家属,小声嘀咕:“不对吧,刚才我听见这男的一口一个陈秀珠好,还说这下跪的女的不如陈秀珠,说不定是这两人乱搞,把老婆逼走了……”   “哦?这么说来,这下跪的女的才是那个插足的野女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明哲的脸涨得通红,伸手用力拉扯裘素心:“你赶紧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让你起来!”   陈秀珠低下头,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裘素心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裘素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整个人都懵了,眼神呆滞,忘了哭闹,也忘了哀求,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冒金星。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住了。宋明哲也愣住了,拉扯裘素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陈秀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裘素心,眼神凌厉,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裘素心,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你在乡下,是宋明哲主动跑过去找你,是他主动睡了你,睡出了野种。要论错,大部分错在他身上,所以我从未找过你的麻烦。”   主要是他们一家子狗咬狗就够了,实在不需要她再添油加柴了,不过今天犯贱犯到她面前,陈秀珠不介意火烧得旺一些。   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把他让给我?什么叫我好好对孩子?你搞搞清楚!就是因为你们俩轧姘头,我才跟宋明哲离婚,才彻底离开宋家!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演这出戏,给谁看?”   围观的人瞬间明白了真相,看向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鄙夷又厌恶,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指责都对准了宋明哲和裘素心。   “原来如此!是这两人乱搞男女关系,把人家前妻逼走了!”   “真是太不要脸了!这男的,去乡下找这个女的,搞出孩子。”   “个么,离婚了?他们俩在一起了。他们还找前妻做什么?”   “这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插足别人的婚姻,还好意思下跪求前妻,真是厚颜无耻!”   “问题是,搞不清楚她求什么?”   宋明哲看向陈秀珠:“秀珠……”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秀什么秀?宋明哲,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姘头,现在的老婆?要发神经回去发,跑到医院来丢人现眼,还连累我丢人,真是晦气!”   陈秀珠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公安同志,就是这边,有人在留观室闹事,影响太坏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跟着医院保卫科的两个同志走了过来瞬间让喧闹的走廊安静了大半。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的时候,就见到了步履匆匆的宋明哲。   跟大家一起走过来,听见那两口子吵架的声音,看见护士匆匆的步履,陈秀珠特意上前提醒了一句:“同志,这种在医院大吵大闹、纠缠不休的情况,最好还是报个公安,万一有什么能及时处理。”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那是另外的小九九。   她这些日子,嘴上一直说着“不想影响宋明哲出国留学”、“不想恩将仇报”、“好聚好散”,那不过是表面话而已。不彻底断了他的前程,怎么对得起上辈子的自己?   而今天这场闹剧,正是最好的机会。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大吵大闹、性质可大可小,哪怕公安不立案,只要让医院保卫处给学校打个电话通报这件事,宋明哲的留学梦,就彻底碎了。   公安同志走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依旧呆滞的裘素心、脸色惨白的宋明哲,沉声道:“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宋明哲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走出来:“同志,我们就是夫妻吵架,并没有什么大事。”   可公安都出动了,总归要有个记录,孩子让护士看着,涉及的人员都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问下来不是什么大事,公安同志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教育,医院保卫处的同志进行了记录,让他们签了个字,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   陈秀珠从会议室里出来,熊晓燕等着她:“以前我只知道宋明哲清高,总觉得他看不起你,为你感到不值。今天再看,这人实在垃圾。”   “不说他了,我们尽快把情况交流清楚,下午还得去机场。”陈秀珠问。   熊晓燕点头:“嗯。”   陈秀珠找了个机会跟周医生提了一句:“今天发生这样的情况,让保卫处的同志跟外语学院通报一声。”   周医生看着她,陈秀珠微微一笑:“麻烦了。”   “一句话的事。”周医生笑着说道。 [36]第 36 章:出国路断了   宋明哲终于从医院脱身,已经是过了中午,连口饭都没敢吃,急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回学校。   到学校门口,他停了自行车,拎着袋子,急匆匆赶进教室。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这安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发慌,脚步也越发急促。   刚跑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他推开后门想要溜进去,坐最后一排的同学,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明哲,你可来了!班主任刚才过来查岗,问你怎么又没来,我说你请假了,他脸色特别难看,特意交代,你一回来就立马去他办公室。”   宋明哲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同学点了点头。   班主任只给他批了两节课的假,知道他又没来上课,估计生气了,要批评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咳嗽声。宋明哲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老师。”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火,语气严厉得吓人。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抬头看他,敲了敲玻璃台板上的一张报告纸。   “自己看。”   那是医院保卫处发来的通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裘素心在医院大闹、扰乱公共秩序的事。   宋明哲以为只是公安来了一下,调查了一下情况,只是教育一下,这件事就算过了,学校不可能知道。   “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班主任冷笑一声,“搞了半天,你们大闹医院是因为你乱搞男女关系?”   通报上没写,老师怎么知道的?宋明哲抬头看老师,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老师说:“学校拿到通报,当然要了解情况,却意外了解到一些情况。那个孩子是你和你现在妻子的。”   “老师……”   “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学校还在商量。”班主任说道。   “老师,这件事……”   “不会太严重,毕竟没有闹大,估计就吃一个警告,不会入档案。”班主任说道。   听见这话,宋明哲心头一松:“那就好。”   “接下去,你要把重心放在毕业分配上。”班主任说道。   “毕业分配?”宋明哲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他之前的重心都是放在出国留学上。出国的事,这个学期完成选拔,下学期开学,被选上的学生,就要集中在一起进行培训,主要是针对语言的培训,然后再出国读研。   “你还想出国留学?”老师问。   宋明哲呆愣在那里。   “出国留学,不仅看你的成绩,更看你的品德和思想觉悟!你现在私生活混乱,在公共场所大闹,影响恶劣,还被医院通报到学校。把你这样的人推荐上去,今天推荐明天就有人举报了。到时候连带学校都要吃批评。”老师说道,“这种机会肯定要留给品学兼优的学生。”   “不……不可能……”宋明哲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怎么会取消?我努力了这么久……”   “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情?我给你的忠告,你爱听不听。如果不摆正态度,到时候分配都会出问题。不要别人分配到外事外贸单位,你到时候去学校做个英语老师。”班主任站起来。   宋明哲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留学梦,碎了。   老师靠在椅背里:“学校接到广交会的请求,要抽调人手支持兄弟省的翻译工作。这次有兄弟省市第一次组团参加交易,也有兄弟省市首次挂靠在咱们市下面参加交易,所以市里再次问我们抽调人手,你反正已经不参加留学选拔了,你作为助理翻译,去支援工作。”   “老师……”   老师制止他说话:“你听我把话说完。上海参展的12个进出口公司,是我们的学生很好的就业去向。你进这些进出口公司,还是说去当英语老师?或者说,你想分配到外地,离家几千里?”   如果不能出国留学,毕业分配就是头等大事,分配单位好坏,差太多太多。要是上头将他分配到外地,不服从分配,会是什么结果?   短短时间,他从出国十拿九稳到现在完全无望到还得争取毕业分配有好去向。准备出国选拔的学生不用去广交会,而能去广交会的,是不出国但是在学校里算得上优秀的学生,在出国路断了的情况下,他肯定要去的。   老师见他不说话,说道:“要去一个月,你跟家里说清楚,不要让他们再拖后腿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陈秀珠和熊晓燕已经到了机场,两人迟迟没有进去,熊晓燕焦急地看表:“小庄也真是的,要真拿不到,那就不要拿了,再不来,赶不上飞机了。”   “不要急,还有时间。”陈秀珠也看着外头。   总算一辆卡车开到台阶下,熊晓燕松了一口气。   供销科的小庄从驾驶室跳了下来,立马翻上卡车后面,抱起一个纸箱,陈秀珠跑过去,接过纸箱,连着三个纸箱拿下来。最后小庄把一个行李袋递给陈秀珠。   小庄笑嘻嘻地到熊晓燕面前邀功:“科长,我从工艺品厂车间里抢下来的。”   熊晓燕大笑:“记你一功,快点,我们要上飞机了。”   陈秀珠给小庄翘起大拇指:“小庄,你厉害。”   小庄挠了挠头:“那还是科长一句话,人家工艺品厂才肯帮忙。”   三人一人拎着一个纸箱,脚步匆匆地往机场候机厅走去。   小庄帮着她们把纸箱托运,跟她们说:“熊科长,秀珠姐,到了广州记得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陈秀珠回头挥了挥手,和熊晓燕一起走进安检口。   上了飞机,熊晓燕跟陈秀珠坐一起,两人继续讨论这次展会的一些细节。   原本陈秀珠应该是跟仇厂长一起提前一天过来,但是熊晓燕去找了厂长,一定要陈秀珠跟她一起来。   这些日子她跟熊晓燕闲聊当中,不免会把自己上辈子对市场开发的想法说给她听。尤其是跟她说国内洗涤剂市场现在还是卖方市场,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但是出口则是买方市场,咱们的日化产品完全没有优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会推销自己。   陈秀珠上辈子是靠着农村包围城市,占领市场那会儿,买肥皂送肥皂盒,买洗衣粉送洗脸盆,买牙膏送漱口杯,冬天小热水袋,夏天送小扇子,主打一个让顾客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他们的商标。   清明节那几天上海骤然升到28度,让陈秀珠想到广交会在四月中下旬,广州更热,这个年代场馆里应该还没有空调吧?场馆里很热吧?要不给路过的客人送印了小白鹭的扇子。   熊晓燕立刻说好,奈何打电话去问,说定制要一个月。   但是姐姐神通广大,一个月变成了一个礼拜,终于赶工出来了。   小庄拿来的就是这些赶工出来的扇子。   熊晓燕听她讲如何吸引外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熊晓燕得提前两天过来,跟市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汇合,一起布置展台。她把陈秀珠带上,让陈秀珠现场帮她一起参谋参谋。   陈秀珠上辈子跟外资竞争的时候,开拓了海外市场,她曾经仔细研究过国际市场,主要出口的地区,除了东南亚之外,非洲占比也大。   陈秀珠针对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情况,进行分析。   “太有道理了!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秀珠,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你能来供销科帮我,咱们厂的产品肯定能打开出口市场。”说到这里,熊晓燕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说真的,我真想把你挖来供销科,你懂技术,又懂市场。可我也知道,技术科也离不开你。”   陈秀珠听着,忍不住笑了:“只要我在日化厂就行了,你想用我,还不是随时随地的?”   熊晓燕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到了广州,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那是一定的,皇帝不差饿兵,你不让我吃好喝好,别想我好好干活。”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坏?”   “现在知道了。”   飞机缓缓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四月下旬的广州,早已褪去春寒,白日里气温逼近三十度,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两人推着两辆行李车,走出抵达口,行李车上堆着托运的纸箱和随身行李,远远就看到举着“上海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牌子的工作人员,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日化厂的。”熊晓燕报上名来。   接机的同志跟她们握手,说:“我们再等等缝纫机厂和开关厂的同志。”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到边上等,边上还等着两位男同志,两位是钢笔厂的人。   “日化厂怎么派了两个女同志来?”一位同志很诧异地问。   熊晓燕笑了一声:“广交会不允许女同志参加吗?”   “不是意思,就是这里住宿条件太差了。女同志可不一定能克服。”那位同志说。   “小看谁呢!你能克服,我也可以。”熊晓燕说道。   刚好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接到了其他厂的人,请他们一起上车,车子是一辆五十年代的斯柯达面包车,车身斑驳。   钢笔厂的同志主动帮他们把三个大纸箱搬上车,问:“这么重,是什么东西?”   “展会上用的礼品。”   “礼品?”钢笔厂的同志没闹明白。   大家一起上了车。面包车缓缓启动,穿梭在广州的老街道上。路边的骑楼,椰子树、榕树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和上海截然不同的风情。   熊晓燕不愧是跑供销的,很快就跟同车的同志聊了起来,最健谈的就是钢笔厂的那位老方。   他第二年来这里了,说着上一年手忙脚乱的事。   熊晓燕说她也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和这次不同,上次她只是和仇厂长来两天参观。   那个时候小白鹭的产品跟其他工厂的产品放在一起,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做介绍。   这次是各家单位派人,自己做介绍,这也象征着广交会从进出口商参展的交流会,渐渐地生产商也开始进入了。   车子越开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熊晓燕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咱们不是住市区吗?”   老方出声来:“小熊,刚才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你们厂派两位女同志来吗?我绝对不是看不起女同志的意思。只是因为广交会期间,好一点的宾馆都要招待外宾,咱们这些人有的住都已经不错了,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楼身是土黄色的砖墙,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招待所名称,门口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还积着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到了。”工作人员说道。   他们下了车,老方又帮她们提了纸箱,九个人一起进招待所。   大厅狭小而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里面装着杂物,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摆在正前方,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香烟味,呛得熊晓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工作人员给他们分了钥匙,再每个人发了十五天的一日三餐的券。   “餐券可以在展馆的职工食堂吃,也可以在咱们招待所吃,职工食堂直接按照餐标打饭,这里的话,可以几个人的餐券合在一起点菜。”工作人员说。   拿好餐券,一行人一起上楼,走廊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墙皮要掉不掉,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人在走廊里晾晒衣物,绳子上挂满了床单、衬衫,显得杂乱无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妇女同志到底爱干净,不像我们那么糙,这地方实在不行。”老方实地解释。   陈秀珠拿钥匙开门,熊晓燕从他手里接过纸箱,感激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地方确实有点问题。我们也克服一下。”   房间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房间狭小逼仄,两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摆放,床垫薄薄的,摸起来硬邦邦的,上面铺着的床单发黄发灰,边角磨损严重,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枕巾更是发黑,隐约能看到几根毛发。墙角放着一个掉瓷的脸盆架,上面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透进来的阳光都是昏暗的,窗户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杂草,风一吹,窗户就“吱呀吱呀”作响。   熊晓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这我怎么克服?”   陈秀珠放下行李,伸手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和细小的污渍,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就该带床单枕巾过来。”   “可现在怎么办?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哪怕是熊晓燕这样走南闯北的人,也被这情况给吓呆了,“上回来也不这样。”   “凑活一晚吧,明天一早我来收拾。”陈秀珠语气平静,她经历过更苦的日子,这样的条件虽然简陋,却也能忍受,“咱们先把箱子放好,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和衣而睡,明天把床单全部拆洗一遍。不过现在,咱们得把这些杯子、盆子、热水瓶洗一下。”   陈秀珠从行李里拿出了洗衣粉、洗衣皂和消毒液。   两人一起下楼,进盥洗室把这些东西洗刷一下。   “这个陈年老垢,起码有十年了吧?”熊晓燕用蘸了洗衣粉的抹布擦热水瓶瓶口外沿。   陈秀珠洗着杯子:“我真的要早点把厨房洗涤剂和碗筷消毒剂给搞出来,否则就现在这样用热水冲洗,我还是心理上过不去。”   老方进来打开水:“不要这么瞎讲究,来了这里,两眼一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熊晓燕瞪了他一眼:“去去去。”   “等下一起吃晚饭?”老方说道。   “好的呀!”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讲好了,六点钟,一起去餐厅。”   陈秀珠洗干净了这些用具,再借了抹布擦了桌子,借了扫把把房间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准时往招待所餐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油烟、饭菜和汗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推开餐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   餐厅狭小而拥挤,摆着十几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每张桌子都油腻腻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波食客留下的饭粒和菜汤,没有及时擦拭,手指一摸,就能沾到一层厚厚的油垢。周围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上海交易团的厂方代表,三五一桌,大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味、酒味和饭菜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这边这边!”钢笔厂的老方隔着人群,用力挥手,他身边还坐着另外几位同志,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   陈秀珠和熊晓燕挤过人群,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蹭到桌子上的油污。   “这地方条件就这样,凑活坐吧。”老方笑着说道,“咱们参展的人多,餐厅忙不过来,也就顾不上干净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把菜单“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声音生硬又不耐烦:“点菜!快点,后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呢!”   菜单也是油腻腻的,边角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不少污渍。老方拿起菜单,看了看,抬头问道:“同志,来一份白切鸡、一份清蒸鱼,再炒两个青菜,再来个汤。”   服务员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没有白切鸡,没有清蒸鱼,青菜只有青菜苔,汤只有番茄蛋汤,要就点,不要拉倒,没时间跟你们耗。”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熊晓燕忍不住问道,“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能吃点广州特色菜呢。”   “特色菜?”服务员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是广交会,外宾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给你们做什么特色菜?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就不耐烦地催促,“到底点不点?不点我就走了!”   老方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上什么,四菜一汤,加上一份米饭。”   服务员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熊晓燕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吐槽:“这服务员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什么脾气啊!”   “嗨,招待所的服务员都这样。”老方笑着拿出一瓶熊猫大曲给大家倒酒,“咱们出来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凑活吃一顿就行了。”   陈秀珠摆手:“不喝。”   “出来跑的人,怎么不喝酒?”   “这是我们的技术员,是让她来解释产品的。真不喝。”熊晓燕为陈秀珠解释。   “女技术员啊?”老方瞪大了眼睛,“你们一个女供销科长,一个女技术员,你们厂是娘子军啊?”   “哪能,不可以啊?”熊晓燕说道,“我们陈工是市三八红旗手。”   正说着,菜陆续端了上来。青菜苔炒得发黄,里面还混了一根头发;番茄蛋汤量不少,就是寡淡无味;烧鹅软趴趴的,像是烧了两三天的存货。   这还真是凑合,陈秀珠想好了,明天找时间出去买两瓶酱菜,要不接下去几天酱菜配白饭。   正吃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血蛤,放在桌子中间。   老方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笑着说道:“哟,还有血蛤!这可是好东西,我就爱这一口,十秒汆烫,掰开的瞬间汁水鲜红,鲜得来!”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夹一个。   陈秀珠看着那盘血蛤,目光扫过油腻的盘子,又看了看餐厅脏乱的环境,想起招待所里的卫生条件,心里泛起一阵顾虑,轻声说道:“老方,出门在外,这血蛤还是别吃了吧?你看这环境,卫生实在没保障,万一不新鲜,吃坏肚子就麻烦了。”   老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没事!你放心,我吃这个吃惯了。再说了,白酒杀菌,我这就给大家倒一圈,一口白酒下去,什么细菌都杀没了,保准没事!”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口,杀杀菌!”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笃定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老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着血蛤,一边喝着白酒,还时不时和身边的同志说笑。   一顿饭下来,陈秀珠和熊晓燕没吃多少,只勉强垫了垫肚子,就匆匆放下了筷子。 [37]第 37 章:卖掉的第一笔货   回到房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和衣躺在床上。房间里依旧闷热,霉味萦绕在鼻尖。   这种环境,两人都没睡好。天刚蒙蒙亮,陈秀珠就坐了起来,熊晓燕被她吵醒,也一起起来。   两人把床单、被单、枕巾都收拾了,拿起自己带来的洗衣粉和消毒液,拎着脸盆,悄悄走出房间,去楼下的公共盥洗室清洗。   一个人洗,一个人漂,等全洗完,已经快七点了,得去吃早饭了。   刚走进餐厅,就看到老方坐在角落里,一脸菜色,精神萎靡不振,面前的早饭一口都没动,正用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紧皱着。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老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老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提了,昨晚半夜就开始腹泻,拉了好几次,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熊晓燕也凑了过来:“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这么拉下去可不行,万一脱水了就麻烦了。”   没想到老方却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骄傲:“不用去医院,我早有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带了黄连素,昨晚拉肚子的时候就立马吃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他笃定:“来这种地方,就得做好这种准备,哪能那么娇气?水土不服嘛!”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卫生问题,你说水土不服?”   钢笔厂的另外一位同志笑出声:“到了外头,尤其是广交会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大家早就习惯了。”   陈秀珠回过神来,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可咱们参展的外商,他们的卫生水平怎么保证?他们可比咱们讲究多了,要是也吃坏肚子,岂不是影响咱们的展会形象?”   老方听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前两年广交会,还有外商集体食物中毒呢,也没影响什么,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外商来这里,也是来谈生意的,只要产品好,这点小插曲,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集体食物中毒?”陈秀珠彻底懵了,满脑袋黑线,这也行?   淡定,淡定!上辈子自己去印度出差,不也有过这种经历。   吃过早饭,陈秀珠和熊晓燕提着纸箱出门,老方还想帮她们搬纸箱,熊晓燕连忙谢绝好意,让他好好休息。   整个招待所都是参加展会的厂方代表,一辆解放牌卡车过来,陈秀珠愣了一下。   “是不是像拉猪猡去屠宰场?”老方问。   陈秀珠无法反驳,老方笑:“大客车都派去接外宾了,我们只能是猪猡待遇。”   好吧!吃得像猪猡,睡得像猪猡,连出行都像猪猡。   大家上了后车斗,敞篷车厢迎着扑面的风,吹乱了陈秀珠精心打理过的卷发。   展会明天才正式开幕,展会此刻正处在紧锣密鼓的布展筹备高峰。   偌大的展馆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省市的交易团悉数到场,来来往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参展人员。   上海轻工品交易分团更是早早就位,是整场春交会里分量极重的一支队伍。   作为全国轻工业的龙头,上海轻工历来是广交会出口创汇的主力,囊括日化、针织、五金厨具、日用百货等一众国营大厂。   分团里的人多是厂里技术员、供销骨干与外贸干事,穿戴整洁利落,行事沉稳有序,和其他以农副特产为主的省份队伍截然不同。   各路人马忙着搬运展品、规整展位、核对货品清单,搬货的轱辘声、各地口音的交谈声、布置展台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紧张又热闹的筹备气息,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想借着广交会的窗口拿下外贸订单、为国创汇。   场馆内,一排排标准展台已经搭建完毕,都是统一的木质结构,简洁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   自行车、缝纫机到他们这种洗衣粉,全集中在这里。陈秀珠看着摆得规整的红双喜鸳鸯痰盂罐,心里暗自嘀咕:这玩意儿居然也能出口外销?   这事跟她浑身不搭嘎,她也没多纠结,只专心和熊晓燕忙自己的正事,跟着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去仓库把厂里运来的几大箱参展货品一一领了过来。   两人随即动手,开始布置属于上海日化厂的展台。   他们左边是生产护肤品的厂家,工作人员正慢悠悠地把雪花膏、蛤蜊油摆放在光秃秃的台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右边是卫生纸厂家,一刀一刀的卫生纸随意摆放。黄草纸,白色皱纹纸,这些也出口?他们就不能研究一下怎么生产卫生巾吗?   倒是隔开一条走道的永久自行车和蝴蝶缝纫机在认真布置。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出口创汇大头。”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边听边跟熊晓燕布置展台,从里面拿出一块大大的浅蓝色绒布,绒布上印着洁白的小白鹭图案,下方是“上海日化厂·小白鹭”的中英文字样,边角还绣着细小的花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两人合力将绒布铺在展台上,抚平褶皱,让小白鹭的图案正对着过道,原本简陋的标准展台,瞬间变得整洁大方、辨识度十足,和旁边单调的展台形成了鲜明对比。旁边护肤品厂家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紧接着,陈秀珠又从纸箱里拿出一台录音机,放在展台上,找来拖线板,接通电源,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磁带,放进去测试。   按下播放键,清脆的女声随即在嘈杂的场馆里响起。   中文广告词简洁好记、朗朗上口:“小白鹭肥皂,洁净护衣无残留,清香伴朝夕;小白鹭洗衣粉,强效去污省力气!”   话音刚落,流畅的英文便接踵而至:“Little Egret Soap……”   广告词循环播放着,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参展人员的目光。   熊晓燕笑着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捆捆团扇,硬卡纸做的扇面,竹棍做柄,扇面上印着一只小巧的小白鹭,还有和录音机里一样的中英广告词,扇背印着上海日化厂的地址、电话。   此时天气正热,场馆里没有空调,忙碌的人们个个满头大汗。   熊晓燕拿起一把扇子,扇了两下,笑着对周围几个路过的参展人员说道:“来,大家都来拿一把!”   说着,挨个递扇子,陈秀珠也起身帮忙,很快就递出去十几把。   “同志,这是做什么用的?”一个来自江苏的参展人员拿着扇子,反复翻看,好奇地问道。   熊晓燕笑得爽朗:“这就是咱们的‘名片’啊!这扇子大家拿着解暑,走到哪带到哪,既能记住咱们小白鹭的牌子,又能看到联系方式,比名片管用多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也让厂里做一些过来。”永久自行车的那位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学人精。”   “都是为国家创汇,同志你就大方点儿。”跑供销的都是厚脸皮,这位同志也这样,“再说咱们不都是为上海争取荣誉吗?”   “就算是加急,没个一个礼拜也不行,加上送过来,得两个礼拜吧?展会一半时间过掉了,展会最热闹的就是前面几天呀!”陈秀珠说道,“去问问手帕厂有没有出口那种带着包装盒的丝绸手帕,你去刻个印章,把厂名联系方式给刻上去,印在包装盒背面。大家过来,扇子送风,帕子擦汗。对不啦?”   “小姑娘,你为了不让我也去做扇子,给我出这个主意?”   “差异化竞争呀!”陈秀珠说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熊晓燕拿出通讯录,“我给你找联系方式。”   “不用,不用。这位小同志说得对,我们去买帕子送,让咱们领导给背过来。”这位同志说道。   正说着呢,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海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带队领导李主任连忙跟他们说:“领导来视察工作了。”   就连原本兴意阑珊的人,都认真起来。   陈秀珠看见市轻工局的熊局长,轻声跟熊晓燕说:“熊局长也来了。”   “嗯,上海交易团里,纺织第一,轻工第二,我姑姑肯定要来。”熊晓燕说,“前面那个领导是展会的负责人。”   李主任迎了领导过来,领导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的展台,看了一会儿又把眼光放在了桌上的扇子上。   李主任连忙解释:“这是咱们上海日化厂的展台,日化厂的同志正在给大家发扇子。”   熊晓燕反应迅速,连忙拿起两把干净的扇子,递到领导面前,笑着说道:“领导,天热,您拿把扇子,这是我们厂定制的,上面有咱们的产品广告词和联系方式。”   她给领导的随行人员也每人发了一把,发到熊局长,熊局长对着她笑。   “广告词?”领导接过扇子,翻看了一下,扇面上的小白鹭图案简洁好看,广告词清晰好记,扇背的联系方式也一目了然。   此时,录音机里的广告词还在循环播放,领导侧耳听了两句,又看了看展台上铺着的小白鹭绒布:“这还是中英文的?”   “那是!来看展的都是外宾,可不是要双语的?”熊晓燕说道。   领导用扇子扇了两下:“你们工厂倒是有想法。”   熊晓燕立马看向陈秀珠,笑着说道:“领导,这都是我们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的点子,她既是技术员,又懂市场,这次布展的主意,全是她想的。”   “技术员?”领导的目光转向陈秀珠。   熊晓燕给陈秀珠使眼色,陈秀珠知道熊晓燕这是让她抓住机会。   陈秀珠走上前:“是,我是上海日化厂的技术员,我们仇厂长派我来协助供销科,给外宾讲解咱们的产品。”   “这位同志说,这些点子是你的?”领导颇有兴趣地说。   陈秀珠笑着点头:“我觉得做买卖不能再守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老想法了。现在咱们做出口,面对的是买方市场,外商选择多,咱们不主动吆喝,人家根本注意不到咱们。这些东西,都是为了能吆喝地更大声。”   “有道理。”领导闻言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光有噱头还不够,那你打算怎么跟外商实打实推介产品?不妨当着我的面,完整介绍一遍你们的货品。”   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领导,做生意讲究因材施教,做外贸也要给客户做画像、分区域定位。要是碰上印尼、马来西亚这些东南亚客商,我重点推咱们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泡沫少、去污力强,适配当地渐渐普及的洗衣机,实用又省心。”   她放下洗衣粉,又拿起一块透明皂条:“若是非洲客户,我主推咱们的小白鹭肥皂和这款消毒液。肥皂质地温和,手洗不伤肌肤,适配当地日常洗护习惯;消毒液杀菌力强,能满足公共环境、居家日常的消杀需求。至于欧洲客商,我会跟他们聊环保趋势,坦言我们已经在布局无磷洗衣粉研发,紧跟国际环保理念,贴合他们的市场标准。   还有欧美、日本来的同行,他们大多不是来采购咱们的东西,是来了解中国市场、寻找合作契机的,我们就侧重聊技术研究、配方升级,谋求长远合作。”   “有点意思,看得出来你是真懂市场。”领导听得连连点头,眼底赏识更浓。   陈秀珠莞尔一笑:“领导,我还想给您单独推荐一款专属产品。”   “哦?还给我专门推货?”领导被她逗笑,摆了摆手,“我又不用洗衣做家务,用不上你们的肥皂洗衣粉。”   “您不用做家务,却有旁人没有的需求。”陈秀珠说着,随手拿起展台上一瓶小巧的消毒液,递到领导面前,“我重点给您介绍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这款新型消毒液。”   “它杀菌效力远胜过老式漂白粉,残留低、气味不刺鼻,尤其适合广交会这种人流密集的大型展会,更适合外宾接待宾馆、后厨食堂做全域环境消杀,能从根源减少病菌传播,规避卫生隐患。”   领导神色一正,收敛了笑意:“那你仔细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这是完整的检测报告和试用反馈。”陈秀珠这些准备了一大堆检测报告,她一个技术员来了,还不跟客户说点专业的?   老方他们常年跑外,把吃坏肚子、卫生不达标统统归为水土不服,凑合将就也就过去了。但身居高位的领导,根本不敢在外宾接待上敷衍了事,前两年外商集体食物中毒的前车之鉴,一直是上面的心头隐患,这正是这款消毒液最精准的痛点。   领导接过报告细细翻看,抬眼问道:“照你这么说,这款消毒液完全可以投入广交会所有接待点位使用?”   “最急迫的是各大外宾接待宾馆的后厨、客房和公共区域。”陈秀珠坦诚道,随即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只是如今还有个短板,我们目前受原料限制。若是能引进日本一款专用螯合剂,我就能调配出专属碗筷餐具消杀,那基本上能解决食物中毒这个隐患了。只是这款螯合剂进口配额极少,普通工厂根本拿不到货源。”   领导目光沉了沉:“所以这算是卡在原料上了?”随即话锋一转,“全国各省市进出口负责人都齐聚这次广交会,原料渠道我可以帮你们协调解决。我现在就问你,当前这个消毒液若是我们统一采购调配,你们厂里最快多久能供货?”   熊晓燕立刻上前接话:“领导,产能倒是没问题,我们第一批专供乡镇卫生院的消毒液刚好批量下线,原定这两天交货,卫生院那边可以暂时往后压一压。只是眼下跨省市调拨货品,要计划指标、还要运输配额,层层审批下来,怕是赶不上近期外宾接待急用。”   这年头物资运输全靠计划管控,跨区域调货手续繁琐,耗时耗力,确实是绕不开的难题。   领导当即对着身边随行工作人员吩咐:“不用走普通货运审批,直接安排供港专列调拨,手续我来签字特批,马上落实。”   “我一起去!”熊晓燕立刻应声,“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回厂里,拦截这一批消毒液,安排产能调度。”说完,熊晓燕跟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去对接联络。   领导看着她,不由得笑了:“你这小同志,还真顺势就把产品推销到我们头上了。”   陈秀珠坦然一笑:“摸清客户需求,解决实际痛点,本就是我们做生产、做供销的本分。对了领导,那款进口螯合剂,我该找谁对接申请渠道?”   领导转头看向一旁陪同的李主任,笑着吩咐:“老李,这事交给你了,帮这位小同志对接好进出口原料渠道,把螯合剂的配额问题给解决了。”   李主任连忙应声:“没问题,我马上跟进落实。”   “小同志啊!展会还没开,你已经卖出第一单了。接下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陈秀珠点头:“我和我的同事会在进出口同志们的支持下,努力服务好外宾。”   “等你们好消息。”领导笑着说。   领导一行人又在周边几个展台巡查了片刻,叮嘱了几句布展和接待外宾的注意事项,带着随行人员缓步离开。   陈秀珠回到自家展台,顺手整理了一遍摆放整齐的肥皂、洗衣粉和消毒液样品,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机的磁带,确保广告词循环播放顺畅。扇子也规整叠好,留着明天开幕后发给过往外商和参展客商。展台布置、样品陈列、宣传品全都准备妥当,再没有需要忙活的地方。   没过多久,市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走了过来,招呼着上海轻工分团各个厂家的代表:“各位同志,展台布置得差不多了,跟我来一趟,带大家去看咱们今年新弄的轻工品集中样品间。”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李主任往展馆深处走去。   1981年春季广交会,正是上海交易团创新举措的一年。往年各家展品都是分散摆在各自展台,客商要挨个区域跑,费时费力。今年上海首次专门开辟出一间宽敞独立的样品间,把整个轻工分团的拳头产品、最新研发新品全部集中陈列,分门别类规整摆放。既方便境外客商集中参观挑选,也能直观展现上海轻工业的整体实力,算是这届春交会的一大亮点。   走进样品间,瞬间和外面嘈杂的展馆过道截然不同。   屋子宽敞亮堂,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排排定制的木质展台和玻璃展柜依次排开,划分出日化、自行车、文体金笔、搪瓷厨具等多个专区。所有展品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配上中英双语的产品说明卡,规整大气。   陈秀珠跟着人流走进来,她自然第一眼就寻找自家的产品,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透明洗衣皂、花香香皂错落排布,旁边专门留出位置,摆放着她和三院联合研发的瓶装消毒液,标签标注了杀菌功效、适用场景。   一旁的自行车展区永久、凤凰两大品牌并排展示。自行车厂的供销同志满脸骄傲,正给围观的各厂代表介绍:“这是我们今年刚推出的变速款自行车,专门供给广交会出口。车架轻便结实,多档位变速适配不同路况,就等开幕洽谈订单。”   文体专区,金笔厂的老方正拿起一支锃亮的铱金笔,向众人展示:“你们看这笔尖,精工打磨,书写顺滑不挂纸,笔身抛光做工精细,款式大气。咱们的铱金笔一直远销东南亚、中东,今年又改良了笔尖合金材质,更耐用、更顺滑,肯定能拿下更多外贸单子。”   除了日化、自行车、金笔,样品间里更是琳琅满目。各式脸盆、茶缸、餐具,还有铁锅、暖水瓶、塑料日用制品……全都是上海各大国营工厂拿出的最新、最好的拳头货品。   李主任说:“我们进出口公司尽可能把客商引进来,接下去我们还会想办法,把客商安排到咱们工厂去参观,怎么样留住客商,怎么样让客商签单,还要大家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大家跟着喊:“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一直觉得这些口号多少有点傻,然而此时此刻陈秀珠也觉得心潮澎湃…… [38]第 38 章:现场测试   1981年春季广交会流花路展馆,开幕首日的喧嚣扑面而来。   展馆入口人流如织,往来客商摩肩接踵,各地口音、粤语、外语交织缠绕。上海轻工业品交易团凭着老牌外贸底气,展位入口最优黄金展位,自行车展区正扼守人流必经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日化展区就跟在他们后面。   场馆没有空调,暮春广州的闷热气流漫溢开来,顶灯惨白的光线洒在一排排统一搭建的浅木色标准展台上,素净无华,简约规整。小白鹭展台的录音机循环播放着双语广告词,广告词简单易记,穿透了喧嚣嘈杂的声音。   陈秀珠站在展台一侧,一头精心烫理的卷发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温婉,身着浅灰收腰衬衫、藏青直筒长裤,衣着素雅。身旁的熊晓燕穿一件浅底碎花翻领衬衣,眉眼舒展爽朗,嘴角始终挂着热忱笑意,站姿松弛大方。   但凡有客商驻足观望,两人就把手里的团扇递出。   一把把扇子流转到路人手中。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他们就送出了五六十把扇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两人一起往这边走。   熊晓燕看见笑迎了上去:“周老板、周先生。”   “熊小姐,好久不见啊!”老先生走过来叫道。   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看见这位先生也迎了过来:“周老板、周先生,这次来得好早啊!”   陈秀珠看着父子俩,这对父子一辈子都在代理日化产品。   上辈子,自己为了开拓海外市场,找老同事问,有没有路子,老同事指路替小白鹭卖了三十多年产品的周家父子,希望他们能帮白海豚打开东南亚市场。   那时候周老先生已经耄耋之年,他只说了一句:“义不容辞。”   他们一起喝茶,那时候小白鹭已经被那家外资公司雪藏。   周老先生心痛地说起,他第一次参加广交会,他就决定要代理小白鹭,是他一点点把小白鹭推向东南亚、甚至是澳洲市场。   “中国人不帮中国品牌,那还算是中国人吗?”   “我以为市场开放了,大陆市场越来越大了,小白鹭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局。”   他们一起为小白鹭没落而伤感,有他们父子的帮助,白海豚才能顺利打入东南亚市场。   当白海豚站上中国洗涤产品的王座,周老先生比谁都高兴:“陈总,我觉得小白鹭好像在白海豚身上复活了。”   那只是聊以慰藉的话,白海豚是乡镇里杀出来的品牌,是小杨父子两代人的苦心经营,小白鹭到底不是白海豚,小白鹭是他们这群人心底的伤痕。   重来一回再相见,此刻她跟父子俩还不认识。   熊晓燕和李主任一起陪着父子俩来到他们的展台,周老先生看向展台,展台上放着一个酱油瓶、一碗辣酱、一小瓶菜籽油。   他不由得挑眉,带着几分打趣开口:“日化厂这是转行了?怎么摆上粮油调料,改做食品生意了?”   熊晓燕闻言笑出声,从展台下取出三块素白粗布,摊在木质台面上:“周老板您来得正好,您来实测咱们新款洗衣粉的去污本事。您亲自上手,在三块白布上分别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就行。”   “这是?”周老板面露好奇。   “看看我们下半年要上市的新款洗衣服的去污能力。”熊晓燕笑意爽朗。   本就人流密集的入口展台前,瞬间围拢起一大圈人。外籍客商纷纷驻足,围成半圆探头观望,低声议论四起。   周老板滴调料在白布上,人群静谧观望时,一个穿着一袭及地的阿拉伯纯白传统长袍,头上戴着头巾,眉眼深邃立体的异域商人,开口说了几句话。   日化片区的翻译小伙子立马过来翻译:“这位客商说,刚滴上去的油渍容易洗净,若是静置晾干,渗入布料纹路,顽固污渍更难去除,这样测试出来的产品性能,才最实在可信。”   熊晓燕立刻会意,笑着拿起一沓团扇,挨个递给围观的客商与路人:“这位先生说得太有道理了!那大家不妨先四处逛逛展馆,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我们当场清洗布料,给大家亲眼见证效果,您看可以吗?”   阿拉伯客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应道:“可以。”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句,翻译正要逐句转述,示意想要多一块空白白布。   “哈桑先生说,他从日本过来,带了日本的洗衣粉样品,如果可以,希望一起做测试。”   “当然可以。”   陈秀珠高兴啊!正要唱戏,有人给搭了台子。   阿拉伯客商接过崭新白布,依次在布面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三种重污调料,又拿出一支钢笔,在白布边角工整签下外文姓名,又认真标注好当下时间。   陈秀珠拿起一把印着小白鹭图案的团扇,递到阿拉伯客商手中,说:“三十分钟后,我们再见面。”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说了一句:“OK。”   开幕日的展馆,人潮始终川流不息,南来北往的客商拖着身影从过道穿行而过,各地方言、外语交谈声、展台宣传声交织在一起,暮春广州的闷热笼罩整座场馆,没有空调的空间里,人人鼻尖都沁着薄汗。   小白鹭日化展台前更是人气不散,聚集了不少客商。   可见凑热闹是人的天性,陈秀珠见人气聚拢,索性抓住这个难得的宣传机会,站到展台正中,向围观众人介绍起上海日化厂的全线产品。   她从经典款小白鹭洗衣皂、日常民用洗衣粉,讲到这次准备推向海外的新款洗衣粉,又顺带介绍了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消杀消毒液。   从原料配方、去污原理、适用场景,再到适配东南亚、中东、非洲、欧洲不同地区的使用习惯,娓娓道来。几位外籍客商也凑近身旁的翻译,认真听着解说,时不时打量展台上陈列的样品。   熊晓燕在一旁默契配合,适时递上产品样品,给驻足的客商分发扇子,客商们扇着扇子,听着介绍,顺带提问。   还没到约定的半小时,那位阿拉伯客商哈桑已经提着一个皮质手提袋折返回来。他拉开手提袋,从中取出一袋包装洗衣粉,袋身印着陌生的日文品牌标识,是八十年代风靡东南亚的日系洗护品牌。   这是陈秀珠上辈子再熟悉不过的品牌,时隔一世,再次在广交会现场碰面:“好,那我们就一起同步测试。”   哈桑微微点头,显然也想亲眼比对中日两款洗衣粉的实际性能。   时间差不多了,陈秀珠拿起一块沾染了调料的白布。经过半小时静置,酱油、暗红辣酱、金黄菜籽油的污渍基本已经干了,渗进棉布纹路里。   陈秀珠拿出提前备好的测试样品:一块透明洗衣皂、一袋日化厂量产的洗衣粉、一袋本次主推的小白鹭加酶低泡新款洗衣粉,再加上哈桑带来的日本进口洗衣粉,她把三款洗衣粉,分别在三个小盘里,让观众凑近看。   老款洗衣粉颗粒粗细不均,色泽泛着暗沉的米黄色,粉尘偏多,颗粒紧实;   小白鹭新款洗衣粉颗粒均匀圆润,色泽白净透亮,颗粒蓬松不结块;   日本进口洗衣粉则是细腻雪白的细颗粒,质感绵密,色泽匀净。   围观的人纷纷探头细看,低声议论着三款洗衣粉的品相差距,单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新旧款、中外产品的明显区别。   “大家再闻一闻味道。看看有没有区别。”陈秀珠笑道。   周老板率先上前,老款洗衣粉有股碱臭味,闻到新款洗衣粉,碱味减少,有股浓却柔和的香气。而日本的洗衣粉则是浓郁的花香,已经能很清楚感受到工业香精的味道。   “这个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周老板说道。   其他人闻过之后,也这么说。   不过中东客人闻过之后说:“你们这个味道不错。”   陈秀珠骄傲,上辈子到后面,洗衣粉和衣服护理液都注重香味,甚至出来了专门用于衣服留香的留香珠。   她作为顾问,跟技术人员一起探讨哪种香味市场上更受欢迎,怎么留香才能持久。   这次出来,时间紧迫,她用自家的香皂香精,也找了家化厂,问他们要了一些用于护肤品和花露水的香精,调了这个味道。等回去她还要调上辈子卖得好的几个味道,绿茶香、小苍兰香、   看完品相,陈秀珠又拿出四个洁白的老式搪瓷脸盆,依次摆开,舀入一勺清水,再拿起热水瓶倒入温水:“我们都知道洗衣粉最好的融化温度是40-60度。”   她先那了一块白布,用打湿透明皂,肥皂打在污渍上,然后依次舀取等量的三份洗衣粉,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现场演示溶解速度。   老款洗衣粉入水后,表层慢慢化开,底部仍有不少结块,需要搅动才能散开,而小白鹭新款洗衣粉和日本洗衣粉几乎同步入水快速化开,颗粒迅速消融在温水中,水面泛起细腻绵密的泡沫,无结块、无沉淀,溶解速度不分伯仲。   熊晓燕适时开口:“大家都看清楚了,咱们新款加酶洗衣粉,溶解速度完全不输日本进口产品,而且低泡易漂洗,省水省力,特别适合海外家庭和集中洗衣场所使用。”   陈秀珠待三款洗衣粉充分溶解后,俯身拿起那三块风干了重油污的白布,和那块涂了肥皂的白布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开始正式浸泡搓洗。 [39]第 39 章:测试效果   陈秀珠把白布按入水中浸泡,温热的水瞬间浸润布料,那些干涸发硬的污渍渐渐软化,晕开淡淡的酱油色、辣酱红与菜籽油黄。   她没有急于用力搓洗,而是让布料在洗涤液中静置了两分钟,一边等候一边轻声解说:“重油污污渍,先浸泡软化,能让洗涤剂充分渗透布料纹路,去污更彻底,也更省力。”   周老先生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日本洗衣粉的水盆里,又转头看向小白鹭新款洗衣粉的水盆;哈桑则双手抱胸,等着看。   开幕日来了很多领导,上海轻工品分团本就占据了西区出入口的位置,又是一群人围着展台,而且展台还播放着广告词。   大领导致辞之后,在广交会的领导陪同下参观,这会儿看到一个闹哄哄,堪比菜市场的所在。   陪同的领导不免皱眉,让人找来上海轻工品分团的负责人李主任。   “这是在干嘛?”   “日化厂带来了新的洗衣粉,日化厂的同志正在跟客商演示他们新的洗衣粉的效果。”   广交会负责领导说:“是昨天那个,还没开幕,就先做了我一笔生意的那两个女同志?”   “就是她们。”   大领导起了兴趣,负责领导连忙说起昨天的事。   大领导说:“走,看看去。”   展台上中央,陈秀珠拿起手里的这块透明肥皂洗的布,上面酱油印已经没了,辣酱印迹只是淡了些,菜籽油的油渍更是顽固地粘在布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印。   “老式透明皂适合日常轻污清洗,对付这种风干的重油污,还是有些吃力。”陈秀珠一边搓洗一边解说,不回避产品的局限。   接着她套上橡皮手套,围观的人说:“怎么要戴手套?”   陈秀珠闻言,抬手晃了晃手上刚套好的橡皮手套:“问得好,洗衣粉碱性的,长期直接用手接触,会损伤皮肤,当然要戴手套。这些洗衣粉,主要还是供应洗衣机洗。”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提醒“领导来了”,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被工作人员轻轻清开一条通道。   陈秀珠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报纸上常见到大领导到了展台前,大领导气场太强了,瞬间让喧闹的展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收音机还在播放广告词。   陈秀珠搓洗布料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瞬间加快。机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大领导目光扫过四个搪瓷脸盆和摊开的白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同志,不要紧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测试?”   陈秀珠定了定神,边搓洗边汇报:“报告,我们正在实测上海日化厂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去污效果。左边这盆是老式透明皂,中间两盆分别是我们厂的老款洗衣粉和新款洗衣粉,最右边这盆,是这位中东客商带来的日本品牌洗衣粉,我们想通过对比,让大家更清楚新款洗衣粉的优势。”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四个水盆,随后拿起老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揉搓起来。盆里的水迅速变得浑浊发黄,泡沫虽多却格外稀薄,揉搓了近一分钟,那些干涸的污渍才慢慢淡去,酱油印去掉了,可布料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油渍和辣酱痕迹。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小声议论,有人低声说道:“老款确实差点意思。”   “其实市场上大部分低端的洗衣粉都是这个效果。”周老板的眼光落到那盆日本洗衣粉的水盆上,“目前市场上去污效果最好的,就是日本和欧美的高端产品。”   哈桑时不时地跟翻译说两句,   陈秀珠放下老款洗衣粉洗过的白布,转而拿起小白鹭新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轻轻揉搓污渍处,细腻绵密的泡沫立刻包裹住残存的污渍,仅仅三四下,原本牢牢渗在布料纹路里的酱油印便彻底褪去,暗红的辣酱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金黄的菜籽油渍更是瞬间被泡沫分解,融入水中。   她又轻轻揉搓了两下,抬手提起白布,没有一丝污渍残留。   “我的天,这也太快了吧!”   “比老款强太多了。”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稍稍变大,语气里满是惊叹,几位外籍客商也忍不住凑上前来,仔细打量那块洁白的白布。   最后,陈秀珠拿起哈桑带来的日本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以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时间揉搓。日本洗衣粉去污能力确实强劲,很快那块布就洗干净了。   “日本货就是日本货,确实厉害。”   “小白鹭的新款也不差。”   周老板说:“不,小白鹭的更好,因为它泡泡少,漂洗时需要耗费的水少,更加快捷。这一点上小白鹭要比日本这款更好。”   陈秀珠将四块白布依次平铺在干净的展台上,一字排开。   大领导站在展台前,弯腰仔细查看了四块白布,却没有说话。周围的人都放轻了声音,小声议论着新款洗衣粉的出色效果,李主任的嘴角压不住了。   这次他们团的产品可太出彩了,永久变速自行车已经有好几位客商有意向了,这会儿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效果又这么好。   这时,哈桑缓步上前,对比了小白鹭新款和日本洗衣粉的清洗效果,眉头渐渐舒展,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立刻上前:“哈桑先生说,他非常惊讶,中国的洗衣粉能有这样出色的效果,甚至在低泡省水和香气柔和度上,比日本的产品更有优势。他想知道,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出口价格是多少。”   一旁的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立刻上前,报出了提前定好的出口报价。哈桑听完翻译的转述,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急切地说道:“如果我一次性订购五百吨,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可陈秀珠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奈:“很抱歉,哈桑先生,这款产品目前还无法批量供货,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正式量产交付。”   哈桑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满脸错愕地看着陈秀珠;周老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急切又失望:“我都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就联系东南亚的经销商,全力推这款产品,你怎么跟我说要等这么久?”   “周老板,哈桑先生,实在对不起。”陈秀珠语气诚恳,耐心解释道,“这只是我们刚刚试制出来的样品,厂里现有的生产设备,还不支持这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批量生产,需要对设备进行改造升级,调试到位后,才能正式量产。”   “好饭不怕晚嘛。”她又露出笑容,“请二位放心,等设备改造完成、产能上来,我们一定优先给您二位供货。”   “对对对,陈工说得对!”熊晓燕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补充道,“配方已经完全成熟了,就差设备改造,量产的日子已经有眉目了,再等等真的没关系。”   哈桑和周老先生对视一眼,虽有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就在这时,大领导看了看展台上的白布,又看了看陈秀珠,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随行人员,继续往前参观。   陈秀珠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刚才她一直暗暗期待,大领导听到他们厂因为设备限制,无法批量供货,能多问一句、多关注一下,或许能争取到设备改造的支持,可没想到,领导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陈秀珠眼底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散去,展台前就又围上来几位客商,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展台上的四块白布,七嘴八舌地发起了询盘。   “你们这款老款洗衣粉,价格多少?”   “刚才演示的新款虽然要等,但你们现在量产的洗衣皂,能不能先给我看一下样品?”   “我是做中东贸易的,哈桑先生都看中你们的产品了,我也想了解一下供货细节!”   接连不断的询盘声,驱散了陈秀珠心里的失落,她立刻打起精神:“我们是生产厂家的人员,只回答技术和交期,价格上还是要问这位先生。”   这时,周老先生父子主动凑了过来,俨然成了小白鹭的“义务宣传员”,语气里满是对国货的热忱。   周老板拉着一位来自泰国的客商,指着展台上的老款洗衣粉和洗衣皂,如数家珍地说道:“可别只盯着新款等,小白鹭现在量产的洗衣粉,在东南亚很有市场!比泰国本地的‘暹罗皂业’性价比高,去污力不差,价格还便宜三成;而且,咱们的洗衣粉更适配东南亚的硬水水质,洗出来的衣服更柔软,在马来西亚、印尼的市场上,销量一直稳居前列。”   一旁的周先生也连忙补充:“我们去年在光马来西亚一个国家,就卖了两千多吨,回头客特别多。还有咱们的洗衣皂,质地细腻,香气自然,比香港那边代理的进口皂更受普通家庭欢迎,价格还更亲民。”   父子俩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地列举着小白鹭产品的优势,对比着周边国家的同类品牌。   陈秀珠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40]第 40 章:待遇提高了   上辈子她只知道周家父子帮了白海豚大忙,原来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小白鹭奔走。   她打趣:“周老板,您这么卖力介绍,不怕这位老板抢了您的马来西亚市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马来西亚和印尼都很大,人口很多。马来西亚分为东马和西马……”周老板说着东南亚市场。   陈秀珠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和周老板聊东南亚市场的景象。   “我一家是做不完这么大的市场,当然你们可以给我独家代理,我再给人分销也不是不可以。”   熊晓燕笑:“这,您得找李主任。”   哈桑见陈秀珠有空,让翻译来问,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下他们厂的全系列产品。   “当然。”   陈秀珠给哈桑一份产品手册,一个个产品介绍过来,粗略介绍完,哈桑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新款洗衣粉上,他说了一大堆,翻译皱着眉,一边听一边斟酌词句,翻译到一半就卡了壳,面露难色地说道:“陈工,哈桑先生问的是……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加酶配方比例……”   哈桑也看出了翻译的难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速放慢了许多,但是翻译依旧不懂。   没办法,这个展台上配的翻译是在校大三大四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77到78年高考上来的,再刻苦努力,底子放在那里,日常对话还行,相关的专业术语就为难了。   他们日化这一片区的外贸干事正忙着,陈秀珠直接接上:“The enzyme content of our new laundry detergent is……”   哈桑脸上露出惊喜,翻译小伙子:“哎呀!陈同志,您会英文为什么不早说?”   熊晓燕也看过来:“秀珠?你英文这么好?!”   不仅是熊晓燕,还有李主任,也愣住了。在1981年的广交会上,能说英文的外贸干事不少,但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能说一口这么流利、标准的英文,实在是太少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对小伙子说:“这不是展会刚开幕?我说得挺早的。”   她又笑看熊晓燕:“还行吧!就咱们这个行当,我能说。”   一圈介绍下来,哈桑对其他产品,也有了兴趣。商务上的细节,他们这些厂方代表都不会参与,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会接手。   陈秀珠接待起其他客商,她刚刚停下,拿起杯子正在喝水,翻译小伙子招手:“陈工,快来帮忙呀!”   陈秀珠被他带到他们背后的展台,那是肥皂厂的展台。   只见一位高鼻梁、深眼窝的客商,正皱着眉翻看肥皂样品,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药皂。   肥皂厂的代表站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嘴里反复重复着“中药”“止痒”“杀菌”,却苦于无法准确传达。   翻译小伙子连忙凑到陈秀珠身边:“陈工,麻烦你了!这位客商是来自东欧的,对普通香皂不感兴趣,就盯着药皂,问里面的中药成分是什么,能治什么毛病,还有具体怎么用,我实在翻不明白那些专业术语,只能找你帮忙了。”   陈秀珠点点头,她本来就喜欢肥皂厂的药皂,上辈子宋老太太瘫痪,她帮老太太洗澡洗衣服就用这块药皂,可以说老太太没得褥疮,这个药皂也起到了一点点作用。   她跟制皂厂的工厂代表确认药皂的功效,工厂代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老清楚的。”   “行。那我就这么介绍了。”陈秀珠转头跟这位东欧的客户说,“这款是我们的传统中药皂,和普通香皂不一样,里面添加了多种我们中国沿用了几百年的中药材。它的主要成分有金银花、红景天和苦参,这些中药材性质很温和,对皮肤没有刺激性,能有效缓解皮肤瘙痒,抑制皮肤表面的细菌滋生,甚至对轻微的湿疹、痤疮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翻译的小伙子看她介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湿疹和痤疮有效果?”   陈秀珠拿起一块硫磺皂:“有一定效果,但是这款硫磺皂,它的有效成分是硫磺,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抗菌止痒成分,特别适合油性皮肤、容易长痤疮的人,或者经常在潮湿环境下工作的人使用……”   “这个硫磺皂在欧洲是传统肥皂,中世纪开始欧洲的修道士就开始用硫磺皂预防疾病。”这位客商说道。   “是的。硫磺皂、马赛皂都是肥皂中的经典。”   “小姐知道马赛皂?”客商有些诧异。   陈秀珠露出比他更加诧异的表情:“我是做洗涤产品的专业人员。”   “你不是这家企业的人吧?”   “我是后面那家日化工厂的技术人员,我们生产洗衣用的肥皂和洗衣粉。”陈秀珠笑了笑,“下午如果有空,可以来我们展台看看。”   “好的。”   陈秀珠把客人交给外贸干事。   “陈工,谢谢啊!”制皂厂的同志跟她道谢。   “这还要谢?”陈秀珠笑着说道,“都是一起的呀!”   陈秀珠刚转回去,又忙了起来。   直到广播里的闭馆通知一遍遍循环:“各位参展同志请注意,今日上午闭馆时间已到,中午12点至14点为午休时间,请各位有序离场,前往指定职工餐厅用餐,下午14点准时开馆。”   喧闹了一上午的展馆瞬间涌动起来,客商们陆续离场,参展人员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餐厅。   陈秀珠和熊晓燕简单整理了一下展台,把样品归置整齐,关掉录音机,便跟着其他厂方代表,往展馆后侧的职工餐厅走去。   走到通道口,看见一块指示牌“主厅:外贸系统工作人员”“副厅:各厂方参展代表”。   陈秀珠正跟着队伍往副厅走,无意间瞥见几位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正朝着另一侧的主厅走去,脚步匆匆。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随口问牙膏厂的同志:“不是按照哪个分团吗?”   牙膏厂同志说:“那哪儿一样?外贸系统的,在主厅用餐,厂方代表都在副厅。不一样的餐标,待遇也不一样。”   “餐标还不一样?”陈秀珠皱起眉,“差别很大吗?”   “那可不,”牙膏厂的同志一边走一边说,“主厅餐标两块五,两荤两素,还有汤,晚餐还有水果;副厅一块八,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水果想都不要想。”   陈秀珠跟着队伍排:“册那,都是来参加广交会,还搞区别对待?”   一起排队的同志侧过头来看她:“人家会英文,能跟外商谈生意,给国家创汇,人家吃得好,那是凭本事。你会英文吗?要是你也会,也能去主厅吃好的。”   制皂厂的同志笑出声:“那她还真会!而且比翻译说得还好。就刚刚,翻译小伙子讲不清楚药皂,陈工过来帮我们介绍药皂,顺带还介绍了硫磺皂和檀香皂,那位东欧客人原本只是问问药皂,现在药皂和硫磺皂都要了。”   那位工装同志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陈秀珠,满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会英文?那你还留在工厂里干什么?赶紧去进出口公司啊!那里待遇比你在工厂好太多了,工资高、福利好,还能经常出国,比在工厂窝着强百倍。我们就是不会这‘鸟语’,只能守着工厂那点工资。”   陈秀珠排到队了,工作餐一块红烧肉,一个炒空心菜,一个豉油生菜,番茄蛋汤果然稀薄。   陈秀珠边拿菜边说:“我不想换单位,我就想多吃一口肉,多吃一块白切鸡。”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熊晓燕坐下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难的?下午老仇就到了,等他来了,我让他给你买一整只白切鸡,让你吃个够!”   “老仇是谁啊?”另外一位打好饭的同志问。   “还能是谁,”熊晓燕笑着摆手,“我们厂长啊。”   那位同志对着陈秀珠说道,“小陈同志,那你可得跟你们厂长好好说说,让他给你加工资!你这么有本事,又会技术又会英文,要是他不给你加工资,你就换单位,去进出口公司。”   正在吃饭的陈秀珠抬起头,摇头:“那倒也不用,我们领导对我挺好的。”   陈秀珠吃过饭,跟着大家一起回场馆休息,刚刚走到通道,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找上海日化的同志。”   熊晓燕应道:“在这里。”   陈秀珠和熊晓燕闻声停下脚步,只见喊话的是一位身着进出口公司制服的同志,熊晓燕连忙走上前:“我们就是上海日化厂的,请问有什么事?”   “两位同志,跟我来一趟吧,局里和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在流花宾馆等着你们,有重要事宜商议。”那位同志不多废话,转身引路,脚步匆匆。   流花宾馆就在展馆附近,是广交会期间接待领导和重要客商的指定场所。   两人跟在引路同志身后,穿过大堂,沿着走廊往前走,熊晓燕轻声问陈秀珠:“你说,领导找咱们是为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坏事。”陈秀珠笃定,“毕竟咱俩这两天的表现,应该是相当亮眼。”   “也是。”   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引路同志轻轻敲门:“领导,上海日化厂的两位同志到了。”   “进来。”屋里传来熊局长声音。   陈秀珠和熊晓燕并肩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木质会议桌,周围坐着七八位领导,轻工局的熊局长坐在主位,面色严肃,身旁是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还有几位穿着中山装的陌生领导,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连忙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熊局长,李主任,各位领导好。”   熊局长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坐吧,不用拘谨。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件正事跟你们商量。”   她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小陈同志,昨天你说,新款洗衣粉无法批量生产,核心问题是厂里锅炉和生产设备跟不上。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锅炉厂那边已经确认,三个月内,就能完成你们厂的锅炉改造,解决生产动力问题。我现在问你,若是锅炉改造完成,你们厂每个月能供应多少新款洗衣粉?”   “三、三个月?”陈秀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原本以为只能让王冬生这个小黄牛加班缩短那么点时间,没想到领导居然已经帮她们对接好了锅炉厂,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有些愣神,缓了缓才定了定神,认真思索起来。   按照工厂实际生产条件,老式设备单日产量有限,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搭配现有设备全力运转,再调整生产排班,日产量大概能达到4-5吨。她在心里快速核算:“领导,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我们厂全力生产,每个月大概能供应120吨到150吨左右。”   “不够。”熊局长摇了摇头,“哈桑先生一次性就要订500吨,还有周老板的东南亚订单,加上后续可能新增的客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按照月产能300吨来算。”   “300吨?”熊晓燕瞪大了眼睛。   陈秀珠一听熊局长说“月产能300吨”,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既能解决当前出口订单的困境,更能为小白鹭铺好未来的路。   机会摆在面前,此刻不狮子大开口,更待何时?   “那得上新设备,而且得上好设备。不过,我认为应该按照月产能500到800吨来算。”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往她看去,她姑说300吨,她已经觉得够多了,好家伙!秀珠居然说500到800吨。   “熊局长,各位领导,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不只是为了满足眼前的出口订单。”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我认为未来国内市场也很有潜力。我在厂里做技术多年,也一直关注着国内日化行业的变化,现在改革开放的步子越迈越大,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会慢慢提高,未来几年,国内市场的需求一定会迎来高速增长。”   话音刚落,一位坐在侧位的领导便皱起眉:“小陈同志,你这话有依据吗?现在国内老百姓大多还是手洗衣物,用肥皂、老款洗衣粉就够了,就算需求增长,也不至于需要这么大的产能吧?投入这么多设备,万一供大于求,岂不是浪费国家资源?要知道国家还不富裕,国家外汇紧张,涉及到进口设备,要慎之又慎。”   周围的领导也纷纷点头,当前国内大多数家庭还保持着手洗衣物的习惯,洗衣机尚未普及,大家对洗衣粉的需求确实没有直观概念,难免会有顾虑。   陈秀珠笑看了一圈领导:“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是咱们轻工行业的,想来也知道全国各地洗衣机产量和在建的洗衣机厂情况,今年咱们上海洗衣机厂刚刚投产,今年预计能有个三五万台下线就不错了,但是明年和后年呢?另外全国洗衣机总产量是多少?未来三年内会有多少厂投产,总产量是多少?我们按照每台洗衣机每天用一次,今年咱们全国洗衣机总产量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台,确实不少。但是从即将投产的新厂来看,明年翻倍,后年还会翻倍。全国各地的洗衣机厂都在立项上马,这股势头挡不住。我的数据没错吧?”   有一位领导点头:“一点都没错。”   陈秀珠继续:“这是很简单的一道算数题,一台单缸洗衣机,老式洗衣粉一次就要50克,就算三天洗一次,一年一台机器就要用掉6公斤洗衣粉。光洗衣机普及这一项,未来三年,国内洗衣粉的年新增需求,最少就要两三万吨。现在大家觉得老百姓习惯手洗、用肥皂,是眼下的现状。可洗衣机一旦走进千家万户,洗衣机可没办法用肥皂,洗衣粉用量会成倍暴涨。”   她话锋一转,落到这次扩产的核心上:   “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一年就是6000到9600吨。现在看着体量不小,可再过两三年国内市场爆发,我们这点产量,单单供应上海本地都未必够用。   现在进口设备确实要花外汇,但这不是浪费,是提前布局。出口订单是眼前的饭碗,国内市场是以后的粮仓。我们现在不提前升级加酶生产线、扩大产能,等市场风口一来,各地日化厂一哄而上,外商订单、国内经销商订单,我们拿什么去接?   到时候再立项、再采购设备、再调试投产,一两年时间过去,先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最后她看向熊局长:   “局长,各位领导,现在扩产,既是守住广交会拿下的海外订单,也是抢占未来国内日化市场的先手。我相信不用过多久,洗衣机、电视机和电冰箱,会替代三转一响,成为新人结婚的新三大件。”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另外,咱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的配方,我已经反复调试成熟,生产工艺也优化过了,只要设备到位,产能提升后,生产成本反而会降低,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更有价格优势。而且,设备升级后,咱们还能研发更多适配不同场景的产品,比如适合婴幼儿的温和款、适合工业用的强力去污款,进一步扩大市场。”   一旁的李主任听着,频频点头,忍不住补充道:“熊局长,小陈同志说的有道理。现在广交会上,已经有不少外商关注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除了哈桑先生,还有几位东南亚客商也在询盘,后续出口订单肯定会越来越多。而且,国内市场的潜力确实不容小觑,提前布局高产能,也是为上海轻工行业的长远发展考虑。”   熊局长坐在主位上,她看着陈秀珠:“小陈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全,既有技术层面的考量,也有市场层面的远见。你说说,要实现月产能500到800吨,除了锅炉改造,还需要哪些具体的设备和支持?”   陈秀珠心中一喜,知道领导已经认可了她的想法,连忙站起身,条理清晰地汇报:“要实现这个产能,除了已经确定的锅炉改造,还需要……”   有人要插话,熊局长伸手示意:“让小陈把话说完。”   陈秀珠说完,熊局长笑了:“这是一个完整的方案,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秀珠摇头:“倒也并非为这次展会而来,而是仇厂长让我配合我们熊科长一起收集市场资料,进行分析,然后我们一起来了广交会,再去香港了解了当前主流产品后,回来完善方案,到时候仇厂长拿着去申请资金。”   熊晓燕看向她,明明是秀珠跟自己解释了思路,说要做方案,请她帮忙去轻工局调取数据,做分析报告,然后去说服仇厂长问上头要钱。明明可以大功独揽的时候,她说自己是配合?说是仇厂长让做的。   有人问:“这些数据哪里来的?这得是咱们轻工局的人才能搞到吧?”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我们熊科长帮我找的。”   “这些数据本来不就是给大家做参考的,我就跑了一趟。”熊晓燕立马说道,免得大家认为她靠着有个做局长的姑姑,开后门拿的。   “又没人怪你。”熊局长没好气地说,她转头看向陈秀珠,“小陈同志,等下你们厂长到了,你好好跟你们厂长汇报,明天我跟他聊聊,早日把详细方案敲定下来。把资金批下来。”   陈秀珠看向熊晓燕,又看熊局长:“谢谢熊局长!谢谢各位领导!我跟我们熊科长回去就商量细节。”   “行了,大家都去忙吧!”   陈秀珠和熊晓燕刚刚想要站起身离开,听见李主任一声:“小陈和小熊先等等。”   其他人走了,熊局长和李主任还坐着。   李主任脸上露出笑容问:“来了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秀珠连忙摇了摇头:“谢谢李主任关心,没什么困难,我都能适应。”   领导亲自解决设备问题,那点困难算个什么?真要能投那么多,住桥洞也值得。   “不适应,我们住的那个招待所,条件也太差了!昨天早上秀珠一早起来洗床单,那床单脏得哟,比理发店里老师傅的擦刀布还要脏,都已经用上咱们的新款洗衣粉了,搓了好几遍水都是黑的。还有招待所的饭菜,要什么没什么,昨天晚上端上来一盘血蛤,看着就不新鲜,幸亏我们俩没吃,后来听说有好几个参展的同志吃了之后上吐下泻。”熊晓燕看着陈秀珠,“所以昨天她才灵机一动,想到把消毒液卖给广交会。”   熊局长看着自己的侄女,说:“李主任没问你。你多嘴什么?”   “谁反映问题都是一样的。”李主任笑着说道。   熊晓燕不管不顾:“还有今天的午饭……”   “阿姐。”陈秀珠扯了扯熊晓燕的袖子,“这都是小事儿。”   “小事儿也给领导反映反映,让领导倾听一下群众的呼声。”熊晓燕说道。   “午饭还有什么事情?”李主任问,“职工食堂,不需要粮票,有荤有素,我们上海交易团的餐标,比其他地方还高一些。”   “就是秀珠疑惑,为什么外贸干事能去主厅吃两荤两素,还有汤和水果,我们厂方代表就只能在副厅吃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保温瓶厂的同志还告诉她,说人家外贸干事会英文,能创汇,她要是会英文,也能去主厅吃好的。如果是这个理由……”熊晓燕抬头看着她姑。   “阿姐。”陈秀珠连忙拉了拉熊晓燕的胳膊,“领导,中午吃饭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这么说的,你有这个本事,就吃这个饭。”熊晓燕说道。   李主任哈哈大笑:“有道理,我们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会英文能谈生意,待遇确实比工厂代表要好一些。可咱们小陈又会英语,又有技术,还能谈生意。还是那个待遇,确实不合理。我让人帮小陈和小熊安排咱们展馆附近的招待所,餐券也换成主厅的。”   熊局长笑着说:“安排小陈就行了,小熊还是厂方代表的待遇。”   “我……”熊晓燕瞪大了眼睛看着熊局长。   “你没这个本事,凭什么吃这个饭?”熊局长没好气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学外语,你听进去了吗?”   “我在学啊!可不是忙嘛!”私底下熊晓燕跟着她姑撒娇。   “小陈不忙?就你一个人忙,是吧?”   “领导,换来换去也挺麻烦的。我第一次来广交会,什么都不懂。都是阿姐照顾我。没阿姐一起吃饭,我饭也吃不香。”陈秀珠拉着熊晓燕的胳膊,“就不用麻烦了,就住原来那边,吃副厅。”   “对,我要跟阿妹住一起,跟她学英语。”   “行吧!这次就算了。你跟小陈一起换。明年要是英语还开不了口。我让你住番禺,住顺德去。”   “知道了,知道了。”熊晓燕拉着陈秀珠,“我们去现场了。” [41]第 41 章:宋明哲到羊城   两人走出宾馆,赶回会场。   日化展台前依旧人头攒动,比上午只多不少。   陈秀珠再次拿出白布、酱油、辣酱、菜籽油,当着众人的面,完整复刻了上午的去污实测。   温水浸泡、静置、揉搓,三四下便洗得洁白如新,接连两场演示。   有一位来自美国的贸易商看得仔细,皱着眉开口提问,翻译转述:“陈小姐,上午你和那位中东客商对比了日本洗衣粉,下午演示怎么不用日本货一同测试?是不敢比,还是产品有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陈秀珠。   “这位先生,上午是哈桑先生自带了日本品牌的样品,主动要求同台对比,我们才配合演示。可我们作为上海日化厂的厂方代表,不会主动拿同行竞品来做公开测试对比。”   陈秀珠跟大家解释:“每袋三十二克,刚好是一次洗衣,八到十四件的量,我们这个老款洗衣粉一次用五十克。大家可以拿回去,跟其他洗衣粉比较。也可以送实验室检测。”   “陈小姐,不怕跟其他洗衣粉比较?这么有信心?”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这么说吧!各家产品有各自的优缺点,受限于国内化工行业的发展,我们这款洗衣粉,洁净力确实表现出色,但是某些方面差强人意。”   “比如说?”   “既然敢让大家拿回去测试,我就不会隐瞒我们产品的缺点。实事求是地说,受限于当前国内的化工行业发展水平,我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确实有几处不足,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她伸手拿起一包新款洗衣粉,示意大家细看,继续说道:“第一,香精的持久性和细腻度,比不上进口产品。咱们这款洗衣粉的香味很不错,是吧?”   “很好闻。”   “柔和自然。”   “但留香时间比较短。洗完的衣服,晾干后香味大概只能维持一两天,不像进口产品,能留香三四天甚至更久。这不是配方的问题,是国内目前的香精提炼技术,还达不到进口香精的纯度和持久性,而且优质进口香精价格太高,要是添加进洗衣粉里,增加了成本,那国内市场不会买账,另外呢!还会占用外汇。”   周围的客商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没有不满,反而多了几分理解。中国化工水平有限,香精技术跟不上进口水平,是众所周知的事。   “陈小姐,如果你们调香,我们提供优质香精,请你们定制呢?”   “没问题啊!”陈秀珠继续说,“还有我们的产品,低温溶解性还有提升空间。咱们这款洗衣粉,在40到60度的温水中,溶解速度和进口产品差不多,但如果是冬天,水温低于15度,溶解速度就会变慢,需要多搅拌几下才能完全化开,不像进口产品,哪怕是冷水,也能快速溶解。这是因为我们没有添加进口的低温助溶剂,一来是进口助溶剂价格昂贵,二来是我们目前的生产工艺,还不能很好地将进口助溶剂与现有配方完美融合,强行添加,反而会影响去污效果。”   她拿起一杯冷水,舀了一点新款洗衣粉放进去,轻轻搅拌了几下,杯底还有少量未完全溶解的颗粒,示意大家看:“大家可以看,这就是冷水溶解的效果,确实不如温水。”   “还有一个小问题,我们的包装不行。”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拍了拍包装袋,“咱们现在用的是普通的塑料包装,没有密封拉链,一旦开封,要是保存不当,容易吸潮结块,不如进口产品的密封包装精致,也不如人家的包装便于携带和储存。这也是受限于我们厂里的生产设备,目前我们还没有自动密封包装的设备,只能用简易包装,等后续设备升级了,我们会第一时间改进包装,不仅要做好密封,还要优化包装设计,更适合出口运输和家庭储存。”   陈秀珠看着大家:“我们都是基于国内现有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打造我们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我们的去污力、低泡省水的特点。对于大多数家庭和客商来说,洗衣粉的核心作用是去污,我们能做到高效去污、省水省力,这才是最关键的;至于留香、包装这些细节,我们会一步步改进,越来越好。”   那位美国贸易商听完陈秀珠的说法:“陈小姐,你非常坦诚,这让我很欣赏。虽然产品有一些小缺点,但核心的去污力很出色,而且你们有明确的改进计划,我很看好这款产品的潜力,我想先拿一些小样回去测试,后续会考虑批量订货。”   “非常感谢您的认可!”陈秀珠笑着点头,示意熊晓燕递给那位美国客商几包小样,“您放心,后续我们改进产品后,会第一时间给您寄去新的样品,让您看到我们的进步。”   周老板笑着说:“谁家的产品没有缺点,你们的东西,跟同样去污能力的外国产品比,三分之一的价格都不到。”   “是啊!我们就主打一个性价比。”陈秀珠笑着说道。   有句话叫做“真诚是必杀技。”,更何况还有周老板父子这两位托,好几位客商都表露出要买的意向。   上海交易团还是很会做生意的,跟客商介绍,今年他们推出了去厂里参观的项目,可以由相关的外贸干事带着有实地需要考察的客商去厂里参观。   一个下午有三位客商表示他们想去工厂参观,加上上午的哈桑和另外一位东南亚客商,已经有五位客商要去了。   熊晓燕趁着上厕所的时间,去遛了一小圈,回来跟陈秀珠说:“第一天邀请到五位客商,咱们在整个上海交易团里是头一份的,纺织品分团里,没有一家有我们这么厉害。苏州丝绸一厂也只请到了三位日本客商。”   日本客商啊!陈秀珠心内黯然。上辈子她有钱之后,迷上了丝绸,年纪大的人穿各种绸缎衣服,特别有味道。   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多了,自然就被大数据推送消息,有博主呼吁“咱们国家的原创是死了吗?不抄不行吗?看看这块宋锦纹样,跟这块日本的西阵织相似度是不是98%?”   这人还把两块宝相花纹样的锦缎放在一起比较,那块宋锦的花纹里是一朵梅花,西阵织宝相花中间是一朵樱花。   她这个老阿姨跟人激情对线,甩出了一张图片,甩出敦煌的一张照片,里面有个花纹跟这两块丝织品的宝相花纹也一样。   后来有做丝绸研究的网友冒出来说,七八十年代出口创汇,一波一波的日本厂商来中国进货。进着进着,中国的传统纹样,被说成了日本的传统纹样。   陈秀珠想到这些不免唏嘘,   这个时候,中国的80%的外汇都是靠卖丝绸的。还能不带日本客商去厂里?   这些跟她不搭嘎,还是赶紧多卖点肥皂洗衣粉。   上辈子做市场,还是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陈秀珠,被那些外资竞争对手诟病,她那一套全是乡下套路。   乡下套路怎么了?乡下套路有用就行。洗脑式的宣传,就是那么有用。   仇厂长进来的时候,对面永久自行车展台人气本就火爆,可他抬眼一看,自家日化厂的展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籍客商、国内采购络绎不绝,热闹程度竟丝毫不输自行车展区,甚至更胜一筹。   人群中央,陈秀珠为了让外围的外商都能听清讲解,干脆站上了一张临时找来的小木凳。   她站在凳子上,一手拿着产品手册,一手比划着配方与产能,一口流利的中式英语,讲着产品。   周围的外商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提问,熊晓燕在一旁配合着分发扇子、递送样品,默契十足。   站得高看得远,陈秀珠跳下凳子:“厂长来了。”   陈秀珠迎向仇厂长,没等仇厂长开口询问,她已经转身面向围在展台前的客商们,抬高声音,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起来,语气里满是真诚与自豪:“各位先生,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厂的仇厂长,仇福荣先生。”   她侧身示意仇厂长上前,继续补充,中英文交替着:“仇厂长是从我们厂的车间工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扎根日化行业十几年,最懂生产、最懂老百姓的需求。他一直跟我们说,做洗涤剂,不能只想着赚钱,要实实在在为人民生产好用、实惠的好产品,不管是老款洗衣粉、洗衣皂,还是我们这款刚试制出来的新款加酶洗衣粉,每一款产品,仇厂长都亲自盯着生产、盯着质量,绝不允许有不合格的产品出厂。”   仇厂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几分。他压根没料到,自己刚到展台,陈秀珠就会主动给自己搭台子了,这番介绍既贴合他的经历,又凸显了工厂的务实,让他心里又暖又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对着客商们连连点头、微笑致意。   陈秀珠见状,顺势拉过仇厂长,逐一给他介绍身边的客商:“厂长,这位是穆罕默德……”   这个外商的名字太长了,仇厂长记不住,那个外商的名字太拗口了,仇厂长也叫不上来。   反正陈秀珠边介绍,边简单转述每位客商的需求,仇厂长跟不上节奏,只是配合着握手、寒暄,嘴里反复说着“欢迎欢迎”“感谢认可”,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圈介绍下来,仇厂长脑子还是晕乎乎的,看着眼前络绎不绝咨询产品的客商,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询问声,还有陈秀珠用英文从容应答的声音,他心里满是疑惑:这才一天时间,怎么会这么热闹?之前熊晓燕在电话里只说“进展不错”,没说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趁着陈秀珠被几位国内采购围住,讲解新款洗衣粉的内销价格和供货周期,仇厂长连忙拉着熊晓燕,悄悄走到展台角落:“小熊,到底怎么一回事?我这刚到,就看到这么多客商,陈工还在跟外商说英文,这到底是怎么情况?咱们这次展会,怎么突然这么火爆了?”   熊晓燕看着仇厂长一脸懵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就今天一天,我们已经接到了不少意向订单,卖出的洗衣粉、肥皂,还有消毒液,已经达到去年同期整个广交会销量的五分之一了!”   “五、五分之一?”仇厂长猛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展台中央的陈秀珠。   只见她正站在人群中,解答着客商们的疑问,神态自信,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倒像是久经商场的外贸老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语气里满是震惊:“这个开门红,也太红了。”   “那可不!”熊晓燕笑着点头,“而且领导们为了让咱们尽快能交上新的洗衣粉,安排了锅炉厂三个月内给咱们交货。趁着机会秀珠借着你的名头,跟领导说要咱们以后要月产能扩大到800吨,领导明天要问您。”   “不是?你们也太大胆了。”仇厂长听说领导要问话,急得团团转,还要问熊晓燕。   “阿姐,快来帮忙。”陈秀珠叫熊晓燕。   熊晓燕过去招呼客户,陈秀珠又叫:“厂长,这位先生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仇厂长心里头像是藏一只兔子,上蹿下跳,只能过去应付这个场面。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闭馆的广播想起,等展台前的客户离开,仇厂长过来跟两人一起整理展台:“小陈,小熊说你跟领导说咱们厂新款洗衣粉要扩产到800吨?”   “对啊!”   仇厂长摇头:“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扩产的事,咱们不是商量好了?等从香港回来,咱们再好好商量,到时候出个方案,我去上头要钱。你这一开口就是800吨,那不得把领导们吓退了。咱们伸手要钱,要有策略,要循序渐进,一点一点问上面要,毕竟咱们也得知道,上头也不宽裕。你搞技术的,不懂……”   “谁说秀珠不懂?领导已经初步同意800吨扩产了。就等着明天,您去汇报了。”   “真的?”   “骗您,我是狗。”熊晓燕说道,“而且秀珠说,是在我们厂长的英明领导下……”   熊晓燕一边吹捧,一边说,仇厂长听完,喜上眉梢:“真的?”   “千真万确!”   仇厂长听得心潮澎湃,他笑:“是你们的功劳,就是你们的功劳,没必要给我。”   “这不是功劳,这是责任。领导批了下来,还有那么多部门要跑,那还不得您出马?”陈秀珠说道。   “对啊!还要用您的老面子。”   仇厂长笑着说:“只要咱们厂发展好,我这张老脸随便你们用。”   三个人正整理着展台,李主任走了过来,仇厂长一见立马跟他握手,李主任说:“老仇,晚上招待周老板,你带着你的娘子军一起去。”   三人跟着李主任前往广州酒家。   广州酒家是享誉羊城的老字号,大厅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大多是来参加广交会的客商、各地交易团的领导,衣香鬓影间,夹杂着普通话、粤语和各式外语,热闹非凡。   他们这一桌在边上,用屏风跟其他桌隔开。   周老板父子在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两位领导陪同下,已经落座了,见到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仇厂长,好久不见。”周老板笑着握住仇厂长的手。   仇厂长脸上满是笑意:“是啊!又一年了,这次周老板一定要去上海,去我们厂里。”   “正有此意。”   陈秀珠正打算坐在外侧,小周先生将他的位子让了出来:“陈小姐,坐这边,那边上菜不太方便。”   “没事。”   “那怎么行?”小周先生非要让位子,陈秀珠也不跟他谦让了。   李主任开了一瓶茅台,给大家倒酒,还没等陈秀珠推拒,熊晓燕已经说了:“我们陈工不会喝酒,李主任见谅。”   “喝罗汉果茶。”小周先生拿起茶壶,“陈小姐今天介绍一天了,喉咙肯定不舒服。”   白酒茶水倒好,一起碰杯,李主任表达了对周家父子的感激之情。   “李主任客气了,我们做生意的同时,还能帮一把内地的工厂,那是荣幸。更何况今年看到了新品,新品很出彩。”周老板还在说客套话。   小周先生已经跟陈秀珠私下聊了起来:“陈小姐,我早就想请教你一些洗涤剂的问题了。”   陈秀珠笑着点头,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他解答一些疑惑。   席间气氛愈发融洽,酒过三巡,李主任放下酒杯,看向仇厂长:“老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今天早上大领导视察展馆,特意在你们日化展台停留了不少时间,全程看了小陈的演示。”   仇厂长猛地一愣,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李主任,您说的是……大领导?”   “没错。”李主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散场后,大领导特意过问了你们厂的情况,听说新款洗衣粉因为设备问题无法批量生产,当即就吩咐下去,让锅炉厂优先对接你们的改造需求,三个月内完成交货,这才是咱们能快速推进扩产的关键。”   “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尽快完成设备改造,把产品做好,多给国家创汇!”   这时,周老板放下筷子,笑着开口:“仇厂长,我刚才听你们聊天,说接下来要去香港考察?”   仇厂长点头:“是啊,打算展会结束后,带她们俩去香港看看,看看人家的产品。”   “那可太好了!”周老板热情地说道,“你们去香港,我们父子俩尽地主之谊,陪着你们逛,带你们去看看香港的日化工厂、批发市场,还有各大商场的主流产品。”   仇厂长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呢?周老板您这么忙,我们怎么能麻烦您父子俩?”   “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板摆了摆手,“你们把产品做好,我们也能提高销量。再说,我们也是这个行当的,能让你们看到更全面的行业情况,说不定还能碰撞出更多合作的机会,一举两得嘛!”   小周先生也连忙附和:“是啊,仇厂长,陈小姐,你们就别客气了。”   盛情难却,仇厂长看着周老板父子真诚的眼神,心里满是感动:“那我就代表我们厂,谢谢二位。”   吃过晚饭,一行人一起上了车子,先送周老板父子去宾馆,再送包括李主任和仇厂长他们几位去展馆附近部队招待所。最后车子送陈秀珠和熊晓燕去原来的招待所拿行李,她们俩今晚也搬部队招待所来,部队招待所到展馆,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到原来的招待所,已经将近夜里十点,两人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起出房间,刚走到二楼转角,陈秀珠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明哲提着两个热水瓶,从楼下往上走,刚好看到从楼上下来的陈秀珠,他不知道陈秀珠怎么会在这里?   陈秀珠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往前走,和他擦肩而过。   楼下,各家工厂代表正在抽烟闲聊,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纷纷打招呼:“陈工、熊科,你们干什么去?”   “领导安排我们换个招待所住,我们先走了。”陈秀珠说道。   “哎呦,明天运猪猡的车没有你们了。”   “陈工,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咱们一起聊聊,我们领导让我跟你请教,怎么把客商留住?我要是留不住客商,他让我每天写八百字检查。”钢笔厂的老方说。   “每天早上开馆前吧!”陈秀珠说道,“咱们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到时候可以及时调整策略。”   老方点头:“那行,我来你们展台找你。”   陈秀珠笑着走出招待所,上了面包车。   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42]第 42 章:那是陈秀珠   宋明哲叹了口气,提着热水瓶,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狭小的三人间,墙壁有些斑驳,三张旧木板床紧紧挨着,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其中一张床的床单上,还沾着一块明显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躺在床上翻着报纸的同学张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阳台上传来哗啦的水声,是另外一位同学姚永刚正踮着脚,把洗好的白衬衫晾在铁丝上,见宋明哲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宋明哲点头,把热水瓶放在墙角的桌子上,拿起桌上缺了口的搪瓷茶杯,一倒满热水。   他目光扫过那张沾着污渍的床,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捧着温热的茶杯,靠在桌旁,眼神放空,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陈秀珠擦肩而过时,那毫无波澜的侧脸。   张强放下报纸,坐起身,看着宋明哲失神的样子,说道:“明哲,还在为出国的事难过呢?”   宋明哲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前妻难受,他随口:“嗯。”   “算了,你还是认命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砍掉你的出国名额,我猜啊!根本不是什么,你跟你爱人在医院吵架,或者是你离婚的原因。而是有人要你的名额,所以揪住你的一点点,根本算不上的错误不放。”张强说道。   宋明哲抬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张强:“黑幕?”   “你想啊,”张强坐直身子,“咱们学校这次的留学选拔,你成绩最好、论能力,你翻译了多少文件。怎么也轮不到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就是想把这个留学名额给别人,但是不能强抢。你猜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派这破地方来当翻译,美其名曰‘锻炼’,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看似不错的后路,堵你的嘴罢了。”   宋明哲皱眉:“会是这样?”   “怎么不会?你那叫事吗?你跟你那个日化厂的前妻,本来就不合适。现在都提倡婚姻自由,离婚自由都写进婚姻法里了,你没看最近报纸和广播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那个女作家写了本《一个冬天的童话》,里面就写了她和工人丈夫的婚姻,两个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一个是有思想、有追求的知识分子,一个是只懂柴米油盐的工人,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你跟她的情况,不也一样吗?”张强看着宋明哲,“你是大学生,是未来的知识分子,你那个前妻,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没读过多少书,你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猜,你在她跟前,估计跟个哑巴一样,两人之间根本没话说?心灵上完全无法契合,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更何况,她还不能生孩子,难不成你要让宋家绝后?依我看,你跟她离婚,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人性的必然。现在那个女作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全社会都在讨论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你不如也去闹一闹,把学校里的黑幕、把你这段不幸的婚姻都公之于众,兴许就能撕破这层遮羞布,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宋明哲捧着茶杯,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边是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他和秀珠的结合,并非全然没有感情。他已经完全认识到自己心里是有秀珠的。   另外一边,眼看到手的留学名额突然飞了,他实在不甘心。   也是啊!就自己家里那一点事,怎么会让学校如此快断定,不给他参加选拔?不能说全上海他最好,至少他参与选拔,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张强说的很有道理,就是有人要把人塞进来,他得退出。   “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时,姚永刚晾完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从阳台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一支香烟,吸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张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别把自己的丧良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什么有话没话、精神共鸣,说白了,就是你们现在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看不起以前的爱人了,想找个借口抛弃人家罢了。”   张强脸色一沉,立马反驳:“你懂什么?我们这是追求精神自由,是尊重自己的内心!”   “我是不懂你们的精神自由,但我懂做人的良心。”姚永刚吐了一口烟圈,“你们的爱人,都比我老婆有文化。我老婆,就上过扫盲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我每次回家,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养的鹅孵了小鹅,说地里的菜长多好,我都能听一下午。”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柔和,语气里满是感激:“当年我考大学,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只有她,挺着大肚子,送我去考场,说我一定能考上。我上大学这几年,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去地里赚工分,家里还有织布机,我们那儿的人从毛巾厂买了毛巾纱,让她帮忙织毛巾布,就是我床上铺的那种,你们都说软的毛巾布。一块钱一匹,她要织三个晚上。每次我回家,橘子熟了,给孩子老人留点儿,其他的硬塞给我;我每次出来上学,她前一晚一定会给我煮一锅茶叶蛋,让我带着。”   “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好吗?”姚永刚看向张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你现在觉得人家配不上你,那你想想当年,你落魄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当年配得上人家吗?无非是今天考上了大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忘了本,做了陈世美,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拿什么精神追求当借口。拿你们上海人的话来说,就是‘覅面孔’!”   “你胡说八道!”张强恼羞成怒,指着姚永刚,“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精神追求?你考上了大学,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贫瘠,你这辈子,也只能满足于吃饱穿暖这种低等需求,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灵共鸣,才会觉得跟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有话说!”   这是一个伤痕文学盛行、人们开始追求精神自由,可传统道德依旧根深蒂固的年代,两人的观念,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张强信奉知识分子的精神共鸣,鄙夷柴米油盐的琐碎;姚永刚坚守传统的感恩与责任,唾弃忘恩负义的行径,谁也说服不了谁。   “巴子!”张强气得脸色发白,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坐回床上,摔了一下报纸。   姚永刚也不甘示弱,把烟蒂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咬牙骂道:“缺西!”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宋明哲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心里乱如麻。   房间里的死寂,张强和姚永刚粗重的呼吸声,让他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听到张强这番话,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张强一边。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精神共鸣”的追求,鄙夷着柴米油盐的琐碎,觉得自己和陈秀珠那段婚姻,就是一场无法挣脱的桎梏,陈秀珠眼里只有工厂的配方、家里的饭菜、衣服、上上下下的卫生,不懂他的理想,不懂他的追求,两人坐在一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离婚是解脱,是奔向更高层次生活的开始,甚至觉得,陈秀珠的存在,只会拖累他的前途。   可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折腾,尤其是前天,当他得知自己的留学名额彻底泡汤,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只能抓住广交会这次翻译的机会,勉强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时,他回家刚一开口,跟裘素心说起自己要去广州一个月、没法按时办酒席时,裘素心就当场哭了起来,歇斯底里地闹着:“不行!酒席都已经定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这个时候取消,让我脸往哪儿放?”   那一刻,宋明哲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和愤怒,瞬间爆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的前途全毁了,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了,这个女人,竟然还在纠结一场酒席的面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掐住了裘素心的脖子,若不是爸妈和阿娘及时冲过来拉住他,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真的怕自己会失控,会掐死裘素心。   他多想回到陈秀珠还在他身边的日子,他不想要风花雪月,不想要浪漫,只想要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陈秀珠的温柔体贴、任劳任怨,是工人阶级的愚昧,是不懂追求精神生活的表现。他拼命想要摆脱那样的日子,想要找一个能和他谈理想、谈文学、谈精神世界的人,可真和裘素心在一起,他才发现,所谓的“精神共鸣”,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天刚蒙蒙亮,宋明哲就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吵醒。   他凌晨才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张强和姚永刚也陆续起身,三人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吃了早餐。   招待所外头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敞篷卡车。   “运猪猡了,运猪猡了,快上。”工厂代表们嘻嘻哈哈地上车。   “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开馆了!”带队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催促着。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稳。   “还有人吗?”工作人员问。   “等等,昨天的两位女同志还没来,谁上楼去叫一下。”有位同志说道。   “不用叫了,日化厂的两位女同志昨天晚上就搬到展馆附近的部队招待所了。”   “什么意思啊?重女轻男喽!小姑娘哭唧唧两声,就能住好地方。我们就得在这里睡猪圈?”   “十三点!人家第一天签了多少单子?人家介绍产品不用翻译的。你呢?”制皂厂的同志说,“我们昨天都沾光,翻译的大学生翻不清楚,日化厂的女同志过来帮忙,那个东欧的客人当场就签了,买我们的药皂和硫磺皂,报名去我们工厂参观。”   “你们是没看见,他们那个展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外商一个接一个地问,比对面的自行车展台还热闹!”   “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领导还不把你捧上天?”   “啧啧,这姑娘可太厉害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上海日化厂有这么号人物?”   “照这个势头下去,今年日化厂的出口订单,怕是要翻好几倍!”   “要我说,今年轻工品的头名,说不定就要被日化厂抢去了!”   “那倒不至于,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底子摆在那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要说翻两三倍,估计已成定局,估计能够超过搪瓷厂,冲前三了。”   卡车开动了,在颠簸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郊到了流花展馆。   “到了到了,快下车!”带队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卡车缓缓停下,车斗里的厂方代表们纷纷扶着栏杆跳下车,急匆匆地朝着展馆入口走去。   宋明哲三人也跟着下车,工作人员指着入口处说:“新到的同学们去那里找自家学校的带队老师。”   只见展馆入口处,胸前别着学校的徽章的老师等着。   “都过来集合!”其中一位戴眼镜的老师挥了挥手,大家往那里去,宋明哲三人也快步上前,找到了他们学校的老师,老师们身边已经等着十几个学生了。   又等了一会儿,再来了两波学生,学生都到齐了。   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对着他们十二个新来的学生说:“今天是你们第一天参展,先跟着前期过来的同学,去各个展区熟悉情况,学习怎么配合厂家接待客商、翻译沟通,明天再正式分配到各个展区,大家都认真点,别给学校丢脸。”   说完,老师便将学生们分成四组,每组安排一位前期过来的学生带队。很快,他们的同班同学朱国华走了过来:“跟我来吧!”   三人点点头,跟着朱国华往展馆内走去。   展馆内部宽敞明亮,每个展台前都已经摆放好了样品,工作人员正忙着整理手册、调试设备。   “你们运气可真好,今天可以跟我去日化区。”朱国华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这可是今年最热门、最厉害的展区,尤其是其中的上海日化厂,昨天一天的签单数,在所有轻工品展台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张强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是说自行车和缝纫机厂的订单最多吗?我听说他们每年都是轻工品的龙头。”   男生笑了笑,摆了摆手:“你说的是成交金额,自行车和缝纫机单价高,金额自然大。但论签单的数量,日化厂昨天可是遥遥领先,而且都是实打实的意向订单,好多外商都当场交了定金。”   他语气越发钦佩:“最关键的是,你们可以亲眼看看,上海日化厂的那位女代表,真的太厉害了。英语说得特别灵光,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流利,而且说话风趣幽默。我跟你们说,以后等我参加工作了,要是能有她一半厉害,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我就算英语能练到她那么溜,也没她那身技术。她可是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这次展会推出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就是她牵头研发的,据说一点都不比日本的进口货差,好多外商都冲着这款产品来的。”   张强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明哲,随口说道:“宋明哲,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住在日化厂的宿舍吧?而且你前妻,不也是上海日化厂的职工吗?这么说来,这位厉害的女技术员,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啊?”   张强的话,瞬间打破了宋明哲内心的平静。他浑身一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海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员、牵头研发新款洗衣粉……这些关键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秀珠。   陈秀珠确实是日化厂的技术员,而且技术很不错,以前在厂里就经常受到领导的表扬,他也知道她一直在钻研新产品,可要说她英文特别溜,甚至比专门学英语的学生还流利,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和陈秀珠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陈秀珠碰过英文书,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英文。   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每天下班回家,从灶台忙到天井,别说能用英文流利地接待外商,恐怕就连最简单的“hello”都不会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她。宋明哲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日化厂那么大,技术员也不止一个,怎么可能是陈秀珠?   姚永刚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难道真的认识?”   宋明哲回过神,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可能是这两年新日化厂的技术员吧?我搬离日化厂将近三年了。”   可昨天他遇见的就是陈秀珠和熊晓燕,熊晓燕是供销科的,不是技术员,难道日化厂还有其他人来了?   朱国华往前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还没开馆呢!人已经这么多了?”   宋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日化展区,上海日化厂的展台前已经围满了人。   “走,咱们也过去看看。”朱国华说着,便带头往展台走去,张强和姚永刚紧随其后,宋明哲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工,您快给支支招,我们钢笔厂昨天就接待了几个客商,可连一个意向订单都没签成,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每天写八百字检讨了!”钢笔厂的老方一脸恳切地看着陈秀珠,正是昨天在招待所楼下和陈秀珠约定请教的那位。   “老方,别急,签单这事儿,急不来,关键是找对方法。我总结了三点,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陈工你说。”   “要看人下菜碟。说白了,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同的客商,需求不一样,关注点也不一样。比如东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实用性和价格;西欧的客商,更看重产品的品质和包装,东南亚的客商,更看重性价比和供货速度。你得摸清他们的心思,投其所好,才能打动他们。”   “有道理。”   陈秀珠笑了笑,继续说道:“第二,记住二八原则。咱们接待的客商再多,真正能给咱们带来大订单的,其实只有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的客商,才是咱们要重点关注的对象,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对接,了解他们的需求,解决他们的顾虑。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可能他们第一次来,纯粹是来逛逛,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简单介绍,送个简介,留个联系方式就好,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看,这样双方会更加舒适。”   “第三,针对一些特别的客商。来咱们广交会的客商,鱼龙混杂。有一部分客商,本身对中国就有偏见,他们会觉得你愚昧,落后。他们来这里,只是因为当前西方国家对中国友善,被公司派过来的,心里根本不认可咱们的产品,也不尊重咱们中国人。对这种人,千万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哪怕你说得再多,做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听进去的,反而会浪费咱们接待其他客商的时间。如果他们签单了,根本不是咱们东西好,只是他们需要回去给上头一个交代。你说一句话和一百句话的效果是一样的。”   宋明哲站在人群外围,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陈秀珠侃侃而谈的样子……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朱国华站在他们身边,“这位就是上海日化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我说的那位最厉害的技术员。”   宋明哲浑身一震,真的是她,真的是陈秀珠? [43]第 43 章:有人砸场子   展馆里的广播突然响起:“各位参展代表、工作人员请注意,距离广交会正式开馆还有十分钟,请各单位人员各就各位,做好接待准备,感谢配合。”   广播声落下,围着陈秀珠请教的各厂代表们纷纷向陈秀珠道谢告别。钢笔厂的老方紧紧握着陈秀珠的手:“陈工,谢谢你啊!”   “客气了,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秀珠笑着点头,目送着老方等人离开,才转过身,整理起面前的产品手册和样品。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的四个人身上。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张强和姚永刚,正站在不远处。   站在她身边的熊晓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宋明哲时,眉头微微一挑,侧头凑到陈秀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秀珠,他怎么来了??”   陈秀珠垂眸:“谁知道呢!”   朱国华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氛,笑着带头走上前,对着展台里的三个人说道:“卢干事、熊科长、陈工,你们好。这三位是我们学校派来的同学,宋明哲、张强、姚永刚,今天来咱们日化区展台学习,熟悉一下工作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翻译、接待客商。”   站在陈秀珠身边的卢干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连忙伸出手,依次与三人握手:“欢迎欢迎!辛苦各位同学了,咱们日化区忙得很,有你们帮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熊晓燕也跟着伸出手,笑容爽朗:“我是日化厂供销科的熊晓燕,欢迎。”   她的手先与张强、姚永刚握过,最后落到宋明哲身上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小宋,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宋明哲的手微微发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与她轻轻握了握:“熊科长,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熊晓燕松开手后,陈秀珠缓缓伸出手,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上海日化厂技术科,陈秀珠。”   她的手先伸向张强,张强连忙伸手握住,笑着说:“陈工您好,久仰大名,朱国华都跟我们夸您厉害。”   陈秀珠微微点头,收回手,又伸向姚永刚,姚永刚也从容地与她握手,客气道:“陈工辛苦了。”   轮到宋明哲时,陈秀珠只是接触了一下,马上松手转身去整理资料。   宋明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强捅了一捅:“发什么愣呢!”   宋明哲回过神来:“没事。”   他知道,陈秀珠是真的不想理他,是真的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当成了那个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的前夫。   “小陈、小熊。”李主任和仇厂长来了。   李主任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走近就打趣道:“小熊、小陈,昨天夜里睡得好伐?特地让人给你们整理出来的房间。”   陈秀珠昨晚换到部队招待所,招待所虽然设施一般,但是卫生状况跟之前的招待所天差地别,而且细节也到位,里面热水瓶都是灌满了水。   难怪上海交易团的那些校领导和外贸干事都住那里,按照卢干事的说法,他们住得好,吃得好,是因为身上都背了任务,出来之前都是下了签单目标的,好在今年看起来他已经不用担心了。   陈秀珠笑:“特别好,房间清清爽爽的,早餐也很丰富,很喜欢。”   “对的,今天早上还有肠粉吃,老好吃的。”   “那就好。”李主任笑着说,“说说看,今天打算放多少卫星?昨天你们可是给咱们轻工品展区争了大光啊!”   陈秀珠笑:“李主任,天天放卫星可不行,这压力给到谁都吃不消啊!”   “哈哈哈,你这丫头,就是谦虚。”李主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我刚才跟你们仇厂长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们俩顺带帮一帮整个日化区的兄弟单位。昨天你们帮制皂厂签了订单,效果非常好,不少厂家都来跟我夸你们呢。希望你们能发挥传帮带的作用,多给大家支支招,咱们一起把日化区的订单做上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李主任放心,帮助兄弟单位,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大家有需要,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好!”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跟周围几个日化区的展台挥了挥手,大声叮嘱了几句,就去其他展区巡视了。   仇厂长送走李主任后,转头看见宋明哲,眉头微微一皱:“这是?”   熊晓燕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仇厂长,这三位是学校派来的大学生,专门来咱们广交会做翻译的,今天先在我们展台学习一天,熟悉一下产品和接待流程,明天就正式上岗帮忙。”   “是,仇厂长,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朱国华连忙带头应道,张强和姚永刚也跟着点头,只有宋明哲,依旧有些失神。   仇厂长跟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表情带着嫌弃。   广播声再次响起,提醒着开馆时间已到,远处已经能看到外商陆续走进展馆的身影。   陈秀珠转头看向朱国华:“小朱,辛苦你们了。刚才我跟各厂代表交流时也提过,咱们展台要尽可能实物展示,尤其是像雪花膏这种直接让客户感受,会更加直观,但介绍时免不了会遇到很多日化相关的专业术语,你们要是翻译起来有困难,直接来找我就好。”   朱国华连忙点头:“谢谢陈工。”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强就忍不住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张扬,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陈工,您尽管放心!这次我们学校可是派了最厉害的人来帮忙,我们宋同学,原本可是要被派去美国留学的,英语功底扎实得很,翻译水平更是咱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别说这点专业术语了,就算是复杂的外贸合同,他都翻译过很多,他要是翻不了,那估计也就只能我们老师亲自出马了!”   张强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察觉到宋明哲的异样,也没注意到周围微妙的气氛。   宋明哲被他拍得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留学,那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和痛处,如今被张强当众提起,像是被人狠狠揭开了伤疤,尤其是在陈秀珠面前,这份难堪更甚。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陈秀珠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客商来了,大家忙着接待,张强看着正在跟客商沟通的陈秀珠,对宋明哲说道:“她英语这么好,怎么只是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   宋明哲想不明白,陈秀珠怎么会英文,而且英文这么好?在他的印象里陈秀珠就是个在家买汏烧的女人,从来不知道她能这样神采飞扬地在外行走。   朱国华带着宋明哲去家用化学品厂的展台了,陈秀珠又在忙,熊晓燕这里有两个西班牙客人,她招手让张强过去帮忙翻译。   客人只是看看很快就走了,熊晓燕侧头问张强:“宋明哲,不出国了?”   张强满脸疑惑地问道:“熊科长,你知道宋明哲要出国?”   “当然知道啦?小宋在我们日化厂职工宿舍住了有四五年吧?我们日化厂谁不认识小宋呀!”熊晓燕走过去问,“不是说,他出国留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吗?”   张强见熊晓燕搭话,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替宋明哲抱不平,又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怎么说呢?宋明哲也是真倒霉!本来留学名额都快到手了,就因为一点点小事,被上头撸掉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离婚那事儿!”   他撇了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离婚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呀!熊科长,你是日化厂的,肯定晓得他前妻。就是你们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追求。当年他落难的时候,没办法才被迫娶了她,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张强还刻意抬高了音量,像是在标榜自己的通透:“现在社会都提倡婚姻自由、精神共鸣了,他凭什么不能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牢笼,去寻找自己的心灵自由?我觉得他做得没错,反倒是那些说他陈世美的人,太封建、太不开明了!”   “被迫?”熊晓燕闻言,翻了个白眼。原来宋明哲在学校里是这么说秀珠的。   张强听见熊晓燕的质疑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熊科长,您也是有能力、有见识的女性,不可能跟那些老顽固一样,觉得宋明哲是陈世美吧?维持一段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真的太可悲了。”   熊晓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展台,陈秀珠正在跟客商演示去污对比测试。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张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我们陈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强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秀珠。此刻陈秀珠正耐心地向外商讲解着去污测试的流程,英语流利,笑容从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气质。   张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他今年二十七岁,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虽然读的是英文专业,算是吃香的,但单位有好有坏,能不能进一个好单位,直接决定了以后的前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无疑是他们这些学外语的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单位,而刚才那位李主任,对陈秀珠的看重,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又想起熊晓燕刚才的话,心里隐隐猜测。   陈秀珠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自己还小,却已经是日化厂的骨干技术员,深受领导重视。   领导最喜欢给职工做媒,工厂里大学生少,机会也少。所以这位熊科长是看上自己了想要做媒?   张强看着陈秀珠,若是能跟这样的人处对象,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陈秀珠是真漂亮。   想到这里,张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连眉头都舒展开了:“熊科长,您这话说的,陈工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陈秀珠,生怕自己的讨好没能被听到:“您看陈工,年轻漂亮,气质又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比我们这些专门学英语的学生都要好了。而且待人谦和,还愿意帮助兄弟单位,刚才那么多厂代表请教,她都耐心解答,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句实在话,像陈工这样既有漂亮、又有能力,还这么低调踏实的女性,真是少见。要是以后能有机会和陈工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那是我的荣幸。”   熊晓燕看着他那副趋炎附势、刻意讨好的模样,恨不能啐他一口。   熊晓燕强压下心里的鄙夷,没再理会张强那副谄媚的模样,转头看向陈秀珠的方向。   此时陈秀珠正做着洗衣粉去污力对比测试。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行人朝着日化厂展台走来,为首的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外贸干事,身后跟着几位穿着西装、背着公文包的客商,那些神色傲慢,目光挑剔地在展台上扫来扫去。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快步走上前,笑着对陈秀珠说道:“陈工,打扰一下。这几位是日本来的客商,是来采购丝绸制品的,昨天听说你们日化厂的新款洗衣粉,洗衣效果能和他们日本的国民品牌洗衣粉不相上下,特地过来看看,想亲自验证一下。”   陈秀珠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温和而从容的笑容:“欢迎。”   一位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男客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日式咖喱酱放在桌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翻译说:“客商问,既然你们的洗衣粉这么好,不知道沾了咖喱酱,能不能洗干净?”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顿住了脚步,咖喱这东西附着力强,一旦沾到布料上,哪怕是刚沾上就洗,也很难彻底洗净,很容易留下黄色印迹,这无疑是故意刁难。   这下所有人都往陈秀珠看去。   陈秀珠笑意淡淡,伸手拿过那瓶咖喱酱,又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拿起剪刀,在白布的两个角落分别剪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为了区分清楚,我们先做个记号,避免混淆。”   她剪完记号后,拧开咖喱酱的盖子,用勺子舀出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白布的中间位置,黄色的咖喱酱瞬间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随后,她调了洗衣粉水,再将这块沾了咖喱酱的白布,洗衣粉水的盆里。   她边搓洗边闲聊:“不知道几位客商是来采购那种丝绸面料?”   “织锦缎,他们是一家日本的传统织锦缎生产厂家,他们的高端织锦缎是用来做和服的。”翻译说道,翻译说完又跟几位客商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陈秀珠笑着问:“贵公司生产西阵织?”   翻译跟客商说了,客商讶然:“你知道西阵织?”   陈秀珠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边搓揉边说:“西阵织中的唐织,花纹有凹凸感,有浮雕之美。是日本从唐代引入提花工艺,在中国一脉相承的是南京云锦。他们的细密织,则是平滑无颗粒,则是宋锦一脉。用于和服的缀织,则是和我们的缂丝工艺同源。”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小姐很了解日本的西阵织?”   “如果织物是俊男美女,那么洗涤剂就是俊男美女的洗面奶,有人皮肤油,我们就得用清洁力强的产品,有人皮肤敏感,我们就要用温和轻柔的产品,有人脸上长满痘痘,那么我们要用杀菌消炎的产品。”陈秀珠抬头看他,“作为一个研究洗涤剂的人,我喜欢去感受织物,聆听织物的心声。为它们去研发适合它们的产品。”   日本客商看她的目光变了,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把水盆里的布给拎了出来。   她说了一大堆,然而布料上依旧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浅黄色印迹。   日本客商刚刚对她转变了看法,这会儿傲慢又回到脸上,语气带着嘲讽,通过纺织品干事翻译道:“我们日本的主妇很喜欢做咖喱,孩子们也很喜欢吃,但是孩子们的衬衫上,从来就没有洗不干净的咖喱印迹。这就是我们日本洗衣粉的本事,你们这款产品,看起来不行啊!”   周围的厂代表们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熊晓燕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却被陈秀珠再次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秀珠没有理会日本客人的嘲讽,依旧笑着,双手拿起那块搓洗过的白布,轻轻绞干水分,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姚永刚,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展台:“姚同学,麻烦你把这块布,挂在那扇窗外的把手上,放在阳光底下,让它晒着。”   姚永刚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明明已经洗不干净了,晒着又有什么用?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过白布,快步走向窗边,按照陈秀珠的要求,将白布挂在了开着的窗的把手上,阳光正好落在白布上,将那块浅黄色的印迹照得格外清晰。   那位日本客人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不解地看着陈秀珠,通过翻译问道:“这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这块布上的咖喱印迹根本洗不掉,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秀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有底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位客商,别急。时间是最好的魔法大师,等一个小时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没有洗不掉的咖喱印迹。一个小时,您可以去逛逛其他展台,也可以在这里听我讲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   “对,一个关于一块肥皂的故事。”   几位日本客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纺织品分团的外贸干事也有些意外,熊晓燕笑着说:“请客商留下来吧!听我们陈工讲个故事。”   她转头跟展台上的其他人也说:“其他客商要是有空,也可以留下听我们陈工讲故事。”   日本客商来砸场子,本就吸引了不少人,此刻听说要讲故事,大家纷纷围了过来。   “我们也想听!”   “陈工快讲,正好趁这个时间歇歇!”几位来自东南亚的客商笑着说道。   陈秀珠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仇厂长:“厂长,麻烦您跑一趟,去制皂厂的展台,拿几块固本肥皂过来。”   仇厂长一愣,脸上的疑惑更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实在猜不透陈秀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家展台明明有新款透明洗衣皂,质地细腻、气味清新,比制皂厂那款带着淡淡碱味、略显粗糙的固本肥皂好上太多,她放着自家的好产品不推荐,反倒要去拿别家“臭烘烘”的老肥皂,实在让人费解。   可疑惑归疑惑,既然她开口了,必然有她的道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说着,快步朝着制皂厂的展台走去。   趁着仇厂长去拿肥皂的间隙,陈秀珠笑着指挥大家给客人们倒上茶水,发扇子。   “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仇厂长就提着一个布袋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十几块固本肥皂,他把布袋子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接过布袋子,笑着拍了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那个挑衅她的日本客商,语气恭敬:“请教先生贵姓?。”   纺织品分团的翻译连忙上前,轻声说道:“陈工,这位是高桥先生,来自日本的一家丝绸贸易公司,是他们的采购负责人。”   陈秀珠把一块固本肥皂递给他:“高桥先生,我今天就从这块肥皂讲起。” [44]第 44 章:讲个故事。   高桥皱着眉接过这块肥皂。   肥皂质地粗糙,表面还带着淡淡的碱味:拿这种劣质肥皂出来,讲故事?   熊晓燕给每个客商发了一块固本肥皂,陈秀珠看着大家说:“今天我要讲一个关于中国现代洗涤工业发展的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中国人,在积弱积贫的年代,如何抵制洋货、守住自己民族工业的故事。”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庄重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六十年前的民国时期,上海的洗涤市场,被英国利华兄弟公司的祥茂肥皂垄断着。那时候,洋货横行,中国人自己的肥皂,要么质量低劣,要么被洋货挤压得无立足之地,老百姓想买一块便宜好用的国货肥皂,都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有一位叫项松茂的中国商人,站了出来。”陈秀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他创办了五洲大药房,看到洋货垄断市场、国人备受盘剥,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下定决心,要研制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肥皂,打破洋货的垄断。”   她拿起一块固本肥皂,高高举起,语气坚定:“就是这款固本肥皂。项松茂先生带领着团队,日夜钻研,反复调试配方,克服了无数困难,终于研制出了这款肥皂。它用料实在、去污力强,而且价格比祥茂肥皂便宜一半,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老百姓的热烈欢迎。”   “利华兄弟公司得知后,十分恐慌,他们动用各种手段,打压我们的国货。降价倾销、散布谣言,说固本肥皂质量差、含有有害物质,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官员,想要逼项松茂先生放弃。”陈秀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可项松茂先生没有退缩,他坚持本心,公开透明地展示肥皂的生产过程,让老百姓亲眼看到,我们中国的肥皂,一点都不比洋货差。”   “那场‘肥皂大战’,打了整整三年。”她语气里满满地自豪,“项松茂先生带领着五洲大药房,硬生生靠着过硬的质量、公道的价格,战胜了强大的英国祥茂肥皂,让固本肥皂成为了上海老百姓的首选,也让中国的民族洗涤工业,在洋货的围堵中,站稳了脚跟。”   说到这里,陈秀珠的目光转向高桥先生:“高桥先生,六十年前,在积弱积贫、物资匮乏的中国大地上,我们的前辈,就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制作出能战胜英国品牌的肥皂,打破洋货的垄断。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很骄傲,我能带领着我们上海日化厂的团队,研发出这款新款洗衣粉。”   周围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几位中国厂代表们脸上满是自豪:“说得好!”   “陈工说得对,我们中国的产品,一点都不比洋货差!”   高桥先生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固本肥皂,又看了看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   他沉默了片刻,通过翻译,语气郑重地说道:“陈工,对不起。”   张强站在一旁,满脸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块普通的固本肥皂,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历史,更没有想到,陈秀珠不仅有技术、英文好,还这么有格局、有骨气。   “这个陈工是真厉害啊!”他跟宋明哲说。   宋明哲发现他一点点都不了解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年的陈秀珠。   “高桥先生不必道歉,我们尊重每一个国家的产品,但也希望,各位能尊重中国的产品,尊重我们中国民族工业的努力。”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笑着说道,“故事讲完了,差不多,也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候了。姚同学,去把那块布,拿过来。”   姚永刚立马应声,脚步轻快地朝着窗边跑去,快步取下挂在窗把手上的白布,又一路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将白布递到陈秀珠手中:“陈工,您看!”   陈秀珠接过白布,轻轻展开,举到众人面前。原本沾着明显浅黄色咖喱印迹的布料,经过烈日曝晒后,印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洁白的布料依旧干净平整,仿佛从未被咖喱沾染过。   周围的客商们瞬间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凑上前来细看。   “居然真的不见了!”   陈秀珠笑着看向高桥先生:“高桥先生,您看。咖喱中最难清洗的,是它所含的姜黄素,这种色素看似顽固,实则外强中干,紫外线对它有着强大的杀伤力。我们的新款洗衣粉,能快速洗净咖喱中的油脂,剩下的姜黄素痕迹,只要放在阳光下曝晒,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退。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小朋友的衣服上,从来不会留下咖喱印迹。不是只有日本的洗衣粉厉害,而是阳光,本就是最好的‘去污帮手’。”   高桥先生弯腰凑近,仔细打量着白布上几乎消失的印迹连连点头,通过翻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陈秀珠笑了笑,转身从展台的抽屉里拿出几包新款洗衣粉样品,走到高桥先生面前,双手递了过去:“高桥先生,这是我们新款洗衣粉的样品,您可以带回去,请我们的洗涤剂同行做专业的测试对比,或者请您的太太在家试用,亲身感受一下它的去污效果。我们有信心,它不会让您失望。”   高桥先生连忙双手接过样品,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谢谢!我一定会认真测试。”   陈秀珠微微躬身还礼,笑容温和:“您客气了,互相交流学习,本就是应该的。”   熊晓燕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招呼其他客商:“各位客商,大家要是对我们的洗衣粉感兴趣,都可以过来领取样品,亲自感受一下它的效果!”   张强连连摇头:“太厉害,陈工这一手,可是真厉害。把那个日本人弄得心服口服。”   周围的客商们纷纷上前,有序地领取样品,展台前顿时热闹起来,仇厂长也忙着给大家介绍产品。   就在这时,陈秀珠的目光再次落在高桥先生身上,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高桥先生,刚才我讲了项松茂先生研制固本肥皂、打破洋货垄断的故事,你想知道这位令人敬佩的先驱,最终是怎么死的?”   高桥先生闻言,眼神一凝,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刚才陈秀珠讲述的故事,早已让他对项松茂先生充满了敬佩,此刻听到这个问题,他连忙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展台上的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陈秀珠。   陈秀珠缓缓握紧手中的固本肥皂,指尖轻轻摩挲着肥皂表面:“那是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日军悍然进攻上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项松茂先生不仅是一位实业家,更是一位满腔热血的爱国者。”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早在‘九一八’事变后,他就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组织工厂职工成立义勇军,捐献工资援助东北抗日义勇军,还接受了生产军用药品的任务,全力支持抗战。”   “1月29日,日军闯入五洲大药房的第二支店,捣毁店堂,还因为搜出了义勇军的军服,抓走了11名店员。”陈秀珠的语气越发沉重,“项松茂先生得知消息后,不顾个人安危,第二天就只身进入日军控制的战区,想要营救被扣押的店员,可他一进去,就被日军劫持了。”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神色凝重,日本客商听着翻译的话,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日军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抗日积极分子,更是深受国人爱戴的实业家,就对他严刑审讯,逼迫他放弃抗日立场,归顺日军,可项松茂先生临危不屈,大义凛然,在狱中严词斥责日军杀我同胞、夺我国土的罪行,始终没有屈服。”陈秀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佩与悲痛,“就在1932年1月31日清晨,项松茂先生被日军秘密杀害在军营中,年仅52岁,和他一起被杀害的,还有那11名无辜的店员。”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肃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这个故事勾起了中国人和东南亚人记忆里那段沉重的历史。   陈秀珠拿起一块固本肥皂,指着肥皂表面“131”字样,“您看,这块肥皂上的‘131’字样,不是随意刻上去的,它代表着1月31日,项松茂先生的殉难日。”   “当年项松茂先生牺牲后,五洲大药房和固本皂药厂的全体员工,为了永远铭记这位先驱,就在厂徽、店徽,还有每一块固本肥皂上,都刻上了‘131’这三个数字。”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庄重,“这三个数字,刻的是一位爱国实业家的热血与骨气,刻的是中国人不屈不挠、坚守民族气节的精神,更是刻着我们中国民族工业,在苦难中不屈生长的印记。”   在场的每一个日本人脸色都不好,陈秀珠走过去:“高桥先生,中国是日本的老师,西阵织的每一根丝线都跟中国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有一天这个老师生病了,落后了,那个学生超过了自己的老师,越来越强壮。这个强壮的学生,过来把老师打得鲜血淋漓。这段历史已经受到了全世界的谴责。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这个曾经揍过老师的学生说,他要帮老师一把。所以您来到了中国。您认为,您现在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曾经的老师?轻蔑的施舍还是友好的拥抱?”   陈秀珠说出这话,让翻译不知道怎么翻了,现在讲的是中日友好,这个时候对日本客商说这种话,是不是不太友好?   “你翻。”陈秀珠跟翻译说。   翻译说了,高桥听了脸色更差了,陈秀珠退后一步,伸出手:“高桥先生。很高兴能认识您。”   高桥看着这只手,停顿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陈小姐,我也很高兴。”   站在一边的张强再次摇头:“过犹不及,陈工提项松茂的死,就属于过头了。看上去显得她能耐了,实际上在这种大背景下,说这种话,就是有些不知进退了。有点拎不清了。”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把几个日本客商送走,张强这话说得没错,秀珠现在很厉害,但是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刚强了,什么事都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非要争个胜负,对他这个结婚七年的丈夫如此,对他们家如此,就连对她娘家也这样。   家人到底是家人,不会对她如何,可这种场合,一句话说错,就有可能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他们曾经经历过那些岁月,还是她一次次提醒他,一定不要行差踏错,现在她那么耀眼,却也未免太鲁莽了。   陈秀珠喜欢这样的闹腾,闹腾的场面,带来流量,这不,一个上午忙到现在,也给制皂厂带去了不少客商。   临近吃饭闭馆,她去卫生间,出来洗手,准备转身返回展台,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秀珠,我们谈谈。”   陈秀珠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说完,她便要侧身绕过他。   宋明哲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秀珠,你等等,就说几句话,好不好?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为你好,我希望你过得好。”   陈秀珠甩开他的手,语气里的反感更甚:“关你屁事。”   上辈子他像是一块膏药一样粘着她,他死还是她给处理的。恶心了一辈子,看着就烦。   宋明哲无奈:“秀珠,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管你。可我是真的担心你,你现在太固执,太刚强了,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你今天在展台上,提项松茂先生被日军杀害的事,还对高桥先生说那些话,太冒失了。现在是中日友好的大背景,你那样说话,太不知进退了,万一得罪了日本客商,影响了日化厂的订单事小,影响了你自己的前途,怎么办?”   说到这里,宋明哲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我们都经历过那些艰难的岁月,以前还是你一次次提醒我,做事要谨慎,不要行差踏错,不要意气用事。可你现在呢?你那么耀眼,那么厉害,却变得越来越鲁莽,什么都不管不顾,非要争个胜负。家人到底是家人,不管你怎么刚强,怎么固执,他们都不会真的怪你,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自我感动:“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广交会,是外交和外贸的场合,一句话说错,一个举动不当,就有可能影响一辈子的前途,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以前不这样。”   “你怎么会来这里?到手的鸭子怎么会飞了?”陈秀珠笑着问他,“你没有我,连国都出不了。我没了你,一切都顺了。与其来教我怎么做,不如想想,怎么好好表现,能让自己进个好单位。毕竟你上有老,下有小。”   宋明哲面对这样的陈秀珠有种无奈:“秀珠,你怎么变成这样?油盐不进,好坏不分。我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以为领导们都像你一样没骨气,只知道讨好日本人吗?”   陈秀珠说完,没有再看宋明哲一眼,转身就走。宋明哲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刚走出没几步,陈秀珠就看到了熊晓燕和仇厂长,两人正站在通道中间等她,脸上都带着笑意。   熊晓燕快步走上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我刚才好像看到宋明哲跟你说话了?他没纠缠你吧?”   “没什么,不相干的人,说了两句废话而已。”   仇厂长也走上前:“小陈啊,今天多亏了你,来了那么一出,又吸引了不少客商。客商都来问咱们的洗衣粉,连制皂厂那边,都托人来谢你,说你给他们引去了不少客户。”   “应该的呀!”陈秀珠笑了笑。   三人朝着主厅走去。   主厅果然和普通职工餐厅不一样,装修简洁大方,人不多,坐的都是各个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和各家工厂的领导。打菜的那里荤素菜品好多,只是按照规定,只能打两荤两素,陈秀珠纠结之下选了烧鸭、豉油蒸鱼、咸鱼茄子和香菇扒菜胆。   陈秀珠刚要转身找座位,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李主任爽朗的声音:“老仇,带你们两个姑娘过来!这边有位置!”   仇厂长连忙带着陈秀珠和熊晓燕走过去。   李主任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还坐着一位方脸的中年男人。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李主任笑着起身,指着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上海纺织品交易分团的领队,也是上海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方总。”   三人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方总好!”   方总笑着点头:“仇厂长和熊科长,上次就见过,陈工我是第一次见,没想到是个老漂亮的小姑娘。”   “方总,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陈秀珠应了一声。   方总又依次介绍了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众人一一打招呼,气氛十分融洽。   这时,服务员端着三碗汤走了过来,放在陈秀珠三人面前,浓郁的香气瞬间散开。这是一碗五指毛桃炖鸡。   汤上飘着黄油,碗底还卧着的鸡肉,比普通工厂代表吃的清汤寡水,好得不止一点。   “我们边吃边聊!”方总说。   陈秀珠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浓郁的香味在舌尖散开,五指毛桃的清香混合着鸡肉的鲜美,很好喝。   她刚咽下一口汤,就听到方总开口:“听说今天早上,小陈把那个高桥收拾了?”   陈秀珠闻言,立马放下勺子,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领导,您可别这么说,我怎么敢收拾客商啊?是您带他来我们展台指导,我哪敢得罪他。我就是没办法,只能用点小技巧,让他知道,在日化产品这块,他还是个外行而已。”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配上略带委屈的语气,反差十足。   方总身边的一位戴眼镜的领导,正端着汤碗喝汤,闻言一口汤直接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一边咳嗽一边摆着手:“咳咳……小陈啊,你……你这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本事,可真厉害!”   陈秀珠连忙起身,一脸关切地问道:“张主任,您没事吧?是不是汤太烫了?我去给您倒杯温水?”   张主任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被你这话逗着了。”   他擦了擦嘴角:“说真的,小陈,你今天做得太解气了!那个高桥,我们早就受够他了,仗着自己是日本老牌丝绸公司的采购课长,脾气大,架子大,挑三拣四,态度傲慢得不行。我们还得求着他买丝绸,只能忍着他的臭脾气,没想到,今天被你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秀珠坐回座位,咽下一口饭菜:“张主任,他是傲慢,但是更多的是技巧,说到底,就是为了拿到更好的价格,也是为了让你们证明,咱们的丝绸产品,也就是值他那点价格,逼得你们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把真心给他看,好让他相信咱们的产品质量。”   她看向张主任:“对了,他既然是来采购丝绸的,应该去过咱们那些丝绸工厂吧?去的时候,有没有随手拍照片?”   张主任闻言:“册那!陈工,要不是咱俩今天第一次见面,我都以为你已经跟我们来了好几次广交会,是我们丝绸展台的工厂代表呢!他去工厂考察的时候,就拿着个相机,到处拍。”   陈秀珠看着他们:“你们啊!上了他的当了。”   张主任一下子紧张起来:“小陈,这话怎么说?” [45]第 45 章:断了你的路   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筷子:“张主任,我们现在心里总觉得,国家底子薄、工业起步晚,日本比我们发达,做生意时先矮了三分。可丝绸、笔墨、瓷器这些,是我们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国粹,日本的西阵织,根子还是学的咱们锦缎,这块上,我们是祖师爷,有绝对的底气。”   她看着几位听得认真的领导,继续拆解:“高桥这个人,用的就是他们日本社会那一套。日本等级森严,上级打压下级、拿捏姿态是常态,他把这套职场手段,完完整整搬到了外贸谈判上。”   “先贬低你,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让你下意识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我们的丝绸真的不够好;接着玩若即若离,一会说有兴趣,一会又冷淡推脱,吊足你的胃口。等你觉得能攀上日本大客户是天大的好事,姿态放低、拼命讨好,他就牢牢把你拿捏住了,到时候压价、提苛刻条件,我们只能被动妥协。”   一番话讲完,张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恨不能拍桌而起,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我的天!小陈,你这一说我后背都发凉,感觉你真就跟我们天天坐在谈判桌上,把这些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我们还只当他脾气差、要求高,哪里想到藏了这么多心眼!”   陈秀珠轻笑一声,眉眼淡然:“破局其实也简单。”   张主任正色:“怎么破局。”   “就四个字:认清自己。”   “我们要有底气,中国丝绸独步天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优势。心态上就得抱着:小姐落魄了还是小姐,你一个穷小子能来合作,是你的福分。”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日化厂卖洗衣粉,搞买五送一、买十送三,薄利多销,那是快消品的路子。可丝绸是国粹,是高端品,要是也站在凳子上吆喝打折,姿态一放低,在客商眼里,档次先就掉了。”   方总听得连连点头:“这话精辟,我们就是太想做成生意,反倒把自己的优势丢了。”   陈秀珠端起汤勺抿了一口鸡汤,继续复盘今天上午的交锋:“那我再说说,今天我应对高桥的全盘打算。他一脚踏进展台,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李主任身子微微前倾,好奇追问。   “纺织品那边的同志,戆哒哒咯。”陈秀珠直白笑道,“这种人摆明了就是来挑事、拿捏姿态的,你们老老实实跟着他来,让他来拆我的台?”   张主任无奈苦笑:“没办法嘛!他一早放话非要过来,我们拦也拦不住,只能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   李主任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拦不住就往我们日化区这边甩麻烦,签单你们签,难题往别人头上推?”   陈秀珠点头应和,条理清晰地往下讲:“高桥一开口,他选咖喱刁难,我当时就想笑。我要是直接拿我们的洗衣粉,跟他日本品牌当场对测,一来现场没有日本货,二来昨天已经测过一次,即便两家都没办法完全洗干净咖喱,那又如何?如果我直接说姜黄粉怕紫外线,也没什么冲击力。”   张主任点头,陈秀珠说:“昨天我们能开门红,就是发扇子,现场测试吸引的人流,今天这些招数依旧有用,但是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高桥来得正好,我就想了这么个个间接证明的法子。搓洗那块白布的时候,我随口聊了几句西阵织的渊源。他是丝绸采购,对这个最敏感。我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随口就能说出他们行业的门道,他瞬间就知道,我不是随便糊弄的外行,对我的看法立马就变了。   咖喱没当场洗干净,我故意留了悬念,借晒布的一小时,讲项松茂先生的故事。利华兄弟公司当年是全球顶尖的日化巨头,六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就能硬刚洋货、打赢肥皂大战。我借这个故事,传递一层逻辑:我们的前辈很厉害,我们现在也不差。这个推论,严格来说其实不成立。   可等一个小时后,那块布上的咖喱印迹彻底淡去,我的专业素养放在那里,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推论就是成立的。这时候我再递上洗衣粉样品,请他回去测试。我的自信,让他从那一刻起,在他心里,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已经和日本本土产品站在了同一水平线。单从拿订单的角度,我到这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有人听得屏息凝神,方总连连点头:“厉害。”   陈秀珠放下汤勺:“可惜啊,高桥先生不是我的客户,他不买日化产品。所以我多提了那一句,问他想不想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怎么死的。各位领导,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多说这一句吗?”   方总率先开口:“为什么?我猜,不为什么,就提醒小鬼子当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陈秀珠点头:“为那段历史痛心,是其一。但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今天展台上,有很多东南亚客商,其中不少是华裔,二战中,他们的先辈也受过日军的苦难,也经历过被压迫、被欺凌的日子。项先生的故事,项先生的牺牲,能让他们共情,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我们同为华人的根。   卖产品不仅仅要卖东西,还有人心。消费者的感情偏好,往往会影响产品的销量。他们共情项先生,共情我们的民族骨气,自然会更愿意支持我们的货品。”   方总闻言,猛地一拍桌面:“听了陈工这一番话,我才彻底明白,我们之前的姿态太低了!一直被客商牵着鼻子走,尤其是面对日本客商,总觉得他们发达、我们落后,下意识就放低身段,拼命讨好,反倒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最基本的底气都丢了。”   “那倒也不是说,我们不能讨好客商。”陈秀珠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张主任,“我们确实要靠着日本客商,毕竟像缂丝、织锦这些老手艺,目前还是日本用得最多、采购量最大。如果不卖给他们,这些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没有人买,可能就会慢慢失传,断了传承,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   “是啊!咱们国家缺外汇啊!丝绸是挣外汇的大头,就盼着他们多给点订单,多买点咱们的丝绸,让咱们能有多一点的外汇,可以买先进的机器设备。”张主任无奈地叹息,“越是想卖,越是被拿捏。”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陈秀珠说道,“我被派来广交会,出发前想着怎么服务好客商,就去图书馆借阅了一些相关的书,想要临时抱佛脚。看到了一个故事。”   李主任笑出声:“小陈又要讲故事了?”   陈秀珠笑:“这个故事不用我讲吧?几位领导都是做外贸的,应该听过清朝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偷偷把中国的茶叶苗、茶种偷运走,带到印度,学着我们的种茶、制茶手艺,硬生生在印度种出了茶叶,还改良了品种,最后反过来抢占国际市场。”   “听过,可以说是影响了清朝的国运。”方总说道。   其实这个时候信息没那么多,即便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也不是每个人都听过,方总索性跟大家重新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当年,中国的红茶占全球出口量的90%,是我们外销的支柱,是我们赚取外汇的主要来源。可自从印度红茶崛起,中国红茶出口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步步被挤出国际市场,到最后,连立足之地都快没了。大家都是做外贸的,想来也明白,这一偷,偷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中国的国运啊!”   大家的脸色凝重起来,方总缓缓抬起头:“陈工,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只顾着讨好客商,却忘了守住我们自己的根本。当前咱们国家的外汇,卖绸缎就占了80%,绸缎要是成为下一个茶叶,成为下一个被偷走的手艺,那对我们国家的外贸,就是灾难。”   “我刚才跟高桥聊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希望我是多虑了。”陈秀珠说道。   张主任摇头叹息:“不是多虑,我回想起来,这几年日本人过来访问,必然带着照相机,问得比其他访客都细,我想即便是现在注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陈秀珠说道,“至少我们日化厂还来得急。”   她看向仇厂长:“在咱们日化厂所有人的心目当中,咱们的洗衣粉,是不是总觉得,外国的洗衣粉比咱们好几十倍?是不是打心底里,就觉得咱们比人家落后?”   仇厂长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自从改革开放,我们从外面拿回了不少外国的洗衣粉样品,拆开研究、对比之后,我们心里就清楚了,咱们跟他们,确实有二三十年的差距,不管是设备、原材料,还是生产工艺,都差了一大截。”   他看向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自豪:“但是这次不一样,咱们这款新研发的小白鹭洗衣粉出来之后,我们反复测试,发现清洁能力、去污效果,跟那些外国大牌子相差不大,甚至在一些顽固污渍的处理上,咱们还更有优势。这么一来,那种差距感,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这就对了。”陈秀珠笑了笑,“咱们的洗衣粉,清洁能力跟外国好货相差不大,但我们用的设备、原材料,却比他们落后不少,这恰恰说明,我们有自己特别的技术,有我们自己的核心配方。正是靠着这份独特的技术,我们才能在设备和原材料落后的情况下,做出不逊色于外国货的产品。”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再次沉了下来:“这次广交会,咱们的洗衣粉出尽了风头,吸引了不少客商,其中也有不少国外的客商,他们已经明确表示,想要去咱们厂里参观考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去厂里,真的只是为了看看生产流程、了解生产规模吗?”   仇厂长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小陈,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点头:“他们要是趁参观的机会,偷偷把我们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配方偷了回去,或者摸清了我们的生产工艺,然后用他们先进的设备、优质的原材料,把我们的技术用在他们的低端产品上,以更低的价格推向市场,会不会反过来,挤压我们的外贸市场?会不会让我们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仇厂长只觉得心有余悸:“要是真被他们偷去了,咱们的优势就没了,到时候,别说跟外国货竞争,就连咱们自己的市场,都可能被他们抢占!”   熊晓燕附和:“是啊!咱们这款洗衣粉,是咱们厂的希望,要是配方被偷了,咱们就真的完了!之前只想着吸引客商、拿到订单,根本没考虑到这个风险。”   陈秀珠笑道:“所以,不止是缂丝、织锦那些传统老手艺需要防范,咱们这些看似落后的工业产品,也有我们特有的技术,也有被人觊觎的价值。昨天已经不可追,明天还在继续,我们毕竟才开放两三年,来华的人有限。”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桌前的几位领导:“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传统的国粹,还是我们这些跟国际有差距的工业行业,在跟国外客商打交道的时候,都要秉承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态度,多留一个心眼,多做一层防范。既不能因为觉得自己落后,就放低姿态、任人拿捏,也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掉以轻心、疏于防范。”   方总说:“我等下就跟广交会的领导汇报。”   陈秀珠见几位领导都把她的这些话听了进去,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些桩桩件件的惨痛教训,她记得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刚起步,国门乍开,国人一腔热忱,总以为外国客商来了就是真心交朋友,抱着“睦邻友好、技术交流”的心思,掏心掏肺、知无不言。   可日本那边,仗着发达国家的身份,打着友好合作的幌子,专挑中国刚成型、还没大规模产业化的核心技术下手,悄无声息窃取过去,转头就抢先注册、投产,反过来挤压中国市场,之后还要倒打一耙,指责中国抄袭。   这些事,她不能直白说出是上辈子亲历,只能借着机会点一下。现在刚打开国门,太急于接轨世界,太想拿出诚意,反倒最容易吃亏。   尤记得,八十年代初,沈阳一家工业自动化研究所,日本人打着友好合作的名义前来‘审定技术’,我们的科研人员几乎把整套成型的工业自动化项目全盘展示。那时候日本自身的自动化技术还只是雏形,结果第二年,日本就对外宣布自主研发成功整体化工业自动项目。我们几十年的心血,成了他们的成果。   这种事情不胜凡举,中国闭门造车几十年,也造出了不少好车,就这样被拿走了。   方总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鸡汤:“小陈,你年纪轻轻,心思怎么这么细密?能从日本客商的一个态度、一个举动,就看透背后的算计,还能联想到这么多风险,你以前跟日本人接触过?”   陈秀珠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我从来没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只是看到高桥先生那副傲慢贬低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七年,想起了那些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贬低的日子。”   “你?”   “算是家丑吧!”陈秀珠苦笑一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十八岁那年,因为家里受过人家的恩惠,就报恩嫁入了所谓的大户人家。从嫁过去的那天起……”   陈秀珠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没用、没素质、没教养,他们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除了做饭洗衣服,还能做什么?’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里,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到了后来,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又给我加了一条罪名,说我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个废物。我被他们说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怀疑自己,甚至有一次,差点就爬了黄浦江,想一了百了。”   “啊?”方总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这样有才华、有远见的人才,怎么会被人这么说?简直是瞎了眼!”   陈秀珠笑了笑,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啊,那时候的我,还真就相信了。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能围着灶台转,只能给他们一家子做牛做马。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前夫,在外头跟人乱搞,还搞出了小囝。”   “更可笑的是,他们脸皮厚到极致,居然把那个孩子抱回家里,跟我说,因为我不能生,所以特意给我领养了一个,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做家务。”   “放他的狗屁!”方总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么厉害,懂技术、有远见,是我们见过最出色的人才,居然让你在家做买汏烧?”   仇厂长连忙摆手说:“方总,您误会了,我们小陈可不是什么外贸人员,她是我们日化厂最好的技术员,是我们厂的顶梁柱!”   陈秀珠说:“就是在那一刻,我才彻底幡然醒悟。他们一家子,从头到尾对我全是算计,故意贬低我、否定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佣人,让我失去自我,永远被他们拿捏。”   “我忽然想起,我从小就很优秀,国家培养我上大学,厂里把我当成骨干培养,市里还给我颁过三八红旗手奖,我怎么就因为他们几句贬低的话,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否定的人?”她抬眼看向几位领导,语气意味深长,“各位领导,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跟日本客商贬低我们的产品,其实是一个道理?”   方总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他们都是故意贬低你、否定你,让你失去自信,失去底气,然后牢牢把你拿捏在手里,为他们所用!”   “小陈啊,你碰到这一家子,也算是碰到赤佬了!”张主任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种人家,看着光鲜亮丽,骨子里全是算计,太恶心人了!”   另一位纺织品公司的领导也附和道:“就是!这种人家真是昂三哦!打着大户人家的幌子,干着这么龌龊的事,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户人家!”   有人好奇地追问:“小陈,你说说,他们家是什么来头?还敢自称上海滩的大户,到底是哪位大户人家啊?”   就在这时,熊晓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各位领导,你们别猜了,伊拉前夫,今天就在我们展台旁边呢!”   “真的啊?”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这么巧?他来这里做什么?”   熊晓燕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是外语学院派来的,在展会上做翻译。”   “外语学院的?叫什么名字?我记得这次来的大学生,大四的是已经确定了单位的,大三的是来了之后,以后大概率进我们这些单位的。”方总说道,“这种人,品行这么差,心思这么龌龊,我等下就跟兄弟单位打个招呼,这种人绝对不能要,太垃圾了!”   “对!方总说得对!”张主任连忙附和,“这种人,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算计,连最基本的人品都没有,不能要的。”   “小陈,不要有顾虑。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几位领导问陈秀珠。   陈秀珠摆手:“算了,算了。我举例这件事,是跟领导们说,我是怎么看出日本客商用的手段,没想过拿私事出来讨论,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不提他了。”   方总靠在椅背里:“小陈,你跟日本人玩心眼,那叫厉害,你跟我们这几个老头子玩心眼,就没有意思了啊!”   前世那些小说里的女主,一句“不爱了,也不恨了”清冷淡然,拎着行李离开,就算是赢了。陈秀珠自认小气,这个赢学说服不了她。   大半辈子的蹉跎,被欺骗了一辈子,她到死都恨那只宗生。这辈子有机会断宋明哲的前程,她能不抓住?   被领导们看穿了,怎么办?她只能笑着说:“外语学院,宋明哲。他们家……想来领导也知道信丰纱厂的宋家。” [46]第 46 章:喝多了   吃过午饭,仇厂长被李主任叫去商量后续客商参观的防范事宜,陈秀珠便和熊晓燕一起往日化展台走。正值午休时分,整个展馆都静了大半,不少工厂代表和外贸干事们找了阴凉角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直接趴在展台上打盹,唯有日化片区这边,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激烈的争执声,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就看见张强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对着姚永刚摆手,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不跟你这个木鱼脑袋说话!你人是从乡下走到了上海,可你的脑子压根没跟过来,还停在农村那套老思想里,拎不清!”   陈秀珠目光扫了一圈展台四周,没看见宋明哲的身影,又转头看向争执的两人。姚永刚脸色涨得通红,没半点退让:“对,我是乡下人,没你们城里人有见识,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懂!”   “我让你懂了吗?”张强也来了气,“是你一直追着我反驳,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你就急眼了!”   姚永刚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实话?我让你嘴巴积点德!别整天叨叨叨、叨叨叨,从宋明哲拿警告处分就开始说他前妻的事,说到今天没完没了!你又不认识人家前妻,凭什么就断定人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女人?”   张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熊晓燕。他想起早上跟熊科长提过宋明哲前妻的事,当时熊科长还问他觉得陈秀珠怎么样,甚至要给他介绍对象,想来是认可自己的想法的。更何况,宋明哲的前妻也是日化厂的工人,熊科长肯定认识。   张强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熊科长,您可来了!正好,我跟姚永刚争论宋明哲他前妻的事,您肯定认识宋明哲的前妻吧?您跟他说说,是不是像我所说的,就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   陈秀珠和熊晓燕来了有些时候,把他们的争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陈秀珠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这张强倒像是上辈子那些非要辩出输赢的网友,揪着一件不相干的事不死不休。   熊晓燕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秀珠,陈秀珠轻轻点了点头。熊晓燕随即转头看向张强,似笑非笑:“我确实认识。”   张强一听,立马趾高气扬起来,转头瞪了姚永刚一眼:“现在有认识宋明哲前妻的人了。让人家说说看,那个女人是不是那样的。”   姚永刚鄙夷地说:“宋明哲自己在外头搞破鞋,跟对他老婆离婚,干的就是陈世美的勾当,难不成还要我们反过来称赞他忠贞不渝?没良心就是没良心,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有半毛钱关系?”   “姚永刚,你脑子清楚点,是你问我凭什么断定她是个没文化、木讷的普通工人,现在有人证了,你又说跟他前妻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   熊晓燕看着他得意的表情,笑了起来:“早上你跟我说起宋明哲和他前妻的事,我问你,觉得我们厂陈工怎么样,你跟我说,她年轻漂亮、气质好,不仅技术过硬,能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说得那么流利,夸得天花乱坠。怎么这会儿在你嘴里,宋明哲的前妻,就成了没文化、木讷的女人了?”   张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茫然:“熊科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工是陈工,宋明哲的前妻是宋明哲的前妻,这不是一回事啊!”   陈秀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才说:“怎么不是一回事事?我就是宋明哲那个‘木讷且没文化’的前妻。”   而张强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尴尬的紫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支支吾吾:“陈……陈工?您……您就是宋明哲的前妻?这……这怎么可能?”   陈秀珠看向刚刚走过来的宋明哲:“你问他。”   展台上原本零散休息的人,全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秀珠身上。   有人悄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在陈秀珠和宋明哲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没料到,厂里最厉害的技术骨干,居然是宋明哲口中“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陈秀珠神色未变,抬手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大家安静一下,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馆迎客了,日化展台所有休息的同事,都过来集合。借着我个人的这点私事,我跟大家好好分析总结一下,上午接待日本客商高桥先生的情况,也说说后续咱们接待这类客商该注意的地方。”   等人到齐,陈秀珠走到展台中间,靠着桌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张强同学说,宋明哲跟他前妻离婚的原因,是他前妻没文化、木讷,配不上他。”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依旧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宋明哲:“我,陈秀珠,就是他口中那个‘没文化、木讷’的前妻。”   “哗——”这话一出,刚才不在场、不知情的工作人员瞬间哗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小声议论着:   “什么?陈工居然离婚了?”   “陈工是宋翻译的前妻?”   “不可能吧?陈工又有文化又能干,牵头研发新产品,英文还那么流利,怎么可能木讷没文化?”   “陈工这么会拉生意?她还木讷,那还有谁能算得上灵巧?”   “宋翻译怎么能这么说陈工?也太过分了!”   还有些不认识宋明哲的人,连忙拉着身边的同事打听,顺着大家的指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宋明哲身上。   “原来这就是陈工的前夫,居然这么贬低自己的前妻,实在太没品了。”   宋明哲被看得无地自容,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强也站在人群里,尴尬得手足无措,不停地搓着手,心里懊悔不已,转头看宋明哲,这事儿只能怪宋明哲,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宋明哲在学校里的时候说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   他说他老婆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女,打小在滚地龙里长大,一身的市井气,粗鄙不堪,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尤其记得,有一次大家一起吃去吃饭,宋明哲喝了点酒当场说:“我跟你们说,跟她在一起的这几年,我简直受够了。她不懂情趣,不会弹琴,不会跳舞,让她打扮,永远一个解放头,一件两用衫。这是想要显示她会持家,过日子吗?可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得体?跟她出门,别人都以为她是我的佣人,哪里像我的妻子?”   张强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跟着鄙夷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觉得宋明哲实在是太委屈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宋明哲口中那个“粗鄙、无知、木讷、无趣”的女人,竟然就是日化厂最厉害的技术骨干陈秀珠。   想到这里,张强看向宋明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怼。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宋明哲在颠倒黑白,凭着自己的偏见,把一个优秀的女人说得一文不值,而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现在好了,得罪了陈工。   陈秀珠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展台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我的前夫是故意污蔑我。他只是不了解我,甚至可以说,他从来就懒得去了解我。在他心里,我出身普通,就算是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嫁给他,也依然配不上他宋家的门第,依然只是他家佣人的孙女。”   她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叫什么?这叫成见。我曾经读到过一句话,‘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你怎么努力,都很难把它挪开。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我们接待的客户身上。”   “大家想一想,上午的日本客商高桥先生,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成见?在他心里,早就给中国的产品下了定论,落后、劣质,比不上日本的产品。当别人心中对你有成见的时候,你默默做事,觉得自己做得够好,他就能看到你的努力、认可你的产品,有用吗?”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没用的!就像我在宋家七年,再努力做家务、再用心付出,在宋明哲眼里,依然是个没文化、木讷的佣人。就像上午,我们要是一味地讨好高桥先生,顺着他的话说,他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们,更加拿捏我们。”   她话锋一转,抛出问题:“今天早上开馆前,我就跟大家说过,面对这种带着成见、刻意刁难的客商,我们要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有工作人员立马接话:“不要浪费时间!”   “没错。”陈秀珠点了点头,“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如果这个客商确实带着大量的订单。这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台下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就好好讨好他,满足他的要求?”   “不行,那样太没底气了,会被他拿捏的!”   “应该跟他讲道理,让他知道我们的产品不差!”   陈秀珠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提醒道:“大家可以从早上我接待高桥先生的思路上来想,我是怎么做的?”   话音刚落,姚永刚立马挺直腰板,大声说道:“拿出自己的本事!比他更专业、更厉害,用实力打破他的成见,让他心服口服!”   陈秀珠连连点头:“姚永刚同学说得非常好!就是要拿出我们的实力,用专业打破成见。但这背后,需要我们有足够的知识积累,这份积累,不仅仅是对我们自己的产品了如指掌。比如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清洁力、配方优势、适用场景,都要烂熟于心;更要对国际市场的产品、对客商所在国家的行业情况有所了解,就像我早上跟高桥先生聊西阵织,就是抓住了他的行业,让他知道,我不是外行,这是一个切入点……”   大庭广众之下,陈秀珠借着这个事分析了自己上午的做法,看着是分享心得,实际上有百来个学生跟着上海交易团过来,作为外语主力军,外语学院的学生有几十个。   今天来这么一出,整个上海交易团就全传遍了。上海的这些进出口公司不想要宋明哲,宋明哲只会以为是因为是张强乱传导致各家进出口公司对他有了不良印象。   “可是陈工,我们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口才,更没有你信手拈来的小故事。我们真不会啊!”   陈秀珠笑:“你确保自己努力过了,如果努力过了,还搞不定客户,那不是你的错,肯定是客户太难搞。有句话,叫做‘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放弃吧!想想下一个客户肯定没那么难搞。这种坚持就像往河里扔铜钿,听个响,没结果。那只能放弃,千万别像我一样,坚持七年,才想明白。”   实际上岂止是七年,是她上辈子最好的年纪,是大半生啊!   在大笑声中,展馆的广播响起,提醒各展台准备开馆,陈秀珠笑着说:“好了,时间到了,大家回去准备开馆。”   陈秀珠整理展台,张强走到她身边:“陈工,我是被宋明哲误导。”   陈秀珠抬头:“你是来观摩学习翻译的,我不是你的带教人员,没空跟你闲聊。”   “我只是想……”   “开馆了。”   人流陆续涌入,各个展台的工作人员都迅速进入状态,热情地迎接前来咨询的客商。日化展台前,陈秀珠更是一刻也不停歇,刚送走一批询问小白鹭洗衣粉的东南亚客商,又迎来了几位想要了解产品配方细节的香港客商。   另一边,张强站在展台角落,心里的懊悔和怨怼越来越浓。他越想越气,明明是宋明哲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自己却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不仅在背后议论陈工,还当着陈工的面说她没文化、木讷,这下好了,彻底得罪了陈秀珠,她要是去跟上面说一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分配。   张强咬了咬牙,目光四处搜寻,找到了宋明哲。此时宋明哲正低着头,一脸沮丧地站着。张强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怨怼地质问道:“宋明哲,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明哲抬头看见张强怒气冲冲的样子,脸一沉:“我的私事,我让你说了?是你在不停不歇地拿着我离婚的事,翻来覆去说。”   张强气得发抖:“我是为你打抱不平,谁知道,你居然是这种人。”   “我需要吗?谁愿意自己的私事被人这样讨论?”   “因为你撒谎,你才害怕讨论。”   姚永刚皱着眉头走过来,瞥了宋明哲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地对着张强说:“吵什么吵?有什么好吵的?我早跟你说说了,是陈世美变心,想抛弃秦香莲罢了。只不过没人能想到秦香莲也有状元之才,你们也不想想,如果陈工没有这个本事,没有今天的成就,现在被你扣上没文化、木讷的帽子,大家只会觉得她被抛弃是天经地义,只会同情宋明哲,哪会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颠倒黑白的小人?”   姚永刚的话,戳中了宋明哲的痛处,他脸色惨白,姚永刚看向张强:“别以为这里是学校,以后多做事,少说人。”   话音刚落,陈秀珠的声音从展台方向传来:“姚同学,你过来一下。”   “哎,陈工,我来了!”   刚才陈秀珠跟他说,他们只是来观摩的,她不是带教,但是现在她叫姚永刚过去做事?   姚永刚走到陈秀珠面前:“陈工,您找我?”   陈秀珠看着前面五六个人,这是一个美国商务团,自己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她让姚永刚帮忙一起翻译。   张强站在展台另一侧,眼神死死盯着忙碌的姚永刚,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他们俩都是外语学院派来学习的,今天第一天到岗,本就该在边上观摩学习,可姚永刚已经过去了,开始接待外宾了。反观自己,却因为早上的事,只能站在角落。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宋明哲颠倒黑白,他也不会在陈工面前出洋相,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张强借口上厕所,悄悄离开了日化展台。   上海交易团里还有不少他们外语学院的同学,分布在各个展台,他借机会找到同校的同学,跟他们闲聊。   “你们可不知道,出大事了!咱们学校宋明哲,你们认识吧?”   两人点了点头,一脸好奇:“知道啊,怎么了?他不是来做翻译的吗?”   “别提了,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张强故作义愤填膺,添油加醋地说着上午发生的事。   “真的假的?”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宋明哲也太离谱了吧?”   “可不是嘛!”张强越说越起劲。   听他说完,两人听得心痒难耐:“走,去看看!”   就这样,张强凭着一张嘴,把这事散播给了几个同校同学。   消息传得飞快,整个下午,日化展台前都格外热闹。时不时就有外语学院的学生凑到展台前。   陈秀珠即便再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接待客商时,总能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转头望去,就会看到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假装看样品,实则在偷偷打量宋明哲,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傍晚闭馆,学校领队老师召集新来的学生,宣布明天大家的去向,大部分人被分到挂靠在上海各家进出口公司下的外地展台,只有几个人被派去支援浙江交易团。   宋明哲被派去浙江纺织品分团下的湖丝展台,张强分到了浙江轻工的日化展台,姚永刚被留在上海日化展台。   老师讲完,就要离开,他们也要赶回招待所的班车。   宋明哲今天遇到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被嘲讽的目光包围,没心思去问老师。   张强追到老师身边:“老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和宋明哲的成绩都比姚永刚好,他可以留在上海展台,我们要去浙江展台。”   “张强,浙江第一次组团参展,各方面准备不足,你们这次过来本就是帮助外省市展团,湖丝说天下第二,没人敢说天下第一。浙江的日化不如上海,可底子也在。派你们去,怎么就是委屈你们了?”老师问。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毕业分配,留在上海展台,能被上海的领导看见,毕业分配有优势。去其他展台,领导看不见,不等于白来。而且要是入了外地展台领导的眼,到时候被分到外地,可怎么办?   现在的大学生分配,可是全国分的,谁都不想离开上海。   “姚永刚为什么可以留在上海日化展台区?”张强问道。   老师看了他一眼:“展台点名要他,你有本事也让展台点名。”   张强憋着一肚子气回了招待所,看宋明哲不顺眼,要不是他胡说八道,自己不会得罪陈秀珠。看姚永刚也不顺眼,这个赤佬能留上海展台,还不是因为站在陈秀珠一边。   刚要进房间,同学喊了一声:“大家十分钟以后下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同学们都是高考恢复的第一届和第二届考生,年纪大小差别很大,不过大多考上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多了,到这个时候都要二十六七八了。   聚在一起,发一圈香烟,有人带了黄酒,又要了几瓶啤酒,喝酒聊天。   张强管不住嘴,尤其是几杯黄汤下肚,心里憋着一口气,更是话多,他看向宋明哲:“宋明哲,我说你可真有福气啊!能把陈工那样又能干、又有文化的老婆给抛弃了,想来你现在的新老婆,肯定是个天仙吧?不然怎么能让你这么嫌弃陈工,把人家说得一文不值呢?”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宋明哲身上。   宋明哲已经忍了很久,自己在学校里拿了警告处分,丢了留学资格,来这里,本来就难受,这个张强还天天撕开他的伤口,刚才更是让他丢人丢到黄浦江。   “你说够了没有,不说你会死啊!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难堪…… [47]第 47 章:宋明哲回家   张强被宋明哲吼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哐当”一声,溅出几滴黄酒。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神浑浊,酒劲上涌,原本憋在心里的怨气,瞬间被彻底点燃,哪里还顾得上分寸。   “我就说!怎么着?”张强拍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踉跄,语气又冲又横,“你这个钢笔样子,要不是你颠倒黑白,把陈工说得一文不值,我能在陈工面前出洋相?能被派去浙江展台?”   周围的同学见状,连忙劝道:“张强,别喝了,少说两句,都是同学,没必要闹成这样!”   “就是,酒喝多了容易冲动,坐下冷静冷静!”   可张强哪里听得进去,酒劲彻底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一把推开身边劝架的同学,目光死死盯着宋明哲,眼神里满是怨毒:“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你个赤佬,为了轧姘头,为了抛弃老婆,还要把脏水往你老婆身上倒?我呸……”   张强一口唾沫吐到宋明哲脸上。   张强一次次撕开宋明哲的脸皮,宋明哲早已忍到了极限。这会儿又吐唾沫到他脸上,就算是平时自诩斯文的宋明哲,也忍耐不下去了,一拳头往张强脸上打去。   张强被一拳头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碰上后面的椅背,差点摔跤:“你个赤佬,害了我,还要打我?”   “我害你什么了?”宋明哲大吼,“是你在害我。”   在宋明哲的大吼声中,张强顺手抓起桌上一瓶没喝完的啤酒,张强嘴里骂骂咧咧,脚步踉跄着朝宋明哲冲过去,“我让你吼!我让你害我!”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张强手里的啤酒瓶,狠狠敲在了宋明哲的脑袋上。   啤酒瓶碎裂的脆响划破饭厅的嘈杂,紧接着,冰凉的啤酒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宋明哲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染红了他的脸颊、脖颈,还有胸前的衬衫。   他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下意识地抬手去捂额头,指尖触到黏腻的血渍,又疼得猛地缩回手。   张强举着手里半截碎裂的啤酒瓶,酒劲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被惊恐取代,眼神浑浊地看着宋明哲脸上的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砸出血……”   他手里的玻璃碎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脚步踉跄着后退,浑身都在发抖。   饭厅里彻底乱作一团,围观的同学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急得团团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坏了坏了,砸出血了!”   “快,快报公安!这是伤人啊!”   “不行不行,得赶紧告诉老师,广交会期间出这种事,可不得了!”   还有人急着拿出手帕,想给宋明哲止血,却又手足无措,不敢轻易上前。   “别吵了!”姚永刚猛地吼了一声,声音洪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明哲,又转头看向慌乱的众人:“别报公安!先送明哲去医院,赶紧把老师叫来处理!现在是广交会期间,这么大的事要是报了公安,惊动了交易团和市里的领导,咱们学校的脸就丢尽了。   姚永刚转头看向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张强:“你们俩最轻也是记大过,最重直接开除!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们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众人闻言,瞬间冷静下来,脸上的惊慌变成了后怕。   是啊,他们都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第二届考生,能考上大学不容易,还有一年就毕业分配,要是因为这事被开除,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对对对,姚永刚说得对,先送医院!”   “我去叫老师!”   “我让招待所安排车。”   几个人连忙上前,扶住宋明哲,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姚永刚拿着干净的手帕,按在宋明哲的额头上,止血的同时,低声安慰:“忍一忍,马上到医院了,没大事。”   宋明哲脸色苍白,额头的剧痛让他浑身无力,只能靠在同学身上,眼神空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张强跟在后面,低着头,浑身僵硬,满心恐慌,本以为来广交会是个好机会,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皱着眉头说:“额头破了个大口子,得缝六针,还好没伤到骨头,不然就麻烦了。”护士拿来消毒水、针线,宋明哲咬着牙,任由医生缝合伤口,额头上的刺痛传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就在宋明哲缝合伤口的时候,他们学校的带队老师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满是焦急和铁青,一进门就拉住医生问情况,得知宋明哲,没有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怒火依旧藏不住。广交会是全国性的盛会,结果才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伤人的事,不仅丢了学校的脸面,他这个带队老师,也难逃干系。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给宋明哲包扎好,老师把张强和宋明哲叫到走廊,脸色严厉地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强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宋明哲则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来。   老师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骂道:“你们太不像话了!广交会期间,竟敢在招待所酗酒斗殴,还弄出伤人的事,你们想毁了自己,还要毁了学校吗?我现在就必须跟学校领导汇报!”   眼看老师就要去打电话,姚永刚连忙上前,拉住老师,又转头看向张强和宋明哲:“老师,您先别着急。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谁对谁错,也没用,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不如让他们俩互相谅解,就说只是酒后失手,互不追究责任,您再跟学校领导汇报,尽量把事情压下去。不然,他们俩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一旦被记大过或者开除,这辈子就完了!”   张强和宋明哲对视一眼,眼里都满是不甘,可他们也清楚,姚永刚说得对,一旦事情闹大,他们俩都没有好下场。犹豫了片刻,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无奈:“我们……我们互相谅解,不追究责任。”   老师看着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这两个学生,平时成绩都不错,要是因为这事毁了前途,确实可惜。   他点了点头:“好,我就按你们说的,跟学校领导汇报,但你们俩必须保证,以后再也不能惹事!”   老师连夜给学校打了电话,汇报了事情的经过,请求学校从轻处理。   学校那边也深知广交会期间出这种事的严重性,怕两人再留在广州惹出更大的麻烦,当即决定:让张强和宋明哲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进一步的处分。   两人刚来就要回去了。   来的时候,因为是学校紧急派遣,他们坐的是飞机,可回去的时候,学校只给他们买了火车硬座票。   车厢里拥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车开动后,“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座椅硬得像石头,坐久了浑身酸痛。宋明哲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火车一路向北,颠簸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车厢里闷热不堪,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有人在车厢里抽烟,有人大声说话,还有小孩哭闹不止,吵得人不得安宁。两人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只买了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浑身疲惫不堪。   就在火车快要进入浙江境内的时候,车厢里突然一阵骚动。张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   那里面装着他仅剩的几十块钱,还有学校给的返程补助。“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张强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脸色发白,“谁偷了我的钱包?里面有钱!”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同情,有人冷漠,还有人低声议论。“肯定是扒手,这趟火车上扒手很多!”   “刚才我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你身边晃了半天,说不定就是他!”   张强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挤在人群里,快步朝车厢连接处走去,神色慌张。   张强急了,就要冲过去追,可火车已经到站了,那个人已经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张强返回颓然地坐下,唉声叹气,宋明哲则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两人一路沉默,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经过整整二十八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上海火车站。   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刺眼,两人疲惫不堪,宋明哲额头的纱布上,还隐隐渗出一点血迹,格外狼狈。张强口袋空空,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最后还是宋明哲拿出自己的钱,借给他买了车票。   下午五点出头,宋明哲终于到了弄堂口。 [48]第 48 章:这间屋子给冬生做婚房   这会儿的弄堂里格外热闹,家里有人的、下班早的,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公共水龙头边,洗菜择菜,老虎灶旁边,也围着不少人,灶僻间的窗户开着,阵阵饭菜香飘了出来。   当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的宋明哲出现,大家齐刷刷地看过去。张家阿婆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明哲?你不是去广州参加广交会了吗?我记得广交会要开一个月呢,你怎么就回来了?还弄成这副样子?”   “是啊明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额头怎么了?受伤了?”   “哪能回事体啦?”   宋明哲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不想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也不想被人围着指指点点。   “没什么。”他只想赶紧回到家里,关起门,逃离这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张家阿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怎么了?”   “不晓得呀!”   嬢嬢阿婆们还在议论,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往弄堂里走。   “冬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张家阿婆问,“你姆妈说你这几天吃睡在厂里。”   大领导一句话,锅炉厂脚不点地。王冬生更是住在职工宿舍不回家了。   “任阿姨要去香港了,离开之前,叫我一起吃顿饭。”王冬生说道。   “任老师下个礼拜就要走了吧?”   “是的呀!”王冬生推着车子往里。   进了他们家那个门口,任老师穿着一件素雅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冬生,去洗手。我们吃饭了。”   桌上摆着红烧肉、盐水河虾、葱油蚕豆、炸春卷,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   王冬生去洗了手,他妈盛了饭出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任老师拿起酒壶,王冬生摇头:“阿姨,我不喝酒。”   “甜米酒呀!”任老师给母子俩倒了,举杯说,“秋娣、冬生啊!谢谢你们母子,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任老师是大上海有名气的越剧演员,在那特殊的几年里,演员这个职业让任老师吃尽了苦头,周围的人都怕被牵连,纷纷跟她划清界限,唯有王家姆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看身份,不看境遇,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待人。   她觉得任老师心地善良,待人温和,就不该被那样对待。哪怕最难的时候,王家姆妈也会偷偷给任老师送点吃的,任老师病了偷偷照顾她,从来没有疏远过她。   几年下来任老师累积了不少伤病,王冬生从云南回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比如换灯泡、修电线、买煤球,他都顺带了,在他眼里是真顺带。   这栋两层小楼,原本是任老师的私产。解放前用攒下的积蓄,买下了这栋楼。解放后,这栋楼被国家收走,分配给了王家这样的穷苦大众,任老师自己,住在东侧前厢房,王冬生母子住在东侧后厢房和任老师是一墙之隔。帮任老师那点事,就是看见了顺手。   “佩芸,说什么话呢?”王家姆妈摇头,“就是隔壁邻居,搭把手的事。”   任老师握着酒杯,眼眶微微泛红:“秋娣,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隔壁邻居,你就是我亲阿妹;冬生也不是外人,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   王家姆妈眼眶也跟着热了,连忙摆了摆手:“阿姐,你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搭把手,本来就是应该的。再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不值当你这么记挂。”   任老师笑了笑,轻轻擦了擦眼角,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冬生,眼神里满是疼爱:“冬生,你现在找了对象,陈秀珠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好好相处,接下去就要谈婚论嫁、结婚过日子了。”   提起陈秀珠,王冬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尖也泛着粉色,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下午,陈秀珠还特意打电话到厂里找他,先是问了他紧急任务的进度,又轻声叮嘱他注意身体,末了还笑着问他的身高、肩宽,说过两天要去香港,顺便给他衣裳。   任老师看着他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一提秀珠就脸红,真是个戆度。”   笑过之后,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语气郑重地说道:“冬生,你也知道,现在外头的房子有多紧张,厂里分房子多难,你们俩就算结婚,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你们娘俩住的小厢房,就十二个平方,冬生要是结婚了,秀珠进门,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夜里连翻个身都能听见动静。”   王家姆妈低头,她哪不想让儿子结婚后能有个宽敞的住处,可现实摆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   任老师放下酒杯,伸手拉住王家姆妈的手:“秋娣,我刚好要去香港,这一间房子,我也用不上了。我想把这间屋子留给冬生,做他和秀珠的婚房,也好让他们俩结婚后,能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这怎么行?”王家姆妈猛地摇头,连忙抽回手,语气急切,“佩芸,这可万万不行!这房子是你的根,是你年轻时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就算你去了香港,也该留着,怎么能随便送给我们?我们不能要,绝对不能要!”   王冬生也连忙抬起头,脸上的腼腆褪去:“是啊任阿姨,这房子我们不能要。您去香港,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这房子您得留着,就算您不回来,也该留给您的亲人,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要是以前,他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馈赠,可现在,他心里装着陈秀珠,想着两人以后要结婚、要过日子,看着自家拥挤的屋子,心里难免有几分触动,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占任老师的便宜。   “我从小被爷娘卖给绍兴班子,学唱戏。攒了两百大洋给男人,指望他出人头地,娶我回去。谁想到他出人头地了,嫌弃我这个戏子了。要娶大家小姐,让我给他做小老婆……”   王冬生听着任老师讲她的以前。   任老师哪里肯做小?跟那个男人断得干干净净,唱戏的时候,听那些捧她场的生意人炒股票,股票疯狂,她倒是抓到了一点钱,拿着这点钱,买了这栋楼。   “原本想着,我有了这栋楼,也算是有了底气。可……”任老师叹了口气不想说那些年了,“现在他得了癌,快不行了,终于想起以前,想起他发家的那笔钱是我给的,回来找我,要给我几个铺面,一笔钱。这钱,不要白不要。这些年我在上海也吃了太多苦,也想换个地方过日子。”   任老师看着母子俩:“这个世界上,要说有亲人,就是你们母子俩了。我都说了,你是我亲阿妹,冬生是我亲外甥,我把房子留给我外甥做婚房,天经地义,又不是给外人,做撒不要?”   她又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带着疼爱:“冬生,阿姨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平白无故收阿姨的房子,心里过意不去?”   王冬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受之有愧,这些年,他只是帮任老师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哪里配得上这么贵重的馈赠。   任老师笑了,伸手揉了揉王冬生的头:“小戆度,那你就当,是帮阿姨看着这房子,行不行?万一我在香港过不习惯,住得不舒服,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和你姆妈睡一张床,指不定还要你这个外甥养老呢!”   王家姆妈愣了一下,她知道,任老师这是故意找了个台阶,就是想把房子送给冬生。   任老师看着她犹豫的模样,又补充道:“秋娣,你就别犹豫了,你难道忍心看着冬生和秀珠结婚后,还挤在那十几平方的小屋子里吗?就算是帮我看着房子,也让孩子们能过得舒服点,好不好?”   王冬生看着任老师真诚的眼神,又想起陈秀珠温柔的笑容,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了。   他知道,任老师是真心为他好,他看向自家姆妈。   王家姆妈看着任老师的心意,又看了看儿子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说道:“阿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疼冬生,这份情,我们娘俩记一辈子。”   任老师见她终于答应,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给王家姆妈和王冬生各添了一碗甜米酒,举起酒杯:“这就对了嘛!来,秋娣,冬生,咱们干杯,祝冬生和秀珠,以后和和美美,早……”   任老师想到了王冬生身体坏了,秀珠又不能生,一下子尴尬起来,王冬生举杯:“那我就借阿姨的吉言,早点跟秀珠结婚。”   三人刚刚碰杯,隔壁宋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崩溃的嘶吼:“我是触了什么瘟霉头,才被你这个东西缠上!留学没了,分配工作也没了,你还要怎么样?!” [49]第 49 章:家丑彻底外扬   屋里的三人瞬间顿住,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不约而同地看向墙壁的方向。   不止他们,整栋小楼里的邻居,几乎都听到了这声嘶吼。   任老师家隔壁就是天井,不过片刻功夫,天井的墙边就凑满了人,嬢嬢阿婆和爷叔,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前面几个心急的,恨不能把耳朵贴在宋家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丝动静。   张家阿婆拿着菜篮子进来,看见一群人围在墙壁边上,自家孙子踮着脚,扒着墙沿,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钻到宋家屋里去。张家阿婆气得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要死快了!你个小赤佬,没见过世面是不是?要不要我去给你搬个扶梯,让你爬上墙去看个够?”   “哎哟哎哟,嗯奶,轻一点啊!”男孩疼得直咧嘴,连忙伸手去掰张家阿婆的手,小声求饶。   周围的邻居见状,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却又不敢笑出声,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宋家。   一个戴眼镜的爷叔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轻点轻点,都小声点!别吵到隔壁头,要不然就听不到了!”   众人闻言,立马收敛了笑声,纷纷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宋家的墙壁,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隔壁又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搪瓷缸被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桌椅挪动的声音、东西摔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摔东西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吴慧的声音传来。   张家阿婆凑到李家姆妈身边,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听,是宋家姆妈的声音,看来是明哲跟家里人吵起来了。你说,明哲这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广交会,怎么提前回来,还弄伤了头,现在又跟家里吵架?”   “伊刚才讲,什么留学也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哪能回事体?”   隔壁的一家子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时候的宋家,满地碎瓷片混着洒落的饭菜汤水,客堂间里弄得一片狼藉。   哭声此起彼伏缠在一起,裘素心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肩头一抽一抽地放声痛哭,孩子受了惊吓,瘪着小嘴哇哇直哭。   吴慧靠在桌边,默默抹着止不住的眼泪,满屋子的悲戚,真如同办丧事一般压抑。   宋明哲僵立在屋子中央,额头缠着的纱布还透着淡淡的血色,他缓缓捂住整张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他从外语学院风头无两、前途无量的顶尖尖子生,落到如今前途尽毁、颜面尽失的地步,落差之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回到学校之后还有无尽的麻烦等着自己。此前他已背上了校内警告处分,如今又在广交会实习期间酗酒斗殴,这件事一旦正式定性,处分必定会记入个人档案。对于即将毕业分配的大学生而言,档案里留下污点,无异于亲手断送往后所有的出路。   宋老太太看着眼前颓丧崩溃的孙子,又瞧着哭闹不止的母子二人,急得眉头紧锁,追问:“明哲,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好好的人出去一趟,弄得头破血流早早回来,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骤然爆发,宋明哲猛地松开手,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瘫坐在沙发上的裘素心,满心的怨气尽数倾泻而出。   “全都是因为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裘素心,“全都是你造成的!你在医院当众大吵大闹,闹得人尽皆知,害得我背上处分,名声扫地!留学资格,就这么白白泡汤!若不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学校怎么会把我发配去广交会做实习翻译?   到了广交会也就罢了,因为这个处分,我们学校的同学全都晓得了我婚内变心、抛弃原配的丑事,天天嚼舌根,最后更是闹到酒后大打出手,我被人打伤头部,还落得一个被学校紧急遣送回校的下场!现在前程尽毁,工作分配根本不知道分到哪里,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你闹出来的!”   宋明哲字字刺骨的指责,裘素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连日来的操劳、熬夜、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闹?宋明哲,你良心被狗吃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把所有错、所有压力,全都压在别人身上!”   裘素心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积攒已久的苦楚,“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但凡上点心,我用得着一人扛所有事?那天孩子夜里高烧,浑身滚烫,是我熬夜陪孩子,你在哪里?你只顾着你的学业、你的前途。”   她胸口剧烈起伏:“结婚酒席,是你们家满口答应要办,热热闹闹办一场婚事,结果你一句要去广交会,说取消就取消!我图你什么?图你事事甩手掌柜?”   “你看看家里!姆妈常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阿娘年纪大了身体也虚,这几天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孩子发烧刚好三天,身上又起满疹子,痒得整夜哭闹,我天天抱着他跑诊所、熬药、守夜,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娃顾家,一刻都没有停歇!”   她死死盯着宋明哲,泪水不停滚落:“我熬得整个人快垮了,现在你在外头闯了祸、丢了前程、受了委屈,回来就把所有怒火、所有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凭什么?所有错事都要扣在我头上,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屋内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裘素心悲愤的质问,回荡在狭小的客堂间里。吴慧和宋老太太站在一旁,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看着歇斯底里的两人。   可裘素心的辩解,不仅没有安抚到宋明哲,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悔恨与不甘。他听着眼前女人的抱怨琐碎,再想起广交会上所有人的嘲讽、对比,心里的落差和不值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你累?你辛苦?可秀珠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是这样!秀珠在这个家的时候,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她不光要天天上班挣工资、扛工作压力,家里所有家务、大小琐事,从来不用任何人操心!   她比谁都忙,比谁都累,可她从来没有一句抱怨!非但顾家能干,她还挤出所有空闲时间自学英语、钻研技术!你知不知道?这次广交会,她站在外商面前,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落落大方、从容自信,比厂里专门的外贸干事要专业、还要出彩!”   他想起广交会上众人的议论,想起旁人惋惜的眼神、嘲讽的语气:“所有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么漂亮、聪明、能干的女人,是我宋明哲的前妻!人人都围着问我,问我到底是有多糊涂,才会把这么好的老婆亲手推开!他们一个个说我眼瞎、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所有人都在替秀珠不值,都在笑话我蠢!”   宋明哲身形摇晃,语气里满是憋屈,还有无尽的悔不当初:“这次在广交会,张强一次次翻旧账、羞辱我、拿秀珠刺痛我,故意挑起事端。我为什么要跟他吵、跟他打?我是为了维护你!我是不想让人继续揪着我的家事嘲讽,不想让人说我娶错人。”   “我为了你,挨了一酒瓶,头破血流,被学校处分、遣返,丢了留学、丢了工作、丢了前途!”   这句话成了压垮裘素心的最后一根稻草。裘素心双目赤红,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前途尽毁?宋明哲!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是我让你拿着陈秀珠的钱,跑来找我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陈秀珠不会生孩子。我怀了孩子,你们打的算盘?你敢说你忘了?!”   裘素心双目猩红,不顾一切地嘶吼,全然不顾隔墙有耳:“你当初打得好主意!你说,你在读书没办法跟陈秀珠离婚,如果你离婚,陈秀珠去学校闹,你的前途全没了。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把孩子领回家去,想办法让陈秀珠辞职,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等你出国两三年,孩子也四五岁了,可以上幼儿园了,那时候国内单位只会求着你回来。你再跟陈秀珠提出离婚,她再闹,也影响不了你。”   这话一出,屋外天井边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邻居们只知道宋明哲婚内出轨、抛弃原配,晓得陈秀珠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从来不知道宋家竟然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满是震惊。   晚来几步、刚挤到墙边的林嬢嬢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忍不住低呼出声:“让秀珠辞掉工作,那是铁饭碗啊!现在要等一个岗位有多难?到辰光,秀珠一个没有工作,离了婚,还不能生的女人,要怎么活?伊拉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我讲这一家人心黑,原来比我想得还要黑。打的这种缺德主意,这是要把秀珠这姑娘的血肉都榨干吃掉啊!”   “册那,原来资本家真的是要吃人的。”   终于墙壁另外一边的人再也忍不住了,讨论声越来越大,终于屋里的人听见了。   原本还只顾着互相争吵的宋明哲、吴慧和宋老太太,骤然脸色煞白。   一家子吵架,完全忘了墙壁单薄,根本挡不住声音。   这些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透露半分的龌龊算计,是宋家最大的家丑,是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黑料,此刻被裘素心毫无保留地吼了出去,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邻居耳边。   可情绪彻底失控的裘素心,早已收不住嘴,依旧嘶吼着控诉:“你现在怀念陈秀珠了?当初你是怎么算计她、怎么欺负她的!你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的私心,你把她当什么?我是活该,陈秀珠更是无辜!你现在后悔,晚了!”   宋明哲本就头昏脑涨、心神俱裂,羞愤难当,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捅出天大娄子的裘素心,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裘素心的脖颈:“你给我闭嘴!” [50]第 50 章:宋老太太中风   裘素心瞬间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再慢慢转为青白,双手慌乱地扒拉着宋明哲的胳膊,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他失控的力道。   “明哲!你疯了!快松手!”吴慧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拉扯宋明哲的手臂。她身子本就孱弱,力气极小,拼尽全力拉扯,却撼动不了分毫。   宋老太太年迈体弱,常年病痛缠身,更是半点力气都无。看着孙儿失控发疯,看着孙媳妇被掐得濒临窒息,孩子在一旁吓得哇哇大哭,巨大的惊吓和急火攻心瞬间击垮了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救命!快救命啊!”   这声凄厉的呼救刚落,宋老太太双腿一软,浑身僵硬,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地上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瞬间没了声响。   宋老太太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屋外偷听的邻居们再也顾不上看热闹,纷纷叫嚷着冲进门救人。   众人七手八脚拉开了彻底失智、死死掐着裘素心脖颈的宋明哲,彼时裘素心脸色青白,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息,险些窒息昏厥。年幼的孩子吓得缩在沙发上,哭声嘶哑微弱,早已哭脱了力气。   混乱之中,有人跑去居委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帮忙收拾满地狼藉,有人安抚受惊的孩子。   宋明哲被众人死死按住,终于从疯魔的状态中回过神,看着倒地不动的奶奶、气息奄奄的妻子,再看着满屋狼藉和满院围观的邻居,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救护车连夜将宋老太太送进了医院,一番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可医生最终落下诊断,急性中风,半边身子彻底瘫痪,日后卧床不起、言语受限,再也无法如常行动,更不要说操持家务了。   直到夜里十点多,在外潇洒的宋兴业,才赶到医院,他一身烟酒气。   吴慧听见丈夫的声音,气得不行:“你还知道回来?家里都要彻底毁了!”   宋兴业回到家才知道,他们又出大乱子了。他着急着问:“姆妈哪能了?”   “医生说,姆妈半边身子彻底瘫了,以后再也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利索,接下去都要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吴慧说道。   他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浑身气场瞬间变得暴戾,死死盯着靠墙而立、死气沉沉的宋明哲。   宋兴业的爸,会赚钱,也花天酒地,外头女人一大堆,是宋老太太守住了这个家。   这个老娘在宋兴业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现在这个混账儿子,把老娘气成这样。   “你做的好事?”宋兴业压抑着滔天戾气。   宋明哲依旧靠着墙壁,头微微垂着,眼皮耷拉,眼神空洞麻木,既不辩解,也不抬头,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事已至此,千错万错,皆是他的错,他早已无话可说,无颜辩驳。   这般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模样,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   “供你读书,盼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你把你阿娘给气瘫痪!”   宋兴业怒极攻心,抬手就狠狠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巨大的力道打得宋明哲脑袋狠狠偏向一侧,本就松动渗血的额头纱布瞬间被扯动,细小的血珠再次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席卷整张脸。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咬紧牙关,不躲不闪,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宋兴业怒火未消,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窝囊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是接连两记耳光,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   “你个忤逆种,你这是要把这个家败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吴慧,起初确实满心怨怼,只觉得儿子咎由自取、活该受罚。   是宋明哲糊涂偏执、失控发疯,才气瘫了婆婆、毁了整个家,挨一顿打半点不冤。   可看着儿子孤零零靠墙而立,狼狈颓败、任人打骂的模样,看着他脸上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和血色,心头的怨怼终究抵不过血肉亲情。   再怎么有错,也是她怀胎十月、辛苦养大的亲骨肉。   吴慧再也看不下去,心头一揪,冲上前一把死死拉开宋明哲,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宋兴业正怒火攻心、抬手欲再打,力道收势不及,一巴掌狠狠挥空。   “你让开!”宋兴业双目赤红,嘶吼出声,“今天我非要打死这个忤逆种!留着他迟早败光全家!”   吴慧死死挡在儿子身前:“你打!要打就先打死我!把我们娘俩都打死,往后你跟你妈两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   多年隐忍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宋兴业被她顶撞得一噎,怒火更盛,厉声咆哮:“都是你!都是你,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才敢闯出这般滔天大祸!”   “都是我?”吴慧忽然笑了,笑得满眼是泪,满是悲凉与恨意,“对啊!都是我。因为伊拉爷活着,也像死了,真是死人不管。养了儿子女儿,你管过一天?”   宋兴业怒喝:“你胡说什么?”   吴慧看着他:“你妈瘫在床上了,往后卧床不起、端屎端尿、日夜伺候的日子,你自己回来尽孝!我伺候不动了,也熬不动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老婆。”   宋兴业这辈子最敬重、最亏欠的就是母亲,母亲一辈子守着家业、护着他,从无半句怨言,如今落得瘫痪卧床的下场,现在吴慧甩手了。   吴慧不再看他难看的脸色,伸手紧紧拉住身后麻木僵硬的宋明哲,声音沙哑疲惫:“明哲,跟姆妈回家。”   宋明哲身形微动,浑浊的目光看向病房紧闭的大门,眼底满是不安与愧疚,声音微弱沙哑:“姆妈,阿娘……”   他放心不下瘫痪卧床、人事不省的奶奶,这是他亲手酿成的大祸。   吴慧泪水汹涌滚落,狠下心拽着他往外走:“走!要做孝子,也是你给我这个亲娘做,这里有你爸。”   母子二人并肩,步履沉重疲惫,一步步走出医院走廊。   宋兴业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急又躁,连忙追了出去,站在医院门口气急败坏地嘶吼:“吴慧!你走了,我妈怎么办?!”   清冷的夜色里,吴慧脚步一顿,回头:“谁的亲娘,谁孝顺!”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拽着宋明哲毅然决然融入沉沉夜色。   一路沉默无言,母子二人回到家。   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依旧是昨夜的满地狼藉,碎瓷残片、水渍污渍遍布地面,乱糟糟一片,满目疮痍。   宋明思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堂中央,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小磊,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小声抽噎。   看见推门而入的母子二人,宋明思眼眶瞬间红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妈、哥哥……素心姐姐一个人跑了,把小磊扔在家里不管了!”   宋明哲无奈地转身冲出家门,一路找过去,没多远,就在他们弄堂外的桥头,宋明哲看见裘素心坐在桥栏杆上。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裘素心被他死死拽住,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拼命挣扎,身子拼命往栏杆外探,凄厉嘶吼:“放开我!我死了算了!这个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你死?”宋明哲低笑一声,笑声凄厉,“你会寻死?你做什么戏?”   如果不是她,自己会到这个地步?   他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拖着她,大步朝着河边走去。   “既然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河水瞬间没过脚踝,裘素心反应过来,拼命扭动身体挣扎。   宋明哲任凭她如何拳打脚踢、挣扎嘶吼,都不肯松手。   他拖着她往河水深处走,他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狠狠按进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瞬间包裹住裘素心的整张脸,呛得她鼻腔喉咙全是带着烂泥味的河水。   她拼命蹬腿摆手,剧烈挣扎,就在她快要窒息晕厥的瞬间,宋明哲猛地松手,将她的头狠狠拽出水面。   裘素心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头发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滚落,满脸冰水,狼狈不堪,剧烈咳嗽着。   可她还没缓过一口气,头顶的力道再次落下。   宋明哲再次将她的头按入水中,一遍遍重复着:“你寻死就好好死,不要作天作地。”   一次又一次……   裘素心被反复浸水、拉扯,早已没了力气,喉咙呛得剧痛,浑身冰冷僵硬,手脚发软,再也挣扎不动分毫。   “还寻不寻死了?还做不做戏?”   裘素心无力地摇了摇头。 [51]第 51 章:陈家总归要知道   老式石库门弄堂的清晨,永远是热闹鲜活的。   中央的公共水槽前挤满了街坊邻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有人端着搪瓷脸盆搓洗衣物,泡沫翻飞;有人拎着小菜洗菜淘米,水流哗哗;还有人捧着粥碗、碗里一撮咸菜半块腐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喝着粥,一边噶三胡。   昨夜宋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成了整条弄堂今日最火热的谈资,没人不唏嘘,没人不议论。   这下好了,昨天晚上没有听见全部的,今天早上也被补齐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时,一位老爷叔手里捏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晨报,笃悠悠走进人群,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哎哎哎!别光聊别人家的糟心事,你们快看报纸!大喜事!咱们街道的陈秀珠,这次风头出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扎堆议论宋家的邻里瞬间被吸引,纷纷围拢上来,满脸好奇。   “啥?秀珠?”   “哪能桩事体?”   爷叔清了清嗓子,扶了扶老花镜,当着众人的面,字正腔圆地念出报纸上的标题:《深耕技术勇创新,国货风采耀广交——我市日化厂技术员陈秀珠带队攻坚,新型洗涤产品斩获外贸佳绩》。   人群瞬间哗然,一个个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往报纸上看。晨光落在纸面,照片清晰醒目。一身干净裙装的陈秀珠,落落大方地伸手,与前去广交会视察的市长亲切握手。   “快快快,大声念出来,让我们都听听!”人群里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爷叔点点头,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正文内容,传遍整个水槽口:“近日,春季广交会顺利开展,我市国营日化厂自主研发的新型高效洗衣粉、除菌消毒系列产品首次亮相展会,凭借过硬品质、创新配方,广受海外客商青睐。日化厂青年技术员陈秀珠,主动牵头攻坚产品改良、外贸对接工作,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与流利的外语沟通能力,助力展台拓单增收。据统计,开展首周,本厂展台销售额超过去年春交会43%,新款高端洗衣粉订单量遥遥领先,带动全品类产品销量全线攀升。另据悉,本次展会大卖的产品中,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日化厂联合研制的医用级除菌消毒液,凭借安全高效、实用性强的优势,斩获大量外贸订单,为国货外销增添新亮点……”   “不得了!真是太厉害了!七天就超过去年整个春交会43%,这个会不是要开三十天,那得多少?”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通常前面十来天签单是最多的,中间十天可能是前面十天的一半,最后十天可能就是中间十天的一半。不会那么多的。”   “那也很多很多了,可以比去年翻三翻了吧?”   “这下稳稳的要升官提拔了吧?立了这么大的功,厂里肯定要重点培养,往后妥妥的厂里领导!”   “那肯定的!有技术、有能力、还能对接外贸,这样的年轻人不提拔提拔谁?”   “秀珠会不会以后成厂长啊?”   正在讨论中,吴慧佝偻着背,提着一个袋子走过。   跟宋兴业说不管老太太了,可昨夜她终究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早上煮了粥,现在给母子俩送过去。   朗读报纸的声音太大,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   又是陈秀珠。   她总以为这个世界离开了谁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只知道埋头干活,没什么声音的陈秀珠。   人群里有人眼尖,第一时间瞥见她的身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轻声开口:“啧啧,这么优秀能干、能给厂里挣大钱的好姑娘,有的人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算计着让人家辞掉铁饭碗,回家免费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   另一个阿姨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鄙夷:“可不是嘛!当初就想着让人家牺牲前途、成全他家儿子的学业,供他家出人头地,心思也太黑太毒了。”   往日里吴慧在弄堂里也算体面风光,如今一夜之间,家丑尽扬、人人鄙夷,连走路都抬不起头。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神,不敢停留半分,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狼狈又仓促地快步走过水槽口,逃离这片满是议论的人群。   吴慧走后,众人的议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敞开了说。   几个蹲在水槽边搓衣服的嬢嬢,则是在慨叹:“秀珠之前送我们的那些洗衣粉样品,我早就用完了!洗出来的衣服又白又软,还带着清香。现在换回老式肥皂,差得太远了,衣服洗不干净,还容易发黄发硬。”   “秀珠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弄点那种洗衣粉。”   “哎哎哎,冬生来了。”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正跟人点头,听见一个嬢嬢问:“冬生啊!秀珠什么时候回来呀?”   “广交会结束呀!”王冬生说道。   “我们等她回来,给我们弄点那种新的洗衣粉。”   王冬生笑了一声:“那你就不要想了,这一年都不会有得多。设备还没改造好,等改造好了,外头是有多少要多少,要出口赚外汇呢!要不然我怎么天天加班。”   “原来是秀珠让你加班啊!等秀珠回来,我跟她说,让她好好谢谢你!”张家阿婆笑着说道。   王冬生脸红了起来:“那倒不用。”   “冬生啊!你脸红个什么?我说谢谢就是谢谢,你想哪里去了?”   张家阿婆盯着他的脸看,别人也跟着看:“冬生,你脸红做什么?”   “想对象想的呀!秀珠出去一个月,他能不想?”   越看他脸越红,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林嬢嬢胳膊底下夹了一卷布料走了过来:“好了,不要闹冬生了,人家一个没有经历过人事的小伙子,被你们要弄死了。”   王冬生趁着机会,骑车走了。   “唉!冬生要是身体没事,该多好啊!”   “没办法呀!命啊!”   “不讲了,不讲了,只要伊拉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林嬢嬢到爷叔面前,从他手里抽走报纸。爷叔大叫:“做撒啦!我还没看完呢!”   “我到街道服装厂拷边去,这张报纸给秀珠伊拉娘,看一看。”林嬢嬢说道。   听见这话,爷叔说:“拿去,拿去。”   林嬢嬢一手拿着报纸,一手夹着布料往外走,这个时候街道已经车水马龙,公交站台排了长队,乘客像是沙丁鱼一样挤进长龙公交车,把公交车挤成一个密密实实的罐头。   公交站背后,有一条小马路,马路边上有个两开间,一道铁门刚刚打开,林嬢嬢招呼一声:“张伯伯,早啊!”   开门的老伯伯说:“琴芳,来拷边啊!”   “天气热了,我扯了几块布,给我女儿做条连衣裙,给儿子做两件衬衫。”林嬢嬢边说边往里走。   这是一家街道办的服装厂,接收的全是街道里的妇女同志。   林嬢嬢以前也是服装厂的职工,儿子知青回城,要安排工作,男人在家具厂,家具厂效益好。   她退了服装厂的名额,把儿子安排进了厂里,再运作了一下,儿子被调到了水泥厂。   老职工就来占点老单位的便宜。   厂里还没上班,正在坐着准备工作,林嬢嬢跟大家打招呼后,坐到拷边机那里,开始拷边。   看见厂长大姐进来,林嬢嬢笑着说:“阿姐,我来占个便宜。”   街坊邻里来厂里顺带拷边、烫衣服,都是司空见惯的方便事,厂长大姐笑着摆手示意随意。   趁着工人进行准备工作,林嬢嬢把布料都拷了边,工人开工,她让了位子。   拿着布料和报纸,走到了正在低头锁扣眼的一个妇女同志身边,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金妹,秀珠在广交会做大贡献了,市长都跟她握手了。”   这个妇女同志就是陈秀珠的妈陈金妹,陈金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拿起了报纸,念起了新闻。   “真是秀珠!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市长亲自握手接待,广交会大放异彩,还帮厂里翻了这么多销售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服装厂的女工都是这片老弄堂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家、宋家那点陈年旧事,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谁能想到啊,前两天还被逼得跳河寻死、哭到肝肠寸断的小姑娘,现在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为国货挣外汇,太争气了。”   “金妹,开心伐,女儿出息了。”有人问陈金妹。   陈金妹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停住了。   林嬢嬢还过去用手指戳一戳陈金妹:“金妹,宋家老太昨夜急火攻心中风,直接瘫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周全,这辈子都要卧床让人伺候了。你家大恩人出了事,你们家是不是要去看望一下?”   陈金妹没回答,其他人先问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宋老太在小菜场买菜,精神头好好的,怎么一夜功夫就瘫了?太突然了吧!”   林嬢嬢笑了一声,将昨夜宋家吵架爆出来的所有算计、闹剧,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给厂里众人听。   整个服装厂瞬间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哒哒声都停了大半,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有人久久回不过神,喃喃感慨:“宋家以前看着和和气气、体体面面的,怎么一下子就败得这么彻底,人心也这么黑?”   林嬢嬢叹了口气:“以前宋家日子安稳体面、人人羡慕,根本不是他们一家人本事大,是靠着秀珠一个人死撑硬扛啊!”   “以前秀珠在宋家,真是从鸡叫忙到鬼叫,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收拾家务、伺候老小,一家人的早饭碗筷全摆得妥妥当当。宋家倒好,老爷当老爷、太太当太太、少爷当少爷、小姐当小姐,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坐享其成、安逸度日。现在这个最能干、最任劳任怨的佣人彻底抽身走了,没人伺候了,这家人家的真面目就全出来了呀!”   林嬢嬢说完,看向陈金妹:“总的来说,也是金妹舍得呀!把秀珠送进宋家,就像老底子,把儿女送给人家打生桩一样,拿女儿填人家坑。金妹,你说是不是?”   陈金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嬢嬢拿起布料跟厂长大姐笑了一声:“阿姐,谢谢了,我走了。” [52]第 52 章:初到香港   广交会开了十来天,前期的喧嚣热潮渐归平稳,陈秀珠、熊晓燕和仇厂长终于得以抽身,按计划前往香港考察洗涤市场。   通关闸口外,小周先生周明远早已等候在旁。原本三人打算低调行事,自己找地方住、自己逛市场,可周家父子盛情难却,非要尽地主之谊。   上了车,周明远征询意见:“仇厂长,我们住九龙,吃过饭去我们商行看看,明天去逛百货公司和超市,后天咱们走街串巷看小店,您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仇厂长笑得爽朗:“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周先生安排得肯定周到。”   陈秀珠却忽然开口:“小周先生,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陈工您尽管说,”   “我想把行程调整一下,先去参观市场,最后再去贵公司拜访。”陈秀珠解释,“我们脑子里现在全是内地洗化市场的固有概念,如果直接去贵公司,很可能就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但如果能先实地了解香港百货市场的真实情况,带着问题和发现再去看贵公司的运作,收获肯定会大不一样。”   小周先生点头:“这个建议好!就按陈工说的来,我们调整行程,先逛市场,再回商行详谈。”   车子驶入九龙繁华街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街边霓虹招牌闪烁,车流穿梭不息,与内地灰蒙蒙的街道、清一色的蓝灰色调形成天壤之别。哪怕他们来自内地第一城的上海,也不免眼睛看直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气派非凡的酒店门前,鎏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童穿着笔挺制服,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小周先生笑着引他们往里走:“三位一路辛苦,我已经订好了房间,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   仇厂长刚踏入大堂,看见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身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等前台报出房价,仇厂长连忙说:“不行不行!周先生,这可万万使不得!这种酒店一个晚上要三百八十港币,我们哪儿住得起啊!”   仇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这辈子出差,住过最好的就是三元一晚的招待所,带独立卫生间的国营宾馆都舍不得住,更别说这种连门把手都镀着金边的五星级酒店了。   他摆手:“太奢侈了,太奢侈了!我们是来考察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住这种地方,回去我都没法跟厂里交代。”   周明远连忙解释:“我们招待三位?”   陈秀珠也摇头:“周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贵公司和我们有生意往来,我们更加不能接受这样的款待。我们还是找个普通点的地方住吧,干净安全就行。”   周明远带着他们去了边上一家中档酒店,这家酒店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门童,大堂简单朴素,可一问价格,一间房依旧要150港币。   还能怎么样?只能咬咬牙住下了。   一行人办理好入住手续,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走进客房。房间布局紧凑规整,墙面干净素雅,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与简易书桌,前面有一台电视机,独立卫生间虽不算宽敞,抽水马桶、淋浴设施一应俱全,和内地简陋的招待所相比,条件已然优越不少。   可一想到一晚一百五十港币的房费,陈秀珠心里抽疼。   随手将帆布包搁置在桌角,熊晓燕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错落的楼宇,忍不住低声感慨:“都说香港繁华,可物价实在太高了,单单住一晚的花销,放在上海都够我们寻常人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秀珠也摇头:“与其说是这里物价太贵,倒不如说,咱们太穷了。”   他们还穷,他们是上海的国营厂,厂长是厂里的一把手,一个月一百五的工资,熊晓燕作为供销科长,一个月一百二十多,陈秀珠也有一百零九,放在内地那都是妥妥的高工资。可踏足这片土地,身份带来的底气,瞬间被悬殊的物价冲淡大半。   “走了,走了,别让小周先生久等了。”   三人快步下楼。   周明远见三人下来,笑着上前:“午饭,如果不嫌弃的话,附近有家牛腩粉店很好吃,我常来吃,就是店铺简陋了些,而且地方有些嘈杂。”   “哪儿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嫌弃?”   周明远带着他们往酒店外走,没多远就是一栋栋唐楼,跟上海的里弄有得一比,而且更加繁杂。   熊晓燕捅了捅陈秀珠的胳膊,陈秀珠仰头,各色招牌挂满头顶,从牙科到男科妇科,从南北干活,到鹿茸蛇酒。   熊晓燕问陈秀珠:“什么是‘鬼妹吹箫’?”   他们头顶就有这么一块牌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尴尬。   陈秀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她说:“可能像我们那里茶馆里唱评弹的那样吧!是一种表演。”   “有空去看看?”熊晓燕满心好奇。   陈秀珠头上冒汗,姐姐啊!这个怎么看?   幸亏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   前面有家铺面,铺面还没有招牌,里面四张桌子,街边还有两张桌子。   店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层油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就是他们的活招牌。   周明远带着他们三个走进去,站在一桌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客人边上,略有些歉意地跟他们说:“还得等等,等个位子。”   陈秀珠上辈子主要还是跟周明远打交道,知道他这个人相处熟悉了,就很随性。   香港很多美食,都是周明远带着她来吃的。   陈秀珠说:“通常这样的地方,东西都很好吃。小周先生没把我们当外人,才带我们来这里。”   客人很识相,吃完就走,他们坐下,周明远喊了老板娘来收拾桌子。   “阿强,四碗崩沙腩粉!”周明远熟稔地喊了一声,穿花衬衫的老板笑着点头,抓了粉烫了起来。   陈秀珠转头看老板从锅里捞出大块牛腩,刀刃落下时“咚咚”作响,牛腩上的筋膜颤巍巍的,看着就软烂。   没一会儿,四碗粉端了上来。粗米粉浸在清亮的汤里,上面铺着厚厚几片崩沙腩,牛腩炖得入口即化,筋膜带着嚼劲,汤里撒了切碎的芹菜和炸蒜,喝一口,浑身舒坦。   周明远笑:“好吃吧?”   “好吃,真的好吃。”   “味道老嗲的。等你来上海,咱们也带你去老弄堂,吃生煎、辣肉面。”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看着老板娘把碗筷放进一个红色大盆,在大盆里倒入洗洁精,一个加仑桶外贴的是“斧头”的标识。   这种小饮食店用的是这种洗洁精,等下得去找找这个牌子。   吃过午饭,周明远开车过隧道。   “香港百货公司最集中的地方,在铜锣湾。把那一圈的百货公司逛一遍,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周明远说道。   “听你安排。”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记得香港铜锣湾商圈确实热闹,然而,当她站在铜锣湾街头,她发现跟她记忆中的铜锣湾,有些不一样。   街头霓虹招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繁体中文与日文招牌交错排布,车流不息、行人如织,热闹得近乎喧嚣。   这边是大丸百货,那边是松板屋,对过是三越百货,三家大型日资百货鼎足而立,牢牢霸占了铜锣湾最核心的黄金地段。   沿街商铺更是清一色的日式风格,日式拉面店、日料小馆、日系杂货铺一间挨着一间,随处可见日文海报、日式装潢。   让陈秀珠有种到了东京银座的错觉。   她问:“怎么都是日文?”   周明远站在一旁:“这几年日资疯狂涌入香港,势头极猛。二十年前大丸率先进驻站稳脚跟,后续松坂屋、三越接连落地,日系百货靠着精致陈列、贴心服务、细分品类,迅速拿捏住香港消费者的喜好。反观本地华资百货,经营模式老旧、货品单一、创新不足,一年比式一年难做,客流和市场份额年年被日资蚕食挤压,早就不复往日风光了。”   一行人走进人流量最大的大丸百货,直奔日化洗护专区。   专柜灯光透亮,货架层层递进、分类极致精细,陈列美学和规整度,是内地国营商场远远不及的。而货架占比,更是直观印证了市场话语权的归属。   整片洗护区域,日本花王、狮王两大品牌独占七成以上陈列面。   产品包装精致小巧、配色清爽,功效标注清晰直白,价格梯度完整,从平民刚需款到高端精细洗护款一应俱全。   导购员清一色细致耐心,主推日系全线洗护产品,往来驻足挑选、成套购买的香港市民络绎不绝。   陈秀珠静静地看着,脑海里留存的是几十年后的市场记忆,那时候香港的洗涤市场,是欧美品牌称霸天下,奥妙、汰渍随处可见,日系洗护反倒渐渐式微,沦为小众。   可此刻亲眼所见的八十年代市场,完全颠覆了她的固有认知。   而在记忆里统治洗护市场的欧美巨头,联合利华奥妙、宝洁汰渍,只在货架边角、最不起眼的位置零星铺货,品类寥寥无几,款式老旧、更新缓慢,无论是陈列面积、新品数量,还是人气销量,都远远比不上日系品牌,完全没有后来的霸主姿态。   周明远拿起一包洗衣粉,递给他们:“这是我们代理的一个德国洗涤剂品牌,各方面都很好,价格也不错,但是就是铺不开。主要还是日货冲击太厉害了。香港,不仅是洗衣粉,家电、护肤品,除了顶层的品牌,中档到中上基本都是日货占了优势。你们的新款产品,这次能签那么多单,也是因为第一天,就表现出不输给日货的品质。”   陈秀珠看着这包洗衣粉,上辈子,她做过测试,这款洗衣粉确实各方面都不错,甚至可以说优秀,从性价比来说,比日货强,奈何日货如今凶猛,这个产品出头确实很难。   陈秀珠刚要慨叹,却见边上是这个洗衣粉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女明星穿着低胸连衣裙,搔首弄姿拿着这款洗衣粉。   陈秀珠看向周明远:“我觉得日货冲击可能是一回事,市场营销没有做好,也有可能。” [53]第 53 章:营销手段   周明远拿着那袋德国洗衣粉,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地看向陈秀珠:“营销没做好?我们这款产品的广告投放并不少,港岛各大报刊、街边灯箱都有覆盖,画面制作也精致,怎么会出问题?”   他一直以为,产品铺货不畅、销量打不开,根源只在于日货垄断市场、竞品势头太猛,从未想过是自家营销逻辑出了偏差,一时间满心不解。   陈秀珠闻言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色彩艳丽的巨型广告牌上:“你们的代言人,是不是有问题?”   周明远摇头:“没问题,她是亚姐出身,德国这家公司是我谈下来的,他们家还有一条护肤彩妆线,我也是用她,销量就很好。肯定不是她的原因!”   “这个女星有男朋友吗?”陈秀珠问。   从上辈子看的那些八卦,她知道八十年代香港娱乐圈的很乱,香港娱乐圈看似百花齐放、包容万象,实则资本横行、规则混乱。众多女明星背后都牵扯着富商金主,婚内纠葛、依附上位、争抢资源的乱象比比皆是。   外人只看表面,觉得舆论宽容,绯闻缠身也不耽误艺人拍戏接代言,可真正扎根市井、撑起家庭消费的主妇群体,心里另有评判标准。   这位女星的事迹,在港岛市井几乎人尽皆知。她曾当众顶撞富商原配、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私生活张扬混乱,是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最鄙夷的谈资。   记忆里,这个女性亚姐出道后,就跟了一个已婚富豪,这个时候应该就是跟那个富豪在反复纠缠吧?   周明远觉得莫名其妙:“有啊!是我朋友。”   是朋友找到他,让他捧捧他女朋友,所以他把德国这个品牌的全部广告给了这个女星。   “你朋友有太太吗?”陈秀珠再问。   “有。”   陈秀珠走到那张广告牌前:“洗衣粉的核心消费人群是是日日居家操持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师奶。二奶给师奶推销洗衣粉,你觉得师奶会买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广告牌印制得光鲜亮丽,当红女星身着暴露的低胸连衣裙,妆容艳丽、姿态妩媚,身段妖娆,拿着洗衣粉的姿势刻意做作,满是风月风情,半点烟火气全无。   周明远停顿在那里,他只想人气高,却没想过,这个女明星的风评,她的风评从来都不是端庄、贤惠、踏实的正向标签。外界人人都知道,她常年混迹富豪圈子,和多位富商纠葛不清,是八卦杂志的常客,绯闻缠身、争议不断,是大众私下议论的‘二奶专业户’。   “她的容貌出色,代言护肤品,彩妆,当然没问题。但是代理洗衣粉,就是大忌。”   “我、我居然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豁然开朗,“我们只盯着广告画面够不够精致、明星名气够不够大,以为大牌明星带货就能拉动销量,压根没考虑过代言人的气质、口碑,和产品受众匹不匹配!”   “很多人觉得,明星做二奶、依附金主也不影响事业。那是因为掌握话语权的是电视台、是富豪、是娱乐杂志。可真正掌握市井消费话语权的,是千千万万沉默的家庭主妇。”陈秀珠看向周明远,“很少有渠道能让师奶们发声,但她们有最直接的反抗方式。不买账。”   周明远认真倾听,越听越觉得醍醐灌顶。   “洗衣粉、洗洁精、消毒液,这些不是奢侈品,不是年轻人追逐的潮流单品,是家家户户的日常刚需,是民生产品。”陈秀珠指着货架上整齐排布的日系洗护产品,继续拆解,“你看日本品牌的广告和海报,从来不用风月妩媚的明星,清一色都是干净温柔、端庄贤惠的主妇形象。画面永远是整洁的客厅、明亮的厨房、干净的衣物、和睦的家人,传递的是踏实、干净、顾家、温馨的生活感。”   “因为日本人太懂市场了,他们精准抓准了核心客群。”   周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心底的迷雾彻底散开。以往他只觉得日货胜在品质精细、品类齐全,如今才明白,日系品牌能垄断香港中端洗护市场,靠的是全方位的精准拿捏,产品、包装、营销、人设,无一不在贴合受众心理。   “我再跟你们细化一下洗护产品的客户画像。”陈秀珠借着实地考察的感悟,顺势将自己上辈子多年的市场经验娓娓道来,“日化洗涤行业,是所有行业里用户画像最清晰、最精准的。”   “真正的高端洗护市场,体量极小、受众极少。愿意消费进口高端洗护礼盒、轻奢清洁产品的富裕家庭和外籍住户,占比不足1%,根本撑不起品牌的整体销量。”   “支撑起整个香港洗涤市场大盘的,是占比绝大多数的中端、低端市场,是普通工薪家庭、租房住户、市井街坊。而牢牢握住这部分市场的,就是日复一日打理家务、负责全家衣食住行的家庭主妇,也就是香港人说的师奶群体。”   “她们勤俭、务实、顾家,审美传统、观念朴素,极度厌恶浮夸、张扬、风月混乱的标签。让一个私生活混乱、代表着背叛家庭、破坏婚姻的女明星,去给家庭清洁产品代言,师奶潜意识里就会抵触、排斥,就算产品质量再好,她们也绝不会掏钱购买。”   周明远由衷感慨道:“陈工,你说得有道理,我一直困在产品和渠道里打转,偏偏忽略了消费人群的心理喜好,难怪这款货品始终打不开销路。”   几人顺着洗护货架继续缓步前行,目光逐一扫过货架旁的价签,各式各样洗涤产品的定价清晰映入眼帘。   百货专柜里,日本花王普通袋装洗衣粉标价45港币,主打护色柔顺的狮王浓缩洗衣粉规格偏小,售价却达到62港币;先前那款代言失利的德国洗衣粉定价48港币;货架角落的汰渍大包装洗衣粉售价55港币,就连主打平价亲民的劳工牌基础洗衣粉,也要32港币一袋。   随便一袋中端洗衣粉,折算下来都要十几元人民币,内地国营商店里,国产普通洗衣粉一斤装售价不过四五毛钱,两地物价鸿沟一目了然。   仇厂长看着一个个天价,忍不住低声感叹:“香港这边洗护用品定价这么高,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真要是能大批量出口卖到这儿,利润空间着实可观,厂子的效益铁定能往上翻一大截。”   周明远摇头:“仇厂长,想法虽好,眼下却很难实现。如今占据市场的全是欧美、日本深耕多年的老牌产品,它们早已在消费者心里扎下根基,拥有稳固的品牌口碑。咱们的国货在香港毫无名气,就算把定价压低一大半摆上专柜,本地顾客也未必愿意尝试选购,这就是实打实的品牌价值差距,不是单凭性价比就能轻易跨越的。   高端百货商场的顾客认品牌、重口碑,陌生国货确实很难立足。街边杂货小店,那边的顾客多是普通工薪百姓、租房住户,采购更看重实惠好用,所以我们都是卖给他们的。”   一行人把日化专区的货品、陈列、定价大致摸排完毕,打算顺路逛逛百货其他区域,多见识一番香港市面的商品样式。   楼层里服饰、零食、小型家电、日用杂货琳琅满目,款式新颖新潮,和内地货品风格迥异。   熊晓燕凑到服装货架旁扫了两眼价签,瞬间咋舌,将胳膊搭在陈秀珠的肩膀上:“算了算了,咱们就开开眼界,衣服还是回去买吧!”   那是真买不起。   逛完百货商场,周老先生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道道地道粤菜陆续上桌,白切鸡、清蒸海鱼、脆皮烧鹅摆盘精致,汤水醇厚鲜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老先生询问第一天来港城的感受。   仇厂长实话实说:“果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年我们闭门造车,对外了解不够,差距很大啊!”   “差距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这次广交会,看了你们的展台,你们潜力无穷。”周老先生看向正在喝汤的陈秀珠,“陈工,年少有为啊!”   “是啊!爹地,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今天陈工跟我分析了咱们那款洗衣粉广告的问题,我听了醍醐灌顶。”周明远说道。   “怎么说?”   周明远将白天百货商场里陈秀珠剖析德国洗衣粉代言翻车的缘由,一五一十讲给了身旁的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在港澳商圈沉浮数十年,眼光老辣,平日里只统筹整体生意报表。   他只看到该品牌旗下彩妆、护肤品凭借那位亚姐的名气销路不俗,便未曾深究洗护品类的异常低迷。   近些年日货全面挤占市场份额,欧美品牌节节败退,他也只将滞销原因笼统归结于外来品牌冲击,从未想过问题竟出在代言人形象与产品调性不匹配上。   听完儿子的转述,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啊,经商做事太过顾及人情脸面。朋友托付的情面要顾及,可产品营销不能随心所欲,合不合适大众的胃口,你心里半点权衡都没有?”   周明远面露愧色,低头应声:“您说得是,我只看重艺人的人气热度,忽略了市井百姓的心理忌讳,确实考虑得太过片面。我回去之后就着手调整,打算不再用这位女星,专门挑选本地接地气的师奶拍摄日常居家广告,贴合家庭生活的模样,应该就能扭转大家的观感。”   周老先生点头:“行。”   陈秀珠放下筷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   “陈工,你说。”周明远说道。   “其实不必局限于家庭主妇形象,不妨挑选气质稳重可靠的男明星来拍摄广告,效果或许会出人意料。”   这话一出,包间里几人都愣了。 [54]第 54 章:我要借鸡生蛋   陈秀珠身姿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周氏父子:“古人说,食色性也。这话从不是低俗的意思,是说人的审美偏好,是本能,是天性。家庭主妇日日囿于柴米油盐、家务琐事,辛苦操劳一整天,她们也有自己的审美喜好,也有心里偏爱、信服的人物形象。”   周明远下意识前倾身子,认真倾听:“那依你之见,师奶喜欢什么样的形象?”   “绝对不是风月艳丽、依附富豪、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恰恰相反,家庭主妇一般很传统、朴素、正统。她们一辈子勤俭顾家、守着家庭过日子,最反感招摇浮夸、背叛家庭的人和事。   她们私下里追捧、好感度最高的荧幕男性,从来不是油头粉面、风流多情的小生,更不是混迹风月、花边不断的艺人,而是长相端正、气质斯文、品性稳重、荧幕形象顾家专一的男演员。”   她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透底层消费心理:“应该是一派正气、温润踏实的形象。他们在剧集里大多饰演靠谱丈夫、尽责父亲、勤恳上班族,不张扬、不浮夸、无绯闻、无争议。”   周老先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陈秀珠继续说道:“之前那位亚姐,输在身份人设和产品内核完全相悖。师奶看到她,联想到的是插足婚姻、奢靡享乐、破坏家庭,是她们最鄙夷、最抗拒的生活方式。让这样的人卖家庭洗衣粉,等于在告诉消费者:混乱、浮华、不负责任,这和安稳居家、洁净顾家的产品内核,完全背道而驰。”   “但一个稳重、斯文、干净、正派的男明星,效果截然相反。”   “师奶们看到他,第一印象是踏实、可靠、顾家、有担当。如果我们的广告画面,不再是女人默默做家务的老套路,而是换成一个体面正派的丈夫,下班回家帮忙洗衣、打扫、收拾厨房,陪着家人打理居家琐事。画面干净温暖、氛围和睦安稳。”   “我的婚姻告诉我,在我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一双手,能接过我手里的脏衣服,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帮我洗一洗衣服,拖一拖地。”陈秀珠笑着说。   熊晓燕听得眼睛发亮:“我懂了!原来不是一定要主妇出镜,而是一定要贴合家庭最向往的样子!”   “对啊!就是我想象出来完美丈夫的形象。”陈秀珠点头,“而且现在整个香港洗护市场,日系、港牌全部固化了思维,千篇一律都是主妇广告,消费者早就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用正派男性形象出镜,第一,差异化极强,一眼就能从满屏同类广告里跳出来;第二,利用大众正向审美本能,让人看着舒服、心生好感;第三,彻底规避私生活争议风险。”   “更关键的一点。”她补充道,“不要觉得男人拍洗衣粉广告不搭。居家清洁从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正派男性出镜做家务、护家人、保洁净,传递的是新式家庭的温暖氛围,会让辛苦操持家务的师奶心生共情、倍感温暖。她们愿意为这份踏实、安稳、顾家的氛围感买单。”   周明远发现他今天是醍醐灌顶之后再次醍醐灌顶。   他之前只想着“纠错”,换掉争议女星、找普通师奶顶替,勉强挽回口碑。可陈秀珠的思路,根本不是纠错,而是另辟蹊径。   别人跟风守旧,她破局创新;别人固有思维,她直击人心。   周明远由衷叹服:“陈工,我们做贸易多年,天天跟香港市场打交道,却只看懂了货、看懂了价、看懂了渠道,唯独没看懂消费者心里这点弯弯绕绕。你短短几句话,把整个市井消费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   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放下茶杯,目光里满是欣赏与郑重,久久凝视着陈秀珠。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年轻的内地女工,不止懂技术、懂生产,更懂市场、懂人性、懂营销博弈,眼界和格局,远超港岛大半经商老手。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周老先生连连感慨。   “那我回去立刻调整方案!”周明远当即拍板,“放弃师奶模特,专门筛选一位香港本地荧幕形象最正、零绯闻、走稳重顾家路线的男艺人,重新拍摄整套海报、灯箱、报刊广告,主打‘干净居家、踏实顾家’的主题,彻底换掉之前的风月风格!”   看着周明远一副豁然开朗、已然全盘通透的模样,陈秀珠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换代言人、改广告画风,只是帮产品打开销路的第一步,只能解决消费者的抵触问题。我再免费送你一个落地就能锁客的小策略,留住回头客。”   “哦?还有妙招?”   周明远瞬间坐直身子,眼神愈发郑重,连忙倾身细听,连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收起了笑意,凝神望向陈秀珠,满心期待她的新思路。   短短半日,这个年轻姑娘已经接连打破他们多年的固有商业认知,此刻早已无人敢轻视她的任何一句话。   陈秀珠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很简单,四个字,有买有送。主打买袋装洗衣粉,赠送定制品牌围裙。”   周明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送赠品?香港市面也有品牌做过,大多送小袋试用装、清洁海绵,效果其实平平,很难留住熟客。”   “那是他们送错了东西。”陈秀珠摇头轻笑,“送试用装,顾客用完就忘,顶多多一次尝试机会,留不住长久记忆。但送围裙,效果天差地别。”   “对于家庭主妇而言,洗衣、做饭、打扫厨房,是每日耗时最久、最频繁的家务,日日都要经手、日日都要面对。我们定制一批简约耐看、结实耐用的棉质围裙,正面干干净净印上咱们这款德国洗衣粉的品牌标识,不花哨、不浮夸,贴合居家调性,看着踏实舒服。只要顾客购买正装洗衣粉,就免费赠送。”   众人静静聆听,陈秀珠继续说道:“师奶们勤俭持家,最惜好物,免费拿到的实用围裙,一定会日日穿戴、好好使用。她每日洗菜、烧菜、洗碗、洗衣,视线垂落,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上围裙的品牌标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看见、日日眼熟。只要咱们的洗衣粉品质稳定、去污好用、没有质量问题,这个品牌就会深深刻进她的潜意识里。等到下次家里洗衣粉用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品牌,绝对是我们。”   周明远内心惊叹,这是免费、长效、精准的居家贴身广告。   别家品牌的广告只停留在街边灯箱、报刊页面,看过即过、转瞬遗忘;而他们的品牌,能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扎根消费者的日常生活,时时刻刻刷存在感。   “高!实在是太高了!”   周明远忍不住低呼一声,彻底被这一手小巧思折服,“我从前总觉得,赠品只是拉新的噱头,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普通赠品是一次性引流,用完便断了联系;定制围裙是沉浸式锁客,低成本、长效益、高粘性,完全吃透了市井家庭的消费习惯。   周老先生也忍不住抚掌赞叹:“妙极了。陈工,我得敬你一杯。”   陈秀珠笑,这一招是上辈子白海豚突围“猎鲨行动”的杀招。   那时候外资品牌凭着资本优势,在中国市场绞杀白海豚,白海豚到底没有那么雄厚的资本,可以跟外资品牌拼。   巧了不是,那时候那家外资品牌全球调整新配方,新配方投放市场,消费者反应洁净力下降。   更巧的是刚好那时候,那个外资品牌全球组织架构大调整,大中华区总裁离职,带走了一大批人。   新的地区老大,原来是他们高端美妆品牌的头,做惯了高端产品,把端着的架势也带到了洗化产品上。   他们对外宣布,是为了环保,无刺激,所以调整了配方。   但是消费者不买账,你要环保没问题,但是你不能洗不干净衣服吧?   品牌给出的答案是,多加5g量就能洗净了。   在消费者心里,那不是变相涨价?   这下更加不买账了。   好不容易对方出了这么一个昏招,白海豚当然要抓住机会,小杨决定孤注一掷,赌上全部身家,一定要干翻他们。   陈秀珠就出了这么个组合拳,投放新广告,正经版广告就是这种,出门霸总,回家依旧买汏烧的居家男人形象。她还出了一个不正经版,一群拥有八块腹肌的男生,在荧幕上跳草裙舞,喊着简单易记的广告词。再加上送围裙、送牙刷杯、送隔热垫……总之能印上那头白海豚的日用品,翻着花样送。   同时白海豚推出洗衣皂粉,主打一个皂基,天然温和无刺激,用量不增加,洁净力不下降,跟对方在技术上硬刚。   等外资品牌管理层稳定想要卷土重来,白海豚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干到第一。   她也成了洗化行业的营销教母。   吃过晚饭,周明远将三人送回宾馆楼下。几人站在路灯下互相挥手道别,看着周家的车子汇入车流远去,仇厂长转头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发现了仇厂长欲言又止,仿若便秘的表情:“厂长,怎么了?”   “小陈,有句话我心里琢磨许久,还是想问问你。我不是要批评你的做法,只是心里实在好奇,今天你接连把这么多实用精妙的思路,全都讲给周家父子听。咱们和周氏商行虽是合作往来的老朋友,但说到底对方是港商,商场之上利益为先,很多核心想法不该尽数对外坦言,你这般毫无保留,究竟是怎么考量的?”   熊晓燕侧过身子看向陈秀珠,同样心存疑惑。   陈秀珠闻言淡淡一笑:“厂长,那您心里,是不是一直盼着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摆上香港各大百货公司的货架。”   仇厂长点头:“那当然,但是我也看到了现实。可香港本地市场始终难以扎根,高端百货门槛太高,咱们国货名气低微,包装、口碑样样欠缺,很难进入主流渠道。”   陈秀珠笑着说:“我今日倾力支招,打的是借鸡生蛋的主意。” [55]第 55 章:小白鹭的处境   仇厂长招手,带着两人到了大堂休息区。   三个人坐下,仇厂长抽出一支烟点燃:“借鸡生蛋?这话怎么讲?”   “想要钓大鱼,肯定要打窝,”陈秀珠看着厂长,“我给出广告改版、赠品锁客的主意,目的不只是帮周氏商行盘活一款德国洗衣粉。我要让这款产品的销量短期内大幅攀升,市场反响快速转变。   等销售额节节走高,这份亮眼的业绩数据必然会传回德国品牌总部。对方必然会心生好奇,原本在香港销路平平的货品,为何短时间内就能扭转颓势、逆势增长。顺藤摸瓜,最终就会知晓,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我们。”   “你要钓的是德国那家日化厂?”仇厂长这下理解了。   “是,我要那家日化厂注意到我们。”她点头,“咱们一直都清楚,厂子不能固守内地方寸之地闭门造车,必须主动对接外界,引进海外先进的生产技术、设备工艺。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资金匮乏、核心技术断层。没有足够的资本投入,没有成熟的技术参考,哪怕手里握着研发思路,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主动展露自身的市场研判、产品运营能力,就是拿出实打实的优势作为筹码。用实实在在的营销成果吸引外资目光,借着周氏父子的人脉牵线,争取和海外品牌达成合作,引入资金、先进生产技术。”   说到这里,陈秀珠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说起当下最现实的差距:“这次广交会我们拿下不少订单,新款加酶洗衣粉表面上看,去污效果、综合品质已经能和日本主流产品分庭抗礼,看着差距并不大。可内里的硬伤,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就拿目前正在研发的洗洁精来说,最大的难点就是化工原料。内地现有的原材料纯度、活性成分配比,远远达不到高端产品的标准,只能做出低端民用款,刺激性强、易残留,根本没法对标香港市面的进口货品。除此之外,包装工艺、生产线精度、产品细分体系,方方面面都落后一截。单一一家工厂埋头攻坚,上下游产业处处都是问题,很难实现突破。”   仇厂长是知道目前国家的现状,去年公布的外汇储备是负12亿美元,刚刚改革开放进口设备、技术与粮食,用汇激增,短期外债高企。也因此上面尤其重视广交会,挣外汇成了当务之急。   各家单位都在争那点外汇进口设备,奈何僧多粥少。日化厂能拿到这么一条线,也是大领导发话,还想要更多,那就是自己拎不清了。   更何况,上游化工原料产能受限,高品质原料完全依赖海外;下游包装印刷、成品加工设备老旧落后,哪怕配方做到最优,也没办法转化成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成品货品。种种客观条件束缚着厂子的发展脚步。   “外国人也不是大善人,跟他们合作也是与虎谋皮的事。要不然当年不会把外国人的公司都赶出去了。以前肥皂厂解放前就是英国人的,我就是肥皂厂的学徒工出来的。”仇厂长说道。   “是啊!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咱们是一个十亿人的大市场,洗化行业的消费潜力巨大。您是肥皂厂出来的,哪怕就是在民国那样风雨飘摇的年代,肥皂也是门大生意。这个诱惑够大,他们会来投资的。其二,如果我们能成为他们的加工基地,他们提供原料,我们进行生产。可以大幅度降低他们的成本,这些产品可以销往东南亚,甚至更多地区。他们可以降低成本,有更大的利润空间,我们也能赚外汇。然这不是变相,把我们生产的洗衣粉销售出去了么?”陈秀珠提出代工模式,“在代工的过程中,学习他们的先进技术、经验,又能赚钱……”   熊晓燕说道:“而且,如果量够大,他们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还会拉着他们上游供货商过来?这样可以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   “咱们是行业里的领头羊,就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蹚别人没蹚过的水。”仇厂长再拿出一支烟续上,“尽管干。”   上辈子,陈秀珠也想过,为什么像仇厂长这样的好人会不长命?   他这样香烟一支接一支,能不得肺癌?老烟鬼又劝不了。   商量完,陈秀珠和熊晓燕回房,这一整天,跟厂长在一起,二手烟熏得她洗澡的时候,水冲头发,满是烟味。   唉!领导啊!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周明远来接他们去逛超市和街边小店。   铜锣湾高端百货的精致奢华、高不可攀,新式超市完全是另一种市井气象。   这里没有过度华丽的装潢,货架排布紧凑务实,主打便民刚需,货品定价亲民不少。   日化洗护区域的格局也彻底换了模样。日系花王、狮王依旧占据主力陈列位,但不再是垄断之势。大量港台本土、东南亚小众洗涤品牌扎堆铺货,规格丰富,价格差距很大。日系欧美的高端洗衣粉定价都在四五十,甚至以上,中端洗衣粉大部分价格在二三十;香港老牌斧头牌、劳工牌的简装洗护产品,最低仅需十五六港币,折算人民币不过四五元,他们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二三十的品种。   熊晓燕拿着价签一一比对,忍不住感慨:“昨天百货的价格是真敢标,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原来香港普通人过日子,也是挑高性价比的平价货买。”   仇厂长连连点头:“这才是大众真实的消费市场,高端百货是门面,这些超市、小店,才能走大量。”   几人不急着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认真记录着平价品牌的产品规格、包装样式、定价逻辑和功效卖点。这些小众品牌没有顶级技术加持,胜在贴合本地需求、性价比突出,对他们小白鹭来说才是最具有借鉴意义的。   仇厂长让两位姑娘每一种拿一份,回去做样品分析。   周明远说:“这些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平时都有收集,我这里给你们准备样品和价格,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仇厂长说道。   周明远笑:“你们昨天出的那个主意,要是换成是外国的咨询公司,不收几十万的咨询费?我就拿这点样品,又算什么?再说,你们分析这些样品,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连着逛了三个不同品牌的超市卖场,周明远带他们去旺角,走入狭窄的街巷。   这里街道狭窄逼仄,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侧楼宇贴得极近,楼高街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   旧式唐楼层层叠叠往上堆叠,外墙斑驳老旧,爬着岁月留下的水渍与泛黄痕迹,窗户密密麻麻,家家户户窗外都挂满晾晒的衣衫、花架与杂物,密密麻麻、错落杂乱。   街面寸土寸金,商铺彻底挤爆了街巷。临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首尾相连,没有半点空隙。这里是香港租房住户、底层劳工、老街坊的主要采购地,也是周明远目前帮国货铺货的核心渠道。   几人跟着周明远弯腰跨入临街的老旧杂货小店,店铺面积极小,纵深狭长,逼仄又拥挤,店内没有整齐的货架,更没有分区陈列的讲究,所有货品见缝插针地堆放,木箱、纸箱、铁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小店。   周明远抬手示意角落位置:“这边就是店里的洗衣粉、肥皂备货,老街坊、租房住户,大多在这儿买平价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杂乱堆着各式洗涤货品。日系、欧美大牌的精装袋装、盒装产品寥寥无几,只零星摆了两三袋做点缀,价格偏高,落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占据绝对主力的,是各式各样的平价杂牌。   其中就有他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和小白鹭洗衣粉作伴的是透明大塑袋简装的洗衣粉,袋子上印上品名,甚至有的就是光秃秃一袋白色粉末,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牌子、产地与规格。   简装的洗衣粉已经漏袋了,陈秀珠捏了一下漏出来的洗衣粉,这东西跟夏永福做出来的东西有得一拼。   估计也是洗的时候全是泡泡,洗不干净还发黄,晾干之后衣服成笋干。   熊晓燕看着自家厂里的货品被随意堆在角落,和杂牌散货混为一谈,心里五味杂陈:“咱们的货,品质明明不差,可这包装、这陈列,实在太吃亏了。放在一堆无名散货里。”   老板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走过来见熊晓燕拿着一包小白鹭洗衣粉出神,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洗衣粉其实很不错的啦!那些阿灿和北姑都喜欢用这个的啦!” [56]第 56 章:挂洋头,卖小白鹭   杂货铺老板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并无刻意嘲讽的恶意,可落在仇厂长耳中,很不舒服。   他大致听懂了个大概,偏偏摸不准其中暗含的微妙贬义,他转头困惑地看向周明远:“他讲什么意思啊?”   周明远瞬间面露难色,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解释。   这种根植于市井的俚语偏见,带着本地人浑然不觉的傲慢,说不清是恶意还是随口调侃,最是难以对外地人道明。   一旁的陈秀珠见状,抢先开口,用上海话说:“伊讲,这款洗衣粉好用,乡下人都喜欢买。阿灿是乡下男的,北姑是乡下女的。”   她又用普通话解释:“厂长,老板没有刻意针对的恶意,就是这里街坊常年的口头习惯,就像我们上海本地人随口说的‘乡毋宁’,说的人习以为常、毫无察觉,听的人,心里难免堵得慌、不舒服。”   仇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心口堵得发闷。   仇厂长脸色难看,熊晓燕的脸色也不好看,陈秀珠微微叹息。   前世的陈秀珠,奶奶带着父亲从苏北一路要饭逃难到上海,早年挤在滚地龙棚户里度日。   那时候宋明哲但凡不高兴,或是闲来打趣,总会轻飘飘一句“滚地龙爬出来的刚波宁”。   每每她稍有较真、面露不悦,对方又会故作无辜,笑着推脱:“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就随口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因为亲身尝过被被随口调侃刺伤的滋味,陈秀珠从不会用出身、地域轻视任何人。   可世间大多数人从不会共情。   在工厂,大家平日里说话随意,“乡下人”三个字常常脱口而出,习以为常。   可当这份轻飘飘的偏见,落到自己头上,仇厂长和熊晓燕都不舒服了。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秀珠转移话题:“老板,这款小白鹭洗衣粉卖多少钱一袋?旁边这些散装、无牌子的洗衣粉,又是什么价位?”   老板靠在柜台边,叼着烟,看得多了这类询价的内地客商:“这个九港币一公斤,你们这款大陆货,十一港币一袋。”   在内地稳坐行业龙头、口碑冠绝全国的小白鹭洗衣粉,踏足香港市场,定价仅仅比这些无厂址、无商标、无质检、来路不明的散装洗衣粉,贵了区区两港币。   而货架上同规格的香港劳工牌基础款洗衣粉,定价十九港币。   几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打磨配方、严控品质,拼尽全力做出的全国第一,在香港市井眼里,只是比最差的杂牌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乡下货”。   周明远察觉到他极致的失落,脸色愈发尴尬,连忙开口解释:“仇厂长,我们真的已经尽全力在铺货、推口碑了。不是产品品质不行,是香港市场的品牌壁垒太深,消费者的固有偏见太重……”   仇厂长抬手打断了他,沉默片刻,拿出烟狠狠续上一支,烟雾吞吐间,声音沙哑:“我懂。”   几人继续顺着旺角老街往下走访。接连又逛了五六家大小杂货铺、临街士多店,情况都差不多。   所有店铺里,小白鹭的定价卡在最底端,只比三无散装杂牌贵一脸快港币,远低于本地劳工牌、斧头牌,更不用说欧美日的产品。   但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几位常年守店、最懂市井货品好坏的老板,在聊起实际使用感受时,都给出了很实在的正面评价。他们坦言,小白鹭洗衣粉泡沫足、去污力干净、漂洗不费力比起同价位的杂牌散装货,质量稳定太多,性价比格外能打。   只是碍于“大陆货”的固有标签,价格卖不上去,只能靠着老顾客口口相传,慢慢走量。   可见品质早已跟上,甚至远超同价位竞品,可品牌脸面、市场认可度、大众口碑,还差着天壤之别。   中午周明远选了一家清静的港式茶餐厅,简单安排了午饭,吃过饭,周明远便带着几人前往周家的诚裕商行。   到达位于观塘一栋工业大厦里的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在电梯口等候。   陈秀珠跟着进去,听着周老先生介绍。   办公区整洁规整,样品陈列有序,洗护、美妆产品,包装精致、设计新潮,和小白鹭简陋朴素的包装形成鲜明对比。   上辈子陈秀珠找到诚裕商行的时候,这家商行已经是港澳地区数一数二、手握数十个国际大牌代理权的顶尖贸易公司,版图横跨美妆、日化、轻奢、日用多领域。那时候,老先生丝毫没有嫌弃白海豚这个在海外市场还没有多少业绩的品牌。   现在的诚裕商行,规模适中,根基扎实,业务范围尚且聚焦深耕日化产品,整间商行主营护肤美妆、居家洗化两大品类,大大小小一共代理八个海外品牌,全数来自德国、日本、美国,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品质过硬、技术成熟,在香港中端市场口碑稳固。   同样对选品很慎重的周老先生,也是在尽力推销他们的小白鹭。   大约是听周明远说了今天的事,参观之后进入会议室,周老先生说:“并非我们商行不愿出力,不想把小白鹭推进连锁商超、高端卖场,实在是眼下港人对内地货品的固有偏见太深,接受度极低。商超门槛严苛,进场费、品牌审核、口碑背书缺一不可,目前的小白鹭,确实很难挤进去。我们只能先从市井小店、街边士多入手,慢慢铺市、积累口碑,一点点为国货打开口子。”   他应该是怕仇厂长心里有疙瘩,误以为是周家不肯倾力扶持、有所保留。   仇厂长闻言,神色恳切,言语感激:“周老先生,您这话就太见外了。贵商行手握的全是欧美、日系优质品牌,这些品牌自带口碑,根本不愁销路。街边小店走货量有限、利润微薄,本来就不在你们的核心经营范围内。可你们为了推广我们的小白鹭,甘愿放下身段,费心费力去铺小店,其中付出的人力、心力,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早已万分感激。”   他坦诚说道:“昨日我们逛完百货、商超,今天走遍市井小店,早已看清了彼此的差距。我们的产品、包装、品牌,方方面面都落后于海外大牌,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如今能有诚裕商行愿意倾力带我们进入香港市场乃至东南亚市场,对我们厂来说,已是天大的机遇。”   周老先生闻言连连摆手,连忙接话:“仇厂长千万不必如此客气,你们太过自谦了。小白鹭能在广交会杀出重围,拿下大批外销订单,绝非侥幸。我们商行经手过无数海内外洗护产品,好坏一眼便能分辨,小白鹭的真实品质,完全不输我们代理的一众海外中端品牌。”   周老先生目光落至一旁的陈秀珠身上:“更何况,昨夜一席深谈,我与犬子皆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我深耕港澳和东南亚贸易多年,见惯了市面沉浮、品牌起落。陈工年纪轻轻,既有技术,又能看透市场本质、拿捏消费者心理,很难得。有这般顶尖的技术实力,有这般超前的营销谋略,足以证明贵厂人才济济、底蕴深厚。”   仇厂长笑:“过奖了。”   “哪里。”周老先生笑着说,“如今小白鹭所受的所有拖累,归根结底只有两点。其一,内地日化行业起步较晚,整体工业基础、产业链配套相对薄弱,包装工艺、生产线设备、原料精细度,都不及海外成熟体系,拉低了产品的外在质感与品牌调性。   其二,便是根深蒂固的地域偏见。改革开放初启,港澳乃至海外市场,早已对内地货品形成刻板固有印象,默认内地无好货、国货皆低端。这种偏见藏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不是一朝一夕、一款产品便能彻底扭转的。”   一旁的周明远连连附和点头。   工业底子薄弱、外界偏见根深蒂固。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眼下无解的死局,只能慢慢熬、慢慢积累口碑。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听、未曾插话的陈秀珠,忽然开口:“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四道目光瞬间齐齐落在她身上。   周老先生笑问:“陈工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既然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品质,是‘内地品牌’这四个字带来的刻板偏见,那我们或许可以绕开偏见本身。”陈秀珠笑着说。   “我的想法很简单。厂里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后续迭代的外销洗护产品,凡是主攻香港、东南亚市场的货品,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小白鹭’这个内地商标外销。”   她抛出核心方案:“要么,我们单独在香港或者在欧洲、澳洲注册一个全新商标;要么,由诚裕商行出面注册、持有品牌。我们厂里负责大批量生产,以半成品、大包装原料的形式出口到香港,全部在香港完成分装、封装、最后贴上新的品牌铭牌,直接主打中端市场。”   这一句话,瞬间颠覆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仇厂长下意识坐直身体看向陈秀珠,满脸都是“这也行?”的疑问。   在场的人都是正经做实业、做贸易的老一辈,一辈子信奉脚踏实地、本本分分,从未想过还有这般迂回变通的打法。   可陈秀珠太清楚时代的红利与乱象了。   改革开放初期,大批国货受制于产地偏见、品牌弱势,出海寸步难行;反倒有无数商家借着境外商标、虚构海外背景,摇身一变成为“港牌”“洋牌”,凭着一层看似高端的外皮,轻松拿下高溢价,打破消费者的固有歧视。   陈秀珠看着眼前几人震惊的神情,笑着补了一句:“既然他们看不起我们的黄皮,那我们就换一张白皮。”   她要挂洋头,卖小白鹭。 [57]第 57 章:一起逛街   从诚裕商行回到宾馆,陈秀珠见仇厂长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明今天打通了外销困局,算是天大的好事,厂长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厂长,办法不是有了吗?周家也认可,咱们以后能做中端货、卖中端价,不用再被人叫做乡下货,您怎么反倒不高兴?”   仇厂长停下脚步,长长叹了一口气:“高兴是真高兴,我是担心交不出来货。”   他揉了揉眉心:“秀珠啊,你想的路子太好了,可咱们厂的底子摆在那里。现在广交会的订单还得等设备改造呢!要是新的牌子真的起来,香港、东南亚的批量订单源源不断过来,咱们的生产线、原料供给、人手产能,真的接得住吗?别到时候空有市场、空有路子,产能跟不上、品质稳不住,砸了口碑、辜负了合作,那就是得不偿失。”   陈秀珠闻言释然一笑,语气轻快又笃定:“厂长,有压力才有动力。咱们就是要被市场推着跑,一点点倒逼自己升级产能、优化工艺、完善产业链。慢慢打磨,循序渐进,总能接得住。再说,已经这样了,有订单总比没订单的好。”   她笑着说:“先不想工作的事了,难得来一趟香港,总不能空手回厂、空手回家。您空手回去,阿姨要不开心的呀。我们出去逛逛买点东西,顺便吃个晚饭。”   熊晓燕说:“厂长,怕什么?有订单,还是外销订单。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了,我们去买点东西了。”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了客房简单休整,换了身轻便衣服下楼,刚走到宾馆门口,就看见仇厂长独自站在门口,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闷头抽着,模样说不出的苦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   陈秀珠转身走到宾馆前台,笑着询问附近有没有平价亲民、适合逛买的街市。   前台小姐十分热心,闻言立刻拿起纸笔,细细帮她勾勒路线:从宾馆出发步行十来分钟,就有一处本地老牌服装街市,是周边最热闹的平价市集。这里的货品大多是香港本地制衣厂承接欧美、日本外贸订单剩下的尾货、单款余料,做工严格遵循外销标准,款式新潮,价格却远比专柜亲民,是本地人日常淘货的好去处。   三人稍作等候,待仇厂长抽完烟,循着路线,慢悠悠往街市走去。   不过十余分钟脚程,热闹喧嚣的市井烟火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藏在闹市腹地的老街,整条街道不宽,两侧摊位首尾相连、挤挤挨挨,一眼望不到头。   天色渐暗,沿街拉扯的电线纵横交错,一串串白炽灯泡、简易霓虹灯管悬在半空,暖黄与红蓝的灯光交织错落,将整条街市照得通亮。昏亮的灯光下,一排排服装摊位铺展开来,挂满琳琅满目的衣衫。   此时正值香港制造业鼎盛时期,本地制衣作坊、成衣工厂遍地开花,大多承接海外大牌的代工订单。   这条街市便是尾货集散之地,几乎家家户户摊位,卖的都是工厂筛下的外销尾单、多余面料制成的成衣、轻微瑕疵的特价货品。   摊位没有精致橱窗、没有高端包装,衣物直接悬挂、堆叠陈列,虽略显杂乱,这衣服却不错,陈秀珠随便看了两家。   这里的衣衫尽是欧美、日韩流行样式,利落的小西装、修身衬衫、碎花连衣裙、时髦阔腿裤、轻薄外套,而且走线工整、面料扎实,完全是正经外销货的做工水准。   陈秀珠随口问了两家价格,心里顿时踏实下来,这里的物价亲民得让人意外。   短袖衬衣、基础款T恤最便宜只要五港币、十港币一件,做工精致的碎花连衣裙、休闲长裤也就二三十港币,哪怕是版型挺括的小西装、轻薄通勤外套,最贵也不超六十港币。就算一次性挑上好几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别说是陈秀珠和熊晓燕两个姑娘了,就是仇厂长也开始买买买。   逛完街市,三人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云吞面,往回走。   天色不早了,老旧的街区配上杂乱无章,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秀珠还在慨叹,手臂被熊晓燕给拉住:“我们去听曲吧!”   陈秀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挂着一块霓虹灯,灯影闪烁,上面写着“美人吹箫”四个字。   熊晓燕叨叨:“整日忙着考察市场、跑渠道,一趟香港下来都没好好逛过、玩过,回去也好跟厂里人说说香港的新鲜玩意儿。”   陈秀珠额头都要冒汗了,香港街巷里的“美人吹箫”,是风月场所的隐晦招牌。   她没法直白解释,拉住兴冲冲的熊晓燕,委婉劝阻:“阿姐,天色太晚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外头不安全。咱俩回宾馆,你不是说也想穿穿看我那条裙子吗?”   熊晓燕满脸遗憾,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招牌。也是,异地他乡,陌生街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宾馆,告别仇厂长,两人回房间,迫不及待将傍晚淘来的大包小包衣物悉数摊开在床上、椅背上,花花绿绿的衣裙铺了满满一片。   尾货成衣虽无大牌标签,却胜在款式新潮、版型利落,是内地少见的洋气样式。   熊晓燕最先拿起那条蓝底碎花连衣裙,眉眼发亮,迫不及待换上。裙子版型修身不紧绷,腰线剪裁恰到好处,温柔又显气质,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温婉。她站在落地镜前,左右侧身打量,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姐,这件好看的。真的好好看。”   听见陈秀珠夸赞,熊晓燕笑得愈发开心,随手拎起一旁那件米底印花吊带裙,塞到陈秀珠手里。   “你快试试这件!”   这条裙子是十足的南洋度假风格,宽肩带的设计勾勒出肩颈线条,裙摆是宽松的大摆样式,缀着层层叠叠的浅粉与鹅黄碎花,花色清新烂漫,面料轻薄垂顺,风拂过便会轻轻漾开。熊晓燕方才看着喜欢,可吊带款式露得不少,她实在没勇气穿出门,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秀珠把它买了下来。   陈秀珠进卫生间换上了这件碎花吊带裙。   这些日子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上有肉了,将这件吊带裙的胸口撑了起来。   常年包裹在衬衫下皮肤,此刻露出来,细腻白皙得发光。胸前一片肌肤莹白如玉,透着粉嫩。   收腰的剪裁牢牢卡在腰线位置,将纤细的腰身衬得愈发盈盈一握,往下是舒展的大裙摆,别有风情。平日被工装、衬衫遮掩的好身段,此刻全然展露无遗。   熊晓燕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放轻了语气,连连叹道:“这裙子真是太衬人了,肤白貌美,身段更是没得说。这般样式,也就你敢试着穿,换作我,光是站在镜子前都要脸红。”   陈秀珠侧身望向镜子。镜中人眉眼舒展,一身碎花长裙摇曳生姿。重活一次,真好啊!   陈秀珠换下这条裙子,熊晓燕实在忍不住,拿着换上,走出来的时候捂着胸口,红着脸:“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   两人换完衣服,先后洗漱完毕。   收拾了床铺和行李,开了电视,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聊天。   此刻夜已深,夜深人静的香港电视节目,就有点那个什么。   熊晓燕起初只是随意扫上两眼,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定住了。   “这儿怎么什么都能播啊?”   说是这么说,她看得还很起劲。   昏暗柔光之下,男主望着身披薄纱、身姿婉约的女主,嗓音低沉缱绻,吐出一句台词:“今夜美人吹箫。”   紧随其后的暧昧情节铺展开来,画面旖旎。   熊晓燕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爆红,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她猛地反应过来巷口那块招牌的真正意思,手脚并用地爬到陈秀珠床上,捏着陈秀珠的脸:“陈秀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听曲的地方?!”   陈秀珠“……” [58]第 58 章:宋兴业洗床单   凌晨五点,桥堍边的肉联商店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金贵,想买到新鲜猪肉,只能赶早排队,来晚了别说肥瘦相宜的鲜肉,连边角碎肉都抢不到。   长长的队伍里,大多是街坊邻里,都是为了家里一日三餐、老人孩子改善伙食,忍着早起的困乏守在这里。   宋明哲就站在队伍中段,此刻却满脸疲惫,看上去像是没睡醒。实际上他确实没睡醒。   阿娘瘫痪在床,彻底失了自理能力。他妈确实腰不好,却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从他阿娘瘫卧在床,彻底撒手不管,冷眼旁观,尽数将照料老人的担子丢给了他爸。   他爸一辈子从未沾手过家务、不懂照料病人。日复一日端水喂饭、擦身换洗、清理污物,干得脾气暴躁,时不时摔盆骂人。   阿娘卧床无人精细打理,被褥肮脏、通风不畅,个把月还没到,房间里满是异味,熏得人不敢靠近,整日臭气熏天。   谁都记得一年多前,阿娘也曾突发中风半边瘫痪。那时候全程都是陈秀珠贴身照料,日日擦洗、按时翻身、清理干净,把阿娘伺候得身上永远清爽,卧房干干净净,半点卧床病人的浊气都没有,而且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阿娘重新站了起来。   家里人手彻底不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宋明思,也被逼着早早长大,学着洗衣做饭。   宋明思边洗衣服边哭,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一直这样,她还怎么考大学?   老人生病,孩子也三天两头进医院,裘素心一个人带孩子,常常带得哭哭啼啼,他被弄得烦透了。   上次从广交会回来后,学校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班主任说已经是学校网开一面了,这么一个处分背上,后面会怎么样?   现在他也不想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就家里这个情形,能顺利毕业,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日子苦累,可活人终究离不开荤腥。天不亮,他就揣着肉票,赶来肉联店排队。   队伍里都是相熟的街坊,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他们问了几句他阿娘的境况,就转到别的话题了。   “冬生啊!好久没见你来买肉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宋明哲抬眼看去,只见王冬生提着篮子走到了队伍后面。   “哦呦,你不看昨天的报纸呀?广交会昨天圆满闭幕咯!秀珠要回来了伐?”一位爷叔说。   “嗯,她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王冬生说道,“我来买点肉。她来吃饭”   “冬生啊,秀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王冬生性子素来腼腆内向,不善言辞,可一提到陈秀珠,嘴角藏不住的上扬:“八点半我去接她。”   “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再给我们带点肥皂头。”   “等下你自己跟她说。”   不多时,肉联店铁门拉开,正式开门营业。队伍缓缓往前挪动,众人依次凭票购肉。   宋明哲排在前头,买了肉拎着篮子,转身往弄堂方向走。   王冬生排在后面,买好了猪肉,又到边上从乡下老伯伯那里,挑了蚕豆、米苋和茭白,路过豆腐摊,又顺手买了两块豆腐干。   他这才回弄堂,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李家爷叔正在分鱼。   看见王冬生回来,李家爷叔立刻笑着招手:“冬生,你要的一斤小鲳鱼、两斤小黄鱼。”   王冬生刚要接过,宋明哲开口:“冬生,能让一斤小黄鱼给我吗?”   “都是前两天定好的呀!”王冬生说道。   这个,宋明哲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现在出来买菜了,才知道家里现在只有他爸一个人在上班,他爸上班的那点工资,是自赚自花,还缺零花。家里有家底,但是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看病,看着钱就这么出去了,有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他才知道,以前陈秀珠为什么要去托李家爷叔买饲料鱼。   他们家人心气都高,压根瞧不上弄堂里这些普通邻里,从来都是陈秀珠出面和邻里打交道。   现在他开口问李家爷叔有没有多余的鱼,李家爷叔说没有了,说王冬生买了三斤鱼,王冬生就母子俩,现在天气热,鱼不吃掉就坏了。   他不想问王冬生买鱼,他介意王冬生和陈秀珠在一起,可现实让他不得不开口。   “三斤鱼,你们吃不掉的。”他说。   王冬生笑了一声,拿了鱼说:“秀珠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想吃干煎小黄鱼,想给单位里的同事带一点过去。所以我特地跟爷叔讲好的。不好意思,不能匀给你。”   说完,王冬生拎着篮子往里走,宋明哲一口气憋着,不进不出。   王冬生回家吃过早饭,拿了铁皮水桶和搪瓷盆,提着那些鱼走向弄堂的公共水槽。   这排长条水槽是整片居民区共用的设施,这条弄堂里的居民,日常洗菜、淘米、洗衣全靠它,平日里大家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互相体谅,尽量不把污秽杂物留在水槽里。   王冬生特意拎上一只铁皮水桶,走到最靠边的污水窨井旁。这里离主水槽最远,脏水可以直接顺着井口排走,不会流进众人共用的池子里。他打了一桶水,蹲下身,他处理起小黄鱼和小鲳鱼,刀刃刮过鱼鳞,鱼血、鱼内脏尽数收在一个碗里,。   周遭陆续有人过来忙活。早起洗菜的爷叔、搓洗衣物的邻里阿姨,见了他都热络地打起招呼,东一句西一句闲聊家常。   正热闹间,一阵刺鼻的异味随风飘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皱起眉头转头望去,只见宋兴业戴着橡胶手套,双手端着一只大号搪瓷盆,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盆里团着几条被褥床单,布面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黄斑格外刺眼,混杂着浓重的腥臊臭味。   宋兴业脸色铁青,神情烦躁不堪,径直走到长条水槽最上游的位置,拧开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他将脏床单按在水下用力搓揉、冲刷,床单上沾着的秽物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淌,在公共水槽里漫开,黄色的脏污贴在了水槽底。   一位倚在水槽边择菜的爷叔当即沉下脸,出声呵斥:“宋兴业,你讲不讲道理?这也太恶心了!你老娘的屎尿污渍全在床单上,就这么直接往公共水槽里冲?我们天天在这里洗菜、淘米、洗衣服,你这样,让往后大家怎么用水?”   旁边几位洗衣服的阿姨也纷纷附和,语气满是不满:“就是啊!你们住的是独门石库门房子,天井里自带水龙头和水槽,屋里还有水斗,好地方样样齐全。这种脏东西,就该关起门在自家屋里清洗,跑到公共水池来洗,不是影响大家吗?”   别家十几户挤在一栋石库门里,空间逼仄,才不得不共用这排公共水槽;可宋家独栋院落,用水设施一应俱全,根本犯不着来此处。   自从宋老太太瘫痪,吴慧说不管老太太,就真的手都不沾了。   宋兴业总不能不管自家老娘,他只能自己来。今天早上,他给老娘端早饭进去,房间里实在臭得都跟公共厕所似的。   他帮他妈换了床单,换下来的床单,他要扔掉,吴慧说扔了,他妈睡什么?   他让吴慧洗,吴慧冷哼了一声走开了。他拿出来打算放天井里洗,吴慧在二楼阳台大叫:“这么臭的床单,你在天井里洗,整个天井都臭了。”   “那么去哪儿洗?”他问。   吴慧让他来公共水槽洗,现在这里的人又誏里誏声一堆话,他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立刻硬声道:“真是滑稽!公共水龙头,本来就是公用的。你们能用,凭什么我就不能用?我乐意在这里洗,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大力搓洗着脏床单,污水顺着水槽源源不断往下流。   旁人听着宋兴业这番歪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指责。   “宋兴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公德!你这是要弄得整条弄堂的人都没法洗菜洗衣是吗?”   “公共设施是大家共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排污池!”   面对众人的声讨,宋兴业半点不退让,手上搓洗的力道更重,脏水哗哗往下冲刷,浑浊的污渍顺着水槽一路蔓延,将原本干净的池底染得黄黄黑黑。   他梗着脖子,满脸蛮横:“我洗我的,你们洗你们的!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洗被子,凭什么我不能用?少在这里小题大做!”   “你讲点道理好伐?正常人谁会把病人的秽物床单往公共水槽里洗!”阿姨们气得脸都红了。   絮絮叨叨的劝说和指责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积压多日的火气,他连日熬夜受累、家里鸡犬不宁,一肚子委屈和烦躁无处发泄,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要你多管闲事?”   他大吼一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翻脸耍横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   一旁,王冬生刚好收拾完最后一点鱼杂,将污水尽数倒进窨井,回头看见这边吵得不可开交。   他性子温厚,不爱看热闹,更不爱邻里结怨,但眼前宋兴业实在太过过分。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几步走了过去:“爷叔,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互相体谅一点。你这样把带秽物的脏床单在这里冲,水槽全污了,老老少少都要在这里洗菜淘米,实在太影响别人了。”   本就怒火中烧的宋兴业,被一个小辈当众说教,脸上更是挂不住,当场翻脸:“关你撒个事体啊!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王冬生不恼也不争执,转头将处理好的鱼递给旁边的阿姨:“阿姨,麻烦帮我拿回家。”   随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将水槽里泡着的脏床单团起,塞进搪瓷盆里。   他一手端着散发着异味的搪瓷盆,一手扣住宋兴业的胳膊:“跟我走。”   “做撒?我不走!”宋兴业用力挣扎,满脸戾气,还想甩开他的手继续回去水槽边闹。   可他常年坐办公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王冬生这个大小伙子的对手,宋兴业怎么挣都挣不开。   王冬生不跟他吵,也不跟他辩,硬生生拽着他往不远处的河边走。   站在河岸边,王冬生才松开手,劝解:“爷叔,你家里人嫌弃、不让你在天井洗,你也不能恶心整条弄堂的邻里。在这里用河水床单洗干净,回去再用自家自来水冲一遍,干干净净,不就好了?”   这番话,宋兴业根本没听进去,他甩开王冬生的手,语气暴躁:“要你这个瘪三管我!我爱在哪儿洗就在哪儿洗!轮得到你多事?”   吼完,他转身就想往回走。   王冬生再次伸手拉住他:“你在这里洗干净再上去。我看着你。”   宋兴业一次次挣扎,次次徒劳,只能站在河边,咬着牙、黑着脸,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最终,他在王冬生的注视下,憋着一肚子火气,蹲下身,把满是污渍的床单放进河水里反复搓洗、冲刷。   河水流动洁净,很快就把床单上的秽物、黄斑与异味冲散涤荡。   等他彻底清洗干净,王冬生才上前,伸手主动帮他一起抓住床单两头,合力用力,拧干床单。   做完这一切,王冬生才松开手:“走,回去了。” [59]第 59 章:秀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回到弄堂。   公共水槽那里,林嬢嬢拎着长柄拖把,巧妹阿姨拿着硬毛刷子,李家爷叔提着满满一桶清水,几人合力清理着水槽。   清水哗哗冲过石槽,刷子用力刷着槽底,拖把反复拖净残留的污渍,众人一边忙活,一边愤愤议论。   “以前相处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发现宋家一家人这么昂三(低劣),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林嬢嬢一边刷着水槽,一边满脸不耐地吐槽。   巧妹阿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半点道理都不讲,公共地方汏这种床单,说了他两句,还发脾气。”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哎呀,老早宋家全是秀珠在撑着呀。”   这话一出,更多感慨的声音响起。   “以前都是秀珠出面打交道,小姑娘最识相,平日里麻烦我们帮忙搭把手、顺带捎点东西,转头就会买水果、零食回礼,嘴巴又甜,嬢嬢、阿姨、爷叔、阿婆喊得亲热,人情世故做得面面俱到。像今天这种事体,根本不可能发生。”   “真的是这样!以前宋明哲、宋兴业他们,只要出来跟我们点个头、笑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所有麻烦事、人情往来,全是秀珠一力承担。大家看着秀珠的面子,从来不会计较宋家的小事小节。”   “这下看出来原形了吧?秀珠一走,就喇叭腔了伐!”   “真是覅面孔。”有人低声啐了一句,满是鄙夷。   李家爷叔看向走近的宋兴业,语气冷硬:“宋兴业,你回去跟你们全家好好说一声。我帮整条弄堂的人带饲料鱼,谁家都可以帮,往后唯独你们宋家,我再也不会帮半点忙。你这人,实在太拉三,我不想跟你们家搭上一点点关系。”   宋兴业一张脸黑得彻底,青一阵白一阵。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体面人,就是下乡那些年,他也没像现在这样。他拉长着脸,端着沉甸甸的搪瓷盆,狼狈又憋屈地快步往自家屋里走。   踏进自家院门,隔绝了外头的议论声,可心底的憋屈丝毫未减。   他将已经在河边彻底漂洗干净的床单,拎到天井的水槽里,打算再接一遍自来水,冲掉河水。   他刚打开水龙头,吴慧听见动静,匆匆走了出来,看见水槽里的脏床单,当即皱紧眉头,满脸嫌弃地阻止:“要死了你!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么脏的东西,不要放天井里洗。等下弄得满天井都是臭味,我们一家人的衣服都在这里洗,你洗了这些,别人怎么洗?”   这句话,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明明他已经听了她的话,避开自家天井、跑去公共水槽惹了一身是非,又忍辱负重去河边洗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要被她无端指责。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脏活累活、难堪狼狈都归他,她还要指手画脚?   宋兴业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弯腰,一把抄起搪瓷盆,连着盆里刚洗干净的床单,狠狠朝着吴慧的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搪瓷盆重重砸在地上,河水溅了吴慧一身,湿漉漉的床单也顺势滑落,搭在她的脚边,冰凉的水渍浸透了她的裤脚。   吴慧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错愕。   不等她反应,宋兴业怒吼出声:   “你个死女人!你现在知道嫌脏、嫌臭、怕影响别人了?!”   “如果不是你出的一堆垃圾主意,如果不是你非要把裘素心和孩子接回家里,秀珠怎么会跟明哲离婚?!”   “有秀珠在的时候,我们家是什么样子?干干净净、和和气气!我妈有人悉心照料,家里永远清清爽爽,明哲前途光明,留学名额会没有吗?”   “全是因为你!你没脑子、目光短浅、自私自利!你眼瞎心盲,非要把这个连孩子都看不好、一身娇气、只会哭闹的女人弄进家门!”   “是你把我妈活活气瘫在床上,是你把明哲的大好前程彻底作没了,是你把好好一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臭气熏天、人人难堪!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还敢处处挑刺怪罪别人?!”   宋兴业面目狰狞崩溃,吴慧脸色惨白慌乱。   宋兴业赤红着眼,越过惊慌失措的吴慧,望向屋内。   客厅里,裘素心正手忙脚乱地拍着哭闹不止的儿子,满脸都是带孩子的倦怠。   宋兴业看着裘素心:“是你处心积虑把她接进门,是你为了她,逼走秀珠的,现在家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吴慧彻底懵了:“你凭什么一口热气全哈我头上,你也说陈秀珠是个棚户区出来的,气质差,现在全怪我?”   “我嫌弃她不会打扮,没有气质,是让你教教她,不是让你换。”宋兴业说道。   明明他全知道,他一直默认他们这么做,这会儿变成全是她的错。   “我告诉你吴慧,”宋兴业眼神冰冷,“要么,你带着你的好儿媳,把这个家彻底收拾干净,把我妈伺候好。要么,你们两个一起给我滚蛋!”   吴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宋兴业,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日子我过够了。这老婆我不要了。咱俩离婚!”   “不光我离,我还要让明哲也跟这个女人离婚!你的好儿媳、好孙子,你全都带走,彻底离开我这个家!”   “离婚?!”吴慧彻底失控,叫声响彻整个天井,穿透院墙,清晰地传到隔壁,“宋兴业,你居然要跟我离婚?!”   “我的老婆连自己婆婆都不肯伺候,只会搅乱家宅,我要你还有什么用?给我滚!”   激烈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落到隔壁。   邻里们早已见怪不怪。   宋家如今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刚开始众人还会好奇围观,如今……呵呵!   尤其是今早宋兴业在公共水槽洗脏床单,早已让整条弄堂的人彻底反感,人人心里都腻心得不行。此刻听着院里的争吵,只觉得是自作自受。   “哦呦,跟伊拉做邻居,真头大的。”   “有啥头大,天天看好戏呀!”   众人低声议论着,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   张家阿婆问:“冬生,去接秀珠呀?”   “嗯。”   出了弄堂口,王冬生骑车去了日化厂。   他刚停下车,就听见门房师傅说:“陈工,你对象来了,好出去了。”   陈秀珠已经出来十来分钟了,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了,她等在门房间,这会儿看见王冬生过来,跟门房的李师傅说:“李师傅,那我走了。”   “好的,路上当心点。”   陈秀珠从门房间出来,王冬生看向她,一时间愣了神。   她今天这一身全是在香港买的,上身穿着一件黑白波点无袖小衫,下身微喇牛仔裤。   关键是,她今天还化了妆。   周明远认为她对营销有天赋,送了一些他们家代理的美妆品牌产品,让她用用看,提提意见。   她今天就试用了一下。   陈秀珠见王冬生呆呆愣在原地,眉眼弯弯,轻笑出声,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发呆做撒?走了呀!”   王冬生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接过袋子,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   王冬生踩车子,一个月没见,陈秀珠看着宽阔的后背,手伸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王冬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不多时,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车和王冬生并肩往里。   邻居看见陈秀珠叫了起来:“哎呦!秀珠回来啦!”   “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子,越来越洋气了!”   林嬢嬢挤到最前头,盯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笑着打趣:“秀珠啊,你是不是擦口红了?”   陈秀珠闻言眉眼弯弯,她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抱住林嬢嬢的胳膊,猝不及防在嬢嬢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抹淡淡的口红印清清楚楚印在林嬢嬢脸上,陈秀珠说:“怎么被你看出来了。”   “哎呀要死快了!”林嬢嬢笑着伸手一抹,手上一抹粉色,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故作嫌弃,眼底却满是宠溺,“你这小姑娘,现在怎么妖里妖气的,还往我脸上盖章!”   陈秀珠笑着大布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果,塞进林嬢嬢手里:“嬢嬢帮大家分一分,香港带回来的,尝尝。我先跟冬生说两句话,等下再来跟你们噶三胡。”   两人进王冬生家那栋楼,。天井李,一群阿姨、嬢嬢正围坐在一起打毛线,瞧见两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新式打扮?也太时髦了!”   “香港买的,还蛮好看的吧?”说着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挨个分给众人。   “好看的。”   彩色的糖纸鲜亮精致,和本地的糖果截然不同。   一位大爷捏着糖果,笑着打趣:“秀珠啊,你这又是分糖又是打扮的,看着跟发喜糖一样。”   陈秀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嗔笑:“爷叔你最十三点,乱开玩笑。真要是喜糖,肯定给大家一人一包,哪能这么随便。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零食,就是给大家尝个新鲜。”   有人问:“香港怎么样?”   “别急呀。”陈秀珠回头看向众人,“我先跟冬生说两句话,一会儿出来。”   说完,她跟着王冬生抬脚走进了屋里。   自打任老师搬走之后,王冬生便搬进了这间面朝天井开窗的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半旧写字台,台子上还摊开着资料。   一进屋,陈秀珠就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迫不及待拉着王冬生走到写字台边。   “快,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一收。”   王冬生依言伸手,轻轻将桌面的资料、钢笔一一归置到一旁。   陈秀珠随即把大布袋往桌上一倒,一堆崭新的衣裳尽数铺展开来。   看着满满一桌衣服,王冬生微微一怔:“噶许多啊?”   “多什么多。”陈秀珠仰头看他,“专门给你挑的,快穿上穿给我看看。”   王冬生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捏住领口的纽扣,准备解开衬衫更换。手刚碰到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阿姨嬢嬢们,头颈伸得像鸭颈,齐刷刷地往房间里看过来…… [60]第 60 章:恶言恶语   王冬生快步上前,伸手唰地一声拉合了厚实的布窗帘。   光线骤然暗下来,隔绝了窗外一众看热闹的视线。   他伸手摁亮桌边的电灯,没有了外人窥探,王冬生这才松了拘谨,抬手缓缓解开外衣纽扣。   棉质的旧衬衫脱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汗背心。布料软塌塌贴在紧实的皮肉上,衬出肌肉线条,背心在肚子那里破了一个洞,恰好露出一小块紧实细腻的皮肉,隐约能看见清晰的腹肌线条。   陈秀珠原本只是随意站在桌边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去,视线聚焦,她并非有意窥探,可那处破开的那块实在太抓人目光。   “秀珠。”王冬生叫了她一声。   陈秀珠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只见他脸涨得通红,他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见你背心破了一个洞,原本想帮你补一下,又想想,针织的,坏了一处,基本上其他地方也马上要坏了。还是新买一件吧!”陈秀珠说道。   “嗯。”王冬生点头侧身去拿桌上那件藏青色的上衣,抬手套上身。   他穿上,抬手简单理了理衣摆,侧头看向陈秀珠,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期待:“怎么样?好看吗?”   陈秀珠抬眼望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一件POLO衫,版型很正,剪裁合身,不宽不垮,恰到好处地衬出他挺拔的肩背、修长的身形。深藏青色显白,这衣服上身,原本硬朗朴素的一个人,添了几分斯文俊俏。   陈秀珠笑着说:“很好看。”   简单一句夸赞,平日里沉稳内敛的人,此刻被喜欢的人直白夸奖,连眉眼间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试过上衣,陈秀珠立刻拿起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递过去:“这条搭配着穿。”   王冬生伸手接过,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陈秀珠瞬间会意过来。他腿上有旧伤疤痕,应该是不愿将身上的疤痕展露给她看。   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看,换好了叫我。”   “好。”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片刻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了。”   陈秀珠转过身。   新衣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身形挺拔,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端正,整个人干净挺拔、温润如玉,全然褪去了往日朴素平淡的模样,愈发亮眼出众。   恰在此时,窗外的议论声传了进来:   “王家姆妈,冬生把秀珠接回来,两个人直接进房间,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哎哟,小年轻谈恋爱,就是黏糊,关起门说悄悄话咯!”   “两个人单独在屋里,还拉窗帘!”   这群人呀!陈秀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唰地一把拉开窗帘。   天光瞬间涌满房间,将屋内的景象清清楚楚展露在众人眼前。   她撑着窗沿,对着天井里一众看热闹的邻里扬声开口:“你们可别瞎七搭八乱讲啊!我们在屋里试新衣服呢。”   巧妹阿姨手里捏着毛线针:“我们可没瞎说话,也没乱讲什么呀,就是看见你们俩关着门、拉着窗帘!”   旁边的爷叔挤眉弄眼:“对对对,我们啥也没说,就是实话实说!”   陈秀珠无奈摇头,干脆侧身一把拉过身边的王冬生,将他直直推到窗边:“让阿姨、爷叔们看看,你穿我买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王冬生站在窗边,被阳光衬得眉眼温润,一身新衣很时髦,面对满天井熟悉的邻里,他耳尖微红。   王家姆妈站在人群里,笑看着儿子。   “王家姆妈,冬生有了对象,是不是不一样了?”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冬生长得这么好看。”   “冬生么,一直很好看的呀!就是不打扮,现在有了对象,对象帮他一收拾,小伙子卖相不要太好哦!”   “冬生和秀珠,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   满天井的夸赞声落在耳边,王冬生脸上红色未褪,下意识往身侧的陈秀珠看去,四目相对,陈秀珠满含笑意。   两人站在窗口,一人温润挺拔,一人明媚灵动,并肩而立。   “不要搞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早点去领了证么好了。”   “是的呀!”   陈秀珠把衣服叠好了,又拿出两个袋子。   “我去给阿姨、嬢嬢送点东西。”她回头对王冬生说道。   “好。”王冬生点点头,“我去做饭,你慢慢聊。”   说着他把衣服收了起来,陈秀珠往外走去。   陈秀珠拎着礼物走出厢房,先去王家姆妈那里。袋子里是一件真丝衬衫,还有一支肩颈霜。   王家姆妈年少逃荒,寒冬腊月冻伤了腿脚,成了瘸子,连带周身筋骨常年酸痛,每逢阴雨天、换季,肩颈腰腿就酸胀难忍,常年郁郁不适。   上辈子陈秀珠时常挂念,给她买过无数膏药、偏方,当然都是治标不治本,其中治标效果还算好的,就是这款肩颈霜。这次去香港特地买了这么一支。   “阿姨,”陈秀珠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支肩颈霜您疼的时候用用,揉揉肩颈腰腿,酸胀能缓解不少。”   王家姆妈接过礼物,笑得合不拢嘴。   自家儿子一直没找对象,她心里烦,却也没办法,毕竟家境摆在那里,更何况孩子受过伤,儿子说他恢复了,可当时知道的人太多,传得也严重。   每一次她托人做媒,人家就说:“秋娣啊!你家冬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伊受过伤,不好骗人家小姑娘的。”   这事被儿子知道了,儿子跟她说:“姆妈,别去麻烦人家了,我现在这样也蛮好。”   好什么呀!她心里烦啊!要是她走了,儿子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她怎么放心得下。最近,她起了个心思,是不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给儿子领养一个孩子,这样她走了,父子俩作伴。   她还打算什么时候去趟福利院,先去看好孩子,再回来跟儿子说。没想到秀珠离婚了,儿子跟她说,他欢喜秀珠。   秀珠啊!那是一只凤凰啊!只有宋家把这只凤凰当成草鸡,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管秀珠能不能生,秀珠是大学生,冬生的条件,他们家的条件也摆在那里,他们家是配不上秀珠的呀!   没想到才几天,儿子就说,他跟秀珠处对象了。   冬生要是跟秀珠成了,她就是现在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   邻居看见了都说:   “哎呦,王家姆妈,现在可以放心了哦!”   “肯定放心了呀,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王家姆妈被说得一直在笑。   “我去林嬢嬢那里了。”   “好。”   走出去,就听见林嬢嬢的大嗓门,她没回家还在公共水槽那里噶三胡。   林嬢嬢手里拿着糖,看见宋兴业这张晦气面孔。   林嬢嬢看见他,想起今早的糟心事,存着逗逗他的心思,走过去:“宋老师,被单洗好了?”   宋兴业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弄堂里的女人,都是嘴巴没把门的,一天到晚嚼舌根。   “汏好了。”   林嬢嬢笑着说:“以前我们家老张汏衣裳,你怎么跟他说的,你不是说男做女工,越作越穷。现在你怎么也汏被子了啦?”   宋兴业抬头看她,没给她好脸色。这群长舌妇都是这个德行。他要往前走。   林嬢嬢递过陈秀珠带回来的糖:“宋老师,秀珠带回来的糖,你吃两颗?”   宋兴业是觉得自从陈秀珠走了之后,他们家乱了起来。但是他也认为陈秀珠闹得太难看,一点都不念旧情,走得太急,导致他们家成了这样。   “我牙齿不好。算了!”他要往前。   恰在这时,一旁抽着烟的李家爷叔吐出一口烟圈:“看起来,咱们弄堂怕是很快要办喜事了。秀珠和冬生估计没多久就要领证摆酒了。”   “是伐,这也太快了吧?秀珠离婚才两个月吧?”   “快什么快?伊拉明哲离婚一个礼拜不到就二婚了。”   “这能一样吗?”   这些话,落在宋兴业耳里,格外刺耳。   刚好陈秀珠往这里走,宋兴业看着光鲜亮丽的陈秀珠,又想着王冬生这个瘪三,上次挑拨离间,今天早上拉扯他,指责他。   他等陈秀珠走近了,冷哼一声:“蛮好咯,伊拉两个人结婚,说到底就是太监讨老婆,装装样子罢了。”   众人笑意一滞,纷纷转头看他。   宋兴业语气带着报复般的快意:   “反正一个不行,一个生不出小宁,俩残疾人凑一对,真是绝配。” [61]第 61 章:父子打架   宋兴业这句阴毒刻薄的话出口,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邻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个个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兴业。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今早闹了不愉快,也顶多背后讲两句。更何况王冬生没少帮宋家忙。这宋兴业居然当众拿人家的身体说事,专挑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真是垃圾透顶了。   陈秀珠走了过来,她眉眼依旧弯弯带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她开口:“冬生确实不如你们宋家父子厉害。”   “你们父子一脉相承,本事老大的。冬生顶多是身体受过伤、踏实过日子,至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宋爷叔你,家里一个老婆不够,外头还要轧姘头。”   “不仅轧姘头,你还偷了吴阿姨压箱底的陪嫁,那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偷偷拿去讨外头女人的欢心,你是真的太行了。”   这话出来,全场轰然哗然。   “哎呦!还有这种事?”   “我的妈呀,这也太离谱了!偷老婆陪嫁养外面女人?”   “……”   宋兴业脸色骤然煞白,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浑身一僵,又急又怒,当场失态:“你胡说八道什么!陈秀珠你别乱嚼舌根!”   面对他的暴怒,陈秀珠半点不慌,依旧笑意浅浅:   “我可没有胡说。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们宋家这家风,真是一脉相承。”   “你儿子宋明哲,本事也不小。我以前厂里发的菊花晶、麦乳精、乐口福、饼干,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都拿回家里贴补老小。结果呢?转头就被他偷偷打包,寄去给外头的姘头。”   “还有这种事情?”   “对啊!那时候,宋明哲跟我说,裘素心是他们家世交,他当裘素心亲妹妹一样的。让我这个做阿嫂的多照顾照顾她,不要小气。”陈秀珠说。   “册那,当成亲阿妹,问题是谁会跟亲阿妹困觉,困出小囝来了?”一个爷叔说道。   陈秀珠笑嘻嘻:“先不讲宋明哲和裘素心了,我先说说这个手镯的来头,那是吴阿姨的贴身陪嫁,老底子是清朝王府福晋的物件。清朝亡了之后,王府后人落魄典当,被吴阿姨的父母重金买下,专门留给女儿做压箱底的陪嫁。   宋明哲和吴阿姨把裘素心接回来的时候,吴阿姨满心欢喜,打算把这只传家手镯送给裘素心当见面礼,翻遍家里都找不到。私下里拉着我问了好多遍。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只手镯,早就被爷叔偷偷拿去,送给外头的野女人了。”   手镯这个事情,是上辈子吴慧得了宫颈癌,陈秀珠陪着吴慧治病,宋兴业带着赵英英在家睡觉,她们婆媳俩提前回来撞见这一幕,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赵英英手上的手镯发疯,陈秀珠才知道这么一段故事。   在场邻里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摇头唏嘘,看向宋兴业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宋兴业被当众撕开所有龌龊隐秘,面皮彻底挂不住,冲到陈秀珠面前,语气凶狠:“陈秀珠!你再瞎讲八讲、败坏我名声,我直接拍掉你的牙床骨!”   陈秀珠毫无惧色,反倒主动上前两步,跟他面对面,迎着他暴怒狰狞的模样:“宋爷叔,上有苍天,下有厚土。我陈秀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有一句捏造造谣、半点虚言,我立刻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毒誓一出,全场寂静。   林嬢嬢最先笑出声:“哎哟,这可真是千古奇闻的好夫妻!老婆心心念念把传家宝贝送给自家儿子的姘头,老公倒好,抢先一步偷出去送给外头的姘头!”   张家阿婆也跟着摇着头打趣:“说到底,不管是送给哪个姘头,反正都是送给姘头。一样的,一样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尖锐暴怒的女声猛地传来:   “宋兴业!!!”   吴慧满脸疯癫、气急败坏地狂奔而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家里吵完架、气冲冲追来的。   她远远就听见众人的议论,听见了手镯、听见了姘头,瞬间五雷轰顶。   跟出来看热闹的巧妹阿姨说一声:“乃么好了,戏开第二场了。”   吴慧这一声嘶吼,几乎是破了音,她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过来,那双眼睛通红充血盯着宋兴业,像是要吃人一般。   刚才在家里宋兴业扬言要跟她离婚,现在又听到这样的事情,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宋兴业!你这个没良心的。”   吴慧扑上前,双手直直朝着宋兴业身上抓去,又是拍打又是撕扯,疯了一般跟他拼命。   “我跟你几十年夫妻!为你顾家、为你伺候老小、为你撑体面!你居然偷我的陪嫁手镯!你居然拿着我的东西给外面的野女人!”   她手脚慌乱又用力,指甲几乎要刮到宋兴业的衣襟脸面。   早上的怒火还没褪去,现在又当众被扒丑事,这会儿被吴慧当众扑打撕扯,更是恼羞成怒。宋兴业哪儿还有半分夫妻情分?抬手一搡,怒喝:“你疯什么!”   哪怕常年不干活,可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有体力差。更何况吴慧的腰早就劳损了。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吴慧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后踉跄摔倒,结结实实跌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这一摔直接磕到后腰,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后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出层层冷汗,挣扎了好几下,硬是撑不起身子,根本爬不起来。   可宋兴业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半点不见心疼,反倒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吴慧,怒骂:“你闹!你继续闹!一天到晚无事生非、挑唆家事!家里变成今天这副烂样子,全是你作出来的!现在还敢在外头撒泼丢脸!”   他越骂越凶,全然不顾围观邻里的目光,也不管倒地不起的妻子。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明哲提着一捆草纸回来,老太太瘫痪之后,屎尿全在床上,棉被浸透之后,臭气熏天,只能买些草纸回来,垫在屁股底下,湿透了就换。   他刚踏进巷口,就远远看见公共水槽外围了一圈人,紧接着便看见他妈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父亲站在一旁厉声怒骂、咄咄逼人。   他快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先蹲下身,扶起疼得直抽气的吴慧:“妈,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哪里?”   吴慧靠在儿子怀里,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明哲!你爸要跟我离婚!他要赶我走!他外头有女人!还偷了我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宋明哲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兴业。   他这些日子积压了无数怨气,心里确实怨过他妈,怨她出的主意,怨她嫌弃苛待陈秀珠,导致他离婚,也怨她不管阿娘。   可他再怎么怨,那也是一直疼他的亲妈。   他瞪着宋兴业:“爸,怎么一回事?”   “伊寻死。”宋兴业看着吴慧说道。   这邻居们可不答应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寻死个屁啊!明明是你,今天一直在寻棺材困,作死!”   “明哲啊,你真的不知道?你爸有多下作,大清早跑去公共水槽洗你奶奶的秽物床单,把整条水槽都弄脏,大家好好洗菜淘米的地方被他祸害得一塌糊涂,众人劝说还蛮横耍横!”   “后来被冬生劝去河边洗干净,回来就跟你妈吵架,闹着要离婚,还要你也跟裘素心离婚!”   “对的。冬生帮你们家帮得不少,刚刚我们在说冬生和秀珠什么时候领证,他讲的什么话?”   “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那不是人能讲出来。”   “乃么,气得秀珠说出他在外头有女人,还偷了你妈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一桩桩、一件件,七嘴八舌,把今天发生的事摊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看向他,怒喝:“你在外头轧姘头,偷我妈的手镯讨好外人?”   被亲生儿子当众指责,宋兴业彻底恼羞成怒,他想也没想,扬手就一巴掌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半边脸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宋明哲被打得耳廓嗡嗡作响,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宋兴业喘着粗气,理直气壮地嘶吼:“你凭什么质问我?你干净?你不也拿着秀珠的菊花晶、麦乳精,偷偷拿去讨好裘素心?你还……”   被他爸提起那些让他懊悔无穷的旧事,宋明哲受不了,推了一把宋兴业:“够了,闭嘴!”   宋兴业被年轻力壮的儿子全力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槽上,这下彻底点燃了他的疯劲。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还手?敢推你老子?”   宋兴业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上去,攥住宋明哲的衣襟,扬手还要再打。   宋明哲被他打两下,抬手格挡,宋兴业认为儿子跟他打架,更疯了。   衣襟撕扯的脆响、拳脚相撞的闷响、怒骂嘶吼声此起彼伏。宋兴业年纪渐长,力气不复当年,全靠一股疯劲硬拼;宋明哲年轻力壮,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底线,只格挡、推搡,没有真正对父亲动手,却也绝不退让。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忤逆不孝的?”宋兴业气急败坏地嘶吼。   “孝?你配让我孝顺你吗?”   围观的邻里彻底看呆了,随即纷纷上前拼命拉架。   “别打了!父子打架像什么样子!”   “不要打了呀!再打就要打出人命了!”   “……”   陈秀珠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林嬢嬢,让她回去看,现在她们要看父子打架。   一声:“秀珠啊!”穿透了这里的热闹。   陈秀珠回头看去,王冬生站在门口:“小黄鱼煎好了,来吃。”   陈秀珠犹豫了一秒,跺了跺脚:“来啦!” [62]第 62 章:想跟你领证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王冬生伸手牵住了她,将她拉进天井。   一栋楼这么多家人家,平日里哪怕不是礼拜天也热闹非常,现在倒是很冷清,大约是全去看热闹了。   天井的荫凉处,摆着几张小板桌,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小黄鱼,色泽金黄酥脆,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鼻而来。   桌边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王冬生带着她坐下:“你先坐下来吃,慢慢尝。我锅里还炒着菜,进去了,很快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看着满满一盘小黄鱼,外头闹得翻天覆地,这会儿不该是去看吃瓜看戏吗?这人叫她一个人来吃小黄鱼。   还是吃鱼吧!她夹起一条放进嘴里,外皮炸得酥脆焦香,内里鱼肉鲜嫩入味,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不齁不淡,一口下去满是鲜香。   她慢悠悠吃着鱼的功夫,外头的争执声渐渐平息。   没过片刻,刚刚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走进来,依旧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方才的大戏,嘴里不停唏嘘吐槽。   “真是大开眼界,宋家这一家人,算是彻底烂透了。”   “以前看着太太平平,和和气气,谁能想到背地里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安然吃鱼的陈秀珠身上,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秀珠啊,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事?受了这么多委屈,硬是自己扛着?”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语气通透又心疼,缓缓开口:“你们哪里晓得,秀珠这孩子太懂事体了。跟宋明哲离婚时候,对外从来只说宋家逼着她常年在家操劳、要领小囝,带小囝,不让她上班工作。”   “她压根没对外提过,宋家把外头的野女人接回家,让她伺候洗衣做饭,还把人家私生的野种抱回来,哄着、逼着她来养!这么大的委屈,她全都自己咽下去了,对外一直避重就轻,顾着宋家的面子。”   旁边的巧妹阿姨连忙附和:“就是这个道理!伊拉宋家这些肮脏事,全是他们一家人自己吵架闹出来的。今天要不是宋兴业嘴巴太毒,恶意诋毁冬生和秀珠,把人逼到份上,秀珠压根不会揭他们的短!”   “做人做事留一线,是宋家自己步步逼人、不知好歹!”   众人说着,王冬生端着一盘茭白炒肉片从厨房走出来。他放下菜盘,随口问道:“爷俩为什么打架?”   “宋兴业骂……”   陈秀珠一个眼神打断了李家爷叔从头开始讲起的话,她夹了一条小黄鱼塞进王冬生的嘴里:“你看见过的呀!宋兴业在外头轧姘头,他居然还把吴慧的一只翡翠手镯送给了姘头。这下吴慧不要跳起来,宋兴业把老婆推地上,宋明哲看见了,父子俩打起来了。”   王冬生吃着小黄鱼,他垂眸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目光一瞬不离,听她说完,他笑了一声:“他们父子俩,是亲生的。”   “是的呀!两个人,爷俩一样的。”   “好了好了,不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聊点喜庆的!”   “秀珠、冬生,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对啊!别人找对象还要相处,你们俩知根知底,就不用相处那么久了吧?”   李家爷叔笑着走过来:“说实话,你们俩单独出去找对象,你们身上的问题都是大问题。可偏偏你们俩凑在一起,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天生一对!”   巧妹阿姨立刻瞪了他一眼,笑着反驳:“什么叫问题!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明明是秀珠漂亮聪明大方、冬生踏实稳重勤快,两个人本来就十分相配,天作之合!”   “就是!别的我们不多问,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你们的喜酒!”   刚好王家姆妈端着饭锅出来,有人就说:“王家姆妈,你也想冬生和秀珠早一点领证,对不啦?”   “等他们俩个人自己商量。”   大家全部看向两人,王冬生看向陈秀珠:“我听秀珠的。”   王冬生静静望着陈秀珠,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秀珠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弯起眉眼:“那就去单位开证明,好伐啦?”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怔,很显然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真的啊?”   那副全然卸下沉稳,满眼欢喜的模样,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   陈秀珠见他这般激动可爱的模样,故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先吃饭。”   “好!”王冬生立刻应声,“我还有两个菜。”   他连忙转身折返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清炒米苋,一个清蒸小鲳鱼端了出来。   陈秀珠拿起饭勺,帮他盛好满满一碗米饭,。王家姆妈端着一个汤碗走过来。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吃起了饭。   一只狸花猫、一只三花猫,一前一后跑了过来,蹭在王冬生的脚边。   老弄堂里有老鼠,这几只猫是他们弄堂里一起养的,闻到味道就知道开饭了。   陈秀珠把小黄鱼头和骨头丢地上:“来吃。”   两只猫低头吃鱼骨头,陈秀珠抬头与王冬生四目相对。他一直在看她?   被她看见,他连忙低头扒饭,只吃饭不吃菜。   陈秀珠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肉,吃鱼呀。”她轻声提醒,语气温柔,“光吃饭不吃菜,有什么味道。”   “哦。”王冬生乖乖应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依旧没动筷子,唇瓣微微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巧妹阿姨一家的饭桌摆在他们边上,阿姨笑着说:“秀珠啊,你可别吊这个戆度胃口了。你不把领证的准话说死,他今天吃什么都不香!”   “是的呀!”   陈秀珠抬眼,看着对面的王冬生,笑意温柔:“我刚刚说得很清楚了呀。回单位开好结婚证明,我们就去领证。这下还不清楚吗?”   果然,王冬生眉眼瞬间舒展,夹了一条清蒸小鲳鱼到饭上,开始吃了起来。   王家姆妈坐在一旁,忍不住无奈地瞪了王冬生一眼:“我真是养了个戆度儿子。”   三个人吃过饭,王冬生要洗碗,被王家姆妈推了出去。   王冬生笑着拉着陈秀珠:“我跟你有话说。”   他拉住陈秀珠的手,带着她回房间。   关上房门,他又看向窗口,走过去拉上窗帘。   外头张家阿婆一声:“又拉窗帘了。”   另外一个阿姨说:“你个老不正经,人家小年轻说悄悄话,都不可以?”   “我就说拉窗帘,怎么就不正经?”   王冬生无奈摇头,这群阿姨阿婆啊!他走过来,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陈秀珠,语气有藏不住的急切:“秀珠,那我下周真的去单位开结婚证明?我们挑个日子,去领证好不好?”   陈秀珠抬眸望着他。   她认识他两辈子了,上辈子,宋明哲出国,老太太和吴慧先后大病,还有孩子要带。那是她最艰难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王冬生是那个隐藏在她身后,却随时都在的依靠。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眼里满是柔情:“好,我们领证。”   以后一起作伴,好好过日子,这辈子,不许他先走,一定要白头偕老。   王冬生被她的手贴着脸,看见她眼圈泛红,他着急地问:“秀珠,怎么了?”   陈秀珠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冬生,我们一起退休,退休以后养几只猫,好不好?”   “好,我们养几只猫,再养一条狗。”王冬生抱住了她。   “嗯,还要养条狗。”陈秀珠靠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有刚刚煎鱼的油烟味,有鱼香味,陈秀珠发现自己有点神经,她居然想要咬一口。   “明哲来啦?有啥事体伐?”张家阿婆的声音。   “我来找秀珠,她没走吧?”宋明哲问。   “在是在,她在冬生屋里。窗帘拉住了。”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放开了王冬生,往窗口望去,宋明哲停顿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进去找她。”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只见脸上带着红肿,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的宋明哲,呆呆的看着她。   “宋明哲,你不用进来找我,我跟你什么都算清楚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往她看去,只见陈秀珠双颊染上了红霞,双眼湿润微红,看上去像是……不……王冬生又没那个本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好,定了定神,说:“秀珠啊!阿娘情况不太好,人看着快不行了,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你跟我过去一趟,行吗?” [63]第 63 章:你是重新回来了吧?   陈秀珠静静听完宋明哲的恳求,语气淡得近乎薄凉:“没必要。”   宋明哲嗓音沙哑地辩驳:“秀珠,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账、我辜负了你。可阿娘呢?阿娘待你不薄,她到这个时候还在念着你,她对你不好吗?你心肠就这么硬?你离婚,问她要三千块,她半句话都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阿娘平日里处处夸赞陈秀珠,待她向来温和体恤,从未苛责打骂,而且离婚的时候,陈秀珠提出要三千多,阿娘二话没说就给了,实际上他们家,这些年家底已经没多少了。   可陈秀珠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不好。”   宋明哲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她:“不好?”   陈秀珠转身,走出房间,到天井里,走到宋明哲面前。   天井里,几位阿姨、嬢嬢正坐着打毛线,本来看见宋明哲过来,已经竖起耳朵,现在更是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你心里一直觉得,宋家就算谁都对不起我,但是你阿娘总归对得起我。对不对?”陈秀珠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宋明哲说。   “可那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是你们宋家的家训,是御下之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陈秀珠看着他说,“先给一点甜头、几句夸赞、几分体面,哄得你死心塌地,然后理所当然榨干你所有价值,让你心甘情愿为整个家当牛做马。”   “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娘?”宋明哲惊讶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若是她真的对我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大家子的家务,从头到尾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妹妹宋明思、还有你,从小到大,你们可曾摸过灶台、洗过衣物、收拾过家事?我走了之后,你们现在知道你们家的家务有多多了吧?”   “唯独我,嫁到你们宋家,从凌晨四点睁眼开始,烧水、做饭、扫地、洗衣、收拾满屋狼藉,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能歇下。”   “全家人吃完饭菜,我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全是你们挑剩下的菜渣、冷汤剩饭。”   “她从来不曾骂我一句,却也从来不曾伸手帮我分担过半分家务。她只会在外人面前夸我贤惠、懂事、能干,把我架在高位,让我只能默默吃苦,不能有半句怨言。”   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冷嘲,继续说道:“后来裘素心进了你们家,你们连裘素心的贴身衣物、私人物件,也全都丢给我洗。你阿娘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可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默许纵容,这也叫对我好?”   话音落下,天井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唏嘘议论声。   “就是说呀!真要对秀珠好,会让她那样干,还不给吃的,让她面黄肌瘦?”   “嘴上客气、从来不骂,实则是最凉薄的算计。夸你能干,就是为了让你多干活、不抱怨。”   陈秀珠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宋明哲:“你阿娘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孙媳妇。在她眼里,我根本不是家人。我就像《红楼梦》里的袭人,看着体面、深得信任,看似受尽善待,实则就是你们宋家免费暖床、任劳任怨的大丫头、佣人。   她只是爱惜自己的脸面,不想做得太过难看,所以从不刻薄辱骂,只用温柔的枷锁,困住我、压榨我,让我一辈子为你们宋家付出。”   “还有,我带走的三千块。你怎么会认为是你们家给我的?”陈秀珠看着他,“我当时跟你算得清不清楚?”   陈秀珠重新把账跟他算了一遍之后,问:“七年婚姻,我护你不下乡,我供你吃喝考大学。我给你全家当佣人,我说了前面几年就当是替我爸还你们家的恩情,我要拿的,不过是最近三年的工资。我说了就算是旧社会的佣人,主人家还要给工钱的。我给你们做佣人的工钱不要了,我只要我在日化厂的工资。布票、粮票、油票我都没要回来。怎么叫你们家给我三千块?”   “要死快了。吃秀珠的用秀珠的,还要秀珠伺候伊拉一家门,秀珠就要回了三年的工钱。他们说给秀珠钱。覅面孔!”有人说道。   “笑面虎最难弄。”   “是的呀!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全靠他们上下两张嘴唇皮。”   “老太最精了,好了一张嘴,骨子里什么都没有。”   宋明哲脸色惨白:“秀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可阿娘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只求你可怜她临终一场,去看她最后一眼,让她能安心闭眼,不留遗憾,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宋明哲,她刚才拒绝宋明哲,不过是要把话说出来。   让街坊邻里看得明白,宋家没有一个人是真对她好的,免得老太太再拿所谓的好来绑架她。   这些话说清楚了,最后一面,见便见了。   良久,陈秀珠松了口:“行吧,我走一趟。”   “好。”宋明哲点头,在前面走,陈秀珠跟在后面。   走进宋家院门,走进客堂间,还未靠近老太太卧床的房间,一股混杂着屎尿、汗臭、腐朽与闷气的异味,扑面而来,浓重呛人。   上辈子,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是她衣不解带、贴身伺候,日日擦洗翻身、换衣换被褥、开窗通风,精细照料之下,老太太干干净净、无褥疮无异味,硬生生又安稳活了三年多。   可这辈子,一个月还不到,老太太就衰败得如此彻底,房间脏乱恶臭,人也油尽灯枯。   她险些被这股浊气呛得窒息,若是可以,真想直接罩个毒气面罩,这味道实在刺鼻难忍。   她压下心头杂念,稳步走进屋内。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光线微弱,空气浑浊压抑。   宋家人都守在老太太房间里,房间里还有陈秀珠的奶奶,和她的爸妈。   陈家老太到底跟宋老太太那么多年的主仆情分,她的太太临终,肯定要来的。   陈家老太握住宋老太太的手:“太太,您是好人,当年若不是您,我们家根兴早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着。秀珠这孩子性子太倔、太硬,您都这般模样了,还心心念念惦记她,是她不懂事。”   躺在床上的宋家老太太,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整个人脱形干瘪,早已没了往日体面精明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费力望向门口。   看清是陈秀珠,她干裂泛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微弱地唤着:“秀珠……秀珠……”   她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拉她,。   陈秀珠走近,却在距离床沿一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往前半步,姿态疏离。   陈家老太见她这般冷淡疏离,连忙松开老太太的手,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拉扯她的胳膊:“你往前站站!你阿娘都这样了,最后的念想就是你,到她身边去。”   陈秀珠任凭陈家老太拉扯,脚步分毫未动:“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就好。”   宋老太太死死盯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秀珠,攒着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艰难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和……秀珠说话。”   宋明哲、吴慧、宋兴业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老太太最后的心愿。   陈家老太连忙上前,悄悄拉了拉陈秀珠的手腕,劝道:“秀珠,别再犟了。你阿娘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见你,她想说什么,你安安静静听着就好,别再跟她闹脾气,让她走好。”   陈秀珠淡然开口:“要是非要我凑过去,那我就先走,你们留下来陪她吧。”   老太太见状,连忙虚弱出声,拦住陈家老太的规劝:“阿大妹……别为难孩子……我就想跟秀珠,单独说两句话。”   说完,她抬了抬手指,指向房门:“关门。”   众人见状,再不敢多言,纷纷转身退出房间。   宋明哲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陈秀珠,带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   原本就不流通的房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空气,那股混杂着屎尿、腐朽、闷热的恶臭瞬间死死包裹住整间屋子,浓烈得直冲鼻腔。   陈秀珠眉心蹙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吃下去的椒盐小黄鱼、热饭菜尽数顶在喉咙口,险些就要吐出来。   她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适,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半睁着浑浊的双眼,目光死死锁在陈秀珠脸上,她静静看了陈秀珠许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句:“秀珠……你是重新回来了吧?” [64]第 64 章:宋老太太死了   陈秀珠险些爆出一句:“册那!”   她一直以为,重生带着前世记忆,是她独有的机缘。万万没有想到,濒临离世的宋家老太太,竟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了。   也是,天道轮回,世事难料。她能携前世遗憾重来一世,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短暂的惊诧过后,她抬眸看向床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的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开口:“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老太太喘着细碎虚弱的气息,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机:“这几天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日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梦里,磊磊回来之后,你辞了工作,在家一心一意带孩子,照顾这个家。我是半年之后才中的风,瘫在床上。”   “中风之后,你日日守着我、伺候我,端茶倒水、擦洗翻身,无微不至。我足足躺了三年多,才咽了气。”   说到这里,老太太虚弱地停顿下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秀珠。   陈秀珠垂眸看着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老太太眼角微微抽动,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干涸的眼窝滑落,“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到闭眼都不知道,磊磊是明哲和素心的亲儿子。”   “以前我只是隐隐觉得你变了,直到今天早上,你当众说出那只翡翠手镯的秘密,这也是我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她轻轻苦笑,气息微弱:“那一刻我就彻底确定了,秀珠,你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陈秀珠淡淡应声:“嗯,你特意叫我过来,单独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越流越凶,布满皱纹的脸满是颓然与悔恨,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我不知道上辈子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积攒了数不尽的恨。”   “所以你这一世什么都不等了,毫不犹豫跟明哲离婚,抽身离开我们宋家。秀珠,我知道错了。”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挟恩图报,仗着陈家欠我的人情,半劝半逼,让你嫁给明哲。若是没有我当初的算计,你本该前程光明、根本不会掉进我们宋家这潭烂泥里,受那么多苦。”   她艰难抬了抬手,想要祈求原谅,语气卑微又恳切:“我现在快要死了,没几天活头了。算我求你,不要再报复我们宋家了,好不好?放过我们这一家人吧。”   “我欠你的,宋家欠你的,这辈子……我来生,我来还。只求你别再盯着我们家不放了。”   陈秀珠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轻轻嗤笑一声:“阿婆,你说我报复?我哪儿报复你们了?”   老太太一怔,浑浊的眼底满是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一桩、哪一件事,是刻意报复你们宋家?”陈秀珠语气坦荡,“今天弄堂里的闹剧,是我挑起来的吗?是宋兴业嘴巴恶毒,当众诋毁我和冬生,恶意伤人在先,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这也叫报复?”   “我和宋明哲离婚,我对外没有说裘素心的事、孩子的真相,不对外撕破宋家脸面。我只拿回了我自己三年的工资,一分多余的钱、一分不该得的东西都没多要。这也叫报复?”   “你仔细好好想想,这一世宋家所有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父子反目、夫妻离心,到底是谁造成的?跟我有没有关系?”   老太太彻底僵住,被问得哑口无言。   陈秀珠看着她呆滞茫然的模样,语气放缓:“上辈子你中风瘫痪的三年,是我熬出来的三年。那时候,裘素心和宋明哲先后出国脱身。家里剩下的人里,您儿子可曾背过你去医院?您儿媳妇可曾整夜守床陪护。   我没有三头六臂,要伺候你的吃喝拉撒、擦洗翻身,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陈秀珠静静看着失神呆滞的宋老太太,再度开口追问:“你还记得那几年,你反反复复发病、半夜急症,是谁一次次背着你去医院的吗?”   老太太干枯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水光,喉咙哽咽半晌:“是……冬生。”   “是的呀。”陈秀珠轻轻叹了口气,“你卧床三年,宋家儿孙满堂,除了我,亲生儿子、儿媳、亲生孙子,亲生孙女,没有一个人肯踏踏实实守着你、伺候你。关键时刻,次次都是隔壁的王冬生搭把手,深更半夜背着你跑医院。这些,你梦里都看见了,也都记得,对不对?”   老太太死死抿着干瘪的嘴唇,泪水无声滚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只能微弱点头。   “你走的时候,宋明哲已经被进出口公司派去香港了,对吧?”陈秀珠继续缓缓道来,将前世无人知晓的残局一点点摊开。   “嗯。”老太太颤巍巍应声。   “你前脚闭眼离世,我后脚才算稍微松了口气。本以为熬出头了,能安安稳稳带着孩子过日子。可我根本没轻松多久。”陈秀珠眼神平静,“你儿子宋兴业在外头风流瞎混,沾染一身脏病,回来反反复复传染给吴慧。吴慧硬生生被拖出了宫颈癌,前前后后开刀、休养、复发、再开刀、化疗,足足熬了七八年。   宋明哲远在香港、常年在外,对家里不管不顾。宋兴业是什么德行、什么品性,我想你知道。家里一地烂摊子,最后还是全部压在我身上。   那几年,又是孩子,又是病人,又是一堆家务。若不是冬生、王家姆妈还有弄堂里的林嬢嬢他们时时搭手帮扶、接济照看,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早就垮了。”   宋老太太越听越哭,哽咽着:“秀珠……我对不起你,是我宋家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我苦了一辈子,早就无所谓了。”陈秀珠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可我最寒心的,是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把宋磊带大,从小教他读书、教他做人,陪着他熬夜刷题,看着他一路拔尖,考上最好的高中,大概率能进复旦,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呢?裘素心回来了。”说到这里,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宋老太太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气息急促,瞬间反应过来:“她……她是回来摘桃子的?”   “对的呀。”陈秀珠点头,,“宋明哲常年往返美国和上海,他们俩早就算计好了。裘素心把孩子接去美国读大学。”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宋家亏欠你……亏欠你太多了……”   “这还不算最寒心的。”   陈秀珠看着窗外:“孩子上初中那一年,冬生出任务抢险,人没了。王家姆妈痛失独子,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他们母子俩帮我太多。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想趁着有余力,好好照看、孝顺王家姆妈,报答一二。可宋明哲怎么做的?”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为了这点事,跟我大发雷霆,恶语相向,强硬逼我不准再去照顾王家姆妈。还放狠话威胁,但凡我再敢踏去王家一步,他就一分生活费都不给我。他说得出口,也做得出来。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拿过他宋明哲一分生活费。”   “一个女人,在家做家务做了二十年,四十六岁,硬生生被逼着出去找活干、讨生活。那个年纪,那样的处境,有多难?”   老太太早已泪流满面,气若游丝,一遍遍虚弱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造的孽……是我害了你一辈子……”   陈秀珠叹气:“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按照你的想法,我要报复宋家也是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陈秀珠看着哭得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摇了摇头:“报复你们?我从来没想过。”   “报复你们家,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力、浪费我的感情。你自以为聪明,你永远居高临下,习惯性拿捏人心、权衡利弊,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该被人一辈子感恩戴德。可宋家其他人,连你这点虚假的体面都没有,骨子里纯粹是自私到了极点。”   老太太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却连哽咽都忘了。   陈秀珠轻笑一声:“我告诉你上辈子其他人的结局。宋磊去了美国,背靠宋明哲和裘素心铺好的路,拿到顶尖学历,站稳了脚跟。从他踏出国门、再也用不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再也没有过问过我这个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养母半句死活。   我以为自此一别,各自安好,我穷我的日子,他过他的人生,互不打扰就够了。可你宋家的人,骨子里的凉薄和贪婪,是刻在血脉里的。   等到他在美国成家立业,他老婆怀了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没人带娃的时候,他居然不远万里联系我,轻飘飘一句话,让我去美国给他带孩子。”   陈秀珠嗤笑出声,想起那些近乎荒谬的人和事。   “他享受了我将近二十年年的付出,占尽了我的心血,功成名就之后弃我如敝履。需要免费保姆、需要有人兜底操劳的时候,就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养母。”   她抬眼扫过这间昏暗陈旧、充斥着恶臭气味的房间:“再说宋明哲。后来磊磊和裘素心彻底在美国扎根定居,他觉得国内再无牵挂,干脆变卖了这栋老房子,带着所有积蓄,足足一个多亿美金,全部转到美国,打算晚年在美国安享富贵、坐享儿孙福。”   “你猜猜,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太太浑身僵硬,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中风了。”陈秀珠语气平淡,“和你一模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在他瘫痪卧床、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送回了国内。宋磊把宋明哲扔回上海,丢进康复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探望一眼。他在康复医院里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硬生生熬了四年,最后孤零零一个人咽了气。”   老太太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直接背过气去,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陈秀珠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继续道:“还有这个宋磊。他拿着宋明哲一辈子的积蓄,一个多亿的美金,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我了。   他打听到我这个养母,四十六岁被逼出门打工后,凭着自己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攒下了不少积蓄。他就千里迢迢回来找我,腆着脸跟我要钱,想让我继续给他兜底、给他填坑。”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凭什么给?我二十来年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养大他、教他成人,我不欠他分毫。宋磊的结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他,彻底垮了,在美国跳楼自杀。”   整间昏暗的卧房彻底陷入死寂,老太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没了神采。   “您只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人上人,却没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个人。”陈秀珠低头看她,“也是,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人,怎么可能教他们呢!”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异响,像是有浓痰堵在气道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颗大颗的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套。   陈秀珠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阿婆,您现在放心了吧!您懂的,我不需要报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越来越微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陈秀珠转身拉开门,门外宋家和陈家人等着。   她看着这群人:“我满足了她的愿望。你们进去陪着吧。”   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不过短短片刻,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吴慧哭出了一声:“亲婆啊……” [65]第 65 章:家人让办事   院中的哭声此起彼伏,陈秀珠走到客堂间,刚满一岁的宋磊,还在学走路,歪歪扭扭走几步,冲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退后一步,宋磊摔倒在地上,立马张嘴大哭。   裘素心急急忙忙过来抱起孩子,嗔怪:“小囝走过来你也不会扶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我为什么要扶这么个晦气东西?”陈秀珠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初入宋家时那份精心打理的光鲜。往日里细皮嫩肉、衣着整洁,如今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布衫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浑身潦草。   裘素心被陈秀珠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陈秀珠笑了一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你最近没照镜子?”   裘素心低头看自己,崩溃的表情涌到脸上。   陈秀珠告诉自己,她不是报复,纯粹就是嘴碎。   说完她踏步走出门去。   陈秀珠刚走出宋家大门,听见一声。   “秀珠。”   她脚步顿住,回过身。   陈根兴走了出来。   “有事?”陈秀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根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女儿,叹了口气:“算下来,你都两个月没回娘家了。”   “娘家?”陈秀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没打算把那个推我进宋家火坑的地方叫娘家。”   这话直白又尖锐,噎得陈根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秀珠,你怎么就这么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再多指责你,可你如今和王冬生处对象,怎么连家里半句口风都不透?也不带着人家上门,吃顿便饭?”   “没必要。”陈秀珠淡淡回绝,态度依旧疏离。   陈根兴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仔细想想往后的日子。你和冬生情况我们都清楚,往后是没法再有孩子的。现在年轻,两个人相互搭伴过日子还好说,等年岁大了,身子垮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冬生家里就他和王家姆妈母子二人,没有亲眷,老了根本指望不上。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你现在多和弟弟妹妹走动,平日里多帮衬他们一把,等将来你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才是最实在的后路。”   陈秀珠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明说吧。你想要什么?”   被陈秀珠一语戳破心思,陈根兴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弟弟建民,今年顺利毕业了。”   “学校统一分配,把他分到了金山石化总厂,地方远、条件苦,还常年倒班,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现在在日化厂深受领导器重。建民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刚好对口,你托托关系,把他调去你们日化厂,带在你身边照看。一来专业不浪费,二来离家近,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彻底放心。”   陈秀珠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她的这几个弟妹,各有各的特点。   上辈子她在宋家熬得水深火热、日夜操劳,受尽委屈磋磨的时候,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心疼。他反倒最会攀附讨好宋家,围着宋明哲和裘素心鞍前马后,溜须拍马。   他喊裘素心一声“姐”,喊得比亲姐还要亲热百倍,日日挂在嘴边吹捧:“素心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端庄。”   转头就踩着她抬高别人:“我说阿姐,你好歹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年,也算宋家媳妇,怎么半点贵气都沾不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活像只煨灶猫。”   陈家那一家子,除了家里的那只老猫,就没一个活物对她好的。   想到这里,陈秀珠看着陈根兴,带着淡笑,低声说:“侬是困梦头里想屁吃。”   陈根兴这辈子在家说一不二,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他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脸色涨得通红,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瘟货!良心被狗吃了!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弟弟是陈家根苗,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嗓门粗大,怒气汹汹。   陈秀珠没有争辩,也没有嘶吼,只是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挂在了脸颊上。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巷口,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掉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单薄。   宋家院内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邻居们都走过来看情况,众人一眼就看见,陈秀珠居然被自家老爹骂得红了眼眶、挂了泪水。   隔壁的巧妹阿姨最先快步走过来,一眼瞧见陈根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看看陈秀珠委屈落泪的样子,当即拔高声音,转头朝着王家方向大喊:   “冬生!你快过来啊!你家秀珠被欺负哭了!”   巧妹阿姨的喊声穿透弄堂,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喊:   “冬生!快点!秀珠被伊拉爷骂哭了!”   “快一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王冬生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匆忙的热气。   一眼看见她挂在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他几步跨到陈秀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气势汹汹的陈根兴,低声急问:“秀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秀珠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陈根兴指着陈秀珠,满脸戾气,“连亲生爷娘都不认的白眼狼,你也好意思掉眼泪?我告诉你陈秀珠,今天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明天就去你们日化厂找你们领导!我要让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好好听听,你是个什么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爹不要、娘不养,冷血无情的坏种!”   王冬生看得心头火起,他侧身轻轻扶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别怕,有我在。”   陈秀珠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眸,泪眼朦胧,看向咄咄逼人的陈根兴:“宋明哲刚刚叫我去他们家,说老太太不行了,要见我。我过去了,我嗯娘,让我听老太太话。”   陈秀珠哽咽了两声:“我看老太太可怜,而且她的临终求情,她让我不要计较跟宋家的恩怨。”   “不计较,凭什么不计较?”   “就是讲呀!伊拉做出来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秀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答应了。毕竟他们家是真救过我爸的命。我怎么会计较呢!我只想跟宋家断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看向陈根兴:“我才刚踏出宋家大门,你就追了上来。你追着我出来,你要我利用厂里的人脉和资源,把陈建民从金山石化总厂调到我们日化厂。”   “我跟你说,我只是厂里的普通技术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这么大的脸面随意调动正式员工。”   “就因为我不肯答应这种强人所难、超出我能力的事,你就当众骂我忤逆,还要去我单位闹,毁我的工作、毁我的名声。”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围在旁边的邻居们瞬间哗然,看向陈根兴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段时间,宋家一桩桩龌龊事接连曝光,众人早就把陈秀珠这些年的苦看在了眼里。   大家都清楚,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当牛做马,伺候老人、打理家务、任劳任怨,好不容易离婚解脱,靠着自己的本事给厂里做了点贡献。   拿着她报恩的陈根兴,又要让她解决儿子的工作。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里是女儿不孝,分明是当爹的太偏心,太逼人了!”   “娘家这是当她抽血兔啊!”   “建民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凭什么逼秀珠冒险去托关系?”   “还要去单位闹?这哪是亲爹,这是往死里逼女儿啊!”   “秀珠啊!这种爷娘,就当是死掉了,不要有来往了。”   “对的,我一般都认为,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两边肯定都有问题,只有秀珠这里,这爷娘根本不是爷娘,敌人都没你们这么坏。”   陈根兴被众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依旧不肯收敛气势,梗着脖子还要再骂。   王冬生把陈秀珠护在身后原本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爷叔,侬停一停。”   “我教我自家女儿,轮得到你外人插嘴?她本来就不孝!帮亲弟弟一把都不肯!”陈根兴咬牙。   王冬生看着他:“建民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正经铁饭碗。秀珠只是日化厂技术人员,一没有人事权,二没有跨局调动权。日化厂归一轻局,石化归化工局,跨系统调动,别说她一个普通职工,就算厂长都拍不了板。”   “对啊!跨系统调动哪有这么容易!”   “怎么想得出来的。”   “他欠的人情,秀珠还,他儿子要工作,也要秀珠办。”   “真当秀珠是市长啊!张口就来。”   “你去他们厂里告状呀!你去告,我们也去告,我要让领导知道知道,秀珠吃了多少苦。”   “对的,让他去告,我们帮秀珠做证。”   王冬生看了陈根兴一眼,低头跟陈秀珠说:“走了,我们回去了。”   “嗯!” [66]第 66 章:吃馄饨   王冬生伸手揽住陈秀珠的肩,带着她回了家。   王冬生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尾,连忙抬手想去替她擦泪痕:“别把他当个人就行了。”   陈秀珠抬手,推开了他的动作。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委屈酸涩,还带上了笑意:“给我块毛巾,我擦一擦脸。”   王冬生微微一愣,看着她转瞬即逝的情绪转换,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秀珠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弯眸轻笑了一下,眉眼舒展。   “傻子。”她轻声吐槽,接过王冬生递来的干净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我不是真的被他骂哭的。”   陈秀珠把毛巾递给他:“我就是要让整条弄堂的人都看见,我帮我爸报恩,他又要我给建民找工作,我不肯他扬言要去我们日化厂找领导闹,毁我名声、说我忤逆不孝。我今天这几滴眼泪,就是铺垫。日后他真敢去厂里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今天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是我的人证。我要趁着我还没当上领导,先把这一家子包袱甩了。”   上辈子,她一而二再而三地被这家人捆绑,一次次去求宋明哲,让他安排自己的弟弟妹妹。每一次她下定决心跟这个烂人分开的时候,又是被这一家子拖回来。   这辈子,就凭她在广交会的表现,上升通道已经打开,她可不能再被这些吸血蚂蟥给缠上,尽早解决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才是。   “原来是这样。”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林嬢嬢的声音:“冬生?秀珠?你们在吗?”   王冬生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林嬢嬢一进门就拉住陈秀珠的手:“哪能?没什么吧?”   陈秀珠摇头:“嬢嬢,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她抬眼看向林嬢嬢,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斟酌:“嬢嬢,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就是怕为难你。”   林嬢嬢立刻摆手:“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秀珠定定开口:“你能不能跟爷叔提一提今天的事,说说我爸今天的所作所为?让爷叔去他们工厂说一下我们家的事。”   张木匠和陈根兴同在二轻局下属的国营家具厂上班,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根兴的师傅是装配车间的主任,再过一个月就要正式退休,现在陈根兴刚接了这个位子,还没有稳。   “你想干什么?”林嬢嬢问她。   “敲掉他的位子,让他有苦说不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陈秀珠看着林嬢嬢,“不让他疼到彻骨,他是不知道怕的。”   这个岗位,陈根兴盼了好几年了。   林嬢嬢迟疑了一下:“可就凭你爷叔说那么几句,就算是工厂全传遍了,也不会对他有影响。”   “我会让他有的。”陈秀珠说道。   最近广交会刚刚落幕,今年上海交易团整体大获全胜,所有参展单位的交易额全线上涨,行情极好。日化厂更是翻了将近四倍的交易量,是整个轻工系统的标杆。市里马上要开盛大的庆功表彰大会,所有参展企业、归口单位的领导、骨干全部要到场参会。陈秀珠作为日化厂的核心技术骨干、本次展会的立功人员,要上台做代表发言、作工作报告。   家具厂归二轻局,归口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代销出口,看似和一轻局的日化厂不是一个系统,但本次广交会同属上海交易团,所有参会企业、进出口公司领导都是互通人脉、同坐一席。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很喜欢自己,这次展会她立下大功,领导对她格外看重。到时候庆功会结束,她只需随口提一句家中琐事,请领导帮忙过问一二。   李主任一句话,就能对接上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和二轻局的分管领导,顺势让家具厂内部自查作风、整顿纪律。   陈根兴刚刚接过车间主任的班,还在考察期,他苛待陈秀珠,领导肯定不舒服,但是父母对子女怎么样,是私事,他们没办法多说什么。如果是为了已经分配好工作的儿子走后门,而且闹得全厂都知道了呢?领导撸掉他,不是名正言顺的?   这个事情说完,林嬢嬢说:“行,你有成算就行。你怎么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   “嬢嬢,你和冬生、王家姆妈一样,都是对我最好的人。这点东西算什么?”陈秀珠说得情真意切。   可惜好人不长命,上辈子林嬢嬢得子宫癌走了。陈秀珠想到这个有些头疼,自己要怎么才能让嬢嬢预防性切除子宫呢?算了,算了,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也不着急一时。   林嬢嬢听完陈秀珠心里的全盘打算,彻底放下心来。她转头瞥见一旁安安静静站着、满眼都是陈秀珠的王冬生,顿时笑了,拍了拍大腿打趣道:“哎呦,我真是半点眼色都没有,硬生生在这里当了半天电灯泡!你们俩好不容易得空碰面,不出去逛逛马路、看一场电影?”   王冬生老实点头回话:“本来早就约好了,打算带秀珠去看电影的,没想到中途出了这些事,耽搁到现在。”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林嬢嬢笑着摆手,连忙催促两人,“年轻人就该好好相处。”   陈秀珠跟林嬢嬢道别,王冬生推来自行车,两人一起出了弄堂,陈秀珠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先送我回宿舍。”   王冬生微微侧头,语气关切:“怎么了?累了?”   “不是累。”陈秀珠微微蹙眉,“刚才在宋家老太太房间待了太久,屋里太臭了,身上沾了一股子味道,怎么都不舒服。我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好。”王冬生应声,骑车去了日化厂。   陈秀珠快速上楼,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碎花衬衣与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天不早了,我们这里吃碗馄饨,再去看电影?”陈秀珠问道,“边上有个馄饨摊子,味道老好的。”   “好的呀!”王冬生应声。   陈秀珠自从搬进宿舍,只要不在工厂食堂吃晚饭,就会来外头这个摊子吃馄饨。出去一个月了,还怪想念的。   陈秀珠拉着王冬生的手,一起往馄饨摊子走。   两人并肩朝着馄饨摊走去,小摊前人不算少,坐了大半位置,烟火缭绕,人声嘈杂。   陈秀珠刚跟着王冬生走近,还没来得及找空位坐下,一道熟悉男声,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   陈秀珠不禁暗笑,她跟夏永福的唯一共同爱好就是这一口馄饨了吧?   基本上她来一次,就能碰上他一次。   “谁叫我不是个女人呢?女人要往上爬,可实在太简单、太容易了。尤其是离了婚的女人,无牵无挂,什么都不用顾忌,胆子也大。”   陈秀珠脚步微顿,这话是说她呢!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夏永福和他们科室另外一个技术员,还有一个车间主任同桌。   此刻他满脸愤愤不平,继续低声嘲讽:   “这次广交会出差,她跟着仇厂长出去的呀!回来倒好,直接成了厂里的大功臣、红人,所有功劳、所有嘉奖全成了她一个人的。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熬了好几年的人,半点好处捞不到。人家离个婚、豁得出去,前程一下子就铺开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同桌的年轻技术员小茅开口了:“夏工,你这话太过了,不能这么说陈工。这次广交会能那么火爆,厂里新品大获好评,陈工确实出了大力,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凭空得的功劳。”   夏永福立刻转头,斜睨了小茅一眼,满脸不服气,语气愈发阴阳怪气:“本事?你真以为这些成果全是她自己的本事?那个新消毒配方,底子是三院早就研制好的,她不过是随手微调了一点点方子,捡了现成的便宜!还有新的洗衣粉,也是在厂里老配方的基础上改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技术科的集体劳动、集体荣誉。”   他越说越激动,一副受尽委屈、被人抢功的愤慨模样:“现在倒好,所有风头、所有嘉奖、所有功劳,全都归到她陈秀珠一个人头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蹲在厂里、熬了好几年的老人,白白给她做嫁衣,半点好处都捞不到!小茅,你就一点都不气?换我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小茅被他这番连珠炮式的质问堵得语塞,一脸为难。   他性子软,不善争辩,讷讷地开口想要打圆场:“这……这也不能全算陈工一个人的功劳,厂里广播说我们的成果也说集体功劳,就是……就是陈工这次发挥得最好而已……”   话音未落,小茅看见了陈秀珠,剩下的话彻底卡在嘴里,对面的车间主任也察觉到不对,顺着小茅的眼光看见了陈秀珠。   “夏工,老巧的嘛。”陈秀珠走了过去,到夏永福面前,“我算是发现了,我每次来这里吃碗馄饨,十次有八次能碰见你。而且,老是碰上你在说我坏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夏永福还很硬气。   “其他人说说么也就算了。你一个三年都搞不出厨房用洗涤剂的人,也好意思这么说?”陈秀珠弯腰,“如果我是你,我早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夏永福猛地站起来,王冬生挡在陈秀珠面前:“侬做撒?”   陈秀珠笑了一声:“夏永福,厨房用洗涤剂,我陈秀珠不用三年,不用三个月,三个礼拜就能搞出来,你信不信?” [67]第 67 章:挖到洗洁精项目   夏永福被陈秀珠一句话怼得脸上火辣辣的,猛地从矮凳上站起身,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摆出一副被刻意针对的委屈模样,就要上前理论。   王冬生见状,身形一动,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陈秀珠身前。眉眼冷沉,气场十足,盯着夏永福沉声质问:“侬做撒?”   夏永福被他陡然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顿住脚步。   馄饨摊就在厂边上,职工新村门口,来吃馄饨的不少日化厂的职工。   看见陈秀珠和夏永福两个技术科老对头又闹起来,一个个驻足观看。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厂里职工,夏永福越发不甘心,硬着头皮逞强:“我没做错!本来就是她运气好,还把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我实话实说而已!”   陈秀珠轻轻拉了拉王冬生的衣袖,示意他退后,不必动气。   她抬眸看向色厉内荏的夏永福,轻笑一声:“夏永福,别人不清楚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厨房用洗涤剂项目,厂里交给你整整三年。三年时间,经费、原料、场地、人手,科室全部优先供给你。结果呢?你连基础配方稳定性都解决不了,一做实验就分层、沉淀、去污力不达标,次次送检次次不合格,项目拖了一年又一年,彻底难产,白白耗着厂里的资源。”   围观的都是日化厂熟面孔的职工,大家都知道,洗涤剂项目是厂里的老大难,卡了许久,全是卡在夏永福手里推进不下去。   围观的职工纷纷点头。   夏永福脸上挂不住,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得面红耳赤,立刻高声辩解:“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做的洗衣粉、肥皂,都是厂里流传多年的老产品,工艺成熟、体系稳定,你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微调改良,难度本来就低!我接手的厨房用液体洗涤剂,是厂里从来没有做过的新品!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无到有!”   他刻意拔高项目难度,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任务艰巨,语气越发理直气壮:“两个项目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老产品改良成功,算不得真本事!全新品类研发失败,再正常不过!换谁来都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底气:“当初厂里领导特意把这个最难的新项目交给我,不是没道理的!全厂上下,就我一个正经四年制化工专业的大学生!论学历、论底子,谁能比得过我?领导信得过我,才把攻坚难题交给我!”   这话一出,围观的职工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夏永福是厂里技术科学历最高的人。   小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车间主任也面露迟疑,似乎被他这套说辞说动了几分。   夏永福见状,越发得意,笃定自己站稳了道理,看着陈秀珠:“我搞不出来,不是我能力不行,是这个项目本身难度太大!你今天敢大放厥词,三个礼拜搞定?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真做不出来,到时候不仅丢自己的脸,还要连累我们技术科、连累厂里丢人!”   她从来不否认液体洗涤剂是从零到一的研发难题,却绝不认同他拿“难度大”当遮羞布,掩盖自己三年尸位素餐的事实。   “从无到有难?”陈秀珠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喧闹的馄饨摊,“难的是潜心钻研、反复调试,不是让你拿着大学生的名头混日子、耗经费、拖进度!正因为是全新品类,厂里三年来,源源不断给你拨专项经费、送实验原料、腾专用实验室,所有资源优先倾斜你一个人。你拿着最好的条件、最高的学历,三年时间,连最基础的配方分层、稳定性问题都解决不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不是项目难,是你人不行!”   夏永福想说什么,陈秀珠打断他:“三个礼拜。我要是做不出来,拜你为师,给你做专职助手,听你调遣。怎么样?”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有人说:“夏工,收了陈工做徒弟,以后她的功劳可都是你的了。”   “是的呀!以后她的运气,全是你的了。”   “夏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呀!”   有人冒出一句:“陈工说做不出来,给夏工做徒弟,可要是陈工搞出来了,难道夏工给她做徒弟?”   陈秀珠笑了一声:“搞出来么,就搞出来了呀!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厂这个项目立了三年,三年了,出个成果,天经地义的呀!现在这个项目不出成果,上头没有追究,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秀珠不是一时冲动赌气,更不是单纯想赢这场口舌之争。   她是借着这场当众对峙,光明正大拿下洗涤剂项目的主导权。   上辈子的白海豚能海阔鱼跃,但是小白鹭却折翼陨落,不是没有道理。   国企固步自封、效率拖沓,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很多优质项目、潜力产品,就是因为负责人能力不足、尸位素餐,拖着拖着就彻底黄了,最后跟不上时代浪潮,被改革洪流彻底淘汰。   这两年世道刚刚回暖,各行各业慢慢复苏,但国企的老旧惯性依旧根深蒂固。   一个项目落在夏永福这种人手上,没有硬性压力、没有竞争倒逼,慢慢磨、混日子,最后白白错失最好的发展时机。   洗洁精是民生刚需,市场潜力极大,只要研制成功、顺利投产,就是厂里新的盈利王牌。   早在广交会出差时,她就跟仇厂长提过,想要接手这个难产项目。   可仇厂长却让她开发其他新产品,不要去沾这个项目。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默默地做好本职工作的陈秀珠了,而是厂里的红人,人红是非多,项目早已划分给夏永福,无论她怎么拿过来,等于直接从他手里抢项目,落得个争抢功劳、排挤同事的名声,容易滋生闲话。再说夏永福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最是厉害,最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真闹起来,难免给陈秀珠泼脏水、惹麻烦。   所以仇厂长一直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费心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陈秀珠有自己的想法。研制出洗洁精,填补市场空白,为厂里创造收益,等下半年广交会再拿一个拳头产品是一回事,还有一个是她想要早点把夏永福这颗毒瘤清理出去。   这人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干活敷衍拖沓,偏偏最会投机取巧、嫉贤妒能、背后抹黑同事。   上辈子夏永福靠着钻营站队、溜须拍马,踩着无数踏实干事的同事往上爬,最后居然坐上了日化厂厂长的位置,日化厂被他又拆又卖,最后小白鹭消失在市场。   若是这辈子再让他留在技术科、混在厂里,迟早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阻碍所有人的前路。   厂长还是国企思维,你好我好大家好,陈秀珠可不这么想,这种人早一天搞走,就早一天省心。   陈秀珠看着犹犹豫豫、脸色反复变幻的夏永福,笑着说:“夏永福,你好好算笔账。这事对你来说,稳赚不赔。我三个礼拜做不出来,我拜你为师,往后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厂里人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确实难,你的名声、底气全都回来了。   我万一真做出来了,那也是替厂里解决了三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你顶多就是名声难听一点,不用再背着完不成项目的压力,不用年年被科室催进度、被领导点名批评。横竖你都不吃亏。”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纷纷附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啊!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输了收徒弟,赢了彻底摘包袱,换我我立马答应!”   “夏工,别磨磨唧唧的,太不痛快了!”   人人都觉得夏永福占尽便宜,可夏永福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太清楚厨房洗涤剂的研发难度了。   这三年他不是完全没做事,而是反反复复试过无数组配方,始终卡在分层、去污、保质期、温和度的瓶颈里,怎么都突破不了。   市里研究所的同行都私下说过,新一代民用液体洗涤剂,配方体系复杂,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攻克的难题。   陈秀珠说三个月,他都觉得离谱,现在她居然敢口出狂言,说三个礼拜。   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在说大话、吹牛皮。   可夏永福心里莫名发慌。   万一……万一她真的做出来了呢?   那他就彻底完了。   三年攻坚,不如别人三周。   到时候厂里上下都会认定,不是项目太难,是他夏永福徒有大学生虚名,占着岗位、拿着资源、混着日子,尸位素餐、碌碌无为。   领导再也不会把任何正经新项目交到他手里,他这辈子的技术路、晋升路,基本就彻底断了。   看似稳赚的赌约,实则藏着断他前程的陷阱。   夏永福迟迟不敢接话。   围观的人渐渐看出端倪,起哄声慢慢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议论。   “哎?夏工怎么不说话了?”   “对啊,这么好的事还犹豫?”   “不会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如陈工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夏永福脸面发烫。   陈秀珠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算了。我也不逼你。夏永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以后就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少在背后嘀嘀咕咕、逼逼叨叨,眼红别人的成绩。自己没本事干出成果,就好好闭嘴,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拉着王冬生:“冬生,我们坐下吃馄饨,别让闲人扫了兴致。”   两人坐下,点了两碗鲜肉馄饨。   他们吃馄饨的时候,厂里的那些职工还在嘀嘀咕咕:   “真不敢接啊?那就是真心虚了!”   “之前还嘴硬得厉害,说陈工抢功劳、靠运气,现在人家敢立赌约,他反倒怂了。”   “摆明了就是妒忌!自己三年干不出成绩,见不得别人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项目难,是夏工真的不行!”   一声声议论,全都落在夏永福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难堪到了极致。   再这样下去,他在厂里彻底抬不起头。   赌!必须赌!   就算心里再慌,他也没有退路了!更何况,大概率是这个女人虚张声势,三个礼拜!她怎么敢说出口的。   夏永福脸色骤然一狠,猛地抬头,高声喝道:“谁说我不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他身上。   夏永福咬牙开口:“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张科长汇报!厨房洗涤剂项目,全权交给你负责!三个礼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创造奇迹!” [68]第 68 章:一起看电影   夏永福硬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回原位,拿着筷子胡乱扒拉碗里的馄饨,草草吃完,放下碗筷,起身就要甩手走人,一秒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转身之际,陈秀珠的声音响起:“夏工,明天可千万别忘了跟张科长报备。”   夏永福回头狠狠剜她一眼,语气讥讽:“你是真不怕最后下不来台!”   陈秀珠抬眸:“横竖对你来说没损失,对厂里来说是好事,不是吗?”   一旁的小茅突然开口:“夏工,你要是明天忘了说,我一早也会去跟张科长汇报的。”   小茅也是住宿舍,傍晚过来吃个馄饨,馄饨摊子小,拼个桌而已,听夏永福说这些,他是真听够了。   想起前些天,陈工在广交会期间,还打电话回来给小黄布置任务。自己跟小黄一样是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就是没跟到像陈工这样的师傅,恐怕未来差距就大了。   一个三年都没搞出厨房洗涤剂,还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夏工。一个在广交会立大功的陈工,用脚底板想,也知道站哪边。   再说陈工敢说三个礼拜,肯定是有信心的。今天这是个机会,让陈工能看到他,兴许以后也能带带他。   小茅又张嘴:“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不能不作数。”   这话彻底堵死了夏永福最后一丝反悔的余地。   “小赤佬,抱大腿抱得很紧啊!”夏永福低头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沉着脸转身快步离开   摊边的职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嬉笑两句,随即各自低头吃饭。   陈秀珠和王冬生吃完了馄饨,放下碗筷:“走吧,去看电影。”   “好。”   两人并肩离开馄饨摊,正要去日化厂拿自行车,刚走出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熟人。   熊晓燕刚从外面逛街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并肩而行的两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秀珠啊!”   “阿姐!”陈秀珠打招呼,她转头跟王冬生说,“这是我们厂供销科科长,熊晓燕,是我的姐姐,你跟我阿姐。”   王冬生笑着叫:“阿姐好!”   “王冬生,我的对象。”陈秀珠介绍。   “知道,知道,是锅炉厂的王工,对吧!”   “对。”陈秀珠应道,阿姐能聊,别聊个半个小时,她说,“刚吃完晚饭,去看场电影。”   “咱们这里的电影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香港的电影,那才叫精彩。”熊晓燕挑眉问,“秀珠你说是不是?”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挤眉弄眼,她含糊回答:“对对对。”   熊晓燕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王工,下次让秀珠带你去香港看新电影,秀珠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都懂,跟着她你可享福了。”   王冬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   陈秀珠怕她再随口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悄悄瞪了她一眼,顺势推着王冬生往前走,快步扯开话题:“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回头再聊。”   “去吧去吧!”熊晓燕笑着摆手。   王冬生骑车带着陈秀珠去电影院,一场开场了半个小时,离下一场电影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陈秀珠记得这家电影院边上有家地下室,到了夏日,里面卖刨冰。   “要不去地下室吃刨冰?”   “好的呀!”王冬生笑着应道。   这个时候还不那么热,地下室人还不多。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几张原木长条桌、长板凳,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   两人走到柜台前,陈秀珠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个橘子刨冰,王冬生说:“我要一杯酸梅冷饮水。”   “你喜欢喝冷饮水?”陈秀珠有些意外。   上辈子,她有时候把宋磊托给王家姆妈,夏天的时候,锅炉厂会给职工发冷饮水,王冬生就用保温桶装了冷饮水,带回来给宋磊喝。   宋磊到了傍晚,站在弄堂口,等着王冬生的自行车。   看见他车子进来,立马一边叫着“爷叔”,一边飞奔过去。   王冬生把保温桶递给他,他抱着保温桶边喝边走。剩下一点,等自己去接他的时候,给她喝。   她觉得不好意思,王冬生总是笑着说:“我不爱喝这种酸叽叽,甜咪咪的东西。”   现在王冬生说:“酸叽叽,甜咪咪的,我挺喜欢的。”   所以是他是每天省下来给宋磊喝。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上辈子,王冬生那么疼宋磊,王冬生走后,宋磊也跟着宋明哲一起阻止她照顾王家姆妈。   售货员摇着刨冰机,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落在大玻璃杯里,满满的一杯刨冰,淋上橘子糖浆,插上一个勺子,陈秀珠接过。   王冬生拿了一杯冷饮水,两人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陈秀珠挖了一口刨冰吃进嘴里,这种东西,上辈子自己舍不得吃,只有带着宋磊出来,宋磊吃剩下,只剩下那点冰渣渣,她舍不得丢掉,自己吃了。   陈秀珠吃着刨冰,见边上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在处对象吧?两人亲密地凑在一处分食一碗刨冰。   陈秀珠拿起铝制小勺,轻轻挖起一勺裹满橘子糖浆的细碎刨冰,冰凉的甜意扑面而来。   她看向王冬生,心念一动,将一勺晶莹剔透的橘子刨冰送到他唇边。   王冬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乖乖张口,将冰凉清甜的刨冰含入口中。   陈秀珠弯眸轻笑,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口,进了嘴里。   王冬生看着那个勺子,刚刚他们用了同一个勺子吃东西,他底下头,猛地喝了一口冷饮水,清凉的冷饮水也驱散不了他脸上的热意。   两人吃完冷饮,并肩走出地下室,也差不多到了下一场电影的入场时间。   检票进场,电影院里坐满了观众。灯光渐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片头旋律缓缓响起,今晚放映的正是当下大热的《海之恋》。   这个片子贴着刚刚过去的岁月,荧幕里的少年少女,纯粹热烈,却也逃不开时代的裹挟,里面太多的身不由己。   电影里的悲欢离合,她太过熟悉。   她看着荧幕里爱恨纠缠的年轻男女,像看到了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上辈子,她本是踏踏实实的工人子弟,勤恳上进,踏实肯干,本该拥有安稳纯粹的人生。若不是被时代裹挟、被家人捆绑,她根本不会和精致利己、满腹算计的宋明哲牵扯不清。   她本该早早遇见和她一样勤恳、纯粹、真心待她的人,比如眼前的王冬生。   念头翻涌,万般感慨涌上心头。陈秀珠微微侧过身,靠在了王冬生的肩膀上。   她轻声说:“冬生,要是一开始,我就遇到你,该多好?”   没有错付的时光,没有纠缠的孽缘,没有满身的伤痕,从一开始,就是他。   王冬生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头,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遇见,都好。”   陈秀珠靠在他肩头,是啊,这辈子还不晚,他们都还年轻。   “嗯。”   *   周一清晨,陈秀珠手里拎着几包糖果、散装零食,还有两条市面少见的外烟,走进办公楼。   经历了广交会大捷,她如今是厂里实打实的红人,人人见了都要笑着打招呼,一路招呼过来。   陈秀珠到总务科门口,敲了敲门,胡大姐正坐在桌边整理台账,看见她进来,立马笑着抬眼:“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上班啦!”   陈秀珠快步上前,将一大包什锦糖放在胡大姐桌上:“大姐,带回来的糖,麻烦你帮忙在办公楼分分,大家平日里都照顾我。”   这包糖是广州买的。这个年代不同地区的糖果,口味相差很大,就吃个味道,大家高兴高兴。   胡大姐连忙伸手接过,陈秀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塞进大姐手里:“香港的润唇膏,给你一支。”   胡大姐瞬间笑开了花,拍着她的手感慨:“你个小姑娘,太贴心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我正想跟你说正事!上周厂长特意交代我,你的住宿问题。你现在是厂里核心技术骨干、立功人员,集体宿舍太挤,厂里打算单独给你配一间单人宿舍,你看什么时候搬?”   这待遇,整个厂都没几个人能享受,是实打实的特殊优待。   陈秀珠摇头:“大姐,单人宿舍我就不麻烦厂里安排了。正好我也想麻烦你帮我开个证明,我准备跟我对象领证结婚了。”   “领证?!”胡大姐惊讶又欣喜,“这么快?”   “快是快。”陈秀珠眉眼温柔,“不过,他是我多年的街坊邻居,知根知底。也就不等了。”   胡大姐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好才是一辈子的福气!小姑娘啊!往后总算苦尽甘来,要享福气咯!”   “托大姐吉言。”陈秀珠浅浅一笑。   陈秀珠辞别胡大姐,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刚到科室门口,徒弟小黄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师傅,你来啦!”   陈秀珠将手里的一个袋子给他:“你拿去跟科室里的同事分一分。”   小黄连忙接过,应声答应,手脚麻利地转身给大家分发零食。   科室里氛围轻松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秀珠开口询问正事:“小黄,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洗护样品,你都分类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小黄转身,“全部按品类、成分细分完了,数据初稿也登记好了,就等师傅你回来,我们一起做测试分析。”   “很好。”陈秀珠表扬他。   这时,小茅走进科室,打着招呼,看到陈秀珠叫一声:“陈工,早上好。”   “早上好呀!”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小茅,最近手头忙吗?”   小茅心跳加快,连忙说:“陈工!我最近还挺空的。”   “正好。”陈秀珠说,“我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品太多,要全部测试,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小黄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一起帮忙做测试、分析数据?”   小茅瞬间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好的好的!等下您跟科长说。”   能跟着陈秀珠参与核心样品分析,意味着能接触最新技术、学习新的研发思路,他心里清楚,自己昨天的站队,赌对了。   “我先问你一声,你有空。我就去跟科长说。”   “有的,有的。”   没过多久,科室里的同事陆续到齐。   大家嘴里要么含着糖果,要么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外烟。   就在这时,夏永福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有人看见他,开玩笑:“夏工,一大清早的,谁问你借了米还了糠?挂了这张拆污面孔来上班?” [69]第 69 章:摊开来讲   被同事当众打趣一句,夏永福脸色更沉,朝那人看了过去。   那同事本来就是随口开玩笑,瞥见他满脸的阴郁,瞬间识趣地收敛了笑意,不敢再调侃。   他连忙拿起桌上一包拆开的外烟,快步上前抽出一根,递到夏永福面前打圆场:“夏工说笑说笑,大清早别板着脸,来,抽根烟缓一缓。”   夏永福脸色稍缓,下意识伸手接过香烟,塞进嘴里点燃。   结果下一秒,那人补了一句:“陈工这次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外烟,劲头比我们的香烟粗。”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烟瞬间变得烫手起来,捏也不是,抽也不是。   夏永福硬着头皮把烟叼在嘴里,憋着一肚子闷气坐回自己工位,浑身都透着别扭。   上班铃声响起,张科长拿着工作手册走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全员,脸上带着喜色,拍了拍手。   全员立刻站直身子,收敛嬉笑,看向科长。   张科长眼神落在陈秀珠身上:“这次广交会,咱们厂能拿下这么多订单,全靠陈工顶住压力、拿出过硬产品,用实力说服外商。咱们厂下半年乃至明年,订单量直接翻倍,接下去不仅是肥皂生产线,就连洗衣粉生产线也要开三班,二十四小时运转。这是咱们技术科的立了大功,也是给全厂立下大功,大家给咱们的大功臣鼓鼓掌!”   话音落下,大家鼓掌。   陈秀珠带着笑看着大家:“科长抬举我了,这怎么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陈秀珠笑意目光顺势转向面色紧绷的夏永福:“就像昨天夏工在馄饨摊讲的,这次在广交会大放异彩的新款洗衣粉,是老产品的改良,老产品改良是站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占了工艺成熟的便利,算不上多大本事。厂里每一份成绩,都离不开前后所有人的付出。”   夏永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浑身如坐针毡。他没想到陈秀珠会当众把这番话拎出来。   张科长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暂时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陈秀珠收回视线:“所以,让我们一起感谢自己,是我们的努力,才有了这次广交会的成功。”   大家一起鼓掌。   掌声渐渐歇,张科长让大家汇报工作进度。众人依次汇报,轮到陈秀珠时,她说完自己手头的工作,提出:“科长,我这次带回的洗护、清洁类样品数量多、品类杂,需要逐一做成分拆解、稳定性测试、配方比对,工作量极大。小黄目前已经全程跟进,但人手不足,我想申请让小茅协助我们一起攻坚这批样品分析工作。”   张科长闻言,点头:“可以,小茅你后续就跟着陈工做事,全力配合她的安排。”   这个安排,没人觉得不妥。   小茅的师傅常年体弱多病,一年大半时间都在休病假,根本没法带他。平日里小茅就是科室里的万能打杂,谁都能差使两句,尤其是夏永福,平日里最爱使唤他跑腿、干杂活,琐碎事务丢个不停,半点培养都没有。   如今能跟着厂里的核心骨干陈秀珠做正经技术工作,是实打实的机遇,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小茅立刻应声:“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配合,认真学习!”   他心里彻底落定,他算是彻底跳出了打杂混日子的处境。   很快,所有人工作汇报完毕。   张科长翻看工作手册,确认无误后抬眼:“还有其他工作情况、问题或者报备事项吗?没有的话今天早会就到这。”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茅轻轻抬手,小声提醒了一句:“科长,夏工还有事要报备。”   陈秀珠实在高兴,小茅这个小朋友太拎得清了。   这话把夏永福最后一点侥幸的退路彻底堵死。   夏永福硬着头皮站起身:“科长,我和陈工有过约定。既然陈工本事大、能力强,敢放话三个礼拜攻克厨房用洗涤剂项目,这个项目……我让贤。”   他刻意弱化赌约、淡化对峙,只轻飘飘一句让贤,试图把自己的狼狈遮掩过去,装作是自己主动退让。   张科长闻言,诧异看向陈秀珠:“三个礼拜攻克洗涤剂项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整个科室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陈秀珠身上。   众所周知,厨房洗涤剂项目卡了整整三年,是科室公认的老大难难题,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毫无进展,陈秀珠居然敢立下三周攻坚的目标?   她抬眸看向刻意装大度的夏永福,唇角勾起一抹笑:   “夏工,既然要跟科长报备,那就坦荡说清楚,何必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含糊其辞?搞得像是我强行抢你项目、逼你退让一样。要不要我当着全科同事的面,好好提醒你一遍,昨天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夏永福被陈秀珠这番话堵得火气直往上冒:“项目我都主动让给你了,你还揪着不放,到底想怎么样?”   “哎呦,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东西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陈秀珠挑眉,“现在说得轻巧是主动让贤,日后指不定就会在外头委屈巴巴地嚼舌根,说我仗着风头正盛、强行抢夺你的项目,霸占你的成果。今天当着全科同事的面,索性把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免得往后生出无端闲话。”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茅:“小茅,昨天馄饨摊发生的事,你全程都在,不妨跟科长和大家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茅闻言立刻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对上众人视线:“回科长,昨天傍晚职工新村门口的馄饨摊,不光我在场,包装间方主任、肥皂切条的李师傅,还有后勤组的几位工友都在,几十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暗自失笑,心里暗道这小子可真滑头,懂得搬出一众旁人做佐证,堵死对方狡辩的余地,比单纯憨厚的小黄活络多了。   小茅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夏永福:“夏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昨天你当众说过的,若是有半句夸大捏造,您随时指出来。”   不等夏永福应声,他便条理清晰地从头复述起来,从夏永福到达馄饨摊说起,那时候小茅和方主任已经在等馄饨了,他们就说起陈秀珠在广交会上拿了多少订单,这一个月来了七八波外商,他们工厂都像动物园了,整天有外商参观。   这个时候夏永福也参与了讨论,他时时刻刻都在否认陈秀珠的功劳。   小茅话音微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后来夏工还私下跟旁边人议论,说仇厂长出差,偏偏带上陈工这位刚离婚的女同志,话里话外捕风捉影,还说‘仇厂长一把年纪,出门带着两个女人,尤其是一位刚离婚的,这里面的道道,大家心里都懂’。”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技术科骤然鸦雀无声。   夏永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一片,手里燃着的烟都差点掉落在地。   厂里私下里传些闲言碎语、桃色闲话本是常事,他平日里心中积怨,嫉妒陈秀珠风头日盛,又眼红对方拿到去广交会、赴香港的好机会,便随口随口编排几句闲话泄愤。   在他看来,这种话只在底层工友之间私下流传,掀不起大浪。他万万没想到,小茅竟然敢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当众摆到科室会议上来说。   流言一旦摆上台面,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是私下闲聊,而是明目张胆地诋毁领导、恶意造谣。   小茅继续说,说这个时候陈秀珠和她对象来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说夏永福指责陈秀珠改良洗衣粉全靠运气、窃取功劳,再讲到夏永福辩称洗涤剂项目是从零起步的新品研发,难度极高,自己三年无果实属正常,又拿自己大学生的学历自居,认为全厂无人能及。   一桩桩,一句句,还原得完整又细致。在场同事本就大多听过风声,此刻听着完整经过,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就是这样,陈工才忍无可忍,跟他打赌,说三个礼拜,她就能做出厨房洗涤剂。”小茅说完所有经过,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陈秀珠目光落回夏永福身上:“所以你看,从头到尾,并不是我觊觎你的项目、刻意针对你。你当众污蔑我的工作成果也就罢了,还无端造谣,往厂领导身上泼脏水。既然你觉得洗涤剂项目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那我接下,用实打实的成果证明,什么才叫名至实归。”   她笑了一声:“厨房洗涤剂项目,厂里连续三年投入经费、原料、场地和人手,资源全力倾斜,却始终没有半点产出,领导们为此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如今我接手,也算帮科室、帮厂里收拾这个烂摊子,也是帮你擦屁股。这怎么叫让?”   夏永福嘴唇哆嗦着,他心里清楚,造谣领导这件事一旦深究,那是个什么后果。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面向一脸凝重的张科长:“科长,这件事牵扯到项目交接,还有针对仇厂长的恶意谣言,已经超出了咱们科室能处置的范围。我建议,咱们现在就一起去厂长办公室,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汇报给仇厂长,由厂长定夺。”   “轰”的一下,夏永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都开始发软。   去见仇厂长?当着厂长的面核对自己造谣的闲话?   这一下,他是彻底慌了,整张脸惨白如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科长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出,当即沉声道:“好,这件事确实必须上报。所有人坚守岗位,各司其职。夏永福、陈秀珠,茅剑,你们三个跟我去厂长办公室。” [70]第 70 章:骂人的仇厂长   张科长领着陈秀珠、夏永福和小茅三人,一路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走廊里往来的职工见几人神色严肃,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就见会计徐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捧着账册,俯身对着桌面。   仇厂长把老花眼镜挪上去,脑袋凑得极近,眯着眼睛盯着账本上蚂蚁一样的数字,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厂长,我们有点事向您汇报。”张科长开口道。   仇厂长抬手示意徐大姐先停下:“账本先放一放,你出去等我。”   徐大姐应了声,抱着账册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秀珠身边时:“秀珠啊,你分的糖果味道真好,我们都吃过啦。大伙都等着呢,下次可得吃上你的喜糖哟!”   陈秀珠笑着点头应声:“一定的。”   不用多想,肯定是总务科的胡大姐这个大嗓门,把自己要和王冬生领证的消息传遍了办公楼。   徐大姐笑着带上门离开,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仇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夏永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三个一起过来,有撒事体?”   陈秀珠和夏永福不对付,仇厂长是知道的。   这次陈秀珠提出她要接手厨房用洗涤剂的时候,他考虑再三,还是让陈秀珠先把手里的做掉。   陈秀珠是个姑娘,夏永福这个人嘴巴烂,到时候背后到处说小姑娘,对小姑娘影响不好,他要保护工厂的骨干。   要是把这个项目给陈秀珠,他怕夏永福狗急跳墙。   等过一阵,化工学院高考恢复后的大专生要毕业了,他们单位要了两个,到时候他跟老张商量,让新来的大专生把夏永福顶掉,把夏永福调到其他科室,再把厨房洗涤剂转到陈秀珠手里。   今天她和夏永福一起进来,别又是两人起冲突了?   小陈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迂回,不懂技巧。小姑娘要走到领导岗,还是要多学学,多锻炼锻炼。   张科长上前一步,开始说事情的起因。   起初他说得还算平缓,可当讲到夏永福当众散播谣言,揣测厂长带队出差,特意带着刚离婚的陈秀珠,言语低俗捕风捉影这一段时,原本一脸和蔼的仇厂长,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案,随手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绿皮账本,朝着夏永福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账本“啪”地一声落在夏永福脚边,书页四散翻开。   “侬只辣棺材!”仇厂长压抑不住怒火,粗话脱口而出,“嘴巴像屁股,屁股上头长痔疮,痔疮正在喷脓血。往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身上泼脏水。你眼睛戳瞎掉了啊?两个小姑娘都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侬拿我当宗生啊!手里没有本事,脑子像个粪坑,嘴巴里不停喷蛆……”   陈秀珠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他们的仇厂长,待人宽厚,处事稳重,全厂上下都说他脾气好的厂长。   夏永福即便被砸了,被骂了,也不敢退一步,脸色惨白地站着。   仇厂长把屁股的各种症状全部骂过之后,胸中的火气稍稍平复,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压惊,转头看向张科长,沉声道:“接着说,后面还有什么情况。”   张科长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汇报,把厨房洗涤剂项目搁置三年、厂里源源不断投入经费原料,夏永福却始终没能突破基础配方难题,以及陈秀珠当众立下三周完成研发的赌约、主动接手这个烂摊子的经过,完整讲了一遍。   听完所有内容,仇厂长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冽地看向夏永福:“你进厂整整十一年,顶着正牌大学生的名头,拿着厂里最优厚的资源,守着一个项目磨了三年,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连一泡污都不如!别人都说大学生是厂里的宝贝,我看你这种混日子、没本事还长了一张烂嘴的大学生,就算丢到垃圾桶里,都没人愿意捡!滚出去!”   夏永福被仇厂长一顿劈头盖脸痛骂,吓得满头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不敢有半句辩驳,踉踉跄跄地退出厂长办公室,连关门的力气都蔫蔫的。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安静无人,只有会计徐大姐没走远。她透过门缝瞥见屋内散落在地上的绿皮账本,满脸心疼,趁着夏永福滚出来的空档,轻手轻脚进来。   “厂长,我先把账本收一收。”   方才厂长盛怒之下随手一砸,整本账册页脚散开、纸页褶皱,好好的一本规整账本乱得不成样子。   徐大姐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散落的书页,又将桌上剩余的账本一并抱着,嘴里小声嘀嘀咕咕:“好好的账本,何苦拿它撒气,拿搪瓷茶杯砸两下不也一样,这下好了,我又得重新整理装订半天。”   抱怨归抱怨,她收拾妥当,抱着账本走出去。   办公室彻底清净下来。   仇厂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小茅:“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小茅出去,把门带上。   仇厂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烟盒,扔了一支给张科长,点了烟,靠在沙发上:“坐下。”   陈秀珠坐下,张科长和仇厂长烟雾缭绕。   仇厂长看着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啊,就是太急。我之前怎么跟你叮嘱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厂里的事,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懂得迂回。”   “您今天也没迂回。”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陈秀珠。”   “厂长。”陈秀珠看着他,“常规情况我自然懂慢下来稳扎稳打,可对着夏永福这种人,一步一步根本慢不了。您也清楚他的性子,手里没真本事,嘴上却没把门,张口就造谣抹黑。三人成虎,流言蜚语传得多了,旁人分不清真假,到最后不光是我名声受损,连您公正处事、提携骨干的口碑都会被拖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被动隐忍,只会任由闲话发酵。”   仇厂长弯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示意她继续。   陈秀珠说道:“再者说,眼下厂里势头正好,广交会拿下大批订单,上级领导都盯着我们,等着我们下半年出新成果、放卫星,拉高全厂产值。厨房洗涤剂是厂里卡了三年的空白项目,必须尽快落地定型,实现稳定量产,补上厂里的产品短板。”   仇厂长抽了一口烟:“你倒是算盘打得噼啪响。所以你就干脆赌上自己的名声,当众立誓三周攻坚?趁着全厂目光都在你身上,狠狠打一场翻身仗?”   “是。”陈秀珠大大方方承认,“现在是领导知道我的本事,但是厂里肯定还有人认为我没这个本事,只是运气。趁着这个机会,我要让全厂都知道,夏永福耗三年啃不下的硬骨头,我三周拿下。”   仇厂长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故意为难她一句:“你一个劲往前冲,知不知道人心?你领导觉得你锋芒太露,威胁到他了呢?”   “厂长,你瞎说有什么说的。我怎么可能嫌弃秀珠太厉害?”张科长说道,“秀珠进厂,就是我亲自带的,是我的徒弟。这些年我不开心的是,明明小姑娘这么厉害,就是积极性没有的。我还在想,以后我退休了谁来接我的班。现在好了,她终于脑子转过来了,我开心都来不及。”   陈秀珠笑:“就是说呀!我师傅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仇厂长笑:“可你想过没有?三周时间太短,新产品容不得半点侥幸,万一做不出来呢?你当众立下赌约,输了可是要拜那个猪头三大学生师傅学艺的,到时候脸面往哪搁?”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科长也跟着看向陈秀珠。三周攻克三年未破的技术难题,任谁听来都太过冒险。   陈秀珠笑了笑:“厂长,你听我讲呀。”   “这次在广交会,我跟好几家化工厂的工厂代表深入交流,把当前厨房用洗涤剂的原料摸了一遍。咱们厂里三年研发卡壳,不是工艺不行、设备不够,是一直缺一种关键进口原料,AOS。   夏工这三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最常见的国产磺酸、LAS原料。这种原料便宜、好拿货,缺点也特别明显:杂质多、性子不稳定,做出来的洗洁精看着像模像样,一遇低温就分层变浑,泡沫虚散不耐用,对付厨房的重油根本洗不干净,洗完还有残留,手感发涩伤手,完全达不到上市售卖的标准。   之前厂里配方框架是对的,软水打底,搭配少量6501增稠稳泡,再加食盐调黏度、片碱调酸碱度,基础步骤都没错。但光靠这些国产普通原料,只能做出最劣质的洗涤水,永远成不了合格产品。   真正拉开差距、卡了我们三年的,是一款活性原料,叫AOS。   现在市面上港台、国外的优质洗洁精,全靠它撑着。它温和不伤手,遇冷不浑浊、不分层,泡沫细腻扎实,去重油的效果是国产原料的好几倍,还不怕硬水,漂洗干净无残留,是做高端厨房洗涤剂的核心料。   可咱们国内目前根本没有量产技术,完全造不出来。市面上能拿到的货,全被美国、日本的大厂垄断了,不仅价格贵得离谱,还要抢配额、排队等货,根本不适合我们厂里批量生产。”   陈秀珠笑着说道:“不过我已经托香港的小周老板敲定了货源。不是溢价严重的美日货,是马来西亚KLK的货。他们那边新上的生产线,产能足、出货快,原料纯度、性能完全对标进口大牌,价格还比美日货便宜三成,最关键是不用等配额,整柜就能从香港转运到内地。”   倒不是周明远帮她找来了货,而是上辈子她刚刚进入七彩日化的时候,七彩日化还在用马来西亚的AOS。所以她让周明远打电话,让他们马来西亚公司的人找,一找果然有,而且人家这条线才量产了一年不到,品牌还没打响,价格自然低很多。   “小周老板帮我拿了十公斤样品,我这次拿了回来。有了它,我微调一下配方比例,压低普通LAS的用量,以AOS为主、AES辅助,搭配咱们原本成熟的基础工艺,三周时间,我绝对能调试出配方稳定、去污达标、不分层、不伤手,完全符合量产标准的厨房洗涤剂。而且还是可以外销的高级厨房洗涤剂。”陈秀珠笑着说,“我为什么急着拿出这款洗涤剂?因为既然要打洋品牌,提高外销,不能只有一个洗衣粉,肯定要成系列上市。”   仇厂长和张科长只知道项目卡壳,夏永福也只是在国内原料上打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仇厂长点头:“行,你放手去做。”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问:“厂长,夏工您打算怎么处理?” [71]第 71 章:处理夏永福   仇厂长指尖夹着半截烟,烟雾缓缓升腾,他看向陈秀珠:“那你说,夏永福该怎么处理?”   陈秀珠笑着说:“我听领导的。”   国营工厂,是职工一辈子的铁饭碗,更是第二个家。只要不触犯国法、不作奸犯科,极少有人会被彻底开除。大多是犯错、挨批、记过、调岗,熬一熬依旧能留在厂里混到退休。厂里两代同工、父子接班、母女替岗的比比皆是,人情羁绊根深蒂固,她不能咄咄逼人落得赶人上位的话柄。   仇厂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留着他,彻底废了。十一年工龄,拿着大学生的高工资、高待遇,干活摸鱼摆烂,技术毫无长进,嘴巴还烂得离谱。技术做不出成绩,造谣搬弄是非倒是样样精通。   继续放在技术科,一是耽误项目进度,二是天天给你找不痛快,三是带坏科室风气。”   仇厂长掐灭烟头,沉声道:“行,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帮我把工会老梁叫过来,我跟他商量后续处置。”   “好。”张科长应声。   陈秀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跟着张科长一同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厂长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陈秀珠跟着张科长走出厂长办公室,顺路通知了工会老梁,随后转身回了技术科,同事跟她说小黄已经带着小茅去了实验室。   一进实验室,她就看到小黄正和小茅一起做标签。   这年头,国家没有明令要求公布成分,所以不仅是配比百分比,连里面到底添加了什么,他们也得靠自己分析摸索。   陈秀珠和他们一起贴标签,小黄说:“师傅,您先去忙,我和小茅做好准备,再叫您。”   “是啊!师傅,我们马上就好了。”   “一起做完,做完,小黄,你负责登记所有样品的品类、外观、粘稠度基础数据,做好分类台账,逐一记录初始状态。小茅,你跟着我做成分拆解、溶解度测试和酸碱度比对。”陈秀珠手上不停。   “师傅,后来怎么样?”小茅问。   陈秀珠笑着说:“我立下军令状,三个礼拜搞出厨房洗涤剂。”   “啊!?”小黄叫起来,“师傅,三个礼拜,您一点点时间也不给自己啊?”   “路子对了,很快的。”陈秀珠说道,“外包装全部都整理好,到时候给包装设计的同志做参考。”   “好的。”   贴好标签,三人埋头攻坚样品分析,不知不觉,正午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停手,吃饭。”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玻璃试管,洗净双手,从抽屉里拿出搪瓷饭盆。   三人一起出实验室,顺着人流往厂区食堂走去。越靠近食堂,人声越是喧闹。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职工,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两个小伙子也起了好奇心,挤进去看情况。   两张工整的红头白纸公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张,是关于夏永福的全厂通报处分。   公告措辞严谨正式,写明夏永福在职期间,工作消极懈怠,长期未能完成重点研发项目,且私下散播不实言论、造谣诋毁厂领导、扰乱厂区风气,造成不良影响。经厂部、技术科、工会共同商议,给予全厂通报批评、季度绩效扣除的处分,即日起调离核心研发岗位,不再参与技术科新品攻坚工作。   第二张,是新品项目攻坚通知。   内容清晰写明,为补齐厂里产品品类短板,推进日化产品系列化、助力外销增量,正式启动厨房专用洗涤剂研发项目,由陈秀珠牵头带队负责,技术科专项配合,限期三周完成合格样品研发,全力推进后续量产落地。   围观职工看得眼花缭乱,议论声越发热烈。   大部分不知情的普通工人满脸费解,纷纷开口疑惑追问:“搞研发搞不出来顶多挨批,怎么还专门给夏工发了处分公告?往年没人搞出成果,也没这么严肃处置啊?”   “还有这洗涤剂项目,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交给陈工了?三周出样品?这也太赶了,能做出来吗?”   这时,昨天傍晚在馄饨摊亲历全程的几个职工,瞬间成了现场的解说员,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你们是不知道内情!可不是单纯因为项目没做出来挨罚,是夏永福嘴巴太碎、胆子太大!”   “昨天职工新村馄饨摊,好多人都在,他当众造谣,瞎编排仇厂长和陈工出差的闲话,捕风捉影乱泼脏水,诋毁领导名声!这事放哪个国营厂都是严重问题,挨处分一点不冤!”   人群瞬间哗然,众人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紧跟着追问:“那陈工和夏工打赌的三周约定,还算数吗?”   “公告上写三周,不就是算数吗?”   知情职工点头回应:“当然算数!厂长都拍板了,既然陈工当众立下军令状,有信心攻坚,厂里就给她机会,全力配合她试验新产品。”   “那要是陈工三个礼拜做不出来呢?”有人问。   这下难倒了大家,有人看见了陈秀珠,说:“陈工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往后一扫,就看见陈秀珠站在外围。   原本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的职工,纷纷侧身让出一条小路。   方才提问的那个年轻女工性子直,看着陈秀珠走近,直接开口问道:“陈工,正好你来了,我们大伙正议论呢。公告定了三周攻坚,可这洗涤剂项目夏工卡了三年都没半点眉目,我们都好奇,万一……万一三周之内没做出来,厂里是不是也会给你处分、追责呀?”   这话一问出口,大家都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当众立下死规矩,限时三周,若是失败,下场会不会更难看?   陈秀珠闻言,笑出声:“不会的。”   她轻轻摇头,缓缓解释道:“厂长跟我谈过了,谁叫我自己说三周了,那就让我逼一逼自己,看看能不能真成。真要是最后差了一点火候、没能如期落地,顶多是项目继续延后调试,总结经验从头再来,不可能罚我,总不能把我调去看仓库、做杂活?对吧!最多也就让我丢个脸。”   有人立马接话:“那肯定的!要我说,就算陈工三周没搞出来,也没人能挑理。夏永福耗了三年,拿着厂里最好的资源都一无所获,陈工好歹敢冲敢试,已经强太多了。放眼整个厂里,除了你,根本没人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三年的烂摊子,换谁来都头疼。”   “陈工已经为厂里挣了这么多订单,就算这次慢一点,谁也没资格说半句不是。”   陈秀珠听得失笑,瞪眼嗔怪:“你们可别给我触霉头啊。我还等着领奖励呢!”   “对啊!如果新产品量产,是不是我们全厂会发奖励?”   “那肯定的。”   陈秀珠说:“我饿了,吃饭去了。”   陈秀珠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进食堂打饭,和两个小伙子一起吃饭。   正吃着,听边上的人在议论、   “那夏永福接下来干什么?彻底闲置了?”   边上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闲置倒不会,厂里给安排新活儿了,去支援联营厂。”   “啊?”   他们厂是日化行业的龙头老大哥,承担着带动江浙皖一带中小型联营厂、落后乡镇工厂的责任,常年会派技术骨干下乡支援,指导对方生产、改良工艺。   以往下乡支援,都是厂里资历深、技术扎实的老师傅轮流去,每次驻厂一两个月,算是公差轮岗。   可这次厂部的安排截然不同,仇厂长直接敲定,夏永福一人全权负责所有联营厂的技术支援工作。   往后他不用坐办公室、不用参与新品研发,常年奔波在各地乡镇联营厂之间,日复一日带着厂里成熟的老配方,指导乡下工厂流水线生产。   听到这里,陈秀珠不禁佩服,厂长就是厂长。   不砸饭碗、不开除、不彻底追责,留足了国营厂的人情。但实质上,就是彻底的边缘化、冷处理。   对于普通工人,下乡支援或许是份美差,清闲自在。可对于一个正牌大学生、原本身处核心技术科的研发人员来说,这就是彻底的落幕。   从此,他彻底告别厂里的新品研发、核心项目、评优晋升,也不能在厂里搬弄是非、诋毁搅局。   “这基本就是变相流放了啊。”   “可不是嘛!技术人员最值钱的就是研制新产品,天天窝在乡下小厂,抄抄老方子,接触不到新技术、新产品,别说进步了,迟早把原本的底子都耗光。”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别人害他的,陈工还是工农兵大学生呢!比他这个成天挂在嘴上的四年制正宗大学生可厉害多了。是他硬生生把自己作废了。”   陈秀珠吃完饭,回办公室,夏永福坐在工位上,他维持着僵硬的坐姿,呆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其他人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烟,吃着零食,闲聊着,像是这个办公室里,夏永福已经不存在了似得。   “陈工,锅炉厂王工电话。” [72]第 72 章:领证   陈秀珠应声走上前,顺手拎起话筒:“喂。”   办公室里闲聊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人说:“陈工的声音老嗲的哦!”   “这不是屁话?人家跟对象打电话呀!”   大约是王冬生听到了办公室里的调侃,他笑了一声。   “找我有事?”   “我今天下去全部看过一遍了,几个料件机加工已经完成,现在正在焊接,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你不用惦记设备拖后腿的事。”   陈秀珠笑:“嗯,有你亲自盯着,我肯定百分之百放心。”   “正事说完了,问你个私事。”王冬生说。   “什么事?”   “结婚证明,你开好没有?”   陈秀珠抬手拂了下耳边碎发,眉眼带笑:“正准备吃完饭就去开。”   “我开好了。”王冬生语气轻快,“我这边周五下午可以提前下班,咱们周五抽空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好伐啦?”   陈秀珠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呀!。”   “那么,我去出图纸了。”   “去忙吧!”   挂断电话,陈秀珠看见大家都在看她:“看我做撒?”   “哦呦,没有想到,我们陈工也会这样发嗲劲的!”一个老师傅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去:“孟师傅啊!我在追设备改造呀!”   “晓得咯,发嗲是顺带的。”   陈秀珠不想跟老师傅争辩了,转头下楼去,到总务科。   午休时间,胡大姐拿着毛线在打毛衣,看见她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哟,我们秀珠来了!”   陈秀珠坐过去:“大姐,给我开张结婚证明。”   胡大姐拿出制式证明纸张,行云流水般填好信息,盖章、落款一气呵成,把证明递到她手里。   看着证明上的名字,陈秀珠脸上露出微笑,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终于她要跟冬生相守了。   胡大姐撑着下巴看着她:“证明开好,那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呀?请几桌热闹热闹?”   “我还没定,打算回头跟冬生好好商量一下。我们俩都忙工作,暂时没想好要不要大办。”   “要办的!人生大事,哪能不热闹一下?你上一趟结婚,就匆匆忙忙领了一张证,这次可不能马虎了。”胡大姐立马劝道,生怕她委屈自己,“我给你出个主意。”   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大姐你说。”   “咱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啊!”胡大姐笑着说,“平日里工作日用来招待客人供餐,礼拜天全天空置,没人用。你们要是办酒席,直接跟厂里申请借用半天就行,场地免费,干净宽敞。”   她细细给陈秀珠盘算着好处:“掌勺的姜师傅你也清楚,手艺是全厂公认的好,红白喜事、聚餐酒席都拿手,味道不比外面国营饭店差。关键是用料实在、干净卫生,还不用花外面饭店那么多冤枉钱。请的都是厂里熟人、亲戚朋友,在厂里办酒席,还不用折腾跑路。”   陈秀珠心头一动,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年代,不兴铺张奢靡,简简单单、热热闹闹,便是最好的婚嫁仪式。在自己工作奋斗的厂里办酒,对她而言,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她笑着道谢:“谢谢大姐替我着想,这个提议太好了。我等下跟冬生商量,定下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客气啥!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晓得了。”   *   转眼就到了周五下午。   整周陈秀珠都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洗涤剂配方调试、样品测试、外销订单也时不时会找她,还有下周的报告会筹备,一桩桩事压下来,几乎没半点空闲。   周五午饭后,她抽空找张科长报备,请了两个小时事假。   张科长连连挥手,爽快批假:“去去去!终身大事,别的都靠边站,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秀珠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特意换上了连衣裙,认真梳顺了连日忙碌有些凌乱的头发,对着小镜子薄涂了一点口红,拎着小巧的黑皮包,步履轻快地往厂门口走去。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暗自嗔怪自己。   她到底算不上天生精致的性子,一投入工作就全身心扑进去,穿衣打扮、仪容仪表全都随意将就。还好这几日忙碌,没和王冬生碰面,不然铁定让他见着自己潦草疲惫的模样。   王冬生早早等在那里,身上穿着的是之前陈秀珠给他挑的POLO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   看见陈秀珠,他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来了?”   “嗯。”陈秀珠仰头看他,眉眼弯弯。   忙起来没空打扮,也他也几天没见。   “东西都带齐了?”王冬生低声询问,“结婚证明、户口证明、一寸照片。”   陈秀珠点点头,抬手打开随身的小皮包,一样样翻出来给他核对。她离婚后户口便迁入了厂里的集体户口,没有个人户口本,只有厂里开具的户口证明。   一寸证件照,还是办理香港出行手续时拍的。   王冬生垂眸看着照片上的人,又细细打量眼前的陈秀珠:“胖了点。”   陈秀珠立刻微微抿嘴,佯装不高兴地瞪他:“谁胖了?”   看着她娇俏的小模样,王冬生低笑出声:“胖了好看,气色足、眉眼亮。那时候太瘦了,看着单薄,没现在这么好看。”   “这还差不多。”陈秀珠笑着推着他上车,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抱住他的腰。   抵达民政局时,已是傍晚临近下班时分。   上次离婚,陈秀珠记得自己早上黄金时段来,都没人。   现在结婚即便是快下班了,前面还有三对新人在排队。   两人并肩找了靠墙的木椅坐下等候。   王冬生坐下的第一时间,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整齐掏出自己的结婚证明、户口本、身份材料,拿出一张属于自己的一寸红底证件照。   陈秀珠也跟着取出自己的照片。   她下意识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摆正对齐。   他们俩的照片就要在一本本子上了。   总算轮到他们了,王冬生把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逐一核对信息,抬头确认两人意愿:“自愿结婚?”   “自愿。”   按手印、贴照片、签字登记。   陈秀珠低头看着证书上并排的名字,抬头看着他笑,那个傻子也在对她笑。   两人一起走出民政局,王冬生说:“时间还早,我帮你把宿舍的行李搬一搬?今天就搬去我那边住?”   陈秀珠闻言微微顿住:“今天先不搬好不好?”   王冬生眼里的期待落了空:“怎么了?”   “我这一个礼拜实在太忙了。”陈秀珠无奈叹气,认真跟他解释:“我接了个临时任务,明天要去参加一个外贸研讨会。我稿子还没写。”   这是一个临时的任务,这场外贸研讨会跟她没关系,是一位领导提起她在广交会上的表现,说要让她来参加,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专门对接了厂里,通知她参加一场市级外贸研讨会。   这场研讨会规格不低,场地设在外国语学院大礼堂,除了行业领导、外贸从业者,还特意留出大半席位,专供外语学院的师生旁听学习。   “研讨会的发言稿子,我现在一点思路都没有,晚上还要熬夜赶出来。”陈秀珠拉着他的手,“冬生,今天先不搬。明天等我研讨会回来,把东西整理了,你明天下班直接来接我,好不好?”   发现王冬生脸上浮现失望地表情,陈秀珠安慰他:“我们以后要相伴一生的,不计较一晚上。”   其实他们又不像其他夫妻,还有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洞房花烛夜。他们俩就是陪伴一起过日子。今天晚上睡一起,还是明天晚上睡一起,没区别吧!   王冬生点头:“知道了。我们去吃个晚饭?”   陈秀珠摇头:“我现在是明天要交作业的小学生,心里就那个作业,我先回去赶稿子吧!”   好吧!好不容易凑了时间出来领证,连个晚饭都不能一起吃?   王冬生无奈把她送回厂里,陈秀珠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可不舍,也不能帮她变出演讲稿来。   还是赶紧回去写稿子。   陈秀珠回了厂里,去食堂草草吃了两口饭,回到宿舍,她洗了把手,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拿起钢笔,抓耳挠腮,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想写那种流于表面、人人都会说的空话、套话、场面话。   既然站上讲台,面对一整个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市里的外贸干部、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她就要讲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台下全是外语专业、一心想踏入外贸行业的年轻人,他们大多认为学好外语就能走遍天下,却大多不懂实业、不懂技术、不懂市场落地。   市面上也普遍存在一种误区:外语好,就能做外贸、拿订单、跑外销。   陈秀珠沉思良久,在纸上写下一句:只会外语,没有专业长处,你终究只是一个会说话的传声筒。   定了主题,突然就文思如泉涌,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很快写满了两张稿纸。   再通读一遍,做了修改,陈秀珠十分满意地站了起来。   打开橱门,拿出换洗衣服,打算去擦身,看见橱里挂着,她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件吊带连衣裙。   当时她一个冲动买了下来,回来了却没机会穿,胸口这里露太多了。   如果冬生……可惜没有如果,这么好看的连衣裙,连夫妻间增添点情趣的作用都发挥不了。   月有阴晴圆缺,她还是得接受,哪怕重生,依然会有缺憾。 [73]第 73 章:去外语学院   周六早晨的外国语学院,林荫道边梧桐枝叶繁茂,随处可见捧着书本、低声朗读外文的学生。   这是陈秀珠第一次踏入这个校园。   看着眼前一幕,她微微叹息。   她供宋明哲读书,高考,考进了这所大学。   宋明哲入学报到那天,她想跟着一起来校园看看,送他一程。   可宋明哲眉眼带着不耐与嫌弃:“你当我是小学生,上个学还要家长送?我去上大学啊!”   搞得好像谁没上过大学似的?她上大学的时候,宋明哲还在扫厕所呢。   陈秀珠收回心绪,抬眼环顾四周她第一次来,完全摸不清方向。   正好旁边走过一个背着帆布书包、戴着细框眼镜的男学生。   陈秀珠礼貌开口:“同学,麻烦问一下,大礼堂怎么走?”   男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笑着回答:“同学也是来旁听外贸研讨会的吧?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   陈秀珠道谢:“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不麻烦。”   男生十分热忱,主动领着她往校园深处走,路上好奇搭话:“同学是学什么的?”   陈秀珠笑答:“我不是学外语的,我学化工的。”   “啊?化工?”   男生瞬间愣住,满脸意外。他们学校就俄语系、英语系、德语系、法语系、日语系、西阿语系,没有化工呀!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陈工!”   陈秀珠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姚永刚。   他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市里进出口公司点名通知,让我过来参加研讨会,上台做个交流。”陈秀珠如实说道。   姚永刚恍然点头:“原来是上台嘉宾!我今天是过来旁听学习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一旁带路的男学生彻底懵了。   “走吧!”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一起往大礼堂走,还没到门口,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招手:“陈工。”   陈秀珠礼貌和两人道别:“我先去找进出口公司的对接同志,谢谢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礼堂入口的工作人员方向走去。   男生站在原地,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两眼,按捺不住好奇,问姚永刚:“姚永刚,这位到底是谁啊?好漂亮啊!”   姚永刚看着陈秀珠的背影:“你没听过?这是日化厂的陈秀珠陈工。”   这话一出,男学生满脸震惊。   “就是她?!”   陈秀珠在外语学院有名,不是因为她在广交会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宋明哲的前妻。   宋明哲之前算是外语学院风头很足的学生,长得好,专业能力突出,接了很多翻译任务。   学院里很多女生喜欢他。大家都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已经结婚了。还是娶了一个日化厂的女工,宋明哲说她勤俭持家,就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   最近传出宋明哲离婚了,又娶了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很多人同情他,理解他,和一个思想上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人在一起,简直就是折磨。   后来宋明哲吃了一个警告处分,大家才知道,宋明哲没有离婚之前就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搞在一起,还搞出了孩子。   这个大家分歧就很大了,有人认为,他是被生活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才会去找能跟自己共鸣的人,也有人,你思想上没办法共鸣,但是不能搞婚外情吧!做个陈世美吧!   直到宋明哲和张强去广交会没两天,就回来。张强回来到处跟人说,宋明哲的前妻特别厉害,特别漂亮,根本不是宋明哲说的那样。   后来学校出处分,加上最近宋明哲那个煨灶猫样,跟三个月前的英俊奶油小生已经完全不同,也没人关心他如何。大家只是好奇,张强嘴里的宋明哲前妻是怎么样的。   今天看见本人,他才明白,张强所言非虚。   这位陈工,不仅漂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容貌好,穿得也好。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短袖针织衫。戴了一串圆润莹白的珍珠项链,耳畔一对同色珍珠耳钉,温润的珠光落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黑白相撞,下身搭配一条浅咖色过膝伞裙,手里拎着一只棕咖色牛皮手提包。   男生一时看怔了,脑海里瞬间蹦出课本里的一句:“She was beautiful, but not like those girls in the poems. She was beautiful for the sparkle in her eyes when she talked about something she loved.”   “她很美,但不像诗里描写的那些女孩。她的美在于谈论自己热爱的事情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宋明哲听闻今天学院有市级外贸研讨会,市里多家外贸单位参会。他原来的路已经断了,他想着是不是从中能找到其他出路。   可他刚走到礼堂侧门,脚步停住。   他看见,陈秀珠正侧身站在礼堂门口,和几个人在交谈   “陈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   “好的。”   陈秀珠跟着一行人走进外国语学院的大礼堂。   礼堂宽敞明亮,前方高台设着主席台与发言席,台前悬挂着市级外贸行业研讨会的红底横幅,此时场内早已座无虚席。   不少熟识的外贸干部看见陈秀珠入场,纷纷抬手笑着示意打招呼。   上个月的广交会,陈秀珠带着日化厂新品逆势突围,拿下大批量外销订单,在场做轻工外贸的人几乎无人不知。她从容颔首,一一礼貌回应。   工作人员引着她走到前排落座。   没过片刻,台上主持人抬手示意,场内人声缓缓平息。   研讨会正式开场。   先是市局分管外贸的领导上台致辞,致辞之后,他开始说起了当前外贸现状:“今年全国外贸出口稳步增长,轻工、日化、纺织类民品外销增量尤为突出,各行各业都在抢抓对外开放的窗口期。但我们必须清醒认清现状,当前外贸体制仍存在诸多桎梏,产销脱节、工贸分离问题尤为严重……”   领导致辞之后,是几位老牌外贸公司负责人依次上台发言,内容大多围绕外贸流程、外语谈判技巧、海外客户对接、汇率结算新规、出口配额规范等常规内容,皆是行业内的常规经验总结,稳妥却无新意。   台下外语学院的学生听得认真,纷纷低头记录笔记,可不少从业多年的外贸老人,神色平淡,显然早已听过无数遍类似的套话。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刚才各位前辈、各位骨干,从外贸流程、市场对接、行业规范等角度,为我们分享了宝贵经验。但今天,我们特意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主持人故意稍作停顿,吊起全场胃口:“她不算传统外贸行业的圈内人,不专职做谈判、不负责跑渠道,算是我们今天的‘行外人’。但恰恰是这位行外人,在今年的春季广交会上,逆势突围,拿下了远超同行的外销订单。大家想必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是陈工!”   “日化厂的陈秀珠同志!”   主持人笑着高声宣布:“没错!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日化厂年轻技术专家,陈秀珠同志上台发言!”   礼堂内掌声雷动,陈秀珠在掌声中走向主席台。   她调整话筒,目光扫过全场,从前排领导到从业者,到后排的学生老师,这么多的人中,居然让她看到了宋明哲,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她对着话筒说: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她笑了笑:“说实话,接到这场研讨会的邀请时,我特别意外,昨天晚上几乎薅秃了头发在琢磨。”   台下众人微微一怔,没人料到她开场会如此接地气。   “在座的各位,都是外贸一线的专业前辈,还有科班出身、专修外语老师和同学。你们天天研究配额、流程、谈判、话术、国际规则,而我,只是厂里一名普通的日化技术人员,日常工作就是泡实验室、调配方、改工艺、盯生产。让我站在这里和大家探讨外贸经验,有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感觉。”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陈秀珠继续:“但我反复琢磨了今年春季广交会的全过程,我为什么能拿下那么多订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人:“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在整场广交会里,大部分外贸人员,只会外语,不懂产品。而我,刚好是那个懂产品,又刚好会一点外语的人。刚才有领导说‘外贸人员精通外语、熟悉谈判,却看不懂产品工艺、不懂技术原理、说不清产品优劣。’跟我想的不谋而合。我看到的情况是懂外语的人不懂产品,懂产品的人不懂外语……”   陈秀珠围绕这个观点阐述,最后总结:“我个人认为:未来行业真正需要的人才,不是单一的翻译,也不是只会埋头做工的工人,而是语言+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74]第 74 章:如果实话也算报复   陈秀珠微微弯腰致意,礼堂里的掌声比她上台还有多。   接下来的流程继续推进,主持人依次邀请另外三位参会代表上台发言。   待三位发言人全部结束,主持人再次走上台前:“感谢几位前辈的细致分享。本次市级外贸研讨会特意走进上外校园,就是希望让深耕语言专业的同学们,跳出课本、走出课堂,真实接触外贸一线、了解行业实况,看清市场真正需要的人才是什么模样。为此,我们特意预留了半小时自由提问环节。在场的老师、同学,有任何关于外贸行业、就业发展、实务实操的问题,都可以举手提问,几位前辈现场答疑解惑。”   话音刚落,台下前排就有学生迅速举手,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示范提问。   工作人员递过移动话筒,那名学生起身,询问了关于“外语专业学生如何快速适配外贸岗位、积累谈判经验”的常规问题。   市外贸公司的老科长接话全是标准的官方标准答案,稳妥客套,毫无新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举手提问的学生,也大多是提前安排好的人选,问题规整、方向正统,几位前辈轮番作答,场面和谐而无趣。   几轮套路化问答过后,不少胆子大的学生开始主动举手,问题也渐渐变得接地气,甚至有些稚嫩刁钻。   这些问题细碎、直白、没有标准答案,让几位常年对接正规流程的外贸前辈一时措手不及,只能勉强委婉作答。   陈秀珠坐在嘉宾席上,安静旁观。她不是这个行业的,学生的问题,她也答不来。   就在众人以为提问环节即将收尾时,礼堂中后排,一只手轻轻举了起来。   是个女生,她走到话筒前:“我想请问陈工一个问题。”   听见被点名,陈秀珠抬眸望向台下的女生。   女生握着话筒:“陈工,我很好奇,您是日化化工技术出身,按理说和外语、外贸完全不搭边。您当初主动学习英语,是不是早就看好了外贸行业的发展,想要刻意打造自己,成为语言加专业双向兼备的复合型人才?”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贴合整场研讨会的核心主题,也呼应了陈秀珠方才的发言,大家看向陈秀珠,等待她的回答。   陈秀珠闻言,笑了起来,看向礼堂后排角落的位置,落在宋明哲身上。   “我哪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她笑了笑,“那时候我们厂刚引进一批新式洗涤原料,配套进口了一袋国外的成品洗衣粉,洁净力、配方工艺都比国内产品先进很多,我们整个技术组都想拆解研究、对标改良。无论是洗涤原料的资料,还是那袋洗衣粉的包装袋,都是英文。我们想着找人翻译,一问要排期,起码两个礼拜以上。我就想着,我身边的人会英文,我就把资料和洗衣粉的外包装袋拿给他,让他帮忙翻译。”   被陈秀珠看着,宋明哲浑身难受,她说的往事,也将他带入回忆。   陈秀珠继续说:“他帮我粗略翻了一遍,很多专业词汇翻得含糊笼统,我怕理解偏差,影响配方调试,就多问了两句细节,想弄清楚准确的释义和专业含义。”   说到这里,她轻轻勾了勾唇角:“他回了我一句‘别烦我’。那一刻我就想,求人不如求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别人的学识、本事,再厉害也是别人的,讨来的帮助带着施舍,还带着不耐与轻视,不如自己学会、自己掌握。我从零开始自学英语,日积月累,慢慢看懂了外文资料,能读懂产品参数,能对接外商基础沟通,刚好赶上广交会,刚好能用得上。”   宋明哲身边的人,已经注意到陈秀珠的目光,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向了宋明哲。   宋明哲此刻身上发冷,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何止是说了一句“别烦我”。   他在日化厂宿舍住了几年,那些年日化厂的人瞧不起他,他心里也瞧不上日化厂那些人。   她把日化厂的东西拿回来,让他帮忙翻译。他帮她随便翻译后,她还问东问西。   他嘲讽脱口而出:“这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看不懂就别看了,浪费时间。烦死了!”   他从没想过,当年那一句嫌弃与敷衍,会逼得她从零自学。   台上,陈秀珠笑着说:“所以我刚开始,只是想学了别受气,没想到应了那句古话‘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成了复合型人才。”   台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宋明哲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衬衣,闷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的同学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其他人提问,陈秀珠坐在边上,嘴角挂着笑。   今天这场研讨会,几乎汇聚了上海所有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核心单位负责人。   宋明哲此前在广交会招待所打架闹事、作风不端的处分,校内皆知,却未必能完全传到各个对口就业单位耳中。   今天,她再来加强一下,下午还有闭门会议,会议上各家单位交流一下,这些外贸单位全会记得他。   上辈子,宋明哲留学、进入进出口公司,派驻香港,回来当老总,再下海经商,一路顺风顺水,有了进出口公司积累下来的人脉,踩着改革开放的风口顺势而起,靠着外贸行业赚得盆满钵满,风光无限。   可这辈子,风口还在,想要做外贸,就得凭着真本事了。问题是,他有吗?   主持人适时上台收尾,圆场总结了几句,随后宣布本次研讨会公开环节正式结束。   散会后,陈秀珠随一众领导、嘉宾一同离场。   中午吃了个简餐,下午一起去一个阶梯教室,闭门开展专项研讨。   这场会议不对外开放、不接待学生,仅限全市轻工、日化、纺织外贸系统的相关人员。   讨论间隙,李主任找陈秀珠说事。   “秀珠,上午你提的工贸结合、自主品牌出海的思路,市局几位领导都很认可。”李主任语气郑重,“现在有个新情况,我们内部反复斟酌,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今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摸索试探,政策边界模糊,没人敢大步冒进。   国营单位最怕风险,尤其是和港商、外资牵扯过深,极易被扣上立场问题、关联问题的帽子,无人敢轻易担责。   国营单位不敢直接下场注册海外品牌、与港商深度绑定,怕踩政策红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几番权衡之下,领导班子敲定了一个方案。   “最终决定,让周家自行出资、自行注册海外全新品牌,独立运营海外渠道、对接外商、把控外销定价。”李主任如实说道,“我们国营厂只负责安心生产、供货出货,不参与海外品牌运营、不触碰境外利润,彻底规避关联风险。”   这也就意味着,海外品牌的高额溢价、终端销售的大头利润,全部落入周家囊中。国营工厂只赚最微薄、最辛苦的生产加工费。   陈秀珠闻言,心底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清楚其中的利弊,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要是一步错,那得进提篮桥。   李主任看出她的惋惜,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觉得可惜,大头利润都外流了。但你换个角度想,现阶段我们最缺的不是暴利,是外汇。只要出货量足够大、出口规模足够稳,我们就能持续为国家挣取外汇,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利润可以后续慢慢调整,市场和渠道必须先站稳。”   陈秀珠缓缓点头:“我明白,主任,稳妥为先,大局为重。”   李主任笑了笑,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的三周攻坚厨房洗涤剂的事,我听市局的人说了。你跟我说说情况?”   “配方已经完全定型,原料易得、成本低廉,生产工艺简单,无需新增设备,现有生产线即可直接量产。去油去污能力远超市面同类产品,适配海外家庭厨房需求,性价比优势明显,非常适合大批量外销。”   “那就好,我们等着了。”   这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老总路过,看见李主任,特意停下脚步过来打招呼。   等人一走,陈秀珠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我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关于我父亲,陈根兴。我希望撤销他车间主任的职务。”   李主任微微一愣:“这是干什么?”   “我的事,你多少应该知道吧?”陈秀珠问。   哪儿能不知道?这么一个骨干,他们私下早就把她从出生到现在全都查了一遍。   “我爸逼把我弟弟从石化总厂调到日化厂,算不算让我以权谋私?您再想想他以前做的事。”陈秀珠说道。   李主任笑了笑:“你以后是要被重点培养的,要是被这样的娘家人拖累,很麻烦。”   “谢谢主任的理解。”   “也是你未雨绸缪。”李主任说道。   下午将近四点,闭门研讨终于落下尾声,主办方安排好了晚间招待晚宴。   一行人稍作休息后,正要动身动身去往饭店,陈秀珠见状连忙上前领导打招呼:“领导,实在抱歉,我晚上提前有约,没法陪同赴宴,这会儿就得先行告辞了。”   听见她要走,几位领导摆手挽留,陈秀珠是实打实的关键人才,哪里肯轻易放人,接连出言劝说晚宴务必留下。   推脱不开,陈秀珠只得悄悄寻李主任,实话实说:“主任,我昨日刚和爱人领证成婚,昨夜忙着写研讨会发言稿,索性留宿厂里宿舍,早先就和爱人约好,今晚回家,实在不好失约。”   李主任闻言面露惊喜:“哦哟,原来是新婚大喜!喜糖喜酒可不能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   “昨天领证,今年您就知道,还不算早?喜酒您一定要来。”陈秀珠眉眼带笑。   有了这话,李主任当即转身替她在一众领导面前说好话:“诸位领导通融下,小姑娘今朝有事体。下个礼拜三外销庆功宴,咱们再把她留下,到时候罚陈工多喝两杯补回来,好伐啦?”   李主任说话,大家都给面子。   陈秀珠连连道谢,辞别众人后,快步往校门去。   “秀珠!”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过头,宋明哲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她前面:“你答应过阿娘,不报复的。今天你说这话,你知道我们学校在议论什么吗?”   陈秀珠笑了:“宋明哲,如果说实话也算是报复的话,那就算是吧!而且我没有指名道姓,说得还很克制。要我提醒你,你当时怎么说的吗?”   宋明哲脸色变了:“秀珠……”   “我没空理你,我跟冬生领证了,今天他要接我回家。”陈秀珠往校门外走去。 [75]第 75 章:搬回家   陈秀珠回到了日化厂的职工宿舍。   当初她离开宋家,只拎了一只薄薄的行李袋。后来中途回去取过一趟被褥日用,拢共也就那么些零碎家当。   可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再打开宿舍的储物柜与衣柜,里面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她每月工资一百零九块,就算是在大上海,那也是高工资。   不用再掏空自己,填宋家一家子,独自生活的日子,手头很宽裕。   之前去香港,她添置了不少衣衫,驻扎广州期间,当地的同志热心带路,又淘了许多衣物。   这个时候政策刚松了口子,广州的那些街道小厂,开始模仿香港的新潮款式做成衣,交由胆子大的人私下售卖,短短时间就成了市集。   不但有本地人去买,还有外地客商来进货。那里的衣服,款式新颖、时髦耐看,最难得的是价格实惠,还不用布票,着实划算。   除了衣衫鞋帽,还有陆续添置的护肤用品、专业书籍、全新日用物件,零零碎碎攒下来,足足塞满了好几只箱子。   等王冬生过来,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干脆折返回家,借来一辆三轮车,连行李带着她,一起带回了家。   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了三轮车,两人把行李搬下来。   王冬生去还三轮车,陈秀珠站在路边看着行李,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弄堂里的邻居,看见陈秀珠立马过来帮忙搬行李,等王冬生还了三轮车走过来,她的行李,已经被邻居们搬空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沿途的老邻居见了她,一句句:“秀珠回来啦!”   “回来了。”她恍然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的感觉。   走到半途,王家姆妈一脚高低地迎了过来,陈秀珠叫一声:“姆妈。”   王家姆妈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哎!”   邻居们把行李放在他们家门口,王冬生和陈秀珠一起把行李搬进了房间。   “东西先别急着收拾,洗洗手出来吃夜饭。”王家姆妈一边摆碗筷,一边叮嘱儿子,“冬生,去点一盘蚊香,傍晚蚊虫多。”   陈秀珠洗净手走出屋,院中矮脚小板桌上,早已摆好了三菜一汤。   她刚落座,王家姆妈又从厨房端出两只小碗,每碗都盛着两颗大汤圆。   “你们小夫妻俩一人一碗,趁热吃。”王家姆妈笑着递过来。   “姆妈,您怎么不吃?”陈秀珠连忙问道。   一旁的巧妹阿姨笑着搭话:“这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汤圆,圆圆满满,讨个好彩头,自然是你们小两口吃。”   陈秀珠笑。她忽然想起当初和宋明哲领证,宋家老太太嘴上说对她多好,也没见准备什么。   可能是大家老家不同,风俗不同,不过当不当回事,是不是把你当个人,陈秀珠还是知道的。   两人刚端起碗筷,巷口乘凉的李家爷叔叼着烟凑过来:“冬生啊,哪有自己吃的道理?得喂秀珠吃,才算数!”   王冬生闻言,当真抬手拿起汤勺,正要凑近。   王家姆妈立马笑着拦下来:“别听他瞎三话四,没有这个规矩。”   “阿嫂,我这怎么是瞎话?新婚嘛!”李家爷叔不服气地笑辩。   “要闹也等酒席上闹新郎新娘,今天安安稳稳吃顿饭,凑什么热闹。”巧妹阿姨笑着拆台,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回去吃夜饭了。”   整条弄堂的邻里心里都明白,陈秀珠是二婚,大家都默认小两口不会大操大办,只求安安稳稳、踏实过日子,就好了。   陈秀珠立刻说:“爷叔、阿姨,到时候酒席上可别太闹,简单热闹就好。”   巧妹阿姨脚步一顿,立马回头追问:“酒席定好日子了?”   “定在六月二十八。”陈秀珠温和回道。   “哎呦,那时候天可就太热了。”阿姨感慨道。   “我们就简单办一场酒席,接亲那些繁琐仪式就省了。”陈秀珠耐心解释,“主要请一请街坊邻里,还有厂里的领导同事,热闹热闹。”   路上她和王冬生商量过了,王冬生的父母是解放前苏北发大水逃难来上海的孤儿,在沪无亲无故。   而她与陈家断了关系,父母至亲一概不认,更不愿再从陈家出嫁。一嫁父母做主,二嫁自己做主,省去接亲仪式,避开陈家可能滋生的是非。   “酒席打算摆在哪里?”众人好奇追问。   “就借我们厂里的职工小食堂。”陈秀珠笑着细说,“食堂新装了空调,环境一点不比外头国营饭店差。掌勺的姜师傅手艺也很好。”   广交会期间,市里进出口公司时常带外商进厂参观考察。为了承接更多外销订单、做好客商接待,在进出口公司的提议下,厂里特批经费,添置了两台日本三菱空调,小食堂的条件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那可太好了!我们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沾沾喜气!”邻里们纷纷笑着道贺。   “嗯嗯。”   王冬生夹了一块红烧大排,放进陈秀珠碗里。   陈秀珠吃着大排骨,隔壁宋家忽然又传来裘素心和孩子的哭闹争执声,断断续续。   “宋老太走了,按说他们家该清净轻松了,怎么还天天吵吵闹闹的?”有人忍不住感慨。   “谁说不是呢,就一个小毛头,一大家子人照看,能有多少家务要忙?偏偏日日鸡飞狗跳。”   “以前秀珠在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个个都是老爷太太少爷小姐。现在,你怨我,我怨你,总的来说这家子没有一个想要过日子的人。”   “一家子拎不清的。”   起初宋家争吵,邻里们还当个新鲜热闹看,可日复一日的折腾,众人早已看倦听烦,只剩满心厌烦。   晚饭过后,王家姆妈收拾碗筷洗碗,陈秀珠回房整理行李,王冬生拎着水桶去老虎灶打热水。   五月末的天气已然燥热,床上铺上了清凉的草席,叠放着两条崭新的毛巾毯。   王冬生屋里就一只三门衣柜,平日里他衣物简单、显得空空荡荡,现在陈秀珠的衣服放进来,一下子塞满了。   不王冬生提着盛满热水的铁桶进来,从角落里拿出一只木浴盆:“秀珠,行李理得差不多了,汏浴了。”   “好。”陈秀珠应声点头。   王冬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陈秀珠关好窗户、拉严窗帘,坐在浴盆里洗了个澡。   洗完澡穿上衣服,她正要弯腰将浴盆里的水舀进铁桶倒掉,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秀珠开门,只见王冬生站在门口,他进来端起浴盆,走到屋外,把水倒进阴沟洞里。   “以后这种事,叫我一声就好。”他放回浴盆。   “嗯。”陈秀珠点头。   “我再去拎桶水汏浴,你先去姆妈房间坐会儿。”   “好的呀。”   陈秀珠转身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看见王家姆妈正坐在灯下打毛线。   “姆妈,夜里光线暗,别总打毛线了,伤眼睛。”陈秀珠连忙劝道。   “快收针收尾了,马上就好。”王家姆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五斗橱,“第二个抽屉,你打开。”   陈秀珠依言拉开抽屉,王家姆妈问:“看见那件米色开衫了伐?”   这件米色短袖开衫,手感细腻丝滑,还是高腰半新,织了镂空的麦穗花纹,用了贝壳纽扣,看上去就是外贸款式。   “最近外国人要的毛衣全是真丝、麻料的。”王家姆妈笑着说,“我看这件蛮好看的,料子说是真丝纱线,就帮你也打了一件。”   这些嬢嬢阿姨们,帮外贸公司打毛衣,除了手工费很可观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外贸来料都会预留富余料,七八件毛衣能多出一件的量来,大家轮流拿这些余料,是工费之外的小进项。   陈秀珠心头一热,之前王家姆妈看她身上都是不暖和的手套纱线衫,凑过一斤开司米给她。自己却把那斤白色的开司米给宋明哲打了毛衣。   这也怪不得她,从小她穿的都是她妈到处去要来的旧衣服,她妈总把好东西的留给她爸和两个弟弟,她份额里的布料从来轮不到她用。久而久之,她根深蒂固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婚后更是习惯性把所有都紧着宋明哲。   上辈子,是王家姆妈给她织了人生第一件新毛衣,这辈子还是她。两辈子,王家姆妈比她亲娘更亲。好在这辈子她可以叫她一声“姆妈”。   “快穿上试试看。”王家姆妈说道。   “嗯!”   陈秀珠转过身,正要换上衣衫,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王冬生瞥见她的动作,立刻下意识转身,耳根微红:“我晚点再来。”   “没事,穿好了。”   陈秀珠穿上开衫,转过身看向他。   “好看的。”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笑着快步走回两人的新房,打开衣柜镜面仔细打量。真丝料子垂顺,贴合身形却不紧绷,平针中间夹杂麦穗镂空,不太透,高腰版型衬得腰身纤细,简简单单的款式,真的很好看。   她折返回来,对着王家姆妈眉眼弯弯:“姆妈,太灵了,我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往后姆妈再给你织。”王家姆妈看着她,笑得开心,打毛衣赚钱和给孩子打毛衣的感觉不一样的。   “我也不要太多的,久坐伤腰、低头伤颈,要多歇歇。”陈秀珠叮嘱。   “晓得了,晓得咯。”王家姆妈摆手,“辰光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也快好了。”   陈秀珠应声,跟着王冬生回到新房。   她明明结过婚,可此刻真正和王冬生在一间屋子,马上要躺一张床上了,她倒是有些紧张了。   “睡吧。”王冬生说道。   “嗯。”   陈秀珠上床躺下,盖上毛巾毯,小声道:“你关灯。”   王冬生抬手拉灭电灯。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空出一段距离,这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房间里很安静,身边温热的呼吸、熟悉的气息就越是清晰,陈秀珠闭上眼,心绪纷乱,根本毫无睡意。   黑暗里,王冬生轻声开口:“秀珠。”   “嗯?”   下一秒,身侧的人轻轻挪了过来,温热的身躯缓缓贴近。   陈秀珠心头微动,柔软下来。   他们是法定夫妻,是往后要相濡以沫、岁岁相守的人。即便没有那种事,他们也该亲密。她主动转过身,轻轻往他怀里靠去。   可身躯相贴的瞬间,她察觉到异样。   陈秀珠到底是经历过人事的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黑暗中,王冬生的呼吸渐渐变沉,嗓音沙哑,贴着她的耳畔:“秀珠……可以吗?” [76]第 76 章:秀珠……帮帮我   陈秀珠心里默默反问自己,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他们是正经领证的夫妻,是往后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余生归宿。名分既定,心意相通,情到深处,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偏偏就是太突然了。   一直以为他……没想到居然……这事哪里还用得着问?那必然是可以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正等着自己回答,若是此刻追根究底,太过煞风景,也太过不合时宜。此刻无需言语,不必多问。陈秀珠没有应声,微微抬身,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温柔、柔软,带着无声的应允与满心缱绻,瞬间堵住了所有迟疑与试探。   王冬生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将她圈在怀里。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缠的温热呼吸。   他的汗背心落地,陈秀珠抚上他宽阔的肩背,顺着肌理慢慢往下摩挲,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又突兀。   整片后背、腰侧,遍布着交错凹凸的疙瘩疤痕,肌理凹凸不平,层层叠叠,从肩背一直蔓延到腰臀,大片大片伤痕,这些狰狞交错的疤痕,告诉她,他曾经吃过炼狱般的苦痛,密密麻麻的怜惜顺着血脉涌到她的心口。   “冬生……”   她轻声唤他,嗓音软软的,怜惜混着缱绻。   王冬生埋首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方才涌动的情愫骤然褪去,只剩几分难言的颓丧与局促。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笨拙的无措:“秀珠,帮帮我。我……我找不到门路。”   这人……陈秀珠手伸下去,可刚触碰上去,她整个人瞬间一怔。   这?以前都说他不行,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行不行。这也太……   怎么办?   她心绪纷乱了一瞬。   可不过须臾,她就压下了所有慌乱与无措。她陈秀珠向来迎难而上,从不畏难,做事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陈秀珠收敛心底所有杂念,带着他一起共赴巫山。   初初相触,陈秀珠确实不能适应,可不过片刻,她彻底失了神。   他温柔又虔诚,克制又珍重,每一寸贴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陈秀珠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像灌满了绵软的浆糊,混沌一片。   反倒是他,渐渐褪去了方才的局促笨拙,慢慢渐入佳境。让她只能软软攀着他的肩头,顺着他的节奏,任由自己彻底沉沦。   耳畔是他一遍遍低哑缱绻的呢喃,声声落在她的耳畔、心底:“秀珠……秀珠……”   声声温柔,句句动情。   以前,她总觉得这种事实在没什么意思。想想为了那几分钟,第二天还要洗床单,就心累。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自己这方面冷淡。   可这一夜,陈秀珠终于懂了世人沉溺此间的缘由。原来真心相爱的人相融,是这样欢愉。结束之后,她浑身酸软,任由王冬生替她擦拭收拾,她只有一个想法,心不累,还很开心,就是身体太累了。   疲惫席卷而来,陈秀珠沾枕便沉沉睡去熟。   不知昏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耳边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她困得眼皮沉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模糊光影里,看见王冬生正背对着她,悄悄地穿着衣服。   “冬生,侬做撒去?”她嗓音沙哑慵懒。   王冬生回头望向她:“姆妈的老姐妹送了一把新鲜芦叶,她今早想包点粽子。我去买点五花肉,你继续睡,等你起来刚好有热粽子吃。”   “嗯。”   陈秀珠轻轻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头王冬生的声音:“姆妈,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去吧去吧。”   房门的“吱呀”声后,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她被他搂了过去。   陈秀珠靠着他继续睡。   再次醒来,外头早已人声热闹。   天井里满是邻居们晨起闲聊的说话声,隔着玻璃窗,清晰传进屋里。   “王家姆妈,大清早包粽子啊?”   “裹几只粽子。”   “冬生呢?又加班去了呀?”   立马有人笑着接话:“哦呦,昨天秀珠回来啦!小夫妻俩怕是还没起来吧?”   王家姆妈笑了一声:“冬生厂里连续加了一个多月班,天天早出晚归。秀珠从广州广交会回来也没歇过,两个孩子都累坏了。我让他们多睡会儿,不急着起。反正煤球炉上粽子一直煨着,早饭中饭就一并解决了,直接起来吃粽子好了。”   屋外的闲谈落入耳中,陈秀珠想掀开他的手起身。   刚一动,腰间紧扣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耳畔再次传来王冬生低哑的嗓音:“秀珠……”   这人,大清早的还不老实。   陈秀珠刚要开口,就听他贴着她耳畔:“姆妈都说了,早饭中饭并一起了,不用急。”   他怎么这样,不用急着起来,想要做什么?力气这么大,推又推不开,又一声带着撒娇的声音:“秀珠……”   理智告诉陈秀珠要拒绝,但是真拒绝不了,他怎么这样!   等脑子彻底清爽过来,她抬眼瞥向床头的小闹钟,时针早已跨过十点半。   气得她伸手直接掐了一把他的腰侧。   这下王冬生总算老实了,贴着她颈侧嘿嘿低笑两声。   陈秀珠骂了一声:“十三点。”坐了起来。王冬生也起来了,从床尾拿起汗背心要往身上套,陈秀珠终于完完整整看清那些伤痕。   左侧肩胛骨往下,大片大片交错狰狞的旧疤纵横交错,一路蔓延下去,到左边的大腿,甚至到了膝窝。   陈秀珠心头骤然一酸,抬手轻轻抚上那些凹凸的疤痕,鼻尖微微发酸,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王冬生立刻转过来面对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轻松:“早就好了,一点都不疼了。倒是你啊!我每次想要跟你说,我能行,你一直打断我,不让我说。”   陈秀珠心疼地心情一下子消失,没好气:“好了,我现在晓得了,你很行,很行,特别行,好了伐!”   王冬生又笑了,笑得戆嗨嗨的。陈秀珠懒得理他,套上睡衣,下床给他挑了一件圆领T恤,一条裤子:“穿衣裳去。”   她自己也挑今天要穿的衣服,一路看过去,那件吊带连衣裙,进入视线。   算了,今天绝对不能穿的。   就王冬生这样,她穿这件,怕是明天两人都别想正常上班了,等到下周六晚上穿,这样礼拜天早上还能补觉。   她伸手想去拿昨晚那件姆妈亲手织的真丝镂空开衫,刚往身上一套,动作停顿,开衫领口露出锁骨,锁骨那里有一块红痕。   她只有一件高领短袖,昨天换下来了,今天要洗。无奈之下,只能挑一件短袖衬衫,将最顶端的领口扣子扣住遮住锁骨处的痕迹。   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出房间。   王家姆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收拾杂物,看见小夫妻俩,说:“粽子在锅里,稻草扎的是肉粽,棉线扎的是白粽,我还在粽子水里煮了几个鸡蛋,你们等下一起吃。”   “晓得了,姆妈。”陈秀珠温顺点头。   王家姆妈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衣衫,见她没穿自己织的那件米色真丝开衫,有点失落。   陈秀珠看在眼里,转头斜斜瞪了一旁站着的王冬生一眼:“都怪伊这个十三点,害得我今天穿不了你织的新衣裳。”   王家姆妈瞬间了然,连连摆手:“不要紧不要紧,衣裳哪天穿都一样。”   两人并肩走到灶披间,锅里热气腾腾,粽叶香气勾人。   王冬生掀开锅盖:“你想吃白粽,还是肉粽?”   “都要。”   他低笑应声,继续追问:“那鸡蛋呢?”   “也要。”   王冬生先拆开肉粽,粽叶掀开,糯米油润喷香,肉汁浸透米粒,香气扑鼻。   “你先吃,吃剩下的给我就好。”他把温热的肉粽递到她手里。   陈秀珠咬了两口,转头顺势把粽子递到他嘴边。   王冬生低头,张口咬下一大口,两人把肉粽吃完。   王冬生又把白粽拆开,撒上白糖,递到她唇边,陈秀珠张口咬。   就在这时,巧妹阿姨提着菜篮子进门,一抬头撞见这画面,立马笑着说:“哦呦呦,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我晚点再来!”   吃过粽子,陈秀珠收拾好昨夜两人换下的脏衣裳,端着水盆走到弄堂的公共水槽边洗衣。   她低头揉搓着衣服,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一个阿姨走过来洗菜,陈秀珠刚想要打招呼,这个阿姨大惊小怪地说:“秀珠啊,你这脖子哪能回事体?被蚊子咬了这么大一个蚊子块?” [77]第 77 章:我男人方方面面都行   陈秀珠手上沾着肥皂泡沫,闻言下意识顺着阿姨的目光往自己颈侧摸去。   摸是摸不出来什么,但是昨天晚上的种种,涌入脑海。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到了夜里,就换了个人似的。   他这是属蛇的吗?折腾起来偏偏像只撒欢的小狗,到处啃、到处留印子。   想到这里,陈秀珠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滚烫得厉害。   偏偏这时候,林嬢嬢拎着拖把走过来:“做撒啦?秀珠你脸怎么这么红?”   阿姨招手:“没什么,秀珠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块。”   林嬢嬢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清凉油,拧开盖子就凑上来:“我这里有清凉油,我帮你涂一点,很快就消了。”   陈秀珠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死死捂住颈侧的红痕:“不用不用,嬢嬢,真不用,一会儿自己就消了。”   “涂一涂好得快。”林嬢嬢哪里肯依,拉开她遮挡的手。   掌心松开的瞬间,那片暧昧的红痕彻底露了出来。   林嬢嬢停下手,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阿姨,哭笑不得:“你这只女人,故意的吧?”   那阿姨半点不心虚,捂着嘴笑,目光投向远处走来的王冬生:“大蚊子来了。”   王冬生闻言满脸茫然。   陈秀珠脸皮发烫,埋头使劲搓着盆里的衣裳,假装专心洗衣。   王冬生走近后,见她闷不吭声、耳根通红,问:“哪能了?”   “没什么!”说没什么,但是口气不对。   她不说,王冬生接过她洗好的衣服,开始漂水,两人默默地洗衣服。   这时巧妹阿姨走了过来,那个阿姨招手:“巧妹过来呀!”   巧妹阿姨走过来,那个阿姨贴着她的耳朵说悄悄话,两人还往小夫妻俩的看去。   巧妹阿姨笑着说:“我一早去灶披间,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陈秀珠转头,一副讨饶的样子:“阿姨啊!阿姨呀!”   巧妹阿姨瞥了她一眼:“乖,你汏你的衣裳,我们噶我们的三胡,互相不搭噶的。”   什么不搭噶?就是在说他们俩。   那三个人头凑一起,林嬢嬢还诧异地说:“是伐?”   “你去呀!伊拉两个人的草席,还晒着呢!冬生擦草席、晾草席,不用多说,懂的呀!”巧妹阿姨说。   陈秀珠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扔给王冬生,搓干净手上的泡沫,甩了甩水珠,转身过去往家里走。   嬢嬢阿姨们还不放过她:“哎呦,秀珠还不好意思呢。”   听得她脚步更快,王家里去。   王冬生收拾好洗衣盆,端着一盆衣服,跟着回去。   陈秀珠穿过天井踏进屋里,避开了外头一众目光,松了一口气,后脚往冬生进来了。   陈秀珠瞪了他一眼。王冬生将洗衣盆搁在门边,笑着看她:“秀珠,帮我去姆妈房间拿几个衣架,我去晒台把衣服晾了。”   陈秀珠转身去王家姆妈房间,拿来一把衣架,跟着王冬生一同往楼顶晒台走去。   老式石库门的晒台,是整条弄堂的至高点,开阔敞亮,视野最好,四周立着斑驳的水泥栏杆。   站在晒台上,整条老弄堂的烟火景致尽收眼底。密密麻麻的石库门小楼鳞次栉比,红瓦连片,蜿蜒的巷弄纵横交错,乃至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全在眼里。   抬眼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街巷,能看见外滩海关大楼的自鸣钟,和黄浦江上的轮船。   晒台上,家家户户的长晾衣杆纵横排布,五颜六色的衣衫、被褥、印花的床单层层垂挂。   角落摆着粗陶小缸、旧瓷花盆,里面种着青葱、大蒜、小青菜,郁郁葱葱,。   王家的晾衣杆上,晾着一张草席。   天气晴热干燥,晾了没多久的草席已经干透。   王冬生收下草席,卷了竖靠在围栏边。   陈秀珠撑开竹子挂架,勾在晾衣杆上,袜子、毛巾、内裤、文胸这些夹上面。王冬生挂着衣服,时不时往陈秀珠看去,脸上挂着戆笑。   陈秀珠夹完衣服,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戳他的脑袋,给他看红痕:“你呀!我明天怎么去上班?”   王冬生只能傻笑,陈秀珠瞪了他一眼:“你再这样,当心我不睬你了。”   这话一出,王冬生紧张了起来,他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紧紧带进怀里。   在飞扬的衣袂与床单之间,王冬生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带着讨好:“秀珠……”   只会这样,偏生她还就吃他这一声挠在心口上的声音。   前方石库门边一条草狗不知从哪里叼来一个骨头,正在啃咬。陈秀珠看着那条狗,轻轻嗤笑一声:“你就跟楼下那条狗一模一样,我就是那根骨头,你咬住了就不肯松口,逮着机会就乱啃乱闹。”   王冬生垂眸望着怀里的人,目光落在她圆润的耳珠上。   日光通透,衬得那枚耳珠粉粉嫩嫩、圆润柔软。他心头一痒,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低头,轻轻一口含住了她的耳珠。   他真是狗,陈秀珠推着他:“当心被人看见。”   “大中午的,太阳这么烈,谁会上来?”王冬生还是放开了她。   陈秀珠刚退开半步,伸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领,一道阴恻恻、满是嫉妒与怨毒的女声,突然传了过来:“你又在看她!她情愿跟着一个没用的男人过日子,都半点不肯回头看你一眼!”   陈秀珠转头望去。   对面楼栋的晒台上,宋明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们俩。而他身侧的裘素心,面色蜡黄干枯,颧骨凸起,脸色紧绷,一张原本漂亮的脸蛋,近乎扭曲。   陈秀珠看着她:“你还好意思开口说别人没用?你倒是看看你自己,不过是在家带一个孩子,就能把日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孩子也没带好,三天两头哭闹生病,日日往医院跑,你有什么用?”   她目光一转,落向宋明哲:“宋明哲摊上你,这辈子算是倒了大霉,就像跳进黄浦江,被你这个落水鬼死死缠上,半点脱身不得。”   宋明哲侧头望着眼前憔悴刻薄的裘素心,陈秀珠的话,勾起了从前。   昨天他听陈秀珠说,她跟王冬生领证了,他整夜睡不着,刚才他被裘素心和孩子闹得实在烦闷,想上晒台来透口气,没想到看见陈秀珠和王冬生在一起。   他心里更加难受,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想法了。偏偏裘素心又上来了,还要跟他闹。   裘素心见他沉默不语,非但不知自省,反而被彻底刺激得红了眼,尖声讥讽:“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强!也就只有王冬生不行,才娶你!换做旁人,谁要你这种不会下蛋的女人!”   陈秀珠笑出声:“你比我强?现在大中午日头正盛,可不是做梦的辰光,少在这里白日做梦。”   她低头一瞥,已然看见下方弄堂里,不少乘凉、做家务的邻里听见争执声,纷纷驻足抬头,望向两边晒台,好奇观望。   “来来来,各位街坊邻居都听听!大家来评评理,你裘素心到底比我强在哪里?”陈秀珠看着下面,“论正经本事,我有工作、有手艺、有学历,能挣钱、会持家。你呢?你有什么?整日好吃懒做、天天吵架,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论做人,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你呢?覅面孔!噶姘头。旁人怀胎生子,喜事临门,你呢,是未婚先孕!别人生孩子是福气,你生孩子是晦气。”   陈秀珠低头看大家:“大家说晦气不晦气?”   之前大家已经在说宋家了,但是没拿到明面上来说。   现在陈秀珠提出来,大家议论纷纷:   “是的呀!这个女人进门之后,原本太太平平的一家人家都成什么样了?”   “这个裘素心进门,家里就没太平过,日日吵、夜夜闹,鸡飞狗跳没个停。”   “老太当初中风都慢慢养好了,本来好好的,自打裘素心进门,家里争吵不断、怨气冲天,老人家心气不顺,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最后硬生生熬没了!”   “真是造孽啊。”   “……”   听到这些话,裘素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眶通红。   陈秀珠看向边上的王冬生,再转头直视裘素心:“我最后说一句,我男人很行,方方面面都行。”   她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宋明哲:“裘素心,你敢说,你男人行吗?”   这话让本来嘈杂的弄堂安静了下来。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上辈子陈秀珠在看了颇多小说之后,认为宋明哲应该在男人里是不怎么行的。   有了昨晚之后,她确认了宋明哲确实不行。   裘素心彻底被问懵了,脸颊红白交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又羞又怒,几乎要当场崩溃。   身侧的宋明哲更是脸面尽失。他再也忍受不住,伸手一把拉住裘素心,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转身就走。   “够了!回去!”   陈秀珠看着两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转头看向王冬生:“下去了。”   “好。”   王冬生弯腰拾起脚边的空水盆,顺手将盆里残留的水,泼在晒台角落种着葱蒜的陶盆里。   随后他将水盆递到陈秀珠手里,自己单手拎起卷好的草席,两人一起下楼。   陈秀珠刚到楼下,把将水盆搁在墙角,一直在旁等着的林嬢嬢就快步跑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秀珠,我有要紧话问你。”   “嬢嬢,你要问什么?”   林嬢嬢连忙拉着陈秀珠走到天井僻静的墙角处,贴着陈秀珠的耳朵问:“你刚才在晒台上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昨晚……是不是真的好了?”   陈秀珠点头:“嬢嬢,是真的,他好的。” [78]第 78 章:陈根兴寻来了   午后,弄堂里穿堂风,最是惬意。   家家户户吃过午饭,都搬着竹椅、木凳走出家门,沿着墙根一排排坐开,凑在一起噶三胡,结绒线,看报纸。   林嬢嬢刚完工一件外贸绒线衫,手里闲着无事,便拿起细软的奶白绒线与钩针,给巧妹阿姨家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勾绒线小鞋子。   李家爷叔搬来一把竹躺椅,摆在通风的墙角,身子一歪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正要打火点燃。   旁边的巧妹阿姨立马抬手扇了扇风,满脸嫌弃地开口:“要吃香烟就去外头弄堂口!挤在人堆里抽,臭得要命。”   李家爷叔“啧啧”一声:“就你事多。”   “你问其他人。”巧妹阿姨说。   林嬢嬢也说:“要吃香烟,出去。”   李家爷叔讪讪收起打火机,把香烟凑到鼻尖,轻轻摩挲着闻味道,过一过干瘾。   “琴芳,你们家张木匠呢?”一个阿姨拎了一个缺了腿的板凳过来。   “在小瘌子的屋里,帮他修粽绷(老式床垫)。”林嬢嬢说。   “哦哦!我去寻他。”   这一条弄堂岂止七十二家房客,有门路的出门路,有手艺的出手艺,一直互相帮忙。   阿姨去找张木匠,李家爷叔躺在那里问:“你们说,今早秀珠在晒台上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旁的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力稍钝,问:“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话别只说一半。”   李家爷叔挤了挤眼,笑意暧昧:“就是冬生行、宋明哲不行的事啊!。”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巧妹阿姨抿着嘴笑:“你好奇心这么重,晚上干脆搬个小凳,蹲人家窗口底下听壁脚,不就好了?”   “哦呦,你可别出这馊主意!”林嬢嬢连忙抬头制止,哭笑不得,“伊这个十三点,你真这么说,他半夜真敢偷偷摸摸蹲墙角。”   “听么就听了,听了我讲给你听呀!”   “讲什么啦?”陈秀珠的声音传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皮桶,王冬生扛着一条长凳。   王冬生放下长凳,转头对着弄堂里的邻居说:“谁家有钝了的菜刀、剪刀,都拿出来,今天有空,统一帮大家磨一磨。”   这话一出,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邻里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人起身回家,翻出家里的菜刀、剪刀、裁缝剪,纷纷往这边送。   有人站在巷中高声吆喝:“大家快些!今天冬生有空,帮磨剪刀,有需要的赶紧拿过来!”   陈秀珠走到公共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清水,提了过来。   王冬生跨坐在长凳上,先磨自家的剪刀和刀具。   不过片刻功夫,他家脚边就摆满了剪刀、菜刀。   陈秀珠随便他忙去,她走到林嬢嬢身边,边上的阿婆给她拿了一个小凳来。   陈秀珠拿着林嬢嬢勾好的小鞋子看,林嬢嬢抬眼看向她,手里的钩针不停:“秀珠,你这会儿没事吧?要是闲着,帮我做四个绒球,配这双小鞋子用。”   “好的呀,嬢嬢。”陈秀珠接过嬢嬢递来的细绒线,拿起嬢嬢绒线篮里的火柴盒,把线绕上,边做绒线求边问:“你们刚才在讲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一旁的张家阿婆最是心直口快:“你李家爷叔讲,今晚要蹲你家窗下听壁脚呢!”   陈秀珠停了绕线,把线从火柴盒上弄下来,沿着中间扎住,往李家爷叔那里看去:“李家爷叔想要吃我家冬生的汏脚水呀!我给你留着啊!”   李家爷叔坐直身体,跟张家阿婆讲:“婶娘,你讲出来做撒?”   “我这是为你好。”张家阿婆笑得眉开眼笑,“我是怕你真去听壁脚,听了不该听,心火上来,夜里回去寻你家凤英,被你家凤英把你这个老不正经一脚踢出来。”   满巷瞬间哄堂大笑。   “册那!”李家爷叔叫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磨刀的王冬生身上,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落在王冬生的关键部位:“册那!我以前怎么从没仔细看,冬生这小子的本钱,倒是老大的!”   一瞬间,弄堂里所有大爷叔伯、阿姨嬢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冬生身上。   “哦呦,还真是哦!”有个阿姨索性往前看,中年妇女有时候真的让人没办法。   王冬生连剪刀都不磨了,站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一群老流氓。”   “我现在不听壁脚也相信秀珠说的了。”李家爷叔摸着下巴,一脸了然,一句话说得周遭又是一阵低笑。   王冬生面皮本就薄,被一圈人目光来回打量打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哪里还坐得住。他闷不吭声拎起长凳,噔噔几步挪到弄堂靠墙的犄角角落,后背对着一众街坊,埋下头只顾着磨刀,砂石蹭着刀刃沙沙作响。   林嬢嬢停下手里翻飞的钩针,对着李家爷叔横眉一瞪:“侬个十三点,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拿人家寻开心。”   李家爷叔嬉皮笑脸往躺椅上一靠,香烟依旧凑在鼻尖嗅着,半点不认账:“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王家姆妈端着一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码着厚厚一摞刚出锅的韭菜饼,油煎得两面金黄,葱花与韭菜的鲜香顺着穿堂风飘散开、   “秀珠、冬生,晌午只吃了粽子鸡蛋,哪能顶得住饿,快来趁热吃韭菜饼。”王家姆妈扬声招呼。   陈秀珠刚绕完第四个雪白的绒球,把绒线拢进篮筐,起身伸手接过一块油润的韭菜饼,正要抬脚送去角落递给王冬生。王家姆妈眯着眼望着孤零零靠墙的儿子,随口诧异开口:“冬生啊!好好的弄堂空地不待,偏偏对着墙壁做撒?难不成墙壁上头还有剪刀好磨?”   这话如同点着了引线,方才憋笑的街坊再也绷不住,哄笑声震天响。张家阿婆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呀,好好的人,躲去墙根罚站似的。”   王冬生连头都不肯回。陈秀珠从姆妈手里接过盘子,忍着笑意缓步走到他身侧:“汏汏手,吃饼了。”   一大盘子两人肯定吃不完,陈秀珠让王冬生拿了一块,她招呼其他人,也来尝尝。   大家也识相的,拿一小块,尝个味道。   空气里韭菜香气还没散,弄堂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重重的喘气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陈根兴脸色铁青,袖管撸得老高,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往里头闯,一路上碰见街坊招呼也全当没听见,到了林嬢嬢他们家门口,他怒吼:“张金荣,你给我死出来!”   没等里屋的张木匠踏出门,林嬢嬢当即放下钩针与绒线,从板凳上站起身,挡在门洞跟前:“你寻我家金荣,有啥事体伐?”   陈根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压不住满心焦躁,额角头憋出一层薄汗。   方才中午他特意在饭店摆了一桌酒菜,请家具厂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吃饭,本意是答谢对方从中出力,帮自己拿下车间主任的空缺。   虽说师傅到龄退休,按资历轮空本就该他顶上,可车间里另有两名老技工盯着这个位置,倘若没有副厂长在厂部会议上帮衬说好话,这饭碗未必能落到自己手里。   酒过三巡,他正要开口敲定后续,副厂长却吞吞吐吐、神色为难,话里话外透露出,他的车间主任任命怕是要黄。   陈根兴当时手里的酒杯哐当顿在桌上,整个人当场懵了,这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再三追问之下,副厂长才吐露实情:厂里上级收到闲话举报,说陈根兴私心太重,儿子原先分配进金山石化总厂,虽说地段偏远,却是正经国营大厂铁饭碗,旁人挤破头都捞不到,陈家不知足,非要托大女儿想方设法跨系统调动,硬生生要把儿子从石化弄到市区日化厂。   眼下干部提拔最看重作风端正、公私分明,这般想方设法利用人情跨局撬编制,上头领导认定他私心过重,不配执掌车间管理岗位,提拔审批直接搁置。   陈根兴立马琢磨闲话源头,他在家和大女儿为调动的事撕破脸皮,吵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接连托厂里相熟的工友四下打听,兜兜转转查到消息,闲话最早就是从张木匠嘴里散出去的。怒火一上头,饭都没吃完,急匆匆撂下碗筷,一路快步冲进弄堂寻人算账。   “啥事体?”陈根兴手指着里屋房门,“你家张金荣嘴巴没把门,乱嚼舌根,跑到外头乱传我家里私事,这笔账我今天非要同他算清楚!张金荣,你给我滚出来。” [79]第 79 章:陈根兴丢了工作   林嬢嬢往门洞正中一站,那个腔调,很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我男人一辈子踏踏实实,从来不乱嚼舌根,说话向来实事求是。你要跟他算账,先讲讲清楚,他究竟乱传什么闲话了?有没有凭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陈根兴粗着嗓门怒气冲冲:“他背地里四处散播我家私事,害得我车间主任落空!”   林嬢嬢唇角扯出一声冷笑:“既然算作私密家事,我们家金荣又不是李雪明那个十三点,要听人家壁脚的。哪能晓得你家的私事?”   这话当场把李家爷叔戳中,他方才还倚在躺椅上看热闹,立马一骨碌直起身,快步冲过来:“林琴芳,你只死女人!你同陈根兴讲道理,好好讲就是了,平白无故捎带上我、骂我做啥啦?”   “刚才是谁讲夜里要蹲秀珠小夫妻窗下听壁脚?”林嬢嬢转头又面向满腔怒火的陈根兴,“只要我家金荣不是说听壁脚听来的话,既然你当众吵得街坊尽知,不把它当隐私,凭什么不许旁人闲谈议论?大家伙都在这里,正好帮着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根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憋着一股火气连连跺脚:“闲话是从他家流出去的,我不跟你说,叫张金荣出来,我当面问他!”   里屋传出一阵木料磕碰动静,张木匠走了出来:“做啥火气这么大?”   “你瞎讲八讲,害我!”陈根兴往前扑了半步,眼看就要揪住人算账。   张木匠完全无所谓:“我不过平日里跟厂里的兄弟,吃吃香烟,闲聊几句新鲜事。谁家没点家常琐碎,凑在一处东家长西家短,厂里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儿子能进金山石化已是顶好的铁饭碗,你让秀珠托人情跨局调动,私心摆在台面上,厂领导经过考察不肯提拔你,是人家秉公办事,眼光透亮,哪里能怪旁人随口闲谈?现在骂上门来,恰恰证明你心胸狭隘、公私不分,领导怎么敢让你当车间主任?”   林嬢嬢紧跟着哼笑一声,夫妻俩一搭一档:“厂里干部提拔首要查验品行作风,你当领导是眼睛瞎掉的呀!就怕私心重的人坐上管理岗位,借着职务以权谋私。你现在还骂上门,就证明你完全没有认识到错误。”   一席话讲得陈根兴面红耳赤,半个字辩驳不出,可到手职位凭空泡汤的憋屈怨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他目光乱扫,骤然瞥见墙角长凳旁,王冬生方才磨好、码放整齐的一堆刀具。   怒火冲昏头脑,陈根兴红着眼冲过去拿起一把尖头剪刀,嘶吼出声:“张金荣,我要杀了你!”   周遭街坊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往后避让。张木匠一个木工,家里一大堆工具,侧身抄起立在门边的平头斧头,跨步上前挡在自家门前,身材魁梧,像个门神:“侬想哪能?”   斧头握在张木匠手里威慑十足,陈根兴骤然被泼一盆冷水,满腔凶气瞬间泄了大半,握着剪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场面僵持的空档,陈秀珠一脸害怕的开口:“不是的,不是张家爷叔几句闲话,让你没了主任的位子?是领导调查的,你们厂打电话找我核实情况,我实话实说了。”   陈根兴转头看向陈秀珠,打身强力壮、手里握着斧头的张木匠他万万不敢,可陈秀珠是从小被他打骂惯的,所有不顺心尽数迁怒在她身上。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尖头剪刀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陈秀珠扑来:“就是你这个晦气东西,我杀掉你这个害人精……”   陈秀珠看到他扑过来拔腿就跑,街坊们吓得连声叫嚷:“冬生啊!”   王冬生丢下手里磨刀石,往前追去。陈秀珠出了弄堂,朝着就近的派出所狂奔,后面陈根兴追着她,王冬生始终落后陈根兴,那么一点。   终于,陈秀珠冲进了派出所,几名值班公安趁着陈根兴持刀往前猛冲的空档,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反拧胳膊,当场把人按倒在地,收缴了手里的剪刀。   王冬生大步流星冲上前,将浑身剧烈发颤的陈秀珠紧紧箍进怀里。   陈秀珠扑在他身上,肩头不住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滚落,哭得眉眼通红、梨花带雨。   “不怕了,秀珠,没事了,我在。”王冬生拍着她的后背。   一名中年女公安放缓语气,走上前来:“小姑娘不要怕,人已经抓住了,安全了。你平复一下情绪,进来做个笔录,把前因后果、他的所作所为如实写清楚,我们依法处理。”   陈秀珠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在王冬生的陪同下进去做笔录。   那位女同志,一边倒水一边耐心询问:“慢慢说,不用急,从起因、争吵过程,到他持刀恐吓、追砍你的全过程,仔细写清楚。”   陈秀珠从中午陈根兴车间主任名额落空,无端迁怒街坊,上门寻衅吵闹,再到争执不下、恼羞成怒当众持剪刀行凶,先扬言要杀张木匠,后调转凶器疯狂追砍亲生女儿,说起。将陈根兴自私功利、迁怒无辜、持刀施暴的行径一一如实供述。   没过多久,张家阿婆、林嬢嬢、巧妹阿姨几个人结伴赶来派出所集体作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根兴当众发疯、持刀恐吓、追人狂奔的恶劣场面说得明明白白,完整还原了现场经过。   人证、物证俱全。陈根兴被拘留了。   这个时期,正是治安整治最严苛的阶段。知青大规模返程,街巷人员混杂,闲散人员增多,各类纠纷、闹事频发,为了稳住社会秩序,公安部门对街头闹事、持械行凶、邻里斗殴的案件零容忍,尤其是当众持刀扬言伤人、追砍他人的行为,完全够得上治安重罚标准。   更何况陈根兴身为国营工厂在岗职工、预备提拔的基层干部,知法犯错,公私不分,因一己私欲闹事行凶,品行作风严重不端,情节远比普通邻里纠纷恶劣。   公安的处罚,第二天就出来了:陈根兴公然持械恐吓、行凶滋事,扰乱居民区公共治安,罔顾人伦、威胁他人生命安全,予以行政拘留十日,记入个人人事档案,通报其所在家具厂单位,同步移交作风审查材料。   派出所的处罚通报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直接加盖公章,送达了陈根兴所在的国营家具厂。   厂里领导拿到通报,看完内容当场脸色铁青。   陈根兴本是车间里资历靠前、原定提拔的车间主任人选,算是厂里重点培养的老技工。可他当众寻衅滋事、持械恐吓伤人、罔顾人伦闹进派出所,被治安拘留十日,还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性质极其恶劣。   厂里连夜召开班子会议,结合公安通报与作风审查材料,最终下达正式处理决定:开除陈根兴厂籍,即刻除名。   消息传回弄堂,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一份正经国营厂岗位,安稳、体面,月月有固定工资,年终有福利,看病能报销,年老有退休金,甚至还能给后代顶替。   被国营厂开除,这个可以传代的铁饭碗没了。   对陈家而言,这无疑是塌天大祸。   陈家二女儿陈秀英知青返城后一直待岗在家。陈母在街道办的集体服装厂做工,集体企业薪资微薄、福利简陋。   往日家里大半开销、积蓄全靠陈根兴这份国营厂工资支撑。如今主心骨收入彻底断绝,家里突然断了最大进项。   更要命的是以后怎么办?从前陈根兴身为国营正式职工,每月有粮油补贴、煤贴、布票,看病全额报销,晚年还有稳妥的退休金养老。往后生病看病全自掏腰包,老了更是没有半分退休金。   这已经让陈家焦虑透顶,可后续还有。   陈建民本来是拿了去金山石化总厂的分配名额。   明明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名额,陈家想要跨局调动,从金山石化调去市区日化厂。   谁也没料到,陈根兴持刀闹事被拘留、被厂里开除的事传开后,一封举报信递到了学校和石化厂。   既然不愿意来,石化厂自然也不要了。学校给陈建民重新调配岗位。   新的分配通知下来,彻底打碎了陈家最后的指望。   原本的国家级大型国营大厂,变成了郊县一家乡镇集体化肥厂。   接连的打击,压得陈家喘不过气。   陈秀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巧妹阿姨说起陈家的境况,众人还在唏嘘,慨叹,陈秀珠的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上辈子。但凡她在宋家受半点委屈,但凡她和宋明哲争执冷战,但凡她动一丝想离婚念头,陈家一家人必定第一时间赶来。   嗯奶最是会演,唱念做打样样齐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口口声声念着宋家是陈家天大的恩人。   陈根兴永远板着面孔厉声训斥,骂她不知好歹、贪心不足,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作死。   她母亲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劝,嫁人就是认命,忍一时风平浪静,谁家夫妻不磕绊,谁家日子不将就,女人家家的,熬过去就好了。   弟弟妹妹句句向着宋家、向着宋明哲。   一大家子人,齐齐堵死她所有退路,心甘情愿做宋明哲的帮凶,做困住她一生的伥鬼,硬生生把她困在宋家。   陈秀珠轻声叹息。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快来看电视!上海新闻就要开始了!王家姆妈,快来看你家秀珠呀!”   是二楼有电视机的赵家阿哥的声音。   消息一出,邻居们一窝蜂往赵家去。   赵家房子小,就开了通往阳台的门窗,进不去的人,站在门口,窗口看。   今天新闻里会播上海交易团庆功大会的片段,没几条时政新闻,画面一转,镜头切到了昨日隆重的交易团庆功会场。   画面里陈秀珠就出现了一个镜头,市长跟她握手,给她颁发奖状。   “秀珠,你这个要印一张照片,挂在墙上的哦!”有人跟她说。   “有的,有的。厂已经在印了,到时候挂厂里的接待室。我也拿一张回来。跟奖状挂一起。” [80]第 80 章:倒闭吧!通通都倒闭吧!   经过这次,陈秀珠跟娘家算是彻底决裂了。毕竟她爸要砍死她,她也让她爸尝了尝牢饭的滋味。   三周军令状压在肩头,她半点不敢松懈。好在厨房洗涤剂的核心配方逻辑,那是上辈子的历史配方。   相较于洗衣粉的复杂配比、稳定性调试,民用厨房洗洁精的技术门槛本就更低,核心难点只在于去油乳化、温和无残留、易漂洗、低刺激四大关键点。   当下市面流通的老式洗涤产品,包括他们买回来的欧美日高端产品,基本上也是碱性过重,去油全靠强碱腐蚀,洗完手干涩脱皮,还容易残留异味、损伤餐具。   陈秀珠以AOS为主要活性剂,微调助剂比例,搭配温和乳化配方,确定了基础配方。   小样试制也顺利,后续酸碱度测试、去污对比实验全部落地合格。   小黄和小茅被她拉着加班,辛苦是辛苦,但是能学到东西,两人都觉得太值了。   厂里的人听说之后,人人都在感慨,夏永福耗了三年的死项目,到了她手里不过几天,就出了成果,这三周还差几天呢?接下去只差最后上机中试、批量调试,就能敲定最终成品。   众人越发唏嘘夏永福的荒废。   论纸面学历,夏永福是正经四年制全日制大学生,科班出身,理论扎实,刚进厂时也是厂里重点培养的香饽饽。   而陈秀珠是两年制工农兵速成班,上学期间时断时续,学业条件远不如对方。   再加上那十年特殊时期,各行各业秩序混乱,工厂研发停滞、资料断层、技术迭代搁置。   那几年陈秀珠心思大半扑在家庭琐事上,鲜有深耕研发的机会,反观夏永福凭着优质学历、抢占最好资源,早早拿下厨房洗涤剂重点攻坚项目。   作为全国洗化行业的龙头厂,上级部门对这个民用新品项目高度重视,资金、审批、采购权限全开,三年里厂里为项目砸下大量经费,引进、购置了一整套全新生产、乳化、均质、灭菌设备。   也正因如此,陈秀珠最初接手时,压根没把设备放在心上。   她笃定,配方是核心难题,既然自己已经突破配方瓶颈,厂里设备齐全、规格先进,只要小样达标,她三周的任务也就达成了。   不过既然时间有多余,上机中试、量产调试索性一起做了。   可当真带着合格小样、完整配比参数,准备进车间上机调试时,问题彻底爆发。   这批三年前采购的设备,确实件件是顶配,尤其车间核心的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更是国内极其稀缺的精密设备。   这台日本进口设备,是整条液态洗涤剂生产线的心脏。   厨房洗洁精想要做到油水完全融合、膏体细腻均匀、去污体系稳定、长期存放不分层、不沉淀、不失效,全靠这台高压均质机高速剪切、高压乳化。   当年厂里为了啃下新品难题,咬牙花大价钱、走进出口审批,通过市机械进出口公司专程引进这台日本原装设备,型号新、精度高、压力稳,在国内日化厂里都算得上顶尖配置。   可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此。   设备买回来三年,夏永福从未真正调试成功过一次完整配方。机器常年闲置封存,偶尔开机也是空载空转,从未带料生产、负荷运行。   崭新的精密设备,放了三年落满灰尘,长期静置导致油路滞涩、压力传感器失灵、均质腔精密间隙偏移、密封垫老化硬化。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内部精密零件早已出了隐性故障。   陈秀珠第一次带料上机试运行,机器刚启动不到三分钟,压力数值剧烈跳动,忽高忽低,出料口物料粗细不均,乳化完全失效,最后直接报警停机,报错锁机。   反复尝试重启、微调参数,依旧无法正常运行。   叫了机修的老师傅过来看,老师傅一看就说:“之前就出过问题,是内部精密组件的问题,不是简单调试、擦洗能修好的。这是进口精密机,咱们厂里没人懂核心维修,也没有配套替换零件。我跟夏工说要联系日本人的。”   “那联系了没有?”陈秀珠问,“日本那里没来修?”   “我哪能晓得啦?”老师傅说了一句,“反正我没看见日本人来修。”   陈秀珠越想越窝火。   夏永福这三年是在做项目?根本是拿着厂里的资源、占着核心研发岗位,日日混吃等死、敷衍搪塞。   设备出了故障,不修、不报、不跟进,任由一台顶配进口精密机器闲置报废,硬生生把一个有望落地的新品项目,拖成了全厂的烂尾摊子。   上辈子这样的人都能混上厂长位置?可见国营厂,是有多好混。   国营大厂干事的人,因为流程不顺畅,处处掣肘,混事的人步步高升,小白鹭最后被内耗拖垮,真是半点不冤。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   陈秀珠查资料打电话给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的相关人员,电话里沟通不清,对接的经办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旧档混乱、人员更迭,让她亲自上门对接。   陈秀珠不敢耽搁,挂了电话,收拾好设备台账、购机单据、故障记录,直接坐车赶往市机械进出口公司。   陈秀珠逐层打听,好不容易找到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的科室,推门进去时,几名工作人员正端着搪瓷茶杯闲聊看报。   她说明来意,递上所有档案资料,开门见山:“同志,我们日化厂两年前通过你们单位引进的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目前核心组件故障,整机锁机停机,无法使用。现在项目攻坚紧急,需要你们帮忙对接日本原厂,安排工程师来华检修。”   负责对接的是一个中年男同志,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桌上的一本档案,语气敷衍:“这台机器的维保事宜,我们之前就帮你们对接过日方,当时你们厂里对接人员描述不清故障问题,日方判定无法远程定位故障、上门无依据,这事就搁置了。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们没帮你们办。”   一句话,轻飘飘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这些单位都朝南坐,哪有一点服务意识?陈秀珠让自己耐着性子,别发火。   “同志,之前沟通过,可事情没解决。咱们厂用外汇买进来的设备,总不能变成废品吧!”她讨好地说,“帮帮忙,好不好!”   “阿拉老忙咯,要是家家单位,全像你们这样,交上来糊涂账,我们都要帮忙处理,我们还要不要做其他事了。”这位同志笑了一声。   册那!这种态度,让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说:“同志,这话说得不讲理。我们是使用单位,负责如实描述设备异常、运行故障。机器内部精密组件偏移、油路滞涩、传感器失灵,这些肉眼看不见、普通技工排查不出的核心问题,我们怎么精准判定?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病人身体不舒服,只能描述症状、说清难受的地方,确诊病灶、排查问题、动手医治,是医生的职责。我们就是那个‘病人’,日本原厂是‘医生’,你们是中间对接的桥梁。总不能病人说不清楚内脏病灶,就活该不治、没人管修吧?   设备是你们经手引进的涉外设备,维保对接、跨国沟通、协调原厂检修,本就是你们的工作职责。不能因为我们厂里旧对接人员技术不足、描述不清,你们就直接搁置不管,两年年不闻不问,把所有责任甩给我们!”   这番话当场说得那名工作人员脸色一沉,挂不住脸面,他立马放下报纸,端起官腔推脱:“话不是这么说的。涉外检修流程繁琐、手续严格、成本极高,不是你们一句坏了,我们就能随便安排外国人上门。当初对接不上就是对接不上,档案在这里,搁置就是搁置了,现在重新启动,手续也要一步步重来,加急不了。”   “多久能修好?”陈秀珠追问。   工作人员笑了一声:“说不准。报备、审核、函送日方、等对方排期、签证、物流配件,顺利的话三个月,不顺利半年都有可能。我们也没办法。”   这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陈秀珠耐着性子:“同志,现在厂里紧急攻坚、等着设备量产,你们有没有什么紧急程序,可以帮帮我们?”   “不好意思哦!今天你说着急,明天他说着急,现在哪家单位不说他们的事,十万火急。我们要是个个都帮你们加急,我们还要不要做事了。再说两年没解决,可见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三个月,半年就等不及了?”   这个人索性重新拿起报纸,继续看报,摆明了一副“你说破天,我不办就是不办”的敷衍姿态。   陈秀珠气得肝疼,要是上辈子的进口设备代理商这样,早就倒闭了。   现在她只想说,都倒闭吧!通通倒闭吧! [81]第 81 章:老公给你想个办法   一肚子的火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秀珠从机械进出口公司出来,又挤了一路公交车,下车到弄堂口,整个人都是闷的。   原本板上钉钉的攻坚计划,被一桩陈年烂账、一群推诿扯皮的办事人员卡得死死的,让她连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等她回到家里,王冬生已经在灶披间烧晚饭了。   最近她和王冬生都忙,一直晚上加班。难得两个人今天都找回来,可她食不知味,晚饭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吃过晚饭,王家姆妈都看出她不开心了,姆妈收了碗筷,让王冬生带着她出门去走走。   陈秀珠本是半点心思都没有,脚步沉重得不想动弹,可架不住王冬生拉扯,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他走出家门。   两人并肩走着,王冬生始终没有催她开口,只是安静陪着,给足了她平复情绪的时间。   沉默走了大半条马路,陈秀珠终究是憋不住了,开始边骂边说。   她把夏永福三年摆烂、设备闲置报废、机修师傅的无奈说辞,还有进出口公司那帮人敷衍推诿、官腔十足、死活不肯加急对接维修的态度,全都讲给王冬生听。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找李主任了。他资历深、人脉广,跟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熟,说不定能托关系帮忙疏通、加急推进。”   顿了顿,她又皱着眉,满心纠结:“只是,总不能每次遇到难题,我都去找领导、求人帮忙。明明是工作流程的问题,是单位推诿不作为,也是厂里前人摆烂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次次都要我低头求人?”   王冬生闻言,侧过头看她:“戆度,工作里的难题,本就是领导该扛的责任。领导拿职级、享待遇,就是用来解决基层解决不了的问题的。小兵解决不了的事,自然该往上递,哪有让你一个人硬扛、四处求人兜底的道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了她心底的郁结。   是啊,她何必为难自己?本该层层推进、各司其职的工作,凭什么要她一个技术人员,包揽所有沟通、对接、求人、兜底的活?   陈秀珠心头豁然开朗,积压一下午的闷气散去大半,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也是哦!被他们绕得我都糊涂了。”   心头巨石稍稍落地,心情变好了。   散完步,回去洗了澡,两人拿了小凳、蒲扇到弄堂里乘风凉,可没坐多久,陈秀珠小腿就被咬了两个红肿的蚊子块,她挠了两下:“蚊子哈多,被咬了两个蚊子块,我要进去了。”   说着她拉着王冬生要回房间。   巧妹阿姨笑:“哟,外头被小蚊子啃得待不住,这是急着回去被家里大蚊子啃呀?”   陈秀珠懒得理阿姨,直接回屋里,王冬生关好门窗,拿出清凉油,两人一起坐在床沿。王冬生让陈秀珠把腿搁在他腿上,他给她擦清凉油。   清凉的药味散开,痒得没那么厉害了,不过王冬生那只带着老茧的手,摩挲着她的小腿,是另外一种感觉。   他今天想,但是她真的不想啊!烦都烦死了。   “秀珠,我想到一个法子,你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办法?”   “办厨房用洗涤剂试制成功的庆功会。”   陈秀珠瞬间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心头又沉了下去,忍不住叹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办庆功会?这不就是半路放鞭炮、自欺欺人吗?设备坏着没法量产,中试完全卡住,庆功也只是空欢喜一场,根本没用。”   她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原本我想得好好的,洗洁精技术比洗衣粉简单太多,我抓紧突破配方,靠着厂里现成的顶配设备,顺利完成中试量产,刚好赶上秋交会,直接推出新品赚外汇、打响名气。现在倒好,全部卡在一台烂机器上,什么都赶不上了。”   她闷声嘟囔:“算了算了,我还是闭上眼睛,做个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王冬生笑着躺到她身侧,侧身撑着脑袋:“你平时总笑我戆,这个时候怎么自己糊涂了?我让你办庆功会,不是让你庆祝量产成功,是让你请局里领导、进出口公司的领导都过来。”   陈秀珠一愣,转头看他。   王冬生笑:“你现在小样合格、配方定型、技术完全突破,这就是实打实的攻坚成果,完全够开一场新品阶段性庆功会,嘉奖团队、汇报进度。”   “等到所有领导齐聚会场,大家都在为新品突破、即将新增外汇收入高兴的时候,让你们仇厂长直接两手一摊,把难题摆到台面上。   就说厂里耗费大量外汇、重金引进的日本进口核心设备,被搁置两年无人处理,如今故障锁机、无法使用。日方维修遥遥无期,进出口公司推诿扯皮不肯加急,现成的好技术、好配方,硬生生被一台闲置设备卡死,量产落地无望,秋交会外销计划全部受阻。   你想想,领导们最看重的是什么?是政绩、是产能、是外汇、是厂里的发展。你今天遇到的刁难,是你个人的难事,但放到领导眼里,就是耽误外销创收、耽误国企发展、耽误市里指标的大事。   你催不动进出口公司,你求不动办事人员,让领导去催,让领导去办。”   陈秀珠脑子瞬间清明,豁然开朗:“对!我急没用,我求人也没用,领导肯定比我更急!外汇指标、新品量产、秋交会订单、厂里政绩,每一样都是他们最上心的事。只要把压力递上去,他们自然会出面催、会找人、会加急对接!”   自上而下的压力,远比她自下而上的苦苦哀求,管用百倍千倍。   陈秀珠心头积压的所有阴霾一扫而空,满心欢喜,伸手揉着他的脸:“冬生,没想到你这么坏!”   王冬生被她揉着脸说“坏”,顿时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委屈,扣住她作乱的手:“我哪里坏了?我就是看你一整天憋着火气、愁得饭都吃不下,不想让你白白受这些窝囊气。”   看着他急着辩解的模样,陈秀珠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陈秀珠松开揉着他脸颊的手,俯身低头,贴上他的唇。   浅浅一吻,分开后,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她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嘴角笑意愈发浓郁:“现在,老公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难题。那是不是该轮到我,好好解决一下老公的问题了?”   话音落下,不等王冬生回应,陈秀珠翻身而上:“你别动,今天让我动。”   这些天两人一直都忙,晚上回来不早了,连着三天没有亲热,陈秀珠暂时放空脑子,沉浸其中。   第二天一早,陈秀珠在鸟叫声中醒来,摸了摸身边,王冬生已经起床了,做完这种事,身体累,脑子里的疲劳一扫而空,陈秀珠伸了个懒腰,起床换衣服,拿了毛巾脸盆,顺带把脏衣服团在水盆里出去。   外头,王冬生买了菜回来,拿起拖把抹布,打扫卫生。   陈秀珠先去公用水槽那里,打了水加了洗衣粉,把脏衣服泡上,再洗脸刷牙!   夏天的衣服每天都换,就是汗水,加了新款洗衣粉,搓揉几下,漂洗干净就好了。   她在洗衣服,王冬生拿了拖把和抹布过来洗。   王家姆妈正在边上择菜,空心菜要把虫子咬过的叶子摘了,刀豆把头尾给去了。   “其实,一家子,每个人都干掉一点家务,事体不多的呀!”有人看着陈秀珠说,“老早秀珠一个人干一家子的家务,整个人像一条采下来,放在边上一个礼拜的黄瓜,都干瘪了。你们看她现在哦!水灵灵地,就跟刚刚上市的小白菜似的。”   “就是讲呀!”有个阿姨,双手比划了一下胸和屁股:“秀珠,这个身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能生的。尤其是这个胸脯,养双胞胎,奶水都喝不光。”   陈秀珠赶紧漂洗干净衣服,不想理这群老阿姨,王冬生过来端装湿衣服的水盆,两人一起回了家。   王冬生进灶披间做了个榨菜炒蛋,陈秀珠上晒台晾了衣服。   一家三口,榨菜炒蛋配上白粥,吃过饭,上班的上班,打毛衣的打毛衣。   到了厂里,陈秀珠在科室里开过晨会,就拉着张科长跟仇厂长汇报去。   叩门而入,仇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拿着个饭盒,吃油煎馄饨。   看见他们进来:“老张、小陈,馄饨来一只吗?皮蛋肉的,老好吃的。”   陈秀珠摇头:“厂长,您自己吃吧!”   “我也吃饱了,我早上吃了一大块羌饼,墩在胃里呢!”张科长说。   “对了,昨天设备坏了,你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问得怎么样了?”仇厂长边吃边问。   “我就是要跟你汇报这个事。”陈秀珠开门见山,将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带料试运行故障、机修师傅排查出的问题一一讲明,又把昨日去往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维保,对方工作人员胡某推诿扯皮、态度散漫,明明是分内工作却百般拖延,说维修流程至少要三五个月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仇厂长咽下最后一口馄饨:“真不是东西啊!不做事体,还寻事体。我打电话,去寻伊拉领导去。”   说着他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机。   “厂长先不要打。”陈秀珠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我有个想法,您先听听看。”   仇厂长放下话筒:“你讲!” [82]第 82 章:私底下的规矩   仇厂长合上饭盒:“哦?你有什么主意?”   “昨天我琢磨了一路,”陈秀珠顺势将筹办洗涤剂小样试制成功阶段性庆功会的想法和盘托出,“如今我们配方定型、小样检测全部达标,技术上已经完全突破,办一场庆功会名正言顺。到时候把轻工局的领导、还有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负责人一并请来。   当着一众上级的面,咱们再把设备故障、维保受阻的难处摆出来。事关市里的外贸指标、国营厂的新品发展,上面的压力压下去,比我们一次次上门求情、打电话争执有用得多了。”   仇厂长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小陈,这才几天啊?为人处事也懂得迂回变通了,可以的!”   “是个好主意,我找熊局长,让她想想办法,去把市里的领导请过来,一样做了,事体闹闹大。”仇厂长说道。   “谢谢厂长。”陈秀珠会心一笑。   陈秀珠转身走出厂长办公室,回到实验室。小黄和小茅正埋着头核对实验数据,两人瞧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围了上来。   早会上陈秀珠已经提过设备卡壳的难处,小黄问:“师傅,您跟厂长谈完了?设备维修的事有眉目了吗?”   “厂长一时也没什么办法。”陈秀珠笑着说,“不过有件好事,我们的小样实打实试制成功,检测数据全部达标,厂里决定专门办一场阶段性庆功会。”   一听要办庆功会,两个年轻小伙脸上立刻漾起喜色,连日加班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可欢喜没持续片刻,小茅就皱起了眉头:“师傅,有句话我就直说了。庆功是高兴,可那台日本进口设备修不好,始终没法上机量产,再好的配方也落不了地啊。师傅,想要人办事,咱们得拎得清呀!”   陈秀珠看向他:“哦?怎么拎得清?”   “如今各个单位都是这样,手里有点权力,办事就讲究烧烧香。不如您跟厂长申请一笔经费,备上些烟酒,我们上门去打点打点。”   陈秀珠知道国营单位、机关部门,风气便是如此。办事不靠规章流程,反倒讲究人情走动。手里握着权限的人,大多习惯了受人打点,寻常公事想要推进,烟酒、礼品、人情往来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小茅这话说得也实在,是当下办事最普遍的路子。   陈秀珠看着眼前年轻的徒弟,并未反驳,只吩咐道:“下午你跟着我,再去一趟机械进出口公司。”   小茅一愣,随即提醒:“师傅,那可得先跟厂里申请经费啊。要是私自买东西打点,事后没法报销,总不能咱们自己掏腰包吧?”   “不用准备这些。”陈秀珠摆了摆手。   下午两点,两人搭乘公交赶到机械进出口公司。   大门旁的岗亭里坐着值班人员,来访登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陈秀珠拿起钢笔,工工整整写下单位、姓名,来访事由一栏,她没有含糊简写,清清楚楚标注:上海日化厂,洽谈进口核心设备故障维修事宜。   写完,她还特意翻出前一日的登记记录,前一天的登记事由,也补齐全。   登记完,两人一起往里走,小茅低头问她:“师傅,您没备烟酒,难道是藏了红包?头一回送礼,就送红包太直白了。”   陈秀珠笑看着他:“什么都没有。”   二人走到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的办公室门前,房门敞着,里面几名工作人员正闲散地喝茶聊天。陈秀珠抬手叩了叩门框,众人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胡同志,我又来了。”陈秀珠径直走到那名姓胡的工作人员桌前,“还是为了我们厂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的维修对接,请问日方那边有消息了吗?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我们项目工期紧张,实在耗不起。我只能天天来了。”   其实昨天陈秀珠一走,办公室里的胡干事就没忍住火气,当着一众同事的面骂这个女人十三点、神经病、拎不清。   以往各个工厂过来对接设备、对接手续的,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就算心里着急,也会软着语气说好话,临走递包烟、赔几句客套话。哪怕流程再慢,也没人敢上门硬碰硬,当众跟他讲规矩。   偏偏这个日化厂的女人,脑子坏掉了,跟他讲道理,讲程序。   有的规矩是明面上给人看的,有些规矩是私底下,用来实际操作的。   他是不会跟这种拎不清的女人多搭嘴,晾着她,等他们厂里知道急了,会换懂事的人来接洽的。   现在看见这个女人又来了,他心里暗笑,这不是送上门来了,那就继续让她坐冷板凳。   这冷板凳还刚开始,现在她还嘴硬,等她再跑几次,就能明白了。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一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模样:“又来了?我昨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涉外设备维修流程繁琐,要对接日方、要走审批备案,不是你们催几次就能加急的。”   陈秀珠看着他:“胡同志,我们不是无理催促。这台设备是当年厂里花大量外汇,通过贵司正规引进的核心生产设备,是国家资产,不是私人物件。   备闲置两年无人维保,如今故障锁机,直接卡死我们新品研发、量产和秋交会外销任务。市里给的外贸指标、国企创收任务都卡在这台机器上,耽误一天,就是耽误一天的国家产能、浪费一天的外汇资产。   我们按规矩每日跟进进度,只是想知道明确流程节点、对接回执、日方排期,不算过分吧?”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姓胡的,停下了手里的钢笔。   “我是在催你做事。”陈秀珠丝毫不客气。   这人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没用!流程不是我定的,进度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上面没批复、日方没回执,我就是给不了你消息。”   “那总得有登记、有报备、有对接记录吧?麻烦你出示一下。”陈秀珠寸步不让。   胡干事被问得一噎,顿时恼羞成怒:“你一个工厂技术员,有什么资格查我们单位内部档案?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回去等着!什么时候有消息,我们自然会通知你们。别天天一趟趟往这里跑,影响我们正常办公!”   站在一旁的小茅急得手心冒汗,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彻底僵死了。   师傅太硬了,一点弯都不转,一点人情都不讲,这下把胡干事彻底得罪死。对方存心卡着不放,他们厂里的新品项目,怕是真的要遥遥无期了。   姓胡的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还待在我们这里做什么?等下班啊?”   陈秀珠一脸快被气哭的表情,转头就走。   两人脚步刚踏出办公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了胡干事嘲弄声:“看见没?女人就是女人,嘴再硬,撑不过两天就要哭了。跟我讲规矩、讲道理,滑稽伐?”   紧接着,他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还想跑项目、搞攻坚?等着吧,接下去有她哭的时候。”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小茅气得脸通红,跟着陈秀珠走出办公楼。   小茅走到她身边:“陈工,您何必跟他硬碰硬?这些人吃软不吃硬,咱们姿态放低一点,多说几句好话,哪怕稍微打点一下,事情都好办得多。现在把人得罪透了,他存心拖着不办,我们可就真没办法了。”   “我不会行贿。”陈秀珠脚步未停,“你要是干这种事,换个师傅去跟。”   回到日化厂,陈秀珠立刻找来小黄和小茅,正式安排排班:“接下来你们俩轮班,每天都去机械进出口公司跟进维修进度。对方态度差,我们不必刻意忍让,有理说理,正常对接就好。”   小黄有些懵懂,小茅一脸无语。   待到四下无人,小茅悄悄拉着小黄躲到实验室角落:“师傅技术顶尖,就是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今天我算是见识了,她当面跟胡干事争执,把人彻底得罪了。那人手里握着流程审批的权力,真要是故意刁难,一拖就是一年半载,咱们洗涤剂量产、秋交会外销的计划,不全都毁了?办事哪能这么直来直去,硬碰硬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啊。”   “啊!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呀!”   两人窃窃私语的话,恰好落入折返回来取资料的陈秀珠耳中。   陈秀珠脚步顿住,看向二人。小茅和小黄瞬间噤声,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们只管按照我说的轮班上门对接,只要每天去门岗登记到了,每天到他们办公室出现过了,问过了,他们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见了,你们任务就算完成了。真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你们记住一件事,要是谁敢漏去一次。就换个师傅跟!”   他们是好不容易才跟到这个师傅,不理解师傅这么做,但是师傅说怎么做,就这么做吧!   接下去的几天,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来访登记簿上,上海日化厂的名字每日准时出现。两个小伙子轮番到访,次次明确登记事由,天天问同样的问题。   这天上午,小茅刚问完进度离开办公室,办公室里瞬间响起闲谈声。   有同事随口说了一句:“这日化厂倒是执着,天天派人来,倒是有耐心。”   胡干事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接过话头:“执着什么?就是死撑罢了。”   “那个女人,那天被我几句话说得快要哭出来,没胆子再来我跟前较真,现在就只能派两只小赤佬天天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中华烟,给办公室里的人发了一圈,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支,点燃,抽了一口,说:“派两个毛头小子过来顶事,能顶什么用?不敢吵、不敢闹、不会求人、不懂打点,就靠天天上门问两句,我就会加急办事了?简直天真可笑。”   办公室里,有人敷衍附和,有人暗自看戏。   胡干事手指夹着香烟:“香烟都没看见一支,还要让我办事,你们说脑子有问题伐?”   胡干事越想越觉得自己通透,忍不住再度嘲讽:“所以讲,女人就是女人,终究做不出什么大事。说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扛不住事。遇到点事、受两句委屈,立马就退缩,只能躲在后面让徒弟跑腿。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等这两个小伙子跑累了、没耐心了,自然就消停了。这个项目,我说拖多久,就能拖多久。”   小茅在办公室外全听了进去,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时候他也不怨师傅太死脑筋,只觉得这人实在太恶心。回到厂里,他跟陈秀珠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陈秀珠笑了:“好了,明天就是庆功会,接下去,你们就不用去了。” [83]第 83 章:开庆功会   第二天,日化厂焕然一新。   厂区主干道清扫得一尘不染,办公楼正门上方,拉着红底黄字横幅:热烈庆祝厨房洗涤剂新品配方试制圆满成功。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看似普通的阶段性庆功会,规格直接拉到了厂里近几年的最高水准。   仇厂长托熊局长出面邀约,层层统筹对接,到场的领导阵容堪称豪华:市轻工局、一商局、外经贸系统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列席,甚至连分管全市工业生产、外贸创收的副市长,也亲自莅临会场观摩指导。   厂里的老职工代表、中层干部、技术骨干尽数参会。   上午九点,会议准时开场。   按照既定流程,先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上台讲话。   领导站位高远,重点点名了全市轻工产品升级、秋交会创汇增收的年度核心任务,特意提及日化厂本次洗涤剂攻坚项目,是贴合民生、助力外贸、填补国货空白的关键突破,对团队的攻坚精神给予了高度肯定。   紧随其后,熊局长上台发言,聚焦轻工行业现状,细致解读了市里对日化新品量产、外销创汇的扶持政策,言语间满是对本次新品落地的期许。   两位领导发言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掌声渐歇,主持人朗声开口:“下面,有请本次厨房洗涤剂项目技术负责人陈秀珠同志,做新品试制成果汇报与现场演示。”   陈秀珠走上台前,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四只装了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她挨个介绍,第一只,是她团队最新试制成功的国产厨房洗涤剂原液。其余三只,分别是他们从香港带回来的洗洁精:在香港销量很好的日本中档洗洁精、陈秀珠最熟悉的美国平民洗涤品牌的洗洁精、德国品牌定位高端的洗洁精。   介绍完之后,陈秀珠说:“各位领导,各位日化厂的同志,本次我方试制成功的新型厨房洗涤剂,已完成几十次稳定性、去污性、安全性对比检测,所有数据全部达标。今日现场,我将直观展示我方产品与国际主流品牌的实测差距。”   话音落,现场工作人员同步铺开测试道具,统一规格的重油餐盘、清水、等量洗涤剂,所有测试条件完全一致,保证结果公平公正。   同样的动植物混合重油,四款洗涤剂同步清洁。日本中档产品去污速度偏慢,残留轻微油膜;美国平民品牌去污力尚可,但泡沫多、难漂洗,耗水量大;唯有德国高端产品表现最优,去污彻底、漂洗干净。   而陈秀珠团队研发的新品,去污速率、洁净度完全对标德国高端进口产品,完胜日、美两款大众品牌。   陈秀珠又当场叫来两名一线机修工。   两名机修工手上沾了机油,工作人员取来少许新品洗涤剂,加水轻搓,厚重机油慢慢被乳化瓦解,经过冲洗后,两人展示自己的手,双手清爽不黏腻,皮肤不紧绷、无泛白干裂痕迹,对比效果肉眼可见。   现场清洗效果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主席台的一众领导有些诧异,不过谁也没开口,副市长垂着眼,翻阅着桌前厚厚一叠检测报告。   真正憋不住的,是台下后排的日化厂职工代表与中层干部。   原本不少人心里,对这场大张旗鼓的庆功会,还颇有意见。   夏永福耗了整整三年,拿着厂里专项攻坚经费,磨磨蹭蹭毫无进展,把厨房洗涤剂项目彻底拖成了烂尾僵局。陈秀珠不过短短三周翻盘突破,本事确实拔尖,但在众人看来,这对陈秀珠来说,确实是大功一件,但是对日化厂来说,终究只是将功补过。   大家私下都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大阵仗,惊动市里一众领导,未免太过隆重。   可此刻亲眼看见实测结果,大家都惊呆了,细碎的议论声在后排此起彼伏。   “我的天!原来不是普通的勉强达标,是真能对标德国高级进口货啊!”   “难怪厂里要专门开庆功会,还要请市里领导过来观摩,这成果太硬气了!以前咱们哪敢想,国货洗涤剂能追平进口高级品牌?”   “陈工这技术,没话说!”   就在全场沉浸在喜悦之中时,台上的陈秀珠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先别高兴这么早,我们要认识到自己和国际先进产品的差距。”   一句提醒,让热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抬头看向台上。   “我们本次样品能达到如此去污力、温和度与稳定性,核心原因,是配方采用了两款优质进口原料。”陈秀珠坦白:“分别是马来西亚进口AOS烯基磺酸盐,以及6501椰油酰胺DEA。这两种表面活性剂复配配比,去污力强、泡沫稳、易漂洗、刺激性极低,是本次配方能够对标国际高端产品的关键。”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喜色淡了不少。   原来是靠进口原料,并非完全纯国产工艺突破。那这份亮眼的成果,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骄傲了,成本、供给都要受制于人,算不上真正的彻底突破。   场内氛围微微回落,安静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翻看报告的副市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你们的成本分析报告我刚看过,依托进口原料的前提下,你们的定价依旧能做到香港市场德国品牌的三分之一?”   陈秀珠点头:“是的。我们原料采购渠道稳定、量产规模化后,综合成本会进一步压缩,定价优势会更加明显。”   副市长看着台上的陈秀珠:“你的报告里写,这家油脂化工厂才开业一年,所以价格比国际市场上同类产品低30%以上,我有个疑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厂的?”   陈秀珠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的经验,她笑:“马来西亚,是全球棕榈油、天然椰子油的核心主产区,我原本是想要找低价的精炼棕榈油和椰子油,然后再想办法找国内的加工厂加工,香港的小周先生问我通途,他帮我一打听,问我有这么一家企业生产成品,要不要?这家公司本身就是种植橡胶、咖啡、棕榈和椰子起家的。   我们这款洗涤剂用到的AOS、6501,核心基底就是棕榈油与椰子油衍生物。就地建厂、就地深加工,省去了大宗原料长途转运的损耗和二次成本,产业链成熟、规模化程度高,出货量大、价格低。所以我立马让他们报价,送样品。结果质量比我预想中的更好。   我们国内,目前油脂化工产业起步晚、规模小、技术薄弱,产能分散,不仅产量跟不上日化量产的需求,提纯工艺也不成熟,原料杂质多、批次稳定性差。那我就索性直接用马来西亚的原料。”   副市长颔首:“不错。我们国家的化工底子摆在面前,现阶段所有原料全部完全国产化,根本不现实。搞工业、搞技术、搞外贸,不能闭门造车、不能唯国产化论。什么阶段用什么原料、什么方案最适配,就用什么,实事求是,才是干事的态度。”   副市长这番话,算是定了基调,在场的领导和化工厂职工,心里那点“用进口原料不算本事”的想法,也全去了。   熊局长适时接过话头:“陈秀珠同志的思路很务实、很开阔,不教条、不空想,立足当下产业现状做技术、做产品、做市场,这就是我们轻工系统需要的实干精神!新品配方过硬、实测数据优秀、成本优势突出,值得肯定、值得推广!”   伴随着掌声,会议室内的汇报环节圆满收尾。   主持人适时上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新品成果汇报与现场演示环节结束。接下来,有请各位领导移步厂区,参观一下我们的生产线。”   一众领导纷纷起身。   众人簇拥着领导队伍缓步走出会议室,几位领导边走边感慨,看着方才惊艳全场的洗涤剂样品,忍不住唏嘘:“性能完全对标德国高端货,如果老老实实走国货平价路线,利润太薄,确实太可惜了。”   一旁的李主任闻言,苦笑一声,顺势接话:“小陈脑子活、想了个挂洋头,卖小白鹭的办法”   几位市领导脚步齐齐一顿,侧目看来。   副市长微微蹙眉:“什么意思?细说。”   李主任全盘布局道出:“就是让诚裕商行注册了海外洋品牌商标。咱们日化厂负责生产、把控技术、稳定品质,最后产品贴洋标、卖高价,赚大钱。不然单凭咱们国营厂的中国货名头,再好的东西,在外贸渠道里也只能走薄利多销的老路,累死也赚不到多少外汇。”   众人瞬间恍然,有人道:“这个办法高明。”   可紧接着,李主任便微微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其实之前我们内部讨论过,这么好的办法,完全可以让市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和日化厂联合入股,参与分红利润,不用白白便宜外人。   但反复斟酌之后,大家都不敢动。现阶段形势敏感,没人敢跟香港资本牵扯股权合作,怕被扣上掺和私营资本、立场不端正的帽子。稳妥起见,最后就只能放弃股权、放弃分红,老老实实做代加工,对方持有商标,我们只管生产供货,高额利润只能拱手让人。”   话音落下,现场陷入短暂沉寂。   所有人都觉得情理之中、无可奈何。这年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绝大多数干部的处事准则。   可下一秒,副市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就把唾手可得的高额利润,白白拱手让人?”   李主任被问得一噎,额头瞬间冒汗,局促解释:“领导,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风险太大,我们实在不敢冒进……”   “不是没办法。”副市长直接打断他的辩解,“是怕担责任!”   这话出来,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确实,现阶段有政策红线、有形势顾虑,我都懂。但有风险可以请示、可以报备、可以走正规审批流程、可以试点摸索,而不是一刀切放弃、直接双手一摊!   明明可以把品牌、利润、外汇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就因为你们怕担责、怕出错、怕惹麻烦,宁愿让国家利润外流,宁愿国营厂只赚最微薄的辛苦加工费!这不是稳妥,这是典型的干部懒政、思想僵化、担当缺失!”   一番训斥,句句戳骨。   李主任面色涨红,垂头不语,其他人也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陈秀珠看着这一幕,上辈子,他们总是唏嘘小白鹭的陨落,总是慨叹这么好的一个牌子,这么好的基础的一家厂,怎么就不行了呢?想想七彩日化,底子就是一家落后的乡镇企业,都能成长为洗化巨头。   她重生回来,经过了这些日子。老实说,小白鹭死得不冤。   李主任连忙说:“是,我们立刻回去商量方案,如何留住利润。”   副市长寒着脸往前,李主任转头看向陈秀珠,露出一抹笑容。   一瞬间,陈秀珠加深了“迂回”的理解。   好吧!迂回。   领导们进车间了,她得再想想,如何迂回地跟领导说他们遇到的困难。 [84]第 84 章:让他们上门   被副市长当众一顿严厉批评,现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众干部没人再敢多嘴,个个敛声屏气,往生产车间走去。   洗衣粉车间离办公楼近,参观路线从这里开始。   刚踏入车间大门,轰鸣的机器运转声扑面而来,干净规整的生产线、有序忙碌的工人,堆放整齐的原材料,稍稍缓和了紧张的氛围。   仇厂长连忙主动上前汇报:“各位领导,多亏了部里、市里、局里的大力扶持,我厂老旧洗衣粉生产线改造工程推进神速。原本预估要大半年才能完工的改造任务,如今进度大幅超前,预计八月底就能全部竣工调试,完全赶得上秋交会的批量供货节点。   除此之外,市里专项批复的全新生产线也已敲定落地。新线投用后,我厂新款洗衣粉月产能能够达到八百吨,足以支撑外贸订单与国内市场的双重供给。”   听到这里,副市长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李主任此刻一脸将功补过之色,上前补充汇报:“李副市长,咱们这款新款洗衣粉潜力极大!上次广交会初次亮相,仅凭小样就拿下了大批意向订单,供不应求、口碑极佳……”   副市长点头:“听说了,日化厂带动了整个日化展台的签约金额大幅上涨。”   副市长驻足在生产线旁,仔细查看改造细节与设备工况,随口询问了原料供给、生产排班、品控流程、秋交会备货预案等关键问题。仇厂长和李主任轮流回答,非常顺畅。   这下领导脸色更好了,现场紧绷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氛围回暖,李主任心态也彻底放松,想起广交会的往事,笑着提起一嘴:“说起来,咱们厂这次能拿到这么多意向订单,还得归功于陈秀珠同志魄力十足。上次广交会,咱们洗衣粉改造还没落地、量产遥遥无期,旁人都不敢露头,是陈工拿着样品就敢上阵接单,敢闯敢拼,硬生生为日化厂抢下了先机。”   副市长闻言,目光落在一旁的陈秀珠:“敢为人先、主动破局,不坐等条件完备,积极抢抓机遇,这份魄力和担当,值得所有基层干事学习。”   得到市级领导的公开表扬,陈秀珠做不到宠辱不惊,笑得开心地致谢。   一旁的李主任彻底放下了方才被批评的拘谨,看着眼前运转顺畅的洗衣粉生产线:“陈工,你这洗衣粉项目敢闯敢拼、提前布局,确实立了大功。不过这厨房洗涤剂项目,可不能再这么冒险来了。洗衣粉是老设备改造,变数多、进度慢大家都能理解,你可别让咱们这款对标国际的高端洗涤剂,也拖到半年后才能量产落地啊。”   李主任是给她机会在领导面前拍胸脯保证,让领导高兴。胸脯是拍不了了,机会还真是机会,就是要让领导不高兴了。   陈秀珠垂下头,语气无奈:“李主任,半年能不能量产,我真不确定。”   副市长刚刚舒展的眉眼,又冷了下来。   他径直看向身侧的熊局长。   熊局长立刻转头看向仇厂长,语气带着严厉的问责之意:“老仇!问题很明显了。配方已经完全突破、检测全部达标,那就不存在技术、原料、工艺的问题。无法量产,唯一的症结就是设备!”   陈秀珠还在想怎么迂回,熊局长是一点都不迂回啊!直接指向设备?   熊局长继续说道:“洗衣粉项目受阻,是受制于老旧设备改造、底子薄弱。但厨房洗涤剂项目,市局、市里全力倾斜,要资金拨资金、要资源给资源、要人手配人手!你们配备的这套进口核心生产线,放在全国日化行业,可以说是最好的!如今技术成熟、产品拔尖,却依旧无法量产落地,到底是什么原因?!”   仇厂长腰背微躬,满脸愧疚与沉重,低头诚恳认错:“领导批评得句句在理,是我们工作推进不力,我身为厂长,负有主要责任。”   “别说这些废话,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熊局长看着仇厂长。   陈秀珠看着领导们演双簧,是不是演得有点粗糙了?   仇厂长立马说:“设备确实全套到位、配置顶尖,但核心关键设备,日本进口高压均质乳化机,两年前就发生过故障,没有解决,这次批量试制的时候,再次故障锁机。直接卡死了整条生产线,新品再好,也无法上机量产。”   熊局长皱眉:“设备故障,那就修。立刻对接日本原厂,加急维保检修,务必尽快修好设备!”   仇厂长看向陈秀珠:“这件事,小陈在负责,你来跟领导汇报。”   陈秀珠低着头:“报告领导。设备锁机停机之后,我厂当天就前往机械进出口公司,申请启动日方维保流程。但是,机械进出口公司负责对接我们项目的胡干事告诉我,涉外设备维修流程极其繁琐、审批链条极长,需要层层上报、等市局批复、等日方排期、等海关备案,不是基层企业想加急就能加急的。   这一周以来,我们的人日日登门跟进、次次当面问询,全程依规办事、留痕登记,从未间断。但胡干事始终是同一套说辞。我们问具体进度,走到哪一级、有没有回执、有没有日方对接记录,对方一律回复:内部流程、内部档案,企业无权查看、无权过问。   我们追问明确时间节点,对方统一答复:最快半年起步,具体时间不确定,不能给准信,让我们回去耐心等候,不要天天上门催促,影响他们办公。”   熊局长问:“你可跟他说明这个事项的紧急性和严重性?”   陈秀珠点头:“我们反复跟他说明,这台设备是国家外汇购置的核心国有资产,闲置一天就是一天损耗,卡死的是全市重点创汇项目,耽误的是秋交会外贸指标,关乎国营厂新品攻坚、产能落地。   可无论我们怎么摆道理、讲政策、说利弊,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只有一个‘等’字,甚至直言,咱们单位着急也没用,流程快慢、维修早晚,全凭他们统一安排。”   说到这里,她眼圈泛红:“领导,我们技术、生产,所有关口全部打通,配方、样品、检测、产能预案全部就绪,随时可以量产。现在整条生产线、整个新品项目、一整年的外贸任务,全部卡在这台设备上。我们工厂这边,已经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说着她低头,看上去好像真要哭出来了。   车间里,除了机器轰鸣,死寂沉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秀珠垂着头,眼眶泛红,肩头微微绷紧,一副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扛不住压力的模样。   那个姓胡的不是说她一个女人扛不住压力吗?一点事就要哭。那她就哭呗!她没有放声哭诉,可这泛红的眼圈、无力委屈的语气,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仇厂长开口:“领导,这也不能全怪机械进出口公司,设备两年前就出现故障隐患,厂里迟迟未能彻底解决,是我们管理层的疏漏。小陈接手项目到今天不过一个月,攻坚技术、完善配方、打磨样品,日夜连轴转,三周不到就拿出样品,她是个一天都不能等的急性子,一个礼拜没有回音,她要急哭了。”   副市长静静听着,脸上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冷厉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再看车间里停滞的生产线,盯着满头冷汗的外经贸带队领导身上:“追责放后面,眼下最重要的,是立刻把这件事落地解决。”   那名领导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朝着办公楼方向走去,急于第一时间打电话调度、解决问题。   待他彻底走远,副市长转头,看向身侧的熊局长与仇厂长:“你们俩借着这场庆功会,摆一场鸿门宴,是吧?”   熊局长闻言,坦然承认:“领导慧眼,瞒不过您。小陈是实打实的技术人才,三周时间,攻克了别人三年啃不动的技术烂摊子。可就是这样难得的骨干人才,整整一个礼拜,带着两个徒弟天天跑机械进出口公司,却连一句准话、一点进度都换不来。真正的干事之人,不该把宝贵的时间、精力,浪费在这种琐事上。我们借着这次观摩庆功的机会,就是想把基层无解的难处,摆在您面前,只求为实干者开路。”   副市长淡然转身,迈步走出生产车间。   众人不敢多言,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办公楼楼下走去。   刚走到办公楼台阶下方,方才快步离开的外经贸领导已经匆匆折返,看见他们,快步上前躬身汇报。   “李副市长,已经安排下去了!我已经严肃批评机械进出口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勒令其即刻整改、加急对接。下午就让日化厂的同志过去对接,安排了专人全程对接,当面梳理清楚维保流程、排期进度,给出明确方案。”   副市长侧头看向一旁的陈秀珠:“小陈三周时间攻克三年难题,抢出了全市的创汇新项目。她的时间,比谁都金贵。”   称呼从“陈秀珠同志”到“小陈”,陈秀珠听不懂这里的区别,外经贸领导可是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再度补救:“是我考虑不周,不用麻烦日化厂的同志来回奔波。下午我就让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来日化厂当面跟陈秀珠同志汇报进度。”   副市长目光扫过仇厂长,又落回陈秀珠,最后看向一旁的熊局长:“这下,该满意了?” [85]第 85 章:谎言戳穿   日化厂这边是满意了,可机械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坐在办公室里,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刚刚一通来自上级领导的加急电话,听筒里的训斥声劈头盖脸,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连连应声,立马调查。   现阶段重点项目那么多,他们机械进出口公司,出口的不多,全是进口的机械,日化厂的一台设备维修算个屁事儿?用得着他这个总经理过问?   在领导的一句:“立刻自查、立刻整改、立刻摆平,给你两个小时,下午让日化厂的人过来,你们要给他们明确的答复。”   他挂了电话,立刻让人把维保科主任叫上来。   没等几分钟,办公室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维保科主任推门而入:“韩总,您找我?”   总经理压着心底的火气:“我问你,日化厂的日本设备维修,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保科主任回想了一下:“日化厂啊?那台设备老毛病了,坏了整整两年。这阵子他们忽然急着要修,说是上新项目要用,小胡在跟,应该已经联系日本原厂那边走流程了。”   听着这话,总经理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只要在做了,那就好。   “既然对接了,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日方回复、排期时间、检修方案,都落实清楚没有?”   维保科主任瞬间卡壳,眉头皱起:“这阵子科室事情多,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应该在正常走流程吧,涉外业务本来就慢,急不来的。我现在去问问小胡。”   “快去问!”总经理脸色一沉,“人家事情已经捅到市里、捅到副市长那里了!你赶紧核实清楚进度,过来跟我汇报!”   维保科主任刚转身准备出门,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总经理立马接起,听筒里传来上级领导声音比上一通电话更加严厉:“韩军,事情性质升级了!副市长亲自过问,明确指出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存在严重作风问题,刻意拖延重点创汇项目、刁难基层实干人员!”   听见这话,总经理捂住话筒:“老钟,等一下。”   “不用等日化厂的人上门了,下午你们立刻带队去日化厂,当面给厂方解释清楚,现场给出解决方案、明确维保排期!态度必须端正,问题必须清零,要是再出半点纰漏,相关人员、包括你这个负责人,全部严肃追责!”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嘟嘟的忙音,让总经理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放下听筒,脸色彻底沉如寒潭,转头看向身旁的维保主任:“不用等你问完汇报了,市里直接通知,下午我们亲自去日化厂登门对接、当面认错、现场解决问题。”   维保主任彻底懵了,满脸匪夷所思:“真是怪事!放两年不急,现在倒是急得跟投胎似的。”   韩军此刻早已没心思纠结前因后果,市里问责的利剑已经悬在头顶,他只想尽快平息事态、保住职位。   “别废话了。”他压着怒火,迈步往外走,“我跟你一起下去,当场问清楚,到底是谁在下面乱搞!”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下楼,直奔维保科大办公室。   此刻的维保科办公室。有人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品茶看报,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还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胡干事正大喇喇靠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烟雾缭绕。   他对面,坐着一个两月份刚分配进来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叠资料,递给胡干事:“师傅,汽轮机厂的机床问题,我整理好了。”   胡干事抽了一口烟,接过看着资料,小姑娘想了想说:“师傅,那台日本乳化机的生产厂家就在大阪。我就问了汽轮机厂机床的生产厂家,他们说那家厂离开他们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您不是要去机床厂吗?要不您顺带去一趟乳化机厂?   下午日化厂的人说不定还要过来,他们看着真的很急。要不我接待他们,把问题了解清楚,再问问日本那家厂?到时候您顺带去那家厂?”   本来半眯着眼睛的胡干事,突然睁开了眼睛,扔下手里的资料:“小姑娘,你脑子跟日化厂那个女人一样拎不清是吧?刚来几天就敢教我做事?册那!我是你师傅,还是你是我师傅?”   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新人小姑娘浑身一僵,瞬间低下头,眼眶唰地泛红,满心委屈却不敢辩驳。   胡干事冷哼一声,起身手插口袋,往后门去,后门出去就是卫生间。   等他一走,办公室里的老同事纷纷开口。   旁边一名资历老的干事嗤笑一声:“小姑娘,你还是太嫩,太天真了。做事之前先要学会做人。   下面基层单位,就是要慢慢教、慢慢磨,不能惯着。你一被催促就火急火燎帮忙干活,他们不会记你的好,只会越来越急、越来越催,往后大大小小的琐事全堆到你头上,早晚把你累死。   做工作,就得让他们习惯我们的节奏,不是我们迁就他们的节奏,这样往后干活才省心舒服。”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旁边一位中年阿姨笑着凑过来:“小姚啊!你还真以为你师傅是单纯懒、不想干活?他那是故意拖。”   小姑娘,满眼不解:“为什么?早点对接好,事情解决,大家都省心啊。再说,刚好就在那家厂边上。”   阿姨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懂咱们单位的门道。咱们出国公差,是可以申请外汇兑换额度的,一天三百外汇额度,一趟五天的大阪公差,就是一千五百块的额度。   现在的汇率门道多,官方牌价一百日元才七角多,外面黑市兑换一块二、一块三。他拿着公家额度换外汇,出去帮人带手表、收音机、进口电器,一分成本不用掏,转手就能赚差价,一趟出国,净赚上千块,抵得上普通人大半年工资。   你让他这趟顺路把设备问题解决了,他这趟公差就名正言顺用完了,下个月的名额就没了。拖上十天半个月,刚好顺延到下个月,又能出去一趟了,他当然要拖、要晾着日化厂。”   小姑娘彻底怔住了:“怎么能这样?”   小姑娘被无力感席卷全身,想想这样的单位要待一辈子,简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那位闲聊的阿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办公室门口两道身影,她快步溜回自己工位。   方才还喧闹闲聊、议论纷纷的办公室,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身体、收敛姿态,假装忙碌。   总经理走到胡干事的工位,拿起工位上散落的资料页,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都埋着头,眼角余光却悄悄往这边瞟。   总经理目光落向始终垂着头的年轻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抬头:“我叫姚莉。”   “小姚,这份资料是你整理的?”韩总问。   “是,师傅安排我整理的。”   话音刚落。胡干事从后门走进来,大约是看到了领导,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旁:“韩总、钟主任,你们来啦!是关心汽轮机厂的新式机床吗?汽轮机厂两台新式机床突发故障,情况紧急,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上日方对接人员。这些都是整理好的故障说明、设备参数和交涉要点,我已经安排了下周去大阪出差,当面和原厂人员沟通协商,把问题彻底解决掉。”   姚莉站在一旁,睁着眼睛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整个人都愣住了。   明明汽轮机厂的这两台机床已经坏了两个礼拜了,上个礼拜汽轮机厂的陆工特地请了他们师徒吃饭,师傅才让他整理资料的,而且她跟日本人沟通的时候,她听出来了,这个机床的这个问题,他们遇到得不少,不算是疑难杂症,好像不要去日本沟通。日本直接邮寄零件,他们可以给安装指导图,然后她帮忙翻译一下就可以了。   她在家抱怨过很多次,这种单位没意思透了。爸妈却说,这种单位人家挤破脑袋都想进。   胡干事还在吹汽轮机厂机床的事,总经理说:“汽轮机厂的事暂且放一放。我问你,日化厂那台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维修对接进展到哪一步了?日方有没有正式回复?具体检修排期定在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胡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间支支吾吾起来:“这、这个……也是按流程在走,涉外业务审批环节多,日方那边还在排期……”   “还在排期?”韩军冷笑一声,“人家日化厂的人连续登门八天,你跟日方沟通了吗?”   胡干事额头冒出冷汗,突然腰杆挺直:“我下周去大阪,处理机床的事,顺路去乳化机的工厂。”   他看向姚莉:“小姚,我让你跟日化厂的同志了解情况,资料呢?跟领导汇报一下。”   姚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胡干事皱眉:“没弄好?”   他立马跟总经理说:“韩总、主任,小姑娘是两月份刚分配进来的大专生,还在学,做事情比较慢。”   总经理见他当面颠倒黑白、还把过错全推到新人身上,积压的怒火彻底冲破了底线,他猛地抬手抓起工位上硬壳台历,往地面掼去。   “哐当——”   沉重的台历砸在水泥地上,金属装订架当场崩裂、四分五裂,纸质页页散得到处都是。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整间办公室人人心头一颤,连埋头装样子的老员工都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够了!”   总经理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到现在你还在满嘴谎话,投机取巧,推卸责任!   你打着出差办事的幌子,惦记的根本不是工作,是出国的外汇额度,是转手倒卖物资赚的差价!为了多蹭一趟公差、多捞一份私利,你故意拖着日化厂的设备维修不办!人家工厂技术人员一连八天上门问询,你从头到尾就没有正式联系过日方一次,连一份对接记录都没有,也好意思说?”   胡干事脸色煞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总经理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姚莉:“还张口就说新人做事慢、能力不足?是你刻意刁难下属,无视合理建议,把基层干事的急切当成可以拿捏的筹码!日化厂的新项目是市里重点外贸工程,关系到秋交会创汇指标,一台国家外汇购置的进口设备,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被无限期搁置,耽误全局工作!   拿着公家的岗位、握着涉外对接的权限,不想着履职尽责,一门心思钻营私利、推诿扯皮、刁难基层!我们单位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的!”   维保科主任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至极:“胡明,事到如今,你别再心存侥幸。这件事已经惊动副市长,性质极其恶劣,上面要求必须严肃处理。”   胡明脑袋垂得越来越低,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总经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下达指令:“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和钟主任出发,去日化厂。”   胡干事强自镇定,想要吩咐姚莉收拾资料,听见总经理说一声:“小姚,你什么时候能把日化厂这台设备的档案调出来?”   姚莉转到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拿出档案袋:“我已经拿出来了。”   总经理看向她:“小姚,你一起去。” [86]第 86 章:当众道歉   日化厂的庆功会结束,副市长、外经贸系统一众领导相继登车离场。市里随行的其余局办、科室干部,在小食堂用餐。   李主任今日心境跌宕起伏,一时兴致高涨,不自觉多喝了两杯老酒。   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他侧头看向陈秀珠:“小陈,这段时间我心里其实一直压着块大石头。周老先生这批外商渠道,确实帮咱们厂打开了外贸缺口,可若是一味让利、拱手让人,我夜里都睡不着,总觉得是在拱手让出国货利润,愧对厂里、愧对公家,感觉自己是个卖国贼。可要是合资合作,摸着石头过河,又怕被人说成卖国贼。我们做对外对接工作的,说白了就是天天踩在钢丝上,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熊局长:“熊局,您最懂我们的难处,对吧?”   熊局长笑着举杯:“老李啊!你踏实干事,今天借着机会,让领导定调子,组织看得见,不必多虑。”   身处这个保守谨慎的年代,对外工作,每一次对外突破,都会顾虑重重。   吃过午饭,仇厂长带着他们送领导离开。   陈秀珠转身快步返回办公楼,往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里,小黄和小茅正守着调试好的配方样本,记录各项数据。   经过三周日夜打磨,对标国际的高端厨房洗涤剂配方,已经初步定型落地。   但陈秀珠并未止步于此,眼下市面的洗涤剂、洗衣粉,大多味道刺鼻、碱性伤手,毫无体验可言。她借着自己超前的认知,正在做一些尝试,在洗洁精原料中精准加入微量维生素E成分,温和中和碱性,兼顾去污力的同时,做到护肤不伤手。   可惜这个时候玻尿酸还是从动物身上提取,没有出现微生物发酵提取,无法大规模量产。现阶段连药用都不够,别说是用来添加在洗洁精里,否则效果会更好。   不仅如此,她还决心打造专属记忆点,跳出当下日化产品无特色、无辨识度的窘境。   她选了茉莉花茶香味,打算做成系列产品,洗衣粉香气清雅绵长,淡而不腻;洗洁精香味鲜活清爽,同根同源却各有差异,形成专属品牌记忆,让消费者闻到味道,就知道这是他们的产品。   师傅三人埋头调试配比,小黄问:“师傅,设备卡死的事,您跟领导反映了?”   陈秀珠头没抬:“说了。”   小茅立刻放下手中量具:“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虽然师傅让他们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只是去了,不要结果。但是谁喜欢坐冷板凳呢?   陈秀珠看着他们急切的模样,笑意笃定:“别急,马上就有结果。”   话音刚落,实验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里的一个小姑娘,探进头客气道:“陈工、黄工、茅工,你们三位现在方便吗?仇厂长让我来喊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过来了。”   小黄和小茅瞬间愣住,小茅说:“他们来了?他们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陈秀珠放下手中器具:“走了,让他们给咱们道歉。”   “道歉?他们?”   “嗯!”陈秀珠笑着说。   三人一同往厂区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大门,陈秀珠发现机械进出口公司居然来了四个人。   小茅悄悄说:“哎呦,原来胡干事像只骄傲的大公鸡,现在怎么像是只瘟鸡。”   陈秀珠侧头瞪了他一眼:“领导都在呢!严肃点。”   仇厂长坐在主位旁,见三人进门:“韩总,钟主任,这位就是我们厂洗涤剂项目的技术负责人,陈秀珠同志。这两位是她的徒弟,小黄、小茅,全程跟进项目攻坚。”   韩总立刻起身主动上前伸手:“陈工,久仰大名!春季广交会的盛况我早有耳闻,你可是为日化展台立下汗马功劳。年纪轻轻、实干有为,实在令人佩服。”   一番吹捧真诚恳切,姿态也放低了。   陈秀珠客气说道:“韩总过誉了,都是本职工作。”   她目光顺势扫向一旁局促低头的胡干事:“其实我们也不愿反复上门催促、麻烦各位。要不是市里、厂里重点盯着这批创汇项目,我们也不会一次次登门打扰,实属项目紧急、迫不得已。”   一旁的小茅年轻气盛,憋了一周的怨气瞬间忍不住:“是啊!我师傅从广交会回来,整整一个月几乎天天熬夜加班。”   这个年代,机关单位、工厂科室,大多到点下班、极少加班,基层技术人员日夜攻坚的模样,本就少见。   小黄也跟着点头:“我们师傅硬生生把别人烂尾三年的项目,三周就啃下来了,满心想着下半年冲外贸、保创汇,结果所有进度、所有计划,全都卡在一台设备上,换谁都着急。”   韩总脸上的笑意收敛,转头看向身侧的胡干事。   钟主任也适时沉声开口:“胡明,之前对接工作推诿拖沓、态度恶劣,给日化厂项目造成严重阻碍,是你的失职,现在立刻给陈工、给日化厂道歉。”   胡干事不敢有半点迟疑,站起来,对着陈秀珠鞠躬:“陈工,对不起。是我工作作风散漫、态度不正,刻意拖延项目进度,给你们的技术攻坚、量产落地造成了极大阻碍,我深刻认错,以后绝对整改。”   “我这里只关心设备什么时候修好。你的问题,我相信韩总会处理。”陈秀珠说道。   “那当然,那当然。”韩总说道,他看向胡干事:“胡明,今天的对接整改、流程梳理不需要你参与了。你态度不端、履职不力,后续回单位等候处理,现在你可以先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等于当众摘掉了他此次的工作权限,也是变相的初步问责。   胡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半句不敢辩驳,只能僵硬点头,退出会议室。   胡明灰溜溜退出会议室,韩总脸上重新堆起诚恳的神色:“陈工、仇厂长,前期是我们单位作风不实、人员懈怠,耽误了你们的进度,所有责任在我们。   接下来,这台日本高压均质乳化机的维保对接工作,全部由维保科钟主任亲自牵头跟进,为了保证信息通畅、每日可查、全程留痕,我们专门安排科室新人姚莉作为专属联络助理,对接你们日化厂。   从今天开始,小姚每天准时跟你们报备一遍流程进度、日方排期、审批节点。我们倾尽一切资源加急推进,全力弥补前期的工作过失。”   话音落下,站在后排的姚莉上前一步。小姑娘穿着白衬衫,眉眼端正,相较于上午在科室被训斥的局促委屈,此刻显得落落大方:“大家好,我是姚莉。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钟主任也紧跟着表态:“陈工,请你们放心,所有环节我们专人盯着、加急推进,坚决打通所有堵点,尽快让设备恢复运转。”   仇厂长笑着抬手示意:“既然各位诚意整改,那咱们就不多客套了。设备就在新洗涤剂生产车间,不如我们现在去现场,实地查看故障情况。”   “理应如此。”韩总立刻应声。   一行人当即起身,跟着仇厂长、陈秀珠往新品车间走去。   进入车间,陈秀珠侧头吩咐小黄:“去把厂里的机修吴师傅喊过来,带好设备故障台账和历次检修记录。”   “好嘞!”小黄应声快步跑开。   没过片刻,机修师傅带着设备档案、检修记录本赶来,上前和进出口公司的人握手,一行人围在设备旁,讨论设备故障。   钟主任常年负责涉外设备维保,经验老道,一边听机修师傅讲解,一边对照资料核对情况,时不时提问细节、记录关键点。   陈秀珠对设备故障没什么经验,她就站在边上听,一名车间工作人员快步走到陈秀珠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道:“陈工,门口有位同志找您。”   陈秀珠往门口看去,是宋明哲的同学姚永刚,他来找她做什么? [87]第 87 章:要结婚了   陈秀珠看向正在讨论的几个人,机修吴师傅说着两年前故障发生的情况,当时夏永福也是想要修的,只是去了两趟进出口公司,遇了冷脸,而且洗涤剂配上也没出来,也就没了维修的压力。   钟主任能坐这个位子,就不仅是一个外贸人员,他是有机械专业素养的,他对照原厂参数资料,反复比对核实,他对故障有了初步判断。   陈秀珠见他们讨论还要点时间,跟韩总说了一声,招手让姚永刚过来。   姚永刚提着一个包走过来:“陈工,打扰你工作了。”   陈秀珠问:“找我有事?”   “嗯,是这样的,这批资料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发给我们学校的进口设备样本手册,专门委托我们外语学院翻译,说是对应你们日化厂的进口设备项目。我大部分内容都已经翻译完毕,但里面有好几处机械专业术语、设备工况描述,我拿捏不准,连我们专业课老师也没法精准界定,怕翻译出错影响后续对接。我想着你是这个行当的,英文又好,肯定懂这些,就冒昧过来找你帮忙核对一下。”   这个年代,外资企业尚未进入国内市场,所有进口机械设备、海外产品资料,全部经由各大进出口公司统筹对接。外企原厂附带的外文手册,设计院、工厂技术人员都无法看懂,只能批量委托本地高校外语专业学生翻译,是当下最主流的涉外资料处理方式。   “拿过来吧!”陈秀珠说道。   姚永刚打开包,拿出一叠资料,陈秀珠翻了一遍,看上去页面多,但是手册含有大量图片,所以文字不多。   她拿出钢笔,找了个工作台:“我现在帮你改。”   日化设备的专业外文内容,普通人晦涩难懂,这却是陈秀珠的日常。   她目光快速扫过姚永刚标注存疑的段落,一边修正翻译偏差、补齐专业术语,一边微调语序,贴合工业技术文件的严谨规范,顺带把几处容易产生歧义的表述一一标注清楚。   十来分钟,所有错漏、偏差、模糊表述全部修正完毕。   姚永刚俯身看着她修改的内容,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陈工。”   陈秀珠合上资料递回给他:“是我们的设备,你这么上心也是帮我们节省时间。”   姚永刚笑着接过资料,陈秀珠往前继续去听他们讨论。   “问题我差不多了解了,回去立刻跟日方联系,这个几次维修还是要日方派人来。以我的经验,最快也要两个月。”钟主任说道。   陈秀珠陪着他们往车间外走:“只要是尽力了,客观情况摆在那里了,那也没办法,是吧!”   “谢谢理解!”   他们出车间,陈秀珠看见姚永刚还站在那里,她问:“还有事吗?”   姚永刚笑了笑:“陈工,我能不能冒昧参观一下你们的洗衣粉生产车间?”   他挠了挠头:“我不用你专门陪同讲解,也不耽误你们接待工作。就是想简单了解一下,洗衣粉新生产线的设备配置、机组类型和基础工艺流程。等后面要买国外设备了,肯定有合同和技术文件需要翻译,我想了解一下,到时候争取翻译这些稿件,积累经验。”   陈秀珠心中一动。   厂里全新的洗衣粉进口生产线马上就要落地进场,后续海量的外文合同、设备图纸、技术参数、验收文件,全都需要精准翻译。眼下市面上专业工业外语人才稀缺,大多学生只懂通用外语,不懂工业术语,极易出错。   姚永刚踏实肯干、细心认真,还愿意主动提前钻研适配,属实难得。她点头:“也不费事,半个钟头就能看完。你稍等我几分钟,我这边结束,带你去看看。”   姚永刚正要郑重道谢。   进出口公司的小姑娘开口:“陈工……我从来没见过日化成套生产线,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顺带参观一下?”   话音落下,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不该在外出对接工作时随意提要求,略显局促地看向韩军、钟主任,等待领导批示。   韩总见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顺势接过话头:“陈工,我也想了解一下。这次新线上马,需要进口不少机械,趁着机会,我们也看看。”   陈秀珠伸手:“那就请吧!”   陈秀珠带着众人穿过厂区通道,走进洗衣粉车间。   陈秀珠带着他们从投料准备看起,一路往前走,姚永刚和姚莉两个年轻人,特别爱请教问题,两人同姓姚,一路结伴提问、交流感悟。   陈秀珠看着两人,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两个都姓姚,看来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   两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韩总问姚永刚:“小姚,你是77级的还是78级的?”   77级春季入学,明年春天毕业,78级秋季入学,明年夏天毕业。   姚永刚笑:“我是78级英语专业。”   韩总笑了笑:“英语好啊!以后大有作为。”   “谢谢您。”   参观完,陈秀珠送客人到厂门口。   临别前,韩总再次主动表态:“陈工,设备维修的事我们绝不拖延,两个月内敲定日方上门检修、零件置换全部事宜,一定彻底解决问题。”   “辛苦韩总、钟主任费心。”陈秀珠客气回应。   陈秀珠送走客人,转身快步折返办公楼,回到实验室。   刚推开实验室大门,原本记录数据、调试配方的小黄和小茅,立马抬起头,两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小茅立马放下手里的烧杯,快步迎上来:“师傅就是师傅!”   小黄也跟着凑过来:“是啊师傅,我们之前都快灰心了,没想到会这样。”   “那个胡干事会怎么样?”   这个陈秀珠就不知道了,要是换成她上辈子,这种人早就开除八百回了,她说:“反正小姚每天会跟咱们汇报进度,你们跟她闲聊两句,不就能知道了吗?”   “嗯。”   陈秀珠笑:“干活。”   *   六月二十八,本来是梅雨季,今天天气却突然放晴,一下子万里无云。   弄堂里的邻居们赶紧洗晒,林嬢嬢到公共水槽前:“巧妹,你好了没有啦!帮我一起去布置新房了呀!”   “马上来,马上来!等我把鞋子洗好,就来。”巧妹阿姨说道。   陈秀珠和王冬生原本只想简简单单办个酒席,不铺张、不张扬,两个人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好了。   可邻居们天天在耳边喳喳喳地叫。   都说陈秀珠虽然是二婚,可她头婚的时候,也没办过仪式,办过酒席。冬生还是头婚呢!理应热热闹闹喜庆一回。接亲仪式可以从简,不能迎亲,但鞭炮一定要放,新房一定要布置,红红火火才算新婚。   林嬢嬢手里拿着剪好的红双喜:“那你快来,我先去新房了。”   “不要催了呀!”   巧妹阿姨双手拎着几双跑鞋,连奔带跑地上晒台,晒了下楼来,从桌上拿起红喜字,贴家具上。”   没一会儿另外一个阿姨进来,看着床上叠着的八条新被子,她叫起来:“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没有买百子被啦?”   按照这个年代的婚嫁规矩,姑娘出嫁,娘家最少也要陪嫁八条棉被。   可陈秀珠是二婚,又和娘家断了来往,没有人给她准备嫁妆。电视机、电冰箱这些他们送不起。但是准备几床棉被,准备脚盆痰盂罐还是可以的呀!   街坊邻居索性商量好了,一概不随份子钱,家家户户凑出一点钱、拿出平日里攒下的布票棉票,齐心协力,给小两口置办了八条新棉被。   “戆伐,秀珠不能生。你买百子被算什么?”林嬢嬢问她。   那位阿姨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讪讪补救:“哦哦哦,看我这个脑子,龙凤被更好、更好!”   巧妹阿姨把手里一捆红丝带塞到那位阿姨手里:“别站着愣神了,赶紧把丝带系成蝴蝶结,台灯上,相框上,抽屉把手上,都系上。”   阿姨连忙应声,打好一个红蝴蝶结,抬手系在了床头正中央的双人合照相框上。   黑白照片里,陈秀珠眉眼清亮沉静,王冬生身姿挺拔端正,两人并肩而立。   “来吃糖呀!”外头张家阿婆扯着大嗓门喊。   她搬了一张四方木凳,摆到大门口,把一袋糖,一袋炒花生放在凳子上:“来来来,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来甜甜嘴!今朝是秀珠和冬生的大喜日子,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弄堂里的大人小孩纷纷围上来,这时,吴慧抱着孩子,从后面出来。   这些天,天天下雨,孩子没得出去玩,闹个不停,今天好不容易雨停了,她抱着孩子出去走走。   张家阿婆眼尖,立马笑着抓了一大把糖果,递过去:“宋家姆妈,快吃糖呀!今朝秀珠和冬生办喜事,这么大的喜事,肯定也上门请你们家了吧?下午四点半,有大客车来接,到日化厂。我们一起过去哦!”   吴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泛起,一阵红、一阵白,说了一句:“跟我们家不搭噶的!”   张家阿婆像是恍然大悟:“哎呦呦,不好意思哦!” [88]第 88 章:裘素心收到了信   嬢嬢阿姨们帮小夫妻俩布置好新房,吃过午饭,在弄堂里吹风凉,噶三胡。   “哦呦,这是秋娣啊!”张家阿婆一声惊呼。   大家全往弄堂口看去。   陈秀珠和王冬生陪着王家姆妈一起进来。   王家穷苦惯了,王家姆妈素来朴素节俭,衣裳穿到老旧了,也舍不得丢,老式的盘头,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今天,她花白的头发烫了卷,身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连衣裙,就是发型换了,衣服换了,看着年轻了好多。   等他们走近,林嬢嬢叫起来:“哦呦!王家姆妈,你这个新烫的头也太灵了吧!一下子起码年轻十岁!”   周围看热闹的阿姨们纷纷附和,叽叽喳喳满是夸赞:   “是的呀!本来就晓得新娘子秀珠漂亮,没想到婆阿妈也这么出挑!”   “冬生随姆妈,长得端正,品性也好!”   被众人当众夸赞,王家姆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微红,瞪了巧妹阿姨一眼:“你们这群妖三,就会拿我寻开心,嘴巴太甜!”   巧妹阿姨笑得更欢:“我说的是实话!秀珠啊,你老实说,你婆阿妈是不是底子特别好,只是平日里不爱打扮?”   陈秀珠眉眼弯弯:“姆妈本来就长得很好,只是一辈子勤俭持家,舍不得打扮自己,稍微收拾一下,就老好看的。”   王家姆妈涨红着脸听着大家夸赞。   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半。   陈秀珠在新房里换衣服。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外头跟邻居们寒暄。   就在这时,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节奏铿锵、热闹响亮,由远及近,一路穿透整条老弄堂,瞬间盖过了邻里的闲谈声,热闹得不像话。   陈秀珠闻声一愣,快步走到房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日化厂那支专门用来送新兵入伍、送老师傅光荣退休的锣鼓队,全员穿戴整齐,抬着锣鼓、拿着铜钹,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走了进来。   陈秀珠站在门口,她压根没听说厂里要安排这个环节,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完全是突发惊喜。   锣鼓队的老师傅敲着锣走到门前,看见她,立马笑着停下节奏:“陈工!厂长说了,陈工结婚,就是厂里嫁女儿!一定要热热闹闹。”   陈秀珠闻言,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行、行!听厂长的,辛苦各位师傅了!”   话音刚落,一旁待命的李家爷叔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上前,把炮仗一字排开放地上,门前长长一串鞭炮挂在竹竿上垂落下来。   下一秒,火星噼啪窜起。   震天的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红色纸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落满门前地面。   锣鼓铿锵不休,鞭炮轰鸣阵阵。把边上的居民都吸引过来看热闹。   人群最外围,挤过来不少熟面孔,都是两条街之外、陈秀珠原生陈家的老邻居。   这群人都是看着陈秀珠长大的,在他们的印象里,陈秀珠永远是那个怯生生、瘦瘦弱弱的陈家大女儿。自小不受父母疼惜,任劳任怨包揽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寡言少语、性子怯懦,遇事只会低头干活,从来不敢吭声。   他们这两天听人说,这个陈秀珠结婚,连爷娘都没叫。   私下议论着,这姑娘命苦,二婚又孤身一人脱离娘家,怕是连一场像样的酒席都置办不起。   可此刻亲眼看见眼前的盛大场面,所有人都看愣了,满脸难以置信。   “咚咚锵”的锣鼓还在轰鸣,厂里锣鼓队专程上门庆贺,规格堪比表彰先进、欢送干部的隆重场面,寻常人家结婚,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陈家的邻居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   伴随着锣鼓声,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缓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今天盘了头,脸上化着妆,头上戴这红花,身上穿着大红真丝连衣裙。   “哎呦喂!太漂亮了!这新娘子也太漂亮!”   “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咱们弄堂有这么好看的新娘子!比电视机里的演员还要好看!”   陈家的一众老邻居彻底看呆了。   眼前的陈秀珠,明艳大方,要是不说,在路上碰到,谁也不会想到,这是陈家那个大女儿。   “真是大变活人啊!这还是以前那个闷不吭声的秀珠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们是老黄历啦!”   “人家现在是日化厂的大功臣、核心技术骨干!”   “你们没看电视?她上过电视、登过表彰名单,跟市长握过手的!”   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往弄堂口走去。   一路走出弄堂口,弄堂口停着两辆车。   最前头是一台少见的皇冠牌小轿车,车身锃亮干净,车头正中央贴着一张方正鲜亮的大红喜字。   就算是在大上海街头,这样的小轿车也不多见,这辆车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刚刚到两个月的新车,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   李主任帮陈秀珠借了过来,给她当婚车,又托关系从旅游公司调了大客车,专门接送街坊邻里。   王冬生先侧身护着陈秀珠坐进轿车后座,随后转身扶着王家姆妈上前座,他再回后座跟陈秀珠并排坐。   弄堂里的邻居们三三两两笑着登上一旁的大客车。   轿车在前、大巴在后,两辆车缓缓启动,驶离老弄堂,朝着日化厂厂区方向开去。   喧闹了一下午的老弄堂,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鲜红鞭炮纸屑散落满地。   宋家大门口,宋明哲孤身一人静静立在阴影里,久久没有挪步。   他全程看着那场盛大的热闹,在鞭炮声中,在锣鼓喧天中,光彩夺目的陈秀珠挽着别人的手,坐上最好的婚车离开。   恍惚间,不由自主翻出多年前的零碎记忆。   当年他和陈秀珠结婚,正是时局动荡、父母下放的艰难时候,家里被抄得一干二净,那天他们祖孙三人和陈家人吃了一顿家常便饭,算作成婚。   那天的陈秀珠,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衬衫,素面朝天、安静沉默,根本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喜悦。   从结婚到离婚,漫长的数年时光里,在他心里,陈秀珠一直是那个模样,其貌不扬、安静隐忍、任劳任怨,永远默默干活、默默付出,是个理所当然、却无需珍惜的好女人。   宋明哲怔怔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眼底酸涩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又在看她了?”   一道冰冷讥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失神。   裘素心走了过来,脸色蜡黄暗沉,眼底带着浓浓的怨气。   这些日子,宋明哲近乎自虐,只要远远能看见陈秀珠的身影,便会一动不动盯着看,失神、发呆、悔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放不下、舍不得。   宋明哲缓缓转头,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压抑的厌烦与疲惫:“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裘素心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宋明哲,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你们这个家,根本就是个吸食女人精血的妖精!再好的女人进来,都会被吸干心气、磨掉光彩,熬得憔悴不堪!”   她抬眼,望向车影消失的方向,语气满是嘲讽:“陈秀珠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你们宋家那几年,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熬得黯淡无光。可她一离开你、一离开这个家,立马风生水起、光鲜耀眼,事业有成、有人疼惜,过得比谁都好!离开你,离开这个家,是她做的最好的决定。”   宋明哲被戳中所有痛处,他恨裘素心搅乱他的人生,恨她害得自己弄丢陈秀珠、害得阿娘病逝。   他眼底泛红,厉声怒喝:“那你滚啊!有本事你给我滚啊!”   裘素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和他大吵大闹,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转身快步上楼。   回到冷清压抑的房间,她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裘素心走到老旧的三门橱前,蹲下身,伸手摸索进柜子最深处,在一叠叠旧衣物的最底下,小心翼翼抽出一封贴着邮票、盖着海外邮戳的信件。   纸面轻薄,字迹陌生,是她远在美国的二叔,昨天刚刚寄到的航空信。   她抽出信纸,再次细读上面的文字,二叔说他正在办来上海的手续,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初就能到上海了。   只要二叔来了上海,她就想方设法,让二叔带她去美国。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这个吃女人血肉的家。   陈秀珠能靠自己翻盘重生,她也能。而且她会比陈秀珠过得更好,毕竟她去的可是美国。   那边机会遍地,不用为几张票证愁眉苦脸,住的是敞亮气派的洋楼,出门有便捷的车子,市面上琳琅满目全是新鲜玩意儿。   现在宋明哲为陈秀珠追悔莫及,以后宋明哲也会为她追悔莫及,甚至加倍悔恨。   裘素心把这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忍忍。 [89]第 89 章:婚宴   食堂里早早就布置得喜气洋洋,雪白的墙面贴上大红双喜剪纸,梁下挂着彩色拉花。   三台立式空调送着冷风。   一同前来的弄堂邻居们一脚踏进门:“乖乖,这里也太适宜了!”   食堂里摆了十六张大圆桌,靠前的两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职工。不少年轻同事闲不住,正打着八十分。   头戴洁白厨师帽、系着围裙的食堂姜师傅擦着手走出来:“各位师傅、小年轻们,先收一收牌啊!宴席马上就要开席了,碗筷酒水都备妥当了!”   打牌的众人笑着应声,收拢纸牌、收拾牌桌。食堂的工作人员紧接着上前,在每张圆桌上摆好白瓷碗筷、玻璃杯,放上白酒、黄酒、啤酒、汽水。   没过多久,厂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仇厂长和锅炉厂的李厂长一起走进来。   仇厂长看着眼前一身红裙的陈秀珠,又看着一身西装的王冬生:“恭喜啊!”   李厂长:“早就听闻陈工的大名,年纪轻轻本领过硬,技术拔尖。我们王师傅稳重踏实、人品端正,和陈工是天作之合。愿你们往后夫妻同心、互敬互爱,日子红红火火、岁岁安稳,事业家庭双向圆满!”   仇厂长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就一句“恭喜”有点简陋了。   陈秀珠致谢:“多谢仇厂长、李厂长的厚爱与祝福。”   两位厂长落座,熊晓燕一家三口到,三岁的儿子穿着小西装,熊晓燕让他叫“阿姨”、“叔叔”。   小宝宝叫了一声,王冬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给孩子:“乖啊!”   姜师傅一声:“还有十分钟,上冷盘。”   工作人员端着一盘盘八样冷拼盘出来。   李主任和周明远卡着点到。   其实陈秀珠起初并未打算邀请周明远,他们业务往来,私交并不深厚。   可周明远从李主任口中得知她今日办喜酒,非要来。   昨天到了上海,硬要送陈秀珠一对龙凤镯,说是他们潮汕人的规矩。   陈秀珠作为国企职工,哪里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退回。   今天他和李主任一样备了一个小红包,陈秀珠收下:“李主任,劳烦您招待一下周先生。”   “好。”   随着一声“开席咯”,一道道硬菜接连上桌,油亮软糯的走油蹄髈肯定要打头阵,清蒸鲈鱼鲜嫩白净,油焖大虾红亮诱人,红烧甲鱼醇厚入味,还有酱全鸭……   满满铺了一桌,这个时候物资不宽裕,寻常人家办酒席多是素菜居多、荤菜点缀,一桌全是实打实的硬菜,大家吃得开心。   陈秀珠和王冬生一桌桌敬酒,平日里烟酒不沾的王冬生,今日架不住各位领导、同事、邻里的轮番劝酒,硬生生被灌了好几杯黄酒,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微微发懵。   敬到弄堂男同志这一桌时,看着众人还要起哄劝酒,陈秀珠连忙上前,笑着柔声解围:“各位叔伯兄弟,麻烦大家多多包涵。冬生平时滴酒不沾,今天大喜日子高兴,已经被大家灌了两杯,实在顶不住了,再喝就要醉了。”   “懂的懂的!”   “懂什么懂?”   一个小伙子说:“李家爷叔还等着半夜听壁脚呢,可不能让冬生阿哥喝醉误了好事!”   李家爷叔闻言,笑着拿起筷子头敲了下小伙子的手背,笑骂:“侬个小赤佬,对象都没有,说起这个倒是老起劲的!”   后排的巧妹阿姨笑着递来一颗枇杷:“哦呦,老李,听壁脚不要听了,新婚大喜最重要。要甜甜蜜蜜、同甘共苦,让他们小两口一起把这颗枇杷吃了,才算真正圆满!我说得对不对?”   满桌邻里瞬间跟着起哄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李家爷叔笑着接过枇杷,故意凑到两人中间,稳稳停在半空:“来,吃一颗,甜甜蜜蜜,永结同心,往后日子一年更比一年甜!”   陈秀珠脸颊微微发烫,又好气又好笑,王冬生主动微微侧身凑近,两人低头,轻轻一同咬下枇杷果肉,看得满桌人连连叫好。。   一旁的王家姆妈连连摇头笑骂李家爷叔:“你个老不正经的。”   李家爷叔人来疯:“怎么?嫌我闹得不够,要不要我再不正经一点?”   “不要了不要了!”王冬生连忙笑着说,顺手给李家爷叔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火,“爷叔只管吃好喝好”   菜式实在扎实,等到酒席结束,桌上还剩下不少。邻居们纷纷拿出自带的铝制饭盒、搪瓷饭盆,有将剩余的鸡鸭鱼肉分装打包,开开心心带回家。   回到弄堂新房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邻居们是好意,但是这八床被子,得收起来。屋子实在小,只能叠好套上塑料袋,塞到床底,塞到三门橱顶,又是出了一身汗。   两人打水洗澡,六月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老式弄堂房子没有空调,屋内热气不散,窗户便始终敞开着,晚风徐徐吹入,带着夜里的微凉,也带来了嘻嘻索索像是小老鼠来偷油的声音。   陈秀珠擦着湿发,悄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毛桃,把桃子放在窗台上,轻轻地推了出去。   “哎呦!”一个声音响起。   王冬生往窗外看去,看见窗外蹲着三个半大小子,被他们发现了,三个小子站起来。其中一个摸了摸后脑勺:“冬生阿哥、秀珠阿姐,是李家爷叔喊我们来的。”   楼上一声:“没用的,小赤佬!”   王冬生笑了一声:“好了,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   “晓得晓得!马上走!”   三个小伙子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王冬生拉上了窗帘,把陈秀珠带上了床,低头亲上她,陈秀珠说:“不怕他们再来?”   “但是,今天晚上不做点什么?好像错过了什么。”   王冬生吻上她的唇……   *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渐渐热闹起来。石库门的公共水槽边水声哗哗,各家各户端着脸盆、搓衣板前来洗漱洗衣。   陈秀珠换了一身素雅的衬衣长裤,端着木盆抱着换洗衣物走了过来。   水槽边的阿姨嬢嬢们正在讨论昨天的酒席,看见她过来问:“秀珠啊!昨天你们这一桌酒席多少钱?”   “40块一桌,不算烟酒。”陈秀珠说道。   “噶便宜啊!”大家都愣了一下,巧妹阿姨说,“蹄髈老大一只,一只蹄髈顶两只,鱼虾样样齐全,梅陇镇这个档次,没有六七十,拿不下来。”   “阿拉小姊妹伊拉儿子结婚,在和平饭店哦!九十块一桌,还没这个好。”   “真实惠哦!”   陈秀珠笑:“不一样的呀!人家是正经酒家,要算门面、人工成本,我们是厂里职工小食堂,只收了食材成本价,自然划算些。”   “我们只要实惠,再说了。你们小食堂又不差的啦,有空调的呀!一般的饭店,还没空调呢!”   一个阿姨看向正在刷牙的一个半大小子,问:“哎,我说你,昨晚跟着去凑热闹,蹲在窗根底下听出啥新鲜动静啦?”   小伙子噗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别提啦,刚蹲稳没多久,就被秀珠阿姐发现了,最后还被冬生阿哥赶了回来,啥都没听见。”   旁边有人:“你也太没用了,被赶跑了不会再折回去接着听?”   话音刚落,陈秀珠端了盆子到阿姨边上:“阿姨,错过我和冬生的壁脚不要紧的呀!你家阿四下半年办喜事么,到时候尽管让大伙去凑热闹,保准让大家听个尽兴。”   一句话说得满水槽的人轰然大笑,阿姨用湿手作势要打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   陈秀珠洗完衣服,王冬生过来接她,一起晾了衣服,下来吃过早饭。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陈秀珠把几个大尼龙丝袋挂在自行车龙头上。   到了厂门口,陈秀珠下来,接过两大袋喜糖,正要往里走,门卫李师傅问:“陈工啊!结婚不休两天?”   陈秀珠递过一小袋喜糖:“不了,还忙着呢!”   陈秀珠一路走进办公楼,先到胡大姐那里,让她帮忙分糖。   回到办公室,开了晨会,陈秀珠继续带着两个小朋友去实验室。   忙到十点钟左右,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小茅起身拿起听筒,听了几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真的啊!他们说下个月月头就能过来,这么快啊!”   听着小茅夸张的语气,陈秀珠转头过去看他。   小茅兴奋得不行:“师傅,是进出口公司的小姚打来的电话!说是之前对接的日方合作那边,说下个月月初就能来人。”   “啊?”陈秀珠不敢相信。   小茅难掩喜色,继续转述对方的话:“小姚说,日方近期刚好在化工厂有一批全新进口流水线要落地调试,技术人员本来就排期过来,我们之前提交的设备故障说明,他们大致能判断什么问题了。一个是均质阀芯的问题,一个是传感器的问题。日方说了,这两个问题不是大故障,只要他们来人,带适配原装阀芯和全新传感组件,现场拆解调试、校准参数,就能解决了。”   “太好了。”陈秀珠不禁感叹,上心不上心,真的天差地别。 [90]第 90 章:修机器   可谁也没料到,惊喜来得快,变数来得更快。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日方那边突然临时变卦,告知行程暂缓,来访调试的时间无限期延后。   小姚是进出口公司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年纪轻、性子直、做事热忱,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日方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第一时间对接、火速通报,半点不敢耽搁。   现在延期的消息传到小姚耳朵里,小姑娘当场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日化厂的生产进度,当天下午,她特意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了日化厂,专程登门道歉。   小姚站在实验室门口,满头大汗:“陈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日方那边临时调整了工作排期,说是化工厂的流水线调试任务加急,抽不出人手,原本定好的月初来访,只能往后延期了,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我已经反复跟对方沟通催促了,可他们态度含糊,始终不肯给准信,是我没办好这件事。”   陈秀珠看着她慌乱自责的模样,放下手里的实验量具:“没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道歉。国外的合作方未必就比国内靠谱,不讲信用、临时爽约、随意改期的情况,多的是。他们有自己的工作优先级,临时变动行程是常事,怪不得你。”   小姚愣在原地,满脸意外。她来之前早已做好了被追责、被质问的准备,甚至脑补了最坏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会这样。   她迟疑着小声开口:“陈工,可是……我们办公室的前辈都说你特别较真,但凡事情办不到位、出了纰漏,被你抓住把柄,一定会追根究底,我们都怕在你这里出岔子,出错了后果会很难看。”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我名声这么差吗?在外头都被传成这样了?”   小姚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补救,脸颊更红了:“不不不!陈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真的对不起!”   看着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陈秀珠笑:“戆度,我又没怪你,不用紧张。”   她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刚好到了饭点:“走了,到吃饭时间了。别闷闷不乐了,今天我请你,去我们厂小食堂吃饭,姜师傅的拿手红烧狮子头,是我们厂里一绝,外面根本吃不到这个味道。”   小姚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来被批评的,没想到还有饭吃,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去日化厂小食堂。   陈秀珠带小姚过去打菜,姜师傅说:“陈工啊!吃毛豆子烧河虾,老好吃的。”   听了姜师傅的建议,陈秀珠打了两个狮子头,一份毛豆子烧河虾,一份丝瓜炒蛋   姜师傅的红烧狮子头个头饱满、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小姚点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其实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待遇可比他们好得多了,他们公司还有接待外宾的餐厅,小姚吃过,丰盛是丰盛,但是口味没这里好。   小姚吃着饭:“我们那里说你严格,是因为胡明,就是对接你们的那个胡干事,被单位开除了。”   陈秀珠脸色很平静,淡淡应声:“干事不干事,不开除,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小姚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可单位里很多人不这么想。不少老同事都在替他惋惜,说他在岗位上干了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几次工作疏漏、对接失职,出去代买东西,也是用私人的钱换汇,直接被开除,处罚太重了,有点不近人情。”   这个时候开除确实是很严厉的惩罚,工龄归零,而且外面也没工作。但是放在那个姓胡的身上不冤。   陈秀珠笑了一声:“他们哪里是惋惜他,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单位里不少老员工,常年混日子、敷衍了事,靠着资历摆老资格,手上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问题。如今胡干事被严肃处理,他们看着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自然要替他喊冤,本质上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小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很多时候,明明他没必要出差的,他也申请出差,我们国家外汇本来就不宽裕,还被他这样浪费。”   有赤子之心的小姑娘啊!希望她不要被染黑。   吃过午饭,陈秀珠送小姚出厂门:“车子骑慢一点。”   “嗯,嗯!”小姚点头,“陈工你放心,日方那边我绝不松懈,我每天都去催,一有准确消息,我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你!”   没两天,小姚又来了。   “陈工!定下来了!”小姚跑到实验室门口,喘着气,“日方终于敲定时间了,这个月十五号左右,两名设备工程师到上海!他们优先先来我们厂里调试设备,之后再去化工厂驻场,那边他们要待上整整两周。还好还好,没有拖延太久!”   听闻这话,陈秀珠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七月十五日,日方两名技术工程师准时抵沪,由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钟主任和小姚全程陪同,一早便驱车抵达日化厂厂区。   一位是年过四十的资深工程师;另一位是年轻助手。   厂里的老机修师傅带着两名徒弟早早在车间等候,领着一行人直奔生产车间,到那台闲置许久的进口乳化均质设备边。   仇厂长在日本人来之前就跟自家的机修工说了:“你们几个都睁大眼好好看、好好学。日方工程师上门调试,人工费、差旅费样样都是外汇,那得多少钱。今天好好学,往后这台设备再出小毛病、小故障,咱们自己就能修、自己能调试,不再受制于人、花冤枉外汇。”   一时间,车间设备旁围了满满一圈人。   两位日方工程师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长的资深工程师先翻开原版设备图纸,对照机身铭牌、管路走向、仪表参数,核对设备。   他们做事极度细致,完全不同于厂里机修组凭经验、图省事的粗放做法。拆零件时循序渐进,螺丝、垫片、阀芯、传感器分门别类摆放,每拆卸一个部件,年轻助手就立刻用笔记录型号、磨损程度、安装位置,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设备管路里残留的陈年原料早已板结发硬,堵在细小管路缝隙里。换做平时,厂里维修都是直接用铁钎捅、高压气吹,简单粗暴只求疏通。可日方工程师却拿出专用软质刮刀、无尘棉纱和稀释溶剂,一点点浸润、慢慢剥离,耐心刮除每一处积垢,连管路最隐蔽的边角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程不伤管路内壁。   “册那,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做事体,真够细致的。”老师傅说。   陈秀珠在边上跟他说:“你也可以的呀!”   “哦呦!真跟他们一样,要弄死我的。”   老师傅是一只明白的酒鬼,知道什么样是好的,但是要他自己这么做,是不肯的。   清理完毕、确认机器内部洁净无垢后,两名工程师开始精准换装全新配件,对位、微调、紧固,每一个动作,哪怕看不懂的人,也觉得特别专业。不像他们厂的机修工,一看就是马马虎虎,凑合就行。   待所有零件复位组装完毕,资深工程师退后半步,再次对照图纸复核一遍整机状态,确认无误后,抬手示意,准备开机试运行。   陈秀珠当即带着两名徒弟,配合车间在岗工人,有序启动设备,接入原料。   机器平稳运转起来,不再有往日的卡顿异响。   按照原定工作计划,两名日方工程师本可以交接完毕、留下调试数据,直接转场去往驻场更久的化工厂。但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暂时留守日化厂,等完整看完设备试运行全过程、确认成品批次质量稳定达标,再动身离开。   他们说这台设备的故障症结特殊,单次开机正常不算彻底修复,必须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那就一起等吧!   随着设备持续恒温乳化、匀速搅拌,时间一点点推移,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原本只有淡淡原料本味的车间空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清爽干净的香气。市面上常见的浓烈工业香精味,也没有半点洗洁精自带的碱味、涩味,清透柔和,缓缓弥散开来。   这是陈秀珠耗时多日、反复死磕打磨出的全新配方。她特意摒弃了市面上廉价刺鼻的香氛体系,创新性地融入了改良调配的茉莉茶香基底,去除碱性异味、中和原料涩感,保留了清茶的通透与茉莉的淡雅。   香气不张扬、不甜腻,清冽干净、沁人心脾,随着设备运转、温度缓释,一点点填满整个生产车间,闷热的厂房仿佛都被这缕清香抚平,让人闻着格外舒服。   原本只是垂眸紧盯设备仪表、默记运行数据的两位日本工程师,几乎同时抬了抬头。   两人下意识轻蹙鼻尖,目光瞬间从机器表盘,转向了出料口的原料釜。   他们去过很多日化工厂,无论是洗洁精还是香波,无论如何优化配比,都摆脱不掉轻微的工业碱味。   终于出料了,透明澄澈的液体质地均匀、通透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光是观感就很不错。   陈秀珠看着成品,她非常满意,这些日子死磕香气,在她师傅张科长看起来,完全就是她搞错重点了,洗涤剂就是洗的干净,香气的话,还不如去弄瓶花露水涂一涂。   那位中年日本工程师跟小姚说了一句,小姚翻译:“田中先生问,可以送他一瓶成品吗?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91]第 91 章:裘素心二叔来了   陈秀珠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当然可以。”   等到新鲜成品完成灌装、封口整理好,陈秀珠给两位日方工程师各备了两瓶洗洁精样品。   送走钟主任、小姚和两名日方工程师,车间里的外人尽数散去,设备边只剩下日化厂的人。   小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傅,你刚刚一开始,是不是不想把洗洁精送给那个日本人?”   陈秀珠转头看向他:“你发现了?”   小茅笑:“跟在师傅身边久了,多多少少能摸清一点你的心思。您刚才明显是在琢磨事情。”   一旁的小黄顿时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哎?我比你跟着师傅时间还久,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师傅本来就打算送呢!”   陈秀珠被两个徒弟逗笑:“那你们俩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个日本人专程要我们的新品样品,真的只是因为味道好闻?”   小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肯定是咱们的洗洁精做得好啊!味道清香、洗得干净,比进口的还好,他喜欢很正常啊!”   陈秀珠目光转向小茅:“小茅,你怎么看?”   小茅沉吟片刻:“有可能是真的喜欢,但也不全是。我心里一直有数,咱们厂里以前的洗衣粉、洗洁精、肥皂,通通都带着一股子冲鼻的工业碱味。全厂上下,也就师傅你一个人,耗着时间、盯着配方,死磕香气和洗了之后的感受。张科长前两天还说您不务正业,可我一直觉得,产品能洗净是基础,但是用起来舒不舒服,一样重要。尤其是卖得贵,就一定得有贵的道理。”   陈秀珠没说话,小茅继续说:“只是我有点想不通,他们日本人做设备出身,见多了好产品,没必要单单为了一个香味特地讨要样品。”   小黄听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那……他们会不会是看上咱们的配方了?咱们这个新款洗洁精,碱味很淡,还有香味,还加了维生素E,洗完手不紧绷、不干涩,他们要分析咱们的配方。”   小茅当即追问出心底的疑惑:“师傅,既然你也担心他们惦记配方,那刚刚为什么还是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也许是我多想了,人家只是单纯欣赏产品,人家做设备的,放在自己的产品展厅做展览。可即便是这样,他们是专业的设备厂商,做的均质设备覆盖食品、化工、制药、日化多个领域,日本大半日化大厂,都是他们的合作客户。今天他们带走这两瓶样品,很有可能会被日本同行看见。”   小黄不解:“那您还给他?”   “我刚刚迟疑,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我们今天不送,日后量产上市,他们照样能买到、能研究。”陈秀珠看着新出来的成品,“研究对手的产品,本就是每家工厂立足行业都会做的事,只要不出不入流的招数、不搞龌龊手段,是良性比拼。”   车间外下班铃声响起,陈秀珠收敛思绪笑着说:“走走,下班了,今日到此为止。”   陈秀珠换了衣服,拎着两个加仑塑料桶走出厂区。   回到石库门弄堂时,邻居们烧晚饭,吃饭碗,陈秀珠回到家里,王家姆妈已经烧好了晚饭,今天王冬生还要加班,就她们婆媳俩吃饭。   王家姆妈做了一个精肉炖咸蛋,一个丝瓜榨菜汤,婆媳俩简简单单吃过饭。   陈秀珠把碗筷放进搪瓷盆里,拎着一桶洗洁精往水槽那里去。   早晚水槽边就这么热闹,洗碗的洗碗,噶三胡的噶三胡。   “我厂里新研制的洗洁精,刚调试好的新款,我带了样品回来,大家用用看。洗碗盏,去油腻,老好用的。”   大家把碗拿过来,陈秀珠给大家倒上一点。   一听是厂里新出的好东西,街坊邻里瞬间来了兴致,纷纷端着手里的碗筷围拢过来。   陈秀珠挨个凑近,给每个人的洗碗盆里都倒上薄薄一小滴新款洗洁精。   澄澈透亮的液体落进水里,瞬间化开一缕清浅温柔的茉莉茶香。   “哦呦,老灵格。我这个红烧肉碗,在家里已经用开水泡过了。但是还是有点油腻腻的。这东西一下去,干干净净。”   “是的,是的。汏得老清爽的。”   “味道也老好闻的。”   陈秀珠笑:“是伐?屋里有空的干净玻璃瓶、罐头瓶都拿来,每家分一点,多用几天,有啥感觉不好的,跟我讲!。”   邻里们三三两两转身跑回家里,翻找干净的玻璃容器,不一会儿就都围了回来,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摆满水槽边的石台。   陈秀珠让林嬢嬢帮忙分,她自己洗完了碗,回去拿了另外一桶出来,到弄堂里,继续给大家分,边分边噶三胡。   张家阿婆拿了一盘蚊香出来:“蚊子噶许多。”   陈秀珠分着洗洁精,听大家随口闲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你们晓得伐?今天隔壁宋家,来美国亲眷了!”   陈秀珠分装的手微微一顿,心底了然。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点,裘素心远在美国的二叔回国探亲。也是这次探亲过后,没过多久,这位二叔就动用海外关系,想方设法把裘素心接去了美国。   周遭街坊立刻来了兴致:“宋家的亲眷?”   “是裘家的亲戚!就是裘素心伊拉屋里的二叔。你们年轻小辈不晓得,老早底的裘家,在上海滩可是有头有脸的,底板老厚的。”张家阿婆说。   “是厚的,伊拉开面粉厂的。”有人说道。   “面粉厂,那是后来。”张家阿婆嗤笑一声,“老早底,裘家是开书寓起家的!”   一群年轻人满脸茫然:“啥个叫书寓?开学堂又不能赚钞票的啦!”   “什么学堂?就是高级堂子。堂子晓得伐?”张家阿婆解释,“专门收样貌出众的小姑娘当‘讨人’,从小养着,教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养大了做‘倌人’、‘小姐’。前面两条弄堂的整片石库门,以前清一色都是这种高级书寓。开这种场子,最容易结交达官贵人、商界老爷,裘家就是靠着这个,在旧上海发家,攒下偌大身家,后来开面粉厂、开粮铺。”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有人低声咋舌:“册那,原来是赚这种来路的钱!怪不得家底厚。捞偏门的呀!”   “我讲这个不是瞎扯闲话。”张家阿婆蒲扇一收,故意卖了个关子,“是因为裘家大少、二少,和裘素心伊拉娘,里头有故事,老精彩了!”   所有人瞬间被勾起好奇心,纷纷催促:“阿婆快讲!啥故事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裘素心的姆妈,根本不是裘家大少爷的原配正房。她以前就是裘家养的‘讨人’,生得身段样貌都是顶顶好的。裘大少爷一眼看中,舍不得送她出去接客做生意,就收了她做小,宠得不得了。”   “原来的裘家大少奶奶,性子刚烈,看着丈夫和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如胶似漆,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直接远赴美国,再也没回来。这之后,裘大少爷就彻底和这个女人过日子,解放后,生下了裘素心。”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唏嘘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宋家一家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回来。   张家阿婆抬眼瞥了一眼,轻声道:“喏,就是他,裘家二少爷,素心的二叔。”   说完,她等人进来宋家门,说:“你们不晓得吧?这个二少爷,当年也欢喜素心伊拉娘。”   一句话落地,满场哗然。   “啊?亲兄弟俩,欢喜同一个女人?”   张家阿婆见众人这般反应,一脸你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老上海的豪门旧宅,龌龊荒唐事多着呢。别说兄弟欢喜一个女人,爷俩看上同一个女人、母女跟一个男人的旧事,以前都听说过。有钱人的白相的事,哪里是我们普通人能看透的。”   说着,她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个更隐秘的说法,外人几乎不知道。裘家这位二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的亲生骨肉,是当年裘太太和屋里长工私生子。”   陈秀珠分完了手里的洗洁精。   上辈子她一直疑惑,这位远在美国的二叔,为何会对毫无深厚交情的侄女裘素心格外上心,费心费力、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她接去美国定居,如今总算彻底懂了。   上一辈求而不得的遗憾,终究落到了晚辈身上。大半生过往,他放不下当年心上人的影子,便把所有未尽的心意,尽数投射在了酷似其母的侄女裘素心身上。   思绪翻飞间,陈秀珠又想起上辈子偶然见过的画面。   多年后,裘素心跟着二叔归国探亲,两人并肩而立,举止亲密、神态缱绻,不像正经叔侄,反倒更像那个什么。   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反复咀嚼,这瓜是越吃越有。 [92]第 92 章:宋明哲想去美国   宋家今天是彻彻底底大扫除过的,只为迎接这位从美国远道而归的贵客。   吴慧忙前忙后收拾一整天,腰酸背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在家开火做饭。   宋家索性带着裘二叔去四川饭店设宴接风。   吃过饭,一家子簇拥着裘二叔会弄堂。   傍晚的老弄堂格外热闹,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大人小孩都在乘风凉、噶三胡,蒲扇拍蚊子、说笑嬉闹声此起彼伏。   裘二叔下意识蹙了蹙眉。   刚刚踏进宋家大门,站稳脚步,裘二叔带着几分感慨开口:“现在这条弄堂,全部是刚波宁了?”   宋兴业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是啊!早就变天了。解放后,这条弄堂里原本的老住户,跑的跑、死的死、移民的移民,空出来的房子充公的充公、分配的分配,全都分给从滚地龙棚户区熬出来的人家住了。”   裘二叔满是可惜地说:“好好一条石库门弄堂,如今变得乱糟糟的。唉,老可惜的。老底子,这片地段、这条弄堂,能住进来的,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哪里会这般嘈杂杂乱。”   这话一出,瞬间就和宋兴业对上了胃口,两人立马找到了共同话题。   方才一路的生疏客套、无话可谈的尴尬彻底散去,提起旧日上海滩的风光旧事,两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宋兴业瞬间来了精神,连连附和,语气里满是怀念与不甘:“可不是嘛!想当年,这一排石库门,每一户都是正经大户人家。门口停的都是黄包车、小汽车,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着旗袍的人。夜里弄堂安安静静,干净规整,哪像现在,到处堆满杂物,乱糟糟的。”   “和如今全然是两个天地。”   “时代不一样了,世道早就变了。”宋兴业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守着老房子的,看着这条弄堂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旁人只图热闹过日子,也就我们这些过来人,还记得这里当年的模样。”   两人一唱一和,边上吴慧听得连连点头附和,跟着唏嘘感慨。这辈子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便是宋家不复往日风光,从大户人家沦为普通市井人家,落差实在太大了。   孩子已经累了,裘素心拍着他,让在怀里睡觉。   裘二叔的眼神落在了裘素心身上。   今天,裘素心特意换上了一身碎花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新衣华饰终究遮不住满脸疲惫与憔悴,她身形单薄,看着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裘二叔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柔色。   “素心,磊磊累了,你带他先去睡,我和你公婆再聊会儿。”   裘素心点头上楼去。裘二叔继续一家三口聊天,说起自己在美国的生活光景。   他这些年定居旧金山,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华人综合商店,主营国货、日用品与侨民所需杂货,生意稳定、客源充足,在当地华人圈也算立足安稳。   “我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已经成年,最小的还在读高中……”   说过家人,宋明哲读英语,听了很多关于美国的事,就问了一句:“二叔,美国的工资有多少?”   “好的行业就很高了,我就不讲了。就是我们店里雇的本地售货员,按月发薪,一个月到手能有一千二百美金。”   宋明哲听过美国薪资高,心里早有预期,可真正听见一个普通商店售货员,月薪就能达到一千二百美金,依旧心头震动。他们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七八十块工资,就算是像秀珠那样是国企的骨干了,也就109块。   宋兴业不禁说出当下上海的工资,裘二叔摇头:“这个不好比的。所以我想着,阿哥和小阿嫂走得早,这辈子坎坷,到头来就留下素心这一个独苗,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我看着心里不安。”   他微微沉吟,说出了此行的打算:“我这次回来,一是回乡祭祖、看看故土,二是想把素心接到美国去生活。只是她如今已经和明哲成婚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好办,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这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的心里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整日忧心工作分配,看着身边人各有出路,自己前途渺茫、进退两难,活得压抑又憋屈。如今天降良机,只要能跟着搭上美国的路子,哪怕是去美国的小商店做一名普通售货员,也远比在国内前途未卜要强百倍。   宋明哲再也坐不住了:“二叔,其实论资历、论学识,我本该早就去过美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情隐忍、为爱牺牲的模样:“本来学校有公派留美名额,层层筛选下来,人选本来就是我。我专业成绩拔尖,英文口语流利,日常阅读、交流、听课都毫无障碍,完全能适应美国的学习生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可那时候素心在苏北乡下处境艰难,受尽委屈,我实在放心不下。为了四处奔走、托关系找人,拼尽全力把她调回上海、脱离苦日子,我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精力,终于将她调回上海。也因为这件事,我弄丢了这个名额。”   宋明哲目光灼灼地看着裘二叔,语气恳切,极力自荐:“我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底子扎实,语言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能去美国,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去您店里帮忙做售货员,我都能干、都愿意干。我不怕吃苦,只求能有一个出路。”   他急于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裘二叔只接裘素心、抛下自己。   一旁的宋兴业和吴慧也帮腔:“是啊二叔,明哲确实可惜了!他去留学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就这么错过了。他书读得好,人也勤快,去了美国肯定能帮上您大忙。”。   儿子为了裘素心错失前程,是实打实的牺牲,如今借着裘二叔的门路弥补遗憾,再合理不过。   裘二叔静静听着一家子的说辞,想着全程裘素心都在抱孩子,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也没人给她搭一把手,只怕素心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   裘二叔笑了笑:“今天一路赶路、赴宴应酬,路途奔波太久,人确实累了。”   他抬眼扫过宋明哲热切的脸庞:“去美国的事不急,你们也不用急于一时。我这次回来,在上海还要待上几天,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详细谈。”   “好的好的!”宋明哲连忙说。   宋明哲殷勤地引着裘二叔走向收拾妥当的客房,把人安顿稳妥,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回到自家卧房时,小床里的磊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裘素心侧身倚在床里。   宋明哲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等洗漱完毕,他走到床边,顺势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了裘素心。   温热的胸膛贴紧对方的脊背,他温声软语:“素心,二叔想接你去美国,接下来这几天你陪着他祭祖、逛上海,多在他跟前说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裘素心闻言,翻过身子,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半点抵触:“这还用得着你特意叮嘱?二叔要带我走,我们本就是夫妻,自然是要一家人同行的。”   这话听得宋明哲心花怒放,只当她也满心向往大洋彼岸的新生活,心头的急切与欢喜揉在一起,低头便吻了上去。   裘素心刚回上海那会儿,他们还要避着陈秀珠,找时间找地方都要亲热,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明哲跟裘素心结婚,两人这方面反而就淡了下来,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   今夜怀揣着即将远赴海外的美梦,他倒是格外主动,一时间卧房里气氛缱绻。   一番温存过后,宋明哲心满意足,在裘素心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拿着毛巾去往卫生间擦洗。   听着他脚步走远,卫生间的门轻轻合上,裘素心脸上那点佯装出来的温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二天,裘素心带着孩子下楼的时候,裘二叔已经起来了。   裘素心吃过早饭,今天吴慧主动接过孩子,让裘素心陪着二叔出去,出门前吴慧还特别叮嘱裘素心:“你好好跟你二叔说。”   “姆妈,侬放心。”裘素心说道,“我去美国,连英语都不会,怎么过日子,肯定要明哲一起去的呀!”   吴慧连连点头,目送着叔侄二人并肩走远,才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子。   叔侄俩出了弄堂,往裘家老宅的方向去,一路行来,街景变迁不少,不少旧宅翻新,旧时的印记渐渐淡去。   等站到那栋气派的老洋房门前时,裘素心停下了脚步。昔日雕梁画栋、花木葱茏的裘家花园与主楼,如今早已改换门庭,大门旁挂着木牌,写着本地一家报社的名号。   院墙重新修葺过,庭院里的假山、花木虽还在,布局却被改动得七零八落,进进出出的都是抱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一派忙碌的办公景象。   裘二叔伫立在原地,眼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他抬手指向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你看那一间,当年你姆妈最爱待在那里。每日午后,她都会坐在窗前弹钢琴。”   裘素心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棂,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我小辰光,也天天姆妈弹琴。”她喉头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只可惜后来日子变了,琴没了,人也不在了……”   一旁的裘二叔沉默片刻,掏出一方手帕,上前一步,替裘素心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心疼地问:“素心,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93]第 93 章:一条虚无的路   裘二叔一句问询,让积攒在裘素心心底连日的委屈一下子尽数翻涌上来。她眼泪落得更凶,顺着对方的话,缓缓诉说起来。   她刻意绕开她在乡下时候,设计算计的前因,只拣自己受委屈的部分说。她说自打来到宋家,日子便过得如履薄冰,家中老人过世,一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将过错扣在她头上;宋明哲错失公派留学的机会,这本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宋家老小也尽数归咎于她,日日念叨、处处埋怨,仿佛她就是毁了宋明哲一生前程,害得宋家乱糟糟的罪人。   这些话落在裘二叔心中,却渐渐变了一番模样。   他本就对兄长那位红颜执念至深,如今看着这张与故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涕泪涟涟,心疼得不行。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宋明哲当初贪图美色,占去了裘素心的清白,害得她未婚先孕、进退两难,如今木已成舟,便翻脸无情,连同整个宋家都欺负她孤身无依、娘家无人撑腰。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腾起,他面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宋家,好一个宋明哲!自己覅面孔,害得你落到这般境地,还敢苛待你?还巴巴地盼着我带他一同去美国,简直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见他动了真怒,裘素心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收敛了失态的哭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与为难。   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凄惶:“二叔,我何尝愿意留在那里?可我们裘家往日的宅院早被没收充公,我在上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磊磊小,离不得人照料,我眼下根本无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继续住在宋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裘二叔,低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所以眼下您千万不要直接回绝宋明哲。您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劝他安心留在上海,务必先把大学文凭拿到手,再去美国。您先带我去美国,就说我英文不好先去适应,我把磊磊留在宋家。   只要孩子留在宋家,他们一家人心就定了,肯定认为我会想办法接老公孩子出去。如此一来,他们不会为难磊磊,也不会对我生出戒心。等我到了美国,站稳脚跟、彻底安定下来,我再寻机会返回上海,到那时便同宋明哲摊牌离婚,再和他争夺磊磊的抚养权。”   裘二叔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能先让裘素心脱离苦海,又能暂时稳住宋家众人,不闹出大乱子。他缓缓颔首,神色缓和下来:“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等裘素心心定了下来,两人不再流连老宅门前,转身沿着街道缓步闲逛。   “如今的上海,终究是比不上从前了。”他抬手指向空荡荡的街面,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挑剔,“想当年的大上海,入夜之后霓虹漫天,各式商号、洋行、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热闹气派。再看现在,街道是整洁了,可少了往日的鲜活气象,商铺稀松,来往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半点当年十里洋场的风采都寻不到了。”   裘素心安静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许是触景生情,裘二叔说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你是没见过旧金山的样子,那才叫真正的繁华。城区里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昼夜不分都是灯火通明。商业区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场、店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奢侈物件应有尽有,营业到深夜也依旧热闹。街头车流不断,电车、汽车往来穿梭,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边的华人圈子也热闹,同乡互帮互助,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街上随处可见新式建筑、休闲场所,人们穿着体面,神情舒展,和这里的光景完全是两个天地。”   “在那边,只要肯踏实做事,就不愁日子过不好。”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裘素心,眼神温柔下来,“等你跟着我到了旧金山,慢慢适应一阵子,往后便能彻底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在宋家看人脸色、受那些委屈了。”   说起未来的新生活,裘二叔兴致勃勃这些都让裘素心心生向往。   中午,裘二叔带着裘素心吃了午饭,两人来到华侨商店。   这里只对侨眷、外宾和归国华侨开放,寻常上海市民,哪怕手里有钱,没有侨汇券与海外关系,也根本踏不进这扇大门,更别说购买店内的货品。也正因如此,华侨商店在普通人心里,一直是神秘、高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在裘素心模糊的记忆里,她曾经踏入过这里,只是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记忆了。   裘二叔一路带她逛过去,华侨商店里有进口商品,裘二叔给她买护肤品,说:“小姑娘,就要好好打扮打扮。”   买了护肤品,裘二叔带她去买衣服,里面有海外品牌的成衣,裘素心看一眼标价就咋舌,裘二叔把眼光投向了那一排旗袍。   “素心,试试看这几件旗袍。”   裘素心想起她打算在喜酒时候穿的那件旗袍,最终没有穿成,眼里满是没落,这些日子在家忙着带孩子,和吴慧一起做家务,那件旗袍也就深锁在柜子里了。   “不用了,我也没机会穿。”   裘二叔说:“试试吧!侬姆妈当年最爱穿旗袍,身姿窈窕,风华绝代,当年在上海滩,不知惊艳了多少人。你生得和她这般相像,穿上旗袍,定然也是极好看的。”   盛情难却,再加上对方句句提及母亲,裘素心无法再推脱,她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真丝旗袍,走进试衣间更换。   片刻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裘二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眼前的人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记忆里那个令他执念一生的女子渐渐重合。   他看得入了神,周遭的人声、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便只剩眼前这一道倩影。   裘素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扯了扯旗袍下摆,提醒她:“二叔!”   裘二叔回过神来:“好看,真好看。”   “我还是换回来吧,出门逛街也不方便。”   “不用换。”裘二叔,抬手招呼柜台营业员结账。   “你就穿这件旗袍,我们一起走走。”   离开华侨商店,裘二叔要去红房子西餐馆。裘素心跟他一起去。   落座之后,裘二叔点了两杯咖啡,裘素心要了一块奶油白脱蛋糕。   裘素心拿着小银勺,小口小口吃着蛋糕。   裘二叔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开始跟裘素心商量怎么跟宋明哲说,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两人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下午茶吃完,索性吃了晚饭再走。   裘二叔全程细致照料,叮嘱她多吃一点补补身体,温柔体贴。一顿晚饭吃得裘素心很是惬意,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剩下余晖。   等两人回到弄堂口,天已经黑了,弄堂里又成了养鸭场,全是声音。   两人走进来,吹风凉的人,又都看向他们。   裘二叔看着边上这些人,一脸嫌弃,带着裘素心快步往里。   裘素心摇曳生姿地走进去,一众邻里纷纷侧目。   张家阿婆张口:“你们看哦,裘素心穿旗袍终究还是差了点味道,没有当年裘小太太的那股子味道。”   旁人连忙追问:“阿婆,裘小太太当年到底是何等风姿啊?”   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论皮相长相,裘小太太不如咱们秀珠标致的,可女人的风情从来不止看脸蛋。伊最厉害的是那双眼睛,看人自带一番柔媚入骨的韵味,轻飘飘扫男人一眼,不用说话,就能让男人骨头都轻三斤,是天生的,一般人学不来的。”   “这倒也是哦!我们秀珠长得再漂亮,一看就是牢靠的妇女干部。”   “秀珠看你们,那是妇女干部。但是人家看冬生不一样的呀!”巧妹阿姨对着陈秀珠说,“秀珠,看你家冬生,好好看他,让我们看看,冬生骨头是不是会轻三斤。”   “阿姨,你不要瞎七答八,十三伐。”陈秀珠摇着蒲扇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宋家门前的两人。   夜色朦胧,裘二叔低头温柔看着身着旗袍的裘素心。而裘素心垂眸浅笑,温顺柔弱。   “这幅做派,我们秀珠肯定不行的。”张家阿婆说。   陈秀珠啧了一声,看起来宋明哲这顶绿帽是戴定了,这帽子绿得深沉,绿得发光。   裘二叔看到那些打量的目光,低声骂了一句:“穷瘪三住进石库门也改不掉穷酸气。一点修养都没有的。”   裘素心见陈秀珠看着她,她回了陈秀珠一个白眼,以后她去了美国,这个女人就是赤了脚也追不上她了,她还跟一个弄堂里的小市民计较什么?   两人直走进宋家大门。   屋内灯火明亮,宋明哲正陪着磊磊在客堂间玩。   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磊磊,快去找姆妈。”   小磊磊迈着小短腿扑向裘素心,软糯地喊着姆妈。   裘素心弯腰,温柔将孩子抱进怀里。   宋明哲问:“二叔、素心,夜饭吃了没?”   “吃过了。逛了一整天,吃力死了(累死了)。”裘素心说道。   裘二叔体贴地开口:“确实奔波了一天,上海滩各处逛了逛,走走停停,素心身子单薄,肯定累了。天色不早了,都早点休息。”   “对对,早点休息。”宋明哲说着殷勤地将裘二叔送去客房。   他立马转回自己房间,一关上房门,宋明哲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凑到裘素心身边。   他话音还未出口,裘素心便率先偏过头,声音委屈:“宋明哲,你心里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想着你自己出国的前程?你有没有真正想过,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满心都是赴美出路,太过功利急切,全然忽略了裘素心的感受,生怕惹得她不悦、坏了自己的大事。   宋明哲连忙上前温柔哄劝:“我怎么会只想自己?素心,我一心想出国、想谋出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想让你和磊磊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是要一起去美国的,永远在一起。”   他极尽温柔,好言安抚。   裘素心垂着眼,故作被他哄好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将一早和裘二叔敲定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心急,今天陪二叔逛了一天,我也跟他认认真真聊了我们的将来。二叔仔细斟酌过,给我们安排了最稳妥、最妥当的路子。”   她抬眸看向宋明哲:“二叔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英文,底子太差,贸然跟着你一起出国,根本适应不了海外的生活。所以先让我一个人跟着他去美国,先读一年语言学校,把语言基础打扎实,适应海外的环境。等我语言过关,就立刻申请进入当地的社区大学读书。”   宋明哲关心的是他自己:“然后呢?”   “二叔说了,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你安心留在上海,拿到大学文凭,不用急于一时出国。等你毕业之后,我在那边也稳定了,二叔会全额资助你读研究生,给你铺好所有路。等我们两个人都完成学业、在美国站稳脚跟,生活彻底安定下来,就立刻回来接磊磊过去,一家人正式在美国定居过日子。”   听完这番话,宋明哲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与迷茫一扫而空,瞬间被狂喜填满。 [94]第 94 章:宋明哲要出国   王冬生早起买肉,陈秀珠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也起了。   今天天气好,她把床上的毛巾毯团在水盆里,带着洗漱用品,去公共水槽边。   在水盆里加上一勺洗衣粉,搅匀把脏衣服和毛巾毯都泡进去。   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散开,一位阿姐立刻凑近,抽着鼻子惊奇道:“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好东西?老香的嘛!”   陈秀珠把玻璃罐递了过去:“阿姐你尽管用,这是失败的样品,就是香气不大好。去污还是很不错的。”   上一个方子香气不够,这个方子香气过头,试样出来的失败的洗衣粉就分给职工用掉。   那阿姐喜滋滋地舀了一大勺,倒进自己的洗衣盆里,清水一冲,泡沫细腻蓬松,香气愈发浓郁。周遭几个洗衣的邻居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勺我一勺,不过片刻功夫,满满一罐洗衣粉被众人分光殆尽。   “秀珠啊!这个洗衣粉很好用啊!”有人说。   “味道不够柔和,闻上去有点刺鼻。”陈秀珠说。   “啊?这样还不行?”   另外一个阿姨问:“秀珠啊!那个洗碗的还有吗?真的老好用的。碗筷用它洗,油去得老干净的。”   “洗碗的,首要任务就是出口换外汇,优先供给海外,国内基本很难铺货。”陈秀珠说。   “噶好的东西,反倒先卖给外国人?”有人满脸惋惜,愤愤不平地感慨。   “现下世道就是这样,好货优先出口创汇,寻常老百姓哪里能轻易用到。”   “……”   就在这时,挽着竹篮、盘着发髻的吴慧,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弄堂。   往日里,吴慧晨起买菜总是行色匆匆,低头快步穿梭在弄堂里,生怕别人跟她搭话。   这大半年来,整条弄堂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宋家晦气、没福气,放着陈秀珠那样能干的媳妇不要,偏偏娶了裘素心,弄得家里日日鸡飞狗跳。   那些闲言碎语让吴慧进出弄堂始终抬不起头,遇见邻里的目光都只想躲闪。   可今日截然不同。   吴慧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藏不住的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水槽边有人笑着打招呼:“宋家姆妈,现在怎么天天一大早出去买小菜呀?”   吴慧停下脚步,笑着接话:“是呀!家里素心的爷叔从美国回来做客,自然要日日精心招待的呀!。”   她主动搭话,瞬间勾起了一众最爱噶三胡的阿姨爷叔的兴致。   吴慧余光瞥见还在水槽边汏衣裳的陈秀珠,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明哲是因为跟陈秀珠离婚了,才弄没了留学名额,现在他们家明哲又能出去了。   她抬高嗓音:“你们是不晓得,素心这位爷叔,在美国旧金山开百货店的,是正儿八经的海外大老板!人家店里一个普通的售货员,一个月到手工资就有一千二百美金。”   一位年纪稍长、懂些市面的阿姨最先回过神,惊得连连咋舌:“我的乖乖!官方汇率是一美金兑一块五人民币,黑市早就涨到一美金兑两块八人民币了!一千二百美金,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三百六十块人民币啊!”   “我的天!三千多块?”   “一个月工资,我做四五年啊!”   这个数字让大家满脸震惊。   吴慧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目光看向陈秀珠:“跟你们说实话吧,她爷叔这次回乡,专程就是来接人的!打算把素心和我们明哲都接到美国去定居过日子。”   吴慧把从儿子那里听来的话,跟大家全说了。   “我们明哲当年本来就是要公派留美的,本该是出国留学的好苗子,不过是为了素心耽误了前程。如今好了,错失的福气全都补回来了,我们明哲,终究是要漂洋过海、留洋深造的,以后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国研究生!”   邻居们纷纷开口道贺,陈秀珠洗好了毛巾毯,端着准备回去,只见吴慧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   “恭喜。”陈秀珠说道。   “谢谢!”吴慧笑着说,“以后,明哲一家三口,全部要去美国的。而且美国是没有计划生育的,素心还能给我多生两个孙子孙女。”   陈秀珠笑着说:“想象总是美好的,但是也要明白现实的残酷性。”   吴慧脸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卡在了半当中。   “哎?陈秀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慧撇着嘴,“什么叫现实残酷?我看你就是心里不平衡,见不得我们家好!”   陈秀珠端着沉甸甸的水盆走到吴慧身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别高兴得太早,真等到人全都走了,再四处宣扬也不迟。”   说完,她往自家方向走去。   吴慧愣在原地,心口莫名堵得发闷,下意识冲着她的背影回了一句:“我们家的事板上钉钉,用不着旁人瞎操心!”   陈秀珠闻声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脸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她朗声道,“算算日子,宋明哲明年毕业,可想去美国读研究生,流程多着呢。先要联系海外院校递交材料、申请录取通知书,接着办理签证、公证。现在七月中旬了,如果真要带他去,十一月之前就要让他准备申请资料了。到时候就知道了呀!对不啦!”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顿时来了兴致,纷纷竖起耳朵。   陈秀珠笑了一声:“到时候赢的人,给咱们弄堂每家每户买一块白糖糕,好伐啦?”   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要打赌也该是输的人请客呀,怎么反倒说赢的人请全弄堂吃白糖糕?”   陈秀珠笑得开心:“道理很简单嘛。倘若吴阿姨赢了,宋明哲顺顺利利去了美国,那是天大的喜事,她心里畅快,请大家吃块白糖糕热闹热闹,理所应当。可万一事情不如预想,她落了空,心里本就难受,哪里还好意思让她破费请客?真到那一步,我摸钞票出来,请街坊们吃个糕,这事就算揭过啦。”   又有人追问:“那你平白无故跟她打这个赌做什么?”   “就赌一赌我的眼光。”陈秀珠丢下一句话,端着水盆转身走进自家门口。   吴慧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膈应得难受。   陈秀珠端着水盆上了晒台,看见自家婆婆正在一只陶制酱缸前忙活,粗瓷大碗摆在一旁。   盛夏是做酱瓜的好时节,王家姆妈做了一大缸的酱瓜。   她手里捏着长竹筷,夹出一截通体油亮、色泽酱黄的嫩瓜条,沥干表面浓稠的酱汁,放进碗里。   “回来啦?”王家姆妈抬头瞧见她,手上动作没停,一截截脆嫩的酱瓜接连落进碗里。   “姆妈,今早日头足,晒衣裳干得快,我把毛巾毯也洗了。”陈秀珠应声走到晾衣绳前。   王家姆妈放下碗走过来,跟陈秀珠一起把毛巾毯给绞一下水,婆媳俩一起抻开毛巾毯,搭在绳上。   陈秀珠又把衣物挂好,陈秀珠拿盆,王家姆妈拿碗,婆媳俩一起下楼去的。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冬生已经买菜回来了。他盛好了三碗粥,放在天井里的小板桌上。   王家姆妈端着满满一碗切好的酱瓜走出来。   暑天晨起胃口浅,一碗清粥配酱瓜,最舒服了。   隔壁家的半大孩子,手里端着自家的粥碗,探头探脑。   王家姆妈招手:“酱瓜吃伐?”   “嗯!”他过来夹了一块酱瓜。   陈秀珠跟母子俩说起水槽边的事,王家姆妈皱眉:“这个吴慧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伊拉宋家老太在的时候,当年还是有规矩的,卖国的事不做的。所以伊拉在那些年,吃了点苦头,实际上没有吃大苦头。但是裘家是什么人家?讲难听点,是捞偏门的,还出过汉奸。宋明哲跟裘素心搞在一起,已经是脑子不清爽了。现在又把裘家老二当贵宾,万一?”   “证明伊拉真的急了,也是老太太走掉了,一家子没有明白人了。不过,裘家老二能回来,就证明政府不追究了。政策放宽很快的。”陈秀珠停顿了一下,“不过就像您说的,裘家做过那么多恶事,伊拉跟裘家人搅在一起,真是寻死啊!”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宋明哲去香港后,有了门路,这位裘二叔靠着宋明哲,代理了几个美国品牌,把美国商品出口到中国市场,赚了不少钱。他为了感谢宋明哲,带宋明哲去澳门和拉斯维加斯赌。宋明哲曾经一夜输掉几百万,那时候吴慧还在生病,她问宋明哲要钱,宋明哲输钱了心情不好,骂她只知道花钱。后来她偶然得知宋明哲输了那么多。   之后,怎么平账的,她不知道。不过她多少知道,宋明哲的第一桶金,来路不太正。 [95]第 95 章:新线建设   吃过早饭,王家姆妈洗碗,陈秀珠拿了竹枝扫帚扫天井,王冬生拿了个泥桶,拌了水泥黄沙石子,去屋角拿了几片瓦片,一卷毡布,上屋顶,修屋顶去了。   天井是公共区域,平时都是大家轮番扫,只是王家姆妈腿脚不好,所以邻居们都会抢着把天井扫了,今天陈秀珠刚好早起,她抢先扫了天井。   王冬生上了楼去,看屋顶要怎么修。   昨天一阵疾风骤雨,时间不长,吹得不巧,屋面瓦片碎了几块。   昨天吹风凉的时候顶楼的陆家伯伯跟王冬生说了一句。   陆家伯伯夫妻俩是退休教师,儿子支持三线建设去了遵义,女儿女婿也住得远。   这种事,本来是应该找房管所的,可等房管所派单下来,几天一个礼拜的,谁知道这当中有没有大暴雨。   所以小修小补,都是王冬生帮忙。   王冬生上顶楼,一家家问过来,有没有哪个地方漏的,一起修了。   一个阿姨带着他上阁楼看了漏水点。   王冬生上屋顶,正在修屋顶。   “冬生啊!你今天怎么还没去上班,休息啊!”阿姨仰头问。   这里去锅炉厂要十多公里,平日里王冬生比陈秀珠早二十分钟出门。   “今朝我不去厂里,出外勤。”   “哦哦!”   王冬生修完下楼来,把泥桶交给陆家伯伯:“陆家伯伯,我要上班去了,你帮我把泥桶和泥刀洗一下。”   “晓得了。”   他下楼推了自行车,等陈秀珠出来,陈秀珠坐在后座,夫妻俩一起去日化厂。   日化厂用于洗衣粉线改造的设备已经在最后组装调试阶段,大型设备进场安装,需要提前浇筑专用设备地基,工序繁杂。锅炉厂需要派人来指导施工队。锅炉厂技术科人不少,能画图纸的多,但是能在现场操作的人少。   刚开始王冬生进锅炉厂技术科做学徒工,是因为领导给救人英雄的优待,后来薛工发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小伙子,聪明踏实,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一个肯教一个愿意学,后来薛工发现这孩子还有一个天赋,动手能力特别强,只要他出外勤指导,会省很多心。   所以项目需要出外勤都会让王冬生去。更何况日化厂这个项目王冬生还是主设计,自然轮到他。   两人到日化厂,陈秀珠进办公楼,王冬生到施工现场。   今天有个关于洗衣粉新线的沟通会议。   设计院前两天交了第一版方案出来。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竞标,对比,只能找这家单位。   拿到这个图纸,陈秀珠看的眼前发昏,在提要求的时候,她反复强调,这是新线,这是新线。   这不是把整套进口生产线套着老线的布局照抄吗?   老线是六十年代建成的,根本没有机会参考国外的生产线,都是国内自己摸索,国内设备商供货。   新线上面给钱,给地,资源给足,最后给她依葫芦画瓢,还是按照那个歪瓜裂枣的瓢给画了个新线,这……用脑子了吗?   要是上辈子,这种方案直接扔碎纸机,这家设计院也可以永远不用了。   可现在……又没有第二个选择。哪怕是指出他们的错误,还得考虑大家的感受,要“迂回”,不能开骂。   陈秀珠实在不想一家一家地讲,一家一家的解释,只能把相关人员请来,坐在一起沟通。   这场会议参与的人员不少,仇厂长和张科长来了,还有有本厂生产、基建部门的负责人,还有设计院的工程师,以及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   韩总居然亲自带队来参加会议。   陈秀珠笑着跟他握手:“韩总,您来了。”   “上次均质设备,是我们补救。这次新线,我亲自抓,算是给咱们日化厂赔罪。”   “哪里哪里,怎么能是赔罪呢?是支持,鼎力支持。”陈秀珠笑着说。   另外到场的还有几家国内设备厂的人员,锅炉厂的薛工也来了。   仇厂长坐在主位,神情郑重,先是讲了一通项目背景与上级的期许,这批洗衣粉新线是厂里今年的头号重点工程,手握专项拨款与新划拨的地块,只盼着项目顺利落地、早日投产创汇,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仇厂长说完,就轮到陈秀珠这个项目负责人了:“刚才厂长说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简单修修补补,而是搭建一条全新生产线。上级特意划拨了江边原砂石堆场的整片地块,就是要我们跳出老框架,建起符合现代标准的新车间。目标也很明确,将来产出的洗衣粉,品质、工艺都要对标国际主流品牌,所以从厂房规划到流程布局,全都得按国际生产规范来落地。这也是我们厂当初对接设计院时,反复强调的核心要求。”   她说着转头望向对面几位设计院的工程师:“接下来就请几位老师,和大家讲讲这一版方案的设计整体思路吧。”   几位设计院人员立刻打开图纸侃侃而谈。通篇下来,他们句句不离设备本身,反复罗列这套产线引进的机组型号、技术参数,极力强调设备是当下海外主流款式,性能顶尖。   “我们选用的机组,在洗涤原料均质、喷雾干燥、成品分装等环节,技术都是目前国际一流水平。”为首的工程师说得底气十足。   他的目光转向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代表,进出口公司的同志点头附和:“没错,这批设备是我们多方比对敲定的货源,硬件品质没得挑,确实是现阶段能引进到国内的最优配置。”   几家国内配套设备厂的负责人也纷纷表态,承诺自家供货的辅机、输送设备全是厂里主力产品,用料扎实、质量可靠,绝对不会拖项目后腿。   一时间,各方都拍着胸脯保证,会各司其职、加班加点,保障工程按期完工、顺利投产。   陈秀珠笑着起身向众人弯腰致谢:“多谢各位倾力支持,有大家这份担当,我们心里也踏实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掌声渐歇,陈秀珠话锋一转:“图纸和设备情况大家都沟通清楚了,不过光看纸面终究不够直观。眼下厂里老生产线也在同步做局部改造,不如我们一起下楼,去车间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面露疑惑,有人低声嘀咕:方案都讨论明白了,何必再特意去老车间?可厂长在场,众人也不好推辞,只好收拾好图纸资料,跟着一行人陆续走出办公楼,往生产车间走去。   穿过厂区通道,众人踏进洗衣粉车间。机器运转的轰鸣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原料粉尘,斑驳的设备、交错杂乱的管线、局促拥挤的作业空间,尽数映入眼帘。   陈秀珠走在前方讲解:“大家眼前这条老线,是六十年代初上马的项目。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和认知,整套布局都是国内摸索着搭建起来的,这么多年下来,先天设计缺陷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她伸手指向裸露在外的物料输送架:“第一就是除尘和密闭性差,原料转运全程敞口,扬尘严重,既浪费物料,作业环境也达不到现代生产要求。再看工序排布,搅拌、干燥、熟化、堆放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动线交叉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效率低不说,湿热气流散不出去,常年闷潮,对设备和成品品质都有影响。”   “还有地面承重、功能分区的问题。”陈秀珠又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早年只适配小型国产设备,地面荷载标准偏低,也没有划分独立的原料区、生产区、仓储区,区域混杂,后续管理、质检、物流全是麻烦。外加水电、蒸汽管线随意铺设,巡检和检修都十分不便。”   她一条条细数弊病,每指出一处问题,身旁设计院的工程师就低头对照手里的新厂房图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总算是知道了,他们这一版设计,是生硬地把全新进口设备,套进了老生产线的布局逻辑里,等于把旧线所有的短板,原封不动复刻到新厂房中。若是真按这套方案施工,花了大钱、用了好设备,到头来依旧是换汤不换药,根本达不到对标国际的目标。   汗水顺着几位工程师的额头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设计院的带队领导,脸也涨得通红。   陈秀珠笑着带大家继续往前走。   前方地面上用石灰画出标线,砂石、水泥、钢筋整齐堆放在一旁,几名施工师傅正蹲在地上忙活。   王冬生一身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蓝图,正弯腰和一个人讲解。他指着地面划好的基坑轮廓:“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么做,工序省事、上手快,但不能只图眼前方便。”   施工队长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王师傅,我们干这行多年了,历来都是这么布基坑、浇基础的,照着老法子来,能出什么问题?”   “法子老,可设备不一样了。”王冬生上前用脚尖点了点两道相邻的基坑位置,又伸手在空中比划设备的外形与运转范围,耐心解释道,“这批主机、辅机还有配套换热设备,都是我们锅炉厂定制供货的成套机组,体型、自重、运行时的震动幅度,和以往的老式设备完全不同。你们现在把基座间距留得太窄,设备装上去之后,机身挨得近,运转起来震动会互相叠加,用不了多久地脚螺栓就容易松动,设备故障率会大幅升高。”   他又指向基坑侧边预留的管线通道:“还有这里的管廊位置,如今图省事往边上挤,日后蒸汽管、冷凝管、检修管路全都没法合理排布。等到设备正式投产,日常巡检、故障维修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出了问题,拆修起来费时费力,耽误生产,那才是真的麻烦。再者整套机组是联动运行的,基座标高、水平度要求极高,现在图简单简化工序,整体平整度不达标,设备运转时受力不均,不仅缩短使用寿命,严重时还会影响整条洗衣粉生产线的联动节奏。”   几名施工人员面面相觑,王冬生沉着脸说:“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做,那只能停工。”   “册那!我客气叫你一声‘王师傅’你真当你是老师傅啦?”那个施工队长面红脖子粗,“侬就是一只小赤佬,上海闲话都讲不清爽,从乡下回来没几天的瘪三,也来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做这行的时候,侬爷还没把你放进侬娘肚皮里。” [96]第 96 章:要挖小王师傅   王冬生听着他满嘴粗俗的嘲讽,非但没恼,低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你二三十年前就吃这碗饭了。可你做了二三十年,到现在还在守着二三十年前的老办法捣糨糊。时代在换、设备在换、标准也在换,唯独你一成不变。照这么说,你这些年的手艺、年头,岂不是都活在狗身上了?”   这话彻底把施工队长给激怒了。   “册那!”   施工队长脸色涨得发紫,一把狠狠摔掉手里的洋锹,铁锹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尘土飞溅。   “你嘴巴老!这活老子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他说着就撸起袖子,扭头就要撂挑子走人。周围工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一句。   “你现在走,最好想清楚。”   王冬生在他背后说:“你拍拍屁股走人,这份工作,谁来替你顶?”   施工队长回头,眼神凶狠又诧异:“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你敢撂挑子,明天就直接提前退休,不用再来了。”王冬生没有半分退让。   “你威胁我?”施工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屑,“小小一个外派技术员,也敢拿捏我?我们建筑队的领导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还让我提前退休?”   “他们不敢,我敢。”   王冬生唇角微扬:“你晓得我最硬档的是什么吗?我是拿过表彰的有功人员。别说找你们建筑队领导说道几句,就算是找你们上级主管领导噶三胡,人家也得坐下来听我讲十分钟、二十分钟。你要走,只管走。”   就在施工队长脸色犹疑,一旁的薛工开口:“我徒弟,当年在云南抢险,为了保住国家财产、护住群众性命,被大火烧伤,是市里公示表彰的救人英雄。”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施工队长瞬间僵在原地。   英雄表彰、公家荣誉,在这个年代分量极重,根本不是他一个普通施工队长能抗衡的。他心里那点嚣张气焰彻底熄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不敢提走人的话。   僵持几秒后,他终于泄了气,低头服软:“……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们照你的要求做。”   “今天,不用你动手。你站到边上看着就行,今天我亲自带队施工。”   施工队长下意识不服气地咕哝:“你一个搞技术画图的,还会泥水匠的活?”   “不好意思,泥水匠我也会。”王冬生淡淡回了一句,弯腰随手捡起方才被摔在地上的铁锹。   他转头看向几名愣在原地的工人,安排分工。   工人们见队长都服了软,不敢耽搁,立刻各司其职,跟着王冬生的指令忙活起来。   不远处,仇厂长看着眼前的王冬生,忍不住侧头对着身旁的陈秀珠笑着感慨:“秀珠啊,你家小王,脾气老耿的啊!”   “老实人呀!一根筋的。”陈秀珠笑着说,“只认标准,不认人的。”   一旁观摩全程的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问仇厂长:“这位年轻技术员跟陈工是什么关系?”   “是小陈的爱人。”仇厂长笑着应声,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薛工,“也是薛工的关门弟子。”   “当初这个孩子刚刚到锅炉厂,我们厂长因为他有荣誉证书,要给他一条出路,让我带的时候,我是真的嫌弃。”薛工笑着说,“十五岁下乡,在乡下十年,基础都没有。等于让我从1+1教起,要把我弄神经病的呀!他去图书馆借了书看,好像回家还请教伊拉邻居,再看咱们画图,我看他是真用心,就想着教他,让他看图纸,画小样图,学会计算。居然被他学出来了。其他技术人员不太爱动手,他是自己上手干,所以要出去安装设备,基本上都让他去。”   薛工看向陈秀珠:“不过来这里,是他自己接,自己要来的。小陈,对吧!”   “师傅,你说得对。”陈秀珠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有为啊!”韩总再度转头望向施工现场的王冬生。   一行人不再停留,顺着厂区道路继续往前走,很快到达了江边原砂石堆场。   日化厂是解放前建的老厂,已经没有扩建的地皮了。上面专门把这块临江的砂石堆场划拨出,专供新洗衣粉生产线建设。   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吹着江风,陈秀珠环视众人,开口说道:“各位前辈、同行,我深知这段时间大家为了新线项目费心费力,付出了不少心血,这点我们厂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先肯定了所有人的付出,再说诉求:“但大家也清楚,如今上级专项拨款、划拨优质地块,这样的资源倾斜来之不易。咱们国内日化行业,和国外一流企业的差距依旧悬殊,无论是生产工艺、车间布局,还是产能效率、成品品质,都有着不小的短板。   我们拿下这么好的条件,不是为了照抄老线、换汤不换药,而是真心想搭建一条能对标国际水准的全新生产线。所以这版照搬老厂房的设计方案,实在达不到预期,还请各位回去之后,重新斟酌。”   一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没有苛责埋怨,又说出了要求。   设计院的带队领导站在空旷的江风里,脸上羞愧难当。方才在老车间亲眼见证了老线的种种弊病,又看着王冬生死守标准、绝不糊弄的工作态度,再对比自家那群人敷衍照搬、偷懒省事的设计,实在汗颜。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表态:“是我们考虑不周,贪图省事照搬旧布局,没有跳出老框架,辜负了日化厂的信任和上级的资源。这版方案我们全部推翻,从头重来。”   这话一出,身后几名设计工程师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领导说得容易,推翻重来,意味着这些天熬夜赶工的图纸全部作废,所有工作都要从零开始,接下来免不了要加班加点、反复核对打磨,辛苦程度翻倍。而且说按照国际标准,难不成还真让他们出国考察,参观国际先进工厂?没有参考,难度可想而知。   回到会议室,众人依次落座。   陈秀珠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欢迎词擦掉,再拿起粉笔,翻开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   “原本我以为,只要把核心要求讲清楚,大家就能贴合标准落地。看了设计图纸,我发现我想得简单了,作为日化行业的从业者,天天跟生产线打交道的人,我把我自己的看法写在黑板上。大家看看是不是有用。”   她说了一声,一手拿着工作手册,一手开始画图。   凭借上辈子深耕日化行业的经验,以及对七彩日化洗衣粉生产线的深刻记忆,她结合当下国内的技术条件、引进设备参数、江边地块优势,剔除了老旧落后的设计,保留了超前合理的布局,一份包含了所有主设备和管线的草图呈现了。   草图上,原料储存区、预处理区、均质搅拌区、喷雾干燥区、成品熟化区、分装仓储区界限分明,动线流畅连贯,设备间距、管廊预留、通风除尘、地面荷载分区一目了然,规避了老线交叉混乱、扬尘严重、检修不便的所有弊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黑板。   尤其是设计院的一众工程师,原本垮着的脸彻底僵住。   国内日化工业整体滞后,没有成熟的现代化新线案例可以借鉴,国外工厂的布局、工序逻辑更是无从接触。日化厂已经是国内的标杆企业,沿用日化厂的布局,虽然有缺陷,但起码稳妥不出错,所以才图省事,直接照搬日化厂的布局,想着套上新设备,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此刻看着陈秀珠笔下的布局,完全不是这样的,跳出了老车间“一锅烩”的落后模式。各个生产区块泾渭分明,原料区、生产区、干燥区、仓储区循序渐进,动线顺着生产流程单向推进,很少有交叉折返,从根源上杜绝了老线工序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的弊病。   陈秀珠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众人:“我这只是结合生产实操和行业趋势画的初步草图,算不上定稿,大家可以做个参考,具体的还需要大家根据实际情况安排。”   一个工程师举手:“陈工,我想问一下喷粉塔这里的布局。”   “喷雾干燥塔自重最大、运行震动强,所以单独划定承重区域,远离分装流水线……”陈秀珠解释自己的逻辑。   有了第一个问题,就有第二个问题,陈秀珠一一解答,正当她讲到管线分层排布时,午休铃声响起。   陈秀珠闻声停下讲解:“上午先到这里?我们去食堂吃饭,吃过饭继续?”   大家一起去小食堂,打了饭菜刚要坐下吃,薛工看见王冬生走进来,抬手招呼:“冬生,过来坐。”   王冬生打好饭菜,坐在师傅身旁的空位上。   薛工侧头看着他满身尘土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戆度,每次出外勤都这样,好好的技术师傅不做,又亲自上手了。”   王冬生拿起碗筷:“师傅,那个施工队长是老油条了。今天我要是只动口不动手,他心里不服气,后面这几天施工肯定还要阳奉阴违、偷懒。我一次性亲自干到位、立好规矩,让他彻底服气,后面施工才能顺顺利利,省得天天扯皮耽误工期。”   薛工转头看向身旁正低头安静吃饭的陈秀珠:“你们夫妻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好鸳鸯。”   “啊?”王冬生不明白。   “秀珠,刚才也在跟我们立规矩,让我们彻底服气。”   陈秀珠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说我的看法。没有立规矩的意思。”   薛工笑了一声:“好嘞,不要装模作样了。”   设计院的领导说:“我倒是希望每个项目都有人给我们立规矩。最怕的就是,自己都搞不清楚,想要什么样的,然后说听我们的,最后做出来,又这里那里不行。”   他们在说话,韩总看王冬生的目光,比看糖醋排骨还要垂涎,他开口:“小王师傅,你这个技术员,还会干泥瓦工。”   薛工笑出声:“他呀,就是麻将里的百搭,啥个都会一点。泥瓦、木工、电工。”   王冬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都是半桶水的功夫,样样会一点,样样都不精。在弄堂里做木工、修水电、砌墙泥瓦的爷叔伯伯多,我闲着没事就看着学、跟着搭把手,慢慢都会一点,都是粗浅活,登不上台面。”   韩总看着他:“我们机械进出口公司这两年业务量暴涨,国家大力引进海外工业设备,各地工厂的新生产线、新设备源源不断入关。可设备进来容易,后续的安装、调试、日常维修、故障排查、售后对接,全是头疼事。   现在懂图纸的不会实操,会实操的看不懂进口设备的外文参数和新型结构,真正能两头兼顾、理论实操一把抓的人,太稀缺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样样都懂一点,有责任心的人,能把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后续维保全管起来。”   陈秀珠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韩总这是想要挖她家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管安装调试和售后? [97]第 97 章:光明的未来   放下碗筷,众人陆续起身,准备回办公室休息。   “陈工、小王师傅,现在有空吗?”韩总出声。   陈秀珠和王冬生停下脚步,韩总说:“我有点私事,也是公事,想单独请教两位几句。”   厂里的工会活动室空敞安静,摆放着几张旧沙发、木茶几,陈秀珠见里面没人,就推开了门。三个人进去坐下。   韩总看向陈秀珠,又看王冬生:“陈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这个?人家可是进出口公司的老总。陈秀珠笑:“荣幸。”   “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看向王冬生:“小王师傅,我之所以特意开口,是今天亲眼目睹了你在现场的本事,再结合这两年我们公司的实际困境,我有个想法。”   “您说!”   韩总拿出烟盒,要给王冬生递烟,王冬生笑着摆手:“不会。”   他自己点了一支烟:“首先,我们眼下的维保体系形同虚设。现在大批进口设备入关,可所有核心故障、精密调试,全都要等国外工程师专程来华处理。一来一回舟车劳顿,耗时半个月、一个月都是常态,耽误工厂生产,损耗的是国家效益,成本更是高得吓人。   其次,我们公司原本负责维保对接的这批老人,早已养成推诿拖延的习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甚至借着设备维保的空档私下谋私利,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这批人,迟早要彻底整顿。这个陈工是碰到过的。”   陈秀珠点头:“确实。”   韩总吐了一口烟:“所以我打算在公司新成立一个安装调试维保工厂,未来进口大型设备,优先由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负责安装、调试、日常维保,小故障、小修补全部自主解决,只有遇到核心精密难题,再聘请国外工程师协助。这个工厂,缺一个领头人。”   他目光落在王冬生身上:“今天看你,懂图纸、能落地、敢较真,理论实操样样过硬,人品端正、责任心强。我真心想请你调去我们进出口公司,扛下这个的担子。”   陈秀珠坐在一旁,心底瞬间掀起了滔天波澜。   旁人只看到王冬生今日的沉稳能干,只有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清楚往后数十年的命运轨迹。   上辈子,王冬生一辈子守在锅炉厂技术科。他心思细、手感好、经验足,全厂上下都知道他是能人,机器哪里有隐患、锅炉哪里出了毛病,他摸一摸、听一听就能精准判断。久而久之,厂里习惯性把最苦、最险、最累的现场抢险、故障排查任务全都压在他身上。   他向来老实本分、责任心重,明知高危也从不推诿,永远冲在最前面。最后,在那次事故里,再也没能回来。   重生归来,她原本一直暗自盘算,想要提前规避那场事故,提前提醒那家出事厂区做好安全排查、严守操作规范。可回到这个年代、混迹各个国企对接项目之后,她才慢慢看清现实。   这个年代的国企,有着独有的温吞与松散。人情味太重,管理制度流于表面,权责模糊、奖惩不清,所有人都想着得过且过。看似人人把厂子当家,可这个“家”太过混乱,陋习积弊根深蒂固,不是她三言两语、几次提醒就能彻底扭转的。   尤其是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将至,大批厂子岌岌可危,管理只会愈发松懈混乱,安全隐患层层叠加,不是个人之力就能彻底根除的。   眼下韩总抛出的这个机会,却是一条截然不同的全新出路。   机械进出口公司,是未来十几年的风口单位。对接全国进口设备,手握行业顶尖资源,接触的都是前沿技术、规范流程、标准化管理。更关键的是,新成立的维保工厂是全新部门、全新规矩,没有陈年积弊、没有人情牵绊,一切凭本事说话。   在这里,王冬生的动手天赋、实操能力、较真性格,能被无限放大、最大发挥他的长处。   进可深耕设备维保、对接外贸行业,未来风口来临,可顺势接手设备代理、外贸贸易;退可凭一身顶尖实操技术,与外企多年打交道,到时候进入外企、稳坐技术主管岗位。   这,是她重生以来,见过最稳妥、最光明,也最适合王冬生的一条路。   陈秀珠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静静听着两人对话,不动声色。   王冬生闻言,却有些错愕,下意识摇头推辞:“韩总,谢谢您的看重。可我不合适,我不懂外语,你们是进出口单位,天天对接外文资料、国外设备,我连字母都认不全,怕是耽误工作。”   这点顾虑,韩总当即笑着摆手:“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机械图纸、设备参数的专业符号,一通百通,以你的悟性,上手极快。至于对外沟通、外文翻译,我们有人专门负责,不用你操心。”   他随即看向陈秀珠,解释道:“我们公司长期和外语学院合作,一直有学生帮忙对接翻译工作。其中有个小伙子姚永刚,底子普通胜在踏实细心,最近给我们翻译文件,进步很快。”   说到这里,韩总微微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原本我更看好另一个尖子生,底子极好、天赋出众,是难得的好苗子。可惜近几个月接连犯错,在学校挨了两次处分,这个人有点鸡肋了,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陈秀珠知道他在说宋明哲。   上辈子,正是陶教授带着宋明哲,为机械进出口公司做翻译,让他早早在韩总面前挂上了号、站稳了脚跟。宋明哲留学回来后,韩总重点培养,立刻送他去香港主持进口设备对接工作。回沪不过短短两年,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进出口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九十年代初期,外企大批量进驻国内市场,急需本土靠谱的合作商、供货商。宋明哲开办贸易公司,依托进出口公司的资源与人脉,专门为外企对接国内货源,倒手盈利。等贸易公司彻底稳定、体量做大,他才彻底从体制内抽身,独享行业红利。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黄金时代,足足延续了十几年,直到两千年后外企全面本土化,才慢慢走向没落。   这辈子,她是不会让宋明哲再有这种机会了。   她笑:“能在学校连续吃两次处分的人,天赋再高,总归是有其他问题的。进出口公司手握外贸资源,对接的是国家对外贸易的门面,每一项工作都关乎公家利益、国家声誉。之前你们公司那位胡干事,日文很好的,对吧?”   “日文好,还懂机械。”   “可就是品行不端、私心太重。所以用人先看德,再看才,这一点永远没错。”   韩总深以为然,摁灭手里的烟头:“确实是这个道理。有才无德,远比无才无德更害人。”   “姚永刚,我挺喜欢的。”陈秀珠笑着说,“他底子不算拔尖,但胜在踏实勤恳、心性纯粹。你们应该是把这次新线进口设备的资料交给他翻译了吧?”   “没错,是给他在做。”韩总应声答道。   陈秀珠笑着回忆道:“现在正好是暑假,他回乡下老家了,前两天换了三辆公交车,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子,跑过来找我请教翻译疑点,老认真的。顺带给我带了伊拉老婆种的桃子和珍珠米。东西不值钱,但是有这份心。”   “小伙子认真踏实,也懂人情,却有分寸。”韩总眼底笑意更浓,转头看向王冬生,“他和小王师傅是一样的人。品性老实,但是做人却是通情达理,也聪明。还有小姚那个小姑娘,我也给这家工厂,到时候日本联络她来。小姑娘很好的,陈工也知道的。”   “小姚姑娘真的很好的。”陈秀珠点头。   “陈工、小王师傅,现在上面在搞承包试点,我是这么想的。这个新成立的安装调试维保工厂,直接试行承包制。现在市里各行各业都在试点改革,承包到户、责任到人,多劳多得,彻底打破以前混吃等死的老风气,最大程度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这话一出,一旁的王冬生彻底愣住了。   “韩总,这真的不行。我从来没做过领导,更没承包过工厂,只会老老实实做技术、干现场活,这么重的担子我扛不住,真的不行。”   看着他被吓到的模样,陈秀珠忍不住笑出声:“韩总,您这步子迈得太大了。您突然抛出这么大的事,直接把他吓到了。”   韩总见状,爽朗大笑:“哈哈,是我心急了。不急不急,承包的事可以后面慢慢磨合、慢慢谈。就算不搞承包,岗位待遇、发展空间,我这边也绝对都给小王的。找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啊!”   “其实承包也是个好想法。可以尝试!”陈秀珠看向王冬生,“要不咱们俩好好商量商量?”   这个时候企业搞承包还是刚刚开始,可以说整个八十年代的企业承包,是改革最前沿的红利,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抓不住的机会。韩总愿意把新工厂的承包权优先交给王冬生,这是送王冬生一场逆天改命的前程。   韩总刚才把陈秀珠叫过来一起商量,他就是觉察出王冬生是个听老婆的,现在陈秀珠这么说,看起来承包这个事,有戏。   他去上头开会,上头一直在说承包,主要的,他不敢拿出来试,新成立这么一家下属工厂,倒是可以赶个时髦,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至少跟领导汇报起来,尝试过了。   他笑:“你们小夫妻俩好好商量,要是同意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想办法,问锅炉厂要人。”   “好的,好的!”陈秀珠说,“谢谢领导!” [98]第 98 章:挣抢的饭,才香   下班时分,王冬生推出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往家里去。   自从下午韩总说了那些话,王冬生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秀珠,调去进出口公司我能接受,可承包工厂这种事,我实在心里没底。我就是个搞技术、跑现场的,从来没做过管理,更没当过厂长,怕自己做不好,辜负韩总的信任,也耽误人家的事。”   陈秀珠脸颊贴着他宽厚安稳的后背:“你别把承包厂长想得有多复杂,比起你现在干的活,其实反倒简单。你现在在锅炉厂干活,做得再多再好,都是厂里统一安排、统一分配,干多干少差别不大,你出去做事,哪次遇不上老油条,哪次不是要请香烟,说好话?现在试点的企业承包制,核心就是扩大企业自主权、利润留存。   你接了这个工厂,盈亏自己负责,赚得利润不用全数上交,可以自己留存支配。手里有钱,就有话语权,人手调配、绩效奖惩、工作安排,都是你这个厂长说了算。以前是求人干活、劝人做事,以后就是拿钱办事。简单吗?”   王冬生听得似懂非懂,依旧带着顾虑:“道理我听懂了,可我从来没带过团队、管过厂子,突然接手这么大的事,心里还是发慌。你说韩总怎么想的,把一个新厂子给我?”   “他手下那批老维保人员,个个都是老油条,推诿扯皮、私心重重,早就烂了风气,他心里早就想彻底换掉、重新洗牌。最近让他感触颇深的是姚莉,那个大学毕业三四个月的姑娘,接手了那台日本设备维修之后,她天天追着日本人,说是最快两个月,一个月不到就修好了。后面还有姚永刚,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一腔热水,认真做事。他就起了想搭一个全新的班子,不用一个老油条。”   陈秀珠继续说道:“而你,刚好卡在最合适的节点。技术过硬、能看懂图纸、能亲自落地施工,关键时刻镇得住场子、治得了懒混的老员工,人品端正、做事较真,还有市里公示的英雄荣誉傍身。   换做旁人,年纪轻轻空降当厂长、承包新厂子,免不了有人嚼舌根、不服气。但你不一样,你的荣誉,只要你不是完全不胜任,就没人会赶你下来。   这是时代风口刚好吹到了你身上,也是韩总给你的机会。抓住了,就是不一样的路了。”   就像前世,其实宋明哲只是英文好,能力实在算不得什么。也就是靠着信息差赚了那么几年,08年以后,那些大外企在中国早就建立了采购中心,不需要他这种中间商了,他的生意就萎缩了,最后只能关了公司,跑美国了。   “好。”王冬生点头,“那我试试。”   到家时,王家姆妈早已做好了热腾腾的晚饭,摆好了碗筷,就等着小两口回来开饭。   一家人围坐餐桌,边吃饭,边听王家姆妈说今天弄堂里的新闻,大概宋家人真的憋屈太久了,这次有了点好消息,哪个人都对外说。   就连平时跟大家不搭话的裘素心,也跟大家说她马上要去美国了。孩子还小留在国内,等她那里站住脚跟了,接宋明哲和孩子一起出去。   陈秀珠“呵呵”了一声,继续吃饭。   王冬生满心那个岗位:“秀珠,我认真想了想,如果真调去进出口公司,接手这个维保工厂,我是不是得好好学英文?”   “学了肯定会更好。”陈秀珠毫不犹豫地点头,“以后对接进口设备、参与对外项目,说不定还要出国参加设备培训,有英文基础,做事会便利太多。你本身悟性高、肯钻研,又有实打实的工作场景辅助,肯定能学好。”   “那我就学。”王冬生想了想,“我去问问夜校?”   “不用。”陈秀珠想了想,“我回头托小周先生,从香港多带些英文学习资料回来。比内地的老旧教材实用得多,到时候我晚上教你。”   “嗯!”   *   王冬生第二天就给韩总去了电话,说他愿意试试。   韩总雷厉风行,立马去找领导要人。他都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了,锅炉厂的人虽然舍不得,总不能耽误王冬生的前程吧?   王冬生手里还有未完成的图纸,机械进出口公司成立一个下属厂子也要点时间,所以王冬生过了国庆节才去进出口公司报到。   没过几天小周先生也给王冬生带来了全套学习资料,还送了一台录音机来。   这里录音机是紧俏商品,要买还要票。陈秀珠想要给他钱,算是他帮忙带的,周明远死活不收:“百来块钱的东西,你非要给钱?你知道你一个主意,帮我挣了多少钱吗?”   陈秀珠看着他春风得意样子问:“赚多少?”   “自从六月初咱们的广告投放落地,六、七、八这三个月,德国那个品牌的洗衣粉销量一路疯涨,节节攀升。整整三个月的总销量,直接超过了品牌去年一整年的内地销量!”   陈秀珠笑:“这个增量看着热闹,其实体量不算大,放在香港市场,应该也没能冲进前三吧?”   周明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是第五名。但你要知道,短短三个月做到这个体量,已经是品牌海外市场最快增速了。德国总部那边早就注意到异常涨幅,连续主动找我沟通了两次,专门询问内地市场爆发的原因。我干脆直接飞了一趟法兰克福。”   周明远得意:“我把广告录像带、线下海报物料、配套的赠品围裙,还有你整套差异化营销逻辑,完完整整给他们展示、讲解了一遍。德国佬听完,全都惊呆了,直说你是营销天才。”   陈秀珠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居功。   这都是上辈子的经验了,比起做新产品开发,市场才是她上辈子做得最透的一块,白海豚能逆势而上,在围剿中冲出重围,拿才叫精彩激烈。   周明远高兴:“现在德国总部高层格外好奇你的运营思路。他们听说你本身就是内地日化厂的核心项目负责人,深耕生产线与日化行业,当即提出想要组团来上海实地考察,想要见见你,我特地先来问你,这边方便接待吗?”   陈秀珠看着他:“我帮你,除了你们父子跟咱们内地关系很好,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推销小白鹭,还有一个就是要吸引他们前来。咱们国内日化行业,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闭门造车,长期和国际市场脱节、和海外先进技术脱轨。别人进不来,我们也走不出去,永远只能跟在国外后面模仿追赶。如今他们主动想要上门考察,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行。我再跟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人联系。”周明远说道。   陈秀珠笑:“你这个是流程不正确了,你应该先跟李主任联系,再来找我。”   “走了,走了!带我去看你们的洗洁精生产线。”周明远笑着说道,免得她再提那台收录机的钱。   陈秀珠领着周明远穿过厂区通道,走进洗洁精生产车间。   周明远放慢脚步,一路四处打量,看着那些灌装设备,眼底满是振奋。   “你们这条生产线还真不错。”   “那是!这条生产线是新投的,算是内地洗涤液这块最好的洗涤液生产线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等它上市了。”周明远说道。   他已经在澳洲注册了一个品牌,叫Liora莉奥拉,放在新成立的合资公司里。   得到了领导的首肯,这家公司,周家占股55%,轻工品出口公司占股25%,日化厂拿20%,毕竟销售管理都是周家在做,这个分配也算合理。   两人顺着生产线从头走到尾,周明远又仔细询问产能、原料棕榈油供货周期。   他已经摩拳擦掌,等着新品牌打市场了。   周明远回到香港,没几天就安排好了德国HW集团考察团的行程,下周中旬抵达上海。   这个消息前脚到,陈秀珠还没喝一口茶,又被人叫到厂长办公室,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又来了。   “小陈,有个好消息,日本头部洗化企业也盯上咱们厂的日化产能,听闻咱们有独立洗涤剂、洗衣粉新线,打算近期组团来上海考察洽谈合作。”李主任看见她就笑呵呵地说,“日方手里有成熟日化工艺、海外经销渠道,若是能达成合作,对咱们厂扩大出口都大有裨益。”   陈秀珠知道,上次日本工程师带回去的两瓶洗洁精起效了。   陈秀珠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片刻后抬眼给出建议:“李主任,我有个想法,咱们调整一下两家外商的考察行程。把日本企业的到访日期,安排在德国考察团抵达的前一天,两家外宾统一安排入住同一家涉外宾馆。”   李主任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分开接待不是更从容?挤在前后两天,接待人手、参观路线都要连轴转,会不会太赶?”   “赶一点才有好处。”陈秀珠笑着解释,“德、日两家都是国际知名日化企业,彼此是行业竞品。安排他们前后一天到,同住一家酒店,难免碰面,知道对方来意。双方都会暗自较劲,都不想让对手抢先拿下和我们厂的合作机会。”   李主任听完一拍大腿:“小陈,你这个心眼子,可真多啊!借机让两家人家的同业竞争,抬高咱们自身的谈判筹码。”   “争抢来的饭,才香么!” [99]第 99 章:晨吐   天刚蒙蒙亮,肉联商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王冬生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拿着英文课本,低头默念单词。   排在斜前方的宋明哲瞥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野鸡不上花阳台,他王冬生老早就去了乡下,就初中水平,还学英文?他能学得明白?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边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瞧见王冬生看得入神,好奇搭话:“冬生啊,大清早排队还抱着书啃,你这是要去考大学?”   王冬生合上课本,腼腆地笑了笑:“阿姨,不是考大学,我马上要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了,平日里要对接进口设备,怕看不懂外文标注,到时候连机器开关都不认得,闹笑话,抽空多学一点。”   “哦呦!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顶吃香的单位,待遇肯定老好咯!”   “怪不得这么用功,原来是要去外贸单位,以后可是要跟外国人打交道的!”   王冬生笑着应:“嗯,比之前锅炉厂待遇稍好一点。”   他没多说自己过去是牵头承包维保工厂,一来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扛下管理一摊子事,不想八字没一撇就四处张扬;二来邻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反倒生出不少闲话,只简单带过一句便不再多言。   可短短“机械进出口公司”七个字,落在宋明哲耳中,脑袋嗡嗡作响。   从前陶教授带他翻译外文文件时,特意跟他梳理过上海各大外贸单位的底细,全市十几家进出口公司里,纺织品进出口主营外销出货,体量虽大,终究是卖成品;唯独机械进出口公司常年引进海外大型工业设备,手握大量对外资源、海外人脉,手里握着国家专项采购资金,发展前景、平台层次都高出一截,只是门槛严苛,寻常人根本挤不进去。   宋明哲早年早就给自己规划好了后路:公派留学能走便走,留在美国定居最好;若是没能留在海外,回国进机械进出口公司。   王冬生走了什么运?居然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   不过,自己也没必要太多想,他跟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王冬生进去估计就是个工人,没有大学文凭,就是拿个螺丝刀拧螺丝。   裘素心那边赴美手续已经办得七七八八,过不了多久就能动身,等她到美国站稳脚跟,再写信回来担保自己出国,靠海外亲属渠道出去,不用跟国内单位签任何约束协议,更没有公派留学违约赔钱的负担,远比进外贸公司自在。这样一想,他的心里总算宽松了些。   王冬生快到窗口了,他收了课本,称好鲜肉,再买了点丝瓜、毛豆,看见有个老伯伯木桶里有几条黄鳝,三伏天吃黄鳝,赛过吃人参。   回到弄堂,陈秀珠正在洗衣服,一起去买菜的阿姨跟陈秀珠说:“秀珠啊!你家冬生要考状元了,连买菜都在看书。”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瞪了他一眼:“伊一根筋的。”   王冬生低头笑:“我买了黄鳝。”   自从说要学英文,他是真投入,以至于晚上两人亲密的时候,这个十三点摸到哪里,他就问:“秀珠,这个怎么说?”   说他不正经吧?人家满满求知欲,说他正经吧?这个时候,这种地方,让她怎么说得出口?人家还缠着她非要她说,气得她把人按下,好好修理了一番。   王冬生回了家,放下菜篮子,翻出一只旧搪瓷盆,将几条黄鳝倒进去,拎着盆走到公共水槽边剪刀划开鳝鱼肚皮,血水混着浓重的鱼腥四下漫开。   陈秀珠还在漂洗,突然闻到一股腥气直冲鼻腔,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涌,根本压不住,快步冲到下水槽边,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   王冬生手里还拿着沾血的剪刀,见状立马扔下东西冲上前,慌慌张张扶住她后背:“秀珠,侬哪能啦?”   他一凑近,身上沾着的鳝鱼腥味更重,陈秀珠又是一阵反胃:“你走开点,这股腥气实在受不住。”   王冬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满心担忧:“早饭都没吃,好好的怎么会吐?去医院看看?”   一旁在水槽边洗菜的巧妹阿姨擦了擦手上的青菜叶子,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若有所思地开口:“我看这模样,倒像是有喜了呀。”   陈秀珠刚掬起一捧清水漱口,这话入耳,一口凉水直接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眼眶都呛红了,缓了好半天才稳住气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不可能的吧……”   医生跟她说得清清楚楚,说她是先天卵巢发育不全,不可能怀孕。   她从来月经,就一直紊乱,有时候拖十几天,有时候直接隔一个多月不来,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规律。   她和宋明哲结婚七年,没有孩子,检查出来是她的问题,她立马就接受了。   可现在想想,她和宋明哲离婚后,不用早起,吃得饱穿得暖,近两个月生理期难得准时了一回,她也没当回事。可这个月,已经足足迟了二十多天。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后半辈子的身体状态:中年之后衣食无忧、作息安稳,气血养足,经期规律得一塌糊涂,一直到五十三岁才彻底绝经。难道?   陈秀珠扶着水槽边沿,心跳砰砰乱跳,不不不,不能高兴地太早了。   “不会是真的有了吧?”林嬢嬢问。   “有可能的呀!大家都说冬生不行。结果呢?”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和王冬生,“有一天夜里,我还当是猫捉老虫呢!等走过去听了,才晓得,是冬生这只猫在捉秀珠这只老虫。”   “阿婆,原来是你听壁脚呀!”   “不是啊!我的意思,秀珠有喜了,也是有可能的。”   陈秀珠缓了过来,看向张家阿婆:“阿婆,你不要瞎猜。”   王冬生洗干净了手,扶着她:“走,送你去医院查一查,吐成这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陈秀珠镇定了下来:“早呢!门诊还没开,这也不是什么急症,估计是最近我吃冷饮吃多了,单位里防暑降温,天天一根雪糕。”   心底的希望是希望,但是自己也知道渺茫,还是不要让邻居们瞎说。   “去看看,去看看,也放心。”林嬢嬢说道。   王冬生接过洗衣盆,陪着她一起回家,回到家里,他上楼去晾衣服。   王家姆妈端了粥和小菜出来,看见陈秀珠脸色苍白地坐着:“秀珠,哪能啦?”   “肠胃不好,刚才吐了吐,现在清爽了。”陈秀珠说,“等一会儿,我到医院里去看一看。”   “要去看的。肠胃不好要调养的。你先吃粥,我等下去买点花卷,他们说肠胃不好,吃刀切馒头花卷好。”王家姆妈已经开始想怎么给陈秀珠调理肠胃。   “秋娣,也有可能不是肠胃问题呢?会不会是你要有孙子了?”巧妹阿姨说道。   “你不要瞎七搭八。”王家姆妈说道。   王冬生晾了衣服下来,一家人吃了早饭。他就着急着要带陈秀珠去医院。   王冬生骑着自行车,陈秀珠坐在后座,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拉扯。   方才闻到鳝鱼腥味剧烈反胃,停经二十多天,邻里几句打趣,难免心底冒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可白纸黑字的诊断压在心头,先天卵巢功能偏弱,跟前夫宋明哲七年夫妻毫无动静,医生说得斩钉截铁,受孕概率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不能生养。   她一路暗自盘算,进门到底挂什么科。贪凉吃多冷饮伤了脾胃,应该去看内科看肠胃;可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想,隐隐想去妇产科求证一次。两种念头来回拉扯,一路心神不宁。   到了医院门诊大厅,王冬生还没多想,就要往内科窗口走,陈秀珠却拉住他胳膊。   “怎么了?胃不舒服不看内科?”王冬生转头,满眼担忧。   陈秀珠抿紧嘴唇,沉默几秒,那一丝藏不住的微弱期待终究压过了理智:“先去妇产科问问吧。”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万一真的有转机呢?   王冬生看着她:“好。”   两人排队等候,不多时轮到陈秀珠走进妇产科诊室。坐诊的是一位中年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哪里不舒服,说说情况。”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大夫,我本来是闻到腥味恶心想吐,而且这个月月经迟了二十多天。但我早年查过,医生说我先天卵巢功能不好,很难受孕,之前结婚七年都没有孩子,本来早就不抱希望了,今天邻里说笑,我才过来确认一下。”   医生闻言,目光认真打量了她的气色,又简单询问了近半年的作息、饮食,还有生理期变化。   “之前难怀不代表一辈子没有机会,很多女性常年劳累、气血亏虚才会排卵紊乱,若是后期休养得当,气血补足,身体是能慢慢恢复的。先去检验科留尿液做妊娠检测,结果出来我们再细说。”   陈秀珠心里咯噔一下,跟妇幼保健院的那个大夫说得不一样,那个大夫可是斩钉截铁告诉她,她卵巢发育不全,还跟她举例子,就像谷种,如果种子都是瘪的,会发芽吗?现在这个医生却这么说。不对!那个医生是专科医院的专家。这里是综合医院普通门诊大夫。   在忐忑中,陈秀珠去往化验室,拿了专用试管接好晨尿样本,坐在走廊长椅上静静等候半小时后的结果。 [100]第 100 章:开准生证   陈秀珠隔不了片刻就看一眼手表,心口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上不去也落不下。   王冬生瞧她坐立难安,轻轻伸过手,裹住她冰凉的掌心,掌心温热安稳,低声宽慰:“放宽心,咱们就当是冷饮吃多了伤胃,好不好?”   陈秀珠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起身:“我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跟张科长请两个钟头假。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别到处乱走。”   “晓得了,我一步不挪,就在这儿等你回来。”王冬生看着她匆匆走远,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陈秀珠快步打完电话折返回来,刚走到长椅附近,就看见王冬生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朝她招手。   她快步跑上前,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结果怎么样?”   王冬生把单子递到她手里,局促挠了挠头:“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你瞧瞧。”   陈秀珠一把接过,纸上是检验科医生钢笔手写的字迹,字迹龙飞凤舞,但是上辈子她陪着宋老太太和吴慧看病那么多年,见多了医生潦草的字迹,难不倒她,上面写着:   尿液妊娠凝集试验:阳性   提示早期妊娠。   短短两行字,像是判决生死的审判书。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在化验单纸面上。   王冬生一看她掉眼泪,登时慌了神,连忙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秀珠,别哭别哭,没事的,咱们本来就没抱指望,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咱们两个人过日子一样舒心,你别难受!”   陈秀珠埋在他肩头,眼泪还不住地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伸手轻轻捶了下他胸口:“你这个戆度,哭不是难过,是开心……你要当爸爸了。”   “啊?!真的吗?!”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方才所有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抱着她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反复确认:“真的有了?化验单上写的是这个意思?我没听错吧?”   “千真万确。”陈秀珠擦干眼泪。   幸福来得太突然,两人用来十几分钟,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一起走进妇产科诊室,把检验单递给坐诊医生。   女医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笑着道喜,随即一条条细细叮嘱孕期注意事项:前三个月不能劳累,少碰冷水、腥气重的东西,饮食清淡,不要再贪凉吃雪糕冷饮,作息规律,不能熬夜干重活。   末了医生特意多交代一句:“现在全国都推行计划生育,怀上之后要趁早回单位、街道办事处开证明,办理准生证,后续产检、生产、落户全都要用,千万别耽误。”   陈秀珠连连点头记在心里,迟疑片刻,还是把多年压在心底的困惑说了出来:“大夫,我之前专门去妇幼保健院找专家检查,当年医生说得特别绝对,说我先天卵巢发育不全,好比瘪谷种子,根本不可能受孕,我不敢奢望能有孩子,怎么这次突然怀上了?”   医生闻言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正规从业的大夫,绝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死。女性卵巢、内分泌状态是动态变化的,早年长期劳累、气血大亏、情绪压抑,排卵自然紊乱;可只要后续休养到位,吃得好、睡得安稳,没有烦心事损耗身体,气血补足,卵巢功能完全能慢慢恢复。没有绝对的‘终身不孕’,只能说受孕难度高低,顶多告知概率偏低,不会直接断定一辈子不能生,这种说法本身就不严谨,不符合临床诊疗规范。”   这番话点醒了陈秀珠。   上辈子她陪着宋老太太、吴慧常年往返医院,接触过无数医师,所有大夫说话全都留有余地,只会讲可能性、概率,从来不会把一件事判得毫无转圜余地。可当年妇幼保健院那位专家,偏偏用“瘪谷不会发芽”的比喻,直接给她下了终身不能生育的定论。   现在细细回想,他们接了裘素心和宋磊回来,早有打算。那位专家是吴慧找的,当时这番斩钉截铁的诊断,想来也是有目的的。断了她自己生孩子的念想,把宋磊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二来也能让她自觉亏欠宋家,心甘情愿辞职,照顾宋家一大家子。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困在宋家大半生。   “谢谢医生。”   “不客气。”   走出门诊大楼陈秀珠依旧像踩在云里,浑身轻飘飘不真实。她抬手拽住王冬生的胳膊,感觉有点恍惚:“冬生,你轻轻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我总觉得是在做梦。”   她不是满心执念非要生个孩子,只是上辈子二十年,硬生生被一句先天不孕捆住手脚,把全部心血搭在宋磊那个白眼狼身上,委屈、不甘压了半辈子。如今化验单白纸黑字摆在眼前,那句判了她终身无望的定论被推翻,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王冬生放下手里的化验单,掌心轻轻抚过她泛白的脸颊:“是真的,不是梦,咱们真的有囡囡了。”   一句话落地,陈秀珠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泪水又涌了出来。   王冬生连忙收紧手臂抱住她,轻声哄劝:“现在身子不一样了,不能太过激动,当心伤到小宝宝。”   “嗯。”陈秀珠靠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擦干净脸上泪痕,“你先送我去日化厂,德国、日本两家外商考察团马上就要到,厂里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做接待准备,我不能缺席。”   “好,我先送你进厂。”王冬生点头,“送完你我直接回弄堂,拿户口本、结婚证去街道办事处办准生证。”   王冬生骑得格外慢,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后座的陈秀珠,到日化厂大门,目送陈秀珠走进办公楼,他调转车头,飞快往石库门弄堂赶。   刚骑到弄堂口,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天井里择菜、织外贸毛衣的一众阿姨嬢嬢全都抬了头。王家姆妈最先听见动静,走出来:“冬生,秀珠呢?”   天井里扎堆做毛衣来料加工的邻居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针线,齐刷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凑过来打听。   “秀珠上班去了。”   王家姆妈心里一宽:“没什么事,对吧?”   “有的。”王冬生锁好车,脸上藏不住压不住的笑意,:“姆妈,恭喜侬,侬要做嗯奶了。”   王家姆妈整个人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嘴唇动了好几下,才颤巍巍追问:“真……真的?不是哄我开心的?”   打毛衣的巧妹嬢嬢叫起来:“我一早看她闻了黄鳝腥气就干呕,我就是觉得她有了呀!”   “不是说秀珠生不出来吗?”   “对啊!那时候吴慧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说秀珠不能生,是先天的,肯定没办法生。”   “秀珠和冬生结婚才多久,现在她害喜了,那孩子快两个月了吧?”   “领证也就三个月。”   “这叫不能生?那么怎么叫能生?”   王冬生不管阿姨嬢嬢们闲聊,他进去拿户口本和结婚证。   这片街道管辖周边好几个石库门弄堂,办事大厅不算大,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   王冬生作为市里表彰过的抢险先进个人,平日里逢年过节,街道干部都会拎着米面上门慰问,办事处从干部到办事员,个个都认得他。   他一进门就找到靠窗负责计生窗口的办事员,过去坐下。   “周师傅,我来办头胎准生证。”王冬生一脸喜色,把户口本、结婚证、医院妊娠病历齐齐摊在办公桌上,递过去。   这个老师傅就住他们隔开一条弄堂,也算是邻居了。   老周拿起材料核对信息,一边提笔登记,一边随口闲聊:“你们领证三个月,速度倒是快。”   “我们也没想到。”   办事处门口脚步声响起,裘素心一件碎花连衣裙,挎着小皮包,和面色淡漠的宋明哲走了进来。   裘素心赴美手续进入最后环节,需要街道开具户籍及无违纪政审介绍信,宋明哲陪她前来跑腿签字。两人刚踏进大厅,就一眼看见了计生窗口前的王冬生。   宋明哲看见王冬生,心底本能泛起抵触,他侧头不看王冬生,去另外一个窗口办手续。   这边老周核对完病历,随口问道:“小王,医院推算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登记在册,后续街道随访方便。”   “明年三月初。”王冬生说   老周一边写一边说:“对了,前头不是说,你爱人之前检查,说是先天身体问题不能生育,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怀上了?”   老周说完也察觉不妥,连忙摆手致歉:“哎呀,是我嘴碎,不好意思啊小王,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字不落,尽数飘进宋明哲和裘素心耳中,宋明哲忍不住看过来。   王冬生开心:“没事周师傅。今天医院医生说得很明白,我爱人不是天生不能生,应该是小时候在娘家就吃不饱、干活累,长期营养不良,又整日操心劳累,气血亏空太厉害,内分泌紊乱。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不用熬夜受累,心气顺了,气血养足,身体就好了,也就怀上了。”   老周放下钢笔,皱着眉感慨出声:“这么说来就是小问题,身子亏空,调养就能好的毛病而已,怎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小陈这辈子不能生?”   王冬生笑意淡了,目光看向另一侧窗口填表的宋明哲、裘素心二人。   “今天妇产科医生特意说了,正规医生,绝对不负责任下终身不孕的定论。我爱人这种情况,顶多就是受孕困难,好好休养就能好转,根本判不了死刑。”   他冷笑了一声:“而且宣扬我爱人不能生,也就是今年开春过年之后的事。那一阵子,整个弄堂、周边邻里、全都传遍了。生怕有人不知道我爱人不能生育,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爱人亏欠宋家,要害得宋家断子绝孙。”   老周也听出不对劲,停下手里工作静静听着。   王冬生视线落在宋明哲身上,继续说道:“有意思的是什么呢?满城风雨说她不能生,闹得她自卑愧疚、认为自己亏欠了宋家,前后不到一个月。宋家接了个孩子回来,跟我爱人讲,这是托人帮她领养的孩子。要不是我爱人偶然得知这个孩子是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私生子,估计我爱人现在还顶着不会生的名声,在他们家当牛做马。”   裘素心捏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洇破纸上字迹……   老周把准生证递给王冬生,王冬生接过,他走出去之前,看了脸色苍白的宋明哲一眼,他说:“宋明哲,你这么拉三,真不怕遭报应?” [101]第 101 章:谣言哪儿来的   陈秀珠回到日化厂,刚进办公楼,踏上二楼楼梯,工会干事胡大姐立马快步迎上来,笑着拦下她:“陈工,你回来了,厂里工会名额敲定,20号到27号,庐山七日疗养,名单报上去了,外宾接待好了,你就过去,好伐?”   国营大厂工会福利优厚,每年夏秋都会批工会疗养名额,统一对接总工会几家疗养院,为期七日,疗养期间工资全额照发,厂里承担往返车费、食宿费用,专供骨干技术员、优秀职工放松休养。   陈秀珠脚步一顿,微微迟疑,没有应声。   胡大姐一看她神色,就猜到她又要推脱,当即摆手抢先开口:“又要说不去了是伐?以前是家里琐事多走不开,现在你又没这个问题,难道你们家王工还不让你去?可别再说厂里忙走不开。厂长特意交代,厂里工作永远做不完,不差你离岗七天,养好身子、放松心情,这个名额,你推不掉。”   陈秀珠凑近胡大姐身侧,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胡大姐,不是我刻意推脱,是我今早刚去医院检查,怀上了,才不到两个月,庐山路途远,坐车辗转颠簸,我不敢冒风险长途出行。”   “什么?你怀上了?!”   胡大姐眼睛猛地瞪大,音量不自觉拔高,满脸震惊。   隔壁办公室的会计徐大姐刚好端着搪瓷水杯出门打水,听见这话立马探头张望,高声追问:“什么怀上了?谁怀上了?”   “是陈工,陈工有身孕了!”胡大姐一时欣喜,脱口回道。   这一句话瞬间传开,二楼各个办公室的文员、技术员纷纷探出头,目光全都聚在陈秀珠身上,议论声细碎响起。   面对众人视线,陈秀珠拿他们没办法:“嗯,刚查出来,两个月都不到。”   人群里当即有人小声嘀咕:“之前不是说陈工先天身子不好,一辈子不能生孩子吗?闹得全厂都知道。”   陈秀珠笑着说:“是的呀!我也以为不可能的,今早闻到腥味反胃恶心,只当是三伏天吃多冷饮伤了脾胃,抽空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上了。医生说了,从前只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亏空气血,并非天生不孕,养好身子自然就能怀上。”   她转头看向胡大姐:“庐山疗养名额,麻烦工会重新安排给其他同志吧,我孕早期不宜远行,这次就不去了。”   说完她回技术办公室,留下走廊一众议论的同事。   等人走远,徐大姐放下水杯,看向胡大姐面色沉了下来:“开春那段时间,传遍全厂说陈工天生不孕,搞得陈工那段时间在厂里一声不响,我看她看得老作孽的。她不会四处宣扬自己妇科检查的私事,这流言根本不可能她自己传出来的。”   “我晓得的呀!”胡大姐皱着眉回道,“最早是仓库马月珍传的,她说开春去妇幼院开药,撞见陈工做妇科检查,偷听了几句,转头就添油加醋,说专家断定陈工终身不孕,还说陈工亏欠宋家,害宋家绝后。因为这桩事,我还专门去找马月珍谈话,让她不要乱嚼舌根。”   徐大姐性子爽直,抬脚就往楼下走:“原来是伊啊?我结账刚刚结完,我去寻马月珍噶三胡,跟这只死女人讲一句。”   胡大姐当即跟上脚步:“我跟你一道去。”   胡大姐与徐大姐并肩下楼,两人一起去仓库。   眼下临近德、日两家外企考察团到访,全厂突击整改库房规范,陈秀珠看了仓库后,提出整改意见:所有海外进口棕榈油、日化添加剂原料,原装外袋极易受潮霉变,统一更换本厂防潮编织袋,原厂外文标签、厂家信息全部覆盖粘贴,既规避原料受潮损耗,也防止外商实地看库时,不必要的信息泄露。   偌大仓库货架全部腾空,原料堆放在地面,几名仓库职工弯腰分装打包,库房里麻绳、包装袋散落一地,格外忙碌。   旁边职工附和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现在陈秀珠说一句话,厂里领导全都当成圣旨,她说怎么改,库房就得怎么改。”   “我就是搞不懂,上头怎么事事都听这个女人的?”马月珍冷哼一声,手上动作越发用力,眼神鄙夷,“说到底就是豁出去了,女人离过婚、生不出孩子,就没了顾忌,专会讨好领导、拿捏男人。你看她再婚之后,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穿得妖里妖气,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   这话刚落地,窗口冒出两个人:   “哦呦,库房全员都在忙呀?”   徐大姐双手抱胸,倚着仓库门框,似笑非笑开口,刚好一字不落听完马月珍最后这番话。   胡大姐站在她身边,面色沉郁。   马月珍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收敛神色,转头堆起客套笑脸:“徐会计、胡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能做什么?过来看看库房整改进度。”徐大姐说。   马月珍立马摆起委屈模样,叹气抱怨:“二位领导看看,上头张张嘴,底下跑断腿,既要打扫库房卫生,又要整库翻换包装袋,人手根本不够用。”   徐大姐往前走两步:“全厂整改动员大会,陈工当场讲得明明白白,人手不足、工期紧张,可以随时上报工会、财务科,厂里直接抽调后勤、文员临时过来搭手。我们财务科今天账务全部结清,全员有空支援库房,你们为什么不上报要人?”   国营厂里会计实权极重,管控仓库物料申领、工时绩效、评优奖金,库房所有人都不敢得罪徐大姐。马月珍脸色瞬间僵硬,连忙改口陪笑:“哎呀徐大姐,这点活儿不算难,我们仓库几个人咬咬牙,自己就能克服,哪好麻烦后勤同事特地过来帮忙。”   “既然能克服,满口抱怨做什么?”徐大姐眼神锐利,直直看向马月珍,“平日里仓库清闲得很,大半时间嗑瓜子、织毛衣摸鱼,难得赶上厂区重点整改,忙两天就背后嚼舌根、诋毁厂里骨干?”   几句话堵得马月珍哑口无言。   胡大姐懒得绕弯子,径直走到仓库闲置木椅上坐下,目光定定看向马月珍,开口问话:“夏永福出去两三个月了吧?他当初为什么长期驻外出差,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马月珍才想起自己刚才嘴贱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连忙说:“领导,我就是瞎讲八讲。”   “瞎讲八讲?”胡大姐语气沉下来,“那你怎么不瞎讲八讲自己家里的私事,去说陈工?”   她后背靠着木椅:“开春你在妇幼保健院,偶遇陈工,你回工厂添油加醋,到处散播她先天不孕,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亏欠宋家、害得宋家绝后,这不是你说的?”   “早前我专门找你约谈警告过,人家的私事,不许厂里乱传,你转头就忘干净了?”   胡大姐直直盯着脸色发白的马月珍:“夏永福的事才过去多久?他说的话和你现在污蔑陈工一模一样。   可结果呢?全厂攻坚厨房洗涤剂项目,夏永福耗了三年,配方调试屡屡失败,半点成果拿不出来。陈工不过三个礼拜,搞出来了。夏永福才被厂里外派外地支援,说白了就是发配。”   “你想怎么样?你一个管仓库的,就是去外地也没人要你。”   一旁徐大姐抱着胳膊,冷笑出声:“你真是造谣造花样劲了?”   马月珍后背沁出冷汗,手脚发僵,慌忙摆手拼命辩驳:“我没有故意害人!我就是大嘴巴而已!我承认我嘴碎,闲来无事多说几句闲话,我真算不上造谣!陈工不能怀孕是事实。”   “开春你说她终身不孕、天生绝育。今天陈工查出来怀孕了。你说你不是造谣,那是什么?”胡大姐说道。   马月珍愣在那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怎么可能?”   “哪能不可能了?人家怀上了就是怀上了。”胡大姐冷笑,“你诋毁工厂骨干,等着吧!”   仓库是工厂里清闲的岗位之一,能拿到这个岗位不容易。   想到夏永福的下场,恐慌吞没了马月珍,她脸色惨白,再也扛不住心理压力:“我不是主动要造谣的!我没那么坏!是宋明哲!是宋明哲找到我,让我在厂里说的!”   仓库内瞬间安静,打包原料的职工齐齐停下动作,满脸惊愕看向马月珍。   马月珍又怕又急,一股脑全盘托出:“开春宋明哲特意来厂区找我,私下给了我五块钱、一斤水果糖,跟我说陈秀珠天生不能生,让我在厂里多传话,让大家都知道陈秀珠不孕!”   陈秀珠还没回办公室,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就要下楼,让她跟着一起巡视工厂整理打扫情况,他们刚刚看完肥皂车间,到这边洗衣粉原料仓库,就听见了这句话。   预料到是这样,但是她还是被宋明哲的无耻给恶心到了。   她一直想不明白,就算厂里离开弄堂不算远,但是这种事,怎么就传到厂里,而且弄得人尽皆知?   那时候,她还没重生,在工厂听见这样的议论,回家还是这样的议论,她真的觉得,自己都没脸活着了。   宋家人安慰她,说没孩子就没孩子了,她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这份情他们都记得,大不了以后有机会领养一个,一样的。   她心里感激得,就算是宋家人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   “真的,我不是在造谣,我没去妇幼保健院,我没碰到陈工,就是宋明哲让我说的。”马月珍看见陈秀珠,连忙过去说,“陈工,对不起,您原谅我,好不好?”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下表:“快点整理,不要耽误正事。午休的时候,到办公室找我。” [102]第 102 章:给你个机会   马月珍在食堂看见陈秀珠打饭吃饭,她时刻看着陈秀珠,见她起身去洗饭盆,她立马跟了上去。   刚要想开口,陈秀珠就被洗衣粉车间主任叫住,陈秀珠看见马月珍跟上来,她看了一下表:“二十分钟后,来办公室找我。”   马月珍只能等,等一分一秒过去,提前五分钟踏进办公楼,提前三分钟到技术科办公室。   她往里看,大家都在休息,陈秀珠低头在看工作手册。   她敲门:“陈工。”   陈秀珠指了指手表。   她只能等,提早两分钟也不行了。   到了时间,陈秀珠合上工作手册,她站起身:“跟我走。”   陈秀珠带着她来到总务科,叫上胡大姐,进到一间会客室。   胡大姐除了是总务科长之外,还是工会干部。   胡大姐和陈秀珠落座,一言不发。   马月珍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肩膀垮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明显哭腔,低头致歉:“陈工,胡科长,我知道错了,我真心跟陈工说一声对不起。”   陈秀珠静静看着她,她压根不指望马月珍发自内心悔过,这人贪小便宜、嘴碎趋利,胆小又自私,只会怕丢工作认错,从来不会想自己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陈秀珠看着她:“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你得消除对我造成的恶劣影响。”   马月珍连忙应声:“陈工您说!我什么都做!我一定做好!”   “今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整整半个小时。”陈秀珠看着他,“拿着五块钱,一袋水果糖,准时去石库门弄堂宋家大门口。”   “你站在弄堂过道人多的地方,大声说清楚:当初是宋明哲拿钱拿糖,指使你去日化厂造谣,谎称陈秀珠先天不孕、不能生孩子,害宋家绝后。你是受人指使,并非亲眼所见事实。   宋明哲躲在家里不出来,你就站在门口反复喊话澄清;他但凡开门出来,你就当着邻里街坊的面,跟他对峙争吵,把他花钱买通同事、污蔑前妻名声的事,全说出来,必须吵满半小时。”   此话一出,马月珍瞬间愣住,怔怔看着陈秀珠,下意识开口:“陈工,您这是……让我上门找宋明哲对质?”   “不然呢?”陈秀珠抬眸,“他专门跑到我的工作单位,找你造谣,我又没办法让你去他学校澄清,学校保卫科管控严格,进去两分钟就会被赶走,达不到效果。只能让你去弄堂了。”   马月珍瞬间连忙用力点头:“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她半点不觉得为难。本来就是宋明哲哄骗她、拿钱指使她传谣,如今让她上门对峙,当众拆穿宋明哲的真面目,她不会受罚,还能把所有过错推回宋明哲身上,出口气,简直再好不过。   “我傍晚准时过去,一分不差站满半小时,保证整条弄堂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月珍连忙表态。   陈秀珠淡淡颔首:“好,记住,实话实说即可,不用添油加醋。”   “我记得住!谢谢陈工!”马月珍悬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马月珍如蒙大赦,连连弯腰道谢,脚步轻快地退出会客室。   会客室木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陈秀珠与胡大姐两人。   胡大姐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语气带着不解:“秀珠,我倒是看不懂了。马月珍收好处造谣,你完全有理有据,完全可以借着机会,扣她奖金、记她处分,甚至直接把她调去车间流水线吃苦,趁机好好收拾她一顿,你怎么就轻飘飘放过她了?”   面对胡大姐直白的发问,陈秀珠笑着解释:“阿姐,借流言收拾旁人,一次解气可以,但不能次次都这么做。”   陈秀珠笑:“你想想,这次库房整改换防潮包装袋,全厂各科室都愿意抽调人手无偿帮忙,唯独仓库全员硬扛,宁可扎堆抱怨受累,也不肯上报申请外援,这本身就有鬼。”   “厂里厂长、分管的主任,已经察觉了。看着吧!等这次考察团走,上面会对仓库动手的。”   胡大姐愣了片刻,随即失笑,抬手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不过也好,以后要做领导的,没点心机可不成。”   听见上班铃声响起,陈秀珠说:“走了,我上班去了。”   “去吧!”   厂长知道她有了,特地找了她,让她注意休息。反正就生一个,等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她再拼也来得及,要是不舒服,可以随时休息。   下班铃声一响,小茅就说了:“师傅,厂长跟我们说了,下班就让你回去,不能在加班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也没准备加班。”   她换了衣服,拿起小皮包,往厂门口走,一路上,同事跟她恭喜,她连连道谢。   出了厂门,她正要往公交站台走,听见一声:“秀珠。”   她看见王冬生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陈秀珠快步走上前,轻轻蹙眉,嗔怪:“厂里下班高峰人多,我坐公交回去就好了,不用特地来接我的。”   王冬生看着她:“你刚怀上,公交拥挤颠簸,我放心不下。再者师傅说了,我在锅炉厂也就剩二十来天,也不会派新任务给我,晚点到、早点离岗,大家都理解的,没关系。”   陈秀珠轻轻捶了一下他:“特别认真的王工,有一天也会迟到早退。”   说罢侧身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腰间。王冬生生怕颠到她,蹬车速度放慢。   到家时,天井里饭菜飘香,王家姆妈早已备好一桌晚饭,时不时看向弄堂口等候两人。   听见自行车停下的动静,王家姆妈立马迎上来,满眼关切:“秀珠,今天白天胃里还反胃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姆妈放心,好多了。”陈秀珠笑着回话,“就晨起闻到腥气恶心,中午食堂吃了精肉炖蛋、清炒豆芽,胃口蛮好的,半点反胃都没有。”   王家姆妈闻言松了大气:“我特意蒜子焖的黄鳝,去腥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土腥味都无。老话讲黄鳝补气血,专门养身子,我去拿出来,你试着吃两口。”   王家姆妈端来一盘黄鳝,今早王冬生杀黄鳝的时候腥气冲得一塌糊涂,才引得陈秀珠干呕,可这一盘焖黄鳝蒜香浓郁,肉质鲜香,几乎没有腥味。陈秀珠拿起筷子,小口夹了一块吃下,胃里平和无碍,当即点头:“味道很好,我吃得下。”   桌上菜式丰盛,一盘红烧嫩鸡块、雪菜肉丝炒毛豆,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母子俩看她吃完一样,立马又给她添另外一样。   王家姆妈一直盯着陈秀珠进食,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姆妈,我胃口挺好的,吃得下,您快自己吃饭,不用一直看着我。”   隔壁李家爷叔端着搪瓷饭碗走过来:“秀珠啊,你可不知道,你婆阿妈从得知你有喜,嘴巴就没合拢过!”   谁不是这样呢?说是无所谓。但是真有了,一家子都快高兴疯了。   陈秀珠轻声感慨:“我从前也半点没敢盼,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王家姆妈看着她,越看越开心。   一家人吃过晚饭,陈秀珠正要站起来洗碗,这下母子俩一点都不让她动了。   “我就洗个碗呀!”   “你给我坐下。”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无奈,她去墙角拿小板凳,也抢先一步被张家阿婆拿了:“秀珠啊!我来拿,你去拿蒲扇就好了。”   好吧!好吧!大家都把她当宝贝了。   家家户户收拾完碗筷,邻里街坊搬着竹椅、小木凳走出家门,扎堆主干道乘风凉。   陈秀珠坐着摇蒲扇,但凡路过相熟邻居,都要来恭喜她一句。   林嬢嬢搬着竹椅坐到她身侧,叮嘱孕期琐事:“侬现在才两个月,胎根还不稳,千万少弯腰、少碰井水冷水,夜里早点熄灯睡觉,不要贪凉睡风口。平时多吃点鸡蛋鱼虾补气血,胃口差就少食多餐,孕期心情最要紧,什么烦心事都别往心里去。”   “晓得啦嬢嬢,我都记牢。”陈秀珠乖乖应声。   张阿姨拎着一个干净粗布布袋快步走来,把袋子塞到陈秀珠怀里:“我家外孙囡的小衣裳,现在只生一个了,小衣裳穿不下了,又舍不得丢,我就收着,几乎全新,秀珠侬不要嫌弃哦!”   陈秀珠抱着布袋,摸着软糯布料,连忙摇头笑道:“怎么会嫌弃,只有穿过一个小囡的衣裳都是新的,还不磨小囡皮肤,最好不过了,谢谢阿姨。”   边上有看热闹的阿姨打趣开口:“哦呦,你全拿的小姑娘衣裳,万一秀珠肚子里是男小囡,这不合适咯,人家秀珠说不定想要儿子呢!”   这话一出,周遭邻里顺势起哄发笑。   陈秀珠立刻摆手:“男女都一样的,只要孩子健康就够了。”   “我明天把我家小华小时候的男小孩衣裳全部理出来送过来。”   “我家有小摇床,当年用完拆了收好放在阁楼,琴芳叫你们家张木匠帮忙收拾一下,给秀珠的小囡囡用!”   “晓得哉!又不急的啦!”林嬢嬢说道。   大家正说着呢,弄堂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马月珍提着一袋水果糖,面带戾气,快步直冲宋家大门,蓄力放声大吼,声音穿透整条弄堂:“宋明哲!你给我出来!” [103]第 103 章:收集证据   一嗓子吼完,马月珍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宋家紧闭的大门厉声:“宋明哲!你开春揣着五块钱、拎着这袋水果糖跑到仓库找我,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说妇幼保健院专家下定论,陈秀珠终身不育、一辈子生不出小囡!”   “你哄骗我,说我只是对外转述真话,就算陈秀珠找上门,我也占理,真话人人都能讲!结果呢?从头到尾全是你编的谎话!害得我今天被领导约谈,仓库岗位差点保不住,铁饭碗都要砸掉!”   这话落地,乘凉街坊瞬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李家爷叔手指夹着烟,烟火星明灭,语气鄙夷:“这也太昂三了,做人龌龊到骨子里!”   边上穿竹布短袖的阿姨立马接话,满是气愤:“伊拉宋家昂三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上半年秀珠刚查出不能怀孕那会儿,宋家姆妈吴慧天天弄堂里演戏,逢人就叹气抹眼泪,说自家命苦,香火要断在秀珠手里。”   “一口一个秀珠身子差,伊拉宋家有这么好的媳妇要珍惜,小囝没有就没有了,但是又装得可怜兮兮!”   另一个嬢嬢拍着大腿:“做精作怪第一名!我当初还好心安慰吴慧,劝她放宽心,现在回头想想,从头到尾都是演戏,把我们全当戆度!”   众人议论声里,宋家从内拉开,吴慧铁青着一张脸:“大喊大叫做撒,侬发什么神经病?搅得整弄堂不得安宁!”   “我发神经病?”马月珍双目通红,往前半步逼到吴慧面前,“叫你儿子宋明哲出来!我要当面问他,凭什么编谎话买通我!”   二楼阳台,王冬生把一台双卡收录机摆在阳台护栏处,这个地方离宋家大门最近,接好邻居家牵过来的拖线板,磁带转动,一字不落收录楼下所有对话。   楼下马月珍本就是市井长大,常年混迹厂区弄堂,吵架骂人花样百出。   吴慧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脸色青白交加,只能色厉内荏甩手:“我不跟你这种底层泼妇废话,粗俗不堪!”   这句泼妇彻底点燃马月珍火气,她当即冷笑回击,嗓门更大:“我泼妇?我哪里比得上你们宋家!一家子心肠歹毒,比甲安磷还要毒!”   围观邻里有人茫然小声发问:“甲安磷是什么东西啊?”   边上懂农活的大爷低声解释:“田里杀虫的烈性农药,沾到就没命,毒性顶顶大。”   马月珍越战越勇,指着宋家大门破口大骂:“你们家就是老甲安磷生出小甲安磷,一家子心黑透顶!步步算计陈秀珠,就是要让她认定自己不能生育,亏欠你们宋家,一辈子低人一等,任由你们搓圆搓扁,做你们家的老妈子!”   围观邻里纷纷点头附和:“就是这个心思!拿捏秀珠心软本分,让她愧疚,死心塌地伺候宋家老小!”   “后面更歹毒!趁着秀珠愧疚,直接把外面的野种抱回家里,谎称是可怜秀珠不孕,帮她领养回来的孩子,哄秀珠辞职回家,专心带娃伺候全家!”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不对哦!秀珠跟宋明哲结婚七年,半点动静没有,如今离婚改嫁冬生阿哥,轻轻松松怀上孩子,会不会根本就是宋明哲自己不会生?”   “不可能啊,那个小囝不是宋明哲的种吗?”   李家爷叔背靠砖墙,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野种终归是野路子来的。那个女人,敢勾搭有家主婆的宋明哲,就能勾搭第二个、第三个男人。这个谁讲得清楚?”   这句话传到屋里,宋明哲面色赤红,斯文荡然无存,快步冲出家门,指着李家爷叔:“我平日里敬重您年长有礼,但您肆意污蔑旁人清白,覅怪我不客气,请侬吃生活(吃拳头)!”   “吃生活?我先请侬吃!”   马月珍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抓起手里牛皮纸水果糖袋,狠狠砸在宋明哲面门上,纸袋碎裂,水果糖散落一地。不等宋明哲反应,反手干脆利落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颊上。   她抬手捏起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甩砸在宋明哲脸上,纸币弹落在地。   马月珍啐骂出声:“钞票还给你!你这个拉稀瘪三!”   李家爷叔挑眉,慢悠悠吐掉口中烟圈:“哦呦,实打实一记生活吃到身上咯。”   一巴掌打得宋明哲半边脸颊迅速泛红,马月珍依旧不肯放过,抬手就往前探,五指叉开,指甲往宋明哲脸上挠。   宋明哲慌忙抬手格挡,狼狈后退,嗓音慌乱颤抖,急着辩解洗白:“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有编造谎话!那时候妇幼院医生,确实确诊陈秀珠终身不能生育,这话不是我杜撰的!”   这个时候陈秀珠站了起来,站在自家门口边上:“伊讲得没错。市妇幼保健院莫兰舫副主任,亲口跟讲,我卵巢先天发育不全,就像瘪谷,是发不了芽的,一辈子生不了孩子。”   宋明哲连忙拼命点头,急切附和:“对!就是专家原话!医院副主任医师的诊断,不是我造谣,是医生判定的!”   他万万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会在此刻开口帮自己说话,瞬间抓住救命稻草,想要洗脱买通马月珍造谣的罪名。   陈秀珠侧眸,目光落在门口神色忐忑的吴慧身上:“吴阿姨,莫医生是妇幼院资深专家,当初是您带我挂号,托关系找的莫医生,对不对?当时医生给出的结论,您听得一清二楚,没错吧?”   吴慧一头雾水,摸不透陈秀珠用意,不过想想,陈秀珠是个一是一,二是二的诚实性子,就算是恨他们家,也会实话实说:“没错!莫医生院内口碑老好的,这话是医生亲口说的,我们没有瞎说!”   这个时候,陈秀珠弯腰,从凳子上拿出一本病历本,封面上印有市妇幼保健院的字样。   陈秀珠今天一天对当日对妇幼保健院给她下的诊断耿耿于怀,她原先以为自己离开宋家的时候,那份病历卡没拿出来,后来想到这份病历卡被她放在一件棉袄外罩衫的大口袋里,那件大罩衫上面没有补丁,她舍不得扔,就拿了出来。后来从宿舍搬回家里,因为是冬装,所以都没打开那个布袋,直接放在三门橱的下柜里。   她进屋去翻找了一下,翻出了这本病历卡,现在的她能看懂病历了。果然,那个医生是懂得保护自己的。   她拿着病历本,看向全场邻里:“那我当众念一下,莫副主任亲笔书写的纸质诊断记录。”   陈秀珠垂眸,病历本上是潦草难辨的字迹,她念出诊断术语:“妇科专科查体:外阴发育正常,子宫大小形态尚可,双侧卵巢形态偏小,无器质性病变;主诉:长期作息紊乱、重体力劳作致慢性气血亏虚,营养不良,情志郁结压力过重,内分泌失调,月经稀发伴黄体功能偏弱;临床诊断:继发性受孕困难;医嘱:高蛋白膳食补给,静养减负,调节情志,规律作息,补益气血调理三月至半年,即可具备正常受孕条件。”   念完最后一字,陈秀珠合上病历本,看向脸色骤变的吴慧,步步逼近:“白纸黑字,医师亲笔落款盖章。病历只写了我后天劳累体虚、受孕困难,调理即可受孕,从未写过卵巢发育不全、终身不孕。   莫副主任嘴上说我终身绝育,病历却写可调养备孕。吴阿姨,莫医生是您多年私交好友,是您托人情带我就医,请问,口头假话、纸面真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们为什么要串通医生,故意骗我?”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我的天!原来是串通医生演戏!”   “就是认为秀珠看不懂医生草书病历,专门合伙骗她!”   “册那,心思太恶毒了!从头到尾就是算计好的局!”   “骗秀珠自认亏欠宋家,拿捏她一辈子!”   吴慧后背瞬间冒冷汗,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手脚发紧,慌忙辩解:“医院病历书写有规矩!不能写绝定性话语!医生熟人好心,才私底下跟我们讲实话,口头判定不能生育,这很正常!”   “私底下的实话?”陈秀珠眼神清冷,咄咄逼人,丝毫不给退路,“我和王冬生领证结婚,满打满算三个月,医院确诊早孕。我不用吃药理疗,不用长期调养,顺其自然就怀上了。”   “所以到底是莫医生嘴上那句话为实,还是落笔有签名的病历为实?吴阿姨,您说呢?”   连环追问堵得吴慧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只能慌乱摆手推脱:“我不是医生!我又不懂的啦!我怎么判定真假!”   陈秀珠淡淡轻笑:“懂了。”   她不再看方寸大乱的宋家母子,转头看向蓄势待发的马月珍,给了她一个笑容。   收到示意,马月珍底气彻底拉满,转头对着宋家大门,再度拔高音量,市井骂声再起。   巧妹阿姨凑到陈秀珠面前:“病历卡给我看看。”   陈秀珠把病历卡递给阿姨,其他阿姨嬢嬢一起探头看,巧妹阿姨说:“哦呦,这个断命字写得比道士画的符还要花,谁看得懂?”   陈秀珠笑:“医生看得懂,我跟市三院有合作,三院的医生帮我看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看多了医生的病历就看懂了吧?陈秀珠收回了病历卡。 [104]第 104 章:找人告状   第二天,陈秀珠将妇幼旧病历、自家早孕病历、那盘录音磁带放进提包里,去日化厂上班。   之前陈秀珠得知广交会防疫考察组要来,还为了这事烦恼。日、德外商日化考察团马上要来,厂里还在准备。她私下找熊晓燕商量,能不能恳请防疫组延后到访,等外商考察结束再过来核验。   可广交会防疫专班纪律严明,距离本届秋交会开幕仅剩一个多月,全市接待宾馆、展馆、餐饮点位消杀物资统一集采备案,流程排得满满当当,半点延后不得。陈秀珠没办法,只能同意日本考察团到达前一天接待广交会防疫专班。   现在她可高兴了,真是瞌睡有人递上枕头,草船借箭,东风立马来。   今年春交会,日化厂联合市三院研发的复合含氯消毒剂一炮走红,消杀能力过硬,可那时缺少进口食品级螯合剂,成品刺激性强、残留氯味重,只能做环境消杀,不能直接接触餐饮碗筷,使用场景受限。   春交会落幕之后,市里看中这款防疫产品价值,直接特批专项外贸进口配额,专为日化厂审批日本原装食品螯合剂进口资质。   原料进厂后,陈秀珠微调配方,中和消毒液腐蚀性与刺鼻气味,改良后的新款碗筷专用消毒剂,无毒低刺激,可浸泡餐具、婴幼儿用品,甚至适配医院产科病房消杀,全厂已经批量投产,加班赶制秋交会专属供货批次。   今天来人不少,除了广交会防疫专班的同志之外,市卫生局的同志也陪同一起过来。   一行人戴好防尘帽,走完洗洁精流水线、新款消毒剂灌装车间,全程观摩配比、灌装、封箱全流程,台账、质检报告逐一核验,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车间考察结束,一行人移步厂休息室喝茶歇脚,桌上摆着茶水、厂里自制桃酥。   这年头国营工厂营收利润全数上缴国库,钱是国家的,但行业荣誉、评优资质是归口单位自己的。   春交会消毒剂出圈立功,市级防疫表彰大会上,市三院、市卫生局和日化厂并列受表彰,牌匾荣誉各拿一份。哪怕消毒剂所有收益归日化厂,市卫生局依旧全力帮扶,原料审批、院内试点一路绿灯。   眼下秋交会防疫保障在即,刚好又是卫生局拿政绩、巩固评优成绩的大好机会,卫生局的同志非常积极。   趁着众人闲谈空档,陈秀珠起身找到分管全市医院防疫的刘主任。   “刘主任,能不能帮忙联系市妇幼保健院?”陈秀珠笑着说道。   “可以啊!”刘主任出席上次春交会庆功会,代表市卫生局领奖,他对陈秀珠可谓印象深刻,知道她是日化行业年轻的技术专家。这种小忙,他还能不帮?   熊晓燕拿着一块桃酥过来,笑着打趣:“刘主任,我们陈工怀上小宝宝了,往后产检、待产都要去妇幼,你人脉广,一定要帮她找院里最好的妇科医生。”   刘主任笑着恭喜:“哎呦!那可是天大喜事!恭喜陈工啊!妇幼院我熟,这事包我身上,帮你安排最好的专家!”   谁知陈秀珠摇头:“刘主任,多谢好意,不是这个事。我找您,是想问一问,市妇幼保健院在职医生违规行医、串通家属欺骗病患,我要走正规渠道,该向哪个部门投诉追责?”   这话一出,刘主任脸上笑意瞬间收敛,立马正色。   “哦?居然有这种事?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小事,这位医生当年一句话,差点毁掉我一辈子,毁掉我的前程。我们去隔壁,私下聊。”   “好!”   刘主任跟着她去了隔壁。   陈秀珠语气平静,不添油、不抹黑,一五一十道出过往始末。   从吴慧托关系找熟人莫兰舫看病,莫兰舫纸面病历开具体虚可调理受孕诊断,私底下刻意撒谎判定她终身不孕;到宋家母子拿着这句假话,拿捏她愧疚心理,逼她任劳任怨做佣人;宋家借她不孕为由,外接私生子、哄骗她辞职顾家,全部如实道出。   说完,她拿出新旧两本病历:一本妇幼原始病历,一本市三院早孕确诊病历。陈秀珠已经准备好了录音机,她放入磁带,播放昨夜弄堂核心录音片段。   磁带里,宋明哲、吴慧亲口承认采信医生口头假话、买通马月珍造谣污蔑的声音清晰直白,字字确凿。   “我从前看不懂医生草书病历,专家亲口说的,我深信不疑,自认亏欠宋家。若不是我发现前夫和外面女人的奸情,得知被抱回来的孩子是他们的私生子,执意离婚,如今我已经辞职在家,背负不孕名声,心甘情愿伺候宋家一家老小,也就没有今天的陈秀珠。我不夸大,如果没有我,至少到今天,也不会有咱们日化厂的这款消毒剂、新款的洗衣粉和洗洁精。”   听完所有原委,看完两份病历,听完录音证词,刘主任面色沉郁,脸色黑得近乎滴水。   “陈工,你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卫生局之后,我立刻找医政科的同志,约谈妇幼保健院分管院长,彻查此事。”刘主任郑重表态。   “谢谢刘主任。”   陈秀珠心里清清楚楚。   若是她自己去妇幼保健院投诉,恐怕毫无用处。医生早就自保,病历书写合规合法,口头假话无纸面凭证,一盘邻里录音,顶多算旁证,医院内部只会偏袒本院职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由市卫生局主管部门,自上而下下压督查、专项调查,属于行政行风追责,医院无权包庇,更何况涉及她这个赚外汇有功人缘,莫兰舫徇私违规一事,就小不了。   谈话结束,刘主任神色凝重,特意叮嘱陈秀珠安心工作,后续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她,随后他们回到大会议室,陪着广交会防疫专班收尾座谈。   广交会防疫专班一行人核验完全部消杀样品、出库台账、秋交会供货备货量,新款碗筷消毒剂消杀参数全部达标,几位负责人提出的意见,也都是小问题,从他们表情就看得出来,非常满意。   收尾座谈结束,陈秀珠陪着厂领导将防疫专班、卫生局一行人送出厂区大门。   客人一走,休息室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茶水杯盏由后勤同志收拾清洗。仇厂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陈秀珠摆手催她休息:“秀珠,你赶紧回技术科歇一会。明天日本人来,全程由你牵头讲解,矮东洋最最难搞,有的累了。”   陈秀珠没有推辞,早孕本就容易乏力,一整天连轴接待,身子早已发酸:“好,那我先去歇着。”   仇厂长转头召集副厂长、车间主任、后勤组长集合,带人全厂巡场,逐车间排查死角。   日化厂建厂六十多年了,厂房有各个年代的、横梁多、通风管道排布繁杂。几人顺着生产车间、原料仓库、灌装后台、访客走廊一路排查,越看眉头越皱。   设备后背积薄灰,走廊立柱边角有污渍,最显眼的是厂房木质横梁、通风管道夹角,蛛网层层缠绕,密密麻麻缠成团,堪比深山盘丝洞。   仇厂长脸色不好看,毕竟已经准备一个月了,临到头还能查出来这么多问题。他让下面的一个个记录问题:灌装车间地面缝隙残料、原料区分类摆放杂乱、公共会客窗台积灰、全厂高处蛛网、绿化带杂草、厂区门口自行车摆放无序,大大小小一共十七处细节问题。   巡厂结束,全厂中层干部即刻召开临时整改会。   仇厂长排布工作,立刻整改,今天大家要通宵了。   好在仇厂长还记得陈秀珠,说:“小陈,你早点回去休息。”   “谢谢厂长。”   经过通宵整改,凌晨三点,领导们再走了一遍,这才满意。   次日早上,陈秀珠到的时候,厂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厂区正门拉起红底白字横幅,印刷中日双语字样“热烈欢迎日本高田日化株式会社代表团莅临我厂考察交流”,厂区沿道路插满彩旗,迎风飘动。   厂区主干道提前洒水清扫,道路两侧摆放盆栽。   陈秀珠进入办公楼,后勤的年轻女同志,穿着统一的服装,手里拿着塑料花,正在排练。   对此,陈秀珠在之前的准备会议上说这也太土了,但是领导执意如此,而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也认为有必要,这能显示他们的热情。她只能持保留意见。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也提早过来,再确认一遍。   这个认真劲儿,就能看出,仇厂长嘴上说矮东洋,但是对人家还是很崇拜的。这个时候,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只要是洋,放个屁都香的。自信这个东西,还是得等有了战绩,才能腰杆子硬啊!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九点半,仇厂长带着厂里主要管理人员和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到门口等候。   十分钟后,两辆墨绿色外事专用面包车驶入厂区大门。   厂门口两排女同志分列两边,双手统一挥舞着塑料花,齐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105]第 105 章:态度强硬   在塑料花的欢迎声中,市外经贸分管轻工外贸的领导、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李主任率先下车,侧身恭敬接引日方人员。   日方人员从车上下来,之前日化厂已经拿到名单。这次他们来的人,算是重量级的,社长高田健一带队,一名专职翻译,还有一位营业课长、一位购买课长,一位品质担当,一位工艺工程师。   仇厂长一行人连忙上前握手寒暄,姿态客气谦和,一行人簇拥外宾,穿过彩旗主干道,走入主楼办公楼。   办公楼一楼西侧,厂里耗费一周专项布置的厂史产品展厅大门敞开,采光通透,实木展柜擦得一尘不染,按时间轴线分区陈列。   一行人入内,由日化厂供销科长熊晓燕讲解。   熊晓燕顺着展柜依次介绍厂史:“各位领导、高田先生,我厂始建于1923年,本土华商自筹资金创办,是上海最早一批民营日化作坊,最早手工炼制本土植物油脂洗衣皂、洗手香皂。”   一路走过去,柜台里是产品,墙上是照片,一张黑白照片里,一群工人往一条木头船上装运机器,后一张则是简易的平房里,工人正在生产肥皂,熊晓燕说:“1937年战事爆发,全厂设备技工内迁重庆,战时不停工,为后方军民提供肥皂。   1945年抗战胜利,原厂人马回迁上海原址复工;1949年上海解放,公私合营改制国营上海日化厂。”   接下去是建国后时间线,1952年产出上海解放后首款合成洗衣粉,替代老式皂角;1958年量产高泡去污洗衣粉,适配厂区大批量工装清洗;七十年代中期,攻克生物酶适配工艺,研制国内首款加酶洗衣粉,专攻衣物汗渍、油污;   熊晓燕带着走完建国后老牌产品展区,日方一行人只是缓步随行,神色平淡高冷,几乎没有互动。   时间轴来到当下,柜台上有三款本年度核心新品:哑光覆膜袋装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食品级桶装去油洗洁精、磨砂瓶装茉莉茶香衣物护理液,旁侧贴着手写纸质参数标签。   为首社长高田健一脚步停下,目光落在摆在首位的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主动开口,日语语速偏快,专职翻译即刻转述:“这款低泡洗衣粉,是本厂自主配方?还是引进外部工艺?”   不等熊晓燕作答,日方品质担当上前一步,伸手拿起袋装洗衣粉,手指揉搓袋面,面色挑剔。   当下日本日化工艺领跑亚洲,自产洗护产品主打低泡、节水、易漂洗,反观国内老牌洗衣粉清一色高泡,耗水量大、漂洗费力,这也是日方骨子里轻视国内日化工艺的缘由。   熊晓燕:“完全本厂自主研发。”   话音刚落,日方工艺工程师立刻发问,直击工艺痛点:“原料沸石配比多少?阴离子表面活性剂含量多少?单次洗涤,泡沫高度控制多少毫米?”   一连三个专业工艺问题,现场外经贸领导、李主任神情微紧,下意识看向展厅侧边静默待命的陈秀珠。   熊晓燕主营供销,懂市面销路、不懂精细化工配比,一时语塞,答不上精准工艺数值。   日方营业课长顺势跟进,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继续追问:“中国北方水质普遍偏硬,低泡去污力会下降,这款产品,去污达标吗?做过多少次对标洗涤测试?有无完整纸质测试报告?”   接连不断的问题扑面而来,从配方配比、生产工艺、洗涤数据、适配水质、量产稳定性全覆盖,这群日方人员绝非走马观花参观,是带着挑错、核验、对标碾压的心态,逐一摸排本厂技术底牌。   高田健一冷眼旁观,抬手指向一旁桶装洗洁精,再度出题:“这款食品洗洁精,去油依靠什么助剂?高温水洗是否分层?能否适配食堂大批量碗筷循环使用?”   最后,他目光落在那瓶茉莉茶香护理液上,眼神玩味,语气轻慢:“贵国工厂,现在已经有能力做香氛乳化留香工艺?这款护理液,乳化设备进口自哪里?香精原料采购渠道是哪里?”   这是质疑上海日化厂,没有自研精细化香氛洗护、低泡日化的技术能力,所有新品,大概率仿制日方日化工艺。   全场一瞬安静,熊晓燕侧身看向身侧的陈秀珠:“这款系列新品,全部由我厂陈秀珠工程师牵头研发,工艺数据、测试报告,由陈工解答。”   所有人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陈秀珠原本安静立于展厅侧边,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的短袖套装。听见熊晓燕引荐,她走上前,站到三款新品展柜前,面带微笑地看着六位日本客人:   “首先说明,这三款洗护新品,全套自研工艺,国际专利现已递交申请,流程审核中。”   这个时候国营工厂,极少有主动申报国际专利的意识,大多只求国内投产、省内评优。敢申报国际专利,本身就代表配方工艺独有、不惧对标核验、不存在仿制抄袭。   陈秀珠目光平视高田健一:“诸位刚才一连串提问,我总结两点。一问低泡洗衣粉,工艺是否外部引进;二问香氛护理液,我方是否具备乳化自研能力。从头到尾,你们提问的底层假设,都是默认我们上海日化厂,做不出精细化日化工艺,只能依靠引进、仿制外方技术。”   她笑了一声:“基于这种偏见的提问,我不会作答。麻烦各位放下预设,重新提问,提尊重自研成果、合乎商务礼仪的问题。”   展厅瞬间落针可闻。   外经贸领导脸色微僵,厂里这位年轻的女技术员,对外商说话如此强硬,半点不懂迂回。   轻工进出口李主任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想起数月前春交会期间,陈秀珠曾经跟他们聊起,改革开放,外商来投资是好事,但是要防备对方,别有用心,窃取技术。   那时候他们还专门开了一个会,道理都懂,可今日日方外宾身份尊贵、气场强势,又是合作引资方,在场领导、厂里干部下意识矮了姿态,一心只想讨好配合、有问必答,早就把防技术泄密抛之脑后。   对面日方一行人脸色彻底变化。   原本面带轻慢、优越感十足的高田健一,神色沉了下来。从业多年,虽然他跟中国工厂打交道不多,但是跟台湾和香港的代理商、工厂打过不少交道,那些人无一不是恭敬讨好、有问必答,从来没有一个工厂工程师,敢当众驳回日方提问、驳斥日方偏见。   陈秀珠静静等待着,终于高田健一收起轻视傲慢,看向日方工艺工程师,那位工艺工程师开始提问:   “请问,你们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分别针对棉质工装、化纤面料,国标洁净检测数值为多少?清水漂洗后,表面活性剂残留数值是否符合民用标准?”   “食品级桶装洗洁精,适配食堂沸水反复冲洗工况,冷热交替使用是否分层?果蔬清洗、碗筷清洗双重检测是否合格?”   “这款茉莉茶香护理液,留香四十八小时数据,出自厂区实验室自测,还是第三方公立医院化工实验室联合检测?产品开发初衷,专为衣物柔护,还是配套洗护产品线布局?”   这些问题不涉及核心数据,中方领导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番陈秀珠强硬表态,非但没有得罪外商,反而倒逼对方放平姿态,平等商务洽谈。   陈秀珠带着笑意:“我逐一作答。低泡浓缩洗衣粉,经上海轻工质检所核验,棉质织物去污洁净率百分之九十二,化纤织物去污率百分之八十五,适配南北方软硬水质;两遍清水漂洗后,残留物远低于国家民用洗护限定标准,节水省力。这个样品,我记得上次春交会上我送给一位高桥先生。”   高田健一听翻译这么说,点头:“是的,高桥先生通过商会找到了我们,将那个样品转交给了我们。”   “那款洗衣粉样品是我们初版,后来我们在,适配水质,温和度,香型上做了调整。主要考虑到我们的洗衣粉,虽然是针对机洗,但是实际上我们国家现在大部分家庭买不起洗衣机,洗衣粉的洁净力要比肥皂强好多。所以根据手洗的感受,做了调整。”陈秀珠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陈秀珠又回答了洗洁精的问题,她拿起那瓶香氛护理液,递给高田健一。   高田健一拧开瓶盖,一瞬清润淡雅的茉莉茶香散开,不刺鼻、无化工香精齁味,温润绵长,层次干净柔和,香味非常好闻。   “茉莉花茶香,是非常有中国特点的味道。所以我整个系列都用了这个味道。”陈秀珠笑着说,“这款香氛护理液,算不上专项立项研发,属于配套衍生、灵光一动做出来的产品。”   做出来的时候,领导还问,这种成本挺高,没什么用的东西卖给谁去?今天她就要把这款东西卖出去。   全场微微一愣,日方购买课长,面露好奇:“是吗?”   “我厂新款洗衣粉、新款洗洁精,统一调配同款茉莉茶植物香精。经过试用人的反馈,有人想要香气更加浓郁,留香时间长一些。我又考虑到洗衣粉,洗完衣服发硬。就顺手调整乳化留香比例,洗洁精乳化设备是现成的,顺带研发这款护理液。漂洗末期兑水浸泡,既能中和洗衣粉碱性,软化布料纤维,解决布衣发硬磨皮肤的问题,又能叠加同款茶香,锁住香气。如果出口日本的话,我可以尝试以甜樱花香为主调,加入桃子果香,木质香为底的味道。”   “这样啊!”高田健一说到。   衣物护理剂已经出来十多年了,但是这个时候,大家还没把心思放在华而不实的地方。所以洗化产品的香气都是为了遮盖化工品的味道,根本不是为了追求格调。   陈秀珠就想着,国内这个需求还没有多少,但是国外有啊!日本经济腾飞,日本人追求生活品质,这种东西就能卖高价。   她说完,笑着看向大家:“大致就是这样了,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参观现场的时候可以提问。” [106]第 106 章:外国乡下人   展厅问询结束,一行人前往生产厂区。   车间昨夜通宵整改完毕,地面干净无杂物,设备外壁擦拭锃亮,工序分区标识清晰规范。可日方一行人步入车间,没过多久,脸色尽数沉了下来。   整条流水线上,待灌装原料桶、中转储物袋、半成品外包装袋,全部统一使用本厂灰色加厚外包袋,袋身只印有日化厂内部编号、物料入库编码,仅有车间内部工人能分辨原料品类、助剂等级,外包装全无原料名称、化工标识。   投料口加装隔离围挡,核心配比投料工位独立隔断,外来人员只能外侧观摩,无法近距离看清投料品类;车间工艺公示栏,只公示操作流程、安全规范,所有助剂配比、乳化参数、温度把控核心数值,都没有。   从原料到半成品,全厂层层设防,处处规避工艺外泄,防备之意直白明显,毫不遮掩。   日方工艺工程师驻足流水线旁,围着物料外袋看了许久,面色冷淡,转头和高田健一低声交谈几句,语气明显不悦。本想线下车间窥探配料工艺、生产参数,结果厂区早有防备,一无所获。   陈秀珠仿若未察日方负面情绪,全程认真讲解,只讲产能、质控、合规流程,半句不碰工艺配比,讲解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一圈车间观摩完毕,时至正午,厂里安排外宾去小食堂就餐。   今天小食堂也是从未有过的干净。   领导让姜师傅拿出本事来,姜师傅骂骂咧咧拿出看家本事,烧菜给东洋人吃。   外酥里嫩椒盐排条、日式风味咖喱鸡块、浓油赤酱红烧牛肉、鲜脆入味爆炒鱿鱼、爽口解腻清炒包菜,搭配酸甜暖胃罗宋汤。   桌上还有仇厂长特意弄来的两坛清甜低度米酒,这个酒适合日方口味,也少不得拿一瓶茅台出来敬酒。   众人依次落座,外经贸分管领导坐主位,高田健一坐外宾首席,双方人员交错落座。   待到全员斟酒完毕,外经贸分管轻工外贸领导抬手拿起茅台酒杯:   “今日借薄酒一席,代表本市外贸系统,热忱欢迎高田社长以及高田日化各位来宾莅临日化厂考察交流。自古以来中日一衣带水,比邻而居,当下两国邦交和睦、民间商贸互通互助,正是睦邻友好的大好时期。   近些年日方轻工业日化行业发展迅猛,工艺水准享誉国际,值得我方国营厂虚心学习。非常感谢高田社长一行人,跨越山海远道而来,与我方开展商贸交流。我提议,共同举杯,敬邻里友好,敬双方后续互利共赢合作!”   高田健一也感谢了中方,大家一起碰杯后,落座。   高田健一放下酒杯,就说了一通话,经由专职翻译转述:“当下中日邦交友好常态化,日本战后经济腾飞二十年,日化化工、轻工业工艺稳居世界一流、亚洲首位。我国官方通商部门,常年鼓励企业,对华开展民间帮扶合作,这是日本商界的社会责任,也是邻邦互助的善意。   我们此行,不止为商贸拿货,更是带着通商省民间友好任务而来。贵厂设备老旧、工艺粗放,自研试错成本太高,耗时耗力。高田日化手握成熟洗护、消杀全套成熟配方,双方合作,我方输出成熟工艺、改良设备、标准化生产体系,帮扶上海日化厂提质增产,快速接轨国际洗护标准。”   话说得客气,实际优越感十足:日本工艺领先,来华是帮扶施舍,是对落后邻邦的善意帮扶。   一旁日方营业课长立刻附和:“高田社长平日坐镇本部,从不亲自外出考察中小型工厂。此次专程到访,全然依托中日民间友好大局,想要落地沪上轻工帮扶项目。但凡社长点头,我方可以下放多款成熟洗护配方,不用贵厂费时自研,投产即可盈利。贵厂自研之路太慢,且处处设防、紧闭大门,反而辜负日方善意帮扶,不利于邻里商贸合作。”   两句话语落地,外经贸分管领导、轻工进出口李主任全都看向仇厂长。   从七八年打开国门,国人发现海外早已腾飞而起,尤其是邻国日本一飞冲天。   所以举国崇尚海外技术,高田日化年销售额体量巨大,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对方营收零头,都远超日化厂全年产值。   刚才在展厅,陈秀珠那样说,还有些道理。但是现场,对外戒备森严,在外人眼里,就是小家子气、敝帚自珍,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识抬举。   一个是世界顶级的日化企业,一个是……中国最好的日化企业。但其中差距,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领导们都看向仇厂长,仇厂长满脸迷茫:“我没听懂,什么叫处处设防?什么叫紧闭大门,什么叫辜负日方善意帮扶?有老多原材料都是进口的,我们工人又不懂英文,换个包装袋,用简单的标识标记不行吗?为了能热情迎接大家,我们的女职工,专门搞了欢迎队。为了这次参观,昨天晚上我还通宵盯着搞卫生,这叫紧闭大门?你们都没说要怎么帮怎么扶,我们怎么就辜负了?”   他转头看向领导们:“是不是国家不一样,文化不一样,脑子也不一样?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秀珠只能在心里笑,仇厂长捣糨糊还是有一手的。   仇厂长拿起酒杯:“还有啊!我们上海人有句老话‘爷有娘有,哪里及得自有。’我们肯定要自己研制新品,我们是中国第一的日化厂,哪怕在国际上不算什么,我们都不可能放弃研制新品的能力。可能我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我觉得我们现在开发的新产品,其实还挺不错的嘛!”   他看着高田健一举起酒杯:“高田社长,合作也好,交流也好,我们都欢迎的,但是前提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如果您是来合作呢!确实中国国内,咱们厂条件最好。如果您是发善心扶持一家厂,其实上海日化厂不是首选,我们同行业里需要帮助的,有很多。”   他看向领导们:“领导,你们说是不是?”   陈秀珠这才明白,自己跟仇厂长说,两排女同志挥塑料花实在太土了。他说:“这是表达我们对外宾的重视。绝对不能省的。”是什么意思了。   高田健一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客套笑意瞬间僵住,他搬出睦邻友好、技术帮扶的说辞,料定在场中方领导久慕日本发达日化工业,定会顺势退让,放宽工艺管控,任由他们打探核心配方。可眼前这位仇厂长,软硬不吃。   一旁的营业课长脸色涨得难看,正要开口辩驳,高田健一抬手淡淡压住,示意他缄默,不必再多言。   他纵横日化行业三十余年,东南亚分厂、港台合作作坊往来无数,但凡听闻高田日化愿意下放成熟工艺,无一不是主动敞开生产线、奉上配方资料,极尽迁就讨好。唯独眼前这家上海老牌国营厂,厂长守着自研底线寸步不让,展厅里那个工程师先行立界,车间全程加密设防,如今饭局上仇厂长又直言要平等合作,半点不贪图日方所谓的“帮扶优待”,一唱一和,把谈判的口子封得严严实实。   换作寻常考察,碰到这样的僵局,他也就结束行程不再耗费心力周旋。可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轻易放手。   今年四月底,本地商会辗转送来一袋浓缩洗衣粉样品,传话称中国一家日化厂的新品,现场对标高田日化主流洗护产品,各项实测性能不分高下。   起初他只当是商会夸大其词,中国轻工业底子薄弱,断然不可能造出比肩日系标准的洗护产品,只随手交给底下技术员归档,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长期为高田日化供应设备的合作厂商工程师来华出差,返程时带回两瓶本厂食品级洗洁精,设备厂老板专程登门,将样品送到他办公室。   他让人再次翻出那袋搁置许久的洗衣粉,同步送去实验室全套拆解检测,最终出具的报告,彻底打消了他的轻视。   报告的结果:低泡浓缩洗衣粉虽在原料精细化分级上尚有小幅差距,但去污力、水质适配性完全达到国际民用标准;这款洗洁精,乳化配方、去油效率、低温稳定性全部超越高田日化现行外销同款,搭配专属茉莉茶香体系,气味温润淡雅,洗涤过程无刺鼻化工异味,使用体验远优于自家产品。   也正因这份检测结果,他才放下本部繁杂事务,亲自带队来上海考察,探一探这家厂的底细,带上他们公司资深工艺工程师,来了解他们工艺制程,然后想对策,如何拿到最新工艺。   短暂的凝滞过后,他收敛了眼底暗藏的优越感,重新牵起一抹克制平和的浅笑,借着翻译重新开口:“仇厂长为人坦荡,实在令人敬佩。方才是我方措辞失当,不该用‘帮扶’二字,造成各位误解,我在此致歉。”   说完,他主动举杯,主动朝仇厂长示意,浅饮一口米酒,姿态放低了不少。   吃过午饭,请客人回大会议室休息,仇厂长把熊晓燕和陈秀珠两位女将叫到办公室,聊聊上午的情况。   他开口就是:“这群乡下人,册那,覅面孔。”   “厂长,伊拉不是乡下人,是外国人。”熊晓燕纠正他。   “外国乡下人。”仇厂长看着她们俩,“下午,你们俩给我拿出本事,吊他们胃口,看看他们还要唱什么戏。” [107]第 107 章:最好的人选   下午两点,中日洗化行业专题研讨会准时开始。市外经贸领导先上台致开场词,客套寒暄,预祝双方充分交流、寻得合作契机。   致辞完毕,轮到日方营业课长山本健太,手里捧着一本日文企业画册,站在台前,介绍高田日化家底。   “高田日化创立至今已有六十余年,稳居日本本土三大洗化品牌之列,在整个东南亚市场拥有极高知名度。产品线布局完整,覆盖四大板块:美容护肤洗护、个人健康护理、衣物与居家清洁制剂,同时配套生产工业专用化工助剂、乳化原料,产销一体化,本部自有大型研发中心与十余家海外分厂。”   山本健太越说越是自得,细数海外铺货规模、年出货总量、海外合作商超名单,言语间满是行业龙头的傲气,句句凸显高田在亚洲市场无可撼动的地位,字里行间暗含碾压中国任何厂家的优越感。   台下中方众人安静聆听,几位领导听得连连点头,暗自感慨日本日化产业规模雄厚。   就在山本健太洋洋洒洒介绍完品牌矩阵后,陈秀珠,抬了抬手,开口,翻译同步转述她的提问。   “山本先生,冒昧请教一个品牌定位相关的问题。贵司旗下分设两大民用洗护主线,一条高端、一条中端,请问两条产品线的市场核心区分度体现在哪里?”   山本健太顿了一下,不假思索作答:“区分十分清晰,高端线主打温和护理,专供高端百货专柜;中端线性价比优先,面向社区平价超市,定价更低,覆盖普通工薪家庭。”   陈秀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今年四月,我在香港停留两日走访本地百货与连锁超市,留意过贵司两条产品线的实际销售情况。高端系列商场折扣活动,折后售价,反倒比中端全线单品定价更高,两款产品客群高度重叠,高端打折分流中端固定客源,相当于自有品牌内部互相抢占市场份额。”   听见陈秀珠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山本健太脸上傲气不减,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对她提出的问题,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眼前只是一家中国落后工厂搞化工研发的女工程师,整日泡在车间实验室,根本不懂海外商圈、高端品牌营销逻辑,不过是外行看热闹,随口挑刺罢了。   “陈小姐,你并不懂亚洲新兴市场的营销逻辑。香港、新加坡这类亚洲四小龙经济体,近些年经济腾飞,民众消费力暴涨,高端洗护消费圈层正在快速成型。我方高端线降价打折,不是内部品牌互相竞争,是精准培育高消费客群,让中产消费者体验高端品质,后续养成溢价消费习惯,长久绑定高端品牌,这是高田总部定下的长远布局。”   这套话术,是高田行销东南亚的标准说辞,以往和港台、各地合作客商洽谈,总能轻易说服对方。   陈秀珠手肘撑着做面,食指揉着太阳穴,一脸无语地看着山本:“原来是靠降价打折培养高端客群。我一直以为,日化高端品牌,靠品牌故事、专属工艺、圈层格调拉高溢价,靠高价给消费者做身份标签,以此区分消费人群。”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靠在椅背里:“在我的概念里,真正的高端品牌,底线就是不随意降价。高端品牌下场打价格战,好比豪门破产,千金委身下嫁寒门,放下身段的那一刻,高端格调、圈层标签就彻底碎了,往后再想重回高价定位,消费者再也不会买单,最后只剩过往名气,徒留回忆而已。”   说完她露出挑衅的笑容看着山本:“个人看法:想要抢占大众市场、收拢流动客源,根本不需要动用高端线。完全可以依托同门同源话术,对外宣传中端线和高端线同厂区生产、同研发团队调配配方、同源原料基底,只是在一些成分上有差异,打造高端平替概念。只用中端线做折扣让利,既保住高端品牌身价,又能收割大众市场,这才是双赢嘛!”   上辈子,七彩日化已经在国内坐上洗化头把交椅了。七彩日化已经是豪门了,但是在公众的心目中,白海豚就是中低端的牌子,为了吃上高端这口肉,她殚精竭力。   山本健太脸上从容的神色没了,一时找不到话术辩驳。   主位之上,原本淡然旁观、任由下属发言的高田健一,看向陈秀珠。   他此行查清,陈秀珠是这家厂新品的研发工程师。可眼下,她研判品牌营销、市场布局、品牌调性的眼光,远超高田本部专职市场总监、销售管理层。   技术加上市场的人才,远比一套日化配方,更有价值。   招揽之心,在此刻,抵达顶峰。   山本意气风发的宣讲气势,被陈秀珠的问题挫去大半,台下气氛悄然转变。原本一众中方领导只听闻高田日化声势浩大,此刻才看清,这家亚洲头部日化企业,海外市场布局同样存在明显短板。   日方的工艺工程师上台。   相较于山本健太满身优越感、吹捧企业规模、空谈营销战略的浮躁姿态,这位全然不同,他性情内敛沉稳。   他没有夸大品牌市值、海外战绩,也没有拔高日方工艺、贬低中国日化水准,只是手持工艺参数手册,语调平稳克制,按部就班展开专业讲解。   经由翻译转述,他客观介绍高田日化各品类洗护原料甄选标准、标准化乳化温控流程、水质适配改良工艺、成品安全质检标准,如实讲述日方工艺优势,也直白坦言高田洗护产品因为原料问题香精依赖性高,导致客户体验不是很好,他看向陈秀珠说:“希望能有机会跟陈小姐讨教。”   在大家的鼓掌声,陈秀珠的颔首中,这位结束了发言。   熊晓燕上台,她主讲中国日化市场格局。   她常年跑遍全国百货站、基层供销社,手里全是实打实的一线走访数据。   “先说城镇市场,主流销售渠道依托国营百货大楼、街道杂货店。眼下国内家庭洗衣机保有量不算高,但近两年采购增速肉眼可见,后续低泡、浓缩洗衣粉的需求一定会迎来爆发,农村核心流通渠道是各地基层供销社。不少偏远乡村至今还没完全普及机制洗衣皂,老百姓多用土碱块、明矾搓洗衣物,传统皂角、无患子依旧是民间常用清洁材料。我厂透明洗衣皂去污温和、定价亲民,在县域、乡村还有极大的空间……”   熊晓燕讲解途中,高田健一频频打断提问,不断追问供销社供货流程、百货计划定价、区域调配规则。   高田健一越听心里越明晰:十亿人口的市场体量无可匹敌,但欧美、东南亚完全自由竞争的商贸模式放在中国行不通,国内市场受计划统筹协调,门道特殊、规则完全不同。想要稳妥扎根、铺开销路,必须有熟门熟路、吃透本土渠道的本地人引路。眼前深谙全国供销脉络、对城乡消费症结一清二楚的熊晓燕,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对华市场负责人。   陈秀珠则是围绕国内日化技术发展现状展开汇报。她既坦诚国内设备老旧、精细化工助剂品类短缺的短板,又完整讲解本厂自主攻关路线:低泡表面活性剂调配、食品级温和乳化体系、医用复合含氯消毒剂研发脉络,结合南北水质硬度差异、国内百姓手洗为主的使用习惯,讲解适配本土需求的研发逻辑,顺带介绍香氛护理液、母婴专用消毒制剂的开发规划。   整场研讨持续三个钟头,工厂下班铃声响起才结束。   仇厂长送日本客商上车,上车前,高田健一扫过人群,没看见陈秀珠与熊晓燕的身影,随口向身旁陪同的李主任发问。   翻译说:“高田社长问,熊小姐和陈小姐不参加今晚的宴会吗?”   听到翻译的问题,仇厂长接过话:“陈工怀孕了,白天连轴接待研讨耗了太多精神,身子扛不住,我准她提前回家休养。熊科长家里还有年幼小孩,下班要赶回去照料,晚宴便不陪同了。”   高田不免遗憾。   晚间接待酒席礼节周全,菜品酒水规格到位,可高田健一对刻板客套的外贸官员、看似直率实则油滑的仇厂长全无交流兴致,全程敷衍应酬,一心还惦记着陈秀珠与熊晓燕两人。   宴席结束,一众中方领导陪同日方代表团步行至和平饭店大堂。   大堂水晶灯灯火璀璨,沙发休息区坐着几个人,谈笑风生。高田健一无意间扫过去,停住脚步。   沙发上坐着的,正是方才称要回家休养、照顾孩子的陈秀珠与熊晓燕。   坐在她们对面是两名外国男士,高田健一再熟悉不过。那是西德米勒集团洗化事业部总裁与海外销售总监,是高田日化常年在国际洗护市场的竞争对手。   而且最新的季报,米勒的洗衣粉最新一季的销量在香港已经上升到了第四,在东南亚的销售也涨势迅猛,可以称之为异军突起,照这样下去,打进前三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高田看向翻译,语气急促。   翻译出声:“高田社长问,不是说两位女士今天晚上不便作陪,为什么她们在跟米勒的人在一起?” [108]第 108 章:莫医生上门   问话直白尖锐,当场气氛微妙紧绷。   不等仇厂长开口圆话,身侧市外经贸李主任面露熟稔笑意,径直朝着休息区方向招手。   休息区里的周氏父子闻声起身,陈秀珠和熊晓燕也陪同两名高大金发男士,一同迈步朝众人这边走来。   周老先生率先上前,握住李主任的手:“李主任,好久不见。”   一旁的仇厂长反应极快,当即沉下脸色,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熊晓燕,语气佯装嗔怪:“小熊,你怎么回事?傍晚明明说好回家照看小孩,怎么带着小陈跑来饭店?”   话音落下,周明远立刻上前半步,姿态诚恳躬身,连连致歉:“仇厂长,是我的错,全部怪我。我带着客人今日抵沪落地,下飞机直奔日化厂找人,硬是拦住了准备下班回家的熊科长,又冒昧打扰陈工,拉着她们来见客人,实在不知道陈工有喜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陈工,恭喜!”   陈秀珠笑:“谢谢!”   另一边,日方营业课长山本健太快步凑近高田健一耳畔:“社长,这对周氏父子,是香港诚裕商行持有人。也就是米勒集团东南亚、港澳区域独家代理商。”   近期高田市场部复盘港澳季报,米勒洗护涨幅异常,早已重点排查过,拐点就在今年五月底、六月初。米勒更换港澳全域广告打法,更换了广告明星,之前用美艳女明星,现在用居家男明显。   用去年港台八点档电视剧男二号拍摄洗衣粉广告。剧中男主利己功利、独享红利,男二隐忍温柔、任劳任怨,护佑女主,观众意难平。广告绑定人设共情,主打温柔护衣、不伤双手、顾家呵护,戳中港澳女性消费者心理,单品销量直接爆涨,按照这个增速,后面会挤压高田中高端洗衣粉市场份额。   “诚裕商行已经代理小白鹭洗衣粉多年,只是小白鹭洗衣粉面对的客户群体都是香港和东南亚最底层的劳工,所以我们没有注意。”山本说道。   高田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   怪不得上海日化厂底气十足、车间层层设防、不肯接受日方施舍式帮扶,那位厂长叫嚷着要平等合作,原来他们是想和德国人合作。   高田在心里哂笑,只是中国人不知道德国人的傲慢,他们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亚洲人。上海日化厂和米勒集团合作,无异于灰姑娘嫁给王子,哪有那么好合作的。   周老先生用英语依次介绍身侧两名西德外宾:分别为米勒洗化事业部总裁路德维希,海外销售总监沃尔夫。   介绍完毕,周老先生笑着面向中方一众领导解释缘由:“我方一行人原定明日正式到访上海日化厂考察洽谈,今日航班落地较早,两位德国客人前两日在吉隆坡和香港看了他们产品的销售,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指出我们营销问题的人。犬子莽撞,前去厂里找熊科长和陈工。见谅见谅!”   “哪里哪里,周老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为我们介绍新朋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这边还在寒暄,翻译把他们的对话说给高田他们听,高田问:“难道说,他们改变营销策略,有这两位女士的功劳?”   日方人员正在低声讨论,德方的路德维希走过来,他与高田健一本就国际展会数次碰面,彼此熟识、互为竞品对手。   他伸出手:“高田先生,你好。”   高田健一带上职业化浅笑,伸手与对方交握。   两大国际洗护竞品,礼貌交好,氛围平和。   “陈工,你家先生来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进厂再谈。”周明远说道。   这倒是给了陈秀珠离场的理由,她笑着对领导、仇厂长说了一声,又礼貌看向高田健一、山本一众日方人员,再对着路德维希两名德方外宾颔首,用英语说:“各位来宾,恕我身体不便,先行告辞,明日厂里再会。”   路德维希再次伸手:“陈小姐,明天想再听听你对市场的看法。”   这一句话,让高田瞬间明白,陈秀珠应该就是给米勒营销建议的人。   高田见她英语流利,也用英语说:“陈小姐,如果可以,另外安排一个时间,我们细谈?”   陈秀珠看向李主任:“我听领导安排。”   高田健一见她跟米勒私下见面,和他见面却要通过中方领导,亲疏立见。   陈秀珠往门口走去,自然而然地挽上王冬生的胳膊。   “今天忙坏了?”   “还好啦!”陈秀珠笑着坐上自行车,“就是日本人真的不好搞,你不知道哦!他们的嘴脸……”   陈秀珠一路上绘声绘色地跟自家老公说着外宾的事,她笑着说:“你晓得我们厂长叫他们什么吗?”   “小鬼子?”   “不对!”   “东洋宁。”   “不是,是外国乡下人。”   王冬生笑出声:“你们仇厂长也真是厉害。”   一路慢行,不多时自行车停在弄堂口,进了家门,却见家里灯还亮着。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秀珠、冬生回来啦?灶披间竹橱里有排骨汤,还有荷包蛋,秀珠要吃碗面吗?我去下。”   陈秀珠摇头:“跟德国人吃晚饭,都是肉,饱着呢!”   “哦哦!”王家姆妈说,“刚才冬生出去接你了,有个女人来家里找你。”   “女人?”   “四十多岁,盘着头发,戴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了然,这是妇幼保健院的莫兰舫莫医生。   “她说什么了吗?”   “问了你,我说你不在,她说明天来找你。”   陈秀珠点头:“我知道了。”   “快点去睡。”   荷包蛋面晚上没吃,第二天一早,陈秀珠吃到了。   如今,她肚子里有了孩子,王冬生听医生的,说她最好不要碰凉水,就连衣服都不让她洗了。   她起床,洗漱后,直接去吃早饭,一碗排骨荷包蛋面。   一家三口围坐吃早饭,和天井里的邻居说着闲话。   “请问,陈秀珠同志在吗?”   李家爷叔转头:“秀珠,有人寻你!”   陈秀珠停下筷子,看向门口,可不就是那个莫兰舫莫医生吗?   今日的莫兰舫没有诊室里专家的清高样子,眼底带着青黑,神情憔悴,神色忐忑不安,不停扫视堂内众人,慌忙辨认哪一位是陈秀珠。   陈秀珠神色平淡:“我就是。”   莫兰舫看向她,似乎还在辨认,辨认之后走到了她面前,弯腰低头:“陈同志,我专程来找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找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单独说几句话?”   昨天卫生局分管人员直接约谈妇幼院院长,专项核查她串通病患家属、刻意误导就诊人员一事,院里已经拟定处分:取消下半年副高升正高职称评定资格,作废获批的日本早稻田大学医学交流公派名额,即日调离本部妇科诊室,下放郊县妇保所任职。   半生打拼得来的前途、资历、深造机会没了,还要去偏远郊县,她的前途因为一句话全毁了。她彻底慌了,昨天晚上就来找陈秀珠,没等到。今天一早,赶在陈秀珠上班前登门求情。   陈秀珠看着她:“莫医生,若是这件事只能背地里偷偷说,那你不必开口,我也没有闲工夫听。”   “有话不妨当着街坊邻里、当着我家人的面直说。”   莫兰舫脸色一白,语气带上哀求:“陈同志,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真的只是随口帮吴慧说了一句话而已!吴慧是我女中的同学,她托我的时候,说就让我说一句话,我一时心软,碍于情面,才私下改口说了那句终身不孕的话。   我只是口头多说一句话而已!我病历书写合规、没有篡改医疗文书,我没有害人之心!可现在就因为这一句话,我的职称没了,公费出国交流的名额作废,院里还要把我发配去郊县!我熬了二十年才坐到副主任位置,一辈子的前途,全毁了!求你高抬贵手,撤掉投诉,放过我这一次!”   还没等陈秀珠开口。一旁择菜的巧妹阿姨当即撂下手里青菜,指着莫兰舫:“你轻飘飘一句只是一句话?你读书学医半辈子,当了几十年专科医生,会不知道这句话能害人一辈子?   你明明白纸黑字写清楚秀珠只是体虚受孕困难,调理就能怀孕!你偏偏配合宋家母子撒谎,笃定秀珠看不懂病历,笃定就算是知道了是假的,也口说无凭!可就因为你这句假话,宋家拿捏秀珠,逼她任劳任怨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包揽全家脏活累活,宋明哲敢明目张胆婚内出轨,敢抱私生子回家冒充领养孩子,敢逼着秀珠辞职顾家,底气全来自你这句假话!”   李家爷叔笑了一声:“你有你的职称,你的出国名额、你的工作!那秀珠呢?小姑娘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她也是工厂里的骨干,也有工作。她连一句话都没说错,却要丢工作,被人当牛做马,还要给人养野种。你觉得你老冤的,那秀珠不是比窦娥还冤。你怎么有面孔来说这些话?”   莫兰舫被怼得面色通红,眼眶泛红,还想辩驳:“我当时只是碍于情面……”   “情面?”陈秀珠放下手里碗筷,抬眸看向莫兰舫,“医者行医,你得有医德。你收吴慧人情,拿我的人生做顺水人情,从你开口撒谎那一刻,你就该承担所有后果。你让我放过你,你那时候放过我了吗?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109]第 109 章:吴慧受伤了   陆家伯伯一把抄起墙角靠着的竹枝扫帚,扫帚枝梢带着细碎竹刺,作势往莫兰舫身前一扬,呵斥:“还赖在这里不肯走?难不成还要我们留你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不会给你吃的,再纠缠不休,索性请你吃一顿生活!”   竹扫帚扫过来带起一阵风,莫兰舫吓得慌忙往后缩。   她一辈子坐在医院诊室里,受人尊敬,何曾被人拿扫帚驱赶,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受这般羞辱,脸颊烧得滚烫,眼眶瞬间憋出一层水雾。   巧妹阿姨“呸”一声,吐了一口吐沫,李家爷叔皱眉:“侬只女人,能有点素质伐?”   “素那爹,吐这个拉稀医生,还要素质吗?”巧妹阿姨说道。   被这样羞辱,莫兰芳狼狈地快步退出了大门。   刚踏出大门,边上就是宋家的大门,莫兰舫停住脚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随口一句谎话,居然闹到如今这般难堪下场。   当时吴慧找她,数落儿媳妇配不上自家宋明哲,说是家里老太太做主定下的婚事,不过是老佣人家的孙女,眼界、家底样样不配。宋明哲心里根本不喜这门亲事,七年没能怀上孩子,正好是离婚最好的由头,可老太太心软念旧,舍不得亏待老佣人后代,死活不肯松口。   自己提醒她,怀不上孩子也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吴慧一口咬定问题全出在陈秀珠身上,宋明哲身体没有半点毛病,为了让她相信,吴慧跟她说了一个秘密:明哲外头和裘素心早有了私生子。   “素心这小姑娘你也是看着长大的,对不对?”吴慧当时拉着她的手,句句说得情真意切。   莫兰舫心头一软,不由得想起裘素心的身世。   裘家夫妻早几年相继离世,小姑娘孤苦无依,又赶上下放乡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时候莫兰舫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却时不时偷偷给远在乡下的裘素心寄点东西,也算是全了当年大家相处的情谊。   见她犹豫,吴慧趁热打铁:“只要老太晓得陈秀珠这辈子生不出孩子,心一冷,自然就会同意明哲离婚。到时候明哲娶素心进门,小姑娘总算有个安稳依靠,不用吃苦了。”   被这番说辞说动,莫兰舫让吴慧带着陈秀珠来诊室检查。   初见陈秀珠时,小姑娘身形单薄,面色蜡黄,常年干重活耗损气血,查体之后她如实告知吴慧,陈秀珠气血严重亏空,受孕难度极大,需要长期调养。   可吴慧不满足,非要一句能拿捏住人的定论:“兰舫,你私下跟她讲,她是终身不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小囡。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不会为难你。”   这确实不是为难的事,她只需要在纸质病历上依规如实书写诊断,留好自保凭证,口头说的假话完全可以不认账。一个底层小姑娘,就算日后和宋明哲离婚再嫁,又能有多大本事跑到医院来跟副主任医师对峙?就算真找上门,有白纸黑字的病历兜底,自己完全可以推脱是对方听错曲解,根本无需担责。   这么一想,当着陈秀珠的面,说出那句断人念想的假话。   她万万没料到,她以为的那个任人拿捏、老实本分的底层小姑娘,几个月后成了市里日化厂举足轻重的技术骨干。陈秀珠手里握着完整病历、录音证词,直接找到市卫生局分管领导,自上而下启动专项行风督查,断了她的前途。   莫兰舫叩击门板,起初是轻敲,见屋内毫无动静,越敲越用力,拳头一下下砸在木门上,咚咚声响震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门内传来拖沓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宋兴业一把拉开大门,睡眼惺忪,一脸戾气:“敲敲敲,急着投胎去啊?大清早吵得全家不得安生!”   莫兰舫一把推开他,眼神发红:“吴慧人呢?叫她出来!”   宋兴业往门框上一靠,摆开拦人的架势,满脸不耐:“你找她也没用,她老腰旧伤犯了,躺床上动都动不了,还没起床。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改天?”莫兰舫冷笑一声,“今天除非她躺进骨灰盒,不然必须出来跟我说清楚!”   “侬这个女人是不是发神经病?”宋兴业火气瞬间上来,粗着嗓子呵斥,“人家腰上疼得直不起身,你非要揪着人不放,要闹脾气回你医院闹去,别堵在我们家门口撒泼!”   这话彻底戳破莫兰舫最后一层理智。   她好不容易熬过那些年,总算是一切回归正轨,眼看就要评正高、赴日本早稻田大学进修,大好前程全毁在吴慧一句托人情的话里,如今宋家男人反倒骂她神经病。   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莫兰舫扬声朝着屋内楼梯嘶吼:“吴慧!你当年哄我开口说谎,把我后半辈子前途全部毁掉,现在躲在楼上装病不肯出来?你给我下来!”   楼上一阵细碎的挪动声响,不多时,吴慧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慢慢往下走,腰间裹着厚布护腰,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莫兰舫撕破脸皮的怒吼,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茫然。   走到楼梯中段,吴慧停下脚步,轻轻皱着眉,语气轻飘飘,全然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兰舫,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闹什么。当年我不过是求你随口讲一句口头话,又没有写在病历纸上,白纸黑字半点记录都没有,能闹出多大的风浪?何至于你专程找上门,大清早堵着我不放?”   轻飘飘一句“口头话”,成了压垮莫兰舫的最后一根稻草。莫兰舫彻底崩溃,眼眶通红,几步冲上楼梯,一把伸手死死揪住吴慧胸前的衣裳。   吴慧本就腰伤发作,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猝不及防被人猛地一拽,重心瞬间失衡,脚下踩空两级台阶,整个人顺着楼梯直直摔了下去。   “啊——!”   一声痛呼响彻弄堂,吴慧重重摔在一楼水泥地面,腰腹狠狠磕碰在台阶棱角,疼得她蜷缩在地,捂着后腰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的衬衫。   宋兴业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冲过去扶人,转头瞪着楼梯上失控发抖的莫兰舫,怒吼出声:“你疯了!”   莫兰舫站在楼梯台阶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地上疼得直哼哼的吴慧,心里没有半分解气,只剩一片冰凉空洞。   宋家屋内凄厉的痛呼传到隔壁王家天井,邻居们纷纷起身往外涌,一窝蜂冲到宋家大门口探头观望。   陈秀珠也走了进去,只见吴慧蜷缩在一楼水泥台阶下,双手死死扣住后腰,身子止不住痉挛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嘴巴里全是痛苦的哼哼声。   一旁宋兴业慌得手足无措,蹲在地上想去拖拽搀扶,动作慌乱莽撞。   “别动她!”陈秀珠喊道,“腰骨旧伤叠加磕碰坠摔,极有可能腰椎骨错位、骨裂,盲目搬动会压断神经,直接致残!”   她侧头:“冬生,叫救护车去!”   王冬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弄堂外狂奔。   陈秀珠看见站在楼梯上浑身发抖的莫兰舫,问宋兴业:“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上门,拉了阿慧一把!”   陈秀珠看向李家爷叔:“马上去街道派出所报公安!”   “我马上去。”   李家爷叔正要跑出去,莫兰舫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慌忙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发颤地阻拦:“不能报案!求求你们,不要报案!这件事我们私下解决就好!”   她快步往前半步,看向陈秀珠哀求。她好不容易拥有医师编制、半生职业资历,一旦公安立案,伤人案底落档,别说郊县妇保所的岗位保不住,医生都会做不了。   陈秀珠退后一步:“莫医生,双方争执致人摔伤,已经涉及人身损伤,后续医药费、疗养费、伤残赔偿,样样都要厘清,必须公安到场笔录取证,留存官方案底,要不然到时候搞不清楚的。”   她看向地面痛得无力动弹的吴慧:“当然,凡事有例外。除非吴阿姨伤情稳定之后,自愿放弃追责,愿意自己吃下这个亏,不去追究你的伤人责任,那公安可以调解撤案,另当别论。”   莫兰舫转头看向满地冷汗、痛不欲生的吴慧。   宋兴业正握住吴慧的手,红着眼怒吼:“追究!必须追究!她无缘无故上门撒泼动手,把人推下楼梯,我们绝对不可能私了!必须让公安秉公处理!”   李家爷叔见状,不再迟疑,抬脚快步往弄堂口跑去,直奔街道派出所报案。   莫兰舫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弄堂口,街道派出所两辆警用摩托车也驶入巷内。   随车医护拎着急救担架、骨科固定夹板进入巷子,快速隔开围观街坊,经过一番操作,医护人员把吴慧移上担架。   街坊自发让出通道,医护抬着担架,往弄堂外救护车走去,刚走到中段路口,宋明哲骑车冲进弄堂。   宋明哲双眼布满浓重红血丝。昨天半夜,孩子高烧,浑身烫得吓人,实在拖不下去,凌晨时分,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医院挂水,就在刚刚,孩子体温才彻底回落平稳。   裘素心留在医院照看孩子,宋明哲赶回家吃早饭,顺带看看家里的情况,若是吴慧还行,就让吴慧抽空去医院,接替裘素心照看孩子,他还要去上学啊!   可刚拐进弄堂,一眼就看见围满人群的自家门口,医护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躺着的人,就是他妈。   “姆妈?!”宋明哲放开自行车冲过去,“怎么回事?”   “先上跟救护车去医院。”巧妹阿姨说道。   宋明哲连忙跟着上了救护车。 [110]第 110 章:也想挖人   救护车车门合上,鸣笛声渐远,公安同志低头给瘫坐在地的莫兰舫做口头问询。   兵荒马乱褪去,陈秀珠抬手看了一眼手腕手表,要死了,德国人要来,可不能迟到。   “冬生,走了,要去厂里,来不及了。”   王冬生送她去上班,卡着点到了厂门口。   门口欢迎横幅换成了:热烈欢迎西德米勒集团贵宾莅临我厂考察洽谈。   彩旗依然飘飘,就是不见塑料花欢迎队了。   仇厂长背着手守在门口,陈秀珠下车,走过去:“领导,迎宾塑料花欢迎队,怎么不见踪影了?”   仇厂长无奈瞥她一眼:“不是你说拿塑料花太土吗?”   陈秀珠笑意更深:“塑料花是专门给日本人的排场是吧?”   “看穿不要讲穿。”仇厂长手指了指她,“小陈呀!你的研发技术全厂拔尖,市场眼光更是远超厂里一众干部。但是你还是缺了一点点……”   “晓得了,迂回!”陈秀珠笑着说。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去展厅帮小熊一起再看看,还有哪些要准备的。”仇厂长挥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趁着外国人没来,你注意休息。”   “知道了。”   陈秀珠走进办公楼,熊晓燕早已提前到岗,整理好全部产品样品、中英文参数卡片,两人快速核对一遍接待流程,静待外宾到访。   上午九点出头,三辆黑色皇冠轿车驶入厂区,停在办公楼前。市外经贸随行领导依旧陪同到场,香港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周明远父子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米勒洗化总裁路德维希、海外销售总监沃尔夫推门下车。   上海九月中旬,气温依旧有三十度,两个德国人,西装革履,穿得一丝不苟,陈秀珠看着都觉得汗要出来了。   前几天高温的时候,厂里特地跟车间里的工人要求,不能赤膊伶仃,工人还回嘴:“只要不是一丝不挂就好了。”   硬件上跟外头差距大,软件上其实也有差距。   众人握手寒暄,昨天晚上熊晓燕和陈秀珠跟德国客人已经吃过晚餐了,也一起聊了中国市场现状和一些营销心得,也算是互相有所了解。   今天从展厅讲解,就没那么一板一眼,熊晓燕在学英文,但是英文还不足以交流,直接让陈秀珠讲解。   依旧从建厂开始,有了香港的实战,有了昨晚的沟通,两人态度非常谦逊,甚至还说起米勒在柏林的发展历程,说起抗战时期,他们也讲起他们的工厂在二战时期生产肥皂。   这让陈秀珠怎么接?快过吧!   讲到新中国成立,一路讲过去,直到最新的产品前面。   展台木质托盘上,新配方洗衣粉、食品级洗洁精、复合型医用消毒液,路德维希与沃尔夫在香港诚裕商行实测试用过了。   最后一只磨砂玻璃瓶格外别致,瓶身线条圆润简约,没有浮夸印花,只贴了极简中英文品名。   陈秀珠把瓶子递给路德维希:“这是我厂全新研发衣物香氛护理液,还没来得及发给香港诚裕商行。”   路德维希伸手接过玻璃瓶,抬手拧开银色螺纹瓶盖。   一瞬间清雅绵长的香气漫开,没有当下市面洗护产品惯用的甜腻工业香精味,不刺鼻、不浓烈,花香为主调,茶香为基底,还有淡淡的木质香气。   他下意识凑近瓶口轻嗅第二下,眉眼舒展,他一闻便能分辨,这款护理液摒弃廉价合成香精,萃取天然植物香基,留香绵长。   “48小时留香,护衣的同时能够中和衣物汗味、霉味。”陈秀珠介绍。   这一刻他瞬间读懂陈秀珠的产品定位。   “这不是面向底层劳工、只求低价去污的刚需洗护品,而是瞄准有收入底气、有审美追求、注重居家氛围感、看重衣物贴身舒适度的中产人群。”   “没错。”陈秀珠说,“这类人群不再满足衣服洗净即可,她们在意衣物气味体面,偏爱温柔干净香气,愿意为精致、为氛围感、为专属质感溢价买单。”   路德维希握着玻璃瓶:“放眼整个欧美日,市面上所有织物洗护产品,逻辑全只有一个,去污除脏。”   “欧美老牌日化、包括我们,市面上仅有洗衣粉、皂液、基础柔顺剂三类产品。所谓带香洗护,也只是添加廉价工业香精,掩盖洗衣粉本身气味,汗臭异味,香气刺鼻单一,留香最多漂洗后半天消散,从来没有一款产品,专门做层次香调、长效护香,更没有独立的衣物香氛护理单品。”   一旁沃尔夫适时补充点头:“目前全球洗护研发重心,全部放在提升去污力、改良乳化原料、节约生产成本上,行业默认,衣服洗净、变软即可,赋予衣物氛围感香气,觉得应该是香水去做的,没人布局,也没人在意。”   陈秀珠看着两人:“我个人对香水和衣物留香,我一些自己的看法,香水,是刻意外放的社交香气。香型浓烈张扬,目的性极强,是出门赴约、社交应酬时,刻意装点自我、对外展示的气味标签。可衣物留香,是内敛贴身的私域香气。   它依附面料而生,浸润布料纤维,气味温润克制。通勤挤公交、居家做家务、贴身休憩入眠,这份淡香都相伴左右,是只属于自己、亲近之人才能嗅到的氛围感,是从心出发的精致感受。”   “而且别人没有,但是你有,这就是差异化竞争。这个产品会有很大的市场空间。”路德维希正色道。   仇厂长听着周明远说,德国人对这个香氛护理液很感兴趣。   他一直很支持小陈,小陈说研制什么新品,他就听她的,唯独对她整天在洗衣粉里,洗洁精里捣鼓香味。   厂里经费有限、设备老旧、产能受限,本该优先攻坚去污力、降低原料成本,踏实做洗护产品稳营收,争取多外销,赚外汇。   可陈秀珠偏偏耗费大量工时,联合化妆品厂、制皂厂调配香基,反复调试配比,苛求香气层次、留香时长,既要原料平价易得适配量产,又要调性高级脱俗。   在仇厂长眼里,这就是舍本逐末、本末倒置。老百姓买洗护用品,只求洗得干净、价格便宜,谁会为一缕香味多花钱?   可昨日日方山本一行人,紧盯香氛样品不肯挪眼,今日米勒两大高管,也对这款未上市护理液高度上心。   一东一西两大顶尖外企,全都看中一缕花香,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这也是路德维希的问题,从展厅去往生产线的路上,路德维希也在问陈秀珠这个问题:“陈小姐,你怎么会想到香氛进入洗化产品?”   陈秀珠总不能说,香氛在未来会是各厂家卷出天际的一块。   她笑着说:“我们中国,自古就有衣物熏香的古法传承。古时仕女闺阁,会用沉香、白兰、山茶干花置于熏笼,烘烤衣物,穿衣自带清雅香气;大户人家收纳衣裳,会在衣箱放置香料花草,防虫除味、涵养衣香。   只是近代民生困顿,温饱为先,古法熏衣慢慢失传,大家被迫舍弃这份雅致,退而只求衣物洁净。可人的审美、对好闻香气的本能喜好,从来不会消失。这一款香型,也是我们国家的传统香型,茉莉花茶香。”   一行人踏入生产车间大门,车间地面干净整洁,物料摆放分门别类整齐规整,通风窗户全部敞开,在国内,这里整洁规范、管理严苛,称得上当下国内工艺最优、管理最好的国营日化厂区。   可在路德维希、沃尔夫眼中,肉眼可见的代差扑面而来。   米勒德国厂区全自动化温控乳化机组、自从配比投料仪器、封闭式无菌灌装流水线一应俱全,车间只需少量工人值守操控仪表,全程密闭无尘生产。   眼前车间,大半工序依靠人工辅料、人工把控火候乳化,温控全靠老师傅凭经验看水汽、摸罐壁测温,称重依靠机械磅秤,灌装依托半手动压罐机,流水线排布拥挤,隔音防尘设施简陋,生产效率、精度、卫生标准,和欧美工厂有着二十年以上的硬件差距。   沃尔夫脚步放缓,目光扫过老旧机组,低声用德语同路德维希交谈几句,语气克制惋惜。   路德维希颔首,经过昨晚和今天,他认可陈秀珠超前全球的产品思维、拿捏人性的研发审美,认可熊晓燕吃透本土供销渠道的业务能力,可这老旧落后的生产设备……   顶尖的研发头脑,配上落后一代的生产硬件。   她们配得上世界顶尖的日化公司,不应该困于这样一家落后的工厂。   若是能邀请他们加入米勒,她们会有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 [111]第 111 章:声东击西   参观完车间,上午的考察结束。   午餐一样在小食堂,今天姜师傅心甘情愿地用心,据说还是去请教了外事接待宾馆的同门师兄,定了菜单:椒盐排条、香酥鸭、咕咾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辣汤,还有一大盆虾肉馄饨。   就像姜师傅一样,无论是外经贸的领导,还是轻工品出口公司的李主任,或者是仇厂长,抛开客观条件不谈,都更倾向于跟米勒集团合作。   席间市外经贸领导,顺势切入正题,主动探寻合作意向:“米勒是日化集团的老牌企业,技术设备全球领先,上海日化厂拥有本土渠道、自研新品,希望双方依托本次考察,敲定长期合营、技术帮扶、产品外销合作,互利共赢。”   面对中方抛出的合作诚意,路德维希只是浅碰酒杯,神色礼貌疏离,全程避重就轻。   只夸赞人员专业、新品香型出众,但凡谈及厂房共建、设备援建、生产线落地、品牌联营等实质合作,一律委婉岔开话题,要么聊香港洗护市场风向,要么聊欧洲居家洗护消费,半句不接工厂合作的话茬。   沃尔夫更是极少搭话,目光反复落在陈秀珠、熊晓燕两人身上,自始至终,关注点从来不在厂区产能、厂房条件上。   一顿午饭吃得温和又微妙,中方几位陪同干部心里已然发凉,德方态度一目了然:对上海日化厂这家工厂,合作兴趣不高。   午后两点,专项洽谈会议准时在二楼会议室召开。会议桌长条对坐,中方干部全员到场,梳理本厂产能、供销资质、外销配额各项合作资料,逐条宣读合作方案,愿意出让外销利润、开放车间权限,换取德方设备与技术。   可整场两小时会议,德方态度敷衍至极。   提问从不针对厂区改造、车间共建、原料共研,所有问题全部围绕陈秀珠和熊晓燕:询问陈秀珠后续香型研发规划、科研情况;打探熊晓燕全国供销社铺货时效、驻外驻厂意愿。   没有双方深度合作的意愿,路德维希却说德方愿意免费为中方培养日化人才,邀请陈秀珠和熊晓燕去米勒总部学习交流一到两年。   这是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这是想要挖走厂里的核心人才。   会议草草收尾,洽谈近乎无果。   散会后外贸的领导和周老先生父子陪同外宾休整,仇厂长脸色沉郁,特意把陈秀珠、熊晓燕两人叫进厂长办公室,反手关上木门。   电风扇头顶缓缓转动,吹不散一室沉闷,仇厂长:“今天开会大家都看出来了,德国人无心合作建厂,我心里也有数。我私心,只想踏踏实实跟德国人合作。昨天那群矮东洋,从进场开始就带着施舍姿态,居高临下,觉得是来帮扶我们、施舍技术,那副傲慢看不起人的嘴脸,我一眼都看不惯,半点不想打交道。”   “我也不喜欢日本人。”熊晓燕叹道,“但是,德国人看起来是没有兴趣啊!”   “我们得认清现实。”陈秀珠坐下,随着翻着桌上的日历本,“做生意合作而已,谈不上好恶,谁开出的条件最优厚、给厂里让利最多、给研发权限最大,就跟谁合作。”   她抬眼看向仇厂长,笑着说:“不过厂长,您私下称呼他们矮东洋,尽量克制一点。日本人里还是有懂中文的,万一被听见,涉外场合容易落人口实,引发外事纠纷。现在是中日友好时期。”   仇厂长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伊拉听不懂上海话的,昨天回家我跟家里讲起合作的事,我丈人阿爸听见后,骂到半夜里。伊讲,阿拉要是点头跟东洋人合作,从此就不要拿他当爷了。”   说起旧事,仇厂长叹了口气:“当年,东洋人打进来,我从苏北逃到上海,爷娘死了,寒冬腊月大雪天,我蜷在弄堂里,冻得半僵等死,是我爱人把我捡回去。是我老丈人在固本肥皂做伙计赚钞票,把我养大,送我进肥皂厂做工,最后还把独生女嫁给我。项老板的死是固本老伙计一代人的恨,一辈子消不掉。”   屋内一瞬静默,过往沉重,书里,电影里看的,哪有亲身经历的刻骨。   但是局势变化,国家改革开放,跟外头差距就那么大,日本是邻国,八十年代是日本烈火烹油的时代,还有当前的政治氛围加持,现在不去蹭一波,实在说不过去。   陈秀珠轻轻叹气:“厂长,我客观说一句局势。德国人好感回落、无心建厂,转折点,就是参观完老旧车间。最早周明远父子在港澳,靠我们给出的营销思路,盘活米勒洗衣粉销量,德方高层收益大涨,对我们期望值极高。昨晚吃饭的时候,路德维希二人兴致十足,一心想见做出方案、研发新品的人。可亲眼看见我们设备落后、产能老旧之后,对合作闭口不谈,反而抛出免费培养人才的诱饵。”   熊晓燕无奈地叹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借着机会,让我们出去看看,看看就变成他们的人。”   仇厂长皱眉:“东洋人和德国人,目的一样,也想来挖你们两个人?”   “不一样,差别很大。”陈秀珠立刻摇头,“高田日化来华,自带中日友好经贸外事任务,受日方官方背书约束。他们既要挖人,也要完成双边工厂合作指标,哪怕厂区条件差,出于外事任务,日方依旧会落地共建、援建设备,合作积极性更高。米勒纯粹企业行为,逐利至上,无官方引导,只想要核心人才,不想投入资金改造老旧厂区,投入产出比不划算,干脆敷衍合作。”   她站了起来:“我的建议,我们表面亲近德方,把德国人,当做和日方谈判抬价的筹码。假意可加入米勒,倒逼日方给出更加优厚的条件,给厂里援建生产线、放开香基原料、下放外销权限。”   仇厂长沉思良久:“是这个道理。”   “就是您岳父……”   “让肥皂厂的工会主席,请他去吃茶听评弹,做他思想工作。”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翻动着台历的纸张,想了想说:“厂长,今晚官方涉外宴席直接取消。等下我和阿姐,陪同周老先生父子,带着路德维希、沃尔夫两个人去豫园逛一逛,订绿波廊本帮点心席。避开正式谈判桌,给德国人一个私下场合,有私心、有条件,他们都能直接开口。”   仇厂长拿起茶杯听她说。   “另外您对接外经贸李主任,确认一件事:今早高田健一一行人,是不是去到化妆品厂区走访考察了?”陈秀珠问道。   仇厂长点头应声:“没错,一早动身去化妆品厂。”   “那就刚好。”陈秀珠唇角浮起一抹淡笑,“现在跟外事办商量,顺路安排高田一行人,傍晚也去往豫园散心就餐,定点同在绿波廊用餐。”   此话一出,熊晓燕下意识蹙眉开口顾虑:“特意安排两边碰头,会不会太刻意、太凑巧?德日两方都精明老道,一眼看穿是我们刻意布局,反倒落了下风。”   陈秀珠摇头:“阿姐,一点都不刻意。豫园本就是外宾来沪必逛地方,绿波廊更是外事定点点心酒楼,外宾游玩撞上,同行客商偶遇,再正常不过,合情合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厂区外往来的行人:“全程我们跟德国人相处,就是要宾主尽欢,看上去像是要达成协议的样子。高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着急了,就好办了。等到傍晚我们陪同德方返程回到宾馆,高田肯定会找机会搭话。”   “这个时候呢!我们开始跟他打太极,绕圈子,表现出,我们跟德国人谈得老好的,德国人给出的条件老优厚的。摸清伊拉心里斤两,后续正式谈判,我们才有底气抬价、拿捏条件。”   仇厂长瞬间通透,一拍大腿:“就这样办!先摸底。我现在就去找领导商量。你们先给我准备。”   “晓得了。”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转头笑看陈秀珠:“小姑娘,像只小狐狸。”   “领导,把心思用在正路上,你要称赞我一句:‘真有诸葛亮之才。’对吧?”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瞥了她一眼:“表扬你一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陈秀珠嘿嘿一笑,仇厂长摇头走出去。   两人出去,到会议室陪着德国客人闲聊,二十来分钟后,仇厂长进来,跟她们悄悄说,安排好了。   外经贸随行领导走入会议室,对着客人开口:“周老先生、周先生,长久以来诚裕商行助力内地日化外销,是我们最信任要好的合作伙伴。今日考察奔波一日,太过劳累,今晚便不搞大排场官方晚宴、不兴繁琐应酬了。”   话音落下,周老先生微微蹙眉。   上午中方全员热忱待客,大排筵宴、诚意洽谈,一心要敲定德方建厂合作;如今会议结束,德方摆明无意联营建厂、只挖人才,市里领导立刻撤掉规格晚宴,缩减接待礼遇。   人情冷暖,势利直白。眼见合作无望,连一顿外事晚宴都不愿再费心招待,内地官场这份务实功利,让周老先生心底生出几分唏嘘反感,却身居客商身份,半点不便出言点评。   不等周氏父子开口,外经贸领导接续笑着开口:“特意安排二位米勒贵宾,前往豫园游园散心,前往涉外老字号绿波廊品尝沪式点心,沉浸式感受上海江南市井风情。”   领导看向身侧端坐的陈秀珠与熊晓燕,补充:“特意安排我厂陈秀珠、熊晓燕两位本土同事陪同游园,二人土生土长上海人,熟知风土民俗,方便陪同交流,答疑解惑。”   一瞬之间,休息室氛围大变。   原本神色疏离的路德维希,眉宇间漫开明显欣喜,沃尔夫更是唇角扬起笑意。他们本就苦于没有私下契机约谈陈秀珠、拉拢二人入职米勒,官方主动安排二人贴身陪同游园用餐,正中下怀。   德方两人喜色毫不掩饰。一旁周老先生看得分明,暗自对市里这份安排颇有微词。   官方这不是制造德方与两位核心骨干独处相处的机会,等于主动给米勒创造挖人便利,全然不顾及上海日化厂人才流失风险,只顾讨好外商,格局短浅。   可外事安排已定,周老先生身为港商客人,无权反驳外事安排,只能压下心底不满,颔首附和。 [112]第 112 章:半真半假   一行人下车走入豫园景区,入口处有白底中英文对照,国营旅游公司的导游举着彩色小三角旗,一队队外国旅行团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游客交错往来,放眼望去满眼都是人。   九曲桥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石栏杆边挨满了人,拎着纸包五香豆、梨膏糖的市民摩肩接踵,老人扶着栏杆歇脚,小孩子扒着石栏看池里锦鲤;廊下商铺门前有一队外宾,有人举着相机对着飞檐楼阁拍照,有的跟着翻译打听本地小吃。   沿街的点心摊、小商品铺子里外都挤满人,几步路就要侧身避让往来游人,想顺畅往前走都要慢慢挪。   路德维希站在桥头,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目光久久没有收回,忍不住开口感慨。   “从前在总部看市场报表,纸上只写十亿人口、广阔内需,冷冰冰的数字,没有半点实感。可今天站在这里亲眼看见,才真正明白这份市场体量有多恐怖。这么多人,家家户户,每一天都要洗衣服、洗碗、打扫居家。只要能抓住这里普通人的消费需求,市场空间是欧美任何一个国家都比不了的。”   “没错。”陈秀珠应声,“内需庞大,消费潜力会随着经济增长而逐年增长,这是个如深海一样的市场。。”   “所以,中国市场,绝对是米勒值得重金投入的核心海外市场。可我们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深耕本土、吃透中国人消费心理的自己人。”   他边走边用英文说,陈秀珠同步翻译给身旁的熊晓燕听:“路德维希先生说,米勒高层早已敲定战略,全力布局东亚市场,打算剥离原有欧洲产品线,注册全新独立洗护品牌,专门适配中国大陆、东南亚消费审美,从零搭建亚洲专属产销体系。”   沃尔夫适时接过话头,补充集团规划,句句指向招揽二人入局。   一旁陪同的周老先生静静听着德方二人交底布局,又看着陈秀珠、熊晓燕附和交谈,心口渐渐发沉。   他往来内地经商多年,识人极准。   他认识熊晓燕三年了,很喜欢这个爽朗直率的上海姑娘。   今年广交会认识陈秀珠,更是认为她心性通透、眼界格局绝非普通人,两人都不是几句画饼、小恩小惠就能利诱挖走的人。   可眼下米勒摆明要开发中国市场,开出的筹码,绝不会少。   路德维希看向陈秀珠:“米勒本部资深日化研发工程师,税后月薪四千二百西德马克,大区销售主管税后月薪三千八百西德马克。”   他今天特地问了宾馆里的服务员,服务员说她一个月到手才四十八块人民币,就算两位女士比服务员高,最多也就高三四倍,他们能给的薪水是她们的几十倍。   除此之外,年终发放项目分红、新品香型专项提成,入职即分配独栋公寓、公费医疗、全年带薪休假,家属可同步办理西德居留手续。   这份薪水,是颠覆认知、天差地别的天价酬劳。早已不是小恩小惠,是足以改写一家人一辈子生活境遇的优厚待遇。   周老先生看着陈秀珠和熊晓燕,若是要这般招揽,倒不如去他们诚裕。   当时儿子提过,是不是把陈小姐招揽过来,开拓市场。自己说上海日化厂难得有这样一个,给这家工厂带来无限可能的人才,自己怎么能去挖这样的人。   陈秀珠没有回应,伸手:“边走边谈,入席用餐吧。”   一行人错开九曲桥人流,顺着临河廊檐绕行,踏入古色古香的绿波廊大堂。   六个人正要落座,却见斜对角一桌,是高田日化的人。   陈秀珠和熊晓燕一起过去:“高田社长,山本先生,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熊晓燕也跟着点头问好,简单寒暄两句,就礼貌回身,重新回到自己那一桌。   落座之后,两人依旧和两名德国人谈笑风生,聊中式香型的市场前景、亚洲女性洗护消费习惯,有问有答,在外人眼里,俨然是一拍即合、相谈甚欢的模样。   高田健一坐在斜对角,视线时不时往这边飘,眉头微微收紧,心底的紧迫感一点点堆了上来。   一顿点心宴席慢悠悠吃到暮色垂落,窗外灯笼亮起。   散席后,陈秀珠与熊晓燕陪客人回宾馆。   把两位德国人送进客梯,周老先生说一句:“两位,借一步说话。”   两人跟着周老先生到大堂边上,周老先生开口:“有句话,以我港商的立场,其实本不该多嘴。”   熊晓燕爽朗一笑,语气亲近:“周老先生多年来处处帮衬我们厂里外销生意,早就如同知己长辈,有什么话您尽管直说,不用顾忌。”   周老先生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可转念一想,我又实在没有立场劝你们。人人都有追求安稳富足日子的权利,西德那边给出的薪资、住房、医疗优待,换谁都会动心。罢了罢了,就当我多此一举,这话当我没讲。”   陈秀珠弯起唇角节:“厂里领导放心放我们两个人单独陪同德国人游园用餐,便是打心底充分信任我们,知道我们分得清轻重,不会只顾个人得失,丢下厂里的摊子。”   周老先生闻言猛地一怔,方才满心的顾虑瞬间消散大半。   陈秀珠侧过头,目光扫过宾馆大厅沙发处独自静坐的高田健一,轻声说:“今日之事说到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德国人心里瞧不上我们老旧厂区,没有大额投资建厂的意愿,但是借着他们,恰好能倒逼日本人抬高合作诚意、加大援建投入。”   周老先生稍稍思索,瞬间豁然开朗,失笑摇头:“原来是这么一盘棋,倒是我看浅了。”   “天色不早,您和小周先生先回客房歇息吧。”陈秀珠笑着说,“我们还要和高田社长聊一聊。”   周老先生心下了然,不多打扰,带着周明远转身走进电梯。   目送电梯门合上,二人当成没有看见高田健一,要往外走。   高田健一走了过来,用英语说:“陈小姐、熊小姐,能一起喝杯咖啡吗?”   陈秀珠侧头跟熊晓燕说了一句,两人点头,一起去边上的咖啡吧。   三人坐下,服务员上前点单,熊晓燕要了一杯鲜榨果汁,陈秀珠要了一杯白水。   高田健一率先开口:“冒昧向二位打听一句,今日席间看你们与米勒相谈甚欢,是不是已经敲定和米勒集团合作?”   陈秀珠翻译给熊晓燕听。   熊晓燕浅浅一笑:“有关厂里对外洽谈的合作细节,恕我不便对外透露。”   高田健一点头,表示理解:“我还是说得直接一点。高田亚洲研发中心,一直缺陈小姐这样顶尖的研发人才,也缺熊小姐熟悉中国供销全渠道的市场负责人。我真心希望二位能够加入高田。”   陈秀珠听完翻译,直接温和回绝:“高田社长,非常感谢您的看重,但我们没有离开上海日化厂入职其他企业的打算。我只会以本厂技术人员的身份,和海外客商开展平等合作。”   熊晓燕听完陈秀珠转述,也跟着补充表态:“我和陈工想法一致,我的根在这家日化厂,只谈厂与厂之间的外销、设备援建合作,不考虑个人工作。”   高田健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原以为米勒开出天价薪资,二人难免动摇,没想到两人态度这般坚决。   陈秀珠喝了一口水:“方才我们也已经同米勒两位高管讲得十分明白,挖走我们个人这件事,完全没有商量余地。所有洽谈,只能建立在上海日化厂与海外集团厂对厂合作的基础之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案。”   熊晓燕听陈秀珠翻译给她听。刚才他们跟那两个德国人这么说了?   待高田健一端起咖啡杯走神的空档,熊晓燕悄悄跟陈秀珠说:“哟,吹牛皮,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这算什么。”陈秀珠心里暗自回想上辈子商场博弈的手段,从前为了迷惑竞品,她甚至专门花钱聘请外籍演员搭建虚假洽谈场景放烟雾弹,如今不过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术,实在不值一提。只是这话不能对外人说,她只淡淡压下笑意,重新抬眼看向高田健一,重回合作条件上。   她回答得模糊朦胧,既不承认与米勒达成协定,也不彻底否认,只顺着方才豫园人流的观感铺开说辞:“路德维希先生今日亲眼见到豫园络绎不绝的百姓,彻底看清中国市场的消费潜力,所以米勒拿出的合作配套条件十分优厚。贵社若是想要抓住和我厂合作的机会,自然要拿出对等、甚至更有诚意的配套方案。”   到底什么样才是有诚意的方案呢?高田还在揣测中。陈秀珠叹了一声:“不过德国条件虽好,却有一处致命不足,他们德国的全新全自动生产线价格太贵了,会占用很大的援建资金。”   高田健一认真听她分析。   “我厂本地人工成本低廉,大批熟练工人在岗,大半工序依靠人工调配反而灵活。西德高度自动化机组,省人工却巨耗资金,产能规格也适配欧洲大工厂,放在我们这样的工厂,就有点不太实用了。”   听她这么说,高田健一笑了:“陈小姐,我理解贵厂当下人工充裕、成本低廉。但放眼当下欧美、日本,所有新建标准化日化工厂,全线标配全自动乳化、投料、灌装一体化机组,这是全球行业大势。自动化可以规避人工配比误差、把控产品品质统一度,规避人工卫生隐患,长期算下来,损耗更低、品控更稳。”   “谁不想用最好的。”陈秀珠表示同意,“可眼下我们厂里想要花小钱办大事。”   她抬眼看向高田健一:“其实我之前考虑过,购买使用年限不太长的二手设备。”   这话提醒了高田健一,日本近几年城市用工薪资连年暴涨,年轻务工人员不愿进厂流水线,本土用工成本翻倍走高,高田本部一直在淘汰半自动化老式机组,全面升级高配全自动生产线。千叶、大阪老牌工场,投产五到七年的乳化罐、定量投料机、半自动灌装线,性能完好、日常维保到位,他们已经列了计划这些工场陆续要换掉这些设备。提前两三年换掉这些设备,也未尝不可。   高田健一看着陈秀珠,顿时了然,她是在引导他往这方面想:“陈小姐跟我透露这么多,是希望我们跟贵公司合作?”   陈秀珠摇头:“我们要看投入产出比。同样给这么多钱,哪个合作,更有利于扩大产能,扩大销售额,迅速占领市场,快速回本。”   高田健一完全理解了陈秀珠的想法,中国日化市场潜力巨大,比拼的不是顶尖设备,而是投产速度、铺货速度、入局速度。   借着二手设备入股合资,不用投入巨额资金采购新机,就能快速落地生产线,依托上海日化厂现成供销渠道、抢占中国民生洗护市场。   她的关注点,始终是市场,高田健一点头:“我明白了。”   陈秀珠不多深谈:“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今晚天色已晚,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两人起身告辞。   高田健一没有挽留,主动起身相送,一路送至宾馆大堂门口。 [113]第 113 章:裘素心的倒计时文学   两人同高田健一道别,转身走出宾馆,拐进一旁僻静的旧式小马路上,没走几步,一栋木窗木门的茶馆就在眼前。   两层砖木小楼,一楼散座摆着一张张四方木桌,长条板凳挨得紧密,茶客三三两两围坐,桌上摊着牛皮纸包的五香瓜子、盐炒花生,一个茶壶,几个茶杯,一个竹编壳的热水瓶。   二楼搭着一方小小的戏台,丝弦琵琶声悠悠飘下来,评弹演员的软糯婉转的吴侬小调唱着《十八相送》,但是没有人是真来听说书的,大多在剥着瓜子,喝一口茶。   隔着两桌,仇厂长和市外经贸的领导正在喝茶,一看见她们进门,朝她们招手。   两人快步走过去,拉开板凳坐下,仇厂长拿起茶壶给她们倒了茶水:“哪能?”   熊晓燕和陈秀珠跟领导汇报情况,讲到陈秀珠引导日方拿淘汰二手设备出来。   话音刚落,李主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小陈,这一点我实在不太认同。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对接海外客商、争取对外合作,初衷就是引进国外领先的先进工艺、全新自动化生产线,跟上国际发展脚步。怎么反倒主动开口,要人家淘汰下来的旧机器?传出去,市里领导看见了,还以为我们眼光短浅。”   仇厂长也跟着轻轻叹气,附和一句:“我理解领导的顾虑,国营厂对外合资,面上总要好看些,全新设备摆在车间,汇报工作、接待参观都拿得出手,旧设备总显得寒酸。”   陈秀珠发现自己又是上辈子直来直去的打法,没有考虑全面。她想起上辈子小白鹭破产清算,卖掉九十年代初期从德国进口的设备,那个设备都没开过几次机,最后被当成废铁,卖给了七彩日化。   老杨像是捡到了宝,拿回来检修之后,就用了起来。   老杨的七彩日化前面二十多年,大半设备都是去淘来二手货,那时候国内日化设备工艺还跟不上欧美日韩,七彩日化一家小县城里乡镇集体企业,哪有钱买新设备,就是到处去淘旧设备,靠着这些旧设备快速扩张,甚至还专门成立了这样一个部门去寻找这样的货源。一直到2010年后,国家收紧进口二手设备审批,进口许可证和机电证都难办了,加上厂子资金充裕、国内本土设备制造厂商成熟,才彻底不再采购旧设备。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很多德国人、日本人现在主推的全自动化设备,核心研发目的是削减人工、解决他们本国用工贵、年轻人不愿进厂的难题。这套技术对他们刚需,对我们眼下却未必。”   “我们的工人工资低廉,熟练工一抓一大把。一套全自动上料机组,至少省了早中晚三个班次的工人,可全新机组的采购、运输、安装、外汇投入,是二手设备的十倍不止。那些投产十年之内的二手乳化、灌装设备,核心反应、灌装功能完好,只是自动化程度比不上最新款,只要做好检修维保,完全够用,而且还能增加岗位。”陈秀珠看向领导,“我们把他们注入的资金用在核心设备上,再说合资是双方都要拿东西出来的,我们又没资金,资金是人家的,如果人家投入很大,必然要求很大的话语权,到时候咱们给还是不给?”   两位领导沉吟,陈秀珠说道:“当然,如果大家认为二手设备不好,那也可以要求新设备。反正我只是给高田的一个启发,并非是领导们的决策。   另外,我认为我们手里握着全国广阔的供销渠道。筹码在我们手上,谈判空间很大,最坏折价购入,最好的结果,可以谈成日方象征性收取一点费用,几乎是无偿赠与二手设备,以技术、渠道共享换取内地销售份额。”   李主任愣了愣,低头沉思半晌,方才紧绷的面色舒缓不少,只是依旧顾虑:“话是这么说,可日方真肯把成套设备白给我们?”   “我是这个想法,跟领导们汇报一下。”   “行,我们知道了。车子在外头,先送你们回去,再来接我们。”外经贸的领导说。   陈秀珠和熊晓燕一起出茶馆,熊晓燕跟陈秀珠说:“秀珠啊!上头思路也是不统一的,各有各的想法,我立马去我嬢嬢家,跟她汇报一下你的思路。免得领导们各有想法,到时候内部意见不统一。没办法花小钱办大事。”   “阿姐,谢谢你!”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笑:“说什么话?咱俩现在已经绑在一起了。”   车子开到弄堂口,陈秀珠下车走进弄堂,刚刚进大门,屋里王冬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两人一起进屋,王冬生问:“想不想吃点东西。”   “好啊!今天在绿波廊吃的都是点心,确实有点饿了。”   王冬生给她炒了碗蛋炒饭,还配了一碟腌萝卜条。   陈秀珠坐下扒拉着炒饭,跟他说着今天厂里的事,提及二手设备的事,陈秀珠说:“我又没考虑上层的复杂。就像我在宋家的时候,从李家爷叔那里买饲料鱼是为了省钱,他们却觉得我小家子气。”   “现实确实是,宋家没那么多钱大家子气,你才要买饲料鱼。”王冬生看着她,“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事。你问心无愧就好。”   提起宋家,陈秀珠问:“隔壁怎么样了?”   “问题大了。”王冬生叹了口气,“刚才宋兴业回来,说吴慧本来腰椎盘突出,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得正好,动了手术,至少要卧床休养大半年,半点重活都碰不得。前阵子老太刚过世,这下吴慧又瘫在床上。”   陈秀珠刚刚吃完蛋炒饭,王冬生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屋外隔壁宋家院里,猛地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应该是搪瓷脸盆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跟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紧接着传来。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整条弄堂已经安静下来,这一声又让弄堂热闹起来。木窗接连被人吱呀推开,乘凉的住户纷纷探出头,还有住在二楼的邻居直接扶着阳台栏杆朝外张望。   “有哪能了?介大动静!”   “半夜摔东西,小孩子哭得要命,伊拉又吵相骂了?”   隔壁屋内,裘素心的声音带着积攒许久的怨气:“宋明哲,我们之前早就讲好说好的,办好手续,我先走一步去美国,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紧接着响起宋明哲疲惫声音,嗓音沙哑,满是无力:“我的意思,晚半年、晚一年再走,不行吗?你看看家里现在这个样子!姆妈腰摔断做手术,瘫在床上,日日要人端屎端尿伺候;磊磊年纪太小夜里离不开人,家里阿娘刚走,我跟秀珠离婚,拿出来三千多,家底已经掏空了一半,这几个月全是事,又花了不少钱,里外一堆烂事。你一走,这个家直接彻底瘫掉,我吃不消的。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陈秀珠皱眉:“三千多是我的工资,搞得好像是我拿他们家的钱了。”   宋家这里,裘素心披头散发,半点不肯退让:“凭什么全都要我来扛?这几个月,我哪一天清闲过?我哪一天睡过一个好觉?讲了好好的,又反悔!”   她嗓音尖利:“我不去美国,一辈子困在这条弄堂里,困在这个破烂家里吗?”   宋明哲看着哭闹的裘素心,觉得她不可理喻,但是又不敢大声嘶吼,他的前途还全在她身上,只能压着火气劝:“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缓一缓!等姆妈康复一点,等家里理顺,你再去啊!不耽误你!”   “缓?”裘素心冷笑出声,情绪彻底失控,“缓什么?缓到什么时候?宋明哲,你们家还有出头之日吗?我看透了,你就是想把我捆死在这个烂家里。”   裘素心一把推开怀里哇哇大哭的磊磊,小男孩身子一晃,跌坐在地板上,哭得更撕心裂肺。   裘素心全然不顾孩子啼哭,从三门橱里拿出旅行袋,拉链一拉,开始收拾东西。   宋明哲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她的手:“侬做撒?半夜三更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裘素心手腕用力挣扎,眼眶通红,“我不在这个家熬了,我搬出去住,不用守着一摊子烂事受罪!”   宋明哲死死地拉住她,不肯松手:“半夜三更,你能去哪里?有什么事我们天亮再商量!”   裘素心耗尽耐心,情绪彻底爆发,反手拎起手里帆布旅行袋,狠狠朝着宋明哲胸口砸去。帆布包边角磕在宋明哲心口,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松手。   裘素心喘着粗气:“不用商量了,宋明哲,我们离婚。”   听见离婚,宋明哲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在原地。   他在国内已经没有前途了,这次开学之后,陶教授宁愿找姚永刚,也不着他翻译了,他的出路只有去美国了,全靠在裘素心身上了。若是再和裘素心离婚,他彻底失去借力跳板,一辈子困在上海,永无出头之日。   一口气卸掉,他顾不上胸口钝痛,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裘素心的腰,死死不让她离开:“不要离婚,素心,我不拦你了,我放你走,我放你去美国,什么时候走都依你,行不行?家里我一个人扛,我照顾姆妈、照顾磊磊,我绝不拖累你,你别离婚,别离开我。”   裘素心转身过去抱住宋明哲:“明哲,不是我想走,实在是我早一天出去,咱们一家子,早一天脱离深渊!”   两人抱住痛哭失声,孩子也哭,一家三口别提多可怜。   陈秀珠听到这里,摇头着头跟王冬生进房间,看起来裘素心要开始倒计时文学了。 [114]第 114 章:去广交会   陈秀珠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游走于两个女人中间的渣男,一边说着跟高田合作,一边跟路德维希眉来眼去。   高田日化是高田家自己的,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探日化厂的底。米勒集团不是路德维希的,职业经理人知道她们俩的价值,只要他努力过了,也就无愧于心了。所以路德维希和沃尔夫知道她们不可能加入米勒就离开了。高田日化和上海日化厂的合作一直在推进。   然而当中方提出淘汰设备是否可以免费给合资厂的时候,高田日化的人觉得中方太过于贪婪,这几天态度冷了下来。   领导感觉事情陷入了僵局,催陈秀珠去探听一下口风。   这事儿得迂回着办。陈秀珠想起之前和高田健一提过构想,打算打造一款专属樱花主调香氛护理液,面向日本市场。   她找了个借口说,天然樱花本身花香极淡,几乎无辨识度,几乎所有樱花洗护香、樱花香水,全是调香师依托大众固有印象,调配模拟而出的清甜柔甜花香。她在中国市面上找不到这样香精或者香水,她请高田健一,在日本市场寻找,樱花香精、成品樱花香水以供调香参考,丝毫没有提及合作事宜。   高田健一办事高效,不走繁琐的轻工品进出口对公流程,直接通过日方私人物品报关,没多久就托人送来数款分装香精、正装香水。   清雅寡淡、偏纯白花香的吉野樱香精,甜度饱满、柔糯娇媚的东京晚樱香精,还有两款混调木质底调的樱花成品香水。   陈秀珠拿着这些样品带着小黄去化妆品厂,找化妆品厂的技术员何美玲。何美玲也是化工学院毕业的,毕业分配进化妆品厂刚开始做护肤的雪花膏,雪花膏要香味,她就跟师傅学调配香气,之后就一路往调香的方向去了。   “美玲。”陈秀珠叫了一声。   何美玲抬起头,看见她,连忙从架子上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塞到她手里:“这款茉莉茶香香水做出来了,茉莉茶香用来做护理剂,或者调入面霜里,基底包容度高,但是做成香水,层次一直不够饱满。”   陈秀珠蘸取少许原液,抹在手腕内侧,闭目细嗅片刻:“有点杂,我觉得柠檬香气和佛手柑的香气混了,层次不清。”   “我去掉过柠檬香,整个香气单薄了。”   “改用香茅的草本柠檬香呢?这样就不会和佛手柑的香气撞香了,再微量加入当归温润药香打底,佛手柑提亮通透感。茶香、花香、草本、药香,四层香气互不打架,你觉得呢?”陈秀珠建议。   “我再试试。”何美玲说。   “先不管它了,今天咱们想想怎么把樱花香气护理剂的香型给调出来,我要拿它,让日本人不要再晾着咱们领导呢!”   “行。”   何美玲逐款闻完日方送来的樱花香精和香水:“几款樱花香全都主打软糯甜香,花香单薄,后调轻浮,做成护理剂都香气太寡。”   陈秀珠点头,说出既定研发思路:“我打算做樱花主调,前调樱花柔甜,中调白水蜜桃鲜嫩果香,唯独后调沉稳木质香,一直没有敲定配料。”   何美玲指尖轻点那罐甜度最均衡的东京樱花香精,开口提议:“补足底蕴不用名贵木香,微量丁香辛香即可,压住甜腻,拔高质感,甜而不齁,冷暖平衡。”   “有道理。”   接连几日闭门调试配比,剔除吉野樱清冷寡淡的花香基底,敲定东京晚樱香精为主料,搭配天然水蜜桃味增甜,以微量丁香压住浮甜、铺垫温润后调,试出了第一版的用于护理液的樱花香型。   “美玲,我的想法。咱们索性两家厂一起在广交会上展出茉莉茶香产品和樱花香产品?”陈秀珠说道,“这次我们吸引了高田过来,他们的同行肯定也已经知道。估计这次会有日本客商会来我们厂的展台,咱们两家本来就在同一区域,索性打一个联合,你说呢?”   “我先调好,到时候找我们厂长?”   “行!”   陈秀珠带着调配好的香味回到日化厂,带着徒弟反复调试酸碱度、留香浓度,终于敲定适配洗护基底的最终香型,灌装出第一批成品樱花香氛护理剂试样。   乳液质地丝滑,开盖是柔而不腻的樱花清甜,混合着蜜桃果甜,尾调丁香甜润,是一款柔和甜香、低侵略性的香气。   忙活完调香工作,陈秀珠带着两个徒弟整理好试样瓶装、香型配比说明。   日方咬死不同意二手设备无偿入股,谈判组几番约谈,高田日化方面人员全程态度疏离、敷衍搪塞,整个合作直接陷入死局。   外经贸那边频频来电问情况,仇厂长看陈秀珠,这几日,一心扑在调试乳液,根本没有去探高田的口风。领导的任务,她没放心上,放肺上了吧?   仇厂长皱着眉头,快步走进实验室。   “小陈啊!你这边不能再埋头做产品了,之前说好由你探探高田健一的口风,你快点去啊!领导嘴上急得燎泡都起来了。”   陈秀珠拿起一瓶樱花香氛护理剂试样递给厂长:“迂回,不能着急。迂回探口风的道具,这不就做好了。走了,我去发传真。”   陈秀珠上楼去写了英文信,给高田发了传真过去,也没提合作的事,就说,感谢他提供香精和香水,第一批樱花香氛护理剂试样已定型。问他,怎么把式样交给他?   一是委托轻工品进出口公司走对公物流渠道,跨境将香型试样、香型数据表寄往日本高田总部核验;二是由高田方自行安排人员,上门自取试样。   另外,她提了一句厂里近期筹备秋季广交会参展事宜,统筹参展人员名单已定,后续一段时间,她会去广州,可能到时候,不能及时沟通。。   整篇传真,一字不提二手设备免费入股、不提僵持的合资谈判,只谈样品。   陈秀珠发完传真,就回去整理去广交会的样品了。   考虑到她怀孕了,这次让她徒弟小茅去驻扎,但是厂里还是希望,在她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去广交会。   家里人不放心,王冬生前两天陪着她去妇幼保健院去挂了个号,主任医生说,她的情况很好,问了她孕反情况。陈秀珠发现自己已经不吐了,吃什么都香。医生说她可以出去,不过还是要注意。   既然这样,那她就去几天。   师徒三人正在整理物件,厂办的小姑娘拿着传真纸过来:“陈工,日本回传真了。”   日本人说话就是假客气,一大串夸赞之后,才说不用寄试样了,高田说他会去参加广交会,见面再谈。   她回了厂长,让厂长跟领导说去。   第二天,小茅跟着熊晓燕先出发去广州布置展台。   陈秀珠特意错开开幕首日的出行人流高峰,订了开幕第二天中午的民航机票,行程宽松不累人。   厂里格外体恤她身怀身孕,安排了车,停靠弄堂口接她去机场。   王冬生一早帮她收拾行李,备好了温水、苏打饼干、薄款外套,再三叮嘱她抵达广州按时吃饭、不要久站劳累,目送她上车去机场。   到达机场,陈秀珠提着行李袋往里走,正要进去,看见了熟人。   大厅靠窗的送别区,宋明哲牵着宋磊的手,裘素心难得穿了一身新衣服,蹲着摸着孩子的脸。   她眼眶泛红,伸手紧紧抱住宋磊,一遍遍亲吻孩子额头:“磊磊乖,在家听爸爸话,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   宋磊懵懂不懂离别,乖乖任由母亲亲昵。   宋明哲看向裘素心,连连点头:“你放心出去,家里不用牵挂,我会照顾好磊磊,等你来接我们。”   两人对视相望,神色缱绻难舍,离别氛围感拉满,在外人眼里,是恩爱夫妻被迫异地别离,满心牵挂、身不由己。   可这一幕映入陈秀珠眼里,前世的记忆涌了上来   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机场,一模一样的离别戏码。   那时是她一手牵着长大些的宋磊,拎着大包行李,来机场送别赴美留学的宋明哲。   宋明哲也是这般眉眼温柔,当众落泪,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抚,满口承诺,让她安心留守上海,照顾老人和孩子,他在外学有所成,立马就回国。   那几滴眼泪,深情又动容,她是信以为真了,还感动地跟着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才明白,什么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没有一去不返,却也和一去不回也没什么差别。   如今角色互换,裘素心远赴海外,宋明哲留守上海,眼前难舍难分的模样,真是上辈子那场虚伪离别的翻版。   这辈子轮到他在家带孩子伺候他妈了,顺带守着一个空壳承诺。   陈秀珠看着那三人,刚好对上宋明哲的目光。   她讥讽一笑,往里走去。 [115]第 115 章:新的想法   陈秀珠收回目光,径直步入候机厅落座,她刚靠着座椅坐稳,就听见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估计是有日本旅行团。   “陈小姐!”   她面前光线暗了下来,她抬头,前面站了两个人,一个今年春季广交会见过的高桥。   陈秀珠站了起来:“高桥先生,好巧!”   高桥伸手出来,两人礼貌握手,高桥问了一句话,边上那人翻译:“陈小姐也是搭乘这班航班,去往广州秋交会?”   “是的,我去参展。”陈秀珠应声反问,“高桥先生也是去广交会?”   翻译转述高桥回话:“高桥先生此行先去往南通,核验缂丝订单生产进度,今天刚刚结束,现在去广州观展采购。”   陈秀珠讶异:“南通?我一直以为国内高端丝绸面料,基本上都是苏州、杭州还有成都。”   这话经由翻译说出,高桥当即仰头朗声大笑:“我一直以为,陈小姐外行里最懂丝绸的,没想到,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高桥笑着解释,“日式和服腰带,专用高端缀织面料,中国最优货源是南通缂丝,业内统称通缂。”   翻译把高桥的话翻了之后,说:“陈同志不知道吧!通缂底蕴极深。民国三年,张謇创办女工传习所,依托沈寿刺绣底蕴,由其丈夫余觉远赴清宫造办处,聘请御用缂丝匠人南下南通授艺。民国七年,南通贫民工场量产缂丝面料,远销海外。”   “长知识了。”陈秀珠感激地说道。   登机广播响起,中英文播报交替循环,提示旅客登机。   上了飞机,陈秀珠发现隔开一个过道就是高桥。   春交会时候,高桥那个眼高于顶,现在是格外聒噪。从落座开始便不停闲谈,陈秀珠心底轻叹,看来这趟航程,睡不了觉了。   “陈小姐,今年春交会,你送给我的几袋本厂洗衣粉样品,我带回家给我太太。我太太用了说好。”   陈秀珠点头:“是吧!”   “起初我并不相信中国工厂能做出优质日化产品,拿了两代送交日本商会质检核查,疑心配方添加违禁化工原料,靠违规成分拉高洗净力。商会把这个产品交给了高田日化,也没给我回应,三个月后,高田日化的人找到了我,跟我核实样品来源。”   陈秀珠听见翻译说出这话,看着翻译:“他是不是有点实诚过头了?”   翻译无奈:“有些日本人就是这么轴,你见谅。”   “你们说什么?”   陈秀珠笑:“中国有句古话:‘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你做的事是帮助了我们,是你促成高田和我厂的合作,于我而言,要多谢你。”   翻译翻完这些话,问:“陈同志,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一切为了订单。”陈秀珠说道。   翻译点头。高桥一脸疑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陈秀珠说:“明日我在联合展馆展台值守,你抽空过来一趟,我这次有好几个新产品,你拿回去请你太太用。”   高桥连连点头道谢,神色愈发热络。   此后航程大半,高桥不停絮叨,不知怎么地就从面料到了真丝洗涤。   真丝面料娇贵。强酸强碱民用洗涤剂,会腐蚀丝纤维,目前市面专用真丝洗涤液,效果极差,衣物水洗两三次,面料就会缩水、暗沉、发灰、发硬、失去光泽,就报废了。   “天然植物染色真丝,无论市面高端洗护剂,都很难杜绝褪色、泛白,这是个无解难题。”高桥连连叹气,颇为头疼。   陈秀珠听着,真丝洗涤,就算是往后数十年,植物染真丝依旧无法彻底杜绝褪色,固色就不用想了,真丝衣服最好的保养,就是少洗少晒,实在要洗,低温洗涤,不能浸泡,不要使劲搓揉,加入中性洗涤液。   眼下厂里已有稳定马来西亚进口油脂原料,一旦和高田达成合资合作,日本进口日化助剂、专用乳化原料渠道完全打通,原料供给就没有问题了。依托现有调香、配比工艺,研发一款植物配方、中性酸碱度、丝毛专用洗涤液,解决真丝样貌洗涤的部分问题,还是可行的。   几小时后,飞机落地,他们都坐展会派来的车,高桥他们去宾馆,陈秀珠去边上的招待所。   陈秀珠到前台,熊晓燕早晨去展会前已经跟前台说过了,给她留了钥匙,她依然和熊晓燕住一起。   陈秀珠拿了钥匙,打开房门,她的工作证和一些票据,熊晓燕都给她领了,压在茶杯下。   她的床铺叠得整齐,熊晓燕的床铺还是起床的样子,估计这位姐姐太忙了,没时间收拾。   国营招待所保洁差,入住客人全靠自理内务,无人上门打扫整理。   陈秀珠放下行李,挽起袖口,拿上门后扫帚抹布,清扫地面浮灰杂物,拧干抹布擦拭桌面柜面,又将散乱被褥铺平叠整齐,把熊晓燕随意堆放的外套、参展工装一一挂入衣柜,桌面台账样品分类码放规整,半个钟头就收拾干净了。她暗自赞了自己一声:我可真是个田螺姑娘。   陈秀珠脱了鞋,上床睡觉,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敲门声,她揉了揉眼,打开门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   “陈工,车子来了,一起去广州酒家跟高田他们吃饭。”   陈秀珠去洗了个脸,扒拉了一下头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往包里塞了一瓶樱花护理剂小样,拿了钥匙,锁门,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停着米色公务面包车,车门敞开。陈秀珠抬脚上车,熊晓燕拍了拍身边座位,陈秀珠过去坐下。   隔开一条走道是李主任,陈秀珠笑:“李总好啊!恭喜高升。”   李主任瞪了她一眼:“你这小姑娘,刚来就拿我寻开心。”   “这哪是寻开心。”陈秀珠顺势回话,“您正式升任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一把手,不叫李总,叫什么?”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原来的领导年纪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实际上去年开始李主任就主持大局了。前几天终于公布了人事任命。   “油嘴滑舌。”   司机发动车子,李总侧头跟她说:“你们没来这两天,你们的展台,接连来了三波日本日化客商。”   熊晓燕接过话题:“这三批客商全是日本其他日化厂的人,跟高田日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到展台目光就钉在咱们的洗洁精和樱花香氛护理液上,看我们现场测试看得不要太认真,围着样品瓶闻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问香型配方、量产规模、外销报价,尤其对那款樱花护理液格外上心,追问得细得不得了。”   陈秀珠点头:“这三拨人,应该是高田日化在日本本土的竞争对手。高田这段时间跟我们谈合资,这个消息肯定在他们的圈子里传开了,自然一窝蜂赶过来摸底。”   “我按我们商量好的说法,只说樱花护理液是定向合作款,不管他们怎么软磨硬泡,只说本次仅作展品展示,一切合作洽谈统一留给我方指定对接外商。不少人还不死心,追着问我方负责人联系方式,想单独约时间详谈。”   李总若有所思,缓缓靠回椅背上:“高田健一谈判态度强硬,合资设备条件寸步不让,合作谈得磕磕绊绊,实在不行,我们干脆换掉日方合作方,另选其他日企对接,没必要吊死在高田一家身上。”   现在到底是开放没多久,跟外资合作几乎没有先例可循,领导们在合资方面的经验也匮乏,难免会左右摇摆。   陈秀珠笑出声:“李总,您可不能这样朝三暮四。合作陷入僵局,不是高田过分苛刻,是我们想要的太多,能给出的太少。我们想要日方成套二手设备无偿入股、落地生产线,想要日方外销渠道、香型技术扶持;可我方只给到厂区场地、本土供销渠道,外汇资金、核心产能全都依托日方。供需不对等,对方自然要拿捏议价,冷淡僵持。咱们先沉住气,可不兴随意更换合作方。”   李总听完一怔,随即摇头失笑:“也是。”   面包车沿着滨江路一路前行,路边骑楼灯火连片,不多时就到了广州酒家门廊外。   一行人依次下车,走进店里,店里人声鼎沸,全是来看展的客商。李总带着他们来到里侧,市轻工局熊局长、日方合资谈判的外经贸分管领导正端着茶杯闲谈。   “小陈,坐里面来。外头人来人往,不方便。”熊局长看了一下她身边的位子。   陈秀珠往里走去,在局长身边坐下。   熊晓燕给大家倒茶,李总跟两位领导说了一下车上的展台动静、三波竞品日企扎堆打探新品的事,末了也把自己先前想更换合作方的顾虑说了出来。   熊局长听完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陈秀珠:“小陈,你有什么想法?”   “局长,眼下不急着做决断,等高田健一到了,席间稍微透一点展台访客络绎不绝的风声,静观他的反应再说。我相信樱花香氛护理液,会让他松动,看他打什么牌。”   熊局长点头:“行,看一步走一步。不过我认为,我们也不能咬得太死。也要松松口,合作,也是要讲互相有利的。商人无利不起早。”   “是的。”   “高田先生他们到了。”   陈秀珠看过去,高田健一的团队在另外一位外经贸系统领导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116]第 116 章:糖衣炮弹   菜色一道道上桌,粤式烧腊、靓汤、时令小炒摆满圆桌,众人轮番举杯,客气寒暄推杯换盏,气氛看着热络,可只要话题落到合资设备作价一事,高田健一便不动声色绕开,或是含糊打太极,半点不肯松口松价,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连日拉锯谈判积压的隔阂摆在台面上,日方迟迟不肯松口把淘汰设备无偿作价入股,中方也不肯让步,而且还要日方投入资金,支持技术,真的是什么都想要的,双方谈话处处透着拉扯。   高田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心生反感,这些天谈判处处拖沓、层层设限,中方想要的条件远超他本部最初的预估,他私下盘算,实在谈不拢,索性只签浅层次小合作,不必投入重资产建合资工厂,省去诸多麻烦。   这个退缩的念头冒出来,又让他不甘。今天下午他刚到,已经在宾馆偶遇好几家本土日化同行。   中国的日化行业是个什么水平,之前他们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一众竞品全来了,是个什么意思?要是他们接触了陈秀珠,只怕也会和他一样,他要是这个时候放弃,只怕大有人会顶上。   若是就此放手,独家樱花香型、成熟中国供销渠道全要落入对手囊中,高田日化会直接错失抢占中国内地市场的先机不说,还会失去那些有巨大市场潜力的产品。   宴席散场,众人到了酒家门外,一行人互相作别,陈秀珠打开皮包,从中取出一小瓶樱花香氛护理剂小样,递到高田健一手中。   “高田先生,先前劳烦您特意从日本寄来多款樱花香精、香水供我们调香参考,这款护理剂做出来之后,我迫不及待想要请您鉴赏。”陈秀珠说道。   高田接过玻璃瓶,旋开小瓶盖,一缕柔和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开。开篇是如云似雾的东京晚樱清甜,不齁不腻,柔婉绵长,中段掺着新鲜水蜜桃水润鲜活的果香,冲淡花香的单薄;待到气息落于鼻尖尾调,一丝丁香内敛温辛缓缓浮出,压住浮甜,褪去单薄,像是穿着和服,打着伞站在樱花雨里的少女。   仅仅一闻,高田心底那点“随便做个小合作应付了事”的念头瞬间动摇,满心不舍就此放弃这条合作线。   恰在这时,斜侧街道走来一行人,是丝绸进出口公司陪同的高桥他们,高桥看见陈秀珠,招手招呼,陈秀珠用刚刚学会日本称呼:“高桥桑!”   高田健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桥,见陈秀珠如此热情,不免以为是竞争对手的人:“陈小姐,这位先生是?”   “高桥先生主营日本和服缂丝面料贸易,当初春交会我送他洗衣粉样品,是他送去日本商会,样品辗转才交到高田先生您的手上,算是我们两家结缘的牵线人。”陈秀珠解释。   高田恍然大悟,连连朝高桥颔首示意。   陈秀珠顺势借着话头,看向高田健一继续说道:“今日搭乘同一班航班,高桥先生一路同我诉苦,如今日本市面售卖的真丝洗涤液效果太差,真丝面料洗涤两三次便暗沉发灰、失去光泽。我打算后续研发专属丝毛中性洗涤液,只是部分温和乳化、护丝专用原料不好找,不知后续能不能麻烦高田先生,帮忙寻找日本乃至海外原料渠道?您对海外市场的了解,要比我们多得多。”   高田健一爽快应下:“乐意之至。”   简单道别过后,中方一行人各自乘车返回招待所,高田带着两名日方下属驱车回到宾馆,一行人没有立刻回客房,转而落座大堂咖啡厅,点了几杯冰咖啡。   高田把樱花香氛护理剂给他们,让他们轮番看。   两名日方专员连忙凑上来,挨个接过小样旋开瓶盖细嗅,咖啡厅淡淡的咖啡香都盖不住瓶里清柔的花果香气。   年届五十的研发部长中岛先接过瓶子,慢悠悠旋开盖子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   他在日化研发一线干了三十年,从前一直固执地认定,香精只是掩盖原料本身异味的辅助辅料,根本算不上产品核心竞争力。从前本部开会,只要市场部提出他们的产品香味太冲了,他当场就要反驳,直言一群人舍本逐末、不务正业,把心思该放在去污配方、乳化基底上,不该花精力折腾香气这种虚浮的东西。   中岛开口:“老实说,从前我一直瞧不上靠香味做卖点的路子,总觉得洗护品洗净力才是根本,香精不过遮异味的辅料,谁要是一门心思钻研香气,我都要说他偏离主业。直到前阵子本部拿到那款茉莉茶香护理液试样,我们做了测试,衣物清洗晾晒过后,在柔软度和防静电方面的表现和我们的护理产品基本一致,静置两天,织物纤维里依旧留存温润柔和的茶香,不冲鼻、不闷人,我才彻底改观。”   他又将瓶口凑近鼻尖再嗅一遍,樱桃花蜜混着蜜桃清甜散开。   “那款茉莉茶香已经足够出彩,可这款樱花调层次更完整。这款花香、果香、辛香层层递进,留香能力只会比茉莉款更出众,光是香气这一点,就能甩开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   一旁年轻的市场专员田中连忙接过瓶子,接连点头附和:“中岛部长说得没错!这些年我们国内经济增速越来越快,现在越来越多的主妇喜欢精品,喜欢有格调的产品。每年樱花季各大化妆品品牌疯狂推出限定款,就是抓住大众对樱花香的偏爱,这款产品却是洗化类第一个樱花香型产品。”   随行负责合资谈判的山本也接过小样闻了闻:“社长,同业厂商就等着我们谈判谈崩。我们要是只签小额代销,放弃合资建厂,等于亲手把这条爆款产品线、整个中国内地供销渠道拱手送人。更何况陈小姐还打算开发丝毛专用中性洗涤液,只要我们打通海外原料供给,后续又是一条独属于我们的独家产品线。”   中岛把玻璃瓶递回高田健一手中:“社长,是我从前眼光狭隘,低估了香型带来的市场价值。这款樱花护理液具备成为年度爆款的全部条件,为了几台二手设备的作价僵持不下,错失独家合作权,实在得不偿失。”   高田健一靠在沙发里:“旧设备作价让步我可以点头,设备无偿入股的条款本部那边我能去说服董事。但卡在两个人身上,中方最多松口,允许熊晓燕出任合资公司总经理,可陈秀珠,他们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不肯放人到合资公司任职。”   中岛闻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社长,我倒有个折中两全的法子。”   高田抬眼:“你说。”   “我们单独和上海日化共建一所独立的联合研发中心,资金、进口设备、海外香精与乳化原料渠道全部由高田日化全额投入,研发中心独立运营,不归属于高田本部,也不隶属于上海日化厂。”中岛笑着说,“两家工厂日后有新品开发需求,都可以委托这所研发中心定向调配配方、调试洗护香型。我们只提一个硬性条件:陈秀珠必须出任这所联合研发中心的总负责人。”   年轻市场专员田中立刻皱起眉头,面露迟疑:“中岛部长,这么做等于额外多投入一笔研发基建与设备资金,成本凭空抬高不少,划算吗?”   中岛摆了摆手:“这笔投入不是多余开销。合资工厂要不来陈小姐,但独立研发中心,中方没有理由拒绝。只要她手握研发中心主导权,所有新品洗护配方第一时间由我们共享,等于变相把她的技术能力牢牢绑定在我们的合作链条里。”   中岛看向高田健一笑着说:“而且,我可以确定,她来了研发中心,慢慢地会变成我们的人。”   “怎么说?”   “我们拿出最大诚意,以日本本土同层级高端岗位标准,核定陈小姐与熊小姐的劳务津贴,白纸黑字写进合作协议,对外讲明是尊重专业人才、给予人才应有的待遇。我们的资深研发人员,月度固定基本工资二十七万日元上下,算上年终两次大额奖金,年均总收入接近四百五十万日元,折合他们的薪资,年收入大约是三万五人民币。这样的薪资拿上三五年。您说她还愿意去拿一年一千多的薪水吗?”中岛笑着说,“到时候抛出更加诱人的日本本部岗位,可以帮她们安排全家移民日本。”   高田健一沉默片刻后抬眼,笑意在嘴角蔓延:“中岛桑,你这个方案,非常高明。三五年下来,优渥的待遇,会改变她的生活习惯,悬殊的收入差距会慢慢磨掉她对上海日化厂的归属感。她回不去了。” [117]第 117 章:秋交会   秋交会已然开幕第三天,日化展台从开馆起就人头攒动,往来外商、各地采购商层层围拢,连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化妆品厂和日化厂合力推出的中国雅韵洗护香氛系列是全场焦点,茉莉茶香调作为整套系列第一个香型。   展台前台备好了批量分装的五毫升小样,凡是驻足询问的客商,人人都能领到一支茉莉茶香香水试用。   这支香水和展台陈列的面霜、护手霜、洗洁精、护理液共享同源香调,香水做得层次更温润高级。   这款香水初闻是鲜活纯粹的双瓣茉莉花香,干净不艳俗;转瞬裹住炒青绿茶烘烤过后醇厚柔和的茶韵;尾调缓缓浮起当归温润内敛的淡药香,香茅自带清浅柔和的草本柠香冲淡甜腻,最后佛手柑一丝微苦收尾,整体清甜不齁,温和治愈,没有工业香精的冲鼻感,闻过一遍就很难忘记。   不少外商原本只是路过浏览洗护,拿到香水小样一闻,当场转变主意,围着何美玲追问香水量产、供货、定价全套事宜。   日化厂只主攻清洁洗护,香水生产线归化妆品厂。可化妆品厂展台的何美玲只是埋头做调香研发的技术员,头一回参与规模盛大的秋交会,不善应对各路客商连珠炮式的提问,遇上外商深挖香型配比、代工起订量、海外合规资质这类复杂问题,便慌得频频探头,四下张望想找陈秀珠解围。   奈何陈秀珠这边同样分身乏术。好几家老客商,特意打听好她今日抵达展馆,专程挑这天过来面谈,团团围在洗护样品陈列区,根本抽不开身。   一众客商热议最多的,还要数展台全新陈列的升级款无磷椰油洗衣粉。   此前日化厂洗衣粉生产线改造完工,近两个月大批量向外发货,不少海外采购商刚收到春交会敲定订单的现货,开箱验货后纷纷惊喜反馈,成品品质远优于当初春交会展出的试样。   春交会结束后,陈秀珠带着两个徒弟针对去污力、衣物护色、残留刺激度做了一轮全面微调。   而今日展台展出的版本,又是一轮全新迭代,核心升级便是无磷椰油皂基配方。   传统洗衣粉以磷酸盐为助洗剂,去污力强,但废水排入水体极易造成水体富营养化,污染河湖;粉末碱性偏重,频繁洗涤会磨损棉麻、丝毛织物纤维,洗完衣物发硬,漂洗多遍仍有化学残留。   这款洗衣粉,以马来西亚进口天然椰油提取皂基为核心清洁成分,完全舍弃磷酸盐,依靠天然油脂乳化污垢;酸碱值温和,不伤面料不伤手,低泡易漂洗,废水天然可降解,贴合全球环保洗护的发展风向;同时浓缩配比,同等去污效果下,单次使用量仅为传统洗衣粉一半。   一位东南亚客商捧着皂粉样品反复翻看,连连追问环保配方细节,陈秀珠笑着应答:“上半年春交会我就同各位提过,我厂一直在攻坚无磷洗涤配方,咱们自主研发的洗洁精,从投产之初就坚持零磷添加,如今洗衣粉也完成无磷迭代,紧跟海外环保新规的趋势。”   她拿起样品盒,补充介绍核心优势:“这款是浓缩型皂粉,用量省一半,去污、护色、柔顺三合一,适配各类机洗、手洗场景。”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视线穿过拥挤人群落在她身上。高田健一带着中岛、田中一行人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展台那排无磷皂粉试样上。   这些日子,陈秀珠只同他聊樱花护理液、待研发的真丝中性洗涤液,半句未曾提及这款全新无磷浓缩皂粉。   高田心底瞬间涌上紧迫感。日本本土近期正在推进立法,逐步限制、后续全面禁止含磷洗涤剂的生产与市面流通,日本的日化厂商全都在加急迭代无磷产品线;而浓缩低泡皂粉,更是日本近两年洗衣粉主流研发方向。   贴合日本当下政策、市场刚需的重磅新品,陈秀珠压根没有跟他提过,只在广交会展台公开展示,面向所有外商开放观摩。   高田健一拨开围在展台前的客商,走到陈列台前,伸手拿起一盒包装规整的无磷椰油皂粉,面上笑意淡了:“陈小姐,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樱花护理剂、日后要开发的丝毛洗涤液,你都早早同我沟通,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及这款全新升级的无磷洗衣粉?”   周遭几名客商闻声都下意识侧过身,留出一小块交谈的空地,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手上还拿着讲解用的产品宣传单,她笑:“因为是朋友,所以想到开发一款樱花味护理剂,缺少适配的樱花香精,我请您帮忙,往后研发丝毛专用洗涤液,海外专用乳化原料也需要依托您这边的渠道,自然要提前同您沟通商量。”   她指了指手中的皂粉样品:“但这款无磷浓缩皂粉不一样,原料我们又渠道,整条生产线、配方调试全是我厂独立完成,全程没有需要劳烦高田日化协助的环节。如果我把所有开发任务都告诉您,我就是泄露商业机密了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高田健一,他与陈秀珠、与上海日化的合作,至今仍停留在谈判拉扯阶段,合资协议未签、研发中心未落地,说到底,双方只是有意向的合作方,绝非从属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要求陈秀珠将所有新品研发动态告诉他。   “是我冒昧了。”   陈秀珠闻言莞尔,并未顺势接话拉近关系,也没有刻意疏离,而是从展台侧柜取出一袋正装样品,双手递了过去:“高田先生不必放在心上。这款无磷浓缩皂粉,是我们专门针对海外环保市场研制的出口专属产品,今日首次公开展示。您可以带回去测试核验。”   方才二人对话落在周边客商耳中,众人本就对这款洗衣粉兴致浓厚,此刻听闻是出口专供、无磷环保、浓缩省力的全新迭代款,瞬间彻底沸腾。   原本只是零星问询的客商一拥而上,有人伸手索要样品,有人追问出口报价、起订量、还有人主动咨询长期代加工合作。人群之中,几名混在采购商里的日本日化同行,默默挤上前领取样品。   展台原本储备的、计划分发一整天的洗护样品,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就被申领一空。货架上的小样瓶、试用装肉眼可见地飞速清零,连陈列边角的备用样品都被取走大半。   熊晓燕看着空荡荡的样品托盘,无奈扶额,转头招呼着小茅赶紧去展馆库房补货,边走边轻叹:“照这个势头,我们这次运来的所有样品,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住,顶多七八天就要见底。”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让厂里再送来。   高田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周明远提着一个大袋子进来。   走到展台侧边空档停下,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天气闷热,大家都歇歇,我带了可乐。”   周明远熟稔地分给工作人员。   陈秀珠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手里的可乐,再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别馋了,不能喝。   她没接可乐,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远站到她身侧,低声闲聊起来。   “咱们的莉奥拉品牌,上市满一个月了,市场反响比预想中还要好。”周明远语气雀跃。   做戏做全套,为了给大众一个澳洲进口高端洗护品牌的印象,周明远特意远赴澳洲拍摄广告片,里面还有袋鼠出镜。   周明远看着展台络绎不绝的人流,他带着几分顾虑问道:“莉奥拉我们投入了巨大的资金,万一后续上海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协议敲定、深度绑定合作,日方介入你们的生产与研发,会不会对莉奥拉这个品牌造成冲击?毕竟这是我们一手做起来的独立品牌。”   陈秀珠端着茶杯:“不会。我已经跟领导汇报过了,莉奥拉的品牌权属、海外商标、外销渠道全部独立拆分。我们和高田的合资,仅限国内厂区生产线共建、技术互通,品牌运营、海外独立经销完全不受日方约束。”   “我知道了。”周明远一口气喝完了可乐,“陈工,还有件事,是我父亲特意让我转达的。”   陈秀珠看向他,周明远说:“我爹地说,如果你日后真的考虑去往日本发展,不必受制于高田日化,诚裕愿意单独为你投资,全资投资一家设备最先进、工艺最顶尖的现代化日化工厂,所有研发、生产权限全由你掌控。请你务必留在国内,他相信国内日化市场未来几十年大有可为。”   周老先生啊!陈秀珠两世为人,依旧被周老先生暖到。她笑:“麻烦你替我转告老周先生,我由衷感念他的厚爱与器重。我的目标是让小白鹭展翅高飞,不会轻易离开。”   “嗯!”   中午闭馆,吃过饭,陈秀珠就被领导赶回招待所休息。她睡了一觉下午三点出头回了展馆,继续带着小茅接待外商。   她正在回答外商问题的时候,李主任,不是,李总往她这里过来。   领导他眉目舒展,脸上带着喜色:“小陈、小熊,过来。”   陈秀珠和熊晓燕过去,李总兴奋地说:“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高田松口了,而且这次给出的条件,好得简直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完全不敢想!”   李总说了高田全盘答应他们的要求,还另外提出共建研发中心,而且跟她们俩说:“你们俩,一个是合资厂的总经理,一个是研发中心负责人,日方尊重人才,按照日本待遇给。”   即便是家境优渥、见惯世面的熊晓燕,闻言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惊喜与振奋。   陈秀珠却吐出四个字:“糖衣炮弹。” [118]第 118 章:糖衣吃掉,炮弹退回。   “糖衣炮弹?”   李总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愣了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方才满心满眼的振奋,被陈秀珠这句清冷的点评浇得骤然降温。   陈秀珠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侧头看向身旁的熊晓燕:“阿姐,我问你。”   “什么?”   “几年之后,日化厂要我们回去了,你接班仇厂长的位子,我接班我师傅的位子,你再看日化厂一个月一百多块的死工资,你还愿意拿吗?如果日方再顺势加码,薪资翻倍、权限放宽、待遇升级,只求你长期为他们所用,你还心甘情愿回到国营厂,哪怕做个厂长,一年也就两三千块钱,还不如你在日本人那里干半个月的。你还愿意吗?”   李总方才被突如其来的优厚条件冲昏了头脑,此刻被陈秀珠一点拨,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凉意,瞬间通透了日方的算计。   他喃喃感慨,语气沉了下来:“这么一说……东洋人坏是真坏,心思太深了。”   “倒算不上阴损诡计。”陈秀珠摇头,“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人家不玩算计套路,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打法,爷有钱,爷砸你。高薪养人,更能拴人。日子久了,人心自然会偏,底线自然会松。”   她看向李总:“所以这笔特殊高薪,我们不能接。我们是上海日化厂正式外派的中方工作人员,任职合资厂、入驻研发中心,身份归属永远是国营厂。薪资待遇,就该按照中方外派人员标准核算。合资厂效益好,薪资比国营厂高出一倍,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我们坦然接受。但日方刻意对标本部高端岗位、远超常规几十倍的天价津贴,一分都不能要。”   这不是薪资福利,这是钓鱼的诱饵。   李总彻底回过神:“你说得对!这事儿看着是天上掉馅饼,实则是深坑陷阱。好在你冷静,看得通透。这条件只是日方初步松口的提议,还有得商量,我立刻去找几位领导汇报、重新商议谈判口径!”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展台,直奔领导休息室。   此时,熊局长与外经贸系统主抓本次合资谈判的领导,正坐在会议室里复盘谈判进度。连日拉扯僵持的僵局终于破冰,日方全盘让步,还主动追加共建研发中心、放权岗位,这个成果实在喜人。   李总推门而入,神色郑重,上前便开口:“熊局长,各位领导,这个合作条件,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内里藏着不小的隐患。”   他当即把陈秀珠的分析全盘托出。   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对着他笑,一位领导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刚才你一出会议室就迫不及待地走了。这事儿熊局长已经分析过了。”   他笑着说:“熊局长说,高田健一之所以一改之前油盐不进的态度,又是无偿设备入股,又是共建独立研发中心,还主动让出核心岗位话语权,根本不是突然大度、诚心让利,归根结底,就是盯上了咱们的两个宝贝。”   李总心头宽松:“那就好,那就好。两位姑娘也是聪明人,小陈说这个待遇,她们不要。”   “哈哈哈!”一位领导笑,“可大领导说,这高薪待遇,我们不仅不用拒,还可以大大方方接下来。”   “啊?”   熊局长说:“我见有进展就跟陆部长汇报了,部长说,现在全国都在推行厂长责任制、按劳分配改革,破除大锅饭、鼓励多劳多得。我们体制内,不能永远只要求有本事的人讲奉献、谈觉悟,一味让人才吃亏、让实干者清贫。陈秀珠、熊晓燕,一个手握核心研发技术、能持续开发热销产品,一个精通市场供销、能打通内外销路,是我们日化厂乃至整个轻工行业最稀缺的顶尖人才。她们创造的价值,本就远超普通岗位。”   另外一位领导也笑着说:“日方愿意开出国际标准的高薪,恰恰证明我们的人才值钱、我们的技术值钱。既然对方主动给,我们就坦然接。糖衣吃掉,炮弹退回去。让有能力的人拿到匹配能力的收入,才是真正留住人才、尊重人才,比空喊一百句奉献,都管用。”   熊局长点头:“就让两个小姑娘安安心心接下这个位子,大让她们放开手脚施展本事,拿出实打实的成果,开个好头。国家在引进外资,高田日化这个项目算是最早的一批,做个榜样,让更多的外资看到,来中国投资,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打开对外开放的新局面。”   展馆闭馆,陈秀珠和熊晓燕去职工餐厅吃饭,正吃着,李总端着餐盘走到他们这里来。   “我刚从领导会议室出来,跟你们俩传达一下最终决议。”   他把领导的意思跟两人说了。陈秀珠愕然,自己看穿日方的阳谋,一心想着守住底线。领导居然是这个想法,只能说领导就是领导。   能拿这个薪水,她当然高兴,这饭也吃得更香了。   几人正笑着闲谈,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陈!我还以为你怀着身孕,这次秋交会不来了呢!”   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韩总笑着走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早知道你要来,我就让小王也跟着过来凑凑热闹,学习学习了。”   “我问过医生了,孕期稳定,只要不过度劳累、正常出差没什么问题的。”陈秀珠笑着说道,“我就来几天,马上就回去的。”   韩总坐下,看向一旁的李总:“听说你们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谈成了?”   “成了。”李总笑着点头,“后续还要大批量进口日方的二手生产线设备,你老兄,到时候可要你这边多多大力支持。”   不料这话落下,韩总皱眉,连连摇头:“你一句大力支持说得轻巧,你们是真不知道二手成套生产设备进口有多麻烦。手续繁琐、核验严苛、海关抽检严格,最怕的就是日方拆机混乱、零部件错乱、资料缺失,运回来一堆散件,咱们对着图纸都拼不回去,到时候耽误工期、白费成本,麻烦无穷。我真的是很反对,进口二手设备。不是说二手设备不好,实在是我们的人,没这个本事。”   这个倒是陈秀珠没想到的,她只记得上辈子七彩日化一直在外购买二手设备,那个时候这种做机械进出口的公司很多,现在?想想那台乳化设备一点小毛病,都搞成那样。成套设备进来,可怎么办啊!   “刚开始都没想过。”陈秀珠说道。   韩总见她这般说话,笑着说:“哪有事事想得周全的?就是真麻烦,我们人手又不足。这种项目,最好就从日方开始拆生产线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派技术人员全程驻场跟进。每一个工位、每一台机器、每一颗零部件,全部逐一编号、拍照记录、建档归类,装箱分门别类、清单明细对应。严格按照拆机顺序打包封存,杜绝混装、乱装、漏装。”   “这方面,您是专家,都听您的。”陈秀珠说道。   韩总看着陈秀珠:“我原本计划让你家小王,搭配你们厂里的设备老师傅一起赴日驻场跟进。但你算算时间,从最终谈判签约、敲定细则,到日方拆机、海运报关、设备落地,前前后后起码要大半年时间。这段时间,你不是临近临产,就是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到时候你们家里小王走得开吗?家里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领导是想说这个啊!如果王冬生去日本,驻日跟进二手设备是长线苦差,耗时耗力,恰逢她产期,确实两难。   陈秀珠稍稍沉吟:“真要是工作需要,那就以工作为先。只要不是我生产那几天,只要我生孩子的时候,冬生在家,就好了。预产期就那么几天,最多就一两个礼拜,应该不会耽搁太多吧?”   “这个肯定的。”韩总笑着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陈秀珠正要低头吃饭,韩总说:“说起来,你家小王,我真没看错,特别认真。”   “谢谢领导夸奖。”   “不是夸奖,是说实话。这次汽轮机厂从法国进口的设备,我只是叫他在边上熟悉熟悉,他跟在进口的那几个人边上,一点一点问,他是国庆节后进来的。我出来之前,听这个项目的汇报,他本来就是进来听听的。没想到下面几个浆糊朋友,连时间都能搞错。还是你家小王给纠正的。要是听那几个。这几台设备涉及重大工程。我要是把那个日期报出去,最后达不到,又要吃排头(批评)了。”   王冬生在锅炉厂是从学徒做起的,本身又老实,陈秀珠怕他进机械进出口公司,还是用学徒、技术员的态度去做事。   她一直在跟他强调,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是厂长了,是领导,有机会就要展现自己的能力,看来他是听进去了。 [119]第 119 章:他是吃软饭的   王冬生是听进去了。   他性子本就踏实稳重、谦卑内敛,早已习惯低头做事、少说多做。   可陈秀珠反复提点他,如今身份早已不同,他不再是基层技术员、而是一厂之长,是韩总想要培养的自己人,站位、眼界、做事方式,都要彻底转变,不能再一味谦卑退让、被动等待安排。   道理他都懂,可这厂长的派头是这么好摆的吗?   尤其是在人才扎堆、资历盘根错节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最不缺的就是经验老道、人脉深厚的老员工。   广交会期间,韩总带着公司所有精兵强将、核心骨干悉数去了广州参展,留守在本部的,大多是混的老油条。没人愿意主动配合新人,更没人把他这个半路调来、年纪轻轻的“新厂长”放在眼里。   汽轮机厂那批法国进口大型设备已经顺利装船,到港后,短途运输、进厂吊装、厂房适配、地基加固,每一项都是重中之重,牵扯重大工程进度,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厚厚的一叠英文资料、施工图纸、安装规范,被人连带着外包装纸箱,随手一摞,“啪”地一声扔在了王冬生的办公桌上。   来人语气随意敷衍:“王厂长,全套资料都在这儿了,后续进场安装、落地调试的事,就辛苦你安排了。”   这人扔完资料转身就走。   王冬生看着他,直摇头。   韩总临行前特意交代过他,这两个月不用急着接手实操工作,只需沉下心多看多学、熟悉流程,等他广交会结束回来,再帮他招兵买马、正式铺开工作。甚至放权给他,若是遇到合心意的得力人手,大可直接推荐,系统内调动,各单位都会放行。   他确实可以等韩总返程回来亲自定夺,也可以等陈秀珠从广交会结束归来,帮他翻译资料,教他做事。   可秀珠也说:做领导的,不能等着别人给你拿主意,而是自己要有主意。遇事先厘清症结,再落地执行,永远不要等、不要靠、不要拖。   王冬生俯身拆开纸箱,将一叠厚重的英文资料放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英文专业词汇扑面而来。   他底子本就薄弱,不过是跟着陈秀珠系统学了两个月基础英语,分得清How are you?和How old are you?就已经不错了。   面对这种工程级专业外文资料,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王冬生站起身,拿着资料去项目组办公室,想找对口的工作人员请教学习。   这次负责汽轮机设备对接的项目主负责人,跟着韩总奔赴广州参会,办公室里只剩几个留守的普通科员。   他找到资历最老、平日里负责资料初审的顾阿姐,客客气气地请教:“顾阿姐,麻烦问下这份资料是不是设备安装前置指导文件?我刚接触这类进口设备,很多专业内容看不懂,能不能麻烦您抽空帮我简单讲解一下?辛苦您了。”   这位顾阿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王厂长,不好意思啊。这可是进口设备的核心专业文件,牵扯重大工程安全,我水平有限,万一讲解错了、误导了你,出了问题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冬生又接连找了办公室另外两名同事,结果一模一样。   王冬生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的临时办公桌设在维保科,和科室主任的办公桌面对面。   刚走到座位坐下,手里拿着满是晦涩的外文资料,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钟主任端着搪瓷茶缸,看向他:“王厂长,忙着呢?”   王冬生抬头:“不忙。韩总安排我这两个月先熟悉业务、积累经验,本来没分配具体任务,刚刚小李把这批设备的资料送过来,让我趁着空闲多学习学习。”   钟主任笑了笑,没再多问,拿起烟盒走了出去。   王冬生拿着字典,凭着这两个月死记硬背攒下的基础,一字一句磕磕绊绊比对,勉强把文件标题、资料大类拆分归类,挑了一沓资料放进皮包里。   他站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等他回来,办公室吵闹得像是养鸭场。   “啧啧,伊正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厂长了?”   “可不是嘛。我们本来都以为新设立这么一个安装维修工厂,厂长的位子么,板上钉钉就是钟主任的。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当年还陪着苏联专家对接过设备,资历、技术、经验,哪一样没有?熬了半辈子,结果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有人唏嘘一声:“是啊!最后输给一个乡下上来的小年轻,叫伊怎么不胸闷?”   “没办法的呀。老钟本事再大、资历再深,可惜没个能撑场面、能往上走的家属。”   另一人压低声音:“老韩多会做人、多会看风向。这王冬生说白了就是沾老婆的光,他那位爱人现在可是市里重点看重的人才,风头正盛,老韩这是顺水人情,特意把厂长位子给了他。”   有人满脸诧异:“伊拉老婆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啦!胡明怎么丢了工作的?你们不记得了?就是这个女人。告状告到副市长面前,老韩亲自带着老钟和胡明上门道歉,最后胡明还是被开除了。”   众人瞬间恍然,倒吸一口凉气:“是她啊!那难怪了,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一般人根本比不了。”   “可我就想不通了,她这么能干、眼界这么高的人,怎么会找个初中生?学历摆在那里,差距也太大了。”   “初中生怎么了?人家卖相好!”有人笑着说,“再说了,你们怕是不知道,伊拉老婆是二婚!”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声。   “啊?二婚?”   “那个前夫,老许,就是外语学院那个英语老好的宋明哲,正经大学生、要卖相有卖相,要学历有学历。谁能想到,人家放着名牌大学生不要,最后寻了这么一个初中生。”   宋明哲之前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翻文件,还是有人知道的。   “那个小伙子啊!很斯文的,长得真的老好的。”   “那这么说,这王冬生是真有点东西啊。”   “肯定的。假设我是老韩,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岗位,白天轻轻松松上班养精神,晚上好好伺候老婆。给这种真要干活的岗位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真要干活?老韩不是说了,让他先玩两个月。到时候老韩回来,直接让老钟给他当副手,大事小事老钟扛着,他只管坐享其成,多舒服。”   立刻有人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做梦呢!真当我们所有人都是死人?老钟干了一辈子,凭什么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手?”   “汽轮机厂的资料不是扔给他了吗?正儿八经安装调试的资料。看他怎么办?”   有个人拿声捏调地说:“伊不是说,韩总让他两个月学习吗?他又不会负责的啦!”   “不要紧,只要资料在他手里。就是他耽搁的。我们就说给他看看,他放在边上,都不晓得还回来。我们一忙,也忘记问他要了。老韩自己拉过来的人,有什么问题,也是他自己吃进。”   王冬生推门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屋里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开关。   方才还扎堆闲谈、阴阳怪气的众人,瞬间噤声低头,各自飞快端起水杯、翻开台账、拿起纸笔,装出一副埋头忙碌的样子,眼角余光却全都偷偷瞟着他,暗自观察他的神色。   王冬生径直走到位子上,拎起皮包,出门下楼。   身后办公室的人悄悄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王冬生下楼,骑车去外语学院。   韩总说过,他已经跟外语学院说好了,姚永刚定下来给进出口公司,就分给他们工厂。   赶到外语学院时,正值上课时段,王冬生找人打听清楚班次,得知姚永刚正在上课,在走廊里等了十来分钟。   下课铃声响起,王冬生走进教室:“永刚。”   “王工。”姚永刚走过来。   “永刚,耽误你一点时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姚永刚已经知道自己毕业的去向,未来王冬生是他的直属领导,而且陈秀珠帮了他不少忙。   他热情地走了过来:“王工,您找我。”   “有些资料想要让你帮忙。”   “里面有空教室,我们进去说。”   两人一同走进一间空置的自习教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王冬生当即打开皮包,将一叠厚厚的进口设备资料、施工图纸尽数取出,平整铺在课桌上。   他直接说明来意:“这批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设备的安装资料,后续吊装、运输、厂房适配、地基加固全都要靠这份文件参考。公司骨干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同事没人愿意帮忙,我英语底子薄,根本啃不动这些专业内容。”   姚永刚低头快速翻阅资料,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专业英文和精密设备图纸,大致摸清了内容框架。   王冬生适时补充,理清轻重缓急:“这么多资料不用急于一时,我分了主次。这份《基础施工准备》是眼下最急用的,要在设备到港前全部准备完成的,最好能尽快翻译出来,剩下的技术细则、运输注意,维保说明,过两天也没问题。”   姚永刚翻看这本最紧急的文件,页数不算厚,且图文参半、图示清晰,翻译难度不算太高。   他当即爽快应下:“既然急用,我现在就帮你翻。我跟老师请个假,大四课程宽松,而且我的工作去向早就定了,院里都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找到任课老师说明情况。   老师得知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项目实操需求,又是早已敲定入职的学生,全力支持他工作。   重回空教室,姚永刚落座,拿出纸笔高效开工。   他翻译一页,就递给王冬生一页。王冬生坐在一旁认真细看,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拿捏不准的技术表述,就立刻开口询问。   两人一个译稿、一个梳理实操问题。   听见下课铃声,姚永刚说:“王工走,先去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俩继续。”   “我请你。”王冬生说道。   “不用了,出去吃很麻烦。去我们学校食堂一起吃一点。你等等我,我去宿舍再拿一副碗筷。”   说着姚永刚冲回了宿舍,拿了碗筷下楼,带着王冬生去食堂吃饭。   两人打了饭,姚永刚带着他去同学那里,宋明哲坐在那里正在吃饭。   姚永刚问同学说:“你们吃好饭,谁有空?一起来帮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法国项目翻一下紧急文件。”   他们这群大四学生,最拔尖的一波,已经确定了出国名额,和其他学校的即将出去的学生一起,补外语和其他一些课程。   特别突出的那些,都被抽调去广交会了,剩下的大多数,学了外语,张口都还有些勉勉强强,就留在学校里。   姚永刚算是个例,他留下是因为机械进出口公司一大堆资料要翻,而且机械进出口公司不缺会翻译的人员去现场,所以让他留在上海,一门心思把文件给翻了。   宋明哲也算是个例,他英文好,但是拿了两个处分,再说人家老婆已经去美国了,不走公派了,等着凭关系出去,现在他就是混个毕业文凭。   “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哦!”姚永刚看着王冬生说,“我以后的直接领导,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工厂的王厂长在这里。想要表现,今天是比去广交会还要好的机会。新建的工厂,不可能只有我一个英文翻译。”   王冬生笑着说:“你们应该都听永刚说了,咱们公司刚刚建了这么一家工厂。从零开始,我是第一个职工,另外一个小姚是二号,永刚是我们的三号职工。永刚这里的英文翻译,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   机械进出口公司啊!   “我去!”   “我去!”   宋明哲在这些声音中,看向王冬生:王冬生,一个云南乡下上来没几年的人,一天到晚在晒台上念着洋泾浜英文的人,是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册那!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120]第 120 章:似是而非的真相   吃过饭,姚永刚喊上刚才应声的三名同学,让他们去拿字典,再去教室。   姚永刚拆分资料、分派任务,将剩余的设备运输细则、吊装规范,安装指南,维保说明等文稿拆分。   “王工,我们四个人一起赶工,明天一早就能出全部初稿。”   “辛苦你们了。”王冬生说道。   《基础施工准备》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是里面有好些专业词汇,就算是通过词典,翻译了出来,他们也搞不清楚是什么。   这个姚永刚是没办法了,王冬生看时间还早,说:“永刚,那我先走了。我去趟汽轮机厂,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边翻译就辛苦你们了,我明天一早再来。”   “行!”姚永刚应下。   王冬生离开,教室门合上,几名同学一边低头翻书译稿,一边忍不住小声闲聊起来。   “永刚,这个王工看着跟我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吧?到底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居然能当上国营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也太厉害了。”   “是啊!”   在他们的心目中,“厂长”这两个字,起码也是人到中年,特别有气势的人。   姚永刚手上笔不停,一边快速校对译文,一边开口解释:“哪有什么特殊来头,有本事被看上了呗。”   姚永刚听姚莉说起过王冬生是怎么被韩总看上的,实在是机缘巧合。   听他说王冬生是在日化厂施工,被机械进出口公司老总看上,就成了这个厂长。   众人若有所思,依旧有些唏嘘:“可我们专业对口、学历够格,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机会。”   姚永刚笑:“我能提前敲定进机械进出口公司,也不是靠外语水平,我之前外语水平也不拔尖。刚好有了一次机会,认真翻了,才有了下一次,才能被领导看上。”   他看向垂头的同学,继续开导:“你别还没做事,就先想着要待遇。你们今天翻译了这些资料。我回头跟王工说一声,让他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表扬信,分配的时候,肯定也有点作用。他今天有紧急资料,明天肯定还有,要真被看上了,咱们这种不是拔尖的学生,也能有好单位。”   教室里几人边翻译,边低声闲谈,没人留意教室门口的身影。   宋明哲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心口堵得发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和过往彻底剥离,只需熬到毕业、等着去美国就好了,却偏偏鬼使神差地折返过来。   他不服,他真的不服。   他出身大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一身斯文书卷气。反观王冬生,整条弄堂里最贫苦的人家、十五岁去云南,一口上海话都不标准,回来进锅炉厂做学徒,靠着笨力气干活。自己无论学识、眼界、底子,方方面面都碾压王冬生。   之前听说王冬生调入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他已然吃惊不小。   可此刻亲耳听见“厂长”二字,听见同学们艳羡的口吻。   王冬生,竟然一跃成了国营重点进出口公司下属新厂的厂长,成了这群外语高材生都要仰望、想要攀附的直属领导。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心底翻涌的落差与不甘,搅得他心绪纷乱,再也无法平静。   宋明哲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地走出外语学院教学楼,径直走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项目组的熟人电话。   此刻的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留守的一众老油条正闲得发慌,聚在一起议论着上午发生的事。   电话铃声响起,顾春芳随手接起,听清楚对面的声音后,瞬间来了精神。   电话那头,宋明哲问:“顾阿姐,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了一位姓王的厂长?叫王冬生。”   顾春芳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语气瞬间热闹起来:“哎呀!是小宋啊!”   她对着办公室众人比了个噤声又兴奋的眼神:“你问王冬生?是的呀,他是我们新开设的安装调试维修厂的厂长。”   是真的,宋明哲深吸一口气:“是真的呀!”   顾春芳本就带着一肚子八卦,当即热情应声:“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空,直接过来一趟,来办公室坐坐,吃杯茶!”   理智在拦住宋明哲,但是他的嘴说:“好,我马上过来。”   他骑车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不过来了。   那会儿他英文流利、样貌周正、谈吐斯文,大项目组里,不少前辈都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那时候他暗地里有裘素心这个红颜知己,明面上有陈秀珠这个老婆,这种事情当然拒绝,他就跟顾春芳说,自己结婚了,爱人很好的。   一路疾驰,宋明哲停好车,迈步走进熟悉的办公大楼,径直走向大项目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而入:“顾阿姐。”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顾春芳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满是错愕:“小宋?侬哪能回事体?!”   “怎么整个人变了个样?”   曾经的宋明哲,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自带书卷清气,是个英俊小生。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他,面色蜡黄干瘪、眉眼憔悴暗沉,身形清瘦单薄,头发略显凌乱,眼底布满疲惫,浑身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下去。   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整个人蔫蔫的、灰蒙蒙的,活像一只长期窝在灶台边、被烟火熏得黯淡无光的煨灶猫,颓靡又落寞。   宋明哲眼里满是疲惫,语气含糊,带着有苦难言的苍凉。   “这半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熬得人身心俱疲。”   顾春芳看着他这副全然脱了往日风华的模样,心里唏嘘不已,连忙上前拉过椅子让他落座,转身给他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办公室里其余几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宋明哲,满心好奇,却又刻意装作温和关切的样子。   顾春芳斟酌着语气:“小宋啊,我早前听你们学院的同学随口提了一嘴,你……是不是离婚了?”   她所知的消息并不完整。   早前陶老师不再安排宋明哲来公司翻译资料,众人心里就颇有疑虑。后来副市长发话,胡明去道歉了,还被开除,他们这里讨论了好几天,恰好有外语学院的学生来公司,偶然听见陈秀珠的名字,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宋明哲的前妻。   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冬生成了新厂的厂长,众人拼命打探底细,顺着线索一查,赫然发现王冬生的爱人,正是那个陈秀珠。   新旧人事一对照,加上脑补,大家已经把故事圆了圈。   宋明哲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无力:“离了。我阿娘突然瘫痪,卧床两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刚办完没多久,我姆妈又摔伤了腰,如今卧床不起,家里里外外一堆事,压得我有点吃不消。”   一番话落,办公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啥?家里接连出这么多大事?”顾春芳满脸错愕,心头五味杂陈,“我的乖乖,难怪你整个人垮成这样,换谁连着遭这么多事,都扛不住啊。”   下一秒,她下意识追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你前妻在这个时候跟你离婚?听说离婚没多久,她就马上再婚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宋明哲垂着眼,捧着茶杯,一言不发。   到别人眼里,就是默认了所有。   有人低声感慨:“厉害的女人是真厉害,狠心也是真狠心。落难见人心,这话一点不假。”   有人跟着附和:“当初小宋你到处夸你前妻好,我们那时候还羡慕你娶到了好福气,谁能想到如今变成这样。”   他问:“我听说,王冬生,来你们这里做厂长了?”   提到这个,众人立马就起劲了。   “厂还没正式揭牌开张,岗位是早就定死的。你也清楚,我们公司新设这个安装调试维修厂,按理来说,就是钟主任的。”   “老钟跟着单位干了二十多年,苏联时期的设备都经手过,是个老法师,资历、技术、功劳样样都够格。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王冬生。”   顾春芳感慨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昨天刚下来的最新消息,日化厂和高田日化的合资谈判彻底敲定,要共建研发中心、引进整套新设备,你前妻是头功、是最大的功臣。厉害是真厉害。”   宋明哲愣了,没想到陈秀珠居然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有人说:“老韩多会看风向,顺着这层关系提拔王冬生,既是留人,也是给人才面子。”   “能力是真没话说,就是人心太狠。前夫落难转身就走,转头就扶持新老公上位,普通人真做不到。”   “这么快结婚,不会是以前就在一起吧?”   “小宋啊!不是我们揭你的伤疤,实在是,我们不得不这么想。”顾春芳说道。   宋明哲扯出一抹笑容:“我走了。”   说着,他落寞地走出了办公室。   原来王冬生能当上厂长是因为秀珠,秀珠怎么就这么厉害了?   他往楼梯走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了一跤,滚到平台上。   有人听见惊呼,连忙过来扶着他站起来。   他道谢后,忍着疼,一拐一拐地出了办公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真作孽啊!” [121]第 121 章:早啊!   真作孽的是王冬生。   外语学院一路骑车颠簸到徐家汇,再换乘徐闵线,一路向南,奔赴远郊的上海汽轮机厂。   车程漫长,晃晃悠悠近一个半小时,等他踏进汽轮机厂偌大的厂区大门时,天边的日头已经西斜,临近下午四点。   好在锅炉厂与汽轮机厂同属重工系统,常年合作、往来密切,王冬生从前在锅炉厂做技术员时,就常跟着师傅来这边对接设备、学习工艺,厂区里不少老师傅、技术员都认得他。   他的师傅薛工,和汽轮机厂的总工宗工是多年老友、至交兄弟,宗工也向来把王冬生当成自家小辈看待。   王冬生走上前,掏出烟盒,客气地递给门卫师傅一支烟。   门卫见是熟面孔,知晓他是厂里老技术员相熟的后辈,没有多盘问,抬手放行,任由他径直走进厂区办公楼。   王冬生第一时间直奔宗工的办公室,宗工正伏案核对设备图纸,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王冬生,很意外:“冬生?你师傅前两天还跟我说,你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高升了,当上厂长了,怎么今天有空跑我们厂里来?”   王冬生笑着坐下:“宗工,我这次是遇到难题,专门来请您这位老法师帮忙的。”   话音刚落,宗工的徒弟沈工恰好端着水杯走进来:“听说你直接去新厂当一把手,这跨度简直是一步登天。”   “看着是天上掉馅饼,指不定是坑。”王冬生笑着自嘲,“外人都看着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处处都是难题。到底是能吃下这块馅饼,还是被馅饼砸得翻不了身,全看接下来这几步。”   沈工敲了下他的脑袋:“小赤佬,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既然落到你头上,那就是你的福气,只管铆足劲吃掉,哪有被砸死的道理。”   宗工是总工,不会做细节,以前项目有问题,王冬生大多找沈工,他跟沈工最熟悉了,沈工年近四十,拿王冬生当小兄弟看。   “所以这不赶紧来求你们撑腰了。”王冬生从皮包里拿出那一叠已经翻译好的《基础施工准备》资料,平整摊在办公桌上,说明来意。   “这批是咱们厂新到的法国进口汽轮机设备资料,本该是公司骨干对接跟进,现在所有人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人直接把一摞难题全扔给了我。”   沈工低头快速扫过译文文稿,看着那些生硬晦涩、似通非通的专业翻译,瞬间看懂了其中的门道,当即皱眉骂了一句:“机械进出口公司那群老油条,是真不干人事!敷衍了事,难题一扔、责任一推,坐等看你出洋相。”   宗工翻看资料,外语学院的学生功底不错,普通语句翻译精准,但工业设备的专业术语、施工工况、机械结构,是纯书本知识覆盖不到的盲区。词典直译出来的文字,字字都对,放到实际施工场景里,却模棱两可、无法落地,根本没法直接用来指导吊装、地基加固、厂房适配。   “我找学生帮忙翻出了文字,可很多设备结构、施工标准,我光看字面翻译,还是搞不清楚。”王冬生说道。   “去把葛工叫过来。”宗工说道。   葛工是汽轮机厂设备的负责人。他一路骂骂咧咧过来:“老宗侬只老甲鱼,有啥个事体,不能明天说,都要下班了,我要赶班车的呀!”   “你给我死过来。”宗工招手。   葛工走近了,宗工指了指资料:“今天开会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帮子孙子,打一下,走一步,你说就算是设备到了,基础施工要等,安装更是要等法国人来,每一样都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跟进,你真给不出时间。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负责设备安装调试维修的厂长来了。他现在要跟你一切确认,解决问题。你还下班做什么?”   葛工看向王冬生:“这不是老薛伊拉小徒弟?跟机械进出口公司有什么关系?”   沈工笑:“葛工,冬生现在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的厂长了。有了这只小黄牛在那里,以后你想要跟我们推说设备不晓得什么时候安装好,我们不会相信了。”   “真的啊!”葛工侧头看王冬生,“哦呦!小鬼头,你这个厉害了。”   “葛师傅,我能不能做下来,还要靠你帮忙。”王冬生拿出烟盒,给三个人发了一圈香烟。   他现在不是默默干活的人了,他是场面上的人了,不抽,也要会发。   “冬生刚刚过去,进出口公司管安装和管维修的那些人,你晓得的!”宗工笑着说,“我们师徒俩帮冬生校对资料,你把老设备的资料拿出来,带着冬生去车间里,跟他好好讲一遍。”   葛工叹了口气:“晓得了,我先去打个电话,跟家里讲一声。”   王冬生也打了电话回弄堂,让接电话的爷叔,跟他妈说一声,今天晚上要加班。   葛工让自己的徒弟去翻了资料出来,他自己留下,让徒弟去赶班车。   他带着王冬生去小食堂,两人打了饭菜做坐下。   “机械进出口公司这群人。那帮人推三阻四、拖拖拉拉,正事不办、架子十足。”葛工重重地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我们厂里日本机床,硬生生拖了我们整整两个礼拜!最后还是我亲自跑上门,好声好气求人、递烟赔笑,才帮我们联系外方……”   王冬生听着葛工骂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   葛工骂完,笑了一声:“后来我才听说,当初负责对接那小子,做事敷衍、吃拿卡要,毛病一大堆,最后被你们韩总抓典型开除了。我们当时还背后说,以为就是换个人混岗,换汤不换药,以后该卡还是卡、该拖还是拖。”   “谁能想到,最后是你上来了。”葛工看着王冬生,眼里满是感慨,“你这个小黄牛上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只有锅炉厂的经验,像这次的设备就什么都不懂。刚刚开始学。”王冬生说。   “戆度,不懂,只要肯学,就会懂的呀!”葛工说道。   “嗯!”   吃完饭,葛工收拾好碗筷:“吃饱了,进车间。”   葛工带着王冬生进车间,厂房有几台老式同类型设备,整体结构、安装逻辑、吊装点位,和此次法国进口设备高度相似。   沈工指着设备本体、基座结构、吊装挂点、预留适配接口,对照老资料里的图纸和注解,一一对应讲解。   “你看这里,基座加固,就是对应的这个承重点位。”   “所谓厂房净高适配,就是这个吊装通道的预留空间。”   “前期基础预埋,必须卡准这个参数,不然设备落地就偏移。”   看得见的实物、摸得着的结构、几十年的实操经验,把原本晦涩难懂的外文资料、抽象参数,瞬间变得清晰。   王冬生一边认真听、一边仔细记,对照图纸、核对实物。   几台设备对照着资料看下来,王冬生也算是,彻底吃透整套施工前置流程。   回到办公室,宗工和沈工将一叠密密麻麻标注好校对意见、施工注释、风险提示的资料递还给王冬生。原本漏洞百出、只能看个字面意思的译稿,此刻已然成了可以直接指导现场施工的完整技术文稿。   王冬生仔细收好资料:“宗工、沈哥、葛师傅,今天真是麻烦你们连夜帮忙。后续还有剩余的技术细则、维保规范需要核对,我明天整理好,下午六点半准时送到徐家汇班车点,辛苦你们再帮我把一遍关。”   “放心,小事一桩。”宗工摆了摆手,“你好好稳住你那边的局面,这边的技术落地,我们给你兜底。”   几人又简单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王冬生谢过三位老师傅,告别离开办公楼,踩着月色赶到厂区班车点,顺利坐上汽轮机厂九点返回市区的末班班车。   班车一路晃晃悠悠,从远郊闵行驶向市区徐家汇。王冬生靠在车窗边,闭目复盘整晚梳理的施工流程,每一个吊装点位、每一处地基参数、每一项施工前提。   抵达徐家汇时已近夜里十点,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拉长斑驳树影。   王冬生取了自行车,趁着夜色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时早已夜深人静。   一夜休整,翌日清晨,吃过早饭,王冬生赶往外语学院。   昨日有了汽轮机厂实物设备的直观认知,再加三位资深工程师的连夜校对批注,他对整套进口设备的施工逻辑、技术规范早已了然于心。   再次坐到教室桌前,翻看四名学生连夜赶出来的完整翻译初稿。   此前困扰众人的专业术语偏差、施工场景错位、参数释义模糊的问题,不再是困扰。一大堆繁杂疑问层层梳理、删减过滤,留下真正需要跟外方沟通的问题。   等所有人修改完毕,姚永刚趁着空档,开口:“王工,昨天帮忙翻译的这三位同学,都是实打实熬夜出力了。您看能不能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感谢信?对他们毕业分配、实习考评,能有不少帮助。”   “没问题。”王冬生一口答应,“你把三个人的姓名、班级整理好给我,我回单位就立刻写好盖章,送到学校教务处。”   说完,他又问:“这几个人品性、能力怎么样?你相处下来觉得靠谱吗?”   姚永刚笑了笑,如实回道:“他们专业底子不算拔尖,比起院里顶尖的同学有差距,临场翻译、专业适配都略显生疏。但人都很踏实,做事肯吃苦、不偷懒、不敷衍,交代的活百分百落地,态度特别端正。”   王冬生点头,默默记在心上。   机械进出口公司新成立的安装调试维修厂,核心岗位是技术实操、设备运维,不需要纯外语人才。   外语人才,公司里本来就有,就是公司里那群人……不说也罢了。但是说不要,还真未必能不要。所以还是要等韩总回来之后,再商量如何安排第一批人员。   “我有数了。”王冬生淡淡开口,“你们好好收尾工作,后续还有资料,我会再找你们。”   王冬生收好稿件稿子,告别几人,骑车赶往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   等他走进办公大楼,抵达维保科办公室时,已经临近午休吃饭的时间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刚刚坐下,对面的钟主任呵呵一声笑:“王厂长,早啊!”   王冬生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回:“早。”   说着钟主任拿起两个搪瓷盆,用筷子敲了敲,跟其他人说:“走了,吃饭去了。” [122]第 122 章:出娘胎第一次被骂不正经   一屋子人应声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往日里偶尔会搭话、喊他一声一起走的几个年轻干事,今天全都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有人低头收拾本子,有人互相搭着肩膀说笑,有人脚步匆匆径直出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招呼他半句。   偌大一间办公室,他这个新上任的厂长,反倒成了最多余、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王冬生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桌上的文稿,独自起身,跟着人流往单位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   同事们自发围成小圈子,低声说笑、窃窃私语,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偷偷扫过王冬生。只要他脚步稍微靠近,那一片的说话声就会瞬间压低、甚至戛然而止。   轮到打饭了,前面的老员工、普通干事,食堂阿姨都客客气气,大肉、素菜给得足量。轮到王冬生时,阿姨脸上笑意瞬间收敛,脸色冷淡,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翻来翻去,特地挑了一块很小的肉块,放进他的饭盆里。   单位里的人情世故向来最现实,同事排挤、私下议论也就罢了,连食堂阿姨都敢看人下菜碟,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吭声,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空桌,默默低头吃饭。   草草吃完午饭,王冬生放下碗筷,去往单位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窗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冬生抬手敲门,开口说明来意:“张大姐,麻烦调一下汽轮机厂近年进口设备的项目存档记录,我想看一下。”   管档案的中年大姐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皮都懒得抬:“午休,不办。”   好吧!那只能等下再来,他转身离开档案室,回办公室,拿了包,骑车往市三建赶。   他打算提前对接施工单位,预估出图周期、改造施工的具体费用、整体工期,把所有前置工作提前落实。   秋日午后的日头依旧燥热,来回几公里骑行,风吹日晒,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衬衣,贴在背上闷得发慌。   跑完市三建,确认好初步预估方案,王冬生返回单位,拎着毛巾去往一楼卫生间擦汗透气,一楼很多人都去了广州,现在卫生间人少,他不会影响别人。。   卫生间的窗户敞开着,楼下是单位后院的空地,几个女同志聚在树荫下乘凉闲聊,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了进来。   “侬晓得伐?这个新来的王冬生,看着高高大大、正气老实,实际上私生活乱得一塌糊涂!”   王冬生听见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毛巾,从小到大听惯的评价都是老实、肯干、踏实、能吃苦。这样的说法,还是出娘胎第一次。   “啊?真的假的?看着一点都看不出来啊!”另一道声音满是诧异。   “哪能骗侬!”最先说话的人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他根本不是正经处对象结婚,是跟结过婚的女人轧姘头!然后那个女人离婚了再跟他结婚的。”   “啊?真的啊!”   “那个女人的前夫侬是没见过,卖相老好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斯文体面,家世也好。”   “听说哦,前夫家里老人接连生病、家里落难,那个女人立马就翻脸离婚,转头就跟王冬生领证再婚,你说像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女人,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   “是的呀!没有私情,离婚了,能马上结婚。”这人又补充了陈秀珠的厉害之处。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空降当厂长,哪是什么本事,全是靠女人托关系、走后门!”   另一人听得唏嘘不已:“难怪昨天那个前夫会过来!我听楼上办公室的人说,那个前夫,昨天过来打听王冬生的事,听完真相气急攻心,下楼梯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憔悴得不像样子,真老作孽的。”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现在的人哦,有本事的不如会钻营的,有人靠本事干事,人家靠女人上位,世道真是不一样了。”   “就是有靠山,其他人哪敢像他这样?昨天他上午来了一会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今天吃饭的时候过来,吃了顿饭又跑了。”   “我们是白天上班,人家只要夜班上好了就行。”   “对的呀!这种羡慕不来的。你有本事,也搞个厉害的姘头,让他为你离婚,再把你送到这样的位子上。”   “可怜那个前夫,好好的家没了,家里老人接连出事,自己还落得一场空,太可怜了。”   王冬生终于明白,莫名的排挤与敌意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宋明哲昨天来过公司。   他怎么都没想到,人能这样恶心,宋明哲居然倒打一耙,说他和秀珠轧姘头。   王冬生绞了一把毛巾,再擦了擦脖子,用肥皂把毛巾搓洗了,拿回办公室,晾在窗边。   王冬生去往传真室。   上午在外语学院梳理修正完毕的六条核心疑问,都是需要外方技术人员答复的关键参数,关乎整个前期施工筹备的对错。他要赶在今日下班前,正式传真给法国设备方。   这个时候传真机需要接信号才能传,传真室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   接过他的传真稿件,看了上面的号码,平静地拨号,发传真。   发完传真,工作人员一脸木然地把原稿还给他。   王冬生笑着说:“如果他们有回复,麻烦提醒我一声,比较着急。”   这人看了一眼传真机边上的一个长方形的藤条筐说:“收来的传真都放那个筐里,自己来拿。”   “好的,好的。”王冬生说道。   传完文件,他再次去档案室。   这会儿早已过了午休时间,档案室正常对外开放办公。   方才态度强硬、借口午休拒办的张大姐,见他再次上门,没法再刻意刁难,不情不愿地从档案柜里抽出厚厚一叠汽轮机厂往期进口设备项目存档记录,重重放在柜台上。   王冬生弯腰抱起资料,道了一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嘀咕声飘了过来:“装模作样。”   王冬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抱着一摞资料,走回办公室。   王冬生将资料平铺在桌面,落座埋头,逐页翻看、逐条记录、逐项比对。   越看,心里越沉。   他原本以为,过往项目进度拖沓,顶多是基层对接懒散、流程繁琐、偶尔推诿。可对照历年完整台账才发现,问题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此前一台同类型进口设备,三月份就已到港清关,单单内部报关对接,就硬生生耗了二十三天;好不容易运进汽轮机厂厂区,设备直接露天搁置、无人跟进,一放就是三个多月。   后续施工对接、技术沟通、配件核验、安装排期,全程断断续续、一拖再拖,原本两三个月就能落地投产的设备,硬生生拖到大半年后才正式启用。   大把工期白白浪费,人力、物力、场地全部空耗,却没有任何书面说明、没有追责记录、没有整改措施。   不管了,他梳理着有效时间,结合市三建的施工预估、汽轮机厂老师傅给出的实操经验,反向推演工期排期。   只要流程顺畅、对接及时、资料同步到位,这类设备从到港、核验、进场到基础施工、安装调试,最多两个月,就足够了。   一晃眼,临近下班时分。   王冬生心里记挂着外方回复,他起身再次去往传真室,传真机旁整齐摆放着裁剪归类好的传真件,一份份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冬生俯身逐份翻看,从头至尾扫了一遍,没有找到法国设备方的回复文件。法国和中国有时差,刚才发传真的时候,他们应该刚刚上班,才这么点时间估计还没回。   他正要离开,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废纸篓。   纸篓里散落着几张作废的传真废纸、空白底纸,最底下团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纸张质地是传真热敏纸。   鬼使神差地,王冬生弯腰伸手,将那个纸团捡了起来。   指尖展开褶皱卷曲的纸页,字迹因为挤压有些模糊,虽然他翻译英文有些困难,自己的拼音名字,法国人的名字,他还是能看懂的,这是回复他的传真。   王冬生拿着传真纸,转头看向正低头收拾桌面、准备准点下班的传真室工作人员。   王冬生问:“同志,我的传真,为什么会在废纸篓里?”   那人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抬眼,扫了一眼王冬生手里展开的纸页,一脸无所谓模样:“哦,刚刚传过来一堆文件,混在一起了,看着皱巴巴的,我以为是废件、重复件,顺手丢了。”   话说得轻飘飘。   王冬生盯着他:“我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你,回复优先提醒我。外方按时回传的正式文件,怎么会是废件?”   工作人员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老油条做派:“传真机一堆文件乱糟糟堆过来,我哪能每一张都仔细核对?每天收发几十上百份文件,错漏一张不是很正常?谁知道是你要紧的文件,再说,你有什么要紧文件?”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活,抱着胳膊,一脸不耐:“这不被你捡回来了?又没弄丢、又没耽误事,多大点事。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斤斤计较,一点小事揪着不放。”   倒打一耙,反倒成了王冬生小题大做。   “文件没丢,是万幸。但你这是玩忽职守,没有责任心。”   说完,王冬生不再理会脸色阴晴不定的工作人员,转身走出传真室。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有责任心的人,不会两天加起来都在公司待不满四个钟头。” [123]第 123 章:跟老婆告状   王冬生快步走回办公室,楼里大部分科室早已人去楼空。   他拿起钢笔,认认真真写完一封措辞恳切的感谢信,将姚永刚以及另外三位外语学院学生的名字、做事态度、熬夜翻译的付出一一列明。   收好感谢信,又将昨日校对完毕、今日结合外方答疑最终定稿的全套汽轮机厂施工资料、翻译文稿整理整齐,分门别类装进公文包。   收拾妥当,他骑车直奔徐家汇汽轮机厂班车点。   六点半的班车点,沈工早已如约等候。王冬生快步上前,将其他几份翻译稿递了过去。   沈工翻了一翻:“我今天回去就校对,校对好了,明天还是这个点,这里给你。”   “嗯,谢谢阿哥!”王冬生说道。   “戆度,我们的机器呀!我们配合你是应该的呀!”沈工说道。   交接完毕,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冬生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得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不管天冷天热,吃过晚饭,大家总归会在弄堂里闲聊。   王冬生一路打招呼进去。   “冬生回来啦?”   听见声音,王家姆妈拿起一个竹箅,上头排了一个个饱满像元宝的馄饨,她进了灶披间:“冬生啊!你洗手啊!我下馄饨。”   “好!”王冬生去灶披间的水龙头洗手。   他出门去,没一会儿王家姆妈端了两碗馄饨出来。   王冬生奔波整日,身心俱疲,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王家姆妈边吃边说着弄堂里的那些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隔壁的阿姨站在门口喊:“冬生啊!快点,秀珠打电话过来了,你赶紧去巷口电话亭等着,她等下再打过来!”   一听是陈秀珠的电话,王冬生当即放下手里的勺子,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家门,直奔巷口的公用电话亭。   晚风穿巷,夜色微凉,电话亭里灯光昏黄。   他静静站在亭中等待,不过两分钟,电话铃声响起。   王冬生立刻接起听筒,低声道:“喂,秀珠。”   电话那头传来陈秀珠温柔的声音:“冬生,我这边一切都顺利,都挺好的。你这两天在单位,怎么样?还顺利吗?”   “蛮好的。”   他这辈子吃过穷、吃过苦、受过累,在乡下勤恳劳作、在车间埋头实干,从来都是踏实安稳,受人敬重。一路走来,师傅提携、前辈照顾、同辈和睦,从未受过这般无妄的污蔑。。   被人背后造谣私生活混乱、靠女人上位,被全员孤立、被食堂阿姨冷眼、被档案室刁难,甚至被人恶意截留关键工作文件,蓄意挖坑让他工作翻车。   层层委屈积压心底,无从诉说,此刻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低落与沙哑,哪怕刻意掩饰,也藏不住倦怠。   陈秀珠,瞬间就听出了不对劲,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冬生,有人欺负你了?语气不对,跟我讲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事。”王冬生强压下心底的郁结,低声安抚。   “你不跟我讲清楚,我今晚一夜睡不着。我睡不着,你家囡囡也跟着不安稳。”陈秀珠语气软了下来,“夫妻之间,就要商量着来。”   被她这般追问,王冬生再也撑不住,简略地将这两日的遭遇尽数道出。   说完,他连忙叮嘱:“你别跟韩总说,也别操心。我这边踏踏实实把汽轮机厂的项目做好,拿实绩说话,谣言自然就破了,没必要闹大。”   可电话那头的陈秀珠,冷笑一声:“冬生,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同事闲言、私人恩怨,这是公司里的内斗。单纯的流言蜚语,顶多是众人背后闲谈、嚼几句舌根。没人敢明目张胆针对在岗干部,更没人敢私自截留、扔掉公务传真,故意卡你工作、毁你进度、给你挖坑。”   “啊?”王冬生诧异。   “机械进出口公司,是吃外汇、进口设备的核心单位,油水足,利益纠葛之下,派系多、积弊重。为了资源、岗位、利益,什么手段都有人用,行贿构陷、排挤打压,从来都不稀奇。”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王冬生的认知。   他见过贫苦,见过辛劳,却从未见过这般人心复杂、职场阴私。   听筒里,他语气带着一丝无措:“那这怎么办?我实在想不通,他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事情不是谣传的那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当真,都要针对我?”   “因为人性从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陈秀珠语气平静,“世人懒于求证,乐于从众。这个世道,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这是好事。别人用下作的谣言、阴私的手段攻击我们,可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真金不怕火炼。”   “嗯。”   “你想过没有?韩总为什么放着原来的维保科不用,非要单独拆分、全新组建安装调试维修厂,还要提拔新人、搭建新班子?就是因为老科室那帮人积弊太深、烂泥扶不上墙,推诿摸鱼、混日子拖进度,早已烂到根里。韩总早就想换掉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只能迂回绕开他们做事。现在他们主动跳出来,把把柄递到我们手里。我们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彻底跟韩总站在一条线上,让他借着机会把单位里烂根子一次性清理干净。”   “我懂了。”   电话那头的陈秀珠语气柔和下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心做事,剩下的我来安排。后天我就回家了,想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想念,瞬间抚平了王冬生整日的委屈与疲惫。   “我也想你,你在外好好休息,别太累。”王冬生温声叮嘱。   “嗯。”   挂断电话,陈秀珠脸色沉了下来。   韩总大刀阔斧拆分新厂、空降新人,必然会触动老科室那帮人的既得利益,风波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趁广交会主力外出、单位权力真空的空档,肆无忌惮地针对王冬生。   她走到前台:“等下韩总回来,麻烦跟他传一句,说日化厂的陈秀珠找他。”   前台连忙应声应下。   陈秀珠刚刚回房跟熊晓燕说了两句,就听见敲门声。   韩总推门站在门口,开口问道:“陈工,你找我?”   陈秀珠起身:“韩总,是要紧事,我们下楼找个清静地方说。”   “好。”韩总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空旷安静的餐厅,挑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此刻用餐高峰已过,餐厅寥寥数人,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落座之后,陈秀珠开门见山,将王冬生这两日在公司的遭遇说了出来。   听完全程始末,原本神色平和的韩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压着火气,低声骂了一句:“册那!这帮人正经事体一点不会做,拆烂污(拉稀)倒是拆得到处都是!”   “我早就料到老科室那群人心术不正、积习难改,肯定不会安分守己。”韩总语气冷硬,透着十足的失望,“小王刚上任,我特意安排他前两个月多看多学,不给他压重活、不催他出成绩,就是想着等我忙完广交会回去,站稳脚跟再帮他铺路、理顺所有关系,把新厂班子搭起来。”   说到此处,他怒火更盛:“我前脚带队出门、无暇顾及后方,他们后脚就敢在单位里搞小动作、排挤新任干部、耽误重点项目!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公司,好好问问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韩总站起来要走。   “韩总,别急。”陈秀珠叫了一声,“现在打电话回去,只能临时压下风波,治标不治本。顶多批评两句、口头警告,风头一过,他们依旧阳奉阴违、死性不改,反而会记恨小王,后续变本加厉地暗中使绊子。”   韩总动作一顿,看向她:“那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问您一句真心话,您是不是早就想把维保科那帮混日子、拖后腿的老油条,一次性撸干净?”   韩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韩总比谁都清楚公司内部的毛病,这些人常年推诿扯皮、吃拿卡要、靠着资历抱团排外,卡死进口设备对接、施工维保的无数节点,拖垮无数项目进度,早已是公司发展的毒瘤。只是这帮人盘踞多年、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和契机彻底清理。   “脓包藏在皮肉里,看着无碍,实则反复发炎。”陈秀珠笑着说,“让它彻底发出来,把脓白头挤掉。才会好。”   “现在机会刚好送上门了。”她抬眼看向韩总,“他们造谣构陷、渎职坏事儿,自以为拿到了咱们的把柄。您干脆顺水推舟,放任他们闹大。让他们主动往上头举报,举报您以权谋私,举报您破格提拔一个所谓‘品行不端、毫无资历、靠关系上位’的新人担任新厂厂长。让上级单位下来彻查这件事。”   韩总闻言,先是一愣,瞬间眼底怒意散去,反倒浮现出一抹笑意:“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对方主动跳出来寻衅滋事、造谣诬告、渎职误公,一旦上级彻查,所有黑料、所有积弊、所有不作为乱作为的烂账,都会彻底摆上台面。   “这帮人自己寻棺材睡,那就怪不得我了。”韩总冷笑一声。   “只要借着这次彻查,把带头几个人拔掉,剩下那些跟风看热闹、不敢出头的普通员工,往后自然得夹紧尾巴做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韩总笑了,他问:“你后天就回上海了,对吧?”   “嗯,后天回去。”陈秀珠点头。   韩总语气郑重:“你回去之后,多给小王做做思想工作,安抚好他的心态,不要被眼前的流言蜚语、小人刁难影响心态,更别急着自证清白。”   “我有数。”陈秀珠点头。 [124]第 124 章:陈秀珠回家   吃过上次传真被人恶意截留、暗中挖坑的亏,王冬生从汽轮机厂拿到核对后的资料,再让姚永刚分析,索性在学校把传真给法国,让姚永刚去接收传真。   说是自己不想浪费时间来来回回跑,让姚永刚拿到传真直接就能帮他翻译了。   其他时间,他奔波联系超长特种运输车辆、核对设备承运参数,对接专业吊装班组,敲定进场吊装点位、器械规格与施工时序,把汽轮机厂进口设备进场、运输、吊装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前落实到位。   这两日里,他只回了一趟公司。第二天临近下班时分,王冬生专门归还那一摞厚厚的汽轮机厂项目档案资料。   还完资料,他去看了一下项目排期进展,小设备直接拉来,不用做基础,暂时不用关注。   一家国营毛纺厂,一套德国进口的印染机,这两天就要到交期了,后续同样需要落地安装、调试运维。   不同于汽轮机厂、锅炉厂同属重工系统,人脉熟络、老师傅提携帮扶,纺织厂体系完全是另一个领域,他没有任何熟人脉,而且他对印染机械完全没有概念,得提前准备起来。。   没过多久,下班铃声响起。   王冬生收拾好纸笔,拎起公文包,没有片刻逗留,踩着点准时离开办公室,下楼去。   一众留守的职工跟着下楼。   “看见没?快四点半才慢悠悠进公司,坐不到半个钟头,五点准时抬脚走人,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装什么装,人家背后有靠山、有本事攀关系。别说天天大半时间不在岗,就算一辈子不来上班吃空饷,照样有人保着。”   “真是世道不公,我们天天熬点坐班、八点钟上班,五点钟下班,就是一个小喽啰,人家一天上半个钟头班,就是厂长了,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   “这样明目张胆,也很少见的。真覅面孔哦!”   闲言碎语随风散在身后,王冬生充耳不闻,推了自行车就往外去。   回家,秀珠今天要回来了。   秀珠乘的航班五点半左右落地,六点半左右就能到家。   王冬生骑车赶回弄堂,和王家姆妈一起做菜,天色渐渐擦黑,弄堂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晚饭香气漫溢开来。   六点十分左右,鱼汤炖在锅里,王冬生走到弄堂口。   送秀珠的车子没看到,倒是看见了垂着头的宋明哲。   宋明哲大概是看到了王冬生,眼神瞬间躲闪,头埋得更低,脚步匆匆,贴着墙根快速钻进弄堂,刻意避开对视。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墨绿色面包车缓缓驶来,停在弄堂口路边。   车门推开,陈秀珠提着行李袋下车。   王冬生立刻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提包。   “回来了。”   “嗯,回来了。”陈秀珠笑着应声。   两人并肩并肩,一起回到弄堂。   晚饭吃得早的人家,已经在公共水槽边洗碗涮锅了。   看见陈秀珠,问一声:“秀珠啊!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陈秀珠随手从包里掏出一纸包潮汕话梅,递给正在闲聊的张家阿婆,“刚从外地带回来的一点小零食,尝尝味道。”   阿婆结果,给大家分了吃。   回到家里,陈秀珠洗干净手落座,王家姆妈盛了一碗奶白的河鲫鱼汤给她:“吃口汤。”   陈秀珠捧着汤碗,小口喝着鱼汤,她喝着汤问王冬生:“单位里,哪能了?”   王冬生侧头看了一眼他妈:“蛮好的,一切都顺利。你呢?和日本的合作谈得怎么样?”   陈秀珠瞬间就懂了他的心思。   她顺着他的话,温柔点头:“谈下来了,合资建厂的事彻底敲定了。日方出全部资金,厂里的二手设备统一作价一块钱入股,算是诚意让利。日方那边提了明确条件,合资新厂由熊阿姐出任总经理。除此之外,双方还会共建一座专属研发中心,由我来出任负责人。”   “是吗?那太好了!”   王冬生连日来积压在心里郁结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连日奔波谈判、拉锯博弈,她在外吃了无数辛苦,终究换来了合作,他为她骄傲。   一旁的王家姆妈捧着碗筷,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秀珠有本事、都能干大事,她不懂什么合资建厂、什么研发中心,只懂一件事:孩子在外奔波辛苦,该好好歇息。   “好好好,都顺利就好。”他们一吃完,王家姆妈就收拾起碗筷,“秀珠累了,快回房间歇着去。”   陈秀珠回了房间,王冬生提了水进来,倒进木质浴盆里,试好了水温说:“秀珠,汏浴。”   陈秀珠走到他面前,抱着他:“侬帮我汏。”   哪怕结婚这么久,秀珠肚子里都有孩子了,他还是免不了脸上发烫,手却落在她的衬衫上,解开扣子。   扣子解开,王冬生发现不过短短一周未见,她原本纤细的腰腹又悄悄隆起了一些。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陈秀珠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头,呼吸间全是他干净熟悉的气息。   “冬生……”她声音软得都要滴出水来。   王冬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帮她洗了澡,怎么把她抱上床的。   陈秀珠蹭着他,不让他下床去。   上辈子她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性冷淡,这辈子跟他在一起了,才知道自己……   陈秀珠软软靠在王冬生怀里,略微过一下瘾也好。她手指搭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这两天,公司里到底怎么样了?”   王冬生揽着她的腰身,动作轻柔生怕压到她的肚子:“没怎么样。这两天,就今天去公司待了半个小时。”   他耐心跟她细数这两日的动向:“我索性避开了单位那帮人的小动作,汽轮机厂那边核对好的资料,我直接交给姚永刚他们梳理翻译,对外给法方发传真、收回复,全都在学校完成,剩下的时间,我就在外头跑。对了,我还翻了新的项目排期,毛纺厂那台德国印染机马上到交期了,这块我不熟,也没人脉,接下去几天,我就跑这台设备的前期工作。给他们留空间留时间,让他们讨论个够。”   陈秀珠靠在他怀里,听得轻笑出声:“就是要这样。韩总还有一个礼拜才回上海,这帮人心里门清,这是最后的空档期,他们肯定会抓紧这点时间,把举报材料递上去,闹到上级单位去。他们要打韩总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想趁着领导不在、无人撑腰,先入为主把王冬生的名声彻底做臭,把韩总破格提拔的举措定性成任人唯亲、违规用人。   听着陈秀珠跟他细细分析,王冬生不禁慨叹:“秀珠,这个领导真难做。”   “经验呀!经历过一回了,以后就会了。”   陈秀珠不想一直紧绷着谈这些,她娇柔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对了,你猜猜,我这次当上研发中心负责人,工资开到多少?”   她此前在会议上一再推辞过高待遇,可高薪待遇落到自己身上,是时代红利,是个人能力的证明,心底难免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只想第一时间告诉爱人。   王冬生见她眉眼弯弯、满眼期待,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这年头的工资,大多是几十。   他从前在锅炉厂月薪七八十块,也不算少了。调来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破格提拔,给他开到一百三的月薪,已经是旁人望尘莫及的高薪。   陈秀珠之前在日化厂月薪一百零九,也是日化厂技术骨干的工资了。   他看着她伸出的三根手指,心里斟酌再三,试探着开口:“三百?”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对当下工资的所有认知,几乎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收入。   陈秀珠看着他惊讶又认真的模样,忍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猜不到吧?”她微微抬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惊喜。“是三千。”   王冬生脑子瞬间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年?”   在他的认知里,月薪三百已是天方夜谭,三千这种数字,只敢想成全年薪资。   陈秀珠失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个月。”   短短三个字,直接让王冬生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整个人僵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怀中笑意盈盈的妻子,大脑彻底转不过弯来。   一个月三千。是他月薪的二十多倍,是普通工厂工人几年的收入。   正常人谁敢这么想啊? [125]第 125 章:现场调查   过了两天,弄堂里不用上班、在家操持家务的阿姨阿婆全都聚在了林嬢嬢住的石库门天井里。   这栋楼里的朱家姆妈是崇明本地人,一手蒸白糖糕的手艺整条弄堂里讲第二,就没有第一的,这天正好约着大伙搭伙蒸糕。   天凉糕容易蒸熟定型,灶头支起来,有人添柴烧火,有人蹲在案板前细细筛雪白糕粉,有人等出锅专门切糕分装,说说笑笑。   林嬢嬢捏起一块刚蒸好、冒着热气的白糖糕,塞进一旁王家姆妈嘴里:“还是要拌点猪油,糕才油润香甜,干巴巴的素糕哪有这个滋味。”   王家姆妈慢慢嚼着糕,点头应道:“说得对,等下我那两份糕,拌猪油进去。”   “晓得的。”林嬢嬢一边分拣配料一边讲,“红绿丝甜得发腻,秀珠不喜欢,咱们就只放红枣跟核桃肉。”   “加点葡萄干。”   “好的呀!”   众人正围着案板说笑忙活,两个神情严肃的人,抬脚走进石库门大门。   为首的中年男人掏出证件亮了亮,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是市外贸系统纪检调查组的,今天过来,向各位街坊邻里走访了解陈秀珠同志的相关情况。”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手里的活计瞬间停住,筛粉的、烧灶的、切糕的,齐刷刷抬眼看过来。   林嬢嬢心里咯噔一下,率先开口问道:“秀珠好好的,是出什么事了?”   王家姆妈放下手里的木铲,看向两位来人。   调查组的人淡淡回道:“例行走访,了解陈秀珠平日里的为人作风。”   张家阿婆一拍大腿,笑着揣测:“我懂我懂,肯定是秀珠能力突出要提拔当大领导,组织上过来政审问话对吧?”   两位调查组同志对视一眼,没有否认,只道:“工作需要,过来核实一些情况。”   “那尽管问!”张家阿婆十分爽快,“我们都是看着秀珠长大的老街坊,她从小到大什么样,我们全都清清楚楚。”   周围阿姨阿婆纷纷附和。   “对对对,秀珠这小姑娘品性没得挑,我们整条弄堂都喜欢她!”   邻里十分热情,有人连忙搬来两条长条板凳请两人落座,有人转身回屋泡热茶,林嬢嬢端起一盘刚切好的热白糖糕递上前:“同志,,尝尝刚出锅的糕。”   不等调查组主动提问,一众街坊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说起陈秀珠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秀珠从小命苦,真的老作孽。家里她是长女,底下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一大家子开销全压在她身上,小小年纪天天洗衣做饭、照看弟妹,什么粗活累活全是她扛,从来没听见她叫苦。”   “读书更是拔尖,刻苦用功,直接被推荐进化工学院,当年可是我们这片少有的高材生。毕业分配进日化厂,年纪轻轻就是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大好前途摆在眼前。”   “断命的是,解放前宋家老太出钱给她爸开过盲肠炎。伊拉嗯奶是宋家的老佣人,就认为伊拉欠了宋家一条命。七四年形势最严苛紧张的时候,宋明哲是资本家后代,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边影响自身前途。陈家为了报恩,把陈秀珠嫁进宋家。就凭她工人阶级家属的身份,才保住宋明哲不用下乡劳作、受折腾。”   “可就因为这门亲事,原本前途光明的她,直接从厂里重点培养名单里划出去,变成需要长期观察、谨慎任用的人员,大好年华白白耽搁好几年。直到七八年宋家平反摘帽,我们这些邻居,全都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众人说得唾沫横飞,满是唏嘘心疼,可这些陈年旧事,压根不是两人此行要核实的重点。   中年调查员抬手,出声打断众人的闲谈:“大家先停一停,我们今天要核实的不是这些旧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街坊:“我们收到实名举报,特地过来核实。想问问各位,陈秀珠和宋明哲还没办理离婚手续那段时间,是不是就和王冬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每个人都被劈闷掉了了。   “啥么事?这种缺德话都有人编得出来?”   “讲这话的人脑子是豆腐浆做的?凭空捏造这种脏水泼人!”   “我看举报的人脑子里就是一泡污,心肠歹毒得臭气熏天,专门毁小姑娘清白!”   一众街坊气得义愤填膺,下意识往前围了半步,把两位调查组同志圈在中间,人人满脸怒容,全都替陈秀珠抱不平。   两位调查员见场面一下子激动起来,连忙抬手安抚解释:“各位街坊先冷静,我们只是收到举报按流程上门核实,不代表举报内容属实,大家据实把真实情况讲清楚就可以。”   林嬢嬢盯着面前两个调查员,越看越不对劲,心头疑虑骤生。   她上前一步,直接端起桌上那盘刚出锅的白糖糕,往后一收:“我看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调查员!你们是阿诈里(骗子),是来造谣骗人的吧?”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静。   张家阿婆素来护短,端起给他们泡的热茶,抬手就将杯中残茶混着茶叶一并泼在墙角地面,杯子重重地放在小板桌上。   “胡说八道!真是越查越离谱!”   陆家伯伯脸色铁青,上前抬手一推两人,沉声喝道:“起来!凳子别坐!”   几个手脚麻利的阿姨立刻上前,齐刷刷撤走长凳。   方才还被热情招待的两人,瞬间被晾在天井中央,周身全是街坊们冰冷愤怒的目光。   两位调查员脸色尴尬又无奈,连忙开口解释:“各位老街坊,我们真是市外贸系统纪检组的工作人员,证件真实、流程合规,绝对不是骗子,只是按规矩上门核实举报线索。”   “放屁!”林嬢嬢半点不信,“我看哪怕是宛平南路600号关着的人,都想不出这种荒唐龌龊的烂谎话!冬生和秀珠是什么人,整条弄堂都能打包票,你居然说他们轧姘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正争执间,弄堂口走来一个身影。李家阿婆牵着宋磊的手,慢悠悠路过天井门口,正要往宋家去。   自从吴慧腰做了手术,宋明哲和宋明思要上课,宋兴业要上班,裘素心去了美国,宋磊实在没人带,就请了隔壁弄堂的李家阿婆白天带孩子。   林嬢嬢眼尖,立马扬声叫住:“李家阿婆,你快进来!”   李家阿婆一愣,牵着宋磊的手走了进来:“啥事体?”   林嬢嬢直接指着她手里牵着的小囝,对着两个调查员高声道:“你们不是要找不正当关系的证据吗?证据就在这里!”   两个调查员怔住,下意识看向那孩子,神色错愕。   “只不过,做错事的人,根本不是秀珠,也不是冬生!是秀珠的前夫宋明哲!是他在外头乱搞,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偷偷在乡下养了女人,还生了这个小囝。”   “你们是不知道,宋明哲做得有多过分!”旁边的阿姨接过话头,越说越气愤,“他在外头搞出私生子,还有面孔,靠秀珠养他,还让她伺候伊拉一家门,甚至把这个野种带回来,让秀珠养。”   “还要让让秀珠辞掉好好的铁饭碗,回来养他们一家子。”   “伊拉一家门不是还买通医生,说秀珠生不出来吗?”   “要调查是吧!你们去市妇幼保健院调查呀!宋家买通医生的事,后来被查实了,那个医生被处理了。”   “对的,对的。你们也能到宋明哲学校里去调查,查查看,他原本要公派出国留学的,为什么后来没有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宋家忘恩负义、宋明哲婚内出轨、逼迫原配的前尘往事,从头到尾尽数道出。   两个上门核实情况的调查员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   手里的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说王冬生,污蔑二人私通、作风败坏。可现场真实情况,与举报内容截然相反、完全颠倒。   恶人装委屈、好人被污蔑,黑白颠倒,荒唐至极。   “往这么老实、这么优秀的孩子身上泼脏水!我看是六月里要下大雪,冬天里要打惊雷,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王家姆妈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这两个人是来调查、抹黑自家儿子儿媳的。她心里又气又疼,二话不说,转身快步奔回家里。   没片刻功夫,她抱了一叠东西出来   一张张烫金的先进个人、岗位标兵、劳动模范荣誉奖状,下面还有一张老旧的报纸,版面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清晰印着几年前山林大火抢险的新闻,正文里白纸黑字,详细报道了王冬生不顾安危、奋勇抢险救人的英勇事迹。   王家姆妈忍着心头火气,将一叠荣誉与报纸重重递到两位调查员面前。   “你们好好看!好好瞧!”她声音带着哽咽,“我家冬生,从小老实本分、吃苦耐劳,进厂之后兢兢业业、舍己为公!他是救火的英雄,是厂里的先进标兵!”   “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126]第 126 章:装电话   两位市外贸系统的调查员看着眼前厚厚一摞荣誉奖状、新闻报纸。   这些他们在王冬生档案里看到过,档案里的王冬生是个思想过硬,工作踏实的优秀青年。   但是那封举报信里却是另外一面,所以领导让他们务必调查清楚。   现在王冬生的邻居们已经给出了前因后果,心知这是一场典型的恶意诬告、构陷好人。   现在他们要去调查,这个谣言是怎么来的,举报王冬生的人是什么目的。   “我们先走了。”两人离开。   看着两人走出大门,天井里的众人依旧余怒未消,纷纷摇头叹气,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真是离谱!现在什么人都能写举报信胡乱咬人了?”   “冬生和秀珠两个孩子本本分分、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干干净净,居然也能被人揪着泼脏水!”   “摆明了是单位里有人眼红、心胸狭隘,自己没本事,就只会躲在背后搞阴私小动作,害人清白!”   大家替王冬生和陈秀珠不平,骂背后造谣生事的小人。   王家姆妈站在原地,收拾着自家儿子的荣誉,半点轻松不起来。   哪怕所有人都帮着自家孩子作证、洗清污名,可有人举报这件事,还是堵得她心口发闷。   邻居们看她情绪低落,纷纷出言宽慰,王家姆妈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就在天井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众人准备重新收拾案板、继续蒸糕时,弄堂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陈秀珠家属在伐?”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意调查,王家姆妈此刻俨然成了惊弓之鸟,心脏猛地怦怦直跳,瞬间绷紧了神经,快步迎了出去,生怕又是来为难孩子、造谣生事的。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邮电局工装的年轻师傅,手里扛着整卷的黑色电话线、接线工具。   不等王家姆妈开口询问,师傅主动说明来意:“我们是邮电局的,接到加急装机工单,过来给你们家里装私人电话,看看装在哪一间屋子?”   这话一出,整个石库门天井瞬间彻底安静。   在场所有阿姨阿婆爷叔伯伯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里也就巷口那一台公用电话亭,整条弄堂几百户人,都共用那一部电话,谁家能装得上一部私人电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私人住宅电话,大多只分配给高级干部、重点大厂一把手、资深专家学者,普通工薪家庭、市井百姓,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邮电局师傅,专门上门给王家装私人电话!   “我的妈呀!私人电话?王家要装自家电话了?”   邮电局的师傅一边整理线缆,一边笑着说:“这不是普通民用电话,是上面特意批的加急专线,权限不一样,这部电话可以直接拨打国际长途。”   “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噶高级呀!”   王家姆妈站在原地,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云里雾里,呆呆看着忙碌的师傅,一时间缓不过神来。前一刻还在被人恶意举报、上门调查,这一刻居然天降殊荣,上门装专属国际长途电话,巨大的落差让她心绪翻涌。   师傅们从弄堂口公用电话亭主干线单独牵出专线,一路布线,穿过巷弄、绕开院墙,接入王家屋内。   “两间房间里都留了口子,电话机只有一个,装哪个房间?”师傅问。   王家姆妈指着儿子儿媳的房间:“装这间。”   师傅把电话机插上,拨号测试:“好了啊!”   说完,他拿了一张单子,让王家姆妈签字。   装好电话,王家姆妈继续去蒸糕,一笼白糖,一笼红糖糕出炉,已经下午四点出头,她转进灶披间,忙着洗菜淘米、张罗晚饭。   没过多久,下班的人流涌入弄堂,上班的人陆续回来了。   陈秀珠提着一只尼龙丝袋走进来。   巷口闲聊的街坊邻里见状,有人立马上前,想要替她提手里的袋子。   “秀珠回来啦!肚皮里有小囝了,怎么还拎这么重的东西!”一个阿姨顺手接过了袋子。   陈秀珠笑:“不重的,你们放心。袋袋打开来呀!里面是刚出来的洗衣粉,你们试用一下。”   这是她去广交会前给小黄布置的任务。   薰衣草的味道,哪怕不是复合味,也很好闻,而且这个香精价格不高,香型又稳定,最适合走大众市场。   她让小黄试着调配一款适用于大众市场的洗衣粉。   等她回来,小黄兴奋地给她看了样品。   她这两天在单位测试了,各项指标还不错,她微调之后,打算让小黄带着这个洗衣粉去广交会,这个产品可以低价走量。   本来就安排了小茅上半个月,小黄下半个月过去。   小黄可开心了,进厂这么久,一直打杂,跟了师傅半年不到,已经自己能研制洗衣粉了。   陈秀珠跟大家说:“这是新出的配方,味道、手感都不一样,价钱便宜的那种。你们用完了一定要跟我说说感受,厂里还要收集大家的反馈。”   大家拿着洗衣粉样品说:“晓得晓得,我们用完肯定告诉你!”   “秀珠,听说你们家里今天装电话了?还是能打国外的长途电话,噶高级!”   陈秀珠浅浅一笑:“嗯,工作上刚需,单位特意报批的加急专线。现在厂里和日方敲定了合资建厂,我牵头负责新产品研发,日常要和日本的技术团队高频对接、同步进度,普通电话不方便,这才专门申请了私人长途专线。”   “哦呦!那这么说,你以后是不是要去日本出差、工作啦?”有人连忙追问。   “去是肯定要去的。”陈秀珠说道,“只不过我现在怀着孕,远途奔波不方便,暂时不去。等后续项目审批落地、资金全部到位,我生完小囡休养好,肯定要去的。。”   她笑了一声:“倒是冬生,说不定比我还要早出去。”   “啊?冬生也要去日本?”   “冬生现在调去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那条日本进口生产线比较特殊,后续要派她过去的。”   “哦呦,你们都要出去了呀!”   张家阿婆想起下午的事,连忙拉住陈秀珠:“秀珠啊,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来家里调查你们!乱七八糟瞎编排坏话,造谣你和冬生没结婚前不清不楚,我们整条弄堂的人都帮你们作证,把他们瞎话骂回去了!”   “肯定是有人眼红你们日子过得好!”   他们一个个把下午发生的事,跟她说了。   “是有人看不得我们俩过好日子,要害我们夫妻俩。”陈秀珠看向弄堂口。   只见宋明哲垂着脑袋、面色灰白,拖着一身疲惫,失魂落魄地往自家方向挪步,整个人憔悴又萎靡。   “冬生接手新项目、当了新厂厂长,前途越来越好,有些人心里就失衡、发痒,非要搞点龌龊手段害人。”   弄堂里的街坊只知道王冬生调去了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已是天大的本事,却从没人知晓,他竟是新厂的一把手厂长!   “我的天!冬生是厂长啊!”   “年纪轻轻就当厂长了!”   众人哗然议论间,宋明哲脚步愈发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快步逃离这片议论声。   可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   “宋明哲。”   陈秀珠出声叫住了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宋明哲脚步僵在原地。   他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一张脸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眼底满是慌乱与心虚,不敢直视陈秀珠的目光。   陈秀珠缓步上前,她气场凛然,对比他的萎靡怯懦,高下立判。   不等宋明哲开口辩解,她抬手扬手,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直接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喧闹的弄堂。   “侬真是垃圾到极点了。”陈秀珠目光冰冷,“我自问,待你、待你们宋家,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我离婚,是因为你烂泥扶不上墙、人品败坏!你居然颠倒黑白、到处造谣,还恶意举报,污蔑我和冬生在没离婚前就私通?讲我是因为不想照顾你阿娘,所以跟你离婚。”   “我见过覅面孔的,但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覅面孔的人!”   宋明哲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发烫,眼底慌乱无措。   下午调查人员已经专程去到他的学校,当面约谈核实情况。他百般抵赖,最后只能含糊其辞,说是进出口公司的人打探消息,他碍于面子随口乱说、没有据实澄清。可调查人员已经明确告知他,后续会将他造谣诬告、恶意构陷的情况,正式通报学校,记录档案。   街坊们此刻恍然大悟。   “又是侬啊!宋明哲,你真是一点人味都没有!”   “秀珠触了什么瘟霉头,才碰上你这种垃圾。她护着你这么多年,她在你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倒打一耙!”   “自己噶姘头、生下野种,逼秀珠辞职养野种,如今还造谣抹黑恩人、诬告好人!真是宗生都没你这样的。”   “太龌龊了!这种人怎么配读书、怎么配做人!”   “伊拉一家门,一直这样的呀!前面不是还造谣秀珠不能生,现在秀珠肚子都大了。”   宋明哲退后一步:“我没想……是他们……”   “你等着吧!”陈秀珠说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127]第 127 章:你个十三点   宋明哲被陈秀珠当众打骂,又被整条弄堂的邻里指指点点、唾骂鄙夷,脸上火辣辣的,下午调查组找到学校,了解情况后,说会将他造谣的劣迹通报学校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心里只剩无尽的悔恨。   有钱难买早知道。他当初不过是一时嫉妒,见王冬生一个普通工人,一步登天,再对比自己一地鸡毛的人生、黯淡无光的前途,心生不甘。被进出口公司那群刻意打探的人套话时,碍于面子,随口应下。   他从没想过,随口的几句闲话,会被人利用发酵,变成一封实名举报信,最终闹到纪检调查组上门核查,将自己拖入深渊,断送学业前程。   若是早知道。他打死也不会随口乱说,可事已至此,一切都无力挽回。   宋明哲拖着沉重麻木的脚步跨进家门,还没站稳,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怒吼,宋兴业拿着鸡毛掸子,脸色铁青、怒火冲天,一下下狠狠抽在宋磊身上:“我让你乱吃!我让你什么都往嘴里塞!不长记性!”   自打裘素心远赴美国、吴慧卧病在床,宋家彻底乱了套。往日里从不沾灶台、不干家务的宋兴业,被迫扛起家里的柴米油盐,上班回来,还要伺候吴慧、照看孩子,早已身心俱疲、满腹戾气,一点小事就瞬间引爆积压的情绪。   楼上房间里,宋明思带着崩溃的怨气陡然响起:“你们能不能别吵了!能不能安静一点!我还要做作业!”   宋明思今年升入高二,明年七月就要参加高考,正是埋头苦读的关键时期。   可家里日日鸡飞狗跳、纷争不断,她都烦透了。   年幼的宋磊再也忍不住,嘴巴一瘪,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吴慧做完手术回来,就睡进了底楼,老太太原本的房间,听见宋磊大哭,连忙虚弱地出声阻拦:“别打了!孩子还小不懂事,没人看着看管,他哪里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别下手这么重!”   白天拜托隔壁弄堂的李家阿婆照看宋磊,中午给吴慧送一口热饭。到傍晚,李家阿婆也要烧一家子的晚饭,只要宋兴业一到家,就会把宋磊送回来。   宋兴业下班回家,要忙着生火做饭。无奈之下,只能把宋磊关进吴慧的房间,让行动不便的吴慧看着。   小孩子天性顽皮懵懂,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的吴慧的药片,好奇之下随手抓起,就往嘴里塞。   吴慧见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在外做饭的宋兴业听见惊呼,疯了一样冲进房间,一把拎起宋磊,硬生生从孩子嘴里把药片抠了出来,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才忍不住抬手狠狠教训孩子。   心魔崩裂,自取毁灭   满屋子的哭闹、争吵、烦躁的呵斥,宋明哲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宋磊哭得撕心裂肺,稚嫩的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着宋明哲濒临崩溃的理智。   看着孩子哭闹不止,看着满屋狼藉,看着自己彻底毁掉的人生,宋明哲猛地冲上前,一把从宋兴业手里抢过那根鸡毛掸子。   宋兴业本来只是憋着怒火教训孩子,下手尚有分寸,只打屁股、避着要害。   可宋明哲此刻已然失了心智,扬起鸡毛掸子,红着眼眶,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朝着宋磊身上狠狠抽下去。   “我让你哭!我让你哭!”   “都是你这个孽种!都是你害的!”   鸡毛掸子落下的力道又狠又重,宋磊吓得哭声都戛然而止,愣了两秒,才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宋兴业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心底的烦躁,立马冲上前死死护住孩子,又惊又怒:“你疯了?!你要把他打死是不是?他只是个小孩子!”   “疯?我就是疯了!”   宋明哲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眼泪落下来,声音癫狂崩溃:   “是啊!我巴不得他死!他为什么要生下来?他为什么要活着?!”   他指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宋磊:“我的一切,都是被这个孽种毁的!”   “如果不是他,我和秀珠好好的,根本不会离婚!”   “如果不是他,我阿娘不会活活气死、早早走了!”   “我原本公派出国留学,前途一片光明!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都说是秀珠不能生,怀不上孩子!可秀珠根本没问题!她好好调养身体,明明就能生!如果没有他,我和秀珠会有孩子。”   “我为什么要鬼迷心窍?!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野种,把好好的家、好好的人生,全部毁得一干二净?!”   楼上的宋明思彻底被这恐怖的场面吓住,连作业都忘了写,呆呆地站在楼梯口,看着失控发疯的大哥,满心惶恐。   床上的吴慧也怔住了,虚弱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宋明哲。   宋明哲双目赤红,满脸泪痕,他这些日子,只要到夜里,翻身看见裘素心,就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悔恨。只要到白天,在晒台上看见王冬生,也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妒忌。这些都是剜心刺骨的利刃,时时刻刻在凌迟着他。   他死死捂着头,崩溃地喃喃自语:   “明明我喜欢的人是秀珠……”   “我当初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鬼迷了心窍?我为什么要跟裘素心纠缠不清?”   “我明明有最好的人、最好的前程、最好的日子……是我自己,亲手把一切全都毁了啊……”   一墙之隔,陈秀珠坐在小板桌旁,笃悠悠地吃着热腾腾的糖糕。   “姆妈,糖猪油还可以多一点。”陈秀珠跟王家姆妈说道。   “晓得了。下个礼拜再蒸,我提早腌好糖猪油。”王家姆妈说。   隔壁的吵闹声又传了过来,整条弄堂早已经习惯了宋家日日鸡飞狗跳的日子。   往日里,邻里听见了也就听见了,愿意听的凑个热闹当个闲话戏看,不愿意听的关窗做饭,懒得掺和。   可今天不一样。天下午,调查组上门、王家装上全弄堂唯一一台国际长途专线、王冬生升任新厂厂长的消息,三件大事叠在一起,整条弄堂的焦点从头到尾都落在王家、落在她陈秀珠身上。   众人还没从这份震撼里缓过神,隔壁宋家又爆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崩溃闹剧。   所有目光、所有议论,再次齐刷刷落回陈秀珠身上。   听见宋明哲说他喜欢她,陈秀珠香甜的糕都吃不下了。   嫁给宋明哲,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洗不干净的污点。   太脏了。脏得听见他喊她名字、听见他的疯言疯语,都觉得反胃恶心。   周围邻里看着她神色复杂,一时无人说话。   陈秀珠抬眼看向邻居们:“你们不用看我。当年是我嗯奶、我爷娘把我推进粪坑里的。我已经凭着自己的双手,爬出来了。出了粪坑,还被一只苍蝇念念不忘、纠缠不休,不是我的荣光,是很恶心一件事。”   天井里邻居附和陈秀珠的话,一个个面露嫌厌,连连摇头。   “真是这个道理!好好的人,被这种烂人惦记,太晦气了。”   “听得人头皮发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众人正说着,自行车铃铛声传来,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进天井。   在一旁闲聊的李家爷叔,立马抬高声调,笑着打趣,声音响亮得传遍半条弄堂:“哦呦!王厂长回来啦!”   突如其来的调侃,惹得旁边几个邻居跟着笑起来。   王冬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失笑:“爷叔,侬寻我开心。”   “你这个厂长,又不是假的啦!”   “冬生啊!你做了这个厂长,工资涨了不少吧?”   “冬生,你是这条弄堂里工资最高的了吧?”   “不是的,我肯定不是咱们弄堂工资最高的。”王冬生说道。   “这怎么可能啦,我们弄堂还没有这么好的单位的厂长呢!”   王家姆妈连忙上前两步,催着他洗手吃饭:“快点去汏手。”   “嗯。”王冬生应声,把车停稳靠墙,转身去灶边洗手。   陈秀珠跟着走进灶披间,帮着王家姆妈端菜。   一家人落桌坐定。   陈秀珠顺手把一碟刚蒸好的糖糕推到王冬生面前:“姆妈今天刚蒸的,新鲜的时候特别好吃。”   王冬生拿起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大口。   陈秀珠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焖得软糯入味的葱油芋艿送入口中。   她咽下嘴里的吃食:“今天调查组的人,上午先去我们日化厂了,厂里要接待广交会过来的访客,我根本走不开,我就让他们先核对我、冬生、还有宋明哲三个人的档案,查清我和宋明哲的离婚时间、他和裘素心的登记时间,还有我们俩领证的时间,他们就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了。回来了,我听说中午他们又跑到我们弄堂家里来问话。”   她话音落下,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接话,把刚才调查组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冬生吃掉了糖糕说:“我快下班的时候,也接到了调查组的电话,伊拉老客气的,说明天早上找我谈话,做最终核实。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反正明天韩总也回来了。”   正说着,一道癫狂又凄厉的嘶吼,穿透过来:   “我就是嫉妒王冬生!我嫉妒他!”   “我嫉妒他能和秀珠在一起!我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能当厂长!我嫉妒他和秀珠有了孩子!我嫉妒他拥有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满巷寂静。   王冬生放下碗筷,走到墙壁边上,朗声道:“你少嫉妒一样,阿拉秀珠马上要成中日日化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了,拿的是日本人发的日本标准的工资。”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无奈:“你这个十三点。” [128]第 128 章:韩总回来了   中日日化研发中心负责人!   拿日本标准薪资!   这哪里是普通国营厂工人、普通干部能比的待遇。   短暂的沉寂后,邻居们一个个满脸惊奇,凑上前连连追问,眼里满是艳羡:   “哦呦!日本标准工资?!那得多少钱啊秀珠?”   “是不是比我们上海厂里的工资高出一大截?”   “我听说香港那边做工的工资,比内地翻好几倍!日本比香港还要发达,这待遇不敢想啊!”   “一个月能拿多少?秀珠你给我们说说!”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打听,好奇心拉满。   陈秀珠浅浅一笑:“别围着工资问啦。对了,我昨天分给大家的新洗衣粉,你们回家试用下来感觉怎么样?”   话题总算转到新的洗衣粉上:   “好用的!比以前老牌子洗衣粉干净多了!”   “味道老好的,晒完衣服满身香,闻着特别舒服。”   “就是有一点,洗完手容易发干、发涩,和老式洗衣粉的毛病差不多,不如肥皂温和。”   陈秀珠点头:“这个配方主打的就是低价走量、去污能力强,面向普通大众家庭。成本压得低,就没办法兼顾护手的温和度,这就是它和高端洗衣粉最大的差距。以后就用它来替代老的产品。”   “这样啊!”   “好的多少钱,这个多少钱?我们也想用好的。”   “好的那种,就是我前两天给你们拿回来那种,我们出厂价是两块一袋。”陈秀珠说道。   “两块?我们厂里普通工人月薪也就四十来块,光是洗衣服一个月都要贴出去好几块。”   陈秀珠笑:“两块是出厂价,那款洗衣粉在香港一磅,不满一斤,九两,定价是二十五港币,促销什么的,也要卖到十七八块港币,换算成咱们的钱,卖出去大概六块多,一袋。”   邻居们听完集体倒抽一口冷气。   “六块多?就小小一袋洗衣粉?”   “哪里舍得天天用这种高级货!”   “也就香港人用得起,我们实在负担不起。”   陈秀珠点头:“所以那个是我们创汇的。这个也创汇,不过马上也会在国内卖,替代老的洗衣粉。定价也就是两角到两角半。全用得起的呀!”   有人连连摆手:“这个价钱么,还可以的。又香,洗得又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能用好货啊!”   “是啊!用过好货了,差距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油脂化工和欧美、日本的差距,原料都是靠进口的。等我们国家自己发展了,就好了。”陈秀珠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中国成了工业中的卷王,上海平均月薪都破万了,洗衣粉一斤也就是四五块,还要有买有送。   陈秀珠和大家闲聊,王冬生打了热水回来。   天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家,陈秀珠回到房间里,掐了一把王冬生:“你个十三点,说那些做什么?”   “就让他眼睛更红。”   好吧!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简单扒完早饭分头出门上班。   王冬生踩着八点的钟声踏进办公楼,这是连日来他头一回准点到岗。楼道里、办公室进出的职工,目光齐刷刷往他身上飘,交头接耳,视线里藏着打量、看热闹,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对面办公桌的钟主任搁下笔,皮笑肉不笑哼出一声:“王厂长,真是难得,今天倒是准时来上班了。前阵子半个钟头露个面就走,我们都快见不着你人影咯。”   王冬生淡淡一笑:“今天韩总出差回来了。”   说完端起空茶杯转身走到水房冲洗,回来拎着热水瓶笃悠悠泡上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雾气袅袅。   他坐下,摊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细细梳理昨日跑毛纺厂,了解印染设备记下的资料。   大家苦机械进出口公司这帮人已久,听见他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主动去询问项目情况,都怀疑他是不是骗子。   他只能拿出工作证,拿出进口机械的资料,毛纺厂的人才相信。   他跟毛纺厂的人了解情况,那位同志一边说项目情况,机械情况,一边抱怨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这群大爷。   有他这样态度好,愿意听他们讲的人,对方是知无不言。跨行业,怕什么?多看几遍就懂了。   笔记很多,整理誊抄,王冬生只管做自己的事。   直到他身边站了一个人:“王厂长,市外贸系统纪检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在二楼会客室等候您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王冬生合上工作手册,起身往二楼走。   人刚走出办公室大门,屋内压抑许久的议论立马冒出来。   “你们看他,到这个关头还一点不急。”   “他说什么?今天韩总要来,所以准时上班,噶嚣张哦!”   “上头调查组都找上门核实举报材料了,等核查结果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这事要是被坐实作风有问题,别说刚到手的新厂厂长位置保不住,连带他老婆的岗位都要受牵连,两个人一锅端。”   “就是,仗着韩总撑腰目中无人,这回有苦头吃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冷不丁韩总的秘书推门走进来,扫了一圈屋内,开口通知:“钟主任,十点到大会议室集中开会,全员中层干部到场,不准迟到。”   众人瞬间噤声,各自低下头装作忙活手头工作。   办公室里众人手上虽扒拉着报表、单据,心思却全然不在工作上,隔个两三分钟就有人偷偷抬眼瞟一眼门口。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一格格挪过,半个钟头一晃就耗了过去,王冬生始终没有回办公室。   有人按捺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去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我看问题小不了。”   “可不是嘛,寻常问几句话十来分钟就完事,哪有谈半个钟头还不回来的道理。”   顾春芳说:“你们说……会不会直接扣下,带走问话了?严重一点说不定当场就抓起来了。”   “也有可能。”   钟主任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时不时假意呵斥两句,却半点没有真的制止。   “你们少胡乱猜测,事情还没定论,别到处乱传闲话。嘴上积点德,等当事人回来再说。”   嘴上说着劝阻的话,可他半点没阻拦众人议论。   “都一个多小时了,人还没回来,这下真的悬了。”   “中层会议?上次哪个单位,领导开会,开着开着,把领导带走了。韩总不会也被带走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钟主任站了起来,拿了工作手册去五楼大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全是前阵子跟着韩总赶赴广州秋交会驻场的各科室骨干干部。   秋交会为期整整一个月,行内人都清楚,整场展会八成的订单、成交洽谈机会全都集中在前半个月,单位人力、业务骨干也全都扎堆在前半段驻守;等到后半旬,重要负责人、核心业务人员便会分批撤回上海本部。   众人分开半个多月才重新碰面,一时间氛围活络起来,互相起身打招呼,口袋里摸出香烟递来递去,烟气缓缓漫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广交会上遇到的外商、谈成的单子,顺带说起这几天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调查组上门核查王冬生的事。   一位分管食品设备出口的中年干部弹了弹烟灰:“我们走了半个月,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今年春交会的时候,我就关注日化厂了。以前,日化跟我们一样,主要出口就是针对亚非拉市场。今年春交会,日化就不一样了,放了卫星。这次秋交会,日化厂成交额增长保准又是拔头筹。人家可不是只跟日本高田日化敲定合资这么简单,当场还签了好几笔欧美长期供货订单。这里面的功劳,不能说多,三成都是陈工的。”   边上负责农业机械出口的老科长连连点头附和:“这话不假。我们想拿欧美客商订单难如登天,人家本土品牌垄断市场,门槛高得吓人。人家日化厂,东南亚、中东客商抢着订不说,西欧、北美采购商也大批量下单。人家轻工品进出口的人,人五人六,搞得像是他们的功劳似得。明明就是日化厂的功劳。”   角落里一名跟钟主任走得近的人低声插了句:“业务做得再好又能怎么样?私德要是有问题,一切都是白搭。现在调查组专门找上门找王冬生谈话,传出来的举报内容可不轻,真要是核实坐实,夫妻俩全要吃夹子。”   那位分管食品设备出口的干部说:“广交会上我跟陈工打过交道,陈工给人的感觉老正气的。这种话,我是不太相信的。”   “可无风不起浪啊,不然调查组为什么约谈王冬生?”年轻科员依旧不肯松口,“你们不在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不来厂里上班,来了也就坐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就走了。”   外头脚步声响起,韩总出现在门口,他身边正是据说正在被约谈的王冬生。 [129]第 129 章:当面告状   韩总往里走,站在主位前,王冬生一路走过去,走到钟主任身旁落座。   韩总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会议室彻底鸦雀无声,连抽烟的人都悄悄摁灭了手里的香烟。   “人都到齐了,开会。”韩总沉声说道。   韩总看着大家说道:“前半月攻坚阶段,各位驻场坚守、全力对接外商、跟进订单,辛苦大家,目前看下来,我们机械进出口,传统优势项目稳中有升。农用手扶拖拉机、小型柴油机、农田排灌设备,对东南亚、非洲、中东的援外与商业订单大幅增量,纺织成套设备、印染单机设备,更是拿下了多套整条生产线的外销订单,是轻工机械出口的主力增长点。   更值得肯定的是,这次我们打破了固有格局。我们成功打入西欧、北美市场,实现了品类突破、市场突破、口碑突破。”   听到这里大家脸上露出喜色。   在此之前,欧美市场门槛极高,能大批量签下长期供货合同,放在往年想都不敢想,实打实是扬眉吐气的好事。   有人按捺不住感慨出声:“以前总说欧美客商眼光挑、门槛高,只认他们本土牌子,只要打开了大门,以后会越来越好。”   钟主任脸上堆着热情笑意附和:“打开欧美市场,可不容易。咱们好好庆贺一番!往年广交会,能稳住亚非拉订单就已经算圆满,今年直接敲开欧美大门,属于突破性成果。等会后,咱们得安排福利物资,让全公司上下都沾沾这份喜气。”   “就是,就是!得庆贺一番。”   韩总示意大家安静:“庆贺肯定庆贺,等秋交会结束,等同志们都回来了,好好庆贺。但大家要清楚,我们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单纯跟风创汇。我们的核心职能,是引进先进设备、引入前沿技术,为全国各大工厂升级技术,帮各行各业提升产能、创造更多外汇。”   说完,他目光落在全场留守干部中资历最深、职位最高的钟主任身上:   “钟主任,你留守本部主持工作半个月,把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度、项目推进情况,逐一汇报一下。”   钟主任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起身颔首:“韩总辛苦,各位驻场同事辛苦了。我们留守本部的同志,始终守好本职、稳好后方,全力保障公司日常运转、这半个月整体平稳,无重大纰漏。”   他翻开工作台账,开始逐条汇报日常琐事,往年骨干全员外出驻场,留守人员只需要安稳度日、不出差错,就是圆满完成任务。   韩总正在点头,钟主任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汽轮机厂的那些设备……”   “这个项目进展怎么样?这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技改工程,半点拖延不得。”   钟主任汇报:“汽轮机厂进口成套设备,已经出港离岸十余天,法国方面的全套技术资料、安装调试细则也已经送到,就是……”   “就是怎么了?”韩总问。   钟主任立刻侧身看向身旁的王冬生:“小李想着让王厂长多熟悉核心项目、积累经验,就把全套资料移交到王厂长手上了。王厂长,这批资料应该还在你那里吧?”   满室目光聚焦在王冬生身上,王冬生淡淡应声:“资料在我这里。”   钟主任笑意温和:“这半个月小李多次找你,想要取回资料、完成翻译梳理、对接法方后续工作,可你大半时间不在公司,一直没能对接上。重点项目搁置至今,也是没办法的事。”   寥寥数语,轻轻巧巧就把项目停滞、资料未对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王冬生身上,暗指他长期脱岗、拖延工作、耽误重点工程进度。   王冬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钟主任,怕是误会了。我接手资料时,李干事明确跟我交接,清关环节归他负责,后续的现场安装、设备调试、中外技术对接,全部让我安排。我本以为是完整工作交接,并非临时转交学习。”   钟主任脸色一僵,强行辩解:“话不能这么说!韩总早前只是安排你观摩学习,这么重大的汽轮机成套项目,怎么可能贸然全权交给你?自然是等你熟悉透彻,再逐步交接!你私自扣下资料、搁置工作,确实不妥。”   “我并未搁置工作。”王冬生语气平稳,“我拿到全套资料后,第一时间咨询了顾干事、邹干事、陈干事三位老同志。三位老同志对我说,这套法国进口设备参数精密、技术专业度极高,属于市里头号重点技改项目,普通干事不敢擅自翻译、随意解读,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三位老同志拒绝翻译。”   他翻开手边的工作手册,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参数、对接记录,一目了然。   “我看设备还有一个月出头就要到港,耽搁不得,就另外找人进行翻译。”王冬生这话刚刚说出口。   王冬生这话刚刚说出口,钟主任眉头一皱:“外面找人翻译?王厂长,你这就太草率了!这种国家级重点技改项目的精密技术文件,全是专业工业术语、设备参数、安装阈值,专业性极强。外头的人根本摸不透咱们工业设备的门道,只会生硬直译,翻出来牛头不对马嘴,错一个参数、误一个刻度,到时候设备落地安装出故障、汽轮机试运行出问题,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话说得义正辞严,转头看向满室同事:“大家都清楚,这套设备是汽轮机厂的核心技改工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外行翻译出来的资料,非但没用,反而会误导后续施工对接,耽误工期、浪费外汇,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会议室里不少人面露迟疑,纷纷看向王冬生,所有人都觉得,王冬生刚进来,还没摸清楚门道,为了功劳,乱找外人接手核心资料,实在莽撞。   王冬生点头:“钟主任说得没错,外语学院的学生,只懂文字、不懂工业,硬翻技术文件确实不行,很容易出现偏差纰漏。所以我除了找学生翻译,还请了汽轮机厂的宗工和沈工,还有设备维修的葛师傅,帮忙这校对、逐句核验这份法国设备资料。我拿着原件和翻译稿,配合他们的设备实操经验,一字一句对照、一段一段校正,把所有专业术语、安装阈值、调试标准,全部核对清楚。有疑问的,发传真给法国再次澄清。而且汽轮机厂有老款设备,所以这些资料都是澄清了的。”   “各位等一下,我去把资料拿过来。”王冬生站了起来,回到办公室,用钥匙开了柜子,拿出了一摞资料。   他走进会议室把资料放在桌上,他递过一个档案袋给管重工机械进出口的科长:“马科长,这是跟法国的往来传真。这是几份翻译稿件,从第一版到终版,以及中间修改的几个版本,都有。这是市三建基于法国的基础图纸和汽轮机厂情况出的施工图纸,和预算清单……”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今天进公司就听说了新来的那个厂长,脱岗摸鱼、玩忽职守,而且更加精彩的是他和他老婆的桃色新闻。   马科长问:“王厂长,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这群人看着一份份的资料被摊开,大家都是公司的老人,谁不知道这些资料,要外方,还要跟使用方沟通,哪怕是一组人来做,一个月完成算很快了,有时候遇到卡点,拖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我怎么有这个本事?是外语学院四个学生帮忙,是宗工、沈工,还有葛师傅他们上心。也是市三建的老凌卖我面子。我就是每天张开眼睛从家里跑虹口,从虹口跑徐家汇,再去闵行,再去虹桥。”王冬生笑着说,“唯一的小插曲,是法方传回的传真,被传真室工作人员误归为废纸,扔进了废纸篓。”   这话一出来,有人说:“还有这种事?”   韩总往后勤科长那里看去,后勤科长咽下一口唾沫:“王厂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也不来说一声,这样重要的文件,直接让他们送到你桌上。”   王冬生笑得憨厚:“不敢,不敢。那位阿姐说她每天要处理几百份传真件,看错也是老正常的,阿姐那么忙,怎么好让她送文件呢?我生怕她再收错文件,后来我就去外语学院,借他们的传真发文件了。”   韩总的脸色越发黑了。   有人打圆场:“王厂长工作真的老勤奋,老主动的。”   韩总笑:“这当然了。他是锅炉厂有名的小黄牛。薛工的关门弟子,技术好,还肯干,市劳模。要不然我怎么会看上,把他给抢过来?”   “韩总,也不是。我天天这样跑,也吃不消的。这两天我在跑毛纺厂的印染设备。天天跑外语学院和毛纺厂也很头疼。顾干事、邹干事、陈干事三位老同志说他们不敢帮我翻译,我想问问有没有敢帮我做紧急翻译的?那四位学生还是要上课,他们能进行整份文件翻译,但是收到传真,就几句话,我还要跑外语学院,请他们帮忙,实在太累了,最好还是身边的人,随时能帮我个忙,帮我翻译一下。”王冬生看着韩总,“您说是不是?”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哪里听不出王冬生这番话的意思。   这哪里是请教问题?这是把钟主任牵头的留守班子、推诿的老干事、故意找茬的后勤传真岗,全部挨个告了一遍状。   钟主任脸上的笑意彻底僵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坐立难安。   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韩总说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上级部门纪检调查组的一位同志。   “韩总,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韩总看向这位同志:“你宣布一下。” [130]第 130 章:调查结果   纪检干部走到会议桌主位旁,面向众人,朗声开口:“韩总,各位同志,针对近期收到的、关于市机械进出口公司新任安装维修厂厂长王冬生同志的实名举报,市外贸系统纪检组已完成全部核查、走访、取证工作,现将调查结果当众公示。”   他翻开手中的官方卷宗:   “本次实名举报共计三条问题。第一,举报王冬生、陈秀珠二人,在陈秀珠未解除婚姻期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第二,举报陈秀珠利用个人人脉与行业影响力,违规为初中学历的王冬生谋取厂长职务,属于违规提拔;第三,举报王冬生个人能力不足、工作态度恶劣,长期脱岗旷工、玩忽职守,不胜任岗位。”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凝神静听,等待最终定论。   “经核查取证,第一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根据街道、居委会、邻里走访记录,以及陈秀珠同志前夫单位取证结果,陈秀珠此前婚姻破裂,系其前夫长期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且非婚育有一子,导致婚姻破裂。陈秀珠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恢复单身之后,才与王冬生同志正常交往,两人品行端正,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纪检干部继续宣读:   “第二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王冬生同志履历清晰、提拔有据可查,不存在任何人情破格、违规谋职。王冬生十五岁主动响应号召下乡插队,插队期间工作勤恳、作风扎实,多次获评先进个人。曾在重大火情事故中,三次逆行冲入火海,成功救出五名群众,自身造成全身大面积烧伤,获评市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雷锋式好青年等多项荣誉。”   “返城进入锅炉厂工作后,王冬生同志从基层车间学徒做起,刻苦钻研技术,凭借过硬技术能力与突出工作成绩,一步步成长为技术骨干,获评市劳动模范,是靠实干、靠勤奋成长起来的技术干部,绝非传闻中无学历、无能力靠关系上位。本次调任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厂长岗位,是组织择优选拔结果。”   众人彻底懵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被众人嘲讽、贬低、造谣的年轻厂长,居然有着如此耀眼的履历。火海救人、身负重伤、市劳模、实干技术骨干,每一项荣誉,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纪检干部目光扫过全场,落下最终定论:   “第三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经半个月全程核查、走访相关单位,王冬生同志入职机械进出口公司以来,无一次无故脱岗、旷工记录。众人所见的‘不在办公室’,均为下沉一线、走访工厂、对接项目、跟进重点技改工程。”   “尤其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成套设备重点项目,在本部多名老同志畏难推诿的情况下,王冬生同志主动担当,联动厂区工程师、施工单位、院校资源,加班加点完成资料翻译、参数校对、图纸落地、外方对接等全部前置工作,项目推进高效、扎实、规范,不存在任何玩忽职守、拖延懈怠行为。”   “综上,三条实名举报均为不实举报,无任何属实依据。特此公开澄清,为王冬生同志正名。”   话音落地,足足好几秒,没有人说话。   最狼狈的莫过于钟主任。   他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坐在原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他还当众甩锅、刻意构陷、暗指王冬生渎职误事,如今真相大白,所有罪责、私心、嫉贤妒能的心思,被扒得一干二净、摆在台面之上。   韩总坐在主位,神色冷冽,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纪检干部收好卷宗,补充道:“后续组织将追溯不实举报源头,严查恶意造谣、传谣、诬告陷害干部的行为,坚决杜绝抹黑实干干部的不良风气。”   这句话出口钟主任额头冒汗。   纪检干部收好卷宗,对着韩总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咔哒。   会议室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声响,屋内死寂。   所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死寂之中,韩总手里拿着打火机,钢制的打火机敲着桌面。   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钟主任的心口上。   半晌,韩总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滔天怒火:   “我带着骨干班子去广交会半个月。我不求留守的各位,能做出多大业绩。我只求一件事,给我太太平平守好本部,混过这半个月,等我们回来。”   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结果呢?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给我闹出这么一桩天大的荒唐事!”   屋内众人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与之对视。   韩总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   “你们都是做外贸、搞机械引进的老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国家现在外汇有多紧缺、有多金贵!   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设备基础施工,要等外国工程师来;设备进场安装,要靠外国工程师来;整机调试校准,必须外国工程师来;后期故障维修、参数优化,还是离不开外国工程师!”   他语气愈发痛心:“你们谁不知道,现在欧美、法国、日本的资深设备工程师,来华驻场服务,日薪按国际标准结算,一天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四百块!这还仅仅是基础薪资!往返国际机票、一线城市涉外宾馆单间住宿、专属翻译、专车接送、一日三餐伙食补贴,样样都要我们全额承担。赶上节假日加班,他们放假,我们照样给钱!”   他把打火机拍在桌上。   “一套大型汽轮机设备,调试落地至少一两个月,光是付给外方专家的人工服务费,就要消耗掉国家多少宝贵外汇?你们算过没有?最要命的是,对方心情不好卡进度、技术封锁卡参数、漫天抬价卡工期,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国内无数重点技改工程,只能被动等待、无限延期,工厂产能上不去,创汇能力提不上来,年年白白流失大量外汇!   所以我一直在想,能自己做的,我们一定要自己做!能自主吃透的技术,绝不依赖外人!能省去的外方人工成本,一分都不能浪费!只有万不得已、核心精密环节,再请外方工程师来华!”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王冬生:   “所以我把王冬生调到我们公司。他年轻、肯吃苦、能下沉、懂设备、懂施工、懂图纸原理,从一线车间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骨干。除了欠缺外文能力,其余方方面面,都是当下最适配我们的优秀年轻人。是我特意挑出来,帮公司啃硬骨头、破技术困局的人。”   说完,他转头,目光重新凌厉地扫过全场所有留守干部:“可你们呢?!”   韩总猛地站起身,伸手抓起烟灰缸,狠狠朝着墙面砸去!   哐——!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瓷片四溅,落在地面。   满室众人浑身一颤,吓得心脏骤停,一个个脸色煞白。   韩总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整日造谣生事、污蔑扯皮!想方设法抹黑实干的人、挤走干事的人!就因为人家破格提拔、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戳了你们混日子、熬资历、怕担责的舒服日子?!”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无人敢辩驳一句。   就在众人以为韩总还要继续暴怒追责的时候,他胸口起伏几番,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陡然自嘲般冷笑一声,突兀笑了出来。   “也好,真的挺好。”   他环视全场:“你们这帮人,整日闲得无事生非,凭空捏造谣言也就罢了,偏偏把小王的爱人陈秀珠同志也扯了进来。你们是真的无知无畏,胆子大得离谱。轻工局能让你们这样污蔑他们的宝贝?轻工局局长闹到市里去了,上面专门点名,要求彻查到底、肃清谣言、严惩诬告,还陈秀珠同志一个清白。”   他重重哼了一声,怒骂道:“简直是脑子被厕所门轧扁了!”   “日化厂谁不知道陈秀珠同志当初为什么离婚?整条弄堂、日化厂、外语学院都清清楚楚!打个电话问一句就能搞清爽的事,你们偏要瞎编乱造、以讹传讹!这下舒坦了?自己给自己买棺材睡。”   韩总疲惫又愤怒地挥了挥手:“散会!”   广交会回来的人,事不关己,往外走去。留守的那几个,一个个垂头耷脑、脸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地走出会议室。   钟主任更腿抖得不行,短短一段路,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心里清楚,这次的祸,彻底闯大了。   已经是中午饭点的时刻,王冬生抱着资料回了办公室,锁了资料,拿了饭盆下楼去。   刚踏入食堂大门,就看见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公告刚刚张贴完毕,是市外贸纪检组下发的调查结果公示,将三条举报全部失实、王冬生同志清白履职、履历过硬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同时明确标注将溯源严查造谣诬告行为。   “我的天,原来全是谣言,讲得像真的一样。”   “火海救人、市劳模,被我们瞎议论这么久,太不应该了。”   “那几个当初传得最凶、说人家脱岗摸鱼、私生活混乱的,这下麻烦大了。”   “调查组约谈,我还真以为王厂长出了大问题,搞了半天是被人诬告的。”   “最荒唐的是私生活那档子事!原来错的全是前夫,轧姘头,生私生子,真是离谱。”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变味,从最初的震惊愧疚,慢慢转向追责溯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谣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食堂角落的一张餐桌。   顾春芳孤零零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饭勺,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整个人坐立难安。   这半个月以来,办公室里绘声绘色的流言,大多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是她最先言之凿凿,说王冬生、陈秀珠二人私德败坏,是她添油加醋,四处散播王冬生一无是处、靠老婆上位;更是她特意找来前夫宋明哲,拿一面之词当作铁证,在办公室大肆宣扬,弄得全公司上下人人深信不疑。   可到头来真相大白,荒唐得让人可笑。   “原来是宋明哲自己不正经,自己乱搞,还连累两个好人背黑锅。”有人低声冷哼,“当初说得跟亲眼看见一样,害得我们全都跟着瞎传、瞎猜忌,现在好了,闹出这么大的事。”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天天在办公室吹风、带头造谣,谁会知道这些子虚乌有的事?现在市里要溯源严查诬告传谣,我们这些跟着随口议论的,全都被她连累了。”   顾春芳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会惊动市里,会公开公示、溯源追责,想想胡干事的结局,她不寒而栗。   全是宋明哲这只宗生害的! [131]第 131 章:宋明哲开除学籍   外语学院正是上课的时间,学生们正在上课。   下课铃声响起,任课老师合上教案,快步走到讲台前,开口点名:“姚永刚、周建华、吴援朝、陈宇,你们四个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通知。”   四人闻声一愣,连忙起身,跟着老师快步走出教室。   走进教师办公室,老师说:“刚刚接到市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通知,点名你们四人,从今天起,前往公司参与专项实习。”   “考虑到你们还在上学、课业未结束,公司特意协调了轮岗制度,你们四人轮流到公司蹲班坐岗,日常的技术翻译资料,可以带回学校完成,不耽误课业。”   话音落下,另外三名学生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忐忑与狂喜轻声询问:“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能去机械进出口公司实习?”   老师点点头,笑着补充道:“正式分配去向还没最终盖章敲定,但你们心里要有数,这次是王冬生厂长亲自点名要的人。接下来实习表现好、态度端正、能力达标,毕业后基本就能直接定岗在机械进出口公司。”   这话一出,周建华、吴援朝、陈宇三人瞬间满脸通红,压抑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们只是这所学校成绩中等的学生,有望直接进入顶尖外贸单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实习机会,是一步登天的跳板。   老师看着欣喜的几人,继续宣布待遇:“公司那边特意交代,你们四人实习期间,每月发放五十元实习工资。姚永刚,你是四人组长,全程由你带队对接王厂长,负责统筹翻译资料、轮岗排班、进度对接。”   “五十块?!”   三名学生齐齐惊呼,彻底绷不住了。   谁都清楚,这个年代学生实习,清一色无偿干活。哪怕是去广交会高强度打杂、熬夜跑腿,全程也只是包吃包住,没有一分钱薪资。能拿到实习补贴已是罕见,五十块的月薪,甚至远超不少正式基层岗位的工资,待遇优厚得超乎想象。   四人道谢离开办公室,走出走廊,阳光洒落肩头。   周建华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喃喃自语:“永刚,我不是在做梦吧?咱们真的拿到进出口公司的实习名额了?”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满脸激动,难掩亢奋。   唯有姚永刚神色没变:“是真的,不用怀疑。机械进出口公司里面水很深,王厂长刚调任过去,手里握着重点项目,急需靠谱、肯干、听话的人手。咱们现在跟着他,踏踏实实干活、好好积累经验、做好每一份翻译稿件,这个新搭建的工厂,咱们就是第一批元老。”   “嗯!”   四人刚回到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过来。   年轻人心性本就藏不住事,加上天降好运太过振奋,没一会儿,四人去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实习、王厂长亲自点名、每月有高额实习工资、表现优异可直接定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教室。   一时间,教室内满是此起彼伏的懊悔声、叹息声。   “早知道我当初也留下来帮忙翻译了!”   “谁说不是呢!那几天看着他们天天熬夜翻译,我还笑他们傻。”   “我怎么就这么懒呢?但凡我勤快一点……”   “你先勤快一点把你那一排臭袜子洗了吧!”   同学们还在讨论,宋明哲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口堵得发闷,他给机械进出口公司翻译了一年多。什么都没得到。   就在他心绪翻涌、满心憋屈之际,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快步冲来。   顾春芳面色惨白、眼底通红,浑身带着戾气,一眼就锁定了座位上的宋明哲,几步冲上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死死揪住他的头发!   “宋明哲!你个赤佬!”   响声震天,瞬间压过教室内所有议论声,全班同学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顾春芳吼叫到声音嘶哑:“你把我彻底害死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宋明哲完全没有防备,头皮被扯得剧痛。他又疼又怒,猛地抬手推开顾春芳,狼狈地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嘶吼:“你发什么疯!莫名其妙打我干什么?!”   “我发疯?”顾春芳红着眼眶,手里是一把头发,“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满嘴谎话!我会去造王冬生的谣?”   “你当初跟我说,是陈秀珠婚内不安分、是王冬生攀附关系、私德败坏!是你跟我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结果呢?!”   她满心悔恨与愤怒尽数爆发:“真相全反过来了!是你婚内出轨!是你在外乱搞、私生子女!是你自己品行败坏!你骗我!利用我!害得我在公司身败名裂、人人喊打,现在市里要溯源追责,我这辈子的工作前程都被你彻底毁了!”   面对全班同学的注视,宋明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是你这么想?我从来没让你去公司乱说!是你自己多嘴、自己胡思乱想、自己到处散播!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说?”顾春芳死死盯着他,“不是你言之凿凿跟我哭诉婚姻不幸?不是你扭曲事实、颠倒黑白误导我?所有人都被你骗了,所有人都被你连累了!现在我工作要没了,你一句没关系就想一笔勾销?!”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直直盯着两人,连窃窃私语的同学都闭紧了嘴巴。   顾春芳手里扯下来的几缕黑发,胸口剧烈起伏。   可面对她的控诉,宋明哲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被彻底激怒,脸面彻底撕破,红着眼眶对着她狠狠吼了回去。   “你毁了?我才是被你彻底害死的那个!”   他声音尖利:“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举报?什么时候让你去公司到处造谣抹黑?!”   “是你自己听风就是雨,是你自己嘴碎到处散播,是你们主动拿着那些闲话去举报!现在事情捅破天了,丢了工作,来怪我,我都被你连累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怨毒:“原本我只是婚姻私事,顶多家里闹矛盾!是你添油加醋、无限放大,把私事闹成公事,把闲话闹成举报案!你毁了你的工作,你以为我好过?你是把我一辈子的前途,也一起埋了!”   宋明哲双目赤红,理智彻底被愤恨冲碎。看着顾春芳死死瞪着自己、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明明是她把自己拖进深渊,还这样。心底的戾气瞬间彻底爆发。   他猛地探身上前,双手直接死死掐住了顾春芳的脖颈!   “到底是谁害了谁?”   顾春芳脖颈被死死箍住,呼吸瞬间滞涩,脸色涨得通红,手脚慌乱地扑腾着,拼命想要挣脱,却根本掰不开宋明哲发狂的双手。   “住手!宋明哲你疯了!”   “快点拉开他!要出人命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离得近的男学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宋明哲的腰身、掰开他紧绷的手臂。   四五个人合力拉扯,才终于将发狂的宋明哲硬生生拽开。顾春芳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喘气,眼底满是恐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宋明哲被众人死死按住,依旧挣扎不休,双目猩红、面目狰狞,嘴里还在嘶吼怒骂。   混乱之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学校保卫处的两名同志闻声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教室内失控的打斗场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干什么!公共场所肆意斗殴,简直无法无天!”   保卫处同志立刻上前,直接控制住还在挣扎的宋明哲,冷声呵斥:“老实点!跟我们走!”   众人松开手,宋明哲被保卫处同志当场带走,一路拖拽下楼,教室门口终于恢复清净。   事情闹得太大,短短片刻,学校分管学生工作的领导、他们班的班主任全部赶到教室,当场彻查整件冲突的来龙去脉。   随着同学们逐一举证、如实反映情况,整件事的始末彻底浮出水面。   原来是宋明哲婚内出轨、私生子女,婚姻破裂却颠倒黑白、歪曲事实,刻意误导顾春芳;顾春芳被蒙蔽心智,听信片面之词,在外恶意造谣、诬告陷害实干干部,最终引发连锁风波,闹至市里纪检部门介入溯源追责。   宋明哲在校期间已经累计吃过两次校纪处分,此前两次处分学校尚且本着育人原则,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他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这个年代,大学生无比金贵、供不应求,是国家重点培养的青年人才,但凡有一丝余地,都绝不会开除学生。   但宋明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饶恕。   校领导当即召开临时会议,连夜敲定处理结果。   次日,外语学院张贴出正式处分公告:   学生宋明哲,品行败坏、私德有亏,歪曲事实、恶意造谣,引发社会不良风波;公然在校斗殴、暴力伤人、扰乱教学秩序,且屡教不改、多次违纪,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坏。经学校研究决定,对宋明哲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132]第 132 章:修电机   外语学院宋明哲一人的开除处分。   但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内部,却是腥风血雨。   这场诬告风波,不是简单的个人纠纷、职场口角,是公司盘踞多年的老派系,借着新人上位、岗位调整的契机,精心策划的一场倾轧构陷。   市领导震怒,专门批示外贸系统肃风正气,韩总手握尚方宝剑,大刀阔斧。   连日来,公司内部处分通告一张接一张贴出,层层追责、一查到底,没有半点姑息。   最先被拎出来的就是钟主任。   此前所有人只当他是嫉妒新人、私心作祟,带头甩锅构陷、煽动流言,是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实际上,钟主任从来不是真正的操盘手,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出头鸟。   真正的根,是在公司那位资历最深的李副总身上。   这位副总是土生土长的公司老人,早年公司总经理岗位空缺时,他本是板上钉钉的接任人选,只差最后一步登顶。谁料上级直接空降韩总执掌全局,打碎了他多年的晋升期许。   自此,这位副总便在公司暗中拉帮结派、培植心腹、抱团排外,把持着维保、项目、后勤多条关键口子,表面依规办事、各司其职,实则私下结党营私、推诿掣肘,是韩总的心腹大患。   韩总隐忍数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没有确凿实据,无法轻易撼动这股根深蒂固的老势力。这一场诬告风波,反倒是给了韩总机会。   钟主任带头构陷、煽动谣言、恶意打压实干干部,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开除。   负责汽轮机厂进口设备的核心大项目组主任,虽是随队奔赴广交会、身在外地,未曾直接参与造谣,但作为派系核心骨干,平日里纵容手下、遇事包庇、长期躺平推诿,默许下属抱团排挤新人、延误项目推进,负主要管理责任。最终被免去项目主任职务,降级调离本部核心业务岗,发配至边缘辅助岗位,扣除全年所有绩效奖金。   顾春芳作为谣言传播核心、诬告推手,肆意歪曲事实、煽动舆论、是整场风波的关键执行人;加上此前屡次推诿工作、消极怠工,拒不配合项目翻译攻坚,阻碍重点工程推进,也开除处理。   另外两名拒绝为王冬生翻译技术资料,刻意卡滞项目进度的老干事,也调岗。   传真室那位开除。   后勤科长管束不力、监管缺位追责调岗,免去后勤管理职务,下调至军工路港区仓库,专职负责仓库出入台账登记,彻底退出本部权力圈层。   短短数日,副总手下多年培植的一众主力心腹,走的走,调的调,盘踞公司多年的派系势力,终于土崩瓦解了。   那位老副总一夜之间羽翼尽失、势单力薄,彻底沦为架空闲人。   全公司上下人人震慑、噤若寒蝉。   韩总单独将王冬生叫进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   韩总指尖夹着一支烟,靠在办公椅上,十分悠闲,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来这公司几年了。一直搞不定这群人。没想到你一来,就给搞定了。”   王冬生真想跟韩总说,他也不想被骂,不想被查。   秀珠说了,其实当干部了,哪有不站队的,韩总是个实干的领导,可以跟,从今以后,他就是韩总的心腹了。   既然叫工厂,总要有实际操作的地方,韩总划了他们公司军工路的一间仓库,大概两千平米的地方,做新厂的厂区。   广交会圆满结束,被派去广交会的姚莉也回来了。   回来后,她直接调派给王冬生。   加上四个外语学院的学生轮番过来,对外交流的人是有了,但是新厂主打设备安装、故障维修、实地调试,最缺的不是笔杆子,是能上手、懂实操、肯吃苦的一线技术工人。   可到底该招什么样的人、怎么挑人手、去哪找踏实靠谱的技术骨干,王冬生毫无经验。   连日忙碌过后,回到家,夫妻俩吃过晚饭,在桌边闲聊,王冬生跟陈秀珠说:“后续大批量进口设备进场、安装调试、日常维保,我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偏偏我不知道该怎么挑人、招什么样的人。”   陈秀珠想了一下:“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是去各家厂?多盯一线干活的人。专挑那些年轻、踏实、肯闷头干活、手脚麻利、愿意学技术的年轻人。本事可以慢慢教,心性踏实、干活靠谱,才是最难得的。”   王冬生点头:“嗯,那就先看,不过要去日本,你们那些二手设备,我怕我搞不定。”   两人正说着,张木匠的声音:“冬生,出来搭把手!”   “我马上来。”王冬生站起来,走出去。   张木匠拿了工具箱等着他。   张木匠是弄堂里出了名的巧手能人,一手木匠活精湛扎实,除此之外,电工、机修、绕线、五金装配样样都会,是里弄里有名的百搭头。   王冬生的电工手艺,还是跟张木匠学的,张木匠最想教他木匠手艺,想要教王冬生做八仙桌,可惜王冬生做了一只小方凳就讨饶了。   木匠这个手艺,他还是放弃了。   他现在日常骑的这辆老式自行车,也是当年张木匠带着他,去中央商场淘了配件,一件件配齐车架、车轮、轴承、链条配件,两人亲手组装的。   张木匠指着地上这堆零件说:“弄堂里的抽水泵坏了,前天那场大暴雨过后,彻底转不动了,你帮我搭把手,一起拆开修修,重新给马达绕个线。”   这条老弄堂地势低洼,年代久远,排水设施老旧落后,每逢暴雨天气,必定积水倒灌。雨水排不出去,家家户户院子、屋内都会积水漫延,桌椅、木箱、被褥、家具全都漂浮在水里,家家户户苦不堪言。   为了应对积水难题,整条弄堂的居民凑钱合买了一台抽水泵,接在街边公用配电箱上。每逢下雨,邻里轮流值守,开启水泵往外抽水,才能勉强保住各家的财物。   可前日一场特大暴雨,狂风骤雨接连冲刷,水泵超负荷运转,硬生生烧坏了马达线圈,彻底瘫痪罢工。   若是修不好,再来一场大雨,整条弄堂必定又要淹水,家家户户都要遭殃。   王冬生应下:“爷叔,走,我跟你一起去。”   王冬生跟着张木匠快步走到弄堂口,放水泵的铁箱已经打开,水泵就躺在那里。   夜里巷道路灯昏暗,昏黄的光线堪堪照亮路面,根本看不清机器内部细小的线路与零件,根本没法拆机检修。   张木匠从工具箱旁拎出一盏老式手提太阳灯:“路灯太暗,看不清线圈,我带了灯,你接个电,咱们抓紧弄完。”   “好。”   王冬生走到街边公用配电箱旁,接好线路。   啪的一声。   雪亮的白光瞬间铺开,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张木匠蹲身下地,手里着扳手,打开水泵罩壳::“应该是线圈烧短路了,暴雨里一直硬撑,超负荷烧得彻底,不重新绕线,装回去也用不了。”   罩壳打开,王冬生和张木匠一起看,王冬生指着一块说:“是匝间短路,绝缘层烧穿了,连着几股铜线都熔在一起,要全部拆干净,重新绕线、重新做绝缘。”   说话间,张木匠开始拆水泵。   邻居们过来凑热闹,看两人修水泵。   “说起来,这几天我天天看见宋明哲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上学,还在家带着小孩、照顾吴慧。他不是大学生吗?正是上课的时候,怎么天天在家里?”   “对啊,我也看见了,请假了?”   外语学院的处分消息没传到弄堂。   王冬生手里拆着电机,听见他们这么说,他说:“他被学校开除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围观邻里齐齐愣住。   “开除了?!”   “好好的大学生,前途无量,怎么会被开除?”   王冬生一边清理泵内残留的烧坏铜线,一边随口解释:“他之前在校已经吃过两次处分,屡教不改。这次又在外造谣生事、歪曲事实、影响太恶劣,学校直接依规开除了。”   “我的乖乖,两次处分还不知收敛?”   “这可是大学生,多金贵的身份,多少人挤破头都考不上,说开除就开除了?”   “那这么说,毕业证书彻底没了?十几年书白读了?”   “太可惜了!”   陈秀珠手里拿着一个玉米,啃着玉米看他们修水泵,怀孕了容易饿,她随时想吃东西。   “其实呢!伊英文这么好,靠英文,混口饭吃总归能行的。就怕是放不下身段,脸面。”陈秀珠说道。   一旁的张木匠手上不停,整理着全新的漆包线,摇头叹息:“宋明哲心胸太狭窄,自私自利,再高的学历也没用。”   王冬生小心翼翼剔除电机内部残留的烧焦杂质,清理干净卡槽,张木匠开始绕线,每一圈铜线排布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   看着张木匠专注干活的模样,王冬生心里有了想法。 [133]第 133 章:请张木匠   一老一少,张木匠绕线,王冬生清理打磨,铺垫绝缘纸、再接接线端子,半个小时候后,烧坏的电机机芯修复。   “试试。”张木匠从李家爷叔手里接过香烟抽了起来。   王冬生合上电闸。   嗡——   一阵平稳低沉的电机嗡鸣响起,水泵叶轮飞速转动,抽水口瞬间产生强劲吸力。   “可以了!”张木匠叼着香烟,收起工具箱,“漆包线和材料,买掉了三十五块八,巧妹帮忙收一收。”   “晓得了。”巧妹阿姨说一声。   水泵是大家集资购买的,张木匠和王冬生出个人工修,材料钱还得大家均摊。   这笔钱摊到整条弄堂这么多户底楼的人家,每户只需出四毛钱,算不上什么大钱,不过是几分几毛的零碎开销。   礼拜天早晨,巧妹阿姨趁着大家都在,挨家挨户上门收钞票,每家都二话没说给钱。   一路收下来,只剩下宋家。   敲开宋家大门,巧妹阿姨看见宋兴业:“宋老师,弄堂水泵修好了,这次换配件、修机器一共花三十五块八,底楼的人家,每家每户摊到四角钱。”   谁料这话一出,宋兴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拉屋里地势高,凭什么要出这个钱?”   一句话,当场把巧妹阿姨问得懵在原地。   当初凑钱买水泵,本就是逐户征求过整条弄堂所有底楼人家的意见。   宋家确实地势偏高,不像底楼人家,暴雨天积水能淹到小腿肚、漫进卧房厨房,家里家具被褥全泡水里。宋家顶多天井积点水,再多就屋内地面薄薄一层水渍,从来不会淹过脚背,受灾确实最轻。   可当时集资筹款,宋家老太为人好面子,主动说自家房子面积大,要多出一份,还是邻里们纷纷劝阻,说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统一摊分,不用特殊对待,最后依旧按一户一份收了钱。   而且每逢大暴雨,弄堂里所有壮年男人,都会自发出来搬沙袋、堵路口、排水清淤,守住弄堂口子,防止马路积水倒灌。宋兴业是白相人,宋明哲是读书人,本来力气也不大,大家也从来不计较,从来没喊过宋兴业、宋明哲父子出力。   谁能想到,如今区区四毛钱维修费,宋兴业竟然要当众翻脸耍赖。   巧妹阿姨愣了几秒,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的,宋老师,再怎么说你家也要进水的,只是比别人家好一点而已。当初集资买泵,你家老太可是同意出两份的,我们认为你们家出一份就好了,现在修泵摊费用,家家户户都一样,你为了四毛钱,弄得这么难看,值得伐?”   不提还好,一提过往,宋兴业瞬间炸了,当场拔高音量,扯着嗓子嚷嚷起来:“难看?谁难看!你们就是欺负我妈年纪大、心肠软、好说话!平时一般性的小雨,我们屋里半点水都不进!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场大暴雨,客堂间里进了水,扫一扫,有什么事?   这水泵本来就是给你们地势低、年年淹水的人家用的!我们家根本用不上!当初那十二块集资买泵的钱,我还没找你们退呢!凭什么现在还要我们再出钱?”   蛮不讲理的一番话,巧妹阿姨被气得胸口发闷:“我真是碰到赤佬了!宋兴业,你脑子是不是不清爽?!”   “谁脑子不清楚?是你们常年习惯性占我们家便宜!”宋兴业叫起来,“以前次次摊钞票,我们能不计较就不计较,现在我不愿意再吃亏,你们不高兴,来指责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册那!”   这话彻底点燃了巧妹阿姨的火气。要死快了!秀珠在宋家的时候,大家帮宋家,秀珠总是不好意思,帮大家买肥皂头,给大家买点小零食,哪怕摊个鸡蛋饼送给帮他们家忙的邻居,那也是谢过了。   而且宋家老太在的时候,老太还是要面子的,嘴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的。   所以帮忙就帮忙了,大家从来不觉得宋家麻烦,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家的各种喇叭腔就出来了,越来越难看了。   “占你便宜?宋兴业你摸着良心讲!整条弄堂谁占过你家半点便宜?”巧妹阿姨气得声音发抖,指着宋家大门,“这些年我们帮了你们家多少?你们家下水道堵塞,你们这一家子干净人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的。是冬生和老李、老张,一起帮你们家通阴沟洞……”   巧妹阿姨气得细数邻居们对宋家的照顾,宋兴业冷笑一声:“我请你们上门了?”   “宋兴业,侬这个拉稀棺材!”巧妹阿姨气得手指戳到宋兴业脸上,引得弄堂里没睡的邻居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邻居连忙上前拉住巧妹阿姨:“好了好了,为了几角钱,犯不着。”   林嬢嬢从口袋里掏出一角钱,塞进巧妹阿姨手里:“巧妹,算了算了,别气了。就四角钱的小事,犯不着伤了邻里和气。我这里出一角。”   二楼的李家爷叔见状,也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角纸币,递了过来:“水泵修好了,弄堂不积水,我们楼上的人进出走路也干净方便,不要蹚水了。这两角我出,就当沾光了。”   楼上的陆家伯伯也快步走来,补上最后一角钱,轻轻拍了拍巧妹的手背:“好了,账齐了,就这样了。”   四个角钱,被楼上三家邻居补齐,替宋家免了这笔公摊费用。   陆家伯伯看着门口脸色铁青宋兴业,叹了口气:“大家都别再说了,体谅体谅人家。以前宋家宽裕,秀珠在的时候,月月一百多块工资贴在家里,自然大方阔气,不用计较几分几毛。   “现在全家就靠兴业一个人的死工资撑着,家里躺着一个病人,底下还有小姑娘在读高中,还有一个学走路学说话的小毛头,处处要用铜钿的。偏偏最有希望、明年就能毕业端铁饭碗的宋明哲,又被学校开除了,前途彻底断了,工作没有着落。”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唏嘘:“说到底,是家里实在拮据,一分钱都要掰着花。阿拉就当帮衬困难户了,这四毛钱,以后不必再提。”   末了,他转头对着一众邻里说:“以后但凡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都直接跳过宋家,别再为难人家。哎呦!真作孽啊!”   这群穷瘪三是什么个意思?   宋兴业一直觉得自家是大户人家,从来就看不起这群从棚户区里出来的穷鬼。   可短短时日,风水轮流转。   曾经体面阔绰、不屑计较分毫的宋家,这大半年,陈秀珠走了,拿走了三千多,老娘瘫痪,治病,丧葬,又掏了一笔钱出去,吴慧生病又是一笔,裘素心去美国,又挪走了一笔。几番折腾下来,宋家老底早就空了。   现在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算。他八十多块的工资,要养病人、撑全家吃喝用度。哪有多余的钱给出来?   但是不给归不给,被这样一群小市民说,他心里也不舒服:“啥意思,本来就不应该我们家出的。”   隔壁小阿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还在这里为了几角铜钿争来吵去,搞什么名堂劲?秀珠阿姐新买的汏衣裳机送过来了,快去看呀!”   “走了,走了,看洗衣机去。”   一听来了洗衣机,大家没空管搭理宋兴业赖掉四角钱,三三两两簇拥着往王冬生家那间厢房走去。   宋兴业站在门口,气得脸通红。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全靠手洗衣服,洗衣机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要张工业券都很难,进口洗衣机更是想都不要想,能不稀罕?   王冬生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来送货的司机师傅把洗衣机搬到厢房门口。   自从知道陈秀珠怀上,医生让陈秀珠少碰凉水,王冬生就把这个当成金科玉律,洗衣服他全包了。可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动身去往日本接收二手设备,一走便是十好几天,陈秀珠肚子一天天显怀,总不能让挺着大肚子洗衣服吧?   陈秀珠看着这个十三点,为了这件事烦恼。   她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相熟的同事闲谈时顺口提了一句想要一台家用洗衣机。   轻工品进出口的同志,立马回去查了一查,最近有一批日本原装家用洗衣机到货,内部预留名额,对方直接给她留了一台,今日货一到,立马就让公司里的人给送了过来。   老式石库门楼房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灶披间、卫生间全部公用,本来就很挤了,根本腾不出一块完整空地摆放洗衣机,有水管的地方就不要想了。   只有自家厢房窗外,这片空地不挡行人过路,只需要搭一个简易雨棚,日晒雨淋都不怕。   “张家爷叔、李家爷叔,帮我来接一下水管。”王冬生从屋里把自来水管拿了出来。   自来水龙头统一集中在公用灶披间和卫生间。   三人拎着软管、扳手、管材,开始接自来水管。   三个人干活,一大堆人围观,今天礼拜天大家都在家,看热闹的人更多。   陈秀珠端了一盘水果糖,一盘瓜子出来:“大家一起吃糖,吃瓜子。”   众人手拿着着瓜子,靠在墙边、窗沿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望着窗边忙活的三人。   张木匠蹲在灶披间接自来水管,李家爷叔随便在墙上比划一下,就要钻孔打膨胀螺丝,张木匠瞥了一眼:“侬做生活真叫粗糙,管子要斜掉的。”   李家爷叔不恼,两手一摊直起腰杆,嘴上还不服软:“斜一点又不碍事,通水顺畅不就行了,何必抠得这么细。”   “走开走开,你搭不来,换我来固定。”张木匠摆摆手上前接手。   李家爷叔乐得清闲,摸出裤兜里的香烟,抽出一支塞到张木匠嘴边,划火柴给他点上火,吞云吐雾间笑道:“这种精细活,还是要你跟冬生搭伙才行。”   王冬生正蹲在一旁加工接头,手里拿着管件绞出螺纹,一层层裹好生料带,接上弯头:“我会的这些,都是爷叔教的。”   一旁站着的巧妹阿姨心里还憋着方才被宋兴业气到的火气,嗑着瓜子时不时往宋家方向看去,嘴里小声嘟囔两句,数落宋兴业。   李家爷叔听完,随手把烟蒂扔在地上,鞋底一碾踩灭:“戆度,犯不着跟他生气。往后弄堂公摊出钱出力的事,直接跳过他们家。下次再下大暴雨,我多搬些沙袋堵在他家门前,他家虽地势高,可处在里侧死角,不用水泵,积水排不出去。我们只管守住底楼出入口抽水,他家门前积水,谁都别搭手帮忙疏通。”   巧妹阿姨一下子被逗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个十三点,正经事情不上心,歪门邪道的脑筋倒是转得飞快。”   一旁拧水管的张木匠听见两人说笑,看向李家爷叔:“先去路边窨井那里把地面石板撬开挖沟,排水管要埋进土里,反正挖完还要回填抹平,挖得难看一点也没人计较。”   “叫我干活,还要说我两句。”李家爷叔,立马拎起墙角放着的铁锹,几步走到弄堂边的公共窨井,双手用力撬开厚重水泥板,顺着墙根往下挖土开槽。   王冬生这边进水管道已经全部接牢,来回开关水龙头试了两次,接口滴水不漏。他起身走到窨井旁,把排水胶管顺着沟槽铺好,三人分工配合,不多时进出水两路管线全部铺设到位。   张木匠寻来几根旧松木方,钉出支架支在窗沿上方,再蒙上桐油防雨布,四角用铅丝扎牢,一方简易雨棚成型,日晒雨淋都不怕,刚好罩住下方放洗衣机的位置。   王冬生扯开外头裹着的厚纸板包装与防潮塑料膜,一台奶白色日本松下双缸洗衣机完整露了出来。机身用料厚实,没有国产铁皮那种单薄感,左右分隔洗涤桶与脱水桶,中间一块黑色操控面板印着日文旋钮标识,桶盖半透明能看到里面。   他把进水软管一头扣牢洗衣机进水口,另一头接上引过来的自来水管,又将长长的排水胶管放进窨井沟槽里固定好,拧开水龙头。   陈秀珠见机器已经接好了,转身回屋抱出一大幅厚棉床单,又把一包樱花味的洗衣粉撒进去,伸手拨动洗涤定时旋钮。   嗡的一声轻响,桶内波浪形波轮缓缓转动,水流跟着来回翻涌,厚实的床单被卷在水里来回揉搓。   忙活完水电管路的张木匠,仔细检查了一遍接口、雨棚与支架,手上的活计彻底收尾。他洗干净手上的油污,拎起墙角的工具箱,要往回走了。   陈秀珠见状,连忙开口:“张家爷叔、李家爷叔,你们别急着走呀,等会儿就在家里吃饭,辛苦你们忙活大半天了!”   张木匠闻言连忙摆手推辞:“哦呦,这点举手之劳的搭把手小事,哪用得着专门吃饭,太客气了!”   李家爷叔笑着实话实说:“我倒是想留下来,就是今早早就跟家里说好,中午要去阿妹家吃饭。”   “没事的,吃不上饭也带点东西回去。”陈秀珠笑着转身,快步走回屋内,片刻后手里拎着一网袋鲜活的大闸蟹走了出来,个个壳青爪壮、鲜活有劲,一共五只。   她把蟹袋递到李家爷叔面前:“这是冬生乡下合作厂里送来的,你拿去。”   李家爷叔见状连忙摆手推辞:“不好意思地。”。   王冬生笑:“爷叔,别客气,厂里一次性送了二十多只,她怀着孕忌口,我们娘俩根本吃不完,这种东西放着要死掉的呀!。”   李家爷叔接过螃蟹。   王冬生看向张木匠:“张家爷叔,有大闸蟹,家里还有一条新鲜鳜鱼。你和嬢嬢晚上不用做饭了,直接过来我家吃,我有话跟你们说。”   张木匠看着夫妻俩真诚的模样:“我去放掉工具箱,不过你嬢嬢没空过来,阿健和阿英在家呢!”   阿健是林嬢嬢的儿子,去年刚刚参加工作,阿英是他们的女儿,还在读书。   陈秀珠也拿了一袋螃蟹出来:“螃蟹拿回去,等嬢嬢和阿英、阿健他们吃,”   张木匠接过螃蟹:“那我不客气了。”   “自己过来哦!不要让我们三催四请了,我们是真有事跟您商量。”   洗衣机一阵蜂鸣声,提醒洗涤完成,开始漂洗,陈秀珠加入香氛护理剂。   自己做了护理剂,但是手洗,一会儿加洗衣粉,一会儿加护理剂,真麻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天天用。   漂洗干净,王冬生掀开洗涤桶盖子,伸手把沉甸甸的床单拎出来,放进侧边独立脱水桶,扣紧安全盖板,拧动脱水定时。   短短几十秒,高速旋转的桶身把床单里的水分甩干,掀开盖子一摸,床单只剩微微湿润,完全不用往日费力气双手拧绞,省了大半力气。   “这个香味老嗲的。”一个年轻姑娘说道,“秀珠阿姐,这是什么味道啊?”   “刚开始往日本出口的一种护理剂,用了它,衣服又香又软。”陈秀珠跟她说。   小姑娘抱住陈秀珠的胳膊:“阿姐,我也想要。”   陈秀珠进去给她拿了一袋:“给你用。不过这个东西在国内买不到的,目前仅供出口日本。”   “谢谢阿姐!”小姑娘拿了护理液走。   小姑娘欢欢喜喜拿着护理剂跑开。   陈秀珠摇头,这款护理剂最近还挺麻烦的。   眼下高田日化已经和上海日化厂敲定初步合作意向,因为中方要报备审批,双方还没签约。   高田日化等不及了,先直接订购成品樱花护理剂。   但是日化厂老旧的生产设备,生产出来的洗衣粉,各方面都不错,但是细腻程度,分解速度,他们不满意。他们希望在他们的生产线上生产这款洗衣粉。   双方约定本月下旬正式签约,在落地合资公司、搭建全新研发中心之前,上海日化厂只能代工生产成品,核心配方绝不对外外泄。   唯有签约落地、新机构成立,日本这边才能拿到完整配方。   所以比起上海日化厂的不急不躁,日方高田日化的心态要紧迫得多。   催着签约,催着安排人过去学习设备拆装。   高田日化已经跟机械进出口公司沟通,让人过去。   那只能王冬生带姚莉过去。   但是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里,不止上海日化厂的设备要进来,其他厂也有一大堆的设备也要进口。   就像今天家里的大闸蟹和新鲜鳜鱼,是乡下一家村办集体企业专程送来的谢礼。   这家村办厂前些年靠着五金工具出口订单站稳脚跟,赚了不少钱后,听信外商建议,咬牙购入了一批进口焊接设备。可设备到港落地后,硬翻的说明书看不懂,外方工程师过来,大概是翻译问题,厂里的人听了个云里雾里,最后强硬上线,结果故障频发、产能拉不起来,找机械进出口公司对接外商沟通,已经拖了很久了,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厂里的人这次又来机械进出口公司找人,王冬生接待了他们。   王冬生看了资料,发现这几台焊接设备跟锅炉厂的焊接设备是同一家厂同系列不同型号的设备。   他请锅炉厂的焊接工艺技术员看了,确认了。就带着锅炉厂的焊接工艺技术员和焊接工去乡下跑了一趟,手把手教学,没有了语言障碍,一天时间,就把问题解决了。   厂里感谢他,执意要给大红包,王冬生肯定不能收,对方一想,这个时候刚好是大闸蟹上市的季节,送来了大闸蟹和鳜鱼。   这让王冬生成就感满满。   原先以为,自己去日本出差一阵子,并不会耽误太多事。现在他发现一大堆的项目缺不了他。   韩总倒是乐乐呵呵:“这就证明我眼光好,用对了人。”   王冬生好想到孙悟空那里要三根毫毛,变三自己出来。   陈秀珠让他赶紧招人,做领导不可能都自己做。   王冬生把床单晾在三楼晒台上,下楼来,去灶披间和王家姆妈一起烧饭。   一个个菜上桌,螃蟹放进锅里,王冬生见张木匠还没来,他去隔壁找张木匠,果然张木匠不打算过来了,被他拉了过来。   王冬生指着一桌菜说:“跟你说好了,我们才做这么多菜的,你不来,我们这些菜要吃好几天了。”   张木匠看着桌上的菜,清蒸鳜鱼、红烧鸡块油、炒菠菜,还有一锅排骨冬瓜汤,饭桌中间还有一盘大闸蟹。   这年头寻常人家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素菜当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这么一桌菜。   张木匠摸了摸脑袋:“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秀珠摆好碗筷,拿出一瓶黄酒放桌上。王冬生打开瓶子,给张木匠倒上一杯。   “爷叔,喝酒,随便吃,别客气。”   陈秀珠笑着拿起一只大闸蟹,放到张木匠碗里:“爷叔,吃螃蟹。”   张木匠拿起蟹轻轻一掰,通红的蟹壳分开。金黄流油的蟹膏满满当当裹在壳内,雪白细嫩的蟹肉一层层撑开。   “这蟹可真肥。”陈秀珠叫起来。   王冬生也剥开一只,这只公蟹满膏,陈秀珠,目光落在王冬生手里的螃蟹上,挪都挪不开。   张木匠见状笑了笑:“秀珠,你也吃呀,这么好的蟹。”   陈秀珠抿了抿嘴,无奈看向王冬生,小声叹气:“我想吃的,但是他不让我多碰,说蟹寒。”   王冬生闻言,剥出蟹腿肉,放进她碗里:“就吃这点解解馋,多一口都不行。你现在特殊情况,稳当最重要,乖乖多吃鳜鱼。”   陈秀珠只能吃这么一点蟹腿肉,馋人啊!真馋人!   王家姆妈给她夹了一块鳜鱼肉:“秀珠吃鳜鱼。”   陈秀珠吃着鳜鱼,想着螃蟹。   王冬生看向张木匠:“爷叔,我跟你说件事。” [134]第 134 章:老张调去进出口公司   张木匠喝了一口酒:“侬讲。”   “我想请您,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王冬生直言道。   这话一出,张木匠当场愣住,连连摆手:“这不来塞的呀!我这辈子就只会做木匠活,十七岁进家具厂当学徒,一做就是二十六年,今年四十三岁了,一辈子都钉在厂里做木工。机修、电工、钣金这些手艺,我都是半路摸索的半吊子,能修修小电机、接接水管线路,纯属日常干活攒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正经单位的技术活,我扛不下来,别耽误你们公事。”   在这个年代,工人大多一辈子守着一个厂子、一门手艺,铁饭碗稳当,张木匠早已习惯了家具厂,从未想过人到中年,还要换单位、换工种。   陈秀珠笑着说:“爷叔,您恰恰是冬生那里最需要的人。”   张木匠抬眼看向她,满脸疑惑。   “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全是进口成套工业设备。”陈秀珠解释,“厂里专精一门的老师傅,只懂自己的领域,电工只会电路、机修只会机械、钣金只会壳体,遇到综合问题反而束手无策。但您不一样。您木工、电工、机修,什么都会一点,看着每样都不是顶尖专精,可样样都能上手。您只要知道是哪里的问题,我们找这方面的老法师解决就好了。   王冬生紧跟着补充:“爷叔。您现场经验足,做人靠谱,弄堂里所有人都信得过您。进出口公司现在缺的,不是顶尖专家,是能盯现场、查问题、协调各方、稳得住的老师傅。”   张木匠沉默下来,他在家具厂做了二十六年木工,日复一日锯木、刨木、打榫头,日子安稳,却也一成不变。   人到中年,从未想过自己这身杂糅的手艺,有一天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王冬生见他松动,继续劝道:“不用您马上答复,您回去好好想一想。家具厂那边我去帮您沟通,工龄、待遇都能衔接妥当,不会让您吃亏。”   张木匠点头:“我回去跟琴芳和孩子们商量商量。”   王冬生没有再催,只安静给他添了些许酒水。   陈秀珠的思绪飘回了上辈子。   她重生回来,除却王冬生母子,她最想拉扯一把的,就是张木匠和林嬢嬢这对老实和善的夫妻。   老弄堂里邻里众多,有人贪小利、有人怕吃亏、有人遇事袖手旁观,但张家两口子,一辈子本本分分,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偏偏上辈子坎坷多难、晚景凄凉。   阿健知青回城,林嬢嬢疼孩子,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阿健,自己彻底闲赋在家,平日里靠着接点外贸毛衣挣钱,贴补家用。   而张木匠守着家具厂的铁饭碗,一做就是大半辈子,以为能安稳到老。谁也没料到时代浪潮来得迅猛,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改革,老式国营家具厂迅速衰败、效益暴跌,厂里订单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张木匠提前退休,薪资缩水大半。   儿子阿健所在的水泥厂,也紧跟着行业下行,大批工人下岗,年纪轻轻就丢了工作。   一时间,父子俩双双断了正经收入来源,日子拮据窘迫,一家人过得捉襟见肘,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后来老弄堂拆迁改造,他们家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要了偏远郊区的拆迁房,总算解决了一辈子的住房难题,不用再挤逼仄老旧的石库门厢房。可居住条件勉强安稳,家庭境况依旧没能翻身,一辈子困在底层,苦苦熬日子。   最让陈秀珠耿耿于怀的,是林嬢嬢的身子。   一辈子操劳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小病小痛全都忍着扛着,从来不舍得花钱看病体检。日子熬得太紧,情绪常年郁结,硬生生熬出了大病。等察觉到不对劲去医院检查时,已经是子宫癌四期,回天乏术。   那时候陈秀珠已经有了能力,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好不容易联系到肿瘤医院的权威专家,用尽办法帮她治疗,终究只是勉强拖了一段时日,没能留住人。   陈秀珠收回纷乱思绪,抬眼看向依旧犹豫的张木匠:“爷叔,您回去好好跟嬢嬢商量。冬生那里是个好去处。”   “我知道,自己家里敲敲打打,给弄堂里的邻居修个小东西还行,可外头,还是这么大的公司,真要肩膀上挑担子,我怕干不了,丢了冬生的脸。”张木匠说道。   王冬生笑:“刚开始,我也以为领导让我坐这个位子,我做不了怎么办?后来我发现要相信领导的眼光。”   一顿饭吃完,张木匠回到家里,把王冬生想调他去机械进出口公司上班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林嬢嬢听。   林嬢嬢一开始也是愣的。   大家脑子里都是一个单位干一辈子,老张四十多了,儿子都工作了,要找对象了,从来没想过要换个单位。   可细细听完利弊,又想起王家小两口的为人处事,从来不会害人、只会帮人,林嬢嬢先松了口。   “冬生和秀珠,不会坑我们。”林嬢嬢坐在床边,低声说道,“你在家具厂耗了二十六年,看着是铁饭碗,其实一年比一年没盼头。人家年轻人看得比我们远,既然他们真心要你过去,你就试试。”   “我就是怕自己干不好,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快,别去了给人家添乱。”张木匠低声顾虑。   “人家既然点名要你,就是你有用。”林嬢嬢说道。   夫妻俩终于拿定主意。   下午三点多,张木匠带着林嬢嬢一起往王家走去。   进门就看见陈秀珠正坐在桌边,端着小碗吃红豆沙小圆子。   见两人过来,陈秀珠连忙放下碗起身招呼:“爷叔、嬢嬢,你们来啦,快坐。”   王家姆妈也连忙拿来碗筷,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沙小圆子,递到林嬢嬢手里。   “刚煮好的。”   张木匠摆手:“我不喜欢吃甜食。”   林嬢嬢接过碗,没急着吃,先伸手捏了一把陈秀珠的脸。   “秀珠啊!你这阵子可是长了不少肉。”   这话一出,陈秀珠瞬间垮了脸叹气说道:“我上半年最轻的时候只有八十五斤,现在都一百一十八了,硬生生长了将近三十多斤。姆妈和冬生,天天塞我吃。”   “胖一点好。”王家姆妈在一旁笑着接话,“她之前太瘦了,就剩下一把骨头,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养得气色红润、肉肉乎乎的,多好看。再说肚子里怀着孩子,长肉是好事。”   林嬢嬢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胖点身子扎实,到时候好生,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囝。”   张木匠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冬生,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我去。你放心,我过去一定好好干。”   王冬生笑:“我明天去公司,就办调动手续。”   *   此时正值广交会落幕,上海各家老厂子借着展会东风,陆续接到外贸订单。家具厂也分到一批东南亚的外销家具单子,工期紧、要求高,厂里人手全部扑在生产上。   车间里木屑飞扬,张木匠伏在木料上细细雕花。外销家具款式繁复,花纹细密考究,张木匠是厂里挑得出的好手。   他正埋头赶工,车间门口传来喊声。   “张金荣,来一下!劳资科找你,到办公室一趟。”   张木匠放下刻刀,擦了擦手上木屑,往办公楼去。   办公室里,科长坐在桌前,看着推门进来的张木匠,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还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指了指桌上一张盖好鲜红公章的调动文件:“老张,你可以啊,藏得够深的。悄无声息的,居然能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可是大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张木匠笑了一声:“哪里是什么本事,就是邻里帮衬。我隔壁邻居,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面管着安装维修工厂,缺我这种懂点现场杂活的老人,喊我过去帮忙搭把手。”   科长闻言更是意外,拿起文件递到他手里:“别谦虚了,手续全部走完了,公章都敲好了。从今天起,你的人事关系正式转出,直接去机械进出口公司报到就行。厂里这边,不用再来上班了。”   张木匠双手接过这几张纸,从楼上下来,回到更衣室,换掉了工服,拿出两袋子糖果和一条香烟。   他没跟任何人说,是因为陈秀珠的爸,陈根兴之前也是这家厂的职工,他怕早说了,人多嘴杂,到时候,传来传去,传到陈根兴耳朵里,陈根兴去找秀珠和冬生。   所以冬生昨天跟他说调令马上到家具厂了,他就买了这些东西,给工友们甜甜嘴,也算是告别。   他拿着糖果和香烟进车间,全车间工人顿时没了做工的心思,纷纷围了上来,打探。   “老张,听说你要调走了?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真的假的?”一个中年工人凑上来急着问道。   张木匠把手里的糖果和香烟递出去:“嗯,手续批下来了,过两天去报到。分一下甜甜嘴。”   我的妈呀!”旁边年轻徒弟满脸震惊,“师傅,你居然能调去进出口公司?那单位待遇肯定很好吧!”   有人满脸不解:“老张,怎么突然就拿到这么好的调动名额?这种单位一般人做梦都进不去的。”   张木匠只说是邻居帮忙,反正少讲两句的为好。 [135]第 135 章:夏永福回来了   1981年12月18日,上海日化厂与日本高田日化举行了合资签约仪式   部里、市里轻工系统领导、日方代表、工厂管理层悉数到场。   随着双方落笔盖章,筹备已久的中日合资日化公司彻底敲定,配套的全新研发中心同步启动筹建。   陈秀珠与熊晓燕,也在这一天正式划入合资企业编制,脱离了老牌国营厂的普通职工体系,分别成为研发中心和合资工厂的负责人。   新的研发架构清晰分明:由研发中心负责配方调试、新品打样、工艺优化,敲定成熟样品后,再交由双方厂区完成中样测试与批量量产。中日双方各司其职、协同配合,既保留了本土工厂的生产根基,又引入了日方的精细工艺与研发标准。   消息传开,整个上海日化厂技术科彻底沸腾了。   厂里人人都清楚,新成立的合资研发中心待遇远超老厂,最诱人的便是薪资福利,入职研发中心,基本工资、绩效补贴、岗位津贴全部翻倍叠加,算下来薪资是老厂普通岗位的三倍不止。   在这个工资固定、涨幅极慢的年代,三倍薪资无异于一步跨进优渥阶层。   一时间,技术科人人都铆足了劲想要挤进研发中心。   科室里所有人都暗自羡慕小黄和小茅,早早抱上了陈秀珠的大腿。   就在众人纷纷揣测、暗自竞争之时,厂里传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无论是合资厂还是研发中心,除了有限几个人员之外,不从日化厂抽调人员,工厂工人,优先接收有高中学历的回城知青,技术员则是从化工学院、化工中专、轻工业中专三所学校派出的实习生中选优秀的毕业生。   一来,老厂若是批量抽调人员入驻新研发中心,等于掏空老厂技术底子,会导致原厂生产线、工艺维护出现断层,影响正常生产,辜负老厂多年的积淀与栽培。   二来,合资公司刚落地,日方本就对中方技术体系心存试探、暗自防备。若是开局就全盘沿用日化厂原班人马,极易让日方判定,新合资公司依旧依附老厂、没有独立创新能力,反而会处处掣肘、提防施压,不利于后续配方落地、设备引进和自主研发。   稳中求进、留白发展。   可这番深远考量,普通职工无从理解。消息一出,整个技术科瞬间一片哗然,人人满心失望。   原本暗自盘算、满心期待能搭上顺风车进研发中心的技术员们,瞬间没了盼头,一下子士气低落。   结束了厂里的会议,陈秀珠挺着肚子,慢慢走回技术科办公室。   刚进门,她就察觉到科室气氛好像没那么沉闷了,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门口,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新奇。   抬眼望去,原来是久违的夏永福回来了。   从今年六月初被厂里外派去支援外省的同行厂家,整整半年时间,夏永福都没回过厂里,仇厂长让他连轴转,几乎不给他回来的机会。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这人出去半年,胖了一圈?脸上油光满面。   她笑了一声:“夏工,你这个肚子怎么比我还大了?”   这倒是提醒了大家,夏永福出去之前,可是天天说陈秀珠是不能下蛋的母鸡,还被陈秀珠问过,他这么关心她能不能生,是不是跟她公公有关系,是她后婆婆。   “是啊!夏工,你这个肚子,可是跟陈工这个怀孕有六个月一样大了。”   被众人当众调侃,夏永福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朝着陈秀珠露出一副和善讨好的笑容,半点不见从前的针锋相对。   他主动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客气:“陈工,好久不见。我这肚子纯粹是这半年在外支援折腾出来的,跑来跑去驻厂支援,三餐完全不准时,有时候忙起来饿狠了就暴饮暴食,作息乱得一塌糊涂,硬生生吃虚胖了。”   陈秀珠看着他刻意讨好的模样。陈秀珠脑子里冒出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从前处处针对、背后嚼尽舌根的人,突然态度大变、满脸和善,必然是有事相求。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扯了扯嘴角,:“那以后好好调整作息,注意身体。”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册,准备去实验室核对新品试样数据。   没曾想,夏永福立刻快步跟了上来,紧紧跟在她身侧,不肯罢休。   “陈工,我这次回来,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他压低声音,“我这半年驻点支援的外省日化合作工厂,最近想要改良老式洗衣粉配方,升级产品质感。你也知道,我一直专攻洗洁精调配,洗衣粉的配方改良不是我的擅长领域。”   他的覅面孔倒是一贯的,还专攻洗洁精,他攻出来了吗?陈秀珠下楼梯,他跟了上来:“你看能不能抽空搭把手,指点一下?帮那边把配方改良方案定下来就行。”   陈秀珠脚步未停,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夏工,你找仇厂长报备。我现在编制已经划入合资研发中心,不再属于老厂技术科。老厂的外协支援、技术帮扶,我这里只走正规委托流程,不接私人托请。”   哪怕陈秀珠这么说,夏永福还是跟着她,陈秀珠怀着孩子走不快,不可能甩掉他。   他一路紧随陈秀珠,跟着她走到僻静的楼梯转角。   这里无人经过,避开了科室所有人的视线。夏永福眼神闪烁,飞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趁着陈秀珠迈步的空档,悄悄塞进了她的大衣外侧口袋里。   陈秀珠低头瞥了一眼鼓起的口袋,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脸上浅浅带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夏永福见她笑了,彻底放下心来,语气愈发讨好:“陈工,过去是我糊涂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次你就帮帮忙,拉我一把,帮帮伊拉厂里?好伐?”   陈秀珠看着他:“等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你聊?”   “我等你一起吃饭。”夏永福雀跃地说。   在夏永福心里,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纠葛,说到底都是虚的。这年头,真金白银最能打动人心。就算他从前和陈秀珠矛盾再深、闲话再多,红包一出,什么事情不能解决?   陈秀珠到楼下转了一圈,又上了楼,去到仇厂长办公室。   仇厂长正在抽烟,见她进去,立马掐了烟:“小陈,找我什么事?”   陈秀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包,放在仇厂长面前:“厂长,这是刚刚夏永福偷偷塞给我的红包。”   “他想托我私下帮他驻点的外省工厂改良洗衣粉配方,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现在归属合资研发中心,老厂外协技术问题,只能走正规委托流程,不接受私人请托和私下交易。”   仇厂长闻言脸色瞬间一沉:“这个赤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辈子就没走过正路!”   “外省合作厂的技术支援,本来就是厂里敲定的对口帮扶任务,走公家报备、正规外协流程,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非要私底下搞这套歪门邪道!”   仇厂长起身朝外吩咐人去通知,很快,厂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老陆匆匆赶了过来。   仇厂长将桌上的红纸包往前一推,神色严肃:“老陆,你过来看看,夏永福刚刚私下塞给小陈的红包。想私下托小陈,帮他驻点支援的外省工厂改良洗衣粉配方。”   陈秀珠说:“厂长,陆书记,咱们支援的那些厂,家家设备、技术条件都差,咱们厂给的老配方就够了,找我干什么?找我肯定是要拿新配方,新配方我们自己厂里的设备还勉强呢!那些厂就不用说了。这个背后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家。”   这番话一出,仇厂长和老陆脸色齐齐一变,这个性质就很严重了。   老陆拆开红纸封袋。一沓崭新挺括的大团结,一张张连号,还有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   他低头快速清点完毕,抬头:“五百块现金,一条金项链,有一两多吧!”   仇厂长神色愈发冷峻:“老陆,你先做好登记取证,这笔钱款当场清点、记录在册,我们三个逐一签字留底,全程备案。”   老陆立刻拿出厂里的纪检登记台账、钢笔与印泥,将事件始末、钱款数额、时间地点一一记录清楚。   白纸黑字写明:本日接获职工举报,技术员夏永福为谋求私人技术便利,向合资研发中心负责人陈秀珠私下行贿现金五百元,金项链一根。   记录完毕,老陆率先签下姓名,紧接着仇厂长落笔确认,最后陈秀珠签字,三方留存。   仇厂长敲着桌子:“到底是谁让他来要配方?”   陈秀珠笑着说:“厂长,陆书记,我答应他一起吃饭,等下摸一摸他的底。”   “你怀着孩子,当心点,晓得吧!”   “我心里有数的。” [136]第 136 章:给她挖坑   陈秀珠一踏进实验室,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大半。   如今的实验室早已不是从前寥寥几人的小作坊模样。轻工、化工中专一共送来六个实习学生,化工学院分派了三名应届实习生。   再加上厂里的技术科老员工,十来号人挤在工位、试验台之间。   陈秀珠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走到小黄的工位旁。   小黄研制出了薰衣草洗衣粉,在秋交会的下半场,反响不俗,拿下了不少外销订单,这一款,本就是为内地开发,内地供销社、百货公司的铺货订单也源源不断涌来。   陈秀珠全新的真丝洗涤液研制任务交到他手上,还让他带着几个新来的实习生练手、积累经验。   见师傅过来,小黄立刻放下手里的烧杯,过来跟陈秀珠汇报,旁边几个实习生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听着。   “师傅,这一版的真丝洗涤液,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酸碱度很好,全程控制中性区间。用非离子表面活性剂做主洗成分,温和去污,不破坏真丝的丝胶蛋白纤维。   其次我们尝试添加了少量羊毛脂助剂,这是咱们目前工艺能稳定调配的养护成分,洗完能在真丝表面形成一层薄保护膜,减少摩擦起毛、暗沉泛白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手里厚厚的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次配比、温度、静置时长和试验结果。   “我们前后试了十七组配比,目前最优配方,去污力足够应对日常汗渍、灰尘、浅污渍,同时能做到不缩水、不板结、不发灰。   但也有两处瓶颈,一个是咱们现在没有高精度提纯设备,没法大批量提取丝蛋白原料,只能靠羊毛脂做基础养护,我觉得还是差了一点;还有低温稳定性一般,气温低于五度会轻微分层,需要后续微调助剂比例。   最后就是强效固色能力有限,深色真丝重度掉色的问题只能改善,没法完全根除,受限于咱们目前的助剂品类和提纯工艺,暂时突破不了。”   “做得不错。”陈秀珠说道,“中性去污、柔软护丝、防缩防发白这三个基础优势做稳,就是合格的初代产品。”她想了一下说,“分层问题你接下来调整烷醇酰胺与助溶剂的配比,降低低温分层概率。丝蛋白原料暂时不用强求,先依托现有羊毛脂体系定型,等合资设备到位、原料渠道放开,我们再迭代升级高端配方。”   小黄点头:“知道了,师傅。”   “你们忙。”陈秀珠叫了一声,“小茅。”   小茅走过来,陈秀珠说:“你这里带头,开发无味,温和,母婴专用洗涤剂。配方做到极致温和、零刺激、无残留,主打安全可靠,专门针对母婴人群、敏感肌人群做定制款。以后用来外销。”   这段时间厂里主推的洗护、洗涤产品,清一色主打特色香氛,浓郁好闻、辨识度极高,这些产品让他们迅速打开了外销市场。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了愣,满脸不解。   小茅最先忍不住开口,目光下意识落在陈秀珠隆起的小腹上,疑惑道:“师傅,不对啊!您自己怀孕期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带香味的洗衣粉和洗护剂,从来没换过,我们的香氛配方本来就经过层层检测,很安全。您自己都在用,怎么突然要做无味的了?”   旁边小黄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师傅,咱们的香氛款卖得最好,消费者就喜欢这个味道,好好的为啥要反过来做无味的?感觉多此一举啊。”   陈秀珠轻笑一声:“做研发、做市场,永远不能只看眼前的够用、好用。我们现有的香氛产品,配方合规、检测合格,我怀孕期间正常使用,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普通大众不懂这些,尤其是家里有孕妇、小宝宝的家长,最怕的就是添加剂、香精刺激。他们宁愿多花钱,也要买‘零香精、零味道、更纯粹’的产品。”   她笑:“这就是主动创造消费概念,让人为此买单。”   小黄还是有点直脑筋,嘟嘟囔囔吐槽:“说白了,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一道工序嘛。明明香的就能卖,还要额外花钱研发无味款。”   小茅笑着说:“你懂什么!只要能拉开产品档次、卖出高额利润、抢占别人没有的市场,别说多一道工序,多折腾几道都值。你只要想,那些都是钞票,全是外汇。”   “是这个道理。”   陈秀珠带着几个人讲解自己的思路:“我是这么想的,首先,主洗表活,不能用烷基苯磺酸钠。这次我们主打用日方进口高纯度脂肪醇聚氧乙烯醚做主体系。这是非离子表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温和、中性、水溶性极好,冷水也能化开,泡沫细、好漂洗,洗完几乎无残留。再搭配一点点日本进口的烷基葡萄糖苷,专门对付奶渍、辅食油渍,去污够稳,刺激压到最低。”   小茅连忙追问:“师傅,全部用进口原料成本太高了吧?量产吃不消啊。”   “不是,这是给日本人和出口的配方。要考虑成本,但是不用太多顾及成本。再加马来西亚产的椰油基两性甜菜碱,补一下汗渍乳化能力,既能提升洗净力,又不会拉高刺激性,刚好平衡效果和成本。助洗剂我们也全部换代……”   陈秀珠细致地讲解配方思路后说:“小黄研制中性洗涤液,酸碱度,低温分层都是他在那里也遇到的问题,你们可以摘一起探讨。”   “嗯,我知道了。”小茅点头。   “我们主打几条,未来也这么宣传:第一,零香精、零香基、零定香剂,彻底无味,杜绝一切香精致敏源;第二,零色素、零调色助剂,原液透明干净,不靠颜色卖品相;第三,零荧光增白剂,不做表面光鲜,只做真实安全。”   “嗯,我知道了!”   小茅重重点头,眼底压不住的雀跃。   自打秋交会落幕,小黄靠着一手薰衣草洗衣粉一炮而红,拿下大把内外销订单,成了科室里人人羡慕的新晋骨干。作为陈秀珠手把手带出来的二弟子,小茅心里从未嫉妒过小黄,却始终憋着一股劲。   他也想独挑大梁,亲手打磨出一款属于自己的标杆新品。   此前陈秀珠将含金量极高的真丝洗涤液研制任务交给小黄,小茅不免遗憾。   在陈秀珠看来,两个徒弟性子、长处本就截然不同。   小黄性子沉稳内敛、耐得住枯燥,能日复一日扎根试验台,反复调试配比、打磨数据,沉下心死磕一款配方,最适合精细、长线迭代的新品研发。   而小茅头脑活络、处事玲珑、眼界灵活,擅长对接市场、理解产品逻辑、吃透外销需求。   所以秋交会最忙碌、对接外商最密集的阶段,陈秀珠特意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近距离接触客商、了解外销标准、摸清海外市场的偏好与门槛。   陈秀珠只是因材施教、各尽其长。   真丝洗护属于传统高端织物洗护用品,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致,交给沉心踏实的小黄。   而这款全新的无味母婴洗涤剂,主打外销高溢价,既要吃透配方安全标准,更要读懂市场消费逻辑,恰好适配小茅灵动通透、擅长抓亮点、懂差异化的特质。   “开干!”   “好。”   一阵铃声响起,陈秀珠笑着说:“吃饭了,吃饭了。”   一众技术员放下手头器皿、记录册,拿着搪瓷饭盆,结伴往厂区食堂走去。   陈秀珠收拾好桌面资料,转头对小黄、小茅叮嘱道:“今天中午我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我约了夏工,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聊。”   “师傅,你跟这个人吃什么?”   小茅和小黄都讨厌夏永福,而且夏永福和陈秀珠还有个人恩怨。   “你们等着看戏,夏工回来,别的没有,戏总是有的。”   “那还是我们去打饭菜,您先坐,等下不跟您坐一起就好了。”小茅从陈秀珠手里接过饭盆。   进了食堂,陈秀珠找了边上的一个位子坐下,小茅打了饭菜过来,放到她面前:“师傅,我们过去了啊!”   “去吧!”   陈秀珠慢慢吃饭,夏永福端着满满一盆饭菜,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脸上还是那一副油腻讨好的嘴脸:“陈工。”   陈秀珠抬眸淡淡应声:“嗯。”   他扒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拉开话头:“陈工,说实话,你现在是真厉害。你研制的那款洗洁精、还有那款香氛护理液,现在全国同行都盯着。我这次驻点支援的常州新星,伊拉厂长眼馋得不得了。”   陈秀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李厂长特意托我回来找你,想求一份配方,跟着咱们厂做同款产品。他们也知道这两样是咱们厂的拳头产品,走厂里正规支援流程肯定不来赛的,所以才托我私下找你拿配方。”   听他说完,陈秀珠笑:“夏工,当初厂里洗洁精项目你干了三年。洗洁精、香氛护理液,不是随便配点原料就能做出来的,整套生产高度依赖专用的液体洗涤剂加工成套设备。能配齐这套精密设备的工厂全国日化行业一只手都没有。常州那家乡镇小厂,设备老旧、工艺简陋,连基础的均质搅拌、恒温反应设备都不全,根本不具备量产这类液态洗护产品的硬件条件。就算给他们现成完整配方,他们也根本投产不出来。”   换做旁人,听到这话或许会就此打消念头,但夏永福半点不尴尬,反而笑得更油滑了:“我晓得、我晓得,那帮乡下人哪里懂什么设备、什么工艺门槛。他们只看见咱们的产品卖得火、赚钱多,一门心思跟风想要跟风投产,我说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听,非要我回来求你帮忙。”   他笑嘻嘻:“陈工,你要是担心违规、怕出问题,咱们也不用给完整正品配方。你稍微改一改配比、弱化核心助剂、去掉关键系数,给一套简化版的方子糊弄一下他们就行,够他们回去折腾、交个差就好。”   陈秀珠眸光微沉,静静看着他:“这怎么行?配方无小事,尤其是落地投产的工业配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简化配比一旦出问题,产品分层、变质、刺激超标、腐蚀面料,轻则滞销亏损,重则闹出质量事故,谁来担责?”   夏永福嘿嘿一笑:“哎呀,能出什么大事?”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先从你这里把方子拿到手,回去交给他们,就算完成了我的支援任务。之后我再慢慢跟他们说清楚设备短板、工艺门槛。”   “他们一个乡镇小厂,想要配齐咱们这套专用设备,可能性多大?就算等他们慢慢凑齐设备、折腾明白,早就过去好几年了。到时候他们拿着方子反复试验做不出来,设备跟不上、工艺不达标,又能怪得了谁?”   “你方子给了我,人情我领了,好处你也拿了,又不影响你。”夏永福挑了挑眉,“你说呢?”   陈秀珠看着他,这个赤佬是挖了个深坑,要埋了她啊! [137]第 137 章: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行。”陈秀珠语气干脆,“这是坑人。乡镇集体企业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他们又没有国家拨款,全靠集体自筹资金,那点钱该花在刀刃上。常州新星厂本来基础就薄弱,硬件、工艺、技术团队全都跟不上。   他们手里就算有资金,外汇也批不下来,大概率也拼不齐我们这套专用液态加工设备。真要是一时冲动咬牙引进设备,最后拿着残缺错误的配方投产,试产失败、全线亏损,毁掉的是一整个厂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回去告诉李厂长,想要技术帮扶可以,走正规流程。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在厂里牵头安排考察小组,实地去他们厂里摸底评估。按照他们现有的设备条件、技术水平,给他们匹配适配的成熟产品,量身定制帮扶方案。   他们想做特色产品、提升效益,我让小黄、小茅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做针对性指导,给他们合适畅销的产品。总比好高骛远、拿着错方子瞎折腾,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要强。”   夏永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讨好笑意淡了大半,语气急躁:“陈工,伊拉那帮人脑筋死板得很,好话根本听不进去。他们不要什么适配产品、稳妥方案,就认准了你手里最新的拳头产品,非要配方不可。”   “你没必要这么较真,随便给我一个方子应付一下,大家都省事,皆大欢喜。”   陈秀珠快速扒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筷,后背轻靠座椅,目光直直看向他:“如果随便糊弄的方子就能交差,你自己随手就能编、就能给,何必找我?”   夏永福心头一噎,瞬间语塞。   陈秀珠不再看他,径直起身,端起搪瓷饭盆转身走出食堂就餐区,去往水池边清洗餐具。   夏永福快步追上,紧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追问,语气彻底没了之前的讨好,只剩生硬的逼迫:“陈工,那你这个忙是铁了心不帮了?”   食堂水池边人来人往,水声哗哗,陈秀珠冲洗饭盆:“怎么叫不帮?”我陈秀珠在国内日化行业,算不上无名之辈。今年厂里外销订单翻了五倍,我出了多少力,全厂上下都看在眼里,你不可能不清楚。   人家厂子真心求技术帮扶,我愿意牵头组队实地考察,按照他们的硬件水平、技术短板量身定制适配方案,还让徒弟跟进指导,给他们能赚钱、零风险的畅销产品。这还叫不帮?”   冲洗干净饭盆,陈秀珠抬手控水,转过身直面夏永福:“倒是你,一门心思让我随便给张糊弄人的方子。明知对方设备跟不上、工艺达不到,拿到配方只会白费资金、赔垮厂子,还要我配合你做这种事,这叫帮人?这是害人。”   夏永福被怼得面色铁青,烦躁地摆手:“我都说了,那帮乡下人脑筋死板,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认准了新款配方就死磕到底,我根本劝不动!”   “劝不动就解决根源问题。”陈秀珠跟他说,“走,回办公楼,我们一起打电话给李厂长,我亲自跟他聊,我来跟他说。”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急了,当场拔高声调:“你别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这不是复杂,这是解决问题。”   夏永福彻凑到陈秀珠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与胁迫:“陈工,你何必这么死脑筋?这事私下办了,神不知鬼不觉。你把事情办好,好处我们一起拿,一起发财。这次的甜头足够实在,往后我这边还有源源不断的路子、机会,我们长期合作,一起发财呀!”   夏永福看着陈秀珠。   五百块现金、一条金项链已经进了陈秀珠的口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就算表面硬气,心里早就松了口,不过是端着架子故作矜持。   他趁热打铁:“真的,你好好想想,不过就是随手给几张方子的小事,举手之劳。没必要非要公事公办、把事情闹得繁琐折腾。再说了,下乡人拎不清,你辛辛苦苦帮他们整改方案、量身适配,他们未必领情,反倒觉得你藏私、不肯给最好的技术。你没跟这帮乡镇企业的人打过交道,伊拉脑子死板,根本不懂你的好意。”   陈秀珠静静看着他,半晌,她点头:“好的,我好好想想。”   语气不硬不软,没有拒绝,也没有应下。   说完,她拿着饭盆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夏永福停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   果然还是钞票最动人心。   什么原则、什么底线,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虚的。只要收了好处,就由不得她不低头。   陈秀珠一步一步上楼,夏永福太着急了,急着要配方、急着拉她下水,越说明这事绝不只是简单的乡镇厂求技术帮扶。那笔重金行贿,绝对另有来路。   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往厂党支部办公室找陆书记。   陆书记见她过来,立刻起身:“小陈,怎么了?”   “陆书记,麻烦你打开保险柜,我要看一下上午封存的那条金项链。”陈秀珠直言道。   国内黄金管控极严,黄金饰品并未放开民间销售,普通人根本很难买到足量的足金项链。市面上能流通的黄金大多是旧饰、回收料,样式老旧,根本不会有做工精致的成品金链。   若只是寻常私下送礼,顶多是现金、烟酒,夏永福能随手拿出一两多重的精制金项链,来路绝对不简单。   老陆打开工厂专用保险柜,取出上午封存取证、贴好标签的红色封袋。   拆开封袋,一条色泽沉稳、做工规整的足金项链静静躺在里面,质感、工艺,和国内老旧手工金饰完全不同。   陈秀珠伸手拿起项链,仔细看这条项链。很快,她在项链搭扣内侧,找到了一处刻印标识。是一个小巧的旗帜图样,旁边是金属成分标记。   这是日本造币局的检定刻印。   陈秀珠看向老陆:“陆书记,这是日本货。”   “日本货?”老陆脸色骤变,瞬间严肃起来,“那这事情就搞大了。”   “走吧,我们去找仇厂长商量。”   两人快步赶到厂长办公室,仇厂长刚吃完饭回来,手里还端着搪瓷饭盆,见到二人神色凝重,当即放下东西,招手让两人进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门。   “出什么事了?”   老陆看向陈秀珠:“小陈,你来说。”   陈秀珠没有铺垫,直白把食堂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夏永福从常州回来,替新星厂李厂长传话,想要我们的洗洁精和香氛护理液配方。我明确告知对方设备不达标,打算走正规流程、上门评估,给他们适配的成熟技术。但夏永福一直阻拦,不让我接触李厂长,反复逼我随便给一套糊弄人的配方就行。”   随后她拿起那条金项链,亮出刻印。   “我怀疑礼品来路有问题,核查之后确认,这是带日本造币局检定标的的金饰,纯正日本货。”   老陆接话:“现在问题就很蹊跷。夏永福一个外派技术员,手里怎么会有日本进口的金项链?更不可能是常州乡镇厂厂长送的礼,他们根本拿不出这种东西。”   仇厂长眉头紧紧皱起:“你的意思是……是日本人托他来要配方?”   “可他一直让我随便给方子。”陈秀珠反问,“厂长,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陈秀珠说道:“我们的樱花香氛护理液,目前在日本外销市场已经卖爆了。合资签约之后,我给了高田日化樱花洗衣粉配方,时间太短,高田这一款洗衣粉肯定还没全面铺货上市。但行业竞品,一定已经听到风声。”   仇厂长眼神一沉:“你是说,高田的日本对手在动手?”   “高田日化有我这个稳定输出新品、出热销款的技术人员。您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她心底清楚,上辈子外资围剿七彩日化,手段阴狠、毫无底线,恶意仿款、技术截胡、举报诉讼,商业打压层出不穷。如今重回这个节点,对方的套路,她一眼就能看穿。   陈秀珠笑着说:“得不到的,就毁掉。” [138]第 138 章:告状告出新花样   仇厂长定定看着陈秀珠,陈秀珠说:“如果两个人打架,一直势均力敌、有来有往。突然我这边请来一个强力帮手,而对方无路可借力,他们就只能坐等落败挨打。”   仇厂长瞬间通透:“所以他们的目的,是把你这个帮手彻底赶走。”   “没错。”陈秀珠点头,“他们要的不是一张完美配方,是毁掉我。这条日本金项链就是最歹毒的圈套,一旦此物在我住处被查出,涉外受贿、私通外资、泄露技术的帽子一扣,我百口莫辩,名声、工作、前途全部尽毁,甚至要坐牢。到那时,没人再给高田输出热销新品,这家竞品公司,又把格局推回原来的局面。”   “鬼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坏!”仇厂长骂道,“可我想不通,小鬼子是怎么跟夏永福接上头的?堂堂境外企业,从哪儿能找到他这个被流放到外地的技术员?”   陈秀珠略一思索道:“今年广交会,日本多家日化企业组团观展,我们展台配备了专属日语翻译。这段时间厂里大批量对日出口货品,全程经由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对接流转。线索最有可能出在进出口渠道上。他们摸清了厂里人事关系,查到夏永福贪利无底线,和我有旧怨,最容易被收买、最愿意铤而走险。”   “夏永福是真敢接这种杀头的差事。”老陆听得后背发寒,满心后怕,“跨国勾连、出卖厂里技术、构陷本厂骨干,这已经不是简单违纪,是犯法!”   仇厂长冷笑一声:“他们一开始肯定找过其他人,没人敢趟这浑水,最后才辗转介绍给了夏永福。这个赤佬,真是什么拉稀事都敢做、什么黑钱都敢赚!”   他拿起一支香烟,放在鼻子下闻着:“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清查!能够找到夏永福,那必然是咱们厂里有人指路,这个指路的人也给我挖出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陆:“老陆,你是轻工局老领导,这件事必须由你出面,立刻回轻工局汇报情况、正式报案。案子牵扯跨国商业暗算,背景复杂,公安系统未必能第一时间摸清脉络,必须上级单位介入督办。”   “我明白。”老陆神色凝重,当即应下,“我现在就去。”   说完他拿着赃物转身离开,仇厂长看着陈秀珠:“小陈,你说我们现在跟高田健一讲,还是说等等?对方是冲着你们合作、冲着你这个人下死手,想要把你送进提篮桥。”   “嗯,我也这么觉得。从这件事来讲,咱们和高田健一是在一条船上的,他知道,可以从日方入手,也好提前防备竞品的恶意手段。”   “行,你打电话给小鬼子。”说着仇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名片册,递给陈秀珠。   陈秀珠翻开名片册,   陈秀珠伸手拿起名片,俯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软糯的日语,陈秀珠用英语报了身份,对方立马说:“稍等,我为您接高田先生。”   听筒里短暂安静了几秒,高田的声音传来:“陈小姐,接到你的电话很意外,是新品配方出了问题?”   陈秀珠直奔主题:“高田先生,紧急情况。我们怀疑遭遇了同业的恶意商业暗算,针对性极强,目标是切断我们双方的技术合作。”   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原本松弛的语调立刻紧绷:“同业?是遇到跟风仿制了吗?”   “不是。我怀疑是日本的工厂。对方通过中间人收买我厂外派技术员夏永福,以乡镇厂求技术帮扶为幌子,诱骗我提供洗护配方……”陈秀珠说出自己的遭遇。   陈述完整件事,陈秀珠说:“对方并不需要完整成熟配方,只需要一份残缺、存在缺陷的试验配方。这种配方没有实际价值,除非用在其他地方。”   高田健一那边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明白了。应该是杉本或者是松井两家日化公司。樱花香氛护理剂在东京、大阪热销,我们这里也有人宣传这个产品来自中国,质量不行,不能用的声音。”   陈秀珠听见他的话,轻笑一声:“高田先生,您完全可以大方承认这款爆品源自中国。”   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微微一怔。   陈秀珠说道:“日本香道本就起源于中国唐代,是从华夏合香文化流传过去的。我们这款樱花香氛护理液,是以中国传统香文化为基础研制的。贵国香道讲究以香木原材单品焚熏,追求单一纯粹的本味。但中国千年香文化,核心精髓在于合香,君臣配伍、调和气韵,层次丰富、温润绵长。我这款护理液,就是依托中式合香思路,结合日本大众偏爱清雅樱花的审美,专门调配出来的香型。”   陈秀珠停顿了一下:“这不是简单的日化产品,是传统香文化的创新融合。”   “陈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完全可以跳出产品竞争的维度,用文化碾压竞品。接下去我们可以共享中国雅韵系列香味,茉莉花茶香,东方寒梅香、盛唐牡丹香,我们还可以跟日本香道大师做交流,制作和式四季系列,用主打中日品香文化交流的概念做推广。”   对过传来高田的声音:“有意思。”   “您可以牵头促成中日制香、香道大师同台交流,甚至可以拍成电视专题片,公开梳理香道从中国传入日本的完整脉络,香文化在两国的传承和发展。一旦以文化立根基、大众认知扭转,杉本、松井那些竞品的低端抹黑、跟风仿制,就会变得格局狭隘、不值一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高田健一由衷的赞叹:“太妙了,陈小姐。”   “我一直在纠结如何应对同业恶意打压、舆论抹黑,却始终局限在产品本身。”高田健一笑着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全力彻查。这次让你身陷险境,是我们的疏忽。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陈秀珠应声,话音稍顿,忽然想起新品规划,“对了,高田先生,我近期正在针对性研发一款全新产品,主打日本高端市场以及海外高净值市场,无香、零添加的母婴专用洗涤剂。”   只这一句,电话那头的高田健一语气瞬间上扬,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是吗!”   为什么自家同业对手会不惜动用阴私手段构陷陈秀珠。   这个女人的市场嗅觉、产品预判、迭代速度,实在太过敏锐超前。   别人刚刚反应过来要跟风,她已经提前布局下一个高端产品。   任由她继续合作研发、持续输出新品,那些竞品就只能跟在身后吃灰。   高田健一还想要问细节,陈秀珠笑着说:“刚刚立项,具体的情况太复杂,我想您近期应该有来华打算,到时候面对面细聊。”   “好的。”   电话挂断,仇厂长全程听了个叽里呱啦。   他问:“哪能,小鬼子是不想管这事?”   “怎么可能?他可能比您还着急。”陈秀珠笑着摇头,她把跟高田说的,告诉厂长。   “现在日方民间对华氛围友好,上层又主推中日友好交流,这是咱们的大机会。能赚就赚、应赚尽赚。把日本的日化厂吸引过来建厂,把咱们的日化行业带起来。咱们日化厂要成为日化行业的黄埔军校,为全国日化行业输出人才,争取成为改革开放后,最快能达到国际水平的行业。”   上辈子中国家电行业能够率先达到国际水平,其实跟日本家电企业大量进入中国分不开。她曾经分析过,为什么中国日化,尤其是洗化行业初期,没有像家电行业那么顺畅地过渡,而是被围剿到四面楚歌,才杀出重围。   根源在于早年日化不受重视,属于小微轻工品类,缺少政策扶持与技术置换条款。   外资入局后,只在国内做灌装分装,核心配方、高端助剂、提纯工艺全部牢牢攥在海外,本土企业根本学不到真东西。   同时外资手握成熟品牌、完整营销体系,靠广告造势、概念营销抢占消费者心智,碾压只会做基础平价洗涤品的国营老厂。   加上高端原料长期被海外卡脖子,本土厂成本高、迭代慢,大量老牌国货要么被合资雪藏、要么低价倒闭,技术人才断层、配方工艺流失严重,硬生生被外资挤压多年,才艰难突围。   这辈子她要从一开始踢开这些挡路石。   仇厂长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别人遇着陷害阴谋,只想自保脱身,你倒好,都想着这些?”   陈秀珠看着他笑:“您不想?”   “想!”   她叹了一口气:“厂长,既然咱们要日本人带技术、设备、资金来,以后咱们私下也尽量注意些言辞。等合资厂开起来,日方会派退休技工过来驻厂帮扶,您总张口闭口‘小鬼子’‘矮东洋’,不好吧?”   仇厂长满脸无所谓,摆了摆手:“哎呀没事,他们听不懂咱们本地闲话,怕什么。”   这些日子,他老丈人日日跟他念叨东洋人在上海做的孽,他跟日本人合作,都快被他丈人阿爸当成汉奸了。   “老实讲一句。”仇厂长靠在椅子里,“那些暗中陷害你的日本竞品,是阴谋。高田这帮跟我们合作的东洋商人,是阳谋。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用金钱腐蚀你。   陈秀珠无奈摇头,仇厂长立马摆了摆手,赶人:“行了行了,出去忙你的,我要抽根烟了。” [139]第 139 章:娘家人上门   一下午,夏永福都没再露面。   陈秀珠忙完下班,回到弄堂里,王家姆妈看见她,就说:“秀珠啊!你先进去,我去下馄饨。”   王冬生不在公司办公室上班,他去了军工路码头那里的工厂,况且这几天,汽轮机厂的设备陆续进厂安装调试,他几乎天天泡在现场,早出晚归。   除非真的很晚,王冬生会打电话回来,否则婆媳俩等他七点半左右,一起吃晚饭。陈秀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容易乏、胃里也容易空。王家姆妈从不让她饿着等,要么两个馒头,要么一碗馄饨,一碗面,都让她先垫点东西。   临近元旦,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风刺骨寒凉,再也不能像夏秋季那样,坐在天井里吹着风吃晚饭,那要冻死的,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吃饭了。   他们家在王家姆妈的房间里吃饭,一道布帘隔开里外空间,里面是王家姆妈的床,外头靠墙摆着一张木板桌,勉强能坐下三个人。   陈秀珠慢慢吃着馄饨,王家姆妈坐在一旁,手里没闲着,低头打着毛衣。   小夫妻俩再三劝说,让她不要再耗费眼力做外贸毛衣接单辛苦赚钱,王家姆妈也知道了儿子儿媳如今都是上面市面上算得上的高工资,尤其是儿媳工资高得都不是她以前敢想的。   可她一辈子勤快惯了,根本闲不住,每日空余时间总不能手里空了吧?先是给儿子、儿媳织了高领羊毛衫。   这些天就天天打小宝宝的毛衣。陈秀珠的预产期是三月中旬。   上海三月的天气最是磨人,乍暖还寒,忽冷忽热,升温时能有二十多度的暖阳,降温时又会跌到三四度的低温。小宝宝的衣物不能单一,薄款单衫、夹袄、厚实毛衣,样样都要提前备好。   此刻她手里织着一件粉嫩嫩的小开衫,织完铺开也不过比巴掌大上一圈,软糯蓬松,小得一点点老有趣的。   王家姆妈边打毛衣边跟陈秀珠说着弄堂里的新鲜事,隔壁宋家今天收到美国来的航空信。   “哪能了?裘素心要带宋明哲出去?”陈秀珠问。   “不像。我看吴慧和宋明哲脸色都很难看。”   陈秀珠吃了一口馄饨:“估计是来要钱的,美国也是哪儿都要钱。”   上辈子裘素心就曾经写信来要过钱,不过那时候宋家没发生那么多事,而且也不求着裘素心带宋明哲出去,所以意思意思给了她一点钱,也没给多。   这次,宋家应该纠结了,宋家家里应该还有几根小黄鱼。这几根小黄鱼掏出去,这个家里可就真没钱了。   上辈子,他们家意思意思给了一点儿,等宋明哲出国,裘素心已经嫁了一个老白男。   宋明哲大约是被伤心了,两年读完书,就回来了。   后来他去了香港,时常出差美国,两个又勾搭在了一起。   裘素心还通过宋明哲,为她二叔拿到了,好像是几个品牌机械的美国出口中国的代理权,裘素心从此成了她二叔这家公司的代表,跟宋明哲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合作关系。   他们之间的那些肮脏事儿也就掩盖在这样合作关系之下。   陈秀珠吃着馄饨,看看宋明哲还愿不愿意为了那渺茫的出国希望上钩吧!   “夜饭吃了伐?”林嬢嬢拿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王家姆妈抬头应声:“还没呢,等冬生回来一道吃。侬吃过了?”   “我也没吃,等金荣回来。”林嬢嬢将布包放在小板桌上打开,里面叠着好几件新生儿小衣裳。   她拿出一件棉绒布缝制的斜襟小衫,陈秀珠放下碗筷接过,小衫摸着细腻厚实、不扎皮肤。   “我不是倒过来做的,刚养出来的囡囡皮肤娇嫩,贴身衣服缝要在外头。”林嬢嬢给陈秀珠看。   “我知道的。”陈秀珠说。   她又拿出一套印花棉布裁制的小棉袄、小棉裤,针脚扎实,里面的棉花很软。   “我托人去乡下收的新棉花,还弹了一条小被子,等过两天去拿。”林嬢嬢看着她,“你跟娘家断掉了。我跟你婆阿妈早就说好,往后小宝宝的小衣裳、尿布,统统都由我来。”   “这怎么行?”陈秀珠连忙说道,“太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林嬢嬢笑着摆手,“你别跟我客气。再说了,冬生是个好孩子,帮你爷叔调了好工作,我们一家人日子都宽裕了不少。”   她细细给陈秀珠掰扯其中的好处,满是感激:“你爷叔原先在家具厂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手艺,每月基本工资九十块,加上补贴、奖金,拼死拼活也就一百出头。现在调到机械进出口公司对口的厂子,基本工资直接涨到一百一十块。   看着底薪涨得不多,可单位福利天差地别!各式各样的岗位补贴、交通补贴、副食补贴齐全,实打实每月能拿到一百三十多。最关键是效益好,去了一个月,发了好多东西。”   八十年代的国营效益大厂,优势从来不止死工资。机械进出口公司作为对外窗口单位,待遇远超普通工厂。柴米油盐、鸡鸭鱼肉是常规福利,逢年过节还能发到市面上稀缺的进口奶粉、进口糖果,件件都是寻常人家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哪怕是日化厂这种外销拔尖、效益顶尖的厂子,福利力度、物资丰富度,也远远比不上那些外贸单位,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要削尖脑袋往里钻?   林嬢嬢这一个月看男人拿回来的东西,都忍不住感慨,这些额外到手的东西,折算下来,几乎抵得上她从前在街道服装厂辛苦做工一个月的收入。   陈秀珠温和一笑:“也是爷叔自己手上有真本事,冬生这边刚好缺一个能盯现场的老手,这才顺势调过去的。”   林嬢嬢脸上笑意更浓:“你是会说话。不过我听你爷叔私下跟我说,下个月冬生去日本,还要带着他一起去开开眼界呢!”   这件事陈秀珠心里清楚。   自打张木匠调岗过来,着实帮了王冬生大忙。汽轮机厂设备进场、基础施工、设备对位、零件规整这些繁杂又磨人的细致活,全是张木匠在一线盯着,做得一丝不苟、妥妥帖帖。有了这位得力帮手坐镇现场,王冬生终于能腾出手来跟进整体项目进度,不用事事亲力亲为,被琐事缠住手脚。   原本厂里敲定的日本去名额,只有王冬生和姚莉两人。陈秀珠听王冬生夸赞张木匠心思细、责任心强,就提议带上张木匠一起去。   涉外设备拆装、对接最怕出错,每一个零件编号、每一处安装点位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张木匠这种沉稳细心的老师傅,再合适不过。   “是啊,让爷叔跟着出去长长见识、看看外头的世界,也是好事。”陈秀珠笑着说道   林嬢嬢感慨连连:“可不是嘛!这辈子要不是冬生,你爷叔怕是连上海城都逛不遍,更别说去日本了。我做这几件小衣裳、备点尿布,真算不得什么。”   两人说话间,窗外夜色更浓,房间里的钟已经走到七点十分,王家姆妈起身:“我去炒个青菜,把砂锅里的蹄髈热一热,马上就能开饭。”   “哦呦,那我也回去热菜,不耽搁你们一家人吃饭。”林嬢嬢把小衣服留下,转身出门。   陈秀珠拿着小衣裳一件一件看,越看越喜欢。   没过片刻,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陈秀珠走了出去,他身上的工作服沾着些油污,陈秀珠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你又自己动手了?”   王冬生笑着应声,将车子停稳,转身走进灶披间洗手:“今天给法国工程师打下手,虽然累点,但老划算的。能学调试机器,还能跟着练口语、学英文,一举两得。”   王家姆妈很快炒好青菜,指挥王冬生把热气腾腾的砂锅端进房间,陈秀珠连忙把小衣裳放到王家姆妈的床上。   掀开砂锅盖,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一锅子热气腾腾的黄豆炖蹄髈。   王冬生落座,舀了一碗热汤,挑了一块腱子肉,放进碗里给陈秀珠。   陈秀珠见婆婆舀汤的时候,只舀黄豆,不舍得夹肉:“姆妈,你也吃肉。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不用再省着谁、让着谁,想吃什么就敞开吃。”   王家姆妈一辈子节俭惯了,哪怕如今日子越来越好,也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王冬生直接夹起一大块蹄髈肉,放进他妈碗里:“姆妈,吃。”   “姆妈,我们中午都在单位吃,单位里有鱼有肉。你在家里不要省,就是下面条,也要加蛋加肉,晓得伐?”陈秀珠说道。   王家姆妈笑着说:“现在这种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等囡囡生出来,有人叫我‘嗯奶’了,我就是去了,眼都能合上了。”   “瞎讲八讲有什么讲的?你还要等囡囡生囡囡,等着叫‘阿太’呢!”陈秀珠又给她夹了一块肉,“阿拉一家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过两年,我们都稳定下来,没那么忙了,囡囡也会走路了,我们带你乘飞机去北京,带你去香港。”   王家姆妈摆手:“哦呦,这要多少钞票啦?”   “哪能啦!我们赚得动呀!”陈秀珠说。   屋外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喊声:“秀珠?冬生?在家吗?”   陈秀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刚才林嬢嬢说起自己无娘家帮衬,这不娘家人,上门来了。 [140]第 140 章:陈家老太上门   陈家老太穿着一身暗旧的老式斜襟布衫,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是人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看着干瘪苍老。而陈金妹身上的两用衫袖口、肩头都打着细密补丁,脊背比从前更弯,整个人透着一股局促寒酸。   陈家老太手里提着一块咸肉和陈金妹一起站在门口,不等屋里人开口,陈家老太已经抬脚跨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目光扫过饭桌:“正吃夜饭呢!”   陈秀珠端起碗喝了一口黄豆汤:“嗯,在吃。”   陈家老太见状,连忙把手里一小块咸肉往前递了递,看着王家姆妈:“亲家母,晓得秀珠怀着身孕,特意割了块咸肉过来,给她好好补补身体。”   那一块咸肉巴掌大小,肥瘦不均,看着寒酸单薄。   王家姆妈没去接,只是站起身,抬手侧身拉开身后的布帘。   布帘一敞,靠墙的木架子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包装完好的整条火腿、一罐罐麦乳精、乐口福、进口奶粉、水果罐头、茶叶排排放,都是寻常人家有钱也难买到的紧俏货。   这些都是王冬生、陈秀珠两个单位发福利,机械进出口公司本来就福利好,日化厂不如机械进出口公司,但是这半年生意好的飞起,自然要鼓励职工加油超产,各种奖励轮番发。一般人家有个一个人在福利好的单位也已经很开心了,他们家夫妻俩都在福利好的单位,而且才一家三口,这些东西来不及吃。   满满当当的东西,把老太太手里那点咸肉衬得格外可笑。   陈家老太想起以前,大孙女单位里发了东西,总是大部分留在宋家,小部分给他们拿过去,那时候她还跟大孙女说:“结婚了,就要分得清娘家和夫家,不要成天东西往娘家送,夫家要不开心的。”   现在儿子工作没了,别说福利了,就是工资都没了,日子要过下去,只能去码头做小工。   码头小工这种活,本来是码头跟乡下各个大队有联络,下乡农民进城来做,最近几年都是返城,没工作的知青在做。   像陈根兴这样人到中年的,很少去扛麻袋,一天下来,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孙子,建军的工具厂,也就是很一般的厂子,只能说混个温饱,没什么福利。建民原本分配到金山石化,闹了一通之后,金山石化不要他了,去了郊县的农药厂,工资福利都不谈了。   儿媳妇在街道集体办的服装厂,还有一个孙女秀芳,知青返城之后岗位一直没落实。   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秀芳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没有工作,根本就找不到好对象。两个孙子,也要找对象。她托人做媒,媒人给秀芳介绍的,不是三十多的老小伙子,就是死了老婆带孩子的鳏夫,要么也是没工作的返城知青。两个孙子那里,媒人更是说:“乡下小姑娘要不要?”   上海小伙子不到最后,谁会找乡下小姑娘?要被人笑死的。   她说不要。媒人说:“哦呦,你们脑子还没想清爽啊?就你们家这个条件,要房子没房子,要钞票没钞票,乡下小姑娘肯嫁过来,蛮好嘞!再过两年乡下小姑娘都不肯,要找外地小姑娘了。”   她气得想要把媒人赶走,媒人看向她儿媳说:“跟你家根兴以前一起在家具厂的张金荣,跟你一起在街道服装厂的林琴芳,伊拉儿子也在托我做媒。小伙子在水泥厂,水泥厂不太好吧?但是小姑娘,都愿意跟他处对象,你晓得伐?”   媒人告诉他们一家,张金荣被王冬生调到机械进出口公司去了。媒人说:“张金荣一家子跟你女儿女婿一家关系老好的。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你女儿已经调进中日合资公司做负责人了。我听他们弄堂里的人说,工资按照日本工资算的。你女婿调进机械进出口公司,做了安装维修厂的厂长。伊拉夫妻俩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都能让你们一家吃饱。张金荣夫妻门槛多精啊?跟伊拉夫妻俩搞好关系,张金荣马上进了机械进出口公司。儿子找对象,不要太好找哦!”   听见这话,儿子立马怒道:“我就算是要饭,也跳过他们家,绝对不去找那个忤逆种。”   媒人看着儿子笑:“那不好意思哦!有佛的庙你不去拜,小雷音寺你进得快。我也没有办法,要不然你们托一托别人?”   说完,那个媒人走了。   他们一家子唉声叹气一整个晚上,今天白天陈家老太让儿媳妇在服装厂打听一下,张金荣的事是不是真的。   儿媳妇去问了,都是真的。   知道两人都是领导了,现在看到这么多东西,她还是震撼了一下。   王家姆妈放下碗筷:“陈家婶娘,你跟我出来一趟。”   她说完先走出房间,走到露天天井的雨棚底下。   夜色寒凉,天井通风通透,用来风干腌货最合适不过。一根竹竿高高架着,上面挂着一只完整的咸鸡、两大块咸肉、一条硕大的咸草鱼,风一吹,干货淡淡的咸香扑面而来。   王家姆妈低头看着洗衣机上的塑料布说:“地方小,小夫妻俩拿回来的咸货没地方挂,只能挂这里,下面还有一台日本进口的汏衣裳机,我只好用塑料纸罩着,免得腌货风干出油弄脏汏衣裳机。”   正巧隔壁巧妹阿姨端着一盆洗刷的碗筷路过,看见天井有人,笑着打招呼:“王家姆妈,夜饭吃好啦?”   “吃好了。”王家姆妈应声。   巧妹阿姨目光落在陈家老太身上,微微讶异:“陈家婶娘,难得啊!”   王家姆妈笑着说:“刚刚陈家婶娘特意带了块咸肉过来,说秀珠怀孕辛苦,要给秀珠补身体呢。”   巧妹阿姨目光一扫老太太手里那丁点咸肉,瞬间就懂了场面,笑着接话:“哦呦,陈家婶娘,你不要给他们家拿腌货来,伊拉吃不光。昨天王家姆妈还切了一只八斤的风干老鹅,分了六家人家吃。味道老香的,真好吃!”   这话一出,陈家老太僵站在那里。   王家姆妈笑着说:“冬生、秀珠单位效益好,福利足。两个孩子白天都在单位食堂吃饭,伙食有鱼有肉,偶尔加班晚了,单位还管夜饭。家里就我一个闲人,这么多腌货、营养品,我们一家三口根本吃不完,那么只能让邻居一起吃吃。”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是呀是呀,现在你们家日子好过了,我们都跟着沾光,有口福!”   说完她端着碗筷笑着走开。   王家姆妈转头看向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足无措的陈家老太,语气依旧客气:“陈家婶娘,我们家真不缺这点吃的。你辛辛苦苦腌的肉,自己带回去,留着你们自家慢慢吃。”   王家姆妈说完,转身抬脚就往屋里走。   天井里瞬间只剩下陈家老太和陈金妹婆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出门前家里争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陈根兴死要面子,咬死了绝不低头,宁可全家熬苦、去码头扛麻袋做苦力,也不肯来沾陈秀珠半点光,说就算是讨饭也跳过陈秀珠家。   可陈家老太认为,面子终究抵不过日子。   家里如今一团乱麻,一家子走投无路   她不信,这是血亲啊!秀珠如今日子红火、身居高位,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一家老小熬死熬垮,半点不肯搭手?再难堪,今天她也要磨着让秀珠答应帮娘家一把。   她转头看向身旁局促低头、脊背佝偻的儿媳。   “进去,去求秀珠。”陈家老太往屋里走,陈金妹只好跟上。   王冬生正收拾碗筷,陈秀珠坐在桌边,剥着橘子,。   陈家老太硬挤出来一脸慈祥的笑容:“秀珠,看见你日子过得这么好,嗯奶是真心替你高兴。”   “用不着。”陈秀珠吃了一瓣橘子,“您与其操心我过得好不好,不如多操心操心隔壁。您的大爷、少爷、小少爷,如今过得一地鸡毛,你要不过去看看?”   陈家老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摆出长辈姿态,语重心长地说:“秀珠啊,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呀!你如今也要做姆妈了,将心比心好好想想,以后你的小囝若是长大了不认你这个亲娘、你心里伤不伤心、痛不痛?”   王家姆妈笑了一声:“陈家婶娘,你就别说这种笑话了。我们家,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填别人家的无底洞。”   “陈家婶娘,你不要讲笑话了,好伐!阿拉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填人家的无底洞。半年了,只要眼睛不瞎掉的,都能看到没有了秀珠,隔壁一家子都过成什么样了。以前他们家一家子看上去山青水绿,全是在吸秀珠的血,不被那一家吸血了,秀珠过得有多好?”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橘子:“您不用跟我讲什么母子连心、血脉亲情。您好好看看我这张脸。半年前,我是什么样子?说是骷髅头上蒙了张皮也不为过。现在我脸上长出血肉,是脱离宋家、陈家才换来的活路。”   她讽笑:“你也好意思跟我讲血脉?当初我被逼得走投无路跳河,被冬生救起来,你不关心我的死活,过来揪着我的头发,劈头盖脸打骂我,逼着我回宋家,你还记得伐。我当初差点被你们活活弄死。侬还有脸上门来,讲血亲?跟你有血缘关系,一定是我作孽作了几辈子,才倒了这么大的霉!”   陈家老太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狼狈不堪地僵在原地,想了半天才说:“你千不看万不看,你看看秀芳,你以前最疼她,她过年都二十五了,她总要有条出路,有个归宿吧?” [141]第 141 章:揭穿心思   说完,陈家老太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秀芳,进来!快求求你阿姐!”   门外一直躲着不敢露面的陈秀芳,这才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挪步进屋。   陈秀芳眉眼间满是卑微恳求,声音细若蚊蚋:“阿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一旁的陈金妹也连忙跟着上前,满脸哀求地附和:“秀珠,算妈求你了。秀芳小小年纪下乡吃苦,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返城,到现在都两年了,没一份正经工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姊妹情深,你就帮帮她,给她安排一份正经差事吧。”   陈秀珠静静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看似可怜的妹妹,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太清楚陈家这一家子打得什么算盘了。   今天只要她松一次口,帮陈秀芳安排了工作,明天陈建民必定登门讨要好处,后天陈根兴就会上门。   更何况,上辈子陈家几个白眼狼里,伤她最深、咬她最狠的,从来就是这个看似温顺无辜的陈秀芳。   上辈子她从日化厂辞职,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国营工作名额,拱手让给了返城无业的陈秀芳。正是靠着这份安稳工作,陈秀芳才能匹配到同样是国营厂工人的对象。哪怕后来九十年代双双下岗,可这个时候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就是解了她全部的困境。他们夫妻下岗后,是自己舔着脸去求宋明哲,陈秀芳夫妻俩进了宋明哲的贸易公司。   陈秀芳全程清清楚楚知晓宋明哲和裘素心关系,却半句不曾告诉过她这个阿姐。   不止如此,每次她和宋明哲爆发矛盾争执,陈秀芳永远站在宋明哲那边,假意规劝,实则帮着宋明哲指责她不知足、不惜福,一遍遍细数宋明哲的优点,告诉她,宋明哲已经对她够好了。   上辈子陈秀珠只以为这个妹妹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狼,但是现在她却不这么想了。   陈秀芳刚返城,得知宋明哲考上外语学院、前途大好,那番酸溜溜又满心羡慕的话语,陈秀珠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陈秀芳看着她满眼艳羡:“阿姐真的好福气,姐夫人长得比电影演员还好看、脾气好,读书又聪明,能考上正经大学。嗯奶到底疼你,趁着姐夫落难你嫁过去,现在他全家平反、前程似锦,你就跟着享一辈子福了。不像我,下乡蹉跎多年,回来一无所有,连份工作都捞不着。”   当时的她尚且迟钝,只当是妹妹单纯羡慕自己的婚事,自己还不服气:“他是大学生,我也是啊!”   “你那是工农兵大学生,才学了两年,能跟姐夫这种要正经读四年出来的正经大学生比吗?你就别拿你那个假大学生当回事了。”陈秀芳说着叫起了宋明哲,“姐夫,你来评评理,我说得对不对?”   她笑语晏晏地跟宋明哲说了她们姊妹俩的话,等着宋明哲评判,宋明哲笑:“我们学校里前面两届是工农兵大学生,读了像是没读过一样。没经过高考,就凭着推荐进来的,很多都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读了四年,也就懂了二十六个字母。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   “阿姐,姐夫都这么说了。人家读了四年都没读到什么,别说你这种才读了两年的,说是大学生,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呀!”陈秀芳这么跟她说。   那时,她再不服气,也不想再说了。   就看着陈秀芳一脸崇拜地看着宋明哲。   陈秀芳哪里是羡慕她的日子,分明是从头到尾,心心念念宋明哲这个人。   心念起落间,陈秀珠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讥讽。她抬眼,看向满脸怯懦的陈秀芳:“陈秀芳,你不是一直很羡慕我吗?羡慕我在宋明哲落难、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他,陪着他熬过低谷,等他翻身平反、前程大好,安稳享福。”   陈秀芳眼神慌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不等她反应,陈秀珠继续轻笑出声:“我现在跟他离婚了,他现在的老婆也去了美国,他又被学校退学了,他又一次落难了。不如你抓住这个机会?刚好圆了你当年的心愿。”   “阿姐!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陈秀芳又羞又窘,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难堪得手足无措。   “怎么?我戳穿你的心思了?”陈秀珠淡淡挑眉。   陈秀芳再也待不下去,满心羞愤难堪,再也不敢提工作的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陈家老太眼睁睁看着陈秀芳被陈秀珠给弄跑了,彻底懵在原地。   “听见了?你跟我讲血脉亲情、姊妹情深。可一个心底里一直惦记、爱慕我前夫的妹妹,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   陈家老太呆呆立在原地,一旁的陈金妹早已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秀珠目光扫过眼前二人:“你们也别暗自盘算,想着偷偷去我单位找我领导告状、闹事情。我爸是怎么丢掉工作的?   是因为他仗着长辈身份逼我违规给陈建民开后门、谋私利,我不肯依从,他恼羞成怒,当众动手要杀我。这件事派出所有完整的报警记录、备案存档,清清楚楚。”   她笑了:“就算你们真的跑去单位举报、抹黑我,把事情闹到上级那里,最后查出来的真相,也只是你们陈家仗着血亲身份,再次逼迫我以权谋私,我坚守原则、再次拒绝。   到最后,非但伤不到我半分,反而会坐实你们一家贪婪无赖、肆意纠缠讹诈的名声,只会让我的领导更认可我公私分明、做事有底线、有原则。”   陈家老太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的算盘又被戳穿,又急又气,死死盯着陈秀珠:“你就真的这么绝情?半点情面都不留?”   “绝情?你不妨好好回想一下,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想宋家那些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再看看我的肚子,再看看宋家现在的日子。你把我填在那个坑里,我差点万劫不复,你觉得我对你还能有情?我就是再风光,跟你们一点都不搭嘎的。”陈秀珠站了起来,撑了撑腰,“你们回去吧!”   陈家老太被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上的褶皱都拧成一团。陈金妹更是垂着脑袋,脊背弯得更厉害。两人被陈秀珠逐客的话堵得死死的,再也没脸赖在王家,只能灰头土脸地折返回家。   刚踏进自家昏暗简陋的屋子,就看见陈秀芳正缩在靠墙的长凳上,埋着头无声抹眼泪,肩头一抽一抽的。   屋里的陈根兴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们三人这个情形,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他坐在桌边,脸色铁青,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那个小瘟货心里半点情义都没有。”陈根兴重重拍了下桌子,“我死活拦着,你们非要上赶着去贴冷屁股、求她施舍!现在好了?灰溜溜被赶回来了!”   陈家老太本就被陈秀珠堵得心头积满郁气,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回家又见孙女这副哭哭啼啼的窝囊模样,新仇旧气瞬间一同翻涌上来。   她本来想用陈秀芳做突破口,没想到陈秀芳居然存着这样的心思,让她的算盘落空。   她越想越气,几步冲上前,揪住陈秀芳的头发:“侬脑子是不是歪特了!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你工作没着落、婚事没着落,全家人都在为你发愁,为了你去求她,你居然……”   陈秀芳本就因方才的当众羞辱羞愤欲绝,如今被嗯奶当众揪着头发打骂,又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脸皮最薄,瞬间又羞又痛,哭得愈发厉害,浑身都在发抖,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晚丢尽了。   一旁的陈根兴看得一头雾水,连忙上前扯开老太,皱眉追问:“到底哪能了?你好好的揪她头发做什么?”   陈家老太喘着粗气,压着怒火,把方才陈秀珠戳穿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当众说了出来。   陈根兴听完,顿时怒火攻心,想都没想,扬手就狠狠甩了陈秀芳一个响亮的耳光。   “侬哪能噶覅面孔的!”陈根兴指着女儿破口大骂,“自家阿姐的前夫你也敢痴心妄想,你还要不要脸面!”   陈秀芳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红肿一片,耳朵嗡嗡作响。她怔怔地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又委屈又茫然。   她忍不住哽咽出声:“我没有……我就是心里想想而已,我从来没做过半点出格的事,也从来没对任何人表露过半分心思!我到底哪里错了?”   她是羡慕宋明哲的学识和气度,羡慕阿姐曾经拥有的大好前程,可她从来只是藏在心底,从未敢逾越半分,更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旁人的事。   陈根兴最近天天在码头做小工,做了一肚子怨气,说是不想去求陈秀珠,可真要是求到了,他自然也想要正经工作。   这下一口怨气又全喷到陈秀芳头上:“你还跟我犟,侬还哭,哭侬西特!”   陈根兴又是一巴掌打上去。   陈秀芳一下子觉得自己活着真是没意思。一家子四个孩子,轮到她下乡,下乡回来,别人都是父母把工作让出来,让子女顶替,她父母屁话没有半句,天天把她当成佣人使唤,一家子的家务全在她身上,到最后,她只是想想的事,都能让他们这样?不论她做什么都是错,她活着还做什么?   陈秀芳捂着脸冲了出去。 [142]第 142 章:陈秀芳留在宋家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混着脸上的痛感,又冷又疼。   陈秀芳什么都顾不上了,不想再听家人的指责,不想再忍受无尽的磋磨,更不想再面对这看不到半点光亮的人生。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的错,最后都要落到她头上?   同样是陈家的孩子,阿姐过得风生水起,两个弟弟至少有正经工作。唯独她,小小年纪被送去下乡,熬了数年返城归来,家里从来不曾为她考虑过半分,父母不肯让出工作顶替,所有家务杂活全都压在她身上。她只是心底悄悄羡慕、念想,从未有过半分出格举动,却要被亲阿姐当众揭穿羞辱,被嗯奶揪头打骂,被亲爷连扇两记耳光。   这样的日子,当真半点盼头都没有。   陈秀芳脑子一片空白,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前路。她凭着一股死寂的执念,一路跌跌撞撞,往河边跑去。   夜色沉沉,河水幽暗冰冷,河面吹着刺骨的晚风,翻着细碎的波纹,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   此刻的河边,正坐着一个落寞孤寂的身影。   这些天,宋明哲坐在河边。   美国寄回来的那封航空信,让他满心寒凉。裘素心的信里通篇没有提及要接他出国,只一味哭诉自己在美国日子艰难,房租拖欠、衣食无着,处处缺钱,字字句句都在催促他寄钱过去接济。   裘素心临走之前,他已经倾尽所能,托关系去黑市兑换了整整一千美金交给她,还咬牙拿出家里那些年藏下来的两根金条让她贴身带走。   经历这些年的风雨动荡、家境消耗,宋家家底几乎散尽。那两根金条、一千美金,已经是宋家能拿出来的极限。   这段时间,家里日子本就捉襟见肘。他爸就八十多块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家里处处用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宋明哲日夜煎熬,进退两难。   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骗自己裘素心只是一时困难,只要撑过去,会兑现承诺,带他去美国。可理智又在反复提醒他,这大概率只是一场骗局。   若是继续给钱,便是掏空家里最后的根基,赌一场虚无缥缈的未来,一旦落空,宋家彻底再无翻身余地。若是不给,那他此前倾注在裘素心身上的所有付出,就全部打了水漂。   进退皆是死局。   家里的琐事、他妈的身体、自己失业失学的困境、渺茫的出国希望,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今夜心烦意乱,实在无处排解,独自来到河边一个人坐着,冷静冷静。   正当他满心郁结、茫然望着河面发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骤然传来。   宋明哲回头。   昏黑的夜色里,一个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这是要跳河?   这不是陈秀珠的妹妹陈秀芳吗?那个总是怯生生、安安静静,看着温顺又腼腆的小姑娘。   眼看陈秀芳抬脚就要踏入冰冷河水,半个身子即将前倾坠河,宋明哲来不及多想,大步上前,长臂一伸,死死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后一拽,将濒临落水的陈秀芳拉回了岸边。   “秀芳!你疯了?”   陈秀芳浑身一震,回过神。   满脸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透过朦胧的水雾,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是她心底悄悄惦记的那个人。   今夜接连遭受的所有委屈、难堪、绝望,在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庞时,瞬间彻底崩塌。   连日来的压抑、多年的苦楚、此刻的屈辱,全部化作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一声:“姐夫……”后,陈秀芳浑身脱力,直接顺着他的力道软软滑坐在岸边,肩膀剧烈颤抖,埋着头失声痛哭。   宋明哲垂着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脚边哭得浑身颤抖、单薄又狼狈的小姑娘,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微妙情绪。   从前他还和陈秀珠在一起时,陈家这几个弟弟妹妹一口一个“姐夫”叫着,他向来无感,甚至有些厌烦。   在他小时候,他是孙少爷,陈秀珠也好,她的几个弟妹也好,就是他们家老佣人的孙辈。   哪怕后来娶了陈秀珠,在他心里,那也是他迫于形势娶的,这些所谓的亲戚,他不过是勉强容忍。   可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和陈秀珠彻底离婚,看着她转身嫁给王冬生,住到隔壁,看着她一步步脱胎换骨、逆风翻盘,宋明哲的心里就没有一天不悔恨的。   他眼睁睁看着陈秀珠从干瘦枯黄、死气沉沉的模样,慢慢养得气色红润、娇艳明媚,生机勃勃。   他看着她挣脱所有束缚,事业一路攀升。反观自己,落得退学失业、前路渺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家道日渐衰败。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懂珍惜,亲手推开了那个能陪他共苦的人。若是人生能重头再来,他定然把陈秀珠珍而重之。   也正因这份蚀骨的悔恨,此刻陈秀芳这一声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姐夫”,落在他耳里,竟格外不一样。   这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这样唤他、还念着他旧日身份、还留存着旧时情分的人。   这声称呼像一颗糖,让他紧绷了多日的心,轻松了几分。   宋明哲微微俯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耐心,完全没有往日的疏离傲慢:“秀芳,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做傻事?”   陈秀芳依旧埋着头,哭声不止,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渗,声音满是绝望:“姐夫,我活着……是不是特别多余?”   宋明哲抬眼望向幽暗河面,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叹气:“论多余,我活着才是多余。肩上扛着老的小的,想死见放不下一家人,硬撑着熬日子,活又活不痛快。”   陈秀芳泪眼朦胧抬脸望向他。这半年宋明哲早就没了从前小开的模样,眉眼间全是困顿愁闷,可在她心底藏了这么多年,只觉得这份郁郁寡欢格外让人心疼。   她慌忙压下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刻意避开隐秘心思,只喃喃吐露满心苦楚:“姐夫聪明有学问,哪里会多余。像我这样,没有正经工作,整日困在家里洗衣做饭,到头来还要被全家嫌弃,才是真的多余。”   她絮絮说着家里的难处,爹娘偏心两个弟弟,下乡吃苦的是她,返城无依无靠的也是她,家里大小杂活全压在她身上,半点体谅都得不到,前路一片漆黑,实在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撑下去。   宋明哲静静听着,心里门清陈家重男轻女的底细。当年七五年底下乡名额下来,本有周转余地,陈家为了让儿子陈建军进厂,逼着陈秀芳下乡。   从前还有陈秀珠撑着家事搭把手,自从陈秀珠和他离婚、搬去隔壁,陈家洗衣做饭、照看小辈的活计瞬间没人分担,日日闹得鸡飞狗跳。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底成型,他温和开口:“若是你实在在家待不下去,不如来我家住。只需要平日收拾屋子、照看家里老小,我管你一日三餐,不用你在陈家受那些闲气。”   陈秀芳一怔,怔怔望着他。   宋明哲解释自己的盘算:“我如今也有门路挣钱。之前在校常帮单位做笔译,近来有家外贸商行找上门,说在校优等生课业繁重,堆积了不少外文稿件没人处理,托我接手翻译。一页中文稿子两块钱,篇幅长的商业合同一单能拿二三十块,多译多赚,收入还是可观的。”   “有你在家打理里外,我就能腾出整日时间接翻译稿件,不用被家务绊住手脚。”宋明哲说道。   他前两天找过李家阿婆想要请她继续帮忙带孩子,李家阿婆不愿意每天为了五角钱,来来回回带孩子,主要也是宋磊这个孩子难带,三天两头头疼脑热。可每天五角钱,一个月也要十几块钱,而且还是只带八点到下午五点。   宋明哲想着,自己不靠公费留学了,也不靠国家分配了,也不怕别人说他们家用保姆是什么资本主义腐朽生活。而且陈秀芳住他们家,也可以说是亲戚来住。当然这个亲戚说起来有些牵强。陈秀芳愿意的话,   这话句句戳中陈秀芳眼下所有难处,她无工作、无去处,宋明哲给出的去处,像是黑暗里递来的一盏灯。她一时忘了脸上的巴掌疼、心底的羞辱,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落在宋明哲身上。   “姐夫,这麻烦吗?”   “一点不麻烦,反倒是你帮了我的大忙。家里一堆家务、磊磊要人照看,我腾不出手接翻译稿子,两头顾不过来。你过来,我们互相帮衬,你不用在陈家挨骂受气,我也能安心挣钱。”宋明哲说道。   陈秀芳心里又暖又酸,点了点头。   宋明哲不再多言,侧过身示意她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弄堂。   推开屋门,一吴慧正扶着后腰,哄着闹脾气的宋磊,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没好全,又要看孩子,腰又痛得厉害,看见宋明哲进门,当即垮着脸抱怨:“你倒是晓得回来!外头晃到这么晚,我一个人带磊磊,腰都快要断掉了。”   话音刚落,她目光一斜,瞥见跟在宋明哲身后、双眼红肿、脸上还留着清晰巴掌印的陈秀芳,当即皱紧眉头:“秀芳?这么晚了你跑我们屋里来做啥?”   陈秀芳局促地往宋明哲身后缩了缩,不敢应声。   宋明哲上前半步,把方才河边想好的说辞道出:“姆妈,秀芳在自家实在过不下去,被家里打骂赶出来,老作孽的。我想让她暂住我们家,平日里打扫屋子、烧烧饭,顺带搭把手照看磊磊,我们管她三餐,她也不用回去受委屈。”   吴慧当场怔住,连连摆手:“这哪能行!凭空把外人接回家住,街坊邻居看见了要闲话满天飞的,再说她是陈秀珠的妹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两人正争执间,屋门再次被推开,宋兴业走了进来,看着屋里的情形,问了问,听宋明哲这么说。   他是受够了吴慧躺床上的日子,现在全家靠他的一点工资养活,要是明哲能接翻译稿子,一个月搞个三五十块,他也能轻松不少,再说儿子总不能一直在家做家务。   “我看蛮好。”宋兴业目光落在局促不安的陈秀芳身上,“家里天天一堆活,你腰不好,明哲又要忙着翻译稿子挣钱,磊磊还小离不开人。秀芳愿意留下来搭把手,两全其美。人家讲闲话就让人家讲,我们家被人讲闲话,讲得还不多?”   吴慧依旧满心顾虑:“可……”   宋兴业打断她:“没什么可是的。家里有人搭手分担家务,我们一家人都能轻松不少,秀芳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一举两得。”   陈秀芳站在一旁,心口突突直跳,望着眼前愿意收留自己的宋家父子,眼眶又微微发热。 [143]第 143 章:又一件赃物   第二天早上,陈秀珠吃早饭的时候,王冬生已经上班去了,她刚刚夹了一个荷包蛋在粥上,巧妹阿姨端着瓷碗进来串,陈秀珠顺手把肉松袋子推过去:“阿姨,吃肉松。”   巧妹倒了点肉松在碗里,满脸藏不住的兴奋:“秀珠,侬晓得隔壁宋家,昨夜住进啥人了?”   陈秀珠吃了一口荷包蛋,问:“谁啊?”   “你的亲阿妹,陈秀芳!”巧妹脸上掠过几分嫌弃,“今早弄堂里吵得天翻地覆,你都没听见?”   陈秀珠摇头:“如今身子沉,沾枕头就睡得死,外头打雷我都醒不来。”   “昨天夜里秀芳跟家里闹崩跑出去,一宿没回。你爷娘急得团团转,一早就冲过来想找你要人,冬生拦在门口说人不在我们这边。正拉扯着,吴慧开门出来说,是宋明哲河边救下要跳河的秀芳,秀芳太激动不想回家,他带回宋家了。”   巧妹咂了咂嘴,继续说道:“你爸妈非要拉秀芳回家,小姑娘死活不肯,咬死了要留在宋家,怎么劝都不听。”   陈秀珠闻言微微一怔,昨晚她戳穿陈秀芳藏了多年的心思,本意是断了陈家借妹妹拿捏自己的路子,压根没料到陈秀芳会走得这么极端,当真一头扎进宋明哲这个烂泥潭里,她真打算陪着眼下处处碰壁、满心算计的落魄男人熬日子?   她心里冒出一句,真是不作不会死。上辈子陈秀芳进了宋明哲的贸易公司,对宋明哲言听计从,处处帮着他,根本不管她这个亲阿姐,这辈子竟然主动送上门,往宋家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里跳。   姐妹间那点微薄情分,早在上辈子就耗得一干二净,这一世她半点不会插手、不会心软。   陈秀珠摇了摇头:“她自己选的路,非要去填那个无底洞,旁人劝不住,随她去吧,跟我浑身不搭嘎的。”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家姆妈领着两个男子走进屋。   “秀珠,外头两位同志说专程来找你谈话。”   巧妹见有有人上门,识趣端起碗筷告辞离开,屋里只剩下陈秀珠和两名男子。   两人立刻亮出工作证件,他们说涉及跨国商业泄密、境外人员勾连行贿、涉外经济案件,由市公安局经济保卫科联合轻工局外事稽查组协同办案。   其中一位年长的同志坐下:“陈同志,昨天轻工局收到你们厂里提交的报案材料,我们连夜紧急立案核查,连夜梳理线索,查到关键情况,夏永福近期正在办理因私护照。”   果然如此。   这位同志说:“现在国内管控严格,现在还没有放开普通人因私出境旅游,想要申领护照,必须要有境外正规邀请函作为凭证。夏永福申报的理由,是投奔定居日本的亲姑姑。”   另一名年轻同志补充道:“年代久远,他口中这位姑姑解放前就远赴海外,海外亲属信息核查难度极大,只能依靠对方提供的信件、居委会开具的证明、单位介绍信佐证。我们核查发现,他不知通过哪层进出口渠道打通关节,全套材料几乎审批走完,护照马上就要核发下来。一旦拿到手,他就能直接出境,到时候人证俱失,跨国构陷、窃取日化配方的案子就很难追查到底。如果被他构陷成功,你会很危险,幸亏你警觉性够高,也不贪。”   陈秀珠点头:“我知道。”   年长同志看向陈秀珠,语气郑重:“目前我们手上只有线索推论,没有实打实人赃并获的证据,没法直接扣押夏永福、坐实对方的罪名。需要你配合,假意松口答应他私下对接配方的要求,他肯定会在离开前,将举报材料送出,我们在外围布控,当场抓捕取证。”   陈秀珠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沉稳点头:“我明白,我配合组织和公安同志的安排。”   送走两名办案同志,陈秀珠上班去。   刚走进厂区办公楼,就看见化妆品厂的何美玲带着徒弟站在走廊里。   何美玲一见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秀珠,香波试出来了!”   日化厂定位在洗衣粉之类的家用清洁洗涤剂,他们不生产洗发产品这类个人护理产品,这个产品归给化妆品厂生产。   实际上洗洁精出来之后,洗发香波可以说是一个路子,陈秀珠给了何美玲很多帮助。   化妆品厂刚刚开始试制洗发液,设备还不齐全,尤其缺少精准的液体乳化、防腐测试仪器,根本撑不起新品的完整研发流程。   这段时间,他们借着日化厂的实验室做实验。   陈秀珠接过香波瓶,和何美玲师徒一起实验室。   何美玲熟门熟路带着徒弟开始测试,陈秀珠自己一边指导徒弟们调他们的新品,一边随口和何美玲闲聊。   说起何美玲帮忙调出的樱花护理液在日本大卖,还有她提议高田做香文化和香道起源和分别发展的宣传片,她说:“美玲,我刚好有个新想法。我打算做一批防蛀、防潮的留香香包,香型就完全对标咱们洗衣粉、洗护产品的核心味道,做到味道统一、风格统一。   后续我们可以做促销活动,买一袋洗衣粉就附赠一枚香包,既能留住衣物清香、防虫防潮,还能给产品增值,拉满顾客的好感度。”   何美玲眼睛一亮:“可以哎!捆绑赠品最抓老百姓的心思,实用性还强。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洗衣粉的工业留香香精,和香包固态留香的香料质感不一样,想要味道完全一致,咱们得逐一调试配比,反复试样才行。”   “我知道的。”陈秀珠应声,“咱们尽快抽空联合调试,把香型彻底统一。我昨天跟高田先生聊了一些新想法,估计他过几天就会来,我打算他来的时候,我们就把这些香包拿出来。”   这些香包可以和那部纪录片联名,还可以做成盲盒,让主妇们体验拆盲盒的快乐。   陈秀珠心里盘算着营销策略。   忙碌一上午,吃过午饭,陈秀珠往办公楼走去,走到半途中,被夏永福截住,他四处张望一番,低声开口:“陈工,找个地方聊聊。”   陈秀珠配合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到厂区最角落、无人使用的闲置会客室。这里偏僻安静,少有人来。   房门轻轻合上,夏永福脸上的客套笑意更深,飞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不由分说塞进陈秀珠手里。   “你看看,特意给你留的好东西。”   陈秀珠打开盒子,一条温润光亮的珍珠项链映入眼帘。圆润饱满的珍珠珠光犀利、表皮光滑,没有瑕疵,品相极佳。   她上辈子发达的时候,已经上了年纪,最喜欢戴珍珠,自然知道,这条珍珠项链出自于日本品牌御本木。   又是一件日本舶来品。   陈秀珠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露异样,只是静静看着项链。   夏永福见她没有推拒,心里瞬间松了大半,连忙趁热打铁,催促:“陈工,昨晚常州新星厂的李厂长又连夜催我好几次了,你就弄一个配方给她。这事儿办成了,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你现在怀着孕,等孩子出生,要用钞票的地方多着呢!钞票又不烫手的啦!。”   夏永福看着陈秀珠。   沉默几秒后,陈秀珠缓缓抬眼,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像是终于被利益打动,点了点头。   “行。我不拖了,明天休息,我抽空把配方整理出来,后天交给你。”   听到这句答复,夏永福脸上难掩亢奋:“好!好!我等你好消息!”   陈秀珠合上装着珍珠项链的绒布盒子,像是真的被钱财打动,应下了这场私下交易。她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方才满脸谄媚、语气恳切的夏永福,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寸寸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眼里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怨毒。   没有人比他更恨陈秀珠。   他如今的落魄、奔波、不得志,全部都是拜陈秀珠所赐。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早已恨得牙根发痒。   “你断我的路,我让你用一辈子偿。” [144]第 144 章:十三点有了标准   下班后,陈秀珠没有直接回家,按着先前约定的隐秘地点,提前和市公安局经保科、轻工局稽查组的两位同志悄悄接头。   她将夏永福白天强行塞给自己的御本木珍珠项链完整上交,交代了白天会客室私下行贿、密谋交易、敲定配方交接时间的全部经过。   办案同志认真做好笔录,核对完物证,给她开具了正式上交回执。   “陈同志辛苦你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陈秀珠点头收好回执,放进随身皮包。处理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家里。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整条弄堂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家家户户收工归来,洗菜做饭、凑在一起噶三胡。   公共水槽边,一大群邻居都在杀鱼,老远都能闻到腥味。   “李家爷叔又卖饲料鱼了?”   “什么呀!你家冬生和张木匠拿回来一大堆鱼,给大家分了分。”张家阿婆说。   “今天汽轮机厂结束得早,出来刚好碰到他们那儿水产队的人在门口卖鱼。我看这些鱼都活蹦乱跳的,也便宜,还不要票。正好我们厂里有面包车,就全买回来了。”王冬生提起一条鳜鱼,“这条鳜鱼有七八两吧?清蒸。这一盆昂刺鱼,明天烧豆腐吃。还有这条白水,放点盐,暴腌。”   陈秀珠笑着说:“吃不消你!”   “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了。”   陈秀珠笑着往家里走,刚走到自家家门口,看见隔壁宋家门前,陈秀芳牵着宋磊的小手站在台阶上。   宋明哲刚好从外头回来,看见他归来,陈秀芳叫一声:“姐夫,回来了?磊磊,爸爸回来了。”   这一声姐夫,轻柔又顺口,落在陈秀珠耳中,恶心得想吐了。   陈秀珠脚步立在自家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去:“陈秀芳,你叫宋明哲什么?”   陈秀芳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亲姐姐。   昨天作为亲姐姐,作为有能力给她这个可怜的妹妹解决工作的亲姐姐,不仅不帮她解决工作,还当众揭穿她深藏多年的隐秘心思。让她被奶奶揪头打骂、被父亲掌掴羞辱,害得她差点跳河。这种姐姐,有还不如没有。   她直接对上陈秀珠的目光,眼里有直白的怨恨:“我叫什么,关侬啥事体?”   弄堂里往来的邻居听见这边的争执,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   陈秀珠神色平静:“你叫他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叫姐夫。”   “凭什么?”陈秀芳眼眶瞬间泛红,又委屈又倔强,咬牙反驳,“是你亲口不认我的!你说跟我毫无关系!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妹妹,我跟你半点干系都没有,我喊谁姐夫、怎么喊,轮不到你来管!”   陈秀珠闻言,轻轻扯了扯唇角:“你说得没错,我是跟你没关系了。”   “可你要记清楚,我跟你断了姐妹情分,你就没我这个阿姐。”   她直直看向面色发白的陈秀芳:“没有我这个阿姐,你哪里来的姐夫?”   一句话,瞬间堵得陈秀芳哑口无言。   围观邻居瞬间哗然,低声议论四起,眼神纷纷落在陈秀芳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一旁的宋明哲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将局促难堪的陈秀芳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陈秀珠:“秀珠,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秀芳是你的亲阿妹,从小到大的亲人,她只是喊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而已,没必要当众这么为难她。”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感动,俨然一副护着弱小、包容大度的模样。   陈秀珠眼神冰冷:“习惯可以改。从今天起,立刻改。别用这个称呼来恶心我。”   边上抱着菜篮子的张家阿婆第一个点头附和:“讲得一点没错!都离婚多少辰光了,明哲另外讨了老婆,秀珠也另外嫁人了。还姐夫,姐夫的叫,算什么意思?”   李家爷叔抽着烟:“真是小十三点,脑子完全坏掉了。秀珠跟宋家一刀两断,她倒是上赶着贴上去,还要喊人家姐夫,名分上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就是讲呀!”隔壁李家阿姨,眼神里带着嫌弃,“旁人不清楚内情,我们住在一条弄堂的还不知道?当初秀珠在宋家过得多不容易,受了多少委屈,最后清清白白走出来,好不容易翻身过好日子。她倒好,专捡姐姐的旧路踩,专往人家不要的泥潭里钻。”   有人压低声音啧啧感叹:“真是好坏不分,拎不清轻重。”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围着宋家门前打转,句句都戳在陈秀芳的肺管子上。   她本就昨夜受尽羞辱、满心委屈,今天好不容易在宋家寻得一处落脚的安稳,靠着一声“姐夫”勉强维系着心底那点隐秘念想,此刻被邻里当众点评,瞬间脸面挂不住,又羞又气,脸颊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冲着一众邻居急声反驳:“你们不要听陈秀珠一面之词!你们根本不知道内情!我姐夫人很好的,阿姨、爷叔也都是好人!是陈秀珠心狠,是她不念旧情,是她把所有错都推在我姐夫身上!是她狠心绝情,不是别人坏!”   这番辩驳不仅没有博得半分同情,反倒让邻居们愈发觉得她糊涂愚蠢。   “哎呦,真是死犟!”   “完全拎不清好坏。”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受委屈!”   李家爷叔扔掉烟头,一脚踩灭,:“你们看,往后‘十三点’都有标准模样了,直接送计量所当标尺用!别再多费口舌睬她了,纯粹拎不清!”   四周邻居哄的一声笑开。   陈秀芳被众人轮番调侃指责,又羞又愤,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眶还想开口辩驳。   可她刚鼓起一点气,还没来得及出声,对面的陈秀珠已然率先开口:“我最后说一次,给你记牢。“你如今住在宋家,喊他什么称呼,我无权干涉,喊什么都随你。唯独‘姐夫’这两个字,不准再喊。”   停顿一瞬,陈秀珠语气沉了几分,没有半分开玩笑的余地:“从今往后,再让我听见你喊这两个字,你给我等着。”   冰冷的眼神压过来,罩住陈秀芳。   一个上辈子带着团队跟外资厮杀的企业高管,一个是返城后,等着安排工作,自己找不到出路的知青。   陈秀芳哪敢再跟她对视,更何况她知道陈秀珠话语里的威胁。她可不敢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听清楚了吗?”陈秀珠再问她一句。   “晓得了。”陈秀芳瑟缩地说。   宋明哲站在陈秀芳身侧:“秀珠,何必逼得这么绝?她已经够可怜了。”   陈秀珠冷眼扫过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又看了看陈秀芳。   可怜?世上从来没有自作自受的可怜人。   路是陈秀芳自己选的,人是她自己要贴的,委屈是她自己要受的,半点怪不得旁人。   陈秀珠冷笑一声:“她执意要留在宋家,是她的选择,我不拦、也不管。但我和你们宋家早就一刀两断,她没资格沾我的名头、喊你姐夫。这个称呼我嫌脏,不准再喊,别来沾我的边,别来恶心我。”   话音刚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王冬生端着一盆杀好的鱼走回来。他一眼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邻居:“啥事体啊?”   陈秀珠转头看向王冬生,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回去烧夜饭了,别管了。”   可围观的邻居们哪里肯就此散场。   张家阿婆扯起大嗓门:“冬生啊,侬倒是评评理!要是秀珠还认这个妹妹,那秀芳的姐夫也该是侬,哪轮得到旁人?宋明哲算哪门子姐夫,根本浑身不搭噶!”   “就是讲呀!”巧妹阿姨笑,“难不成秀芳是跟裘素心结拜姊妹了?不然平白无故,哪来的姐夫叫法?滑稽伐!”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找到了新的话题,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明哲身上。   “对了明哲!侬那位去美国的裘素心,最近有消息伐啦?”   “是呀,出去好几个月了,之前说得天花乱坠,要带侬出国读书,撒辰光兑现承诺啊?”   “别是画大饼骗骗侬的吧?”   李家爷叔笑嘻嘻:“我看呐,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只怕是死蟹一只,彻底没戏咯!”   这些都是宋明哲内心的担忧,刚刚有点好的心情,顿时又像是心里塞了一块大石头,难过得要死。   他拉着孩子跟陈秀芳说:“回去了。”   宋明哲带着一大一小两人转身快步走进去,带上大门。   宋家大门关上,围观的邻居们见没了新鲜可看,也渐渐散去,各自转身回屋,收拾灶台、烧晚饭吃晚饭。   今天王冬生下厨,让王家姆妈休息,王家姆妈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毛线针织毛衣。   陈秀珠拿着钩针钩着婴儿小鞋子。   没多久,王冬生端着菜走进来:“收一收,吃夜饭了。”   清蒸鳜鱼、烂糊肉丝、炒青菜、百叶油面筋塞肉粉丝汤,简简单单三菜一汤。   一家三口正准备动筷,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张木匠端着饭碗,走了进来。   “吃饭呢?”张木匠笑着打招呼。   王家姆妈起身拉过一张长条凳子:“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吃。”   张木匠也不客套,坐下,扒了两口碗里的米饭,脸上带着几分雀跃,转头看向王冬生:“冬生,我听说咱们这次立了大功,厂里要给咱们发奖励,安排集体旅游?这事真的假的?”   王冬生点头:“有这个事情。” [145]第 145 章:奖金   早前两年,汽轮机厂曾引进过不同型号,同种类的进口生产设备,当时施工筹备仓促、安装规划混乱,所有基础施工、设备吊装、调试对接,全都依赖法国厂商外派的工程师。   当时就连做基础施工,都是等着法国厂商从他们的施工方那里借工程师来中国指导,法国厂商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   后来安装调试更是问题百出,两名法国工程师专程来华,因为各种问题滞留了整整一个月,中途设备故障返工,又单独派其中一人再度来华驻场整改。   这个时候外汇管控严格,每一分外汇都要用在刀刃上,外籍专家全部以美元结算开销:单人单日基础技术服务费打底八十美金,叠加国际机票、专车接送、专属涉外食宿、专职翻译、办公耗材与接待杂费,单人日均综合消耗一百五十美金那是最少的。前后两次外籍人员长期驻场,硬生生耗掉厂里一大笔宝贵外汇资金。   而这一次的设备引进安装,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前期所有基础土建施工、设备点位校准、吊装方案规划、管线排布预案,全部由王冬生、张木匠和汽轮机厂维修科的老师傅们反复测算核对,遇到技术疑问就和外方远程通话、传真沟通,全程自主筹备,没有依赖任何外籍人员到场指导。设备进场当天,厂里提前排布好全套吊装器械,人员分工清晰、流程打磨到位,一次性精准将大型设备安放到位,无偏差、无返工。   外籍工程师的到访时间也卡得恰到好处:设备吊装当天两名法国人方才抵达上海,第二天刚好进场。接线、排线、基础预装等体力繁琐工作全部由汽轮机厂的维修人员提前完成,外籍工程师只需要负责核心安装规范指导与整机调试。   外国人能动口绝不动手,谁愿意干这种体力活,有他们指导。汽轮机厂的老葛他们学到了不少。两名外籍工程师原本预留二十余天工作周期,最后仅仅停留五天,就圆满完成任务,顺利返程。   两次项目对比,基础施工阶段完全省去外籍专家到场,直接省下五天驻场开销;安装调试环节更是足足减少二十五天外籍驻场时长,里外合计节约三十天专家驻场成本,折算下来,仅此一项就为厂里省下近九千美金外汇。   更大的功绩是工期的大幅压缩:上一批设备到港后,前后搁置大半年才正式投产运转;这次从设备到港、清关运输、现场吊装到整机调试全线通畅无阻滞,进厂仅仅十天就顺利投产,新旧两次工程效率天差地别。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一回生,二回熟,毕竟这次进口的也算是同类型产品。不过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个贡献太突出了。   汽轮机厂领导层万分满意,专门向上级递交了书面表扬信,这份亮眼成果也佐证了韩总牵头创办配套安装维修厂的决策十分英明。   韩总心里痛快,当场拍板批下专项奖励,原本的福利方案是组织他们厂里的五个正式工,每人可携带一名家属,公费前往桂林旅游散心。   张木匠端着饭碗,笑嘻嘻凑:“冬生,说实话,我倒是有个想法。这旅游能不能不去啊?直接折现发钞票多实在,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出去玩一趟里外添不少开销,拿到现钱不比什么都好?”   陈秀珠笑着说:“爷叔,钞票是挣不完的。你们这群人连着熬了这么多日夜,替厂里省下近九千美金宝贵外汇,辛苦这么久,也该好好放松放松。”   张木匠转头瞥了眼陈秀珠高高隆起的孕肚:“我也是替你们两口子考虑,秀珠肚子这么大,眼看离生产不远,我猜冬生你也不想赶着这个节点带着家属长途外出折腾,对吧?”   王冬生闻言低笑出声,夹了一筷清蒸鳜鱼肉放进碗里:“这次出游我们都不去,我早前已经跟韩总汇报过实情。新厂刚起步,人手还没配齐,各类技改项目一桩接一桩,大家根本抽不开身。厂里把旅游福利统一折算成现金发放,除去按个人贡献划分的专项奖金,旅游补贴人人均等,每人两百块。”   “两百块?噶许多啊!”张木匠眼睛一亮,语气满是惊喜。   “本来规划的就是飞机往返,还能带一名家属。上海飞桂林单程机票七十二元,单人来回就要一百四十四块;再额外带上家属,光两个人的机票开销就近三百,叠加当地食宿、车船、景点门票,一户人一趟出游少说要四五百块。”王冬生细细算给他听,“咱们正式在岗职工一共五人,另外还有不少学徒出力不少:外语学院四名翻译实习生、电机中专五名电工学徒、工业技校五名设备实操学徒,这段时间跟着连轴加班,他们都是按天结算临时工钱,原本没有奖金名额,我特意跟韩总申请,给他们每人也发一百块补贴,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要的,要的,电机中专的小吴老聪明的!上次设备接线全靠他,全程跟着永刚做翻译配合布线,外国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张木匠连连点头附和。   “我也是这个道理,这些实习的小朋友也老辛苦的,多少拿一点,大家甜甜心。”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抿嘴一笑:“爷叔,你接下去要去日本了,还能做飞机,林嬢嬢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张木匠心头放宽,摆摆手:“算了算了,两百块钞票呢!阿健正要找对象,正是用钱的时候。”说罢便打算起身告辞回家。   提起阿健,陈秀珠想起上辈子张家日子拮据,不单是全家薪资微薄,更关键是阿健常年在水泥厂粉尘车间劳作,落下一身肺病,后来工厂下岗,一身病根再难找到安稳活路。眼下旁人只看见水泥厂每月多几块补贴,没人知晓粉尘车间藏着严重职业病隐患。   陈秀开口叫住张木匠:“爷叔,阿健进水泥厂做工快满一年了吧?”   张木匠停下脚步应声:“是啊,再过几日就满整年了。”   “我们和日方合资的日化厂正在筹建生产线,我来出面,把阿健调到合资厂生产线上做工。”陈秀珠说道,“水泥厂有粉尘,对肺不好。”   张木匠当场愣在原地,又惊又喜,连连摆手客气:“秀珠啊!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费心?”   “你跟着冬生在外头埋头卖力干活,阿健进了合资厂,认认真真工作,就是给我长面子了。”陈秀珠温和一笑,又抛出一桩好事,“对了,我打算买一台彩电,日本原装三洋十八寸木壳彩电,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内部有进口配额,能拿到特供价,我要一台,你要不要一起搭一台?”   张木匠下意识追问:“价钱老贵了吧?外头友谊商店外汇券标价老高,黑市炒票子都要几百块额外开销。”   “外头市场普通渠道,十八寸原装三洋彩电,外汇券标价一千九百八十元,普通人有钱没指标根本拿不到,黑市一张彩电票就要三四百块,全套办下来要两千三四百。”陈秀珠细细跟他说明行情,“我们走轻工进出口内部企业特供渠道,直接按进口成本结算,不用走友谊商店外汇券渠道,内部统一价一千五百二十元一台,比外头划算太多。”   一千五百多元,哪怕老张到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那也是他一年多的工资了。但内部渠道省去层层加价,已经比市面便宜近八百块,寻常人家根本碰不到这种名额。   张木匠听完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又心动又犯愁,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去问问你嬢嬢?”张木匠说道。   “好的呀!”张木匠着急着往外走,要跟林嬢嬢去商量。   王冬生先收拾好满桌碗筷,拎着铝锅去公共水槽洗干净,又去老虎灶上拎了开水。   两人回房洗漱,擦过身,陈秀珠靠在床头,王冬生坐在床沿,陈秀珠的脚搁在他腿上。   王冬生不轻不重地顺着她小腿、脚踝慢慢揉捏。   实验室里大部分时间都是站着,没怀孕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肚子大了,一天下来腿酸胀得厉害。指尖按压的地方,紧绷发胀的肌肉一点点松快下来,陈秀珠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夏永福那个拉稀瘪三,今天又做什么了伐?”陈秀珠跟王冬生说白天的事。   王冬生手上按摩的动作没停,眉头微蹙:“幸好你警觉,也不贪他送来的东西,第一时间上交留证。但凡你心里存一点贪念,那真的是要下地狱的,没翻身日子了。”   “是的呀。”陈秀珠摸着自己的肚皮,“接下去就是他没有翻身的日子了。我刚才问公安的同志,他只给他自己办了护照,根本没打算管他老婆和女儿。真的哦!宗生都做不出来他这种事。”   “你说他老婆和女儿知道他的事吗?”王冬生问。   想起上辈子自己听来的那些,夏永福的这个老婆和女儿,也是被他害惨了。   “应该不知道,所以我跟公安的同志说,让他们调查的时候调查清楚,如果他老婆和女儿完全不知情,希望他们在处理的时候酌情考虑。”陈秀珠微微叹息一声,这个时候法律法规还不规范,这个宗生犯下这么大的事,估计他老婆和女儿是逃不掉的。 [146]第 146 章:证据   周一早上陈秀珠准时到岗。   现在她和小黄小茅师徒,还有几个实习生已经是中日研发中心的人,另外有了一个办公室,也不会跟日化厂技术科的人开早会了。   在中日研发中心设备到位之前,他们依旧用日化厂的实验室。   他们自己内部开了早会,等下十点她和小黄一起去化妆品厂找何美玲商量香包的事。   开完会,她带着人去实验室。   先跟小茅一起继续设计母婴洗涤剂的方案。   夏永福到了他们工作台前:“陈工,有空吗?”   答应那个外贸干事的时候,他想着又能去日本,还能报仇,这件事绝对不亏。   可真的护照下来了,签证也到手了。他却心神不宁了。   他告诉自己只等着陈秀珠兑现承诺,交出完整配方,抓紧时间出境。   他刚凑近工作台,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话,途经走廊的仇厂长一眼瞥见他,当即停下脚步:“夏永福,你怎么还天天赖在厂里不走?这几天正事不干,天天在技术科打转,像什么样子?”   夏永福连忙堆起笑脸,转头应答:“厂长,我没闲逛,我是专程来找陈工请教工作的,常州新星厂李厂长让我问陈工那洗衣粉、洗洁精配方。”   “这是你的事,你要去解决,怎么又来让小陈做了?小陈已经是合资研发中心的人。快走,别影响厂里正常工作秩序。”仇厂长赶他走。   “晓得晓得,我马上就好,马上就走!”夏永福连连点头应声,不再多辩解,等仇厂长转身离开,才立刻转回身子,急切看向陈秀珠。   “陈工,你礼拜六答应我的方子,今天该整理好了吧?老李那边天天催,实在顶不住了。”   陈秀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被钱财打动、松口妥协一般,从容地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叠得整齐的制式信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整理好了,你自己看。”   夏永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拿起信纸,低头快速扫读起来。可越看眉头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的欣喜瞬间褪去,最后忍不住当场低呼出声,语气满是不解与不满:“陈工,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咱们厂的洗洁精,添加进口AOS表面活性剂、进口泡沫稳定剂,靠这两样原料才能做到去污强、泡沫绵密、不伤手、易漂洗。可你这份配方里,压根没有半点进口料!”   他指着信纸密密麻麻的配比,急声质疑:“通篇靠的是国产十二烷基苯磺酸钠、纯碱、磷酸三钠做主力去污,配方老、刺激性大,根本算不上新式高端配方!新星厂老李花了这么大代价,托我找你拿最新方子,你给我这么一份普通货,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夏永福情绪急切,正要继续抱怨争执,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陈秀珠冷冷扫来的一眼。   夏永福被她这么一看,假装自己失言,换上笑脸:“陈工,我也是着急了。你晓得的,老李奔着最先进、最新的配方来的,满心要拿新技术抢占市场,这份方子怕是达不到他的预期啊。”   两人的对话没刻意压低声音,刚走不远的仇厂长恰好折返回来,闻言立刻驻足,疑惑看向二人:“什么最先进的配方?你们在说什么?”   陈秀珠开口:“厂长,是常州新星厂想跟风上线洗护产品线,托夏永福来咨询我方成熟配方与投产条件。我跟他说得很明白,所谓最先进的高端配方,他们根本没条件落地。真正的高端洗护配方,必须搭配进口核心原料,可这类涉外化工原料,全部需要省级以上专项审批资质,新星厂是乡镇小厂,资质不全、渠道不通,根本拿不到进口原料批文。   除此之外,高端生产线对乳化设备、恒温反应釜、精密过滤装置、防腐流水线都有硬性标准,他们目前的老旧设备完全达不到投产要求,强行生产只会批次不稳、次品泛滥,根本无法上市流通。”   说话间,陈秀珠抽出那一叠纸里的一份清单,放到夏永福手里:“这两张改良配方,是我按照新星厂现有设备、原料条件量身调整的。没有进口耗材,全部依托国产常规原料,适配他们的老旧生产线,能直接投产落地。   虽然比不上咱们厂的高端自研配方,温和度、洁净力稍逊一筹,但放在当下的乡镇市场,已经是顶尖水准。现在全国正经量产洗洁精的只有我们一家,他们拿着这套方子投产,妥妥的第二家,完全能吃下地方市场的空白份额,足够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这份设备增补清单,我把他们投产必须补齐的设备、配件、基础改造项目全部列清楚了,你帮我转交过去,让他们按清单整改,达标之后再开工生产。”   一旁的仇厂长听完,当即点了点头,看向夏永福,口气严厉:“本来都是你的事,现在陈工都帮你干好了。你没脑子是吧?最好的配方,给新星厂,新星厂用得上吗?教你出去帮扶,你给我去捣糨糊?”   夏永福拿着手里的两张配方、一页设备清单。   他心里暗暗腹诽,看起来陈秀珠贪是真贪,但是到底胆小,不敢白拿钱,还真给新星厂出了这么一个方子。可惜啊!这几张方子根本不是给常州新星厂的,而是陈秀珠的催命符。   配方白纸黑字都是她亲手整理、亲手交付的实证。   夏永福捏着手里的配方与设备清单,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行,就听陈工的安排。只不过老李那边疑心重,又认准了要你亲手定制的方子,我空手回去、嘴上空谈,他定然以为我随便找了份旧配方糊弄差事。”   说着,他把两张信纸放回陈秀珠面前:“陈工,麻烦你签上你的大名。我也好跟李厂长交代,这就是你亲自为他们厂量身打磨、适配投产的专属配方,让他彻底放心。”   陈秀珠垂眸扫了一眼信纸,她太清楚夏永福的心思。   有了她的亲笔签名,日后一旦东窗事发,这份配方就是她私自外泄国企技术、收受好处的直接罪证。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仿佛全然看不出对方的险恶用心,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吧。”她抬眼淡淡问道。   夏永福盯着那行亲笔签名,暗道一声:成了。   他立刻收敛心绪,堆起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可以了可以了,多谢陈工费心!这下我回去总算能交差了。”   说他将两张配方、一份设备清单折叠整齐,贴身揣进上衣内袋,笑着说:“我走了啊!”   “慢走。”陈秀珠笑着目送他离开。   他们之间这会儿,恐怕都在心里骂对方傻X。   陈秀珠带着小黄去化妆品厂。   跟何美玲约了今天试香包的味道。她昨天去中药店和茶叶店称了不少香料。   等她到化妆品厂,何美玲桌上也放了不少香料。   两人带着徒弟一起试验。   此前她们研制的茉莉绿茶香水,调香层次清透雅致,主调是清甜茉莉、温润绿茶,辅以香茅的浅淡柠香、佛手柑的清爽柑橘调,最后以微量当归铺垫一丝沉静药香,层次感十足,清新又耐闻。   可真要落地做成香包,这套配比就不行了。   当归药香醇厚浓郁,挥发缓慢、穿透力极强,直接混入香包干料之中,非但无法垫底增韵,反倒喧宾夺主,把清雅的花果茶香尽数压住,整体闻起来没有半点雅致质感,反倒像一袋粗制草药包,沉闷刺鼻。   几人前前后后反复调试配比、增减用料,始终没能平衡好香气层次,要么药味过重,要么香气单薄寡淡,迟迟定不下最终方案。   反复试错间,陈秀珠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厂里老款国货檀香皂的经典香气。木质檀香温润沉稳、内敛清雅,不抢主调,还能中和花果香的轻浮,最适配国风香包的调性。   “把当归全部去掉。”陈秀珠当即定下,“香水需要药香提层次、增独特,可香包主打日常佩戴、居家摆放,要的是干净雅致、绵长耐闻。改用檀香打底,木质香沉稳厚重,刚好压住花果香的飘虚感,整体调性会沉静很多。檀香有吗?”   “有!”何美玲拿出一个罐子,里面有檀香片,“等一等,我昨天一直在想,要不要简单点。”   她拿来一个袋子。   “我这边也琢磨出两个调整方向。香茅、佛手柑都是季节性外销香料,产量少、进价高,大批量做香包成本扛不住,而且香气偏跳脱,留香短,不适合做长效香包。”   她指着袋子里干爽厚实的橘皮,又拿出一捆晒干的浅绿香草,继续说道:“我建议直接去掉香茅和佛手柑,用晒干陈皮增清甜果香,再掺入灵香草。”   “这是老一辈常用的天然防蛀香草,古人藏书存衣都靠它辟蠹防虫,干燥之后香气清雅绵长、经年不散,无毒无害,纯天然还能防潮去味。放在香包里安全稳妥,居家、贴身用都合适,而且国内多地均可种植,产量大、成本低,完全适合大批量量产。”   “试试。”陈秀珠说道。   几人立刻动手重新配伍调试。   剔除厚重药香的当归,舍弃跳脱短效的香茅、佛手柑,以温润檀香为基底,铺就沉稳木质基调;搭配清透纯粹的茉莉与温润绿茶做主香,保留标志性的清雅茶韵花香;再辅以晒干陈皮的自然清甜中和木质的厚重,最后混入细碎灵香草固香、防虫、锁味。   重新调和、装袋、静置片刻后,新的香包香气彻底成型。   相较于此前香水版本的清新灵动、雅致小巧,改良后的香包香气多了几分磅礴沉静的中华古韵。   木质香温润垫底,茶香干净绵长,花香清甜不腻,果香浅浅点缀,层次分明、清雅不寡淡,厚重不沉闷。   既有江南茶花的温柔清新,又有檀木香草的沉静大气,味道高级耐闻,还兼具防潮、防蛀、除味的实用功效。   何美玲拿起成品香包,轻轻凑近闻了闻:“可以了吧!”   “咱们再把樱花香包搞出来,日本鬼子肯定上钩!”陈秀珠说道。   说完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怎么跟仇厂长一样?也随口鬼子鬼子了,以后要注意。” [147]第 147 章:夏永福写举报信   夏永福拿着那张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纸,一分钟都不想留在日化厂   自打陈秀珠抢了厨房洗涤剂的研制工作,短短三个礼拜就攻破洗洁精核心技术,做出能对标国际大牌的成品,他这个老牌大学生、厂里曾经的技术骨干,因为三年钱花了一大堆,什么都没搞出来,就彻底成了全厂上下取笑的“洋盘”。   都说他吹牛第一名,干啥啥不行。   若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要把陈秀珠狠狠拉下马,他一秒钟都不想踏进日化厂,更不想看见仇同元那张动辄训斥、满眼嫌弃的拆污面孔。   如今万事俱备。   护照、签证全部办好了,陈秀珠亲笔签名的配方和设备清单到手,他手里还有提前录好的谈话录音这些可都是证据。   今晚只要按时交接,就能拿到出境机票,彻底脱身。   他早已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敲定所有流程:他把举报材料交给这个外贸干事,外贸干事会给他机票。明天一早,搭乘上海虹桥机场首发的中日早班航班,直飞大阪伊丹机场。他上飞机,那个外贸干事会让人去递交材料、全套泄密配方与录音证据。   只要落地大阪,境外接应的人会第一时间衔接,安排他进入松井日化的大阪工厂任职。哪怕只是一线普通生产工人,日本的薪资待遇,也是国内国企职工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在日本埋头苦干十年,攒下旁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积蓄,攒够身家再荣归上海。到那时,陈秀珠早已身败名裂、身陷囹圄,而他衣锦还乡,扬眉吐气,彻底洗刷今日所有憋屈。   一路胡思乱想,满心都是翻身暴富的美梦,夏永福脚步飞快,片刻不停,径直赶回日化厂分配的职工新村。   成片的老式筒子楼拥挤破败,一栋楼挤着上百户人家,狭窄昏暗的走道里堆满煤球炉、腌菜缸、破旧木箱、杂物破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油烟、潮湿霉味,处处透着粗鄙、拮据、不上台面的穷酸气。   他打心底厌恶这里的一切。   他家就在二楼。抬手推门,屋内光线昏暗,墙面发黄发黑,家具老旧简陋。   抬眼望去,妻子李春桃正躺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一张大饼似得的脸,皮肤粗糙,暗沉,还泛着油光。   夏永福站在门口,冷眼睨着床上的女人。   他是十里八乡考出来的正经大学生,天之骄子,国企技术干部,是凭本事跳出农门、读过书、懂技术、见过世面的文化人。   可他的老婆,偏偏只是个初中毕业、早年丧母、无人教养、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女工。   在毛纺厂的纺织机前,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机械的劳作,脑子空空,这辈子除了上班看机器接线头、下班吃饭睡觉、洗衣做家务,再无别的东西。   他每每想起自己的婚事,都只觉得满心憋屈、无比委屈。   刚毕业进厂时,他心气极高,眼界挑剔,满心想找一个体面聪慧、知书达理的上海姑娘。可那时候的他,无家底、无婚房、无背景,只能挤集体宿舍,稍有条件的上海姑娘,根本看不上他这个乡下出来的穷大学生。   陈秀珠刚进场的时候,他也曾动过心思,刻意搭讪示好,却被陈秀珠回绝,半点余地没留,没多久陈秀珠就嫁给了那个资本家。   蹉跎到二十八岁,年纪拖大、婚事焦灼,万般无奈之下,才经厂里阿姨介绍,将就娶了李春桃。   如今日子过得越久,他越觉得憋屈、不值。   他一个大学生配着一个只会机械干活、吃睡度日的女人。   她不懂他的抱负,不懂他的憋屈。   日夜相对,只剩麻木乏味的柴米油盐。   此刻看着她毫无形象、沉沉昏睡的模样,夏永福心底的嫌弃更甚。   她面目憔悴、眼神呆滞,整个人活得像个没有思想的机器,除了消耗粮食、占据他的生活,毫无用处。   他甚至懒得跟她多说一句话,懒得看她一眼。   这般庸碌无知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   幸好,他马上就要走了。   至于李春桃和女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留恋。   等他在日本站稳脚跟、赚得盆满钵满,谁还会回头看这一堆烂摊子?   庸人配烂局,从此皆陌路。   他的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他打开三门橱,把行李袋拿出来,开始收拾行李,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外地,收拾行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床上的李春桃睁开了眼睛,又闭上。   这个片区全住着日化厂的职工和职工家属,日化厂有个风吹草动,谁不知道?,   人人都议论夏永福眼高手低,干不出半点实绩,最后落得个被外派支援、变相流放的下场,李春桃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   李春桃命苦,母亲早逝,从小没人疼没人教,只读了初中便早早辍学打工,家境普通、学历平平,在婚恋市场上毫无优势。那时候她看着夏永福是正经大学生、坐办公室的国企干部哪怕家底单薄,也觉得是难得的好归宿,稀里糊涂点头嫁了。   婚后朝夕相处,她才彻底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心胸狭隘、自私阴鸷、眼高手低,怨天尤人,永远把自己的失意落魄,全部归咎于旁人、归咎于世道,从不会反思自己半分过错。   这么多年,她守着这间简陋职工房,熬着三班倒的辛苦班,操持着家里大小琐事,受尽冷落与委屈,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可木已成舟,孩子也渐渐长大,女人家,嫁错了人,大多也只能咬着牙熬下去,别无选择。   夏永福收拾完行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印着上海日化厂制式抬头的信纸。   钢笔吸饱蓝黑墨水,开始写举报信。   通篇实名举报陈秀珠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与日本松井日化接洽,泄露国企核心洗护配方、违规提供生产技术指导、收受外部贿赂,严重损害国营工厂利益,造成国有技术流失、企业潜在巨额亏损。   他将签有陈秀珠亲笔名字的配方、设备清单,还有自己提前录制的谈话录音,一一写进信中,这些都是铁证。   洋洋洒洒写完满满两页纸的举报信,他仔细通读一遍,罪状清晰,足以彻底钉死陈秀珠。随后缓缓盖上笔帽,将信纸对折整齐,放进抽屉里,轻轻扣上。   耗费了这么多心思,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他懒得在家开火做饭,也不愿再多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半刻,转身带上门,下楼去巷口的馄饨摊吃馄饨。   床上的李春桃,其实在他收拾行李、伏案写字的时候,就早已醒了。   她默不作声地躺着,将丈夫所有反常的举动、阴沉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藏在心底。   直到听见楼下夏永福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楼道彻底安静,李春桃才缓缓撑起疲惫的身子,披起薄外套,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不安与疑惑,轻轻拉开了那只锁扣并未卡死的抽屉。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实名举报信,静静躺在抽屉李。   李春桃拿起信纸,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越读,她的心跳越快,后背一点点冒出冷汗,手脚发凉。   通篇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陈秀珠去的。   举报她泄密配方、勾结日本人、收受贿赂、损害厂利,桩桩件件,都是能要人命的大罪。   李春桃像是被一桶冷水从头灌到了脚底。   她身在日化厂家属区,当然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陈秀珠的功绩,筒子楼里家家户户提起陈秀珠,没有一个不服气的,厂里今年的蒸蒸日上,大半功劳都记在陈秀珠身上,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事实。   可夏永福,偏偏要颠倒黑白、凭空构陷,要硬生生把这么一个有功之人,往死里举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枕边睡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心到底有多黑,到底有多吓人。   心绪翻涌间,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抽屉深处一本深棕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护照两个字。   她从未见过家里有这东西,心里越发疑惑,连忙取出来翻开。   里面的字她看不太懂,可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贴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几个中国字--日本国査証。   其他的英文她看不懂,只看得懂日期,日期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李春桃愣愣地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举报信写陈秀珠跟日本人勾结,但是夏永福的抽屉里却是有护照,护照里贴着“日本国查证”。跟日本人勾结的是夏永福吧?   这是……贼喊捉贼? [148]第 148 章:举报男人   李春桃寒意从骨头里冒出来。   这个抽屉平时夏永福锁着,今天他粗心大意,锁了,但是锁头没进锁扣里,才被她看见这些。   她把抽屉拉了出来,看到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纸币,不是人民币。   纸上头印着的根本不是国内纸币的劳动人民形象,而是日本人的肖像,这是日本的钞票,数字后头一串零,看得她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举报信说陈秀珠勾结日方、倒卖技术、卖国牟利,可这些才是铁证,是夏永福勾结日本人的铁证。   李春桃合上护照,把抽屉塞回去,锁扣探出,卡在外头,抽屉露出了一条缝儿。   她转身大步冲到屋角的三门橱前,伸手扒开最里面塞满旧衣服的格子,往下扒、往里挖。   她藏家底的玻璃罐一直埋在最深处,压在旧棉袄底下。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她一把掏出来。   罐口敞开,内里空空荡荡。   原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的五张存折,一张不剩。   那是她整整十几年熬出来的血汗钱。从年轻小姑娘进厂,日复一日守着纺织机,熬无数个中班、夜班,别人不愿顶的班她顶,别人不愿吃的苦她吃,一分一分省、一毛一毛攒,硬生生攒下两千多块存款。   是她和女儿日后看病、过日子、人情周转的全部依靠。   李春桃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楼下楼道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自家门口。   门被推开,夏永福吃完馄饨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李春桃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空玻璃罐,脸色惨白,眼神发红。   李春桃拿着空玻璃罐要往外走,夏永福问:“侬做撒去。”   “我要去报案,我的存折不见了。”   听见报案,夏永福慌了,警察上门,那不是全完了。   他强自镇定:“那点钱,我弟要造房子,家里急用,我把钱取出来,汇回去了。”   这笔钱他也换成了日元,所谓穷乡富路,刚开始过去手头总要宽裕一些。   他的话彻底点燃了李春桃积压多年的怒火:“这是你的钱吗?!这是我连着上中班、夜班熬出来的血汗!这里面有你一分钱功劳吗?!”   这么多年,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每一笔收支。   夏永福虽是大学生、月工资一百多,但他老家弟妹一堆。他每月固定往乡下贴补从不间断,能交到家里的寥寥无几。   家里日常柴米油盐、女儿开销、人情往来,全靠她每月六十八块的工资撑着。中班夜班补贴,她一分不乱花,全部攒下,硬生生抠出这两千多块。   尤其是近几个月,夏永福外派在外,一分生活费都不往家里寄,全靠她死撑硬扛。   夏永福被她吼得心烦意乱,脸色冷了下来:“夫妻之间,哪有算得这么清楚的道理?这么小家子气,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李春桃红着眼眶,拽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你把我的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她这辈子活得窝囊、嫁得委屈,事事忍让,可这笔钱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和女儿的退路,绝不能没。   夏永福被她纠缠得心头暴怒,看着她面目涨红、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粗鄙,恶心。   他手腕猛地用力,狠狠一把甩开她。   “侬神经病啊!”   力道又沉又猛,李春桃重心瞬间不稳,踉跄着往后倒去,后腰狠狠撞在坚硬的床沿上,骨头磕得生疼,摔在了地上,眼前发黑。   夏永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敷衍:“我没空跟你瞎闹。明天我要去常州了,还有事要办。”   话音落下,他余光扫到书桌抽屉。   抽屉关着,却露出一条细微缝隙,锁头探出半截,刚才出门的时候没锁好。   夏永福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拉开抽屉。   举报信、配方单据、录音磁带、护照、日元现金,全部原封不动,一样没少。   他盯着物件确认两秒,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还好,这蠢女人没发现、只是单纯找存折闹事。   他拿出钥匙,拧下锁头,将抽屉推到底,再把抽屉锁上,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锁得牢固,收了钥匙进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瞥了一眼扶着床沿、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的李春桃,敷衍地安抚:“好了好了,别闹了。就当是问你借的,过两三个月,我连本带利把钞票还给你。”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两千多块人民币,在国内是巨款,可等他明天落地日本,进入松井日化工厂上班,不过是他一个月的薪资而已。   等他在日本站稳脚跟,大不了把这点钱给她寄回来。   房门重重合上,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李春桃一人,僵在原地,后腰的钝痛阵阵传来,可比起身上的疼,她更多的是恐惧。   那些年的事还历历在目,李春桃记得厂里有位女工,丈夫逃港,那女工受连累,被折腾到最后,拿了裤腰带吊死在厂里的厕所间里。那个厕所间现在上夜班,都没人敢去。   夏永福一旦事发,她和女儿会被划为涉案家属,到时候是什么个结局,她都不敢想。   她吸一口气,压下后腰钻心的痛感,直挺挺起身出门。   穿过拥挤筒子楼走道,走出职工新村,径直踏入日化厂大门。   门房李大爷抬头看见她,开口搭话:“小李,你家夏永福上午十点多就出门了,不在厂里。”   李春桃侧头应声:“我不找他。下午我要出门办事,跟仓库许大姐说一声,让她帮我去接一下艳艳。”   夏永福不是个东西,他们的邻居看在眼里,时常搭把手。李大爷心里清楚这女人命苦,挥挥手放行:“晓得,你去吧。”   李春桃没往仓库走,直奔厂区办公楼,上二楼工会办公室,走到里间的工会主席办公室。   她抬手叩门,推门站在门口:“陆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反映。”   办公桌后的陆书记抬眼打量她:“你是哪位?”   “我是夏永福的老婆,李春桃。”   陆书记神色一肃,起身关好办公室房门,拉过椅子让她落座。   李春桃站着不肯坐:“陆书记,夏永福在家里藏了一本护照,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有‘日本国查证’几个字。抽屉里还有一沓日元外币,面额极大。他写了两页实名举报信,捏造证据诬陷陈秀珠勾结日方、泄露洗护配方收受贿赂,信里附陈秀珠签字配方、设备清单,还有录音磁带。他还拿走我攒下的两千多块存款……”   李春桃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陆书记停下钢笔,拿起桌上电话拨打电话,简明上报线索,他讲完电话对李春桃说:“你坐一会儿,很快有人来。”   李春桃依言站在墙边,后腰的磕碰痛感持续作祟。   陆书记去倒了一杯茶:“小李,不要紧张,坐下。”   李春桃捧着茶杯,茶杯温暖了她的双手。   等了二十来分钟,门口进来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   两人进来关上门后,一人直接出示公安证件。   “我们接到紧急线索,现在向你核实相关情况,请如实陈述,细节务必准确。”   李春桃定了定神,复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夏永福归家、收拾行李,到她偶然发现未锁严实的抽屉,查获举报信、日本护照、日元外币、录音磁带、签字配方清单;再到她发现存款没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离开。   两名办案人员交替提问。确认口供完整一致后,公安同志递过笔录纸张和钢笔。   “核对笔录,无异议就签字、按手印。”   李春桃快速扫过通篇文字,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用力按下指印。   手续办结,公安同志收起笔录本,对她嘱咐。   “接下来你照常生活,一切保持原样。今晚、无论夏永福做什么、说什么、准备什么,你都不要干预、不要点破、不要露出任何异常。照常跟他相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情。不用阻拦,不用追问,你就只管跟他说存折的事,让他看不出异样,就好了。”   李春桃听完公安同志的嘱咐,心头疑惑压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不懂,既然已经查实真相、握死证据,为什么不立刻抓人,还要陪着夏永福演戏。   公安同志说:   “夏永福的所有动向,一直都在我们的全程监控、牢牢控制当中。你今天主动上门举报、如实做出口供、固定线索,做得非常好。这份亲笔笔录,彻底表明了你的立场。你没有参与他的违法勾当,更不会被他的罪行牵连,对你、对你女儿,都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轻工局稽查同志适时补充。   “案件涉及涉外技术泄密、人员非法出逃,必须抓准完整证据链,人赃并获、全程闭环,才能彻底钉死所有罪责。现在不动,是为了等他走完最后一步出逃流程,把所有关联人员、全部违法事实一网打尽。”   李春桃总算明白了,点了点头:“我懂了。”   “很好。”公安同志颔首,“回去照常过日子,该吵吵、该问问,维持平常夫妻争执的样子。好伐!”   “晓得了。” [149]第 149 章:夏永福被抓   李春桃从日化厂办公楼走出来。   巷口馄饨摊白烟袅袅,肉馅香气飘得老远。夏永福时常跑来这里吃。可她从来舍不得在外头吃一口闲食。家里过日子,处处要抠、处处要省,外头一碗馄饨的钱,够她在家包上满满一锅,能省则省。   她目不斜视走过摊子,一步不停走回职工新村。   上楼推门进屋,拿起桌上的铝锅和碗里的半个馒头。   灶台在楼道公共厨房,她拎着铝锅过去。锅里剩着今早没吃完的稀粥,她兑上小半碗清水,用勺子搅匀,拨开煤球炉里的余火,让火苗慢慢窜起,架上铝锅熬粥。又在锅上搁好蒸格,放上半个冷掉的高庄馒头,一并焖热。   趁着热粥,她择干净一把芹菜,切好豆腐干,提前淘好晚上要煮的米。   粥热透、馒头蒸软,她端回小屋,拿起桌上的小碗,碗里有小半碗大头菜丝。   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点咸菜,让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她慢慢吃完,收拾干净锅碗,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她锁好炉灶,走去边上的幼儿园接女儿。女儿一见她就快步扑过来:“姆妈!”   幼儿园下午要睡午觉,孩子头上的辫子松了,蝴蝶结歪了。   她松开孩子的辫子,用手被她梳理了一下,扎好了小辫子,牵着她的手回了家里。   回到楼里,她带着女儿去公共厨房,让她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待着,趁着楼里大多人家还未下班、厨房清静,抓紧时间做晚饭。   焖好米饭,热锅倒油,煎了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又将芹菜与豆腐干下锅快炒。   四点半,晚饭做好。   楼里陆续有老人出来忙活晚饭,邻里碰面随口搭话。   “春桃,上夜班啊?”   她点头:“今早夜班刚下,明朝休息。”   她一手拿着铝锅,一手端着盛着芹菜干丝和荷包蛋的菜碗,叫女儿跟着身边,娘俩一起回屋,把唯一的荷包蛋轻轻拨进女儿碗里,自己芹菜干丝配米饭。   艳艳边吃边跟她说着幼儿园的事。   “姆妈,徐波说我爸爸是野乌蛋,讲爸爸是没卵用的大学生。”艳艳说道。   李春桃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半年,连女儿都会时不时被人说几句。接下去要是夏永福被抓进去,到时候风言风语更多。   他们毛纺厂也有幼儿园,要不想办法把孩子弄到毛纺厂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夏永福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看见桌上的饭菜,当即脸色一沉:“册那,李春桃,吃夜饭也不等我!”   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铝锅盖,锅里空空荡荡,只剩几颗粘在锅底的米饭粒。   “我的夜饭呢?”他转头瞪着李春桃,语气蛮横质问。   李春桃抬眼,神色冷淡,全程不搭一句话,自顾自放下碗筷。   女儿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身子一缩,乖乖放下了小碗。   李春桃默默收拾起所有碗筷,摞在铝锅里,起身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出房门,准备下楼去公共盥洗室清洗。   “李春桃,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夏永福被她无视,怒火更盛,厉声。   楼道隔音极差,他这一吼,左右隔壁的邻居纷纷探出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家门口,低声议论不止。   李春桃脚步顿住,语气却带着积压的怨气,刚好能让周遭邻居听清:“等你把我那两千三百二十八块存款还给我,我们再说话。”   夏永福脸色尴尬瞥见围观的邻居,强行压下戾气:“我说过会还你的,你还要怎么样?揪着这点钱闹,有意思吗?”   “这点钱,是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辛辛苦苦攒的,你一分都没拿回来。”李春桃咬牙切齿,“别人家是男人养家,我们家是男人不养家,还要回来偷钱。”   筒子楼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挨着门、灶靠着灶,谁家日子过得舒坦、谁家男人靠谱、谁家女人受委屈,根本藏不住,一清二楚。   没人觉得李春桃是无理取闹。大家都是看着李春桃熬过来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姨靠在门框上:“春桃这女人太苦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点血汗钱容易吗?他倒好,一声不响全拿走,换谁谁不闹?”   旁边一个爷叔:“按理说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他家倒好,女人养家,男人还偷拿老婆家底,太覅面孔了。”   还有年轻些的职工家属:“夏永福在厂里出了名的覅面孔。”   “做出来的事体,没有一件不喇叭腔的。”   “烦死了!”   他懒得再跟众人纠缠,更不愿跟李春桃多费口舌,铁青着脸转身冲回屋里,反手狠狠甩上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面落灰,也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议论声。   夏永福压下心头的躁怒,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动作麻利地走到书桌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   举报信、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单据、设备清单、录音磁带、护照、一沓日元现金,他逐一取出,塞进随身旅行袋的夹层,件件都贴身收好,这些是他翻身跑路、逆天改命的全部依仗,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根基。   全部资料收好,他拉上旅行袋拉链,拎起袋子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邻居还未散去,依旧探头探脑打量他家门口,夏永福扫了一圈,没看到李春桃和女儿的身影,他拎着旅行袋,快步下楼。   昏暗潮湿的盥洗室里,水声哗哗。李春桃正低头清洗碗筷,女儿艳艳乖乖站在一旁,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不离开妈妈半步。   夏永福盯着母女俩的背影,心里快速盘算。   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出走理由,需要一个能骗过邻里、骗过厂里、不引人任何怀疑的借口。   方才夫妻争执、李春桃死揪着存款不放、当众闹脾气,刚好是最完美的由头。   他立刻板起面孔,摆出一副被妻子无理纠缠的恼怒模样,恶声恶气开口:“你闹够了是吧!我去长途汽车站,明天一大早去外地,这下你称心了伐?”   说完,他拎着旅行袋转身就走,迈出决绝的步子,演足了被妻子逼得离家出走的模样。   可刚走出几步,心底莫名空了一块。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盥洗室灯光昏黄,李春桃牵着女儿的手,拎着洗干净的铝锅,正缓缓往外走。小小的艳艳听见动静,抬起稚嫩的小脸,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满是懵懂。   到底是亲生女儿,血脉牵绊,在这即将远走异国、经年不归的关头,夏永福心底窜出一丝微弱的不舍。   他对着孩子轻声开口:“艳艳,爸爸要走了。”   艳艳眨着眼睛,软软问道:“爸爸又去外地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句天真的问话,瞬间戳中了夏永福藏在心底的隐秘心绪。   以往外派外地,按月就能归家,不算别离。可他此番是远赴日本,是彻底潜逃、落地生根,十年、二十年,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上海一步,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儿。   忽然心情变得沉重,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摸摸女儿的头。   没等他开口,李春桃冷冷出声:“别装腔作势了。”   她抬眼看向他:“你心里要是真有这个女儿,这么多年就不会一分养家的钱都不肯往家里拿。女儿从小到大,你为她花过几分钱?现在还要偷走我攒了十几年的血汗家底,你是打算让我们娘俩留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一番话瞬间击碎夏永福那点稀薄如纸的愧疚感。   他脸色再度阴沉:你这个十三点女人!我这辈子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触了天大的霉头!”   他狠狠啐了一句,拎着手里的旅行袋。   他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陶干事敲定了对接地点,原本还在想,要找个借口晚上出来。现在好了,他交完材料,拿到机票,直接坐公交去虹桥机场,明天就能走了。   接头地点在一处临近苏州河的僻静沿街小屋。坐了几站公交车,一路快步疾行,他刻意避开大路行人,专走幽暗小巷。   抵达对接小屋,屋内只亮着一盏昏暗台灯。陶干事已经到了。   夏永福进门第一时间反锁房门:“东西我全部带齐了,配方、录音、证据一样没少,举报信我也写好了,明天我一登机,你就把材料递上去。”   他迫不及待拉开旅行袋,一件件往外拿证物。   他正在掏东西出来,下一瞬,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哥便服人员快步冲入屋内:“不许动!公安办案!”   夏永福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冰凉,手脚瞬间僵硬。   他怔怔看着冲进来的办案人员,看着对方亮出的证件,看着桌上被逐一清点、封存的所有物证,大脑一片空白。   举报信、涉密配方、设备清单、录音磁带。一个公安人员从他的行李袋里,拿出了护照和日元现金,还有一个从陶干事那里搜查到了一张明天早班机的机票。   手铐咔嚓一声分别锁在两人的手腕上。   夏永福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150]第 150 章:培养人才   第二天,日化厂常日班上班时间,车间现在是三班倒,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常日班的大多是办公室的职工。   进入厂区后,人流往办公室而去,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驶入厂区,停在了办公楼前,四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手里提着包,下了车。   所有人目光都黏在那辆警车上,公安人员直接上二楼,进入大会议室,里面陆书记陪同,轻工局稽查组的两位坐着。   寒暄过后,他们打开皮包,纸笔、卷宗、笔录文书放在桌上。   上班时间一到,开始按照名单传唤相关人员进场问询、核对情况、制作笔录。   但凡被叫进大会议室的人,都战战兢兢。   而会议室外则是沸沸扬扬。   夏永福回厂不过短短数日,这些天,他假意闲聊、刻意串岗,游走在各个车间和科室,拐弯抹角散播谣言,蓄意抹黑陈秀珠。   一会暗示日方合作项目疑点重重,一会吹风陈秀珠私下对接境外人员、收受好处,咬定她靠着核心配方牟利,刻意制造舆论,就是为了等自己出逃后,用一封举报信彻底钉死陈秀珠。   流言细碎却传播极快,半个厂区都听过只言片语,不少不明真相的工人私下议论,就连研发中心也难免受到波及。   中日研发中心的团队大多是学校里来的年轻实习生,根基浅、资历新,只有小黄、小茅两名老员工和陈秀珠是从老日化厂一并转过来的,其余人对厂里人事纠葛、过往恩怨一概不清。   可即便如此,那些针对陈秀珠的恶意谣言,还是断断续续传进了研发室。   年轻人心思单纯,不信勤恳踏实、一心扑在技术上的陈工,会做出倒卖配方、勾结境外的错事。好几次小黄和小茅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替她抱不平,都被陈秀珠按住,只让众人安心做事,不必理会外界闲言碎语。   今日警车进厂,专案组正式入驻问询,小茅和小黄也慌了神,生怕他们做着实验,警察就把师傅给带走了。   陈秀珠穿着一件宽大的毛呢大衣,挺着肚子,笃悠悠地走进厂里,仿佛这场席卷全厂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秀珠啊!迟到了哦!”门卫李师傅站在门口说。   陈秀珠笑:“我迟到不扣钞票的。”   说着她往里走去,进了办公室,看着里面的人个个神色紧张。   小茅终于忍不住:“师傅,他们都在说……”   陈秀珠没等他说完,抬起手腕,露出腕上的手表:“你们看清楚,我手上戴的是手表,不是手铐。”   小茅抿紧嘴唇,依旧心神不宁:“师傅,可是外面风声太凶,公安今天挨个问话,夏永福之前到处乱讲,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陈秀珠神色不变,挺着肚子站稳,目光扫过两个徒弟。   “闲话不用管。你们现在要紧张的,是高田健一带队的日方考察团马上到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歪路上的钱,咱们一分不能碰。但正路上的钱,我们要堂堂正正从日本人的口袋里拿出来。”   两个徒弟和实习生们都看着她。   “合作签约只是起步,后续设备投入、技术增资、项目预算,全部看实力、看方案、看我们的本事。”   陈秀珠双手趁着桌子:“咱们这个研发中心,未来成为中国第一,一点儿都不难。但是要成为亚洲第一,世界领先的研发中心,很难。”   办公室里一众年轻实习生闻言,纷纷抬眼,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眼谁都觉得,眼下谈坐稳国内第一尚且勉强,冲击亚洲、世界顶尖研发中心,太过遥远,根本不现实。   陈秀珠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拘谨的面孔。   她抛出所有人此刻最困惑的问题:“你们知道警车今天为什么会开进咱们厂?”   众人对视一眼,小茅率先出声:“听说夏永福被抓了?”   “没错。”陈秀珠点头,“警车进厂,根源就是夏永福蓄意陷害我。”   小黄眉头紧锁,追问一句:“他为什么非要盯着您陷害?就为了之前洗洁精的事?太恶毒了。”   “不是私怨,是商战,是日方同行的竞争手段。”陈秀珠看着他们,“大概率是高田健一的竞争对手怕了。他们忌惮高田和我们深度合作,怕我们联手突破技术壁垒,高田彻底甩开他们一大截。”   “商战?”   “是啊!市场经济,就是各凭本事。就跟三国似得,空城计、草船借箭。各种手段都会用上。”陈秀珠笑着说道,“所以他们借夏永福和我的旧怨,怂恿他捏造罪证、栽赃构陷。只要我被关进监狱,我们厂的研发中心项目就会彻底停滞,高田失去中方核心技术支撑,合作直接崩盘,对手就能和高田回到以前的局面。”   这番话落地,满屋年轻人瞬间怔住。   小茅下意识开口:“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技术、我们的研发实力,早就被日方顶尖对手盯上了?”   “就是这个道理。”陈秀珠目光清亮,“能让高田来合作,能让行业顶尖对手不惜动用构陷手段、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我们的研发潜力,已经具备威胁行业格局的分量。”   众人神色一振,先前的惶恐尽数褪去。   陈秀珠双手撑住办公桌:“但潜力是潜力,实力是实力。老话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脑子里的点子再多、纸面的配方再完善,没有配套的设备、合格的原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她看向小黄:“你的真丝专用洗涤剂,卡在什么地方?”   小黄面露难色,直言:“高端提纯设备跟不上,精细原料纯度不够,反复实验都会出现残留问题,稳定性始终达不到量产标准,每次快突破就被硬件卡死。”   陈秀珠又看向小茅:“你的母婴洗涤剂呢?”   小茅语气凝重:“母婴配方零刺激、低残留的标准极高,厂里的实验设备也跟不上。”   两个核心项目,全部卡在硬件短板上。   陈秀珠看着众人:“所以,我要让高田健一,给我们投最好、最先进的全套实验与生产设备。合资合作不是简单签个字、走个流程,是各取所长、互利共赢。他们要我们的本土配方、市场渠道、落地产能,我们就要借着他们的外资、先进设备、前沿技术,补齐我们的短板。”   “你们有我这个好的老师,还有最好的设备、原料,还有高田日化这样的配方生产基地,才能快速成长。我们的实验室成为亚洲第一,不是一个梦。”   一众年轻实习生你看我、我看你,好像亚洲第一,也不是那么难。   陈秀珠看着小黄和小茅:“研发中心成立是第一步,我们现在来干第二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买最好的设备,建最好的实验室。这次需要你们俩出大力。”   “我们俩?”小黄说。   陈秀珠拿出一刀信纸,那了笔:“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跟着我的框架,连夜完善真丝洗涤液和母婴洗涤剂的投资计划书。把产品优势、市场前景、设备需求、投产预算全部列明。”   小茅反应过来:“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找他们要投资?”   “没错。”陈秀珠点头,“投资不是求人施舍,是凭技术换资源。我们准备好计划书,等高田带人来,不用我全程主讲。你们两个人自己上台,自己讲项目、讲数据、讲投产收益。”   小黄瞬间忐忑:“我们自己讲?万一讲不好,耽误合作怎么办?”   陈秀珠看向他们:“就是要你们来讲。我一个人再出色,只是我一人的本事。你们两个站出来,把项目讲透、把实力摆足,才能让日方看清,咱们研发中心不是靠我一个人撑着,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人他们会想着挖我过去,一群人了,他们愿意持续在中国加注、持续投入设备和资金。”   “嗯。”   “所以,是时候让你们也出去露露脸了。”   陈秀珠取来信纸和钢笔,挺着肚子坐在办公桌前,罗列,从产品技术壁垒、替代优势、市场缺口,到现有设备短板、新增设备参数、投产预算、利润回报……   小黄和小茅俯身站在两侧,低头细看。   以往他们做实验,只懂埋头实操,盯着配方调试、数据校对,只会埋头做事,不会抬头总结。   “技术做出来是本事,能把技术讲清楚、卖出去,才是真本事。”   “你们以后不止要做技术员,还要做项目负责人。”   “把所有瓶颈直白写出来,让日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投入设备,就能立刻落地量产、抢占市场,看得见回报。”   两人连连点头。   办公室里一众实习生也围在旁边观摩。   这里大家都在认真听讲,楼下厂区人声始终嘈杂,二楼大会议室的问询工作,从上班持续到午后,一刻未停。   那家想要掐断高田健一与日化厂的合作,得要布一个局。他们提前打通多条人脉链路,先找到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内部人员,再通过人脉渗透摸清日化厂内部情况,知道了夏永福和陈秀珠的个人恩怨。   线索越查越实,涉案人员也随之层层浮出水面。   不止夏永福、外贸公司陶干事两个核心涉案人员,厂里还有好几个人,帮着他们筛选出夏永福,还帮着夏永福一起造陈秀珠的谣言。   一个个之前还在楼下扎堆议论、跟风传谣的人,陆续被工作人员叫上二楼会议室。   短短一天时间,日化厂接连数人涉案,被戴上手铐,当场控制。   职工们哗然,原来特务就在自己身边。 [151]第 151 章:让出功劳   厂里开了全厂通报,陆书记在广播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让全厂职工提高警觉,警惕境外势力的渗透。   这件事热闹了好些天。   陈秀珠忙着准备高田到访的事,这次高田请了电视台的人来,这边电视台也会一起合作,陈秀珠和何美玲一起跟电视台的人做了沟通。   真打算开拍香文化纪录片了,陈秀珠才发现香文化面临失传的困境。   现在,过去的几十年,传统香艺、品香、合香之术,早已被归为封建遗毒、旧俗糟粕。连年的思潮革新与运动清理,让这门流传千年的雅致手艺,彻底断了传承脉络。   民间不敢研习,不敢流传,老一辈手艺人纷纷藏起手艺、封存器具,年轻一辈无人拜师、无人传承。   整套香文化体系,从配伍理论、炮制工艺到品香审美,几乎断层绝迹。   偌大一座上海城,放眼全国,想找一个懂古法合香、熟稔传统香方、能复原中式雅致香韵的手艺人,难如登天。   幸亏何美玲还有那么一位老师,那位阿婆是清末大家小姐,一手合香、薰香技艺纯正地道,可惜已经九十三岁的高龄。   他们想要找第二个这样的人,实在难找。   何美玲苦笑一声:“这手艺,放我这里半吊子就够用了,别的地方完全用不上。这年头没人推崇这些雅致玩意儿,学厨师能糊口,学手艺能进厂务工,唯独学香艺,纯属白费功夫,真的会饿死。”   陈秀珠脑海里浮现出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翻译说过的话,想起绝境翻盘的缂丝手艺。   前几年缂丝匠人无活可干、织机蒙尘,近乎彻底绝迹,全靠对日外贸订单盘活。日本高端和服、礼服腰带大量采购国产缂丝面料,硬生生为这门老手艺撑起了生存空间,留住了完整工艺与传承匠人。   香文化当下的处境,与当年的缂丝别无二致。   但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尽数齐备。   眼下正值中日友好交流的黄金时期,日本自古承袭中华香文化根基,宣传文化同源,是中日双方都希望看到的。   香氛系列产品在日本市场,已经展现出极强的竞争力,销量稳步攀升,自带市场基础与用户口碑。高田也愿意砸钱推广。   她不能把这个当成是一次炒作概念,而是中式古香配伍、天然香料炮制、传统合香理念,全部融入自家的日化产品中。   看看能不能为这个古老的技艺带去一点生机。   陈秀珠送走电视台和何美玲,她边走边沉思,突然听见一声:“小陈。”   陈秀珠回过头,陆书记快步跑过来:“怀着孩子,走路专心点。”   “知道了。”陈秀珠笑着说。   两人一起往办公室走,陆书记说:“我刚从轻工局回来。这次你立了大功。专案组和轻工局那边都定性了,整场境外勾结、内鬼构陷的案子,能破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全靠你。”   “怎么全靠我?明明是办案人员的功劳。”陈秀珠说。   “一开始谁都没察觉对方的布局这么深,层层嵌套,里外串通。是你最早警觉异常,第一时间向上上报疑点,更是凭着项链上的细微标识,逆向推断出境外竞品的商业博弈逻辑,帮公安把整条证据链、人脉链路全部打通。上面已经敲定,要给你记大功、通报嘉奖,还有专项奖金。这是硬荣誉,年底评优、职级晋升都能优先。”   陈秀珠闻言,笑得开心:“这是个大荣誉,不过我能不能让给一个人?”   陆书记一愣:“为什么?这种功劳还能让?我是老头子了用不着,老仇也不想占这种功劳。”   “我没说让给您二位。您想多了吧?”陈秀珠笑着说道。   陆书记看着她。   “我的荣誉已经够多了。市里、局里的先进、嘉奖我拿过不少。再多一份,只是锦上添花,对我日常工作、生活没有半点改变。但有一个人,拿到这份功劳,就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陆书记心头一动,瞬间会意,脱口而出:“你说的是李春桃?”   “是她。”   陈秀珠点头:“您比我更清楚她的处境。一个女人,带着年幼的女儿过日子,十几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积蓄,被夏永福全部偷偷换成日元,如今全数变成涉案物证,一分都取不出来。   夏永福涉案被查,名声尽毁,邻里流言、单位牵连,她和女儿是最无辜的受害者。眼下她手里没有半点积蓄,往后母女俩的日子难以为继。   更关键的是,夏永福犯下这么大的错,难免会牵连家属政审、单位评价。她在毛纺厂上班,很容易被打上关联负面标签,影响工作、影响名声。”   她看向陆书记,认真提议。   “这份大功,麻烦您转给李春桃。我这边只顶一个主动上交可疑赃物、配合核查就够了。另外麻烦厂里、稽查组这边,专门出一份书面表扬信,发去毛纺厂,说明整件事的始末,证明李春桃全程无辜、受害属实,还主动配合办案,品行端正。   最后还有一桩,等整个案子彻底结案,麻烦组织帮忙协调,把她那笔被当做物证扣押的存款,全额退还给她。那是她母女俩的活命钱。”   陆书记静静看着她:“你啊你……自己顶着天大的构陷风波,扛住所有压力,到头来功劳不要、荣誉不抢,转头替人铺路。”   陈秀珠笑着说:“我也曾经差点被男人吃干抹净。帮帮她。”   “有五百块奖金呢!”陆书记笑着说道。   “给李春桃吧!物证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她们母女俩过日子都难。”陈秀珠笑着说,“我买的大彩电今天到家了。我都用上洗衣机和大彩电了,五百块有蛮好,没有也拉到。对吧!”   陆书记笑着说:“行,我全都依你。我立刻向上级汇报你的想法,重新梳理事迹材料,把立功主体更正为李春桃。表扬信、存款返还,我去办。”   “陆书记,您是个大好人。”   “小丫头,拍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领导,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我吃马屁。”陆书记笑,“早一点回去,好好休息。”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进了办公室,陈秀珠就收拾了办公桌,准时下班。   回到弄堂口,邻居们见到她,一定要跟她说一句他们家天了彩电的事儿。   黑白电视机都算是稀罕物件,彩色电视机更是少见。   陈秀珠走进自家门口,整栋楼的邻居都挤在王家姆妈的小屋里。   王家姆妈给陈秀珠拿来一碗水铺蛋,王冬生还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陈秀珠吃着水铺蛋,跟大家一起看电视。   这栋石库门楼里这么多家人家,之前之后楼上赵家阿哥家有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每晚天一黑,家门口就挤满看电视的邻居,算是整栋楼唯一的娱乐去处。   今天他们家的彩电到了,直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赵家阿哥也挤在人群里,看着屋里的彩电:“这下好了,你们家彩电一摆,以后大家都不要看我们家那台黑白机子了,我家彻底冷清咯。”   大家一阵哄笑。   王家姆妈端出一大碟瓜子、糖果,摆在桌上,分给邻居   “王家姆妈,来你家看电视还能蹭零食,你今天可是亏大了!”   “有什么亏不亏的!邻里街坊在一起热闹呀。”   这时,一位坐在侧边的爷叔随口说:“我今天去街道办事,碰到宋明哲了。他正在开证明,想给美国的老婆汇钱。往海外汇钱,手续繁琐得很,层层审批,太难办了。”   旁边的陆家伯伯闻言,满脸不解:“这就不对了吧?我之前听吴慧说过,裘素心她二叔在美国开百货公司,是做大生意的大资本家。既然有这么个靠山,裘素心在那边怎么还要宋家千里迢迢寄钱接济?说不通啊。”   “谁晓得里头什么门道。”爷叔摇了摇头,没人说得清其中缘由。   众人只当是邻里琐事,随口议论两句,转眼便要转回电视画面。   可这番对话,落在陈秀珠耳朵里,却不一样了。   她记得上辈子,裘素心出国没多久,也曾经写信过来要钱,只是宋家那时候没给而已。   她只想着这辈子裘素心也来要钱,倒是陆家伯伯说得对。   虽然裘二叔不是开百货公司,而是开了一家规模不算大的华人商店。但是照顾裘素心绰绰有余,不至于落魄到需要国内丈夫跨洋汇款度日的地步。   除非裘二叔不给裘素心钱了,可裘二叔接裘素心出去的时候,明明是……特别热情的呀!   陈秀珠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水铺蛋。吃蛋,吃蛋!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宋明哲走了进来,许是一路奔波,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秀珠身上。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恳切:“秀珠,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满屋子的邻居都愣在那里。   弄堂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常举手之劳,互相帮衬本是情理之中。   可陈秀珠与宋明哲,算是普通邻里吗? [152]第 152 章:绿帽子很暖和   宋明哲和陈秀珠的关系,谁都知道。他上门来请陈秀珠帮忙,必定是他办不下来的事。   家里这么多邻居,陈秀珠不想在众人面前说这些,她放下碗:“走吧!出去说。”   王家姆妈把格子围巾递给陈秀珠:“秀珠,外头冷。”   陈秀珠接过围巾围上,跟着宋明哲走了出去,到他们这栋楼的大门口站定。   “我们之间,不存在可以帮忙的情况。”陈秀珠说道。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找你了。”宋明哲语气满是焦灼,“秀珠,我知道你和日化厂日方合作,常跟外贸、境外人员打交道,门路比普通人宽得多。我想托你找人,帮忙捎带一点外汇出境。不管是借去香港的人,还是去日本的客商,只要能带出去,中转之后就能汇到美国,到裘素心手上。正规渠道审批卡得死,额度不够,很难批下来。”   陈秀珠听完,直接回绝:“这件事我帮不了你,私自夹带外汇出境属于套汇逃汇,是明文规定的违法行为,查到不仅外币全数没收,还要追究责任,厂里、公安两边都不会轻饶。”   宋明哲急着辩解:“哪里有多大风险?只是托往来的外国人顺手带一笔,没人会专门追查。”   陈秀珠抬眼直视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你跑到乡下寻裘素心,和她躺一张床上的时候,你也觉得隔开几百公里,毫无风险。你把裘素心带回弄堂,让我给她洗衣服,你也觉得没风险,我这种人,哪会反抗?后来更是直接把宋磊带回家里同住,你从头到尾都笃定不会出事。如今回头再看,那些事当真没有后患?换作现在,你还愿意再做一遍吗?”   一番诘问砸下来,宋明哲脸色瞬间涨红,喉间发堵,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自从陈秀珠离开,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陈秀珠不等他平复,继续往下说:“不管走香港还是日本中转,任何私下夹带、流转外汇的路子,全部触碰外汇管理条例。还有一句,宋明哲,你仔细想想,裘素心的二叔费尽心机,托关系、跑手续把她接去美国,怎么人刚落地,反倒连日常开销都撑不住,需要你在国内冒险走违法渠道送钱?”   宋明哲猛地抬头,眉头紧锁,满心茫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裘家二少爷和裘小太太之间的纠葛,弄堂里老一辈多少听过风声。你好好回忆,当初那位二叔看裘素心的眼神,听说裘小太太穿旗袍最有风情。”陈秀珠轻笑一声,“天冷戴帽子御寒,你是不是觉得绿色的帽子格外暖和,所以你心甘情愿,为这顶帽子掏钱?”   宋明哲浑身一震:“你的意思是……”   “两句话送给你。第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静下心顺着线索细细查,总能摸到实情。第二,人是叫不醒装睡的。就算所有证据摆在你眼前,你执意不肯相信,旁人再多劝说也没用。”陈秀珠说道,“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她裘家的前前后后。裘素心现在日子艰难,只怕是她二婶发现了什么,把她赶走了。毕竟她当初能跟你这个有妇之夫搞在一起,那搞第二次也是熟门熟路。”   弄堂入口传来自行车声响,陈秀珠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宋明哲,迎上前:“冬生。”   两人身影相携,一步步走远,他们身后的宋明哲站在刺骨的寒风里。   宋明哲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天冷,是心底翻涌的寒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秀珠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隐喻,都把他刻意忽略的疑点翻了出来。   裘二叔从美国赶回上海探亲,停留的那几日,日日给裘素心添置新款旗袍。   那时候裘素心,天天穿旗袍,眉眼娇柔、姿态妩媚。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疼爱晚辈,可此刻经陈秀珠一点拨,裘二叔看向裘素心那道过于灼热、过于黏腻的眼神,瞬间清晰浮现。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长辈的慈爱宠溺,反倒藏着男人对女人的打量与觊觎。   可念头刚起,他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那是裘素心的亲二叔,血脉相连的亲人。就算二叔从前和裘素心的母亲有过纠葛,顶多也是爱屋及乌,疼惜晚辈罢了。   一定是陈秀珠记恨过往恩怨,故意挑拨离间、随口编排假话,想看他难堪。   宋明哲心绪纷乱,带着一身沉郁的闷气,转身迈步回了家。   刚踏进家门,等候已久的吴慧立刻迎了上来,看着他的脸色,问道:“是不是陈秀珠不肯帮忙?”   宋明哲疲惫地点头:“嗯。”   吴慧叹了口气:“我早就料到了。她怎么可能帮我们。”   宋明哲心头压着重重疑虑,顾不得感慨这些,把他妈拉进次间,开口追问藏在心底的疑惑:“姆妈,我问你,裘素心的娘,跟她二叔,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慧闻言眉头一蹙,面露诧异:“怎么突然问起这些几十年前的老旧事了?”   “就是想问问,裘素心明明有亲哥亲姐,也没见他们来找,为什么偏偏二叔来了?”   吴慧点头:“确实有裘素心娘的原因,裘素心的娘十来岁就进书寓做了讨人。十四岁那年被裘家大少爷看上,先接进裘家做贴身丫鬟,碰到了年纪差不多的裘二少爷,两人日日相处,走得格外近,关系亲密,这个大家都晓得的。后来裘大少爷等她满十六岁,就正式收了房,做了姨太太。”   说到这里,吴慧说:“裘二少爷对裘小太太有过心思,对裘素心来说是好事。如今他对素心,爱屋及乌,看在她娘的面子上,疼子女。”   宋明哲心头稍稍松了口气,残留的疑虑依旧未散:“是陈秀珠说的,她说裘二叔看素心的眼神不对劲。还说,他在美国开着百货公司,家境宽裕,不可能连素心的日常开销都顾不上,犯不着让我在国内铤而走险,冒险换外汇寄过去。她的意思是,素心跟伊拉二叔有问题。”   吴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陈秀珠也太过分了!不肯帮忙也就算了,还故意搬弄是非、挑拨我们母子和素心的关系,心思太窄。你裘二叔帮素心出去,花了一大笔钱,人家也有一家子,不能一直去问叔叔要钱吧?”   好像也有道理,宋明哲低头细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陈秀芳抱着熟睡的宋磊进来,次间里放了一张小床,孩子累了,就进来睡一会儿。   吴慧问陈秀芳:“秀芳夜饭烧好了伐?”   “在锅里呢!”   自从陈秀芳来了之后,宋家不再混乱。   “叫明思下楼,我们吃夜饭了。你爷叔说夜饭不回来吃了。”吴慧说道。   陈秀芳给孩子盖上被子,转头看向正要往外的母子俩:“阿姨,明哲阿哥,我听我嗯奶讲过裘家的完整旧事,我阿姐……说不定不是瞎讲的。”   陈秀芳刚才送孩子进来睡觉,听见母子俩说话,她就等了一会儿,听了个全。   宋明哲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啥事体?”   陈秀芳看着他:“当初你们把素心阿姐接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偷偷担心,你要为了素心阿姐离婚、抛妻弃子。我嗯奶当时就劝我妈放心,说裘家老太太根本看不上素心阿姐。裘家大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和裘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当年裘老爷睡了裘老太太的陪房丫鬟,丫鬟怀了身孕。还比裘老太太先怀上,裘老太太趁着裘老爷出差不在家,把怀孕的丫鬟,嫁给了宁波老家的管事,远远打发走。”   “后来裘老太太难产,生下的孩子是个死胎。裘老爷悄悄从宁波把丫鬟生下的孩子抱了回来,对外称是裘老太太生的,逼裘老太太把这个孩子当亲生儿子养,这才有了裘家大少爷。”   宋明哲没听过这样的事。   吴慧皱眉:“这些旧底细我也知道!上一辈的荒唐事,跟素心有什么关系?侬年纪轻轻,别听几句闲话就瞎讲。”   陈秀芳没有抬头:“阿姨,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我嗯奶说,裘老太太这辈子恨透了裘老爷,心里积怨多年。后来她跟家里勤恳能干的长工生下了裘二少爷。”   宋明哲怔怔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陈秀芳看向面色惨白的宋明哲:“所以,裘二少爷和裘家大少爷,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素心阿姐,是裘家大少爷的女儿。她和她这位远赴美国、帮她落脚的二叔,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裘二少爷,为什么要帮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出去?”   她不愿看着他被人蒙在鼓里、白白付出,更不愿看他冒着犯法的风险,去给裘素心寄钱。   今日这番话,虽是借着陈秀珠的话头而起,却也是她一直想跟他说的,想让他不要再为裘素心白白付出了。   宋明哲浑身冰冷,脑海里全是陈秀珠那句带着嘲讽的提醒:   天冷戴帽子御寒,绿色的帽子尤其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