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春山 作者:落日染染 简介:   📖怯懦到勇敢📖   ㅤ   🏆暂无排名 🍼2036 📝1,458 🔖未知   ◉ 最新:63.第 63 章•2026-05-06 12:48:23   ◉ 标签:豪门世家🏷情有独钟   ◉ 主角:简柠、纪春山   ◉ 视角:女主   ◉ 评分:2人已评分   ◉ 收藏:1374   ㅤ   ◎ 立意:爱有很多面貌   ㅤ   ————————•————————   他仿佛永远松弛慵懒,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她时常觉得这人就是传说中的泰山崩于前而保持慵懒的神人吧。   他说: 简柠,be happy,人生苦短。   他说: 简柠,你瘦得快赶上我的拐杖了。   他说: 柠柠,随心所欲一点不好吗?怕什么?   她见过他在牌桌上吞云吐雾,见过他喝了酒泼墨挥毫,见过他瘸着腿也要和人打架,见过他虚弱说不出说只用明亮的眼睛灼灼看他。   是啊,平芜尽处是春山。   ​   添加作者:落日染染::1005358 1 ☪ 第 1 章   今天下雪了,纷扬的雪花飞舞。我隔着玻璃,雪花寂静温柔也恣意飞扬。   我转身捧起热茶。   突然有些想念一个人。   是的。纪春山。   那个修长清瘦的身影。   我于他来说,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可于我来说,他是捉不住的风,是摇曳明灭的远星,仿佛离我很远,可又带着吸引不容人抗拒的吸引力。   让时间倒回16岁的夏天。   我的母亲第三次嫁人。   我随她搬到宾城那群大房子里。我从未见过那样大的房子,还有来去忙碌的佣人。   我手足无措站在客厅里,如同一个傻子。   母亲用力拍了我的后背。   “你这孩子,快叫人。”   我看着朝我走过来的中年男人本能的往后躲。纪朗平,这个是我继父的男人,头发花白,气质贵气从容。我知道,他很有钱有势,不然妈妈不会嫁给他。   我咬着嘴唇。不作声。   母亲有些抱歉,又有些讨好的讪讪笑着。   “叫爸爸呀!”   男人宽厚笑笑:“没关系,孩子大了,叫伯伯也好。”说着照顾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纪秋容,过来!”   那女孩蹦蹦跳跳过来,笑着打招呼:“你好,你叫简柠是吧!”然后自然笑着对母亲说:“阿姨,我妈妈大你很多,我觉得你更像是姐姐呢!我叫你小颜阿姨好不好。”   她声音甜美。落落大方。   妈妈被她说的很高兴,连连应着。   “秋容,你去看看你哥,他如果身体好些,让他下来打招呼。”   纪伯伯说着,有些抱歉:“春山身体不好,近来都在家养病,早上还在输液,现在可能在睡,你莫见怪。”   母亲连连说着不要紧。   但一阵拖沓慵懒的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响起。   我开头看到,华丽的楼梯,慢悠悠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他当年二十几岁,身体看起来很薄,可是透着薄薄衣衫看得出肌肉匀称。   那是我第一次见纪春山。   他漫不经心笑着过来打招呼。好看的眼睛扫过我,带着促狭的笑容。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承认他很好看,眉目英朗,尤其一双眼睛,狭长的桃花眼。   他笑着微微俯身歪着头打量我,促狭笑着说:“妹妹你好。我是春山。纪春山。”   我抬头看他一眼,接了一句:“你好。”   而后我又不知说什么。   我瞥到了他手腕上的留置针。我认识这种针,我上一个爸爸在医院时,我见过。   寒暄一阵后,纪伯伯有些担心看着他:“好了,你打过招呼上就去休息吧。”   他也不逞强,轻描淡写说了句:“好啊。”然后朝我和妈妈点头致意后转身上楼。他走的很慢,脊背很直。有个佣人似乎是想来扶他,被他用手势拒绝了。   那个夏天他好像日日都在家,几乎不怎么出门。我和秋容上了同一所高中,司机每天车接车送。放学回来,大多时候他都在自己房间,连晚饭也是佣人送过去的。但有时会撞到他在露台上和一群男人谈笑,他总是一副懒洋洋样子靠坐在椅子上,我听到他的朋友们叫他纪三爷。有时会看到他一个人披着一件开衫,戴着耳机,随意摆动身体。打了照面,他随意一抬手,就算是打了招呼。   秋容性格开朗,遇到纪春山的朋友们,会凑过去嘻嘻哈哈打招呼。而我,无所适从,远远看着他们也不知怎么问好。   母亲倒是和纪春山聊得来。   我的母亲是个画家,画油画的,热爱一切艺术,热爱一切美丽。纪伯伯还给她准备了专门的画室。她美丽,热烈,每一次爱情都奋不顾身,仿佛现实的疼痛从不会让她退缩。我打小跟着她,随她颠沛流离,性格仿佛和她相反,我没有她美丽,也没有她的勇气和热烈。   母亲说纪春山是小有名气的山水画家,他二楼的房间里有他的很多作品。我自然没有进过他的房间。他也很少和我说话,有时遇到,也只是淡淡打个招呼。   这日。纪伯伯回家,众人聚在一起吃饭。他笑着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柠柠,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有什么想吃,自己去跟厨房说,让他们准备。”   我马上感激道谢。我是真的感谢纪伯伯,他和我上一个爸爸不同,他待我很亲切,还问我有什么爱好,出钱给我报名。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下意识问,纪伯伯喜欢什么。他说女孩子会个乐器也蛮不错,我说我想学吉他,他便找了最好的老师来教我。   秋容顽皮,看到我手上套着的发圈,觉得喜欢,央我:“柠柠,这个真好看,我好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是在老家买的便宜发圈,我自己DIY做了改造加了一条花边蝴蝶结。   难得她喜欢,我马上拿下来递给她。   秋容开心用它束起头发。   坐在纪伯伯旁边纪春山抬眼看看,淡淡说:“柠柠,不用给她。她喜欢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而已。”   “没事,秋容喜欢就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   “哥,你怎么这样说我,我哪有三分钟热度!”   “你哪次不是三分钟热度。”   纪春山优雅喝着汤,平静道。   他难得今天和大家一起吃饭,吃的不多,汤倒是喝了两小碗。   我来了两个多月,和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似乎没有什么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他朋友很多,总有不同人来看他,时常从他房间里传出的阵阵笑声。   每次这时,我都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生怕他的朋友们出来,我打招呼也很别扭,不打招呼又显得没礼貌。他倒是一副什么都没所谓的样子,有次放学遇到他送一众朋友出门,他笑着介绍。   “这是我妹妹,简柠。”   大家笑着和我打招呼。   我现在原地,点着头挨个礼貌问好。   纪春山看着我笑了起来,说:“好了好了,柠柠,你去温书,不要和这些无聊人士浪费时间。” 2 ☪ 第 2 章   在少女时代的记忆里,纪春山并没有占太大的篇幅。他的起居室和我的卧室离得很远,平时也不常和大家一起吃饭。   我每天上学放学,努力学习,如同一只沉默的陀螺。要说努力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和理想,只知道自己随着妈妈来到这个家庭,吃住在这里,每次成绩好纪伯伯和妈妈都会很高兴。我想让他们高兴而已。   我当然知道我和秋容不同。她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可以任性,可以撒娇。而我不行,我也没有妈妈的洒脱,她可以每段感情都全情投入去爱,而我跟她,更像是这个家庭的闯入者。我并不能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我没有配得感,所以我平时会帮阿姨一起做饭,也会帮忙整理花园,仿佛只要尽力帮忙,才会赢得一些配得感。不过也正是如此,管家阿姨们都很喜欢我,说我懂事乖巧。   我有时会在厨房和阿姨一起做了一些秋容爱吃的小蛋糕。我有些喜欢烹饪,喜欢看秋容吃到我亲手做的蛋糕时惊叹的样子,她是极可爱的女孩,喜怒都在脸上,称赞时用词和表情都很夸张。这次我端着一盘小蛋糕从厨房出来,正碰到外出回来的纪春山。他看我端着盘子,有些惊讶。   “哥。”   我打招呼。   “你怎么做这些?”   “哦,我给秋容做了些小蛋糕,她爱吃的。”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表情讶异。   而后慢慢走到桌前,靠坐在餐桌上,饶有兴趣拿起一块尝了尝。   “唔,不错。味道确实很好。”   他忽然凑过来,嘻嘻一笑:“这盘我端走了。秋容在发胖,她要少吃甜的。”   他有些狡黠地眨眨眼睛。   说着,纪春山端起盘子要走,可竟然身子不稳晃了晃。他表情有一瞬灰暗,靠回餐桌。他要喊人帮他端。   我说:“没事,我来吧。”   他笑了笑,说:“行。我这破身体,又在抗议了。”   我和他并肩往他房间走。   他走的很慢,慢到不像是正常人的步速,我有点发急。上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些不利索。听说他身体很不好,到平时看他都是一副漫不经心样子,到今日才真切觉得他身体好像真的有问题。   他看我盯着他的步子。笑着说:“是不是很龟速,我也想快,但没辙,一走快我可能就要摔倒喽。”   我有些不好意思。被人家看破心思。   “没……关系,慢慢走。”   “没事,你着急就先上去把盘子放在我客厅茶几上就行。”   “不急,没什么好急的。”   “哦?你是慢性子?”   “算是吧……”   他哈哈一笑。“可我是急性子。”   我一头黑线。这个人的步子真的赛乌龟了,他还笑嘻嘻慢悠悠说他是急性子。我被他逗笑了。   终于到他房间。这是我第一次到他的房间。双开的起居室大门进去,里面几乎是另一个空间,大客厅、餐厅、还有很大的花园露台。他脱力般懒洋洋倒在沙发上,伸着手介绍到:“这边是我的卧室,旁边是我的画室。对面也有个厨房,没有楼下的大,我吃的简单,他们在这里做方便。”   他拿起一块蛋糕,一边吃,一边笑着看着我。   “柠柠,你可以随便参观。这里是我自己设计的。”   我环顾,这里陈设奢华,空间很宽敞。只是墙上都装着一圈扶手。   “什么要装这么多扶手。”   “我腿脚不太利索,说不好哪天就变成个残废瘸子什么的,这不有备无患嘛。”   纪春山眼睛都在蛋糕上。头也不抬答我。   “我能去看看你的画室吗?”   我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好像不懂什么我会这样局促。   “看呗。”他回头一看,画室门是关着的,好像有点明白我问得小心的原因。“哦,门没锁,我昨天顺手带上了。你推门进去就行。”   “好。”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我听妈妈描述过他的画,但亲眼看到还是叹为观止。里面很多大小尺幅的水墨山水,笔下峻岭险峰,云帷雾帐,树林苍松,栩栩如生。我太惊叹,太佩服了。我看呆了。仿佛被吸进了他的水墨世界里。   “有看中的吗?送你。”   我回头。纪春山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有点好笑看着被惊呆合不住嘴的我。   “真的吗?”   “当然真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走过来说看着屋里的画说:“画呢,讲个缘分。看得出你真喜欢。不像秋容这小家伙,每次想偷我的画出去换钱。”   我选中一幅八尺的泼墨山水。巍峨高山,溪流环绕,还有一些花树开着花,春日盎然生机。这才觉得这幅画不就是“春山”吗。   “我可以要这个吗?”   “当然。平芜尽处是春山。”他一边从墙上拿下画,笑着一语双关,卷成画轴,而后递给我,促狭看着我。   “谢谢哥哥……嗯……如果你以后想吃蛋糕你就和我说,我给你做。”   十六七岁的我,真诚又怯懦地表达着感谢,又不知如何报答,想到的无非就是做蛋糕给他吃。   他听完,哈哈笑得很开怀:“好啊,柠柠,蛋糕换我的画,很公平嘛。”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吃了蛋糕。我这样说,好像是交换一样。“不不不,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的画太好了,我很感谢……”   我着急解释。   纪春山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得更开心了,说:“好了好了,我逗你的。不过,你的蛋糕太好吃了,一副小画,哪里够换。往后如果我馋嘴了,要麻烦你做给我吃,我也没啥还的,你看中哪幅画自己摘走就是。”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他大手一挥送我的画随便一幅都能有昂贵的市值,藏家竞相追捧。后来在他后来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所有作品后,我,可能是保存他画作最多的人。甚至,多过他自己。 3 ☪ 第 3 章   窗外的雪仍然在下。我手中的热茶却慢慢凉了下来。我沉入了回忆,不觉时间溜走,直到手上茶凉,才恍然惊醒。   回头看看我的小客厅,纪春山的作品赫然挂在墙上。异国他乡,求学生涯也走到尾声。纪伯伯前几日打来电话,说白祁家里人多次提起我们的婚事的事。我应允纪伯伯,毕业回去,就和白祁结婚。   秋容打电话来说我太好说话了。怎么爸爸说嫁谁就嫁谁。我安慰她,白家是商界新秀,纪伯伯有自己的考虑。   秋容愤愤不平,觉得这就是商业联姻罢了,都什么年代了,问我怎么不反抗。   我回想起来,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好反抗的。纪伯伯对我太好了,比我之前的爸爸们都要好,他供我读书,后来母亲生病,他几乎抛了工作陪着她周游世界,然后办了风光的葬礼。哪怕母亲去世后,我和纪家更无关联,他与我长谈几次,希望我不要有顾虑,留在家里,做他的女儿。   如今想来,距离我初到纪家已经过去近十年。从我到德国读研至今,也有将近三年没有回国了。我在海德堡读哲学,当年大学是在宾城读的,不知道选什么专业,纪伯伯说读经管类好些,读完进自家公司工作,我便填了经济学。纪春山知道后,叹了口气,说人不需要这样懂事。后来读研,纪春山让我出国读,出去看看,不要总在宾城,跨专业选了我喜欢的哲学专业。我还记得那时候,他双手交叠撑在手杖上,脸上是骄傲的神色,在他的客厅向他一众朋友说:“我妹妹,有出息。”   秋容在纽约读艺术。她从本科就去了美国,很少回国,美国的自由让她如鱼得水。我们经常通电话。秋容也算是我最好的朋友。   今年海德堡的雪很大,我站在窗前想了这么多,雪也不见小,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色渐渐暗了。我转身扭开台灯。   手机振动。   竟然是纪春山。   我来了海德堡,他很少主动联系我。三年来我们通话的次数恐怕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喂,哥哥。”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好像有些弱。   “什么时候毕业?”   “快了,再写论文了。”   “听说你回来要嫁给白祁?”   “嗯。”   “那小子有什么好?”   “但……也没什么不好吧。纪伯伯说……”   “别管我爸说什么!”他打断我,“简柠,你不欠纪家什么,不要总想着还。”   “欠的。”   “……”   纪春山良久没说话。只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而后他再次开口:“好,你既然觉得欠,读完书回来照顾我。”   “嗯?哥哥,你身体?”   “残废了。回来。照顾我。”   我心里骤然一疼。   “哥哥,你……怎么了?”   电话已经挂了。   我记得我离开时,他左腿有些问题,走路是跛的,但还不需要人特别关照。而且,他的侍者恐怕有将近十个,哪里还需要我去照顾。可他的身体,终究比不得常人,我不禁焦急起来。结不结婚好像已经不在脑子里,我只是担心他究竟怎么了。   那是十七岁。   我的课业渐渐重了起来。   妈妈很爱纪伯伯,两人时不时结伴出游。我每天忙着上课,周末还有补习班,时间被填的满满的。   总有人来家里,都是纪春山的朋友。他交友甚广,三教九流都有,在朋友中也是中心人物。有人叫他三爷,有人叫他三哥。我后来知道,宾城这些纨绔子弟圈,大哥叫程宇,是将门后代,年纪比纪春山大十几岁左右,如今也从政。二哥叫张怀文,也是显贵后代,老牌世家。三哥便是纪春山,纪家有政界渊源,只是纪春山爷爷去世立下遗训,后代不可从政,到了纪伯伯这辈几个兄弟都是名震一方的商界名流。只是我觉得纪春山好像,既不从商,也没什么正事,我搜索过他的名字,出来许多他的简介,都是天才青年画家和他的一个个画展,再就是他画作的拍卖价格。没有别的信息。   我也是上了大学才知道,纪三爷的由来绝不只是他善于作画而来,而是他是隐形大鳄,不光自己投资许多产业,而且年纪轻轻有不凡的社交和运筹能力,很多人的生意都是在他的斡旋下成交的。   有次我放学回来,纪家大客厅坐着几个人,点着烟,聊着什么。旁边的秋容已经蹦蹦跳跳过去打招呼。   “大哥好,二哥好。”   我也跟着点头。   程宇和张怀文也笑着和我打招呼。   “大哥,你上次给找人给我安排的通行证真好用,封了园的即安宫被我和柠柠玩了个遍。大哥你可真好呀。”   秋容撒娇道谢。   这就是特权。我早就听妈妈说,纪春山这些朋友,连起来能在宾城遮天。   程宇宠爱看着秋容:“我们秋容小公主又长高了。”   张怀文也按灭烟蒂,笑说:“大姑娘了,还撒娇。”   “二哥,我没谢你,你是不是吃醋。这样,我和柠柠假期要去国外玩,你家酒店让我们住一下。”   张怀文笑。“我说不让住,你就不住?”   “哼!就住就住!住最好的房间,不付钱。”   “那就让你哥付。”张怀民大笑看向纪春山。   纪春山笑着说:“我可没钱。”   “谁要你钱了,我要画。”张怀文笑。   “画?谁问我要,我就给谁?死心吧。”纪春山哈哈笑着,开着玩笑。“柠柠,你说对吧?”   我一下子怔住,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玩笑。只好淡淡笑着。   “柠柠真文静。秋容你就该向人家学学。”程宇说。   纪春山揉着自己伸直的左腿,慢条斯理说:“柠柠性格是很好,可以不用太好。”   程宇看他动作:“老三,腿怎么回事?”   “最近有些厉害了,时不时麻木。”   “我上次安排你去王教授那里检查,你是不是没去。”   “嗯。没什么好去的,我自己身体,我清楚。不过,说好了啊,有天我残废了,你们也得过来陪我打牌。”   纪春山哈哈一笑。   张怀文一怔,瞪他:“尽瞎说。”   那天他们走了后,秋容非要去张怀民家找他妹妹玩。   客厅里就剩我和纪春山。   “来,柠柠,扶我一把。”   他伸手唤我。   我连忙过去,扶着他的手臂。   他撑着椅子,右腿用力站起来。“呦,小姑娘还挺有劲嘛。”   “你要上去休息吗?”   “不上去,你不着急写作业的话,陪我去花园走走怎么样?我和这几个家伙打了一下午牌,得透透气。”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连忙应他。“哦哦,好,作业不多,学校就写完了。”   他笑着从左兜里掏出一沓钱。又从右边掏出一些。“   “喏。我下午赢点小钱。给你买零食。”   “不用了,纪伯伯给的钱够花。”   “钱哪有够,多多益善。拿着。”   他塞在我手里。   厚厚一沓。   他们随便打个牌,这所谓的“赢点小钱”恐怕是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吧。   “谢谢……哥哥。”   “柠柠,在家,少道谢。知道吗?”   “嗯,知道了。”   我和他慢慢走在花园里。傍晚的风很舒服。吹过来花香,格外美好。我已经觉得走得。很慢了,可纪春山仍说:“慢些走柠柠,我的腿走不快。”   我有些犹豫,又忍不住问:“你的腿怎么了?”   纪春山停下来,在桂花树下,说:“我天生身体就不好,有挺多这样那样的毛病,最吓人的,是我的脑神经血管天生畸形,活到现在可不容易了。保不住以后脑溢血,一命呜呼。或者,血管哪里罢工让我变成瘫子傻子瞎子什么的。”   他笑嘻嘻说着,好像在给我讲笑话。   可抬头看着他,心却发疼。他又高大,又帅气,棱角分明,一双好看的眼睛,怎么会……   正当这时,他哈哈一笑。“哎呀,你这小脸垮得也太快了,我吓着你了?没事没事,截止目前没什么大事,就是病了一次,影响了左腿。我左腿知觉不好,所以走快就跟不上了。往后可能有点瘸嘛,也没所谓的。”   “你看,如果我想走快一点……”纪春山转身快走几步,他的右腿没什么,左腿几乎是拖在身后,踉跄几下,差点跌倒。吓得我赶紧扶住他。   “好了好了,你慢慢走。我知道了。你别胡闹了。”   我被他吓得够呛。   纪春山笑笑,大:手按着我的肩头,说:“走吧,小拐杖。”   我小心翼翼走着,尽量保持身体正直,仿佛自己就是一根木头拐杖,让他拄得稳些。   一回头,纪春山憋笑看着直挺挺的我,说:“小拐杖,怪懂事的。”   【📢作者有话说】   春山是个纨绔又明媚的人。大少爷做派,成天懒懒散散。   这篇文基本上看不到他搞事业了。   哈哈。   希望你们喜欢他。 4 ☪ 第 4 章   我的十七岁有些乏善可陈。秋容说我太闷了,总拉着我和她的朋友们玩。但我性格不算很开朗,每次去我在一群富家千金中都有些无所适从,还不如在屋子里待着看看书。   妈妈常常和我说,要向秋容学习,女孩子性格活跃点才可爱。我妈妈是很热烈的性格,敢爱敢恨,她二十岁未婚先孕生下我,我是她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留下的果实。我五岁的时候她结婚了,那个男人,是我名义上第一个父亲。我对他印象不深了,只记得他常常喝醉,然后和妈妈激烈争吵。再后来她带着我离开那个男人,我们辗转住了许多地方,我12岁的时候她嫁给了我第二个爸爸,一个小有名气的编剧。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他对我并不好,很疏离,尽管我妈妈沉浸在爱情里,而对我来说,只是又一次的寄人篱下罢了。后来我第二个爸爸病了,他在病中脾气古怪,经常打骂我。所以,我似乎太早就尝到了人情苦涩,早早失去了小女孩应有的可爱。一次次的迁徙教会我的是我必须懂事,必须忍让。   我那时问过妈妈。   “什么是爱情呢?”   妈妈笑了看向远处,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爱情,只有爱情降临的时候才能意会。”   “妈妈,你爱纪伯伯吗?”   “当然。他是个胸襟广阔的男人。”   我嘿嘿一笑。依偎在她肩上。她说起纪伯伯时,眼睛闪闪发亮,如同一个小女孩。   十七的暑假,似乎格外漫长。母亲跟着纪伯伯去欧洲出差,秋容去了夏令营游学,我整日躺在坐在窗台上看书,有时会去和园丁叔叔一起整理花园。   纪家的花园很大。里面有各种花草,而我最喜欢的还是紫色的小雏菊。这些小花在名贵的花园里只能做点缀,但生命力却格外顽强。随便种在哪里,都能开的很漂亮。   我买了几个好看的花盆,准备从花园里移一些小雏菊摆在自己窗台上。园丁叔叔说他帮我弄好送过去,可我更喜欢自己动手的过程。我蹲在花园里,拿着铲子,搞得手上脸上都沾了泥土。园丁叔叔大笑说好好的小女孩变成了小土猫。   这时候纪春山和几个人走进花园里。   花园东边的草坪上摆了桌几,想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和他们笑谈,他走在中间,声音爽朗又松弛。   “咦。柠柠?你在这忙活什么呢?”   我抬头,扔下铲子,较忙站起来。不好意思朝他笑笑:“我想栽几盆小雏菊。”   阳光晃眼,我在太阳下眯着眼睛,笑着。   他看着我,好像有一瞬的晃神,眼睛里是融融暖意。而后笑着揉揉我的头发,递给我他的手帕。   “弄好了吗?”   我没想到他会真的关注我做的这些无聊小事,较忙回答:“快了,还有一盆。”   纪春山手一挥,对同行人说:“你们先去坐。我帮我妹妹弄好这些花,小丫头忙活地一脸灰。”   “三哥,我们先过去,你的好茶我们先品咯。”   纪春山哈哈一笑。示意园丁带他们过去。他慢慢蹲下来,拿起剩下的一个空花盆,抬头看着我:“这个?”   我蹲下来:“我来吧,你别弄脏手了。”   “弄脏了洗就是了。帮你快些搞定,带你去听他们唱戏,刚才那几个可是京剧名伶呢。”   他低着头,把带泥土的小雏菊转移到花盆里。阳光洒在他清爽的头发上,形成一个光环,他穿着天蓝色衬衣,挽起袖子,如同一个心血来潮的少年。   “喏,这不就弄好了。”他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把种好小雏菊的花盆推过来给我。“走吧,去听戏。”   我站起来。他还是蹲着,朝我伸出手。他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上满是泥土。   “柠柠,拉我一下。我这样站不起来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左腿有问题,不该让他这样下蹲的。我马上一手拉住他,用另外没有泥土的手臂撑着他的胳膊。他借力站起来,有些吃力。   “走吧,去洗手,然后听他们唱几个选段。”   洗了手,他带着我坐在他的几个朋友中间。   “兰礼、张先涛、柏然、付彦起。”纪春山依次介绍。我一一笑着打招呼。他说:“这几位都是青年戏剧艺术家,都是唱旦角的。”   我看着几个白净斯文的男人,有点崇拜他们有一技所长,还取得这样的造诣。   “我家小妹妹,简柠。”   有个男人笑说:“小姑娘粉黛不施,清丽文秀,不亏是纪三爷的妹妹,气质真好。”语气奉承。   纪春山也不客套,有些骄傲说:“柠柠功课也很好。”   几个人更是夸奖我秀外慧中,灵气逼人。我听到这些话浑身不自在,转头看向纪春山,他倒是一副很坦然很受用的样子。   那天几个人在花园里,穿着便服,唱了几小段有名的选段。   纪春山慵懒坐在椅子里,长腿随意伸着,用手打着节奏,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我看着他这样子,活脱脱就是民国浪荡公子哥儿,养着名伶,出手阔绰,不知柴米贵。   我对那日印象深刻,因为几个人唱完,谈笑风生,纪春山邀他们喝酒,他一高兴拿出藏酒,三十年前的绝版名牌陈酿。有个识货人的说了句,这酒现在起码二十五万。众人咋舌。他兴致来了,潇洒拆封,给大家斟满,请大家闻闻陈酒香味,端起酒杯,笑着饮尽,吓得照顾他的管家脸都绿了。可管家知道他性子,不敢硬是阻拦他,只好偷偷和我说:“柠柠小姐,你去劝劝他,他不能喝酒,喝多了会很危险的。”   我一惊,想起他和我说过的他的身体情况。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握住他端着酒杯的手臂。   “哥哥……别喝了。身体要紧。”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也不知道他是有点醉了,还是就是这般肆意的性子,笑了笑,而后说:“柠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今天我高兴。”   我有些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来阻拦他。只轻易记得他脑中血管天生畸形,如果出了问题,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当时我年纪小,又不会说话,心中着急,从他手里抢过他的酒杯,自己一饮而尽。   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辛辣的液体经过喉咙让我瞬间流出眼泪。   “哥哥,你负责高兴就好,非要喝的话,我替你喝。”   几个人鼓掌叫好。说我看着文静,竟然还有这样豪气的一面。   可这次,纪春山听到他们称赞和叫好后脸上却有了愠色。   “好什么好!柠柠还是个孩子!”   他看我眼泪横流不停干呕,吓得捧着我的脸吩咐佣人赶紧拿柠檬水过来。   我接过柠檬水咕咚咕咚喝起来。终于酒味的辣味被冲淡一些。我也稍微平复了点。   纪春山长出一口气。“好了好了,我也不喝了。”他看向那几个人,挥挥手,笑笑说:“你们几个有口福了,这样的好酒,你们把我那份喝了吧。”   然后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跛着腿慢慢走,拉我走到一边,有些小心翼翼低头问我:“柠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终于如释重负般笑了:“女侠,你真是吓死我。”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   他玩笑说:“柠柠的第一杯酒,就是好酒。以后长大了,别人请你喝酒,低于这个档次,都不喝。” 5 ☪ 第 5 章   认识白祁是在我和秋容18岁的成人礼上。我和秋容同年,她比我大几个月,纪伯伯说两个女儿一起办成人礼,好好庆祝我们的18岁。   那场成人礼奢华美丽,现场的鲜花团簇,都是空运来的进口花材。甜品师也是专程从国外请来的。纪伯伯和妈妈早就邀请了许多名流亲友参加,热闹盛大。   但纪春山那段时间一直在生病,反反复复高烧肺炎,他也很少走出他的起居室。典礼前的晚上,我和秋容在楼下客厅里翻看明天菜单,纪春山的管家下楼叫我们去他那里。   我和秋容小跑上楼,进了他的起居室。   纪春山在他的客厅沙发慵懒靠坐着,深灰丝质家居服,披着一件羊毛开衫。他又瘦了。脸色青灰,病容明显。见我们进来,挑起好看的嘴角,逗趣看着我们:“我没精力下楼,只好委屈两位小公主上来亲自领礼物。”   管家拿出两个礼盒。   “明天的典礼我参加不了了。不过,我睡醒可以在露台上看看,你们俩穿的漂亮点,别搞出什么岔子。”   他笑着说。声音中气不足。   纪春山的露台正对着后院花园和泳池,站在露台上确实能够看到为明天典礼布置的小舞台。   “哥哥,你还没好点吗?可是我明天想让你出现嘛。明天可是大日子诶。”秋容拉着他的手央求。   纪春山无语道:“你哥我现在站着都头晕,你是想我在你成人礼上一头栽进泳池吗?”   “你说你,早不生病晚不生病,非要在我和柠柠的大日子生病!哼!”   “喂,我也不想好吗!你这小白眼狼,不常来看看你哥,倒埋怨上了。”   “没事,哥哥在露台看着我们,也算参加了”我看他虚弱的厉害,不忍秋容闹他,较忙打圆场。   他看着我,笑着说:“还是柠柠乖些。”说着不着痕迹撑了撑身体,坐起来一些:“喏,礼物。打开看看。”   我和秋容打开精美的礼盒。   秋容的礼物是一条璀璨的项链。   我的礼物是翡翠手镯。   “喜欢吗?”   我们两女生异口同声说:“喜欢!”开心的很,秋容当场就戴上了项链,也让我戴上了手镯。   镯子透亮莹润,我不禁一直摸着,有点担心平时戴着会不会磕磕碰碰弄坏了。   “好了,我提早单独祝贺两位小公主18岁了。我现在头晕的厉害,要进去躺着,你们去玩吧。”   他朝我们眨眨眼睛,顽劣一笑,好像并不把病痛当回事,可是他头上的虚汗和青灰的脸色出卖了他。   管家几乎是抱扶着他站起来,然后他一跛一跛很慢得走向卧室。   成人礼上,欢声笑语,知名的司仪让整个流程温馨又热闹。我和秋容穿着美丽的小礼服,第一次踩着小高跟鞋,纪伯伯和妈妈站在我们两侧,我们在众人的祝福和喝彩中切蛋糕。   我的视线跨过喧闹的人群和舞台花柱,远远看着露台上的纪春山披着毛衫,身体前倾手臂随意撑着围栏。他看到我看他,朝我挥挥手。   切完蛋糕众人社交聊天。对于纪伯伯他们大人来说,我们的成人礼也是他们人情往来的契机。   我被秋容拉着走向一个男孩子。   “白祁!”   秋容笑着招招手。   男孩小跑着过来。一身合体西装,打着领结,头发一丝不苟梳起,长得俊朗阳光。   “嗨,柠柠。第一次见,我叫白祁,是秋容的朋友。在宾城大学,大二。”   他大大方方自我介绍,朝我伸出手。   我有些错愕地握上他的手,他却顽皮地握着我的手甩了甩。我忽然觉得脸发烫,低下了头。   学生时代的年龄差总会在那段特定的岁月里被放大。白祁只比我们大两岁而已,但他已经是大学生,所以我们总觉得他大我们很多,知道的也多,平白多出一些羡慕。   白祁活泼有趣,假期经常找我们玩。家境优渥的男孩,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生性爱玩,一众异性朋友。   有次秋容留他吃晚饭,我们三个人在客厅聊天。他说等我们高中毕业,带我们去玩,他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   聊的正高兴。   纪春山从楼上慢悠悠踱步下来。   “你们几个,吵的我没法休息。”   我有些纳闷,他的房间隔音非常好,只要关了门,自成一个小世界,我们聊天的音量怎么会影响到他。   白祁有些怵他。   起身问好。   “春山哥。”   纪春山懒懒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淡淡问:“小子,你课业不忙?总找我两个妹妹做什么。”   一句话问得白祁手足无措。   “那个……秋容和柠柠快毕业了,我想着能带她们去玩玩……”   纪春山随手拿起边几上的奶糖,放在嘴里,漫不经心面无表情,好像懒洋洋从牙缝里扔出一句话:“轮得到你小子操心?”   然后看戏似的看着白祁。   白祁发窘。忙客套几句说不打扰他休息了,逃也似的回家了。 6 ☪ 第 6 章   大概小女孩没有不会对当年的白祁无动于衷吧。他大大的眼睛,英朗又带着稚气未脱的孩子气。看着人的时候,带着顽皮的笑,一时像个男人,一时像个顽劣的小孩。   我不知道当时对他算不算喜欢。现在仔细想来,可能只是少女对活泼男孩的好感。当时觉得白祁很有趣,漫长的18岁的假期,他带我和秋容去登山,去野营,去酒吧,他仿佛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有各种有趣的点子。   我母亲也喜欢白祁。他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每次来都笑嘻嘻夸她漂亮,逗得母亲哈哈大笑。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男生,自然对年纪大点的男生有些敬畏,他每次见到纪春山都有些发怵,遇到来访的程宇和张怀文更像是老鼠遇到猫。   那是18岁的漫长暑假。秋容已确定去纽约求学,我也顺利被宾城大学录取。有天白祁说带我们去露营,我们简单带了装备,随着他的车去到山区水库附近扎营。白祁一直带着我和秋容步行向前,背着装备,准备扎营过夜。不料遇到下雨,越下越大,山中也越来越冷,即便是防水的装备也让我们狼狈不已。秋容受不了了,我也不住打着寒战,白祁只好带着我们下撤。   风雨交加,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脸上,我冷得哆嗦着嘴唇。秋容担心大叫:“柠柠,你怎么了…嘴唇都没有血色了。”我又冷又累又头晕,几乎是跟着他们用意念强撑着下了山。   终于挨到了家里。白祁送我们回来,秋容让他在家里换洗一下休息好了再回。推开大门,发现程宇、张怀文还有三位男士和纪春山在一楼大会客厅谈事。   要走到我和秋容的起居区域,走必须经过那个大客厅。我们三个落汤鸡,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纪春山看到我和秋容狼狈湿淋淋的样子,脸上涌起愠色。   白祁小心翼翼问好。   纪春山并不答话,提高了声音问我和秋容:“跑去哪了?”   他的声音有怒意。也有心疼。   秋容说去山里露营,遇上大雨。   他转头看向白祁:“你带两个女孩子去山里,却没有十足的准备,搞成这个样子给我送回来?”   白祁显然吓到,磕磕巴巴急忙解释:“春山哥……是她们要去的……”   纪春山看向我,我的样子让他明显一惊。他撑着沙发扶手,要站起来,一旁的管家箭步向前扶他起来。他步子有些跛,走过来,伸手抬起我低着的头,探上我的额头。   我知道我应该在发烧,不然不会这样难受头晕。   他提高了声音,叫了佣人姐姐带我去洗热水澡,并让人叫来医生。   白祁看到纪春山生气了。连连道歉后,不等擦干就跑回自己家了。   那晚我高烧不退。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一直躺在卧室。秋容说哥哥生了气,骂了她一顿。后来她洗完收拾好后去了客厅。程宇和张怀文都有些不高兴,他们是看着秋容长大的哥哥,自然有些护犊子,说白祁这小子走的太近,却又没什么担当。   十八岁的我们,哪里懂什么男人的担当,只觉白祁可爱帅气又有趣。如今想来,程宇张怀文和纪春山,不亏是能只手遮天的人,他们眼光毒辣精准,仅仅几面之缘,几件小事,就墈透了别人。白祁确是温室娇养的男孩,人确是不坏,只是遇事没有主见,怕事也推事。后来大学时我懵懂,他追求我,我便答应了。后来种种,回想起来,他确是可爱无害却也软弱无能的人。   我没有想到那场高烧那样严重,后来我因为引发的肺炎住院了。妈妈每天在医院陪我,因为这样,纪伯伯还在繁忙中带着礼物抽空过来。我很不好意思,可是纪伯伯笑着说,自家女儿病了,再忙都要过来。在我来纪家之前,我从未被这样认真对待过,没有被细心宠爱过的孩子长大了也对这样的宠爱觉得无所适从,有种拿了不属于自己的好东西一样的慌张感。   秋容时不时跑来看我,开玩笑说我身体太弱,同样淋了雨,就我生病了。白祁很内疚,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候。秋容笑说我生病吓坏他了,他都不敢来了。   等我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两周以后。回家后看到从外回来的纪春山,他手上多了一根手杖,走路有手杖辅助,如果走的慢的的话几乎看不出他腿有什么问题。   “哥哥,你怎么要用拐杖了?”   他看着我,笑嘻嘻撑着手杖踱步过来:“这样走路稳一些,是不是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大佬。”   纪春山平素就是逗趣的,总是慢慢悠悠,闲适怡然的样子。   我被他逗笑。   他幽幽看着我,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微微俯身看着我:“柠柠,一场病,你瘦了。”   “没有啦。在医院也吃的很好。”   他笑笑:“你啊。要是秋容这时候已经闹着让我带她出去吃大餐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大餐比得过纪家的厨师。在我看来,平日吃的就已经够好了。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下午约了牌局,先上楼了。唔……如果不忙的话,晚些可以过来,教你打牌。”   他扔下一句话。慢悠悠朝楼梯走去,一步一步,手杖点地。   我忽然有些心疼。   “哥哥,我扶你吧。”   我快走几步上前。   他一怔,继而笑笑:“怎么,看不下去我一瘸一拐的样子了?”   “怎么会。”每次他玩笑我都不知道怎么接。确实,我看到他步伐慢慢变得不便,觉得如鲠在喉。   楼上他的几个朋友在楼梯处笑着催:“纪三爷,您着急忙慌约哥儿几个打牌,自己却慢吞吞迟迟不到。”   管家忙要下来扶他。他抬手制止。   “不用,柠柠扶我就够了。”   而后他笑骂回嘴:“今天得把你们几个兜赢干净了,给我家柠柠买好吃的。”   我脸一红。   纪春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专注于自己的步子。   “这是我最快的速度了……”他明显在加快,但左腿迟滞,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加速效果。   “别急别急。”我有点担心他摔倒,扶得更紧了一些,“反正他们都要等的。”   不知纪春山哪里来的玩性,抬头向等着的一众人大声说:“柠柠说了,让我走慢点,就让你们等。”   我大窘。脸发烫。   他转头看我,而后哈哈大笑。   我扶着他走到牌桌,扶他落座。他懒懒倚在椅子里,左腿伸直,手杖靠在一边,双手码牌。他看我无措,就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边。   他朝我努努嘴:“想看会吗?我教你。”   我乖顺坐在他旁边。   纪春山手里理着牌,头也不抬和一屋人说:“烟枪们谁都不许抽烟。”   余下三个人,两个都带了女伴,有些眼熟,像是在电视里见过的演员。其中一个女子倚着身旁的男人,娇媚柔美,调笑着说:“三爷这么宠这小妹妹,是要培养成牌伴啊。”   我年纪小,可我也听出了语气中的轻挑,言下之意是纪春山是要把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培养成和她们一样的女伴。   纪春山面无表情,眼神还是落在眼前的麻将上,然后淡淡对女人旁的男人说:“秦泽,以后不要往我家带这种杂牌鹦鹉,我烦。”而后抬眼,看了一眼女人。   我当时是看不出纪春山有什么怒意的。但女人明显有些慌了,给自己打着圆场:“瞧我,说话没个分寸,闹了纪三爷心情了。”   纪春山明显不想再听到她声音,微微皱起眉头。   那个叫秦泽的男人,有些呵斥对女人道:“让你在家待着,非跟过来,捣乱,快回去!”   女人讪讪离场。   纪春山面色如常,甚至和颜悦色转过头教我麻将的规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都和他无关一般。 7 ☪ 第 7 章   海德堡的冬天,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有时候看着异国纷纷扬扬大雪里轮廓模糊的建筑,总会有些恍惚。从小到大,我都在迁徙,不断迁徙,我目睹我的母亲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对待每一段爱情,被辜负,被消耗,直到遇到了纪伯伯,却没有幸福几年便去了。我好像没有遗传到她的任何炽烈,我对所有情感都是平淡的,仿佛至今,从未有人让我像母亲一般,一整颗心脏剧烈因为爱情而跳动。   嫁给白祁又如何呢?我好像真的没什么所谓,如果这婚姻能给纪伯伯带来利益,那就好。因为他对我和母亲那样好,好到我无以为报。可那天纪春山的电话让我非常不安,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之前从未提起。   我在街边的咖啡馆里,看着窗外风雪中低头赶路的行人。忽然地。我有些想念他。我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我拨通他的电话。   无人接听。   我拨通了纪伯伯的电话。   “纪伯伯……”   “柠柠啊,怎么啦?功课累不累?”   “不累的,论文完成顺利的话就毕业了。”   “钱够不够用?”   “够的够的,年初哥哥还给了我一些。纪伯伯……哥哥怎么了?他身体出了问题吗?他不告诉我……”   “春山不想告诉你和秋容。他身体确实出了些问题,性情也变了,我也没办法,由着他吧。那既然他自己不想说,我也不好破了他的意愿。”   “要紧吗?”我急忙问。   “身体残疾。对他打击不小。”   我心中揪痛。我不能想象他那样闲逸明朗的人陷入颓丧是什么样子。寒暄几句后结束了通话。   晚上,我卷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纪春山的画作。拿出手机,反复编辑,反复删除,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不料手滑发了信息给他。只有两个字。   ——哥哥。   我也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握着手机,许久没有继续信息。   良久。手机振动。   “喂……哥哥。”   “柠柠”,纪春山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知道说什么,要怎么说,说不出口自己有些想念他、担心他。   “零用钱还够吗。”   “够的……”我踌躇良久,开口:“我……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声音。他再说话时声音听起来稍微明快了一些。   “目前还好。”   “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他半晌微微叹气,又嗤鼻轻笑了一声。   “要紧。”   我瞬间慌了。我记得我离开宾城的时候他撑着手杖陪我买了新的旅行箱,那时候他只是体力比较差,走路有些跛。   “怎么……怎么回事?”   “早有预备,你知道的,我的身体情况就像不定时炸弹。只是到了面对的时候,发现困难良多。”   “有人照顾你吗?”   “有,24小时的专业护工。”   他答得云淡风轻。我却心里愈发酸涩。24小时的专业护工。他的身体情况是离不了人了吗。   纪春山清咳一声,声音似乎刻意回到他平时随意闲散的的状态:“好了,你别吓到了。我活的也还不错。倒是你,我已经和父亲说了,让你嫁到白家去是害了你。我不同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柠柠,不要太懂事。我知道父亲和白家有资源置换,又舍不得秋容,所以半睁眼同意白祁娶了你。你不欠这个家什么,多为自己着想,明白吗?”   我眼睛有些发热。可笨嘴拙舌如我,也不知怎么说。我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这样的状态,我没有那种鲜活的蓬勃的样子,在反复迁徙和寄人篱下的生活中,我学会的只有下意识的顺从。   我和他通话结束,他仍旧对自己真实身体情况只字不提。我卷在毯子里,望着墙上挂着的他的山水作品,墨色潇洒,布局开阔,细节栩栩如生。   我想起我大一那年,纪春山的画展在宾城举办……   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是有名的青年画家,作品难求。他当时经常大手一挥送我他的画,从他信手而作的小品,到山水长卷,他前前后后送了我二三十幅。我并不懂得这些画的价值,只是觉得这样的绝伦的艺术用金钱衡量是恶俗的,尝尝盯着他画的山水,沉醉其中。   画展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当时大一,课业不算多。没课的下午,从学校打车去那个最知名的美术馆。他被人群簇拥着,谈笑风生。远远看到我,他和身旁人示意暂停,而后朝我挥手。他穿着牛仔裤,棉麻的衬衣,右手撑着手杖,清新又矜贵,看上去比学校的校草还要出众。他身旁也有女伴,我见过好几次,她有时会陪他打牌。看我过来,他和女伴示意,自己迎着我一步一步撑着手杖走过来。   “柠柠!”   我小跑过去。   他笑着和身旁人介绍我,我乖巧一一打招呼。   他带着我在展馆里参观。   “哥哥,你慢一点,地板好像很滑。”   我看着光洁的地板有些担心他。因为见过他不小心滑倒,所以有些揪心这场馆的地板会不会让他受伤。   “喂,如此画展,你可不可以不要盯着地板?”   他谐谑说。   我这才抬头看向他的画作。变化莫测的笔法,带来墨色的变化,晕染浓淡中或磅礴或清丽的山水亭台以超然的气质落于纸上。   纪春山双手交握撑着手杖,微微俯身,顽皮说:“都是二流作品,一流的都送给柠柠了。”   我下意识啊了一声,看向他。   诧异吃惊他竟然这样随意对待自己作品。   纪春山大笑出声,一副我被捉弄到的样子。   “我挺烦搞这些展,都是画廊和经纪一直烦我。搞得我还要出来应酬这些劳什子的人物,我呀,现在就想回家躺着,听听小曲儿什么的。”   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松弛不着调的样子。   那天他带我和他的女伴一起去吃了松云楼的私房菜。我已经忘记了他那个女伴长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当时的女朋友,只记得那女孩大方得体,一直在照顾我。   吃完饭后,我准备回学校。白祁开车到松云楼接我。纪春山一向不待见白祁,点了点头就算和他打了招呼,径自帮我打开车门,看着我坐好:“好好念书,周末有空回家来,我让家里准备好你爱吃的。”   我在后视镜看着他走路微跛,女孩小心扶着他。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8 ☪ 第 8 章   大二的暑假似乎发生了很多事。秋容回来了,我高兴得很,我们两个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每天说不完的话。连家里的管家大叔都说这阵子家里都热闹了,好像回到我们高中的时候。   唯一有些让我担心的是,母亲看起来身体很不好,经常去医院,每次都是纪伯伯陪着她。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和纪伯伯都会笑着和我说,只是着了凉身体虚弱了,没什么问题。   我和秋容假期的这段时间,纪春山也少出门。我们会一起趴在他画案前,静静看他画画。他画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见毛笔在他手中去游龙一般,笔势纵横,墨香浮动。我经常会看呆了。   有次,他趁我们不备,在快速用墨笔点了我们鼻尖,哈哈笑着。   秋容顽皮,扑上去就要报仇。纪春山没站稳,身体踉跄,就要摔倒。我较忙从他身后撑住他。他一脸无语数落秋容:“纪秋容,你真是一点也不同情哥哥我腿脚不利索。”   “同情什么!我哥哥最厉害。撑拐杖也最厉害。”   秋容撒起娇。   她说的没错。纪春山身形出众,清瘦,但肌肉匀称,哪怕他走路微跛,他撑着手杖的样子也如同美玉微瑕,为他平添几分魅力。   我扶着他坐在椅子上。   他朝我感激眨眨眼。纪春山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暖阳。如今想来,那是从小优渥从容养成的相貌,从未经历困窘磨难。   那个假期我和秋容日日玩闹在一起,我到现在都能回想起我和秋容相互打扮对方,在家中笑闹,纪春山有时会走出他起居室的大门,手撑在二楼围栏处,看着在大客厅里打闹的我们。   当时我与白祁是小小恋人,我第一次谈恋爱,笨拙又生疏,最喜欢的无非是和他拖着手,到处走走逛逛。秋容回来后,知道我和白祁恋爱,哈哈大笑,笑说明明三个人玩的好好的,她莫名其妙就成了电灯泡。   20岁的我们,在白祁带领下在那个夏天第一次去了一个电音酒吧。酒吧在摩天大楼顶层,露台区有个门,外面是安静的露台夜景清吧,环形沙发,环境优雅。因为隔音很好,完全听不到室内电音的鼓噪声。   昏暗的环境,震天的音乐,迷乱的人群。我和秋容很快喝醉了。白祁也架不住友人敬酒,聊聊醉了。   我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或许秋容和白祁都在,倒也没有不安害怕,更多是新奇和兴奋。我从未喝过这样多口味的酒,觉得杯杯都好入口,并不辣口,但不消多时,就醉倒在沙发上。我头晕得起不来,但理智尚在。   秋容也醉了,但比我好些。我们两个穿了她买的吊带裙,一个款式,不同颜色和长度。她虽也醉了,却还想着护着我。   后来我和秋容一直被几个男人纠缠,我们开始害怕,人多昏暗,又找不到白祁。只好晃晃悠悠往门口走去。   我们摇摇晃晃推开门,恰到了露台安静的清吧。几个男人追出来,不断骚扰纠缠。   “你们别碰我!”   我站不稳。   有个男人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秋容奋力打开他的手。   “走开!走开!走开!”   这时候白祁跌跌撞撞出来,可是他醉了,又不是几个人的对手。   我那时不知道那个时候纪春山和他的朋友们正在露台清吧聊事,我们的争执声打破了优雅露台的氛围。我当时根本没看清楚纪春山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迷蒙中只看到他撑着手杖,因为急,所以跛得厉害,他冲过来,一拳挥在那男人脸上。他没有停下的意思,要继续打。他身后的人冲上来:“三哥!”“纪三爷!你别动手!”七嘴八舌劝架。   与他一起的人迅速控制住那几个人。几个人一看这些人不知道来头的样子,快速告饶逃了。   我和秋容醉坐在台阶上。   看到盛怒纪春山一把拎起白祁的衣领:“你特么的护不住女孩子,还敢带她们来这种地方?”   白祁喝了酒,身体不断下滑,纪春山狠狠把他按在墙上:“你什么玩意,让我的妹妹被欺负?”   眼见着他要动手。   他身后的人连说:“三哥,晚上风凉,先把妹妹们送回家吧。”   他这才送开手。   他脱了夹克披在我身上。就让同伴脱下西装披着秋容。   我和秋容惊魂未定。我已经吓得哭了起来。他余怒未消,可也忍住没有责备。他冷静下,站得不稳,手杖在刚才打架时被扔在一旁,他现下撑着墙,身体有些摇晃。   我醉的迷迷糊糊,可是看到地上的手杖,还是赶紧捡起来,仰着脑袋,递给他。   “哥哥,手杖。”   他怔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看着我,无奈地摇头笑出声。接过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把我和秋容拉起来。   “回家!你们两个,真是玩疯了!”   他的声音里有余怒,可又舍不得和我们真的生气,所以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我已经想不起那场酒是怎么消的了。只记得后来纪春山的朋友来,看到她,笑着和她说,纪三爷那晚是真的动气了,他们也没想到他这样闲散的人竟然动手打人。   纪春山懒懒仰在沙发里,眯着眼睛看着我说打场架他胳膊酸腿疼了两天,好就没这样动过筋骨。他慢悠悠谐谑说着,伸个懒腰,说:“柠柠,下次有架要打,可以直接打我电话……唔,手杖还能做武器。”   我搞出上次丢脸的状况,又被他这样打趣,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有些难为情。   他因为这件事更加不喜欢白祁,在我面前直接说白祁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小男友。   但其实,我和白祁短暂的爱情也在那个暑假结束了。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可不知为什么,纪伯伯和她去周游世界了。等他们回来后,没过多久,母亲重病住进医院。我这才知道她得了绝症,纪伯伯在她最后的时光,带着她完成心愿,炽烈燃烧生命,看这世界种种风光。   大三刚开始的时候,她去世了。   我成了一个孤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几乎没有流眼泪,好像整个人都在一种巨大的麻木里。   我看着纪伯伯悲痛哭泣。但我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与哭声和悲伤隔开。   当时秋容回到纽约,得知消息后因为课业无法赶回,每天给我电话,生怕我出问题。反而是我不断安慰她,告诉她别担心,我没事。   送走母亲的全过程,纪春山都站在我身旁,他已儿子的身份,拜谢宾客,磕头行礼。我在他旁边,我从未经历这样的场景,他做什么我便跟着做什么。   一切结束后,纪伯伯如同苍老了十岁。我也变得更加寡言,好像最后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我和白祁分了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整个人沉浸在麻木和隐秘的仓皇中,那年少的去奶糖一般的爱情,也变得索然无味,幼稚可笑。   那段时间,纪春山少有的没有呼朋唤友。   他每天叫我陪他画画。只说是他身体不太舒服,别人陪着画,他又觉得烦。   我呆呆看着他在纸上泼墨。潇洒。熟练。纵情。   我有些犹疑如今他于我来说是谁。母亲已去,我在这个家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我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妹妹。我没有亲人了。   纪春山提着毛笔,看着我。   “柠柠?”   “嗯?”   “楞什么?扶我去沙发那里。”   他脚步愈发不便。没有拐杖的时候,左脚拖着,步态也越来越显得病态。   我过去扶住他。   他低头看着我,仿佛将我看穿。   “柠柠,你还有我,有爸爸,有秋容。你是我们的家人。”   他声音少有的郑重而温柔。   我抬头看他,渐渐泪水蓄满眼眶,大颗大颗滑落。   纪春山怔怔看着我,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说:“没错,哭出来。难过哭出来就好了。”   终于。   我恸哭出声,抽噎到自己快要窒息。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在身旁,递了手绢给我,让佣人都回避,替我准备温水和茶点。 9 ☪ 第 9 章   母亲去世后,我有很长时间住在学校宿舍没有回纪家大宅。我莫名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与人说话,时常莫名哭泣。有时候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慌,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无法处理自己隐匿的情绪。我回想的成长过程,永远在迁徙和寄人篱下中度过,如今我更是没有了至亲,如同一只孤雁,迷茫地在偌大天空飞行。   纪伯伯后来发觉的很久没有回去,找我长谈。他说无论如何,我都是纪家的女儿,让我安心,不要多想。   我只是埋着头,点头。我心中感激,可是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在这个家里享受女儿的待遇。   那天,纪春山知道我回来了,从外面赶回来。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看到我,慢慢撑着手杖走向我。   “柠柠,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们的提议,我很少说不。   我点了点头。   我好像是第一次坐纪春山的车。   他看着我,笑了笑,发动车子。   “别紧张,我只是左腿不好用,不影响我的车技。”   我知道他在故意逗趣。   他把车开到郊外,山花正盛,远远看着,青山披彩,空气中也满是植物的味道。   “柠柠,这山上有个禅寺,我以前总去。现在腿不方便爬山了。”   他的车停在溪边。他声音和煦。   我抬头看着青山,听着流水,觉得心里好像也吹进了清新的空气。   “来下车。帮我拿着一下后排的手杖。”   我乖乖帮他拿了手杖,绕过车子递给他。他倚在车门上,撑好手杖,才慢慢往前走。   溪边青草地,他走得更显吃力。我默默上前,扶着他的手肘,帮他稳住身体。   他转头垂眼看我,感激笑笑。直到走到一片平整的草坪,黄色的小野花盛开。他停下来。   良久。   他看着远山开口。   “柠柠,我从生下来就和其他小孩不同。我天生体弱,小时候是医院的常客。呵,其实现在也是。”纪春山自嘲笑笑,笑意盈盈看着我:“我天生因为神经血管畸形,所以头晕头痛是常事,医生说我的情况复杂,大概率逃不过血管爆裂后的损伤,或许会变成植物人,或许眼歪嘴斜不能自理,或许成个瘫子、瞎子、傻子……”   我抬头看着他。   山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语气平淡:“你知道我从小就很怨恨这件事,这世间这么多人,这样渺小的几率为何就偏偏选中我。我当时难以开解这件事,怨天怨地,脾气很差,后来经常来这里闲坐,也在成长中慢慢与命运和解。毕竟那一天还没有来,又何必忧心未来,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他伸手整理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柠柠,我知道你最近状况不太好。听话,我带你去看医生。我曾经长久无法开解,我不愿你困在其中。”   原来他掀开自己痛处只因为觉得我心理出了问题,劝我去求医。   那天我和他靠坐在车子引擎盖上,吹着山风,坐了很久。我没怎么说话,他同我说了很多,也非刻意开解,只觉得他实在是想我开心一些。   我答应他去问询医生,却不料他请了医生来家里。让我在熟悉的环境里和医生对话。   后来诊断得知,我有严重的焦虑和恐慌症,要靠药物干预。   这件事只有纪春山和我知道。   他那天因为吹了风,连着几天都发烧头晕。他知道我的情况后,叫我去他那里。我上了二楼,他披着毛衣坐在沙发上,脸上有青青胡茬,和平日有些不同。   他不提生病的事。   只是懒懒虚弱在沙发上,微笑说:“柠柠,我想吃你做的蛋糕。”   我当晚做了蛋糕才知道,他已经几天吃不下什么东西,却吃了两小块蛋糕。我有些高兴。我希望他好,希望他不要生病,不要难受。   后来,恐慌症也伴随着我。发作的时候,心慌,全身冰冷僵硬,不住流泪。有时十分钟就可能平复,有时需要半小时。后来,在纪春山的一再坚持下,持续不断的咨询治疗。直到大学毕业时,长达大半年时间没有发作,他才同意我留学的想法。   有次假期,我帮纪春山收拾画室,把他的画作分类整理好,还有笔墨纸砚,都摆放整齐。他没有撑拐杖,跛着腿,一点一点慢慢走过来,靠着门框看我忙碌。   “柠柠,累吗?让佣人弄吧。”   “不累。他们收拾,不懂分类。”   他饶有兴趣看我,问:“你怎么分类的?分成泼墨山水、青绿山水?”   我摇摇头,放下手里的卷轴,认真说:“画是有情绪的,激昂的,寂寥的,沉静的,热闹的。”   他眼睛亮亮:“所以按照画的情绪分类整理了?”   “嗯。”   “倘若一幅画,我觉得寂寥,你觉得沉静,岂不是归类困难。”   “嗯……确实,心境会影响理解。但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你想要表达的情绪。”   我一板一眼说。   我真的可以感受纪春山的作品,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熏陶,还是我天生敏感,我好像每次看到他的画都能感受到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好几次同他探讨,都心有戚戚。   纪春山笑了:“的确。柠柠,你是个有灵性的小孩。”   他朝我伸手:“过来,充当一下临时拐杖。”   我看他一直右腿做重心,站的不稳,连忙过去扶着他。   “哥哥,你从前走路好像没有这样吃力。”   我感受到他渡了体重给我,慢慢走到画案前。   “嗯,确实。最近头晕昏沉,身子乏。”   他淡淡说着,拉开画案的抽屉,拿出几个卷轴,递给我。   “赠知音。”   我很喜欢他的画,可是后来知道市价以后不敢收了。   他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既是知音,你可别在心里估价啊!”   我不好意思笑笑。   他从来都是一副纨绔松弛的样子,有时我甚至觉得他有些吊儿郎当的,可是他就是有种魅力,让人觉得他潇洒肆意。   他一手撑着画案,一手撑着拐杖,看我接过,满意地笑笑。   “柠柠,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你也一样,所有情绪和需求你都收着,会搞坏身体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当时听他这样戳中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意,定定看着他。   “我不收着会给我原本就没有依靠的母亲添麻烦,我不收着可能哪天就被我奇怪的继父们赶出去,我不收着会不会因为不听话妈妈就不要我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你从来不曾流离失所,不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你当然可以肆意。”   纪春山怔住了。   第一次。我第一次在纪家这样激烈地表达情绪。竟是对着纪春山。   说完,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情绪过头,正要道歉。   纪春山却制止了我。   他笑笑:“嗯……好的开始嘛。你可以在我这里不收着,可以做小刺猬,可以做大魔王。随你肆意。”   我呆呆看着爽朗笑着的纪春山。如果要形容他的笑容,我觉得一定是金色的。他未经困苦摧折着的眼睛,如同长空落日,又包容,又温暖。   良久。   我还是说出了道歉的话。   “哥哥,对不起。” 10 ☪ 第 10 章   回忆从前,好像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虽然母亲开朗热烈,但我仍旧是个寡言的人。   我从前从未见过纪春山这样的。他爱热闹,爱玩闹,呼朋唤友,他的起居室经常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他是人群的中心,他嬉笑怒骂,仿佛从不虚与委蛇。我来海德堡读书,他的朋友们出公差的时候都会特意来看我。我占着“妹妹”这个身份,沾着他的光。   海德堡的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度过。临近回国,我和秋容通电话,她邀请我去纽约游玩。   “柠柠,我和父亲商议过了,大概率会留在这里。这里艺术氛围和创作环境更好,父亲也支持。”   “太好了,秋容。”我为她高兴。人生找到热爱,这是欢欣的事情。“我毕业后,就回去了。找份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你会很好的很好的。”   秋容在电话里,声音抚慰。   我挂了电话,收拾行李。小心将纪春山的画取下来卷好放进箱子。我的东西并不多,处理掉了日常杂物,带上很少的衣物,也就一个行李箱而已。   我打了纪春山的电话,可是连续三天没有人接听。但我还是觉得要知会纪伯伯和他一声,订了机票后,我给纪春山的管家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一周后回来。   但由于航班变化,我改签了机票,提早四天回国。我并没有和他们说,私心也想给他们一点惊喜。   当我推开纪家的大门,几个佣人阿姨看到我,高兴极了。纪伯伯的管家迎出来,接过我的行李,说:“纪总不在,他最近去了新加坡。”他招呼佣人“快快,帮柠柠小姐安置好行李!”   纪春山的管家从二楼看到我,小跑着下楼。   “柠柠小姐!你提前回来了!”   他很是惊喜。   “哥哥在吗?”   我看二楼起居室的大门紧闭。   “在……”   “那我去和他说一声。”   我正要上楼,却被他拦住了。   “稍等片刻,我先上去看看他。”他有些迟疑地说:“他……现在身体很不好了,一年多前,右侧身体瘫痪了。他情绪一直都不好,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不让任何人告诉你和秋容小姐。”   我震惊。   我顾不得太多,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推开门,我小跑着穿过客厅,我不知怎么了,顾不得什么唐突不唐突,只想快些见到他。   我冲进他的大卧室。呼吸起伏不定。眼睛里满含眼泪。   纪春山背着门,脸看向窗外,佝偻着身体坐在轮椅上。   他没有回头。声音中有怒意。   “我说了!我不去!你出去!”   他似乎把我当成管家。   我声音止不住的发抖。   “哥哥……”   仅此一声,眼泪滚滚滑落。   他清瘦的背影一滞。   良久。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柠柠,出去!”   他的声音有怒意,有无奈。   我管不了太多,快步走上前,绕过过轮椅,正对着他。   我震惊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   他穿着灰色家居服,披着开衫,右臂以扭曲的姿势蜷缩在身前,右手畸形可怖呈爪状。头也病态地微微向右边倾斜。   “哥哥……”   我蹲下。双手颤抖着握住那只曾经能画出磅礴山水的手,它那样冰凉。   纪春山深深看着我,末了,蹙起眉头。   “看够了吗?出去吧。”   他左手将我的双手拽开。   “再说一遍,出去!滚出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我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这样的纪春山太让人惋惜,还是我本因长途奔波而身体不适。   我喘不过气。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跪倒在他的轮椅前,大口喘息,周身颤栗。   我的恐慌症发作了。   这么久了。   竟然这个时候发作了。   纪春山慌了。   他大声喊人。   我余光里,看到他吃力地俯下身体,试图用左手拉起我。   “柠柠……对不起……对不起……来,起来,你抬头看着我,回家了,真好,柠柠回家了。”   他声音懊悔,不住安慰我。   我一直发抖。   我努力深呼吸,努力平复,抖着身体,抬头看向他。   我知道我看起来难看极了。满脸泪水,头发蓬乱,粘在脸上。   纪春山的左手慢慢帮我擦眼泪,眼睛里都是痛惜。   “柠柠,我错了。是我错了,我脾气变坏了。”   他似乎没什么力气,自己甚至直不起腰来,直到管家看他支撑不住,帮他扶起上半身。   我惊恐发作心跳太快,他拉着我让我趴在他膝盖上。   “去倒一杯温水。”   他向身旁的人吩咐。   那人回来把水杯递给纪春山。他握着杯子,慢慢等我平复一些。   我呼吸平顺一些后,结果杯子,如同脱水般喝水。他抬手按住我的手臂:“柠柠!慢点喝,呛到了!”   我大口喘气,转头看向他。   残疾畸形的身体,一如从前的面庞。   “哥哥……”   我沙哑声音开口。   纪春山叹了一口气。   “很难看吧。”他声音平静又艰涩。   我拼命摇头。   我这才发现,他的右边的脸有表情的时候也是不自然的。   他左手拉我起来,示意去客厅坐着。   走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   护工模样的人推着他出来,抱起他,放在单人沙发上。   我这才看到,他的右脚打着石膏。   护工帮他的腿盖上薄薄的毯子,然后调整他右手臂的位置。让畸形挛缩的右臂放在一个看起来稍微舒服的姿势。   他的头是有些歪的,并不严重。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有问题。   “柠柠,我变成怪物了。”他好像想笑,可是右边的脸却和左边的脸不同步,于是变成了一个有些滑稽的表情。说话的时候嘴朝左边歪着。更显得病态,“我控制不了表情。你别怕。”   我本就寡言。此刻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起身,蹲跪在他前面,握住他的手,不住流眼泪。   他艰难用力将身体抬离沙发靠背,垂眼看着我。   “哥哥,我回来了。”   半晌。不擅表达的我就说出这样这句话。   “回来好。回来好。”他重复说着,右边嘴角挂下一滴口涎。   他意识到了。眼神瞬间灰暗,脱力靠回靠背。   未等护工过来,我十分自然的抽出茶几上的纸巾,抬手帮他把嘴角的水渍擦干净。   纪春山像是整个人被定住了。深深看着我,不说话。   我若无其事道:“回来了,就天天来陪你。免得你无聊。”   “我残废了。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有哥哥在,我刚才发作,你都快速平复好了。”   从前我在他面前惊恐发作过几次。他咨询了医生,起初是让我吃药缓解的,但怕我会药物成瘾,后来他鼓励我,让我自己调整,平息下来。   纪春山抬起左手揉揉我的头。   “怎么这久了,还会发作。不是已经好了吗?”   “很偶尔。不打紧。”   他的左手拉住自己的右臂,调整了一下位置,他因为右边肢体瘫痪,整个边肩膀都斜了下去。加上右臂畸形挛缩在胸前,头也是偏的,显得整个人佝偻可怖。   这哪里是记忆里的纪春山。纪三爷,高大清瘦,身形修长,肌肉匀称,总是一副翩然纨绔的样子。 11 ☪ 第 11 章   我回来后大概一周的时间,几乎日日都在家里。白祁来找我两次,约我吃饭,我都没去。一是回来后我总是觉得很累,不想出门。二是我每天都会去陪纪春山很久。有时候我们并不交谈,他在做面部针灸,我在沙发上看书,静静地互不打扰。   他的管家和我说,他面部情况一直在变好,最初很严重,吃饭喝水都成问题。现在已经基本趋于正常,只是还是会从不自然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我看他满头满脸扎得像刺猬,有次忍不住笑出声。纪春山看着我忍俊不禁的样子,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结束后,我走到他床边。   “哥哥,疼不疼?”   “疼啊。那么多针。”   他倒是一点也不逞强。   “其实这样就蛮好,太疼就不要在扎了。”   “柠柠,我现在和你说话,都要很小心。因为我右边的脸还是麻木,我怕……”   他朝我眨眨眼,神情有些难为情。他的头发没有梳造型,干净柔顺垂在额前,看起来年纪都小了几岁。   我知道,他怕自己不小心流出口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儿此刻有些可爱。我笑了笑,“有什么,我喜欢你和我聊天。”   他抬头,眼神有暖光。   我真的喜欢和他聊天,从小到现在,他自有,潇洒,玩世不恭,可也真实诚挚,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和思考。尤其在我心理疾病最为严重的那两年,他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开解我,他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也知道我隐秘的阴影,他从不点破,从不让我诉说,他仿佛轻而易举堪透我的心思,选择不动声色陪着我。直到我病情有好转,他劝说纪伯伯,让我出国读自己喜欢的专业。   我对他,何止感激。   黑暗中的光束,温暖抚慰。   护工抱扶着他从床上站起来,他右腿完全不吃力,穿着支架堪堪放在地上。他身体的重量去全部在左腿上。   我较忙过去在扶着他的腰背,给他支撑,稳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形。   护工拉过轮椅,帮他坐好,整理好他的衣服。   “你回来这么多天了,有什么计划?”   我一时答不上。因为我回来看到他的情况,哪里还来得及想什么计划,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唔……没什么计划,最近不太舒服。先休息阵子好了。”   我随意搪塞。   纪春山却紧张起来,“不舒服就在家休息,要不要请医生过来?”   我摇摇头。   他见过我病症最严重的样子,形如枯槁,惊恐发作起来,耳鸣心慌,话都说不出。他当时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我的疾病和问题,所以只有他最清楚我的痛苦,一次次看我崩溃,陪我平复,然后宽慰我。所以他听到我说不舒服,都会紧张起来。   我没有亲哥哥。可是纪春山成了我的哥哥。我因为母亲和纪伯伯的短暂婚姻,享受着这个家里哥哥和父亲的关爱。至今我也未能宽解心结。   他睡觉的时候我曾打开过他的画室,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一幅画,一支笔,没有任何痕迹。只是整齐摆放着桌椅,画案放着几本书,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管家进来,叹息说:“柠柠小姐,您出去吧,这里灰尘多,不利健康。”   “画呢?他的画呢?”我兀自问。   “一年前,他让人在露台上把所有的画作、宣纸、毛笔都烧了。不让我们开画室的门,也从此不让人打扫。”   我的心骤然疼痛。   他是纪春山,是为数不多的如此年轻有这样成就和知名度的画家。他的笔下的山河灵秀壮阔,用不落窠臼的创新笔法,表达古典的潇洒意境。   可是。   他竟然亲手尘封了这里。   我眼眶酸涨,不知道是这里灰尘太大,还是我惋惜那些画,亦或是那个人……   管家见我不做声,继续道:“他已经恢复不少了。刚从抢救回来时,五官变形,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都不敢看他,看他一眼我这眼泪就止不住。”   “那,他还有恢复的希望吗?”   “恢复如初怕是不可能了。尤其是肢体,你看到了,他成日在房间里,他原是多爱热闹的人,已经很久不见客了,脾气也很暴躁。”   那日,我和管家聊了很久。他是纪春山的管家,只管理他的家事琐事,跟了他十几年。像纪春山这种人,仿佛从来都是游戏人间,慵懒散漫的,我知道他喜欢呼朋唤友,喜欢热闹,从前来来往往的来找纪三爷的络绎不绝。   自从和管家聊完,我就想带他出去透透气。   “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觉得胸闷。”   他脸色一滞。良久没有说话。   “我不去了”   他半晌之后直接拒绝我。   我从小顺从,被人拒绝后,也会平静接受安排,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希望和要求。   难得的,这一次,我争取道:“哥哥,我想你陪我。”   显然,他很意外。也有细微的高兴。从前他经常让我性格打开一些,不要太懂事。   风吹进窗户,让沉闷的室内空气有了一丝凉意。窗外的树木枝条在风中摇摆,看起来欢愉又自由。   纪春山的头低得很低,整个人更显得佝偻,他本是高瘦的身形,此刻看上去姿态和他的身形很不协调。   末了,他抬头看着我。而后松口说:“你去楼下等我。”   我神情一松,听话点头。在一楼门厅处椅子上坐着,约摸四十分钟,我从门厅巴洛克风格的玻璃屏风反射的影子,看到他被护工背着下了楼。   我喉头发紧。他从前虽然撑着手杖,但上下楼梯向来缓慢优雅。刚才他如同毫无生气的人偶趴在护工背上,看起来病态又可怜。   我没有上前,等护工推着轮椅过来。   直到他到我近前,我才看到他换了衣服,换下了家居服,穿着白色麻质衬衣,深灰色裤子,头发也整理过,显得清爽英俊。   “我来。”   我自然地从护工手中接过轮椅,推着他去花园里。   六月傍晚的花园,气温正好,余晖洒在纪春山的脸上,他清瘦英俊的脸在温暖的光线下让我有些晃神。如果不去看他有些歪斜坐着轮椅,不去看他挛缩的手臂,真是赏心悦目。   我推着他经过花园小径,看得出,他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在树荫下停下来,我心情很好,边哼着歌,边放下他轮椅的手刹。   “心情好些了?”他问。   我这才想起来,是说自己心情不好想要走走才骗他出来的。   我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他左手拉过不太能动的右臂,无意识的握着。   “不太舒服吗?我帮忙按按?”   “没有,手臂没有什么知觉,总会掉到身侧,久了手会肿。”他难得这样细致描述自己的感受。   “完全动不了吗?”   “可以动一点点,喏。”他耸肩用力带着手臂动了动,展示给我看。   我不自觉抚上他蜷缩的右臂,帮他按摩。   纪春山本想躲闪,可后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   “柠柠,我开玩笑的。”他声音淡淡的。   “什么?”我不明就里。   “说让你照顾我。”   “我知道。”我低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那么多佣人,哪里轮得到我。可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   “柠柠……”   “嗯?”   “把户口迁出去吧。”他平静垂目看着我。我看不透他。   我顿了半晌,低了头应了声。   “好。”   反正我习惯了迁徙。   可是,为什么忽然这样难过。   我低着头。   纪春山很敏锐,察觉到我情绪变化,伸出左手抬起我的我下巴。   是的,我眼眶中已经有了隐忍的眼泪。   他慌乱了一下,说:“柠柠,你别误会。我是说,若你迁出去,就不是这个家的女儿,不需要你去承担纪家联姻的责任。”   我没有说话。   他心急解释,嘴角涎水滑落。   没有纸巾,我用自己的袖子帮他顺手擦掉了。   他意外地看着我。   “等你好些,我就迁出去。”   我淡淡说道。 12 ☪ 第 12 章   回国一整月,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假期。这栋房子少了母亲和秋容,纪伯伯经常不在,所以显得安静的很,我像是被泡在安静的假期里,谈不上放松,但也算自得其乐。我知道纪春山在,但我并不算经常过去烦他,毕竟他是我名义上的哥哥,但终究没有血缘,男女有别,不好成日在他那里。我本是准备调整好状态去工作的,可后来纪伯伯找我谈了一次话,期间几次欲言又止,语带恳求,问我可否多关注一些纪春山,他老了,又忙,终究无法日日照料。   我不明白为什么纪伯伯看起来再说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我吃穿用度,皆受惠于纪家,而且他是我的哥哥,在我困于心魔的时候耐心引导。哪怕让我日日照顾他,也是应该,更何况纪伯伯只是说了让我多关注一些而已。   纪春山在这一个月内,去了好几次医院。仿佛他的人生不是在休息,就是在治疗康复,他又谢绝他人来探访,所以从前他呼朋唤友,如今进出皆是医生和护士。   我不禁为他扼腕。   纪春山他从前像极了旧时公子,才情卓绝,门客三千,佳人来来去去。他如坐云端,兴起时俯身撩弄红尘热闹,兴去时转身执笔作画,不理尘事。我从初来纪家就觉得纪春山是个很神奇的人,来往客人叫他纪三爷,玩笑中带着点恭敬,他好像什么事都关心,又好像什么事都不真正关心,从来游离潇洒,自信自得,又任谁都无从揣摩,无从捕捉,却莫名有种难以名说的吸引力。   如今他身体残疾,从前高大修长的身体,终日囿于床帷,挥洒泼墨的样子也早就成了回忆的陈迹,眼睛里失去往日的神采。   这日,白祁来访。年少时的恋人,如今也是成熟男人的模样。   我和他在客厅笑谈。白祁依旧幽默风趣,讲着他这几年创业失败史,自嘲的话语逗得我哈哈大笑。后来我们一同打视频给秋容,纽约的深夜,秋容骂骂咧咧接起,劈头盖脸说着白祁怎么还是这样烦人。   我在和秋容白祁笑闹,没察觉到纪春山在二楼楼梯处。直到他轻声咳嗽,我方才回头看到他。   他穿着家居服坐在电动轮椅上,今日看起来脸色倒是好了些。   “哥哥。”   我抬头打招呼。   白祁也马上抬头,有些恭敬问好:“春山哥好。”   纪春山看起来懒洋洋靠在轮椅靠背上,敷衍点了个头,而后慢悠悠开口:“柠柠,我头疼。”   我一紧张,忙和白祁道歉。   “白祁,哥哥身体不好,我去看看。改日我们再聊。”   白祁当然知道纪春山的事。不好多留,匆匆离开。   我小跑上楼,看着他关切问:“会不会是着凉了?护工呢?让他扶你躺一会?”   他不说话,推着操纵杆进了他的起居室。我疑问看向他的护工,护工显然也有些紧张,连问了几遍是不是痛的厉害,要不要让医生过来。   纪春山这才摇摇头:“不用”。   我狐疑看着他,又不敢掉以轻心。管家提过,他好几次因为剧烈头痛而住院检查治疗。   “给我倒杯水。”   我连忙倒了温水给他,送进他的左手,蹲跪着观察他的情况。   他从容喝了两口水,看着我,忽然笑了出来。   我错愕。   很久没看到他这一如从前的促狭笑容,马上反应过来:“你骗我的?!”   “嗯。”   他抿着嘴唇,似是忍笑,嗯了一声。   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无语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瞪他一眼,站起来。   “有意思吗?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他脸上闪过微微的得意。   “白祁来看什么?”   “不干什么,过来聊聊天。”   “有什么好聊的。”   他声音平静,但语气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他的管家在他身后给我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我虽有点气,但也不敢和他真的生气,只能无奈叹口气:“好吧,你没有真的不舒服就好。”   “我真的不舒服。”纪春山淡淡开口,他接着我的话音说:“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能有什么舒服的时候?”   不觉他的语气已经带着讽刺的锋芒。   我知道他残疾后情绪起伏很大,所以也只好看了管家给我的暗示哄他高兴为先。   我伸手握住他不能动的右腿和脚腕,帮他穿好快要滑落的拖鞋,把他的脚放正在踏板上。我并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继续着动作,兀自说道:“所以该做的治疗和复健更不能落下,也不能天天在这闷着,本来就不舒服,更是会闷坏的……”   “柠柠。”   他喊我。   我抬头。   他垂目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因为半边身体瘫痪,坐在轮椅上有些歪斜,一百八十六公分的身高让他清瘦的身体显得有些四肢夸张的修长,可又明显残疾,其实并不怎么好看。   “你觉得我可怜?”   我看着他,沉默半晌。   “可怜。”我声音很轻。   他眼睛里闪过瞬间的灰暗,有很快恢复如常。   我拿起桌上的按摩球,帮他按摩挛缩的右臂,他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却又被肌张力以怪异的样子收在胸前,我心里一阵发紧,接着说:“可怜,让人心里很疼。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痛,不要难过,吃的好睡得好,每天高高兴兴的。”   我并不觉得我说了什么,只是陈述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可迎上他的目光时,才发现他眼神柔和了下来,甚至有些动容。   这时,管家上来说:“少爷,柠柠小姐说的对,只要你吃的好睡得好,身体能慢慢好起来,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纪春山扯了扯嘴角,看着我,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破天荒的用左手扶着自己瘫痪的右臂慢慢配合我的动作。   那天好像是个转折。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纪春山开始主动要求针灸或者复健,然后竟然和管家商量准备修个垂直电梯。   纪伯伯知道后当然高兴,找了最好的团队来设计施工。电梯一楼是在门厅的位置,二楼刚好是纪春山衣帽间旁边,在客厅和他卧室的中间,方便许多。   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二楼他那个偌大的天地里,很少下楼,但偶尔也会主动下楼来和我和纪伯伯一起吃顿饭。他吃饭也有些不方便,左手执餐具总是不太顺手,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用勺子,左手放在桌上,手臂却无力地沉下去。他的右边身体,仿佛无限沉重,无力地病态地拖着他整个人,让他失去自由。   针灸好像对他的面部和头部有些效果,他微微歪颈和半边面瘫的情况好转了许多。除了他有时说话急了会有一点含混之外,已看不出异常。他依旧有一张清俊的脸,他的骨相轮廓很好,鼻梁高挺,下颌分明,加上一双如同五月天空的眼睛,让人有种时而感受到明朗,却又不能琢磨无法堪透。头颈部的好转,也给了他一些信心,更高频次对瘫痪的身体进行刺激治疗,但收效甚微。   我不止一次看他咬着牙,跟随康复师的指令,试图移动自己的右臂,或者尝试手指动作,但从来没有例外,都以失败结束。   有次我劝他风和日丽,在院子里做康复。他从前最喜欢吃我做的小蛋糕,我便趁他在外面做康复的时候在一楼大厨房忙活。   厨房的阿姨说我在海德堡的期间,纪春山非逼着她们做这种小蛋糕,她们端上去,又免不了挨一顿骂。我笑笑,低着头打发奶油,我能想到纪春山骂人的样子。他平日性格蛮好,不管和谁都笑嘻嘻的,但脾气上来也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谁都劝不住。我印象很深两次,一次是白祁带我们去夜店,我和秋容醉酒,我看到他冲过来揍人。一次是他和一个策展人争论,不知聊了些什么,气的他把人轰了出来,连同一些文件都被扔出来。   院中下午阳光并不强,我从窗户看出去,纪春山被撑着站起来,两个人架着他,让他慢慢尝试迈步。   他高瘦,两边壮实的护工身高不及他,远远看过去,有些滑稽。可又止不住心疼,他用尽全力,以至于周身颤抖,也不过小幅度迈出左腿,然后咬牙拖着瘫痪的右腿跟上。   我不忍再看,转身把蛋糕放进烤箱,然后去到院子里。   纪春山本低着头,专心挪着破碎的难看的甚至不能被称作是走路的步子。   “哥哥!”   我站在不远处笑着喊他。   他抬头扯出一个笑容,似是在苦笑自嘲,又似是回应我和他打招呼。   我也不走近,只是坐在不远的草坪上看着他们。   纪春山也不在看我。他坐回轮椅,康复师在帮他做被动运动。一番折腾,我看到他的T恤早已经汗透。他要是像从前一般多好,宽肩窄腰,修长的腿,是个赏心悦目的男人。   等了好久,待他们准备回屋。我上前接过轮椅,推着他。   “我做了蛋糕。新鲜出炉的。”   “唔,真是好消息。我累死了,能吃下十个。”   我笑了。天马行空的玩笑确是纪春山的风格。   “不行。只可以两个。很快要晚饭,吃太多还怎么吃晚饭”   “你还管起我来了?!”纪春山坐在轮椅上声音大不,语气有些较真。   “我做的蛋糕,我做主。”   他的脊背微微怔了一下,而后笑起来。或许我平素都是恭顺的、听话的、懂事的。偶尔的“忤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好吧。”   推着他慢慢走,他不能动的右臂被充分按摩过,此时肌张力不高,被放在右侧扶手上,松弛无力。我怕颠簸让他瘫痪的手臂掉下轮椅外侧伤到了,停下来扶着他的小臂,放在他的身前,摆好位置。   可他却像捉住什么机会一般说:“三个吧,吃三个。”   “……”   而后轮到我沉默妥协。 13 ☪ 第 13 章   待纪春山的状态好一些后,我在纪氏的一家子公司上班了。这家公司叫泽成,是本区域内最知名专注物业咨询类的公司,纪氏控股。纪伯伯安排我去泽成的战略部,想让我有更多的锻炼机会。公司在市区,离纪家将近五十公里,为了通勤方便我便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公寓。   搬家那天,纪春山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着来来去去的搬运工,有些不耐烦:“怎么搬这么多,是想搬空吗?”,他坐在那里,靠着沙发,挥着左手让工人把东西放回去,“东西都放着,缺什么在那边买。”   “我的衣服和书要带走吧?”我有些无奈。   “不用,放着。”   “还有电脑和日常杂用。”   “过去买。”   我在纪家本就从来不会说不,都被动接受安排,加上他身体不好,所以基本都顺着他。   工人又把搬出去的东西,按照他的意思全部归位,他坐着轮椅检查了和从前一样,才满意。   “怎么,你搬出去了是不打算回来看我了吗?”   “怎么会。”我忙否认。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他。“有空我就回来。”   “嗯,反正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每天都:很无聊的。”   “做康复训练就不无聊了。”   “更无聊。”   “……”我看着他懒懒斜在轮椅上,一阵无语。   他永远是矜贵的,漫不经心的,从容不迫的。   “我让管家和你一起过去,让他帮你安顿好。”   “不用。”我对迁徙太熟悉了,从小就不断的迁徙,如同掉队候鸟,同我的母亲一起不断从一处到另一处。   纪春山并没有听进去我说的,兀自叮嘱他的管家:“给柠柠把生活所需都安排好,买最好的。”他转头看着我,又说:“照我说,要是喜欢那房子,买下来得了……那种公寓又花不了什么钱……”   “我都还没赚什么钱,买房子干什么。”   “我送你,不用你花钱。”   他随意一句。好像房子是大白菜,随意得很。   “哥哥,真不用。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他看我认真。笑了。   “好好好。依你。”   纪春山有种流云一般的气质,潇洒,随意,虽然三十多的年纪,却始终带着些少年气,明亮冰透,有鲜衣怒马的肆意,也有千山鸟飞绝的安静,加上他清瘦的身形和俊朗的面容,不玩笑的时候,是强烈男性的魅力,哪怕他如今身体残疾,也能轻易看出轮椅上的这个男人修长高大的身形。   我本身个子不算高,他身量大,他常说我蹲在他轮椅前像个面黄肌瘦的小兔子,然后说我太瘦,吃的太少。   我本想劝他慢慢恢复作画,用左手,慢慢练习,这样或许不至于每天除了康复,就郁郁在家里。可我不敢提。我当然知道他高超的画技和赤诚的热爱,可是他如今身体和情绪似乎都没有很好,我怕我开了口,又惹他不悦。   他的右臂做过几次抗痉挛的松解,如今不像最初那般挛缩在胸口,而是整条手臂瘫软如同面条一般垂在身侧,有时垂得时间久了,就会发紫浮肿。医生建议他戴着挂脖子的手臂固定吊带护具,防止瘫痪的手臂垂下受伤。可他总是不戴。右臂就那样随意摆在腿上。   我低头帮他按摩手臂:“哥哥,我不在的时候,医生的话要听。喏,你看,你的手又肿了。”   “反正也是摆设,肿不肿也不甚重要。”   我叹气,他啊,从来就是这脾气。   我打开柜子,拿出一条勾花的毛线毯子。是我织的。我从小喜欢手工,这段日子闲暇,我看他喜欢把空调开得很低,可他的腿又受不得凉,就织了这毯子。与买的毯子相比,勾花更特别,也根据他身体情况在形状上做了改进,也可以当做披肩。   “给你。”   “给我的?”   纪春山的眼睛发亮,惊喜的表情像个大男孩。   “嗯。盖着腿。别着凉。”   他低头用心反复看着毯子,摸着勾花,啧啧赞叹。   “柠柠,手真巧。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毯子,我很喜欢。”   纪春山是个从来不吝夸奖的人。他喜欢的东西,他会明确表达喜爱。而我不同,我始终有种不配得感,对于喜欢的东西,不敢表达,不敢追求,很扭捏,也很拧巴。所以正因为如此,我特别欣赏他这一点。   那日我同他道别。他让管家同我一道过去,我灵机一动,问:“哥,你想去看看吗?”   他没有拒绝,犹豫了片刻。   管家马上明白我是想骗他出去,马上配合:“少爷一起去吧,看看柠柠小姐住的地方,你也放心。”   纪春山犹豫,但最终说:“我不方便。你们去。柠柠,记得常回家看我。”   我点点头,不再勉强他。   那日我上车后在后视镜里静静看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不觉有些鼻酸,努力眨眨眼,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14 ☪ 第 14 章   在泽成的工作不算繁重,战略部是个机要部门,我更多负责整理材料和一些文字性工作,平日不需要和其他人有太多交流。对比性格开朗的女孩来说,我在职场更像是沉默的老黄牛,独来独往,寡言内向,有时对于活泼同事开的善意玩笑也接不住他们的梗,也从不参与他们的聚会。或许我就是这样无趣吧。   在我过往的人生里,谨小慎微和逆来顺受,就是我保护自己和不给妈妈添麻烦的最好方式。我知道我有很大的性格缺陷,我有不足为别人道也的不安和恐惧,好像习惯性伪装,习惯性讨好,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我当然知道职场中,哪种女孩会更受欢迎,只是我实在做不到。   泽成的休闲区很大,同事们中午会四散坐着,吃东西聊天。我在一个植物阴蔽的角落,惯例喝着冰美式。背后传来八卦声。   “那个新来的简柠,背景不简单。”   “啊?什么背景。每天看她像个边缘人。”   “听说她是纪董的女儿。”   “嗨,什么女儿。她妈是纪董的续弦,没多久就去世了,她哪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女儿。”   “那也算吧,算是继父了。”   “继父也仁至义尽了,闷葫芦性格,还空降在战略部。不过长得好好看,我们部门男同事都在打听她。”   “怪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我捏紧了咖啡杯。   是的。她们说句句属实。   我这样的性格在学校里,算是仗着在象牙塔,还不算突兀。进入社会后,方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别人眼中的怪人。   我回想从前,中学时,纪春山总有意无意带我和他的朋友们聊天,是想慢慢改变我的性格吧。可是,那些场合都有他在,我才微微放得开,谁不看纪三爷的面子。   下班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我和很多初入职场的小白领一样,在街边的便利店热了一份便当,对付完了晚饭。躺在沙发上,脑袋昏昏沉沉,手机振动的时候我眯起眼睛才看清是纪春山。   “哥哥。”   “最近工作顺利吗?”   “顺利的。你还没休息吗?”   纪春山在电话那头微乎其微笑了下:“睡不着。”   “你身体不能熬夜。”我有点担心。   “我现在半边身体扎着长长短短的针,怎么睡。”   他在针灸。   “怎么这么晚让医生来。”我不放心。   “之前在生气。”他语气平静,听不出生气。   “嗯?生气什么?”   “二哥过来,给我带了画具。”   原来张怀文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对程宇和张怀文很尊敬,他们大了他不少,世交感情,我想不出他怎么会对张怀文生气。   “既然二哥给你,你先收着,干嘛要生气。”   我声音软下来,怕他还在气头上。   “我都扔出去了。还砸碎了一个花瓶。破瓶子,砸碎在墙上还弹回一个碎片,把我的腿划破了。”   纪春山声音平静到我觉得他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   “……”   他情绪从来外放,好像从不需要忍耐什么。嬉笑怒骂,都由他。   “他们劝残废画画。你说气不气人。”   “哥哥,其实如果……慢慢练练左手……”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马上噤声,不敢往下说。   良久。   一声叹息传来。   “柠柠,我画不了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当他身体残障又加上本来性格就纨绔,所以当他在闹情绪。后来他来我这小公寓,在陌生的环境中,我才发现他的眼睛有问题。   那日他什么都没说。就淡淡的玩笑似的说着他生了气。可管家后来告诉我,他那天暴怒,扔了那些纸笔颜料,让所有滚出去,他拖着不能动的右半边身体,咬紧牙关站起来,又任由自己摔倒,嘶吼着说他自己可悲。当时张怀文一直陪着,出了他房门时,四十几岁的男人眼眶通红。   我想安慰他。可是最后好像是他在开解我,让我在公司里可以跋扈一些,在职场,人设很重要。有背景又不好惹,这样才不被欺负。纪春山说如果需要,他过去帮我站台,泽成的CEO当年是因为他举荐才上去的。我连连说不用。   我工作后,白祁时不时会给我电话,办公室不方便电话,每次都无奈小声和他说不要在上班时候打电话了。   这日,我作为新人,让我去做会议支持。泽成作为物业咨询公司和白家这种地产发家的常有账目往来,我知道白氏来了一行人,我沏好茶,进会议室给来访客人斟茶,方才发现坐在中间的是白祁。添茶时他调皮朝我眨眨眼,我连忙低下头去。   他一副好皮囊,惹得公司女生一阵骚动。我端着水壶出来,听到女生讨论他犹如花痴一个男明星一般。我心里笑笑,忽然想起,大学时和白祁短暂相恋,他来纪家,佣人们都夸白家少爷玉树临风,只有纪春山慢悠悠说:“你们听过绣花枕头一包草吗?”,我以前觉得纪春山对白祁有误解,由于几件小事就断定他不堪大用恐怕有失偏颇。可又听别人说,纪三爷看人毒的很,和他谈事,一顿饭他就能堪透对方。   会议结束后,白祁在公司走廊拦住我。   “柠柠,你干嘛不理我。”他声音嗔怪。   一句话既出,四下同事面面相觑。   我尴尬要命。   这大少爷,这暧昧不明的语气,恐怕已经不少人误会了。   我讪讪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倒毫无察觉,兀自笑着说:“你不是说食堂不错,不请我尝下?”   于是,白氏公子和我对坐在食堂小餐桌。他一身白色西装,扎眼得很,来来往往的同事不停侧目。   “快吃。”   我有些不耐。   “催什么,吃快对胃不好。”   “快点快点。”   “我是甲方诶,柠柠,你这样催我不太好吧。”   他一笑起来还是以前那个大男孩。有时让我觉得像个大狗狗。   “这次为什么是你过来?”我问“之前白氏的项目,你都没来过。”   “不为什么。过来看看你,不好吗?”   “看我什么?”   “喜欢你不行吗?柠柠,你明明知道的……”   我不答话。瞪他。   自那以后,我有了新的绯闻,由于和白氏太子的暧昧,对我笑脸相迎的人似乎多了起来。我也无从解释,便任由流言疯传。 15 ☪ 第 15 章   秋天的时候迎来长假,秋容说要回国一段时间,我高兴坏了,毕竟秋容可以算是我唯一的朋友。她热情,单纯,坦率,有时娇纵任性,却一点不惹人讨厌,反而在她身上更显得可爱。所以我好期待她回来,很是怀念我们从前形影不离的时光。秋容从纪伯伯那里知道了纪春山的身体情况,回国之前特意问我纪春山的身体详细情况。我很细致地和她说了,一方面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毕竟如今的他和当初终究很大差别,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如今状态的确好转许多,让她不用过于忧心。   秋容航班快到的时候,正值秋雨,气温有点凉,我在纪家为她烤小蛋糕。纪伯伯和司机要出发接机的时候,我也想去,可纪春山驾驶电动轮椅过来。   “你别去了。天冷,你感冒都没好。”   前阵子因为出租的公寓暖风有问题,我着凉感冒了,一周过去,还是有些咳嗽,被他听出来了。   纪伯伯和蔼:“柠柠,你就在家里。有的是时间给你们小姐妹重聚。”   我笑笑,点点头。   待他们出门,纪春山让我给他拿了一块小蛋糕。刚出炉,热度正好,有焦糖的香味。   “以后每两周过来,做一次蛋糕。怎么样?”   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像个孩子。口气像是要求,并不像是在和我商量。   “哥哥,你如果喜欢,我把配方留给厨房。”   “那倒不用,他们做不出这个味道。”   “没问题,每周来都可以,只要你喜欢吃。”   纪春山笑起来:“真的?”   “当然真的。”我希望他能高兴。我太心疼他残障的身体,只要他喜欢,周末过来做点蛋糕不是问题。   他右侧肩膀连同无力的手臂,向下沉着,左手拿着蛋糕时,更显得右侧倾斜。他好像都没发现右手已经掉在腿侧。我走过去,帮他把右手臂放在轮椅的手托里。看到他指甲有点长了,我去找了指甲剪,小心拖着他的右手,帮他剪指甲。纪春山个子高,四肢也修长,连同手指都修长好看,只是这从前执笔泼墨的右手,因为长时间瘫痪,已经有些变形。想起他从前肆意绘画的样子,我不禁喉头发紧发酸。   “喂,你是不是走神了?专心点,不要剪破我的手。”   纪春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了点调笑的意味。   我抬头看他,正看到他挑着唇看着我。   “没有,不会的,马上就好了。”   我帮他把指甲打磨平整,把他的手放好,确保他没有不舒服。   他耸了耸肩右边肩膀,看我细致认真的动作笑说:“反正时间还早,你还有时间帮我涂指甲。”   我满心都在期待秋容回来,对他的玩笑置若罔闻:“别闹了。”   “柠柠。”   我回头。   他左手一边慢慢整理盘子里的蛋糕,一点慢悠悠开口:“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晚些你带回去。”   “买了什么?”   他没有答话只是兀自说:“都是你用得到的,回去时让司机给你带着。”   或许是因为秋容要来了,纪春山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很明显他今天是特意整理过头发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喷了些定型,被梳了上去,看起来更显得他棱角分明,眉目俊朗。   我们正在客厅闲聊,留到秋容的叫声。   “柠柠,开门我回来啦!”   我一开门,秋容扑在我身上。   我们两个女孩几年不见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纪伯伯笑呵呵看着我们闹。   然后秋容看到纪春山,神色微微一痛,然后马上俯身和他拥抱:“真不愧我是纪秋容的哥哥,还是这么帅。”   她死死抱着春山。半晌,他吃痛,嘶哑咧嘴说:“纪秋容,你是回来谋害我的吗?!”   秋容笑着松开,确认他情绪不错,嘿嘿一笑:“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变成钟楼怪人了,看来柠柠功劳大。”   纪伯伯慈爱笑着:“是,柠柠是大功臣。”却又隐约有些言外之意。   纪春山打断他们:“让厨房起菜吧,都饿了。”   那天晚上我们笑谈到很晚,后来纪伯伯说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早早入睡。秋容喝了点酒,有些醉了,待纪伯伯离开后,非要看看纪春山身体恢复情况。纪春山无奈,只好叫了护工过来,扶着他站起来。估计他整个身体的重心重量都在他的左腿上,右腿没有戴支架,堪堪扶着桌子站着,看得我心惊肉跳,较忙站在他身后护着。   待纪春山坐回轮椅,气息不平,秋容醉了,哭着搂住他。   “哥哥,你受苦了。”   纪春山眼神有些动容,可还是说:“快把这醉汉拖走。”   我笑着把扶着秋容坐好,转移话题问她纽约的见闻。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一点多。纪春山后来撑不住,说他坐得很累,回去睡了。我们这才各自散了去睡。   第二天大哥程宇和二哥张怀文都来看秋容。秋容本来就是家中的开心果,安静家里因为她好不热闹。   程宇和我们简单寒暄几句,就去了二楼纪春山那里,关起门不知道在说什么。到午餐时,他才出来。   “大哥,你和我哥说什么悄悄话,我不能知道吗?”秋容挂在程宇手臂上,撒娇问。   程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要是说,你恐怕又觉得无聊。都是生意的事情,你真以为春山是赋闲在家的?”   程宇不说,我也不知道。看他每天都在房间里,我一直以为他因为身体残疾而自暴自弃了。   那天下午,在张怀文一再邀请下,纪春山终于答应和我们一道去怀文山庄。这是张怀文的私家会所,在山林深处,临湖望山,安静又惬意。   纪春山上车时,是被我们几个护着,扶着他站起来,又由护工半抱着坐进车里,腿上盖着我送他的手工毯子。   “春山,弄一台定制的福祉车吧,这样你以后出行方便些。”   张怀文开着车,一边和纪春山说。   纪春山没回应,我小声帮腔:“我在电视上看过那种车,很方便的。”   纪春山笑笑,说:“我现在可以短暂站立,再练练左手的力量,正常车辆没问题。”   第一次听他说了句还算正能量的话。他言下之意是会好好复健。我心里不禁窃喜。   张怀文也露出笑容。   “春山,比起你刚出院的时候,你已经进步太多了。那也是,不然你那些好车可就浪费了。”   纪春山忽然想起什么:“柠柠,你去车库挑一台,上班代步。”   “不用不用……住得离公司不远,步行更好。”我心中想,他的车我哪里消受的起,我一个新进员工,开着比CEO还好豪车,岂不是很扎眼。   “柠柠,你傻啊,我哥的车都很好的。邮费让他给你出就好啦。”秋容晃着我的手臂说。   副驾的纪春山轻嗤一声:“她啊,确实傻。”   一路上说说笑笑,三个小时车程,也觉得很快到了目的地。我和秋容都不觉得累,可纪春山不比正常人,他脸色明显发白。   “二哥,帮我找个休息处,我需要躺一下。”   他转移到轮椅上之后,闭着眼睛有些气喘。   “好好”张怀文马上让人带他去了原本就是给他准备的客房。让护工和他的管家赶紧推他去休息。   “怀文山庄重新建好后,春山还没有来过,就病发住院了。我给他和大哥留了风景最好的两间。他的房间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没想到……唉……”   张怀文同我和秋容叹息到。   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是难得纪春山同意出来,我们已经很欣慰了。   晚些时候,秋容说要睡一下,我有些担心纪春山,就去了他的房间。却听到他在里面发脾气。   我敲敲门进去。看到管家和护工噤若寒蝉。   “怎么啦?”我蹲在他轮椅前。   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脸色灰暗,不答话。   “怎么回事?”我回头问管家。管家看看纪春山,不敢答话。   我看他裤子单薄,左顾右盼找毯子,问:“毯子呢,你的腿不能受凉的。”   纪春山低着头。   良久。   他看着我,沉重叹息:“柠柠,我把它弄脏了。”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心想这算什么事:“脏就脏了,本来就是盖毯而已啦。”   他许久没有说话,我才觉得有些反常,疑惑看着他。他声音艰涩:“我没有控制好,失禁了,毯子脏了。”   骤然。我心脏如同被人猛然攥住,瞬时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自己扯出的笑容自不自然。   故作轻松道:“好啦,没关系,洗干净就又能用啦,何必生气。”   他明显余怒未消:“那个时候,明明可以不用盖那张毯子,带了旧毯子的……我太累了,睡着了,不知道身上是你织的那张……”   他越是解释,越是生气,我的心越疼。   我后来才知道。你春山很是宝贝我手织的那张毯子,每次都是洗干净,身体情况好的时候才肯用,平时也很爱惜,有时还要仔细检查,生怕卷在轮椅的轮子上弄坏了。   我握住他有些冰凉的右手。   “这点小事生什么气。你看,手冰成什么样子。回去有时间,我多织几条给你就是了,不同颜色的,你也好搭配衣服。”   我笑着说。   他的脸色终于有些缓和。   我劝他:“秋容还在睡,你也再躺一会,晚些我们去湖边走走。好吗?”   纪春山又一双未经困苦摧折的眼睛,清澈坦荡,虽然三十多了有时少爷脾气上来,像是个不想道理的孩子。   几经劝说安慰,他才气消,才肯在沙发上躺一会。   我和管家出去,帮他带上了门。   管家感激说:“柠柠小姐,幸亏你及时过来,不然我真怕他骂死我。”   我笑笑。   “少爷可能没和你说过,他身体很多地方感觉和控制力都受到影响,他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的失禁,而是他有感觉,但控制不住。所以他真是无心……”   我心里不好受。他从未提起过。   “没关系,毯子而已。洗了就好啦。”   “他很是宝贝你送的东西。少爷……唉……柠柠小姐,有时间你多陪陪他可以吗?他对你……”   管家似乎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当然会来陪哥哥。” 16 ☪ 第 16 章   湖畔空气清新,但因为秋意渐浓,怕晚上风凉,取消了湖边露营喝茶的计划。晚饭过后大哥程宇说无聊,张罗着要打牌。我知道这几个公子哥从前就常在纪春山那里打牌,有几次打着打着还吵起架来,很是好笑。   程宇的提议让张怀文牌瘾大发,让人准备牌桌。   “我不打。”纪春山拒绝,眼神里抗拒是真的:“我身体不便,就不奉陪两位哥哥了。”   程宇皱眉:“春山,自动牌桌,一只手足够。你不打还有什么意思,散财童子。”   张怀文大笑。   纪春山牌技不错,但遇上程宇总是落下风,每每输`钱给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程宇赐名散财童子。   纪春山明显因为身体残疾而兴趣缺缺。秋容说:“我也想参与,我入股!”   “入谁的股?”张怀文问。   “当然是入大哥的股!入你们两的,我的钱都亏完了!”   一般这种时候,我都安静坐在一旁。他们的聚会,我很少发言,因为自己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谈论的事情我都插不上话,再说了,我也只是纪家名义上的女儿而已,我明确自己身份,从不敢逾矩。只是今晚看大家兴趣高涨,我小声说:“那我也想参加,想入哥哥的股。”   程宇笑起来。   “春山,连柠柠都等你出战,你不好再做逃兵吧。”   纪春山转头看我,眼神柔和。我很少主动参与什么,可能他也欣喜于我的改变。   “要不和他们玩几把?”他挑眉笑着看我。   “嗯嗯嗯!”他答应了,我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小股东,坐我这边,做我的右手。”他指了指他的右边。   我心里又疼又软。   做我的右手。这样坦然自若认定自己残障的话,他极少说。   三缺一,张怀文让山庄经理来凑,正好四人。经理之前可能由于张怀文的关系和纪春山也熟悉,打趣到:“纪三爷,不公平啊,您这两人一起对阵我们。”   纪春山笑笑,没反驳,单手云淡风轻码牌:“今天,你们几个,谁也别想跑。”   张怀文看了看我、秋容和程宇,朝我们眨眨眼。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纪春山残疾后第一次这样有兴致,大家都很高兴。   秋容在一旁沙发上躺着玩手机,我坐在纪春山右边,帮他理牌。   牌局到关键时刻,他摸到一张牌,忽然低头问我。   “胡不胡?还是说我们忍一手,胡个大的?”   他看起来像是在逗我,眼神又很认真。忽然让我来拿主意,让我慌乱又局促。   我犹豫一下,他迟迟不出牌,小声在他耳边:“胡大的好了。”   “好”,他打掉手里的牌:“柠柠说了,且放你们一水。”   没想到纪春山直接打出我的旗号,我有些发窘,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程宇说:“柠柠,他牌技可不怎么样,让你做决定是对的。”   我被他们玩笑时,总会不知所措地脸红。我很羡慕那些大大方方的女孩,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我应该看起来很扭捏,拉不上台面的样子。   纪春山用力耸肩提起自己绵软的右手,让它覆上我放在他轮椅上的左手。微凉的。无力的。那只废用的大手,覆在我的手上,平复着我的羞窘。   末了。   他哈哈一笑。   “胡了。”   果然赢了一把大的。   他很高兴,我已经很少见他这般高兴了。我不由得跟着他笑起来。   张怀文说:“瞧你们,一大一小,配合倒是默契。柠柠,你多吃点饭,你坐在纪春山旁边想一只小兔子坐在大狐狸边上。”   我个子不算高,骨架小,又一直比较瘦。和宽肩高大的纪春山,体型差很大。哪怕他残疾之后清减了许多,对比也依旧强烈。   “别说柠柠在我哥旁边了,她在我旁边都能激起我的保护欲。”秋容玩着手机打趣。她个子高挑,身高有173,长腿细腰,活力满满。我站在她旁边,矮了半头,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存在感。   那天一直玩到午夜。纪春山兴致不减,最后还是程宇因为但他的身体,强行散了牌局。第二天我们在怀文山庄慢节奏逛了一天。秋容推着纪春山,从前经常吵嘴的兄妹两,其实很关心彼此。秋容大小姐性格,从来不会照顾人,因为纪春山身体情况特殊,也时不时弯腰问哥哥的状态。   在湖边,我看纪春山望着湖光山色,神色眷恋,贪婪的仔细地看着每一处。   “哥哥,你喜欢这样的风景?”   我问他。   他眯着眼睛,迎光看我:“多看看,万一以后没机会看了呢。”   “怎么可能,二哥的山庄,你不是想来就来。”   他笑笑:“嗯,也是。”   长假过得总是很快,秋容来了,就更觉得时间飞快。不觉我就得上班了。   秋容说没和我聊够,非要跟我住到我的小公寓里去。   “秋容,我白天上班你会很无聊的。”   “在这里我也无聊。”   “纪秋容,你就没考虑到过家里还有个行动不便的哥哥吗?”纪春山看她积极收拾东西要跟我走,悠悠问道。   “哥哥身旁四五个人照顾。但柠柠宝宝没人照顾。”秋容大剌剌说”。   纪春山摇摇头:“我本来想给你点钱,让你买点喜欢的。现在,你休想。”他懒洋洋靠在轮椅上,却不疾不徐一把捏住秋容的七寸。   秋容立马扑倒在他腿上,双数合十:“好哥哥,求你了,给点零花钱行吗?”   纪伯伯被他们两个逗得前仰后合,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脸上。   这是我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这样的家庭,被坚定爱着,可以这样任性地表达这样毫无顾虑的撒娇。   末了,纪春山妥协,现场给秋容打了钱。   “好了,你们两个小丫头,一起住一阵也好,秋容带着柠柠,去买些你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他有时候说起话来,又像个长辈。让人不容拒绝。   “柠柠,你来一下。”   我随着他的轮椅上了电梯,到他起居室。   他让人拿出大大小小几个袋子。   “这两个小袋子里是手表,大袋子里是手袋,你拿去上班搭配。”   我正要拒绝。   他马上一句:“不准拒绝。”   我见他神色没有玩笑的意思,并不敢再忤逆他。   只是那些手袋上的标志,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顶级奢侈品牌。   见我不说话,纪春山勾勾手,让人把袋子拿近些。他打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小巧戴钻的手表。   “我在家没事做,研究过的,这都是女孩子喜欢的款式。”   “太贵了。我……”   我再次局促起来。   纪春山定定看着我:“柠柠,听我说。这世界上多数人与人的关系,都是有价码的。某些陌生的环境里,你需要这些物质去打开局面。我知你不是追求物质的人,但有时候要变通处事,你并非没有条件,我是你的后盾,在任何环境下,都没理由被人看低受人非议,明白吗?”   我惊异于他好像很清楚我在公司的遭遇和处境。“哥哥,这些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性格……”   “不,柠柠。有些事的确没关系,但没必要。我在说什么,你明白吗?”   半晌。我慢慢点点头。   我十分确定,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我在公司被人议论,说我是假千金,是怪人,被人排挤。这些他应该其实知道了。   他不容我拒绝。让司机把袋子放在车上。   纪春山说:“父亲有些决定   带了私心。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把你安排在泽成。我父亲是商人,他也在利用白祁对你的感情。你不是秋容,他对你们无法端平一碗水。”   “我知道。纪伯伯已经很好很好了,你们都对我很好,我无以为报。我从不奢望什么。”我知道纪伯伯的用意,只是我心里甚至庆幸,自己身上能有纪伯伯用得到的地方,我怎么会有怨言。   “柠柠,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更清楚地处理人际关系。并非给你施压。”   “我明白。”   “职场上,适度吃亏是福,意味吃亏是傻。你的靠山,你的背景,可以是纪春山。记住。”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温暖。   我心里一片感动。   可是,在公司受的那点委屈与我来说,当真不算什么。我和母亲颠沛流离,被房东赶出家门,被继父殴打辱骂甚至……我不想拾起那些阴暗潮湿的记忆,如今被人看轻被人非议,我真的没有那么在意。   只是我这名义上的哥哥,却认为我受了委屈,一心为我着想,帮我添置贵重的东西,让我在“只认罗衫不认人”的冷硬丛林里打开局面。 17 ☪ 第 17 章   秋容和我住了一周。秋雨绵绵的时节,两个女孩窝在被子里讲着知心话,确是让人心里觉得美好。秋容说她在纽约爱上一个艺术家,分分合合两三次,两人还在情感拉扯中。她问我的感情情况,我说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似乎很难爱上什么人,又好像随便谁都可以。   “喂,柠柠,你知不知道白祁一直喜欢你诶。我在纽约他和我打过电话,那次他好像喝了酒,”   “知道,可是我很迷茫。”   我像是个天生没有爱情感知力的人。   她喊了白祁来我的小公寓一起吃晚饭。这小房子难得这么热闹,秋容和白祁都是爱玩笑的性格,我笑着听他们在客厅玩闹,自己在厨房准备晚餐。   白祁凑过来:“柠柠,你好能干。”   “做饭就算能干吗?”我白眼。   “当然算。”   他嘻嘻笑着:“下周我生日,我邀请你了哦,你可不能不来。”   我同白祁多年相识,即便没有爱情,但友谊常在。我开心他又长大一岁,欣然应允,只是遗憾介时秋容有事要去南方,她不能一同前往。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我做的家常菜,喝了点小红酒。秋容拍了视频,发给了纪春山。   “全都是柠柠做的哦。”秋容夸我做饭好吃。   片刻之后,我听到她手机响。她站起来,抱歉笑笑离席接电话,说:“我哥。”几分钟后她回来,瘪着嘴。   “怎么了?”   我问。   “我哥莫名其妙生气让我明天回家住,还说我没事做闲得慌。”   我笑笑。我知道这两兄妹的日常模式。纪春山很少真的管教秋容,但偶尔沉下脸,秋容还是发怵的。   秋容在纪春山的高压下回了纪家。   我迎来了忙碌的秋天,由于和白氏的项目启动。我一直忙材料准备,答应纪春山的两周一次去给他做蛋糕也没能做到。他说的用物质打开局面,似乎真的奏效。当我背了昂贵的包包,戴着奢牌的手表,似乎大家对我确是客气很多,也有女孩主动拉我进入她们的小圈子。   可我本就是无趣的人,我内向,沉闷,不会玩笑,不会接梗,很快的大家也知道了我的确就是这样闷葫芦一样的性格。   白祁几乎每两天就有礼物送来,有次还擅做主张,请全部门人下午茶。   公司大甲方的公子在追求新来的沉闷菜鸟。很快就成了公司瞩目的绯闻。   “白祁,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   我终于难忍,找白祁坦白。   在咖啡馆里,他无辜看着我。   我握着温热的温热的咖啡,我本就不会说拒绝人的话,在此场景下更显困难,深呼吸,开口:“白祁,我当你的好朋友。你知道的。”   他一顿。苦笑。好看的大眼睛垂下。   “我知道。一直知道。年少时不知怎么恋爱,不懂你,所以白白分开,我很后悔。后来纪伯伯提过一次,有意撮合我们。我很高兴的,柠柠。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至少不要生硬拒绝,给我个机会,可好?”   白家捧在手心的宠儿此刻神情真诚又仓皇。   或许正是因为我视他为好友,所以更不想让事情更复杂:“不,我们是友谊。你不要做”越过友谊的事。”   他神色一暗,继而又问:“友谊还在,对吗?”   我点点头。   白祁孩子气一笑:“别讨厌我就行。我保证以后不乱送你礼物了,喜欢你我也忍着。”   我被他说得无语,讪讪笑笑,而后早早离开。   有时候闲下来时,我看着腕上的手表。它精致璀璨,发着不属于我的光芒。可它是哥哥的关切,是我那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敏锐知道我的处境而为我准备的,心里每每涌起暖意。   纪春山看起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平日随性潇洒又带点纨绔劲儿,可他其实是个细心的人。那时候,没有人发现我心理疾病,我隐藏的很好,乖顺,听话,适时的讨好。直到他有天发现我躲在房间角落,恐慌发作,周身发抖,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当时他有些慌张,脱下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坐在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耐心等我平复后,隔天才说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而且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永远记得那件外套的气味,和他的房间一个味道,似乎淡淡墨香夹杂着烟草和皂香味。在如同坠入冰窟一般的恐惧中,他外套味道是熨帖的平静的,包裹着我,直到我平复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恐慌的深渊里走出来的,他每次都坚定告诉我,没事的,我恐惧的所有都并不真实存在,加上抗焦虑的药物,我似乎真的好了起来。   我很感激纪春山。他让我渐渐走出心魔,在我的少女时代,他不断给我以美学的熏陶,在他的讲述和他的画作中,我不断被一种潇洒的冲寂的美感染,时而磅礴,时而温情,以至于我后来对生活中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审美。   如同秋容所说,我是很在意纪春山,比她这个亲妹妹还要更在意。他羸弱的身体,轻而易举牵动我的神经。   我忽然想到什么,拨通他的电话。   “柠柠。”   他接电话很快。   “哥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我在看新闻。怎么了?”   他声音和煦,听上去心情不错。   “最近周末要加班我没有时间过去陪你了。”   我本以为他会让我工作为重,宽心我说没关系。然而他却说:“那这周我没有蛋糕吃了?”   “我做好了一些,已经给管家打了电话,让他派人来取。”   电话那头他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没有偷懒吧,医生说你的锻炼不能停。”医生说过,他目前能够站立,能够被人扶着挪动步子,都是每日锻炼的结果。如果停下来,机能就会倒退。   “没有,风雨无阻,自我苛求。”他玩笑说。   听他心情不错。我也放心了些。   泽成战略部的工作很忙碌,我只是新进员工,工作内容大多是数据分析和文件材料书写,难度并不大,但仍然十分耗神。由于战略部是公司的大脑,免不了要和各个部门和分支机构联络,与人沟通协调也耗费不少时间。我仍旧是个内向沉闷的人,好在在工作中也不断掌握了节奏,不太像之前那般无措。 18 ☪ 第 18 章   白祁的生日会是在白家投资的一家酒店,各种与白家交好的名流都在场。坦白说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大场面,各种光鲜亮丽的人们来来去去,让我觉得周身紧张。秋容本是要来参加的,可她在南方航班延误,还是没能赶上。于是变成了我一个人来。   “柠柠!”   白祁朝我跑来:“你来了,我太高兴啦。”   他跳脱又快乐,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漂亮的少年。他拖着我的手腕:“走走走,快进去,这次厨师是我花了好大功夫请来的呢。你一准会喜欢。”   “柠柠,上次我说的话是认真的,人的心没办法控制,我喜欢你,也没办法收回。但如果你还没有重新喜欢上我,我当然不会让你不舒服。”   “礼物我给你了。要不我们改日在聚?”   “来都来了,你干嘛着急走嘛。”   我被他拉进宴会厅。   装修大气豪华的大厅里,都是白家请来的客人。有一位保养得宜穿着时尚的中年女人穿梭其中,招呼每个人。   “妈。”   白祁开口。   我瞬间紧绷起来。   她走过来,我小声拘谨问好:“阿姨好。”   白祁朗声介绍:“妈,这是简柠。”   女人眼中瞬间闪过了然又复杂的神情。   “白祁总提起你。秋容呢?她没来吗?”   “秋容在南方度假,航班延误了。所以遗憾没赶上。”   我恭敬答到。   她的神情愈发让我不适,我想拔腿而逃,可整个人像是钉在原地。   “秋容啊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特别喜欢她。你是后来才到纪家的,可能不知道我们以前经常带秋容出去玩呢,两家关系近。”她轻咳两声:“你也很优秀。白祁这孩子不懂事,心理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样人适合他呢。有时候玩玩闹闹的……”   我已经听出是什么意思了。   她属意的秋容。而非我这个不姓纪的假千金,认为我在有意靠近白祁。她不动声色轻蔑的表情,让我觉得很压迫。   “妈!你说什么呢!”白祁急了。   他母亲慢悠悠看着他,不疾不徐说:“叫嚷什么,今天这么多来宾。你也不去招呼招呼。那边是你徐伯伯,快过去打个招呼!”   “妈!”   “你快去!”他的母亲几乎没有变表情,可语气里已经有了命令的味道。   白祁很不情愿,但显然拗不过她。拍拍我肩膀,说会马上回来。   白祁离开后,他的母亲近前一步,笑着说:“柠柠,你大了,有些话阿姨直接说了。我们是想和纪家联姻,但对象不是你。虽然白祁这小子领不清,但你是能理解阿姨的哦?老纪总是什么意思我们也知道,两家合作蛮久了,我们要找儿媳当然是希望真正的纪家女儿。你能理解阿姨的对吗?”   我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这样不动声色的轻蔑,偌大的宴会厅,来来往往的人。我的头开始发晕。我想起很多画面。幼年我跟着母亲在大雨中搬家。喝醉酒的继父。作画的母亲。一些令人战栗的触碰。童年破烂的布娃娃。纪伯伯的笑脸。母亲的温柔的眼神。款款下楼梯的纪春山……   “抱歉……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仓皇而逃。   我跳上出租车,不住大口喝水,让司机最快速度送我回公寓。我知道恐慌发作了。   我跌跌撞撞回去,关上门,靠着门大口喘息,如同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我不住流眼泪,莫名的恐惧不断涌上来。   或许所有的情绪心理疾病的起因,并不是某个多么严重事件。而是日复一日的积累,如我自懂事起就不断颠沛流离,要不断学习讨好,持续压抑自我。我不能评判我的母亲是否合格,她生性浪漫,看轻人间苦,可我不同,我不浪漫,我囿于这不断侵袭的疾苦,我因为童年的阴暗回忆而时时包裹自己。哪怕是十六岁到了纪家,我也在强烈地寄人篱下的感觉中小心度日,我尽量让自己融入可又不敢真的融入,尤其母亲去世后,我的身份更加尴尬。我享受了纪家的馈赠,却始终无法心安理得。   我气息急促,难以名状的恐惧和压抑几乎将我淹没。   手机响起。在地板上因为震动而沉重移动,也像是濒死的鱼,同我一样。   许久我才看清屏幕上的字。   我几乎失去思考能力,慌乱接起,仿佛快要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   “哥……哥哥……”   我声音黯哑难听,带着恸哭后的抽噎。   “柠柠?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响起。   我瞬间泪水汹涌再也说不出话来。   纪春山的声音开始焦急:“柠柠,你在公寓对吗?”   “嗯……”   “好,深呼吸,尽量平静。你可以的。”   “嗯……”   “我现在过来。你不要怕。”   我当时一定失去了理智,我好像已经忘了他如今身体不便。我在电话这头在崩溃中哭着疯狂点头。   我蜷缩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   门铃响起。   我跌跌撞撞去开门。   是纪春山。   他坐在轮椅上,神色焦急。   “柠柠!”   他的轮椅驶进我的小公寓。   我蹲在他轮椅前,双手死死握住他的衣角,惊惶失措看着他。语不成句。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   “柠柠,我们都坐到沙发上去好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像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又好像是真的在求助。   在沙发边,我撑着他堪堪站起,然后抱扶着他坐下去。然后把他无力的右臂放在他身前。   我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他左手慢慢揉着我头发。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偶尔发作一次,不要怕。你会克服它的。”   他来了。他在。如同特效药。我逐渐恢复平静。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把脸,才发现自己头发蓬乱,满脸泪痕,像个疯子。   我整理好自己走出去。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不出什么残疾的样子,一如从前的他。可他的右手在痉挛手指无意识抖动,昭示着身体的主人早已不复当初。我哑着声音问:“你会不会累?”   “不会。别担心我,柠柠。”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面前。茶几凌乱上面有我的各种杂物。   “喝点水。”   “嗯。你也要喝。”他声音比平时轻。更温柔。   不知坐了多久,他说让我带他参观一下。   我帮他坐回轮椅。   房间不大,两居室,一个大点的主卧,次卧很小,只能摆的下一张一米二的小小单人床,厨房也很小,不过阳台还算宽敞,我养了一些花草。我最喜欢这个阳台,晚上在这里吹吹风,很是舒爽。   纪春山驾驶着轮椅,进入阳台。门口有一枝月季枝条旁逸斜出的拦在门口。我本想剪掉的,但见枝端还开着花,又不舍得。所以每一次进出阳台都是手动把它拨开。花枝的高度正好在纪春山坐着轮椅面对的正前方。   我本想帮他把枝条移开,可他想完全没有看到一般,推动操纵杆径直往前。整个花朵迎面撞在他脸上,他一惊,停下来。   我觉得有些反常。   绕到他前面。   他好像惊魂未定,半晌才说:“这朵花出现的好突然。”   突然?   它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我不解。   我骤然有种不好的感觉。握着轮椅扶手,正对着他,语气试探问:“哥哥,你的眼睛没什么事吧?”   他顿了顿。而后,笑笑:“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   “视野缺损。我如今看不见前方偏右的东西。有一块视野是空洞的。”   “那……你现在能看到我吗?”我声音艰涩。   他揉揉我的头,笑了:“看不全,我有视力障碍,但我还不是瞎子。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没必要和你说啊,又不是特别影响生活。我已经习惯了。”   “所以你,不再画画了。”   “对。”   “对不起,我之前还提议……”   “喂,柠柠,你别这样凝重。”他笑着:“什么的,生活多点麻烦而已,但我,喏,已经很多麻烦了。”   “会更糟糕吗?”   “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告诉你又能如何呢,也不能改变什么。没事的,你看我,不是还能打牌吗,哈哈。”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轻松,还是因为我今日恐慌发作,他故作轻松不给我心理压力。   外面起了风。   他把腿上的毯子递给我。让我披着。   “哥哥,你有喜欢过谁吗?”   纪春山一怔。继而神色如常。“当然。”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转头问他。   “无法自控的想念,不能掩藏的关心……以及,自私地想要占有。”   他深深看着我。   “白祁说他喜欢我。”   “我知道。”他悠悠说,眼睛看向远处,而后转头看我:“你喜欢他吗?”   “应该不算。不过他母亲也不会同意的,毕竟在她看来我的身份配不上他。”   他左手拂了拂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柠柠,你学哲学的,应该知道人的价值不是容易被他人打标的。”   我苦笑。   “对,我是学哲学的,可是从小到大我积攒了太多的惊惶、不安、自卑和犹疑。所以不知道哪个节点,理智就会被这些淹没了。”   他也笑笑:“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原谅。但我仍旧要开解你,至少,你在我这里,是无比珍贵的。”   倏地。   我的心脏像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在晚风中发亮。那是未经困苦的眼睛,坦荡、干净,直直看进我心里。   我坐在地板上,和他并排。他坐着轮椅高出我许多。他垂目看着我:“柠柠,人没有感同身受。但我想,我可以尽可能地理解你。正如同你们都无法体会我不良于行的心情,但你们都选择包容了。”   “那是因为心疼你。”我轻轻说。   是真的心疼。直至此刻,他的右手绵软放在手托里,他能自由支配的只有他的左手而已。   纪春山良久没有说话。而后欲言又止。   “哥哥,你要说什么?”   “哈哈,没什么,等更适合的机会再和你说。” 19 ☪ 第 19 章   我承认自己是个敏感又胆小的人。或许童年的颠沛已经根植在心里,我似乎对很多事都是怯懦又认真的态度。如同学习或者工作中的我,一丝不苟,追求完美,仿佛一点点瑕疵都是自己罪过。   这日,泽成的年度尾牙,上午要开大会,下午和晚上是表演和晚宴。我负责了一部分会务的工作,在软件调试的时候,设备出了故障。正当焦头烂额,一个声音响起。   “我来吧,你让一下。”   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男人说着就俯身在设备前操作起来。   我呆呆站在原地。   搞定问题后他直起身子,朝我伸手:“技术部,陈思齐。”   我愣了一下,与他短暂握手,小声道:“战略部,简柠。”   他笑了。“你不用介绍,我知道你。我们部门都是大老爷们,公司新进了一个大美女,大家都知道。”   我低下头。   我一向不擅长同人打趣逗乐。   那天下午的尾牙表演,我一直和陈思齐在后台。他问:“听说,你是纪董的女儿?”   “是……也不算是。他是我继父。”   “听说了。”   他倒是声音朗朗,而后转头说:“羡慕你们有后台,刚进公司定级就比我们高了三四级,你的工资恐怕比你主管还高。”   陈思齐看着我,调笑。   我没有特别关注级别和薪酬,但确实薪酬不错。我今天听他说,才恍然明白。   我低头,有点窘,不知道说什么。我很慢热又内向的,常常对别人的热情不知该怎么回应。   “柠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回头。   大惊。   竟然是纪春山。   他穿着黑色的裤子,深灰色的夹克外套,不能动的右手放在衣服口袋里,坐在轮椅上,看不出右边身体瘫痪的端倪,更显得随意慵懒。   “哥哥!”我忙制止他继续向前。这里都是混乱的各种电线,我怕他轮椅过来搞出什么岔子。   他抬头向我旁边的陈思齐致意。   “你怎么在这里!”我太诧异了。他残疾后鲜少出门,更别说是这种场合。   “他们说你在这里。”   我跨过几条线,到他轮椅旁,小心检查有没有在混乱的后缠到东西。纪春山笑盈盈看着我:“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我得盯着流程。”   “没事,你忙你的。”   他还是那副随意的散漫的公子哥语调,身后的护工也不见护着他退出去。   “你要坐这里?”   我犹疑问。   “嗯,这里从侧面看舞台,视角独特。”   陈思齐几次回头看纪春山,或许也是对他的身份有疑惑,或者他坐着轮椅待在后台实在瞩目。   我无奈,纪春山白白大了我那么多,有时候却真的像个小孩。   这时程宇和泽成的CEO高总大步过来。   “高总好。”我连忙问好,然后向程宇问好。   陈思齐看到高总也马上问好,诧异他怎么忽然跑到后台。   程宇开口:“我替柠柠请个假。”   高总陪笑:“您说的什么话,听您安排。”   “纪三爷,去茶室坐着吧,我备了好……茶。”高总笑说。   “走吧春山,柠柠也去。”程宇一向大哥的做派。他身份显赫,太多人向同他攀上关系。   我听话跟着他们到了顶楼茶室。   纪春山靠坐在椅子上,慢慢呷着小杯中的茶,悠悠问:“高总,柠柠工作怎么样?”   我原以为他就是如同家长一样来检查我的表现。谁料高总恭敬接过他手里的小杯,再次斟茶说:“柠柠我们在重点培养了,都是机要岗位,待遇也调整得不错。”   他并没有回答我表现的怎么样,而是他为我安排了什么。我忽然明白了纪春山程宇这些锦金字塔尖的人,恐怕很少看人冷脸,遇到的大多是高总这样小心陪着笑脸的人。   “那就好。我呢,本不想她这么辛苦的,所以一开始不赞成她来泽成。只是我家这小姑娘,性格踏实肯干,我也拗不过她……”   “是是,简柠工作能力强,做事从来不含糊。”高总点头,起身弯腰递上茶。其实我根本没见过几次高总,他也不见得真的了解我。纪伯伯安排我在这里,后来流言四起,说我是个假千金,纪董也只是顺手把我安排在这。高总恐怕是会审时度势的。   只是我第一次见这样的纪春山。稳稳上位者的姿态,不动声色带着傲慢的腔调。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他虽含着金汤匙出生,可潇洒明媚的性子,率性带着点孩子气,很少见他居高临下的样子。   程宇开口:“高总,春山身体不好,很少出席纪氏任何公司的任何活动。我和他,今天过来,也主要是来看看柠柠。”   程宇位高权重,几句话意思很明显。高总不住点头称是。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若非我在泽成,他们怕是怎么也关注不到纪氏下属的这个物业咨询公司的。   我很幸运。遇到这样的家人,他们给了我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生活水平。我心里永远感激他们,甚至觉得无以为报。   由于泽成是纪氏全资控股的公司,高总有些要和纪春山单独说。程宇大哥说还有安排,要先走一步,公司高总和一些高层说要送,他只说让我送他出去就行。众人不好勉强。   出了公司大楼,程宇大哥说:“柠柠,附近有咖啡馆吗?我们聊聊。”   我有些疑惑看着他。他笑笑,示意我带路。   我们在街边的一家露天咖啡馆坐定。我和程宇大哥并不熟络,即便从前他们来纪家,也是秋容和他们撒娇笑闹,我每次都是礼貌问好,要么回房做功课,要么坐在一边安静听他们聊天。程宇看我无措,笑着说:“别紧张柠柠。”   他点了一支烟,顿了顿,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把年纪多管闲事,或许是太疼惜春山吧。柠柠,你觉得春山待你如何?”   “当然很好。哥哥对我很好。”   “你只当他是哥哥?”   我不解。   程宇笑笑说:“我认识春山很多年了,太了解他。有些事他不敢说,是有他的顾忌。柠柠,春山喜欢你,不是只是兄长的喜欢。”   我猛然抬头。   他喝了口咖啡,慢慢说:“柠柠,我识人很准。我能看出你也喜欢春山,你喜欢他,心理依赖他。很多次我观察过你,你习惯性的站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每次你也会不自觉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我低着头。坦白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敢想,所以根本不去想。   “柠柠,或许我说错了,或许没有。但春山对你情意是真。春山大概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你在海德堡留学是,老爷子想安排你和白祁的婚事,春山发了很大的火。当时他刚出院不久,恢复的很差,说话都是含糊的。他暴怒扯下针头,坚决不让你成为商业利益的工具。也是那一次,老爷子也知道了春山的心思。老爷子觉得儿子残疾了,心理精神状态这样差,如果让你陪着他,让他高兴也当然也好。但春山也拒绝了,他不想你被纪家的私心牵制,加上那时候,他几乎无法下床,不知身体残疾,连五官表情也不受控制,他也不想你知道他的心意。”   我静静低头听着这一切。我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我抠着手指,觉得坐立难安。   “程宇大哥,我……”   “柠柠”,他打断我:“我不是要你现在表达什么,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希望我没有好心办坏事”   他起身告别。留我错愕在原地。   纪春山的心意……我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如云中月,我也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只是……只是仔细想来,他是我心里灯塔般的存在,我习惯性想念他,习惯性依赖他,只要想到他的光亮,仿佛漫漫长夜也好过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   手机振动,是他。   “柠柠,你在哪里。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我……”   我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在公司楼下。”   “等下尾牙晚宴,你想参加吗。我现在有些累了,我得回去休息。如果你不想参加晚宴,我带你回去,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我……想参加。”   不知怎么的,我下意识想躲。   “好,那我先回去了。这种聚会,当心别喝多了。”纪春山哈哈一笑,挂了电话。   晚上的尾牙晚宴我整个人都仿佛不在线。门类众多的美食,对我来说味同嚼蜡。几次互动游戏,我都婉拒。高总走过来:“简柠,怎么了?不开心?”   难得高总主动和我说话,我连说没有。   “之前我事情多,比较忙,也没顾得上问你在泽成的情况。之后我们找时间吃个饭,你有什么需求就跟我说。”   “不用了高总,我没有什么需求。”   “别客气,你就当我是个大哥,和我不用拘束。”   原来这就是人际,一日之内,连公司高层都向我陪着笑脸。我当然知道这是纪春山的作用。内心感叹人情冷暖,却也理解这些。我太知道有求于人是什么感觉,我看过太多人的冷眼了,所以也不会觉得高总在谄媚什么。   时间到了九点,我走出饭店。冷冽的空气,让我狠狠做了几次深呼吸。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我拦住的士。奔驰向纪家。 20 ☪ 第 20 章   到了之后纪家的灯还亮着。佣人还在来去忙碌。   纪春山的管家从二楼他的大门刚出来就看到站在一楼客厅的我。他扶着栏杆,很惊喜问:“柠柠小姐!怎么是你!这么晚了,少爷还说你今天不会回来呢。”   他快速进了房间,估计是告诉纪春山我来了。而后出来迎我:“还好少爷没睡。”   “没关系,如果哥哥休息,我就不进去了。”   “没有没有。他没睡,刚刚洗漱完。”   管家的脸上都是欣喜。   我推开他房间的门,刚走到起居室,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   “柠柠,坐在沙发上等我。”   “哦,好!”   我大声应他。   很久,他在卧室门口出现。   他穿着灰色丝质的家居服,披着浅咖啡色的毛衣开衫,左手撑着一支四爪拐杖,管家扶着他的右侧!   他是走出来!   我惊喜万分。进门时的忐忑和近乡情怯的不安通通没有了。我快步走上去,想要搀扶他。   他摇摇头。   “柠柠,坐过去。我高你太多,你扶不住我,摔倒了也要害你跌跤的。”   看到他这样站着,我那还能平静坐在沙发上,长开双手,虚虚护着他。   纪春山看着我惊喜又紧张的样子,忍俊不禁。   他先是左手握着拐杖向前,撑住,然后左腿慢慢跟上,吃力大幅度斜着身体,把右边的腿和身体往前拖。因为用力,他有些低喘。   就只是从卧室门口到沙发的二十米距离,他走了将近十几分钟。谈不上什么姿态,整个人虚弱,步子破碎,拖着瘫痪的右腿显得笨拙畸形,让人心疼。   他被管家扶着脱力坐在沙发上。管家扣动右腿关节处,他的右腿才能屈起来。他戴了支架。   我看着气息起伏不平的他,帮他按摩刚才一直用力的左臂。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本来晚上就像带你回来,给你展示我最近的进步。可惜你要参加那个劳什子晚宴。”   我气他像个小孩一样,大半夜又戴起支架。又心疼他微微发颤的左手。   猛然想起程宇的话。惊觉自己下意识的疼惜和与他对视时的羞恬。   我看着纪春山说不出话来。   他只当我是惊讶于他的进步,他哈哈笑着:“瞧你,至于吗?”   我回过神,问:“累吗?”   “累。坦白讲向你炫耀完这几步,我是没力气走回去了。我才发现,这房间太大了,当年要是知道今日艰难,说什么也不会搞这么大房间。”   “进步斐然。什么时候开始好转的?”   “没好转。右边身体还是废的。只是左侧锻炼得更有力罢了。”他顿了顿,问我:“怎么,失望?”   “不失望。我太高兴了。”   我帮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执意深夜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岁末的风在窗外呼啸。可能要下雪了。   我一时耳朵里只听得到风声,眼睛里是纪春山慵懒又疲惫的脸。我又一次厌弃自己,厌弃我这自卑地犹疑地小心翼翼的性格。   纪春山照呼管家过来,交待几句,像是要取什么东西。   “这么晚了,取什么?”   “礼物。”他云淡风轻。   “什么礼物?”   “新年了,祝你新年快乐。”   他朝我眨眨眼,挑着嘴角,温和看着我。   “可是……我没有带……”我不安觉得自己并没有给他准备什么。   “哎呦,好了好了,你看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物物交换。”他松弛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伸出左手,像摸小动物一样摸摸我的头:“Take it easy.”   他笑笑不再说话。   管家拿来一个画框,一尺见方,画了写意的芭蕉和樱桃,笔触简单稚拙,但趣意盎然。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纪春山的印章,我猜这是他小时候的画。他从前送过我很多作品,都是磅礴诗意的泼墨山水,从来没有这样的花鸟小品。   我端详着,喜欢得很。   旁边的纪春山平静开口:“前几天画的。”   我震惊回头看他。   “左手。”他有些暗淡说:“眼睛不好,没办法画得更好了。尽力啦,最好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像不像小孩画的?”   他笑问。眼角有几条笑纹,眼睛干净发亮,我心跳骤然加快。我……我喜欢他吗?我的脸颊发热。答案好像愈发明显。   “新年快乐,简柠同学。”   我抬头,半天憋出两个字:“谢谢。”   这几乎是我的常态。   他见怪不怪,疑惑问我:“暖风太大了吗?你怎么脸这么红。”   我低下头,眼神不知该落在哪里。   纪春山终于狐疑问:“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点点头。   他让管家出去了。   我和他坐在诺大的他的起居室。房屋内安静的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屋外的呼啸而过的风和风摇动枝丫的声音。我从前怎么敢想纪春山会喜欢我,虽然我知道他对我很好,可是我也只敢猜测是他生性善良对谁都不错,所以也对我这个毫无血缘的妹妹当做亲妹妹对待,又或许他同情我在这世界上再无亲人。可今日程宇的话,如同惊雷在我心中掀起波澜,我仔细回忆了我们从初次见面的点点滴滴,直到我去海德堡我那时无时无刻想念。我是真的太在乎他,太依赖他,我是爱他的。上苍啊,我幡然醒悟,我是爱他的,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潜意识里将所有指向这个答案的心思都隐去了。   他没有催促我。直接是静静看着我。   我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抬头。   由于心急和紧张,不争气地含了眼泪。   “哥哥,我……喜欢你。能不能让我照顾你。我可以的。我可以把你照顾好。”   想来可笑。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此刻言语苍白混乱。   纪春山有些意外,微微蹙眉,震惊看着我。   我看到他的表情,连连说:“不行也没关系。不行,也是正常。”   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我觉得我开始有种窒息感。   末了,他清清嗓子。笑问:“你喝酒了?”   “没有,我清醒的很。”   他笑容敛住。认真看着我:“坦白说,我很意外,刚才一瞬间也有巨大的惊喜感。呵,天知道我多想听到这句话。嗯……我猜一定是大哥和你说了什么。对吗?”   他料事如神。   我点点头。继而他自嘲笑笑。   “大哥为我好。不过他这么大岁数怎么这么爱操闲心。”他旁顾左右而言他,然后沉默良久开口:“柠柠,我给自己定了期限,如果我可以走路,从房间走到院子,如果那时候我觉得可以,我会亲口和你说。我是喜欢你,柠柠。”   “我……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我小心翼翼抬头看他。   他知道我的个性,我很少提出自己的想法。   他抬手擦掉我脸上滑落的泪水。   “柠柠,你再想一想。不急。想清楚了再说这件事。”   刚才的表达仿佛用尽了我所有力气。我不知道他让我再想一想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敢再问。犹疑看着他,不做声。   纪春山笑了,拿起水杯慢悠悠喝了几口水。他好像能看透我所有心思。   “我对你的情意,比你想象的久。我觉得往后蛮长时间内,应该也不会改变。所以柠柠,你再想想,不用急于确定什么,反正我都在。” 21 ☪ 第 21 章   一夜无眠。   我辗转反侧想着纪春山的点点滴滴,回想他说的话,他的表情。我难以平静,我的心里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填满,有惊愕、有甜蜜、有不安、有无措,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纪春山的青睐,也没想过自己会冲动说出喜欢他的话。种种复杂的感受,如同不断蔓延交织的藤蔓,缠绕着我,包裹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在清晨是怎么将将睡去的,醒来时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我从高中就住在这个房间里。我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这房间时的心情,宽大柔软的床,梦幻的纱帘,崭新的书桌,还有梳妆台,漂亮的地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房间,每个角落都被精心对待,放着公仔和鲜花。但我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一切真正的主人,寄人篱下总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十年过去了。纪家待我一如当初。可我还是那个习惯性退缩、习惯性讨好的内向的人,就如同此刻。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纪春山。后悔昨天自己没头没脑点破这一切。   走出房门。佣人朝我问好。   “柠柠小姐,现在给你早餐准备好了,是二楼厨房做的。”   二楼厨房是纪春山的私厨。他身体不好,所以更注重饮食,二楼他的起居室有专属的厨房,厨师也是用了将近二十年的。   轮椅的声音传来。   纪春山推着操纵杆,往一楼餐厅过来。他在桌边停下来。   “呦,怎么像个熊猫,昨晚没睡?”   他笑问,带着玩笑和狡黠。语气如常,他好像并没有因为昨晚的表白而觉得尴尬。   我点点头,咬着面包。   他好笑看着我:“我就知道,你会是现在这样的状态。”他看我低着头,说:“昨晚刚说喜欢我,今天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觉得耳根发烫,没咽下去的牛奶让我呛了一下。   他顺手给我递上纸巾。   “一如既往就好,柠柠。不用觉得尴尬,就当昨天这一整日都删除了。”   “不会删除的。不能删除。”   我抬头看着他。   纪春山抿着嘴,带着笑意:“行,你说了算。不过不能这样别扭了,不然我要去找大哥算账了,让他多管闲事。”   我被他逗笑。   “不能怨程宇大哥的。”   “他就是瞎操心。可能担心说因为残疾不敢说说心意吧。”   “你会说吗?”   “当然会。我只想身体好转些了再告诉你,好过我天天不是在床上就是在轮椅上。毕竟,我能确定,你在我身边不会受委屈。哦,我是说心理上的委屈,但身体上……我这个样子,免不了需要你帮忙的。”   我心里一暖,犹豫之后还是问出来:“那……我说的,你不信?”   “不是不信。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柠柠,你有个习惯,你习惯性顺从,又时不时有种报恩的心态。久了其实你也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因为你惯性的顺从。”   他一语中的。   我确实觉得纪家对我的好、对我母亲的好我无以为报。所以我乖顺接受纪伯伯一切安排。   “所以,我是希望你冷静一段时间,想一想,想明白再说。即使,你想明白了,不是真的喜欢,也不要紧的,那我就是你的哥哥,我会在哥哥这个位置关心你。好好吃饭,不要想东想西。”   他操纵着轮椅离开。尽管他高大的身体坐在轮椅上,我也还是觉得他的背影很是潇洒。我羡慕他这样的性格,洒脱爽朗,寥寥几句,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扭捏隐藏。   我吃过早餐后,看到纪春山穿衣要出门。虽然阳光不错,但天气已经很冷了。我看他穿了件的呢子外套,不禁问:“去哪里?外面很冷。”   “去医院。路上都在车里,不冷。”   他一边说一边把瘫痪的右手塞进衣服口袋里。   “哪里不舒服吗?”我有些紧张。   “没有,去复诊而已。”   “我也去。”   “医院有什么好去。在家里补觉。”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那天我确实睡了个回笼觉,不知道是不是纪春山叮嘱的,每天早上例行做卫生的佣人都停止了。   醒来后纪春山的管家在客厅里往二楼搬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到我,很高兴地说:“笔墨纸砚。”   我惊喜望着他:“哥哥要画画?”   “他送你那幅,前几天是在怀文山庄画的。他眼睛不好,画不了大的,小的呢一连画了十几张,他都不满意。说是送你的新年礼物,起码不能太差。”   “只要他好转,比什么都好。我不要什么礼物的。”   “诶,别别别,柠柠小姐,你就要给他提要求。你提过让他重新画画,他其实是听进去的。只是身体限制太大。说真的,咱们的心都一样,画成什么样子都没所谓,只要他有个事做,心情好就行。”   “他心情好了吗?”   “喏,你看,上次在人家怀文山庄,二爷准备的纸笔,他都嫌不好。这不自己亲自联系了几家老纸坊,专门给他做的宣纸。蛮好蛮好,有个寄托,免得他动不动发火,搞得我们鸡飞狗跳的。”   我笑了。我完全能想到纪春山生气弄得大家都不安生是什么场面。他心地很善良,但是有些少爷脾气的,以前经常因为餐食不合胃口各种挑剔。   “哥哥能重新画画,真好。”   “怎么说呢,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也没那么好受。他从前那些作品,名山大川,随便一张都是精品,被馆藏那么多。现在,让他对着笔墨纸砚,用左手画着最简单的东西,眼睛还视力障碍。”   “他视力到底什么回事,会很严重吗?”   “还是他的老毛病影响的,视野缺损。就是说他的视野里,有一大块面积是空洞的,看不到东西的。”   “他之前没和我说。我后来才发现。”   管家呵呵一笑:“别说你了,他都没和我们说。只是后来医生和纪总说起,我们才知道。虽然不至于失明,生活还是很受影响。”或许他担心我对纪春山有什么看法,马上又说:“不过现在他习惯了,在很熟悉的环境里不会特别影响的。”   我耸耸肩,和他笑笑。帮着抱起画毡一起上楼。   笔墨纸砚又回到他的画室。可是主人却再也不能如同回忆里那样,提笔长身而立,游刃有余泼墨挥洒。   太阳渐渐隐去。我站在他二楼露台上,冷风刮得我耳朵生疼,空气里有了飘雪的味道。 22 ☪ 第 22 章   自从纪春山和程宇去过泽成之后,我在工作中得到了更多关注。但流言却从未停歇过。想来也正常,一个新进员工,是纪董继女,可因母亲早已过世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先后被甲方大少爷和纪春山程宇观照,听起来像极了光环加身的大女主。可我自己尚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实际情况,我并不算能力突出的佼佼者,工作中协调和沟通的能力并不强。而我别扭的个性,也对过多的关注而感到不安。不过即便如此,也在结识了一两个朋友。陈思齐算是其中之一,他来自北方的小城镇,自小父母离异,靠着勤工俭学完成学业,能在泽成工作,他已经是老家亲戚口中的有出息的孩子了。   新年假期不长,我和陈思齐,以及两个同是新进员工的女孩吃了火锅,然后一起去看电影逛街。度过了如同任何一个职场年轻人的假期。   纪春山在节前打电话给我,邀请我去家里吃饭,再去怀仁山度过短暂假期。我说我和朋友有约了。   他哦了一声,语气很是意外,却也没有问什么。   后来秋容联系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知道了我和纪春山表白的事。   秋容爽朗,哈哈一笑说:“柠柠,说真的,如果是你们在一起,我得高兴死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觉得谁都配不上你,纪春山嘛……勉强可以。”   纪家的儿女,都是爽朗明亮的性格,优渥的生活让他们情感外放,没什么顾忌和隐藏。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别这样说,哥哥他……”   我正要说纪春山太好,秋容就打断说:“我就说他怎么这么在乎你的细枝末节,原来他早有企图!”   我随着她,也笑了起来。   “好了柠柠,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你新年不回来,纪春山同志有点失落。但他又说你有新朋友是好事,不想干涉你。他今天打牌,连输五局,后面赌气不玩了。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闹脾气。”   “我……晚上去山庄吧。你们明天才离开对吗?”   “太好了。你可别说我给你电话了。不然纪春山会把我吃了。”   秋容派了司机来接我,还好节日里竟然不太堵车,比预想的还要快,到了怀仁山庄时余晖正好。落日暖阳洒在冬日山庄里,看起来有时一番景致。   秋容裹着大毛衣快步跑出来。   我担心她感冒:“好冷的,你出来干嘛,快进去。”   她一边抱紧双臂,一边说:“等你好久,我和哥哥说了你要来,他高兴的很,让二哥推迟和晚饭时间,非要等你一起。”   我怕秋容冻着,揽住她的后背,小跑往别墅里跑去。   一进门,张怀仁看我们两冻得红扑扑的脸,说:“你们俩小姐妹,还像十六七岁时一样。”   “二哥好。”   我笑着打招呼。   “柠柠你先坐,我哥在他房间换衣服。”   秋容话音刚落,纪春山就驾着轮椅出来了。看得出他不止换了衣服,应该还洗了澡,头发没有干透,垂在额前,显得很是减龄。完全不像是三十多的样子,倒像是个清清爽爽的大学生。   “刚打牌随着他们抽了两支烟。怕你讨厌烟味。”他看看自己,耸耸肩。   他说的随意,笑得像个大男孩。可是我却知道他洗澡更衣并不算易事,即便有护工助理随时伺候,但他仍旧需要在身体不便的情况下费力完成普通人十分钟就能做完的事。   张怀仁笑着说:“你们先聊,我和秋容去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   他们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我们。   “哥哥。”   我上前把他的右手放好,这才看到他的右手有些肿。   “怎么回事?”   “下午打牌,没有用吊手臂的带子,可能垂这太久了。他们这些家伙,也不让着我点,害我输了好多钱。”   他轻描淡写。   “你每次打牌,一下子坐很久。你要多些运动才行。”   “喂,我现在也没什么爱好了,打点小牌还要被你说。”他转身招呼护工,拿来了他的四脚拐杖。“饭前陪我站一会?”   我笑着点头。   护工扶着他站起来。待他把拐杖撑好。   “柠柠,你扶着我右边。”   我走过去,一手扶着他不能动的手臂,一手扶稳他的腰。   他很高,转头饶有兴趣垂目看我,像是在观察我,嘴角上扬着。   我觉得我有些脸红。   纪春山半晌笑出声。   “你看吧,喜欢我,是很麻烦的事。”   我瞬间脸像个熟透的番茄。低下了头。   他有种我被他捉弄到的得意,哈哈哈笑。我不敢松懈,他右腿没有带支架,绵软不能承重,我生怕他一笑摔倒了。可他仿佛毫不在意,一副把安全都交给我的样子。   纪春山永远是云淡风轻的,永远松弛矜持贵,我甚至有时觉得他有些过于嬉笑随意。以至于此刻我也搞不清,我是真的因为爱情喜欢他,还是因为他身上有我没有淡定自洽而被他吸引。   “你说假期和朋友吃饭了?”   “嗯。”   “公司的朋友?”   “是的。和我差不多大。”   “有男生?”   “有。”   他沉默几秒:“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个?”   “对,他是技术部的。”   纪春山哦了一声换了话题。   “柠柠,我如果穿上支架,可以自己从床边走到卫生间的。”   他的语气挺骄傲,好像比他当年作品被高价拍出还骄傲。   我心里很高兴。   “好大进步。真厉害。”   对他来说这真是好大的进步,意味着他可能有更多的自理能力,也会让生活更有隐私和尊严。自他残疾以来,他穿衣如厕皆需假以人手。   “不过,我很慢。如果内急,可能不等我走过去,我就控制不住了。哈哈哈。”   他笑着拿自己身体逗趣。   我恨不得翻白眼瞪他。我到如今每次都见不得他艰难不便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从前的纪春山是何等潇洒,恃才傲物的公子哥做派,总是被人簇拥着,衣香鬓影,皆是名流。我也见过他是何等沉静,提笔作画,泼墨寄情。所以每当我看到他如今半边身体无力废用,生活处处皆需人帮助的样子,都止不住心疼。可他还拿这些玩笑起来。不过这倒也好,好过他之前那般介意厌弃自己残疾的身体,终日郁郁寡欢。   张怀仁过来叫纪春山吃饭。我和他合力扶着他坐回轮椅。他本就有些乏力迟滞的左腿在发抖,他有些气喘。   秋容过来说:“都说让你带着复健师,你非不。这复健都耽搁两天了。”   “纪秋容,你是觉得我多两天的复健就会健步如飞吗?”   纪春山又和妹妹抬杠。   我不言语,只是赶紧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腕,做些简单的按摩,直到他的腿平静下来。   张怀仁笑着打趣:“还是柠柠细心,你们俩顾着拌嘴,柠柠一言不发做实事。”   纪春山俯身拉我起来:“这丫头一直是这样。”   我不知道他说的一直这样其实是指我细心还是他说过我的习惯性顺从习惯性讨好。我听不出他是赞扬,还是不赞成我的习惯。   他晚上吃得很少,仅仅喝了点汤,吃了几片莴笋虾仁就不吃了,气的张怀仁大呼浪费他特意请来的老字号翔霖楼的厨师。   “你不舒服吗?”我问纪春山。   他朝我眨眨眼:“保持身材。”   我哭笑不得,他本就是清瘦型身形,薄薄的肌肉,匀称修长。如今他不良于行,身体孱弱,更是比从前清减不少,他竟然还说保持身材。   秋容笑着说:“柠柠。他呀,矛盾的很,你不来他就像吃了火药,朝我们发脾气。自己又不肯喊你来,怕你和朋友聚会被打扰会厌烦他。你来了,他倒是变脸很快,马上多云转晴。”   我本以为秋容这样点破纪春山,他会有些不高兴。可他靠着轮椅,左手习惯性按摩着不能动的右手,说:“对,柠柠来了我确实很高兴,新年嘛,齐齐整整比较好。”他转头和我说:“慢慢吃,翔霖楼的厨师也就二哥能请得动了。”   他不再动筷,也没有离席,只是坐在我身旁,和大家谈笑。   奇怪的。   只要他在我旁边,我莫名觉得很安心。   我转头看着他谈笑风声的样子,如果不看他坐着的轮椅,他和从前无异。他察觉到我看他,笑着转来说:“吃饱了?”   三个字温柔宠溺,像是在问小朋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再那晚表达心意之后,他的情意被暴露之后,他仿佛再也不加掩饰,每次和我通话,声音都有些从前没有缱绻温柔。   我点点头。   “好了,我陪不了你们晚上玩乐,柠柠,推我回去吧。我想躺一下。”   秋容和他们约了晚上喝酒唱歌,纪春山问我想不想去,我摇摇头。我这个人一向怕吵,更喜欢安静。当然,我更想和他在一起。   回到房间的纪春山被护工服侍洗漱。换上睡衣后,躺在床上。他有些抱歉说:“我累了,不能陪你多坐一会了。”   “没关系。这样也蛮好。”我趴在他床边。 23 ☪ 第 23 章   那天晚上,我趴在纪春山床前,他给我讲了很多这个山庄初建时的趣事。那时张怀文磨他要六幅画。他不肯。气得张怀文大骂他无情。   “为什么啊?你和二哥这样好。”   “他的山庄说白了就是私人会所,一些人推杯换盏利益洽谈的地方,一屋子酒肉味。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画挂在这些人面前?”   我笑了。   想来他真是这样的性情中人,门庭若市,所有人的事他都关心,可有时我又觉得他悠悠然隔离于俗世之外。   他看我笑了,也笑出声。   “那我最占便宜。我有你那么多画。”   “是。秋容都不及你多。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啊,你看我画画时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快被吸进去的傻样。”   他认真又带着促狭地看着我,笑得眼睛旁边的细纹挤在一起。我跟着他笑,又忍不住嗔怪。纪春山是好看的男人,纵然已经不是男孩的年纪,哪怕他眼角有淡淡细纹,可是他爽朗笑起来的样子,仍旧可见少年般的飞扬真诚。   那天我执意要等他睡着再走,可后来不知怎的就那样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在纪春山身边感受,约摸是像一个跋涉了很久很久的凄惶旅人,终于停在一处遮风避雨的房子里。   后来纪春山叫醒我。   “柠柠,去房间睡。”   我迷糊睁眼看他,觉得昏暗中他脸色有不正常的苍白。我正想问他,他却让我快点回房间睡觉。   我看他的护工进来了,我依言回去,倒头又睡着了。   第二天有些晚,才听秋容说纪春山身体不适先回家了,他特意叮嘱不要叫醒我。原来他在来山庄前身体就有些不适了,但难得秋容回来,张怀文也一直邀请,就答应了和他们一起去。   我回想他吃晚餐时的状态,才明白他那时恐怕已经很不舒服了,只是勉强陪着大家。   我本想跟着秋容回去,可纪春山说我第二天要上班,时候不早让我不要来回折腾了。我听电话中他声音有浓浓倦意便没有固执,让司机送我回到我的公寓。   “哥哥,你好些了吗?”   晚上临睡,我仍不放心,还是打了他的电话。   “不要紧,着凉了而已。”   “天气冷,不要外出了。”最近的气温骤然下降,可能离下雪不远了。   “嗯。”   他这一声嗯含着笑意,却也能听得出是因为中气不足减少说话量才这样的。   我不敢多打扰,道了晚安就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三天,年初的工作安排密密麻麻,各种数据和文件压得我日日加班到凌晨。本想中途给纪春山打电话问问他的情况,每次不是被会议打断就是又被交待了其他工作,到了晚上终于得闲,又不敢扰他好眠。   那晚接到管家电话的时候快要凌晨,我刚刚洗漱完毕正要睡觉。   手机焦急振动,是纪春山的管家。我心脏猛然沉了下去,这个时间,除非急事……   “柠柠小姐,少爷住院了,老毛病复发又有肺炎,现在他情绪不稳发脾气死活不肯治疗,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们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我挂了电话,在居家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就飞奔出门。冬日凌晨的风冷的刺骨,可我那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跳上出租车赶往医院。   医院里纪伯伯和秋容都在。纪伯伯一脸愁容,脸上的憔悴让他看起来苍老许多。   “哥哥呢?”   “打了镇静,这会在睡。”秋容说。“柠柠,他死活不肯告诉你,他病了,非说是小毛病,执拗得要命。他脑血管有点出血,但问题不大,医生说可以自行吸收。可他着凉感冒转成肺炎,呼吸都吃力,还嘴硬说没事。气死我了。”   秋容是真的被纪春山气到了。   纪伯伯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说:“柠柠,他这臭脾气,可能只有你劝他才听得进。刚才和人家护士小姐发脾气,不肯配合,气得我都要心梗。”   我和秋容劝纪伯伯回去休息。   这边有我们两个守着就行。   纪伯伯年纪大了,被纪春山气的不轻,叹气一声,先离开了。   我和秋容坐在病房套间外,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真是拿他没办法。身体一不舒服,脾气就变坏,三十几岁像个小孩一样不讲道理。”   秋容看着我,良久又缓缓开口:“柠柠,你对于他不一样的。只是我哥的情况你也清楚,无论我是出于什么身份,都希望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我想清楚的。只是他觉得我没有想清楚。”   “他往后或许身体会恢复得好些。或许……会更糟糕。”   “我知道的秋容。”   她笑笑,不再说什么。   “我回去换身衣服,这里管家护工都在,如果他再耍性子,你打他一顿算了。”   纪家兄妹,总是从容的。哪怕再病房里,秋容也镇定,还开起玩笑。   我推门进入病房。   纪春山戴着氧气面罩,安静躺着。床边挂着尿袋。他睡得并不踏实,或许是面罩让他不适,他时不时轻轻摇头。   后半夜的时候,他醒了。   他看到我,眯起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在的。哥哥。”   我握住他的左手。   他慢慢握紧我的手。   他虚弱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替他检查,护工帮他翻身,替他换上新的隔尿垫。   护士要帮他擦洗,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粗暴一把推开,喘着粗气。   年轻的护士无所适从,我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和水盆。   “我来。”   医生说:“纪先生出了很多汗,你们帮他擦拭身体,然后换身衣服。”   和医生聊过我才知道,他今天这样已经是好转很多的状态,前天他昏迷,差点被送去抢救。   医生走后,我让护工也出去。   我轻轻解开他身上的病号服。   他伸手挡我,被我弗开。   我什么都没说,不顾他的阻拦,认真帮他擦拭身体。   再次看向他时,迎上他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床头的映在他的眼睛里,他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认真看着我。   他示意让我帮他取下氧气面罩。   我有些迟疑,看他眼神坚定,就帮他拿了下来。   “你……不要……做这些。”   他气短,说话是虚弱的气声。   我瞪他一眼,把面罩戴了回去。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学着护工的样子,帮他翻身、擦拭。   我抱扶着他坐起来,笨拙帮他换了衣服。   他整个右边的身体,一点力气的都没有,瘫软的右手穿过袖筒全靠我的外力帮助。我把床头升起来一些,喂他喝了几口水。   我不说话。   他一直灼灼看着我。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两口,坐在床边。定定看着他:“我喜欢你,不是习惯性顺从,不是因为我混淆了感激,照顾你也并非出于报恩。”怯懦如我,说这些的时候几乎是勉强自己看着他。   他眼神有意外有震惊。他应该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   我不善辩白,说几句,就红了眼眶。   纪春山带着氧气罩,看得出他情绪也有波动,他有些疼惜地看着我。半晌,左手抬起擦掉我掉下来的眼泪。顺势慢慢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我被他的手臂环着,忽然觉得又安心又委屈,不知怎么的,不住哭泣起来。他左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抚我,轻拍我的肩膀让我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合衣睡在套间外厅的沙发上。我向公司请了假,专心照顾他几天。   早上过来检查的医生问诊,护士给他打了点滴,取下氧气罩,让他自己慢慢尝试放长呼吸。   秋容过来时,纪春山正乖顺配合医护的指导深呼吸。   “呦,昨天凶神恶煞,今天怎么这么乖巧。”   纪春山拿眼神剜她。   他还是会觉得胸闷气短,但已经比之前好了些。   护工扶着他坐起来。   我帮他整理好领口和头发。   “柠柠,我给你带了衣服过来。瞧你,这样一身,怎么见人。”   我被秋容一说,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家居服。   纪春山缓缓开口:“柠柠,回去……休息。”   他声音很轻,有有些喘。   “不行,柠柠在这才能镇得住你。”   秋容也强势。   我抱着秋容给我的衣服:“我请假了,那也不去。”说着就去换衣服。   我怎么敢离开,他那样虚弱。光是坐起来,头上都沁出薄汗。   待我回到病房,不知道纪春山和秋容说了什么。秋容一脸激动快步走过来抱住我。   “柠柠,真好。”   我不明就里,看向纪春山。他整个人无力靠在床头,看着我,抿嘴笑着。 24 ☪ 第 24 章   纪春山新年的一场大病,折腾得整个纪家都不安宁,每个人提心吊胆,生怕他有什么好歹。好在住院两周,算是好转了一些,他闹着要出院,医生评估后允许回家静养。   也是他住院的时候,我从他的妹妹变成了女朋友。纪伯父挺高兴,他本知道儿子心意,只是怕我觉得冒犯,才从未开口。秋容更是高兴天天和纪春山逗趣说他这场病生的及时。   只是纪春山身体虚弱,有时说话都费力,拉着我的手陷入昏睡。我公司和医院两边跑,连纪伯伯都说,不然他给泽成高总说一声,让我休假算了。我不肯,尽管纪家是泽成的金主,但终归是私事,不好影响工作。   我晚上会去医院陪他,每次进入病房,都会房间里堆满了各种鲜花,每天清理一次,都清不及。我会把鲜花送给护士小姐,她们高兴很,都说纪先生住院这几天她们鲜花收不完,水果吃不完。纪春山交游广阔,他又谢绝人家探病,但各种礼品鲜花还是送到。   这日出院,恰好是个周末。护工帮他换了衣服,深灰羊毛长裤,墨色的呢子立领短上衣。他头发长了些,微微有些不明显的自来卷,看上去随性英俊。他身体没有恢复,本来就不甚灵光的左腿更是无力支撑他站立。两个护工抱起他,放在轮椅上。待他坐好,我拿出手臂悬吊带准备给他戴上,以免右边手臂变形浮肿。   “不戴这个。太难看了。”   纪春山一脸嫌弃。   “医生说最好戴着。”   “最好戴着,意思就是不戴也行。”   他振振有词。   他从来都在乎仪表,穿衣搭配都自有风格。我也不想勉强什么,笑笑把他的右手放在衣服兜里。   不得不说,他是个好看的男人。白皙的皮肤在黑色外套的衬托下,让他有种文质彬彬的破碎感。可他性格却非如此,他潇洒张扬,矜贵又纨绔。   纪春山坐在轮椅上握住我的给他不停整理衣角的手。   我不解,看着他。   他顿了几秒,而后笑问:“柠柠,你真想好了?”   “什么?”   “和我在一起。”   “想好了。”   他莞尔。也不再说话。有些小得意的看着我为他忙前忙后。   回到家里,纪春山不肯去床上休息,在一楼大厅里坐着。他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头很不错。程宇和张怀文第一时间来看他,他还和他们打趣。   “你们来探望我就带这点东西?”   “喂,纪大少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两可是特意去了城东大街那家老字号,买了柠柠爱吃的糕点。”   张怀文笑着打他肩膀。   纪春山说:“既然柠柠爱吃,那就勉强放过你们。”   两位大哥或是已经听闻我们在一起的事。   程宇笑说:“春山,神采奕奕啊。”   他也不否认,拉着我的手:“也就是我如今行动不便,不然我得柠柠去热带玩,懒得看你们这些老人家的面孔。”   众人大笑。   纪春山好像投资一个什么项目,他们三人合作,所以后来他们推着纪春山去了书房聊事。厅里只剩我和秋容。   我们两吃着糕点,嘻嘻哈哈聊着天。   “柠柠,在医院的时候,我问我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他,他如今身体残疾,健康也仍有隐忧,和你在一起就不怕耽误了你。你猜他怎么说?”   我的脸有点发热,小声问:“他怎么说的?”   秋容伸手捏我脸蛋,清清嗓子,装出纪春山的语气:“咳咳……如果柠柠爱我,就算不得耽误。我目前是身体不太方便,但是不至于事事需要人照顾,只是慢一些罢了。”   我嘿嘿一笑。   我还挺满意纪春山的回答。   他的身体的确不方便,我也曾经有些担心,他会因此不能接受这段感情。不过经过康复和训练,他已经过了最不堪的时候,我相信他会越来越好的。   “哥哥会好起来的。”   我笑着看向他的房间。   那里传出阵阵笑声,不知道他们谈什么这么高兴。   几个男人再次出来的时候,还在有说有笑。   “柠柠,你要宰纪春山一笔,别看他生了一场病,他最新的投资收益是近50倍收益率。”   程宇哈哈笑着和我说。   我还是不习惯被他们打趣,笑着低下头。   秋容扑上去,按住纪春山的轮子扶手:“哥,我回纽约想买辆车……”   “好,买!”   纪春山大手一挥。   “你呢?”   他抬头问我。   众人看着我起哄,我脸红,半晌也想不到自己要什么。   纪春山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左手拉住有些无措的我。不着痕迹用他的大拇指摩挲我的手背,安抚我的不安和窘迫。   “柠柠,二哥跟你说。恋爱时呢,就要提各种要求。男人就是这样的,恋爱时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结了婚就更不会了。”   张怀文笑着打趣。   我脸更红,低下头:“我没有什么要求。”   他们正要说话,被纪春山打断。“行了行了,你们别老拿柠柠敲我。”   晚上在他的房间里。   我帮他收拾从医院带来的药品,分类整齐,摆在床头。护工帮他洗漱,换好睡衣后躺下。   他侧身托腮看着我。   “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一直忙来忙去,我又无聊,看你忙呗。”   我瞪他一眼。看到他脸色苍白,心又疼又软。   “柠柠,我再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你知道吧。”   “知道。”   “我左腿本来就有些问题,所以以后站不起来也有可能。”   “我知道。”   “我眼睛呢,视野缺失的部分这次又大了一点点。”   我猛然回头。   他却挑着嘴角看着我。   “你怎么不说?!”我焦急蹲在床边:“你现在能看到我吗?”   “能。”   纪春山不紧不慢说。   我好担心他,可他却云淡风轻。   “扩大了一点点而已,一点点。不影响我看你。但,我是有失明可能的,你知道吧?”他试探的看向我。   “知道。”   “如果我很不幸,脑袋里血管又爆了,可能变成个傻子,你知道吧?”   “知道。还有什么?”   我有些不太高兴,不想听他说这些。   “暂时没有了。”他笑笑说。顺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你怕我在意?”   “我不怕。你在意也是合理的。我只是告诉你我最差的情况,你应该有个预期。不过,我会好好锻炼的,尽量不让最差的情况发生。”   我点头如捣蒜。   纪春山拉过我,深深看着我,欺身吻过来。他的吻没有任何犹疑,肯定地,自信地,温柔地……   我在慌乱中握紧他废用的右手,笨拙地迎合着他的吻。   我不知道那个吻有多久。   因为那个时刻,我的大脑的时针像是停滞了一般。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砰砰声。   末了,纪春山轻轻喘息着看我。半晌笑出声来。   “一场病真是影响不少。一个吻都觉得有些喘。”   我看着他像小孩一样抱怨。噗嗤一声笑了。   我轻轻上前,勇敢轻吻他的鼻尖。我有些颤抖。   “柠柠,真遗憾你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残废了。许多寻常情侣出游的乐趣我恐怕难以给你,即便出去,我站起来走路像丧尸一样难看,也会丢你的脸。”他眼睛温和看着我,声音徐徐:“若我不是这个样子,真想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玩,去经历。”   我趴在他床边。迎上他的目光。小声开口:“可是,此时,此刻,也是美好的经历……” 25 ☪ 第 25 章   一场大病,让纪春山之前恢复的成果几乎归零。他之前已经可以撑着拐杖,拖着腿走几步,现在站都有点困难。   我成日忧心,怕他又情绪消沉,放弃复健。   这日周末,冬日大雪终于酣畅,鹅毛一般的雪花纷飞。我最喜欢雪天,从小就喜欢。我记得小学时,妈妈带着我,在无人的清晨公园堆雪人。她会画下我欢笑的样子。那时候我们过得有些清苦,当时继父因为不得志,终于郁郁寡欢,用酒精麻痹自己。家里总是充满说不清的酒味,加上逼仄的空间,让人喘不上气。而他酒后的举动,酒气喷在我耳边,更加让我恐惧难堪,软弱如我,我不敢告诉母亲,只得自己逃离。好几次是雪天,我从酒气和令人不适的肢体接触中逃离,在室外大口呼吸冷冽的空气,躺在雪地里。以至于后来我迷恋洁净的雪天,寒冷干燥又旷远。   可是我知道,纪春山不喜欢雪天。   因为他从前腿脚就有些不便,曾经在雪天摔倒过几次,所以每到雪天总是愤愤,让佣人一遍遍打扫他会经过路。我还记得我还在高中时,有次回来他在客厅沙发坐着,脚腕肿的老高,医生在帮他做处理,他龇牙咧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见我进来,大声抱怨雪天,说是他左腿不吃劲,脚步不稳,在台阶处扭伤了脚踝。如今他身体更加不便,却反而很少听到他抱怨了。他有时连坐着都觉得吃力,却笑着和我们说没事,让人帮他坐正一些。   雪天周末,我起的有点迟。我给纪春山的司机打电话,可他说他早就到了楼下,怕影响我睡眠,才没给我电话。   我匆忙穿好衣服,跑下楼。咦,黑色的轿车,这台车很久没有用过。他用的更多的是改装过的商务车。   我打开车门。   纪春山坐在后排,笑着说:“睡好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会来?今天这样差的天气,等很久?”   “也没有很久,个把小时吧。”   他悠悠说。   我更加难为情。   “怎么是这台车?轮椅呢?”   “在后备箱,轻便轮椅。”   搞不懂明明电动更方便,他的商务车可以直接驾驶轮椅上去,然后拉住轮椅。又安全又方便。搞不懂艺术家的心血来潮。   车子并没有去向纪家。   “不回家吗?”   “喂,我闷在家很久了。厌倦的很。”   “那我们去哪里?”   “去山里看雪。你要帮我推轮椅。”   我开心看着他:“好啊!”   他哈哈笑着。右手无力从腿上滑落。我这看到另一边的左臂好像也没有动过,细看才发现是被黑色绑带固定在身前。吓得我心里一凉。   “你……”   “别紧张,我前天锻炼摔了,左边肩胛骨和手臂在撑地的时候扭伤了。”   难怪他不用电动轮椅。我心里更加不好受。   “护工也不看着吗!”我心疼埋怨。   “我这种情况,摔倒是常事,人家偶然有疏忽也正常。你往正面的方向想嘛,我又站起来了,只是没站稳而已。”   “疼吗?”   他斜眼看我,像个大男孩:“肯定疼啊,疼好几天了。”   “那你大雪天出来干什么?在家好好休息啊。”   我真是有气又急。   一旁的男人一副悠哉的样子:“我又没什么正事,也不用上班,天天都在休息,还要怎么休?”   他看我较真又心疼,笑着说:“好了好了,柠柠,难得是你喜欢的大雪天,你就当陪我赏雪如何?”   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市郊的山脚下的湖边。   苍茫雪天,眼前的山、路、农田一片洁白,在飞扬的雪花纷纷而落,目及之处尽是纯洁与肃穆。   司机半抱着他坐上轮椅,他手不方便,我便慢慢推着他。   我们在湖边空地停驻。雪花落在他的黑色的衣服上,头发上,雪地里他皮肤更显得白,鼻尖和耳廓微红。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纪春山可爱的要命。   我呆呆看着他,笑起来。   他问我笑什么。   我捧住他的下颌俯身吻他。   他一开始被我惊到,仰着头,后来激烈回应我。这寒凉的雪天,他的鼻息很烫。   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呼吸不平的样子,抿嘴笑。   纪春山眼神温柔,看得我几乎融化。   “学坏了。搞忽然袭击。”   我嘿嘿一笑。这山野间,茫茫天地间,仿佛只有我和他。我也大胆起来。   我帮他整理围巾。   他眼睛看着的动作,悠悠说:“委屈你了。”   “什么?”   “我身体残疾。”   “不委屈。”   “我争取变好些。”   “那是肯定的,你要加油。不过也不用太心急。”我担心他之后又摔倒受伤。   “我好点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要上班。”   “……”纪春山停了一下,仿佛忍了忍什么,说:“那我等你的假期。”   我们笑着聊着,在大雪中看着静静的湖水。靠近岸边的部分已经结冰,湖心还没有冻住。   纪春山笑说:“我们此刻像不像《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我说:“千年的雪与今日也别无二致,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同张岱看的是同样的雪。”   他哈哈一笑。   “张岱可没有我幸福。我有佳人在侧”   纪春山的松弛从容,我从来没有过。我还是担心地时刻关注他的身体,怕他受凉。   “冷不冷?要不要回去?”   “柠柠……不要煞风景好不好?”   “我怕你又着凉生病。”   纪春山抬头看着我,半晌,笑笑:“怕来怕去,还怎么享受生活。生病、摔倒、低落,都会发生,不能因为它们还没有发生,我们就因为预设的困难,而影响当下,不是吗?”   他语气平静,几乎没有波澜。我却被他寥寥几句话而感动。他曾经因为自己残疾而一蹶不振,然后慢慢走出来,坦然接受现实,如今反而在安慰我。   “好。那今日,就不急不慌,静看雪中的山景湖光”   我从他身后弯腰环抱住他。   他手臂动不了,只能侧头用脸颊蹭蹭我的脸。   我还是心疼的紧。   他仿佛能感应我在想什么。   “左手快好了。今天这样固定也是医生建议,这样好的更快些。最近几天稍微麻烦一点罢了。”   “嗯。”   “我的护工工资很高知道吧。”   “知道啊。”   “刚好最近给他们加大一些工作量,免得他们工作不饱和。”他谐谑说着。   我知道他的护工均是训练有素且有康复医师资质的。月薪怕是我工资的两三倍不止。后来他虽然恢复很多,也一直请他们照顾,他自己能做的事,一般不会依靠护工,所以他状态好的时候,护工的确没什么工作。   纪春山看着我笑说:“我就剩一只手臂是好用的,现在也动不了。确实……有点惨。最惨的是,如此盛景,我想抱身边美丽的姑娘,这都不行。”   我嗔怪打他。   他坐在轮椅上动不了,还这样打趣自己。 26 ☪ 第 26 章   对于散漫这点,我是很服气纪春山的。他左臂扭伤,所有人都怕他因为动作不便而小心翼翼,他倒是无所谓,心安理得让我或者秋容喂饭。秋容和他拌嘴惯了,吃饭时两人经常吵嘴。   “你就非要使唤我吗?护工佣人喂不了?”   “你哥哥我现在动不了,让你喂次饭你还这么多话。”   秋容气氛,狠狠将一口瑶柱粥塞进他嘴里。   纪春山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忍不住一副得逞的样子看着秋容。   虽然他在我们面前这样风轻云淡,可是我仍旧窥见他对于自己身体的无奈。我在门口看到,他忍痛抬起左臂想要把桌上的水杯移动近一些,或许手臂伤的重,痛感太强,他不慎把水杯打翻在地上。良久,他都没有动,只是出神看着地上的水杯,直到管家跑过来收拾,他才叹了一口气说让以后把水杯放在桌沿。   秋容返回纽约时,我们都去送她。纪春山让她好好读书好好工作,纪伯伯宠爱女儿,在机场拥抱着她不舍的放手。温暖的场景让我由衷觉得快乐,同时也羡慕秋容,从小在爱里长大,无忧无虑。   “哥哥,我走啦,有时间你来纽约看我。”   “你真说得出口,舍得让你腿脚不便的大哥大老远去看你。”   纪春山白眼。可还是慢慢抬起恢复一些的左臂,给她拥抱。   “柠柠,我哥不去,你可要来看我。”   秋容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拥抱秋容道别。上天多么眷顾我,让我有了这样的朋友和姐妹。   纪春山含笑看着我们,而后催促秋容安检。   秋容离开后我觉得纪家陡然安静了许多,我又是这般无趣的性格,有时候,我也会猜想纪春山会不会觉得我很闷很无聊,久了他会否厌倦。   年初的长假我回到纪家,一如从前上学的时候。只是当时我时常跑到他的房间看他作画,现在是我在同样的地点,看他复健。他起居室旁边的一间客卧被改造成了专门用来锻炼复健的房间,里面有各类器具。   纪春山坐在瑜伽瑜伽球上,复健师要求他尽力保持平衡。他半边身体动不了,左臂也没有完全恢复,右臂虚软搭在球上起不到一点作用。   我走过去,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对着他,帮他稳住不能动的右脚。   “喂,我原本就摇摇欲坠,你这样一坐我还怎么练?”   “怎么?”   “扰我心神。”   我嘿嘿一笑。   他抬起左手摸摸我的头,却失了平衡。我和复健师瞬间扶住他。   “你干嘛啊!再摔伤怎么办!”   我真是无语。   他左手揽住我的腰,抬头满眼笑意还带着大男孩一般的顽皮:“别动,这样我就坐得稳了。”   我自然不敢动。   复健师笑着看着我们闹:“平时体力不太好的时候,可以把复健运动换成坐瑜伽球,纪先生的平衡练得还不够,练好平衡,站立行走自然会好一些。”   “她是大忙人,也就假期陪陪我。平日我一个人,练平衡多无聊。”   纪春山漫不经心说着。   我站在他身前,也不敢动,只是伸手打他一下:“你自己偷懒,倒赖我头上?”   他哈哈一笑,左臂在我的腰上微微收紧,我知道他快没力气了,就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让复健师撑着他站起来。   我顺着他的姿势,环抱他的腰,我感到他渡了体重给我,但尽管如此,他的左腿还是有些发抖。   “好久没有站着看你了。”   “站着看我有不一样吗?”   “当然。”   “什么不一样。”   “你啊,很小一只。”   “……”   “小矮子。”   “我的身高虽不高,但在女生里,也算不得矮。”   他居高临下看着,垂下脖颈,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就是小矮子。”   “你再说,我可要松手了。”   “你舍不得。”   我气。他拿捏我很精准。   “谁说的,我敢松。”我翻白眼说。   “你松开,我就倒了。本来就残疾,再摔伤哪里,变傻了,变瘫了,你就后悔去吧。”   他调笑着说,拿自己的身体和我抬杠。我当然不敢松手,他明显体力不支,若不是我撑着,恐怕根本站不住。   “不许乱说。”   “好好好,我保证,维持现状,不会更差了,不然更加配不上我们柠柠了。”   男人垂目看着我,这般纨绔潇洒的人,此刻眼睛里无尽温柔与认真,我几乎要沉沦于他的目光、他的气息里。   后来他脱力跌坐回轮椅,有一瞬间的颓唐。抬头看看我,而后失笑。   “瞧你,放松点。”他抬手抚平我皱着的眉头:“我又不是第一天这样子。”   我怎么会不难受,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回想初见时,他施施然从楼梯走下,高大修长,气定神闲。现在,他有些气喘窝在轮椅上,因为右边瘫痪而整个身体看看起来有些倾斜。   我蹲下来,按摩他因为刚才站立而痉挛瘫痪的右脚。这只脚已经变形了,哪怕几乎是一直带着矫具,也明显看出脚腕松垮脚尖下垂。   “柠柠,我跟你保证,我会想办法把自己变得好一些。至少,要有自理能力。”说完,他自嘲笑了笑:“好不好笑,我的目前的理想是能自理。”   “你可以不要太心急。就算不能,又有什么紧要。”   “不能自理,你得照顾我。”   “没问题。我照顾你。”   “可我不愿意。”   他眼光深深。   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仿佛我从来都是如此笨嘴拙舌。我想说些什么好听的,宽慰他的话,可是我一向不善表达自已。我只是蹲跪在他轮椅,握住他不能动的微凉的右手,慢慢俯身低头,趴在他膝上,把脸贴在那只瘫软的手上。   “哥哥。我希望你好。”   良久,我也只说出这样平淡的一句话。   他左手轻轻整理着我脸颊的碎发,声音平和:“要变好一些,不然和你一起出去,一点都不登对。我给你丢人。”   “乱讲。”   “怎么乱讲。你看看我如今这幅尊容。歪在轮椅上,人家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我是个可怜虫。”   他指指自己。   我抬头看他。的确。那个翩然的艺术家纪春山的确踪迹难寻。如今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虽神采依旧,可是整个身躯病态佝偻,有一种让人止不住心疼的破碎感。   “你心中山川湖海,怎么会是可怜虫。”   “山川湖海?哈,你现在试试,拆了我这轮椅电池,我连爬都爬不出这房间。”   “好了,你别再说了。”   我听不下去,抬手捂住他的嘴。他笑着把我拉起来坐在他腿上。他推动轮椅,载着我们两个,我没想到轮椅推快的速度竟然比我想象的快多了。他忽然一个急刹,吓得我抱紧他。   “怎么了?”我以为轮椅出了故障或者他有什么紧急状况。   可他,狡黠一笑。   “吓你一下而已。”   “……” 27 ☪ 第 27 章   今年的冬日似乎不算长,过完春节,气温回升得很快。   我在纪家住了几天,而后回到我的小公寓,做了卫生,买了些新的花草。   纪春山非要让他的佣人来帮我整理,我拒绝了。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我回来公寓之前,陪他在他的起居室吃了午餐,看得出他一直有情绪。   “不高兴?”   我问。   “嗯。”   “因为什么?”   我帮他盛了一碗龙骨汤,笑问。   “柠柠,做卫生那些琐事,我都帮你安排好了。明明家里佣人可以搞定的事,这样省出你的时间,你晚些回去不好吗?”   他语气里有不悦,有无奈。   “你从没有自己打扫过卫生吧。”   “没有。”   “所以你没有感受过,自己通过劳动让家里一点一点干净整洁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充实的幸福。”   “是,我是没有体会过,可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阵子。”   他坐在轮椅上,语调升高。   “哥哥,我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自小家里就没有佣人。从小我都是和母亲一起整理打扫,这是生活一部分。”   我忽然不知哪里来的执拗,也有些恼怒于他竟不能理解这样稀松平常的事。   “柠柠,这个怎么出生没有关系,我只是提出一种更高效的选择。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   “难道不是?我说错了吗?”   我低头不再说话。说实话,这或许是我和纪春山兄妹本质的区别,他们无法理解普通家庭的快乐,他们没有任何忧虑。而我,唯有自己的劳动,才能带来踏实感。就如同我在纪家的这些年,我都无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我有时间就去帮厨房做点糕点,也会帮园丁叔叔做事。仿佛唯有做些什么,我才能获得一些平静。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我不善于表达,更不善于争执,所以平静结束对话,背起背包离开。   “柠柠!……”纪春山怒气升起。   我离开了纪家。   回到我的小公寓,我躺在沙发上休息了半小时。这可能是我和纪春山在一起后,第一次发生不愉快。我再一次厌弃自己拧巴又敏感的性格。我究竟在执拗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经历太多的动荡和寄人篱下,我病态追求自己能掌控的生活,包括生活中的琐事。   我起身整理公寓,拖地,擦洗,可不知怎么的,我内心的一处仍为我今日转身离开而惴惴不安。   我这样不讨人喜欢的性格。恐怕,他也会烦吧。   我鬼使神差翻找手机,心里有一点点希望或许……或许他发了信息给我呢?   点亮屏幕。   除了两条超市促销的消息,并没有别的信息。   我坐在沙发上,心烦意乱,公寓也没有整理完。我胡乱绾了个发髻,裹上长到脚踝的大衣,去了超市。我需要补充一些食材和清洁用品。   这个公寓离泽成蛮近,位置不错,生活配套很齐全。我去超市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原本心情欠佳,我忽然觉得满目玲琅的商品让我有些头晕,我草草买了些水果和蔬菜,又买了一瓶洗洁精和一把新的扫把。我在超市门口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热拿铁。   醇香的咖啡味仿佛驱散了一些寒冷,这个街区大部分人应该都回到家乡过年并未返回,所以显得有些冷清。   “简柠!”   我回头,是陈思齐。   “思齐你怎么在?”   “我过年没回老家,接了个小小的私活,赚点外快”他顿了一下笑笑:“你可别告发我。”   “怎么会。”   我当然理解他。他很勤恳,家境并不好,舍弃过年的时间也无非是想多赚些钱补贴家里而已。   “我刚还在想会不会遇到你。然后真的遇到了。”   “嗯,我买些日用品。”   “哇,这么多,很沉吧?”   “不沉。”   他拎起袋子:“这还不沉?!等下我送你回去,反正没几步路。”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到了。”   “你就别和我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我说不过他,由他提起我买的杂物送我回家。   “简柠,你一点都不像那些大小姐。”   陈思齐边走边说。   “我本来就不是。”   “你的身份,完全可以娇气一些的。”   “哈,没什么好娇气的,从小也吃过不少苦。”   之前我们几个相熟的同事聚餐,我们都有提到童年和成长,他大致也知道我的经历。   “我蛮佩服你,什么事都自己来。我要是有你的关系,我早就要求他们给我升职加薪了哈哈。”   他笑起来。   “一步一步来吧。我也本就在学习阶段。”   “喏,你住这里吧?”   “嗯?”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你上楼慢些。”   陈思齐分寸很好,送我到楼下,把购物袋交还给我。   我接过,道谢。同他道别。   自己整理了一下袋子,进了电梯。郁郁的心情并未好转,我想回去把剩下要整理的东西整理了,今晚早些睡觉。   叮。   电梯到了。   门打开后,我走出去,并不宽敞的公用过道里,男人坐在轮椅上,抬头看到我。   “柠柠。你终于回来了。好冷。”   他笑盈盈看着我。   我错愕。竟是纪春山。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抿嘴笑着。   这楼道没有暖风。阴冷的很。   我如鲠在喉。   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赶忙上前。   “哥哥!你来了多久了?”   “唔……半小时?你去哪了?我快冻死在这里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早前的不悦。像个大男孩般抬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和内疚,鼻子一酸。   我打开门,推着轮椅进入。又赶紧拿了东西进来,打开所有的暖风。   “你怎么会来?”   “来和你一起做卫生。两个人做,应该会快些吧。嗯……虽然我只有左手好用……”   他眉目坦然而温暖,眼眸亮晶晶的。   我忽然眼眶一热,情绪再也无处遁形,蹲跪在他膝前不住流眼泪。   他缓缓帮我擦眼泪,轻声嗔怪:“小脸冻得冰凉,再一哭,护肤品可就白用了啊。好了好了,哭什么,不许哭了。”   我抬头,抱歉看着他。   “对不起”我说。   纪春山一怔,半晌,笑了:“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欠缺考虑,惹你不高兴。”   他说完,我更加委屈歉疚。明明是我的敏感和奇怪的自尊心作祟,可是他却温和说是他欠考虑了。   我牵住他的手,才发现两只手可怕的冰冷。他的身体因为瘫痪的缘故,原本末梢循环就很不好,又在寒冷的过道里坐了这么久。我起身抹去眼泪,帮他倒了温热的水,让他握着,我也扶着他不会动的右手覆在水杯上。   他笑嘻嘻看着我做着一切,倒是一副悠然的样子。   “其实是很小的事,让佣人来做也没什么大不了,是我太敏感太执拗了。”   “柠柠,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感到抱歉。”   “我……我以为你该讨厌我了。我这样的性格。我以为你不想理会我了。”   他笑着抬手摸摸我的脸:“我当时确实有些气,因为很快假期结束了,你又要上班,没有时间陪我这个散人。”他顿了顿,清清嗓子:“咳咳,不过,下次你生气,可不可以就在原地和我吵和我闹,不要转身就走。”   我什么都说不出,静静抱住他。我是如此没有安全感的人,会因为小事患得患失。可纪春山仿佛毫不在意,笑着拍着我的背。   “我确实没有体会过,自己打扫家中的快乐。我这不就来了嘛,我们一起做?”   他声音像是在哄小孩。   我全部的不安惶恐,仿佛都在他的声音中消散了。   “好”,我笑着应答:“不过你要先把热水喝完,暖和过来才行。”   他单手拉开夹克的拉链,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并不把自己的残障放在眼里:“说吧,我做什么?”   “嗯……这有一袋水果,你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果篮里吧。”   “好。”   我开始整理买回来清洁工具,拖地扫地。   他在轮椅上前倾着身体,左手一个一个把水果放进果篮,一丝不苟。而后把空袋子递给我。   “还有呢?做完了。”   “等下和我一起换掉床品。”   “嗯,好。”   换床单被套时他帮不上什么忙就积极接过换下来的东西,放在自己腿上,一趟一趟运到洗衣机里。   说实话,纪春山帮不上什么忙,他的轮椅在这小公寓里甚至有些碍事。   忙了一个多小时,小小公寓一尘不染。   纪春山笑着说:“你说得对,这个过程确实让人充实幸福。”   “那我和王管家说一声,以后写的房间你自己打扫。”   他笑着瞪我:“哼,你去说,我倒要看他们敢不敢让我拿抹布”。公子哥派头又上来了。   “你要不要躺一下?”   “那最好,但你刚换的床品……”   “不要紧,你都不怎么出门,衣服干净的很。”   他一再坚持,我开始帮他脱下了外套。   轮椅停在床边,我抱扶着他站起来,他左手撑着我的肩膀。   “站稳了吗?”   “嗯,应该可以。”   我慢慢松开,改为扶着他的手臂。   “能走吗?”   “能。但是你别松手。”他明显有些紧张。他恢复的有些慢,年初病了一场后,就没有站起来过。站立训练也是依赖器械和护工。   “我扶着你呢。”   只见他迟滞的左腿缓慢往前一步,然后倾斜身体,仿佛用整个身体力量提跨,拖着右腿跟上。我扶着他慢慢转身坐下,然后躺下。把他绵软如面条一般的右臂放在他身侧。   他气息不平。   “我会抓紧锻炼的。让你省力些。”   “已经很棒了。你右腿没有穿支架,今天这样都走了一步,很棒。”   我按摩着他的右腿。   “所以,不可以转身走掉了,好吗?你看我走一步都这么狼狈,要怎么追上闹脾气的小女生。” 28 ☪ 第 28 章   那日纪春山来过之后,说我这个公寓太小了,他的轮椅转不开。悠悠说有两个解决方式。我问他哪两个,他说,要么我换个大点的公寓,要么他不坐轮椅慢慢走。   我当时瞪他:“那你在公寓就不要用轮椅了。”   他笑笑说:“你忍心?我走三步路都要花一两分钟。”   “不打紧,反正我这里很小,不会劳累纪三爷走太多。”   “好啊柠柠,学会激将法了?”他头枕着手臂,提高了音调,斜眼看着我。   不过我还真的不敢让他在这里走动,他的右腿瘫痪,左腿本来就不灵活,这里没有扶手,地板也是开发商为了节约成本配置的便宜又光滑的,很容易滑倒。所以,我还真犯难。   “这样,我到哪,你就扶我到哪?专属拐杖,如何?”他侧着头,狡黠看着我笑。   我看他一副讨打的表情,忍不住轻打他。“你想得美,你要努力复健恢复才是正经事。”   “好好好,知道了,我会想想办法的。”   他左手将我捞进怀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向漫不经心,可又显得很温柔。我一时有些心疼,怕逼迫他太紧,毕竟他的身体情况并不是努力就能改善的,于是在他怀里补了一句:“但也别太累,你到哪,我扶着你就行。”   纪春山看我认真的表情,哈哈一笑。   所有人都很容易被他的懒散和漫不经心骗过去,加上终日有护工佣人围着他转,所以显得他的身体残障并不是什么障碍。而在我的小公寓里,离开了那些外力辅助,我才觉得,纪春山身体的不便让他看起来十分无助。   因为我平时工作忙,只能周末或者假日去纪家,他常抱怨我每次回去时间太短。后来周中他会选一两天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接我下班,同我一道吃晚饭,然后临近午夜再回去。他从来不在我这里过夜,因为身体原因在我这里洗漱很不方便,他又固执不愿意我帮助他。后来我找人在我的小卫生间装了扶手和座椅,他还是不愿意。我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没直接表达不满。除去纪春山一贯的少爷脾气,管家说主要是他身体远不及常人,在洗澡的时候,会充分暴露出无助和失能,他自尊心作祟,不愿让我看到罢了。   冬天的寒冷渐渐被春意一点点驱散,我住的小公寓到公司的路上,树木开始萌芽,抽出嫩绿的新叶。春天就是这样,一天比一天和煦,一天比一天有希望。   我觉得生活慢慢的脱离了一种动荡感,我也渐渐在工作中变得成熟起来。有了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栖身之所,我好像渐渐的从过往经历的壳里走出来。我不知道是因为工作让我变化,还是和纪春山在一起让我变化的。虽然我经常怀疑,他那样好的人,究竟有什么理由会喜欢我。我是个内向懦弱又很容易内耗的人,我怀疑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我知道有时候这样的我很让人讨厌,我也在注意改正,可遗憾的是,或许因为本性难移,我还是会在生活工作的细枝末节中暴露出性格的缺陷。我问过秋容,我是不是一个性格很糟的人,秋容直言我太慢热,她和我同住一檐下都用了很长时间才走近我,所以她建议我可以有意识地在工作中交些朋友。有次我破天荒去参加一个名叫露露的女孩的生日聚会,踟蹰很久,决定出门,纪春山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同事的生日会。”他眼底闪过诧异,但又很快如常笑着说:“怎么忽然和同事走得近?”我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秋容建议我多交朋友,变得开朗些。”他划着轮椅过来,有些无奈:“别听她瞎说,你不用改变什么。”   我当然知道纪春山在安慰我。虽然他一再说那是他的真心话。可我还是愿意听从秋容说的,让自己尽量开朗一些。   后来我和公司少数几个年轻人走的近,难得除了秋容外我有了其他的朋友。陈思齐是技术部的,露露是市场部的,丁笑是合规部门的。我们几个年纪相差上下不过五岁。经常在公司的餐厅一起吃饭,渐渐的,我也不再是他们口中那个“冰山”或者“怪人”,我和他们谈笑时,虽然不及别人那样从容肆意,可我也渐渐有了笑容。我们下班后会约路边摊解决晚饭,边吃边聊,然后各种散去。露露和丁笑合租,在我公寓附近住,陈思齐住的远,他会依次送我们回家。   他们知道我有男朋友,但并不明确知道我的男友是纪春山。因为我没有主动提起过。纪家是这家公司的天,我不被特殊对待,过度的关照让我觉得不自在。如同被展览的动物一般让我难受。   这日,我们在小公寓附近的烧烤摊吃烧烤。街边烧小店,卫生条件当然不好,几个塑料凳子,油腻的方桌,软趴趴的一次性杯子。可因为刚发了奖金,我们几个却聊的很开心。   我正埋头咬着烤土豆片。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柠柠。”   竟然是纪春山,我最近一周没有去纪家。前端时间他去外地就医,算下来,我们可能十几天没有见了。我本来打算周末过去看他,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个烟熏火燎的烧烤摊。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他穿着咖色夹克,头上带着一顶鸭舌帽,坐在轮椅上,右手插在口袋里。他身后是两个护工助理。   几个伙伴忙站起来打招呼。   他笑着点头回应。   “柠柠,跟我回家,不要在外面乱吃这些。”   陈思齐站起来笑着说:“纪先生,这是简柠最爱吃的一家,也刚刚上菜,您看要不要一起?”   纪春山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感谢邀请,我身体不太方便,就不添麻烦了。”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提高:“柠柠?”   他脸色不太好,苍白像是小说里的吸血鬼,可是眼睛却没有吸血鬼的鬼魅冷酷而是平和中闪着暖光。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让我吃这个了。   “好。”我很听话,很少拒绝他。   我向朋友们道歉:“不好意思,下次我请客,大家随便吃。我和男朋友蛮久没见了,他身体不太好,也吃不了这些,我先走啦。”   众人神色惊异。估计是没想到我会在油腻扰攘的烧烤摊草率官宣。但他们表情很快恢复如常。陈思齐脸上有些讪讪。   我走出摊位。纪春山朝我伸出手。   我牵起他的手,说:“你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路过啊。”他轻描淡写。   “路过?本来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公寓楼等你啊。”他抬手拍了拍我穿的外套,嫌弃说:“一身烧烤味,真难闻。”   “好啦好啦,我回去就换洗。”   到了我的小公寓,他忍不住数落我。“以后这样的东西要少吃,不卫生,用料太重。你以前因为吃太油腻的小吃得过肠胃炎,你忘了?”   “没忘。”   我应他。其实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高兴了?”他问。   “没有。”   “我确实来的有点唐突,打断了你和朋友的聚会,这点我道歉。只是因为我是从医院溜出来,赶时间见你。”   我并不知道他最近入院:“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都不告诉我。”   他笑笑摘下帽子,我看到他后脑有几厘米见方的地方被剃掉头发。他摸摸那块,有些不好意思:“安排了个检查,可能会用个新疗法。不过……他们这样,搞得我好丑,只能戴帽子遮丑。”   我蹲在他轮椅前,看着他手腕上住院腕带。嘟囔:“又是什么新疗法,要不要吃苦头?”   他见我心疼他。哈哈一笑。   “如果吃点苦头,就能恢复,我是不怕的。可惜苦头是要吃的,但可能也只能改善一点点而已。”   我低头揉着他瘫痪的右手。这只能泼墨山河的手,如今有些变形,指尖绵软无力,手掌也萎缩了。   “没关系,一点点进步也是进步。如果太苦了,就不去治了行吗?这样也挺好的”   我是真的有些舍不得他去受苦。我知道纪春山始终介意自己的残障,自从和我在一起后,尝试过很多康复项目。有次我陪他去,若干长针扎进他的身体,通电以刺激肌肉,他青筋暴起,痛苦大叫,周身颤栗,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样。我心疼得直掉眼泪,一直哭着说不治了不治了,他坚决不肯叫停。还有次我在看他治疗的时候恐慌症发作,整个人耳鸣窒息感袭来,晕倒在走廊里,他自责很久,从此说什么都不让我跟他去医院,也很少再和我提起他的治疗方案或者项目。   “这样子挺好吗?”他问.   我怕他受苦,点头。   “不好,这样一点都不好。我生活全靠他人帮助。柠柠,你不能体会这种无奈。就比如现在,我想弯腰系鞋带都不可能完成。”   他苦笑说。   “我可以帮你。”   “不是谁能帮我的问题,而是我想要多些自理能力。嗯……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自理,比如,最近可以独自完成穿衣,虽然要花将近二十分钟不过你看,今天这身衣服,就是我自己穿的。”   他有些苦涩,又有些小骄傲。   “不错,配色协调。”   我夸奖。   “喂。我好歹也是搞美术的。”纪春山瞪我。   他何止搞美术的,他是斐声艺术圈的画家,风格自成一派,无数美誉。   “好好好,大画家。”   我笑着俯身帮他整理好有些歪斜的衣领。   纪春山抬眼看着专心为他忙活的我,一副享受的样子:“右脚的鞋子应该也没有穿好。你帮我看看。”   我连忙蹲下来查看,解开鞋带,小心握住他的脚腕脱下鞋子,这才发现袜子也是穿的潦草歪斜。   “护工怎么会这么粗心!你看脚背都红了!你干嘛不早说!”   我有些埋怨。   “我自己穿的。嘿嘿。一只手。穿成这样不错了,着急逃出来见你。”   “你打电话给我啊,我去医院就好了。你干嘛搞的这么累。”   “医院不行,我在医院就觉得心情烦躁。”   我嗔怪打他的小腿:“去医病你烦躁什么!”   “护士小姐没一个好看的。”   我瞪他。   他得意笑着:“但我很欢迎,她们经常借由打针来和我说话。”   他狡黠笑着,垂目看我的反应。   我在纪家生活多年,看着各色的人进出他的起居室,听惯了各种人对他的奉承,也见惯了男男女女对他的钦慕,我怎么会想象不到医院里护士们会多喜欢这个俊朗潇洒又幽默随性的纪三爷。   只是那么多可爱活泼的女孩,论个性的话,我恐怕一个都比不上。想到这里,我有一点吃味,也有一点自卑。   或许他看到了我神情变化,左手覆在我脸颊上,俯身轻吻我额角,轻声说。   “她们爱找我说话,可我心急没空理她们呀。心急赶快出院来找柠柠。”   他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小孩。   我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 29 ☪ 第 29 章   纪春山住院治疗期间,溜出来过好几次,不是在我的小公寓找我,要么就是说要带我去吃什么老字号的点心。我说了很多次,让他配合治疗,不要这么任性。他每次都是吊儿郎当笑笑,数落我忙于工作,没有时间陪他,所以他才只要能溜出来,就来找我。所以,后来我下了班就去医院。由于我下班去到医院,就到晚上七八点了,他所有的治疗都做完了,多数都是躺着床上休息。   这日我提早下班,带着我自己做的小蛋糕。他的病房在vvip区域,整层楼很安静,我刚下电梯就听到他房间里的护士们的笑声。   “纪先生,你房间的花都好漂亮啊!”   “是啊是啊,和那些花店的常规款不同呢!”   “你们喜欢就拿走啊。每天都送来一堆花,好像花多我就能快点好似的。”纪春山和她们笑谈。   我能想到纪春山幽默的语气和漫不经心的表情。   女孩子们雀跃。欢呼着挑选花束。   我推门进去,她们向我点头问好。   “柠柠,今天这么早?”   纪春山让护工撑着自己靠坐起来一些,伸出左手。   我握住他的手:“今天工作做完了,我向主管请了假。”   “搞不懂你干嘛非要工作。那么辛苦,赚钱的事交给我不就行了。”   我低头,帮他把病号服的扣子系好。这个话题他总是说,时常埋怨我太看重工作,成天没有时间陪他。   小护士们一片羡慕的声音。   “哇……这么好。”   我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一点点不悦。虽然我知道纪春山是好意,可是这样的情境,总是他每次提起,我都有些无力。   我回头看他,其实他脸色不算好,苍白,看起来稍微有些浮肿。但他因为我的到来笑盈盈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拿他没办法。   “哥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今天不怎么样。你来了,就好多了。”   我瞪他,没个正型。   可后来护工才悄悄和我说,他今天的治疗很痛苦,他瘫痪的肢体要接受电击,加上新增的激素治疗,他一整天吃什么吐什么,喝一口水都会尽数呕吐出来,折腾了一天到了黄昏这才缓过来一些。   可他整晚都笑盈盈,和小护士们逗乐开玩笑,和我笑闹。还说他饿了,扬言要把我带的小蛋糕都干掉。除了他没有血色的唇,我竟看不出他复活了这样难熬的一天。   他靠在枕头上,因为躺得时间长,起来后头发有点蓬乱,却更显得他有些平易近人的可爱。我打趣说:“你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   他佯装生气瞪我。   “几分?才几分吗?”   我们都被他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他也笑了起来。纪春山的眼睛干净明亮,在舒朗英俊的脸上熠熠发光,全盘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人,此刻更像是无忧的少年,干净又澄澈。   后来护士护工都退出去。房间里只剩我和他,我帮他整理头发。   “你这次治疗要多久?”   “唔……不知道,新疗法,某种程度上说我是小白鼠。”   我被他说的有点担心:“那,有效果吗?”   “有一点,我右手有些进步,你看。”他蹙起眉头,仿佛用尽力气,他放在腿上的右手微微抬起了两三公分,很快又无力垂下。   我惊喜看着他。毕竟从我回国,看到他病情严重自暴自弃的样子心脏仿佛无形的手拧得生疼,被如今看到原本丝毫不能动的右手有些自主运动已经是意料外的好结果。   我笑着握住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好厉害,刚才抬起那么高。”   “你尽会安慰我。哪里有多高,我用尽全力,这只废手也就只是动了动而已。”纪春山幽幽笑着:“不过柠柠每次要顾及我的情绪捡好听的说,我很受用。”他眨眨眼睛,清俊的脸上笑容温和,也带着一些故意逗我的促狭。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气他没个正形,在他肩上嗔怪着拍了一巴掌。   他左手捉住我的手腕,一把把我拉到他胸前拥住。   “说起来好笑。你把我变成了个小孩子,一天当中总是心里切切,焦急盼着你下班来看我。”   纪春山语气很轻,我趴在他胸膛上都没有感受到说话时的胸腔震动。他就这么轻飘飘,淡淡然,说了一句。却捏碎我心里的酸涩果实,让我握着他无力的右手,鼻尖发酸。   “抱歉。”   我声音闷闷。   他的手捏捏我的脸颊:“柠柠,不要总是道歉。我说过的。”   “嗯。”   “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等着。只是有时候我会私心希望你不要那么忙。”   “嗯。”   我不知说什么。心里被他说得熨帖,只得伸手抱紧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一直喜欢你。从见第一面的时候。小丫头又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   “我只说,那种不一样的喜欢。”   “嗯……让我想想。”他陷入沉思良久。“也没有具体的时间节点。情不知所起。”最后一句是他笑着说的,颇有些自嘲的意思。   “我记得有次下雪,我的腿不好,下了车在院子走的很慢,走得费劲。你当时大学放寒假,从窗户中看到我快要滑倒,急匆匆喊让我别动,然后一路跑着出来扶我。当时你衣服都没加,穿着一件单的家居服,就冲过来稳稳扶住我。”   “我不想看你不便。”   “真希望能我的身体能回到那时候,哪怕腿脚有些不便,好歹也能正常生活。”   “现在也很好。”我说。   “嗯,现在也很好。”他闭着眼睛,慢慢抚摸我的头发。“你今天比昨天早到了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嗯,今天工作结束早,我就请假早点下班了。”   “柠柠,我说真的,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说的,泽成的工作,算了。太辛苦了,没必要。”   “不算辛苦。现在的年轻人竞争激烈,泽成薪水丰厚,我能在这里工作已经很好了。”   “泽成只是纪家的一家小企业。”   “我知道,在纪家版图里,它算不上什么角色。但我也仍旧感激纪伯伯给我这个机会,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总把感激挂嘴上。这个机会……对纪家来说……”   纪春山叹了口气,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个机会对纪家来说,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举手之劳。忽然心口有些堵:“你每次这样说,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我妈妈,我到了纪家,得到了很多爱,也得到很多支持。我妈妈去了,从血缘上说,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你们仍旧供我读书,送我留学,纪伯伯也给我安排了工作。不管你们怎么认为这些事对你们都是小事而已,可我终究无以为报,你却让我不要把感激挂在嘴上。坦白说,以你们对我的好,纪伯伯让我做什么都行的。”纪春山向来是云端的翩翩公子,他肆意潇洒,无法感同身受我的感受。   我说完这些话,抬头看他。他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愠色,不动声色的怒意,在他的脸上升起。如同冷雾,霎时间遮蔽了方才的和煦。   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睛。神情有怒意,有怜悯,有自嘲,有道不明的颓唐。   我看不懂他。也看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我。   我有些心慌,低下头去,我从来都是有些怕他生气的。   良久。   他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半晌说出一句。   “柠柠,我要拿你怎么办。”   我当时不知他何意,不解看着他。他笑笑,左手把不能动的右手捞在身前,然后说:“以后不聊这些,你能来陪我,我很高兴的。你扶我坐起来一些吧,我有些难受。”   我一听连忙扶着他的背帮他坐起来。这才发现他脸色很不好,面色苍白,额前有虚汗。   “怎么回事?”   “我有点恶心,恐怕等下要吐,你叫护工过来。”   “不用,我帮你就好。”我找到小桶放在床边。   纪春山没有坚持。或者说他也无力坚持。很快的,他捂着嘴,匆忙说了一声抱歉,俯身剧烈呕吐起来。   晚上一共吃了两个小蛋糕,这一通剧烈的呕吐,一声一声听得我心都揪起来。他吃的很少,此刻恐怕腹内空空更是难受。   末了我替他擦嘴清理,扶他靠回枕头。   纪春山虚脱地闭上眼睛,苍白着脸,挑着唇角,有气无力慢吞吞玩笑道:“你看你,把我说吐了。”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漫不经心的,好像经常让人有种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但也经常让人感受到他嬉笑打趣后的真挚与坦荡。   我看着他虚弱成这样还拿我开涮,气不打一处来。   “你今天吃的都吐了。你怎么不早和我说。这样的情况吃什么蛋糕啊,喝些养胃的粥才会更舒服。”   “喝什么劳什子粥,喝水都会吐的。反正都要吐,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吃柠柠牌小蛋糕,对自己的味蕾好一些。”   他右手因为刚才一番折腾,虚虚抖动着。他有些厌弃地狠狠揉了几下。   我按住他的手:“别乱动,我给你按按。”   我轻轻捧着他的右手,按照自己偷学医师的手法,给他一下一下按摩。   “你搞这么专业,不是要收报酬吧?”纪春山捏捏我脸颊,笑问。   “收。”我被他逗得也配合起他来。   “几钱?”   “一幅纪三爷的画。”我头也不抬地说。   “就这样?”   “嗯,就这样。”   纪春山左手食指勾起我的下巴,眉目舒朗,无奈嗤笑:“纪三爷如今没什么画,但纪三爷这个人倒是可以给你。”   我瞪他。   他抿嘴笑我无奈的样子。   末了,他摸摸我的脑袋:“傻瓜柠柠。” 30 ☪ 第 30 章   纪春山的实验疗法结束已是暮春时节。风也变得和煦,街上繁花正盛,阳光明媚,一派好光景。这个阶段的治疗,纪春山吃了很多苦头,治疗方案的副作用剧烈,让他的胃变得很差,频繁的呕吐和疼痛让他瘦了一大圈。本就清瘦的人在出院时看起来形销骨立,坐在轮椅上几乎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只有薄薄一片。程宇和张怀文来看他,都惊诧于他的消瘦,赶紧差人送来灵芝虫草人参之类补品。纪春山因为这个阶段的治疗有些效果,所以出院后心情不错,笑说自己虚不受补。   张怀文有些怀疑这个疗法,说这样的治疗得不偿失。可纪春山不以为然,认为目前右边的肢体恢复一些知觉,也变得微微有些力气,已经很好了。   “纪三爷,你瞅瞅,你快把自己整成骷髅了,这谁让你参与这疗法的。让我遇到了,我非得给他点颜色。”张怀文看着纪春山形销骨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得,那你给我点颜色看看吧。是我主动联系人家医学研究团队的。”   “你……唉……你就不怕原来的问题没有改善,再整出点别的毛病?!”程宇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也摇头否定。   “我还能整出什么毛病,都已经这幅样子了,还能惨到哪里去。”   纪春山一向漫不经心,笑着打趣自己。   “柠柠,这家伙混不吝,你可得管住他。搞不好之后又去做什么实验的小白鼠。”张怀文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推着纪春山的轮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觉得即使没有改善,也没什么的,只要不会恶化,就已经很好。”   纪春山左手握住轮圈:“让你们坐一周轮椅,你们恐怕都受不了。我每天都在轮椅上,听不得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好好,听你的,但是回去要好好养胃了。”   纪春山终于听到自己的想听的话,满意得抿嘴笑了。   那天他情绪不错,主动提出要去怀文山庄住几天。大家都很高兴。   “春山,你高兴住多住几天,我让人给柠柠也准备好房间。”张怀文很高兴。怀文山庄他给纪春山准备好的房间花了许多心思,从笔墨纸砚到家具风格,甚至连洗手液都是纪春山喜欢的。他当时让纪春山的管家列了个清单,按照他的喜好来采买。后来纪春山病发后身体不便,又增加了无障碍设施。   “谢谢二哥。”我道谢。   “柠柠真乖巧。”张怀文笑说。   因为纪春山刚出院,我休假在怀文山庄陪了他几天。   春山的山庄美不胜收,比上次冬日来的时候更多了一些娇媚。我在山庄里这里拍拍照那里取取景。回来时他靠坐在沙发上,护工给他换了衣服,浅卡其的亚麻衬衫衬得他非常儒雅。   “柠柠,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搬这里来住怎么样?反正二哥这山庄没几个客人,这栋房子是我专属,也清净。”   “那不好。”   “怎么不好,我看你刚才一直拍照片。”他朝我伸手,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拉我坐在他身旁。他用力想让右臂抬起,试了几次终于堪堪抬起右手,覆在我的手上。   “这里离市区太远,你就医不方便。”   “诶呦你这小姑娘,真是煞风景。春花烂漫的,提什么医院嘛。”   他转身左手刮我鼻梁,语气嗔怪。   我摩挲着他的右手,然后紧紧握住。身旁这个男人,已经瘦的快要脱相,可他仍旧可以给我任何人给不了的安全感。单单坐在他旁边,我就觉得很平静,很安心。   看得出,其实在我回来前他应该呕吐得很厉害,现在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我忍不住伸手环抱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   “我试了这么多方法了,怎么你还是吐得这么厉害。”我闷闷说。因为他的胃,我试了很多种养胃的良方,可是收效甚微。   “被你看出来了”纪春山笑着摸摸我的脑袋:“你别太担心,我已经慢慢好转了。方才我吃了半碗瘦肉粥,没有吐。”   我听着心里发酸。   他看我担心他的眼神,低头落下一吻,轻声道:“你这家伙,动不动就红了眼眶,弄得到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来,起来,扶我一把。”   我站起来,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指示扶着他。左手撑着沙发沙发扶手,右边借力,竟然站了起来。   我欣喜异常。从前是需要两个护工把他架起来的,今天我只是给他借了点力,他就站起来了。   “哇。”   我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柠柠,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他站着,温和垂眸看着我。   我点头如捣蒜,高兴得要命。   “扶好了,现在我的命都交给你了。”他打趣说。   我扶着,又加了加力气,生怕他摔倒。   纪春山很高,我个子又不够,几乎是以环抱的方式护着他。   他迈出左脚,然后用力提跨,让右腿跟上。而后蓄力,再迈出左脚……   他竟然仅仅在借我一点力的情况下,在房间里走了六七步。他的步伐很狼狈,很蹒跚,很缓慢,很混乱。可是我见过他最糟糕的状态,如今这样,我已经觉得十分惊喜。   他喊来护工。护工看见他在只有我的辅助的情况下练习走路,大惊失色。   “纪先生!当心摔倒!”   纪春山看他紧张的样子哈哈笑着:“不要紧,我家这小小女壮士,已经很有力了。”他带着玩笑捉弄的意味低头看我,眼底却是十分明显的宠爱和温柔。   护工拿来助行器,扶着他的右手帮他撑好。   “柠柠,好了,我扶着这个问题不大,我站得住。”   我不敢松手。   护工笑说:“柠柠小姐放心。纪先生已经可以扶着助行器走蛮远一段路。”   我慢慢松手,可还是张着双臂,虚空护着他。   他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哈哈笑出声。   “傻瓜,我这么高,我要是摔倒了你以为你真的能捞住我?”   “我捞不住你。但是我可以给你做个肉垫子。”我抬头认真答。   “我可不敢了。舍不得。”纪春山眨眨眼睛,笑着说。我知道他是想起多年前,有次在他的展厅,他撑着拐杖走得有点快,踉跄一下。我当时离他不远,飞扑过来想扶住他,但还是晚了点,我和他都摔倒了,我在他身下。那次我的膝盖、小腿、胯骨、手肘都大片青紫。其实我自己觉得摔的并不重,只是我肤色白,显得青紫可怖。纪秋容看到我的伤吓了一跳,冲去他的房间,斥责他哥哥怎么能拿我当肉垫子。纪春山当时又愧疚又无奈,不住赔罪。   他撑着助行器,蹒跚走着凌乱迟滞的步子,还不如刚刚学步的孩童。他的右臂没什么力气,无法和左臂同步推动助行器,助行器是歪的,看得我心惊肉跳。   纪春山向来是翩然佳公子,是心有山河的画家,可是现下这般勉强推着助行器,蹒跚学步,看得我红了眼眶。   他冷不丁一回头。   “就知道你要哭。”   我吸吸鼻子。   “我是高兴得。”   “高兴就更不许哭。”   “哥哥,你真的好厉害。”我并非奉承。而是纪春山这人真的是少见的在各个领域都能做得很好的人。他在绘画上惊为天人的天赋,他做投资也是一把好手,他有无人企及的毅力忍受苦痛接受治疗改善自己的身体。   “可能,也就恢复得仅此而已了柠柠。”   “已经足够好。足够好。”   如今看他能这样扶着助行器慢慢走路,我已觉得是上天的馈赠。   他那日扶着助行器慢慢从房间走到电器,而后坐电梯到会客厅。一步一步挪动,到会客厅的沙发前因为力竭而脱力跌进沙发里。   张怀文和程宇没想到他自己撑着助行器走到一楼会客厅,惊讶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让他分心,害他跌倒。   纪春山还玩笑说:“温馨提示,看我走路可以呼吸。别把你们憋坏咯。”   “纪春山,你这成绩值得摆几桌啊。”程宇逗他。   “摆!要不我今晚让松鹤楼的厨师过来?”   我很喜欢松鹤楼菜色。经典、精致。尤其是琉璃酥,是他们的经典甜点,小小的杏仁酥外面用细如发丝的糖丝裹着,如同琉璃一般,入口层次丰富,甜而不腻的糖味后是清香的杏仁味。   “也就你能叫的动松鹤楼的名厨。”张怀文拍拍他的肩膀。   “挂在松鹤楼贵宾厅的画作正是鄙人作品。所以……随叫随到。”他心情好,语气轻松。谁不知道他画作难求,他最不喜欢自己作品挂在饭店会所之类的地方。就连张怀文想求一幅挂在山庄他都拒绝了。松鹤楼虽然是老牌顶级酒楼,但竟然有他的作品,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好你个纪春山。我找你求画嘴唇都磨出茧子了,你从来都不肯。我张怀文和你的交情,还不如松鹤楼的招牌?”   张怀文倒不是真生气,只是十分吃惊纪春山竟然能给松鹤楼作画。   纪春山不言语,只是抿嘴笑着,拿起电话约来松鹤楼名厨。然后,带着笑意看着我揉揉我的头发,对电话里继续说:   “对,琉璃酥一定要有。是的,我要现做的。” 31 ☪ 第 31 章   那晚松鹤楼的厨师在怀文山庄大显身手,纪春山嫌人少开席不尽兴,还叫来了兰礼和柏然两个青年戏曲艺术家。   松鹤楼的老店平时位置紧俏的很,要提早一个月预定还不一定能顺利订上。纪春山这个公子哥却大费周章把厨师叫来现场做,还请戏曲名家助兴。他这个人肆意潇洒,如同的作品一般,透着一股自由不羁的劲儿。   张怀文搬出一箱老酒,存了近五十年的名酒,开瓶后酒香四起。   “哥哥,你的胃还没好。别喝酒了吧。”   他最近吐成那个样子,还喝白酒,我心都提起来。   “没事柠柠,我先尝尝”   纪春山他先尝尝,再决定喝不喝。他端起小酒盅,喝了小口,慢慢品尝,而后说:“这酒不错。柠柠,好酒别错过,今晚我少喝点,你替我多喝几杯。”   程宇也尝尝,说:“味道醇厚,不错,来来来,给柠柠添个酒杯。”   我平时极少喝酒,有时和陈思齐他们吃点烧烤最多喝一杯啤酒。纪春山知道我酒量差,他说我和秋容在酒吧醉到那次他想想都后怕,所以给我们俩立了规矩,要喝酒就喝家里的好酒,不能去外面喝。秋容哪里会听他的,到了纽约之后经常去pub,时不时醉着给我打电话。   晚饭时厨师特意给纪春山做了螺片粥,加了几道好消化的菜。   他胃口不好,但兴致很高。席间他喝了半碗粥,吃了些青菜,就几乎不在动筷子。几杯酒后,他起哄让兰礼唱贵妃醉酒。兰礼端着酒杯款款站起,拿了范儿开嗓:   “海岛冰轮初转腾……”   经典唱段。   纪春山左手在腿上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很是沉醉。   曲罢,众人叫好。兰礼作揖。   我喝了几杯白酒,觉得陈年酒香直冲大脑,又许是京剧咿呀的唱段旋转婹袅,我觉得很高兴,觉得看着他们尽兴的样子也迷蒙起来。   纪春山转头看着我,抬手用关节蹭蹭我的脸,又给我夹了一块琉璃酥。他右手废用,左手用筷子不利索,我赶紧用盘子接着。他神色温暖,如同深山夕照的眼中尽是让人心跳的暖意,看着我吃琉璃酥。   “柠柠几杯酒下肚,面若桃花,真漂亮。”   张怀文笑说。   纪春山看着我,颇有些疼惜和得意,左手抬手抚摸我的后脑勺,像是摸着一个乖巧吃饭的猫咪。   后面他们碰杯,我跟着碰杯,一连又喝了些。或是因为酒好,醇香好入喉,待到自己觉得有些醉意时为时已晚。我醉倒趴在桌上,神智尚清醒,只是浑身酥软头晕得厉害。   纪春山回头看到醉倒的我,可能有点懊恼自己劝我多喝了几杯,叹息:“哎呦,柠柠醉了。”   我是纪春山的女友,席上几位男士不好帮忙抱我,张怀文就找了山庄的女经理来帮忙。我醉了,怎么都不肯她帮忙,手死死握着他的轮椅扶手,一定要挨着纪春山。   “好了好了,不勉强,别把她弄伤了。”纪春山和女性经理说,也同样道了谢。“柠柠,我抱不了你,那你这样趴一会儿,稍微好点了就多喝点热茶。好不好?”他声音有些不甘和晦涩,那句好不好温柔至极,像是在哄小孩子。   我在迷蒙中点点头。   他听着他们聊艺术,聊旅行,谈天说地。程宇还聊起自己的两个孩子,说两个男孩子天天在家打架,很是让人头大。后来兰礼又说起前阵去法国演出,大使馆赠了他一幅油画。纪春山说:“柠柠的母亲也是一位油画画家。”听到纪春山提到母亲,我鼻子一酸。   “我小时候也尝试油画,但我更喜欢水墨,更快意。”   纪春山说。   “说起画,你这家伙,快说说,松鹤楼老板什么本事,能得你的墨宝?”张怀文心有不甘,追问。   男人的声音悠悠然轻飘飘在我头顶响起:“嗨。柠柠爱吃松鹤楼,他们那位置又难订。”   张怀文无奈的声音:“就这?”   “嗯。”   纪春山又是轻飘飘嗯了一下。不以为意。   张怀文拍桌感叹:“你啊你,说到底我偌大的怀文山庄败给了琉璃酥?”   “你看你,这么计较。”纪春山反而说起张怀文。   我想起来我大学时有次白祁带我去松鹤楼,他提前很早预定的,我从来没有去过老牌名店,古朴的红木雕花桌椅让人叹为观止。每一道菜都别具风味,虽北方菜系,但十分精致,鲜美非常。一道琉璃酥更是让我印象深刻。后来我和秋容提起过。或许是秋容告诉了纪春山,他带我和秋容去过几次,每次订位都麻烦的很,好几次还扑空了。再后来,我们每次去都有位置,秋容还感叹松鹤楼好像没那么难订了,原来是纪春山破例给他们画了画。   程宇笑:“你这家伙,存心气死你二哥。怀文山庄求你一幅画多久了。你赚了松鹤楼老板的润格,还让人家给你来特权,你真是厉害。”   “真是,春山我要你一幅画,几年了,你都不肯。”   “好好好。”纪春山饮了手边的酒,豪爽说:“拿纸笔来!”   张怀文大喜,连忙叫人赶紧把画案和笔墨纸砚搬过来,生怕纪春山反悔。   我抬头。酒意迷蒙中,大厅里,纪春山撑着助行器,站在画案前,左手执笔,点墨调色。   程宇始终站在他身旁护着他,怕他摔倒。   他酒后明显情绪高涨,快意潇洒。他朗声到:“二哥,我现在不比当时,眼睛也不是很好,你多担待。”   “只要是你画的,价抵万金。”   张怀文许久未见如此开怀的纪春山,一时间有些动容。   纪春山挥毫落笔。并不是他擅长的山水画,而是写意墨牡丹。大写意,线条不精细,他左手也可以画,泼墨挥毫,冷艳又生动的风中牡丹跃然纸上。浓墨淡墨渲染层次分明的花朵,焦墨画出遒劲的枝条。他的左手当然不如右手,但也是常人难以达到的水平。他眼睛视野有一块是缺失的,他要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来做好布局。我知道他身体的重心都在左腿上,他的右腿吃不住力。   我迷迷糊糊,跌跌撞撞从餐桌过来,也站在案前看着他画画。   他回头看到我,柔了声音说:“柠柠,你酒醒一些啦?”   张怀文让人给我准备了清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太久没有见到站着画画的纪春山,一时之间酒精上头,情绪被放大,鼻子一酸从他身后环抱住他,大哭起来。   他被我一闹,站不稳,程宇连忙扶着他。   他们要把我拉开。纪春山制止了。   “由她吧。我画完了,左手撑着,站的住的。”   我大哭。哭到抽噎。   当年我初到纪家,遥遥看着纪春山高大清俊,施施然从楼梯下来;也看着他在他的起居室同往来宾客笑谈风声;看着他沉心作画,点墨成山河;当然也看着他病发残疾,肢体瘫痪。他那时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封闭自己,一把火烧了自己的画。此刻,他长身而立,克服身体的残障,在此泼墨挥毫,我怎么忍得住滚滚而出的泪水。   “柠柠,去把轮椅推过来,我站不住了。”   他轻拍我的手背。   我松开他,晕晕乎乎推着轮椅过来。程宇和兰礼扶着他坐定。   他小心哄着酒醉的我。   “乖,如果你不想现在去楼上的话,去沙发上躺一会,好吗?”   我应声躺倒在沙发上,听他们茶酒谈笑。   “怀文,让人给柠柠拿个毯子。她容易感冒。”   很快的,女侍者给我盖上毯子。   那晚我醉的厉害,后来他们几点结束我并不知道。醒来时竟然在纪春山的床上,他在我旁边和衣而睡,身上还有墨汁痕迹。他不能动的右臂竟然被我枕了一夜!   回想昨晚,我最后的记忆就是躺在沙发上,后来怎么躺在这里的,怎么躺在纪春山胳膊上的完全记不起来。我心里懊恼自己喝点酒就这般出丑,马上轻轻坐起来,可纪春山还是因为我的动作而醒了。   他惺忪睡眼,眯眼看着我,然后轻轻嗤鼻一笑。   “醒了?”   “嗯……”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帮他把右臂收回身侧。可能是因为长时间一个姿势,又被我枕了一夜,他的右臂在收回身侧的时候痉挛抖动,我赶紧给他按摩。   “对不起,昨晚……你很难受吧?”   男人抿嘴含笑看着我。   “不难受。你不要紧张,我这边没什么知觉的。能给你做枕头是它的荣幸。”   他促狭逗我。   “我昨晚……没有很失态吧?”我试探问道。   “没有。很可爱。”他憋笑回答。   “我都干嘛了?”   “没干嘛,很乖,傻乎乎的。”   “真的?”   “真的。”   纪春山一脸真诚。   我猜可能是我睡着后,他们把我放在这里继续睡了。虽然有点窘,但也尚可,毕竟大多人酒醉后都是呼呼大睡。   我起身去洗漱,一夜酒气,身上很是难受。在浴室发现自己手上沾了墨汁,估计是昨晚他给张怀文画墨牡丹的时候沾到的。当我洗完回来走到他床边,他挑着嘴角,压不住笑意。   “笑什么?”   “没什么,洗完清清爽爽去吃些东西。胃里舒服一些。”   “哥哥,你要坐起来吗?”   “不了,我还是困,睡个回笼觉。”他打了个哈欠。   我帮他盖好被子,轻轻退出他的房间。   到一楼吃早餐时,张怀文和兰礼恰好进来了。   “二哥早、兰礼哥早。”   他们昨天结束太晚,程宇大哥回家了,他们嫌麻烦,就住下来了。   “哎呦,柠柠起的真早,春山呢?”   “哥哥说太困,要再睡一会儿。”   他们坐在我对面,服务生也很快给他们上了早餐。考虑到我们昨晚都喝了酒,早餐是热粥和蟹黄包。   兰礼看着我,有些促狭笑着:“能拿捏潇洒的纪三爷,还是柠柠厉害。”   张怀文哈哈大笑。说他想起昨晚就忍不住发笑。   我不明所以,但有种不好的预感……恐怕自己昨晚丢人了……   “我想起昨晚春山的样子,就笑到胃痛。柠柠,你还记得不?”张怀文眨眨眼,笑问。   我的脸很红,很窘。   “不记得了……我……喝多了……”   他们两笑的更开心了。   “柠柠,这种精彩桥段你可不能失忆。二哥帮你回忆回忆。”   我一边喝粥一边低头听他说。   原来,我昨晚到后面先是说了一通纪春山大长腿不能走路很可惜之类的话,说着说着生泪俱下,而后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说晚上凉,怕他的腿着凉。当时纪春山哭笑不得,又怕我坐在地板上不舒服,一直弓着背,试图用左手拉我起来。他们来帮忙又扯不开我,一扯我我就哭的更厉害,说要和哥哥在一起,纪春山根本不敢动,左手护着我,任我抱着。后来,我又把他推到画案边上,胡乱铺了宣纸,毛笔硬塞在他右手里,然后我的手握着他不能动的右手,在纸上乱画,说是要帮哥哥画画。他们一开始怕我触了纪春山的逆鳞,毕竟他因右手瘫痪而烧了自己所有的画。可是纪春山不让他们打断我,任由我握着他的右手乱涂乱画,我一边画,一边说,哥哥你看你又可以画画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含笑附和,是是是,仰仗柠柠,我又可以画画了。   我听他说,一口气没顺,喝粥呛住。脸上发烫,不知道是窘得还是粥呛的。我红着脸想起早上问纪春山我有没有失态,难怪他一直笑……   “柠柠,昨晚你整了他一身墨渍。后来好不容易护工帮他躺下,你二话不说坐在他床边说晚上你照顾他,让护工都出去了。那个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太丢人了。   我垂着头。天呐,自己到底是捅了多大篓子。纪春山特别介意他自己残疾后不能画画的事,当时张怀文给他带了纸笔都被他盛怒之下扔了出去。   兰礼笑,款款说:“任由你发酒疯的纪春山,也很可爱。”   “对对对,向来游刃有余的纪三爷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张怀文哈哈笑:“不过昨天一顿酒,骗他一幅墨牡丹,太值了。”   “二哥,昨天他喝了酒,他有没有不舒服?”   “还是吐了。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后来我让人给他沏了参茶,暖暖胃。本不想让他喝酒,只是这几年了,第一次见春山这样有兴致。”   “他的治疗效果不错,他很高兴的。”我说。   “我找人给他定制一个助行器,更符合他右手的情况。他在家中慢慢行走,对他身体有好处。”   我感激向他道谢。   早餐后我上楼,纪春山已经起来,坐在轮椅上,护工帮他穿外套。   “哥哥……昨晚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酒品那么差。”   “酒品很好。我喜欢。酒后的柠柠更可爱。”他漫不经心说,拉住我的手,而后谐谑问我:“要不今晚再喝一场?”   我气结。 32 ☪ 第 32 章   ◎……◎   我在怀文山庄和纪春山小住的时候,白祁打电话给我,说是等秋容回来邀请我们一起同游新西兰。秋容在纽约的工作室准备迁回国内,地址选在白祁家开发的一个商业中心内。白祁玩笑说,要提高租金,惹得秋容在电话的狂骂。   秋容对新西兰之旅很是期待,她说她要去疗愈情伤。   我和白祁说,我不确定,这次陪纪春山,我的年假都已用完。   白祁大声抱怨说我上班干嘛要上的那么认真。   我笑笑不说话。   可能我和白祁讲电话被纪春山听了些。他操控电动轮椅过来,问:“是谁?大清早打电话。”   “白祁。”   “这小子又干嘛。”他听到这个名字明显不太高兴。   “你吃醋?”我抿嘴看他一副看不惯白祁的样子。   “嗯。”   他哼了一声,慵懒靠在椅背上。   “我和白祁是过去时啦。当时年少。”   “你把他划为过去时,但我看他对你倒是不死心,热络的很。”   纪春山左手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角,头也不抬说。   我觉得他赌气的样子有些可爱,走过去蹲在他膝前,抬头看他。   “噫?有些人好像不高兴哦?”我做势打趣他。   “情敌没完没了骚扰,我怎么高兴?”   纪春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别别扭扭的,他此刻不是潇洒的纪三爷,也不是那个山月般的画家,就忽然因为这儿女情长坠入凡尘,平白添了些世俗的可爱。   “哎呦。纪三爷生气了。我要怎么哄……嗯……下午给你做蛋糕吃?”   我捏着他的衣袖摇摇。   纪春山看我使出浑身解数逗他的样子,眼睛里已经浮出暖意,但脸还是绷着的。末了他松懈下来,愤愤说:“白祁这小子,黏黏糊糊的,扶不起的阿斗。除了身体比我好……”   我笑出声:“好好好,纪公子,纪三爷什么都好,旁的人都比不上。”   他把我捞起来,坐在他的腿上。   “那也不是。客观说,我到底是个残疾人。”   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的嘴被我捂着,但是眼睛弯弯,笑意满溢。他拿下我的手,拍拍自己的轮椅:“客观事实嘛。”   “秋容要回来了呢。看着你的进步,估计要高兴死了。”   “那丫头,没心没肺的。你呢,心思又太重。你们两个中和一下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心思重,可是我好像也没办法改变这种性格。应该有时候蛮讨人厌吧。”   我低下头,声音渐小。   “有利有弊吧。好处是你总是一个很利他的人,但不好的地方是,你会不自觉地委屈自己。”   我承认,我是这样的性格,寄人篱下,察言观色,事事妥协。后来恐慌症严重,我也分不清是因为童年灰色的经历致我压抑太久,还是因为心思过细,过于内耗所致。后来,纪春山总是有意无意维护我,并且鼓励尊重自己的情绪,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刻意纠正自己,时间久了,也有一些改变。我开始关注自己真正的内在需求,我需要   纪春山恣意潇洒如同皎月清风,我时常觉得我们并不相配。这也绝非是我妄自菲薄,而是我有时也确实不知道,自己这样沉闷又敏感的人,和他在一起,究竟是不是适合。   窗外春日山风拂过,满是新绿的枝丫在随风摇摆,我的心也平白跟着摇晃起来。   /   因为二哥张怀文对纪春山的照拂,怀文山庄设施完备,甚至连简单的医疗设备都给他备好。二哥本意让我们多住几天,但我假期有限,纪春山又说最后一天假,想吃我做的甜品,家中厨房和食材我都熟悉,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回去纪家。   回家已经是傍晚。纪春山到底身体不如常人,仅仅是车马劳顿就已经让他头痛难耐,但这个人又耍少爷脾气固执不肯去躺着,非要坐在他二楼起居室的大沙发上,让我给他调了一杯果茶。   他有时像个小孩子。我大学时,他有次头痛发作,痛得他脸色煞白躺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我回家时恰好看到他的样子,我连忙去询问,他说头痛口苦,我便做了蜂蜜果茶,百香果加了苹果,又放了桂花、蜂蜜提味,让口味变得酸甜适度。从此他有事没事会在我回家的时候,踱步来我的房间门口,懒懒散散倚着门框和我讨果茶。   如今他身体不便,不良于行,但整个人放松躺在沙发上,悠悠说想喝果茶的样子却一如从前。   我怕太晚了,他喝了甜的不舒服,但我又拗不过他。   “柠柠,多点蜂蜜。”   “三勺了。已经很多了。”   “嗯,我喜欢甜的。”   我转身把果茶递到他手里,嗔怪看着他。   “喂,你别看这样盯我,好好一个小丫头像个教导主任似的。”   他脸色很差,额前薄汗,但还是勾着唇角和我玩笑着。看他心情不错,我也松一口气。   他慢慢一口一口品着果茶,闭上眼睛,头枕在沙发上。顶灯的光线下,他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耸,睫毛投下的阴影又平添一份温柔。此刻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少年一般,清爽乖顺。   我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   “哎呦,喝着果茶,还啰嗦我。”   他笑看我。盈盈暖意,温暖了我的四肢百骸。他一向有这个魔力,他说什么,我都会听。例如刚才仍旧按照他的意思,加多一勺蜂蜜给他。   纪春山闭着眼睛,笑意不减,只是语气里有了淡淡颓唐。   “好烦啊,这样的身体。”   我一时不知怎样接这句话,不知怎样安慰他的颓唐。我本就不善表达,加之看到他被头痛侵袭难受的样子,更不知什么是好。从我认识他,他身体就不好,步伐不似常人灵敏,后来在我出国后,经受了病痛的折磨,身体也残疾了,生活没办法完全自理。皎月一般的男人,重新面对失能的身体,该是多么挫败。   我坐下来,依偎着他,抱住他的身体。   他怔了一下,睁开眼,垂眸看向我。他仿佛已经洞察我不知如何表达,所以他用下巴蹭蹭我的头顶,反过来安慰似的对我说:“没关系,我只是随便牢骚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此地无银三百两。   “同情我了?”   “没有,你说什么呢。”我试图起身。   他顺手把杯子放在边几上,然后拉我坐定。   “同情我也没关系,其实我也挺同情我自己的。”   纪春山坦荡笑着,眼睛里有不易察觉的灰暗。   我想起我刚回国时看到的他,自暴自弃,孤僻易怒,究其原因终是无法释怀于残疾的身体和无法自理的生活,于是自困自苦。随着时间推移,仿佛从前的纪春山又回来了,看似舒朗从容接受自己的现状,但其实我仍发现他厌弃自己的身体。   我缓缓收紧手臂,抱住这个眼神澄澈宛如少年的男人。笨拙如我,说不出更多宽慰的话,只小声说:   “哥哥,你很好。”   纪春山嗤鼻一笑。轻轻地、宠溺地拍拍我的头。   “去帮我把药拿过来,头痛的厉害。有点难忍。床头柜,白色盒子里的胶囊。”   我马上起身,小跑着去拿药。   他的床头柜放着各种药、各种护理用品,还有一个画框,里面是用水墨画的几棵树。那是大学时,我在他的画室里心血来潮临摹了他作品的局部。水平不高,像小学生作品,因为控笔不好,墨色僵硬。我记得我画完扔掉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捡回来装裱成框的。   “哥哥,吃几粒?”   “两粒,不,三粒吧。”   我拿着药回到厅里,倒了温水,看着他匆忙吞下。   “这是治头痛的?”   “不治。止痛而已。”   “吃这么多粒?”我有点不放心。更多是心疼。   “嗯,今天痛得厉害。我吃完这个药,可能会嗜睡。我明天会尽量让他们早些叫我醒来。”   “没关系,你好好休息最紧要。不要叫醒,你自然醒就好了。”   “你最后一天假期。而后又要去上班,忙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你看,你把我快逼成在家盼夫归的小媳妇了。”   我不说什么。心中又心疼,又有些压力。他一向希望我可以长时间在家里,但也尊重我的意见。我也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我无法接受自己没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而作为一个家的附属存在。   可我也能理解纪春山。他如今身体残疾,能做的、能去的都变少了,他自己也不爱出门。我回来他心情才会更好些。这是他的心理需求。可我不是纪家的宠物,某种程度上说,我的心理上需要从纪家剥离,真正独立。   我在海德堡求学期间旁听了心理学的课程,鲍文理论说到自我分化,或许我正处于从低自我分化到高自我分化的阶段,从容易受他人影响无法找到自我,到在各种关系中建立独立的自我。   长久以来,我在动荡的生活里成长,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压抑自我,习惯性讨好和顺从,造就了我并不可爱的性格。   我看着沙发上脸色苍白神态怡然同我玩笑的男人,陷入沉思。   潇洒如他。肆意如他。他就像他笔下的墨色墨色一般,时而落拓不羁,时而隽永温柔。他不曾经历困窘,不曾为谁低头,他眼神坦然,习惯矜贵,仿佛从不沾染俗尘烦恼。   我忽然有些不安。仿佛原本看似平和的小径,在树林幽深之处出现了分叉。我们无论走向哪条路,都意味着有个人要做出妥协。   纪春山仿佛并无察觉我情绪的变化,他枕着沙发喝完了我递给他的温水。闭上眼睛默默抵御疼痛的侵袭。许是听我良久未言,他惺忪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好了,不早了,快去睡。”   我回过神来,叫来护工,帮他更衣洗漱。   换上青色真丝睡衣之后的纪春山,身体更显得单薄,修长的四肢,高大清瘦的身体,干净清爽的气质,让他看上去有一种病弱的美感。他右边的肢体因为无力,有轻微的萎缩,他坐着的时候肩膀往右斜。如果不了解他的情况,并不会看出这些端倪,只会觉得他的坐姿慵懒随性,更符合他画家的气质。   “柠柠,别盯着我看。”   他清清喉咙。有些不自然耸耸右肩,右臂也躲闪似的微微动了动。   “因为好看啊。”我轻轻笑着说。   “残废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   “乱讲。”   他一边懒散用手理着半干的头发,一边打着哈欠。吃下去的止痛片可能起了效果,他看起来有些困意。   “去睡吧”,他说。左手伸出牵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患得患失的小女孩。别多想,睡个好觉。” 33 ☪ 第 33 章   几天假期过得很快,仿佛眨眼之间就用完了。纪春山还想留我再住一晚,然后第二天一早让司机直接送我去泽成,但这样我第二天要起的很早,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提前一晚送我回到小公寓,叮嘱我好好睡一觉。   但其实我回去后也并未早睡,而是擦地洗衣,做了一番大扫除。陈思齐约几个同事下周小聚,问我要不要参加,他特意补了句,只有几个相熟的,并没有其他人。我答应了。陈思齐从来分寸感十足,知道我不善于应酬生人,直接告诉我饭局的人物让我安心。   临睡时秋容打电话给我,她醉得厉害,哭着说自己沦陷于那个在纽约艺术家男友,但他有些性格缺陷,可是她仍旧不想放手,觉得自己能拯救他。蓦的,我想起的母亲,那个一生浸在感情里,吃了苦果仍不回头的女人。我叹了口气,劝秋容。   “秋容。你救不了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是,他浪漫,才华横溢,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纯粹的男人。”   “浪漫并不能支撑生活。”   “柠柠,你这么年轻,怎么总是老气横秋。”   我沉默半晌。沉吟开口。   “我应该没有和你详细说起过我母亲的故事。”我叹息:“秋容,我很少和你们说起我和我母亲的从前。她的一生都极具诗性,被浪漫支配,钦慕才情,飞蛾扑火一般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之前的两段婚姻中,一直被伤害,一直被辜负,生活在她对爱情的追求里磨在尘埃里。不过,好在她最后遇到了纪伯伯。”   秋容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清了清嗓子:“他不是坏人。只是脾气坏了些。”   “平常的生活里,没有谁是彻头彻尾坏。而你和他在一起,快不快乐才是重点。”   那晚,我才知道秋容的男朋友,在创作瓶颈的时候,脾气暴戾,偶尔有暴力倾向。我心疼可爱无忧的秋容,从来没有受过委屈的女孩竟包容这样一段感情,我实在见不得玫瑰一般的秋容要这般受苦,便劝说她离开。   但感情的事,从来好似覆水难收。秋容向来自我,哪里听得进我的话。可我很怕她受委屈受伤害。她是我见过最明媚的女孩,开朗可爱,无忧无虑。初到纪家时,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唯恐自己的到来惹她不高兴,可是她却不以为意,主动拉起我的手,高高兴兴把我介绍给家中的园丁和厨师,让他们关照我。在学校,同学觉得我性格古怪,不愿与我来往,也是秋容带我参加各种活动,不让我落单。我和我的母亲最大的幸运便是到了纪家。   我陷入对秋容的担心,以至于睡着都散去了。   手机振动。是陈思齐。他发来了聚会地点。   我回复收到。   ——还没睡?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嗯,还没有。   ——经常熬夜会变熊猫眼哦。   ——哈,还不算晚。   陈思齐一向幽默。我莞尔笑,回复他。   ——是夜晚更适合思考?   ——对,正所谓,静夜思。   ——思什么?   陈思齐问。问句后面跟了一个好奇的表情。   ——思考……人类。   ——哟,不愧是学哲学的出身。   他发来一个小熊竖着拇指的表情。   我笑了笑,道了晚安,不再回复。我好像一点一点在改变,变得外向,变得自信,开始接受外界的好意,而不是一再怀疑自己。   烂漫的春季仿佛总是匆忙。春红散去,翠绿的枝叶郁郁葱葱,天气渐热,这个城市也似乎在热浪中蒸腾起来。我在工作中愈发找到自己的节奏,面对难题也比以前游刃有余很多。   我和纪春山通常周末见面。周五晚上他来接我,我们在市区一起吃顿晚饭,而后回到纪家。   七月的时候,我考核结果优秀,得到晋升。说真的,我高兴了挺长时间。我进泽成以来,就很用心地学习,花时间提升自己的能力,每一项工作,我都力求尽善尽美。我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从手忙脚乱,到淡定从容,如今我也能独当一面,完成我自己的工作内容。   但公司却盛传我这次升级是泽成高层为了取悦纪家而做的刻意调整。   我发现晋升后的月薪比同职级的多出近万元。按照泽成的薪酬体系这样的提升是不可能的,我满腹狐疑,心里也不是很踏实。   这晚,我回到纪家,发现纪春山的私厨做了一桌我喜欢的菜。而后,他驾驶轮椅从偏厅过来,腿上放着一束漂亮的弗洛伊德玫瑰。   “柠柠,恭喜。”   “恭喜什么?”   “升职加薪。”他笑着把我花递给我。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我抱着花,不解问他。   “高总打电话给我了。”他让护工帮他整理平整后背的衣服,慢悠悠回答我。   我一时怔住。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该怎么描述我的感觉,若是说出来,显得非常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的成长和工作,都受纪家照拂。如今升职加薪,自己的努力或许不及纪春山一个电话。   “不高兴?”   纪春山见我半晌不语,歪着头看我。   “没有。”我吸吸鼻子,若无其事走到餐桌前坐定。   纪春山驱动轮椅坐在我对面。他努努嘴,示意我动筷。   “你不吃吗?”我看他没有动筷的意思。   “吃,最近吃的药需要忌口,厨房单独准备了我的餐食,马上端上来。”   “中药?”我问道。   “对,反正从小到大各种又臭又苦的汤汤水水,我都惯了。”他抱怨着:“哈哈,所以,我喜欢吃甜食。”   是的,他最喜欢吃甜的。我做的蛋糕,一开始会为了爽口,可以少加糖,后来他一再要求要甜一些,我才多加了奶油和糖,做成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的晚餐端上来,很清淡,白灼的鸡肉,青菜和一些杂粮米。他吃的很慢,米饭只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   “哥哥,你吃太少了。”   我叹息。   “等下你可以做些蛋糕吗?多做一些,我留了一点肚子等下吃。余下让他们放冰箱里。”   我看他前倾着身子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央求。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唉,你终于笑了。升职加薪还不高兴,阴着小脸”   他眼神一松。慢慢控制身体靠回轮椅上。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慢悠悠打开,拿出一串绿松石手串。“喏,礼物。”   我接过来。油亮润泽的绿松石,鲜艳浓郁的颜色,热烈又神秘。   良久,我轻轻把手串放在桌子上。   深呼吸。   “我加薪是你单独要求泽成的吗?”   “没有要求。我只是,轻轻暗示了一点点。具体他们怎么实现,是他们的事情。”他笑着做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我考核评级也是?”   “既然我暗示了要加薪,那他们总是要以一个正当途径加。”他不停开合手串盒子,把玩着,漫不经心,随意怡然。   我的心一点点下沉,血一点点上涌。我重视的进步,我所认为成长,我的努力,我的勤恳,就这样轻飘飘地淹没在纪春山一句小小暗示里,显得无足轻重。   “我想要一个客观的评价结果。”   我站起来,声音已经冷下去。   纪春山发现我情绪不对,怔住片刻,而后从餐桌后绕出来,试图牵住我的手。   我轻轻挣开,转身不再看他。   “柠柠,你月薪扣去房租,零用,没有剩下多少。你又偏偏不肯接受我给你付房租,更不会用我的卡。我只能暗示他们给你适当涨薪。”   “所以,我一路努力抵不过纪三爷一个电话?”我的语气里已经不自觉的带了讥诮。   “我只是希望你宽裕些。不要那么拮据。”   纪春山解释道。   我骤然转身,看着轮椅上的男人。他一向最讨厌解释和自证。   “我不拮据。”   “不拮据?不拮据就行了?过的好些不好吗?!”纪春山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淡淡怒意:“好了,柠柠,我们不要为小事争执了。你的努力,并不会因为你在泽成的关系而抵消。泽成许多人都对你评价不错。”   他驱动轮椅向前。   我后退半步。沉默。   我一直觉得,纪春山有一张未经世事催折的脸,永远随意,从容,潇洒。直至此刻,他仍旧没有理解我生气的原因,轻易归为小事。我语塞。我和他此刻并不在一个语境里。   “柠柠!”   他轮椅前进。我一再后退。他的轮椅卡在边几处,无法再向前。他看着我的表情明显有了怒意。   这是我第一次,躲开他。   我不知道他的怒意是因为轮椅动弹不得还是因为我。   他粗暴用力反复推着推动杆,半晌,一拳砸在扶手上。   管家听到动静吓得马上跑过来,帮他脱困。一边拖动轮椅,一边语气里有了埋怨:“柠柠小姐,你该看着点的,万一少爷磕到腿脚……”   纪春山的怒意更盛。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仿佛努力调整情绪。   “你出去。我和柠柠聊聊。”   管家怕他发火,应声出去了。   “柠柠,过来。”   我承认,他刚才轮椅卡住时的挫败和愤怒,让我心里一片酸涩。原本的埋怨的怒气,被这片酸涩遮住了,暂时让我放下了情绪。   我过去查看他的手。他刚才暴戾砸在扶手上,我忍不住担心他伤到。我叹气,走向前,拉起他的左手查看。抬眼看他,他定定看着我,眼中的怒意暴躁,也渐渐回落。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刚才令人不悦的话题。可我的心口仍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吐不出。 34 ☪ 第 34 章   那日的争执没有答案。我的情绪被归为“闹了点小情绪”,在纪春山的安慰下,看上去早就风平浪静。   可那晚,当我回到自己小公寓里,郁郁坐在我低矮的沙发上,我没有开灯,幽幽的街灯从窗户照进来,投在墙上,映出我的影子。   我是多么矛盾的人。我享受了纪家给我所有红利,可还是清高觉得要靠自己的努力。纪家养我,供我读书,可我还要计较寄人篱下的如履薄冰。我还   此刻我厌恶自己。   渐渐的,心口涌上窒息感,浑身冒汗。是恐慌症发作了。我大口喘息,头晕目眩,有啸鸣声贯穿我的大脑。我闭上眼睛,倒在沙发上,我压抑住了想要拨通那个号码冲动。晕眩窒息中有些已经快要希望的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   五岁时妈妈带我嫁给第一个父亲。我要见很多人,我很害怕,但还是乖巧一一问好。   十二岁时我有了第二个父亲。我讨好得每天做家务,努力学习。我和妈妈在医院照顾他。他在无人时触碰我的身体。   后来又变成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她卖画的收入并不高,我们住在出租屋,我央求房东宽限我们几天交房租。   再后来,妈妈的眼神再次有了光彩,很快的我到了纪家。站在纪家偌大的客厅里,怯懦问好。   然后迷蒙中我仿佛再次回到初见纪春山的那天,翩翩然,他脊背笔直,自楼梯上慢步而下。   那些经历,不停在我脑海闪现。母亲的浪漫与盲目,她敢爱敢恨却又无力自立的一生。她总是寄希望于男人,依赖男人,自己没有能力自立自强,所以总是一次又一次在浪漫退却后被伤害被轻视。还好最后她遇到了纪伯伯,何其有幸,她一生飘荡的浪漫主义在纪伯伯的关爱里落地生根。   我大口喘息,周身战栗。   我绝望看着墙上的我自己的影子,嘲笑出声。简柠,你如此清高,如此难以想与,不识好歹,浪费纪春山的好意。你有什么资格,被他爱护呢。   不知过了多久。   我渐渐恢复,整个人虚脱倒在沙发上,浑身被汗水湿透,脸上满是泪痕。   我看了看表,时间将近十一点。我挣扎起身,踉跄无力倒在沙发旁,这才发现手机在地上。   五个未接来电。是纪春山。   我握着手机,在恐慌症褪去之后,虚脱喘。   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的名字仿佛自带温度,让我又心安又温暖。   “喂。”   我张口,发现自己声音暗哑难听。   “柠柠,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焦急。   我清清喉咙。   “我没事……刚才在洗澡。”   纪春山狐疑哦了一声,而后说:“我送的花你忘带了。花和我都很伤心。”   他笑着,玩世不恭,又带着刻意逗我开心的意思。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的争执,矛盾点只是被刻意的抑制了,并没有解决。他只字不提,只是逗趣,让我听起来他并未受到下午风波的影响。   “下午走得匆忙,一时忘记了。”   我说得没有底气。是因为我下午离开时心事重重,那美丽的花束仿佛也黯然失色,让我忽视了。   时间匆匆向前,卷起浮世尘埃,那些不悦如同须臾浮隙,被尘埃不动声色抹平。夏天的在热浪里奔涌,一切都呈现出躁动不安的样子。   /   盛夏的时候秋容回来了,带着他的艺术家男友。她约我和白祁同他们一道吃饭,地点选在白祁的西餐厅。   “柠柠!”   秋容看到我,飞奔而来拥抱。   我看清她身后的男人,红褐色头发,络腮胡,看着有点像梵高。   “这是艾伦。他中文名也叫艾伦。”她笑着介绍。   我同他打招呼。   这时白祁过来,招呼我们坐下,让侍者上了几道特色推荐菜。   “你好,艾伦。欢迎你。”   艾伦的中文不错,竟然可以进行普通的对话。   “秋容常提起你们。我想你们是很有趣的朋友。”   “当然。我们和秋容认识十多年了。革命友谊深厚。”   白祁笑着说。   当然艾伦听不懂后半句。跟着笑。   “喂,白少爷。这是你第几家店了?”   秋容调笑问着。   我们都知道白祁这几年一直创业,一直亏损,可他偏偏爱做餐饮,已经关了不知道多少家点了。   “你是来揭短的吗,纪秋容!”   白祁佯装生气。   秋容和艾伦的工作室开在白祁家的写字楼里,租金算是同地段最低。那天下午,我和白祁一道去参观了他们的工作室,他们对装修进行改动,几个做艺术设计的先锋艺术家在里面工作。他们还送我一个手绘的环保袋。   到了晚饭时间,秋容给纪春山打了电话。打之前调皮说:“柠柠,我约他出来见艾伦,你猜他会不会出来。”   “不会。”   我回答。周六这个时间,如果我不在家,大概率他约了人打牌。他玩性大,不会出来的。   “好,咱们来验证一下。”   秋容拨通纪春山电话,打开公放。   “喂,亲爱的哥哥。”   “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目的?”纪春山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艾伦和我回来了。想请你出来共进晚餐。”   “你约的也太临时了吧。你哥哥我很闲吗?”电话那头,二哥张怀文在催他出牌。   “你不闲吗?日日在家。”秋容争辩。   “带你男友回来吃吧。爸不在,我让我厨房给你们备餐。二哥也在,等会一起吃。”   他不愿意出来。被我猜中。   我笑着说:“看吧。他不会出来的。”而后想起什么说:“他参与创新疗法,肢体活动度好了些,但是药物刺激太大,他的胃变得很糟糕。还是在家里吃吧。”   秋容表情闪过心疼。这俩兄妹,成日没个正型,互损取乐,但他们发自内心疼惜对方。有次纪春山扶着助行器没站稳,要摔倒,秋容吓得飞扑过去,速度比一旁站着的护工还要快。纪春山很感恩,可还是毒舌说本来他不至于摔,被秋容冷不丁扑过来吓得一哆嗦。   那晚我们和张怀文一起在纪家的餐厅吃饭。纪春山坐在轮椅上,看着秋容不停给给艾伦布菜,而艾伦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但神色已经冷了下去。张怀文也看出来了,怕他少爷脾气发作,当场冷脸让秋容难堪,连忙说:“柠柠,春山下午不舒服,你推他去休息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连忙起身,对他们说:“二哥、秋容、艾伦,你们慢用,我推哥哥回去休息。”   张怀民打圆场说:“你们好好享用,春山一直身体欠佳,今天下午总说头痛。”   艾伦礼貌笑笑,表示理解。秋容神色担心要跟过来,但张怀民示意让她安心坐着。   我推着纪春山上楼,他懒懒靠在轮椅上,嘴里嘟囔埋怨:“二哥就是怕我为难那洋鬼子。我又不傻,秋容第一次带回来的人,我不喜欢也会忍着啊。他可好,就这么让你把我押回去了。”   “你下午不舒服?”   “没有,我下午在打牌。”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二哥故意找借口。”   “那就好。”我倒是挺高兴,他没有真的不舒服就好。   到了他的起居室,我问他:“哥哥,你要不要躺一会?”   “不用,我都没吃几口就被你们支开了。你让厨房现在给我盛些清淡的上来。”他发牢骚。   “好好好。”   我有些想笑。   大家都了解他。脾气上来混不吝的样子,谁的面子也不给,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从来不遮掩。   “明知道秋容第一次带男友来,你又干嘛一副冰霜模样。”   我吩咐了厨房,回身趴在餐桌上问他。   “你看他,面色乌青,神情恍惚,秋容倒是殷勤,看得我来火。”纪春山不耐烦轻拍自己的衣角。   “艾伦是先锋艺术家。”   “艺术是艺术。艺术家在生活中,也非良配。”   “你也是艺术家。”我抿嘴忍笑看他。   纪春山顿了一下,而后自嘲笑笑:“某种程度上说,我这副鬼样子,也非良配。”   他身体有微微的变形,右侧身体常年无力,导致右边肩膀有点塌陷,右手臂也有轻微的萎缩。他一直挺介意的,穿衣的时候,不喜欢穿质感太服帖的,会凸显他的残障的身体轮廓。   我从他身后环住他,问:“为什么你不喜欢艾伦?”   “柠柠,他眼神飘忽、忧郁,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纹身,表面并不平整。应该是为了遮盖疤痕。”   他淡淡说。   我却震惊。不知是震惊于纪三爷的敏锐,还是震惊于一个画家对事物的观察能力。   “我劝过秋容的。”我说。   他把我扯到他轮椅前,拉着我坐在他腿上。   “南墙是要自己撞了才知道疼。”   他漫不经心说。   “那要不吃过饭我推你去客厅和他们聊聊天?秋容好不容易回来。”   “不去。看到鬼佬烦心。”   这时秋容敲门进来。“哥,你不舒服吗?”   纪春山左手执汤匙悠哉喝汤,抬眼看看秋容:“你啊你,是嫌你哥搞艺术不够优秀,再找个搞艺术让我难受?”   “你说什么呢。艾伦很优秀的好嘛,他的作品充满隐喻,看完很震撼的。追随他、模仿他的人可不少。”   纪春山有些怒意把汤匙扔在碗里。汤水溅了出来。   “纪秋容,你从小到大都是被宠坏了的。你现在作何要委屈自己百般迁就一个情绪有问题的男人,你看看你,从他进门,你就上赶着百般讨好。你让我还有什么好脸色?当我是瞎的?”   纪春山越说越气。   秋容虽然经常和他吵嘴,但是兄妹两极少真的生气。这次不同,纪春山越说越气,话也在情绪中变得越来越难听。   “你是什么老古董吗?什么叫上赶着?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像你一样,喜欢柠柠,却干涉柠柠,处处让人留意她的动态就是你的爱?你又高级到哪里去?”   秋容被他激怒。话赶话,说出了更伤人的。   “纪秋容!你知道他情绪有问题吧?你知道他或许是个偏激的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生活工作全靠你的贴补。你是有什么圣母心,觉得你能拯救?”   “情绪问题?柠柠也有情绪问题,你和她在一起是爱情还是你的圣母心!柠柠的生活你不贴补?无论还海德堡还是泽成,你有多少眼线,不间断告诉你她的情况?”   我震惊。震惊于秋容竟然知道我情绪有问题。震惊于她在盛怒之下说出这样的话。震惊于我竟然一直活在纪春山的视线里。   纪春山气得说不出话,他不敢看我,只是闭着眼睛,不停喘息。   良久,他并没有就刚才的话进行辩解。   “出去!”   他喝到。   秋容转身出去,用力摔上门。   砰的一声。   我一惊。   我此刻没办法想别的。盛怒下的纪春山让我对他的担心到了极点。 35 ☪ 第 35 章   那晚的情景我后来每次回想都一身冷汗。那大概是他们兄妹爆发的最大的冲突,秋容摔门出去后,纪春山长久的沉默着,胸膛起伏不平。   我听到秋容的话,本应有些反应的,可是那时候完全顾不得自己的感受,担心得看着纪春山。管家怕我听了后生气走人,哀求看着我。我不知说什么,我也沉默着。   纪春山闭着眼睛,他在极力压抑着怒意。   我站在他旁边。那一刻度秒如年。   我生怕他在盛怒下爆发,引起旧疾。   房间里静得可怕。   夜晚的风渐起,窗外的树被吹得摇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声音颓唐暗哑:“你不问?”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说我心中没有波澜没有愤懑是不可能的,只是我自小鲜少关注自我,如今如鲠在喉,却也说不出什么。   我低着头,看着他因怒气而上下起伏的肩线。   窗外的风声愈发清晰。不知是因为房里过静还是因为夜风渐劲。   良久。   他扶着额角,他的右腿在微微颤抖,呼吸愈加不稳。我怕他出问题,跑出去叫了护工和管家,不顾他的反对把他送去了医院。   那天的情况危急,怕纪春山情绪失控出问题,管家私下联系了纪伯伯。当时纪伯伯还在外地,他给我打了电话,叮嘱我无论怎么样,先稳住纪春山。   可是到了医院,他固执不肯我陪着检查,执意让我回去。我不敢和他争辩,只得在天亮的时候回到我的小公寓。   秋容自知失言,怕惹了大祸,在我回去后给我电话不住道歉。   “柠柠,抱歉,我太不应该……”   秋容是纪家的女儿,虽然我们情同姐妹,但终究她是正牌的纪家小姐,她已经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语,可是仍旧在细枝末节中流露出小姐脾气的优越感。但这的确没什么,人是个多面体,秋容善良、热烈,她的优越感也属实正常,她已经待我很好了。   “秋容,如果你有空,去医院看看哥哥吧。”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我这次说错话,他一定很生气。柠柠,我……我是有次看到你吃抗焦虑的药才知道你情绪出了问题……”   秋容说的结结巴巴,因为巨大的歉疚而词不达意。   “没事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事到如今我反而非常平静。   “我哥他……”   我知道她因为失言,点破了纪春山找人了解我的消息。她担心我过于生气,而愤恨纪春山。其实着实不至于。我这几日只是静静思索我的成长、纪家给我的关怀、我和纪春山的差异以及我自己的未来,觉得从前我可能太过顺从讨好,没有冷静的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纪春山在医院住了几天,他情绪不佳,不让我去医院看他。这几日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如同持续烧开的热水,不住翻滚,让我不安。审慎思考后,我决定从泽成辞职。   因为纪春山情况不稳定,我也没有和他说。只是和纪伯伯聊了聊。那日我去纪伯伯的办公室,他的秘书认识我,和我亲切打招呼。   “柠柠,快坐。”纪伯伯笑着让我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纪伯伯,您去看望哥哥了吗?”   “去了。那个家伙被秋容气的不轻。”   “他不让我去。这几天也没有联系我。”   纪伯伯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他或许托了一些人关注你的情况。怎么说呢,可能是春山身体残疾后,会有些没有安全感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向来不过问。”   “纪伯伯,我从泽成辞职了。”   纪伯伯有些意外,而后有些担心问我:“那你找到其他工作了吗?”   “嗯,我投了一家新成立的物业咨询公司,他们也做设施管理的软件,应该会录用我。”   “柠柠,我多嘴问一句,你因为生了纪春山的气吗?”   “坦白讲,纪伯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生气哥哥找人过度关注我,但我明白的事,过往你们帮我很多,往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柠柠,我承认我从前带着点私心。白家一直想和纪家有姻亲,但我不愿秋容去,当然秋容也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才找你,而你欣然同意了。包括后来,你答应和春山在一起。你是个好姑娘,懂事,得体,顾权大局。但我也知道,很多事,你是因为感激而同意,所以如果你离开,我也支持,以后遇到难处,也尽管告诉纪伯伯。”   他喝着茶,语气缓慢和蔼。年近六旬,他气质卓然出众,上天怜惜,终于让我母亲碰到他。   “纪伯伯,你为什么会和我妈妈在一起呢?”   我第一次问。   他怔住。而后目光悠远,陷入回忆。   “我遇到你妈妈是在一个画展遇到的。我们喜欢同一幅画,聊了起来,有趣的是我们对同一幅作品的见解是相反的,后来争执起来。她说我是被规训的金钱奴隶,哈哈,她较真起来眼睛瞪得很大,有种那个年纪不该有的少女气的执着。后来交换了联系方式,我们熟悉起来,她自由、洒脱、奔放、热烈追求爱情,就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像个迷,像是最绚烂的花。”   我在纪伯伯回忆我母亲的声音中,红了眼眶。   纪伯伯声音艰涩:“柠柠,我很想她。”   “我也很想她。”   我低头说。   纪伯伯过来摸摸我的头,说:“对不起,柠柠,我的私心,让你受委屈了。你和你妈妈很不同,你太内向,太细腻。往后无论你和春山在不在一起,我曾是你的父亲,会一直是。”   我流泪。   我那日从纪伯伯的办公室出去后,去了母亲墓前,坐了很久。我想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觉得我畏首畏尾吧。但是离开泽成,是我做的第一件遵照自身意愿的大事。   我离职的事情陈思齐并不意外。我和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喝着便宜的便利店咖啡聊天。   “我早就知道你会离开泽成。”   “为什么?”   “直觉。因为你其实并不是一个坦然接受安排的人。”   我有些触动。所有人都觉得我逆来顺受,而他一语道破我内心深处的棱角。   “陈思齐,你看人有几分深刻。”   “害,我从小单亲,早熟,察言观色洞察人心是我的生存技能。”   我笑笑。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与他碰杯,约定往后常联系。   我和几个相熟的同事依次道别,然后收拾工位上的东西。我感谢泽成,在这里我学到很多,从一个象牙塔的学生变成一个职场人,有了自己的思路,自己的想法。   回到公寓,我整理自己从泽成搬回来的东西,看到一副小小的简单花鸟画,装在画框里,那是纪春山用左手的画的,虽然笔力不如从前,但这是他残疾后画的第一幅画,他送给了我。   我这几日给纪春山电话他都没有接听。我本想去医院看他,但想想还是算了,或许我们也真的需要一段时期去思考这段关系,去思考自己。   夜幕降临。窗外车水马龙。各色的霓虹热闹非凡。可我却愈发觉得安静。我看着墙上纪春山的作品陷入沉思。我和他原本就不该有交集,可命运将我们连结在一起,他成了我的哥哥,在我至暗时刻成为照亮我的灯盏。他从来是云端的人,玩世不恭俯瞰尘世,泼墨挥毫,呼朋唤友,我行我素。我跟着母亲辗转零落,寄人篱下,生活之事桩桩件件都要再三思量。我想要有自己的天地,我想自由自主,不想囿于从前,不想依赖谁。而他身体不便,心理孤单,需要陪伴。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此时此刻,这情感复杂,让我无措。   我没有吃晚饭,也没什么食欲,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喝着,想压下心中烦闷。   手机震动。   “柠柠小姐,你可以回来一趟吗。我让司机去接你了。”是纪春山的管家,声音焦急。   电话那头是纪春山暴怒的声音,让他们出去。   我整理好。匆忙套上外套,下楼。 36 ☪ 第 36 章   到了纪家,我才知道纪春山出院后,情绪很差,也不怎么吃东西,不配合复健。   我上楼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如同冰冷的雕塑。仿佛回到我回国初见他的样子。   他听到响动,抬眼看我,目光一软,继而躲开我的眼神。   “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我看着他,无奈问,不敢生气,所以并没有质问的意思。   “我知道的。你已经辞职了。”   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些嘶哑。   “嗯。”我应了一声。不意外他知道我辞职了,我本想着他会和我怄气,可他没有。只是疲惫地陈述一个事实,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听不出情绪。   我走近他。发现他的右腿在抖动,右手好像也有些痉挛,手指蜷缩得厉害。我自然而然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腿上,按摩他的手。   “柠柠,你是不是倦了?”   他闭着眼睛,沉沉问我,声音艰涩。   我看着他曾经修长好看的手指,如今病态蜷缩着,心中止不住酸楚。   没等我回答。纪春山睁开眼睛,看着我,声音很轻:“柠柠,走吧。这几日我我想了很多。我确实觉得如今这样忽略分歧继续在一起,对你,对我,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我好像明白他什么意思,可潜意识又有些回避。   “我们之间的问题,你其实清楚的。柠柠,纪家和我,都是绳索。你走吧。”   我怔住。然后眼泪浮上来。朦胧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的,他是多么清明的人,看破了然。他希望我陪着他,可又希望我独立自主拥有自己的世界。我不想处处受益于纪家,希望自力更生有自己的事业,可也因为不能陪伴他而负疚。是的。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纪春山的生活平素优越,他也向来纨绔随性,他并不能理解我一路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心理。同样的,我也无法同意他,什么都不做,终日在纪家,一如他们收养的那些流浪猫。   他沉静看着我。眼睛里并没有怒意。而是一些无奈和痛惜。   “好。”我缓缓开口,但声音颤抖。   十年。   十年的关照,十年的温暖,我终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孩。得益于纪春山的引导,我开始追求自己的价值,不再原地等待被安排被照顾。   现在,他让我走了。我最后一次,习惯性顺从他。   他深深看着我,笑了笑,哑声问道:“他们叫你过来的?”还没等我说话,他左手覆上我正在给他按摩的手。“之后他们的电话不要接了,我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烦躁罢了。”   “可我担心你。”我泪痕未干。   “唉。你啊。”纪春山无奈怜惜看着我,抬手给我擦眼泪。“柠柠,秋容说的没错,我确实找了人,了解你的情况。是我的问题,我也反思了,我不应该这样。我也思考了我们的争执,你的追求。但很高兴,小丫头长大了。不忙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好吗?”   我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眼泪不住往下掉。是的。终究要往前。我们的不同,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也的确需要时间思索。   “我会的。”我答应到。   “找到新工作了吗?”   “嗯,找到了。”   “那就好。”他扯起嘴角一笑,又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样子。   “哥哥。”   “嗯?”   “谢谢。”我声音很轻。   纪春山头靠着沙发,抿着嘴,乜斜看着我。半晌,嗤鼻一笑:“唉,傻瓜。”他伸出左手,拉住我的手,说:“来,坐到我左边来。”   我站起来,顺着他的手,坐在他的左边。他左手握住我的手,说:“其实,我本来很生气的。又知道在气什么。气自己对你的过度关注。气自己残疾的身体。气秋容口不择言。气你不吭一声就辞职。可是,刚才你一进来,我就忽然不生气了。一瞬间地,轻松释怀。”   他的手指摩挲我的手背。他声音轻缓:“柠柠,我们的分歧的原因在于,你开始关注自己的追求。而希望你拥有自我,是我一直以来的希望。”   他不甚有力的拥抱拥我入怀。继续说:“柠柠,分开的时间,我们都仔细思考一下。你呢,加油去做你想做的事。”   “哥哥,其实你比任何事都重要。”   我在他的怀抱里,闷声说。   “柠柠,不要这样说,更不要这样想。一如你勇敢辞职,继续你的勇气,去闯荡。”   “你不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我永远是你的托底。”   纪春山虚弱的身体坐不直,可是寥寥数语让我又酸涩又充满力量。   那天我给他做了他喜欢吃的小蛋糕。烤好之后端上来,他正数落他的管家。   “往后不要什么事都给柠柠打电话。”   管家低头站在厅里,点点头。   我闻言进去,轻快了声音:“往后你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你看看好好的茶盏,被你摔坏多可惜。”   他今天我没来的时候,发火把手边的茶盏摔碎了。冰裂纹的龙泉青瓷,出自名家之手,他很喜欢,用了很久了。   “喏,小蛋糕。刚出炉的,很香。”我实意手中的盘子:“有些人要是再生气,我可就端走了哦。”   管家含笑看着我,仿佛料定我能治纪春山犯浑。   纪春山终于有些笑意:“让护工过来,我和柠柠去露台吃。”   我有些疑惑:“哥哥,我扶着你坐上轮椅就行。”   “不行柠柠,我这几天身体虚,乏得厉害,站不起来。”   我心里一阵疼痛。   护工过来把他抱上轮椅。   我马上蹲下来帮他把脚放好。裤脚挽起,才发现他左脚脚踝是肿的。   “怎么回事?”我问纪春山。   “没事。我都说了,我身体乏力,站不住,扭伤了而已。”   我捧着他的脚小心查看:“医生怎么说?还痛吗?”   “当然痛。都肿了。”他声音闷闷,带着孩子气的怨气。   “处理过吗?有没有擦药?”   我轻轻按着红肿的位置,不放心。   纪春山垂眼看着我:“医生给了药剂,喷一喷就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推着他到露台。   他让人泡了红茶送过来,配着蛋糕吃。   “你之后在哪里工作?”   “CM公司。”   “没听过。”   “一家初创的物业咨询公司,也做设施管理系统。员工不多,40多人吧。”   “给你什么职位,多少薪酬?”   “初级顾问。薪酬和之前在泽成差不多。”   “嗯,好好工作,柠柠你可以的。喏,以茶代酒。”   纪春山举起茶杯,淡淡然笑着。   我莞尔,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茶杯,与他碰杯。   “哥哥,你有空的时候,也多试试作画。就当是一种康复训练。”   他抿嘴笑:“我当然有空,我一介散人,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有空。只是作画是情致所至,若作画变成我的康复训练,恐怕画画这件事也变得了无生趣了。”   “多些事做,总会好些。要不,我教你做蛋糕?”我是怕他终日无事,胡思乱想,会让精气神垮下去。   纪春山喝了一口茶,笑出声:“我只有一只手好用,怎么做?好了,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我是闲惯了的,没事的。”   我看着他俊朗清癯的脸出神。他气质出尘,眼神干净,仿佛天然有种优越感,不曾被他的伤病摧折。他从来被朋友包围,少年成名才华卓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他人仰望的地位。所以他矜贵从容,有时有些纨绔的少爷脾气,可他性格底色宽厚随和,慷慨不拘小节。他的很多朋友都曾受惠于他,可他也不从图人汇报,所以他颇像门客三千的古时公子。   那天我们在露台聊天,他和我聊了很多从前没有聊过的内容。包括他投资过的初创公司,还有以前泽成的几个高层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夏日微风,熏熏然。柔和地、温暖地吹拂心上的棱角。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将会有怎样的际遇,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此刻茶香浮动,心中安宁。 37 ☪ 第 37 章   我后来回想入职CM那天,都觉得有些懵懂恍惚。CM是初创公司,地址在郊区的一个创业园区,办公区不大,二百平的样子,同事们都很年轻。   “你好,我是庄伟。是CM的总经理,欢迎你的加入。”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伸出手。我与他的手相握。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知名大企业的行政总监,辞职和志同道合的人出来创业。   “你好,庄总。我是简柠。”   “来初创公司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每个人都身兼数职。”   “明白,我不怕吃苦。”   “哈哈,不错。不过我要在工作中检验你。目前给你的岗位是初级顾问。你先跟张雯的组,她带你。我们可能先让你跟一些小项目,熟悉后让你进入大项组。你在泽成的经验,上手会很快”   我恭敬道谢。   庄伟大笑:“我们不像那些大公司,我们这里是极度扁平化的,大家都是同事,下班就是朋友,不要太拘着。”   我跟着他笑,虽然还没有正式工作,可这样松弛又团结的氛围让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因为工作地点变动,我把泽城附近那个公寓退租了,然后在CM附近和公司同事合租。   初到CM的几个月,我忙的脚不沾地。本来泽成是初创的公司,业务组的伙伴会拉来蛮多小项目,所以几个咨询顾问组都应接不暇。我是新进员工,为了不拖小组的后腿,我花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快速学习专业适应工作节奏。   秋容带着艾伦来看我。她和艾伦的工作室,在白祁家的写字楼,运行得不算理想,对接几个展览也没有成功。艾伦蛮受挫,看上去脸色也不好,神情阴郁。秋容带他来看我,也是想带他到市郊看看山色,换换心情。   我问起秋容纪春山的情况。她说她和哥哥道了歉,他也没说什么,也没有责怪她。他在配合医生,想要改善右手和手臂的功能,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医院,晚上回家来睡觉。   自我离开,纪春山就没有打过电话给我。他好像明确一种状态和关系后,就决不会拉扯,就如同我留学的几年,他也极少和我打电话。仿佛说了分开,就再也不会打扰。   我不知道还怎样形容我们的感情。我们知道对方是在乎的,可是我们又太多不同,又不想对方牺牲妥协。   秋容那天和我聊了很多,知道晚上八点才开车离开。我的室友问我她是谁,我笑着回答,是我的姐姐。室友诧异于我们两气质决然不同,我笑而不语。秋容热情、活泼、可爱,喜欢穿最新潮的衣服,做事风风火火又执着。   我没日没夜赶项目材料,室友都说我太敬业了,可以评为CM的年度劳模。张雯是我的项目组负责人,比我大几岁,留着干练的短发,性格直来直去像个男孩子。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我与她相熟,她说我内向害羞,玩笑说要捧我出道,让我去抛头露脸。我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也被她带动,敢在项目讨论中和人针锋相对地辩论,也渐渐开始和客户沟通需求进行洽谈。   我有时忙完一天,就已经深夜,想给纪春山电话又怕扰他好眠。再者,我们确实分开了,按照纪春山的希望,我们都尽量少干预对方的生活。时间已经快半年过去,我在车里听到广播里预告初雪快要到来。我在CM半年,在第三季度的时候,自己负责了一个小项目,得到一笔不菲的项目报酬,我付了首付,买了一辆小小的代步车。   年底的时候,CM在吴城筹建分公司。庄伟希望我去吴城做先遣部队,绝佳的锻炼机会,不仅级别和薪水都有提升,而且还可以作为主力去做咨询项目。吴城文化底蕴深厚,我们来没有正式在吴城营业,就已经有吴城图书馆的物业咨询项目拿在手上了。我本来对文化场馆的物业咨询很有兴趣,之前在泽成也参与过宾城博物馆的项目,所以庄伟提议我接受了。   离开宾城的前,我和纪伯伯道别,也和秋容白祁吃了饭。我给纪春山打了电话,想去看看他。   “哥哥,是我。”   “柠柠。”   他声音有些疲惫。   “嗯……哥哥,我公司派我去吴城和同事去筹建分公司。”   “我听说了。什么时候动身?”   “这周末。在这之前,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去看看你吗?”   “柠柠,好好工作。我在康复中心,不便见客。”   他拒绝了我。我哽住。心里莫名酸涩起来,是不是他觉得我较真又无趣,分开冷静的时间里,他想明白了,move on 了。我不敢问。   “你身体还好吗?”我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笑:“我身体好过吗?”听我没说话,他接着说:“柠柠,我还老样子。只是近来动了小手术,来改善一下右边身体活动能力。头发被剃了,很丑。所以你不要来看我。”   我听到手术二字心一下子揪起来:“你怎么之前不和我说。现在怎么样了?身体会难受吗?”   我有点急,语气也重了些。   “没事,真的。我在好好做康复。我也不能真的终日闲在家里,也要有点进步不是吗。不和你说是因为不是什么要命的手术,如果我真挺不过来了,肯定叫你回来。”   他声音懒散,带着点少爷脾气的吊儿郎当。   哪怕是玩笑,我也听不得他说挺不过来之类的话。我嗔怪:“尽瞎说。你快呸掉。”   “柠柠,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我送你出国读哲学,你就学会了呸掉这种开解之法?”   电话里的他发了个哈欠,轻笑着说。   “我不爱听你说不吉利的话。”我声音认真,没有半分附和他玩笑的意味。因为我不敢想象,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我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的,恐怕我大半个心脏都要塌方了。哪怕不在一起,哪怕他不爱我,哪怕再也不相见,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心里就有坚实的支撑。   可能是纪春山听到我语气认真。他服软:“好好好,呸呸呸。呸掉了,我会长命百岁的。”   他没个正形。   我叹气。叮嘱他寒潮来了要加衣。   他懒洋洋应了几句,而后不紧不慢说:“柠柠,加油,拥抱你选择的生活。不要瞻前顾后,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明白吗?”   “嗯。好。要下雪了,哥哥。你的腿不要着凉。右手要记得戴手托。如果打牌,让他们每一小时帮你活动一下,久坐要戴护腰。”   纪春山良久没说话。而后淡淡笑了。语气里有暖意。   “很少打牌了。我也找点正事做做。有时身子状态好,也会画些山水小品。”   我闻言心里觉得宽慰。   他没有问我去吴城具体做什么,住哪里。换做从前,他会问得很细。我看时间不早,和他道了别。   因为不放心,挂了电话后给他的管家打过去,确认了他身体确无大碍,才松口气。   倒是秋容,直到我要去吴城,后来打了很多次电话,说以后约饭就很难了,埋怨我为什么要接受异地工作。我笑说请她吴城玩,吴城钟灵毓秀,是无数作家和画家的梦里水乡,艾伦也可以来感受秀美一面的中国韵味。   秋容叹息。   “柠柠,你和我哥真的分开了吗?”   “嗯,是的。”   “唉,不是我多事,最近我哥身边多了几个想要靠近的女生哦。”   我闻言,心里多少有点吃味。我一向是不自信的,随便什么女孩,恐怕都要比我活泼可爱,也难怪纪春山对我的事不再有兴趣。   或许,这样也好。或许原本他就更适合阳光可爱的女孩,只要对他好,只要他喜欢,我又有什么立场觉得吃醋呢。   “只要哥哥健康快乐!。身边是谁,不重要。”   我淡淡说。   秋容沉沉叹息:“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不会分开的。”   “秋容,这不像你的。你怎么也像我一样内耗起来了。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一直都有,只是我们都怕伤害对方避而不谈。但越是回避,问题就越是尖锐,和你没有关系。”   “柠柠,你变了。你更理性更清醒更勇敢了,大女孩了。”   秋容老气横秋点评我。   “哎呦,欢迎你来吴城找我玩。”我笑笑,转移话题。 38 ☪ 第 38 章   初雪如约而至,不似想象中那般纷纷扬扬,却有种欲语还休的感觉,雪粒很小,落在身上就化了。我没有在吴城这样的南方城市过冬的经验,只觉得这里的冬天比北方的宾城冷几倍。阴湿寒冷,我来这里后病了两次。后面一次高烧不退,在租的公寓里晕倒。后来张雯说我面黄肌瘦,不放心我独住,我们俩合租了一套江边的房子。CM吴城分公司负责人是张雯,所以庄伟笑说张雯是工作狂,我和她住,必然会被按着在家加班。   事实是,我和她住在一起,的确经常晚上一起讨论项目。她飒爽豪气,几乎是将自己的经验所得倾囊相授,我受益匪浅,进步飞快。在年末的时候,我拿下了自己在吴城的第一个咨询项目,是社区图书馆的行政咨询。张雯鼓励我独自负责,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她可以让项目组的同事帮手。这个项目做的很漂亮,算是运气好沟通过程也流畅,从立项到完结两个月的时间。   庄伟说,这是吴城分公司打响的第一枪,特意从宾城赶过来为我们站台庆功。一行十几个人,地点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大家笑说让庄总大出血,点最贵的蓝鳍金枪鱼,上最的清酒。   那晚我喝醉了,我很高兴。我趴在张雯肩上哭了。她不懂我为什么哭,只是拍着我:“瞧瞧你这孩子,庄总还没发奖金,你就高兴成这样。”   庄伟转头看我,笑笑:“呦,咋还哭了,好好好,我现在打电话给财务,明天奖金到位。你们女孩子喜欢买买买对吧,明天周末正好去买。”   他没有架子,和我们所有人打成一片。大家在工作之余,如同朋友般松弛。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项目成功我高兴的。或许是我终于不依靠任何人的照拂自己获得了成绩。或许是…   我不知道。   我在泪水迷蒙中看着大家笑啊闹啊。   庄伟不让张雯继续喝,说我已经喝多了,我们两住一起,让她照顾我,不要两个人都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来,我头痛欲裂。我想起多年前我和秋容在夜店的那次醉酒,当时纪春山火大拖着不利索的腿和人打架,第二天我醒来时也是这样的头痛。想来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他了。白祁和秋容前段时间来吴城,白祁说在一个美术展上见过春山哥,秋容说她自己很忙,不清楚哥哥在做什么。他自从残疾后,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和美术有关的更是一口回绝,如果谁和他提,他马上就生气。如果白祁说的是真的,我也算是有些慰藉。   手机震动,是秋容。   “柠柠呀,快过年了,你怎么安排?回来过年吗?某人自己不问,逼我打给你哦。”秋容声音清脆。电话那头远远传来纪春山的声音:“纪秋容!”   真好,他们两个又回到从前。   “我今年不回去了。我这边我的上司兼舍友一个人,我和她一起过。”张雯父母在国外,自己一个人,早前她就约我一起过年,我们一起去吴城附近的古镇逛逛。   “那好吧。”秋容声音遗憾。   “代问哥哥好。代问纪伯伯好。”   “好好好,知道啦,我和他们说。你自己在外注意安全。”   十天后,除夕夜。   我和张雯在水乡的民宿。她和一群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弹吉他唱歌放烟花。烟花明灭,热闹非凡。我的脸在烟花的光线下忽明忽暗,我坐在院子的另一角,编辑信息。   ——哥哥,过年好。愿新年,胜旧年。   发送。   而后我握着手机看漫天花火。   很快的,手机振动。   ——愿新年,胜旧年。   纪春山的回复。没有别的话语,看不出情绪。   后来我和秋容聊天,她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纪春山倚坐在床上,披着毛衣,纪伯伯在他床边坐着,看样子是在笑谈。秋容说他年前感冒了,头晕精力不济,所以他们就让他多卧床休息,这样快些能好。   张雯拉着几个男生,弹着吉他朝我走过来,张雯和他们一起,唱着《灰姑娘》,笑着拉我起来和他们一起玩。   欢畅的时刻,绚烂的花火。此刻我不必依靠谁,不必担心什么,不必患得患失,如此踏实,如此快乐。   立春时节,我和张雯合作拿下了CM吴城分公司的第一个大项目,是飞白艺术馆的行政咨询项目。飞白艺术馆是顶级的私人艺术馆,每年举办各种画展、艺术展,名人来往如织,也是很知名的旅游打卡点。   前期投标的时候,我和张雯还有项目组成员熬夜好几个通宵。因为我们是名不见经传的初创公司,无法和大的咨询公司抗衡,所以我们把侧重点放在细节上,在场馆维护、展厅布置、来访接待的各种细节上做了差异化的方案。庄伟来吴城亲自督战,张雯去述标。结果,我们竟然赢了。   拿下项目后,就是各种落地细节,庄伟让张雯大胆让我去对接。所以整个春天,我前后和飞白的管理部门开了不下七次会。   到了暮春时节,吴城草长莺飞。庄伟过来和飞白的馆长见面应酬。馆长对我们的工作很是满意,特别还提到了我。庄伟有些自豪。末了在和我们下半场喝酒时,带着酒意说:“简柠同学,你的美丽因为你的专注和认真而显得更加耀眼。”   张雯起哄。说难得庄伟这样评价一个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晚上张雯和我忽然说:“庄总人不错,如果你单身,可以考虑。”   我被惊到,说:“我没有那个想法。”   张雯大喇喇说:“我认识他十多年了,算是个靠谱的男人。你呢,又乖又轴的傻姑娘。倒是蛮配。如果没有那个想法就算啦。”   “雯姐,我目前只想好好工作,庄总是个很好的人,是很好的上司。”   张雯了然,拍拍我的头说:“哎呦,小鹿一样的姑娘,我都喜欢,别说男人了。”   我和她很熟了,所以瞪她:“什么嘛。怎么成小鹿了。”   “你可是不知道。初见你,小小脸蛋,湿漉漉的大眼睛,胆怯又坚定的眼神,好像会相信任何人,又好像任何人你都不信。”   我笑,扑过去:“小鹿急了也会咬人。”   我们俩笑作一团。 39 ☪ 第 39 章   天气渐暖。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烂漫春色让人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   这日,飞白的馆长约我们去阐述最后的设施管理方案。因为飞白馆藏丰富,画作和艺术品都空气的湿度、光照时间都有严格的要求,我们为他们定制了一套智能管理系统和管理方案。因为馆长邀约,我们也请庄伟同去坐镇。本来应该他来做陈述,可后来他说材料ppt是我做的,我来讲最好。   到了飞白,我们在会议室里等待。馆长的助理道歉说请我们稍等,今日有来宾,馆长正在接待。   庄伟客气说:“不急。我们在这里等候。”   待助理走后。我看着庄伟说:“庄总,我没有做过这么大的汇报,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所以你来讲是最好的。今天我和你雯姐都是你的小助理。”   我点点头,心中还是紧张。趁着等待间隙,还在不断在心里演练。   约半小时后,助理再次进来:“我们馆长邀请来宾一起参加。他是知名画家,对作品的采访、保存更有基于画家的需求和见解。馆长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没问题。如果有更多角度的需求,对我们也是好事。”庄伟说。   “好,那我去请他们进来。”   助理给一个工作人员使了眼色。工作人员撤掉会议室主位的一把椅子。   这时,会议室门开了。   馆长进场,身旁竟然是轮椅上的纪春山!   我愣住了。   庄伟拉拉我,示意让我起身问好。   我连忙站起来致意。   纪春山这才看我,眼里满是诧异。看来他完全不知道会在这个会议中遇到我。   “春山,这是我刚说的,管理顾问团队。本来今天和他们约了审阅方案,你过来了,我就想拉着你一起听听,有意见,你直接提出。也算是在画家的角度帮我们把把关。”   “庄总,这是知名画家纪春山,也是飞白的投资人之一。”   庄伟起身,问候:“纪老师,你好。”他按照称呼艺术家为老师,然后伸出右手握手。   我欲言又止。纪春山的右手动不了,这会不会让他有些难堪。   只见纪春山慢慢抬起右手,虚虚和他相握。   天呐!他的手臂竟然可以抬起来了。虽然看上去摇晃无力,手指也无法伸曲,但这真是莫大进步了。   “庄总好。我身有残障,右手不便,多担待。”   庄伟一怔:“哪里的话。是我考虑不周。”   众人落座。   纪春山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他眼神温和,打量着我。我知道我和一年前有很大变化,我剪掉了留了十几年的长发,换成齐肩的短发,也开始化淡妆,穿着职业装。   “今天本是我来向诸位汇报的。但本项目从头都是简柠顾问跟进,我想让她来做汇报或许更加详尽。”   “简柠顾问来调研多次。很认真,也很负责。”馆长赞许说。   “简柠,开始吧。”庄伟向我示意。   我现在投影前,深呼吸,开始介绍方案。   一开始我有些紧张,说错两个专业词汇。眼神不自觉望向纪春山。他朝我眨眨眼,示意我不用紧张。庄伟和张雯也微微点头,给我打气。   后来我渐入佳境,落落大方阐述从湿度管理、光照管理、安全管理、日常维护方面讲述方案。期间对馆长的提问也对答如流。   将近半小时。我说完后欠身鞠躬。掌声响起。   纪春山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和赞许。庄伟张雯也鼓掌给我眼神,示意我讲的很不错。   馆长说:“很棒,我想到的、没想到的,你们都想到了。很专业,很细致。春山,你还有建议或者疑问吗?”   “没有。讲的很好。”   纪春山笑着看着我。   “你难得来吴城一次,你说你参加完公益讲堂启动就走,我这又拉着你参会。走吧,我们和庄总他们一起吃个便饭?”   “好。听你安排。”纪春山笑答。   “庄总?”馆长问。本来庄伟和他原定就是会议结束后一起聚餐,现在纪春山来了,馆长还是礼貌征询庄伟的意见。   “荣幸之至。”庄伟笑允。   地点艺术馆后院的私厨,这里不对外开放,只为接待而设的。明显的,馆长和纪春山相熟,为了迁就他的身体情况而选择的。   会餐时纪春山没有让护工随行。从前他状态好的时候去松鹤楼吃饭也不会让护工随行,在用餐完毕后才会让护工来接他。   他坐在主位。我坐在末位,恰好与他相对而坐。他自残疾之后极少出现在饭局,即使有,也是大哥二哥他们,熟悉他的情况,事事都顺着他。   “祁馆长,我身体不便,只能左手用勺子,可能要麻烦你替我夹几样清淡的菜品。”   纪春山带着歉意,却也坦荡。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纪春山,他从来绝对不会主动寻求帮助,昭示自己的残疾。在不熟的人面前更加不会,宁可不吃,也不会麻烦人家。   馆长眼睛里有痛惜,却也连连应好。   我看到馆长夹给他的菜品,并不怎么好入口。一般人也确实缺少照顾纪春山这种情况的经验。如果我坐在他旁边,一定会夹小块的,方便他进餐。   他后来和大家谈笑。馆长介绍他,是最负盛名的青年水墨画家,擅长山水画。张雯和庄伟看着他的身体情况,也了然,天妒英才,恐怕挥洒作画以是从前。   “从前主要画山水。后来身体残疾,就基本告别笔墨纸砚了,赋闲在家许久。”纪春山淡淡接话。   “幸会,纪老师。”庄伟与他碰杯。   “别叫纪老师了,叫我纪春山就好。”   “平芜尽处是春山。好名字。”庄伟称赞,而后像故意提携我一般说:“我们简柠也喜欢山水画,她有几幅画,无论搬去哪里,都会挂在墙上。”   我的脸腾地一下发热。那就是纪春山画。   纪春山望向我,眼睛里笑意更盛说:“看来那些画足够荣幸。”   外人听不出什么,我却羞恬低下头。   我有些担心他,他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吃东西,红酒却喝了好几口。我看着他,揪心。后来实在忍不住。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找了服务员要来刀叉,我夹了一些青菜、豆腐、白灼虾按照他习惯的大小切好,准备趁人热聊的间隙端给他。我将盘子放在他面前,他眼神温柔看着我:“谢谢柠柠,我没事。”   在座人都看向我。   “你们…认识?”庄伟听到纪春山那句谢谢柠柠,诧异非常。   纪春山看向我。仿佛在征询我的意思。   我的脸通红,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嗯了一句。   众人更是诧异。   纪春山笑着解围:“简柠,是我妹妹。”   余下三人惊诧看着我,听不懂这个妹妹是真妹妹,还是酒局男女之间的哥哥妹妹。反正是明白了我们肯定是认识的。   馆长有些埋怨:“春山,你不早说。如果知道是自己人,当时他们投标何致那么困难。”   纪春山淡淡说,像是解释给大家,也像是解释给我:“我确实不知道负责这个事情的是柠柠的公司。不过,她一向独立,是不是我妹妹,她对待工作都会全力做好的。一开始见到她,没有向诸位说明,是考虑到毕竟是公务场合,加上柠柠一向独立。”   张雯打趣问:“这么说,我们家中那几幅山水都是您的作品?”   纪春山笑。   张雯恍然状:“天呐,我就说这么棒的作品,和我们的出租屋格格不入……我也算是见过名作的人了……”   众人哈哈笑。气氛更加放松了。   饭毕,我和庄伟张雯说让他们先回去,我送送纪春山。   “哥哥,你住哪里。”   “吴城宾馆。”   “你在吴城待几天?”   “明天就走。”他温和看着我,带着笑意。   “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多留几天吗,我带你逛逛,我对吴城很熟了。”   “打扰你吗?”   “不打扰。”我说。   “好,那我和护工说一声。”他平静的语气里有一丝惊喜。   我蹲下来,帮他摆好右脚。“快一年没见了,哥哥。你好像胖了一点点。”   他嗯了一声。垂眸看我。而后笑说:“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嘛。”   我离开时,纪春山很瘦,像纸片人,现在比那时候好一点点。   “身体怎么样?”   “右手可以抬一点了,但手指动不了。”他颤颤巍巍抬起摇摇欲坠的右臂。他用尽全力,可是手臂对抗不了重力,还是掉了下去。   “眼睛呢?有没有恶化?”我问着问着,声音就不稳了,带了哭腔。   “视野缺损扩大一点点,但还好,不至于太过影响生活。”   不知道怎的,我一听,彻底哭起来。   纪春山也被我搞慌了:“唉,你看你,柠柠,你这样哭,人家路过的人还以为坐轮椅的我得什么绝症了呢。”   我真是服了这个人。他永远不紧不慢,潇洒又没正形。不熟的人看他是卓绝的纪三爷,熟悉的人才知道他骨子里的玩性。 40 ☪ 第 40 章   算起来我和纪春山有将近一年没见了。他有一种让人无法评价的分寸感,既然分开,就鲜少联系,甚至会刻意回避和我见面。仿佛是给了十足的空间来成全分开这件事。   如今他到吴城,因为我留了几天,我很开心。我这几天休假,带他在吴城水乡逛逛。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想到纪春山和我在同一个城市,心里就莫名安定起来。   ——哥哥,睡了吗?   ——刚洗漱完毕,躺下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你早点休息。   ——好,晚安。   他的回复简洁,多一句话都没有。或许是分开久了,他也真的淡然了,爱意渐渐散去,回归到友情亦或是亲情。   我问了他的护工,他这次过来带了两部轮椅,一台电动的,一部手动的。我想了下,我的小车子没办法放他的电动轮椅,就和护工说明天用手动轮椅。护工说明天看他的意思,有时候他犟起来谁也没辙。那我估计我接上他到处我游玩的计划要落空,因为他肯定固执一定要用电动的,因为这样他方便,他一向不太喜欢我推着他。   第二天。我到宾馆房间时他已经洗漱穿衣完毕。他今天白色T恤配了一件卡其开衫,咖色的裤子,白色的球鞋,显得很减龄,也很清爽。   见我进来,纪春山打量我,笑说:“头发短了,穿裙子像个高中生。”   我切了一声。   “今天让你坐坐我的车。”   “好,命就交给你了。”他玩世不恭嬉笑着。一如从前。   护工帮助他上车,坐在副驾上,又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护工坐在后边,不放心地说:“柠柠小姐,慢点开。”   我本来不紧张。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紧张起来。纪春山好像识破一般,说:“没事。大胆开。”   我一路也的确没法放松,余光一直关注他的状态。   “小姐,看路。别看我。”   纪春山目视前方,幽幽说。   我腹诽,还不是怕他坐的不稳,身体不舒服。   到了水乡。   纪春山让护工自己去逛,如果有需要,他会打电话给他。护工也识趣,笑着叮嘱我注意让纪春山别太累,然后挥手走开了。   “柠柠,你今天得辛苦推我了。我猜到你的车不好放电动轮椅,但我又实在蛮想体验一下你做我司机的感觉…所以只能用这个轮椅了。”   “你呀。这么瘦,推着你很容易的。”   我推起纪春山,慢慢向前走。吴城知名的景点,无障碍做的很好,路也很平,推着他信步在古朴的街道上,确实也不算累。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在异地游玩。”   “是。第一次。”   “说来是不是有点讽刺,我们出游,竟是分开以后。”他淡淡说,声音有点轻,好像很容易被风吹散一般。   “当时你状态不好,别说异地,你出门都不愿。”   “抱歉。”他语气忽然有点郑重。“抱歉柠柠,是我的问题。”   “哎呀。出来玩你怎么还道歉了。”   “好了,我也不道歉了,感谢的话也不说了。你今天是我的小长工,好好给我推轮椅,别一生气把我推河里就行。”   他左手反着伸过来,拍拍我的手臂。   春末水乡,潋滟波光中更添春色旖旎。春花将尽,水中落红,随波而去。岸边的杨柳随着风摆动枝条。   看得出纪春山很高兴。他闭上眼,抬起头,任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头发被吹起来,棱角分明的脸,即使坐着也看得出修长的身形,让很多女孩侧目。   纪春山很容易成为人群的中心。自我认识他起,无论什么场合,他好像都很瞩目,很容易成为焦点。   “哥哥,很多女孩看你。”   “嗯。她们猎奇嘛。坐着轮椅,还有小丫鬟推着。”   他没个正形。   路过和棉花糖的摊位。他像个孩子一样,说没有吃过这种彩虹色的棉花糖,要去推他过去买。   “你好,要一个棉花糖。”   我推着他,停在卖棉花糖大叔的摊位前。   大叔看着我们,说:“欧呦,年轻人怎么把脚搞骨折啦。阿叔跟你讲哦,自己手划一下轮椅,又锻炼,女朋友。也不累。”   我正要说什么。生怕这个自来熟的大叔惹了纪春山不高兴。   不料他开口,学着大叔的南方腔调:“阿叔,我腿走不了路的,右边手臂不能动。她要不管我,我可没法子了。”   大叔一怔。给他的棉花糖多绕了几圈,递给他:“年轻人怪不容易。姑娘是个好姑娘。给你们个大点的,分着吃。”   纪春山嘿嘿一笑,道谢,拿着明显很大的棉花糖有些得意。   我有些恍惚。好像又看到我少女时代的纪春山,明媚,漫不经心,又带着孩子般的玩性。   他眨眨眼对大叔说:“姑娘是好姑娘没错。不过,她是我的小妹。”   大叔说:“哎呦,你看我,闹笑话了。”   纪春山笑笑。示意我继续往前走。   我却有些低落。他纠正一个陌生人的误会。泾渭分明。   我没有说话,纪春山却兀自举起棉花糖,挑起唇角说:“尝尝?很甜。”   他的眼睛澄澈坦荡,眼波平静如这水乡初夏的水波,静谧包容。   我如鲠在咽,不知说什么,撕了一点他举起的棉花糖。“嗯,确实很甜。”   纪春山少年气地得意笑着:“你看,我说吧。吃甜的会心情好。”   我转前面把他右手放在手托里,怕人多,他知觉不好,磕到碰到就麻烦了。   他的右手已经有些变形了,肌肉萎缩了一些,看着很无力,也很薄。   他看到我的眼神,开解似的说:“没事儿,长时间动不了,肌肉萎缩是正常的。我最近都有点进步了,我可以微微抬腕勾腕了。”   他的右手微微向上抬了抬,给我展示他的复健结果。我听秋容说他到处参加实验疗法,吃了不少苦头。他这样的动作对于普通人不足挂齿,可以对于他来说却是莫大的进步。纵然再也不复当初,但是看到他好转,我仍旧很欣喜,心里的淡淡不悦也被冲散了一些。   “柠柠,这次看到你,我很高兴。我发誓我来飞白是巧合,绝非我刻意安排。”   他解释。因为他从前过于关心的工作情况,我的进步都是他安排的,我当时很介意。所以今日他这样恳切的解释。   “我知道,是偶然。看到你我也很高兴,哥哥。”   我拍拍他的肩,说道。   “小丫头片子,成熟不少。有点欣慰,也有点苦涩。”他扯着棉花糖,漫不经心说。   “苦涩什么?”   我推着他走在水乡的绿茵里。他气质出尘矜贵,坐着轮椅,来往的人频频侧目。若是从前,他不会愿意这样在人多的景区出现,他从前总是说,那些人的眼神和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   “我不该过分干涉你的成长。没有我,你似乎过的更好。这一年我隐身,看来是对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随着风飘进我的耳朵。   我站在他后面推着他。他脊背的线条很好看,肩颈颀长又有男人的硬朗线条,很是好看。   “嘿,说实在的,柠柠,你剪短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你。我印象中你一直是齐腰的长发。第一次见面时你梳着高马尾,发色有点浅。你当时背光站着,阳光照过来,头发外圈有点金色,你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我当时心想呀,哟,小丫头漂亮得像画儿里的人似的。”   他似乎心情不错。吃着糖,随意聊着。   我问:“怎么,现在不好看?”   “好看。但没有以前好看,头发短了,傻里傻气的。”   “瞎说,我同事说我短发很好看。”   “那是他们审美不行。”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审美?”我嗔怪。   “当然。纪春山,青年艺术家。”   “切。”   我和他笑谈,走在古朴的街巷里。我好像有些释然,就这样,也挺好。像是我少女时代的某一天一般,纪春山玩性起来逗我。   我的电话响起。   “庄总。”   “简柠,你哥哥……哦,纪先生明晚可否赏光?我请他吃个饭。”   庄伟要请纪春山吃饭。经常有人请他吃饭,毕竟他是知名艺术家,又有纪家的背景。只是他肯赏光的不多。   “嗯……这个,我要问一下他。”   我挂了电话,问纪春山:“我们庄总,想请你吃个饭,明晚。”   “哦?”他有点意外,顿了片刻悠悠说:“好啊,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看他心情不错,带着他走遍了这个片区的古朴街巷。一路聊天谈笑,我好像也不觉得累。   纪春山买了一些蜡染布,还有青梅酒,让我挂在他轮椅后面。   “柠柠,我要去一下洗手间。我们就在这里等护工过来。”   我转头一看,后面是公共厕所。吴城的公厕设施很好,青砖黛瓦,与古城融为一体。里面也很干净。所以我对他说:“他过来还要一阵子,我帮你吧。”   他无奈又好笑,坐在轮椅上仰着头问我:“怎么,你要跟我进男厕?”   我抬眼一看男厕的标识。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又转念一想,说:“谁要和你进男厕啊。旁边不就是无障碍公厕?”   “好了好了,柠柠,等他过来吧。我实在不好意思让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带我进公厕,帮我如厕。”   我哦了一声。   他的神色又一瞬间的灰暗,又很快恢复如常。 41 ☪ 第 41 章   那天纪春山玩性很大,像个大男孩。他一身清爽的穿搭,在水乡潋滟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耀眼。我看着他,如同看着初夏葱郁树间投下来的晨光,洁净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护工照料他如厕后,他再也不愿喝水,即便是我们在一家老字号馆子里点了甜汤,他也不愿再喝。我知道他怕自己喝了水免不了要去解手,他怕坏我兴致,他怕添麻烦。   我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喝掉吧。我自己喝不完。”   “不喝,我不想喝。”   “瞎说,你明明最爱甜的。快喝点,一句晒着太阳过来,你不喝东西,中暑了怎么办。”   “不会的。”他坚持不喝。   我不愿戳破他的顾虑,换了种说法,如同在给一个小孩讲道理:“我们才还有几条小巷没去看,今天日头大,我怕你中暑,我们早些回去吧。”   纪春山抬头瞪我,不满瞬间挂在脸上。“这么早,回去多无聊。太早结束的话,你这接待做的很敷衍啊,柠柠。”   我忍笑:“那你喝汤。喝完我们才出发。”   他了然,眼睛中涌上笑意,盈盈看我一眼,低头乖顺一口一口喝汤。   他应该是已经累了。我看到他不止一次不动声色调整坐姿,右腿也微微颤抖。我本来是想早点结束送他回去的,可是看他难得有如此兴致,我终是未说出口。又或许,是我不想结束。我想和他这样漫步在温柔的小镇里,走走停停,谈笑聊天,久一些、再久一些。   我们后来在一个银饰摊位前停下,他随意把玩着一个手作的男戒。做工比较粗陋,但是也算古朴雅致,上面刻着简单的山川图案。   “喜欢吗?”我问他。   “挺有意思的。”他放下戒指正要走。   我问:“老板这个戒指多少钱?”   “二百元。”   “好,我拿一个。”我买了下来。给纪春山。“喏。哥哥,送你。”   纪春山抬眼看我。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惊喜,仿佛我送他的是多么珍贵的珠宝一样。   “谢谢。”   他戴在手上,可惜他太瘦,戒指大了。   “咦,不合适,要不然换一个?或者先不买了?”   便宜的银戒,我没当回事,就如同买个跳蚤市场的普通装饰品,不合适就不要了。   “不,就这个,我蛮喜欢。”   纪春山左手捏住戒指,小心放在口袋里,还确认了一下有没有装好。   他从来不关注这些,很少这样谨慎,有时粗心的很。那时候他的昂贵的玉石手串,洗手时随手放在水池边,莫名其妙丢了好几串。有一串是程宇送他的上好的籽料,也被他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程宇知道后无奈说订做这手串就等了将近一年,他倒好,三天就搞丢。   下午时,我看纪春山已经揉太阳穴,唇色有些发白。我蹲下问:“哥哥,我送你回去吧?你今天累了。”   “我不累。”   “你身体不舒服吧?”   “没有,我挺舒服的。”   我问一句,他堵我一句。我正想再说些什么,他打断我:“柠柠!”   我叹口气,推着他到一棵大柳树下。   “哥哥,我扶你站一会儿吧?站得住吗?我怕你坐太久,伤到了。”他不能长时间坐着不动,这是医生当时叮嘱我们的。   “站得住,我扶着树干就好。”   我撑着他,慢慢站起来,照应他扶好。   他站着比以前有力一些,也稳了一些。想来是他不断尝试治疗,不断康复的成果。   纪春山看我惊喜,咬着牙关,迈出左腿,又蓄力甩出右腿,他竟然走了两步。   “天啊。哥哥!你在走路!”   他看着我惊呼的样子,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看着我:“今天状态不好。好的时候我可以一口气走一小段路。”   他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得意。他的笑容能轻易感染我。他坦荡见底的眼睛,被风吹起风前额的头发,像温柔的羽毛轻抚我的心脏,让我觉得悸动。   纪春山很高,他站在树下,扶着树杆,乍看过去看不出他身有残疾,只会让人觉得芝兰玉树赏心悦目。   他回头看我发呆,瞪我:“喂,小丫鬟,你发什么呆啊,负点责任好吗?”   我嘻嘻一笑,过去撑着他的手臂。   “我们等下回去吧?”我问他。主要是担心他太累了。他身体比不得常人,从前没有残疾的时候,他就体弱,气力不济。   “瞎说,都没有逛完,还有东边几条小街都没去。”他同我争辩。   可是我眼见着他嘴唇的血色都没了,约莫其实他疲惫头痛,但一直忍着,不想扫兴。   “我累了。我这鞋不舒服,走了这么久,脚痛。”我在扯谎。   他示意我扶他坐回轮椅。   “你怎么不早说。”纪春山掏出手机打给护工:“回去了,柠柠脚不舒服。”   几分钟后,护工跑过来。“柠柠小姐,是脚扭到了吗?”他很专业,简单的跌打损伤他都能处理。   我在纪春山身后朝他眨眨眼,指了指纪春山。“不是,走路太多,脚痛。”   护工了然我的意思。顺着我说:“那快回去吧,不然明天会更疼了……”   纪春山听他这么说,有点自责道:“怪我。走吧,回去休息。”   那天我送他到宾馆,他怕我太累,给我在旁边单开了一间让我补个觉。我本是想回去的,但不知怎么,我也的确想离他近一些,就和张雯说了一声,住在了宾馆。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住处,张雯看到我问了问我带着哥哥去了哪里。她一边递给我一杯果汁,一边神经兮兮凑过来:“你哥的颜,好绝。姐姐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还是觉得他气质颜值都好绝。加上艺术家的身份,简直了。”   “他要是听到,应该很受用。”   我喝着果汁,看着张雯花痴。我怎么会不知道纪春山的魅力,门客三千,不乏各种倾慕其才华和皮囊的女性。   “为什么你们不同姓?表哥?”   她大喇喇问着。   “我母亲和他父亲是半路夫妻,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简单解释。   “天啊,简柠。我要是你,我一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我笑笑,不再说话。   我很喜欢张雯的性格,大大咧咧,像个男孩,敢想敢做。也许越是没有的东西,便越是渴望,我就很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样潇洒爽朗。   下午,庄伟发我聚会地址,是在一处古宅内的私房菜,环境非常优雅。因为纪春山的身体情况,我不确定古巷深处的这种店轮椅方不方便,就提早打了电话做确认。庄伟问我纪春山喝酒吗,喜欢喝什么酒。   我说他身体不好,可能不太能喝。以前我倒是见过他喝白酒。程宇张怀文,都大他许多,就中意酱香白酒,他们好多次聚餐,都带着陈酿。   晚饭前,我本要去接纪春山。但他说不要我开车,他这次过来有专车,宽敞些,他也更方便。   “哥哥,庄总好像带了酒。你身体不好,意思一下就好。”我有些担心。纪春山从来都是性情中人,好多次本说不喝的饭局,他兴致起来了,杯杯尽饮,劝都劝不住。   “喝酒我挑人的。不是谁的酒我都喝。”他在电话那头嗤鼻一笑。   “吃饭别吃太久,影响你休息。我到时候给你暗号,差不多就结束。”我也担心饭局太长他会累。毕竟,庄伟并不知道他身体情况。   “哈哈哈”他笑起来,仿佛我说了个笑话似的。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柠柠一本正经啰嗦的时候最可爱了。”他好像在那边伸懒腰,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有些懒洋洋的松弛:“好好好,我等你暗号,你说了算。”   傍晚,夕阳斜斜洒在古巷的青砖黛瓦上,仿佛这巷子在余晖中更多了一份古朴的美。这家私房菜在巷子末尾,有个院子,古朴的二层小楼,二楼有人家自住,一楼分为客厅、厢房,厨房在院子另一角。这家店老板介绍说,他们每次只能接待六位以下的一桌客人。   我和庄伟参观了院子后,他先去点菜。我在院子里和主人的小猫玩耍。   纪春山进来时,我正抱着小猫。抬眼看到他,笑着把猫咪放下小跑过去。怎料小猫也朝他跑过去,三下两下爬上他的膝盖。   他笑说:“两小只同时欢迎我。”   他穿着一件竹青衬衣,灰色长裤,头发梳了上去,显得清爽利落,英俊逼人。他的右手放在腿上,挽起来的袖子掉下来,我弯着腰,帮他重新把袖子折好。帮他完成这些小事,几乎是我条件反射般的肌肉记忆。   庄伟在我身后看到我正在给纪春山整理衣服,他迎出来。   “感谢纪先生赏光,里面请。”   纪春山说:“庄总客气。”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说:“庄总,我的手不是很方便,所以需要护工入席,你莫见怪。”   庄伟连说:“哪里的话。以纪先生方便为要。”   我们进去后,古朴的四方桌上已经放了精致的凉菜。纪春山上座,我坐在他对面。   “纪先生,简柠本说不要带酒,但我想着无酒不成席,带了白酒陈酿。你随意。”   “庄总盛情。这酒我定喝。”   庄伟给他斟酒,他左手点点致谢。   “简柠也尝尝吧。”庄伟说。   我本来要拒绝,可是想到如果需要我得给纪春山代酒,就没有拒绝。   纪春山悠然坐在主位,举手投足矜贵优越,有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他笑着和庄伟聊着物业咨询行业。   “泽成是纪家的企业成员单位。柠柠在泽成工作过一段时间。”纪春山聊起。   泽成在行业内排名靠前,庄伟当然知道,便问了些泽成的经营情况。纪春山简单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说,又笑笑说:“我是一介散人,基本不怎么过问这些。不过我和泽成高总很熟,如果庄总回宾城,可以相约一聚。”   “纪先生是艺术家。经营趋利,你不感兴趣也是自然。”庄伟说。   “主要是我身体情况一直欠佳,也难堪大任,寄情水墨罢了。”   我看着纪春山,他从容谈笑,我一点点沦陷在他的风华里。我无可抑制的沉溺在他的一颦一笑里,即便分开已尽一年,他已刻意远离我,可是我仍旧无法控制着如同海啸般的钦慕。   频频举杯,我也跟着喝,渐渐我有点上头。我知道自己酒品向来不好,马上停杯不喝了,可是好像也为时以晚。我醉倒趴在了桌上。   纪春山关切的声音:“柠柠,柠柠。唉,她酒量不好,刚才我应该劝着点的。”或许我没反应,庄伟说:“我扶她去沙发躺一下。”   这个时候纪春山的护工马上站起来:“庄总,我来吧。”   我躺在沙发上,迷蒙中听他们对话。   “简柠是个很棒的女孩。美丽、执着、努力,她对好像什么都能屏蔽,专心致志聚焦于自己的工作。”庄伟称赞我。   后来我越来越困,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酒后的梦凌乱,我一时梦到自己小时候照顾生病的继父,一时梦到自己还海德堡的大雪里,一时又是病中的纪春山,一时是妈妈……再次醒来,我眯着眼睛看手机,已经要凌晨。   我大惊,酒醒了大半。   已经这么晚了!   坐起来看到纪春山和庄伟已经收了酒菜,在喝茶。   纪春山面色微红,眼神里有微微醉意。   庄伟开口亦是微醉的状态,笑问:“醒了?我第一次见你喝醉,还蛮可爱。”   我没有答话,只是跌跌撞撞走到纪春山身边。   “哥哥,太晚了。你要休息了。走吧,回家。”   我脑子迷糊。甚至忘了这里是吴城。   庄伟看着我,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说:“我先送你回家吧,简柠。让张雯在楼下接你。”   纪春山正要说什么,被我抢先:“我要先送哥哥回去。他不能这样熬夜的。他要平躺下来休息,要把右腿托起来的,不然会肿……”我兀自絮絮叨叨。   纪春山说:“好了柠柠,我没事。”   庄伟说:“我让司机过来。”   “不不不,不行。我要我哥哥。哥哥,你不要我了吗?”我醉意中如同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破碎的句子带着哭腔。我死死扒着他的轮椅。庄伟也拿我没辙。   纪春山犹豫片刻,拉住我的手:“好了柠柠,坐我车回去,好不好?”   我点点头。   “让司机把车开过来。”纪春山对护工吩咐。   “哥哥,你不应该喝酒的。我应该替你喝酒的……庄总,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放心吧,我也没有灌纪先生酒。”庄伟说,而后看向纪春山,似乎话里有话:“我们只是把酒言欢,对吧,纪先生。”   纪春山笑笑,说:“庄总好酒量,记得我们的约定,有机会,宾城再聚。”   “你们什么约定?”我问。   “没什么。” 42 ☪ 第 42 章   许是因为好酒,我第二天并没有觉得头痛,反而有种醉酒后的愉悦感。早上跟着张雯去晨跑,回来我们一起做了三明治。   莫名地,我觉得我似乎真正的成长,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建造自己的秩序,井井有条,干净有序。我逐渐的从童年的流离、少女时代的阴影和初入职场的茫然中走了出来,一种觉醒的感觉让我觉得世界扑面而来,而我,也并不畏惧。   这种成长给我一种安定感。我的生活皆由自己掌握。流离迁徙、寄人篱下的不安都成了昨日书页,已经翻了过去。生活展开了新的章节,空白待我书写。但我仍旧感激纪家,是纪家给我优渥的生活和高等教育的机会,我才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过往种种,皆是际遇,玄妙莫测,都环环相扣。   我吃过早餐后,打电话给纪春山的护工,得知他昨晚喝多了,今天不想起来,一直在睡懒觉。   “哥哥身体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吧?”   “他只是说他酒意未消,身子乏的紧。”   听完护工回来,我轻轻松口气。他本不能这样饮酒的。从前好几次喝完酒都会头痛胃痛,难受好几天。   庄伟打电话给我,听起来他的声音也有些惺忪。   “简柠,你还好吗?昨天第一次看你醉酒。”   “我没事。”   “我昨天和纪先生多喝了几杯,喝醉了。”   “你们后来聊什么呢?”   “没什么,聊聊世界经济,聊聊人类和平。”他玩笑说。“你要是难受,我今天带你去喝一家甜汤,很醒酒,适合宿醉后喝。”   “我不去了。我没有不舒服。”   “等下有安排?”   “嗯。”我应了一声,我下午要去纪春山那里,当然没有时间和他去喝甜汤。   “好吧。那我休息一下,回去了。飞白的case你们做的很好,落地执行交给你和张雯,宾城那边我还有几个客户等着。”   “好的庄总。谢谢你这次过来为我们站台。”我很感谢这次他亲自过来,在飞白项目上身体力行支持我们。   “我是为你站台。未来可期,简柠。加油。”他声音舒朗明亮。   他是很好的leader,只身创业,顶得住压力,判断精准,动作果敢。张雯说庄伟有头狼的气质,形容得很是准确。   我本和张雯在里准备做些早餐,纪春山电话来说下午来我这,看看我住得如何。   既然他来,我便临时改了主意,做他喜欢的小蛋糕。   “你哥喜欢吃这么甜的吗?”张雯看我准备焦糖,疑惑问。“很少有男的爱吃甜的。”   我皱皱眉,笑着无奈说:“他是真的很喜欢吃这种小蛋糕。从前我怕他觉得甜腻,特意少放糖,后来他总抱怨不够甜,非要我加糖。”   “好可爱。忽然觉得名气斐然的大画家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张雯有些花痴:“那他身体是怎么回事?一直这样吗?”   “不是的。前几年病了,后遗症。他右边身体动不了的。”我简单解释。   张雯眼神痛惜。   “天妒英才。”   “是。很可惜。他艺术造诣很高,热爱水墨,对他来说确实打击很大。”我每次想起从前纪春山在画案前执笔泼墨的样子就很是心疼。   “他下午来?”   “对呀。”   “那我突击一下卫生。”张雯嘻嘻一笑,去卫生间拿出拖把拖地。   我哈哈笑。   下午。纪春山来的时候蛋糕已经烤好。   他坐在轮椅上,在门外让护工用准备好的消毒湿巾擦拭轮子。   “这个轮椅在外面用过的。我怕弄脏两个女孩子的家。”而后他转向张雯说:“叨扰了,我晚上航班,临走前想过来看看柠柠住的地方。”   张雯连连摆手,不住说着欢迎。逗得纪春山也笑起来。   我推他进房间参观。这房子当然不大,但是对比我在宾城那个小公寓大多了。他看着装潢,表情比较满意。看到墙上他的作品,笑意更甚。   “纪先生,我一开始就觉得简柠美术品味不俗。结果,我还真算是有幸见了名家真迹了。”张雯大喇喇夸赞着。   纪春山笑说:“你们喜欢就好。”   “哥哥。最近画画吗?”我问。   “精力允许时会动笔。只是随便涂鸦罢了。”纪春山看着自己从前的画作,声音里有淡淡感慨。   “我准备了小蛋糕。”   他眼睛一亮,看向餐桌。九个小蛋糕排的整整齐齐。   “我能都带走吗?”他问。   “当然。”我递给他一个,还有烤箱余温,他过来品尝着。   “柠柠,抱歉我这次也没给你带什么伴手礼。”   “你能来就很好了。”   我们在客厅聊天,纪春山说他们已经退了房,晚些直接从我这里出发去机场。   他昨日醉酒,今天脸色并不太好。他时不时揉着太阳穴。和他坐了一阵后,他的右腿开始痉挛。看得出张雯看到他痉挛腿不知怎么回事,又有些讶异。   纪春山捏了捏自己腿:“抱歉,吓到你了。我这条腿瘫痪了,这都是神经的异常反应。可能我今天比较疲惫,身体抗议了。”   张雯听他专门解释,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累到了?”   我听她这么说,想起什么似的说:“哥哥,你在我房间躺一下,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晚上赶飞机,怕你身子吃不消。”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的腿和手臂都已经开始抗议。   我推着他到我的房间。   他有些犹豫。   “柠柠,我的衣服没有换。怕弄脏你的床。”   “没事。你休息好才是最重要。”   我抱扶着他躺下,用枕头垫高他的后背。他一个高大的男人陷在我的碎花床品里,有一种违和的可爱。   “抱歉,柠柠,我上门来看你,却还要麻烦你。我本是想在出发前和你聊聊天,然后直接去机场的。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状态。”纪春山语气里隐隐有种挫败,看着自己的还在簌簌发抖的腿,不看我。   我坐在床边,手加了点力度帮他按摩:“好了好了,知道了,你昨天喝多了些,今天本就应该好好休息的。”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打量着我的卧室:“小窝很温馨。只是这床会不会太软了,对腰不好。”   “我喜欢软软的床。”   他若有所思。   我这才想到,之前我们恋爱,有几次我睡在他房间的大床上,他的床是依据他的身体数据定制的,支撑度很好,但是并不是我喜欢的松软的床。   纪春山笑笑,打趣说:“你这床,我这躺下,等下没你们帮忙我都难以坐起来。”他身体残障,纵然这次见他已经进步不少,但他终究有半个身子是瘫痪的。   “你睡一会儿?我不吵你了。”   他闭着眼睛,窝在枕头里,嗯了一声,声音懒懒:“你的床,好像会催眠。”   我抿嘴笑他像个小孩一样拱了拱我的枕头,帮他盖上点被子。   他很快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明明很疲惫,身体吃不消,可他还说要来看看我。我有些不懂他是否还爱我,亦或是他只是作为兄长,确认我过的好不好。   我悄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张雯神秘兮兮凑过来。   “干嘛?”   我看着她八卦的脸,莫名其妙。   “你们拍拖过吧。”   我转头看她,没否认。   张雯哈哈大笑:“我真是火眼金睛,太敏锐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解。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你,而你会下意识关注他的反应。你们非常关切对方。不过你们是分开了?”   “嗯。分开了。”   “因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或许是两个人步调不一致吧。他从来没有出去上过班,没有工作过,身体残疾后性子也封闭了一些,他希望我能花多些时间和他在一起。而我,自小的经历让我很不安,我只对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感到笃定。”   张雯所有所思:“唔……这是很麻烦。爱情不只是吸引,更要同频,唯有同频才能共振。”   “不过他或许已经move on了。”   “何以见得。”   “我能感受的得到他的刻意的疏离。”   “感情呢,是讲缘分的。有时情深缘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张雯摸摸我的头。   好一句情深缘浅。   如同当头棒喝,敲得我猛然一疼。我和他是情深缘浅吗,我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他好好的,我就知足了。他是清风,是皎月,是云端的人儿,我只希望他此生不再有更多病痛,安安宁宁生活,就好了。   我和张雯在客厅下棋。   纪春山睡在我的卧室里。我忽觉这个下午好踏实。   约莫一个小时后,卧室传来他的声音。   “柠柠!柠柠,你来一下。”   我不敢怠慢,小跑进房间。   他已经醒了。   “我试了几次,起不了身,要麻烦你扶我。”   我心里一疼。他苦练的成果,仅仅只是换了一张床,就被轻易归零。我慢慢扶着他的肩膀帮他起身,靠坐好。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他看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让护工过来吧。”而后挑着嘴角,笑笑说:“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醒来舒服多了。”   “哥哥,等我过阵子,休假会宾城看你。”   “好好工作。”他不接话。我的心倏忽一下凉下去了,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   纪春山抬手摸摸我的头发:“我还是不习惯你短发,傻乎乎的。”   护工进来,帮他坐上轮椅。他又是悠然的纪三爷的样子,慢悠悠指挥我把所有蛋糕都给他打包。   而后他们出发去机场。   我坐在他睡过的位置,枕头似乎还淡淡留着他身上的檀香味,让我空落的心里更添寂寥。 43 ☪ 第 43 章   纪春山如同一阵风,匆匆来去,吹拂过我,而后又消于平静。他回宾城后只在飞机落地给我报了平安,而后就没有主动联系了。我几次发消息给他,他都隔了很久才回,那样的间隔时间,仿佛我的关心都是不合时宜的打扰。我倒不是小心眼介意纪春山回我消息用时太久,而是他太容易牵动我的心,所以总想知道他近况,希望他平安健康,不要再有病痛。   后来我经常给他的管家发消息,希望他时不时告诉我纪春山是不是安好。只是管家平时工作时,基本不看手机,往往回复我也是晚上了。   飞白的项目落地倒是很快。期间庄伟来过两次,帮我们疏通关系。他敏锐果断,人情练达,着实让我非常佩服。   张雯总是揶揄庄伟,说她在CM干了这些年,也不见他为哪个项目多上心,现在可好,三天两头过来支援。   那日,在飞白开完最后一个项目会。庄伟请CM吴城公司的同事们吃饭。CM是初创公司,人员精简,管理扁平,工作时庄伟是我们的头儿,下班后大家打成一片。我们聚会地点定在一个日本居酒屋,我吃了些刺身后有些难受,就和庄伟打了招呼先回去。张雯还要和同事去k歌,就没有和我一起。   好在居酒屋离我住处不远,我慢慢走回去就好了。庄伟说他送我。他喝了酒,白色衬衣袖子挽起,恰到好处的胸肌,不得不说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简柠,我看了,从这里到你家,走路十五分钟。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我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但他说的的确是事实,就应了一句:“是啊,不远。”   他好像决定了什么似的,转身向我:“我是想说,我想陪你走得久一点,不舍得五分钟后就结束。我现在分秒计算着时间,像惴惴不安的灰姑娘。”   他的话暧昧得滚烫。   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庄总,我……”   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我喜欢你。没错,我是在向你表白,我喜欢你的执着、冷静,喜欢你倔强攻克难关的样子。我被你打动,以至于我像个高中男生一般患得患失,为了制造和你相处的机会频频来吴城。”   “庄总,恐怕我无法回应你的青睐。”   我站定,看着他说。   他眼睛里的光渐渐暗下去。灯火辉煌的吴城夜景下,显得黯然。   良久。   他问:“因为纪春山?”他没有称呼为纪先生、你哥哥,而是直接说出大名。这个中情愫还是不同。   “你知道?”   “两次吃饭,你的眼神几乎粘在他身上,他的一举一动你都会有细微的长情变化。生怕他有半分不方便。而那日你醉酒,我和他说了我喜欢你,要追求你。”   我猛然抬头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什么?”   庄伟继续说:“他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你的亲哥哥。我并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   我抬起的头,垂了下去。   我本期望的答案不是这个。   庄伟看着我的表情说:“我可以追求你吗?简柠。当然,我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在工作中对你放松要求。”   我整个人在巨大的失落中。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许。”他说。   /   机缘巧合,秋容的男友艾伦作品在飞白的两个展厅展览。秋容同艾伦一起来吴城。   我对秋容的感情,恐怕没有人可以全然理解。秋容可爱如同奶油蛋糕上的裱花,是焦点,是甜心,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我出来纪家时忐忑于该如何同她相处,事事尽显讨好。可秋容没有半分排斥我这个闯入者,她待我很好,她分给我她的漂亮裙子,在高中被人非议时她站出来维护我。我自小擅长察言观色,我当然看的出人性的幽微,秋容对我的好是不自觉带有优越感的好,不至于施舍,但也基于我不可能撼动她的地位,而出于同情和同龄女孩的相惜对我的好。如同当时和白祁的婚事,这样的事纪伯伯断然舍不得她去和地产暴发户家联姻,所以半推半就纵着白祁追求我。可是啊,秋容对我的好也是真的,她是我昏暗的中学时代最亮丽的颜色。她仗义、热情、娇俏,像个小女侠,拖着我走出既往的沉闷。   秋容从机场大厅出来时,我跑过去抱着她。大学时她每次回国,我们都是这样抱在一起,纪春山有次看着我们拥抱都打趣和别人说:“小丫头片子的闺蜜情真可爱。”   艾伦跟在她后面和我打招呼。他看起来更瘦了,蓝色的眼睛如同深海一样忧郁神秘。这次他的展览吸引了很多喜欢先锋艺术的年轻人。我昨天也去看了,他的画作和装置艺术都呈现出人性痛苦的挣扎。比如有一副画,他画了鲜红的子宫孕育着一团金属质感的荆棘,母性的温暖和金属的冷硬,充满了隐喻。他不愧是在纽约蜚声画坛的先锋艺术家。   我开着车,秋容想起什么似的说:“柠柠,哥哥前几天摔伤和你说了吗?”   我仿佛觉得后脑轰的一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问:“怎么回事?”   “唉,他不是一直在参与实验疗法么。折腾很久了。也不知道他赌什么气,就是一定要参与,又急于求成。现在倒是都撑着拐杖走一走,只是你知道的,他的左腿本来就有问题,比不得其他偏瘫的患者,他又非要尝试下台阶,结果从后院廊下直直摔下去。”   我听得心惊肉跳,心里也酸涩起来,他从前为了让我回到他身边,有时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声音懒懒说自己多么多么难受,我都飞奔回家。如今,摔伤了也不告诉我,或许早已没有了彼时的心气,我于他来说也成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人吧。   我眼眶发胀,酸涩难忍。   “他现在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啊,已经几天下不了床了,万幸没摔伤骨头,但也够他喝一壶。”秋容语气埋怨,但神色里的心疼已经挂在眉梢嘴角。“坐都坐不起来了,还总劈头盖脸批我。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什么小孩子。”   “哎呦。你这嘟着嘴的样子,分明就是小孩。”我看秋容赌气的样子,和她十几岁时别无二致。   我们本约定明天我带他们在吴城周边采风,但明天刚好周末,听到纪春山摔伤我想回去看他。好在艾伦的展期近一个月,秋容他们会在吴城逗留一个月,我也不急着尽地主之谊。现下我只想去看看纪春山。   我帮忙安顿好秋容和艾伦,和管家叔叔说我明天回去。   管家欣喜:“柠柠小姐。你的房间我今晚就让人打扫干净,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管家也算自高中起看我长大,他常说我是他见过最懂事的姑娘。后来我和。纪春山在一起,他高兴坏了,说纪三爷有时候犯浑谁也没辙,有我在他旁边,他性格都含蓄了不少。   可能是他和我电话被纪春山听见了,我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清凉的男声:“谁的电话。”   “是柠柠小姐。她明天一早到。”   我让管家把电话给他。   “哥哥,秋容和我说了。我担心的紧,过来看看你。”   “纪秋容这个大嘴巴。”   “我明早大概九点到。”   “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   第二天。我到纪家的时候张怀文和程宇还有好几个熟面孔,在一楼大客厅。我一一问好。   “大哥,二哥。你们来看哥哥?”   “可不是么。他这一摔,哥们几个来看他,可他倒好,忙着和厨房生气,吹毛求疵说人家给他的菜摆盘越来越不上心。”张怀文一副拿他没辙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位又在耍少爷脾气。纪春山向来是中心,加上为人慷慨洒脱,身体又不好,朋友们几乎都纵容宠着,由着他任性。   “柠柠,你快去治治他。”程宇笑。   我快步上楼。推开那扇在熟悉不过的门,穿过客厅,到他卧室。眼前的纪春山平躺在床上,看起来虚弱无力,额头还有一块青紫。我还哪有埋怨他的心,心疼得胸口发酸。   他听见响动,扭头看到我,神情一亮,按动升降窗的按钮,让自己坐起来一些。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不无埋怨:“怎么搞的啊,上次去吴城还好好的。”   “现在也好好的。别听他们瞎说。”他抬手摸摸我的脑袋:“就是摔了一跤,摔得有点狠而已。”   “摔伤哪里?”   “都挺好的。骨头全乎,没有骨折。”   我气不打一出来。他床都下不了,还告诉我都挺好的。   管家进来顺着他的话说:“柠柠小姐你别担心,少爷就是从廊下台阶哪里摔的,都是挫伤,修养一阵子就好了。”   他伸手够我的胳膊,牵动痛处,疼到倒吸一口凉气。我赶忙扶他靠好。   “秋容也是的。本来她去吴城,我就和她说了别乱说。你是个容易担心的性子,我也没什么大问题,又让你折腾这一趟。”   他语气轻轻,但看着我的眼睛又抹不去那一份惊喜。   “哥哥,你不想见到我吗?”我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问了我想问很久又欲言又止的问题。   “怎么会?”他吃惊,又闪过痛惜我为什么这样想。   我低下头,情绪渐浓,又不知怎么继续同他说我的患得患失,说我惶恐于他不再爱我这件事。可要怎么说出口呢?若是他真的不爱了,我哭哭啼啼的陈述岂不是更让他生厌。分开是因为他对我关注过多,我吃穿工作全部仰仗于他。如今我基本独立,可以以独立之姿站在他的身边,可是我还要拉扯他回来吗。   纪春山让护工把他转移到轮椅上,动作过程中他疼的龇牙咧嘴。护工把椅背放平一些,不让他的腰吃劲。我才看到腰侧腿侧的可怕青紫。   “没事儿。皮外伤,过两天就好。”   他笑着,刻意柔了声音,仿佛是不愿让我太担心。“走吧,我们去露台上。卧室闷得慌。”   “大哥,二哥他们都在楼下。”   “没事,他们那群公子哥儿好容易在我这齐,估计是想在我这直接开牌局。我这身子,哪有余力陪他们消遣,随他们去吧。”   他挥挥手,让管家安排好楼下客人。然后他左手推动操纵杆,到露台上。然后让人给我准备了水果茶。   “柠柠,你有话和我说?”   我摇摇头。   他努力伸出左手想要牵住我。我不敢让他有费力,赶紧握住他的手。   纪春山眼神温柔,谆谆善诱。自从知道我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恐慌症后,在我成长过程中,他都尝试引导我说出自己的恐惧说出不开心的事,生怕又引发我恐慌症发作。   可现下我要怎么说。   我清清喉咙:“哥哥,我如果想你了,会随时来看你。”   他嗤鼻一笑:“柠柠长大了,不带商量了。”   我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有些通知的意味。   “可以吗?”   我加了一句,商量的问句。   “可以。只是我可能大半时间都在不同医院。”见我疑惑,他接着说:“我的身体始终有恶化的可能,所以现在我参与了一些医学项目,尽可能改善自理能力。”   纪春山,明珠一般的人。从来风雅翩然,一支画笔,创绘河山。残疾夺的何止是他的右手,也夺去了他的热爱,他的事业。然后困在轮椅上,日复一日,目睹自己失能的身体,过着乏味的失去热爱的生活。他想恢复些,我是知道的,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他可以恢复一些,只是如果是风险较大、有很伤身的实验项目,我是很担心的。   “哥哥,你有最好的护工,即使有一些身体障碍,琐事交给他们就好了。不要让你自己再吃太多苦头了,好吗?空闲出一些时间,多休息。”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我从前和他争执,就是因为他终日在家赋闲,他从没有上过一天班,残疾后更是,所以他一直希望我不要朝九晚五去上班,希望我可以在身边陪着他。   纪春山却不以为意。示意我倒杯果茶给他。   我斟了茶,小心递给他,看他稳稳接过,悠然优雅喝了几口。   他挑着唇角说:“我找了份工作,要不是这次摔伤了,我都已经去上班了。”   我惊掉下巴。   “什么工作?”   “唔,暂时不告诉你了。或许我也做不了太久,谁知道呢。”   夏天的风拂过,他英俊的脸上,朗朗笑容。我一点点溺在他眼底的舒朗笑意里。 44 ☪ 第 44 章   那日在纪家,我睡在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里,可能因为赶飞机太困了,我睡得很沉。   隐约听到纪春山让佣人手脚轻一些,不要扰我休息。   后来听我熟悉的佣人说,纪伯伯回来了,本想等我一起晚饭,可纪春山说我奔波,睡觉最大,不让人叫醒我,吩咐厨房我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单独做给我。   “柠柠小姐,你来了,少爷说话调子都轻快了。他让我们不要在你睡觉的时候做主厅卫生,怕吵了你。主厅离你房间那么远……他真是紧张你。”   佣人大姐笑着说。估计我们分开,这些佣人都知晓。大姐语气有劝和的意思接着说:“要我说,你们可是天作之合。”   我笑笑,问:“纪伯伯他们在主厅?”   “在。这会儿和少爷两人在聊事。少爷今天坐得有点久,估计等下聊完就要帮他就寝了。”   我朝主厅走过去,想和纪伯伯打个招呼。但靠近屏风时,听到纪伯伯有些愠怒,提高了声音:“纪春山!你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你那什么实验项目,失败了怎么办!还有,你和简柠到底怎么打算,我看她有意,你又何苦这样疏离着。”   纪春山的声音有毫不让步的坚持和逼迫感,他竟然质问纪伯伯:“爸,你对柠柠,只是爱屋及乌。当初白家不断施压想要联姻,你也知道那个白祁不成器,舍不得秋容,就半推半就纵容白祁追求柠柠,甚至你开始逼迫柠柠回来和白祁结婚。后来,我变成了残废,你知道了我对柠柠的心意,你觉得你这个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希望找个能安心伺候我的,你暗示柠柠要照顾我,接受我。”   哐当。   茶杯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你到今天,和我说这些?我倒是变成了这个家的恶人?”   “不,你不是恶人。你只是吃准了柠柠的个性,她顺从听话,知恩图报。”   “柠柠喜欢你。和你在一起,两全其美,我做错了?”   我没有听到纪春山马上回答,他似乎深吸一口气说:“我的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任你胡闹?你把命搭进去就满意了?那项目还在实验阶段,你看看你现在,副作用搞得成夜睡不着觉,胃也坏了……”   纪春山厉声说:“上次的检查结果你知道的,下次发病结果是什么,失明?全身瘫痪?还是植物人?我不想办法,到时候彻底废了。”   “废了我养你!找人照顾你!也好过你现在急病乱投医,透支生命!”纪伯伯怒意未退。   纪春山显然不想说下去,压低了声音:“我不想争执,柠柠好不容易回来,还在补眠,我们俩不要吵醒她。其他事,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纪伯伯叹气。“罢了,我管不了你。随你吧。”   我轻声退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蜷缩起来。我不想他知道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纪春山已足够尊重我,我也尊重他的决定。我不知道他后期检查究竟什么结果,但是既然他执意不让我知道,我便尊重他的意愿。   翌日,纪春山一早和我说他要去医院,安排了松鹤楼的人送来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琉璃酥。我决定打包起来带回去和张雯共享。   中午时,我在纪家的院里帮园丁大叔浇水。   纪家花园很好看,我上学时就喜欢和园丁一起侍弄花草。一方面是我真的喜欢植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有种寄人篱下的不配得感,想要找点事做。   我接过喷水枪,水雾漫出,逆光中制造了一道小彩虹。   我笑着得意对大叔说:“张叔,你看!彩虹!”   园丁大叔笑:“你啊,和你十几岁时一样,总爱赖在这花园里。每次阳光好的时候,都要借我的水枪制造彩虹。”   彼时年少,性格拘谨。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在花园里和大叔一起摆弄花草。有些草本的小花,过了盛花期,就要被换掉。我舍不得它们被扔掉就要了废弃的小花盆养在房间窗台上。   “大叔,你休息一会,我来浇这一片。”   “柠柠小姐真是好性格,从小最体谅人。”他话音未落,眼睛看向我身后,恭敬道:“少爷回来了。”   我回头,看到管家推着纪春山过来。他长手长脚坐在轮椅上,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清俊又矜贵。他看我回头,抿唇笑着。   他是枕着明月,披着清风的人。   仿佛永远从容洒脱,睿智风趣,又带着未染纤尘的孩子气。   优渥的家境让他不曾因为温饱而向人低头,才华横溢让他久负盛名不曾有过怀才不遇的晦暗。他纨绔得刚刚好,有些固执的孩子气,懂得享受,也懂得施与。所以他门客三千,永是视线的焦点。   我和他当初的分歧,说到底是我们的成长经历差异太大,他不需要工作也不能全然理解工作报酬带来的底气和自信,而我一直想要摆脱寄人篱下的依附感。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这鸿沟若真要跨越,势必需要大刀阔斧改变对方。   “回来了?怎么不提早说?”我走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没有问怎么回事。更没有提及我昨天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例行治疗。比较快。想着难得你在家里,就赶回来了。”   他淡淡说。   我心里一暖。   “琉璃酥吃了吗?”   “不舍得吃,我要带走。吴城可没有。”   纪春山嗤鼻一笑,一副无奈的表情:“小点心,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想吃还不容易。”   当然容易。他纪三爷,勾勾手指,平日排队要个把月的松鹤楼,清了场也要围着他转。   “你先进去,我浇完这一片就过来。”园子只浇了一半,刚拿到喷水枪,就想索性做完算了。   园丁大叔有点惶恐,在纪春山面前怕他觉得是他偷懒,连忙说:“柠柠小姐,我来吧。”   纪春山摆摆说:“没事的。柠柠喜欢,就让她玩一会。”转而对我说:“浇吧,我在这陪你。”   我点点头。   管家给园丁使眼色,一起走开了。   我蹲在他轮椅前:“你之前摔到起身都难,这样坐着会不会不舒服。”   “哎呦,皮外伤,你们一天天紧张什么。”   他语气轻松,又带着嗔怪。   我点点头:“好好好,皮外伤,有些人因为皮外伤躺好几天,到今天还在嘴硬逞强。”我起身拿起水枪继续浇花,一边浇一边跟他说:“植物的叶子遇到水,绿得发亮,欣欣向荣,看着心情都会大好。”   “你从小喜欢这些。我看呀,也就是你会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心情大好。”   他说的没错。我会因为细枝末节心情大好,也会因为细枝末节心情忧郁拼命内耗。   我哼着歌,浇着水。   他在旁边草坪上指挥:“左边,左边几棵树你都没有浇到。”   “左边哪几棵是多肉类,不需要那么多水。”   他哦了一声。   “柠柠,你浇得真敷衍,顾下不顾上,你看那几朵月季,你都略过了。”   纪春山坐在轮椅上,悠然乜斜看着,指点江山。   “月季盛花期,花朵沾水太多会烂掉的,灌根就好了。”   他又哦了一声。   “小丫头片子,懂的怪多。”   我拿水枪趁他不备小小喷了他一下作为他瞎指挥的报复。夏风熏熏,我自然是评估了气温,确保他不会着凉才敢。   纪春山一惊,继而放声大笑。“你也就是欺负我坐轮椅,不然我非把你淋成落汤鸡不可。”   我又喷了他一下。   “哥哥,武器在我手上,你说话最好客气点。”   他笑着用左手擦水。   “好好好,饶了我吧。你看我,我这手动轮椅,我躲开都没办法。”   他去医院为了方便一般都坐着手动轮椅,刚才是他的管家推他到草坪上,他右手瘫痪,现下他还真是困在这里。   我笑着放下水枪跑过,下意识用袖子替他擦水,迎上他的目光,幽深又温暖,如同曲径处的暖光。   “你看你,还是心软了。有本事真把我喷成落汤鸡。”   纪春山调笑。   “哪敢啊。我要是把你吃罪了,哪还有琉璃酥吃。”   说真的,我的性格比以前开朗了很多。放在我的高中时代,我约莫是不敢和他这样开玩笑的。   回到屋里,佣人们看纪春山满身是水,都大吃一惊。管家紧张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纪春山在轮椅上闲适坐着,好脾气解释:“我们俩闹着玩,她欺负我,弄湿了。”   我也捂嘴笑。   管家了然,哈哈笑起来,说:“柠柠小姐以后常回来,看你们高兴,我也高兴。”   “快让人给哥哥换衣服吧。我还真怕他着凉。”   纪春山被推回二楼换洗。   没多久,白祁造访。我和他坐在一楼偏厅里。他听到我回来过来看我。   “柠柠,你到吴城,离我们太远了。我先找你都得飞机过去。你就没有回宾城的工作机会吗?”   “嗯。到今年秋天可能会有,吴城那边项目结束,我过来这边协助做一个医院的咨询项目。”庄伟之前和我提过。   “秋容现在一颗心扑在那老外身上,我叫她出来玩她都不应。”白祁像个小孩似的抱怨。   “你也该收收心了。”   白家公子纯良,只是事业屡屡受挫,至今也没有建树。我年少时的恋人,纯良单纯,只是当情感的潮水回落,拳拳之心愈加清晰。对白祁爱恋的幻象消弭,终发现自己爱的,始终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清俊男人。   “明天你几点班机?我送你,反正我无事,闷得慌。”   我正要答应。背后传来一道带着幽幽凉意的声音。“司机我安排好了。不用麻烦白祁。”   是纪春山。他已经换了衣服,朱青的家居服,衬得他脸色更苍白。   白祁慌忙起身问好:“春山哥好。”   纪春山扫他了一眼,一副懒得做声的样子。   白祁尴尬。又有些没话找话地问:“春山哥好久不见,身体还还好吧?”   纪春山面无表情说:“你看我站都站不起来,算还好吗?”   白祁窘迫。   我解围:“哥哥,白祁和我许久没见了,我明天一早班机他来看看我。”   轮椅上的男人手搭在扶手上,慢条斯理对白祁说:“柠柠明早赶路,今天要早休息。”   白祁哦哦了几声,匆忙与我道别。他从小就怕纪春山,每次都像老鼠见到猫似的。   他走后,纪春山一边喝着佣人给他沏好的老白茶,一边问:“这小子还不死心?”   “没有了。是好朋友。”   他顿了片刻,喝了一口茶,而后淡淡开口:“柠柠,庄伟可以,白祁不行。”   我被他这句噎得说不出话。他是把我推了出去吗。我问:“为什么?”   “庄伟的能力、责任心、潜力都远胜过姓白的小子。”   我胸口闷痛。声音有些暗哑:“你呢?你可以吗?”   纪春山一怔。   “柠柠,我希望,我可以。”   我忽然难以自持,眼泪涌出,委屈非常。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你不要总找什么劳什子的理由。除非,你说,你不爱我。我绝不勉强。”   纪春山见我大哭,慌了神:“过来,柠柠。”他左手用力推动轮圈,但是轮椅歪着,他的膝盖磕在沙发上。   我顾不得什么,赶忙过去查看,帮他把滑下轮椅踏板的右脚小心放好。   他一把牵住我:“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惹你不开心。”   “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了。我可以尝试接受庄伟。”我眼泪汹涌,从下巴滴落。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大哭过。   纪春山不言语。只是死死握住我的手。   他胸膛起伏不平,而后深呼吸,说:“傻瓜。”   我泪眼婆娑看着他。他目光一痛,缓缓开口:“好了,不要尝试接受庄伟。尽管他很优秀。我比他更有优势。”   我闻言,仿佛拨云见日。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你需要一段脱离我的时间。如果你遇到更适合你的,我会觉得也很好。毕竟你瞧我,这幅鬼样子。”   “那你刚才是反悔了?”我小心翼翼问着。   “嗯,反悔了。我知道庄伟喜欢你,我嫉妒得要命。正因为他很优秀,他甚至可能是你的良配,我就更受不了。”   “你们那晚聊起我了?”   “嗯。我听他说喜欢你,气得我恨不得找人揍他一顿。但是,我强忍着和他把酒喝完了。他越优秀,越适合你,我就越嫉妒,嫉妒得发疯。”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直接把眼泪蹭在他的袖子上。   他摸摸我的头说:“你看,我最受不了你哭。你一哭,我的防线全部溃败。我本不想这么快……”   “你在等什么呢?”   “在等身体的稳定。柠柠,我上次检查结果不好。如果第二次发病,不知道后果又是什么。现在我参与这个实验疗法,已经有点成效了。”   “风险很大吗?”   “算是吧。副作用多,头晕,恶心,虚弱。”   我沉默很久。他已经勇敢争取,我不能再拖他后腿。我慢慢地紧紧地抱住他:“我支持你,加油。”   他一滞,继而一笑,左手拥住我:“天知道我多想成功。柠柠,我希望可以实现起码的自理。”   “嗯。加油。我不会打扰你的治疗。但你不许不理我了,我的信息你要回。”   “对天发誓。我不是故意不理的。只是治疗后我经常是虚脱的状态,根本看不清你发来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你的眼睛……?”   “嗯。视野缺损扩大,已经正式被称为视力障碍人士了。但,不算特别影响生活,只是偶尔有不方便,再就是……确实再也无法画画了。”   “怎么不方便?”   我声音发抖。   他确不以为意,刻意轻松说:“没什么,最多就是夹琉璃酥的时候,看不见筷子戳在哪里了。”   我不由得收紧手臂抱着他。   他拍拍我的背,轻吻我额头:“小丫头,再等等我。我快要可以走到你身边去了。而不是坐着轮椅。”   我满脸泪痕回吻他。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嘴唇,我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让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夜风起。偏厅的窗帘被吹得翻飞。   我的惴惴不安都在这个吻中落在了地上。我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拥抱这个脸色苍白,但目光灼灼的男人。 45 ☪ 第 45 章   艾伦的作品展出期间,秋容和我几乎天天见面。她时间相对自由,趁我午休的时候会来我们公司楼下,陪我吃午饭。我和张雯是一个组的,所以秋容也认识了张雯,我们三个在周末闲暇时候还在周边出游了两次。   有次我们三个一起去了离吴城车程约两小时一个山中古镇。张雯比我和秋容大一些,性格像个男孩子,带着我们尝试了山谷穿越,折返后住在古镇民宿。   一路上,秋容都在担心独自在吴城的艾伦,怕他一个人带孤单,路上频繁给他电话。   “秋容,你和艾伦是怎么认识的?”   我好奇为什么热情似火的秋容会对一个如此忧郁寡言的艺术家动心。   “在美国的读书时候我常去一个很老的小书店,我经常习惯性坐在窗边书架旁。有一天,艾伦忽然出现向我羞涩地打招呼,拿出了厚厚一沓速写画稿,大约有三四十张,每一张都是我,不同状态,不同意着装的我。”   “哇。好浪漫。”张雯叹,凑近又问:“然后,你动心了?”   “他的蓝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真的很迷人。他当时有些腼腆得说,我是他的Muse。后来,他以我和他相遇的场景,以人和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做了一个新奇的装置艺术品,在纽约展出。我爱上他了,他充满了奇思妙想,他的敏感、深刻,催生着他的灵感,也构成他的灵魂。”   张雯说:“我看他似乎并不怎么合群。而且他的作品,我看着会有点害怕,血淋淋的子*宫,黑漆漆的油漆,虽然表现现代文明的压抑,但冲击力太强,我欣赏不来。还有个艺术品从电视机上伸出好多煞白的手,吓死我了……”   秋容吃着手里的苹果,不无崇拜得说:“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孤独的。他的作品大多讨论人性最隐秘的恐惧和压抑,是会有些冲击力。”   “可是,哥哥就不会啊,他性格好,也随性。”我语气带了争辩的意味。纪春山明媚包容,有时让人觉得他远离俗尘宛如画中仙人,有时又真切得可爱。   “所以他不是伟大的艺术家。”秋容哼了一声说,翻了个白眼。看起来近期他们兄妹又吵了架。   我噌的一下站起来说:“怎么不伟大,他开创的水墨画法,他用笔用墨创新又不失风骨,至今无人能模仿。他的作品,被各个美术馆馆藏……”   张雯哈哈笑着:“你们两个今晚就在这里辩论吧。论谁是伟大的艺术家。来吧,正方辩友,开始吧。”她朝我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我和秋容也笑了。   秋容叹气,而后说:“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本想求他来吴城帮艾伦的展站站台。结果,他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还说艾伦的作品都是情绪垃圾。气得我直接挂了他电话。”   我抿嘴笑。纪春山一向看不惯艾伦,更看不惯秋容维护他。我都能想到纪春山怼秋容的语气。   张雯说:“如果让我选,我肯定选纪先生。妈呀,帅的惨绝人寰,又棱角分明,又有东方气韵。秋容,你哥以前很多人追吧。”   “他啊,真的很多人追的。后来哪怕坐轮椅,还有什么女策展人啊,女教授往家里送花。有次有个策展人应酬爱慕他很久,通过二哥约他吃饭,我哥去了之后回来和二哥发火,说二哥在消耗他的信任。”秋容笑说,但她看看我,揉揉我的头发说:“不过呀,我哥就喜欢柠柠这款。人傻心善,长得萌。”   我扑过去:“秋容!!什么叫长得萌?”   我作势要掐她脖子。秋容哈哈笑着躲开:“雯姐,你说是吧。她萌而不自知。柠柠,你小脸大眼睛,像个小动物的幼崽,但你偏偏还内向固执,反差萌。我哥被你吃得死死的。”   张雯狂点头说:“我第一次见她,我都觉得我见犹怜。大眼睛湿漉漉忽闪忽闪的。”   我们笑谈的时候,我手机震动起来。是纪春山。   “哥哥。”   我清了清喉咙,应了电话。   “柠柠,你们睡下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有些嘶哑,但听起来格外温柔。许是刚才我们在讨论他,他刚刚电话带来。颇有些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意思,所以我抿嘴笑着回他:“还没有,和秋容雯姐聊天。”   “我也没什么事,只是睡前聊聊天,问问你睡了没。”   纪春山声音缱绻。我留下她们两个在民宿楼下,快步上楼在房间里,好给这通电话一个安静的环境。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我不无担心。   “嗯。今天早上去上班。下午去做治疗了。”   “很辛苦吧。”   “上班不辛苦。治疗辛苦,好辛苦。”他声音疲惫又平淡,还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我当然知道他治疗的痛苦。我问过他的管家可否让我陪他去治疗,管家大叔都不肯,说我看了会心里难受。他治疗回来大多时候会头昏呕吐,只能卧床。   “晚上吃过东西了吗?胃还难受吗?”   我虽心疼,但没说出口建议他终止治疗的话。我知道他不会听,还平添他的烦乱。   “吃了。他们给我炖了鸡汤。我喝了一碗。”他声音像汇报流水账的小学生,末了还添了一句邀功:“我不但喝完了,还吃了一小块鸡腿肉。没有吐。”   我笑。但心里酸涩难忍。   “很棒啊。之前都吃不进去东西,现在能吃一些,还没有吐,已经是不小的进步。”   “嗯,我努力吃东西了。还胖了一点点。”他声音轻快。“我虽是不如那个庄总健壮,但我站起来的话,应该高处他许多。”   我嗔怪。   而后想到什么,沉默半晌说:“哥哥,我从CM辞职吧。”   我知道庄伟心意,纪春山也知道。我怕他介意。   “不行。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个想法。”他淡然开口:“柠柠,CM是个有潜力的公司,庄伟也有能力,公私分明,清醒敏锐。你成长很快,大家都看得到。不要因为别的什么,再去影响自己的轨迹。”   “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我知你怕我吃醋,怕我误会。但柠柠,我已经做错过一次,从前干涉羁绊你太多,往后不愿再错。即便……退一万步,若是你真的被庄伟打动,某种程度上说,也并非坏事,不是吗?”   我如鲠在喉。   他轻而易举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忧愁什么。然后起他四两拨千斤似的把这些困扰我的事推开。云淡风轻,不着痕迹,还让人心中熨帖。   “哥哥,你等我回宾城。我这边项目收尾,宾城有个文化馆项目需要我过去,我向庄总申请了。”   “当然等,我这幅身子还能跑哪去。”他打了个哈欠,说:“兰礼在宾城剧院有演出,我今晚去看了。选段一般,不是我最爱的,头晕得厉害,听了一半就回来了。”   他的朋友里,不少从事曲艺。这些人从前就爱来纪家,酒过就在纪家客厅里唱起来。纪春山兴致来了,还会上前和他们一起演一段。我记得我大学时有次,那时候他左腿问题加重,平时都需要拄着拐杖跛行。他一瘸一拐和兰礼在客厅中央唱着《四郎探母》坐宫选段。当时他酒过,潇洒唱戏,拐杖被他随手丢在一旁,我怕他跌倒,偷偷在他身后护着。后来他回头看到我,笑着说我最懂事。   “这会儿头晕好些了吗?”   “好些了。”   “早点休息。不要着凉。睡眠足托还是要戴,别嫌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像个老太太。”他声音里有笑意。   后来我才知道,他打这个电话前,被治疗的副作用折磨厉害,头晕头痛,全身颤抖,看不清东西,也说不出话,烦躁得把手边的杯盘都砸了。他后来和我说他当时坚持不下去了,想听听的声音,听到了声音,又有了坚持的力量。可惜当时我一无所知,他语气平平,我只当是个睡前电话。 46 ☪ 第 46 章   秋容在吴城的这段时间,于我来说温暖又幸福。旧友新朋,我的生活忽然热闹起来,一些人因为我而有了连结 ,成为朋友,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我也浅尝了作为朋友圈子中心的滋味,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是感动于他们对我的包容和爱护。   有次庄伟来吴城开会,物业咨询行业论坛,他作为新势力被主办方邀请上台分享CM的发展心得。因为CM接的物业咨询项目更多是聚焦于一些有特殊需求的行业,例如美术馆、医院、康养、文化馆等等,所以需要咨询顾问不断钻研,不断学习,要真正了解运营的需求才能做好的咨询项目。我的上一家公司泽成咨询虽然已经是物业咨询行业的头部企业,但是更多是服务于大型商业写字楼宇,侧重点不同。这次峰会后,庄伟也和泽成的高总有聚餐,庄伟和我说,高总说当时我在泽成很沉默很努力,努力到他有些难以向纪春山交待,因为当时纪春山叮嘱他关照我,不要我太疲惫。庄伟夸我说:“简柠,我最欣赏你这点,笃定,认准一件事就全力以赴。”我看着舒朗的他,笑笑没有说话。全力以赴,是因为我没有安全感,我惧怕过向母亲一般依附别人的生活,所以我一定要自己努力,构造自己的安全感罢了。   庄伟约我吃饭,我婉拒了,说约了秋容。可他不退反进,说索性他来买单,我们请我们几个女孩吃饭。张雯和秋容都同意,说是吴城的菜系,婉约精致,若要吃得讲究,必然要花大价钱。有人买单,当然乐得。   秋容挑了吴城最贵的私房菜,在古镇河边,装修典雅奢华,气质不凡。我打开菜单倒吸一口凉气,一道凉菜的价格是我小半个月工资,几个人吃下来恐怕要去到大几万。我拉拉秋容的衣袖,说:“这太贵了,不好吧……”   秋容瞪我,而后看看庄伟说:“庄总,追我们柠柠,需要点实力哦。”   庄伟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指指菜单:“听纪大小姐的。几位大小姐,随意点,不用替我省钱。”   张雯也不客气,说:“哎呦,柠柠,你呀就是太乖了。不用替他着想,庄总这点实力还是有的。”   我不好意思,脸有点发烫,也觉得庄伟这样破费令我着实不好意思。   几杯酒后,秋容玩笑问:“庄总,你有信心追到柠柠吗?你要pk过我哥才行哦。”而后她嘻嘻一笑,仿佛知道自己的哥哥一定是必胜的,有点看戏似得等待庄伟的回答。   “感情的事,谈不上信心,又不是攻关什么商业项目。真诚以待,余下皆是缘分。”他晃了晃手中的红酒,坦然回答,而后又看向我。秋容是玩笑问题,他却回答得大方诚挚。   秋容不无欣赏地说:“哎呦,可惜我得维护我们纪家大少。要不然你这高大威猛、有啥说啥的性格我还真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酒过。相聊甚欢。   秋容说起我们两个少女时代和白祁一起去夜店被人骚扰,遇到纪春山,他走路都不太利索还把人家揍了一顿。张雯说看不出纪先生还会打人,觉得他从容优雅,不疾不徐的。秋容哈哈大笑说:“我哥小时候就淘气,他自小身体不好,大家都迁就他,不愿意让他动气。他的脾气呀,都是被他自己的身体慢慢磨得平和多了。”   张雯迷迷糊糊说:“唉我说亲爱的庄总,要我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庄伟笑,兀自喝了杯中酒,不言语。   晚上散场时,艾伦在店外等。秋容醉了,我抱扶着她,把她交给艾伦。   “艾伦,她醉了,请你今晚照顾好她。”我用英语对艾伦说。   艾伦的蓝眼睛神色复杂打量着我们,接过秋容。庄伟想起什么,秋容的包在他手里。刚才出来,我和张雯扶着秋容,空不出手拿包,就让庄伟拿着。他快步向前,把包递给艾伦,可艾伦却防御性后退一步,用生涩的中文说:“你,走开!”   我们怔住。   的士驶来,他带着秋容离开。   我心里有些不安。   张雯上前挽住我的手臂,有些愤愤:“他干嘛生气啊,这才晚上九点,时间也不晚啊。”   我想跟上去,庄伟拉住我。   “简柠,你现在要去跟过去,恐怕更不好。”   庄伟送我和张雯回家,路上他说吴城有个康养中心的小项目,需要我或者张雯半途接手,我们两个打配合,应该能在一月左右完成结果交付。   康养领域的物业设施管理咨询我一直很想试试。一是之前自己在康养领域的物业管理需求方面做过大量功课,希望可以实际实践一番。二是我曾经和纪春山去过宾城最好的康养中心,陪他去那里找一个知名康复专家咨询他左腿复健的事。但是我是个大学生,第一次接触康养,一路上问了纪春山不少问题。纪氏很早之前就开始涉足康养领域,那家豪华的康养中心也有纪春山的投资。   张雯不愿接这种半路接手的活儿,一直抱怨推脱。可是我想做,就转头对庄伟说:“庄总,我想试试。”   张雯抱住我。   “小柠柠,大救星。”   我笑笑。   庄伟眼光灼灼,看着我欣赏地点头:“如果你有困难,我来调整人员支援你。”   “好,吴城这边同事应该可以应付。如果需要,我知会你。”   本来月底庄伟安排我回宾城的,这样的话看来又要推迟一个月左右。所以我决定周末飞回宾城,去看看纪春山,周一我再飞回来。 47 ☪ 第 47 章   接手新项目之前,二哥张怀文恰好出差来了吴城,返程恰是周六清早,知道我想回去看望纪春山,他索性邀我同他一起回。   我正要打电话给纪春山,被他按住。   “他最近周末早上复健,下午做兼职。忙得很,我约他打牌都约不到。你这次回去别告诉他了,给他个惊喜。”张怀文抿嘴含笑说。   “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纪春山在做兼职?   张怀文看着我下巴要掉下来的样子,大笑:“我们也难以相信,但他现在确实挺忙。这家伙,向来都是我们几个中最闲的,现在忽然忙碌起来,我都有点不适应。”   “哥哥身体吃得消吗?”我和纪春山经常晚上睡前会通电话,他从未提起过自己工作的事,也闭口不谈让我回宾城或者陪陪他。从前我在泽成上班,他总是说何必要辛苦工作,然后时不时抱怨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让我回来陪他。而今他只字不提,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只说自己身体有了点进步,让我不要担心,好好工作。   “他啊,身体因为实验疗法倒是有些改善,只是他的胃已经变得很差了,还经常头晕,我有时候真纳闷他这样是否得不偿失。”   我和张怀文一并回到宾城。他让他的司机送我去看纪春山。他到了公司,先下车了。   “柠柠,司机直接送你去借山画馆,春山在周末在那里工作。”   借山画馆是宾城最大的美术馆。曾经纪春山不止一次在那里办过展览。   路上司机和我聊起来:“好久没有见到纪三爷了,上次还是过年的时候,接他去怀文山庄打牌。”   “他从前就爱和朋友们打牌的。”   “是啊,我记得从前我常送二爷到纪家大宅,好几次他们喝多了,连着我也住在纪家。”   我笑。   纪春山从前呼朋唤友,每次必好酒相待,潇洒肆意,带着古代世子风范。我当时年纪小,好几次见他微醺,都隐隐担心他的身体,做了解酒的蜂蜜果茶插空端给他。   到了借山画馆,司机说:“柠柠小姐,纪三爷在103教室。”他看了看表,说:“二爷交代了,赶两点半前送你过来。时间刚好。”   我道谢。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指引找到103教室。   借山画馆装修极好,是室内设计名家之手。洁白的哑光大理石地面,木质具有几何感的墙面和屋顶有些未来感的玻璃天窗,让整个空间极简又明亮,风格独特,满满艺术氛围。   103教室是画馆做美术沙龙或者公益课程地方,阶梯式座位,设计得不同于普通教室,来没有固定的座位,来的人可以随意坐在阶梯上,前方是讲台。从前我来过一次,当时是十几年前,我还在上高中,纪春山办展,我和秋容来凑热闹,后来人太多,我两个就在103教室写作业。   我带着回忆走到103教室。令我意外的是103教室已经坐满了人。我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环顾教室里的人们,有些是大学生样子的,也有三四十岁的上班族,也有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身旁的几个学生带着宾城美院的校徽,他们在身旁聊天。   “上周纪老师的课我都没听过瘾。他在借山讲堂的课不能错过。”一个男孩子说。   “嘻嘻,我也是。不过我是想多看看纪老师,他长得实在太帅了,成熟英俊,气质又脱俗。”一个女孩嬉笑接话。   “对对对。纪老师颜放在演员里也是能打的。不过我一想到他封笔不再画画了就好心痛。他的作品,我临摹了几百幅,如果他能指导指导就好了。”另一个女孩说。   “想得美。想让纪老师指导的人排队都得绕美院三圈。”   他们笑谈着。   两点半。上课的提示音响起。   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我心脏狂跳。即使这么多年,在这样的场合隔着人群看到他,我的心跳仍旧如同雀跃的鼓点一般。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衣,卡其色的裤子,左手撑着一只四爪手杖,在一个女孩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教室!   我的世界忽然四下寂静,周遭的议论声赞叹声全都隐去,我什么都看不到,世界里只剩那白衫的清瘦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翩然走来。   他的步子很慢,也不太稳。左腿向前蹭着地板挪动一步,然后提胯慢慢甩出右腿,无力的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子摇晃。步态蹒跚摇晃,可是他气定神闲,从容又坚定,让人觉得即使他摇摆艰难的步子也能看出一种矜贵和潇洒。   他在讲桌后的椅子上慢慢落座,拐杖靠在一边,左手将自己的右手放在身前。   身旁的女生很激动对另个同学说:“纪老师来了!天呐,一如既往的帅。帅到我完全忽略他身体不便。”   “呜呜呜…心疼,天妒英才。他这么有才华,可是老天却不让他继续作画。”   纪春山的出现让现场一阵骚动。   他微微欠身致意,环顾教室,徐徐开口:“诸位好,我是纪春山。今天是借山讲堂中国山水画史第六节,我们延续之前的内容,来了解山水画在元代的演变……”   纪春山的声音向来磁沉温润,让人听着都觉得很容易被他说的内容吸引。   他沉着、从容、游刃有余,在擅长的领域,以他的成就,他有绝对的话语权。他的脸上丝毫不见平日的懒散纨绔,他认真的阐述山水画历史和精神内核,带着对艺术的赤诚热爱。   我看着台上纪春山,眼眶发热。有多久没有看到他如此飞扬的样子了,这样的纪春山让我如同一个看到偶像的少女,心中的悸动如同彩色的气球在热浪中升空,有种激动又不可控的爱慕。   “元代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发展了重意轻法的美学思想,山水画笔法更加飘逸简洁,意境旷远。这四位的笔法各有千秋,笔意也大不相同。 ”   随着他的讲授,他身旁的女孩打开他身后的屏幕,屏幕直播着她面前的纸张。   “下面由我的助教为大家演示元四家的笔法区别。”纪春山淡淡说,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女孩那里。   台下有人叹息,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唉,好可惜,我很想看纪老师运墨。”   纪春山一顿。继而坦然笑说:“等一下,我可以一试。”   那人听到纪春山这么说,反而尴尬起来,毕竟纪春山的残疾显而易见,这显得他在为难他一般。“纪老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纪春山哈哈一笑:“无妨,我右手确实不便,但示范墨色我或许还可以完成。”   女孩随着他的讲述分别示范了元四家不同的皴擦之法。   而后把镜头在纪春山前面的宣纸上。   之见屏幕上他修长的手指,左手执笔,调和水墨,一边调,一边从容说:“浓墨,淡墨,焦墨,中国画无非三种墨色。余下都是这三种墨色的衍生……”   他左手稳稳落在纸上,为大家示范。   我却看到他微不可察地调整视线角度。我心里狠狠一疼。他看不到。他视野缺损,已经轻微影响到生活,更何况是作画。   可是他运笔泼墨,浓淡挥洒,早就是肌肉记忆。   他信笔还演示了黄公望的披麻皴,饶是左手,他寥寥几笔,山石跃然纸上。   台下一片惊叹。   他笑了笑,搁下毛笔,说:“抱歉,由于身体原因我的演示无法更多。让我们回到元代四家的作品上来……”   屏幕里开始显示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纪春山示意助教放大局部,开始讲解。   他转过头来时,看到了角落里的我。他明显惊异,而后眼角眉梢带了笑意,凝望我,口中还是不紧不慢讲着:“黄公望作品常以披麻皴为主,结合干笔皴擦和淡墨渲染,层次感极强,展现山河秀丽与苍茫……”   很快的,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许多美院的学生围着纪春山,希望他能指点一下他们的作品。纪春山也不急,挨个认真看完,中肯给出建议。后来他看了看在位置上的我,看了看表,说:“如果有问题,可以周三在美院的课后问我。今天先到这里,还有人在等我。”   学生们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看到我,八卦地打量我,而后散去。   他的助教问:“纪老师,我扶你去……”她话音未落,纪春山说:“谢谢你江楠,不用了。”   女孩看了看我,点头,和其他人一道出去了。   教室里就剩我和纪春山。他坐在讲桌后,我在座位上。   他看着我笑。   我也抿嘴看着他笑。   我们像两个幼稚的孩子。   末了。他缓缓开口:“简柠同学,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站不起来。”   我起身朝他跑去,小心搀扶着他。   “我现在可以慢慢走走,喏,我穿了支架,站起来时需要人扶我一把。”   我吸了吸鼻子,要哭。扶他站起来。然后慢慢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膛。“哥哥,太好了。”   他失笑。揉了揉我的脑袋:“小家伙,不许哭。”   “心疼你。”   “没什么的,能站着抱抱你,我知足了。”他左臂慢慢环住我,右臂也无力的努力的微微抬起。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的委屈化成一包水,温暖灌溉了我的不安。   “怎么今天过来?”他问。   “要接新项目,之后一段时间会很忙,我想见见你。这就是你说的上班?”   “平时在宾城美院做客座教授,周末有时会在这里做公益讲堂。”   “平时课多吗?”   “一周有两个半天是排满的。余下时间我还得去复健。”他轻描淡写回答,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想去外面吃还是在家里?”他用手指蹭蹭我的脸蛋,有些宠溺地问,声音温柔。   “在家吧。我怕你累。”   “嗯……还真有点累。”   “那我扶你。”我挽着他的右臂。   “傻,到我左边,拐杖给我。”他轻笑,接过拐杖。左腿慢慢蹭出去,然后提胯,甩出右腿,慢慢转移重心,左腿再跟上。   他走得非常慢,非常艰难。借山画馆的工作人员看到他都礼貌问好,并没有人来问是否需要帮忙。估计纪春山已经在这里上过好多次公益讲堂,他们也知道他的情况。   “我跟他们说过,我最高记录可以走一百五十米,走路对我来说是锻炼,如果我需要,我会求助。”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花了很久,陪他一步一步走出来。我扶着他慢慢朝画馆门口走去。要穿过一条路,来往来访车辆并不认识他,看他身体残疾,走路蹒跚不稳,两边都停下来,等他穿过。可是他步伐很慢很慢,两条残疾的腿,艰难挪动。我扶着他的身体,向两边车辆欠身致谢。好不容易穿过这条并不宽的车行道,他长出一口气,不咸不淡幽幽问我:“柠柠,会让你难堪吗?”   我不明就里。问:“什么?”   “我走路的样子很难看。”   “不难看,纪老师很帅。”我回答。   他笑。然后努努嘴让我看地上的影子。   一高一矮,一支拐杖。   穿着裙子的我,高大步伐艰难的他。   “你看,影子里,窈窕的淑女和摇摇晃晃的丧尸。”他苦笑,而后说:“美丽的柠柠。我这么残废地走在你旁边,很不相衬。”   我瞪他。“怎么,你想让你的助教扶你?”   我语气里带了醋意。那个江楠长发飘飘,艺术气质,我很难不吃味。   他稳住身体,抱住我,渡了一些体重给我:“你小时候就是我的小拐杖,现在也得是。”   我瓮声瓮气说:“她也扶着你。”   纪春山无奈笑:“好,下次不让人扶着。”   “那不行,安全第一,不能摔倒。”我又急着否认他不靠谱的提议。   他低头轻吻我的额头。“我今天让护工去帮我拿药了,所以今天让助教扶我,因为我确实走不稳,没有人扶着,我确实会摔,两条腿的知觉都不是很好。”   听着他认真解释起来,我更心疼。忙说:“我和你玩笑的。你别当真。”   “当然当真了,你很少明确表达不满。既然表达了,我当然要做好解释工作,然后保证不再犯。” 48 ☪ 第 48 章   车上,纪春山的腿微微发抖。我手触碰上他的腿,硬邦邦的触感,才发现他两条腿都穿着支架。我径直拉起他的裤脚,小腿上各种青紫的支架印子。   他解释:“你瞧你,又一副紧张的样子。这是医生建议的,不穿支架的话,我都走不出卧室。”   “一定要走吗?坐轮椅不行吗?你看腿上都是伤。”   “要走。不然肌肉加速萎缩。”   “左腿怎么回事,怎么也要上支架?”我声音里的担心已经无法隐瞒。   “左腿没什么,老问题,有些无力罢了,动作慢。有支架的话,可能让我走得远些。毕竟,我的左腿现在可是主力。”纪春山朝我眨眨眼,笑着:“怎么样,有没有惊喜到你?”   我伸手轻轻打他。惊喜是惊喜,可是也伴着心疼,他受那么多苦,就为了换回重新行走的能力,我喉头发紧,实在笑不出来。   他看我不说话,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诶,表扬几句,这么难?”   我抬头握住他的左手,扯出一个笑容:“惊喜,又见到高高大大的哥哥了。”   他捏捏我的脸蛋:“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幅样子。心肠软,爱担心,胆子又小。”   车子疾驰。   宾城这条通往纪家的路,我再熟悉不过。此时秋色正浓,黄叶在风中飞舞,天空高远湛蓝。   我转头看到他的侧脸,眉骨鼻梁,如同山川起伏,英挺又温润。   他好看的眼睛乜斜好整以暇看着我,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傻里傻气的。”他轻叹。   我想起什么:“轮椅在后备箱吗?”   “在。鄙人不良于行,哪敢不带轮椅出门。”   “等下坐轮椅,我推着你。”我怕他太累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站立的高大的纪春山,更何况是他竟然一口气走了那么远。我知道他的每一步蹒跚艰难,势必用尽全力。我不能想象一半身体瘫痪又虚弱的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换来这蹒跚行走的一段路。   “好。有劳柠柠。”   他挑着唇角,玩笑说着。   到了纪家时,是护工和管家半抱着他坐上轮椅的。我推着他坐电梯直接到他起居室。他的私厨早就备好了饭菜,我看了看都是我爱吃的。护工说他支架穿得有点久,建议他脱了支具再吃饭。他点点头,让护工帮他脱了腿上的支架,换上家居服。   他自己操纵轮椅到餐桌前。佣人给他单独准备了一份餐,少油煎的三文鱼、白灼青菜,虫草牛骨汤,还有一小碗米饭,每一样都不多,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身高一八几的成年男人的饭量。   他吃得慢条斯理。我都吃完一餐饭了,他也仅仅才吃了一半。   “柠柠,吃完了你去花园走走。你这样看着我吃,我压力很大。”   他左手执汤匙慢慢喝汤,头也不抬对我说。   “压力大什么?我又不会逼你吃。”我擦嘴,看着纪春山,心里却如同踩碎了酸枣,一片酸涩。我知道他现在吃饭很慢,可能寻常男人几口扒完的饭菜,他要吃四十多分钟。这是管家偷偷和我说的,这是他好不容易恢复些的成果,吃快了他会呕吐。他吃口米饭,就要深呼吸几口。仿佛极力压抑着恶心,又要故作轻松。   我心里难受,起身说要去花园里找园丁叔叔。   纪春山眼神一松,朝我眨眨眼,示意我快去。我知道,他无非不想让我看到他恶心呕吐的样子,怕我担心又内耗。   在一楼花园角落,园丁大叔他们还有几个保洁大姐在聚餐。见我过来,他们起身打招呼,纪家的佣人皆训练有素,可我至今不能习惯被毕恭毕敬对待。他们也知道我,从小我不好意思被服侍,平时没事就在花园帮园丁大叔干活或者在厨房帮忙做点心。   “柠柠小姐,怎么突然回来了?”一个大姐问。   “我过阵子会很忙,可能顾不上回来。所以这周末回来看看。”   “哎哟,小姐不在,你也去了外地,这屋里呀总觉得空荡了些。那时候你和小姐上中学,两个小丫头在家里来来去去的,好不热闹。”另一个大姐说。   我也怀念那时候。妈妈还在,秋容也在,纪春山不用轮椅代步,纪伯伯经常和我们大家吃饭,带妈妈去旅行,有时也会带上我和秋容。   “秋容在吴城,她住的酒店和我住处离得不远。”我说。看到他们的饭菜还有碗里的淡淡白色的酒,我问:“叔叔,这是什么酒?”   园丁叔叔笑着说这是张姐自己酿的米酒:“味道很好的,我给你倒一点。”   “会很烈吗?”   “不会不会,自家酿的,喝一点点好睡眠。”   我接过酒碗,尝了一口,竟是甜甜的味道。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好喝,想着和他们聊天下酒,等下等纪春山吃完再上去。   他们关心我在吴城的生活,问我吃不吃得习惯。又关心在现在的公司上司同事对我好不好。他们就像家人朋友一样,虽然并没有很好的认知,但他们朴实又真诚得关心我在外地过的好不好。   “你呀,真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女孩子。你从来不挑我们的毛病,还总帮我们做事。我记得有次我感冒了,小姐都怕我传染给你们,让我不要进室内打扫,你晚上还跑来我房间给我送来感冒药。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太懂事太善良了。”有个大姐笑着说。她那时候专门负责打扫我和秋容房间。   “是。我们都觉得,你和少爷在一起,真相配。少爷是那种看着似乎有点大少爷脾气,不合他心意就生气,但实际上他心比谁都软。”园丁大叔说。   我和他们聊着天,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米酒。竟然越来越上头,脸颊越来越热,到后来愉悦地飘飘然地兴奋起来。话也越来越多,我絮絮叨叨和他们聊起从前。   我听到电动轮椅的声音。回头,晕晕乎乎看到纪春山。   他无奈笑说:“这是喝酒了?”   几个人站起来,园丁叔叔答:“张姐自己酿的米酒,今天我们工作完准备喝点助眠,柠柠小姐来了,也尝了些。”   纪春山苦笑扶额。“我的天啊,你们要是见过这家伙酒醉的样子,一定不敢给她喝酒。”   我已经有些醉了。摇晃着站起来,拉着他的不能动的右手:“哥哥,你喝不喝?”   “我不喝。”他摁住我,笑着回答。   “那我喝多了,你生气了?”我带着醉意。   “不生气。”他还是笑着,仿佛无限耐心。   当时不懂,这种自酿的酒最好入口也很容易醉人。稀里糊涂的又醉了。我怕纪春山生气,扯着他的手:“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醉了。你别生气。”   “不气。唉,你呀,又菜又爱喝。”他怜爱看着我,左手握住我的手腕,示意我回去。   我推着他的轮椅。   园丁叔叔见状忙说:“少爷,我送你们。”   “没事,你们吃,再喝些。高兴就好,辛苦一周了。我把这小酒鬼带走了。”他紧了紧握着我手腕的左手,笑着说。   回到屋里。   他让我去房间睡觉。我不肯。非要跟他上二楼。   在他的起居室,他陪着我聊了一会,为了让我早点去睡觉。他说:“柠柠,我要洗澡更衣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不要,我帮你。”我醉了。开始胆大又任性。   “你帮不了。”   “帮得了。”我固执。   “柠柠,乖,去休息。”他柔了声音哄我。   “不去。”我拒绝。   护工开始帮他更衣。他说:“柠柠,那你在这等等,我去洗澡。”   “我帮你。”我醉了。按住他的轮椅,把护工都推出门去。护工不敢反抗,因为纪春山怕我酒醉推推搡搡被伤到,就无奈让护工顺了我的意思。   我把他起居室的门反锁。   “哥哥,我可以照顾你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拒绝我。”我眼眶红了。因为酒意,委屈被放大。   “柠柠,我不希望你照顾我。”他声音艰涩。   我把他推到浴室。   开始手忙脚乱帮他脱衣服。   “我可以的。我可以照顾你,哥哥。”我全然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柠柠!”   纪春山低声喝道。左手按住我解扣子的手。   若是平常,我不会坚持。可是不知因为什么,许是因为这一年多的分离和疏离我的委屈不断膨胀,或者是米酒醇香上头让我失去理智。   “简柠!你喝醉了!”   纪春山一再制止。他蹙眉眼睛深深盯着我,耳廓通红,胸口起伏不平。   我充耳不闻他的愠怒的声音。兀自帮他退下衣服。   他残疾的身体。瘦削的。无力的。苍白的。一览无余。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试图上抬,颤抖着企图阻止我。他的两条腿上都是青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一声一声的呼吸愈发粗重。   我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呼吸先乱了节奏。   我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瞬间将我们湿透。我丝质的白色家具服贴在身上。   纪春山没有人的帮助根本站不起来,他抗拒我的动作,但也只是左手努力钳住我的不断动作的手,别的无能为力。   他眼眶通红。我分不清他是因为我鲁莽行为而怒意升腾还是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俊逸的脸,他的眼神复杂,带着怒意、无奈和爱怜。温热的水哗哗作响,从他的眉梢眼角流下去。我捧起他的脸,狠狠吻下去。   一开始他抗拒挣扎。我死死抱住他,不管不顾的吻着他,仿佛要吞尽他口中的空气,仿佛柔软的藤蔓旖旎又霸道占据他的口腔。我爱他。天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些分歧,那些犹疑,在米酒的香甜里化作不甘,化作勇气,让我丧失矜持和理智,只想要眼前这个男人。   终于,在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我喘息着停下来。   他的胸膛起伏,在水流里眯着眼睛看着我,哑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喝醉了!”   我定定迎着他的目光:“我没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良久。   他左手有力地一把把我拉向他,坐在他的腿上,而后修长的手指托着我的后脑和脖颈,他仰着头,吻我,霸道地、缱绻地。   我哭了。   眼泪在温热蒸腾的水雾中隐去。   我抱着他。他大半残疾的身体在战栗。我感觉到那滚烫的一隅。   “帮我。”   他声音暗哑哽咽。   我紧紧抱着他,将自己安放,感受那滚烫。他在我耳边呜咽低喘,我身体起伏,如在云端,我闭着眼睛,在温存中释放。   两人擦洗后,我伏在纪春山的肩头。抱着他。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耳旁的花洒落水的白噪音响彻整个世界。   我眼眶湿热。   “哥哥。”   “嗯。”   “纪春山。”   “嗯。我在。”   “我不能没有你。可以不要疏远我吗?”我第一次这样直白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表达我的爱恋,以至于声音颤抖。   他的左臂环住我的腰,他轻啄我的耳廓,轻叹:“唉,傻姑娘。”   因为喝了酒,我还有眩晕感,伏在他肩头不想动。纪春山左手够到开关,关掉花洒。“柠柠,架子上有浴巾,拿过来。不然我们都要感冒。”   我闻言起身,摇晃拿到浴巾,先把他围裹起来。然后用另外一张浴巾胡乱擦他的头发。   我从来没有照顾过他沐浴,所有动作毫无章法。   “柠柠,去穿上我的睡衣,再拿一套过来给我。”   我穿上他的睡衣。他很高,仅仅是上衣,我穿着都像是短裙。   纪春山温柔的含笑帮我挽起过长的袖子。   而后拿起另一件上衣,左臂勉强伸进去。而后他一步一步教我。   “把我的右手穿过袖子。”我帮他把不能动的手臂穿过袖子,他说:“嗯好了,余下我可以自己来。”   “裤子你要帮我套一下,我暂时没办法自己穿好。”   我依言照做。然后扶他站起来片刻,穿好后小心帮他坐在轮椅上。我气喘吁吁。   他笑着说:“你看,照顾一个残障人士,是很麻烦的事。”   出了浴室,我帮他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然后我横躺着,头枕着他的腿。他用吹风机慢慢帮我吹头发。   “头发长了一些。还要剪短发吗?”   “不剪了。”   “为什么?”他饶有兴趣。   “你不喜欢我短发。”我闷闷说。   “柠柠,我的喜好不是你放弃任何事的理由。知道吗?”纪春山的声音温柔熨帖,以至于我有点鼻酸。   我抱住他,不说话。   秋风经过窗外,树叶哗哗作响。   “我爱你。”我轻声道。声音淹没在风声里。   “柠柠小酒鬼,天知道的,我爱你更甚更早,早到你想不到。” 49 ☪ 第 49 章   那晚我直接睡在纪春山房间的沙发上,后来我知道由于浴后我的衣服没有穿好,他不方便让护工进来帮忙,只叫了佣人大姐给我拿了枕头和毯子直接睡在沙发上,这样不必扰我睡眠。他又让她帮他就寝躺好,然后叮嘱他们早上不要来打扰。所以我醒来时八点多,看到晨光落在地板上,有种不真切的梦幻感。   宾城干燥的空气,微尘在光束中浮动,静谧,凝滞,让我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仿佛年少时的流离,那些寄人篱下的惶恐,还有对一个人长久的不能言说的依赖,都在这晨光里如同轻轻扇动的蝶翼,翩然落在这一刻,让我无比安宁。我起身,揉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一些,而后走进纪春山的卧室。   他已经醒了。见我进了,抿着嘴笑,声音里带着些惺忪:“过来。”   我有些羞腆,昨夜种种,历历在目。我只恨那米酒不够浓烈,让我忘记我大胆又荒唐的行为。   我走过去。纪春山按动升降窗的按钮。床头缓缓升起,他也被动慢慢坐起来。他脖子上玫红的血痕如同花瓣,他本肤白,这痕迹就更加显眼。我耳根发热,不敢看那几处嫣红。   “小酒鬼。”   我低下头。知道自己昨晚鲁莽。   “抱歉,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纪春山笑出声,抬手拉住我的手:“不行。喝醉的柠柠,最可爱。”   我的脸发热,慢慢拥住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闷闷说:“你说的没错,我又菜又爱喝。终究是酒壮怂人胆。”   纪春山轻笑。而后声音轻缓。   “谢谢你,柠柠。我这残破凋零的身体…”   他没说完,我就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这种话。”   他取下我的手,凝视我,轻叹:“昨晚,天知道我多希望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残疾的不能动的可怜虫。”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吻。我扯开话题:“哥哥,你下午还要去上课吗。”   “嗯,周末下午都有课。”   “那你……穿高领吧。”我嘿嘿一笑。   他抿着嘴,眼底笑意更胜,然后找个小孩子一样瞪我:“不穿。”   “那别人都看到了。”   “看呗。我什么时候怕过别人的评价。”他满不在乎。   我当然知道,性格洒脱的纪三爷从来都是别人看他脸色,他的确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任尔东南西北风,他才懒得理别人的声音。   虽是这么说,但我仍旧帮他选了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帮他穿上。他穿黑色高领更显清俊,头发随便打理一下就英朗逼人。   他叫了护工过来,帮他洗漱整理。我也回到房间,我选了一条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化了淡妆。   纪春山说我回来了他早上便不去复健了,难得好天气,我们一起出去吹吹风。   他从楼下下来,笑着和正在打扫卫生的佣人大姐们打招呼。   “大少爷早,今天这么高兴。”   “柠柠回来了嘛”他笑呵呵应着。   几个大姐笑着起哄:“柠柠小姐一回来,家里氛围都不同了。”   他慵懒坐在轮椅上,满眼笑意:“我今天带柠柠出去玩。她平时工作忙,压力也大,好不容易回来,放松一下。”   他声音慢吞吞,颇有些家中家长的意味。   “要我说,柠柠还辛苦工作干什么,在家里多好”一个大姐说。所有人都觉得我固执出去工作是自找苦头。   纪春山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好了好了,可别给柠柠听到。挺好的,小丫头工作上取得了成绩,人也开朗自信了,我支持。”   “女孩子在外面闯,要受委屈吃苦头的呀。”大姐是南方人,带着南方口音,还是觉得我没必要出去辛苦工作。   纪春山笑着说:“没事儿,有我给她托底呢。”   我在房间门口听他们在偏厅闲聊。   纪春山的声音闲适愉悦,透着欢快。我也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偷听墙角。   我走过去,几个大姐看到我,许是我很久没有化妆,他们不约而同哇了一声。   “柠柠小姐,今天好漂亮。”   纪春山操纵轮椅转过来,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一亮。   他朝我伸出手,我快步过去。他牵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嗔怪:“手都是凉的。秋天了,穿群子冷不冷的呀?”   “不冷。”   “这条裙子很漂亮,适合你。”   针织的裙,显得曲线玲珑,我平时上班不穿,一直放在房间里,今天第一次穿上。他挪不开眼睛,一直盈盈看着我。   “柠柠小姐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佣人大姐也笑着说。   护工过来给他右手戴上一个类似半掌手套的东西。纪春山见我盯着,用左手摩挲我的手背说:“这个是为了稳定我手腕的。我右臂可以小幅度动,但毕竟是瘫痪的,手腕没有功能,有这个手套会方便右手使力。”   和从前的回避厌弃不同,此刻他解释的声音没有丝毫晦涩,甚至有些兴致勃勃地给我做助力手套的科普。   “你好,纪先生。握个手吧。”   我调皮,朝他伸出右手。   他一怔。   而后非常配合,抿嘴笑着,用尽全力颤抖着堪堪举起右手,咬牙和我的手相碰。   “你好啊,简小姐。”   我被他逗笑,握住那只不能动地甚至萎缩变形的再也无法执笔泼墨的手。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恰到好处的温热,让微凉的清晨多了些平静的慰藉。我看着眼前眉目含笑,坦荡从容的男人,心底某处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纪春山永远带着一种未被世事催折的澄澈,永远漫不经心带着点少年气的玩性。   他说去城郊山里寻秋,坐在轮椅上兴致勃勃,让人把他的拐杖放在后备箱,说是要在炽烈秋色里漫步。   他是艺术家的心性,被江山风月和良辰美景而感动。   我帮他把右手放在腿上,然后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他两条腿连同脚上穿着最高级的支具,所以医生建议他穿稳定性好的运动鞋。他今天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配上咖色的裤子和黑色高领衫,显得清爽又年轻。我帮他系鞋带的时候,发现他的脚腕细瘦无力,尤其是右边,已经有些变形的趋势。   纪春山许是察觉我的心理活动,左手摸摸我的头顶,声音轻而温厚:“小问题,别担心。”   我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温柔怜爱,他拉住我:“柠柠,别总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而影响你的心情。”   “没有啦。我就是看看你的新鞋子。”我吸吸鼻子,嘴硬。   他轻嗤一声,牵住我的手:“走吧,司机备好车了。”   因为他下午在借山画馆还有课,所以我们去了城郊山中,这样来去近一点,也不会太累。   山中秋意正浓,明澈的阳光下,层林尽染。一树一树的秋树连成片,连绵成片。我也爱这秋色,在冬日肃杀来之前,仿佛用尽全力精彩炽烈。   车子停在一处幽静的河谷小路,看到小径路面还算平整,让我放心了些。毕竟纪春山不良于行,难走的路面会给他造成不小的障碍。   纪春山在司机帮助下下车,在他站稳后,我把他的四爪拐杖递给他。他撑着拐杖站定,抬头迎着阳光伸个懒腰。他身体不稳,看得我胆战心惊。   “哎呦,难得周末,陪小丫头出来逛逛。”   他不以为意,挑着唇角,侧头低眉看着我。   我抿嘴看着他一副兴致盎然沉醉于大自然的样子,好笑问:“是你陪我,还是我陪你。”   撑着拐杖,弯腰逼近我,他深邃的眼底带着笑意:“当然是我陪你。我这么忙,真的是抽时间陪你。”   眼前的男人促狭笑着。   “好好好,纪大忙人,你开心就好啦。”   我小心扶着他身体,他拖着不能动的右腿,慢慢走在幽静的秋日山径。   这并不能称作漫步,因为身旁的人每一步都非常吃力,迟滞破碎的步子,摇晃不稳的步态,让此刻并没有“漫步”的美感。   可他兴致很高。   “柠柠,看风景,别老低头。”   我低头是因为我提心吊胆看着他的步子,他倒好,路都不看,昂着头,感受着秋风,眯着眼睛看满山红遍。   “我怕你跌倒。”   “跌倒就站起来呗。反正你在,司机也在,两个人帮忙,我不至于太惨。大好光景,秋色正浓,柠柠,你不能因为怕这怕那而错过。”   他从来都是及时行乐的态度。   我不言语,是因为我不认可他说的。他要是摔到,少说也要多些伤痕。   他停下来。定定看着我。收敛了玩笑,颇有些郑重地开口:“柠柠,我身有残障,这是事实。即便我努力治疗,也不能恢复到从前。面对生活中的各种困难,于我来说是常事,比如摔倒。我会多加小心,不必过分担心我而影响生活的体验。Take it easy.”   见我没说话。   他拎起拐杖指指小路旁的草地:“我要是摔倒,会尽量倒在草上,放心吧。”   我气不打一处来。扶着他的手紧了紧:“好好好,听你的。”   我们以龟速行进在山中小路。幽静的山谷,鸟叫声格外明显,更增添了大自然空寂的美。   “真好啊,可以一同出游。”   我感叹道。   他艰难挪动着步子,没有多久额头就沁出薄汗,说话声音微喘:“从前是我不对。我没有真正接受身体变化,心里自怨自艾,也封“闭自己,希望全世界围着我转。”   “以前你也很好,你关心爱护所有人。你像是大树一样,有你在我就很安心。”   纪春山回头垂眸看着我,目光深沉:“你在海德堡上学那几年,我没有联系你,你打来的电话我也鲜少接听。那个时候我病发残疾,当时我不只身体动不了,面部也狰狞扭曲,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甚至希望我们自此不再有交集。”   “可是,你还是安排你的朋友们去看我。还有,你应该是通过我室友了解我的情况,不然我恐慌症发作的时候,怎么那么赶巧室友可以联系到海德堡最好的医生,让我在最快时间内得到缓解。”   我在海德堡的时候,几乎失去了他的消息。他从不联系我,也不让任何人告诉我他的情况。他那时候与我来说   “我承认,如同秋容所说,我确实安排了人关注你的学习生活,然后向我报告。我的确忽略了你也应该有你的隐私和生活,只是你性格内向又怕给人添麻烦,我怕你遇到委屈,更怕你生病没有人照顾。”   “我从前恐慌症发作,吓到你了吧?”   “是。你呼吸困难,几近昏迷。说实话我很怕你的恐慌症。如果我也不在你身边,就更不敢想。但是当时我连坐起来都困难,话也说不清楚了,所以只能差人时刻关注你的状况。我承认这些安排确实有些病态,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所以让人盯着你。如今想来,对你何尝不是一种桎梏。抱歉,柠柠,是我的错。”   之前秋容在盛怒中说出纪春山一直在监视我。当然监视一词,有些过分,但我知道后,的确介意。恍觉自己年少时寄人篱下,长大了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如同身处楚门的世界。此刻他撑着手杖站着,诚挚温和看着我,带着歉意叙述从前。   我向来不善言辞,不知道说什么来回应他。   我如今有独当一面的工作,渐渐有自己的方向,经济上也基本可以独立,可是当我回望来时路,最牵挂的仍是眼前清俊的男人。   我抱住他:“哥哥,不用道歉。我都明白了。”   他左手撑着手杖,无法回抱我,就用下巴摩挲我的发顶。   “柠柠,我不会再捆住你的翅膀,你可以更美丽的飞翔。当然,我也会尽力变得好一些,让自己多些竞争的资格。”   我想起管家叔叔说,纪春山残疾后表面上不表露什么,其实还是很自卑于自己的残疾的身体,厌弃自己的样子。他从前如同皎月,完美明亮,一场病后失去对肢体的控制,轮椅代步,放弃志趣。   我抬头,踮脚吻住他。   “资格满分。”   我轻轻说。 50 ☪ 第 50 章   那日我们在山里闲坐几小时。风仿佛吹散了许多不能言说的委屈和犹疑。我坐在纪春山身旁,他身上有淡淡沉香的味道慢慢包裹住我,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我向他说我正为之奋斗的工作,说我的新朋友,说生活中的琐事。从大的工作项目,聊到楼下流浪的小猫,他一一笑着回应。   他并不能走多远,也无法久站。可他玩心重,就让司机拿了轮椅过来,我推着他慢悠悠往前。   “柠柠,下午你什么安排?要不要回家睡一觉,我让他们给你换了新的床品。”   “没有什么安排,原本泽成老同事约我聚会,可我更想去听纪老师上课。”   我嘻嘻笑着,拍着他的肩膀。   “可是你晚上十点飞吴城,下午不休息会不会太累了。”   我有睡午觉的习惯,他怕我太累。   “我年轻,精力好的很。”   纪春山哑然失笑,声音充满宠爱又带着无奈:“好好好,那烦请年轻人陪我这个中年大叔一天。”   他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不经意摇摆着,像个小孩,缱绻温柔带着眷恋不舍。   他不似从前,只字不提让我回宾城工作。他说支持我自由成长,就再也没有给我半分羁绊。   我怕他身体不能长时间吹风,把带着的薄绒毯子盖在他腿上。可他不肯,执意要我披着。因为我穿着针织裙子,被他摸到手凉,他数落我为了漂亮穿太少。所以一定要我披着他的轮椅随时备着的薄羊绒盖毯。   “工作本辛苦,别再着凉了。”   纪春山只有左手能如常使用,他伸手递过来毯子,我不忍他举着毯子太累,接过披在肩上,他才满意笑笑。   “好不容易能和你出来玩,穿裙子是想自己漂亮点。”   我一边裹紧毯子,一边整理自己头发不经意说。我和他在一起后,他身体不方便,他也不愿出门,所以我们很少出游。   他怔住片刻,眼底闪过灰暗,继而抬头看着我说:“柠柠,抱歉,我这副样子也没办法带你去旅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瞧你说的。只要你愿意,旅行会是问题吗?”   “会很麻烦。走不了多远的路,还是别人帮助才能勉强正常生活。”他声音暗哑,吹散在秋风里。   “我不怕麻烦。你怕吗?”我定定看着他,问道。   他有沉默,仿佛很多情绪流过他的眼底,他不语只是眼神柔和看着我。   良久,他声音和缓无奈:“我怕,很怕。”   我沉默。   轮椅上的男人柔声说:“虽然我已尽力让自己更好些,但我不知道之后我会怎么样。我出行穿衣如厕都需要人帮助,就说现在,我也无法和你一同探索这秋山深处,只能在这里停下来,浅尝辄止般欣赏。如果,我说如果,你生厌了,柠柠,你随时离开。无论是任何一种身份的我,都永远希望你生活得更如意更自在。”   我闻言。眼眶发热。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我有一天厌倦他残疾的身体,厌恶他麻烦的生活。再抬眼,我眼中眼泪不争气滑落。我本就是多愁善感爱哭的性子,听到他这么说,心中酸楚心疼又感动。   纪春山见我哭了,叹气,忙帮我擦眼泪,声音更是柔软的不像话:“哎呦,哭包。好好好,我说错话了,你可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都揪起来了。”   我趴在他腿上。   他欠身轻抚我的头发,声音如同哄孩子,也如同安慰自己:“如果你都不怕麻烦,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对吗。”   我呜咽着点点头,兀自抱紧他。   我患得患失,我内耗犹疑,可是只要有纪春山在,什么都很熨帖。我承认我并不是多么好强理智的女性,我虽追求独立,但自己心理上非常依赖他。他像是灯塔,我如同夜航的小船,茫茫大海上,无边的黑暗里,只看到那座灯塔,就觉得心里稳了下来。   纪春山抬起我的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他的唇柔软温热,轻轻接触到我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让我的额头留下令人悸动的余温。   “怨我怨我,高高兴兴出来玩,还把你惹哭了”他笑着拍拍我的头:“风大,你再哭可就吹丑了,回去吧。”   我点点头。   纪春山下午的课程座无虚席,大教室后排还有人站着听,以至于我占了一个座位,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今日早起又去远郊,下午他明显有些疲惫,脸色苍白,在调整坐姿的时候右手开始痉挛。   课前那个叫江楠的女孩快步过来问好,看纪春山状态不佳,关切问:“纪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   纪春山一笑:“没有,早上去山中,回来有点累了。”   他俊朗的外表,加上艺术家随性的气质,又有世家公子哥的纨绔。女孩看他时,耳根微红,羞腆一览无余。   是啊。饶是如今不良于行,他的魅力也未曾打折,为他倾倒的女性又何止江楠。   他并没有做介绍,而是牵住我的手,摩挲我的手背说:“柠柠,累不累,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   我摇摇头。   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发,声音轻柔宠溺:“好,那等我下课,我们一起回去。”   女孩看着他动作,心中了然。   而我心田里的甜蜜果实,悄然生长。   课堂上,纪春山自信从容,旁征博引,他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光,在他颔首抬手间艺术的魅力幻化成他本人,让人挪不开眼。   从古代山水名家的作品解读,到自己作品的创作过程。他侃侃而谈,风趣幽默。台下一阵阵的掌声和笑声,在座的人聚精会神聆听,记着笔记,折服于纪春山的才思和风采。   我遥遥看着台上的他,心脏再次沉沦于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他如皎月,如晨风,举手投足、目光流转间,如云上的人下了凡尘。   程宇和张怀文总说,纪春山的魅力来自于一种微妙的矛盾感。以他的成就人们以为会年过花甲,可他年轻翩然英俊。他身体孱弱,可性格强势。他应该端方持度,可他偏偏又自由随性纨绔。他应该理智驰骋商场,可他性情不羁又浪漫醉心艺术。要说他耽于水墨,可他却运筹帷幄门客三千,他人都称一声纪三爷。   宾城人人尽知纪氏。可当纪家公子一路在艺术界少年成名,蜚声中外,人们才知道这位公子哥,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子承父业,而是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成为了翘楚。如今他站上   讲台,简单的衣着,让他气质超然,他的艺术造诣和渊博的艺术研究,又让他多了让人崇敬的魅力。   他眼神扫过我,与我对视,含笑停留片刻,仿佛我们对上了微甜的暗号。我耳根发烫低下头去。可能是我的错觉,我竟然觉得台上的男人朝我狡黠一笑。   一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后,他已经有掩饰不住的疲累。江楠委婉帮他挡了课后提问的人,推着他出了教室。   我迎上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我握住他不能动的右手,向女孩致谢。女孩笑笑,恭敬向纪春山道别。   车上,他让我帮他拧开杯子,拿出药盒,吃了几片大小不一的药片,而后闭上眼睛。   “你不舒服?”我不免担心。   “嗯,有点头晕。但不要紧。”他闭着眼睛,嘴角确实调皮上扬,玩笑叹息:“唉,来美院上班的工资还不够我一周的药费。”   “如果太辛苦…要不然别做了。身体要紧。”   他哈哈笑出声,侧头看着我,随手把玩着药盒。   “以前是我劝你辞职。如今我总算是告别从前赋闲的状态找了份工作,你又劝我辞职。”   我看下悠哉逗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瞪他:“我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嗯,是有点辛苦。但我以前没有工作过,现在找了份差事,忽然觉得不错。授业,解惑,我也重新找到一种自我获得感和价值感。也更理解你之前工作时的心理状态,人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的确是一种幸福。”   他闭着眼睛,有些得意,也有些漫不经心,更多是对我从前工作状态的理解。   “你一个月薪水几何?”我问。   纪春山有些好笑看着我:“怎么,怕我不能糊口?你养我?”   “以我现在的薪水,如果我们简朴一些,养你也够的。”我牵住瘫痪的右手,无意识按摩着他的手指。颇有些得意。我受惠于纪家,如今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积蓄。   “庄伟这么大方?”   纪春山有点吃味,翻着白眼。   “你怎么不说是我工作优秀值此薪资呢?”   我也瞪他。   他嗤笑:“你的优秀自不用说。只怕庄总醉翁之意。”   “那我辞职?”   “那倒不用,客观的说,庄伟人不错。情感上,即便我败在他手上,我也放心。工作上他懂驭人,又懂放权,思路也不错。”   “哥哥,你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接纪氏?”   “我啊。我会参与一些纪氏的决策,但不愿担任实职。从前是怕没时间画画,现在呢,喏,身体不允许了。”他颇有些认真解释:“纪氏每年的分红加上我自己还有为投资人的收益,每年收入也不错,至少比庄伟赚的多。”   我被他噎住,气笑。   “你什么都比庄总好,行了吧…”   “非也。说话呢,还是要客观,庄伟身材不错,看得出平日有训练。我肌肉当然不如他,主要我自小身体问题,医生不让我做太大的力量训练……”他又开始解释。   我看他这孩子气,哪里还有什么纪三爷的样子,分明是一个意图讨要夸奖的大男孩。   我凑到他身旁,亲吻他的下颌。   “醋王。”   他不以为意,坦然承认:“嗯,吃醋。因为他优秀得有些明显。”   窗外宾城熟悉的街道上落叶纷纷,车子疾驰在干燥舒爽的秋风里,让人莫名感到美好而安定。 51 ☪ 第 51 章   吴城下了一场一场的秋雨,渐渐气温降低,阴冷难受。我经常来往这两个城市,渐渐觉得曾经最不喜欢的宾城干燥的空气,相较于湿冷,也显得比较更容易接受了。   我经常周五会回去宾城,在纪春山那里住两天,赶周一上班回到吴城。纪春山觉得我太辛苦,每个周末他都不问我回不回来。我只听他管家和我说起,每到周末他心情无端愉悦,他吩咐人准备好我喜欢的菜品,房间里提早熏我喜欢的熏香,还让司机提早在车里备好小零食。偶尔我工作太忙,回不去,他电话里也不说什么,只让我注意劳逸结合。可管家却告诉我说若是周末我没回来,他都闷闷,有时候二哥组的牌局说是眼睛太累也不参加了。   秋容时间自由一些,有时也会回去,给纪春山带着吴城点心蜜饯。有次给他带了吴城老作坊的上等宣纸,纪春山发了一通火,让她把宣纸扔了。秋容回来和我说,他还是没有接受再也不能作画这个事实,甚至这件事已经成为他心里不会愈合的伤疤,他不能云淡风轻全然释怀。   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还能看到多少,他平时生活和常人无异。只是有次我看到他不动声色左手在摸索餐桌上放着的银戒时,我才知道,他曾笑说他已经是视力障碍人士并非玩笑。怪不得他的助教江楠,每次会触碰他的手,将小小的教室ppt遥控放在他手里才放心离开。   我问过纪春山,能看到多少。他都回答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偶尔需要小小帮助。我若不问,他从不提起。张怀文程宇等等几个和他要好的朋友问起,他也是吊儿郎当说,不影响打牌。   立冬的时候,我刚结束康养项目的设施咨询调查。秋容和艾伦闹了些不愉快,约我和张雯吃火锅。   但我因为熬了几个大夜实在顶不住,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火辣难受,就告辞回家躺着。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刚躺在沙发上,手机振动起来,是纪春山的电话。   “哥哥。”   “睡了吗?”他声音低磁慵懒。   “还没有呢。你休息了吗?”   “我在露台吹风。你不舒服吗,怎么声音闷闷的。”   “那个康养中心的项目有点麻烦,最近庄总又在接触商业广场的设施管理咨询项目,我熬了好几个大夜了,现在好困,可是又睡不着。”   纪春山声音有些担忧:“事业风生水起嘛,不过你不能这样熬夜了,很伤身。”   “所以最近周末不能回去看你。”我嘟囔道。虽然工作取得的价值让我感到很有成就感,但也蛮久没有见到纪春山了,说实在的有些想念。   “那我找个时间去吴城。”   他声音平静从容。他出门并不方便,要准备许多东西,也要带着护工随从。虽说他自己复健有些效果,可以他的身体情况,并无法搞得定单独出行,更遑论纪春山自小大少爷做派,什么都不操心,他能不能数得全自己的行李都难说。   “吴城越来越阴冷。天气很讨人厌的。你身体恐怕吃不消,还是等我忙完回去吧。”   他笑:“你瞧,你爱水乡旖旎,就要接受它冬季的阴冷潮湿嘛。”他又想到什么,声音收敛了玩笑的意味:“对了,柠柠,你有空关心秋容,她最近好像不是很开心。”   “嗯,今天聚会,秋容说和艾伦发生了争执。”   “唉,这丫头我管不了,我说什么她都逆反。艾伦或许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但他并不是个好伴侣,我担心秋容吃亏。”   “艾伦似乎比较情绪化。对秋容的占有欲很强。”   “情绪是激发创作灵感的大门,但如果人没有能力管理这些情绪,就会成为情绪的奴隶。所以,有句话说的对,艺术家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我今天不舒服,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好好和秋容聊聊。话说回来,哥哥,你为什么没有太过情绪化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男人闻言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或许,只有你觉得我不情绪化吧。”   我后来就这个问题和秋容和二哥张怀文讨论,他们听到后也笑得前仰后合。我才知道,纪春山的情绪化折磨过多少人。他当年灵感来了不吃不睡,彻夜作画,颇有不成疯魔不成活的做派。脾气也不好,他在思考或者画画的时候禁止任何人打扰他,一言不合就发脾气。只是后来,身体状况持续变差,各种各样身体的问题打磨他的性子,让他平和了一些。他亦是性情中人,情绪化,脾气急,只是他在我面前收敛了他的尖锐,用最大的耐心包容我爱护我,以至于我生出错觉,以为他随和温厚没有艺术家情绪化的特征。   那晚,我和他聊了许久。从情绪化这个问题,引到他创作的灵感以及他当时办展的趣事。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   时隔多日我终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踏实安宁,一扫多日疲惫。   第二日,庄伟来吴城谈项目,点名让我和张雯同去。他有意让我们负责吴城的分公司,所以大项目洽谈会有意带着我们。我和张雯开车去机场接庄伟,他说时间很赶,他从机场直接去见对方。   “庄总,嚯,你穿的也太帅了吧。”   张雯接过庄伟的小小行李箱。   他初冬时节,他一身长款呢子大衣,英朗高大,步履生风。   庄伟瞪她:“这次约了春风集团分管行政的副总裁,之前有次峰会有幸认识,他对CM的设施管理咨询有兴趣。这次时间很紧,你别老给我插科打诨。”   “哎呦,我的庄老板,我拍拍马屁而已,你就不能欣然接受吗?”   张雯和庄伟认识很早,两人私交不错。私下经常抬杠斗嘴。   庄伟抬手递给我一个精致的食盒:“简柠,听说你爱吃琉璃酥。”   张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你还有没有良心,我跟你打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琉璃酥怎么没有我的份!”   “你不适合琉璃酥,你适合肉夹馍。”庄伟笑着回怼。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接过食盒。   车上。庄伟说这次见的是春风的张立文总,初步意向想谈几个城市春风广场的设施管理咨询业务。   “哇,这可是大单。”张雯感叹:“如果真的合作愉快,等于打开了春风系公司的大门,他们还有写字楼、度假山庄。”   “是的,立文总很难忙,非常难约。这次他在吴城也只停留两天而已。”   “我准备了伴手礼,是吴城刺绣摆件”我说,听庄伟说要见重要人物,我昨天就备好了伴手礼。   “还是简柠细心。”   庄伟在副驾,回头朝我笑笑。纪春山说的没错,他是极清爽的人,公私分明,分寸感很强。这也避免了我的尴尬和无措。   到了餐馆,我们在这家幽静的会所点好餐食等待。张立文来的时候,我和张雯都很惊诧于他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四五十岁的大叔,看起来不过三十多的样子,清俊谦和。   “庄总好,抱歉,让你们久等。”   他和庄伟握手,介绍身旁的同事。庄伟也介绍了我和张雯。   “立文总,感谢百忙之中赏光。”   “客气,我们春风广场目前也在挑选适合的合作伙伴。CM的理念与我们契合,想进一步了解。”   “CM是初创公司。能得春风广场垂青很是荣幸。”   “初创公司有时更具有热情和责任心。关键是看方案设计和后期跟进。”张立文没有架子,平易近人。聊完工作后,他主动和我们聊起吴城风土人情,或许是酒过三巡,大家也更放松了。   庄伟介绍说我们三人都不是吴城当地人,对吴城也并非了解深刻。后来聊起吴城古来人才辈出,诗人画家,不胜枚举。我才发现这位春风集团高管人文素养很好。   庄伟闻言,说:“简柠的兄长是知名艺术家纪春山老师,擅长山水。”   张立文闻言,忽然眼睛闪过惊喜,连连说:“我知道纪先生,当年我还和我的上司看过他的画展。”   我客气回应:“是那次巡展吧,很久之前了。”   “田总也喜欢山水?”庄伟问。庄伟提到过春风的掌舵人是为年轻的女士,行事雷厉风行老练程度和她的年纪很不相称。   张立文笑了,喝了口茶:“当时还不是田总,是季总,季琮。”   庄伟张雯不约而同轻轻哇了一声。第一次在庄伟脸上看到崇拜的表情:“季承礼,商界奇才,他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张立文笑了笑,说:“他是我上司,也是我老师。”他想起什么似的说:“简柠小姐,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是否通过您得一幅纪先生的画作,润格好说。”   他神情真挚恳切,竟带着一些恳求的意味:“实不相瞒,季总非常喜欢,当年错过拍卖,遗憾许久。”   “立文总,我哥哥因为身体原因,早已封笔。关于从前的作品,我得征询他的意见。”   张立文听到我这么说,以为是推辞,急切补充道:“如果纪先生允许,是否可以引荐,我去拜访先生。我知今日我十分冒昧,只是季总于我大恩,他的确非常喜欢纪先生的画……所以……”   作为春风集团的高管,他姿态很低。   可是哥哥的规矩,他的画,只给相投之人。二哥求画这么多年,他甚至都没给过一幅。   许是庄伟看出我为难,他主动圆场说:“我虽不是吴城人士,可我是地道宾城人。如果之后有机会,立文可相邀季总,纪先生也在宾城,我做东。”   张雯也附和:“难得大家这样有缘,季总立文总若来宾城,给我们一个机会带你们体验地道宾城文化。”   我们也知道以张立文以及他说的季总的层级,即使真的到了宾城,我们CM是够不上格接待的,但话说到这里,他们提出这个是为了帮我解围。   张立文有些微醺,闻言笑笑:“季总如今长居望山,恐怕这样的机会难有。”   庄伟问:“的确如今很少听到季总消息。”   张立文苦笑不语。半晌再次望向我:“不情之请,拜托了。简小姐。”   那日一桌人聊到很晚,庄伟很崇敬季琮,追着张立文问季琮的事。张立文喝了些酒,讲了他初进春风的事,也讲了季琮的轶事。   临走,张立文单独和我说:“如果纪先生不忙,可有空看看一个文学平台账号,杳霭阁。上面有篇对中国山水画的随笔,提到了纪先生的作品。”   那晚,我和纪春山通电话,说了晚上了张立文求画的事。他哈哈一笑:“管他劳什子商界奇才,我也不关心商界,我不关心那些人,柠柠,你知道的,我不喜无故赠画。无关润格,只是凡夫俗子附庸风雅者多,我的画挂在他们的墙上也无非是个装饰罢了。”   我想想也是。哥哥向来如此。   “柠柠,泼墨挥毫于我来说已是前尘往事。我如今的身体,能维持相对正常的生活都不易。”   我心里酸楚。   “哥哥,我知道了。我会委婉回绝他的。” 52 ☪ 第 52 章   张雯负责了新的项目,做了空中飞人,所以整个十二月份,她都很少回来住。这个公寓就剩我一个人。每日忙完工作,临睡前我有时会看看张立文推荐的那个叫杳霭阁的账号,不觉被飞扬的文采和敏锐的思辨所吸引。这是他们之前提起过的那位吧,季琮。我越是阅读,越发觉得,纪春山若是认识他,定会一见如故。所以我央求纪春山看看这个账号,看看这些文章,我甚至买了一本《杳霭记》送给他。可他满不在乎,只说自己眼睛不方便阅读,懒洋洋敷衍我。   纪春山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大事,永远一副漫不经心慵懒随性的样子。   管家说他这一年多,好像只对复健和上课很上心,呼朋唤友都少了许多。管家发了视频给我,纪春山在起居室范围内已经不怎么用轮椅,撑着四爪拐杖慢慢走。那其实不能称作是步子,他只是想尽办法缓慢蹒跚交替挪动自己的腿而已。但我还是很高兴,至少他不用坐着轮椅,自理能力也强了许多。   有几天秋容和艾伦吵了架,过来和我住在一起。两个女孩凑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秋容打趣我,说庄伟不错,不要一头扎进对纪春山的爱慕里。   “柠柠呀,纪春山同志就那么好吗?你这样死心塌地的。我倒是觉得庄伟不错,身材不错有胸肌。”   “你觉得,我喜欢胸肌?”我喝着热红酒,瞪她。   秋容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哈哈大笑:“你可以喜欢。”   “哪有你这样给自己亲哥拆台的。”我同她碰杯,嗔怪道。   这位纪家大小姐懒懒喝了一口酒,神情状态像极了纪春山。在松弛慵懒方面,兄妹两如出一辙,神态动作都很像。她躺在沙发扶手上,回头看我说:“我觉得我哥很好,柠柠你也很好,可是柠柠人一辈子很长,哥哥身体状况是个客观的减分项,我也不是很笃定相信,这样的身体会不被厌弃。”   她声音轻快,神情却渐渐没了玩笑的意味。   “秋容,一个人即便没有身体残疾,也不能保证一生不被厌弃。”   秋容坐起来,淡淡应了句:“也是。”   我察觉她情绪反常,坐到她旁边去,问:“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沉默,喝了一大口红酒道:“我好像……错误的预期了一段感情。”   我没有说话,静静坐在她旁边等她说下去。   “柠柠,艾伦有严重的情绪问题。一开始我认为是艺术家的敏感脆弱,这些敏感的情绪更让我怜惜他。可时间久了,我也很累。柠柠,我想和他分开了。”   “如果和他在一起不开心,那就分开。人生海海,不用在这一处束缚。”   “他敏感、善妒,甚至我和公司的男助理交流他都要猜忌。一开始,我以为他太爱我,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占有欲,不是爱。”   我回忆艾伦呈现的细枝末节,确不算是一个能放心把秋容交与的人。同时也暗自感叹纪春山的敏锐,他自初见就认为艾伦不适合秋容。只是当时我们都未察觉,觉得内向的艺术家遇到热情可爱的秋容,浪漫又甜蜜。   我拍拍秋容的肩:“实在不开心,就搬到我这里来住。我和雯姐经常在家涮火锅,多一个人,可以多些涮菜种类。”   她嗷呜一声抱住我。像个小猫咪。   “就知道,柠柠最好了。”   那日我们两个晕晕乎乎睡去。像极了从前学生时代我们偷偷出去喝酒,回来一同呼呼大睡。   我记得有次我们睡倒在偏厅的沙发上,被纪春山手杖点地的声音吵醒。彼时他行走无虞,只是左腿有些无力,看着步子有些微跛。他双手交叠放在手杖,在沙发对面站着,无奈微愠看着我两。我们迷迷糊糊站起来,他提高声音问我们为何睡在这里。我低着头,不知怎么答话,秋容却抬着头面不改色心不跳撒谎说我们自习太累就睡在这里了。纪春山扶着拐杖走过来,凑近我们闻了闻,无语问道,你们自习是用酒提神的?   往昔种种,历历在目。纵然我曾无数次在那栋富丽堂皇的大宅里感到惶恐无措,也被无数次的善意和爱包围。如今我长大成熟,重新审视过往,轻舟已过万重山。爱人在,旧友在,新朋新景,夫复何求。   秋容在周一正式搬来和我同住。她行李很少,张雯开着车接她回来,路上张雯听完秋容对艾伦控制欲的抱怨,大大咧咧的雯姐开始发话:“你竟然还能忍这么久,要是我这种性格早就掰了。秋容大小姐,你这么美,性格这么好,何必要精神扶贫,向下兼容这种神经质的艺术家。”   我被她一句精神扶贫逗笑。   秋容说:“故事的开头还是很浪漫的,艾伦并不是个坏人。”   张雯无语:“哎呦,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富贵家里生情种。我的大小姐,你这一往情深的,他不是个坏人就行了?你要求也未免太低了吧。”   秋容也被她大喇喇的教训逗乐,笑说:“论情种,那还得是我家纪公子。是吧,简柠同学?”   我的脸腾的热起来。张雯从后视镜看到我,哈哈一笑:“我最爱逗柠柠了,像个小幼崽,一逗就脸红,更可爱了。”   张雯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她周末帮我把秋容安顿在另一间空余的卧室,把她的钥匙给了秋容。   秋容搂着她雯姐长雯姐短地撒娇。张雯感叹说:“哎呦大小姐,你这讨人喜欢的劲儿谁能架得住。”   张雯出发去机场后,庄伟过来看我们,请我和秋容在楼下吃了个便饭。庄伟还打趣秋容:“不做落魄艺术家的爱人了,终于想通了?”   秋容瞪他:“庄总,你说说你,我们柠柠你都追不到,你倒是操上我的心了。”   庄伟看看我,笑答:“你去劝劝你哥放放手。”   秋容做了个鬼脸。   回去后,秋容说搬家太累了她先休息了。庄伟等公司司机来接他,我给他倒了果汁,陪他在客厅等着。   庄伟意味深长看着我笑笑说:“简柠,我真的赢不过纪春山?”   我把果汁递给他,并不看他,有些羞腆但也坦然回答:“庄总,我不好误你。或许上天安排,我只钟情于他。”   “哪怕他身体残疾?”   “嗯。他残疾,他也还是纪春山。”我回答。   庄伟怔住片刻,看着我,而后自嘲笑笑:“简柠,上次在吴城和他吃饭,你先醉了,我和他喝到很晚。他问我喜欢你什么,我答喜欢你美丽笃定努力韧劲。他笑说我爱的只是你的外壳,他知道你的恐惧、犹疑、不安、多疑和自怨自艾,且,他也包容这些。他说这些才构成了真正的你。”   我闻言。良久未语。   我厌弃自己的,他都知道,他都尽数全收。我喉咙酸涩。   庄伟看着我:“简柠,我确实只认识部分的你。可我觉得,你如同一本待翻阅的书,让我有很大的兴趣想要读完。我知道你同纪春山的感情深厚,虽然有些嫉妒,但我尊重、欣赏。所以我保持距离。未来如果我没机会,我想我也可以成你的挚友。”   我抬头看他。庄伟并不躲闪,坦然看着我。   “庄总,你是很好的人。能和你成为朋友,能做你的下属,都是我的运气。”   他轻笑,神情酸涩,而后淡淡笑着,喝着手里的橙汁。   秋容在我这里住了两周多,期间张雯回来两天,大多时候只有我和她住。秋容还在做艾伦的展览,只是两人感情有了裂痕,甜蜜不复当初,只是在公事方面尚在合作。   有一晚艾伦在门外敲门,喝了酒,大声央求秋容原谅他。   我征求秋容的意见,她摇摇头,示意不想开门。   “我累了。我要迁就他的情绪,很累。”   她睫毛低垂,心灰意冷。   许久,敲门声停,我从猫眼看到艾伦终于离开。   那晚我同纪春山电话,我问他:“哥哥,你迁就我的情绪问题,你会不会很累。”   “怎么忽然这么问?”他声音懒懒。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从前内耗拧巴,严重的情绪问题,还有恐慌症,你一定接收到很多来自我的负能量。你有没有觉得累?”   他漫不经心徐徐作答:“都被你的正向能量抵消了。算下来,正的富余很多很多。所以,不累。”   “什么算正的呀?”   “嗯……不胜枚举,若稍做列举,是你过敏严重还偷偷捡了流浪小狗,是看我走路不稳就冲过来扶我,是舍不得园丁丢掉修剪的花朵把它们收起来插在我的花瓶里,是你看我画画是闪亮亮的眼睛……太多了,说不完。”   他声音慢悠悠懒洋洋,可轻而易举暖洋洋烘干我心底的不安和潮湿。   “哦,还有很重要一点。”纪春山像是想起什么一般。   “什么?”   “柠柠很漂亮,小鹿一样的大眼睛。”他悠悠答。   我噗嗤一笑。“你尽是讲笑。”   他听我笑了,说:“我买了在宾湖附近房子,最近在做无障碍装修,或许下次你回来,便可住新家了。”   “啊?这么突然?”我惊奇。   “不突然,我和父亲商量过的,目前家中设施其实也不适合我的身体状况,如果做改动,又要重新装修,麻烦了些。另外,我往后长期在美院工作,宾湖那里的房子会离学校近些,环境也更好。”   “设计团队要细心一些,桌子的高度,扶手的设计还有你床边一定要留出一些空间放医疗设备。都要符合你的需求。”我平白有些担心新宅装修考虑不周全。   “我请了专业团队,他们已经在家里观察记录我的生活一周,会按我的情况做设计。”   “好期待。”我小声雀跃。   “我也很期待,有了专业设计帮助,我能自理的事会多一些。他们说调试好的话,我可以自己完成如厕洗漱。”   纪春山的声音如同一个期待礼物的小男孩。我也被他感染,心里同他一起涌起期待。可也不免酸涩,从前翩然的艺术家,如今因为可以自己如厕洗漱而满怀期待。   我记得上次回去纪家,园丁大叔说起纪春山不觉红了眼眶。说他看不得纪春山在院子里撑着手杖练习走路,咬牙挪动着摇摇欲坠的步子,他看得眼湿,几次过去想扶着都被纪春山制止了。   没有人不惋惜纪春山。如果曾见过那个飞扬潇洒的青衫人,如今便见不得他囿于轮椅孱弱消瘦的样子。他缠绵病榻的那几年我在海德堡,我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少心力,才接受了支离破碎的自己。当我回来时,只窥得那场漫长风暴的末尾,一个被残障折磨得暴躁孤僻的纪春山和空荡的被他放火烧过的画室。   “嘿嘿,那你的护工不是要下岗了?”我刻意欢快了语气。   “我倒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真能下岗。我去哪都有人跟着,也着实很烦。”   “你呀,老老实实带着护工,去上课如果撑拐杖一定让人扶着。”   “好了知道了。年纪轻轻,这么啰嗦。”电话那头的男人大哥哈欠埋怨。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和纪春山虽处在异地状态,可我心里却很安心,盼着手上项目做完调回吴城。   艾伦的艺术展也已经进展到尾声。秋容计划同艾伦动手后回国发展,纪春山引荐了几位熟悉的策展人给她,让她提早计划。当时我与秋容各怀期待,像极了踌躇满志的学生时代。   这日下午,我从客户公司回来取我忘带笔记本电脑。吴城冬日,冰冷的雨加带冰雪,冷得我瑟瑟发抖。回家听到秋容和艾伦打电话,用英语激烈争吵,秋容歇斯底里求他放过,她不是他专属物品,为什么要如此纠缠。   我看秋容情绪激动,便留下来陪她。约莫半小时后,响起激烈的砸门声。我一惊,猫眼看去,是艾伦。   我看向秋容。   秋容怒不可遏,说:“他究竟是要怎么样!”说着,一把拉开门。   艾伦失魂落魄,潮湿发红的蓝眼睛,如同受伤的小兽,可怜的,哀伤的,忧郁的。   他握住秋容的肩膀祈求她不要放弃他。我从未见过艾伦如此哀伤神经质的一面,高大的男人,佝偻着身体,重复的祈求的话语。   秋容神情坚决:“我说过很多次,我是我,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是你的附属,不是你的私有!”   艾伦泣不成声。“我再也不会了!我会改正,求你,求你原谅我!”他英文中文夹杂,祈求原谅。   秋容一把甩开他的手,坚决道:“结束了。你走吧!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艾伦弓着背,良久没有说话,呼吸剧烈。   继而他抬头,看向的秋容的眼睛更加神经质,带着爱意,也带着可怖的毁灭感。   我看到了他从衣兜里掏出来的东西。   冰冷金属光泽。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失去所有的思考,下意识冲到秋容前边,张开双臂护住秋容。   匕首划过我的手臂。   那一瞬,是没有痛觉的。   在秋容的尖叫中,我看到殷红的鲜血,从我手臂滴在地上。   我死死抵住他拿着匕首的手。   “报警!秋容,报警!”   秋容颤抖着报警。   但艾伦如同杀红眼的怪兽,用力挣开,看着我如同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再次将匕首捅向我的腹部。   我大脑一片空白。   秋容拿起花瓶狠狠砸在他身上,大声呼喊救命。可工作日下午,恐怕这公寓没有多少人在。   艾伦回头看着握着花瓶的秋容,转移注意力,握着匕首朝她刺去。   “柠柠,快跑!快跑!”   秋容用椅子砸向他,可他仿佛不知疼痛,向秋容挥着匕首。   我想去保护秋容,可已经站不稳,低头看去腹部已被刺伤,汨汨鲜血。   我顺着墙瘫坐在地上,感觉视线愈加模糊……   我听到一个男声出现,扭打的声音、秋容尖叫的声音……   “庄伟!小心!”   原来是庄伟。   混乱中匕首好像被踢开。   艾伦被打倒在地上。   庄伟奔向我,用手捂着我的伤口。   “简柠!清醒!不能睡!”庄伟抱着我大声喝道。   我听到警察赶来。可我睁不开眼睛。   救护车上,秋容一直在哭。   隐约我听到,她大哭着打着电话语不成句:“哥……哥哥……出事了…柠柠受了伤……我们在救护车上,柠柠流了好多血……” 53 ☪ 第 53 章   刺眼的白光。   冰冷的手术室。   浓重的消毒药水味。   怎么到的医院我好像没有记忆了,只记得一路秋容哭喊着让我不要睡。   神奇的是,我的身体似乎也并不是很痛,我只觉得眼皮很重,身体很冷。   我的大脑中出现很多人和场景。儿时妈妈带着我画油画。我的第一位继父给我糖果。我和妈妈搬家离开。我的第二位继父触碰我裸露的肩膀讲我按倒在沙发上。我在学校被同学笑没有爸爸。而后是纪家,逆光的纪春山款款朝我走来……   凌乱的影像让我不住呢喃。   “妈妈……妈妈……”   “哥,哥哥…冷……”   我忽然又恢复一些神智,我觉得自己这次可能要死了。   我是不怕死亡的。我只是怕纪春山伤心。他的身体情况,是不能太伤心的……   刺目的白光。   医生和护士交换意见的声音。   很快地,我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身旁医疗设备滴滴作响。我轻轻蹙起眉,可眼皮沉沉还是睁不开。   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他磁沉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心痛和恐惧,温柔得要拧出水。   “柠柠,很痛是不是……怎么睡得不踏实?”   是纪春山。   是他。是哥哥。   他来了。他在。   迷蒙中我喉头一酸,眼眶湿热,闭着眼睛,泪水滑落。   纪春山的声音彻底失了镇静:“医生!医生!她是不是哪里太痛……”   医生过来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退出房门。   我努力睁开眼睛。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夹克衫,胡茬青青,眼睛通红,像是被抽去魂魄一般如同枯槁。他的左手发抖轻轻抚着我的手背,仿佛一丝一毫不敢用力。   “哥……”   我声音暗哑,看到他,眼泪再也忍不住。   他左手笨拙抽了纸巾,轻轻帮我擦拭,声音不稳:“柠柠乖,躺着别动,小心牵动伤处了。”   “哥哥,秋容呢?她有没有怎么样?”我隐约记得秋容用椅子砸向艾伦,后面我记忆很模糊,我很担心她。   “秋容和庄伟受了些皮外伤,医生处理得很好,都没有大碍。昨天晚上他们一直在这里陪着,今天中午我让他们回去的。”   他声音柔柔的,生怕惊扰了我。   “哥哥你怎么会来……”我迷迷糊糊,气声问着。   “傻瓜问题。我怎么能不来。”   “天气太冷了,距离又远,你的身体……”我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了。   “唉”,他怜爱叹气,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老天爷,你要有什么事,真会要了我的命。这次幸好送医及时,没有伤到要害,好好修养一阵就会康复。”   我很累,侧脸用脸蹭蹭他的手掌。他的掌心很粗糙,是握轮子轮圈和手杖磨出的茧子。   “……我想你了。”   我沉沉呢喃。   纪春山牵起我的手放在他唇边轻吻,用我的指背单独蹭着他的唇:“我在呢,就在这陪你,哪也不去。”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手,可迷蒙中又清晰知道他身体受不得累,口中混沌说着:“哥哥,你累不累,你要去休息。”迷糊像是潜意识一般叮嘱:“足托要带着,要按摩右手……别久坐……”   他叹气:“我一点都不累,状态好的很。这段时间我就在吴城陪你。”   “真的吗?”我如同一个小孩子,听到自己期盼的允诺。   “当然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纪春山抚摸我的头发,帮我整理好凌乱的发丝。   “那你要上课怎么办?”   “请假呗。”   “那你新宅装修呢?”   “管家盯着。”   他很耐心,回答我每一个迷糊问出的问题。脸上丝毫不见平日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他小心观察着我的脸色和状态,好像生怕我会觉得疼痛或者有什么别的突发状况。   可他自己坐在轮椅上,为了离我近一些,勉力前倾着身体,不能动的右臂放在腿上,被他压在床和身体之间。   我小声提醒:“哥哥,手臂,压到了。”   他一怔,好像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继而看看自己的右臂才明白。他用左手捞起瘫痪的右臂放在床上,笑笑说:“这下就好了。”   我轻轻挪动手臂,握住他不能动的手。那只手已经变形了,手指既不能伸直,也不能弯曲,瘫软地毫无生命力。我见过这种手执笔泼墨的姿态,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执起黄花梨木狼毫毛笔,下笔潇洒利落,俊秀斯文又带着男性的力量感。   我闭上眼睛,迷蒙中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听到秋容和庄伟压低声音。   “哥,我们配合警方做完了笔录。”   纪春山怕吵醒我,压了声音:“柠柠睡了。”   秋容的抽泣,声音发抖:“哥哥,如果柠柠有什么事,我会恨自己一辈子。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分手了要和他讲清楚……”   庄伟低声说:“好了,好在简柠没事。这种事,你也预料不及。”   “庄总你救了柠柠和秋容。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这次若不是你……我不敢想……”   第一次。我听到纪春山如此颓唐哽咽的声音。   他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语不成句。   庄伟安慰纪春山和秋容:“我们都没事,简柠休养一段时间也会没事的。大难不死,我们都必有后福。纪先生,你也宽心。”   纪春山握着我的手微微发颤。   我睡意昏沉,可心里有又懊恼让纪春山担惊受怕大老远赶来。从我到纪家,我就知道他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卧床或来往医院。听管家说,他有时上课回来身子疲乏得紧,从轮椅转移到沙发上都是让人半抱着完成。我不敢想他现在该有多疲惫,可他一直坐在我床边,不肯去休息。   我再次醒来已是清晨。   转头看到床头的花束,淡紫色的雏菊和绣球花束,一看就是秋容的安排。从前我生病,秋容也从花店买我喜欢的花逗我开心。   窗外星星点点在飘雪,天空阴沉,但跃动的雪花抹去了冬日的沉闷。   秋容合衣躺在病房里的大沙发上,长长的头发垂落,脸色憔悴。   许是听到动静,她抬头看到我醒了。   “柠柠!”   一瞬间,秋容的声音带了哭腔。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在我床边趴着痛哭。秋容被吓坏了,当时的情境,与她来说无非是想与旧情人分手,万想不到朝夕相处的人竟会动了杀意。   秋容哽咽:“我真该死……”   我抬手摸摸她:“别哭,你看,我们都没事。”   秋容握着我的手,哭到抽噎。单纯如秋容,我们有最深厚的情谊,她直来直去像个小女侠,在我胆小怯懦的少女时代给我保护和支持。这次意外,成了她的心理阴影,后来她无数次梦到我倒在血泊中,每每哭着醒来。   病房门开了,是纪春山,他划着轮椅进来,停在我床边。我从未见过如此潦草不修边幅的他,冒出胡茬,凌乱的头发,胡乱披着的外套。   “哥哥,你去休息。”   “我休息过了,我就在套间外面,我睡了的。”   医生护士进来帮我检查,升起床头。医生说我需要静养一阵,纪春山认真听着注意事项。而后安排人在吴城找房子,让我安心休养,找了护理人员照顾我。   纪春山让秋容提早去添置日用品,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他。   “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忍看他凄惶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乱说话”。   他顿了半晌,幽幽看着我,沉沉开口:“真希望自己不是个残废。哪怕一个月也行。让我好好照顾你养好伤。”   他声音很低,眼睛里的哀伤刺痛我。   他身体无力歪斜靠在轮椅上,朝我伸出左手,微微颤抖,有些力不从心。他太累了。不小心他的身子向瘫痪右边歪过去,他自己怎么都撑不回来。我想下床帮他,可一下子牵动伤口,疼的倒吸凉气。他看我疼,心一急从轮椅上跌了下去。   他没有力气了,左臂被压在身体下边,力气不够撑不起身体,右侧瘫痪动弹不得。他以很扭曲的样子倒在地上,拼命抬着脖颈挣扎,但身体却纹丝不动。   我慌忙按铃喊人。   他的护工和庄伟在套间外,听到声音冲了进来。两人合力抱着纪春山坐回轮椅。   纪春山脸色灰暗如土,瘫坐在轮椅上气喘吁吁。他向庄伟道谢,庄伟不以为意摆摆手。   我醒过来第一次见到庄伟。   他手上缠着绷带,隐隐看得到血迹。   “庄总,这次谢谢你。”我诚挚道谢。若不是他,我和秋容恐怕难逃一死。   他看着我,扬起嘴角说:“这两天听你们谢来谢去,搞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如果非要谢,等你好了,让纪先生请我喝顿好酒。”庄伟爽朗笑了。   轮椅上的纪春山脸色也回暖,手一挥说:“最好的酒。管够。”   纪春山上护工帮他在胸口处绑上束带,他无力的身体被绑在轮椅上,右腿抖动起来。。   庄伟看到纪春山痉挛的腿,关切问:“怎么回事?还好吗?刚才没有摔到吧。”   纪春山按住自己抖动的腿,自嘲笑笑:“没事。腿瘫痪了,是肌肉痉挛。”   我在床上坐着,看到轮椅上摇摇欲坠坐着的纪春山。他刚才摔了,应该要仔细检查一下身体各处有没有伤到的。他为了我,强撑着陪在这里,他身体应该已经很难受了。我眼眶红了,心中的难过和负疚涌上来。   纪春山转头一眼看透我的心思。他永远知道我在忧心内耗什么。他看着我担忧的表情,朝我眨眼笑笑:“刚才没坐稳,失了平衡而已。我一点事都没有,别担心。”   他总是一副纨绔松弛的样子,举手投足矜贵散漫,带着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可他极其敏锐,他轻而易举洞察人心。   见我神情松了些。庄伟道:“你雯姐在赶过来的路上,应该快到了。她听到你受伤,逼着我给她批假。”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张雯这次负责的项目工作很繁重。   话音刚落,张雯风尘仆仆推开房门。   “我的老天爷,我的小柠柠。”   “雯姐。”我笑着打招呼。   她上前轻轻抱抱我,和纪春山打了招呼,而后打趣庄伟:“经过这件事,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又伟岸了一些。”   我被逗笑,捂着伤处笑。   张雯没心没肺,大喇喇问:“尊敬的纪老师,我猜你魂都吓没了吧?”   “接到电话魂就没了。坦白说,到现在魂魄都没完全回来。”纪春山就着她的玩笑说着。   护工过来给纪春山调整坐姿,说:“纪先生接电话的时候,我们刚到学校。他让司机马上调头去机场。我们什么都没带,都是到了吴城我去现买的。我从来没见过他慌乱成这个样子,手机都握不住。我一路紧张盯着他状态。”   我理解护工的紧张。纪春山脑部血管先天有问题,最怕情绪过激。   “我看柠柠脸色不错。大家都可以松口气了。”张雯手指点点我的脸颊说。   “我安排好了住处,柠柠出院后过去休养。随时欢迎来看柠柠。”纪春山感激张雯。   “哇,羡慕。是大house吗?”张雯性格古怪精灵,大咧咧问。   “嗯,面积会大一点,因为住的人多,园林设计好些,比较幽静。”   纪春山花钱从不眨眼,兴起便豪掷千金,别人过问不得。之前纪伯伯问过几次,他都不耐烦。千金换一笑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不奇怪。有次他花数十万送兰礼一套苏绣演出服,精美异常,艺术品的水平,搞的兰礼根本不敢穿上台去。   “太好了,这样我去看柠柠,也能蹭蹭看看豪宅园景。”   众人齐笑。   窗外,细碎的雪花飞舞,活泼的姿态打破冬的沉闷。又是一冬。 54 ☪ 第 54 章   我出院的时候,已经临近春节。   吴城下了大雪。   我出院途径吴城古镇时,看到青砖屋顶上负着薄薄白雪,更是古朴婉约。但这里的雪终究是下不大的,不像宾城,每年都有一两场大雪,一夜过去,厚厚积雪一尺多高,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可纵然雪天景色最是洁净,可我还是不喜欢下雪天。因为一下雪,纪春山出行就更加不便。从前他拄拐杖走路,在雪天路滑摔过好几次。   今年纪伯伯和几个老友去国外度假过冬,纪春山说留在吴城过年,不回宾城了。吴城的宅院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婉约精致,园景设计精妙,假山连廊错落有致。我出院那天不停走来走去参观,纪春山怕我身体没复原,走路太多牵动伤处,苦笑说早知我这样好奇就不置大房子了。   秋容的房间在二楼,我要跟着秋容一同上去参观。纪春山头大如斗道:“站住站住,你多休息两天再爬楼梯。”   “爬楼梯不会怎么样的。我好了。”我拉着秋容衣袖,积极争取。   “不行。”   他靠坐在一楼沙发上,轮椅停在一旁。他左手撑在沙发上扶额乜斜看着我们,懒洋洋拒绝。   “我会慢慢走。”我不死心。   “不行。伤口那么深,恢复也要时间,不要乱动。”   他语气一如当年固执不同意我和秋容参加白祁的泳池party。不行就是不行。   我扯扯秋容的衣袖,示意她帮我求求情。二楼有个小花园,和秋容房间的露台连着,秋容拍了照片给我,很是精致,我很想去看看。。   “柠柠,我可以不敢帮你,这次你受伤我都难受死了,要是伤口出什么问题,我哥可能会打死我。”   秋容搂着我笑说。   纪春山见我们腻在一起,笑了,他换了种方式让我放弃去二楼的念头:“过来,柠柠,陪我坐一会,我这会有点累。我知道你住院憋闷,这几天我们两都好好休息,恢复好了,我陪你去散散心。”   我听他说疲累,不再坚持,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他笑笑握住我的手,不言语,只是轻轻摩挲我的手背,若有所思。   他的呼吸平静绵长。我坐在他身旁,听着他的呼吸声,转头才看到他深山夕照般眼睛深深看着我。他向来带着三分纨绔不羁,但此刻没有一丝玩世不恭,轻声说:   “万幸,你没事。”   他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声音带着悠长倦意。   我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也很庆幸。”   “快过年了,给你们两个小女孩一个任务,买些花和张贴挂饰,装点一下房子。”纪春山扯开话题。不想再聊那场差点要了我命的惊涛骇浪。   “嗯嗯,没问题。”   “吴城这边我安排了车子司机,出门司机跟着,你们不要自己开车了,尤其是你。”   “好。”我乖巧点头。   “厨师我也交代好,你要重点食补,恢复元气。”   “好。嘿嘿,还有吗?”   “还有,走路行动都要当心,不要莽撞碰到伤口。我复健时你不要离我太近,我平衡不好,很容易摔倒,撞到你就糟糕了。”   他很啰嗦,事无巨细叮嘱着。   我好脾气,足够耐心句句应着他。   冬日的房间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风声也隐匿在纪春山轻柔的声音里。   我们两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聊天笑谈。   我说我看了杳霭阁主全部的文章。他淡淡说:“我看完了,也和他联系了。我画室墙上那幅《临川》,送给他了”。   我惊愕,不敢置信。眼睛瞪大,转头看他。   《临川》纪春山最负盛名的作品,曾经有人开出天价他也不为所动。那副画挂在他的画室已经十几年有余。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送给了季琮。   “我之前和你说起,你说不想看杳霭记,我以为你没有意愿……你会不会因为我……”我怕纪春山是因为我的缘故将他挚爱的作品赠人。因为我提过我们在争取春风广场的项目。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看透我又在内耗什么,说:“杳霭记我读完了,也在他的文章下面留了言。如果我们有幸得见,应是一见如故。很难相信脱俗淡泊的文字,是一个久经商场淬炼的人写出来的。”   “他文笔真好。娓娓道来,发人深思。”我赞叹。   “君子无双。”   纪春山语气中不无敬佩,目光悠远看向窗外。   我拿出手机,搜索季琮,页面出来许多旧照,俊朗清举。我说:“哥哥你看,他长得真好,真有气质。”   纪春山抿嘴笑,看我小姑娘犯花痴的样子,一把按灭我的手机屏幕顺手扔在一旁,把我扯到他身旁。   “咦?把我比下去了?”他笑问。   “那怎么会,你可不要乱讲。”我抱住他的手臂,拱在怀里任由他的气息包裹我。   他哈哈笑了。揉揉我的发顶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认真说,我和季琮谁更帅?”   “你你你!”我窝在他臂弯里,同他一人一句闲聊,尽是甜蜜。   我忽然想起什么。   “哥哥你会不会坐太久了?”从回来后他一直坐在沙发上,应该有一个多小时了。平时在家里,他坐一阵子,会有人帮他调整姿势或者扶他起来站一站。   “我扶你起来?”我问   “胡闹”,他瞪我:“我没穿支架站不稳的,主要怕弄伤你就糟糕了。你去叫护工过来。”   他拂开我要扶他的手,拉我重新坐下。   直到护工过来,推着他到墙跟前,撑着他靠墙站。这里没有复健设施,纪春山只能简单做做被动运动或者靠墙站立。他不以为意,还和护工玩笑说,他的复健成果被我吓到归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吃力站立,玩笑说他退步了。 “果然退步不少哦纪老师。之前已经站的蛮好了,也能走动。你看你现在,全靠别人支撑着。”   纪春山不以为意,扶着护工的肩膀,因为站不稳而有些气喘。   “这段日子我全部精力都用来担惊受怕了,哪有心思锻炼。只要你没事,我再也站不起来又有何可惜。反正,本就是残疾的身体。”   他语气稀松平常,心不在焉说着,注意力都在自己无力的双腿上。他不停仰头,试图用后仰来保持平衡,可整个人摇摇欲坠。   护工说:“先生前些日子天天守在柠柠小姐床边,后背和腿部肌肉僵硬得厉害,躺下来腿都伸不直,晚上难受得失眠。”   可他从未提起。我那时在病床上反复问他身体状况,他都一笑而过。   纪春山见我忧心,埋怨护工:“唉,你和这丫头说这些干嘛,她就是容易担心性子。”   “害,瞧我这嘴。不过先生看着柠柠小姐好起来,脸色见着都好的多了。”护工笑着找补。   “别担心了,真没事。我比谁都想让自己恢复多些。”   他漫不经心说着,垂眸看着自己歪斜无力的腿,声音却没有晦涩,反而多了些明亮的音色。   冬日的吴城,下了大雪。   水乡的青砖黛瓦,更添风色。   因为我身上的伤还需休养,恰逢春节前,公司也没什么要紧的工作,庄伟给我批了长假。经过这一次,庄伟和秋容以及纪春山的熟悉程度上了新的台阶,秋容还特意请庄伟吃了饭,说是感谢救命恩人。CM年末因为现金流的问题在项目周转上吃紧,纪春山和他商议后成为入股CM,解决了公司发展的掣肘。这件事我是后来在和张雯闲聊的时候才知道的,张雯说纪春山是在还庄伟救了我和秋容的恩情,分红要求低得不可思议。大哥程宇来吴城看望我时也提到了这件事,说是纪春山让人把手上的投资撤出一部分,火速支援庄伟。   我后来问纪春山为什么不和我说,他不以为然说:“小事儿,没什么好刻意说的。他救了你,哪怕要我全部身家我都给,更何况只是帮个小忙。”   他操纵轮椅在客厅来去,整理我和秋容买来的部分新年装饰。他的身影孱弱单薄,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轮椅上的人不只是不良于行,身体状态远远不及常人。可是他语调尾音上扬,磁沉纨绔又带着未经摧折的少年气,一双明亮浪漫的眼睛,又让人容易忽略他身体的不便,全然被他的魅力吸引了去。   我被他轻飘飘一句说的心里暖烘烘的,在这清冷的冬日,如同在荒野上燃起的篝火,驱散迷雾和风雪。我曾经破碎彷徨,多疑又谨小慎微,在这慢慢岁月里,我被他一点一点重新构建,他不断加固着我的内核,鼓励我去追求所想,去找寻自己。   我望着他,想起他的朋友们说他门客三千绝非仅仅因为他才华横溢家世显赫,而是他处事带侠气,快意恩仇,扶持了很多有才华的青年艺术家。兰礼、柏涛这些都受益于纪春山仗义疏财的扶助。他认为庄伟于他有恩,所以不计成本助他脱困。   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不爱喝水,总是推脱说不喝,其实无非是觉得去卫生间麻烦。他刚想拒绝,我抢先说:“喝完,喝完有奖励。”   “什么奖励?”他接过杯子,不明就里,歪着脑袋看我。   “最近闲着,研发了新的小蛋糕。里面的草莓酱是我自己熬的。”   他仰头几口喝完,把空杯子递给我。   “喝完了。蛋糕呢?”   我失笑。   这哪里是纵横捭阖风姿卓绝的纪三爷,分明是个讨要糖果的小孩。   我打他的手,被他逗得无奈:“烤箱里呢。”   纪春山一笑,说:“都是给我的吧?别人不能吃。”   “撑死你。”   我瞪他。又被他难得可爱的样子逗笑。   他一把将我拉坐在他腿上。而后握着我的脖颈,将我向他拉近。他轻轻吻着我的额头、鼻梁、鼻尖,而后试探般温柔开启我的唇瓣。他的气息清冽,轻柔攻占我。我笨拙回应着他。   我感到后背有道轻轻的力,温热、孱弱。我知道那是他瘫痪的右臂,努力抬起,试图揽住我的腰,又颤抖着掉落。   我眼眶发热。我永远不能释怀他的伤废。不能原谅老天给他的折磨。   纪春山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平静暗哑:“老天留给我一双完好的手就好了。”   我心口一紧,以为他哀怨于再也不能泼墨挥毫:“其实现在也不错,你在讲台上也风采依然。”   “不,柠柠,与那无关。我是想给你完整有力的拥抱罢了。”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仿佛他早已接受现实,又好像有无尽的遗憾与无奈。   我托起他无力的右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纪春山怔住。   他已经变形萎缩的手指微微颤抖。   “它刚才的努力我都感受了。你不许无视它的努力。”   他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扯着嘴角笑笑,恢复他的玩世不恭,说:“唉,早些在一起就好了。搞的现在手指残废,不能尽然感受香吻。”   我搂着他的肩膀,嗔怪问:“那你当年干嘛不早说?马后炮。”   “怕吓着你了。我怕你依赖的是哥哥,是哥哥这个角色。我有半分逾矩,都会破坏你的安全感和心理秩序。”   他说得云淡风轻。清了清喉咙:“不过遗憾真切,从前可以自由行动时,未曾带你游玩。现在残废的身体,麻烦的要命……”   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   “现在也可以出游。你有寒假,我在开春前也没什么事。”   “嗯…”他没有拒绝,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见他当真了,雀跃站起来。   “可以吗?”我满心期待。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心疼:“当然。我来计划。”   我边笑着跑进厨房,边说:“蛋糕都是你的。”   刚出炉的蛋糕有种特有的烘焙的香味,氤氲在冬日的房子里。今日一楼没有别人,只有我和纪春山。他笑望着我端出小蛋糕,叮嘱我不要烫到,而后满心期待看着我把蛋糕放在桌上。   馨香的房间,轮椅上的人笑意盈盈。   我望着他,心里漂浮着的东西,仿佛一点一点落定下来。   周末时,庄伟给纪春山电话。不知庄伟说了什么,纪春山是一副应允的样子。   “可以。就来我这里吧,我叫厨师来做。对,家宴。”   我听他说。   他挂了电话,说:“春风的一位副总裁要来,张立文。说是代季琮道谢。”   “我知道他,他是分管春风行政,我们和他见过,一直很想以春风广场作为突破口,拿下春风系的全部咨询项目。”   纪春懒懒一笑:“知道,庄伟大概和我说了,张立文一直想亲自拜访。”他又一副混不吝的公子哥样子,说:“我对这总裁那总裁没兴趣,不过既然他是替季琮,就答应了。”   他很欣赏季琮。   纪春山让人请了吴城名厨团队。晚上客人多,除了张立文和庄伟,还有完成项目回到吴城的张雯和还有张立文的一位友人。秋容晚上也会回来同聚。   傍晚,张雯先到,看到我恢复得不错,笑着摸摸我的头:“哎呦呦,小柠柠,终于被纪老师养胖了点。”   纪春山笑:“你是柠柠朋友,往后叫我春山就好。她每天吃的比小猫还少,能长这点肉不容易。”   我和秋容带张雯参观庭院。张雯啧啧赞叹,说纪家实力雄厚,明明能住这样的宅院我何必和她合租公寓。   “你赶我走?”我好笑问她。   张雯哼了一声:“怕不是你要丢下我,直奔你哥哥去了。”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   这时院门开,庄伟和张立文以及另一个男人进门。   纪春山同他们问好。   庄伟一一介绍:“这是春风行政的张立文总,这位是负责春风商置的何楠总。”两位分别和纪春山握手,看到纪春山坐着轮椅伸出左手,两人显然都很意外,而后快速反应过来伸出自己的左手和纪春山相握。   “抱歉,我右手不太方便。”纪春山坦荡解释。   两人连连说着无妨。   我和秋容同两位春风的管理者问好,庄伟介绍我是CM优秀的咨询顾问。   他们看到我自然推着纪春山的轮椅,大致也猜到了我们的关系。   众人落座后,纪春山招呼大家动筷,让人开了两瓶好酒。   “柠柠养伤,就不喝了。我与舍妹今晚陪几位小酌。”   纪春山让人倒上酒。   他是爱热闹的潇洒性格,兴致来了什么都不顾,一醉方休。我有点担心他,扯扯他的衣角。他朝我眨眨眼,低头轻声对我:“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喝多。”   席间张立文和何楠同时起身向纪春山敬酒。何楠真挚说:“谢谢纪先生赠画。承礼非常高兴,《忘川》当年展出的时候,我陪承礼看过展。当年他就很欣赏,没想到纪先生竟慷慨相赠。”   纪春山潇洒豪爽:“赠与季承礼,倒是它的好归宿。”   张立文从外套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我和何楠前阵子去看望承礼,他嘱托我将此小礼送给纪先生。”   纪春山双手接过,轻轻打开锦盒,是一枚印章。阳文清俊典雅的铁线篆印,文字是: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边款刻着:承礼治印。   张立文说:“承礼从前喜欢篆刻。这是他多年前手刻的闲章。”   纪春山仔细看着手里的印章,不住赞叹:“刚健遒丽,骨力内含,好印!”   纪春山感动又高兴,斟满酒,同他们碰杯,一饮而尽。   何楠比张立文健谈些,说起季承礼于他们来说,是老上司,是兄长,是老师。然后讲起当年季琮筹建春风,他们是刚毕业的小孩,季琮手把手教他们,带着他们做项目,给他们机会成长。   纪春山就着话题说希望庄伟张雯也能对我倾囊相授。   庄伟笑,眼神掠过我时有释怀和坦然。   秋容也喝了些,举着酒杯向庄伟道谢时声音不稳。   张立文邀请我们去长福山庄。崇山峻岭中的度假村,如今隆冬时节,银装素裹最是美丽。   纪春山很有兴趣。   一顿饭,大家兴致很高,聊得很是投机。因为有纪春山的催化作用,张立文说年后春风的咨询项目启动,请我们递交方案。   庄伟、张雯和我都很高兴。   纪春山后来明显有了醉意,众人散去后,他让护工帮他洗漱。他醉了后,几乎没有了自理能力,歪在轮椅上。   我递给他一个小小的解酒含片。他却半晌没有接。   我问:“给你。含一个,舒服些。”   他才疑惑问我:“什么?”   我举着含片说:“喏。解酒的。”   他无奈笑笑,有些颓唐:“柠柠。我看不见,视野缺损,太小的东西你要放在我手里。”   我心猛然一收缩。   我忘了他曾自嘲,说他已经是视力障碍者。只是他平常无异,让我忘记他眼睛的问题。   我捏着含片,小心喂给他。   他醉着,笑问:“我以后要是不幸全盲了,你会不会嫌弃我?年纪又大,又看不见东西,偏瘫的身子,脑袋里还有个不定时炸弹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以后你不幸全盲了,动不了了。你会停止爱我吗?”我反问。   “应该不会。如果我神智尚在的话。”   “我的答案也是一样。”我看着他,定定道。   纪春山脸上带着酒醉的红晕,看起来倒是比他平时多了些血色。   他迷蒙望着我,良久未曾开口。末了抬手摸摸我的发顶,没头没脑说:“这样傻的小动物,放在自然界要被第一个吃掉的。”   我看他醉意深重,就让护工扶他上床躺着。我自己去厨房,拿了蜂蜜和柠檬,给他冲些温水。   他今晚很高兴。这样的兴致延续到此刻。季琮送他的那方闲章他很喜欢,让我放好他要带回宾城。   我端着水杯送到他卧室。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靠在床头软枕上。   我让护工去休息,我来照顾他。   我把柔声劝他多喝水解酒,他却笑着一把拉住我的手。   或许因为酒精的缘故,纪春山的手很烫。滚烫的手钳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侧。   我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踏实。   他缓缓开口,带着醉意:“柠柠,许久之前和庄伟初见的晚上,你喝醉了。他说他喜欢你,爱上你了。他说他知道我对你的情感,说我自私,身有残障,却绑住你。”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心里酸涩。我不知道他们那晚聊了什么,只记得我酒醒时他们在谈笑。   “你猜我怎么说的?”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啊…只有我知道柠柠的内里。我知道你不懂的怎么和人生气,我知道你太过善良容易把过错归于自己,知道你不善言辞有时需要很大的耐心才引导你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些,如果是其他的男人,我不确信他们做的会比我好。”   他的气息有酒香。平静说着,语气微醺。   “所以柠柠,我认真想过的。即便我身有残疾,我也不能放手。比我条件好的男人,没有我了解你。或许有人自诩了解你,但物质条件不如我。庄伟也不行。柠柠,我不允许你受委屈,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物质上的。”   我在他身旁躺着,侧身拥着他,眼眶涌上一阵潮湿。   “如果有一天。你倦了,想走,我不会留你,柠柠。但只要你一天没有厌倦我,只要我神智尚清,我便是最能给你幸福的人。我有这个自信。”他酒意沉沉,却是无比真挚。   他平日很少和我说这些话。   “你是。哥哥。我只要你。别人都不要。”   我把头埋在他胸膛闷闷说。   “你的喜欢,便是我最大的胜算。”他笑了。   我欺身吻他,手顺势想去退他衣裤,却被他按住。   “今天不行。”他声音里醉意褪去一半,听起来有些艰涩。   “为什么不行。”我扯着他的衣领问。   “不行,柠柠,今晚去你房间睡。”他声音高了点。   我扯着他衣领的手没有动,没有妥协的意思。   他败下阵来,声音也降了下来,听起来轻飘飘的:“我喝了酒,可能会失禁,所以穿了纸尿裤。”   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仿佛是下了多大决心才说出口。而后自嘲:“真煞风景。刚说完我有自信,现在却是这样糟的状况。”   “不糟。”   我仿佛看不到他的颓丧的眼神也听不到他的拒绝。   兀自宽衣。   纪春山的呼吸渐渐不平。   “柠柠。脏。”   “不脏。”   我懒得理会他的自怨自艾。   他喝了酒,左手无力,几乎动弹不得。我的舌头轻轻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呼吸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枯萎的身体,暴露在我的面前。   从前宽肩长腿的纪春山再也不见,眼前的男人两条腿消瘦病态,尤其是右脚足尖已经变形下垂。他的右手因为激动而手指痉挛起来。   我抓着将那颤动的手抚上我的胸膛。   我们在云端在对方的温暖里释放……   窗外的夜已深沉。   夜风呼啸。   我气喘吁吁躺在纪春山身侧问:“现在我要怎么帮你?”   男人失笑。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柠柠。你得帮我简单擦洗一下,穿好纸尿裤。”   “好。然后呢?”   “套上睡裤。”   我一项一项照做。   “然后呢?”我问。   “你把我的脚摆正,在我的腿中间放个小枕头。”   我照做。   “帮我稍微往左侧翻个身,右边垫个三角枕。”   我照做。   “床头有个吸管杯。给我喝一口水。”   他就着我的手,喝了点水。原来,如果他身体状态不好的时候。连自己起身喝水都做不到。   我做完这些,重新躺在他身旁。   “很麻烦吧?”   “乱讲,不麻烦。比一还简单。”我咕哝着回答。   睡意起。我在纪春山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55 ☪ 第 55 章   除夕夜纪春山给这里帮忙的佣人和护工都放了假。护工伴他几年,纪春山待他很好,薪水丰厚,逢年过节会安排人把礼品送给他家人。所以护工也尽心尽力,他本不放心我和秋容照顾纪春山,后来我一再和他确认纪春山就寝过程的细节,他一项一项向我说明后才肯离开。   晚上就我们三人,我提出由我来做年夜饭。纪春山和秋容说给我打下手,我笑他们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他们却挽起袖子帮我备菜了。   厨房很大,只是纪春山的轮椅进来就显得空间局促了些。   秋容把洗好的蔬菜帮我分盘放好,让纪春山离开厨房在导台把胡萝卜切成小丁。   “秋容。给我换其他工作。这个完成不了。”   纪春山懒懒靠着轮椅摊手说。   秋容愤愤:“这么简单的你都懒得做?”   纪春山顿了一下和秋容说:“我眼睛不方便了。”   秋容怔住,继而如常笑说:“那你去摆碗筷。”   三人的年夜饭并不复杂,我煲了佛跳墙,蒸了东星斑,炒了几个爽口蔬菜。   虽然只有我们三个,但我们边吃边谈笑,温馨幸福。   饭后秋容自告奋勇去善后,整理厨房。我帮纪春山披上羽绒服,腿上盖好毯子。准备等秋容弄好就去院子放礼花。   “柠柠,你会不会给我穿太厚了。”他抱怨,抗议不穿羽绒服,非要换成羊皮夹克。   “大哥,麻烦你看看外面,还在零星飘雪。”   我无语。纪春山有时像个小孩,气人得要命。   “就看一会烟花能有多冷。再说了羽绒服多难看。”他执意不穿。   “那不行。那你不能出去。在房间里看。”   秋容厨房出来看我和纪春山对峙,二话不说拎起他不能动的右手就塞进羽绒服袖筒,然后掰着他左手硬是给他穿上了。   “纪秋容!你就是这么对待残疾人的?”   “是啊,你有意见吗?!”秋容叉腰怼他,转头和我说:“柠柠,你就是太温柔,你和他讲什么道理,他歪理一大堆。”   秋容翻着白眼给纪春山的羽绒服拉上拉链。他们两个兄妹相互斗嘴,却又十分了解对方。纪春山有时候确实任性得像个小孩,你越是和他讲道理,他越是找各种理由反驳,驳到你哑口无言,被迫妥协于他的歪理。   纪春山败下阵来,小声抱怨:“都说了等下要拍照,但你们看看,把我裹得像个蚕蛹一样,这拍照能好看吗?”   搞了半天,这个人叽叽歪歪不肯穿羽绒服是怕拍照不好看。   我笑出声。   纪春山单单只是那张脸就足够出众,起伏有致的骨骼线条,英挺的眉骨和鼻梁,还有他仿佛永远温柔含情又明亮干净的眼睛。   “哥哥,你是最好看的蛹。”   我幽幽一句。气笑纪春山。   “好啊,柠柠。跟纪秋容学坏了。”他作势要抓我。我马上闪开。而后秋容笑着退起他的轮椅追我,我们三个在冬夜笑闹。   烟花很美。爆竹声声一岁除。让原本安静的院子热闹起来。   本来秋容还想拉着我看晚会,但我看纪春山兴致不高,就说照顾他洗漱后早睡。   秋容嘿嘿一笑,说:“那既然这样,我把空间留给你们两个。我晚点出去有个聚会。”   “聚会?大过年的。谁跟你聚会?”纪春山狐疑。   “张雯和庄伟,他们今年没有回去,约我去喝酒。”   听到这两个人。纪春山也倒是放心,就放她去了。   若大的房子只剩我和纪春山。   这是第一次,没有任何人,完完全全的二人世界。   他坐在轮椅上,身体有点歪,似笑非笑表情有些无奈,也有自嘲的意味,抬眼看我:“今晚就拜托你了,柠柠。”   “拜托什么?”我问。   “辛苦你照顾我。”   “这不就是日常生活,还需要用到拜托两字吗?”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我知道,纪春山的内心深处永远不能释怀自己的残疾。那几年我在海德堡,他避不见我,不联系任何人,把自己封闭成一个钟楼怪人。他的管家说,他一路走来十分不易,最初眼睛和脸都不受控,喝水都会从嘴里流出来,他发火,摔碎很多杯子,把照顾他的人全部骂出去。然后病痛和残疾的身体,一点一点打磨他的脾气,以近乎残忍的方式,让他被迫接受一个残破的自己。   此刻他在沙发对面坐着,神情平静,眼睛灼灼看我,有些动容。   这么久,他从来不肯让我照顾他的生活琐碎。家中佣人护工情商很高,知道他心性,将他照顾得很周全,除了帮他倒杯水或者整理裤脚,也的确没什么可以给我做的。   除夕夜,外面持续不断听得到爆竹的声音,一声一声打破房间温暖的静默。纪春山笑了,左手撑着轮椅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喉咙说:“我撑着助行器,可以站一会的,所以我等下转移到床上,倒也不难的。”   他诚恳解释。   “我知道。你担心我会让你摔倒吗?”我吃着苹果,问他。   “不担心。摔倒也没关系。”他平静说,只是语气有些犹疑:“只是终归是麻烦了些。我晚上洗漱需要你帮我坐上淋浴凳子,我倒是可以自己洗,出来换衣服也需要帮忙。然后这里没有扶手,如厕也需要你帮助。”   “还有吗?”   “可能还有,具体要遇到才知道。你知道的,我的生活,能自理的事不太多……”   他声音渐轻。   我走过去,直接坐在他腿上。   他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些。   我说:“哥哥,今晚不像你。你不是扭捏犹疑的人。”   纪春山怔住片刻,看我苹果快吃完了,继而操纵轮椅到沙发旁,抬手给我抽了一张纸巾。   “确实不像我。只是我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他淡淡说。   我接过纸巾,问:“紧张什么?”   “怕我的生活实在太麻烦。你会厌烦。”他答得诚挚。   “我喜欢的潇洒不拘小节的你。”我擦擦嘴,凑近他说。   他盯着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知道了。我收回我的紧张,安心享受简柠小姐提供的vip服务。”   “这才对嘛。”我用额头顶了顶他的额头。   他顺势把我拉进他怀里,左手圈住我。   “明天想去哪里?”他柔声问。   “想睡大觉。”我声音里不自觉带了撒娇的意味。   纪春山吻我,温柔得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珍宝,轻柔对待,轻声说:“那我和你一起睡大觉。”   “嗯。人家说,大年初一一定要睡懒觉,不然会辛苦一整年。”   我认真对他说。   他笑得肩膀发颤:“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我如实相告。   “有道理。那我们索性睡一整天,这样寓意一年都可以躺赢?”他笑说。   “嗯,理论上可以。”我故作认真回他。   整个晚上,我都催纪春山早些睡觉,可他一直不肯。因为身体的缘故,他精力并不好,晚上困倦得早。从前作画的兴致来了,彻夜在画室画画,第二天都累的睡上一整天。有时候累的厉害了,还会生病,发烧或者头痛。可今晚已经快到午夜,他还不肯睡。哪怕后来我已经看得出他很困了,他还是撑着不睡,躺在床上让我打开电视。   晚会的声音喧嚣热闹。我却没什么兴趣。   “哥哥,我困了。”我试图说自己困了来逼他睡觉。   可他打着哈欠说:“不行,还不能睡。你再坚持一下。”   我哭笑不得,义正言辞警告他的身体不能晚睡。   “柠柠,我要守岁。我的活得就久一点。”   他倦倦地,带着懒音。他转头看了看我,抬手揉揉我的头发:“陪陪我,先别睡,陪我守岁。”   我拗不过他。躺下来,抱着他。   “好,陪你守岁。” 56 ☪ 第 56 章   每年过年,来给纪春山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他又是重情义爱热闹的性子,人家来了,他必周全款待,有时候一天下来搞得疲惫的厉害。   当时纪春山尚能走动,撑着拐杖在年关迎来送往,在纪宅门口与人谈笑风声,潇洒自如。我那时候不过是胆小寡言的纪家继女,在卧室扒着窗帘遥遥看他飞扬的神情、清俊的侧脸、高大修长的身形和握着哑光黑色手杖的手臂,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能配的上这般风华的纪春山。   今年,纪春山虽在吴城,但自年初一起就不断有人来拜年。他怕人多影响我休养,加上吴城这里的佣人少,来人多了忙不过来,所以他说要速速出去躲清净。   所以年初三的晚上我本在侧厅喝水,隐约听他在卧室打了几个电话,而后急急喊我进去。我以为他需要帮助,放下杯子快步过去。结果他坐在卧室沙发上,翘着嘴角有些得意说:“收拾行李,我们去长福山看雪。”   瞬间我惊喜得不敢置信,他身体不方便,所以极少长途出游。我向往长福山许久北地延绵横亘的山脉,森林茂密,四季景致壮阔美丽,冬季白雪皑皑,更是盛景。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机票已经订好。”他笑说:“我约了大哥二哥,还有几个朋友同去。今年不在宾城,约大家去雪境一聚。邀了秋容,但她要在吴城把工作事宜整理好。所以明天只有我们俩和护工出发。”   “长福山庄这个季节很难订的到吧?”新年假期,又是雪季,去滑雪和度假的人很多。纪春山呼朋唤友,这么多人,我还真担心订不到房。   他哈哈一笑,说:“杳霭阁主的面子,这点事,小意思。”   我后来才知道,季琮知道他想去长福山,亲自出面安排。   到了长福山庄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冬日晚霞滚滚漫天,映着负雪的山巅,美不胜收。但纪春山经过一路奔波,已经疲惫不已,我也无暇看风景。张立文亲自出来接我们,看到纪春山的脸色,马上让人整理好木屋别墅让他尽早休息。   长福山的木屋别墅很有特色。一间间古朴的木屋隐匿在山林里,丝毫不破坏自然的意蕴。虽然是木质的外表,但里面极具设计感,全自动的温控系统,名家设计的室内空间和家具。   护工帮助纪春山躺下来,按摩他的腿和后背。他累极了,躺下来时候呼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得缓解,但他兴致又很好。   “柠柠,快去拍照。夕阳正好。”   他催我去拍夕阳。我看他虚弱疲累的样子犹豫着。他再次催促:“快去。美丽转瞬即逝,不要错过。”   我点点头,披好大衣到外面观景露台。   夕阳华美,温暖金色铺满林梢和山的向阳面和冷峻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山以静默的姿势,坦然接受阳光的打扮,仿佛一个寡言高大的男人,任由小女孩装扮。   我爱极了这自然美丽。   人和山石、和树木相比,渺小如沙,却又容易自困。而自然,春夏秋冬,流转更迭,从不停留。   我站在观景台拍照,听到有人过来,我回头是兰礼和张怀文。   “兰礼哥、二哥。”   张怀文看我笑着说:“柠柠都是大姑娘了,还是这样乖乖巧巧。”   我腼腆笑。   兰礼问:“咱们的纪三爷呢?风风火火把大家召集过来,他倒是不见人。”   “他今天舟车劳顿,在房里休息。”我说道。   他们两个笑说纪春山给几个相熟的朋友说,邀他们同去赏雪,挂了电话机票信息就发了过来。   张怀文哈哈笑着给我看他和纪春山聊天记录,只有一段机票信息,然后后面紧跟着一句话: 新岁伊始,山林冬雪,宜打牌。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   纪春山很久没有约朋友打牌了。从前他们哥几个一有空就在纪家,他的起居室里有牌桌,谈笑论事,手上码着牌。当时我感叹于公子哥们衣食无忧的闲适,又不知不觉被纪春山打牌时流露慵懒纨绔吸引。   “我和柏涛在年后有演出,跟着剧团出访。也就这几天有时间,喏,都贡献给纪三爷了。”兰礼着,朝纪春山房间的方向努努嘴。   纪春山仗义待朋友极其仗义。所以他门客众多,熟悉密切的几位都是多年至交,在他身体残疾后无限包容他的坏脾气和胡闹任性。   “他啊,身体这样子,难得他高兴,就陪着他玩呗。”张怀文笑着点了一根烟,接着说:“柠柠,你没见过几年前在医院的他,因为偏瘫,说话吞咽都有问题。我去看他,他当着我面把杯子摔了让我走人。如今见他这样,我真是欣慰。”   他朝清冷的空气吐出一口烟,叹息到:“我当时想着,如果你回来,他会不会好一些。他当时以死相逼,不让我们任何人联系你。当时他说话很含混,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用左手在纸上写,柠柠不能知道。纪叔同白家谈你和白祁的婚事,他还打着点滴,被他一把扯掉,坐都坐不起来,暴怒说纪叔偏私,不舍得秋容就让你去联姻。当时他那副样子,我差点都以为他活不长了,谁还敢逆着他,什么要求答应了。”   我当时在海德堡。没有任何他的消息。他好像在那段时间里完完全全消失在我的生活里,遥远如同晨星。   他最艰难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的管家也和我说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糟糕,身体虚弱偏瘫,性格也因为残疾变得孤僻易怒。封闭自己不见人,砸了笔墨纸砚,烧了画,佣人喂饭时慢了一口,他都能掀了碗碟。纪春山后台能恢复到后来如常吃饭,如常说话,能坐着轮椅生活,他们所有都觉得很知足了。而我回国见到他时的状态,是他们觉得很好的状态了,所以家人朋友都宠着他,他想怎样就怎样,大家也乐得配合。   我望着暮色里起伏的山脉,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他是温和的潮水,将我这艘飘摇的小船托起,送我前行,却不着痕迹。可潮水深处刺骨的寒潮,他却一个人承受了。   我回望他的房间,已经开了灯。   “二哥,哥哥好像起来了。我们过去吧。”   我快步走向那暮色中的明亮。仿佛是小飞蛾一般,毫不犹豫,去拥抱那一抹亮。   我们三人进门时看到纪春山的护工在厅里倒水。   “春山呢?”张怀文问。   “纪先生起来了。说口干,我来给他倒点水。”   张怀文说:“水杯给我吧。我让酒店送了些晚饭过来,比较清淡。你等下照顾他吃些。”   纪春山这时操纵轮椅从卧室出来。   他洗过澡了,换了衣服,穿着一件卡其绞花毛衣和同色系灯芯绒裤子,头发没有梳上去,垂在前额,看上去减龄不少。   张怀文把水杯递给他。   “明天大家就到齐了。大哥带了嫂子孩子来玩雪,他平日太忙,这次也能放松几天。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晚上牌桌。”   纪春山喝着水,脸色比下午好了些,他懒洋洋歪在轮椅上说:“你们的旅费,我得赢回来才不亏。”   兰礼拍拍他:“纪三爷选中的地方果然不凡,一眼雪景,便觉不虚此行。”   兰礼是南方人,喜欢雪景,一路啧啧称奇。   我看他坐得歪斜,有点担心,问:“哥哥累不累?要不早点休息?”   “这会儿好多了。”他拉过我的手,摩挲着。   张怀文和兰礼看着我们,笑得很欣慰。张怀文还是端出二哥的架子说道:“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你们都早点休息,柠柠身体也还要修养,看看都瘦成什么了。”   纪春山抬眼看看我,满目心疼。   他的目光如同温柔的丝绸,轻轻拂过我的身体,小心地、痛惜地。   “她进来胃口一直不好。我想尽办法想让她多吃点,但看来收效还是不好。”   张怀文说:“我们先走了。春山,你照顾好柠柠。”   我有时很感激纪春山的朋友们,他们总是在不经意间照顾纪春山的情绪。比如明知他生活都很难自理,还不忘叮嘱他照顾我。让纪春山很是受用。   他们走时,外面已经彻底黑透了。山庄循山而建的公路亮着灯。从窗户看去,如同蜿蜒温暖的绸带轻轻捆扎着山的身躯。   我把头发拢起来,拿发圈扎住,免得等下给纪春山换衣服时头发垂落。   “我让人给你送了点夜宵过来。是你爱吃的水果点心。再吃一点?”他问我。   我应着好,点点头。转身沏茶,等下点心来,配着淡茶,纪春山应该也“很喜欢。   我回身却发现他的腿不知怎么掉到了踏板下面,他佝偻的身体,左手正穿过膝盖弯试图把腿捞上来。他出众的棱角分明的脸和蜷曲无力的身体显得很不协调,有种怪诞的孱弱感。   我走过去蹲在地上,捧着他的右腿,抬起放回踏板,可那条腿开始微微抖动起来。我用了点里,按摩着他紧绷的肌肉。我低头看着他的脚踝,纤细松垮,盈盈一握,早已不是正常男性健康的脚踝纬度。   不知怎么。   仿佛桌上的热茶水汽熏到了我的眼睛,我眼眶发热。   我深呼吸,抬眼看他。   他垂眸看着我,不明就里,以为我心疼他痉挛,揉揉我的发顶说:“没事。瘫痪的肢体受点刺激就这样了,不疼,不难受。”   我盯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纪春山眼睛很好看。垂眸时有种看破一切的悲悯。   他的鼻子也很好看,英挺笔直,中间骨节微微凸起,性感又硬朗。   他的脸轮廓利落,任谁都觉得英朗又有一些书卷气。   我蹲跪在他轮椅旁,仰头深深看他。   过了许久。他不明就里,笑着摸摸我的脸:“哎呦,真的不难受,痉挛时不时就会有的,别担……”   他话音未落,我看着他直直问:“哥哥,你可以娶我吗?”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凝滞。   他本在我脸庞边的手,也仿佛冻住,停在我耳边。   他不可置信看着我,犹豫着轻声问:“你说什么?”   “我在向你求婚,哥哥。”我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那里来的勇气:“纪春山,你娶我吗?”   这恐怕是我最勇敢的一次。   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我怕他犹豫。我怕他退缩。我怕我用尽全力的一次争取是一场空。   许久。   我耳边的那只手发颤。轻轻落在我肩上。   他看着我,仿佛目光要穿透我。   他没有说话。   我再次开口,扯下头上的是深紫色发圈举着:“我没有戒指,先用发圈代替。纪春山,你娶我吗。”   我从未连名带姓叫过他。此刻我坚定倔强,仿佛在和什么赌气:“纪春山,你娶我吗?”   深深看我的男人呼吸渐渐不稳。   几秒停顿,他接过发圈套在手腕上,俯身吻我。而后看着我因为紧张和激动,涨得通红的脸以及已经盈泪的凄惶的眼睛。   “傻瓜。”   他声音沙哑。   而后拉起我,坐在他腿上。   我情绪没有平复,身体微微发抖。   他拥着我,声音轻而平静:“哪有女孩子先求婚的。柠柠小傻瓜啊。我参加实验疗法,拼命练习走路,练习自理,包括我找了一份还算像样的工作把自己从残废的影子里拖出来,让自己和你和你匹配,都是为了有一天请求你嫁给我。”   “太久了,我不想等了。”我低着头。我气息起伏不平。懦弱如我,压抑如我,我很少主动表达自己,更极少争取什么,此刻我仿佛用尽了勇气。   他亲吻我的脸颊,安抚我的情绪:“嗯,不等了。只是本来我的计划年后新置的房子装修好,然后在那里向你求婚。没想到被你抢先了。”   我靠在他身上,拉着他瘫痪的右手无意识玩着他的手指。   “柠柠,只要你一天选择我,只要我一天神智尚在,我都会尽全力让你幸福。”他声音低沉温柔。“但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发病变成了傻子或者植物人,答应我,离开我。”   “好。”我心里想,如果有天他神智不在了,我离不离开他都不知道。既然我的应允让他心中舒服些,就先应了。   “如果有天,你厌倦了和残废在一起的生活,爱上了其他人,也很好。你一定告诉我,那我就变回哥哥,是你的后盾,给你撑腰。”   “好。”我答应到。   只是我拥这他不能动的手臂又紧了紧。   “不过,尽量不要爱上其他人。我会让你幸福的,柠柠。”   他幽幽补了一句,神情诚恳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男孩。   我手臂缠紧他的肩膀,如同胆小的藤蔓,妄图抱紧大树,汲取一些阳光和暖意。   “哥哥,这世界上,我没有亲人了。我想有个家,自己的家。我想把你变成法律上的家人。”   我小声说,语不成句,颠三倒四。   我自小漂泊,在我遇到纪家,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母亲去世了。这世界只有我孤零零一人。纵然他们对我再好,我心里某个地方总有一片空洞。   纪春山左手抱紧我,在我耳边呢喃:“放心吧柠柠。我是你的家人。各种意义上。让你幸福,是我的责任,不管从前以后,都是。”   他声音仿佛托起我的不安,小心将我安放在一处温暖安全的云朵里。   那一夜,我们相拥睡去。我在他身后拥抱着他,给他无力的身体一些支撑,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残疾的身体。   终于。光风霁月的纪春山。飞扬潇洒的纪春山。才情万丈的纪春山。成了我枕边的人。   他呼吸绵长清浅。   我心无比安宁。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你们。   这个故事将要走向结尾了。(大概还有三四更结局)   春山和柠柠的故事并不会有多少跌宕起伏。   更多的,只是成长和理解。   所以这个故事注定平淡又日常。   谢谢你们陪着春山和柠柠走到这里。   希望读到这里的你们,可以在评论区留下一些所思所想。你们的文字。也是我继续码字的动力。   祝我们都能获得成长。 57 ☪ 第 57 章   长福山庄名不虚传,顶级的服务本就足够周到,张立文又亲自带着我们游览讲解。山上的负雪松林,在阳光下显得傲岸挺拔。雪中清出的道路自山脚蜿蜒而上,中间点缀几处山庄木屋别墅,宛如童话世界。   我和纪春山似乎心照不宣地都没向同行的朋友提及昨晚求婚的事。   他在车里,因为山路坐得疲累,将身体自然靠过来。我稳稳托住他无力的身体,他转头看我一眼,眼里的怜爱满溢,我如同一片轻而柔的花瓣,禁不住他这般眼神,在他盛大的熏熏春风般的爱意里悸动。   那天他心情出奇好,主动提出想去雪地上玩。程宇的两个孩子听到后高兴得扑在他身上,叫着“春山叔叔,我们好想玩雪,可爸爸妈妈还不同意,说要我们等等……”   “等什么等呀,叔叔教你们一个词,及时行乐。走,推我轮椅,我们去玩!”   两个孩子得到鼓励,笑着用力推着轮椅往前。可毕竟力气小,轮椅行进很慢。护工接过来,推着纪春山去向一片积雪的空地。   小朋友们揉起雪球毫不客气地砸向他。他一时招架不住,一边笑,一边喊:“大哥!你是怎么教育他们的?我是长辈啊……”   程宇忍俊不禁,叹息摇摇头:“春山这家伙,向来没个正形。”   说着他和张怀文对视,也一起跑向雪地里,加入了快乐“酣战”。   我看着这几个大男人快乐玩雪的样子,笑出声来。   “柠柠!救我!”   纪春山大喊。   我跑上前,原是他腹背受敌,又因为身体原因不方便还击。   护工在帮他揉雪球。他左手用力丢出去,但因为身体受限,扔的并不远。我过去帮他用雪球还击,击中程宇。他看到后哈哈大笑,像个无忧少年。   这一刻,是另一面的纪春山。不是那个恃才傲物的艺术家。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纪三爷。此刻他只是纪春山,一个玩性未泯的孩子一般的纪春山。   我也招架不住孩子们的雪球攻击。不一会就举手示意投降。   末了,我因为打雪仗气喘吁吁帮他擦掉脸上的雪水。他见我气喘,抱怨到:“柠柠,你需要锻炼啊,你都没打赢,怎么还累成这样子?”   “你也没打赢啊。”我翻白眼。   纪春山左手拍拍轮椅扶手:“天可怜见。我身有残疾,还不屈顽抗。你好手好脚,就缴械投降了。”   张怀文说:“有一年下大雪,我们在大哥家里小聚,大家兴起玩雪。春山这家伙,把我背摔在雪地里,按住我,不停给我领子里塞雪团。”   纪春山乜斜看着他笑,不紧不慢开口:“二哥,今天我心情好,给你报仇机会。来,把我背摔在雪里。”   “切。我倒是敢。只怕柠柠饶不了我。”   众人哈哈笑。   程宇的两个孩子跑来围着轮椅,问到:“春山叔叔,你认输了吗?”   “我可没说认输。先停战,明天再和你们打。”   “你要是输了呢?要是打不赢呢?”孩子叽叽喳喳问。   “那我认罚。你们说怎么罚?”纪春山像个孩子一样和他们拌嘴。   “你轮椅给我们玩!”   童言无忌。脆生生开口。   程宇夫人赶忙跑过来,严肃教育:“怎么能这样和叔叔说话!和叔叔道歉!”   孩子见状扁嘴要哭。   纪春山伸出左手制止她的教训:“嫂子,没事儿,别说孩子,轮椅给他俩玩完全没问题。”   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说:“可以,没问题。”   孩子又问:“春山叔叔,你可以走路了?”   “可以呀,不过目前还需要有人扶着。”   “我可以扶你!”小朋友自告奋勇。   纪春山哈哈笑:“小家伙,等你长高一些才行。”   他心情很好。丝毫不见因为残疾而生的颓唐。   程宇问他:“最近复健如何?可有进步?”   “我没带支架。所以站不了多久。穿着支架的话,慢慢走走也是可以。”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许久未和你打牌,看看里是不是忙着复健,牌技退步。”   一直陪同的侍者闻言,马上让人在我和纪春山住的这一栋厅里布置牌桌。长福山庄的管家式服务名不虚传。   一整个下午,纪春山都在和朋友们打牌。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摸牌,一举一动从容不迫,举止优雅又慵懒,看他打牌也很赏心悦目。   我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发上,信手拿了一本杂志,慢慢翻着。   他们一边聊着旧事,一边码牌。   时光漫漫又慢慢。   我忽觉得此刻美好无比。   我趴在沙发扶手上,望着纪春山的侧影。他英俊非常,鼻骨英挺,眉目飞扬。他并不年轻了,可时光让他更有魅力。只是,令人心痛的是,他因为瘫痪,身体已经有明显的残态,肩膀倾斜,整个右边的身体毫无生气。   一连两个小时,纪春山总是输。搞得二哥他们都说,纪春山请他们住长福山庄,还输钱给他们,他们心中都有了一丝不忍。笑说,如果下一把纪春山还输,就放过他一回。   平时如果他这样连输,一定愤愤。今日他呵呵笑着说尊重规则,愿赌服输。   他盈盈笑着伸手摸牌。   兰礼注意到他手腕的发圈,好奇问:“咦,你手上干嘛戴着发圈?”   纪春山垂眸看着眼前的牌,幽幽飘了一句:“柠柠给我套上的,她向我求婚了。”   众人顿住。   而后隐隐听到倒吸凉气的声音。   向来沉稳端方的程宇,小声问:“什么时候?”   纪春山抬手打出一张牌。“昨晚。”   “……”众人又一片哑然。   “你小子,今天一整天都不和我们说?”张怀文有些无奈,而后转头看向我:“柠柠,你被他教坏了,也不告诉我们。”   我脸发热,不知说什么,羞恬低下头。   纪春山撑着轮椅扶手回身看我一眼,笑着开口,语气里是沁着甜意的嗔怪:“这小丫头片子,昨晚搞得我猝不及防。我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准备好。”   众人大笑鼓掌祝福,大声调侃纪春山,难怪今天一直输牌。原是牌桌失意,爱情得意。   他也索性不打了。随手推倒了码好的牌。   他看着朋友们,潇洒笑着说:“还是柠柠会选时间,有负雪苍山为证,有挚交祝福,良辰美景,夫复何求。”   他眼睛闪着光亮,伸手唤我过去。   我起身站定在他身侧,顺手将他无力的右手握住。   程宇看着他,摆出大哥的样子叮嘱:“往后好好复健,对柠柠负责,对自己负责。切不可再任性胡闹。”   纪春山不以为然:“我什么时候任性胡闹过?”   张怀文接过话头说道:“纪三爷,您任性胡闹还少吗?”   想想这些年,他因为身体残疾,情绪性格都有改变。有阵子情绪失控,偏执悲观,烧了画作、扔了画具,封闭自己,甚至有些病态得收集我的一举一动。   纪春山看我的眼神,笑笑说:“知道了,改正,我改正。”   “你呀,你这性子,得了柠柠,真是大幸。”程宇说道。   他正要去说什么,却被我抢了先,因为羞怯,我声音不大:“是我更幸运。”   我向来不善言辞,在他们这些性格外向挥洒自如的人面前就更显得局促。   我小声的一句话,引来众人啧啧,说纪春山这种性情中人,有我这般乖顺的人稍微拖住他些,他不至于再搞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那晚兰礼张罗一桌聚餐,大家强烈要求一醉方休,要庆祝我和纪春山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纪春山一整天坐在轮椅上,已经疲惫,只是小酌了些。我看他不停调整坐姿,看上去已经身体不舒服了,可他又不愿扫了大家兴致。我凑过去,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也不逞强:“我后背有些疼。”   “回去休息吧。你今天一直坐着。”我提议。   “大家难得这样高兴……”   他话音未落,我向大家歉意开口:“哥哥今天坐了一整天,需要休息一下。抱歉,我推他回房按摩。”   纪春山一怔,恐怕没想到内向的我会这直接提出。   程宇连说一高兴忘了春山身体需要休息。   纪春山斟了一杯酒,举杯道:“感谢诸位。大家吃好玩好,都算我的。”   朋友们大笑,张怀文说要点最贵的酒喝到天亮。   我身旁的纪春山笑得开怀,手一挥:“点!任你点!”   他爱热闹,爱玩,只是如今身体受限,他也逐渐接受了这样的身体状况,不再敏感易怒,也不再厌弃自己。   我推着他离开,回到他的卧室。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他让护工扶着他躺在沙发上,背后拿了软枕垫起来一些。   “我若是十年前的自己就好了,虽然腿脚不便,但行动自由。这样的时刻,可以一起去山路慢慢走走。”   他悠悠说着。神情沉静。我知他并非自怨自艾,他只是心有遗憾。   我和他的目光都落在他因为姿势变化而微微痉挛的右腿上。我坐过去,轻轻按摩他有些浮肿的脚腕。   “柠柠。”   “嗯?”   “今晚的柠柠真漂亮。”   我抬头。他挑着唇角看着我,有点玩世不恭坏坏笑着。   我轻轻打他小腿,埋怨:“今天坐太久了,都肿了。你也是的,自己不舒服,还要撑着。”   “我高兴。此等快乐,堪比良药。”   他说话向来直接,高兴或者不高兴都在脸上。此刻他眼角溢出的笑意,让我也不觉得跟着他笑起来。   他右脚已经有足下垂的趋势,脚趾蜷缩。我仔细按照学来的手法按摩着。他看着我的动作,缓缓开口:“柠柠,我会越来越丑的,你这么漂亮,好不相称。”   “你乱讲。”   “真的。我身体已经有些变形了。”   “那你就好好运动。尤其是不能动的一边,更要注意。”   “嗯。我参与的实验疗法,还是有些用的。右手可以抬起一些了。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进步。”   “那个实验治疗以后可以不去了吗?太受苦了。”我心疼。他接受治疗的时候,头痛呕吐,被折磨脸上毫无血色形如枯槁。   我坐在沙发旁,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还有最后一阶段治疗。得去,柠柠。哪怕改善一点点,于我来说都是好的。”   “可是你已经可以撑着手杖走向讲台了,已经很好了。”我抬头看他。   纪春山把我颊边碎发别到耳朵后面。他温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温和的声音很坚定:“柠柠,在你从泽成离职去CM时,我反省了自己。病态地绑住你是不对的。我给你空间,尽量不联系你,干扰你,让你去拥抱自己的未来,当然如果你遇到喜欢的人,我也乐见其成,毕竟我残障的身体终究是个负累。但同时,我也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得好些,更好些,所以我参加创新实验疗法,重新站起来,还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这样,当我重新到你面前,会多些底气,请求做你身旁的人。”   “柠柠小同学,我得想尽一切办法配得上这个紫色发圈。”   他低低轻柔的声音。一句句。慢条斯理。   让我心中如同打翻了温热的葡萄酒,温暖又酸涩,却也有些爱情的晕眩。   我抱着纪春山。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已经是那样好的人,是多少人遥望欣赏的如在云端的纪三爷。此刻在我们之间的爱情里,他俯低躬身,低到刚好接住小小的摇摇欲坠的我。   “哥哥。我爱你。”   我没头没脑一句。   他嗤笑。轻轻用他左臂拥住我,轻叹:“傻里傻气的。”   他望着窗外负雪的青松,沉默良久,而后轻轻说:“我能给的不多。觉得很亏欠。”   “嘿,巧了。我想要的也不多。”我嘿嘿笑了,窝在他臂弯里。   “想要什么?”   他来了兴趣。他想侧身,可是向左边侧身他自己是无法完成的。我帮他调整肢体,左侧卧躺好,把他拖在身后的右臂放在前面。   “我只想要你快乐,不要受苦。”   他闻言,有片刻凝滞,说:“好。”   纪春山重新拉我入怀,轻声规划这几天的假期。我和他讨论明天要吃什么,要去哪里,要准备什么随身物品。   平静而幸福。   那紫色的发圈静静在他的手腕上。我的心好像也随着发圈一起,安定在他身上,无比熨帖。 58 ☪ 第 58 章   在长福山庄壮阔的雪景中,假期时光过得飞快。回到吴城后,纪春山还常常回味长福的雪,说若不是自己已经不能作画,定是要送一副长福雪景图给山庄的,神情像是个大男孩一般。   他说起自己不能作画时脸上闪过一丝晦暗,继而又扯出笑容,端起热茶,慢条斯理喝起来。   我走过去,捧着他的脸说:“明年冬天还可以再去一次吗?”   “当然。”他不假思索。   纪春山坐在轮椅上,仰着头,脸被我捧着,样子颇有些可爱。我看着他,我噗嗤一笑。   “笑什么?”   “笑你可爱。”   他努力抬了抬瘫痪的右手,说:“哪可爱?”他漫不经心,笑着昭示自己的残疾。   我握住他那只不能动的手,手指无力,微微蜷缩:“皮囊可爱。”   “柠柠,你是不是被纪秋容带坏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肤浅。”   他颇为受用,可又傲娇说我被带坏了。   “哦,那……你灵魂也可爱。”   我补了一句。   纪春山不置可否,竟坦然拉我坐在他腿上,慢悠悠说:“这我承认。我是挺可爱的。”   我切了一声。但心里明镜似的,他当然可爱,纪三爷的人格魅力自是不用说,要不然也不会门客三千。   我看他心情非常不错,问他何时开学回去工作。他懒懒环住我的腰,闷声说:“当时找份工作,是因为怕我终日无所事事,注意力都会在你身上,困住你,惹你厌弃。现在……”   “现在如何?”   他朝着手腕上我的发圈努努嘴。   “现在有这个。好像又不想上班了。”   纪春山慵懒散漫,五分纨绔,可丝毫不觉他油滑世故,他偶尔耍赖献宝的样子,颇有几分孩子气,更显得他有种不经困苦摧折的单纯少年心气。   我听管家说他,一直参加创新疗法,有时候因为副作用,难受得呕吐,可还是会备课,准备课程资料到深夜。有几次精力不济,头痛发作,无眠忍痛到天明。他对待自己热爱的事,从来都是全情投入的。正如同他从前在画室彻夜画画,如今他不会放弃这份工作,他只是嘴上说说不想上班,可他事实上比谁都认真,对待学生的求教甚至忍着身体的不适认真诚挚解答。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没有残疾,他会是多么完美的男人。英俊舒朗,才华横溢。他会是多少女孩心中的皎月。   我在他额头轻轻啄了一下,起身想要帮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柠柠,我能做的事,让我自己做吧。”   他声音轻飘飘的。   他驱动轮椅到茶几旁,慢慢俯身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左手撑着膝盖,吃力起身。   我望着他的样子出神。我太放大他肢体的不变,忽略了很多事他自己可以做到。我太心疼他,以至于可能忽略了他的感受,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轮椅转过来,看到我发呆。   他一眼看穿我。   “唉,我只是怕你把我养懒了。”他的声音,和轮椅的轻微电机运转声一起响起。   纪春山驶近我:“我不能做的事桩桩件件,免不了太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助。所以如果我可以完成,就不麻烦你。”   他眨眨眼,声音有刻意的轻快,语气有宽慰我的意味。   我笑笑,继而顺着他的语气说:“好好好,知道了,就当是锻炼你了。”   他幽深的眼睛,含着融融笑意,如同柔软的羽毛,轻轻落在我的身上。   “新宅在装修,请了知名的无障碍家装设计师,根据我的身体情况进行了家装改造。以后在那里住,我自己能完成的会更多些。等你休假回宾城,我带你去看看。”   他颇为期待。   秋容和我说过,那个宅子所有的动线都考虑了轮椅的行进便利,而且随处有符合他左手持握的升降扶手。   “什么时候完工?”   “今年夏天。到时……”他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希望我回宾城,只是又不愿束缚我的职责发展。   “我在吴城CM手上还有两个项目,假期结束后,就有一个启动。六月,我申请回宾城吧。”   纪春山眼睛里闪过欣喜,而后说:“如果你不方便到宾城,我来吴城也可以的。这栋房子,重新装修,倒也不错。”   纪氏企业的总部都在宾城,熟悉他情况的医生也在宾城,他要是长住吴城,我不敢想他来来去去两地奔波的辛苦。   “我之前和庄伟提过的。他说会考虑。”   我话音未落,门铃响起。   佣人开门,秋容和庄伟进来。   纪春山笑着驱动轮椅迎上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提到你。”   庄伟笑,玩笑看向我:“不会是说我什么坏话吧。”   纪春山就这他的玩笑,闹着:“你猜对了。”   我有些不好意低下头。   秋容过来挽着我,数落到:“你们两个,就知道逗柠柠。今天邀请庄总过来,品尝纪家私厨。”   前些天我们在长福山庄度假时,秋容让宾城纪家厨房的阿姨到吴城来,她惯爱吃她做的饭。   “柠柠,假期血拼,我给你买了两条手链,你快看看!”   秋容兴冲冲拿起手袋,取出两个礼盒。   纪春山见我们女孩子笑闹,无奈对庄伟说:“她们两腻歪在一起,基本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庄总,你随我到偏厅。”   我和秋容在客厅戴上新的手链,拍照,打闹。她知道当时知道我向纪春山求婚,在电话那头尖叫,继而声音哽咽说太高兴了,说要去大购物来庆祝。我当时笑她,是自己想大购物,我恰给她一个理由。   秋容握着我的手,说:“纪春山那个家伙,经常惹人生气,以后有你管着,可太好了。”   “我可没办法管他,他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就那个创新疗法,我劝他,他不肯停。”   “因为他的右臂可以稍微抬起来一些,右腿也能微微吃劲了。我和爸爸劝他,为了这点进步忍受巨大折磨,不值得。可他觉得值。”秋容也无可奈何,她见过纪春山因为副作用呕吐头痛的样子,她疼惜哥哥,可纪春山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们在聊什么啊?”我问。从客厅这里望向镂空屏风后面的偏厅,看到他们笑谈,纪春山还打了好几个电话,庄伟很关切的样子。   “不知道,庄伟好像有公事咨询他的意见。”秋容望了望谈笑风生的两人。   末了,庄伟和纪春山笑着走过来。   庄伟朝我伸出手:“祝福你们。”看来他知道了我们订婚的事情。   我握住,脸颊发热道谢。   秋容挽住纪春山,问:“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久。”   纪春山佯装瞪她:“关你什么事?”   秋容耍赖:“我想知道嘛。”   庄伟大方,说:“CM有理念有技术,泽成有规模有平台。我们在聊未来,不排除泽成收购CM。”   我惊诧看向纪春山。   他笑了笑:“假期前我们就聊到这个事情,庄总的加入对泽成的发展是正向的加持。柠柠,搞不好你兜兜转转又回到泽成哦。”   “那……吴城这边……”   庄伟知道我要问什么,说:“吴城这边张雯就够了,本来就早想把你调回宾城,只是临时接了两个项目,人手不齐,还得你顶一阵子。”   我高兴望向纪春山。   他驱动轮椅过来握住我的手:“好好工作就是了,不用顾虑什么。”   那日庄伟留下吃饭。秋容热情让厨房阿姨准备了好几道纪家私家菜品,味道自是一绝。只是纪春山的胃很糟糕,他无福消受佳肴,只吃了一点咸粥和青菜。   庄伟看他胃口不佳,关切道:“纪先生,进来身体还好吗?”   纪春山自嘲:“恐怕我的身体和好这个字已经无缘了,只求不会继续坏下去。我接受的治疗有些副作用,所以无法陪你们大快朵颐。”   庄伟一知半解,也不再深究。只是神情几分遗憾看看我。   秋容热情招待庄伟。但仍不免忧心自己的哥哥。   纪春山笑说:“秋容,招待客人,别总看我。”   他悠悠用左手执汤匙,一口一口喝粥。因为怕反胃,所以他喝的很慢。但看起来却让他更加从容矜贵。   吴城的冬天阴冷难耐,饶是室内恒温,可纪春山在宾城住惯了,也算不上习惯,受了两次风寒。我劝他回去,可他不愿意,说难得体会这水乡之冬。幸运的是,这水乡之冬也未辜负他,难得下了两场雪。他兴致起来,拉着我和秋容一起,畅游雪中的古城。   雪中的吴城自是极美的,古朴的青砖黛瓦,宁静的小河,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呈现不同于平时的气质。   即使护工随行,我和秋容也无法完全放松欣赏美景,毕竟轮椅上兴致盎然像个大男孩的男人身子不同常人,需要时时照护。   在一个颇有古意茶馆,我们停下来歇脚。雪天生意冷清,偌大厅里只有我们一组客人。店主给我们沏好热茶,点燃炉火,又送了些红枣坚果。   窗外雪越下越大。   室内炉火映红我们的脸。   秋容店主闲聊,纪春山面带笑意听着店主介绍这个镇子。   他好看极了。棱角分明的面庞,明亮的眼睛,笑意漾起时眼角有些细纹,让他更显得从容成熟,风姿卓绝。   我捧起热茶,小口喝着。看看窗外,再看看屋内谈笑的人。   我觉得四肢百骸都浸透了暖意,不知是这茶水的作用,还是此刻这平实的幸福感让我感到踏实温热。我低头抿着茶,静静听他们聊天。   纪春山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声音里满是怜爱:“冻坏了吧?怪我怪我。”   纪春山总是能在任何时候关切到我,不会让我因为性格的问题而感到冷落。   我抬头刚好迎上他的目光,我摇摇头,然后用热茶杯暖过的手捂住他瘫痪的右手。即使在户外已经很注意保暖了,带了皮质的手套,可是他的这只手还是因为循环不好像石头一样冰凉。不一会儿,我手上的热散尽,却没有暖过来他的冰凉。   这时店主过来,把一个手炉递给我们。   “用这个。”   我接过来,道谢。小心分开他不能动的手指,把暖炉塞进他的掌心,让他的右手包裹着暖炉。   纪春山抬头朝店主致谢:“有心了,谢谢你。”   店主粗犷,不以为意笑笑。然后问:“兄弟,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和秋容看向纪春山,怕他不悦。   纪春山平淡开口:“生病,脑部神经血管畸形,现在就只有左手好用了。”说罢,举了举自己的左手。   “哎呦。”店主朴实惋惜道。   纪春山喝了口茶,笑笑:“接受了,也就觉得没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让我心中酸楚。接受了。怎么可能接受了。他刚才路过毛笔店,神情都落寞了好一阵。他不能行走,生活要接受他人帮助,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热爱。   店主过来帮他续上热水,索性在我们桌旁坐下来闲聊。   “是嘛,习惯了,接受了,就豁然开朗了。”   纪春山点点头。   店主笑了笑,说:“我刚确诊绝症时,也非常灰心,觉得天崩地裂。但事实上,你沮丧的每一天都在浪费可贵的活着的时光。”   我们震惊抬头,面面相觑。   店主坦然笑笑:“这位兄弟说的对,接受了,就好了。就像新的开始,可以重新面对未来了。喏,我在这美丽的一隅,静静看雪落,与你们不期而遇,不也是生命的馈赠吗。”   纪春山动容,抬手:“以茶代酒。谢谢你这番话。”   两人碰杯,相视一笑。 59 ☪ 第 59 章   春日来临的时候,我来吴城的项目进度已经过半,我也发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可以主导项目的进程。我在我擅长的领域也可以驾轻就熟。   秋容和纪春山回到了宾城。纪春山开学后每周的课程和复健安排得井井有条,管家说他如今和学生打成一片,有时会有学生到家里来,他们会聊很久。我听完笑了,彼时他就爱热闹,我那时还在上学,放学回来总能听到二楼他的起居室里众人的谈笑声。   秋容在宾城艺术街区和朋友开了一间工作室,还和白祁的西餐厅毗邻。他们成天混在一起,经常打视频电话给我。   我向庄伟汇报工作进度时,他说纪春山推动泽成收购CM,或许之后他会掌舵泽成。我惊喜。庄伟的领导力、决策力都很出众,他通过这收购走向更高的平台,才能更好发挥他的能力。有次二哥张怀文来吴城看我,和庄伟一同吃饭。当时庄伟提到收购的事,他感叹说:“原以为纪先生是个纵情艺术的人,没想到在商业方面与业内人士也不遑多让。”   张怀文笑了笑,说:“在宾城,别人都叫他纪三爷,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卓越的艺术家。春山啊,也就是因为身体不好,加上个性散漫爱自由,不然他若接手纪氏,我们谁也比不过他。”   庄伟笑着朝我举杯:“简柠,原本我不服气输给身体不便的他,现在我心服口服。”   张怀文笑:“那个家伙任性起来谁都没办法,也就柠柠制得住。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庄伟说:“四月宾城有个文化馆的项目,你来负责,届时我也会常驻宾城处理并购事宜,也可以协助你。”   “好。我会做好的。”我朝他举杯。   他赞赏笑笑。……   张怀文说:“春山预你六月回宾城,如今提早两个月他可要高兴了。”   许是因为有了期待,一个多月也觉得眨眼就过。离开吴城的时候岸边杨柳已经泛绿。   春风又绿江南岸。   时间流转,所有的故事都在更迭。我似乎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我也似乎仍旧是从前的我。人总是能从时间中获得一些什么,或多或少,都是成长的痕迹。   少女时代的我,总是抬头望向纪春山二楼起居室的大门,他潇洒俊朗,是我的哥哥,可又遥不可及。那时的我怎么敢想,有一天我竟会勇敢向他求婚呢?   四月的傍晚,回到纪家时一家人做好了饭菜,就等我来。纪伯伯许久没见我,看我瘦了一些,责怪现在的工作太过压榨我,心疼我下巴又尖了。秋容不停给我夹菜,她最知道我爱吃什么。   纪春山只是摸了摸我的发顶,温和说着:“先吃饭,要凉了。”而后笑着看我吃东西。   秋容打趣他:“哥哥,你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柠柠回来了,你也多吃一点。”   纪春山嗯了一句,低头吃了几口米饭。   饭后纪春山要站立一会,这是他复健收效后的新习惯。管家说过,医生说于他来说任何时候多多站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没有戴着支架的情况下,他也着实站不了太久,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我饭后喝了几杯纪伯伯的普洱茶,便到纪春山的起居室。进门后他在厅里窗边扶着扶手站着,看我进来,扬了扬头说:“快过来,陪我罚站。”   我笑出声,问:“还要罚多久?”   “几分钟吧。我也没那个本事一直站着。”   我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暮色深沉。   窗外院中的花树,好像被这浓浓暮色吞没了,只是在风过摇曳时映着尚未黑暗的天色看出含苞的剪影。   “天黑了,外面的花看不到了。”   他站着。我手臂环抱着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给予他支撑之外,更多的是我贪婪于他的气息。   他低头,用脸颊蹭蹭我的发顶。轻低的声音从头上方响起:“天黑了,花也依旧在。花并不会因为我们看不到它们就不在了。”   “今晚风很大,明天一定满地落花。”   “唔,我等下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叮嘱明天院中做事的人,不要清扫落花。要等到你睡醒起来欣赏。”   他声音里有笑意。   “一起欣赏?”   他笑了,答:“好,一起欣赏。”   次日,并没有我期待的落英缤纷,风太大了,地上的花瓣都被一同席卷而去。   我哑然失笑。拍了几张零落的花树,发给还在睡觉的纪春山。   他许久回我一个偷笑的表情。   吃过早餐,我看了看手机,庄伟发来的新项目信息很多,十几个文档丢给我,需要我先整理。   纪春山说他早上在家里休息,我索性抱着电脑去他的起居室,想在他那里工作。彼时我也喜欢在纪春山那里写作业,当时不敢自己直接去,都是跟着秋容一起。他那个巨大的画案,他在作画,我和秋容趴在对面写作业。我当时会抬眼偷偷看他画画的样子,他专注而沉静,丝毫不察觉我的眼神。他平时喜欢玩笑,可认真起来周身仿佛自带光芒,我崇拜这样的纪春山,在他热爱的领域熠熠发光。纵使如今他再不能提笔,在讲台上传授课业的他也魅力非凡。   他在外面客厅里撑着肘拐在外面练习走路。我放下电脑,准备过去保护蹒跚吃力的他。他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调动全身的力量,迟滞的右腿先迈出,而后倾斜身体提跨,把不能动的左腿贴着地移动出去。细细的拐杖支点,仿佛并不能支撑他的身体。我心惊胆战看着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的他。每一步,他都在跌倒的边缘,全靠护工及时稳住他的身体。   “哥哥,要不然你用助行器吧,稳一些。”   我小声提议。   他喘着气懒懒抬眼乜斜看了我一眼,简短回答:“不要。不好看。”   我气结。又不敢再说什么,怕他分心。只好在一旁揪心看着撑着细细肘拐如同耍杂技一般的纪春山,龟速挪着步子。   他右手握不住拐杖,是用专用魔力粘扣包裹着他的手。右边的拐杖因为右臂无力,几乎没有作用,重心都在左边手上。   我无奈看着他折腾。   管家悄悄凑上来小声说:“之前他撑着四爪的拐杖是可以走小段的,可他说四爪的拐杖没有美感,今天非要练习这种肘拐。”   我听得头大。   要不是护工护着,他第一步迈出去就要跌倒了。   我耐住性子看他走了几步。而后实在看不下他艰难的样子。快步从墙角拿过他的四爪拐杖,走到纪春山面前,拿走他的哑光黑漆的肘拐把四爪拐杖塞进他左手。   一套动作不容他拒绝。   他脸上是不满的表情,嘟囔到:“这拐杖难看,像半身不遂的老头子。”   “安全第一。”   他找到平衡,稳住身体。半晌自嘲:“瞧我。我这情况还不如半身不遂的老头子呢。”   “瞎讲。你的皮囊已经足够优越,撑什么拐杖都好看。”我安慰他,变着法哄他用回稳定性好的拐杖。   这个男人一向吃软不吃硬,执拗起来像个倔强的小孩。   “好吧好吧。听你的。”   肘拐在我手里,他现下无法拿回,只好败下阵来。   管家和护工笑出声。   纪春山看看他们,说:“你们就知道笑,这丫头欺负我,你们也不帮我。”   管家接过我手里的肘拐,笑说:“太好了,柠柠小姐回来了,还得她出马。”   纪春山也笑,带着怜爱看我,道:“我真拿她没辙,她说什么是什么吧。”   他走不了太久,勉强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就力竭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虽然我们所有人都支持他多锻炼,但说不心疼是假的。身旁的男人身体孱弱,一半的肢体瘫痪无力,恢复成现在这样与我来说已是惊喜。   他说过会有几个朋友过来拜访,他让我在他画室里办公,我在他画室关上门可以不受他们谈话影响。   “等下是谁会来?”   “兰礼,柏涛,还有两个话剧团的朋友。”他淡淡说:“兰礼遇到点麻烦,我得出面帮他解决一下。”他对朋友至情至性,从来都是仗义疏财。   话音刚落,一行人敲门进来。   我挨个问好。   柏涛见到我,有些意外:“哎呀,柠柠也在,还是这么乖巧。”   “你们聊,我先去忙了。”我抱起电脑,同他们招呼。   纪春山看看我,声音温柔带着点嗔怪解释:“柠柠工作好忙,好不容易回来了,也没怎么休息好。”   几人顺着他的话夸我事业有成,他一副受用的样子。从小就是这样,他从不吝当众夸奖我,他那些门客们或出于真心或出于奉承赞美我时,我都很不好意思,他却很心安理得很满意。   我关上他画室的门。   他们谈笑的声音瞬间淡去。   我打开电脑,沉心工作,整理庄伟发来的这些项目资料。   文化馆项目其实并不难,我之前前后做过美术馆、博物馆的项目,所以这个项目于我来说并不难。庄伟说他介绍了顾问名录后,甲方有个人指定我来负责,他还打电话给我:“简柠顾问,你颇有知名度啊。”   “感谢庄总之前让我负责那些文化项目前,经验快速积累了。”   他发我的资料很乱,各种文档,需要重新梳理。   我从文化馆的历史开始阅读,一边阅读,一边整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三两个小时,我坐得腰酸背痛。起身沏了一杯茶,走到露台上,倚着围栏,看纪春山和朋友们谈事。他的侧脸线条利落,高低起伏中尽是棱角分明的男性魅力。   吹吹风,活动了酸疼的肩颈。回到电脑前伏案,继续阅读项目资料。   读到现文化馆人员情况,我点开,下滑鼠标,猛然怔住。   屏幕上出现的脸和我少时的噩梦重叠。   时隔这么久,我仿佛能感受到他带着酒气的鼻息就在我的耳畔,那双手触碰我的身体,又恶语威胁我不许声张。   我听到我稚嫩的啜泣声。我听到我现在的啜泣声。   我被久远的恶心感攥住,我喘不上气。   太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这个我曾叫做父亲的人。我本以为那些不堪和耻辱,已经被深埋。我已经慢慢好起来了。   可我怎么还是喘不上气。   眼前一片昏茫。   我发不出声音,剧烈干呕。   恐慌症发作了。   比过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我尝试站起来,但是在头晕目眩中跌倒在地。   我以为不会再发作了。   可是此刻的心悸、恶心将我打回原形。我大口大口喘息,衣服被汗水湿透,我好冷。   不住颤栗的我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趴了多久,如同一只濒死的鱼。   迷蒙晕眩中,我听到纪春山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柠柠,忙完了吗?”   我嘶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   我不住哭泣,发抖,发不出声音。   他撑着拐杖,笑着用肩膀顶开房门。   “工作狂,喊你好几声了……”   话音未落,他可能是看到了狼狈虚弱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柠柠!”   他惊惧。   纪春山大幅撑出四爪手杖,想要快步走到我身边。可他忘记了,以他的情况,平时都是蹒跚缓慢挪动步子的,哪里能在情急之下快步走来。   仅仅一步。   他就跌倒了。   他顾不得太多,大声喊人,朝我用力爬过来。   我呜呜哭泣。确一句话都说不出。   看到他这样子,让我的症状又加重了,我喘不上气,浑身冰凉瘫软。   悲伤看着这个向来体面从容的公子哥,此时用左臂拖着整个身体前进。   护工冲进来,看到这样的情况大惊。飞奔过去要扶他起来。   纪春山暴怒:“你们不要管我!去看柠柠!”   我被护工打横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他又推着轮椅进去帮助跌在地上的纪春山。   纪春山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他让护工帮他坐在沙发上,让我枕在他的腿上。   我不住颤栗。   他声音不稳:“没事了,我在。我在。”发颤的指尖整理我汗湿的长发。   管家和两个照顾我起居的佣人闻讯赶来。纪春山嘘了一声,让他们噤声,压低声音说:“给柠柠拿个毯子盖着,然后你们都出去,我陪她就好。”   安静中,他无力的右臂搭在我的身上,左手捧着我的脸。   我说不出话,大口呼吸。   “宝贝,慢慢试着长长呼气,慢慢试着平静。”   他弯腰轻吻我的额头。   “不急,我陪你。以前的每一次你都赢了,今天也会一样。”   他声音轻轻沉沉如同呓语。   良久。   我恢复一些,喘息着嘶哑发声:“哥哥……”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   他不停摩挲我的后背,安抚我。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太阳都落山了。我逐渐平静下来。   我虚脱一般。   他声音发涩,尽是心疼和懊恼:“今天怪我。和他们聊的太久,我听到画室没有声音,我以为你在忙……我应该早点进去的……”   我啜泣。   他这样好,明明和他没有关系,可他不住道歉,埋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我的异样。   终于,我僵硬的身体复苏,我抬起如同灌铅一般的手臂,拥住他。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不急,再休息一下。”   他没有问我,没有探究。只是抱着我,给我安全感。   “哥哥……刚才你有没有摔伤?”我不忍回想他艰难朝我爬行的样子。云端的纪春山,皎月般的男人,坠落泥泞,失去光芒,不顾尊严只为救我。   “没有。”   “你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我这样的情况,经常摔的,摔出经验,会懂得保护自己。”他声音轻快了一些,语调刻意上扬。   “那就好……”   我慢慢坐起来,和他并肩坐着。   他唤人给我端来一杯温水,看着我小口喝下。   我慢慢恢复了气力。   我深呼吸,想把自己从今日突遇的记忆里抽离。 60 ☪ 第 60 章   那天我不肯去自己房间睡,纪春山没有勉强我,他甚至没有问我恐慌症发作的缘由。只是让楼下厨房做了些我喜欢吃的,让我去喝点热汤,填饱肚子。   我正喝汤,努力平复心情。瞥见大门开了,纪春山的医生快步上楼。我心下一紧,放在汤匙跟了上去。   推门纪春山打横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   他闭着眼睛,声音疲惫:“张医生,你看看什么情况,帮我快速处理一下就好。要快,趁着柠柠正在楼下吃饭。”   张医生闻言,回头看我。我悄声退了出去,虚掩上门。   “春山,这么跌伤这样严重?!”   医生语气吃惊。   我在门缝里看到,他的腿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纪春山淡淡说:“练习走路,不小心摔了。”   “支具摔得都有些变形。脚腕扭伤,髋关节有挫伤。”   他因为我摔伤得很严重,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一动不动坐着抱着我安抚了一个下午。   “近一个月,你们不要让他再穿支具走路了。必须要把先养好,才能重启复健。”医生有些严厉地叮嘱管家。   管家连连称是。   纪春山说:“没有伤到骨头,没事的。快帮我穿好,我怕被柠柠看到了。”   我悄悄下楼,回到汤碗前,心里一片酸涩。我刻意拖延了时间,在厨房收拾了碗筷,将近一小时后才上去。   晚上,我缩在他身侧,贪婪地把自己锁在他的气息里。   “柠柠,我今天晚上可能没力气翻身,半夜会有护工进来。”   他声音艰涩告知,怕影响我睡眠。   “让我在这里睡一下好吗?”   我已经很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了,可开口声带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   纪春山不再说话,左臂环住我。   “嗯。睡吧。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我帮你翻身。”   “好。”他没有拒绝,淡淡说:“我身体这样,若是护工不进来,就要靠你了,柠柠。我需要你。明白吗?你要好好的,我才会好。”   他没有追究我发作的原因,没有提起,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带着我往前走,告诉我他需要我。新的生活画卷,他一直在为我绘就,为我展开,让我一点点离开往昔的梦魇。   “嗯。我知道。”我把头埋下去,闭着眼睛应着。   “我本不想太影响你睡眠。但今晚可能还得辛苦你。摔了一下,还是有点痛的。”   他笑着说,故意夸张龇牙咧嘴。   我蜷缩在这个孱弱的男人身侧,如同一只鸵鸟,只顾把头埋在他的气息中,不愿去想过去,也不愿想未来。   春天的一切都很美好。宾城四季分明,春天就是典型春和景明的样子。万物从严寒中醒来,枝条上渐次有了新叶,花苞渐次绽开,风也柔和了,吹在脸上如同清凉的丝绸拂过。   我去宾城CM向庄伟汇报项目情况。   他本在泽成办公室开会,我打电话后他约我晚些在附近咖啡馆聊。   我便带着材料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我以前常来。在泽成的那段时间,我初入职场,战战兢兢,不过在各种磕磕绊绊中也学到了很多。   听纪春山说,他私心想让庄伟负责泽成,但庄伟认为为了平稳过渡,他暂行副职职责。纪春山夸他公心为先,比泽成总裁高总更有潜力。   “嗨,简柠。”   我抬头。   庄伟一身深灰色修身西装,风尘仆仆。   “庄总好。刚散会?”   “对。今天和泽成高管商讨收购后的公司架构。托春山的福,CM的所有员工都有好的岗位。”   我笑。“他常赞许你。”   “我听泽成高总聊起,泽成几位高管一路走来,都源于他的扶持。”   我并不完全知道纪春山日常生活以外的事,他正直磊落,性情爽利,所以朋友众多,很多人都蒙受他的恩惠而一直感念。   我帮他点了一杯美式。   他看着我,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斟酌字句,犹疑问我:“这个项目如果你有问题的话,我安排人来接手。”   我当时并未细想他的话,因为庄伟平素体恤下属,项目开始前也会确认我们是否能承接。我径自打开电脑向他讲述我做的项目分析。   将近一个小时,他看着我,认真听我说,随着我的讲述在关键节点做出点评。   听我说完,他赞许看着我。顿了顿,真挚说:“简柠,如果进程中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这个项目我也会参与进来。”   “好。谢谢庄总。”   他喝了口冰美式,说:“抱歉,我今天有个聚会就不和你多聊了。”   我同他道别打了车去学校找告假几日后刚刚复工的纪春山老师。   春日的美院校园格外可爱。匆匆而过的年轻的笑脸和一树一树的花开相映,到处都是蓬勃的生机。   远远望见纪春山和几个男生在教学楼旁的大树下笑谈。   听二哥张怀文说纪春山很受学生欢迎。这一点都不意外,他从来都是爽利的性子,呼朋唤友,性情豪爽。管家大叔常说,有几个相熟的学生,经常去家里看望他,和他交流画技。   我走过去,他们同我问好。   我本不好意打断他们,示意我可以在一边等他。不料纪春山向他们致歉,而后说:“人啊,总得要珍惜这烂漫春色,和爱的人去赏春吧,才不负春色嘛。”   男孩们大笑,促狭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羞腆低下头。可纪春山却笑得坦荡荡,驱动轮椅过来,在他们面前牵住我的手,轻声道:“走吧”。   护工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备好车。   他上次跌伤,卧床几日,今日将将复工,脸色并不好。   “哥哥,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你讲实话。”   他瞪我:“这就是实话。”   他明明唇色都是苍白的,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春天的花树被风吹动,花瓣随着风扑面飞扬,他额前的头发也被吹起来。眼前的纪春山英俊明朗,让人挪不开眼。   “我们去赏春。”他用力拉了拉我的手臂。   “去哪里赏春?”   “山里。现在开车过去,我们还赶得及回家吃晚饭。”   他眼睛里映着明媚春光,语气轻快。他最近都是这样,刻意轻快了语气和我说话。我知道,我几天前的发作,吓到他了,他心有余悸,怕我再出问题。可又不敢小心翼翼,怕再次牵动我的负面情绪。   “不去,赏春家中庭院就够了。”   我径自把他推到车门前,和司机说:“回家。”   纪春山无奈被护工抱上车。   我帮他系好安全带,他还不死心:“不去山里也行,要不去怀文山庄?”   “那也不去。”   “柠柠,散散心嘛。”   我知他是为我,从小到大,我每次恐慌症发作,他都想尽办法转移我注意力,变着方法让我好高兴。   我帮他整理衣服,把他瘫痪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着。   “不需要散心。只需要你身体好起来。”   我不看他,低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身旁的男人,轻叹。语气带着怜爱。   我转头看他,他抬起左手帮我把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我真希望,你可以像秋容一样,肆意一点,任性一点。你太乖了,让人心疼。”   我笑。   “并不是所有花儿都想做热烈的红玫瑰。”我淡淡说。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的右手已经有些变形了,虎口和手掌的肌肉萎缩了。   纪春山闻言一怔,继而声音说:“也好也好,柠柠愿做什么花,就做什么花。”   因为纪春山是客座教授,所以他的课程时间也相对灵活。他听了医生劝告,近段时间减少了排课,以休息复健为主。   他气力恢复些的时候,复健师让他恢复撑着助行器走路。他挪动步子比之前艰难得多。医生说他身体不比常人,长时间不练习,恐怕残存肌力受损,未来只能轮椅代步,很难站起来了。   他的复健师帮他调整了运动规划,重点放在恢复肌力。所以,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大哥程宇来看他,他正在特殊的跑步机上,有装置吊起他,减轻一部分自重,练习主动迈步。大哥笑说难得见到向来散漫的纪三爷如此刻苦。   这段日子秋容不知在忙什么,只告诉我在搞什么艺术展,为了方便工作,在外租了房子。纪伯伯回来的时候,纪春山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她都说自己很忙,没有时间。   我按照庄伟的要求准备这个项目材料。虽然对方审核人中是那个人。可我并不想放弃。我强迫自己面对内心的阴影和恐惧。虽然在工作中看到他名字的时候会忍不住的发抖。   纪春山多次小心翼翼说,如果太累可以休假。我猜他或许知道了我发病的原因,可他从未主动提起,只是细心观察我的状态,暗示我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生活如同温和的沙丘,在风中或移动或流逝。我并不是一个强韧的人,但我却非常的清晰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深知自己已经困于从前的阴影太久,如果未来还要一次次如同上次一般发病,我的生活将永远蒙尘于彼时的绝望,而纪春山也要一直担心。   这日,白祁来家里看我。我知纪春山向来不太喜欢他,害怕他们两个碰面后,纪春山又要不悦。   白祁仿佛永远都是无忧纨绔的小少爷,他眼睛亮亮,吃着佣人端上来的水果,和我聊着他最近去中东旅行的见闻。我担心等下纪春山复健结束看到他会不高兴,弱弱提醒:“哥哥在家,在做复健。”   白祁把几个提子扔进嘴里,大喇喇说:“我知道啊,我刚进来时碰到春山哥了。”   “他……要是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声音低下来,帮忙圆场。   我同白祁恋爱前纪春山就不太喜欢这白家少爷。后来我和他短暂相恋,他说话更是夹枪带棒,数不清多少次在我和秋容面前说白祁是绣花枕头,空有皮囊而没有担当。   白祁看我要安慰他的样子,嬉笑着伸手捏捏我的脸。   “好啊柠柠,你默认了我一来就会挨骂对吗?我是那么讨人嫌的人吗?”   我不解看他。   他笑着接着说:“春山哥还嘱咐我让我们多聊聊,如果晚上想出去吃,让我带你出去吃点新鲜的。”   他顿了顿。   “柠柠,怎么回事啊。从前我若带你出去,他可能会追杀我。怎么忽然一反常态了。说只要逗你开心就好。”   我心下了然。   我上一次的发病还是让他太过揪心了。   晚上,纪春山叫了松鹤楼的厨师过来,邀请白祁一起晚餐。他复健完明显有些疲惫,可还是引着话题,让白祁和我聊起上学时的趣事。说起学校礼堂表演时出糗,我被白祁逗的哈哈笑。纪春山也脸色也盈盈暖意,看着我们谈笑。   偏厅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清凉舒爽。只是纪春山此刻穿了一件夹克,他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用左手努力尝试对上衣服拉链,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我走过去,自然弯腰帮他拉上拉链。   他自嘲打趣:“和这破拉链搏斗了五分钟,还是没赢。”   白祁闻言说:“春山哥你都这么厉害了,总要有小事不能完成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平衡一下吧。”   纪春山笑。看得出他眼神感激白祁在玩笑中化解他的尴尬。   晚上我在他的起居室里赶项目材料。下周启动汇报,由于那个人的关系,我没办法独自在自己房间里完成,只有在纪春山身边,才仿佛有个对抗黑暗的勇气。可我没有对他说,只说自己有工作要忙。他谴了护工出去,坐在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闭上眼睛,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我从文化馆的设施管理流程到优化条件,重新梳理,因为太投入而忘记时间。不知多久,我伸直了手臂活动僵硬的颈椎,抬眼竟迎上纪春山的眼神。   他深深看着我,温和又缱绻。   我扬起嘴角:“你不听音乐,看我干什么?”   “认真的柠柠,在发光。”   他眨眨眼睛,表情有些俏皮。   我看了看表,才发现时间几近午夜。惊呼:“糟糕!护工大哥让我看着你吃药的!”   “没关系,晚点吃不打紧。药在抽屉里,你拿给我就好。”   我慌忙起身,拉开他手边的抽屉。药盒、药板整整齐齐,是他早就自己归置好的。   “我来。”   我拿起那板铝塑包装的药,刚要递过去,就看见他伸出来的——只有左手。右臂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肌肉早已萎缩,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他指尖碰到药板,试着用拇指和食指去抠。可单手拆药本就不易,他又只能用一只左手,药板在掌心滑来滑去,按不住,也顶不开。试了两下,药片纹丝不动。   他也没硬撑,只是轻轻抬眼看向我,语气松松的,带点自嘲:“连个药片都欺负我。”   我伸手,一手按住药板边缘,一手帮他把药片顶出来。三颗小小的白药片,落在我掌心。   他微微低头,就着我的手把药含进去,再接过温水,小口咽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全程安静又顺从。   “好了。”我把水杯放回桌边,“太晚了,哥哥你要休息了。”我扶着他坐会轮椅,然后推他进卧室。   轮椅停在床边,他先将重心稳稳压在左手掌,撑着扶手,一点点抬起上半身。左腿、右腿都只能被他带着、拖过去一点。动作很慢,却不乱,每一下都透着长久习惯后的熟练和最近复健的成效。   我伸手轻轻扶在他腋下,帮他借力。   他没有推开,只是低声道:“慢点儿,不急。”   整个人挪到床上时,他轻轻喘了口气,额角沁出一点薄汗。明明只是很简单的移位,对他而言,却像完成了一场小小的跋涉。   我帮他把瘫软的右腿、左腿慢慢抬上床,摆直,盖上一层薄被。被子盖到腰腹时,他左手下意识想往上拉一拉,可一抬手,上半身就跟着歪,只能作罢。   我替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掖到肩下。   他安安静静躺着,望着我,眼尾很软:“辛苦你柠柠。”   “不辛苦。”我蹲在床边,声音很轻。   他笑了笑,左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他的手不算暖,带着一点常年少动的微凉。   “柠柠,我不是不能自己来。”   他声音放得很低,温柔又坦荡,“只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依赖我,我也可以安心依赖你。”   我鼻尖一酸,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我眼底的红。 61 ☪ 第 61 章   文化馆的设施咨询是 CM的最后一个项目。它像是个标点,这个项目之后,公司就以泽成的名头开始运营了。庄伟在泽成已是最有实权的高管之一。他目标清晰,决策果断,连纪伯伯都说他是难得的将才。当然,这一路少不了纪春山的推荐和加持。   与我来说,我也把这个项目视作一个坐标,标记这我真正同过去告别的决心。我负责这个项目,就免不了见到那个男人,每一次我在做项目分析运营时看到他的脸,都免不了呼吸急促。   我不知道项目汇报交付那一天,真正面对他的时候,自己是否足够强大。我也不想因为自己临场出了状况而给公司带来损失,所以我已经提早和张雯做好沟通,如果当日我不能完成汇报,则由她代替我上场。   纪春山每日都会看着忙案牍的我陷入沉思。我那次恐慌发作吓坏了他。他甚至不敢让我独自在书房太久,每过一阵总是要敲门进来,或是送上水果,或是问问我累不累。   我至始至终不敢向他说,那日发病是因为看到了那个男人。以他的个性,他会发怒让我撤出项目,或者,更甚直接毁约放弃项目。对于那次复发,我只是解释自己工作有点累,没有调节好心理节奏。   他如今不会轻易干涉我的工作。只是最近在我伏案加班后,拉住我,语气软软索要拥抱。   我笑他。   “你呀,最近怎么像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子。”   他把头埋在我肩头,幽幽说:“患失而已。”   我摸摸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浓密细软,摸上去手感很好。   “安啦。”   他闷闷嗯一声。“我身体不好,几次手术,险中求生。你要是有什么事,搞不好我先一命呜呼了。”他坐在轮椅上,抬头半笑着说。   “你别乱讲。我能有什么事啊。”   他深深看着我。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什么,摩挲着我的手,说:“别太累。嗯?”   “知道啦。”   爱人的心啊,终是如同温柔的潮水,隐去暗涌,奉上月色。   我牵起他瘫软的右手,轻轻啄了下。   “柠柠,忙完这阵,我们都休假,好不好?”   纪春山左手撑着头,歪头看我。   “好啊。做什么呢?”   “没想好,在家睡懒觉?”他玩笑道。   我噗嗤一笑:“好啊。”   “好啊好啊,你就知道好啊。”他有些不满我的回应,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子。   “睡懒觉本来就很好啊。”   我揽住他的肩膀,不自觉声音里有了些撒娇的意味。   男人笑笑,叹息道:“我有时候在想,老天给我留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好了。哪怕走不了路,坐轮椅,但至少可以抱抱你,生活也能自理多些。”   我心里一酸。   每个人,若是当年风华绝代的他,现在看他囿于轮椅,都会扼腕叹息。   他继续说:“新宅那边的无障碍设施更适合现在的我,等我们搬进去,我应该会自由些。”   回到宾城我就在忙工作的事。纪春山几次说去新宅那边看看装修,我都难以抽出时间。只是有次路过匆匆参观。我只记得,全屋都有适合他身高的扶手,有升降机。还有移位机用的滑轨,甚至还有适应视障触摸的引导标识。当时他解释,是备着之后身体恶化后使用的。   “等忙完这阵,我过去看看进度。”我说。   “嗯,地板的颜色、窗帘、家具,都挑你喜欢的。”   “你是大艺术家,你来选。我挑的不好看怎么办?”   “我会把关的。不会不好看。”他得意说,像个大男孩。   “切。”   我佯装白眼。   终于。   项目汇报交付的日子到来。   早上,我不住深呼吸,给自己画了个好看的妆,尽管我的心理问题已经躯体化到了化妆的手都在颤抖。   我走出房门的时候,纪春山正要去美院,他看到我,笑了笑:“柠柠真漂亮,不过你今天的搭配可能有些点缀更好。”   他左手在裤子上摩擦,用摩擦力艰难的取下手上的沉香手串。   “来,戴上,显得更沉稳些。”   我接过手串时,他拉住我因为焦虑恐慌而冰冷的手。笑意盈盈说:“下午我要去医院,我的等你回来陪我去。”他从没有主动提出让我陪同看诊,我点点头答应,心里终是宽慰了些。   到了文化馆的报告厅,张雯已经在等我。没想到庄伟也在。   “庄总,你怎么来了?”   这个项目级别并不需要他亲自过来,而且现在泽成事情很多,他忙得脚不沾地,这一上午时间于他来说并不需要浪费在这里。   “这是CM名称完成的最后一个项目。多少有点纪念意义嘛。”   他笑着回答。   他拍拍我的肩,说:“加油吧。我们都在。”   汇报开始。   我走上台。   那个人坐在第一排,似笑非笑看着。   我的大脑开始啸鸣。   昏暗的房间。黏腻的触碰。压抑的呜咽。   我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大脑回到现实。   他盯着我。   我闭了闭眼睛。目光转向台下的庄伟和张雯。   张雯暗自做了个握拳加油的动作。   我稳住心神,开始汇报。   从项目分析,到流程优化。我知道我声音艰涩。或许肢体语言也是僵硬的。   会场的灯光刺目,让人晕眩。   在内容切换的间隙,我看到庄伟点头鼓励我继续。   我左手紧紧握着那串沉香木。仿佛那一颗颗的小珠子上还带着主人的体温。我像是一个在濒死挣扎的人,死死握着一线生机。   十几年过去,那些困扰我的黑暗,当由我终结。   当在此刻终结。   我尝试直视那个人的眼睛,尝试在眩晕中稳住自己的声音。   从文化馆的设施更新到流程优化,我们做的咨询方案考虑到了文化馆的地方人文,也考虑到了与现代化管理接轨。   从方案内容来说,我不敢说这是业界最好的,但在国内CM在文化产业的咨询方案向来都是出挑的。   结尾,我深呼吸,稳住声音致谢。   掌声。   我在头晕目眩中下台。庄伟一个箭步,稳稳扶住我。在众人看来,我只是因为穿着高跟鞋有些不便下楼梯而已。却不知我整个人身体的大半重量,都被庄伟托着。   会后。那个人走过来叫了一声“简柠”,好像想和我说些什么。   张雯说:“庄总,我和简柠要赶回泽成开会,您看这边是否麻烦您像文化馆各位专家做个收尾?”   庄伟了然,上前应酬着,示意张雯带我出去。   我走出会议室。   腿一软,差点摔倒,大口喘息。   张雯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吧,去我车里休息一下。”。   也好。此刻的我疲惫至极,仿佛被抽走了神魂,大汗淋漓,如同一个跋涉走出沙漠的人。   张雯替我打开车门。她说要买杯奶茶,我们都喝点甜的,庆祝大项目完成。   我闭着眼,等待情绪的海啸平复。   眯眼看向车窗外,她手捧着两杯奶茶,在街对岸,弯着腰对一辆黑车轿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我看不到车牌号。只知道纪春山有一辆同款,低调大气的黑色豪车。   张雯笑着朝我走来,开车门,将奶茶递给我。   “走吧,亲爱的小柠柠,我们去放松放松。”   “去哪?”   “去山里吧。反正今天项目交付,也没什么事,翘班半天也没什么。庄总让我们先去,他随后和我们汇合。”   我很累,觉得去看看山野也很好。总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不免压抑。   张雯开车疾驰。   车子渐渐驶出市区。   外面的阳光明澈,我们的车穿行在葱郁的树林间。阳光透过林梢,在小路上投下跃动的光斑。   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手中的奶茶温度正好,入口的甜腻在此刻也变成了感官的抚慰。   张雯把车停在河滩草地上。在后备箱拿出两把露营椅。   我坐在椅子上,看河水安静流向远方,似乎也流经我的心里。将陈旧的泥沙一点一点带走。心中一点点敞亮了起来。   是的。   我终究要独自走出来。   深呼吸。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   懦弱如我,也或许战胜了自己。我不能确定那些阴霾已经离我远去,但我能确定的是,今天之后自己已有新的铠甲,长出新的血肉。   满目苍翠生机,不知是否是这涌入眼睛的春色太过亮眼,我竟有想哭的冲动。   我想给纪春山打电话,可我知道我不能。他并不知道我发病的缘由,我也不想告诉他,徒增他的心理负担。无数次,我看到他咬着牙复健,又叹息面对失能的身体。每次新认识朋友,他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解释自己身体不便,只能左手握手。即便是如此羸弱的身体,也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地。他轻轻托着我,从不逼迫,不强求,只是静静等迟钝的我回头。   “简柠!”   是秋容的声音。   我回头。她拎着一个盒子从庄伟的车上跳下来扑向我。   “喏。琉璃酥,你最爱的。”   她挽着我的手。   庄伟笑着说:“我叫了纪大小姐和我汇合。她非要去买琉璃酥,排队好久,不然我们可能早就到了。”   秋容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喂给我。   小小点心,填满了我的口腔,也填满了我的心。   我笑着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被他们照亮。   张雯说:“今天有纪念意义。CM最后一个项目,汇报完毕。”   庄伟点头:“简柠,做的不错!”   我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今天声音发颤,谈不上流畅,只是他们包容我罢了。   秋容说要吃水果,张雯和她去最近的村子里买。剩我和庄伟坐着。   庄伟关切问我:“好些了吗?”   我点头。   他放心地笑笑说:“那就好,我也好向人交差。”   我不解,看向他。   他说:“纪先生前些日子找到我,说他无意看了你电脑上的项目材料。告诉我,这个项目有个高层,和你有些不愉快的过往,可能会好刺激到你。”   我震惊。我不知道纪春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半分未曾流露。   他继续说。   “我问他是否需要换人对接。他犹豫了许久,告诉我,如果简柠没有要求退出,就不要换。他说如果你决定面对,就让你面对。”   我心下一片柔软。原来他那些日子的小心翼翼都有迹可循。他希望我退出,怕我受伤害。但又不敢替我做决定。   我说:“谢谢你,庄总。希望我的个人问题,没有影响到工作。”   “没有,你表现得很好。不过,今天你在汇报时,纪先生一直等在楼下,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来了,只是叮嘱我,如果你出了什么状况,要我第一时间通知他。”   原来张雯遇到的那辆车,真的是他的车。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默默的帮我织就安全网,又放手让我去面对。   他从来没问过。我也不曾提起。   秋容拿着一篮草莓过来。   庄伟站起来,迎上去,末了留给我一句话:“纪先生……我很敬佩他。”   我拿出手机。手有些发抖。拨通他的电话。   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响起。“柠柠,怎么啦?”   “项目汇报结束了。”   “表现得如何?”他轻轻问。   “我觉得……我表现得不错。”我声音里多了一丝轻快。   纪春山的声音明快起来:“太好了。你就知道,柠柠搞得定。”   我落泪。   笑着说:“哥哥,我想你了。”   “傻子,晚上不就不见面了吗?”   “嗯。那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休息,早上坐太久,累了。”他说。   我不知道早上他在楼下坐了多久,我问:“你早上坐了很久吗?”   “嗯,好几节课排在一起,我都没下讲台,可累死我了。”   他平静扯着谎。   那台黑色的车,是他残疾之前买的。没有做适合他如今情况的改造,为了不显眼,他竟然选择了之前的车,就那样坐了整整一上午。当然会不舒服。   他如今身体有些变形。新的车子座位都做了改造。在座位右侧多了一些支撑设计,便于他坐稳,也不至于太累。   “我晚些回来。和庄总秋容他们在城郊河边。   “不急。放松一下。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你请他们去吃,我来买单。”   他声音又大家长的意味。好像我是个小孩一般。 62 ☪ 第 62 章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却忽然坐不住了。秋容和张雯在不远处说笑,庄伟在给她们拍照。我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回望我的从前,从颠沛流离,到来到纪家有了亲人,种种画面,一一从脑海中划过。我何其有幸,遇到纪春山,是他重塑了我的血肉,让我成长成如今的样子。   待我情绪平复已是下午。我便跟庄伟秋容道别,说自己有些累,张雯送我先回去。大家都看出我今日情绪波动不小,没有多留。   回家里时,外面车库果然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正在清洁车辆的司机见我回来,笑着说,叹了口气:“柠柠小姐,先生回来就回房了,他今天可能有些累,脸色不太好。”   我心头一紧,快步上楼。   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纪春山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音乐。他最喜欢德沃夏克,休息时常听。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右手无力地搭在膝头,脸色苍白。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我,嘴角还想扯出一点温和的笑,却没能撑住,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发哑,音调却很温柔。   我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碰他的额头,微凉,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就好。”   可他右手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左腿微微蜷缩,连挪动一下都显得吃力。我看出来,他是长时间坐姿不当,引发了全身僵硬酸痛。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纪春山温和歪头看我。“山里这个季节应该很漂亮吧?”   他丝毫不问今天的骇浪。   我点点头。   他又问:“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准备点心?”   我摇摇头。   他渐渐收了笑容,有些担心问:“怎么了,不开心吗。”   良久,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今天的一切。我合衣躺在他身侧。把自己蜷缩成圈,紧紧贴着他。   纪春山左手拍拍我的肩膀,说:“累了就在这里睡一会儿。没关系的。”   我声音轻轻发颤,“你在车里坐了一上午,对不对?”   纪春山沉默片刻,不否认,低低“嗯”了一声。   “我……只是离你近些。又怕你看见我,分心。”   我握住他微凉的左手,眼眶一热:“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柠柠,我知道,有些事你没有告诉我,是想自己解决,我尊重,但又怕你太过强迫自己。”他看着我,眼底满是心疼,“我想让你安安心心做完那场汇报。”   我心下一片柔软。   话音刚落,他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应该是左腿抽痛,连带右侧瘫痪的半边身子都跟着紧绷。   我连忙起身:“我帮你调整一下坐姿。”   他身体不便,平日里都是护工照料,可今天他特意让护工在这里,大概是知道我或许有话和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背,让他慢慢侧过身。他右边身子完全没有力气,全靠我一点点扶着调整姿势。每动一下,他都隐忍地吸气,却不肯喊一声疼。   “很疼?”   他点点头,轻轻抓住我的衣袖。   我帮助他坐起来一些,盖好薄被,又去打了温水,学着护工的动作用热毛巾一点点敷在他僵硬的左腿和右侧肩背,然后慢慢按摩。他瘫痪的一侧触感迟钝,我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按压、揉开紧绷的肌肉。   他闭着眼,长睫轻颤,渐渐放松下来。   “好些了吗?”   “嗯……”他声音软下来,“柠柠啊,我真为你高兴。庄伟说你表现得很好。早上的情况,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我会第一次时间出现的。”   我坐在床边,一手握着他还算灵活的左手,一手继续轻轻帮他按摩。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略显苍白的轮廓。这个曾经风华绝代、提笔便能惊艳一方的画家,如今连安稳坐一会儿都成了奢侈,却还在拼尽全力,为我撑起一片天地。   “哥哥……”,沉默良久,我轻声说,“谢谢。”   纪春山睁开眼,深深看着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掌心。   “傻。”   他嗤鼻轻笑,云淡风轻。   我安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和他说着今日山中春色,看着他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   窗外春风吹拂,乱红擦过玻璃窗,飞向无尽处。   那些曾经笼罩我的黑暗已经远去,而此刻守闭着眼睛安稳熟睡的人,便是余生光亮。   从城郊河滩回来后,我休假两周,整日陪着纪春山。他左腿的神经痛反反复复,连着卧床休养了好几日,才渐渐缓过精神。他一贯怕我担心,绝口不提自己难受,总温声念叨着新宅已经彻底装修完工,软装也布置得差不多,非要拉着我去看看。   “之前只让你匆匆瞥了一眼,这次全都弄好了,若是有不满意的,还可以随时改。”   是日。春日阳光格外暖和,纪春山穿了一件卡其夹克,配咖色裤子,头发清爽干净,戴整齐,坐在轮椅上,清俊非常。我有时不得不感叹他的风华,身体的保障都无法掩盖。如同此刻,明明他坐在轮椅上,因为残疾身体坐姿并不端正,可人打眼看去,他英俊从容,气质斐然,全然注意不到他的不便。   司机将车开到新宅门口。这座坐落于城郊的宅子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外墙是温润的米白色,庭院里种着我喜欢的海棠花和茉莉。   我推着纪春山走进屋内,一进门便被满眼的贴心细节戳得心里酸疼,却又多了些慰藉。全屋的地面都做了无障碍防滑处理,没有台阶,轮椅可以毫无阻碍地滑过每一个角落。客厅里没有笨重的家具,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沙发选的是低矮柔软的款式,高度刚好贴合他轮椅的坐高,方便他起身落座,扶手处还做了加固处理,便于他借力。   “你看,这边的扶手,都是按照我的身高装的,不管是走到哪里,都能扶到。我会自由一些”。   纪春山眨眨眼,左手示意我看向墙面,从玄关到走廊,从卧室到卫生间,随处可见高度适宜的木质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点棱角。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眼眶微微发热,更让我鼻酸的是那些为了他失明风险做的改造。   全屋的灯光都分了三档,柔和不刺眼,关键位置都装了感应夜灯,夜里起身会自动亮起;墙面的转角、家具的边缘全都做了圆角包边,避免磕碰;地面铺着带有细微凹凸触感的防滑地砖,从客厅通往卧室、书房、卫生间的路线,都做了不同纹路的触摸引导,哪怕视力模糊,也能靠着指尖和脚底的触感辨明方向。就连开关面板,都选了大按键、带凸点标识的款式,摸一摸就能分清灯光、空调、窗帘的开关。   或许他看穿了我心中的酸涩。   “我的眼睛情况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会看不清,这些都是提前设计的。有备无患嘛。”纪春山带着笑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算以后我真的瞎了,也能自己在屋里活动,自理能力提高些,也能少让简柠同学担心。”   我声音忍不住发颤:“不要说这种话。”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手背,推着轮椅带我往卧室走:“我只是假设嘛。你看看卧室,喜不喜欢?”   主卧宽敞明亮,床的高度特意调低,旁边装了可折叠的扶手,方便他上下床,窗帘是他知道我喜欢的浅杏色亚麻材质,遮光性刚好,清晨不会被刺眼的阳光吵醒。我的梳妆台在窗边,款式简洁,也是我喜欢的颜色。   “外面露台还没有设计,留给你的花花草草好不好?”纪春山带着我逛遍了宅子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推着他在客厅停下,靠在他身边,看着这满屋子的温暖,心里又酸又软。这个被病痛困住的男人,此刻眼睛发亮,像个想要邀功的小男孩,抬头看着我:“小物件、软装,你挑喜欢的。”   后来。选边几时,我避开了尖锐的棱角,挑了和全屋风格适配的圆角实木款,高度刚好和他的轮椅扶手齐平,放茶杯、书籍都很方便。挑小沙发时,我选了可调节高度、带稳固扶手的,既方便我坐着休息,也便于他靠近时借力,不会磕碰。   秋容来参观,都不住感叹:“很适合那家伙啊。他想要站一站的时候,随处都好借力。”   他们兄妹两虽然经常斗嘴,可都打从心里关心对方。前阵子纪春山在家里练习走路,秋容一直在旁边仔仔细细护着,怕他跌倒。   “哥哥搬来这里,应该会方便许多。”我指着设计美观的扶手和更为合理的动线。   秋容挽住我的手:“这些事就交给管家处理。你呀,操心太多会变老哦。”   我两个女孩,坐在新宅廊下,计划在院中做个小鱼池,还想种些木槿花。   后来管理装修的负责人过来,问我们的喜好和意见,说院子的园林花艺会有专门的设计团队负责,我们可以告诉他喜欢的花草,他们会计划在院子的规划当中。   我们说要花丛长椅,要坐在花树下吃下午茶,还要芍药和铃兰,要芬芳满园。我们畅想着,恰好纪春山打电话给负责人。   “纪先生”。   他礼貌问好。“两位小姐正在这里。对,花园的设计。”   我插了一句嘴:“我们的想法最好和纪先生知会下。”   他点点头,大致说了我们的想法。   “哈哈,好的。”应着电话里的人。   挂了电话,他笑着说:“先生说,设计按照两位的意思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纪春山的原话是:“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算了,由她们胡闹吧。”   也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们提的很多不着边际的想法,都是很难实现的。比如南方北方的花种在一起……因为我们的“胡闹”,花了很多钱去维护原就不合理的组合,后来那些可怜的南方植物也终究没能熬过冬天。 63 ☪ 第 63 章   文化馆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个曾被我称作父亲的男人在泽成楼下等我。张雯告诉我的时候,我心慌不已。正犹豫是否要去面对,纪春山电话便打来了。   “我来处理。你不要露面了。”   他声音坚定,不容置否。   很快的,大约半小时后,他已在管家陪同下到了泽成公司庄伟的办公室。从前也泽成的几位高管得知他来了,也从各自的办公区域聚过来。   纪春山力挺庄伟。打破了之前泽成的管理格局。他这时候出现在办公楼,不免有一阵骚动。   他远远看到我,淡淡同围坐在庄伟办公室的人致歉。   “抱歉,各位,我失陪一下。我今天原本是来接柠柠下班的。”   他驱动轮子,朝我过来。   “哥哥,你刚才……看到他了?”   我结结巴巴问。有些忐忑。   “嗯。放心吧,我处理好了,他不会再出现了。”   我不自觉送了一口气。   纪春山看我明显松下来的样子,眼底划过心疼。“柠柠,今日他来找你,你该第一时间告诉我的。竟然还是张雯打电话给我。”   “我怕……”   我没说出口。   我怕那个人。我怕他和纪春山起冲突。我怕他伤害纪春山。我怕纪春山看到他后会想到我的不堪。   他等了良久,见我并没有往下说。继而轻轻牵住我的手:“傻瓜,你可以怕,任何时候都可以,不用非要勇敢。”   我鼻头发酸。   他却逗趣说:“有点遗憾,我是这副样子。如果我是健康的,定要动手打人的。”   我无奈被他的表情逗笑。   他左手指了指瘫痪病态要歪斜的右侧身体,说:“真遗憾,这副尊容。有点没面子”   我当时看他坦荡笑容,看不出半点阴翳。   后来方知,那个人知道我和纪春山在一起,看到他坐着轮椅,以恶毒语言冒犯他,以额额他的残疾羞辱他。气的管家冲上去拎住他的衣领。纪春山平静制止,淡淡说,他的确是个残废,但只消他一通电话,就可以让他社会性死亡。那人悻悻离开。   我可以想象纪春山的语气和神情。纪家也的确有这个本事。   那天,在车上。纪春山低头,左手摆弄随着颠簸歪在一边的腿,然后拉过自己变形的右手,慢慢揉捏,所有所思。他看着我,眼神宛如夕阳下平静的河水。   许久。   温厚的声音响起:   “柠柠,结婚吧。”   我一怔。抬眼看过去,他的眼神深沉缱绻,没有一丝犹疑,温和等待我的答复。   我的心中,那一只离群无依的船,在他的目光里,终于驶向波光凌凌的河面,驶向那个航标。   “好。”   我看着他,答复道。笨嘴拙舌的我。当下不假思索回答。   “我不想再等了。如果可以,我想尽快。”   “嗯。不等了。”我握住他的手。   纪春山拨通管家电话。   “让家族看日子……对,结婚的日子。最快什么时候?”   我笑。   轻轻牵住他瘫痪的右手,手指穿过他蜷缩变形的手指,同他相握。看着他像个固执冒进的大男孩。   “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有什么要求,去哪里办,我在能力范围内,保证给你最好的。”   他的声音带着热望。拳拳心意。   我摇摇头。   “都无所谓。关于婚礼,我只有一个愿望。”   “嗯?”他耐心等我说。   “不要太累。尽量从简。”   纪春山无奈。试图耸动右边肩膀,用力抬手,把右手从我手里挣脱。而后叹息:“柠柠,请你不要顾及我的残疾。”   我的确因考虑到他身体不便,不想他因为一场仪式搞的太过疲累。他的身体虽然较之前,有些好转,但终究比不得常人。   我沉默半晌,重新拉住他无力的肌肉萎缩得薄薄一片的右手,下定决心一般,我正正看着纪春山,认真开口。   “哥哥。我不可能不顾及你的残疾。你的残疾是事实。正如同我的心理问题,你也向来都放在心上。我们不能当它门不存在。毕竟,未来的日日夜夜,我们都要和这样的事实共度,顾及你的残疾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吗?”   或许纪春山没有想到我这般直白。他怔住,神色复杂,又一瞬间脸色暗下去。他良久没有说话。   我忽然有些后悔如此莽撞。   他左手狠狠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继而笑了,眼睛通达又明亮。   “真糟糕,这破身子!我要是健康的,柠柠便不必如此迁就我。”   他的右腿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而微微痉挛,更显得病态孱弱。   我心疼,声音低柔:“对不起,我失言了。”   他抬手捏捏我的脸蛋说:“不是失言,你说的很对,正中要害。的确是我拧巴的心理在作祟,明明四肢只剩一只左手正常,还要你不要顾及我的残疾。是的,这是绕不开的事实。我没有办法假装成一个健康的人……坦白讲,如果你提出像很多我认识的女孩一样,要海岛婚礼,要环游世界,我这身体的的确确也吃不消。或许浪漫还未体会到,就先体会狼狈了……”   我听他剖析自己,心疼又感动。   “不过……我还是要说,不要因为我身体残障而委屈你自己。你若委屈求全,便不是我争取和你在一起的初衷。”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继续说。   “从来没有委屈。只有体谅,没有委屈。”   我轻声说。   那日回家。纪伯伯又喜又气,大骂纪春山胡闹,做事没有章法。纪家长子的婚姻是大事,本应仔细策划,有礼有节,说最快好日子是下月,时间这么紧,女孩子还要订珠宝订婚纱,不能匆忙怠慢。   我是真的对婚礼没有什么要求。我甚至觉得,只要穿的漂漂亮亮去领张结婚证就行,不必办仪式。纪伯伯连声恼到:“纪春山,你给柠柠灌输什么想法?女孩子一辈子一次的大日子,怎么能没有什么要求。”   纪伯伯生怕是纪春山的主意,让我有什么要求直接和他提。而且,他一再要求纪春山要充分准备,不可仓促。   纪春山不妥协。把日期告诉了朋友们,说下月办婚礼。这条消息,如同在湖中倾下跳跃的鹅卵石,平静被激荡起来。   晚上家中热闹非凡。   秋容听说我们这样草率,气的打纪春山:“你搞什么啊!哪有人像你这般不靠谱,这么仓促约化妆师都约不到!”   我看着秋容怒气冲冲的样子,像个焦虑炸毛的小猫,笑出声来。   “你还笑!他这么任性,都是你纵容他的!”秋容气不打一处来。   “化妆嘛,无所谓了。”我嘟囔一句,笑着搂住她。   秋容无语,瞪着我:“也就是你了,这么不在乎细节。”   张怀文提议婚礼在怀文山庄举办,程宇也附和,说时间紧急,怀文山庄亦是本埠有名的庄园。级别虽不比世界顶级酒店,但环境和服务却也是国内一流的。   他们一时争论起来,我弱弱插进一句话:“如果可以,我想在新宅办婚礼。”   纪春山回头,一闪而过的惊讶,继而又了然于心地笑了。   “也不错。”他说。   新宅有大片的草坪,连着一片湖水,绿树掩映,绿意正浓。园林布置都是一家人花了心思的,若能在这里举办婚礼,也很有意义。纪春山也不必太疲累,家中种种陈设装修,都做了无障碍化,于他来说十分方便。   秋容马上联系她的朋友,找最好的婚礼策划团队。   一屋子人,闹哄哄,七嘴八舌讨论婚礼细节。   纪春山抿嘴笑,找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撑着轮椅的扶手,歪着身体,凑近在我耳边说:“满屋热锅上的蚂蚁,哈哈。”我瞪他。   后来我每每回想这一天,心中都充满暖意,那种被爱意、热闹填满的幸福感,让我心中空洞的部分再也不复存在。   那个自卑、怯懦的小女孩,何其有幸,拥有了爱人、家人和挚友。在他们的包容里重新长出新的血肉,变得明朗可爱。   婚礼当天。   新宅热闹非凡。   纪春山声名在外,他又随性好客,所以前来恭喜的贵胄名流很多。新宅的场地,显得有些局促。   秋容给我选了裹身缎面婚纱,上面的珍珠水晶在裙摆处组成抽象的柠檬图案。这是秋容的工作室,加班加点赶工出来的,绝美非常。用秋容话说就是,地球上仅此一件。   她是我的伴娘,她知道我不喜欢应酬宾客,便替我一一向前来问候的人们致谢。   我自纪家大宅出阁。纪伯伯说,他是纪春山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今日送我出嫁。   当我牵着纪伯伯手走向纪春山的时候。我原本以为我会哭的,但在当下却异常平静,仿佛我从来都是笃定要走向这个男人的。   他一身考究的白色礼服西装,坐在轮椅上。今天头发梳起,用了发蜡,让他更加英朗,他自带的矜贵和艺术家的潇洒,更是让他风华绝代。   云端的纪春山。   我的少女时代,那如同幻境一样美好的让我崇拜的男人。那个历经摧折仍旧熠熠生的男人。   今日,他含笑在婚礼布置的铃兰绣球花束后看着我。一如彼时,我初到纪家,他施施然从楼梯上下来,含笑看着我。他是我飘摇世界的支点,是我在暗夜里唯一信赖的火种。   我看过泼墨作画的他,看过谈笑畅快的他,看过挥斥方遒的他,看过受困于身体无奈颓然的他。今日,我坚定走向这个男人,终于,我和他的人生将汇集一处。   他红了眼眶,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近,终于情难自禁,泪水滑落。   他的右手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痉挛。残疾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年的挺拔,他坐在轮椅上,腰背有些歪斜。他伸出左手牵住我。   交换戒指。   他眼睛已经有些不方便了,比较小的东西若正好在他视野缺损处,他是看不到的。所以戒指戴上我手指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摸索了我无名指的位置,顺利戴上。   我们的婚礼仪式简单,相较于纪家的声名和分量,这婚礼的场地和流程并不与之相配。但纪春山向来是不落窠臼的性子,这样随性的婚礼,也的确是他的风格。   他看着台下熟悉的来宾面庞,微笑着开口:“原本,我打算今日站着结婚的。但我还是担心自己万一跌倒了,终会有碍观瞻,也不能给我家柠柠丢人。所以作罢了。哈哈。”他玩笑说着。继而清了清嗓子继续:“原本我还准备了一篇很长的稿子,但我今天不打算念了。过去种种,都是我同简柠的来时路。谢谢她愿意接受我有缺憾的身体,谢谢她愿意给我完美的人生。”   纪春山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和煦低柔。   “今日婚礼,不说誓词。往后朝暮,皆被你照耀。”   我哭了。   泪水不争气的滚滚滑落。   台下的挚友,台上的爱人。我何其有幸,以至于此刻我感到如此不真实。   我看着纪春山,努力想要说稳每个字,可是声音依旧哽咽:   “往后朝暮,皆被你照耀。”   微风拂过林梢。   吹动我的头纱和纪春山的衣角。   阳光下每个人的笑脸都映在我的眼底。   人生际遇玄妙,所幸曲折之后我的身旁是他。   (终)   【📢作者有话说】   柠柠和春山的故事并无太多壮阔波澜。   原本就是两个灵魂,相互修复,相互支撑的故事。   抱歉,更新太慢。   这个故事讲了太久。   所以也感谢一直陪着他们,走到今天的你们。   爱有很多面貌。   希望读完这个故事的你,不吝留下只言片语,就当做对我这个说书人的鼓励。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