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夏日降临 作者:莱拉 简介:   陈希夏生在冬日,大雪漫天,寒风凛冽 太平间里阴冷的寒风,冻海和汽车的碎片, 构成了她对冬天所有的记忆。 她从废墟里爬出来, 对着她千疮百孔的命运竖中指: “没死透,再来啊!” - 一开始,程则只是袖手旁观。 对他而言,陈希夏不过是个麻烦精。 言而无信,擅长背叛,不值一提。 他们,是不该再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 直到缠绕着他叫了八年程…   陈希夏生在冬日,大雪漫天,寒风凛冽   太平间里阴冷的寒风,冻海和汽车的碎片,   构成了她对冬天所有的记忆。   她从废墟里爬出来,   对着她千疮百孔的命运竖中指:   “没死透,再来啊!”   -   一开始,程则只是袖手旁观。   对他而言,陈希夏不过是个麻烦精。   言而无信,擅长背叛,不值一提。   他们,是不该再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   直到缠绕着他叫了八年程则哥的人,消失在大雪漫天的冬夜。   再见面,无名指上戴着明晃晃的戒指……   -   “陈希夏,我让你选。”   他笑的温和,垂眸看她。   “但你最好选我。”   -   我以前从来也不敢想象竟然会如此地爱你。你进入我的生命,就好像繁花总会怒放,夏天终于来临。——马克·李维《与你重逢》 C1 护工,狗都不干   “没看见我妈的袜子都松了吗?”   大儿子两指叉开,用力拎起老太太脚踝上那截松垮的棉袜布料,又嫌恶地甩开,擦了擦手,“你们多久给我妈洗一次澡?你凑近闻闻,这身上都发酸了!还有这眼角,眼屎都没擦净。你们乐天就是这么收钱办事的?”   乐天养老院会见室里,副院长吴强满脸堆笑地坐在三名家属和老人对面,说话的人是大儿子,旁边坐的是他的妻子和妹妹。   吴强满脸堆笑,“冯先生,我把负责的护工叫来了,有什么意见尽管提。”见陈希夏进屋,他也没直腰,转过头急急地招手,“小陈,快过来,听听家属的意见。”   陈希夏进屋,扯出一个标准的笑,“您好,我是江奶奶新换的第十二位护工,陈希夏。”   大儿子斜扫她一眼,食指敲着桌子,“我妈可是优秀教师,体面人!我这当儿子最讲孝道——”   男人嗓门很大,边说边用袖子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旁边的江奶奶不时地偷看他,神色紧张。   “冯先生,江奶奶两天前刚洗过澡。”陈希夏打断他,“老人上了年纪不怎么出汗,但我们会按时擦身,应该不会有气味。”   妹妹坐在一边,白眼都翻上天,“这都换了三家养老院了,还没闹够?之前妈在家的时候你照顾过一天吗?不都是我和嫂子在管?我刚问过妈了,陈护工照顾得挺好。你在这儿嚷嚷给谁看呢?”   男人脸涨得紫红,转头打掉陈希夏轻拍着江奶奶的手,嗓门更大了:“她都傻成这样了,她说的话能信?”   “冯先生,请您注意措辞。”陈希夏目光没退,手依旧在江奶奶背后轻抚,“江奶奶只是病了,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已。您平时也会忘事吧?如果您很介意眼屎和气味,不如借今天这个机会尽尽孝,帮江奶奶洗个澡,亲手把眼屎擦掉。”   “你怎么说话呢?一个端屎端尿的臭护工,狗都不干的活才让你干。”男人暴跳如雷地从椅子窜起来,指着陈希夏的鼻子,“你知道我在哪上班吗?威盛!大集团!一天的工资比你一个月都高,你也配教训我?”   陈希夏无语地看着他,轻转了下脚腕,脚链晃在脚踝上,有些痒。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板靠女人翻盘就算了,员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先生,您——”   话没说完,被吴院长一个眼神杀回去。   “好了!”妻子起身拉住他,“不满意换一个护工就行了,别大呼小叫的,再吓着妈。”   “出去出去,让符主任过来!”   吴强挤眉弄眼地把陈希夏轰出门。陈希夏回头看了眼蜷在椅子上的江奶奶,冲她微微笑了笑,才轻轻带上门。   走出两步,越想越气,手叉腰在走廊里站了会儿,回头狠狠朝会见室的方向竖了个中指。   ‎   “冯无常又来了,符主任,吴院叫你过去。”   陈希夏拍了拍符主任的肩膀,从郝桂英的内衣里拿出她藏的两个包子放在桌上。动作利索地扯掉那块沉甸甸的湿尿垫扔掉,又拧了把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净郝桂英指缝里的黏腻。   符主任叹气:“又要换护工吧?”   陈希夏挑着眉,食指在太阳穴点了点:“在去会见室的路上琢磨下第十三位护工的人选吧,符主任。”   “苍天啊,我上哪给他找人啊。”   符主任塌着背往外走,陈希夏转身笑着问郝桂英:“阿妈,今天包子什么馅的?”   郝桂英把包子拿回手里,看着陈希夏笑,“白菜的,你爱吃。”   陈希夏拉开窗帘,将她扶到轮椅上往阳光处推了推,“阿妈,我这两天得出个门,你乖乖等我好不好?”   “什么事要出门?都快结婚了,忙的事多,准备不好要让人笑话的。”   陈希夏接过她手里的包子,悄悄放在兜里,坐在地上仰头看她撒娇,“我早去早回嘛,阿妈。”   郝桂英摸着陈希夏手上的戒指嘱咐,“那你快点回,别让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后说你。”   “行,我一定尽快。那你也答应我,我不在的这几天好好吃饭,再有包子就放这个盒子里,等我回来吃,好不好?”   郝桂英点头,晒着太阳,握着陈希夏的手慢慢松开。   陈希夏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   “陈哥,梁露在外面等你呢。”   张合元是养老院新来的护工,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是陈希夏做护工之后带的第一个人。   “郝奶奶和江奶奶每天的情况记录记得发我一下,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和符主任了。”   “冯无常不是来了吗,这次不得换护工?”   “符主任过去了,咱们院里哪还有没轮过江奶奶的护工,能换谁。”陈希夏边脱着护理服边往他扶着腰的手上看,“你又把腰扭了?”   张合元面露痛苦:“给三号房翻身的时候没使对劲,抻了一下。”   陈希夏随手扯下发圈,被汗水打湿的几缕碎发顺势垂落在白皙的颈侧,用力跺了跺脚,震开挽得高低不一的裤腿,和他开玩笑:“你太弱了,虚仔,回去多练练核心。”   “你说你这么瘦,又是个女的,咋这么有力气?”   张合元看着她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陈希夏长得讨喜,脸型消瘦立体,鼻头却圆润,唇形饱满,一双小鹿眼提溜乱转,怎么看都不像能当护工的人。   可他亲眼见过,她纤细的手臂下鼓起好看的肌肉线条,利落地给一百四十多斤的瘫痪老人翻身,换床单的间隙还能顺手把老人擦得干净清爽。   轻松利落的陈希夏给了张合元不切实际的幻觉,她一个女的都能干,他肯定也没问题。   结果,他干了两个月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他觉得陈哥这个称呼比陈姐更配她,有敬意,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陈希夏倒是无所谓,不过偶尔听他叫,会揪着耳朵纠正:女人也可以很有力气,你这个身高一八零力气几乎为零的菜鸡。   张合元记吃不记打,下次照旧。   “多练呗,还能怎么办?”   陈希夏耸耸肩,填好护理日志,转身扔给张合元一贴膏药。   “之前符主任给我的,挺管用,就是不知道过没过期,你试试。”   张合元接住膏药,还没来得及道谢,余光瞥见门口一抹黑色。   一个穿衬衫西裤的短发女人靠在门边,墨镜推到头顶,正往这边看。   “你快出去吧,一会儿露姐该杀进来了。”   陈希夏抓起包,和他碰了个拳:“走了!”   ‎   梁露站在太阳底下等了半小时,晒得脸都红了。看见陈希夏出来,她摘下墨镜,阴阳怪气:“哟,这不是我们爱岗敬业模范,南汐湾仅此一位的美女护工陈希夏女士吗?”   “久等久等嗷~冯无常又过来了,刚去挨了顿骂。郝奶奶又要找小霞,我去看了看她,刚交完班。”   梁露这才仔细看了看陈希夏,白色短袖上画着孙悟空,泥点溅的脚踝上都是。   她扯过陈希夏的脑袋,把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胡乱拢了两下,然后直接把人推进车里。   “跟个泥猴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刚从工地上下来。”   梁露坐在车上,看着养老院的楼摇了摇头:“郝奶奶也是奇怪,孙子都记不清了,却一直记着小霞。小霞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陈希夏没接话。她系好安全带,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等车开出去一段路才开口:“之前还偶尔能认出我是谁。最近见到我就叫小霞,应该已经彻底把我当成小霞了。”   她看着窗外,又喝了一口水。   “她大概觉得,只要小霞还没出嫁,一切就还来得及吧。”   梁露陷在宽大的座椅里,话题一转就开始抱怨:“你这个破工作,一年也没几天假。好不容易请个假,还跑回来加班。”   陈希夏白了她一眼:“要不是你把我电话给张兴,我用得着请假去深圳?”   “我这是帮你!”梁露音量拔高了半度,“你说你一个研究生,天天在养老院挨打挨骂打,还真打算在这干一辈子?”   “但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谁干这个?”   两个人异口同声。   “天天这么说,活一点也不见你少干。”梁露叹了口气,“不想干你换工作啊。那么多工作,除了护工还干不了别的了?要我说你就该回深圳,我在海南是因为外贸政策好,你说你——”   红绿灯前,车停了。梁露扫了一眼身边机械点头、明显无动于衷的陈希夏,知趣地收了声,“对了,今天你导师的荣休宴,好像还请了这两年和实验室合作的一个老板过去。”   “关我什么事?”   “也对。”梁露想了想,笑了,“有这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的昔日同窗——肯定拉着你问东问西。”   ‎   七月的南汐湾,阵雨刚过,烈日当空。陈希夏手遮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短暂地闭了会儿眼。   梁露没打算放过她。她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在一边犯贱:“哎呀,这不是希夏吗?听说你回海南啦?听说你去养老院做护工了?哎呀,怎么去做护工了呢~”   车停进车位。陈希夏解开安全带,转身给了她一拳:“要不你替我去吧。你应付他们,应该比我有经验。”   这种场合无非是八卦近况、互相恭维、问问人脉资源。但她的近况实在没什么好提的。   两年前辞掉大厂工作回到南汐湾,在养老院里从早忙到晚,牌子上挂的是心理咨询师,其实归护理部管,实打实的护工。月入五千元,不及在深圳工资的零头。   “想得美。我约了人谈生意,估计咱俩得晚上才能见了。”   梁露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上等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吃饭的时候也留意下相关的工作机会,万一有合适的呢?”   ‎   陈希夏摆摆手,从后备箱拿出包,回车里换了身不带污渍的衣服。换到一半,脚链勾住了牛仔裤的裤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女人翻盘的男人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敲她脑仁。   画面里,他俯身,微凉的指尖绕过她的脚踝,扣上锁扣,低声祝她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非常不客气地亲了他侧脸一口。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被亲对象照顾她一整夜,酒店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床头放着温水,男人睡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腰际。   没等她逃离现场,就被抓过去量体温,塞了一碗粥,又被盯着吃完维生素和益生菌,才被放走。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想都没想就决定蒙混过关。二十三岁的老男人,被亲一下又不吃亏。   她扯下脚链塞回兜里,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扔出去,下了车,整个人挂在梁露身上,软塌塌地拖着步子往机场挪。   梁露低头看了眼群消息,盯着屏幕上的人看了半天,拍着陈希夏的手叫了一声:“我靠,这人,是不是程哥??”   ‎   视频里的男人一贯的优雅温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深邃的眉骨下,一双眼睛微微上扬。身形匀称高挑,坐在镜头前从容有度。   “威盛主攻地产,领科专注医疗科技,两个赛道完全不同。但在您的带领下都做得有声有色。请问程总,您的管理哲学是什么?”   “谈不上管理哲学,只是一些个人体会。”他微微前倾,目光沉稳谦逊,声音低沉,“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企业,核心都是言而有信、敢于担当。做人如此,立企亦然。”   陈希夏的手从梁露的肩上够过去,按下暂停键。   “说得挺好。”她抬手遮着太阳,吹了吹贴在额前的头发,语气轻飘飘的,“就是不知道,要是没赘给韩家,他有没有机会坐在这装大尾巴狼。” C2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群里都在说程哥的八卦,你们导师合作的老板就是他!”   陈希夏倒是镇定,取完登机牌就走,像没听见一样岔开话题:“你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怎么天天对我们系的事这么感兴趣?”   梁露把墨镜滑到鼻尖,顺手将贴在脸侧的栗色短发拢到耳后,抬眼看她,“他和韩艺凝结婚了?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之前领科和威盛都什么样了,要没人拉他一把,能起得来吗。”   韩艺凝微博里置顶的全家福在陈希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程则人模狗样的站在那儿,和视频里如出一辙。   别说是赘给韩家,只要能办成事,就算让他和男的结婚,她觉得他也能答应。   倒不是说他人品有问题,只不过现在房地产行业穷途末路,医疗行业也不好做,以他那种把工作当成命的性格,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   陈希夏没再理会梁露喋喋不休的过气八卦,把头埋进群聊里转移注意力。   副院长正和市场部在那儿热血沸腾地动员大家拉新人入院。都说银发经济是顺应时代的朝阳产业,可在这儿待了两年,她才算看透了,朝阳之下亦有阴影,风口之上也不乏坠落者。   哪怕踩在时代的浪尖上,也有像他们院这样运营不善、苦苦挣扎的。而哪怕是日落西山的行业,也有能像威盛那样,在废墟里反败为胜的。   别管程则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威盛看起来确实是起死回生了。   陈希夏在座椅上听着手机里的护工培训课程闭目养神,但刚刚那张脸还是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烦得很!   -   飞机落地的时间刚好是下午,梁露赶着去谈生意,陈希夏自己打车去了餐厅。   港式打边炉,孔老师向来低调,门面不大但胜在精致。陈希夏看着熟悉的街景,靠在树上发了会儿呆。   “希夏,是希夏吗?”   思绪被打断,陈希夏轻叹了口气,仅用0.001秒就把标准的八颗牙齿露在外面,转身向着声源处走。   “亲爱的,好久不见~”   陈希夏扬着声调张开双臂和她拥抱,传递着比深圳三十多度艳阳天还温暖亲切的问候。   金珊珊踩着细高跟,整个人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地挽上了陈希夏的手臂。她打量了下陈希夏素净过头的打扮,声音软软地开口:“还真是好久不见你了,要不是张兴联系上你,我都不知道你回海南了。”   她边说边掏出粉底补妆,语气里带着惋惜:“听说你去养老院做护工了?哎呀,怎么就去做护工了呢?”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搪塞,金珊珊忽然抽出手,朝门口小跑过去。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口。孔老师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陈希夏定睛看了看,脸没看清,但男人高挑的样子和独一份的气质不难辨认。一贯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倒没那么严肃,带着一些温润与松弛。她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对孔老师的礼貌,还是跟在金珊珊后面迎上去。   孔老师握了握金珊珊的手,目光却停在陈希夏的脸上,招手让她走近些。   “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陈希夏一脸歉疚:“对不起,孔老师。最近事情多,今天特意来赔罪了。”   孔老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陈希夏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老年心理学冷门,难得有人像她这样钻得进去,他一心想留她读博。可她坚决得很,研究生没毕业就去实习,一毕业就跑了。孔老师劝不动,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帮她润色简历、介绍人脉。   陈希夏满心感激,可自打离开深圳,就也真的石沉大海,断了联系。   也不止孔老师一个,所有在深圳的人都联系不上她。   ‎   “你啊!”孔老师拍了拍她,指了指身边的程则:“领科的程总,我记得你们认识。”   陈希夏自觉理亏,微笑地看程则:“程总您好,我是——”   程则没看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孔老师,大家应该在等了。”   陈希夏缩回刚想伸出去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跟在孔老师后面。   金珊珊凑过来,半掩着脸跟她咬耳朵:“希夏,这个程总好帅啊,真人比群里照片还帅,尤其是那双眼睛!孔老师说你俩认识,能推我微信吗?”   “我之前的号被盗了,已经不用了。”   金珊珊从她迪奥的小包里掏出最新款的折叠手机,掀开屏幕就把二维码往前递:“那你先加我,我一会儿拉你入群!万一加上程总,记得推给我。”   陈希夏装作十分乐意地扫了码。刚落座就被拉进群,还没来得及寒暄,听到孔老师叫她:“希夏,坐我旁边来,躲那么远干嘛?”   陈希夏扫了一眼孔老师另一侧的程则,黑眸微垂,眉毛微挑,微微侧头,状作认真地听着身旁学长一脸堆笑的寒暄。   她还没动,张兴已经推着她往前走:“老师这么久没见你,想你了。来来来,你坐孔老师旁边,我坐你旁边!”   张兴是梁露的本科同学,跨考了心理学,莫名其妙成了陈希夏的同门。接到梁露的指令后,他借着荣休宴把人拉回深圳。   陈希夏原想找个角落躲着,可一共就十几个人,哪有角落可坐。她干脆反客为主,甩开张兴,先给孔老师敬了杯酒才坐下。   金珊珊也凑上来,笑盈盈地给孔老师敬酒:“老师偏心,就让希夏坐旁边,您不会是为了见希夏才办的荣休宴吧?我们可吃醋了。”   “乱说。要是为了见她,还用得着叫你们?”   “那可不一定,希夏离开深圳快两年了,一声不吭跑回海南,把我们全忘了。要不是您退休,谁请得动她啊。”黄灿灿拍了拍学长的肩膀叫他起来,自己挨着程则坐下,“希夏,快和孔老师说说,你做什么工作呢。”   “孔老师,我在海南的养老院做护工。”   孔老师并没感到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干得高兴就行。”   金珊珊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希夏,身子向程则一侧靠了靠,“听说护工很辛苦的,还要帮老人处理大小便,是真的吗?”   “算是本职工作。”陈希夏笑了笑,身体往前坐,真诚地看着她,“你想体验吗?想的话可以来我们养老院做志愿者。”   金珊珊脸色一变,刚要张口反驳,被张兴打断:“吃饭呢,咱们不说这些。”   两个人在前公司的时候没少打交道,金珊珊的锅她背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看在是同学的份上她也没计较。上班嘛,你背个锅我认个倒霉一天就过去了。不过她确实离开“主流”职场时间有点久了,忘了人变脸的速度能这么快。   陈希夏扫了金珊珊一眼,眼神冷冽,确认金珊珊接收到她的敌意,才转回头,低头删除了刚添加的联系人。   孔老师看了看她盘子里张兴加的满满的扇贝肉和龙虾肉都没动,轻声问:“希夏,我记得你之前最爱吃海鲜,怎么不动筷?”   “孔老师,最近吃不了海鲜。不好意思,扫您兴了。”陈希夏一脸歉疚,又甜甜地笑了笑,“我知道您也喜欢吃海鲜,有时间去海南,我带您去吃。”   “看你瘦了这么多,饭也不怎么吃,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陈希夏正要接话,又被金珊珊打断:“孔老师,护工就是很累的,干的都是体力活。希夏,快多吃点,好好补补。”   陈希夏没理她,余光扫过去,金珊珊整个人都快贴到程则身上。   “这位同学,这么关心她的话,你可以坐过去。”   程则轻声开口,礼貌地转头看向金珊珊。   金珊珊身子一僵,尴尬地笑了笑,坐正了身子没再说话。   陈希夏手掩着轻咳了一声,孔老师又给她夹了些菜,“多少得吃点儿,女孩子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程则视线扫过来,唇角牵了牵,声音温和:“孔老师,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咱们就别强人所难了。”   ‎   陈希夏眯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轻哼了一声,举起酒杯朝他的方向晃了晃,没起身。   “多谢程总理解,这杯敬您。”   程则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睨了她一眼。   瘦了。肌肉倒是没见少,简单的白T和直筒牛仔裤,人都在衣服里晃荡。两年前两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圆润可爱,现在线条清晰见骨,一双小鹿眼也显得长了。   看来不只口味变了。   视线掠过她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伸出的手转而把玩起酒杯,轻笑,眼皮都懒得再掀开。   陈希夏不为所动,也笑着,不过转手就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杯柄,手腕翻转倒转杯口,将酒倒进碗里。   礼尚往来,她回敬了程则一套一模一样的动作。   孔老师看着这气氛不太对,安慰了陈希夏几句。她倒无所谓,低声和孔老师告了别,溜之大吉。   ‎   “希夏!等会儿!”   张兴跟在后面叫住她,手里拿着文件袋急匆匆地跑过去递给她。   “听梁露说你回海南后工作很辛苦,我替你整理了一些深圳企业招聘信息,你要是想回来就联系我,我认识一些朋友,没准能给你内推。”   陈希夏伸手接过来看了两眼,用文件袋拍了拍张兴,“谢了!不过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常联系!”   她这两年也没少看工作机会,也有猎头从邮箱里联系她,梁露一个月跟她吵八百次劝她换工作,不过她都会自动选择无视。   ——急什么?她还年轻,前途一片大好呢!   张兴见她兴致不高,便没再继续介绍。送她回酒店的建议被驳回后,两人加了微信,就道了别。   ‎   餐厅离酒店还有段距离,梁露选酒店的眼光异于常人,既要求远离市区僻静优美,又想格调不俗让客户刮目相看。   这次定的酒店更是都到了山上,打车过去不跑三位数肯定到不了。   陈希夏看了看打车软件预估的价格,不知道是因为没吃饱,还是因为看见了不想见的人,心里总窝着一股火。   一气之下叫了辆专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决定奢侈一把,活在当下!   价格跳出来,她当场就蔫了,退单是来不及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系好安全带,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拍了张照片,甩进『吉祥八宝』的家庭群里。   酒劲儿有些上头,她有些涣散的目光交替盯着外面一排排的三角梅和映在车窗上自己瘦削的脸做眼部运动,陷入了避之不及,却总是涌出来的回忆里。   ‎   高考结束那天,也是这样一条繁花盛开的路。她跑出考场,脑子里想着陈希晴会不会拉横幅来接她。   横幅没等到,等来的是舅舅一家坐在车里,接她去医院。   这是她第三次跑进太平间,看望的是她的姥爷——陈朝明。   十七岁的她,已经不需要牵任何人的手,不用踮脚,就能看到姥爷苍白凹陷的脸。   她拿出手机,点开订单:“姥爷,你喜欢的那款表,我攒钱给你买了,明天就能到。”   她第一次泣不成声,连同这七年所有没流完的眼泪,一并落在了十七岁。   如果她稍稍回头,就能看到她身后有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静静地注视着她。   等她哭完,他才开口。   “节哀。”   声音很轻,包裹在没什么起伏的声调里,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恶意。   陈希夏转过头,眼睛哭的发红,眸子却黑的发亮,和旁人那种褐色或浅黑不同,像是戴了美瞳,又因为刚流过泪,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是谁?”   “听家属说你要见方医生,我带你去。”男人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耐心地问,“走吗?”   陈希夏盯着他看了两秒,男人笑的温和,语气也算不上恶劣,但就是莫名地激发了陈希夏挥动拳头的本能。   她忍住了。就当是为了给姥爷积功德。   ‎   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程则斜靠在墙上无意地听着陈希夏一个又一个愚蠢的问题。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低着的头才稍稍抬起。   “方医生,我姥爷走的时候,痛苦吗?” C3 这位先生   程则是她第一次见面就莫名警惕的人,看似温和的外表下,她嗅到的都是危险的信号。   心里写满了不在意,面上不露出一点,怎么想也不算是什么良善。   时隔多年,面对程则,陈希夏也依旧有挥出拳头的冲动。   但她这次也忍下了,算是为自己积功德。   ‎   山上的空气清新,她前脚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梁露展开双臂七扭八歪地朝她奔过来。   “哎哎哎,你别吐我身上!”   陈希夏伸出手捞住她,把她半挂在自己身上往酒店里走。   “我来我来,你松手。”   李竞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伸手就要把人接过去。陈希夏抬头瞥了他一眼,轻轻警告。   “你松手。”   生意应酬喝醉是常事,梁露有分寸,但也少不了今天这种推拒不了的情况。外贸发展的如火如荼,都说现在企业出海是大趋势,但真正做起来确实难上加难,更何况梁露的产品成本高,价格上不占优势,只能卷供应链,卷质量,上上下下都要打点。   钱难挣,屎难吃。   李竞扬收回手,追上陈希夏。   陈希夏从梁露包里搜了半天房卡,好不容易把醉鬼拖回房间,这才出来应付李竞扬。   她靠在门上,手扶着门前的小架子,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我请问,你怎么在这呢?”   李竞扬,养老院院长李秋梅的侄子,郝桂英的孙子。陈希夏接手郝桂英没多久就认识了这个活力旺盛的男大,隔三差五来养老院帮忙。搬东西、陪老人聊天、带郝桂英晒太阳,什么都干。一米八的个子穿梭在院里,肩宽腰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好看的虎牙,热情得像只萨摩耶。   前年李竞扬放暑假,她坐在乐天的菜园里刷短视频,视频里一个女生滑着滑板点燃了一只玫瑰,看的她两眼发直,随口说了句要学滑板。第二天,李竞扬就抱着两个滑板出现在养老院,等着她下了班就拉着教她蹬地滑行。   陈希夏一直认为自己做事已经很随心所欲了。   但在李竞扬面前,她自愧不如。但她又不情愿认输,想了想,只能把他这种行为归为年轻。   年轻人总是精力过于旺盛。   ‎   “我姑让我告诉你,明天有个投资人要去养老院参观,让你接待一下。”   “这不是市场部的事儿吗?”   李竞扬一脸无辜地摇摇头,拉着她就往外走,“我特意过来的,一起吃个饭?”   陈希夏看了看时间,十一点,眼神还没从手机上挪开就被人拽下楼。酒店门口,陈希夏没了耐心,站在原地看着他。   李竞扬停下,晃了晃拽着她的手,一个和陈希夏同款的素圈戒指明晃晃地贴在上面。   “上次送你的戒指你没要,我就去买了一个和你戴的一样的。”   “你上哪买一模一样的?”   “我按照片找的,逛了三个商场。你手上那个是为了给我奶奶看,从符主任那拿的道具,我知道。但我买的这个是金的,不会褪色。”   李竞扬没松手,看着她笑,露出好看的虎牙。   陈希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爱你,陈希夏。”   六个字,一脸真诚。   陈希夏没有很惊讶,只是有些无奈。   她用力甩掉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尽量温和:“你啊,别——”。   李竞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我要去涛岛考潜水教练,等我回来。”   没等她开口,他已经踩着滑板滑出酒店,一边滑一边挥手,“等我回来,夏夏~”   李竞扬没敢再多停留,他知道,再多留一秒,陈希夏拒绝的话就会脱口而出。他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去培训之前怎么也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才行。   之前他没毕业,陈希夏开口闭口的说他还是学生,年轻人要积极向上,不要总想着男欢女爱。   现在他毕业了,总可以想想了吧。   ‎   陈希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拿出面巾纸擦了擦额头。   不愧是体育生,跑得是快。   她摇摇头,有些后悔刚刚没一巴掌呼上去,断绝他的念头。   但毕竟是年轻又好看的一张脸......打红了也不太好。   想到这儿,陈希夏不觉浑身一抖。   似曾相识的场景......   陈希夏不敢再细想,往事就该随风飘散,多留一点儿味儿都是对现在美好生活的不尊重。   回到房间,她打开兼职心理咨询的APP。上面挂着她的简介:心理学硕士,擅长:两性关系/老年心理学。   八十块钱一小时,去掉平台抽成,到手不到五十。但五十也是钱,够她两天的饭钱,也算是为她房子的贷款添砖加瓦了。   群里滴滴答答的消息开始闪。   【小陈,你今晚辛苦一下加加班,准备下养老院的资料,明天路上和投资人好好说一说。】   【小陈,机票信息和投资人联系方式我让小王给你发过去了。第一印象很重要,你就代表了咱们养老院的第一印象,石事开头难,你就是这个头。】   李院长手写错字的习惯一如既往。陈希夏盯着“石事开头难”看了两秒,回复了一个“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包。认命地坐在电脑前梳理材料,手机里APP的咨询请求也在跳,她一边回消息一边写PPT,键盘敲得断断续续。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她没忍住拍了下桌子,梁露半睡半醒的翻了个身。   陈希夏扶着额头满脸后悔。   早知道就该去和李竞扬吃饭,至少能有个正当理由不加班。   -   到了飞机上,陈希夏觉得她应该和李竞扬一起去涛岛,而不是坐在这里受罪。   她拖着一夜没睡的身体化了妆,还从梁露的行李里翻了一件相对正式的衬衫,号有点小,穿在她身上紧绷绷的,整个人像个木偶一样四肢僵硬地坐在公务舱的座位上。调整了三次姿势都很别扭,最后彻底放弃,靠回了椅背。事实证明,二十七岁通宵加班绝不是明智之举,精神尚想奋力一搏但是身体已经举手投降,她挣扎了不到两秒,就开始睡得像死猪一样。   但她的耳朵依旧保持着警觉机敏,没睡一会儿,动物的本能就让她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陈希夏。”   嗯?什么鬼声音?怎么好像昨天听见过?   不对,不只昨天!   陈希夏睁开眼,半眯的眼瞬间瞪圆。   声音传来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正垂眸看她,黑色的衬衫和一张死装的帅脸。   果然,她的本能没有错。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男人没有拿出登机牌,也没有动,似乎只是等待陈希夏从座位上起来,让他坐下。   或者说是,伺候他坐下?   陈希夏从兜里掏出机票,看了一眼,不情愿地挪到里面。   直到程则落座,她才反应过来。   投资人?   什么投资人?   他是投资人?   空姐向程则问了好,程则就再没睁开过眼。陈希夏趁着还没起飞疯狂的核对资料找群消息。   资料上写的考察公司的负责人是Cyrus,联系人是刘浩,其他信息基本没有……   应该不是他。   陈希夏呼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转过头光明正大地看他。   昨天看着精神还不错,依旧紧致的下颌线,眼角连细纹都没发现。三十二岁的男人,看着倒像二十三。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   不过一晚上时间,人好像就憔悴了不少。   哎,三十二岁和二十三岁还是不一样。   陈希夏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穿着Charvet衬衫的肩膀,换上和他一样死装的脸,语气非常不温和。   “这位先生,是你坐错了。” C4 我老婆   “我妈走的时候,痛苦吗?”   程则在二十年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每次想到第一次见到陈希夏的画面,他都会想起这一刻。   他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妈妈,方玉,留在这个世间的遗物很多,相比于那些璀璨的研究成果,他这件遗物没什么可在意的。   他不擅长顾影自怜,也从不觉得受过什么创伤。世人皆苦,和其他人比,他也不过是早失去了一些时间而已。离开人世,意味着脱离了痛苦,也算是好事。   但方玉的影子,一直在。关于她的画面,一直清晰。   画面里,院子里的枝叶沐浴在阳光里,方玉带着他在石桌上读《论语》。她是北方人,声音却带着好听的软调,“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十岁那年,她在给他的信里写:“水深流去慢,贵人语话迟”。他把这句话剪下来,贴在书桌上很多年。直到和程威强的冲突一次次升级,他的东西被扔出去,他带着程圆去了美国。   很多年里,画面里的场景总是固定的。但自从认识了陈希夏,每次想到方玉,这些画面的结尾,都会变成陈希夏短发时站在太平间的微微抖动的背影。   她的十七岁交叠着他的十二岁,模糊,又具体。   ‎   方玉去世的时候程圆还小,对妈妈没什么概念,每天还要面对随时发疯的程威强。程则没有选择,把她带到美国是他的责任。   他想把方玉教他的东西教给程圆,但没什么用。程圆还是咋咋呼呼,天天从寄宿家庭打电话哭,每周从北湾往返圣何塞去安抚她成了他大学期间的固定项目。   程圆培养了他的耐心,也耗尽了他的耐心。每次想到她大哭大叫的画面,他就条件反射地头痛。   礼仪方面,他完全继承了方玉,很少像程威强一样用情绪当武器去伤人、压制人。也不喜欢大声说话的人,包括但不限于程圆。   哪怕是在噪音轰鸣的机舱里,陈希夏刚刚的声音也不算小。   ‎   程则眼皮轻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去乐天养老院考察参观的投资方,是我。”   陈希夏的视线不自觉地越过程则,看着隔壁座位打字飞快的秃头男人,想到包里张兴给她的公司资料,觉得自己过段时间没准真用得到。   也有可能这两天就用得到。   陈希夏收回视线,半转过身对着程则,礼貌地虚心求教:“Cyrus?”   “嗯,”程则也微笑,低头看着手机回消息,“刚换的。”   陈希夏笑的更灿烂了一些,怕机舱外面的光晃到尊贵的Cyrus,细心地关上舷窗,“我看您刚才挺累的,要不先休息?刚刚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就是我们尊贵的投资人。”   程则看了看时间,终于转头看她,表情温和:“抱歉,刚刚在回消息。”   “哪有哪有,您忙您的。”   “资料可以先给我看看。”   陈希夏将准备好的宣传资料调出来递给他,心里默默表扬了自己几句。   还好刚刚在梁露行李箱顺了一个平板电脑做展示,牛马的习惯一贯很优良,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的基本素养刻在骨子里。   程则低头看着材料,舷窗里透出的光打在他身上,黑色的衬衫上的明暗光影界限清晰,修长的手指轻抵在平板边缘。   Cyrus,看起来似乎人如其名。   但她再清楚不过,程则这张看似温和无害的脸上堆砌的大多都是假象。   作为一个不太标准的二代,他在一个非常标准的二代家庭里长大。暴躁的爸,早逝的妈,亲生妹妹和私生子的弟弟,作为家里年龄最长的那个,他几乎凑齐了所有二代的要素。   陈希夏天生好奇心旺盛,曾经把程则作为有钱人样本认真研究了一番。她把关于他的碎片拼在一起,列出一串问题,翻开心理学课本和知网,一条条分析。   比如,为什么富二代的妈妈容易早逝?一番调研,得出的结论却非常简单粗暴。   气的。   看程则就能知道,他爸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长期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人不生病才怪。   第二个问题,陈希夏把焦点放在了程则本人身上。   翻了几轮文献,她在课本上重重圈出几个字——适应性人格面具。一种社会适应能力极强,实则专和自己过不去的假面人。   她盯着那行字,开始一条条往程则身上套。印象里,他永远在笑,永远得体,永远看不出破绽。天塌下来都有他那张半永久的笑脸顶着。   而且,他真的很擅长折磨自己,从不允许自己在人前表现出倦意,也很少和人发生正面冲突,更不屑卷入无意义的斗争。   她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索性把程则当样本,顺藤摸瓜想了一圈,发现但凡有理想的二代都很难一帆风顺,他们执迷于推倒祖辈的旧城,去荒原上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秩序。但老城主只会死守着那座将朽的王座,绝不会为这种“离经叛道”的建设拨出一砖一瓦。   自谋出路,是他们唯一的路。   程则就是那个在荒原上徒手垒砖的人。十年如一日,他看着新城拔地而起,又看着它在资本的洪流中坍塌。他拍掉灰尘,在废墟上再次动工,循环往复。   在别人眼里,这种人是不能犯错,也不能失态的。沉稳,礼貌、周全、滴水不漏,是市场对一个合格创业者的隐形要求,也是入局的通行证。   任何一点错失和纰漏,都有可能让新城倒塌。   所以很久以来,陈希夏也一度觉得这就是他原本的样子——身材很好但不会和别人起冲突更不会打架的健身房摆件。   ‎   直到大二那年,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不只会打架,而且很擅长打架。   大二那年,运动会刚结束,陈希夏美滋滋地抱着S大的帆布袋找他送运动会赢的纪念品,在领科楼下的拐角处,程则靠在咖啡店门口低头回消息。   她正要抬手打招呼,一个穿着风衣,裸露着小腿的光头男人从拐角处跑出来横到她面前。   风口里,男人双手敞开风衣,诡异地笑。   陈希夏站定了,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了男人一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好小。”   没等她扎起头发挥拳出去为民除害,程则已经把人踹到地上,背后锁臂,脚踩在男人的脸上。   陈希夏睁大眼看着他专业的柔术招式,自动cos海狗鼓掌。   程则手掌按在她的头上,将她的脸扭向另一边。   “看什么看,报警。”   多年以后想到这个画面,陈希夏有了新的领悟。   一是,真的很小。二是,程则应该不是为了她才动手的。   换成别人,他大概也会。   ‎   没等陈希夏的思绪再飘飞,程则伸手把平板递给她,“谢谢。”   陈希夏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又意识到公务舱的座椅没有她想象中宽敞,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   “程总,养老行业很有前景,是朝阳行业,您既然想投资养老院肯定也知道,咱们国家已经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养老需求非常大。”   陈希夏摸了摸被磕到的后脑勺,真心实意地又将养老院的基本情况介绍了一遍。在得知Cyrus就是程则之后的几分钟里,她的大脑随着飞机的涡轮一并进行了飞速的运转。   虽然担心工作不保,但陈希夏心里还是想让他投资的。程则算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还良心尚存的资本家,是个实干的人,现在又赘给韩家肯定不缺钱,如果他能投资乐天,养老院应该能保住。   至于她的工作,就看他这个资本家的良心还尚存多少了。   程则耐心地听完她掉书袋,唇角弧度很浅。   “陈希夏,认识我很丢人吗?”   陈希夏维持的笑容僵了一会儿,“怎么会!?”   程则看着她眼睛几秒,转而笑了。   陈希夏被他不明所以的笑容搞得浑身不自在,把平板收起来转回身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她低头刷了会儿起飞前手机缓存的动态,看到李竞扬上个月发的微博,是他们俩和郝桂英的合照。   配文:我老婆。   ???   李竞扬脑子进水了?   陈希夏点开图片认真回忆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难道是AI生成的?   “如果知道是你负责乐天养老院的项目,我不会过来。”   回忆还没来的及生成,脑子里水更多的人开口了。   陈希夏的后槽牙咬了又咬也没忍住:“您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程则转过头,和她视线相对,面色依旧温和。   “我只是不想见到你。” C5 八个字,608天   陈希夏正蓄势待发地准备反击,手机开始震动。要不是刚才看到程则在上网,她都不知道这架飞机还有WiFi。   但此刻,她宁愿不知道。   群里副院长在疯狂@她,询问她见没见到投资人,有没有多了解一下,聊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群消息将陈希夏拉回了现实,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正襟危坐,侧身对着程则。   “程总,您要是不喜欢我和您对接,等到了南汐湾和院长说一声,换个人就行。”   陈希夏笑的脸都僵了。两年不见,她觉得程则似乎更难搞了。   好像他吃了多大亏一样!   程则没什么反应,一如既往地保持微笑。   “程总,应该快能看到南海观音了。”   陈希夏主动挑起话题,打开舷窗,身体后仰,热情地指着窗外,“南海观音是海南岛的保护神,据说是咱们国家最灵的海上观音,自从修建了这个观音像啊,台风来了都绕路走~”   程则眼皮都没抬,“这边看不到,在另一侧。”   ……   陈希夏不准备再努力了,她尽力了。对于不想和你搭话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好的程总,副院长在机场等着接您,下飞机以后我就先走了,在此之前,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问我。”   说完,陈希夏安然地合上眼,靠在窗边睡得岿然不动。   空姐走过两次。第一次是发餐,程则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第二次来收咖啡杯,空姐的目光在陈希夏身上停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她睡死了,”程则说,“叫醒会生气。”   程则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枚戒指端端正正地戴在无名指上。他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   陈希夏一路没醒。飞机降落时,她睁开眼,没看程则,拎着包就下了舷梯。   身后,程则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   机场抵达区,她跟在程则后面,识趣地没说话,目送着这尊大佛和副院长上了车,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   假期还剩半天,陈希晴的未读消息像定时炸弹,在对话框里疯狂蹦着数字,每震一下,陈希夏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她没敢再耽误,火速赶到高铁站。等车的时候,才把飞机上那段毫无收获的对话,连同之前对程则的了解,拼凑成一份报告发到群里。   回海口的路上,她也没闲着。十分敬业地在网上系统地搜集了一些威盛和领科的相关信息,进一步了解了程则这两年的实绩,脑补了他如何背靠韩家这棵大树铁腕夺权,又是如何填补了威盛的烂摊子一手扶起了领科。   程则在她脑子里被压缩成一个像素小人,卑躬屈膝地围着韩家打转,谨小慎微地活着。对比刚刚他皮笑肉不笑趾高气昂的样子,陈希夏满意了,把手机扔到包里下车回家。   ‎   前脚刚进屋,假悟空和啧啧还没来得及扑她腿上,陈希晴已经一把揪住她的耳朵。   “胆子肥了?去深圳都不找我?”   “姐,你怎么大驾光临了。”   陈希晴今天穿了一身黑,皮裤,紧身背心,狼尾短发挑染了几缕蓝黑。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陈希夏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她说要改名的那个下午。   ‎   陈冬去世以后,她搬到海口上学,还不到一周,班里就开始男生拿着墩布骂她:“扫帚星下凡,无爹无娘来败人!”   她没还嘴。她一向不惹事,也惹不起事。   但陈易涵惹得起。那天放学,陈易涵在校门口一脚把人踹翻在地,拉着她一边跑一边教她该怎么打架。跑回家门,陈易涵书包一扔,冲厨房喊:“妈,我要改名!”   舅舅抱着前天陈希夏在路边捡的刚做完绝育的流浪猫,心平气和地问:“你要改什么名?改叫孙悟空?”   “陈希夏今天被骂了,那个兔崽子说她不是我亲妹妹,爸妈都死了才寄养到咱们家的。”   陈希夏想溜,却被陈易涵抓住校服后领,她咬着下唇站在原地。   “姐,他说的也是实话,我没事,你不是——”   “被人骂了还没事?咱俩都姓陈,骂你就等于骂我!别不知好歹,我随你名字取,便宜你了。”   陈易涵遗传了她爸,生的一副好脑子,学习上从来不用操心,但是性格却算的上顽劣。   三好学生只占两好,虽然思想正面的很突出,但行为也负面的很突出。   舅妈包了一半的饺子放在手里半天,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陈易涵。   “行,老陈,就听她的吧。今天是个大晴天,你要是非想改名,就叫陈希晴?夏夏,你觉得呢?”   孙悟空在脚边蹭了蹭她,抬着小脑袋喵呜的叫了一声,像今天的假悟空一样。   ‎   十几年过去,陈希夏稍稍抬头看着一米七五的陈希晴,撩了一下她的发尾,趁人不备,抱着假悟空亲了她一下,又晃着身子躲进厨房。   “死猴子你给我滚过来!”   “哎哟,一回来就吵吵吵,你俩消停会儿行不行?”   徐华荣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舅妈是四川人,说话爽快,人也泼辣。嫁给舅舅这么多年,饺子包得比北方人还利索,就是蘸碟里永远少不了折耳根和辣椒。她放下面团,给脚下打转的啧啧扔了块苹果。   “夏夏,你再不回来你家啧啧都要饿瘦了,这几天什么都不爱吃,冻干也就舔两口。”   陈希夏抱起啧啧掂了掂:“舅妈,它这个体重,可以饿一饿。”   啧啧是陈希夏两年前在养老院收留的流浪狗,一只不知品种的美貌小白狗,活力旺盛,气性大,还爱记仇。这几天家里漏水,陈希夏把它抱来舅舅家寄养两天,让它体验下妈妈以前的美好生活。   不用猜,能让它吃不下饭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被假悟空揍了,气的。   ‎   陈希晴坐在一边,把消毒湿巾扔给陈希夏,“你养的狗和你一样,嘴里没一句实话。”   “哇哦,它说话你还能听懂?”   陈希夏一个弹跳接过湿巾,一边擦手一边往陈希晴身上蹭,“听赵袅袅说你们院里最近接待了不少帅哥,有没有好看的,给我欣赏欣赏。”   赵袅袅是她初中同学,当年骂她扫把星最凶的那个,后来被陈希晴一脚踹服了,成了她俩最铁的跟班。如今在陈希晴工作的整形医院做销售,天天哭天抹泪说自己废物。   “最近做医美的男的确实不少,上周李颂承有个朋友来做医美,说是想弄的年轻一点,结果他临时有事出去了,还是我给做的。”   “有照片没,给我也看看!”   陈希夏一脸好奇,在陈希晴身边打转,陈希晴踢了她一脚,“客户隐私,不能看!”   舅妈摇摇头:“你们年轻人怎么说来着?容貌焦虑?我看现在男人的容貌焦虑也挺严重的。爸妈给啥算啥呗,还整什么容。”   “舅妈,你不知道,现在老男人都很有危机感的,三十多没对象的一大把,再不整的好看点更没人要了。”   陈希夏无语地揉了揉屁股,揪了块饺子皮扔到陈希晴身上,躲在舅妈身后嘟囔了几句。   “说起来你方叔的外甥程则也三十多了吧?你方叔出国援助的时候还说帮他照看着点,这都两年多了,连面都没见着,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挺好的,都结婚了。”   陈希夏咬了口苹果,脱口而出。   “结婚了??”   舅妈面露惊讶,手上的活也停下来,“什么时候结的婚?”   陈希夏摇头,“不知道嗷,这两年吧。”   -   程则到度假村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两年前他帮威盛地产起死回生,拿到股权后力排众议,把主营业务从纯地产转向度假村和旅游经济。地产行业岌岌可危,旅游经济倒是蒸蒸日上,靠着政府补贴和银行贷款,总算盘活了新业务。如今海南度假村的版块已经交给了程圆。   程圆学的是酒店管理,天分算不上多高,但比以前认真踏实了不少。接手威盛以后,程则稀释了10%的股份给她,她也欣然接受。这两年品牌建设和运营做得都不错——除了耐心这方面,属实没什么长进。   在度假村门口等了也就十分钟,就架着手满脸不乐意。看到程则从车上下来一脸铁青,才乖乖把手放下。   “哥,你终于来了。”   程则打掉程圆想挎上来的手,她就算是个榆木脑袋也能猜到,这肯定是生气了。   “你在深圳参观的那个山上度假村怎么样?对了,曼铂这个季度的汇报你看了吧?营业额上升了三个点,在这种经济形势下很不错了!估计海南封关以后能增长的更多,哥,你说我们要不要——”   “游泳馆在哪?”   程圆正想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这段时间的丰功伟绩,却被人一下呛回去,总感觉有口气堵在胸口里发不出来。但看她哥的脸色,好像比她还气。   “露天的在园林那边,私人的在别墅区,你要是用的话,我——”   “清干净。”   程则刷卡进房间,程圆一个人穿着高跟鞋站在门外,脸色和他一样铁青。   ‎   对于她哥,她算是了解的。过度的责任心,拜她所赐从十八岁开始就练就了极其稳定的情绪和抗干扰系统。能让他生气的事少之又少,即便是生气,大多数时候也不会露在面上。只要不算太过分,一般都是愿意照顾他人情绪的。   很显然,让她遇到极少数情况了。   她无奈摇头,正要转身离开,门又被哐地打开。   “程圆,我说没说过,我的房间里不允许放欢迎纸条!”   度假村定制的欢迎纸条在程则手里刷刷作响,程圆一把攥住,抽了出来。   “对不起啊哥,我现在就去培训他们,泳池清好了,你随时可以——”   🅲🅹🆆   哐,门再次被关上。   程则烦躁地将外套摔在沙发上,拉开露台的门扯了扯领带。   刺眼的日光打在地板上,落下一团阴影,园林里青蛙的叫声和着他的回忆嗡嗡作响。   【体验还行,有缘再见!】   两年前,她留下的纸条。   八个字,608天。   陈希夏终于成了他宽以待人的人生里,为数不多恨的人。 C6 骗子   游泳馆里,程则的双腿重重地触壁。   正要开始游第七圈的时候,偷摸溜进来的一个不长眼的人,一个猛子激起半池水花。   张益旗双手展开,搭在泳池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程大老板怎么了?这次是威盛的事儿,还是领科出什么问题了?”   “谁让你进来的。”   “你看你这个样儿,还能是谁,圆儿呗。”张益旗向着他的方向泼了一捧水,“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一起去考察养老院吗,你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等你干嘛,赚钱的事儿你能行?”   程则随手拿起泳池边的浴巾,扔给张益旗。   张益旗躲开:“程则,你当初求我加入领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做大做强了开始嫌弃我了?你个骗子!”   张益旗是程则的大学同学,领科的合伙人,芯片专家,同时也是他见过最吵的技术人员。   “闭嘴。”   张益旗还在泳池里嚷嚷什么,程则已经听不见了。水声灌进耳朵,让他想起一些不算好的记忆。   ‎   他不是没被骗过。不夸张地说,他的成长经历里充斥着欺骗和隐瞒。   程威强隐瞒方玉的病情,将近一年的时间都不让他们见面。如果不是方巍找上门,程则连方玉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程则也很难想象一个人会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为了威盛地产的融资,什么都能交换。   前两年,为了攀上韩家这个地产业的高枝,程威强软硬兼施地劝程则去和韩家多接触,最好赶紧把婚事办了好让威盛拿到投资。   韩艺凝喜欢程则,不用家里人撮合就想尽办法创造机会多见他几面。但程则划线划的很明确,后来干脆连他哥韩俊都少见了。   韩俊也劝韩艺凝,程则实在不算她的良配。这个人面儿上看着是个谦谦君子,实际上心狠手腕儿更狠,十八岁的时候便初见端倪。   能在这个年纪和他爸撕破脸,把名下的资产抵押出去借钱去上学的人,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韩俊看的明白,程则不关心威盛的死活,更不关心程威强。他妹妹要想追一个这样的人,恐怕是比取经还难。   对于程则来说,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程望从家里跑到他公司跪着求他回家救救程威强,他也绝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程则到家的时候,程威强正站在四层别墅的房顶,一副对人世间毫无眷恋,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模样。   程望吓得不敢睁眼,程则让他先出去,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程威强。   “欠了多少钱。”   程则声音不大,程威强却有顺风耳一样听的清清楚楚。   “你个王八蛋,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和韩家结婚,反正威盛是没救了,我也不想活了。剩下这个烂摊子,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说完就往前走,脚尖颤颤巍巍地试探着房檐,眼睛一直往程则那儿瞟。   程则转身要走,程威强哎了几声,骂住他。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真不管你老子!?”   程则不想和他废话,把协议扔在院子的石桌上,“威盛的资金流我想办法,条件是你的股份要转让给我。”   ‎   程则创业的这几年,对商业有了新的认识,他想做的不只是脑机接口和医疗器械,还有一系列阿尔茨海默的相关产业,处处都需要钱。找投资人,融资都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处处靠融资。领科是他的资产,是他入局的筹码,但现金是商业世界的门票。没有门票,再多的筹码也派不上用场。   如果有一只能生蛋的鸡在大后方提供保障,他这个烧钱新公司压力能少一些,自主权也能大一些。   程威强的咒骂声络绎不绝,程则没理会,只等他骂完说了一句:“你愿意签就签,不愿意也不用特意再让程望找我。等你真跳下来,我自然就知道了。”   程则当然知道他不会跳,程威强不过就是看程望还年轻好吓唬,利用程望去找他过来。他不愿意干涉别人的因果,同样,他也不允许别人干涉他。他的底线没有这么低,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让他牺牲自己的婚姻和爱情换钱。   即便他跳,程则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人有做选择的自由,包括生死。   对于陈希夏,他的态度也是如此。   ‎   舅舅方巍和陈毅成是大学同学,当初是陈毅成主动放弃了推荐免试上研究生的机会,才递补录取了方巍。在当时的年代,人人都争破头往上挤,这个交情让方巍记了一辈子。   后来,方巍和陈毅成在一个医院实习,两个人合租的房子里,方巍突发心源性休克,如果不是陈毅成及时发现抢救,方巍当时就没命了。方巍视陈毅成为恩人,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   方巍第一次见陈希夏,就是她姥爷去世那天。两人交谈的不多,却对她印象很好,她和程则又碰巧都在深圳,方巍便千叮万嘱让程则多照顾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你陈妹妹身体好不好,心情怎么样,学业压力大不大。   他应下来,电话也照常接,却也没怎么上心。   即便只见过一面,他也能确定,陈希夏不是那种需要照顾的人。正相反,她的生存能力极强,是那种只要给她一口水,就能挣扎着爬出丛林的人。   只不过,在长辈面前,她太会演了。长着一张宠物猫的脸,干的全是黑足猫的事。精力也旺盛得过分,拿他舅舅的话当令箭,不是叫他帮忙做被试,就是往他公司跑。根本轮不到他主动照顾。   没熟到那种程度。   ‎   对于身边的朋友,程则的界限很明确。什么样的人,能交往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有着清晰的表格。陈希夏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划分在不必主动联系的那一栏里。   对于不受控制的人和事,他一向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   不过总有些意外。   大学四年,程则被叫去看了三次她的运动会,唯一一次没去,是她前一周和舍友去爬山,遇到一个崴脚的小女孩,陈希夏自告奋勇背她下山,结果自己也崴了脚,遗憾退赛。   运动会上的陈希夏,三千米的长跑,她像只野兽一样死咬着前面两三个人。   两条大长腿倒腾地不算快,步子却大。   虽然每次都和第一失之交臂,但也能拿到名次。   在运动方面,她算是胆大,跳高练上一周就敢报名运动会,前两次过不去的杆,总在第三次将将成功。   他很少从谁的眼睛里一眼能看出坚毅,但她在操场上扎起来的黑色头发,和总是闪着光的黑色眸子,却时常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观察了许久,还是很难将她和舅舅口中那个可怜的形象联系到一起,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两个人偶尔见面,程则会耐心地听她说天说地,每次做完被试后,也会接过她画的那些小卡片,温声道谢。   有时候是画的歪七扭八的恒河猴,有时候又是临摹的四不像的荣格头像。   但一切都也只是出于礼貌。   ‎   时间久了,她变得有些肆无忌惮。程则发现她开始用那套半吊子的心理学知识在他身上做实验,劝他放开自己,走出旧世界,接纳新世界。   “程则哥,你不能总工作,你这是价值感缺乏,要多出来逛逛!”   很多时候,他也会用她那套不成熟的理论安慰自己。没什么大用,但多少算有点慰藉。   他当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的风格,对人真诚,对自己更是。相比于外在的东西,她更在意自己的感受。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在手上和脖子上戴首饰,用她的话说,戴上碍事,不舒服,也施展不开,就连绑头发的发圈也是随便塞在口袋里,从不套在手腕上。   买衣服也省事,直接点开购物网站,筛选价格从低到高、销量从高到低,出来的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孙悟空、叮当猫。她懒得挑,闭着眼往购物车里扔两三件,凑够包邮就行。   快递拆开,往身上一套,镜子里的效果却出乎意料的还不错。程则一直觉得,要不是那张脸,这些衣服早该进垃圾回收站。衣服的可爱是薛定谔的可爱,穿在她身上才坍缩成现实。   “有限的时间要多做有用的事。”他以前说的话,总是被她一本正经地挂在嘴边。   他知道,她有自己认为有用的事。她热爱自己的专业,并且心存敬畏。她对待心理学,就像他对待自己的事业一样,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做的。   从大一开始,她的专业课成绩一直保持年级前三,大小的比赛参加了不少,保研也顺理成章。哪怕只有一点空闲,她也会去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家里做义工,陪他们聊天、种花,偶尔用兼职挣来的那点钱买些小礼物带过去。   热爱是装不出来的,就像人永远无法伪装成另一个人。   所以他一早就认定,在某些方面,他们是一样的人。   如果下一秒世界末日,她想到的一定是她未完成的遗憾,那些没有实践过的心理学常识,和在家里等着她探望的老人......   而他最后想到的也一定是那些程序和工厂的配件。   所以哪怕最艰难的两年,找不到投资人,威盛集团欠了一屁股债,工资都只能按季度给员工发的日子里,他也没想过放弃。   大不了和他的工作死在一起,他不止一次下过这种决心。   ‎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她就毕业工作了。兴致勃勃地换上别扭的正装,穿了没两天又嫌不舒服扔到一边,换上自己的运动鞋和t恤,晃着马尾大摇大摆地去上班。   和程则一样,几乎没什么准确的下班时间。   不过没变的是依旧热衷于骚扰程则,陈希夏上班的公司离程则当时租的办公室不远。有次下班她晃到程则公司里,他熬了三天三夜正躺在沙发上补觉,陈希夏怎么也叫不醒,在做人工呼吸的前一秒,程则被她打醒。   睁眼就看到她一张涨的通红的脸,怒气冲冲地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   “程则,你再这么加班,我就让你舅给你拉走关在ICU里!你这样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赚多少钱都没用了!”   他的脸上还留着她用力拍打的巴掌印儿。   这是陈希夏第一次没叫他程则哥。   第二次,是他三十岁生日那天晚上。   他去北京出差,刚回酒店洗过澡,陈希夏就穿着黑色小礼裙出现在他房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瓶红酒。   顺滑的黑发搭在一侧,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那一晚,大雪漫天。   随便编的借口,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看穿的心思。   想到这儿,陈希夏手上的戒指和那张八个字的纸条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不是不戴首饰吗?   现在又能戴了?   骗子! C7 闭门羹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销假,就被李院长叫到了办公室。   会议桌围了一圈的人,陈希夏坐在边上看了看,院里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基本都在。   市场部的王兮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她没看明白,但是她看明白了李院长的脸色。   一脸期待。   副院长吴强先开口:“小陈啊,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新任务要交给你。”   “您说。”   陈希夏身子向前靠了靠,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之前给你的信息不全,昨天你接待的是威盛的新老板程则,是威盛集团要考察咱们养老院。”   陈希夏恍然大悟地点头,李院长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接过吴强的话:“威盛的这个年轻人和老程总不太一样,有野心也有能力,也是为数不多和咱们乐天理念相合的投资人,咱们必须得拿下。”   李秋梅是乐天创始人,初中毕业白手起家,在地产行业最鼎盛时及时收手转做养老。但这几年效益平平,全靠她的积蓄撑着。听财务赵琴琴和符主任私下议论,照这样下去,养老院最多再撑半年。   ‎   “李院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整个办公室就陈希夏一个非管理层的小喽啰,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会是给谁攒的。   李秋梅轻皱着的两条粗眉放松了些,憨厚的脸颊上添上了两个酒窝。   “昨天和程总简单聊了聊,他的意思是找一个学历高一点的,懂事一点的和他们团队对接。正好最近程总都会在海南这边,时间充裕,咱们得把握住机会。”   笑容僵在脸上,陈希夏的腿抖动地越来越快。   吴强看她没反应,关切地问:“有什么困难吗?”   “希夏,咱们院里就你一个研究生,程总点名要学历高的,肯定是有他的考量。你放心,我们市场部会配合你的。”   王兮继续给她使着眼色。   “李院长,吴院长,我是怕耽误了咱们养老院。不瞒您说,来的路上我看程总好像就对我不太满意,万一要是因为我影响了投资,不大好吧?”   陈希夏双脚落地,不再抖腿,言辞恳切。   她说的是浓度百分之百的大实话,程则亲口说的不想见到她。   “事在人为,小陈,你有这个能力。你也来院里挺长时间了,应该知道咱们院的难处,以现在的资金流,咱们也就再撑半年,这半年内要是再找不到投资人,就得关门了。”   ‎   陈希夏这才懂了王兮为什么一直给她使眼色。   王兮比她大几岁,结婚早离婚也早,是陈希夏在乐天的上班搭子,平时给女儿做的营养餐总会想着带一份给她。市场部在顶楼,离护理部远,每次下班王兮都会跨越楼层和部门,等陈希夏忙完掏出两个保温饭盒和她一起吃饭八卦,然后再一起从菜园走两圈散步消食。   对于工作,王兮有自己的见解,只要不出事就算是好事,察言观色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保住饭碗永远是第一要义。   从来都以能少干绝不多参与为原则工作的人,今天却挤眉弄眼得就差在脸上刻字了。   陈希夏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这是院里定好了来通知她的,她要么做,要么走人。   如今这市场行情,招个研究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点头应下,没再和院长拉扯。   “小陈,养老院这些老人就靠你了。投资拿不下......”   话没说完,李秋梅拍了拍陈希夏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走出了办公室。   ‎   王兮凑到陈希夏身边悄声说:“我听吴院长说,昨天程总一路上脸色都不是很好,介绍也没听多少。来到养老院都没进来,就在院里看了看。”   陈希夏没忍住,切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程总的车就来养老院接他了,哇,好靓的劳斯莱斯哟,轮毂都是定制的,海棠湾那边豪车那么多我都没见过这么炫的,应该......”   陈希夏拍了拍她:“王姐,说正事。”   “程总上车前和吴院长说他最近都在海南,要考察的养老院不止一家,让院里派一个能听懂话的和他们团队对接。”   陈希夏听的一头雾水:“哪句话说要学历高的?”   这话怎么能传的这么面目全非的??   王兮笑着用手肘碰了碰陈希夏:“吴院长当时也没听明白,后来跟过去的助理解释说,应该指的是昨天飞机上那位陈女士。咱们院里就你一个研究生,吴院长二话没说,直接敲定了你。”   陈希夏想,要是程则知道他助理这么自作主张,大概和她一样饭碗不保。   “王姐,那以你的经验,我现在应该干嘛。”   “那还不简单,去找程总啊!听说他挺忙的,海南养老院这么多,咱们得跟紧点儿,要不就让别人抢先了!”   王兮拽着陈希夏往外走,“你放心,有我呢,咱俩一起上,这投资肯定跑不了!”   -   陈希夏还是第一次看到王兮工作这么积极主动,还不到一小时,王兮就骑着小电驴带着她到了曼铂度假村。   三亚的中午十二点,太阳能给人烤晕,陈希夏戴着头盔,脚撑着地,眯着眼睛看着王兮:“王姐,除了咱们来的时候路过的共享单车那儿,应该没地方能停车。”   王兮抬头看了看一停车场的豪车,脖子不自觉地后缩了一下,推着小电驴往后退:“希夏,你先进去问问程总在不在,能不能见。咱们这么冒昧的就过来好像不太合适......”   刚才脑子一热的劲儿过去,王兮感觉自己有些愚蠢,没有预约,也没和院里问一声,就这么冲过来怕是见不到。   “希夏,你先去,我去停车,一会儿来找你。”   陈希夏头盔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就见王兮的小电驴已经骑出两公里了。   ‎   “陈希夏?”   是程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南方口音里夹杂着几分美剧里辣妹甜心的气泡音,陈希夏印象深刻。   “程圆,好巧。”   陈希夏拎着头盔转过身,手掀了掀贴在脑门上的头发,笑着看她。   程圆穿着高跟鞋才将将和陈希夏一样高,她慢悠悠地走过来,神色不明。   她还在美国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说她哥在国内有了一个新妹妹,天天围在他屁股后面程则哥程则哥的叫。   第一次见到真人是那年暑假回国。   她和程则提前一个月就约好了晚饭,结果人没等到,却看见他把一个穿着大卫衣和运动短裤,头发乱七八糟的不明女人从酒吧抱到车里。   程圆皱着眉,哥都没喊出口。   当时她没认出来,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她哥的新妹妹。   这品味也太差了,穿成这样去酒吧?   ‎   程圆:“你怎么在这?”   陈希夏把头盔掂起来夹到手臂处,身体重心往右侧偏了偏:“我找程则,程总,谈工作。方便见吗?”𝕮𝕁Ⓦ   “陈妹儿?”   程圆还没来得及挖苦她两句她今天的穿搭,张益旗就踩着人字拖,穿着花衬衫晃晃荡荡地走过来。   “张总,好久不见。”   真的是出门没看黄历。   “陈妹儿,可不是好久没见,这都两年了吧,来这儿......”   陈希夏一直不明白张益旗一个南方人,语言系统到底是属于长江以北哪个部分,不管多正常的称呼到他嘴里都会变得有些奇怪。   张益旗打量了一下陈希夏,紧身牛仔裤,黑色t恤,下摆打着结儿,长发散在一侧,比两年前更飒了。   🄲⃜🄹⃜🅆⃜   “来这儿玩?”   陈希夏解开T恤的结,塞到裤子里。程圆实在是看不下去,替她接话:“她找我哥。”   张益旗眼神避开了她的动作,等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陈希夏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没变:“那就更需要工作来排解压力了对吧?”   “我哥出去了,明天再过来吧。”   程圆懒得在太阳底下晒着,转身走了。张益旗也不想多待,却被陈希夏一把拉住。   陈希夏脚挡在前面,另一只手抓住张益旗的手臂,“张总,帮帮忙。”   张益旗后撤了两步,“什么事?”   两年前程则生日那天,他凌晨喝完酒回酒店,眼看着陈希夏蹑手蹑脚地从程则房间出来,陈希夏淡定的演技骗过了他。   如果不是后来程则黑着脸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三天都没出来,他真的以为陈希夏只是去送了个生日礼物。   “我在乐天养老院工作,负责对接程总。”   陈希夏把头盔在手里转了个圈,拉着他的手没松,“我们院长让我过来的,见不到程总我就要失业了。”   张益旗看着她眨巴的眼睛,浑身冷汗。   “你们院长如果不想要投资,可以直接拒绝的。”   “......”   知道太多的人,就该被灭口。   陈希夏松手,看了一眼王兮发来的消息,笑盈盈地抬头:“那就麻烦你转告程总,我今天来过。”   意料之中的闭门羹,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   起码知道了,程则是真的不想见到她。   ‎   王兮又把小电驴骑回来,停在路边朝她招手:“希夏,郝奶奶又开始砸东西,吵着闹着要找你。”   陈希夏戴上头盔,跑过去跨上小电驴,“回吧,王姐。”   “程总是不是不在?”王兮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头看她,“是我冲动了,咱们应该先问问的。”   “没事,问也没用,程总不愿意见我。”   王兮发动了小电驴,从一排排豪华酒店前穿梭而过。   海风刮过来稀释了王兮的声音,她扯着嗓子喊了两句:“为什么不愿意见你?不是他助理说让你和他对接的吗~”   是呢,为什么呢? C8 怨念   人看似有无限的选择,其实并不是的。   自己能选的,其实很少。   陈希夏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既留不住爸妈的性命,也无法留住姥爷的记忆。   她五岁上一年级,学习还不错,被舅舅家收养以后,户口落在了海南,考上了还算可以的大学。   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陈希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朝明站在家门口的那棵树下,隔着窗户往里看。他告诉陈希夏,外面的三角梅开得正好,让她记得带姥姥去看。   陈希夏摸着他的长寿眉笑,问他:“你终于记起来啦!”   陈朝明拉着她的手,也跟着笑,“是啊,要是没忘就好了。”   姥爷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病症一点点吞噬了他的意识,他先是记不清姥姥的脸,后来连每天照顾他的舅舅也不认识了。   但在他越来越空洞的记忆里,却始终记挂着那个要当齐天大圣的小姑娘。   五岁那年,陈希夏戴着姥爷亲手做的紫金冠,身上裹着床单,拎着塑料做的金箍棒,站在沙发上大杀四方。   别人的少女心事她不知道,反正当时陈希夏的少女心事,是做一只猴,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只是姥爷不记得了。   每次陈希夏去看他,姥爷都会从屋子里拿出新做的紫金冠,拉着她的手重复着五岁那年对她说的话:“夏夏戴上,一定比美猴王还威风。”   他一次一次地做,陈希夏的房间里便整整齐齐摆了一行。起初的那几顶,做得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精巧漂亮。到了后面,羽翎开始歪斜,珠玉也缀错了位。   十个紫金冠,断断续续做了两年,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天。   她做不到像陈希晴那么勇敢地选择医学,但她也想帮更多的陈朝明。   想让更多人记得,三角梅开了,要去看花了。   梦醒了。她第一次做出了选择,在自己从未看清过的命运里。   那年,理科生都抢破头去选软件工程、计算机这些热门专业。她的分数超过一本线一百多分,却义无反顾地报考了心理学。   即便现在回头看,在生命的洪流里,这个选择其实什么都决定不了。她也从未后悔过选择心理学,从未后悔过研究老年心理学和阿尔茨海默。   只是,个人的选择和能力终究太有限。她救不了所有人。甚至连一个都未必。   ‎   毕业后的工作,算得上体面。对心理学这种就业率低到离谱的行业而言,能在大厂找到一份用户体验研究这种既对口又能拿钱的工作,其幸运程度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一开始也快乐过。第一次挣那么多钱,能吃没吃过的东西,偶尔犒劳自己。有时也像小乌鸦一样,给陈希晴和家人衔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回去,那种满足感是真的。   但满足感就像一场昂贵的烟花,炸开时满天星斗,落下来全是灰。   工作内容算不上难,无非是从早到晚对着电脑,分析用户行为数据,看什么样的设计能让人多停留三秒,点支付的时候少一点犹豫。   意义感?没有。   工作嘛,谈意义就矫情了。赚钱是赚钱,梦想是梦想。她没有资格既要又要。   辞职,想过吗?不敢想。   对于金珊珊那种人来说,辞职可以是一个轻飘飘的决定,她靠着家里的人脉就能迅速找到更好的工作。   但她不一样。辞职意味着失去房租、社保、把家买回来的进度条,然后从更低的台阶重新爬。   而从头再来的代价和后果,她承担不起。家的港湾一直在,但对于她而言更像是赛博世界的美丽幻象,她不敢靠太近。   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她开始计算每一笔支出,梦想着攒够钱,把陈冬当年买的那套房子重新买回来,哪怕只是个首付。很少有空去想那些矫情的事。   如果两年前的体检报告没有甩到她脸上,一切都会很顺利吧。   她生病的时候,新项目正在关键期,团队里的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人会对合理请病假的人说什么。   因为什么也不必说。   虚假的关心,小心的试探,委婉的劝说,边缘化的调岗。   大厂又怎么样呢,利益的驱动下,任何不能高效运转的螺丝都会被以各种方式换掉。   没人逼她辞职,但她也别无选择。   她向命运竖了个中指。   命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   她打通了梁露的电话,轻描淡写地问有没有时间陪她去做手术。   梁露沉默了半分钟,“你不会死,对不对。”   陈希夏坐在收拾了一半的出租屋里笑,“大概吧,医生说甲状腺癌是最幸福的癌,懒癌,很多人都有,治愈率很高的。”   梁露将定好的机票信息发给陈希夏,没有说话,也没挂电话。   ᑢ҈ᒛ҈ᣭ҈   过了好一会儿,陈希夏正要打包最后一件行李,梁露才开口:“夏夏,你舅是医生。不告诉他们吗?”   陈希夏从冰箱里拆了一个绿色心情,眼睛盯着手机里「胃肿物性质待查 Ca?+活检术」的通知看了会儿,扔到一边。   “不用,要是手术成功了我不就活蹦乱跳了吗。”   陈希夏用牙咬断胶带,粘好包装箱的封口,坐在箱子上,看着书桌摆着她五岁的时候拍的全家福,一旁放着姥爷给做的紫金冠,两边的翎子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陈希夏笑了笑,拿起全家福放进包里。   “遗书在我包里,还发了你邮箱一份。”   ‎   直到陈希夏做了胃镜病理,取出了让人虚惊一场的间质瘤,又做了甲状腺切除术,梁露才第一次破口大骂。   “陈希夏,你他x的怕别人看见你死,就不怕我看见你死?你要是真死了,我就给你埋荒山里冻成冰雕,谁他x要给你收尸啊!”   陈希夏腋下的伤口扯得生疼,嗓子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奈地扯着嘴角,指了指身边病床的病人。   在手术台上,陈希夏再次梦到了十七岁时那个梦。   十一月,南汐湾的三角梅开得正好吧。   没死透,那就再来!   她决定再选择一次,回到南汐湾。   ‎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三亚找心理学相关的工作会这么难。千挑万选了一周,陈希夏识时务地把能投的简历都投了,不管是月薪两千还是三千的,给钱就行。   乐天养老院是她那天参加的第三个面试。   HR小心翼翼地试探她:“陈小姐,我们这里还有失能老人和痴呆症的老人。”   “是阿尔茨海默症。”陈希夏微笑纠正。   李院长正好推门进来,打量了她一眼,坐在旁边扇着扇子:“心理咨询师这个岗其实是摆设,但没有又不好吸引高知家庭。你明白我意思吧?”   “院长,我的护工证马上就能考下来,”陈希夏说,“入职后可以兼职护理部的工作。”   她根本不知道护工证长什么样,但她知道招聘信息上写着:兼职护工月薪加一千。   能力在未来时,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在面试现场,她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张死装的脸,拿下了这个工作。   但她也算得上言而有信,入职后一边筹建只有她一个人的心理咨询部,没事就往两个院长办公室跑,自请为老人们安排认知功能训练,定期给老人们做情绪管理的“话疗”,一边在护理部观摩,备考护工证。   闲的无聊的时候,她从符主任的桌子上随便拿了本书。   前言里,第一句话就写着「护工是就业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求职无门、万不得已时才会选择的职业」。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五分钟,第一次从书中和世界另一端的人产生共鸣。   但对操蛋的命运保持乐观是她为数不多的超能力,只要能多赚钱,总归是好事。   大腿一拍,她还是叫上梁露和李竞扬,吃了顿烧烤,颇有仪式感地庆祝了她刚考下的护工证。   梁露在烧烤摊上拿着啤酒,看着她的护工证。   那表情,就像是王母娘娘看到七仙女下凡给董永洗裤衩。   李竞扬倒是双眼亮晶晶的,拍了拍烧烤桌,“牛啊!又考下一个证!”   陈希夏和李竞扬碰拳,“有眼光。”   有些工作总要有人去做,避害趋利是本能,但做这些看似并不光鲜亮丽的的工作,是她的命运。   她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安全的轨道上,勤勤恳恳地做能够解决她温饱,又不那么难受的工作。   她并不打算向别人解释或是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这个义务。就像她离开深圳,离开程则。他们是什么必须道别的关系吗?不就是多认识几年,叫了他几年哥吗,还真把自己当碟菜了?   所以,程则一个已婚人士,到底为什么对她的怨念这么大呢?   陈希夏在帮郝桂英换上新尿垫,又给她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解释了国强正在来娶她的路上之后,再次想到这个问题。   她确实不想和程则产生联系,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养老院需要他,她的工作也需要他。   而且他那副死装的淡定脸,和一句轻飘飘地“不想见到你”真的让人很不爽。   不就是当上大老板了吗,牛什么?她还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呢!   ‎   陈希夏从茶水间的角落里拿出几瓶偷藏的啤酒和烧酒,坐在养老院的菜园里边喝边赏菜。   张爷爷负责的空心菜长势喜人,郝奶奶负责的地瓜叶有点蔫头耷脑。   陈希夏绕着菜地走了六圈,也无法消化半肚子啤酒和半肚子烧酒混在一起又冷又热的反应。   好像有人一边泼她冷水,又一边打了她几巴掌。   生气!还是生气!!   陈希夏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又转身看了看养老院。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照在楼上,窗户反下来的光粼粼地照在空心菜的叶子上,莫名地激发了她某种雄心。   去他x的,大不了被辞,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账上的余额应该能够她挺到下一份工作。   陈希夏把酒瓶扔在垃圾桶里,从台子上跳下来,滑着滑板出了养老院,凭着已经有点模糊的记忆叫了辆车。   地址:曼铂度假村。   到了地方,陈希夏的酒意上头的更明显,她还是穿着上午的衣服,只不过为了方便照顾郝桂英,t恤系的更短,露出了紧致的腰线。   拨通倒背如流的电话,张口就叫。   “程则,我是陈希夏。”   声音震耳欲聋,穿过大堂,前台的经理急匆匆地跑过来。   陈希夏用仅存的理智朝大堂经理摆摆手,走到门口,看了眼手机。   接通了,但没人说话。   陈希夏岔着腿坐在喷泉旁边的台子上,想着要是养老院的菜园有这么一个喷水器是不是方便的多。   “程则,我在度假村喷水器旁边等你,给你一分钟,要是不来,我就把喷水器卸走去养老院浇地。”   陈希夏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双手撑着台子,仰着头用脸接着喷泉溅出来的水花,心里数着数。   一般来讲,数不到100下,应该是能见到人的。   1,2,3......   1001,1002,1003......   陈希夏肚子里的烧酒和啤酒相遇又分离,在身体里打了个转儿又相遇,都没等到程则这个混蛋。   她撑着台子站起来,太阳落山,度假村门口的霓虹和灯光亮起。一片斑斓中,她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迈着步子走过来。   他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礼貌却又藏着侵略性的温和笑意。   “陈希夏,这个喷水器,你赔不起。” C9 持久   又笑,又笑,以为自己笑起来很好看吗?   是挺好看的。   陈希夏咂了咂舌,心里嘟囔了两句,脑子稍稍清醒了些。   “程总,听说您点我了?”   程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意一点点收起,“喝了多少。”   “三瓶啤的一瓶烧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   过了一会儿,陈希夏才反应过来,“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点我了?”   程则后退了半步,和醉鬼拉开距离,“养老院对接负责人的事,是助理失误。”   “那你会换掉我吧,程总。”   陈希夏听到失误两个字,嘴快扯到耳根。   “不会。”   陈希夏的脸上演了一场活灵活现的笑容消失术。   她从喷泉旁的台子上挪下来,一边的脚尖踮着地,另一边脚好像失去了知觉一样差点踩空,已经做好了摔一下的准备,手臂却被人一把接住。   陈希夏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不管不顾地抬头盯着他:“您不是不想见到我吗?程总,咱们这关系就别互相折磨了,我离你远点,你也省心,互惠共赢,您说呢?”   程则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瞥到她的腰线,一把拽开衣服上的结,把人按回台子上。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陈希夏。”   陈希夏记忆里,程则是最爱叫她全名的人。多年的浸染,她已经能听出来不同语境下他的情绪,有时是警告,有时是生气,有时是安慰,有时是开心......   显然,这次是警告生气和非常不开心。   ‎   “程则,我应该没得罪你吧?”   陈希夏又站起来,想显得自己气势足一些,“我就是一个小护工,你也看到了,养老院本来人手就少,你说你总折磨我,那些老人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捞人们想吧!”   酒精在袭击她的舌头,标准的普通话开始往四面八方拐。   程则笑了,这次她观察的更清楚,应该是气笑的。   怪了,他又生什么气?   “程总,你也得避嫌对不对?我帮你找个男助理!”   陈希夏善解人意地拿出手机挑选合适的接班人,被程则抬手抓住手腕,重新按回台子上。   他俯下身,笑意没达眼底,“陈希夏,自己回家。”   陈希夏举着手机仰头,头发贴在脸上,一双黑眸在灯带的照耀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不是,你看看,我们院里有好几个年轻的帅哥,都挺——”   程则抬手将她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双想吃人的眼睛。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   陈希夏举着的手机开始震动,她吓了一跳,差点扔出去,又紧紧攥住。   “喂?”   “你大晚上跑度假村干嘛来了?我在门口,接你回去。”   程则抬眼看了看停在门口被拦下的沃尔沃,把外套扔在陈希夏身上,抬手把人从台子上拎下来。   陈希夏皱眉看着他,电话还没挂断,手机被程则拿到手里。   “梁露,我是程则。”   “程哥???”   程则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另一端的尖叫声平复了才继续说:“把手机给保安,你开进来。”   ‎𝐂𝐉𝐖   梁露车停下的时候,正看到程则像棵树一样双手插兜站在喷泉旁边,陈希夏身上披着他的运动外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好久不见,程哥。”   梁露有些尴尬地和他打招呼,伸手想拽过陈希夏,人却在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立正。   程则点点头,转身看她:“陈希夏。”   “干嘛!”   人醉了声音却响亮,陈希夏仰着头,气势磅礴。   “上车。”   陈希夏的腿走了两步,快到车门前的时候反应过来,“我刚才说换人的事,你——”   没等她说完,程则就将人拦腰抱起塞回车里,陈希夏手脚并用嗷嗷乱叫,他熟练地按住她的肩膀,系上安全带。   关上车门,程则礼貌地和梁露笑了笑:“路上小心。”   梁露还没来得及道谢,陈希夏按下车窗,安全带给她的身体封印在座位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向程则招手。   程则走近了半步,和车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微微俯身。   陈希夏将车窗完全打开,挣着上半身探出去,手掐在程则右肩上。   “程总,今天算我冒失了,既然你想互相折磨,那我就满足你这个变态的要求。”   陈希夏的脸几乎要贴上程则,梁露在一边看着,躲在后视镜旁边偷偷拍了一张照。   程则:“还有什么要说的,快说。”   陈希夏的手紧了紧,手指几乎要嵌到他肩里,程则有些吃痛,但依旧面不改色。   “程则,我希望你能公平公正地对待这次投资考察,别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陈希夏心满意足地松了手,坐回位子上睡晕过去。   ‎   梁露无语地看着她的壮举,也没什么脸再和程则说话,远远地和程则挥了挥手:“程哥,我先带她回去,今天不好意思了!”   程则手揉了揉右肩,走到驾驶位,“梁露,你在做外贸?”   梁露刚要启动车,动作停下来,“怎么了,程哥?”   程则沉默了一会儿,“上次和你吃饭的路总,他们的工厂最近资金链不太好,不值得你太费心。”   梁露脸色沉了下来。路世杰是他们刚对接的微型电机供应商,在行业里深耕多年。上次去深圳出差,路世杰给出的报价仅为上一代核心模组的三分之一。当时她就觉得蹊跷,那种功率的电机即便算上量产后的边际成本递减,也不可能把价格压得这么死。   “程哥,多谢。”   梁露眼睛转了转,随即笑着拿出手机,“要是不嫌弃的话,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程则拿出手机,加上微信,恢复了礼貌地微笑。   “听说你们的家用按摩仪在东南亚销量很好,以后有机会合作。”   梁露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陈希夏,又转过头看程则,“程哥太客气了,要是有机会和领科合作,我们也是修到八世福咯。”   程则让开路,和梁露道了别。   ‎   十点多,度假村比平时更安静些,肩膀不舒服,现在回去恐怕也睡不好。   程则转身去了游泳馆,一个人坐在躺椅上,看着月光泻进粼粼的泳池,轻按着右边的肩膀。   陈希夏很会挑地方,知道他右肩有旧伤,毫不留情地死死掐了他好几分钟。不用看,肩膀现在不是红了就是青了。   他知道陈希夏的来意,无非是不想和他产生什么纠葛,避而远之。   如她的愿?   除非他死了。   ‎   他拿出手机点开集团OA,划过几条待办事项和财务报表,视线停在培训部的通知公告上。   【关于举办“高压环境下的心理调适”内部沙龙的通知:为进一步提升核心研发团队的抗压能力,本周五将邀请深圳TL工作室专业心理团队进行现场指导……】   他很快想到了一些不该想到的事。   注重自己和他人的心理健康,两年前的最后一面,她煞有介事地和他科普了十几分钟。从理查德·拉扎勒斯的压力应对理论,讲到马丁·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与积极心理学。   “程则哥,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心健康,还有你们团队的,虽然心理韧性可以锻炼,你也挺有韧性的,但还是要注意压力管理,不要生病。”   甜言蜜语说的天花乱坠,他看着她一杯又一杯地把带来给他当礼物的红酒喝下了半瓶,按下了她又想举杯的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希夏。”   “生日快乐,程则哥。”   “还有吗?我要睡了。”   “一起吗?”   他靠在沙发上笑了笑。   “陈希夏,意识还清醒吗?”   陈希夏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盒写着持久两个大字的避孕套,拍在沙发上,“你说呢?” C10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梁露的车开上了环岛高速,后排昏睡的人开始渐渐苏醒,努力分辨着歌曲来自梦境还是音响。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   一双迷人的眼睛   在我脑海里   你的身影挥散不去   深蓝色的夜空严丝合缝地压下来,残星透出的冷光细碎且寂寥,窗外的风让陈希夏散开的酒意收拢了大半。   酒醒了大概60%。   她判断自己酒醉程度有一套自研公式的,睡晕过去是醉了70%,但如果还有力气做梦,就在这个基础上减去5%,梦醒了还记得很清楚再减5%。   ‎   大学喝醉了做梦,无非是十岁那年,十二岁那年和十七岁那年的太平间,尽管她酒量也算惊人,但是酒醒了以后的记忆实在不美妙,再加上有程则管着,她喝的不多。   但必要情况除外。   大三那年,舍友误入了隔壁学校一群傻X的酒局,走不开,叫陈希夏去酒吧救急。她到了以后什么也没说,往那一站就开始一瓶接一瓶地和几个隔壁学校的男大拼酒。酒喝完了,他们也翻脸了。不认账,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她们是出来卖的。   陈希夏喝的晕晕乎乎,什么理智道德都丧失了,一个酒瓶砸下来,和一群男生动了手。   程则赶到的时候,陈希夏的黑色运动鞋正踩在为首男人的侧脸上,被酒吧里的保安围着,剩下的几个男人面面相觑,动手不是,站着也不是。   程则判断了一下形势,问都没问就把人扛走。   “你妈给你生下来也算是排毒了,满脑子黄色废料,你他x的也配活着?去死吧,去~死~吧!”   陈希夏趴在程则的背上,四肢像没被驯化完全一样手脚并用上下滑动,恐怕别人听不到她虔诚的诅咒。   程则脚步停了下,偏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五个字。   “陈希夏,闭嘴。”   咒语很管用,就像黑足猫碰到豹子,唐三藏念紧箍咒。   耳边终于安静了,程则把人扔到车里,系上安全带,锁上车门,转身收拾烂摊子。   后面的人追上来,左边一群是酒吧要赔款的,右边一群是那几个恬不知耻的男大。   程则给酒吧刷了卡,本想息事宁人,先把人安全带回去,没必要和一群学生计较。   谁知道被踩的人倒来劲了,一个酒瓶砸在程则的右肩,缝了七针。   程则一个不少的,把所有人都送进了派出所。   ᴄ͛ᴊ͛ᴡ͛   这次之后,陈希夏更少喝酒,沉寂了好长时间没在程则眼前晃悠。早晚问安像只温顺的宠物猫,似乎是在悔过,态度看起来十分良好。   ‎   但回海南以后就大不一样了,怎么也算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什么甲状腺癌,什么间质瘤,见鬼去吧!除了戒掉她之前心爱的海鲜以示决心,陈希夏这两年过得百无禁忌,只在复查前夹着尾巴做一周良民。   不过,让她苦恼的是,有些东西在没人允许的情况下自己变了——比如喝醉以后的梦。   梦到太平间的次数越来越少,梦到程则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梦里,她把写着「持久」两个大字的蓝色避孕套霸气地拍在男人眼前,男人的笑凝固在脸上,脸色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好看。细长的桃花眼温柔地看着她,靠近,然后箍住她的下巴。她也没退,拉着男人的衣领,踮脚亲上去。两个人在酒店二十层的套间里做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男人力气大,控制欲也强,每次她后缩着想换姿势,都被抓回来,嘴里哄着,动作却一直没停。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了,手开始不老实的在男人身上揩油,从胸肌到腹肌,最后一把抓在后背,紧实的肌肉线条里浮现一道又一道血痕。直到她第一次后悔买了持久,要到不到的时候,咬上了男人的右肩,下一秒却被吻上突出的肩峰。   几乎每次都在他吻上她肩峰的这个瞬间醒过来,两年了,这破梦就没断过。每次都是同样的情节,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醒在同一个瞬间。像卡带的录像机,反复播放同一段,就是不放完。   做个春梦都做不爽!   ‎   梁露感受到后座吹过来的风,扫了眼后视镜。   “哟,您醒了。”   “约车的短信又发到你那了?私密马赛~”   陈希夏不断片,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良酒品之一。她清楚的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她努力坐正了一些,头却还不自觉地歪在一边吹着风。   “大小姐,请下车。”   梁露停好车替她拉开车门,盛夏里,陈希夏却莫名地起了一身冷汗。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成交大单了?”   陈希夏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一些很久没想的事。   初中的梁露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身上没几分活气,生活像一口枯井。后来她跟广东家里断了亲,才算活过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   只是可惜,从前最爱的红裙子,很久没再穿了。如今整个人和程则一样刻板,黑白灰的衬衫长裤焊在身上,再没怎么换过。   梁露锁上车门,把车钥匙往上抛,“你猜,我成交了什么大单?”   陈希夏有些头痛,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把手指按在密码锁上,“拿下欧美市场,走上人生巅峰?”   梁露无语地抱起啧啧亲了两口,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又加上程哥微信了!”   无语的人换成了陈希夏。   陈希夏接过啧啧,戴上牵引绳,一手牵着狗,一手拽着梁露往外走,“程则决定要赞助你上市,在纳斯达克敲钟吗?”   “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程哥跟我说路世杰的厂子要倒了,让我小心。我说呢,价压得这么低,合着是等着我当冤大头给他们回血呢。”   陈希夏一边捡狗屎一边听着梁露歌颂程则,一口一个程哥叫的她莫名心虚。   “那个,梁露,有个事我得和你说一下。”   陈希夏在啧啧围着小区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开口,梁露警惕地看着她。   “你不会想现在告诉我你俩在两年前睡过吧?”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梁露接过啧啧的牵引绳,翻了个大白眼,“大姐,你做手术的时候身上的吻痕都还没消,手腕脚腕都是被勒过的印子,你以为我瞎啊?”   陈希夏高昂着的头低下去,“哎,所以我说啊,你别和程则走太近,他这个人,很......危险。”   且诡计多端。   梁露:“你刚才在车里死死按住他肩膀威胁他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个觉悟呢?”   “你不知道他有多过分。在飞机上还说不想见到我,结果呢?转眼成我上级了。他一个已婚男人,找个女助理,还是跟他……”   陈希夏气得叉了会儿腰,又觉得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干脆转移话题:“而且韩艺凝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去当他助理,程则能好过吗?我这是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才冒着风险去的。我是为了他好,真的!”   啧啧停在路灯下面,梁露也停下,一人一狗一起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怎么的,怂了?”   “虽然我是为了他好......”陈希夏低下头看了眼啧啧,嘴合上又张开,轻叹了口气,“但工作还是要做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梁露哦了一声,带着啧啧往前走,“那你这头,低的够高的。” C11 优质魅力年上,可撩   在陈希夏的记忆里,除了老师和陌生人,很少有人叫她全名。   家里人叫她夏夏,朋友叫她希夏、陈哥、夏姐......尽管年龄比同学都小,还长着一张娃娃脸,但在称呼上占尽了便宜。   而程则,是唯一一个认识十年还坚持叫她全名的人,每次听到程则叫她,陈希夏都会不自觉地感到一丝不愿承认的紧张。   为了消除这种紧张感,大二那年,陈希夏花了两个月时间,用自己学的三脚猫心理学给程则做了一幅人格画像。当时她觉得心理学专业可真好,不仅能治疗自己,帮助别人,还能防身。   两个月后,她对着那张A3大海报,陷入了沉思。   高责任感,低开放性,情绪稳定,控制欲极强的豹子型人格。但他这种假面豹子实在是很会伪装,陈希夏几乎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情绪激动。无论是谈上了足以挽救公司的一个投资,还是在他母亲的忌日。她见过的程则,好像永远游刃有余,一张好看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   但陈希夏坚信,没有人是完美的,他肯定有她还没有研究到的漏洞,只靠科学可能不太够。   于是,在深圳将近四十度的炙烤下,勤劳的陈女士穿着新买的黄色皮卡丘短袖,跑到图书馆翻起了星座书。   11月11日,上升天蝎。   通了。全通了。   什么豹子型人格,记仇大师才是真的!   陈希夏将A3纸扔在一边,开始全神贯注地研究星座,看了一会儿,她觉得星座书上的字仿佛变成了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灵机一动,翻出手机里之前偷拍的程则帅照,把研究成果整理成文档,把缩略图和照片发到学校的表白墙。   「优质魅力年上,可撩,联系方式十元,性格分析十元,前十名八折优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联系QQ......」   这是她用心理学赚到的第一桶金。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来买信息的,除了成群结队的女生,还有好几个男生。一时间,她的QQ号被传成了红娘热线。   不到一周,程则就出现在她宿舍楼下,这是陈希夏理直气壮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到心虚。   “程则哥,这么早。”   她双手奉上刚从舍友手里抢来的煎饼,想着他也算半个北方人,应该爱吃。手伸到一半忽然想到,舍友是湖南人,里面放了致死量的辣椒。   手缩回来,身体不自觉地立正,平视前方胸肌。陈希夏一米六八,对外宣称自己一米七,但站在程则面前,还是感觉自己长得矮了。   “陈希夏。”   程则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柔,但陈希夏的直觉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   “到。”   “我的个人信息,销量好吗?”   陈希夏从左兜里掏出一千元巨款,双手奉上,“我正打算找您呢,咱俩五五分?”   她很爱说您,或讽刺,或谄媚,反正能被他听到的都不是什么正经语气。   程则微挑了下眉,“只有这些?”   “单价比较低,目前只有这些。不过您放心,我会努力的,要是您能再提供一些照片估计能卖的更好,等再赚到了还和您分!”   陈希夏摸摸另一个兜里揣着的两千元,十分欣慰地笑了笑。   “我换号了,过来告诉你。”   程则拿出手机,给陈希夏打过去,“这个号,卖不卖,你自己看着办。”   陈希夏盯着手机的尾号111111,默默估算了一下程则购买这个手机号的价格,把钱放回兜里,果断删除了表白墙的公告。   适可而止,是她为数不多的另一个良好品质。   而人生第二次感到心虚,就是昨晚。   但明显没道理,他一个已婚人士,有什么理由让她心虚?   陈希夏迷迷糊糊地和自己吵着架,在啧啧扒着床的叫声和闹铃声里睁开眼。   关掉闹铃,不干净的东西又钻进了眼睛里。   尾号111111发来短信。   「刘助:139xxxxxxxx」   送达时间,05:30。   资本家都不睡觉的吗?   -   “小陈,院长叫你去开会!”   非常擅长睡觉的陈希夏前脚刚迈进护理部,还没来得及换工作服,就被符主任和王兮拽到办公室。   一摞文件后面是另一摞文件。   “陈女士,您好,我是刘浩,程总助理。”   陈希夏挂上职业的微笑,伸手接过名片:“刘助你好,陈希夏。”   吴强满脸堆笑地指挥王兮给大家倒水,“小陈,符主任,程总特意派刘助和咱们养老院对接,对咱们很重视。”   刘浩礼貌点头:“威盛计划在海南先布局十家养老机构,作为领科脑机接口和相关设备在康复、认知干预方向的试点。如果推进顺利,后续会统一纳入集团的康养体系。”   他看了一眼陈希夏,又严谨地补了一句:“这是目前的规划。”   陈希夏看了眼名片上的手机号,又对了对程则早上发来的那个。   居然不是一个?   ‎   吴强:“刘助,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   刘浩:“所有需要的准备工作,考察时间,日程和相关文件都带来了。除了正常的考察和尽调,集团这边想和咱们养老院借个人。”   陈希夏手里把玩着名片的动作顿住,她还算敏锐的直觉又一次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威盛和领科现在的总部都在深圳,不过海南马上要封关运作,政策和市场窗口都很好。所以集团这边也在考虑逐步把康养和医疗板块的运营总部放到海南,未来形成深圳和海南双总部的布局。”   刘浩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脸上那抹标准化的微笑一看就是程则带出来的人。   他的视线从副院长身上转向陈希夏。   “所以,集团这边的意思是,如果方便的话,咱们养老院能不能出一个人,作为项目助理,配合我们项目组进行对接。”   刘浩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给副院长,“这是项目助理的岗位职责清单。提出这个要求有两个考虑,一方面是因为这次考察项目非常重要,我们想有养老院比较专业负责的人持续跟进,提高效率。另一方面......”   刘浩微笑,朝着陈希夏的方向点头:“这次考察由程总亲自带队。虽然集团也有人陪同,但还是需要一个熟悉海南情况的人一起,比较方便。”   陈希夏避开刘浩的眼神,低头开始观察自己手上的指纹。   程则这个混蛋。不仅不换对接人,还想把她拉到威盛去杀?   “没问题,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吴强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文件,“小陈啊,我看这些职责你都能胜任,要不就你来?”   陈希夏的眼神从中指的指纹上挪过来,正要开口,被刘浩精准拦截。   “吴院的意思和集团这边不谋而合,如果方便的话,就麻烦陈女士了。”   刘浩又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单,“按照规定,威盛集团会给您再开一份工资,直到考察结束。”   陈希夏盯着表单,预计考察周期一个月,预期支付底薪三万元/月,奖金将依据考核表现评定......   发自内心的微笑。   早说啊!   “多谢院里给我这个机会,刘助,吴院,你们放心,我一定做好这个项目助理,保证让威盛集团在海南的考察顺顺利利!”   刘浩暗暗松了口气,面色如常,将职责清单备份交给陈希夏。   “那就麻烦陈女士了,职责内容您这边需要提前看一下,我的微信也麻烦您加一下,方便我们以后交流对接。”   “没问题!”陈希夏打开微信,“公事公办,有问题随时找我。” C12 开屏   程则一穷二白的样子,陈希夏是见过的。   二十二岁,没钱,没房,全部身家都被压着——程威强一分钱不出。早几年,脑机接口没人看好,国内除了政府孵化,几乎没人敢投。那段时间,他逮着谁都不放过:美国的导师、隔着好几层的人脉,能见的,他都见。   但就算在最缺钱的时候,程则出手也一直大方。但凡他应下的事,做就做到一百零一分,绝不止于九十九分。朋友信他,长辈看好他,除了程威强,身边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这些人信他,也不全因为他,还因为他妈妈方玉。认识他们的人都说,程则简直就是方玉的翻版。   陈希夏没见过方玉,但方家小女儿才貌双全名声在外。舅舅不止一次提过,方巍的妹妹既搞得了科研,又长得漂亮,是他们学校当之无愧的校花。一米七的个头,明眸善睐,整个人透着一股悲悯的温厚。   和程则一样,温润如玉,气定神闲。   比起程圆,程则脑子好用,情绪也稳定。而程圆简直是程则完全的反面,虽然有些灵气,也还算积极进取,但耐心极度缺乏,上蹿下跳,像身上住了只猴。   简而言之,和陈希夏一样。   陈希夏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跑完运动会翻墙出去唱歌,通宵后还能去街上发传单,时薪二十元,乐此不疲。   程则路过市里的商场,看着穿着Hello Kitty人偶服的陈希夏在街上晃悠。他把人薅过来,摘下头套扔在长椅上。   “陈希夏,你很缺钱?”   陈希夏满头大汗,感觉这大哥怎么这么傲慢,“程则哥,我这是课外实习,懂不懂?”   程则拨开她贴在脸上的头发,笑意深深:“有卖我信息挣得多吗?”   陈希夏无语地递出一份传单,撇了撇嘴,“程则哥,没别的事的话就劳您大驾走远点,别耽误我赚钱!”   “这种兼职,对你没用,别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消耗自己。”   陈希夏感觉他更有病了,她就是想赚点小钱,碍着谁了?   她背过手,盗版Hello Kitty的胳膊太短,两只手碰不到一起,陈希夏努了努力,蓝色的胳膊紧贴着红色的裙子,仰起头看他:“程则哥,想住海边请去大亚湾,这儿是福田,没有海。别管这么宽好不好?”   “做什么事都要有目的,耗费一个小时只赚二十,不如回宿舍躺着休息,养好精神好好上课。”程则接过她手里的传单,“而且这种地推方式效率太低,你穿的这身玩偶服也不符合健身房的定位,别浪费时间了。”   陈希夏当时的心情,简直就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还是她年龄小,斗不过这个老男人,传单被程则拿回健身房,还顺手给他们营销部的人简单培训了一下宣传策略,健身房的经理喜笑颜开,非要赠给她一张半年的免费健身卡,被她勉强收下。   陈希夏拿着健身卡和程则刚给她的五千元零花钱,望着路边的树,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至今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长了双透视眼,能看见玩偶服里面是她的。   时过境迁,当年的创业青年,如今已是年过三十、事业有成的老男人了。   花这点钱雇个助理折磨一下,也合理。   资本家嘛,谁还没点隐秘的心理疾病和见不得人的癖好。   陈希夏坐在刘助的车上,看着路边繁盛的三角梅,后知后觉地陷入对未来一个月的担忧之中。   她坐在后座,莫名给人一种是他老板的错觉。   “陈女士,后座有准备水和一些坚果,路上时间比较长,您可以自己取用。”   错觉更重了。   “刘助,您真的好专业啊。”   陈希夏手扶在安全带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刘浩一眼。黑色框镜,眼睛细长,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程总给过我您的手机号,和名片上不一样。”   “程总给您的是我和他单联的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待机。名片上的是工作号,工作时间外可能联系不到。”   陈希夏了然地点点头,要一起工作一个月,随时能联系上,确实有必要。   “冒昧问一句啊,刘助年龄是?要一起工作一个月,有些基本了解您不介意吧?”   陈希夏换上和刘浩一样标准的人机说话方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套近乎。   “不介意,我和您同岁,二十七。”   “那你也太显年轻了,像做过医美一样。”   陈希夏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又想到了些不该问的。   没忍住。   “我再冒昧问一句啊,你们程总做医美吗?我看他皮肤也还行。”   “程总的私人生活我不了解,也不方便透露。不过,程总应该没什么时间关注这些。”   陈希夏笑了笑,没再说话。C🅙🅦   ‎   车停在了陈希夏没去过的别墅区,据她观察,这部分不对外开放,需要刷三次卡做两次人脸识别才能进。   和度假村的风格不太一样,别墅区是典型的中式庭院,面积比度假村还大,四合院式的布局,每一栋都被水榭环绕着。   陈希夏咽了下口水,看来程则和韩家联姻以后确实没少赚,威盛何止是起死回生,简直是再创辉煌。   “哪来的大美人?”   陈希夏循着声音看过去,男人从水榭的回廊走过来,那张脸隐约有程则的影子,可气场却相去甚远。再看他穿了一身的浮夸品牌,活像一个奢侈品聚集地,陈希夏有了初步的判断。   应该是程望。   “程望,你给我滚过来!”   程圆紧随其后,看到陈希夏和刘浩,停在一侧,“怎么又是你?”   和上次见面不太一样,程圆染了头发,一张好看的脸顶着大波浪,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棕色的光。   不过表情还是一样的嫌弃,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一开始,陈希夏以为是因为程则。毕竟程圆视他为偶像,是程则的头号粉丝。   但后来听一个学姐提起才知道,程圆和韩艺凝是闺蜜,两个人在美国的时候就好的穿一条裤子,回国后更是不分你我。   当时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是经过梁露点拨了她,这是给她当成韩艺凝的假想敌了。   说起来,这两人也确实适合做朋友。韩艺凝的跋扈劲儿,比起程圆有过之而无不及。众星捧月着长大、压根不知道烦恼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大多是这样,可以理解。   但闺蜜成了嫂子,程圆也算是心想事成了,还这么横眉冷对,她就不太乐意了。   陈希夏没打算继续给她什么好脸色。程圆看她不顺眼,巧了,她看程圆更不顺眼。   陈希夏轻哼一声,敷衍地点了点头,“又见面了,程圆。”   🇨‌🇯‌🇼‌   程望从栏杆上蹦下来,笑着伸出手,“程望,程则同父异母的帅气弟弟。”   陈希夏的手还没来得及握上,就被程则的声音打断。   “程圆,程望,你们这么闲吗?”   陈希夏抬头,程则正从回廊往他们的方向走。   程圆没再理陈希夏,揪着程望的耳朵往度假村的方向走,路过陈希夏时,还不忘狠狠撞她一下。   陈希夏眼疾手快,一个闪身,程圆差点被绊倒。   程望一边喊疼,一边冲着陈希夏散发着腻歪的微笑。   “大美人,刘浩有我手机号。有空联系我,一起玩儿啊!”   陈希夏笑了笑,抬头看到程则一身西装革履地站在前面,心里暗骂了一句。   韩艺凝又不在,在这开什么屏?   大夏天的,怎么不热死你?   “程总,又见面了,重新认识一下,乐天养老院陈希夏,威盛在海南的项目助理。”   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陈希夏站直,在刘浩旁边恭恭敬敬地给程则鞠了个躬。   等再抬起头,程则已经走远了。   陈希夏张着的嘴没敢发出声音,使劲攥了攥拳,在心里问候了他好几遍。   ‎   “陈女士,我给您介绍下您的办公区域和宿舍,这边请。”   刘浩伸手隔开了陈希夏的视线,陈希夏回过神,“宿舍?什么宿舍?”   陈希夏打量着别墅区,看着不像有办公区的样子。   大概,也不能在这遛狗吧?   “刘助,在这办公倒是没问题,但是住在这可能不太方便,我养狗,离不开人。”   陈希夏知道她没有什么提要求的立场,和刘浩好言好语地商量。刘浩只是微微笑了下,绕过一片园林,刷卡进入嵌套在度假村和别墅区中间的一座小三层办公区的门。   “陈女士,这里是威盛康养项目的临时办公区,您的工位就在这栋楼,明天会有行政人员带您过去。”   这栋楼没有前台,一进门就是开放式的办公区,人员密度不大,人却不少。   陈希夏不由皱眉。   “按照职责要求,您需要住在这里以方便对接。至于您养的狗,我可以和程总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特批带过来,在专门的区域遛。”   陈希夏的视线从办公区收回,转向刘浩:“你的意思是,我也要二十四小时待命?”   刘浩微笑点头。   “程则,不,程总,他不是有你这个助理吗,我待哪门子的命啊我?”   不知道是不是办公区的冷风开的太足,陈希夏感觉太阳穴开始蹦,整个人有一股气在向上涌。   “陈女士,您刚刚签过字的,我以为您看清岗位要求了。”   陈希夏被刘浩一口一个陈女士叫的心烦,手指在太阳穴揉了一下:“那今天是不是没事了?没事我先回养老院了,那边还有工作没做。”   刘浩拿出度假村的地图,指了指黄色路线,“办公区到宿舍的路线在这里画好了,弹性工作制,没有通知的时候您就正常工作,电话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希夏接过地图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我能回养老院了吗?”   刘浩刷开办公区的门,将工牌递给她:“慢走,陈女士。”   陈希夏走到室外,她眯着眼看了看下午两点毒辣的太阳,“不用送了,刘助,我打车回,能报销吧?”   “当然。”   陈希夏点头,低头打开约车软件。   勾选,六座豪华车。 C13 狗男人   程家有些起色是从程则爷爷程万隆那一辈开始的。他早年是中医,眼光独到,在大家都劝他小富即安的时候,他硬是把药店从镇上开到了市里,为人正直,又精通经营之道,在当时的年代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但上天是公平的,他儿子程威强的性格和他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程威强是家里的长子,但悟性不高,眼高手低,仗着生的一副俊俏的容貌,早年没少惹风流债。二十四岁那年,不知道忽然开了什么窍,一门心思要做房地产。   九十年代,中国房地产刚开始萌芽,大街小巷天天传唱的都是要挣钱,到海南;要发财,炒楼花。程威强瞅准时机,在当时只有六百多万人的海南买了地,转手就赚了一大笔。但好景不长,九三年就出现了泡沫。   好在程万隆心明眼亮,在程威强上头脑热的时候给了当头一棒,这才守住了这一笔投机来的钱。   后来的事也证明,大部分人能飞起来,真的是赶上了风口,只要你稍微蹦一蹦,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大鹏展翅。   程威强就是这波风口里的人。   他的好运气持续了大半生,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却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和方玉结了婚,用婚姻补足了他文化程度不高的短板。程圆出生以后,程威强渐渐膨胀的不成样子,开始夜不归宿,在外面养了女人,生下了程望。   程则对程望没有什么复杂的情感,只把他当弟弟,和程圆一样。   程望和程威强年轻的时候很像,处处留情,年纪轻,家境也好,大脑褶皱的数量恐怕比猪脑多不了几条。程则从没将他放在眼里,如果不是他去公司给他下跪求他去救程威强,他对程望不会有任何改观。   ‎   威盛集团的财务危机持续了三年,刚开始有苗头的时候程威强就开始给程则使绊子,想让他担起威盛,又不想给他股份,多少次以死相逼,程则都无动于衷。   家丑不可外扬,程威强也懂这个道理。在最后一次站到房顶无果以后,他拿起了程则放在院子里的股权转让协议,两个人开始了拉锯战。   程则回国以后虽说没挣多少钱,但多少做出了成绩,在业内也小有名气,程威强这才开始稍稍用正眼瞧了瞧他。再加上威盛朝不保夕,不能再把程则当空气,便想把这几年没对程则使用的权力统统用一遍。棍棒相逼,连踢再骂,明明是求人的事,程威强却格外理直气壮。   虽然外表风光,程则的新公司却暗流涌动。脑机接口研发烧钱如无底洞,国内医疗器械市场早已被瓜分殆尽,他这个后来者缺资源、没人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威盛那头,早已不是当年的威盛,债台高筑,程威强就找他闹一场,逼他接手那个烂摊子。内忧外患,所有压力,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陈希夏大学刚毕业的那几年,程则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只是这段日子,除了张益旗和程望,基本没人知道。   他藏的很好,也不能不藏好,市场是无情的,只相信强者。   他只能做这个强者,没有选择,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   外人眼里,程则是趁着威盛摇摇欲坠,靠着自己的一些手腕力挽狂澜,又不知道借了谁的势,才欣然入局,赶上了好时候,风光无限。   但程望知道,和程威强反复战斗的那两年,程则是怎么挺过来的。程则一边准备着资金和转型方案,一边和程威强死磕股权,寸步不让,硬生生把威盛耗到油尽灯枯,程威强这才放手,签了协议,只保留了5%的股份,带着三婚的新妻子跑到澳洲养老。   程望从心底里仰慕程则,是从程威强最后一次发疯那天开始的。他眼看着程威强一脚踹向程则的后膝,逼他跪下。程则手撑在茶几上稳住身体,顺势拿起一把水果刀,平静地递到程威强手里,刀尖抵在自己脖子上。   鲜血滴下来,他哥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他觉得程则真是条汉子。   也是个疯子。   程望没什么野心,只想背靠程则这棵大树一辈子衣食无忧地泡妹子。   可程则竟然停了他的副卡!   程望气冲冲地回去找他的时候,刘浩正在和程则汇报工作。   程则坐在院子里,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半干,一看就是刚游完泳回来。   游泳,是程则身上的隐形警告牌,但程望和程圆都看的见。   程望的气势没有那么足了,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等着刘浩汇报完。   “程总,陈女士说她养了狗,住宿舍可能不方便。”   “狗?”   程则微微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朝程望那边扫了一眼。程望汗毛直立,站起身立正。   “给程圆打电话,问她别墅区的宠物乐园修好了吗?”   程望听到程则给他下达指令,放心了些,乐呵呵地去厅里打电话。   “实验室那边组建的新团队怎么样了?”   刘浩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程总,按照原计划咱们应该是三个月后才启动康养项目,现在项目提前了,集团的资源都在向海南倾斜。领科那边张总刚从一组的项目上撤下来,新的实验室还没什么进展。”   “哥,我姐说宠物乐园那边除了围栏部分,其他的都好了。”   程则没理程望,从刘浩手里拿过平板电脑,示意他坐下:“名单里的人必须挖过来,不计代价。另外给领科发通告,重申年初的战略布局,今年一定要把阿尔茨海默早期筛查的脑机接口准确性提上来。”   刘浩在一边记的认真,程望自己坐回藤椅上,望着湛蓝的天神游。   “至于海南的康养项目,我自己带队,用不了那么多人。”   程则把平板推给刘浩,示意程望过来,“乐天派过来的助理必须住宿舍,不管她养的是狗,还是狗男人,都有地方给她遛。”   程望走到程则旁边刚想坐下,听到狗男人三个字,屁股上好像突然起了一层刺。   他虽然脑子算不上灵光,但在男女之事上却算的上人精。   程望勉强坐下去,双手相握,笑着看程则:“哥,你放心,我对年龄比我大的女人没兴趣。”   程则轻哼了一声,“别自作多情了,陈希夏结婚了。”   “我靠?她结婚了??”   在收到停卡短信之前,程望还真对陈希夏进行了一番调查,在他泡妹无数的经历里,身材好的长得没她正,长得正的身条没她好,像这种平衡的恰到好处,还带着点反差气质的美人确实不多见。   年龄,履历,和他哥之前认识都打听出来,也没听说她结婚了。   “哥,我对结婚的女人,更没兴趣。”   刘浩识趣地拿回平板准备往外走,程则起身要回厅里,被程望从后面一个熊抱挂在身上。   “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长眼睛看那个什么夏。”   程则双臂稍稍用力给人弹开,只留给程望一个背影。   “卡明天给你恢复,赶紧走。” C14 啧啧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搬到曼铂的别墅区办公,就收到刘助发来OA链接,邀请她进入项目系统。   她看了看和领科管理系统有着几分相似的首页设计和十五条未读,眼前一黑。   在深圳那几年,她常去领科闲逛,按照频率来讲,算得上合伙人级别。   程则这人有个变态的解压方式——敲代码。威盛现在的这套系统,明显就是之前领科的升级版,数据格式、交互逻辑,一看就是程则没事的时候自己手搓的。   以前看他写代码,陈希夏通常撑不过两分钟,眼不见心不烦地想溜。碰上程则中途休息,就会把她拉过去,顺手教她怎么搭平台,她观摩了几个课时,给出了专业诊断。   程则应该是有点强迫症,是那种生活给他一巴掌,他都能笑着说还要的m型人格。   张益旗说得没错,程则有这个技术根本不用雇什么IT团队,他半夜查个Bug的效率,抵得上人家一整个部门。   不过,这么规范化的管理,瞬间唤醒了她之前在深圳的牛马经历,整个人都不太适应。   陈希夏在护理部的办公室找了台大一点的显示屏,从第一条未读开始看。   「陈助你好,威盛集团康养项目本周主要行程安排已推送,请确认事项并签字。祝您工作愉快。」   工作,愉快?   陈希夏的脑海里开始浮现程则那张微笑的脸。   嗯,挺适合当客服的。   「近期主要外出行程安排,考察乐天养老院护理工作,时间不定,随机考察,无需陪同。」   她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一会儿。在专业性方面,程则还是有的,如何挑选合适的合作机构最重要一步就是考察。对于乐天这种规范性欠佳的养老院来说,怎么过检还真需要下点功夫。   她复制了这条消息,新建了文档加上批注,顺手发给了王兮。   陈希夏再往下翻,大部分都是尽调资料的准备,她拿出笔记本一条条手抄在工作记录本上,又截图备份了一份。   最后一条未读,是刘浩的私信。   「陈助,工作日期间搬家权限可能受限,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本周末入住,也好提前适应。另,您的狗可以在别墅区东北角的宠物乐园遛,已经为您开通了进入权限。周末愉快!」   「刘助,谢谢提醒,我将在本周末搬家,周末愉快!」   不就是人机感吗,谁不会。她敲下最后一个字,在转椅上转了半圈,脱了护工服准备交班。   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翻出啧啧的玩具和口粮,胡乱塞了两包。又拉开衣柜,随手抓了几件T恤短裤,团成一团压进背包。   啧啧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走,搬家。”   她换上短裤,压低帽檐,背着沉甸甸的啧啧踩上滑板,动作熟练地滑出小区。   曼铂度假村离她家几十公里,一直滑是滑不到的,她打车走了一多半,有良心的提前下车,给威盛省了点儿钱。剩下的路,一人一狗三个包,迎着夕阳滑进了曼铂。   ‎   “啧啧,妈妈带你出来见见世面嗷~”   陈希夏打开宠物包,手伸进去感受着毛茸茸的小前腿。   怎么不动?   “啧啧,自己出来咯~”   陈希夏探头往里看,笑容僵在脸上。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啧啧缩成一团,半透明的宠物包里洇开一片暗红。   血。   她蹲在曼铂的入口,大脑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看时间,九点多。度假村外面连车都没有几辆。   她单腿跪地,从包里抽了件外套把啧啧裹住,单手打开约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同一个位置,两次都没点准。   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怀里的啧啧抽搐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呜咽。   陈希夏盯着那个数字,咬了咬牙,退出软件,翻到通讯录。   刚搬过来第一天就麻烦集团的人处理私事,是大忌。她知道。   但狗命关天。   工作没有命重要。   她拨通刘浩的电话。   “刘助,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打扰你。我今天刚搬过来,出了点意外,我家小狗尿血了,叫不到车,能不能和集团借辆车。”   “陈助,度假村停车场东南角有员工用车,钥匙在保安室,您用员工卡登记后就可以使用。但是这个时间司机都下班了,可能要您自己开过去。”   陈希夏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抱着啧啧往里跑,在保安室门前停下来。   她有驾照,但是从没开过车。   怀里的啧啧抽搐地更厉害,陈希夏攥了攥拳,拿了钥匙跑到停车场。   开吗?   不开,啧啧可能会死。   开,她可能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把啧啧放在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室。手搭上方向盘的那一刻,指尖开始发抖。   腿上的啧啧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   陈希夏的视线开始失焦。   玻璃碎裂的巨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双被染成暗红色的阿迪达斯运动鞋。   新闻播报的声音,警察的声音。   所有记忆一起涌上来。   熟悉的恐惧感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   她盯着方向盘,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还是动不了。   ‎   “下来。”   陈希夏僵在方向盘上的手臂被人拍了拍,她应激反应下的速度倒是快,抬手就挥拳。   黑暗里的人反应比她还快,司空见惯地控制住她的小臂。   “陈希夏,下来。”   她没抬头,抱着啧啧就想从驾驶室爬到副驾驶。程则抓住她的手臂,把人从驾驶室拽下来。   “你要压死你家狗吗?”   她站稳,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啧啧,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附近的宠物医院,好像要关门了。”   程则没接话。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室。   “可能要麻烦你开快一些。”   程则一手打着方向盘倒车,一手给她递了瓶水:“先喝水,来得及。”   陈希夏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低头低头看着啧啧,手抚上它的头,动作很轻。   “对不起,啧啧。妈妈爱你,你听到了吗,妈妈爱你,我们就要到咯,再坚持下好不好?”   程则侧头看了看她,面上一切正常,除了微微颤抖的手,和平时的嚣张样子没什么区别。   但呼吸急促。   “陈希夏,从一数到十。”   陈希夏抚摸着啧啧的手顿住,开始数数。   在等最后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程则伸手轻按住陈希夏后颈的风池穴,“快到了,深呼吸。”   “程则,它会死吗?”   陈希夏平静地问出这句话,平静到外人可能都听不出这个它指的是她怀里抱的这只小狗。   “不会。”   程则停稳车,陈希夏冲出车门,在宠物医院门口绊了一下,腿磕在台阶上。程则刚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扶,人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   “医生,我家狗四岁了,下午七点多的时候还没什么事,我把它放宠物包里陪我搬家,九点多的时候要放出来发现尿血了。”   陈希夏小心地把啧啧放在诊台上,额头上的汗流到耳边。宠物医院不算大,只有一个值班医生,陈希夏身子向前倾,手不自觉地抓着医生的手臂。   “看着像胰腺炎,先做个B超,它最近吃过什么没有?”   陈希夏抓着医生的手松了松,开始回忆最近的外卖餐单。   程则:“炸鸡。”   “炸鸡?对,炸鸡!我昨晚点了份炸鸡没吃完,早上出门急忘扔了,应该是炸鸡。”   陈希夏看着护士抱走啧啧,挺直的腰背塌软,头也慢慢垂下来。   程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从副驾驶捡的还没来得及扔的鸡骨头,扫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垃圾桶。   大夫拿着结果从检查室出来,“是胰腺炎,要输液一周,输吗?”   “会死吗,医生?”   医生笑了笑,“不输液的话应该会。”   “输,输,现在就输。”   陈希夏付完款,坐在输液区摸着啧啧的狗头,低声说着些啧啧根本听不懂的话。   如果啧啧听得懂,一定会对陈希夏骂它贪吃狗耿耿于怀。   “家属,你家小狗需要连续输液24小时,建议你们先回去,可以明天再过来,这边有护士照看。”   “我今晚可以陪它吗?我还有很多话没骂完。”   陈希夏认真地看着一脸错愕的医生,鼻子却好像闻到了炸鸡的味道。   “陈希夏,你可以明天再过来骂。”   程则站在她身后,温声提醒。 C15 你没那么重要   陈希夏大二那年,宿舍里放着消愁的Live版,她坐在窗边的上铺,双腿搭在护栏上吃着绿色心情,抱着《行为治疗的实践》大啃特啃。   “在没有不良后果的情况下反复暴露于恐惧刺激,会降低焦虑反应。”   陈希夏一边努力地识别着书上似人话又非人话的晦涩理论,一边听着舍友讨论附近驾校有优惠活动,满四个人报名可减免一人的学费。   “减免?”   陈希夏合上书,听着舍友仔细介绍着不同驾校的优惠政策,她把雪糕棍精准地投到垃圾桶,翻身从床上下来,参与到优惠大战的激烈讨论里。   “希夏,我们一起吧?这样我们四个人只需要付六千,省下的钱可以聚好多次餐!”   一番七嘴八舌的探讨之后,陈希夏才清醒过来。   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学车。   “嗯......要不咱们,再想想?万一还有更优惠的呢?”   陈希夏习惯性地想往外遛,被舍友拦住,“这周末就是最后一天了!希夏,你又想跑!”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另外两个驾校的优惠,表示还有对比的空间,并承诺这周末之前一定给个准信儿。   从宿舍溜走以后,陈希夏骑着单车去了领科。   “程则哥,在忙吗?”   张益旗喊着陈妹儿展臂迎接陈希夏,两个人打了半分钟的手势拳,程则才走到门外。   “什么事?”   陈希夏欣赏了一会儿他难得一见的穿搭,卡其色休闲裤,布料柔软的米色Polo衫,整个人靠在玻璃门上,神色淡淡。   “请你吃饭啊,走吗?”   程则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短裤和露脐T恤,转身从门口取了件外套,扔在她身上。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陈希夏学校对面的小吃城。程则看着她熟练地穿梭在摊位之间,一趟一趟地往桌上端东西——炸鸡、烤生蚝、扇贝......摆了满满一桌。   “够了,陈希夏,吃不了那么多。”   “我能吃啊。”   陈希夏把最后一盘生蚝取回来,坐在程则对面,开始给他倒可乐。   “有事就说。”   程则挪开她的可乐,打开一瓶水推给她。   陈希夏手攥着水瓶,拿起一串烤虾,口齿有些含糊。   “程折哥,你说我要不要学插啊?”   “学什么?”   陈希夏咽下去,举着签子大声重复:“车,学车!”   程则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希夏开始掉书袋,把上午现学的脱敏理论结合她自身的情况开始进行分析。   程则给她递了张面巾纸,轻声问她:“你想学吗?”   她还在讲优惠、满减、打折。程则往后靠了靠,微笑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陈希夏,你想学吗?”   陈希夏把手里的烤生蚝放在塑料碗上,头慢慢垂下去,“你觉得我能学吗?”   她不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但也没有那么勇猛。   心理学的课程没有完全治愈她,陈冬车祸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准时在梦里出现,不定时的在脑海中出现,在她想到的想不到的缝隙里,见缝插针。   她还差一些实践。   一些可怕的实践。   “你能。”程则温柔地看着她,“如果不想和舍友一起上课,可以先一起报名把优惠领了,放暑假的时候再去,把时间错开。”   陈希夏的头抬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把桌子上的生蚝和炸鸡推向他:“程则哥,那暑假的时候你能陪我去几次吗?”   “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   陈希夏千恩万谢地赞扬了二十分钟程则如何乐于助人,为心理学实践的发展做出了如何突出的贡献,话捡好听的说了一箩筐也没重样。   那个夏天,程则消耗了之前和之后所有可能的假期,在炙热的阳光下陪她在练车场跑了一圈又一圈。教练不在的时候,程则坐在她身侧,看着颤抖着拉手刹的陈希夏,将手放在她后颈帮她放松,给她递水,告诉她深呼吸稳住心神,害怕的时候默数一到十。   像今天一样。   回忆散去。陈希夏坐在车里,望着车窗上倒映的程则的侧脸,看了很久。   和七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一张脸,只是人不太一样了。七年前他还是孑然一身,刚刚开始创业,心气满满,熬多少夜都能瞬间回血,再杀回去。   现在的程则,从各个方面都透着成熟和老练,更平稳的情绪,更集中的精力,更冷漠的笑意。他已经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拼上所有才能获得那些资源和机会了。现在的一切,都会主动为他而来,供他挑选。   他本身就是个耀眼的人,现在被金钱和权力又镀了层金身。   应该替他高兴的吧?   陈希夏抱着刚才裹着啧啧的外套,沉浸在不知道是因为啧啧生病而起,还是因为程则彻底变成了老男人的悲伤中。   “程总,今天麻烦了嗷,动用公司资源办私事实在不专业,下次不会了。”   只悲伤了半秒,陈希夏意识到,现在给她开车的不是程则哥,是程总。   “没事,命更重要。”   程则打着方向盘的手轻敲了两下,露出极轻微的笑意:“你家狗,叫则则?”   “是逗狗的那个声音,啧啧啧,不是你......啊,您,不是您名字的则。”   陈希夏下意识地解释,“还有这件外套,我洗好后还给您,刚刚顺手拿了一件,没注意是您的,不好意思哈。”   她发现自从再见到程则以后她心虚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刚刚翻过外套看了看牌子,Ron Dorff,应该是羊绒的,她不是很想赔。   还好,大学的时候还算努力,选修了时尚心理学,了解了一些她一辈子不会穿的牌子,在这个时刻精准的救了她的钱包。   陈希夏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又有些理亏,找了个新话题:“对了,您怎么会在停车场?我给刘助打的电话,这种员工的小事也需要向您汇报吗?”   “你没那么重要。”   程则看着前面的路,察觉到陈希夏的目光,“散步,路过。”   陈希夏头捣如蒜:“程总真是好习惯,果然成功人士都很自律!”   程则把车停回车位,把钥匙扔给她。陈希夏背着三个包从车上蹦下来,把他尊贵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刚刚绊脚磕破的血渍挂在小腿前侧。   “程总,我看了近期的日程,是不是不需要我在这边?资料准备得在养老院才能做,而且之前安排了我的夜班,一时间可能不好找人代我......”   两个人都要往别墅区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气氛安静地有些诡异。陈希夏主动承担了找话题的重担,打破了让人窒息的氛围。   “工作的事,找刘助问。”   陈希夏从保安室还完钥匙,发现程则在以很慢地速度往前走,一身黑色棉麻休闲装和夜色融为一体,路灯打在他身上透出浅浅的金光。   还真像镀了层金身。   陈希夏回忆着地图里的方向,想从另一边的小路绕回去,避开这座金光闪闪的大佛。   地图还没在脑子里加载完,她就看见别墅区前面的建筑围挡里好像窜出来一个人,低着身子拿着什么东西朝他们这边跑。   陈希夏扎起头发,盯着那个身影的往前走。   “程则你个王八蛋,我弄死你!”   一股劣质的酒精味冲进鼻子,陈希夏一个箭步冲到程则身前,五指收拢,握住方形钢管,一脚踢在男人肚子上。   保安室听到动静一群人跑过来,陈希夏甩了甩发尾,脚踩住男人侧脸,钢管扛在肩上,挡在程则的右面。   “大哥,就算是打击报复也光明磊落一点吧?在人家地盘上搞偷袭,你昂仔啊?” C16 罕见的人类   从程则认识陈希夏开始,就在一直不停地给她收拾烂摊子。   陈希夏似乎受她姐的影响太大,动不动就挥拳,有时候是为朋友出头,有时候是路抱不平。一开始,程则以为她是不考虑后果的莽撞,就像长期生活在非洲丛林里的小兽,只会凭着生存本能向前冲。   他观察了很久,才发现并不是。她不是不考虑后果,她考虑的很清楚。能不能打得过,对什么样的人下多重的手,在什么部位,用什么打法。   她只是觉得一定要打。   初高中的时候,陈希晴鼓励她抗争一切,就连姥姥这个文明的老人也会常常提枪上阵,和找上门的家长对骂。程则在舅舅餐桌间的谈笑碎片里,一点点拼凑了些她年少的画面。   齐肩短发,轻薄的刘海,将近一米七的高挑身架,裹在蓝白相间的校服里,出手,勾拳。准备动作极短,爆发力却强,面对比自己体型大几倍的“猎物”也能精准出击。   然后转身就跑。   听舅舅的意思是,每次都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程则把筷子放下,微笑地看着一脸慈爱的舅舅和低头扒饭的陈希夏。   “用暴力解决问题,你很厉害。”   保护自己是动物的天性,但人是高级动物,除了保护自己,很少有人真的有为其他人横刀向前的勇气。自己淋过雨就想帮别人撑伞的美好情景,也大多只出现在虚构文学和非常罕见的一些人类身上。   一些罕见地,有真正的共情能力和赤诚真心的人身上。   陈希夏,就是这种罕见的人类。   ‎   她没分辨出来程则的这句话是赞扬还是讽刺,只是用笑的更灿烂的一张脸回敬他:“谢谢程则哥,我记得你之前说筷子用完要放在筷托上,你这双筷子用不了了,我帮你换一双。”   躲的速度比出拳的速度更快,像条狡猾的泥鳅。   大学以后,程则成了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原本属于她姐的职责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时常在赶去“案发现场”的路上反思,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为什么他刚摆脱了程圆这个麻烦精,就又遇到另一个。   比程圆更狡猾,不会急着狡辩,犯了错也只是立正站好低头认错,等他有些许不忍的时候才找好时机开口。   “程则哥,真不怪我,这个男的出轨我们隔壁班的女生,还回头骂我舍友说是她无理取闹,是他先打我室友的!”   程则看着脸上和身上都是脚印的男生,把她挡在后面。   “和你前女友道歉,或者,你和陈希夏一人背一个处分。”   他没有问太多具体情况,陈希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没查清楚她不会动手。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打人,又没有监控,显然是谋定而后动。   想到这,程则竟然感到一丝欣慰。   “凭什么?是她先动的手!”   陈希夏从程则身后冲出去,出拳的前一刻,被程则抓住小臂拽回身侧。   “陈希夏。”   程则低声喊她名字,陈希夏刚燃起来的斗志瞬间熄灭,收回手继续立正。   敏捷,有力气,不易控制。大部分时候要顺毛捋,偶尔也需要一些镇压。   曾经的他就是这么做的。   ‎   程则从她手里抽出钢管扔在一边,走上前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他蹲下身轻握住陈希夏的脚踝,拿出创可贴贴在她小腿前侧。   “陈希夏,抬脚。”   陈希夏理智回归,脚像触电一样从男人脸上下来,看着赶过来的保安把人拎起来控制住。   “程总,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已经报警了。”   保安队长神色紧张,程则轻拍了下他的肩,走上前,挡住她的脸。   “丁忝,好久不见。”   丁忝看着和陈希夏差不多高,被保安扭着,背更低,昂着头就要往前冲。   程则低头擦了擦手,极轻地笑。   “刚出来就找我叙旧?”   “要不是刚才那个骚娘们,你早被老子敲破头了,真他妈不要脸,一个大男人靠娘们护着,呸!”   程则将钢管踢走,伸出右手挡住要往前冲的陈希夏,攥住男人的衣领,示意保安松手。   丁忝的大肚腩挺在身子前面,被程则拎起来双脚有些不稳,脚尖摩擦着地面,双眼通红地瞪着程则。   程则:“嘴巴放干净点!”   程则抓住他脖子的手露出青筋,高大的身影几乎要笼住丁忝,目光凌厉。丁忝仰着头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如果不是因为你偷工减料,你的施工队不会死人。两条人命,才换你蹲了几年,便宜你了。”   丁忝之前是包工头,前几年给了威盛高层不少好处,承包了一个施工项目。为了多赚几个钱,他在钢管采购上动了手脚,原本应当符合国标壁厚的脚手架钢管,被他换成了壁厚不足的低价管材。施工后期,八层外脚手架支撑体系突然整体失稳,钢管在连接节点处弯曲滑脱,两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   当时程则还没有接手威盛,出了事故集团的人却第一时间找到了他,程威强当时和程则打的如火如荼,放下一句你爱管不管之后就再没露过面。   程则看着集团法人上写着程望的名字,出面调查了和丁忝沆瀣一气的集团高管,打包一起送进了监狱,保下了程望。   程望当时还在上大学,对他哥的英勇行为一无所知,只知道程则拿回股权后换掉了法人,程望还以为是怕他争权夺势自立山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达了自己只对妹子感兴趣的决心。   程则可怜丁忝的妻女和年迈的父母,还让威盛垫上了赔偿款,一直没让他还。   “既然你这么恨我,可以再来找我。”程则看着正在驶进来的警车,松开了手,“如果你还能出来的话。”   ‎   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陈希夏坐在车上打着瞌睡等程则,头歪向一边,被一只大手拖住。   陈希夏记得这只手的感觉,宽大,干燥,还带着一些常年健身留下的薄茧,触碰到身上酥酥痒痒。她下意识把脸贴在上面蹭了一下,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手上流下了口水。   “不好意思,程总,我刚睡着了!”   陈希夏搜了全身的口袋才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没用过!就是放的有些久了。”   “去医院?”   程则看了一眼她手上刚处理过的伤口,没有擦手。   “就这?估计到不了医院就愈合了。”   陈希夏呲着牙笑,程则点头,看着远处开过来的XC60,把碘伏和纱布递给她。   “陈希夏,都结婚了,还总麻烦梁露吗。”   陈希夏的脑子空白了几秒钟,视线下移看到手上无名指的戒指。   ......   真是精彩绝伦又恰到好处的一场误会。   她眼睛转了转,咧嘴笑笑:“不麻烦,姐妹如手足,老公如衣服。”   趁着梁露从车上下来和程则打招呼的空隙,陈希夏看准时机解开安全带溜之大吉。   梁露:“程哥,没想到从公安局门口见到了。”   陈希夏先一步上了车,猫在后座系上安全带装死。   程则神色平静,礼貌下车。   “最近没想到的事确实比较多。”   梁露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程则垂眸看向梁露的车窗,轻勾嘴角,靠在车上双手环胸。   “你和陈希夏的老公应该比较熟,下次见到记得告诉他,尽好他的责任,少让陈希夏多管闲事。” C17 铁链栓疯狗   即便坐在车里,陈希夏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程则的声音。   倒不是她耳朵多好使,是这次的声音,格外大。   多管闲事???   “梁露,我要迟到了,走了走了!”   陈希夏按下车窗伸手拍了拍梁露。   “程哥,回见!”   梁露摆了摆手,一脸疑惑地回到车里,手搭在座椅靠背上,转过身看着陈希夏。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和谁?要随份子吗?”   陈希夏把外套扔在脸上,声音嗡嗡的:“记得多随点儿。”   在陈希夏的印象里,程则向来是很懂感恩的人,尽管爱记仇,但怎么也不至于刚被美救英雄,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人性的最低处果然在婚后展现的淋漓尽致。   梁露瞟了她戒指一眼,“你怎么不解释?”   陈希夏一把抓下外套,“我为什么要解释?”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程则对她有莫名的敌意,一股老男人的傲慢。   好像当初贴在她身上,垂眸求她再坚持一会儿的人不是他一样。   装货。   梁露扫了眼后视镜,陈希夏一脸愤怒,和两年前比除了瘦了些,那股死倔又爱咬人的劲儿没有丝毫变化。   程则也是。   ‎   梁露第一次见到程则,是陈希夏叫他做被试。梁露在教室外面等陈希夏一起吃晚饭。春日里,程则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胸前贴着两枚出自陈希夏之手的三角梅贴纸。   “露露!”   陈希夏跑过来勾住梁露的脖子,“程则哥,梁露,我闺蜜。”   即便梁露对男人和恋爱向来没什么兴趣,她也不得不承认,程则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更有趣的是,她似乎在陈希夏眼睛里读出了之前没出现过的信息——仰慕,崇拜,欣赏。   还有一些迷恋。   在她看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控制住陈希夏,陈希晴是第一个,程则是第二个。   不同的是,让陈希夏从心里害怕,能够形成条件反射的,只有程则。   用赵袅袅的话说,自从陈希晴改了名,陈希夏的腰杆都挺直了,从角落里的小透明一下就成了称霸一方的小霸王。   陈希晴是在沼泽外,向陈希夏伸出手的那个人。   而程则出现在陈希夏生活里,是她再一次失去至亲以后,是她最积极地自救,爬出沼泽的最后一段路。   一开始,梁露觉得,陈希晴释放了陈希夏的本性。而程则,是那个修剪她的人。   梁露总能看到陈希夏低头站在程则面前好一会儿,程则也总是会像今天这样,双手环胸,低头和她说些什么。几分钟后,通常不超过五分钟,就能看到陈希夏贱兮兮地笑,似乎是在求原谅,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他。   毕业以后,梁露自己创了业才发现,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创业者而言,注意力与时间是比原始资本更稀缺、更不可再生的筹码。   而这些本该被精准计算、颗粒化拆分的宝贵资源,却被程则挥霍无度地倾注在了陈希夏身上。   如果真的是修剪,似乎用不了这么麻烦。对陈希夏这种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生物来说,只要真的生气一次,她绝不会再麻烦程则第二次。   连香菜和折耳根都能吃的狠人是这样的。   可程则似乎极具耐心,不管陈希夏和人打架也好,惹了什么麻烦也好,他似乎总能站在她这一边。   “不都是她的错,遇到事情,最先反省的应该是自己。”   “如果你想闹大,我可以奉陪。”   她一度觉得,程则和陈希夏,就像是铁链拴疯狗。程则就是那条铁链,不过从不系扣,陈希夏就是那条疯狗,偶尔被链子威慑到,但该咬人还是咬人。   在众多中二男大里,程则是梁露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正常人,性格好,不油腻,不管陈希夏发生什么事,都气定神闲地给她托底。特别是看到铁链微笑地递给那些人名片的样子,梁露觉得铁链堪比奥特曼拯救地球,孙悟空大闹天宫——帅炸了。   ‎   相比陈希夏这个科班出身的心理学专业人士,程则的行为似乎更符合梁露对心理咨询师的想象。   抽下班时间来图书馆陪她复习,从晚上八点到十二点。看了她每一场运动会,结束以后会给神采飞扬的陈希夏递上一瓶水,微笑鼓励她,跑的很好。在陈希夏一年几次规律的噩梦醒来以后,也都会在宿舍楼下看到程则的身影。   “程哥,你对夏夏这么好,是不是想~”   梁露曾经不知死活的试探过程则,而程则的反应却非常淡定。   “舅舅嘱咐的,受人之托。”   而陈希夏不明朗的反应梁露也知道原因。   她还是介意的。   陈希夏外表看着有多勇猛,内心就有多怯懦。如果是别人,梁露肯定会买上两斤瓜子,坐在宿舍地上给她分析应该如何勇往直前,猛猛追爱。   但是陈希夏,不行。   刚转学过来的陈希夏和她一样,连交朋友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怕,怕被人知道她父母双亡,怕被人看到,更怕自己真的会给人带来霉运。   虽然后来的陈希夏拔节生长,欣欣向荣,但曾经的她就是这样躲在影子里,希望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过深的情谊和羁绊。   没有拥有,就不会失去。没有曾经,就不会有遗憾。   而这八年,不知道是因为程则在她身后,让她多了一根肋骨,还是在不断学习、实践和自救的过程里获得了力量,陈希夏看起来已经走出了沼泽,迎来了彻底的新生。   如果她没有生病的话。   ‎   梁露知道她生病的那天,她正在家里和父母签断亲协议。毕业后挣的钱刚转账过去,账户余额归零,下一秒手机里就收入了另一笔。   「陈希夏向您尾数9856的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账户发起人民币元150,000.00汇款,请核实资金是否入账。」   一封遗书和六封信紧随其后从邮箱的附件里蹦出来。   梁露拿走协议,头也不回地回到车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致舅舅》《致舅妈》《致姥姥》《致姐姐》《致梁露》《遗书》。   邮件正文里:   「露露,脚链在首饰盒最上面一层。如果我死了,帮我取出来和我埋在一起咯。爱你(づ ̄3 ̄)づ╭~」   梁露没有打开过那几封Word文件,她不会死。   也不能死。   上天保佑,梁露愿望成真,陈希夏平安出了手术室。   只是梁露似乎也能感觉到,她又被拽回了之前那片沼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希夏曾经如何努力地拯救自己,又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真实的噩梦里惊醒,泪流满面。   ‎   后视镜里的人已经抓着外套歪头睡过去,梁露看了看时间,无奈摇头。   上班迟到?谁早上五点多上班?   “陈希夏!起床!”   后座的人激灵一下,眼睛募地睁大,不自觉地左右看了看。   “你叫我全名干嘛,怪吓人的,我以为程则呢。”   梁露嫌弃地指了指她,“到我家了,你赶紧去洗个澡睡一觉,我觉得你都臭了。”   “露露,只有你懂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开到养老院。”   “原本是要开到养老院的。”   梁露打开车门,给人拉下来,晃了晃手机。   “不过,程哥让我提醒你,今天周日,养老院的值班表里没有你。” C18 陈希夏,过来   陈希夏从梁露家睡了半天,迷迷糊糊地去了趟宠物医院安抚了啧啧,又跑回曼铂收拾了房间,躺下的时候,距离化成一颗舍利子仅一步之遥。   她瘫在宿舍的客厅里,欣赏着外面的海景。整栋楼里一共也没几个人,陈希夏打听了一下,大部分员工都是本地人,只有一小部分深圳调过来的住在这儿。   安静,太安静,过分的安静!   陈希夏点开威盛的OA,对着乐天下周的排班表,提前祈祷着夜班的时候老人们能平安无事。   最好也没有人尿床。   养老院的工作节奏很难适应,即便陈希夏在深圳饱受摧残了那么久,和养老院的工作强度比起来还是不值一提。   特别是夜班,昼夜颠倒的生活就连她这种夜猫子都适应了很久。不过也是有好处的,自从来到乐天,陈希夏基本没有失眠过。   「乐天——神经衰弱的治疗福地,你只需要一份护工的工作。」   陈希夏曾给过乐天的HR这样的宣传标语,被无情驳回。   手机砸到脸上的前一秒,手机疯狂震动。   “夏夏姐,想我没?”   陈希夏皱眉叹气攥拳三连。   “李竞扬,今天是周日。”   “对啊,怎么了?”   “我们是只有工作时间才能联系的关系,你懂我意思吗?”   屏幕对面的人沉默了半秒,后又哈哈笑。   “懂啊,我不会在你不值班的时候问我奶的事的,work life balance,我懂的!”   去泰国没两天还整上洋词儿了。   陈希夏从沙发一个挺腰弹起来,把程则的外套扔到餐厅的椅子上,“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   “李竞扬同学,我很忙的,没事挂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每天都有很努力的训练,为了早日见到你拼尽全力!”   李竞扬声音清澈,他虽然在海南长大,但是普通话却好的不得了。对于体育生,陈希夏之前是有刻板印象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她认识李竞扬之前对体育生的普遍看法。   但是李竞扬不算是这种人。他直接,热烈,有朝气。看似头脑简单是和陈希夏一样擅长开启节能模式,但实际上八百个心眼子。   不过四肢确实很发达。陈希夏看过他参加游泳比赛的英姿,曾一瞬间唤起了她脑海中那位故人的身影。   如果程则和李竞扬同时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谁会赢下那个大冰箱呢?陈希夏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认为,还是程则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李竞扬似乎没有完全从远古鱼完全进化成人,有些返祖,尤其是记忆部分。   她很难对付一个几秒钟之后就把你拒绝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转身继续直白、热烈地表达爱意的人。   “李竞扬,我也有事告诉你。”   陈希夏拉了个瑜伽垫开始做平板支撑,“你再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就告诉你姑姑你毕业补考没过,没领到毕业证。”   陈希夏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继续刚刚的祈祷。   -   夜班晚上十点,陈希夏刚帮郝桂英排完便,出门就看到张福强抬手扇了张合元一个耳光。   张福强不到七十岁,是最近刚入院的,算养老院里比较年轻的老人。早年是军人,文化程度不高但人十分谦和。从部队退役后来海南开了几家烧烤店,日子过得还算红火。但前几年老伴去世,唯一的儿子从建筑工地上出了意外,张福强一夜之间头发全白,开始出现认知障碍,被侄子一家嫌弃,送到了乐天。   陈希夏看着二十岁张合元眼睛通红,手攥着拳轻轻颤抖。   人很负责,但是太脆弱,陈希夏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打回去。   张福强抬起手,第二个耳光打下去之前,陈希夏挡住了,火辣辣的巴掌落在她脸上。   张福强愣在原地。   “张爷爷,退伍老兵咋能打人呢?”   陈希夏研究过他的健康档案,有轻度的认知障碍,但身体底子还不错,状况比郝桂英好不少,基本能自理,护理起来比较简单。   至于暴力倾向,是创伤反应导致了神经根系统的改变。没人会在意他发病的原因,似乎也不重要。繁忙的护理工作只会让大家对他更避之不及。   陈希夏推走张合元,搀着张福强回房间。张福强刚刚还高昂的头垂下,“妮子,对不起啊,我怎么会这样呢?”   张福强说着要打自己耳光,陈希夏轻握住他的手拦下。   “爷爷,最近睡得好吗?”   张福强点点头,坐在床上,背却挺得直,低着头眼眶发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贼有劲,打一下不怕的。”   陈希夏伸出左臂给张福强看她的肱二头肌。   “你别看小张人高马大的,估计都没我有力气。我和你商量商量,以后我和小张一起照顾你,行吗?”   “不行不行,我总爱打人,你个小姑娘我伤到你咋说。我个老头子,不方便。”   陈希夏握住他的手,“爷爷,照顾你轻松的很,你看,你没什么病,还能自理,就喜欢照护你这种长得帅,又英姿飒爽的帅老头,给个机会呗。”   张福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抬头:“你不嫌弃我?”   因为爱打人,张福强来养老院虽然时间不长,护工却换了七个。   陈希夏笑:“你要是让我做你护工,我就不嫌弃你。”   张福强还是没说话,右手用力抓着左手的大拇指,勒的指尖发紫。   “张爷爷,你就答应我吧。不瞒你说,我可缺钱了,多护理一个人我就能多赚一份钱。”   “行。”   张福强终于点头。   陈希夏的手搭在张福强的右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你以后还会打我吗?”   “我,我......”   “张爷爷,我教你一个办法,能让你不打人,你想听吗?”   陈希夏的手继续拍着张福强,眉眼弯弯。   “下次你再生气想打人,先在心里默数十个数,数十遍。”   “那要是还想打呢?我控制不住,我一生气就控制不住。”   张福强的手有些颤抖,陈希夏用手掌包住他的手,“你在部队听不听班长的指令?”   张福强的身体挺直,“我是连长!”   “那你是不是得听营长的?”陈希夏站起来敬了个礼,“张福强同志!”   “到!”   “组织命令你,如果数完数还想打人,就立刻离开现场回到房间,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床前落地灯的光照在张福强身上,陈希夏看着张福强挺直的身板和铮铮的铁骨有一瞬的晃神。   “那说好了,下次再想打人的时候按照我说的做。”   张福强没再像之前一样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   𝕮𝕁Ⓦ   陈希夏摸着有些红肿的脸走回护理部,拿起桌子上的可乐喝了两口,手搭在张合元的肩上,和他一起眺望窗外。   “要不要比一比咱俩谁的脸比较肿?”   “陈哥,我不想干了。”   陈希夏一脸嫌弃的看他,“这么脆弱啊虚仔,为师怎么教你的?”   “也太不把我当人了,说打就打,这都第三回了。每天伺候十来个老人,就挣这么点钱,这活怎么干啊?”   陈希夏沉默了。护工的待遇,说到底与养老院的管理模式息息相关。乐天算是对待护工比较人性化的养老院了,护工和老人们的关系也算融洽。然而,护工招聘困难、能力参差不齐,几乎是常态。再加上利润微薄,护工的福利和职业培训始终难以跟上,像这种突发状况,大部分护工都没办法消化。   “你再坚持坚持,不还有我吗。”陈希夏从兜里搜了几个软糖放在窗台上,“而且,他不只是个老人,还是个病人,病人懂吗?”   陈希夏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为师给你的锦囊妙计,回去好好学习,保证你以后见到张爷爷横着走。”   她的手又搭回张合元的肩膀:“不过等你学会了,他应该已经忘了打过你了。”   窗外的路灯下飞来两只鸟。陈希夏不自觉地随着它们的飞行路线摇头晃脑地看了一会儿,刚低下头,发现空旷的停车场上多了一辆车。   嗯?什么时候来了一辆劳斯莱斯?   “陈希夏。”   ......🇨‌⃜🇯‌⃜🇼‌⃜   陈希夏把手从张合元肩上放下来,喝光最后一口可乐,打了个嗝,准备好预制微笑,然后转身:“程总,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过来。” C19 姓陈的妹妹   陈希夏刚离开深圳的时候流言纷纷,有人说她是工作不认真,考核不达标被优化了,有人说她办公室恋情被人发现,被上级找借口开除了,更有甚者还传出了她把同事给打进医院,让人告了需要赔偿……   传到程则这儿,版本就更丰富了。   相比工作问题被开除,程则觉得她把同事打进医院的可信度甚至更高一些。   以他的判断,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认真对待工作人,除了他自己,就是陈希夏。   陈希夏的理想主义程则见识过,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当初拒绝做孔老师博士生的时候,陈希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她清楚的知道,心理学的发展在实验室里,但更在社会上。   任何知识不去实践,都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钱。她需要自己挣的钱,去换回陈冬买给陈洁的那套房子。   研究生没毕业就一头扎进实习里,学校公司两边跑,在同期十五个实习生里绩效评级第二。   她真正想做的事,会比谁都认真对待。心理学是救她于水火的一门学科,她始终心存敬畏。所以无论她是否热爱她的工作,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认真对待她的专业。   “陈希夏,如果这份工作不开心,你可以选你想做的工作。”   “程则哥,我得攒钱,攒钱懂不懂?”   程则看着左手炸鸡,右手可乐的陈希夏,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在读研时去社区阿尔茨海默症互助站神采奕奕的模样。   上班以后的陈希夏憔悴了很多,顶着熊猫一样的黑眼圈,眼袋快掉到地上,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炯炯的眸子。   但她对工作的态度依旧端正,她也还能用心理学的知识处理工作中的问题,尽管不是她所热爱的事业,她也依旧全力以赴地做着。   即便熬了一整夜做的PPT被署上别人的名字,即便领导抢了一组的风头把功劳归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即便没日没夜的加班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她走了以后,程则也想过,或许是对现状的容忍到了极限,她只是主动破局。   但这些猜测,也大多只能占用他两分钟的时间,其余的所有时间,他都用来和程威强斗智斗勇,拉投资,收拾威盛的烂摊子。   偶尔生病进急诊,或是打点滴的时候,他会多留出一些时间去猜测她离开的理由,下载回微博,看她微博小号更新了什么内容。   头像很别致,人挂在海边的椰子树上,头发散的像女鬼。   网名也不差——十里八乡最娇嫩的村花。   「哇,今天的炸鸡腿金灿灿!可乐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水!」   「恭喜王奶奶重归故里!雨过天晴,夏日降临!」   「南汐湾好美!!!一切都在眼前,所以脑海里什么也没有~」   「梁总说等她有钱了就买劳斯莱斯给我拍照用,真帅啊cool guy!」   ‎   通常,他只是随便扫一眼就卸载,不让这些记忆过多地在大脑中停留。   无论她离开的理由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就应该下地狱。   他只是偶尔有些好奇,地狱里人在做什么。   随便看看而已,就当消遣了。   直到那天,微博推荐里出现了别的男人和她的合影。   “我老婆!”   程则没有点开那张图片,却足足看了五分钟。   老婆。   我老婆。   很好。   他再次卸载了微博。   五分钟后,他又一次盯着那条动态。   我老婆。   那一瞬间的感觉程则至今都记得,天旋地转。   感冒有些严重了,他想。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背叛的含义在他看来很广泛。   其中,言而无信,是最严重的一种。   方玉承受了程威强的出轨和背叛,郁郁而终,他不会。   他不会成为自己痛恨的人,也不允许自己成为程威强这样的人。   对他而言,利欲熏心的出卖尚且能用人性贪婪来解释。言而无信,才是最大的背叛。   这种背叛,意味着这个人亲手摧毁了过去和未来,也意味着,她根本不在乎这一切,包括他。   原则很重要,和生命一样,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背叛的借口。   曾经的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但她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以他的反应速度,钢管根本不可能砸到他身上,她是知道的。   所以,为什么?   ‎   车开到养老院的时候,不到十点。他在停车场望着养老院的楼很久,从院子走了走,南边的菜园和花园开的繁茂,角落里的一片红色三角梅下,牌子上清晰的写着「负责人:陈希夏」。   程则走进养老院,就在一楼的护理台,清晰地看见张福强的巴掌落在她脸上。   她能躲开的。   以陈希夏的敏捷程度和力气,控制住他的手腕根本不成问题。   但她没有。   ‎   “陈希夏,过来。”   “程总,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考察。”   陈希夏收起笑容,身边的张合元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和陈希夏一起立正。   “程总,大部分老人都睡了,晚上如果没有人按铃或是突发事件,我们一般只需要按时巡查。”   陈希夏拿出值班记录表,拉出椅子微笑地请程则坐下。   程则接过值班记录,眼睛扫了一眼张合元。   “现在不用巡查吗?”   “用,用,我现在就去。”陈希夏后退两步,给张合元使眼色,“合元,你给程总介绍下咱们夜班的日常流程和处理规范。”   程则合上记录本,轻放在桌上:“对接的事,不是你负责吗?”   张合元这才反应过来,“程总,我去巡查。您和陈哥,不,陈姐聊。”   陈希夏欲言又止,保持微笑。   “程总,需要我介绍什么,您说。”   “把门关上。”   她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张合元走远了,才往前走了半步。   “程总,如果老人有紧急情况按呼叫铃,关上门不方便出去。”   “你们养老院只有你一个人吗?”程则指了指墙上的值班表,“把门关上。”   陈希夏心里骂了他一圈,才去关上门。   她把白板拉过来,双手交叠站在前面。   “程总,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夜班的值班流程和紧急情况处理方式?”   “刚刚被打,算紧急情况吗?”   程则看着她的左脸,又看了一眼白板右上角的「心理活动沙龙」,声音平和:“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陈希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标准的笑容。   “当然,程总。”   护理部的灯光过了十点就会被调暗,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眸子尤其耀眼,神采飞扬,和几年前一样。   程则望着她的眼睛,有一刹的恍惚。   “程总,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程则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没有说话。   “那我也去巡查了,程总。”   陈希夏把白板推回墙角,转身往外走。   “陈希夏。”   程则转身站在她身后,语气平稳:“两年前,为什么回海南。”   陈希夏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回答,当作没听见一样伸手开门。   程则的手抵住门,垂眸看她。   “回答我。”   陈希夏脑子有些凌乱,她实在不太能搞懂他。一会儿说她多管闲事,一会儿又假装关心问她当年为什么走。   她曾经很喜欢程则的说话方式,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和他本人一样效率拉满。   但是今天,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让她感觉烦躁。   “程总,我的私事和考察也有关系吗?”   陈希夏转过身,闪到一边和他保持距离。   程则少见的没有反应过来,抬起的手抓空,眼看着人滑步躲到一边。   陈希夏尽量压住得意的表情,装作没看见一样靠门近了些。   “程总,您年纪也大了,有空多锻炼,注意身体,别总多管闲事。”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报仇不在当下才是傻蛋!   陈希夏溜出护理部,跑到二楼和符主任一起巡查。   走到三楼,悄悄在回廊的窗户旁边瞄着程则的座骑开走,松了口气。   星座真的挺准的,比心理学这种所谓的科学准多了。   她轻哼着小曲儿回到一楼值班室,打开手机心理咨询app准备接客。   深夜里寂寞的灵魂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一上线就接到了单。   等威盛的项目结束就把心理咨询app的钱提现,贷款还完的日程又能加速几个月,陈希夏美滋滋地畅想,开始认真地回复咨询者的问题:   「如何面对爱人的欺骗?他值得被原谅吗?」   ……   -   程则从养老院出来没有回曼铂,转弯去了后海Like酒吧。   ——抓人。   张益旗这段时间在海南过的乐不思蜀,每天除了潜水冲浪就是和程望他们泡在酒吧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眼前人。   静吧,没有很吵,张益旗和程望正和旁边的女人搭讪。   张益旗:“侬系上海银,好巧哦囡囡。怪勿得侬上海闲话讲得老好额嘛!”   “滁州什么时候归上海了。”程则从后面绕到座前,轻轻点头伸手礼貌地挡开要来搭讪的人,“张益旗,过得快活吗。”   “哥,你来了!”   程望旁边跟着一个个儿不算高,但长相明艳的女伴。他酒量好一些,还没有到和张益旗一起大着舌头撩妹的程度。   “我女朋友,周茉。”   程则抬眼看着他今年介绍的第十二个女友,没有起身。   不是对每个人都有保持礼貌的必要。   “你哥是,程,程则?”   周茉在程望耳边轻声问,程望点头,“你认识也不奇怪,我哥确实很出名。”   程望没有注意到周茉的一脸不自在,搂着她坐在张益旗旁边。   “哥,你怎么过来了?”   程则很少喝酒,即便是喝也大多是商务场合,点到为止。在他印象里,基本没见程则醉过。   “你自己花天酒地别带上张益旗,他还有正事要做。”   “正事,什么正事?程则,你是黄世仁吗?我都为领科耗干了,你还不让我喝几杯,还有没有人性!”   “人性?”程则笑了,“人性能让廖世南回国吗?张益旗,你的实验室还要不要了。”   “廖世南?”   张益旗的酒醒了大半,“他有消息了?”   廖世南是张益旗在美国的学长,柔性电极材料方面的专家,声名在外,是张益旗大学时期的偶像。对于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识别来说,柔性电极材料对于其稳定性和舒适性方面尤其重要。   毕业后这几年,廖世南在美国工作,张益旗虎视眈眈地想给他挖到领科为国内的阿尔茨海默症相关发展出力,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廖世南的妈妈癌症复发住院了,他近期要回国一趟。能不能挖过来,就看你还要不要继续在这花天酒地了。”   程则低头将廖世南的行程发给他,扫了一眼周茉,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张益旗的手在沙发上摸了摸,掏出手机比了个OK:“你放心,只要能见着人,绑也给他绑到领科。”   “你不用急着出面,先让你助理过去看看。做的聪明些,条件好谈。”   周茉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冷气往脖子里钻,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些她不该在场的商业计划的原因,第一反应就是离开现场。   她转身和程望低声说:“亲爱的,时间有点晚了,我先回家了。”   程则轻敲了两下沙发扶手,神情淡淡:“周女士,这就要走了?”   程望搭在她手上的手紧了紧,面色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兴奋:“哥,你也认识周茉?”   “这要问周女士记不记得我了。”   张益旗似乎闻到了一些八卦的味道,酒也醒了几分:“你们兄弟俩,我去,不会这么狗血吧?”   程则喝了口水,抬头看她:“周女士,记得吗?”   周茉攥着包的手紧了紧,轻咬着嘴唇斗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程总,对不起,你妹妹的事我不该道听途说,我不知道她是你妹妹,实在对不起。”   程望一脸疑惑,“你还认识我姐?”   张益旗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程望,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除了圆儿,你哥还有个姓陈的妹妹。”   程则神态自若,似没听到张益旗的话一样看向周茉:“周女士,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了,但还是劝你一句,谨言慎行。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程望听出有些不对,快速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搜索。   姓陈的妹妹?   不会是大美人吧?   程望松开周茉,仔细观察着程则的反应,感觉有股凉气正在袭向他。即便酒吧光线幽暗,程望也看出了他哥有些不对。   程则很少为难别人,无论是自己人,竞争对手甚至是对家,只要不在他面前做手脚,他一般都不会露出什么情绪。   程则之前教育他和程圆,情绪过热就像发动机超负荷运转,高温会烧穿人的理智;而过度消沉则是机油凝固,足以冻死所有的动力。只有懂得在仪表盘爆红前自动散热,尽最大努力保持恒温,才能跑赢人生这场持久战。   程望虽然不理解这种变态的理论,但他似乎确实没见过他和谁红过脸,更别说给人忠告。哪怕是和程威强缠斗的那几年,程望也没有怎么见过他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情绪,更别提多管谁的闲事。   十分不对。   还没等程望开口问个清楚,程则就揪着张益旗出了酒吧。   程望一脸愁容,喝了口酒:“你怎么得罪我哥了?”   周茉抽了口凉气,脸色比桌子上那杯紫色迷雾还要难看。   “就......之前不小心得罪过陈希夏。” C20 以怨报德   张益旗酒还没完全醒,就被程则拉回曼铂看他一圈又一圈地游泳。   在程则游到第七圈的时候,张益旗实在忍不住冲着泳池大喊:“程则,你专门拉我回来欣赏你泳姿的?”   “酒醒了?”   程则双臂稍稍用力,从泳池里撑起来:“让你助理给你订机票,明天去北京。”   “明天??不是说我不急着出面吗?”   程则扫了他一眼,张益旗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程望那个大嘴巴。”   程则:“廖世南的妈妈之前得过乳腺癌,愈后还算可以,但前几天摔了一跤,脑出血。”   张益旗晃着身子跟在程则旁边往前走:“还有治吗?”   程则:“很难说,不乐观。”   “那事儿处理完了他不得走了个丫的?”   “你是猪脑子吗?”   ‎   程则熬了两个通宵,帮陈希夏送狗就医,白天去政府开了三个对接会,晚上又跑了趟养老院,头都没沾到枕头,让张益旗聒噪的有些烦。   “大哥,我是猴脑子也没用,他这一看就留不下。”   张益旗坐在程则的客厅里看着一摞文件,开始后悔刚刚在酒吧里不知天高地厚的随口承诺。   程则:“如果他妈妈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可能就不会摔倒。就算是摔倒,发现的也能更及时。”   张益旗:“打亲情牌啊,不是吧。”   程则恢复了些笑意,磨了杯咖啡靠在岛台上,“留下一个人不仅可以靠未来,也可以靠过去。领科需要他,国内脑机接口的发展需要他,这些都不足以打动他。”   “但如果用遗憾留住他,用他最在乎的人,可能是个捷径。”   程则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这些所谓的精英是如何傲慢,如何高高在上。廖世南选择留在美国实验室,金钱固然是重要的砝码,但更隐秘的驱动力,是那份不同于他人的优越感,是向别人证明——他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人性的底层都是低劣的,在这些需求面前,人们通常不会关心什么形而上的民族大义和为国争光。尤其对于廖世南这种从小就享有了一切资源的利己主义者来说,他不需要靠“报效”来证明自己,因为他从未被这片土地亏待过,也从未被它真正塑造过。   但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   张益旗:“你说的是很有道理,但万一他妈妈真的没撑过去过世了,他更无牵无挂了,凭什么留下?”   “如果是你,失去最在乎的亲人之后,你会开始在乎什么?”   张益旗欲言又止,看着程则依旧带着笑意的脸和旁边他母亲的照片。   程则抬眼,目光越过升腾的咖啡热气看着他,“他会开始在乎他妈妈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妈妈是工程师,一辈子都在为国家做贡献,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又希望廖世南成为什么样的人?”程则放下咖啡杯,“不管他妈妈是不是能痊愈,他都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懂了吗?”   张益旗似懂非懂的半瘫在沙发上。他是做技术的,程则之前是学生物工程的,在他们这些理科生的圈子里,很少有人像程则这么通透和可怕。   利用人性的弱点这方面,他自愧不如。   “行,我明天就走。”   张益旗从程则手里抢走他刚煮好的第二杯咖啡,“康养项目怎么样了?”   程则似笑非笑,拿起三个糖包加到张益旗手里的咖啡。   “我就是好奇,这么大规模的投资医疗康养中心,你是不是有别的计划?”张益旗刚正经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吐出来:“我去,你要甜死我?!”   程则:“我计划让领科做医工融合的示范基地,博鳌有先行区,政策方便。”   “博鳌??你要做真实世界研究?”   程则换好衣服打开电脑推给他:“是。”   张益旗没看电脑,“那你在三亚忙活什么?”   “你怎么这么多话?”   程则合上电脑,起身准备送客。   张益旗往旁边靠了靠,贼兮兮地看他笑:“你说实话,这次提前来三亚,是不是因为陈妹儿?”   “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给你抬走。”   张益旗打了个响指,拿着一堆资料起身:“不识好人心,我那天可看见她了,那小身条,比两年前还好。对了,你俩之前不是睡——”   话没说完,程则把人推出去,关上门,世界恢复了宁静。   程则看了看时间,没有给刘浩打电话,打开威盛的OA——   发了一批项目助理待办。   -   陈希夏刚和符主任交完班,威盛的OA上就弹出二十三条未读,全都是尽调资料的准备内容和注意事项。   “这么多资料一周就要,着急去投胎?”   陈希夏坐在电脑前咬牙,攥拳,出手肘击了电脑旁边的玩偶。   奴隶制不是已经废除了吗?   符主任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看了看,在她肩膀拍了两下,“小陈,你一个人干的完吗?不过听秃头说,咱们养老院资金状况确实到极限了,威盛要是不投,可能真的要关门了。”   秃头是吴院长的外号,他别具一格的地中海和时常愁眉不展假模假式的一本正经,帮他在群众里赢得了这个称号。   陈希夏盯着电脑上财务提供的材料有些头大,倒不是想推诿,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   但也不能拿钱买她命吧??   陈希夏眼神空洞地摇头叹气:“我刚知道咱们院还有贷款。”   符主任:“听说贷款还不少呢,哎,当老板就是这样,都是责任。不像咱们打工人,虽说挣得少吧,但就算养老院倒闭了也还能换个地方继续打工。”   陈希夏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过小陈,这些资料要的也太急了,档案室只能调一部分,好多还需要重新整理,一周时间肯定不够。”   “和威盛那边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符主任换着衣服又帮陈希夏看了看电脑,“之前听说这个程总还挺靠谱的,现在看倒有些奇怪。”   符主任系上扣子,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眉毛两端露出些皱纹:“怎么会要的这么急?这个程总是不是不想投,故意刁难你做做样子?”   “不会,他不是这样的人。”   话说出口,陈希夏愣了一会儿。   没等符主任再说什么,她随即呈大字型仰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地转移话题:“符主任,能给我几根毫毛吗?多变几个我行不行?”   符主任在陈希夏桌子上放了根香蕉,“毫毛没有,香蕉倒是有一根,加油!”   陈希夏咬着香蕉,和屏幕壁纸上的孙悟空四目相对,香蕉的能量很快供给到她的大脑,陈希夏打开威盛的OA。   不对!   待办之前都是刘浩直接发给她,这次怎么是程则的账号?   她不是刚救了他一命吗?   以怨报德???   陈希夏拍案而起,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抓起手机决心去找程则理论一番。   就算是累死,她也得抓个垫背的。   她刚从衣架后面把滑板取出来夹在手臂,看到手机上蹦出一条陌生短信。   「陈希夏,我是周茉,之前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   周茉,谁是周茉?   她承认自己记性奇差,倒不是脑子的问题,习惯了时常开启节能模式让她不得不过滤掉太多人。   比如周茉。   她一边滑着滑板,一边搜肠刮肚地想,周茉,周末......   这周末啧啧出院,得去接一下,狗粮也快没了,得赶紧下单。   以后点外卖一定记得收拾干净,要不贪吃狗又要进医院,花了好多钱啊!这啧啧真是不贴心,和某人一样难搞,就不该叫它啧啧。   等等,某人? C21 出轨是不对的,程总   “没有新闻的领导不叫领导,没有绯闻的名人那算不得名人。”   二十岁的陈希夏盘腿坐在程则的办公室里,喝着可乐直勾勾地盯着他。   程则靠在桌前,低头刷着手机里满屏的评论。   “你的意思是,和我传绯闻,是你成为名人的必经之路?”   陈希夏放下可乐,从地上一跃而起,靠在墙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程则哥,嘴长在别人身上,不对控制不了的事情产生情绪,不是你说的吗?”   程则沉着脸,手指轻划屏幕,“S大一女生被阔少包养,豪车接送,扭捏姿态不堪入目。”   陈希夏凑过去,双手环胸和程则一起看,照片上是她刚拔完智齿那天,手扶着肿的馒头一样大的右脸,歪着头走在程则身侧。   “你新换的那辆沃尔沃是豪车?等等,扭捏?我多舒展啊!”   边说着,她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伸手想从程则手里抢过手机。   程则手腕轻轻一翻,手机被反手换到了另一边,转头看着半个身子挂在他小臂上的陈希夏,把手机拿远了些。   “陈希夏,你还想不想保研了?”   陈希夏身子一僵,顿时反应过来,站起身有些心虚地瞄了他一眼。   她向来对这些无稽之谈不感兴趣,这点儿绯闻和她之前听过的那些难听的话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她也确实没想到保研这一层。   陈希夏乖巧地立正站好,“那我,找人删了?”   “你?找谁?”   “梁露是学计算机的,她应该会一点黑客技术吧。哎,小问题,到时候删完就——”   “陈希夏。”   程则把手机扔到桌子上,咚的一声,陈希夏心疼地看了眼还没来得及套手机壳的新手机,没敢伸手拿。   她的直觉拉响警报,程则这个声音,肯定是生气了。   “程则哥,我错了。”   她习惯性地脱口认错,又觉得哪里不对。   “哎?我错哪了?这绯闻又不是我传的!”   程则叹了口气,把她t恤上打的结拽下来,“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陈希夏点点头,悄悄伸出手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没心没肺地转头看他:“你没生气吧,程则哥?你要是介意的话下次做被试打车来吧,最好再换个衣服,你总西装革履的太惹眼了,也不怪别人传绯闻。”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看着程则的手要敲上她的头。陈希夏灵活地闪到一边,顺手拿起地上的可乐跑出去,还不忘在门口探了探头:“程则哥,下周见!”   ‎   事情处理的很快,她听舍友说有一个匿名账号发了道歉信,删除了所有帖子。陈希夏没往心里去,只听了一耳朵,发帖子的女生是隔壁班的,好像叫什么周茉。   “周茉,还周一呢。”   陈希夏搭了句话,低头收拾着桌子上的资料,气势汹汹地赶着去找程则做实验。   之前也是个好人来着,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难搞了?   陈希夏想着那二十三条待办,眼前一黑又一黑,脚上用力滑的更快。   “希夏?”   她转过身把滑板扔到一边,一个熊抱把邹玫抱住:“邹姐,你怎么在这!”   邹玫没做好她这么热情的准备,后退了两步,和她抱了下慢慢松开手:“这么活力四射了?”   “多亏邹医生救我一命,我已经恢复如初了!改天给你送面锦旗好不好?”   陈希夏拿上滑板搂住邹玫,“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   邹玫推了推玫瑰金色的眼镜,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刚升了副主任医师,谢谢。”   陈希夏两眼放光地看着她,邹玫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及肩,一双平底鞋,整个人松弛又素雅,在陈希夏眼里是顶级姐姐的配置。   ——高智,娴静,少话。   医技精湛!   当初她在北京看了四五个医生,都不建议她做腋下手术切除甲状腺,只有邹玫,仔细地问过她原因。   陈希夏大大咧咧地回了句在脖子上不好看。   邹玫那天也是推了推眼镜,凑近电脑仔细研究了下病历:“腋下切除术难度大,不如颈部的技术成熟,这些你知道吗?”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试。不过,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从腋下切除需要建立更长的手术通道,风险会更高一些,还是建议你做颈部切除,祛疤贴敷一段时间,也看不太出来。”   陈希夏轻描淡写地回了句:“邹医生,脖子太显眼了,会被家里人看到,不方便。”   邹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多问。   “如果有不方便说的,非做不可的原因,我可以给你做。”   那一刻,陈希夏眼里的邹玫,闪着智慧、慈悲和神圣的光芒。   就像下午四点时三亚的阳光,和煦,温暖,还带着些悲悯。   ‎   陈希夏把滑板换了只手拿,另一只手贴在头顶遮阳,“邹姐,来海南旅游?   邹玫摇头:“过两天去博鳌参加个会议,男朋友在三亚,我来找他。”   “嗷嗷,还以为你自己来玩,想邀请你来我这住两天。”陈希夏晃了晃手里的门禁卡,“我住在曼铂的员工宿舍,随时找我~”   “你在曼铂上班?”   陈希夏歪着头想了会儿,“嗯......算是吧。”   邹玫笑笑,打量了一会儿陈希夏:“自从做完手术就没和你见过了,我看你也不怎么发朋友圈,看起来恢复的还不错。”   陈希夏笑着点头:“生龙活虎,邹姐!”   邹玫停在酒店大堂和陈希夏告别,陈希夏挥挥手滑着滑板要往外走,不经意瞥见程则从侧面休息室出来,和邹玫抱了一下。   陈希夏回过头瞪着眼睛看了几秒钟,砰地一声,整个人撞在喷泉边的大理石台沿上。   她满手是土的从地上爬起来,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张着下巴满脸不可置信。   鲜花插在狗男人身上了?   他的原则呢?   ‎   八卦的本能发动,陈希夏极快地滑回宿舍,把东西扔下就回到大堂门口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蹲守,在一排绿油油的芭蕉叶后面,十分隐蔽。   陈希夏半蹲着,举着手机,视线隔着叶缝飞快扫射。   她耐心地猫着腰蹲守了将近一下午,脑子开始有些混沌。   “陈希夏。”   回忆中的声音再次传到耳边,陈希夏抖了一下,出现了半秒的幻觉。   “你怎么在这?”   陈希夏把拿着手机的手背到后面,瞪着眼睛像看鬼一样看着程则。   “这话该我问你吧。”   程则注意到她藏起来的手机,透过芭蕉叶看了眼大堂门口,声音冷下来。   “陈助,在这蹲谁呢?”   陈希夏捏了捏手机,脑子快速地转了几十个方案。   “蹲你。”   然后选了最糟糕的一个。   程则面色缓和了些,“我?”   陈希夏挺了挺背,颇有正义感地往前走了两步,单手叉腰看着程则,“程总,虽然我现在算是你的下属,我们不是平等的关系,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你这么做不对!”   “什么不对?”   陈希夏看着程则微挑的眉毛,想到之前陈希晴给她科普过,小狗的眼睛周围比人类多出两块肌肉,可以把眉毛向上抬起,让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这两块肌肉是它们进化出来专门打动人类的表情肌。   每次看到这个装货挑眉,她都会想到这个无用的知识。   狗男人!   “出轨是不对的,程总。”   陈希夏没再盯着他的眉毛看,义正言辞地找了块石头站上去,想从身高上凸显自己磅礴的气势。   “出轨?”   程则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一步。   “程总,你都和韩艺凝结婚了,就应该好好过日子。你这么朝三暮四的,对得起韩家投给你的那些钱吗?”   更难听的话陈希夏没敢说出口,人在芭蕉叶下,不得不低头。   饭碗还是得要的。   陈希夏站在湿滑的景观石上,重心有些不稳。她收紧核心努力站直,程则却又走近了些,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空隙。   她挺直身子向后仰了仰,芭蕉叶蹭到她脸上,他身上的雪松香气盖过了芭蕉叶的青草香,痒的她心烦。   “哎哎哎,你别再往前——”   话音未落,整个人栽了下去。   程则礼貌地伸出手,陈希夏身子一斜,手胡乱抓了两下,又挂在了他小臂上。   “陈希夏,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   看她站稳,程则收回手臂。   “程总,我对你的事没兴趣。”   陈希夏脸色沉下来,伸手推了他一把,“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C22 请对婚姻保持忠诚   程则很少提起方玉,陈希夏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别人不愿提的事,她不会上赶着去问。   但她还有一些其他的手段。   在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人里,还没有人比她对亲人离世后的心理影响研究更深入的,包括那些教授。   毕竟从儿时就父母双亡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见。   心理学的研究,亲历者是有天然优势的。如果这也算一种天赋的话,陈希夏能大言不惭的说她比大部分S大的心理学教授有天赋的多。   ‎   “程则哥,一会儿我提的问题你如果不愿意回答可以跳过。”   陈希夏岔着腿坐在S大操场的看台上,躲在阴凉里用皱皱巴巴的心理评估问题表扇着风。   “可以开始了吗?陈希夏,你还有十分钟。”   陈希夏倒是不急,靠在看台上眺望了一会儿远方的鸟和茂盛的三角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用几个词形容方玉阿姨,也就是你的母亲,你会怎么描述她。”   程则没有说话。   陈希夏又仰着头看了会儿天上的飞机,等的有些无聊,从兜里摸了两块软糖扔到嘴里,还不忘分给程则一块。   程则接过糖,若无其事地开口:“有原则,有恒心,爱钻研,也爱我。”   陈希夏掏出笔,展开皱的都快看不清字的问题表,仔细记下他的话。   “你母亲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陈希夏坐直,转过身看着程则。   程则偏过头,极浅地笑:“这么多问题吗?”   “这才第二个!”   陈希夏展开问题表拿给他看,一脸清白,“今天是依恋研究访谈,一共有十个问题。”   程则扫了一眼问题表,双臂撑在看台上,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希夏一边看着操场发呆,一边耐心地等着,坐姿换了八百个——一会儿盘腿,一会儿支着下巴,身上跟扎了芒刺一样,在巴掌大的看台座位上左右折腾。   像一只掉进热灶坑、又不得不原地待命的土拨鼠。   “以诚待人,忠诚,有责任心。”   陈希夏多动的身体安定下来,“能展开说说吗?”   “不能。”   她扁扁嘴,“那你怎么描述你的父亲?”   程则抬手看了看表,脱口而出:“擅长背叛,自私自利,毫无责任心。”   陈希夏的目光从问题表转移到程则身上,“你认为你父母这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对你产生了哪些影响?”   程则稍稍侧身,看着她手里的问题表,“这个问题,表上没有。”   “你看一眼就记住了?”   陈希夏挺了挺腰,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题是可以根据受访人情况进行调整的,请被试人严肃回答我的问题。”   “影响就是,我,绝不会成为程威强那样的人。”   程则拿出手机,按掉第四次震动,慢慢起身。   陈希夏记了一半慌忙抬头,“你别走啊,程则哥,还没结束!”   程则接起第五次震动的手机,和电话里的人说着见面的时间,又拿过她乱七八糟的问题表。   陈希夏条件反射地伸手要抢,程则手举高,把手机拿远了些。   “下周写好给你。”   陈希夏一个踉跄差点没从台子上摔下来,被程则捞住。   像今天一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收回手臂,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她。   ‎   “摆清楚你的位置,陈希夏。”   莫名地正义感上涌,陈希夏冷笑一声,有些不屑地看他:“也请您摆清楚自己的位置,程总,您已婚了。”   程则没再和她纠缠,转身要走。   “等一下,程总。”   陈希夏一个箭步挡在前面,走的太急,脸还被芭蕉叶扇了一下。   “我早上收到了集团发的尽调资料,您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人一周的工作量能完成的。”   陈希夏揉了下脸,打算一不做二不休。   她蹲守了一下午,脑子也没闲着,给程则定罪的那一刻把邹玫摘了出来,形成了完整的回路。   邹玫绝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她一定是受害者。   程则虽然不是什么完人,但认识他这么长时间,这个人连同他的性格早就烙进她身体里,成为了她灵魂的一部分。   他脏了不要紧,她的灵魂不能脏吧?   他不仅玷污了她的灵魂,还欺骗了邹玫。   ‎   程则看着陈希夏紧攥着随时可能要挥出来的手,玩味地笑了笑:“陈希夏,乐天完不成的,其他养老院能完成。你做不到的,有的是人能做到。”   “程总,乐天完不成的,其他养老院也完不成。我做不到的,别人更做不到。”   天色渐晚,曼铂的灯带亮起,陈希夏的手机在程则抬手看时间的这一刻发出震动声。   陈希夏看了眼仅剩了1%电量的手机,是威盛OA的通知。   还没等她点开,手机自动关机了。   ‎   随时会关机的手机,永远不给自己留后路。   十年如一日,也是不容易。   程则慢条斯理地俯身,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他抬手帮她拿掉落在头上的枯叶,隔着一些距离看她。   陈希夏感觉到他掌心的阵阵凉意笼罩着头顶,她警惕地一扬下巴,咬着嘴唇想,要是一拳挥过去,会不会坏了养老院投资的事。   大局为重,她默默按下想揍他的手。   “程总,尽调资料需要更多时间。”   “刚刚是什么消息,不想知道?”   程则的声音和着渐沉的夜色和喷泉的水声一齐落在陈希夏耳朵里,她刚刚熄灭的火星又要被点燃。   “充上电就知道了,程总,尽调资料——”   “尽调资料不是你的核心工作。”   “什么意思?”   “你下周的日程是和我去博鳌开会,资料的事交给院里准备。”   “程总,你以为养老院的人都很闲吗?护工都在超负荷工作,每个人的精力都有限,谁有那个时间?”   陈希夏的火星彻底被点燃,之前的程则不是这样的,换位思考不是他最擅长的吗?   对自己心狠,却总能给周遭的人留出一分宽厚的余地。就算他对待工作像个上满发条的疯子,却也不曾拿着鞭子抽打别人。跟随者都是不自觉地被他那种静默的力量裹挟,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蹚泥下水、卖命尽心。   人真的会变这么多吗?   他的同理心呢?也被狗吃了??   “陈希夏,你现在一点职业精神都没有吗。”   程则站起身,脸色和夜色一样沉。   “每个部门各司其职,这些资料三天就能整理完交给你。只要你的手没残废,最多一个小时,就能上传到系统里。”   他扫了一眼陈希夏灰扑扑的手,发出一声很轻地气音。   “很难吗?”   陈希夏知道,按照正规流程,准备这些资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乐天不是大厂,也没有那么规范的管理和清晰的职责划分,很多资料别说是员工,连院长都不一定知道在哪。   “程总,乐天不是领科,也不是威盛。老人的事才是第一位的,人少事多,这些资料,没那么多人负责。”   陈希夏学着程则的样子笑了笑:“不过如果程总决定投资我们养老院的话,我想乐天一定会变得更正规,这些资料自然也就能快速地上传。”   “您说呢?”   陈希夏靠着夜班睡的那三个小时撑到现在,脑子已经开始有些跟不上她体内四处乱窜的小火苗。   但对付程则,还是够用的。   程则看着她的眼睛,依旧很亮,在芭蕉叶下面混着夜色闪着光,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野兽。   有种诡异的生动。   “让你们院长想办法,没有规范的流程,也处理不好老人的事,威盛不会投一个混乱的养老院。”   程则看着她指间的戒指,眼神晦暗不明。   “我更不会。”   ‎   陈希夏脑子里杀出一句不知道哪个心理学大师说过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破裂,会修复,但更多时候是陷入困境之中。   很显然,她和程则的关系就是如此。   陷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困境……   不过她不介意。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反正程则之前是这么说的。   ‎   “好的,程总。资料的事我想办法,下周见。”   陈希夏侧身走到一边,浅浅地鞠了个躬。   “对了,我记得您说过,您绝不会成为程威强那样的人。我没记错吧?”   “你记性很好。”   陈希夏嘴抿成一条直线,点了三下头。   “那请您记得对婚姻保持忠诚,还有就是——”   她拉长声调,后撤了两步,找了条宽敞的路,和程则把距离拉远。   “也请您保持一贯的职业精神,不要总想着奴役您的潜在合作方。” C23 生条狗都好过生你   程则最后一次见到方玉,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方巍找到程威强的时候,程威强正忙着给程望的妈妈准备生日惊喜。保姆在门口拦住了方巍。程威强匆匆赶回家,一辈子没动过手的方巍,照着他嘴角就是一拳。   程则从房间里出来时,只看见程威强唇边的血迹,和方巍正要破口大骂的样子。   但看见程则,方巍把话咽了回去。   他拉走程则和程圆,只说了一句:“去医院,看你妈妈。”   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医院走廊里,方巍叫住程则,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和他说了两句话。   “程则,我答应你妈妈的事一定会做到。我这一辈子只会有你和程圆两个孩子,我不要求你任何事。”   “只有一点,对你自己负责,对程圆负责。”   ‎   病房里,程圆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玩积木,程则站在病床前,握着方玉的手。   “程则,”方玉靠在床头,瘦得像一张纸,轻抚着程则的脸,“妈妈叫你来,是和你告别的。”   程则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笔直地站着。   “还记得妈妈之前怎么教你的吗?”   “记得。对自己负责,对身边的人负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还有呢?”   “人无信不立,永远不背叛自己,不背叛别人。”   方玉欣慰地点头,枯瘦的手不住地摸着他的脸,目光停留在程圆身上,又缓缓看他。   “你舅会照顾你们,”她说,“妈妈已经跟他说好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她没有再说话。   ‎   在那一个瞬间,程则什么都懂了。   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声音终将消失,方玉的呼吸、她的抚摸、她的叮嘱、她指尖的温度,都会被死亡一点不剩地收走。   他会记得她。   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   直到最后一刻,方玉也从未在他面前说过程威强一句不是。   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不要成为程威强那样的人,要成为像妈妈方玉一样的人。   这是程则十二岁那一年就立下的誓言。   二十年了,他还没打破过。   ‎   程则看着陈希夏跑远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陈希夏不会回头。她从来不会。就算她的直觉准确得可怕,也不会在跑开之后停下来。   她不喜欢韩艺凝,对程圆的印象也一般。在她们身上,迟钝如她也能感受到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一种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压迫。就好像被锋利的新纸划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不起眼,但痛感却很明显。   那种天然的对比,和她们对爱意的照单全收,是她不擅长的。   但这并不能成为程则出轨的理由。   ‎   回到宿舍,陈希夏给手机充上电,像一滩泥一样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暂停了咒骂程则,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从乐天混乱的档案里,一周凑齐所有资料。   她一个鲤鱼打挺回到房间拿出电脑,看着企业微信的人名单,回忆着几年前程则做内部管理的样子,重新理了一版组织架构。   抛开个人恩怨不谈,她现在有些而后悔。   刚刚要是忍一忍,多请教两句程则养老院架构的优化意见,她现在也能少费点儿功夫......   看来个人恩怨确实很难抛开。   陈希夏抬头看窗外,轻叹了一声。   怪不得他看自己这么不顺眼。   -   不过,陈希夏还是搬来了救兵。   午饭时间刚过,乐天养老院的接待区里,陈希夏恭恭敬敬地给梁露递了一杯咖啡。   自从陈希夏到养老院上班,梁露的爱心就从保护亚马逊雨林转移到了支持养老事业发展。每年年底公司结算完,她都会给养老院捐助一笔钱。效益好的时候是十万,效益一般的时候也有五万。接受陈希夏感激涕零的目光,并获得随时出入养老院的权限,让梁露感觉非常良好。   “我亲爱的不著名企业家梁露女士,”陈希夏吸了吸鼻子,“您有什么高见吗?”   “高见没有,不过消息倒是有一条,张兴今天来三亚出差,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希夏敲了敲桌子,“正事,说正事。”   “你怎么不问程哥?搞管理他不是专业的吗?”   梁露拿过咖啡喝了两口,指着陈希夏打印的架构图,“你这些我不太懂啊,我们公司又没几个人。”   陈希夏恭敬的脊背塌下来,坐在梁露旁边怒其不争:“你能不能专业一点?哪怕提出一个专业性建议呢?”   “我也不是那专业的人啊。”   梁露坦然地划着手机,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专业的人发朋友圈了。” 【島上來信】   梁露把手机转过去给陈希夏看,手机屏幕上,「程哥」转发了一张长图。   “康养行业应如何提高规范化管理能力?”   陈希夏嫌弃地点开图片,“这说的是人话吗?怎么和我大学论文一样?”   “那我不知道,不过自从加了程哥,还是头一次见他发朋友圈。”   陈希夏嫌弃的表情慢慢消散,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   确实比她大学论文写的好一点。   “你转发我,一会儿下班了我好好看看。”   陈希夏好学和好胜的心重新占领高地,程则是老油条了,向他学习也不算丢人。   “你还没加他微信啊。”   梁露一脸探究地看着陈希夏,“你现在不是他半个助理吗?”   “半个助理不用加,他有自己的助理完整体。”   陈希夏把咖啡从梁露手里拿走,喝了几口,又被梁露抢回去。   “医生让你少吃有刺激性的,你能不能长点儿记性?”   陈希夏警惕地四周看了看,“你那么大声干嘛?被别人听到怎么办!”   梁露无所谓,“你得的又不是什么传染病,也不知道你天天瞒这个瞒那个的是为什么。”   陈希夏双手合十,“给我留条活路吧,哪有不透风的墙,院里的人知道了,我舅他们就知道了,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程则也知道了,把你抓起来像上次一样捆住你可怎么办呢?”   梁露在陈希夏耳边恶魔低语,又用指尖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我看你还是想想下份工作换到哪比较现实。”   陈希夏招架不住梁露的突然犯贱,合十的双手顿在原处,咬紧牙看她。   “梁露,我将诅咒你永远拿不下欧美市场。”   “谁稀罕!一带一路的国家我都忙不完,哪有功夫进军欧美市场。”   梁露端坐,双手装模作样地摩挲了两下,“不过要是程哥愿意带带我,没准我还真能去纳斯达克敲钟。到时候给你买个头等舱,咱俩闪耀时代广场!”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戳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顺便鞭挞一下她的灵魂,就被门口保安急促的声音打断。   “露姐,外面有人砸你车!”   陈希夏嗖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挡在梁露前面一边往门外跑一边和保安喊:“帮我提醒张合元给张爷爷换假牙,还有告诉符主任替我给郝奶奶送根香蕉,她下午要吃。”   保安没跟上她往前跑的速度,气喘吁吁地应了两句,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   “谁砸车呢?我可报警了!”   陈希夏跑出养老院,面不改色地冲着车旁边的人大喊。   走近了些,才看清人脸。   “梁叔?”   陈希夏神色复杂地站定,回头看了看被甩在八百米以外的小小人影,礼貌问好。   “梁叔,好久不见。”   梁德正把砸车的棍子支在地上,打量了一眼陈希夏,肚子上的肉随着呼吸颤了一下,“你谁啊,梁露呢!”   “我是陈希夏,您不记得了?初中的时候还去过您家里。”   陈希夏换上甜美的微笑,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看好角度想从梁德正手里把棍子抢过来。   “梁德正,你来干什么?”   梁露气喘吁吁地把陈希夏推开,挡在她前面,陈希夏刚伸出去拿棍子的手抓了个空。   “你个烂仔,我跟了你半天才找到你,还以为你死了呢。”   梁德正用棍子指着梁露的车:“自己开这么贵的车,家里要钱就不给,我生条狗都好过生你!”   “我两年前就跟你们断绝关系了,钱早都给你们了,我没义务帮你们养梁继望那个契仔!”   梁露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声音有些歇斯底里,陈希夏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梁德正手里的棍子。   不过她没想到,比棍子先出来的是梁德正的巴掌。   “你个败家女,不要脸的小娼妇,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什么断亲协议,你糊弄鬼呢?三十万就能给自己赎出去?你想得美哟!”   梁德正右手巴掌刚扇过来,左手的棍子就要抡过来,陈希夏眼疾手快地推开梁露,一把抓住梁德正的手腕。   “梁叔,消消气嘛。”   “滚一边去,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德正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烟草与劣质白酒发酵后的恶臭,用力搡着陈希夏。   陈希夏用了个巧劲儿,把棍子从梁德正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梁露正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就被梁德正拽过去,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陈希夏脸色沉下来。   “梁叔,放开她。”   “滚滚滚。”   梁德正粗暴地抠着梁露的肩膀,让她拿出车钥匙,梁露的脸开始变得苍白。   陈希夏抬头看了看周围,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指交错收紧,发出细微的弹响。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挥拳,打在了梁德正的左脸。   “梁叔,”陈希夏甩了甩微麻的手,向右歪了下头,目光和善地看着梁德正重复,“放开她。” C24 那个轮毂   七月的海口,中午十二点,街边上的树生机勃勃,房檐儿下的人都在蔫头巴脑地午睡回魂。   除了十三岁的陈希夏和赵袅袅。   暑假的第一天,陈希夏从家里抱出一摞学校发的试卷和作业,搂着赵袅袅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梁露家。作为班里唯二的转校生,陈希夏在继承了陈希晴的衣钵、习得一身武艺之后,欣然接受了梁露这个朋友。   上学的日子开始变得没那么枯燥,但是这半个多月梁露一直在请假,陈希夏无数次望向她的座位叹气,撇嘴,又摇头。   体质太差了吧,什么病生这么久。   直到学期结束,陈希夏也没再见过她,短信发八百条都没有回复。陈希夏抢过了学委的活儿,并贿赂给他三支圆珠笔,抢到了给梁露送作业的机会。   除了一摞练习册,陈希夏还准备了两个小时的八卦,自制的隔壁班体育生大头贴预售版,以及终于传阅到她那儿的《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   她计划的很完美,三个人应该会在梁露家里吃着雪糕美美的度过悠闲的下午,如果时间晚了就留在梁露家过夜,第二天再回去。   不过很快,美满的幻想落幕。   梁露家租住的自建房里,门半开着,梁露的尖声的嚎叫和梁德正拿着棍子追着她骂小娼妇的声音吓住了赵袅袅。   陈希夏把一堆东西扔给她,推开门跑向梁露。   “叔叔你好,我是梁露的同学,给她送作业。”   梁德正没有正眼看她,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随意伸手在陈希夏身上搡了一把,陈希夏撞到门框上,手臂青紫一片。   一个看着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边拍手叫好,从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往陈希夏身上砸。   陈希夏剜了他一眼,和梁露身上刚被划破还带着石子砾的狼狈样儿不同,男孩身上穿着的一看就是耐克最新款的运动装,硕大的对钩贴在他胸前。   陈希夏不动声色地把石子踹回去,又往前冲,“你放开她,你——”   男人不耐烦起来,拎着她的衣领更大力地推出门外。   陈希夏很少被激怒,包括在被叫扫把星的时候。很多时候,她觉得骂她的人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阐述了连她自己都认同的事实。   少有的,她似乎被冲昏了头脑,没感觉到身上一片片刚添上的淤青和破口带来的痛感,抓着门框要再冲回去。   赵袅袅把一堆东西扔在地上,使出了浑身的蛮劲拉了回去,梁露从梁德正两腿的缝隙里冲着她大喊,尖叫着让她赶快走。   她甩开赵袅袅,跑出去敲了所有邻居的门,报了警。   十三岁的陈希夏,无法预见二十七岁的她,力气比之前大了那么多。   也不会预见,十四年后的梁德正即便老了,也依旧是个混蛋。   ‎   梁德正似乎没想到她会打在他脸上,一把甩开梁露,趁着陈希夏低头捡手机的空档拿起棍子,像十四年前砸向梁露一样向陈希夏砸过去。   梁露还没来得及挡,棍子就被陈希夏伸手握住,只是重心没抓稳,蹲着的身子往后倾了一下。   “梁叔,这个位置,监控能拍到了。”   陈希夏拿着手机站起身,拽着梁露从盲区里走出来,指了指监控,“你看,那个闪着蓝光的,还有那个,估计拉近一点连你牙上的牙渍都能看清。”   梁德正抬头望了望,咬着牙用棍子指着陈希夏,“陈什么夏?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陈希夏,希望的希,夏天的夏,”她恢复了之前甜美的微笑,握着梁露的手松了松,友善摆手,“再见。”   梁露从包里翻出另一个手机,颤抖着拨110。   “人都走了还报什么警?”   陈希夏搂着她的肩借了下力,指着外侧有些磨损的护士鞋,“你先陪我回去搞个冰袋吧,我右脚好像崴了。”   “夏夏......”   梁露搀着陈希夏,眼泪挂在脸上人还有些颤抖,话没说完整,似乎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整。   “得了吧,不著名企业家。”   陈希夏也没让她说完,拍了拍她的肩,搭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养老院走,拉过张合元了解张福强的情况。   符主任听到动静从护理部墩墩地跑过来,“你不是去准备材料了吗?怎么还出去跟人打了一架?”   “我下周要出差,本来想中午做个交接再去找资料,没想到......”   陈希夏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把空调温度调高,“没想到有些需要见义勇为的事,顺手帮助了一下我们院的赞助商,也算是工作吧?”   张合元拿来冰袋,“陈哥,给你推个轮椅?后勤那边有个电动的。”   “不用,崴习惯了,过两天就好。”   陈希夏从桌子上抓了根香蕉往嘴里塞,再抬头,梁露已经把一个崭新的轮椅推到了办公室。   “......太夸张了,过两天就好了。”   梁露没说话,指了指轮椅,盯着陈希夏。   陈希夏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坐!不过就今天啊,我一代宗师坐这个也太没面子了。”   她蹦到轮椅上坐下,熟练地划着去张福强的房间。把轮椅扔在门口,一瘸一拐地蹦进去,“张爷爷,今天午饭好吃不?”   “妮子,你咋才来。”   张福强把播着午间新闻的电视声音调小,指着墙上的表,“等你一个多小时了。”   陈希夏一屁股坐下,咧着嘴和他笑:“我跟你请个假呗。”   张福强拿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我最近没打人。”   “我知道啊,我的办法最管用了,你肯定没打人。”   她轻拍了拍张福强的手,“院里有点工作,我下周得出差两天,让小张代我两天行不?周末我就回来了!”   陈希夏给张合元使了个眼色,张合元往前蹭了两步,“爷爷,我.....”   “你什么你,过来。”   张合元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摆着手走到床前,“爷爷,陈护工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护理你可以吗?”   “你是谁?”   “他是我们院里有名的帅哥护工张合元,中午还帮你换假牙来着。”   陈希夏低头和张福强说着悄悄话:“爷爷,他是新来的,符主任让我带带他。你就当帮我个忙,等我回来你跟我说说,他靠不靠谱。”   “帮你忙?”   张福强神色严肃起来,向张合元招手:“你叫什么,多大了。”   陈希夏挪了挪,推了张合元一把给他让出位置,靠在一侧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感叹着年轻人学东西就是快,上次给张合元的资料没几天就掌握的炉火纯青了。   不过,她也不差,能整理出这么详尽的照护注意事项,也算个人才。   陈希夏心里表扬了自己好一会儿,看着两个人情绪平稳交流渐入佳境,才扶着墙转身打算回去。   电视上的声音莫名变得清晰。   午间新闻的最后一条播报——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十一时,G98环岛高速大茅隧道发生多车连环追尾事故。据现场初步核实,事故已造成一人不幸遇难,五人不同程度受伤。目前,事故路段已采取临时交通管制,伤者均已被紧急送往三亚市人民医院全力救治......」   抬头,电视里,熟悉的劳斯莱斯定制轮毂。   陈希夏扶着墙的手软了一下,小臂贴到墙上。   是程则的车。 C25 我以为你不会骗我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八时,西部快速路发生多车连环追尾事故。据现场初步核实,事故已造成两人不幸遇难,六人不同程度受伤。目前,事故路段已采取临时交通管制,伤者均已被紧急送医,后续......」   陈冬去世后,陈希夏用她的白色诺基亚录下了这段新闻的重播,视频里,陈冬还穿着前一周陈希夏和他一起去商场挑的鞋,一双阿迪的棕色运动鞋,在新闻里,被染成了黑红色。   小时候,陈希夏时常无法理解自己。她总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一遍遍听着这段新闻播报才能入睡?   熟悉的播报再现,陈希夏从新闻里看到程则的车。   “希夏,我刚从档案室回来,刚把类目一的材料找完,一周真弄不完,你......”   陈希夏右脚落地,回到护理部拿上手机往外跑。   万籁俱寂,风也缄默。   她好像第四次,跑上了这条跑道。   尾号111111的手机号,忙音。陈希夏从比她命还长的联系人列表里,拨通刘浩的手机,依旧是忙音。   陈希夏坐在车里,空调的冷风渗进了她的骨头缝。   在第二十个忙音之后,她没有再继续打。   世界好像按了慢速键,陈希夏似乎能听到周围一声声叹息。   ——你就是个扫把星啊,现在连程则都被你克死咯。   ——没用的,去了也没用的。   然后,她什么都没再想。   “您好,我找今天大茅隧道车祸的患者。”   “大茅隧道的?现在都在里面抢救,你是哪位的家属?叫什么名字?带身份证了吗?”   陈希夏在分诊台前看着医院里的人来来往往,好像听到又好像没听到护士的问话。   她的手抓着分诊台的边缘,护士在她面前挥手。医院里混着消毒水味道的复杂气息刮着她的喉咙,门外的酷热一阵一阵地从门外扑到她身上,让人窒息。   她看到了护士的手,想做出一些反应,想告诉护士,她要找的人是程则,她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没能发出声音。   陈希夏感觉医院的天花板在慢慢下落,就快要覆在她身上。   ‎   “陈希夏?”   天花板砸落的前一秒,她感觉自己被轻飘飘地接住。   程则从身后扶住她,陈希夏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头扶着墙跑向一侧的垃圾桶。   天旋地转,呕吐,紧接着又是天旋地转。   陈希夏抱着垃圾桶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注意到那双眼睛似乎离她很近,男人单膝跪地的影子在身后笼住她。   “程总,能扶我一下吗?”   她右手撑住脚踝,左手扶着垃圾桶,身上穿着还没来及换的工作服,找不到起身的支点。   影子没有发出声音,宽大的手掌抵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横过膝窝,把人抱在怀里往外走。   陈希夏遮住眼睛,避开医院外刺眼的阳光,直到坐进车里。   “麻烦了,程总。”   陈希夏低头坐着换气,额头上沁着的冷汗开始慢慢消散。   “喝水。”   程则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抚她的脖子,把座椅稍稍调低。   陈希夏把水递回去,煞白的脸恢复了表情,“我——”   “你来找我?”   程则接过水,手在她颈后规律地按着。   “我觉得你上次说的有道理,程总。乐天是应该加强管理,我打算整理一份提案交给李院长,不过这次的资料可能真的要多给一些时间。”   程则听她把话说完,手从她颈部松开,“右脚,抬起来。”   陈希夏没什么反应,程则倾身过去,挽起裤脚,把冰袋绑在她的脚踝上。   轻微的战栗,陈希夏脚动了下。   ‎   “程望开着我的车去海口,路上出了事故,人没事,轻伤。”   程则的手从冰袋上拿开,带着掌心的凉意握住她的小腿,感受到她紧绷的肌肉,轻揉了几下,“担心我?”   程则感受到她的腿开始用力从他手掌里向外挣,程则没松手,也没说话。   陈希夏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难猜,起码对于他来说,一览无余。   虚张声势,既善变又难搞。   最重要的是,极擅伪装。   和平时吵吵闹闹的时候不一样,只要精神一绷紧,就变得异常冷静,甚至于冷血。   如果此刻,他死在她面前,程则相信,她会不掉一滴眼泪地帮他收尸,处理后事。   然后在无数个夜里醒来,用这一刻,惩罚她自己。   程则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脚安静下来。   “嗯,怕你死。”   程则的脸色很微妙,他转过身,系上安全带,“送你回去。”   “不用了。”   陈希夏坐直,打开车门,扶着车框蹦下去,“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   “陈希夏,过——”   “程总放心,脚不碍事,下周肯定能正常服侍你出差。尽调资料延期的事麻烦考虑下。”   陈希夏单腿蹦着往外走,挥手打了辆车。   -   “不是就你一个人吗?你在这摆席呢?”   陈希夏从餐厅的包间里把张兴揪出来,右脚腾空,撑着墙,脸色比门口枯黄了一半的椰子叶还难看。   “陈哥,我冤枉,是梁露让我组的局。”   张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PDF给她看:“这四位是咱们学校之前毕业的,这个王总是做投资的,齐总是开连锁心理工作室的,还有这两位,韩总和姜总是头部康养行业的负责人,都是梁露的人脉,想让你过来认识认识。”   陈希夏脸色更沉,她清楚梁露什么意思。   乐天的工作不适合她,梁露不只一次说过。她们两个认识十几年,为数不多的几次争吵都发生在乐天的这两年。   “梁露今天有事来不了,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叫你过来,陈哥,人都等着了。”   张兴头都要炸了,自从认识梁露和陈希夏以后,他三天两头给两个人顶雷。大学的时候也就算了,无非是被骂,被威胁挨处分,可今天来的是梁露攒了一个多月才攒起来的局,保不齐里面有谁认识他的顶头上司。   他看陈希夏这个表情,像是一点不想给这个面子,他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她。   “陈哥,求你了,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估计也就失业了。”   陈希夏扶着墙的手撑住额头,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大事。   “你扶我一把,我脚崴了。”   陈希夏理了理头发,扶着张兴回到餐厅,像要参加面试一样端坐在椅子上。   她头脑有些昏沉,但是场面功夫还能应付过来,借着她脚不方便,没离地方,靠在座位上一杯杯敬酒。   ‎   “陈小姐,听说你认识领科的程总?”   陈希夏抬头看着斜对面头发梳的锃亮,体态良好还没来得及装上大肚子的微油男人,“程总正在考察我们养老院,我负责和他对接。”   “你们养老院?”   男人明显有些吃惊,“威盛不是要在博鳌投资养老院吗?陈小姐在博鳌工作?”   陈希夏的头脑开始逐渐变得清醒。   博鳌?   “我在三亚的养老院工作。”   陈希夏从张兴盘子前面把酒拿过来,拖着脚过去给男人敬酒,“姜总,您和程总有往来?”   “往来倒不至于,算是认识。”   男人还算有礼貌,起身扶了下杯,“不过陈小姐,据我所知威盛没有在三亚投资养老院的计划,会不会搞错了?”   陈希夏先一步把杯中的酒喝尽,瘸着腿回到座位上,没再说话。   张兴在一边如鱼得水,加微信,聊天,时不时挡一下陈希夏自斟自饮的手。   没一次挡成功。   陈希夏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脚,没体力再维持刚入座时候的体面,脑子里混沌一片。   “程总?”   张兴正滔滔不绝地撑着场子,举着酒杯唾沫横飞,程则推门进来,迈着大步往陈希夏身边走。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程则轻轻点头致歉,包间的酒气被冲淡,座位上的人眼睛开始放光。   “程总!久仰久仰。”   四个人笑眯眯地往前和程则交换名片,“真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您,哎呀,真是荣幸。”   陈希夏手撑着脸,低垂着头,没什么反应。   “我还有事,先带助理走,你们慢吃。”   程则温声笑着,拍了拍陈希夏的肩膀。   “陈助,走了。”   陈希夏依旧没抬头,只是声音极轻地发笑。   程则蹲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重复:“陈希夏,走了。”   姜总的眼睛定在程则身上,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想看清楚些,又担心太过明显,只能探出脖子,悬在前面,脑子里盘旋着一堆巨大的问号。   “陈哥,你先回去吧,我陪学长们——”   陈希夏抬头,半睁着眼盯着张兴,扶着桌子站起来,用最后一丝理智维持礼貌。   “不好意思了,各位总,今天喝的有点多了,有缘再见。”   说完,抬手把酒杯里剩的半杯酒洒在程则身上,头也不回地扶着墙蹦出包厢。   “陈小姐,你这是——”   程则低头掸了掸,无事发生一样地伸手挡住要站起身的人:“没事,你们慢用。”   他看了眼陈希夏快蹦到门口的背影,大步往外走,关上包厢的门。   ‎   陈希夏没走,只是依旧低着头,靠在程则的车旁。   刘浩下车,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陈助,先上车吧。”   见她没反应,刘浩伸手想扶,被程则拍开。   “你回去吧,我来开。”   程则等人走远,往车前走了两步,垂眸看她。   “有话说?”   暮色压下来,陈希夏感觉白天渗到骨缝里的冷气正在渗回夜色里。   她没有缘由地打了个冷战。   抬头,对上程则的眼睛。   “耍我这么有意思吗?程则,你还有没有底线?”   陈希夏喝酒不上脸,别人都是越喝脸越红,她不一样,从脸上丝毫看不出她醉的程度。   程则看着她莫名红的有些不正常的脸,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先上车。”   陈希夏推开他,路灯下,目光里烧着火。   程则往后退了半步,和她刚刚一样极轻地笑。   “你很有底线是吗,陈希夏。”   “起码比你强!”   陈希夏单腿站直,换了个姿势靠在车上,眼里的火焰顷刻消失,眼皮半掀,变得懒洋洋的,“程则,你真的很闲,为了折磨我,还胡编乱造了一个不存在的项目。”   程则看了看餐厅的方向,又看陈希夏,“博鳌的项目和三亚的不冲突,我没有这个闲心,为了你编造一个项目。”   “哦,你没有这个闲心。”   陈希夏重复着他说的话,手向前伸了伸,冲他招手。   程则看准时机将人按到车里,系上安全带,锁上车门。   陈希夏没有挣扎,她也没什么力气挣扎,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程则刚刚的话就倒在了座椅上。   程则把车开回曼铂,伸手又覆上她的额头,比刚刚还烫。   他下车从副驾驶把人倾到自己怀里,拖着她的背,固定住她的右脚抱起来。   “哥?”   程圆从一旁的车里探出头,指着陈希夏:“你抱的谁啊?”   陈希夏的头倒在程则的手臂上,他轻轻动了动,让她的头埋到了胸前,转身避开程圆,“管好你自己。”   “哥,程望打电话说要转院,你看要不要——”   程则大步往前走,没再理她。   程圆看着她哥的背影,总感觉有一股一阵阴恻恻的风。   上一次被他抱过的人还是陈希夏。   程圆松了口气,心里想着,不管是谁只要不是陈希夏就行。   陈希夏头靠在程则身上,意识时有时无,瞬间的清醒里,她用头撞了一下男人的胸膛。   “程则哥。”   程则的脚步顿住。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你不会骗我。” C26 看清楚,我不是他   常年的锻炼让陈希夏的身体素质比小时候好了不少,就算是感冒也大多是嗓子有些炎症,很少发烧。   程则认识她十年,只见过她发烧过一次,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今天,是第二次。   如果说程则有哪些荒诞至极且难以向他人描述的记忆,和发烧的陈希夏相处,绝对算一个。   程则在回廊上停了一会儿,月亮从天空坠落倒映在水里,也照出了他们交叠的身影。   陈希夏十八岁生日那天,第一次和朋友去酒吧,校门外不远的街角里,她搂着梁露,用一杯接着一杯的精酿测试自己的酒量。   “程则哥,我没收到你的礼物。”   电话那边的人刚从美国飞回来,正在熬夜开会给投资人做方案。   “明天给你,太晚了,快回宿舍。”   “程则哥,我没收到你的礼物。”   程则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示意里面的人继续,穿上大衣准备出门。   陈希夏意识模糊,倒在梁露的肩上,眯着眼看她回程则消息,没有挂电话。   ‎   十一点半,程则赶到酒吧,陈希夏已经搂着梁露倒在卡座里。他抓住陈希夏的后颈,想把两人分开。   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连在一起,程则没找到缝隙。   “陈希夏,回去了。”   咒语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希夏松开梁露,抬头看着他笑:“程折哥,你来了~”   喝完酒就大舌头的技能,在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就展现的淋漓尽致。程则把两个人抬出去,和周围还算清醒的那些朋友道别,结了账走回车里。   陈希夏横倒在副驾驶和驾驶位之间,程则用安全带把人固定住,试图叫醒她。   “姥爷,你来啦。”   副驾驶的人轻轻地笑,胡乱地伸着手,“我告诉你哦,给你买的那只表走的可好了。你要是不骗我,等我高考回来,你就能戴上了。”   “陈希夏,醒醒。”   程则看着马上就要零点的时间,又轻拍了她几下,“再不醒就过时间了。”   陈希夏心满意足地笑,慢慢地开始流泪,程则从盒子里取出礼物,俯身固定住她的小腿,把脚链戴在她的右脚上。   “生日快乐,陈——”   抬头的瞬间,陈希夏搂上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程则手撑在一边,垂眸看她。   “姥爷,再陪我待一会儿,今天我生日,你和我妈说一声,让她也来看看我好不好?”   “好。”   程则轻声应她,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直到陈希夏的手缓缓从他颈后滑落,垂在了座椅两侧。   那一夜,程则在酒店开了个房间,梁露虽然神志不清倒是还能七扭八歪地自己洗漱睡觉,陈希夏的行为却开始逐渐变得怪异。   “你发烧了,陈希夏,躺下。”   程则从一旁看着陈希夏一会儿难受地蜷缩成一团,一会儿张开手脚耍酒疯,像按住一条鲶鱼一样尽量控制住她,帮她擦额头和手臂降温。   陈希夏没能老实,一会儿噗通一下坐起来咬他肩膀,一会儿又伸手扇了他一巴掌,程则看着体温枪的温度没什么变化,拿了两条毛巾给她的手脚捆住。   床上的人安静下来。   过了很多年,程则也没有提起过这个意外的吻。   不算什么,只是安慰一个在梦里寻求慰藉的小姑娘而已。   ‎   程则把怀里恢复了安静的人放在床上,站在床侧思考下一步动作。   她已经结婚了,很多事他不方便再做。程则看了看时间,想从曼铂叫一个服务生过来,但她现在也算是半个威盛的人,被人看到躺在他这儿也不太好......   “程则。”   陈希夏又从床上噗通坐起来,眼睛半睁,像僵尸一样伸直手臂指着他,“骗子!”   ......   “躺下。”   “没什么要解释的吗?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地骗人?”   话说的清楚,不过程则还是从她脸上的红晕和整个人的动作看出来,酒没醒,烧也没退。   他走到床边要扶她躺下,被人一把推开。   人醉了,力气还挺大。   “解释,为什么骗我?”   “陈希夏,我再说一遍,三亚的投资和博鳌的不冲突。躺下!”   把人抱到床上放下之前,程则陪她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小时,又伺候她洗了脸,攥住她张牙舞爪的手灌了半杯温水,仔仔细细地擦了脖颈和手臂,脚踝上也换了新的冰袋。   好不容易哄到床上,人又开始诈尸。   “那你会投乐天吗?回答我!”   “只要你躺好,我就会考虑。”   程则抓住她的小臂按回身侧,好性子地扶她躺下,“陈希夏,我再说最后一遍,躺下。”   陈希夏又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还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蜂蜜水。   然后睁开眼,食指勾住程则的腰带,轻挑了下眉。   “今天你好像不太一样。”   程则一怔,低头掰开她的手,“陈希夏,不清醒的时候少说话,也少动。”   陈希夏听到了也当没听到,梦里的程则总是爱说一些她根本不爱听的话,她习惯了,每次都力求在梦里加快进度,抱住他大亲特亲。   今天也不例外。   房间很安静,只有庭院里微不可闻的流水声。   陈希夏半睁开眼,抬起手拽住他的衬衫,身影交叠,她的鼻子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陈希夏,松手。”   程则皱眉,盯着陈希夏不安分的手和蒙上一层雾气的眼睛,脸沉下来。   “这就对了,一般这个阶段,是会叫我松手。”   陈希夏抬头亲上他嘴角,笑的更灿烂。   “陈希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程则语气平和,但脸色难看。他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周身的冷气让房间的声音更静。   “看清楚,我是谁。”   陈希夏这次倒是没挣扎,手腕在他掌里轻轻动了动,闭着眼笑:“你好麻烦,每次都这么多问题。”   程则松开她的手,观察了她一会儿,似乎确定了她的状态。   陈希夏感受到手被松开,睁开了眼,撑着半个身子瞪着他:“到底来不来?”   “来什么?”   程则没动地方,坐在床边看她。   陈希夏没了耐心,借着一股蛮力从被子里一跃而起,勾住他的脖子。   “陈希夏。”   程则的耐心在耗尽的边缘,他们之间甚至不是能同处一室的关系。但眼前这个有夫之妇,刚刚还站在外面义正言辞地指责他没有底线,前天还站在石头上威胁他不要出轨,现在却在他房间里耍无赖。   他伸手撑住,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我不是你老公,你看清楚。”   “你今天话好多。”   陈希夏躺在枕头上缓慢地摇头,“而且好凶,我不喜欢。”   话音刚落,她抬头,手轻压了一下,咬上他的右肩。   程则撑住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陈希夏松开手,满足地舔舔嘴。   “你属狗的?”   程则控制住她的下颌,手指陷进她脸颊,“你到底要干什么。”   “当然是亲你。”   程则手上的力度加重了些,“陈希夏,睁开眼。”   陈希夏把半阖的眼睁圆,想弯起嘴笑,嘴上的肉却在程则手里不听使唤地嘟成一个圆。   “看着我。”   程则把左右乱动的脑袋扭正,“看清了吗,我是谁?”   “程折,你有完没完啊,不想就算了,烦的要——”   程则的手松开她的脸,俯身吻下去,堵住她的嘴。   陈希夏停止了手舞足蹈地晃动,前所未有地恢复了安静。   ‎   他想好了吗?吻上她的前一秒他短暂的问过自己。   冲动是不应该存在的情绪,不经思考的行为不会有任何好处。   没得出答案,他伸手将摆在一旁的照片扣过来,加深了这个吻。   “陈希夏。”程则唤她的名字,手抚上她的脸,“记住,是你要我的。” C27 电话,李竞扬的   模糊的边界只会制造问题,无论是生活里还是工作上,模糊在程则眼里等同于失控,而失控带来的大多是残次品。   程万隆在方玉去世以后把他接走,耳濡目染里,他接受的教育都是谋定而后动,克制自己的天性,积攒实力用在该用的地方上。   十七岁,程则正式开启了和程威强的斗争,也没有接受程万隆要供他留学的提议。   作为鼓励,程万隆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送了他一个柴窑烧的裂纹茶杯。   程万隆告诉他,柴烧的杯子工艺不同,木材燃烧的灰烬会在一千三百度的高温下与泥土融合,形成温润的釉面,火焰在胚体上掠过,留下的痕迹是独一无二的。一旦烧制成功,随着时间的推移,茶汤会慢慢沁入杯体的气孔,茶杯的色泽会呈现出意料不到的变化。   十八岁的程则只听明白了一层,淬炼都在高温处,承受住压力和磨练方能成器。   程万隆拍了拍他的肩,把杯子放在他手上,没再多说。   十几年过去,他在这一刻似乎有了新的体悟。   火焰在坯体上掠过的痕迹没有定式,落灰与釉料交融的边缘从来不曾清晰。   而他眼前这个人,是他见过最模糊,混乱,随心所欲的人。   她无法预测,失序的混乱感是她带给他最大的感受。他习惯了在秩序之内做事,就算冒险,也要有一定的成算才能出手。   但于她,他没有把握,从来都没有。   陈希夏的界限是什么?他没见过。   仰仗着方巍对她舅舅的感激和两家人还算不错的关系,一直把他当成亲哥用。不经同意就把他的手机号设成紧急联系人,做错事一声声程则哥叫的倒是甜,但骨子里从来没改过。   程则用了十几年的茶杯,被她随手倒了可乐,程圆在一边下巴都掉在地上,张口就要骂人,被他拦下。   也挺好,她的概念里没有杯子是不是名贵,也不在乎有什么意义,只会物尽其用。   程则看着刚养出不久的金丝铁线变成浅浅的褐色,体悟到程万隆可能没点破的另一个道理。   划界限就要趁早,而不是等到事情发生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再试图挽救。   为时已晚。   就像现在。   ‎   程则撬开她的齿关,缠绵的吻开始变得凶猛。灯光变暗,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户的声音夹杂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身下的人不像两年前那样生涩,伸手搂住他的姿势亲密又动人,程则没再阻挡她想解开他衬衫的手。戒指划过他的前胸和肩膀,旧伤隐隐作痛。他没有管,偏过头,在她肩峰上落下一个吻。   比想象中瘦的更多。   他沿着锁骨向上,捏住她的下巴,又吻上去。   感官被无限放大,他清晰地感受着每一秒的流逝,却有些无法分辨是她在搅乱他,还是夜雨在吞噬两个人。   很多事不能细想,从前是,现在也是。   雨声渐大,陈希夏感觉自己置身于海浪中腾跃,又被浪轻轻地拍打。   程则的手握住她的那一刻,劈啪作响的雨声瞬间安静。   “等,等一下。”   陈希夏伸出手抵在程则胸前,大口喘着气。   不太对,这感觉太真实了。   “醒了?”   程则的手没动,挺拔的鼻梁蹭过她的下巴,偏了下头咬在她颈侧。   “哎哎哎?怎么还咬人呢!”   陈希夏躲了一下,又被程则把头扭过来,“醒没醒?”   天人交战,陈希夏调用了所有的脑细胞,分析眼下的形势,心生一计。   她闭上眼去够枕旁震动的手机,“哎,我好像穿梦了。”   陈希夏偷偷扫了眼房间,向一侧挪了挪,扭了下身子想溜走,被一把抓回来,轻松地固定住。   “是吗?”   程则抓在她胸前的手慢慢揉了揉,俯身含住她的耳垂,把手机拿到手里,轻声问她:“梦,好做吗?”   ‎   完蛋了。   陈希夏瞬间宕机,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像弹幕一样轮回播放。   “醒了吗。”   程则看了眼手机上的来电,耐心地确认。   “你你你,你先起来。”   她向来牙尖嘴利,除了喝醉了酒舌头偶尔会打弯,也只有在极度心虚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点结巴。   比如大三那年在操场勾着体育学院的男生称兄道弟,两个人从S大压马路走到植物园,又从植物园骑车回到宿舍楼下,碰到程则。   又比如,现在。   程则松开手,坐在一侧一颗一颗地系上衬衫扣,把手机递给她。   “电话,李竞扬的。”   陈希夏夺过手机,挂掉电话,起的猛了,嗡嗡地耳鸣声和脑子里的水混在一起,眼前黑了一下。   程则理好衣服,扯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们谈谈。”   陈希夏缓了一会儿,动了下脚,钻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半。   “程总,纯属意外,绝对的意外。”   陈希夏把两个手指举在耳边,语气诚恳,目光坚定。   程则搭在膝盖上手指轻敲了几下,目光从她的眼睛扫到她敞开了一半的衣领上。   “你和李竞扬,什么时候的事。”   他向前探身,伸手帮她系上胸前的扣子。   “李竞扬?”   陈希夏反应了一会儿,“啊,两年前。”   “两年前?”   程则的虎口抵住她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睛。   陈希夏没敢看他,眼神飘忽地左右乱瞄,心里感慨着事情能发展到这个程度,也算她有本事。   不行辞职跑路吧?   哎,刚刚不应该在餐厅拔腿就走的。   她是不是还泼了程则一身酒?   迟来的记忆一点点填满她的大脑。   程则松开手,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   陈希夏往床的另一侧一毫米一毫米地蹭,尽量不发出声音,不到三毫米的时候,又被程则叫住。   “陈希夏。”   “到。”   陈希夏停住向右运动的屁股,转过头看着程则笑。   能怎么办呢?事已至此了,烂在肚子里不让别人知道就好了。算她对不起韩艺凝,不过她也没想到做个梦还能成真。   等一下,梦里程则也挺主动的,又亲又哄和之前没两样。   两个人的事,不能判她一个人全责吧?   想明白的瞬间,陈希夏挺直了腰板,往回挪了两厘米,“程总,这件事我们两个都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和韩艺凝解释,不过我觉得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你只要痛改前非,不再出轨就行。”   程则看着她渐渐褪掉红晕的脸,想起白天在医院里看见她的时候她惨白的脸和咬紫的嘴唇,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体温枪,在她的额头滴了一下。   陈希夏眼睛向上翻,有种被枪瞄准,下一秒要被子弹穿透的错觉。   “陈希夏,我没结婚。”   原来不是错觉。   陈希夏定在床上,看着程则把体温枪放在一侧,微笑地看她。   没结婚??   是哪个王八蛋散播的假消息??   “啊,那应该也快订婚了吧,提前恭——”   “韩艺凝和我,没有关系。”   啪,子弹打了个回旋镖,又击中她一次。   “前天你在曼铂看到的人,是北京的医生,我约她谈事。她男朋友是刚刚和你一起吃饭的姜总。”   ‎   陈希夏的脑子已经被子弹反反复复地炸穿了,索性抛在一边不再管,身子向后挪,靠在床背上,和程则一样双手环胸。   “所以你出现在餐厅是要见姜总,结果看到我喝醉了,就好心带我回来,对一个已婚人士上下其手,图谋不轨?”   人在不讲理的时候总会迸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灵感,陈希夏没想到还有什么办法才能占领道德高地,干脆创造了一个。   “我没有约他,我是去找你。”   程则并不意外她的这套说辞,这几年见过太多次了,如果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也算一种天赋的话,陈希夏算是爱因斯坦级别的。   陈希夏理所当然的脸上冒出一堆问号,“找我干嘛?”   程则起身走到客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你的备用机忘在我车上了。”   陈希夏挺直的脊背迅速弯下来,核心和左脚发力,半个身子腾起来去抓手机。   程则把手机举高,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出奇的温柔。   “所以,你这个已婚人士,为什么用我的照片做壁纸?” C28 我们之间,有过友情吗?   小米折叠机,双屏打开以后和陈希夏的脸一样大,是她工作以后换的第一个手机。黑色手机,配上一个黑色皮套,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像一个保镖拿着煤老板的手机——威风凛凛。   陈希夏眼里的自己,拿着这个手机应该是横着走的。她不得不买的原因能列满一张A4纸——屏大,好用,看着爽。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价格,这是她刷了半个月二手平台捡的漏,原价八千多最后只用了三千就拿下,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手机在她手里也算是没被辜负,即便六个角都嗑的不成样子,陈希夏也没想着放弃它,一个工具而已,能用就行,再说,时间长了都用出感情了。   陈希夏还贴心的给手机起了一个名字——二米。二手小米,简单易懂,取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堪比莎士比亚。   文学巨匠啊!   直到她离职去北京准备手术,才认真地开始思考手机的去处。   万一她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手机这个东西,是断不能独自留在人世间祸国殃民污她清誉的。   她坐在病床上盘着腿认真思考了两分钟,听到隔壁病床在看秦始皇的纪录片,正讲到兵马俑这一段,陈希夏来了灵感。   和她埋在一起,做一个殉葬之物,最安全。带着手机也免得在黄泉路上太孤单,就是不知道那个世界有没有WiFi。   陈希夏竖起耳朵继续听着秦始皇如何打造了一个地下世界,殉葬了多少嫔妃宫女,又心生一计。   要是没有WiFi,就找个人陪她吧。   程则,正合适。   人是不能带走的,不过可以把他设成壁纸,万一沿路的小鬼也喜欢帅哥,她还能举着手机和他们一起八卦一下,顺便看看地府的审美和人间一不一样。万一孟婆汤喝完没忘干净,等她再投胎还能写本书,躺着就把钱赚了。   要是时来运转到了地府运气能变好,没准还有机会拿着照片哄一哄阎王,顺便给他添上几年阳寿。   严丝合缝的逻辑,两年前的陈希夏极为满意,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过还好,命运虽然想折磨她,但是还没想折磨死她,她成功的下了手术台。   一睁眼,她拿起收到了某人四条未读消息和七个未接来电的二米,选择无视,拔出sim卡,扔到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换上梁露带过来的新手机,在群里发了信息,说她手机丢了。   所有联系方式一键换新,仿佛无事发生。   这个旧手机,只在有无线网的地方才能重见天日,被她当成备用机回复心理咨询APP上客户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换壁纸......   关别人什么事,那是她的手机!   ‎   陈希夏理不直气也壮,甩开程则的手抬头盯着他:“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程则把手机放在她手上,“我不管,李竞扬也不管吗?”   陈希夏在程则脸上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让她有点火大。   如果说她有什么坚持最久的爱好,和程则对着干一定算一个,面对他这种目空一切居高临下的眼神,她时常想伸出两个手指直戳他眼球。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烧退了没什么好处,没有借口施加暴力让她很烦躁。   “管不着,我的手机,谁都管不着!”   程则看着逐渐开始耍无赖的陈希夏,耐心却变得极好,坐回椅子上表情变回之前的平淡如水四平八稳的样子,继续盘问她。   “陈希——”   “陈希夏陈希夏,烦不烦啊!你别叫了行不行?”   她把两个手机摔在床上,耳侧的头发垂下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满眼都是即将发出进攻的信号。   程则没说话,只是坐着看她。对付无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不要回应,等着无赖理智回归。这是和她相处的这八年,他总结出的方法论。   方法依旧奏效,陈希夏坐到床边,脚搭在一侧,晃着那只还完好的左脚和程则面对面。   “程总,我们复盘一下。”   短暂的愤怒过后,陈希夏意识到,程则不会轻易放她走。她不傻,甚至足够聪明,程则的反应对应着的行为模式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了然于胸,这种情况下一味地抵抗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被镇压。   “今晚的事,我也有责任,我喝醉了,还发烧了,大脑反应跟不上,请您谅解。”   陈希夏右手放在胸口,显得极为真诚。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把尽调资料的期限再延后两周可以吗?”   ......   这该死的职业精神。   “交情?”   程则笑:“我和你,有什么交情?”   “当然是没有共富贵但是共患难,称兄道弟八年之久的,纯洁友情。”   陈希夏胡编乱造的词脱口而出,这种时候,只要形容词堆得足够多,就不怕踩不到题。   “友情?”   程则盯着她颈间的红印,目光移到她还泛着一丝光亮的唇上,“我们之间,有过友情吗?”   “没有过吗?”   陈希夏在心虚的时候很难回应他的目光,她眼睛扫了扫天花板上的灯,又回头看了看米色的纱帘,挠了挠头。   “没有的话也可以从现在开始培养一下,程总。”陈希夏巡视了一周后收回目光,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袜子上的两只大眼睛,“就从对乐天的投资开始,怎么样?”   “陈——”   程则顿了一下,没再叫她名字。   “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问题,什么问题?”   这次倒不是装傻,她真不记得程则提了什么问题。   李竞扬那个不是糊弄过去了吗?   “我问,你和李竞扬,什么时候的事。”   陈希夏这次好好观察了下他,眼睛明亮,精神该死的好,又从他身后的玻璃上看了眼自己,像只落水狗。   要不是她现在坐在这个该死的床上神志清醒,感觉好像刚刚真的是一场梦一样,怎么看起来被磋磨的只有她一样?   “我刚刚不是回答过你了吗。”   陈希夏左脚踮在床边的地毯上,偷偷做好战斗姿势准备撤离现场。   程则看着她的八百个小动作,伸出长腿挡在一边,等她继续回答。   他有一万种办法能搞清楚,面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在说谎,搞清楚她和李竞扬之间的事,甚至用不了十分钟。   但是他不想。   他不想和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确认她的任何事。   没必要,也不应该。   她会难堪,他也会。   缠绕着他生长了八年的人是她,即便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骗他一次又一次。   他也只想相信她亲口对他说的话。   程则拦住她的去路,见她没反应,又好性子地问了一遍。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程则身子前倾,抬起她的下巴。   “你和李竞扬,到底——”   “结婚了。”   陈希夏抬起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程总,你要是想随份子,可以投资乐天。”   程则松开手,腿也撤回来。   陈希夏没再看他,从床上挪下来,光着脚往外蹦,屋子里空气清新,地板似乎是恒温的,并没有太凉。   只不过身后似乎有一阵冷风刮过,吹的她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极快地扫视了一下偌大的别墅,找到出口,单腿蹦到大门。   真远啊,感觉像跑了个八百米。   陈希夏把两个手机塞到兜里打算换鞋,男人的声音阴森森地从身后传过来。   “从小路走,我不想让人误会我和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 C29 刮刮乐   “陈希夏,我才知道你的外号是扫把星,谁取的?还挺贴切的。有这种属性能不能就别总缠着我哥了,你都快要把他害死了你知不知道?”   “程圆,我们,好像不熟吧?”   “谁要和你熟?你知不知道我哥现在事业正在上升期?上学的时候缠着他,现在还缠着他,你是狗皮膏药吗?自从我哥认识你,我爸公司都快被搞破产了。”   “我?”陈希夏笑,“我要是这么厉害的话,就该坐在你爸公司门口。程圆,你家确实是住海边啊,和程则管的一样宽。”   ‎   两年前,陈希夏握着刚中奖的刮刮乐和检查报告,在去找程则的路上遇到了程圆。   她持续了好几年买刮刮乐的习惯,在付出了至少四位数之后终于迎来了巨额回报——五十元。   陈希夏没再和程圆纠缠,侧过身擦着她的手臂撞了一下,顺便还送了她一个白眼。   周末的领科没什么人,陈希夏站在程则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不该听到的话自己传到了耳朵里。   “程则,只要咱俩结婚,就是一家人了。我爸肯定会给威盛投资,你和叔叔的关系也能缓和一些。”   “韩艺凝,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程则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则,我问你,你到底只是不喜欢我,还是有别的喜欢的人?”   “不关你的事。”   “你喜欢陈希夏那个扫把星是不是?”   “韩艺凝。”   程则的声音稍稍大了些,但语气还算温和,“注意你的言词,不要乱说话。”   “我不喜欢别人质问我。”程则的声音带了些寒意,“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可以给你。”   “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喜欢陈希夏,我没有时间喜欢任何人,明白了吗?”   “程则,你连方阿姨的遗愿都不顾了吗?”   ‎   韩艺凝听没听明白,陈希夏不知道,但是她听明白了。   老套的戏码。   陈希夏没再听下去。扫把星,这个久违的称呼激活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也触发了她的逃跑本能。   手里的刮刮乐显得格外扎眼,陈希夏头也不回地走出领科,迎着潮湿的雨,把检查报告和刮刮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在垃圾桶旁边,陈希夏给程则发了一条消息:   「程则哥,我今天买了张彩票,中了五十!」   回复比想象中快。   「人不会一直运气好,不要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消耗运气。」   陈希夏从街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可乐,没有打伞,低头看到了这条回复。   运气,她似乎没有过这种东西。   即便有,应该也已经用光了。一次用在遇到舅舅一家,耗掉了百分之五十,让她能够安稳生活这么多年。   另一次,就是遇到程则,耗掉了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换来了为她兜底了八年的人。   按照这个逻辑,这五十元的好运气,是用来抵消她的两个癌的。   原来甲状腺癌和胃癌疑似加在一起只值五十。   还真是不值一提。   ‎   陈希夏把可乐瓶扔到垃圾桶,扎上头发,头也不回地打车回家。   被雨淋湿了一遍,又被闷热的汗水浸湿。雨停了,空气里只剩潮湿。   她也是。   程圆说的也有道理,有她横在中间,确实不利于程则和韩家的可持续健康发展。   也不利于他事业的长期发展,以及她自己身心健康。   陈希夏回到家,把脚链摘下来,放在首饰盒里,转身站到转椅上,从最上面一层随便拿了一本落灰的书。   不常看的书放在书架高一点的位置,不要踩带轮子的椅子,剩菜放进冰箱时要记得盖保鲜膜,可乐洒在身上要用冷水冲掉,再放些小苏打刷干净,不能用热水......   这都是程则教她的,以至于陈希晴每次来她的出租屋抽查,都会看着还算整洁的房间一脸不可置信,问她是不是找了田螺姑娘帮她收拾屋子。   人不能恩将仇报,这点道理陈希夏还是懂的。   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她看着手里落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忽然生出一些钢铁般的意志。   生死未知,前路更是看不到。不给别人留遗憾是她的美德,但不让自己留遗憾是她的遗愿。在对忠于自己这方面,她极有实践精神。   也就是那一刻,陈希夏决定,上手术台之前,贷款一些运气,睡了程则。   反正他又不喜欢自己,有什么所谓呢?   没死的话就一走了之,死了的话,更是一走了之。绝不耽误他的大好姻缘和美好前程。   至于好好告别,她不擅长,也没有经验,干脆不做好了。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除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前贷款的这点儿运气还能自己跑回来,让她又和程则产生了交集。   有些事是回不了头的,从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关于爱情如何定义这种深刻的命题,陈希夏没想过,她繁忙的日常生活容不得她思考这么多。   只是她隐约觉得,起码需要两个灵魂完整的人,就好比拼图,可以有凹陷,但不应该是残缺的。   残缺的拼图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另一半的。   而她,就是这块残缺的拼图。她的灵魂和身体,有一部分已经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献祭出去了。𝓒 ᮨ𝓙 ᮨ𝓦 ᮨ   她不能把程则当成救命稻草,抓住别人不会让自己得救,只会拖别人下水。   人在身无片甲,赤手空拳的时候,不应该接受任何人,也不需要爱情。   太危险了。   ‎   也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解决的。   大学的时候,她没事就喜欢看梁露写代码打发时间。写代码似乎很有意思,特别是看梁露写,有一种人类真实的美感,会有bug,会犯错。不像程则,像一个程序写另一个程序,写什么能运行什么。   看得多了,陈希夏发现,梁露的代码不仅有人类真实的美感,还兼具一些神性。一个bug,程序可能瘫痪,但梁露的代码里出现一群bug,居然开始work了。   梁露满意地欣赏自己莫名其妙开始运行的代码,语重心长地复盘:   “这种时候,千万不要改bug,自以为正确的修改反而可能导致程序瘫痪。”   “你怎么知道的?”   梁露叹了口气:“因为昨天就他x的改瘫痪了。”   陈希夏觉得自己和代码也有了些共鸣,凭着直觉瞎活就好了,只要人不散架,也能跑通,并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面对,所有问题都需要处理的。   不就是亲了会儿吗,不算什么大事,性欲和爱又没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话那些黄片男女主不都成旷世奇恋了?   况且程则又没结婚,不违反公序良俗。   她还是大好人一个!   ‎   陈希夏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按摩,从小路蹦回宿舍,开始想念被她停在养老院的电动轮椅。   她把脚挂在沙发扶手上,划着手机看李竞扬的消息,估算了下他回国的时间和威盛项目的进度。   不出意外的话,等李竞扬从涛岛回来,项目已经结束了,这场乱七八糟的闹剧也能够顺利收场。   一切都会回归平静,就像之前。   完美,非常完美。   好不容易发烧了一次,让她有了久违的虚弱感,陈希夏把脚挂在床边回血,手轻扶着左脸在脑子里cos了一会儿林黛玉。   没过两秒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换了个姿势躺着,被外面的海浪声吵得没什么睡意,决定融入人类。   点开『吉祥八宝』,加入了群聊。   “姥,这都几点了,还没睡?”   视频里,姥姥正坐在客厅精神奕奕地追剧,舅妈和舅舅在一边嗑瓜子。   “这才几点?夏夏,你看过浪漫满屋没,里面那个那个,什么恩,长得可好看了。”   “夏夏,你姥说的是男主,Rain。”   舅妈从一边探出头解释,“昨天你姥还说梦见你和一个贼帅的男人亲嘴了。是不是,妈?”   “是是是!”   姥姥抢过手机,扶了扶老花镜:“夏夏,你猜怎么着,我昨天啊,睡觉的时候就梦见你和一个男的在一个大别墅里亲嘴,那个男的别提多好看了,比那个什么恩还好看。”   “姥,你少看点偶像剧吧。浪漫满屋都二十年前的剧了,你从哪找的?”   “你听我说啊,那个男的还咬你,我说这哪行?我一巴掌就呼上去了,你别说,这家伙态度还不错,看我来了给我端茶倒水的。”   “你还梦见啥了?梦没梦见帅哥跪地求婚,要把所有家产都给我?”   “这个倒没有,我记得你俩最后好像还吵架了,再往后我没记住,你等我今天晚上再梦一梦。”   ......   陈希夏伸手把衣领往上拽了拽,听着电视里Rain唱着浪漫满屋的主题曲一脑门黑线。   这也太准了。 C30 没有万一   “啊?他没结婚?”   “所以,你是说你和程则亲完就退烧了?”   梁露在家当了一晚上鸵鸟,被堆成山的工作和陈希夏强制唤醒。   陈希夏:“简而言之,是这样的。”   “所以在三亚的养老院考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说是真的应该就是真的吧。”   陈希夏抱着啧啧观察了一会儿,点着它的额头教育了它两句,小心放在它的专属座椅上,转头拉住梁露。   “你能不能别给我介绍工作了,我真不打算换工作。”   “放心吧,你昨天泼了程则一身酒的事已经传遍了,暂时也没什么人敢要你。”   听到满意的答案,陈希夏松开手,歪在座椅上看了看时间,“你帮我把啧啧送回曼铂吧,我今天夜班。”   梁露点点头,看着后视镜补了个妆,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行,顺便告诉你一声,我打算把梁继望的首付付掉。”   “你敢再说一遍呢?”   梁露耸耸肩:“梁德正骚扰我一个多月了,昨天又去砸车,不给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他有时间跟我耗,我可没有。他昨天道歉了,说他昨天有点喝醉了,说的话都是醉话,他不是那个意思。对了,他还让我替他和你道个歉。”   “我不接受他的道歉。”   陈希夏双手环胸盯着梁露,“什么事说完加一句没有这个意思,就过去了?那我把他阉了,再道个歉,他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我和他耗不起,产线我得盯,出口那边还一堆事,我的时间很值钱的,我——”   “梁露,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他先得是个人才是你爸,他是个人吗?”   “那就再说,再说。万一——”   “没有万一,有万一的话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希夏杀气腾腾地看着梁露,脑海中又浮现了八卦男主的脸。   ‎   梁继望是在梁露八岁那年为了延续梁家的香火抱养的继子,梁露对他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来到他们家以后她需要伺候的人又多了一个。   梁德正确实不是人,她妈妈隐形在非人的家庭里,只能选择对他的暴力视若无睹,一天八百次责怪自己没生个儿子出来。自从梁继望被抱过来,才有了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给自己免了一部分罪。   剩下那部分没能免的,都由梁露来承担。   而梁露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拿着助学贷款,兼着三个职日复一日地往家里打钱。陈希夏拦了一次又一次,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大四那年,梁露骑着车去郊区做家教低血糖差点死在路上,陈希夏揪着她的衣领,在医院里警告她,命和她爸妈偶尔的表扬只能存在一个,她才开始考虑反抗。   意料之中,反抗被镇压,梁露带着满身伤在寝室缩了一个月。   陈希夏用尽毕生所学,盘着腿坐在宿舍地上给她做免费的心理咨询,从家庭系统理论到创伤心理学再到依恋理论,古今中外引经据典了三个小时。   结果也是显而易见,没什么效果。   不过陈希夏对于坚持很有经验,也很擅长坚持,三个小时不行就三天,三天不行就三个月,一种拯救梁露于水火的精神高悬在她的大脑里,每天加强重复一次。   终于,在两年前,梁德正搅黄了梁露的两份工作,逼不得已她开始自己创业,靠着向东南亚卖小家电赚了些钱,攒到一起去断亲。   为了这件事,陈希夏还认认真真地去和程则咨询过建议。程则的回复很简单,不合法,签也白签。有问题要直面问题,而不是明知没意义还要去做,危机不处理只能越来越扩大化,不可能自动消失。   当时的陈希夏也是耸耸肩,能躲一时是一时,和恶人纠缠太费心力了,万一真能断了,以后也清净。   程则摇头笑了笑,“没有万一,有万一的话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虽然陈希夏不认同这种浪费金钱的做法,但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梁德正消停了两年,就又带着老问题卷土重来。   三十万,才换了两年的清净,太不划算了!   ‎   “梁德正对你施加暴力是违法的,你也没有义务承担梁继望的房款啊大哥!”   陈希夏很少叫人大哥,一般都是别人这么叫她。不过在无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找不到比大哥这个称呼更能体现她抓心挠肝,想揍人但又不能揍人的复杂心境。   “就当做慈善了吧。”   “善心过多会被反噬的你信吗?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还想做回梁招弟??”   陈希夏有时候也会仰头看天自省,怎么她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拼命。之前是程则,现在是梁露,干起工作来命都不要。梁露和程则比不了,她太贫瘠,各方面都是,家里人拽后腿,恨不得她往前走一步给她拽回来十步。前两年跑工厂的时候连宾馆都很少住,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火车上过夜,一跑跑一个月。   钱好难赚的,怎么能给这种畜生做慈善?   陈希夏翻着备用机里古早的联系人列表,拍了张照片给梁露发过去。   “之前帮你问的一个家事律师,据说很专业。”   “钱律师?什么意思?”   陈希夏敲了一下梁露的脑门:“律师除了能帮你打官司,难道还能替你买早餐吗?”   梁露自嘲地笑笑:“你让我告我爸?”   “有什么问题吗?”   陈希夏一脸淡定,“大街上随便过来个人,要是没事就揍你一顿,你是不是得立马报警抓他?怎么,梁德正贡献个精子就能领一辈子免死金牌了?”   梁露看着照片上的手机号没说话,陈希夏又看了看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   “我要总结发言了,梁露女士。精子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一点儿不稀缺,人性才是稀缺货。梁德正没有人性,梁继望也没有,偏偏你有。一个有人性的人,在没人性的圈子里混不了,除了法律没人能管得了梁德正。”   陈希夏正义感十足地拍拍她的肩膀:“相信法律,会还你一个公平的。”   梁露看着照片里钱律师四个六的手机尾号,晃了晃手机:“这个钱律师,不会是之前程哥介绍给你的吧?”   ......   陈希夏正义不起来了,转身摸了摸啧啧的狗头拖着瘸脚跳下车,“上班要迟到了,走了嗷~”   -   程则坐在会议室里听威盛的汇报,刘浩和五个经理坐在会议室里小心翼翼地看脸色。   这个会从早上七点已经开到了晚上九点,曼铂的餐饮部送了三次餐过来,坐在会议室中间的大佛一口没动。   刘浩一边做着会议记录一边细心地观察了一下他老板的脸色。   苍白里透着青黑,像一个混合着八百种馅料的青团。   不过精神还算集中,就是没有丝毫放人下班的意思。   “程总,您让我九点的时候提醒您......”   刘浩犹豫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个空隙开口,五个经理齐刷刷地看向刘浩,眼睛里泛着感动的光。   程则很少聚这么多人一起开会。大会效率不高,而且他也不喜欢搞疲劳战术。但上个月在深圳,破天荒给领科的研发团队开了三天三夜的会。   这次又是一早就下了临时通知,叫了几个部门经理过来开了一天一夜的会。   “嗯,让负责康养的项目总把考察记录上传,明天叫他们也过来开会。”   程则淡淡开口,示意讲解人继续。   刘浩站在一侧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好的程总。但是乐天那边的考察还没做,之前您说您带队去,要安排时间吗?”   “不用,让项目总安排。”   程则的状态没什么改变,看起来稳定的要死,目光盯在汇报的幕布上,随手记了两句话。   “乐天的事,以后不用单独向我汇报了。” C31 地狱主理人   如果地狱也有评分,人间炼狱绝对是评分垫底的那个,在第十九层。   而整齐划一的蜂窝窗内,在那只能安放半个灵魂的狭窄工位前,是第二十层。   “Summer,你这个季度的用户体验报告做好了没?Alex说 M组交的用户分析太水,过不了审,让你们组协助他们重做一下。”   “Alex说的是协助,还是全权负责?”   “呃,M组那边最近在跟可用性测试,抽不出人手。大概……最后还是得你们做吧。”   “Ella姐,这个月不应该是我们组做,我们已经连续做两个季度了。”   “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   “Ella姐,如果真要我们做,麻烦让Alex发任务给我们,然后在汇报的时候署上我们组的名哈。”   ......   ‎   三年前,陈希夏还是Summer,在深圳的地狱里苦苦挣扎,每周都在重复类似的对话。   没有什么复杂的办公室政治,作为一个基层小喽啰,最大的作用只是无意义的加班,外加充当领导的出气筒。   直接骂的时候很少,更多的时候都是慈眉善目地看着你,阴阳几句。   陈希夏钝感力一绝,用梁露的话说是天生牛马。比起看眼色挨骂低眉顺眼地认错,她往往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笑着拒绝。   她的逻辑很简单,吃亏一次确实有可能是福,吃亏一次又一次绝对是有病。   虽然拒绝总是没用,但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她和组里人脆弱的下班时间。   坏处也很明显,她成了组里名副其实的背锅大王,拿着二级的工资背着四级组长的锅。   她依旧不在意,不就是挨骂吗,早就免疫了。   她在意的事,也很少有人在意。   从入职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工作和价值感之间打架,有时赢,有时输,有时打个平手。   价值感时有时无,陈希夏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天才。   百分之八十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废物。   而废物感构成的要素很单一——工作。   日报周报月报加汇报,背锅扯皮加班和坐牢。   她离职做出这个总结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又成了百分之百的天才。   不过这两年多的工作经历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让她深化了不少其他的技能点,比如——   吵架,上价值,占领道德最高点。   又比如——   甩锅,发狠,完事说一句对事不对人。   无论什么工作都要努力争取一个不背锅的机会,向上管理的要义就是管理预期。   三年前习得的技巧,这半个月倒是派上些别的用场。   对付程则。   不过她的运气确实不是很好,潜心提升了两年的技巧对程则根本没用。   她先后提了八百次尽调资料申请,也没等来威盛的延期许可,随之而来却是康养项目部冷冰冰的催交提醒。   两年前贷款的这点儿运气不仅自己追上门了,还想向她讨要利息,逼她以命相抵!   ‎   “希夏,要是乐天拿下投资了,咱俩真得记头功。”   王兮躺在护理部办公室,外套盖在脸上,伸出手抓住陈希夏的脚踝嚎叫。   “王姐,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陈希夏也没好到哪去,从一堆资料山里找了个缝隙趴着,奄奄一息。   地上的人直直地坐起来,快睁不开的眼睛里放出一条细光:“你说咱俩怎么做到的?我都不敢想,希夏,你说咱俩是不是天赋异禀?”   “饼,什么饼?谁吃早饭呢?”   陈希夏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晃着头左右找人。   “......希夏,回家睡会儿吧。”   陈希夏又趴回桌子上,脑子像走马灯一样过着这两天的工作。   她和王兮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才把几千份文件里找全所有尽调资料整理归档,换人不停工,两个人轮替着把工作干完。   DDL之下,效率惊人。两个人卡在威盛要求的时间之前,把资料上传到系统。   ‎   “我和符主任交完班就回,王姐,咱俩——”   威盛OA该死的滴声响了,陈希夏手砸在电脑边上。   “靠,又响了??还有事?!”   「陈助:您好!现将8月第三周的办公行程呈报如下,请予以知悉并做好相关事务对接:   8月21日(周四):前往博鳌考察调研。   8月22日(周五):行程陪同;参加“数字医疗论坛”。」   “周四??希夏,你今天就要出差啊?”   王兮看着陈希夏诡异的微笑,拍了拍她后背,手被一把抓住。   “刘浩给我发消息了,十二点出发。”   陈希夏闭着眼微笑,松开王兮的手,梦游一样往外飘,“王姐,护理日志我填好了,帮我和符主任说一声,今天我就不等她交班了。”   “行,你那脚注意啊,门,那是门!”   王兮跑过去把门替她打开,“你这么急干嘛,还不到八点。”   ⒸⒿⓌ   “当然急。”   陈希夏换好衣服,依旧闭着眼,转身对着王兮:“急着去拉威盛的人一起下地狱。”   -   “刘助,很不高兴见到您。”   陈希夏出现在曼铂停车场的时候,差一分不到十二点,刘浩站得笔直,在车前等着她。   “陈助,很高兴见到您。”   陈希夏扫视了一圈停车场,“就咱俩?”   “程总和相关人员昨天就过去了,我刚从市里处理完工作回来,正好和您一路。”   陈希夏并不关心都谁去,她只关心程·地狱主理人在不在,会不会给她路上补觉增加一些不确定因素。   主理人不在,她很安心,满意地绕过刘浩要拉车门。   “陈助,咱们坐高铁去。”   刘浩在她身后开口,拿起自己的行李给她指路:“约的出租车应该要到了。”   “坐高铁去,我们有必要在曼铂会合吗,刘助。”   陈希夏咬牙切齿地看着下午三点的车票,在满是烟味的出租车上瞪着他。   “本来是要开车去的,但是公司这边有急事要用车。”   刘浩贴心地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陈助,等到了车上我们还需要对接一些后续工作。”   “或许你知道人类需要睡觉吗?”   陈希夏接过水不客气地喝了半瓶,扶着车门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刘浩:“我今天早上刚把尽调资料传上系统,一周都没怎么睡,我能申请路上睡一会儿吗,刘,助!”   陈希夏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需要她去博鳌出差,现在想想威盛从乐天找一个助理简直是毫无用处。她除了准备乐天的资料,连曼铂的办公区都没去过两次。   岗位职责清单上的事也没用她做几个,命倒是熬没了半条。之前说什么需要一个对海南情况比较熟悉的人一起协助考察,现在看来纯属胡扯。   程则对海南明明比她还熟!   ‎   “那我一会儿把对接内容发过去,有时间记得看一下。”   陈希夏想到一个月的期限马上就到了,她即将脱离苦海重获自由,怒气没有再发酵。   刘浩帮她打开车门,绅士地请她下车。陈希夏回报他一个超大的微笑。   陈希夏很有职业精神的没有睡觉,在路上看了刘浩发来的五十几页的文件,做了三页多的笔记。   “刘助,下午程总有时间吗?”   “您有事?”   陈希夏合上电脑,强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睛,“在被累死之前,有些专业问题想和程总请教一下。”   “应该没有,陈助,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和程总——”   “不必了!没空就行。”   陈希夏定好闹钟,没让笑意流露的太明显,“刘助,我们尽快过去和大家会合吧,时间宝贵,别耽误了工作。” C32 老实说,为什么做医美?   “陈助,资料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我,一会儿到康养中心可能不方便。”   刘浩看着一脸倦怠但保持着迷之微笑的陈希夏,有些担心地开口。   “威盛要在博鳌参观医疗机构和康养中心,选择合作方,为建立微型阿尔茨海默症社区做准备,同时为相关脑机接口实验提供真实世界研究试点。对吧?”   刘浩面露惊讶,又很快神色如常,“陈助很专业,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陈希夏手挡着太阳坐上车,“文件谁写的,说人话很难吗?”   “文件是程总和研发部一起起草的。”   “哦,那确实有点难。”   陈希夏系好安全带,问出了想问很久的问题,“博鳌是因为有先行政策,方便威盛投资做研究,请问你们去三亚干嘛呢?”   “文件上没有的不方便透露。”   刘浩微笑,又递给她一瓶水。   陈希夏没接,“用三亚的投资挣钱,支持你们在博鳌烧钱,不就这点儿事吗,还不方便透露。”   她看到文件没犯困的主要原因就是想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想知道程则到底要做什么。上次在饭局上,她也不算是头脑发热,是真的很不解。程则现在算是她的老板,她的工作捏在他手上,只要他一句话,她马上就能失业。   但她总觉得,程则不是这样的人。   起码她相信,他不是。   但如果不是,为什么对乐天的考察这么严苛?想接受威盛投资的养老院比孙悟空的毫毛还多,投资本来就是筛选过程,又不是扶持,有必要这么过不去吗?   她的小人之心很难不占据上风,酒意上头的那一刻,她真的感觉他在骗她。   不过文件看到一半,陈希夏就明白了。   没骗她。   博鳌的项目和空中楼阁没什么区别,他总是想做一些别人不敢做,权衡利弊和报表之后摇头否决的项目。   理想主义的背后,需要现实托底,三亚的养老院投资,就是为博鳌项目托底的。   尾巴上插根棍比猴都精的地狱主理人。   ‎   刘浩又递了一遍水,微笑着没有回答。   “谢谢,刘助,不过我看这个文件好像没什么用,我只是临时助理,不是威盛的员工。”   陈希夏抢在刘浩前面下车,学他开门的样子帮他打开车门,“所以我下午的作用是?”   刘浩关上车门轻轻点头,“陈助,全程陪同应该不是很难理解。”   “行,陪!”   陈希夏把水瓶投到垃圾桶,晃了晃还没完全恢复的右脚,“爬着也陪,正好要参观医疗机构,拿我的脚试试他们专不专业,医疗费记得报一下。”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蹦进了生命养护中心。程则和威盛康养项目的高管已经走完了将近一半的行程。   几十亩的一期项目,为精英阶层服务的高端医疗机构。陈希夏跟着走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有钱人什么买不到?没有钱的普罗大众到底又有谁在乎呢?   阿尔茨海默症,又不是只有有钱人才会得。   ‎   伴随着右脚时有时无的疼痛,陈希夏生出了一些心系天下的无用之不满,也不排除是因为程则生出的不满。   不满的时候她喜欢和人聊天,从小学的时候她就养成了这个人见人打的习惯,后来搬到海南有所收敛,但本性难移。她现在急需找个人说话,把心里那团火泄出去。   “赵经理,您好,乐天养老院的陈希夏。”   陈希夏扫了一圈,从一众人里发现康养项目负责人的脸,从刘浩后面绕过去并肩和赵经理站在一起。赵经理看着也就四十不到,人高高瘦瘦的,看着有些营养不良,站在路边能cos电线杆,很显眼。   “陈助,您好。”   陈希夏笑眯眯地把刚刚从车里顺的红牛递给赵经理,“今天早上提上去的资料您那边收到了吧?听符主任说,会有两拨人来乐天考察,辛苦了。”   “还没来得及看,这几天项目组会推进。”   赵经理和陈希夏稍稍拉开些距离,走在靠后的位置不想太显眼。   但陈希夏完全没在乎他的小动作,又靠赵经理近了几步:“赵经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斑斓糕特别好吃,下班我请您——”   ‎   “赵经理。”   程则稍微侧头,看向人群后面。   “程总,我在。”   赵经理没顾上缩着脖子躲起来的陈希夏,小跑着到程则旁边。   “他们的中医部门比较成熟,对于缓解阿尔茨海默症的初期发展很有帮助,多和他们取取经。”   赵经理点头记着,又和前面的负责人握手。下一秒,消失在陈希夏的视线里。   陈希夏跟在后面幽怨地看了一眼,有一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不甘。   她没有哀怨太久,凑到刘浩旁边问有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她做。刘浩专注地看着科室介绍,手在平板上不停地记录,思考了一会儿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陈助,北京的邹玫主任到了,您要是——。”   “我去接,我去!”   ‎   陈希夏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邹玫上次说要来博鳌开会,和程则看起来也很熟,万一她要是不小心和狗男人说了她的病情岂不是节外生枝。三万工资马上到手,她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邹姐!”   陈希夏挥着手往前跑,手里拿着赵经理没收的那瓶红牛。   “希夏?”   邹玫推了推眼镜,笑着迎上来:“你也过来了?”   “威盛下的命令,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陈希夏一边引着邹玫上楼一边把红牛递给她:“邹姐,之前只知道你高升了,才知道你还和威盛有合作。”   “严格的说是领科,我是他们的顾问之一。”邹玫接过红牛摇了摇头,“希夏,你的身体不应该喝这种功能性饮料,对甲状腺不好。”   “给你买的,邹姐。”   “兜里的可乐也是给我买的?”   “最近特殊情况,以后一定少喝。”   陈希夏下了电梯帮邹玫挡了下门,等她出了电梯才小心地拽了下她衬衫衣角。   陈希夏压低声音恳求:“邹姐,有个事请你帮忙。”   邹玫和迎面走过来的程则挥了挥手,转头看着陈希夏一脸严肃的样子有些不解。   “你说。”   “我做过手术的事还没人知道,包括威盛和乐天的同事,所以......”   邹玫的视线从人群里聚焦到她身上。保护病人的隐私是医生的义务,但陈希夏看起来似乎很担心生病的事被人知道。两年前做手术的时候是,现在也是,按理说一个普通的甲状腺癌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到她身上,好像有千斤重。   邹玫不太理解,也不方便问太多,点头应下。   “明白,你放心吧。”   陈希夏松了口气,点头感谢,跟着邹玫一路走,和她传播了一会儿海南美食和她的食用心得,比如吃海南粉要加黄灯笼,找个路边摊配着刚开的椰子最好吃了。又比如吃打边炉要点东山羊,香得很,有时间一起去吃。   邹玫没打断她,一边听着介绍一边听她眉飞色舞地列食谱,感觉很有趣。走到内分泌科室前,邹玫才轻拍她肩问她:“对了,你定期复查没有,看你脸色不太好,你——”   ‎   陈希夏正要示意邹玫声音低一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地狱传来回响。   “陈希夏。”   “到。”   陈希夏抬头,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就改不了这烦人的条件反射呢?   “程总,有什么事您说。”   程则向邹玫笑了笑,转过身背对着陈希夏,“你的职责是陪同参观,不是在后面打扰参观的人。”   陈希夏心里默念着三万块,往后退了几步和程则拉开距离,低着头认真地数砖。   程则扫了一眼旁边的透明玻璃,转身和刘浩说了几句话。   “陈助,程总说您太吵了,参观也要结束了。没事的话您可以去接一下张总他们,明天再来。”   “那晚上,我是不是就~”   陈希夏满脸期待地看着刘浩。   “是的,接到张总他们陪同吃个晚餐,就可以回酒店休息了。”   “吃晚餐,还需要陪同?”   张益旗是什么需要陪的人吗?   “一同过来的还有一位科研人员,廖先生。您对海南比较熟,挑餐厅应该比较在行。”   刘浩微笑着指了指手机,“信息发过去了。”   挑餐厅应该比较在行。   真有他的。   陈希夏心里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溜之大吉。   -   “程则,这人是不是和你舅家关系特别好的那女的?”   李颂承坐在车里扫着车外陈希夏上车的背影打量,“身材真好啊。”   “你叫你姐也叫那女的吗?”   程则神色平淡,扫了一眼车上的不速之客,“你怎么在这。”   李颂承瞄了一眼邹玫上车的背影,问得理所当然,“我怎么不能在这?”   邹玫是李颂承的亲姐姐,随了妈妈的姓。他们俩见面说不上两句就要掐架。为了不碰上她,他特意躲在停车场等了程则半天。   李颂承大马金刀地往座椅上一靠,从包里抽出一张邀请函:“有人请我做干细胞演讲,我来办正事!”   “我是问你怎么在我车上。”   “随访啊!”李颂承端详了一下程则的脸,左右看了看,“上次做完项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一个月之后去找我,你没来,我可不得送温暖上门。”   程则推开李颂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你这也不行啊,怎么脸色还这么差?皮肤倒是不错,就是这黑眼圈有点厉害,看着应该是血管型的,你要不要打个激光,我给你打折。”   “不用。”   李颂承,程则和张益旗三个人大学就认识。李颂承认识他的时候,程则就长这样,一脸淡人像,说话办事都从容不迫。人长得帅,皮肤状态也稳定,医学院的美学设计课上李颂承用他的脸建模做作业,还得过最低分。   根本没什么改进的空间。   上个月,这张脸和现在的状态挺像的,黑着脸约他问能做什么项目,李颂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故意的。   李颂承在领科楼下的咖啡厅里看着差点让他挂科的脸一筹莫展。   表情和现在一样。   “你之前说做年轻化的项目我就告诉你了,医美得坚持,不是做一次就行的,长期投资懂不懂?”   “我说了,不用。”   李颂承也靠回座椅上,“要不是问了张益旗,我还以为你医美上瘾,来博鳌打干细胞了。”   “张益旗今天到,你要想他去酒店找他,别来烦我。”   “我不想他,我想你。”   李颂承手搭在程则肩上,低声问他:“你老实说,上个月为什么突发奇想做医美?”   认识了十几年,程则的性格李颂承多少知道一些,脸从来不在他在意的范围内,再加上程则对女人没什么兴趣,除了程圆也没见过什么雌性生物近过他的身,李颂承一度觉得要是有机会,他甚至想把自己整丑一点躲开搭讪的人群。   如今自己送上门了,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追根究底的机会。就是不巧,上次程则做项目的时候正好赶上他有急事出门,等他再回来程则已经到海南了。   不过八卦这个东西,渠道很广泛,没逮到程则,他就去问了张益旗,两个人天南海北地打了半个小时视频,他才摸到点眉目。   应该是来见之前的妹妹,想在妹妹面前展示一番自己依旧强壮的身体和饱满的精神。   虽然以上仅限于张益旗的猜测,李颂承并不太信,但是听着听着又觉得颇有道理。   为悦己者容又不限性别。   ‎   “无可奉告。”   程则依旧没睁眼,和四个部门开了三天的会,从办公室直接到博鳌,多辛苦倒是不至于。   主要是心烦。   “这样啊,那看来你对给你打针的人是谁也不太感兴趣。”   “嗯。”   “嗯??程则,除了脸,你是不是也该查查视力?你不认识她?”   “你戴上口罩我也不认识。”   李颂承兴致勃勃的劲儿散了一半,“真没劲,我还以为你看出来了得多问几句,得,合着压根没看出来。”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闭嘴。”   “陈希晴啊,你那个妹妹的表姐,你忘了?”   “陈希晴?”   程则睁开眼,转头看着李颂承,“上次给我打针的是陈希晴?”   “对啊,就是刚刚身条倍儿好的那个陈希夏她姐。”   程则看着窗外,回忆着陈希晴的相关信息。   “她怎么在深圳?”   李颂承看程则有了些兴趣,刚刚的劲儿又回来不少,话匣子打开:“她啊,两年前过来的,当时我还问过她怎么来深圳了,她说她妹妹在深圳。但是来了没多久,听说她妹妹就回海南了,当时气坏了。”   “陈希夏回海南,她不知道?”   “不知道吧,那天团建我带着他们新员工去吃饭,吃到一半她出去接电话,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回去了一段时间她才知道。”   程则脸色沉下来,没再理会李颂承滔滔不绝的演讲。   陈希夏和陈希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比亲姐妹还亲。除了他,陈希夏最常骚扰的人就是陈希晴,小到今天吃了什么,大到职业规划,什么都说。买个孙悟空的手办都凑一对儿送她一个,美其名曰姐妹情深。   这么一个事事报备的人,辞职回海南这么大的事,陈希晴居然不知道。   车停在酒店门口,程则让刘浩先下车,问李颂承:“我记得你姐和陈希晴是校友?”   “是啊,我姐是陈希晴的学姐,陈希晴来我这还是她介绍的。怎么了?”   ‎   对于陈希夏,程则一直很有信心的觉得,没人比他更了解她,她真的直白地太显而易见。   𝓒 ᮨ𝓙 ᮨ𝓦 ᮨ   但现在,程则感到同处一片空气下的两个人,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玻璃。   他还能看到她,但是有些看不清了。   那天,她认真地说出那句“结婚了”之后,他就没有什么试探的心思了。   无论真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定了她的选择。   她选择了其他人。   他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当下就后悔了,两年前已经脱轨过一次,两年后竟然还重蹈覆辙。   要是说之前还能用一时冲动来解释,同样的错误犯两次,似乎没有什么可解释的空间了。   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   但应该吗?不应该。   陈希夏走了以后,他想了很久,项目结束就放她去和李什么扬好好生活,再随个大红包,做个了结。   不过,不要急着处理没想好的事,是他得到的教训。   和两年前一样,他没能得到答案。她的事,似乎总是很难得出答案。   ‎   “你姐认识陈希夏?”   “应该不认识吧,没听她提过。”李颂承弯腰看着还没下车的程则,“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   程则招手让刘浩过来,关上车门,“去张益旗和陈希夏吃饭的餐厅。”   “程总,晚上还有一个视频会。”   “推掉,去餐厅。” C33 赔本的买卖   “陈妹儿,你来接我?”   陈希夏抬头迎上张益旗身边的男人,戴无边框眼镜,头发整齐,穿一件灰色薄开衫,嘴角微向下撇,面无表情。   “廖先生,您好,我来接您去吃饭。”   张益旗伸出去的手没被接住,不满地往前凑了凑:“陈妹儿,我呢?”   陈希夏咬牙切齿地给了张益旗一个白眼,“张总,也来接您。”   🅲🅹🆆   张益旗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陈希夏,这个习惯还是和程则学的。陈希夏在深圳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在车上,程则总是开车的那个人,上车后会给她递水,看着她喝完才开车。每次他想犯贱去抢,都会被一个眼神杀回去。   张益旗观察了她一会儿,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场合不对,在场的人也不合适,最后只问了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张总,我是乐天派过来协助威盛康养的项目助理。”   “你?助理?谁——”   “张总,廖先生,咱们到了,海南菜,不知道合不合廖先生胃口。”𝐂𝐉𝐖   陈希夏及时制止了张益旗,没让他把话题继续。去接机的路上她查了查廖世南,是个很厉害的技术人员,履历和获奖记录比她胳膊都长,让张益旗去大概率是谈合作,万一怠慢了影响了乐天的投资就不好了。   她努力不卑不亢地接待,但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陈希夏也没气馁,依旧笑脸相迎。   “廖先生,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一家?”   廖世南没什么表情,“我都行。”   陈希夏走在前面把人往餐厅里领,“主要考虑到您刚下飞机,不适合吃太油腻的。海南菜比较清淡,鸡肉也都是新鲜的,吃起来口感也好。”   “陈妹儿会挑地方,还真巧了,我师哥就爱吃清淡的,健身人士。”   张益旗面露喜色,拍拍陈希夏,还不忘恭维了廖世南两句。但廖世南似乎并不领情,脸色比刚刚还差。   “张益旗,程则呢?”   “着什么急啊,程则什么时候见不行,先吃饭。”   张益旗看着一桌子海鲜摩拳擦掌,去北京这段时间,他天天去医院找廖世南,恨不得在病房门口打个地铺,按着程则那套理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到海南先见个面。结果来之前程则电话他,说他今晚有工作来不了,人明天再见。   张益旗摸不准程则是真有事还是想给廖世南泼泼冷水。不过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一会儿喝高兴了把人送回酒店,也算他带到了。   后面的事,就靠程则了。   ‎   他还没来得及给陈希夏使眼色,服务员就拿着几款酒进来,陈希夏走过去把酒摆在桌上介绍。   “廖先生,不知道您喝什么,就准备了几款海南这边特色的酒,有山兰酒、地瓜酒和椰子酒,每样给您倒一些?”   张益旗看着陈希夏熟练的样子,要不是认识她,他还以为眼前的人真是被培训好的接待。   “我不喝酒。”   廖世南态度冷淡,陈希夏把酒端到桌子上放在一边斟好,往廖世南的方向推了推,“山兰酒是我们这边黎族人接待贵客和勇士的酒,您可以尝尝,不喝也可以带回去给朋友做个伴手礼。”   “勇士?我可不是什么勇士,更谈不上贵客。很感谢你的接待,陈小姐。不过程则要是不来的话,我就先走了。”   “师哥,别急嘛。”   张益旗自斟自饮了两杯,把酒递给廖世南,“这酒我都没喝过,你刚回国,阿姨的病情也稳定了,你尝尝,就当庆祝了。”   廖世南轻哼一声,“张益旗,这就是你们领科的文化?不谈正事先来喝酒?我是看在程则帮我妈找专家的面子上才跑这一趟的,不是来面试的。”   陈希夏听完下了论断,合着来的是一个比程则还傲慢的人。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接待场合,费神费力,但是这个廖世南的Title太多了,人要是真走了,到时候程则黑着脸和她算损失她可承担不起。   “廖先生,您先坐。”她微笑地接过话,“程总在忙着参观医疗机构,为建立阿尔茨海默症社区做准备,抽不出时间。您也知道,咱们——”   “陈小姐,我对痴呆症社区不感兴趣,我是来见程则的。”   陈希夏举着酒杯的手放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廖先生,您可能不是从事这个领域工作的不太了解,是阿尔茨海默症,不是痴呆症。”   “有区别吗?和我有关系吗?程则做什么伟大的事业我不管,他就乐意做些假大空的概念,我可不是。张益旗,你跑了这么久医院,又做我妈工作让她逼我过来,就是为了展示你们做的什么痴呆症社区?”   廖世南确实来的不情不愿,他也不是没被张益旗劝的话动摇过,他妈妈醒的时候也劝他说希望他能回国工作。   但在来海南的飞机上他反应过来,应该是上了套了。程则这么好心的帮他介绍医生,张益旗忙前忙后这么长时间,其实就是想挖他过来。但什么待遇都没谈,就展示了一番领科的理想主义雄心壮志,说的天花乱坠,落到实处能出利润吗?   ‎   “廖先生,程总做的事业算不算伟大我不清楚,但是阿尔茨海默症社区的社会意义不言而喻。这个世界上愿意做赔本买卖的理想主义者不多,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这么有个人追求。”   陈希夏笑着看他,“忘了告诉您,我是在养老院工作的,在威盛只是兼职助理,项目结束就走了,您今天是不是留下,对我影响不大。但我想领科也是有足够的诚意,才让张总亲自去找您。”   张益旗看着陈希夏和廖世南说话的样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上次他听到理想主义者这个高端词汇,还是在程则嘴里。   他一度以为是骂人的。   “师哥,陈希夏才二十多,你难为一个小姑娘干嘛。”   “我什么时候难为她了,我在问你,你说——”   “张总,像廖先生这么厉害的技术科学家,怎么会难为我呢,您多虑了。”   陈希夏举起酒杯递给廖世南,“廖先生,请?”   廖世南看着陈希夏一脸微笑也不太好一直僵持,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给面子倒显得他心虚似的。他看了看满桌的菜,接过酒喝了一口,和她闲聊几句。   “你在养老院做什么工作?”   “护工,廖先生。”   “Nursing Assistant?”   “是,主要是护理一些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   廖世南用筷子点着盘子,斜着眼线打量着陈希夏:“怎么做了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不好吗?廖先生?”   “没有,不过是听说国内的养老院大部分都是赔本的买卖,和领科做的项目一样。”   廖世南又喝了一杯酒,神色缓和了些,好似找到了主场:“陈小姐,一个月挣多少钱?”   🅲🅙𝔚   “廖先生,我听说美国对个人隐私很注重,随便打听工资很不礼貌。”   陈希夏顿了顿,抢在他开口之前又递了句话:“但我知道,廖先生这是和我相见恨晚,把我当好朋友才这么问的。”   张益旗坐在一旁看戏一样瞥着两个人,一直没说话。他倒不太担心她应付不过来。   非要说担心,他倒是有点担心廖世南被得罪狠了,有苦说不出,到时候他白忙一场。   但是担心也没用,程则不在,没人能控制得了陈希夏。他与其插嘴被一起攻击,还不如坐在一边看戏。   廖世南:“那是当然。”   “既然是朋友,我也想问问,您这种级别的专家,在美国年薪多少啊?”   陈希夏一脸真诚,廖世南咳了两声没说话。   “您的时薪估计比我月薪都高。廖先生,您母亲有您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有福气。”   廖世南听着陈希夏的话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谢谢。”   “刚听张总说您母亲大病初愈,不知道是什么病?我舅也是医生,没准能帮上忙?”   陈希夏起身给他斟酒,面色和善。   “Intracerebral Hemorrhage,恢复的还行,不麻烦陈小姐了。”   “脑出血,那确实要好好恢复。这个病会显著增加患阿尔茨海默症的风险。廖先生,后续要注意阿姨身体的康复和护理。”   廖世南终于正眼看陈希夏,发出一声冷笑。   “陈小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妈也住进你们的社区吧。”   “希望不会,廖先生。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每个人都有患阿尔茨海默的可能性,脑出血后的老人风险更大一点而已。普通人的衰老是慢性的,但脑出血后的老人更容易引发慢性炎症,得阿尔茨海默的概率更高,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不过,也不只是老人,我们都有可能会患病的,疾病不会看人下菜碟,只是对老年人更残酷一些。”   陈希夏依旧保持着礼貌地微笑,但身子装的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没有一些理想主义者愿意赔本做研究,个人赚再多的年薪,也治不了自己的病,您说呢?”   陈希夏的话落在廖世南的耳朵里和诅咒无异,但诅咒的对象似乎又不是他,他隐约觉得陈希夏对他有敌意,客气了没有几分钟就变得有些刻薄。   他有得罪她吗?两个人不是刚见吗?   陈希夏没给他机会反驳,笑的更灿烂无害,“虽然我在养老院工作,但说句实在话,养老院和监狱差不多。即便院里再努力,能做的也有限,很难保证老人们的娱乐和精神生活,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如果要是咱们住进去,估计也很难受。”   廖世南一肚子的火被陈希夏点燃,又不好发作,推了推眼镜,眼睛微眯,敌意明显。   “陈小姐,听你的意思不仅我妈以后要得这个病,我也跑不了?”   陈希夏直视廖世南的眼睛,坐直身子准备开启战斗状态。   身后的门被打开,一阵对流风卷进来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身后的男人轻抚了下她的肩膀,把她刚燃起来的战斗意志按回了身体里。   “廖先生,来晚了,抱歉。” C34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确实晚了。好久不见,程则。”   廖世南没有起身,在一边看戏的张益旗倒是吓了一跳。   陈希夏抬头,程则站在她身侧,正要坐下。   “程总,您坐我这,我先——”   “不用。”程则轻拍了下陈希夏的肩膀,在她身旁入座,“廖先生,我以为你会先道谢。”   “程则,你把我搞到海南来,应该不是为了听我说谢谢你吧。”   廖世南被点燃的无名火好像找到了归宿,筷子拍到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陈希夏扫了一眼程则,脸色没什么变化,她极有眼色地起身,“廖先生,筷托应该是不合尺寸吧,我帮您换双筷子?”   程则轻笑,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坐下。   “细枝末节,廖先生不会在意。”   廖世南自动屏蔽了陈希夏,盯着程则,“直入主题吧,程则,是不是要挖我?”   “原本是。”   程则看着一桌子的海鲜,脸色不是很好,“但现在,兴趣不大了。”   ‎   廖世南没有料到程则的回复。他虽然和程则见面次数不多,但也算认识很多年了,加上程则在创投圈里也有些名气,他的秉性圈里人还是略知一二的。   传言中,这个人应是为人和善,说话带笑,举止有度的谦谦君子。在新一代里,算是少有的沉得住气,又有耐心的人。   这和传言里的,是一个人吗?   “廖先生,领科是缺人。但前提是,这个人得确实是人才。”   程则把陈希夏眼前的酒杯推到一边,扫了眼廖世南,“之前没见过几次面,都是听张益旗提起他有个多厉害的师哥,今天能见一面,也算是缘分。”   “你什么意思?”   程则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自然地搭在桌边,姿势难得的随意慵懒,“廖先生很久没回国了吧?请你来海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散散心。”   “至于合作,看缘分,目前看应该是缘分没到,领科一时半会还配不上您这尊大佛。”   ‎   陈希夏第一次在商务场合上观察程则,眼睛溜圆地斜眼瞟他。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什么善良正直与人为善,现在这人才是程则本体。   廖世南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差,包间里鸦雀无声。张益旗正想开口转圜,被程则的手势打断。   “陈助,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程总,按计划是参加数字医疗论坛。”   程则点头,指了指张益旗,“论坛的票在张益旗那,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我想,廖先生在美国待的久了,也许看不上,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让公司安排人陪你在海南玩几天,也算不白让你跑一趟。至于给阿姨找专家的事……”   程则低头理了理衣服,从容起身,“不用谢。”   廖世南嗤笑一声,“程则,我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程则已经带着陈希夏走出包间,把廖世南没说完的话和没发出去的火一并关在包间里。   ‎   陈希夏在距离程则身后一米开外跟着,连打了三个哈欠,从战场撤离以后脑子完全宕机。   但还是感觉自己刚刚的表现很机敏,看在她这么认真接待的份儿上,乐天的投资应该能多几分胜算。   陈希夏在心里默默表扬了自己一会儿,又打了第四个哈欠。   “困的话就回酒店休息。”   程则停在餐厅门口,陈希夏没看到,差点撞到他身上。   “好的,程总。”   陈希夏转身要打车,又被叫住。   “为什么不吃海鲜了。”   陈希夏转回去,皱着眉头一脸问号,“海鲜?”   程则把领口的扣子解开,稍稍侧头嗯了一声。   “不爱吃了。”   陈希夏觉得程则莫名其妙,总对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感兴趣。   “去哪。”   “我回酒店啊程总,我还能去哪?不是你刚才说困的话回酒店休息吗?我困,困死了,看不出来吗,困!死!了!”   睡眠不足简直是她的暴脾气引爆器,这周给三万块卖命,睡觉时间都要压缩没了。陈希夏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暴怒小人儿马上就要冲出天灵盖,去暴击地狱主理人的脑袋。   “回酒店应该去对面打车,你在这招手还要拐到前面绕路。”   “程总,到酒店也就起步价,威盛亏不了钱。”   陈希夏安顿好呼之欲出的暴怒小人儿,无语地往前又走了几步,一个劲儿地挥手找车。   旁边的劳斯莱斯启动,擦着她身侧绝尘而去。   “靠!”   陈希夏翻了个大白眼,对着劳斯莱斯的屁股骂了一句。   “装货!”   -   “廖先生,我再说一遍,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只是病了,他们不是傻子,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已,您不会忘事吗?”   陈希夏咬着牙,横在论坛出口和廖世南争辩,邹玫走过来拽了拽她,“希夏,挡路了。”   “陈小姐,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跟我吵一天吗?”   陈希夏早上收到通知不用跟程则跑行程,躺在床上认真回忆了一下昨晚廖世南阴阳怪气的样子,决定早早去酒店餐厅堵人。   从餐厅到论坛现场,陈希夏的嘴就没停过。   “至于,廖先生,您要是不能端正对阿尔茨海默疾病的态度,就不可能做好研究。心中没有爱的人做不出好的产品。”   邹玫正在不远处和朋友聊天等着陈希夏,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模一样的话,她去年也听程则说过。   “好好好,我端正态度,陈小姐,咱们先走行不行?”   廖世南的态度比昨晚也有了很大缓和,被陈希夏拉到论坛上,不由自主地在一些国内的专家和学者面前谦虚着炫耀了一整天,心情大有好转。   “希夏,时间晚了,一起吃个饭?”邹玫给她使了个眼色,又转身看廖世南,“廖先生,一起吗?”   廖世南正想拒绝,被陈希夏打断,“当然一起,廖先生,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您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陈小姐,我晚上——”   “车到了,邹姐,廖先生,我带你们去这边风景贼好的一个海边餐厅,包满意。”   陈希夏心情不错,今天是她助理合同的最后一天。   今晚过去,她就和威盛、领科再无瓜葛。   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陈希夏十分积极地预定了海边一家酒吧餐厅。她计划的很周全,如果廖世南不去,她还能和邹玫一起去,肯定浪费不了。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看着廖世南在论坛上谈笑风生分享前沿技术,她觉得很不爽。   就算他技术再厉害,对待病人的态度不端正有什么用?   良心闪现了一下,陈希夏决定再帮程则一把。   最后一把!算是报答三万元之恩。   ‎   “陈小姐,你真的是,挺有毅力的。”   “叫我希夏吧,陈小姐显得生分。”   陈希夏笑,给邹玫和廖世南斟了杯酒,看着邹玫的眼色,自己倒了杯椰汁,装了会儿好患者。   “行,那你也叫我名字吧。昨天,不好意思了。重新认识一下,廖世南。”   人的改变就在一天之间,廖世南参加完论坛就像换了个人。陈希夏没多想,也没计较,伸手和他握了两下。   几杯酒下肚,廖世南开始有点微醉,他抬头看了会儿窗外的落日海景,有些自嘲地摇摇头:“你们这些理想主义者,有意思吗?”   “你问谁呢?”   陈希夏看着邹玫的意识逐渐不清,悄悄把她的酒杯换走,也摆上了椰汁。   “问你。”   “我?”陈希夏偷偷倒了杯酒喝下去,“我可不是理想主义者,我贼现实。”   廖世南摘下眼镜,打量着她:“心理学研究生毕业,去做护工,你说你现实?”   “那你觉得我应该干嘛?”陈希夏无所谓地笑笑,“你对我的职业有偏见,可以理解。但是别对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有偏见,他们——”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病了而已,忘了一些事情,我记住了。”   陈希夏听到答案,彻底满意了,又喝了两杯酒,顺手给邹玫灌了几口椰汁压酒气。   海风吹过来,廖世南稍稍仰头,往身后的木板上靠了靠,“我以为你来劝我留在领科。”   “为什么?这又不是我的工作。”   “你不是威盛的项目助理吗?”   陈希夏点开手机给他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就不是了。”   “那你昨天那么帮着程则?”   “我有吗?”   陈希夏没装傻,她真没觉得自己昨天说了什么能够帮助程则的话。   “我昨天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而已,想多了。”   廖世南笑了两声,双臂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上,“不过我昨天的话确实是认真的,领科的项目太概念性了,很难赚钱。”   “确实,程总就是爱做赔本的买卖。”   “那四个小时以后的你,还会觉得理想主义者有意义吗?”   陈希夏蹙眉,不解地看他,“我怎么感觉你对这个理想主义应激了呢,反反复复提。”   “有点儿吧。”   廖世南指着邹玫,“她是医生,治病救人。我是搞研发的,研发产品。你觉得,我们的工作和程则的工作哪个更有意义。”   陈希夏观察了廖世南一会儿,确认他是喝醉了。   男人一般开始思考宏大命题,谈及宇宙和意义其中任何一个,并开始莫名与人进行比较的时候,大抵就是醉了。   “都有都有!”   陈希夏糊弄了两句,给刘浩发消息叫司机来接人。   “那你说,我和程则,谁更厉害!”   “你更厉害,廖世南最厉害了吼~”   陈希夏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喝酒一个比一个菜。   “那你说,我凭什么给他程则打工?我比他差哪了,凭什么?”   廖世南一脸认真,陈希夏欲言又止。   “那要不,你让他给你打工?”   陈希夏招手让服务员过来买单,脑子里构思着怎么给这两个人搬出去。   “我知道,他厉害,他救了我妈的命,他还……算了。算我欠他的。”   廖世南视线开始游离,抬手抓住陈希夏,“你说我要留下吗?”   陈希夏拿出手机结账,没顾得上管他,“想留就留呗,这有什么可纠结的。”   “那你说,我——”   ‎   “廖先生。”   陈希夏正打算拽着廖世南和邹玫往外走,就听到她头顶上方传来地狱主理人的声音。   陈希夏左手拉着廖世南,右手把邹玫靠在自己肩上,抬头看着程则迷之微笑。   程则没看她,伸手把廖世南和她的手臂分离开,将人推给刘浩。   “送廖先生回酒店。”   海风吹卷过来,带着海浪声,邹玫半醒,抓住陈希夏的手臂来了一句:“不许喝酒!不许吃海鲜!听到没有!”   陈希夏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她的嘴,“听到了听到了,邹姐,咱们回酒店了。”   她放慢了些脚步,怕邹玫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被程则听见,低声嘱咐:“邹姐,你别乱说话啊,这都是人。”   ‎   程则停下,示意她松手。   “陈希夏,公司会送邹玫回去。”   陈希夏警惕地辨认了一下停在门口的车,没有松手。   “是女司机,姜总的人。”   陈希夏看到司机下车,拍下了车牌号,才把人松开推到车上。   “那我跟着邹医生一起回酒店了,程总,再——”   陈希夏给邹玫系上安全带,正要关门,车门被程则用手撑住。   “下车。”   陈希夏手抠着车门和他对抗,“程总,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乐天的材料我已经提交了,和威盛的合同也要到期了,你明天就不是我领导了。”   “现在还是,下车。”   陈希夏深呼吸,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往逐渐燃起来的火苗上浇了点海水,微笑着下车。   “好的,程总。”   ‎   她目送邹玫和刘浩的车驶远,背对着程则吹了会儿海风。   “风大,去我车上说。”   程则打开车门,陈希夏没动,闭着眼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和逐渐流逝的时间。   时间啊,过的快点儿吧,赶快到零点吧。   祈祷没有什么用,神明没有理会她临时抱佛脚的祈愿。   程则关上车门,拿出一件外套扔到她身上,站在她身侧。   远处的翻腾的海浪伸展开,和漫天的星光连在一起,她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寂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到她被月色笼罩的侧脸,平静开口。   “陈希夏,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C35 你,什么身份?   人们容得下失败的投机客,却容不下短暂失意的理想主义者。似乎梦想必须死在远方,才不会成为照见凡夫俗子的一面镜子。   程则败过吗?起码在几年前,经常。   陈希夏很少听到他说家里的事,所有关于家人的了解,都是她找程则做被试的过程里一点点套出来的。   但他颈间的血痕和伤疤,眼下的乌青和投资人临时反悔时他的神情,她都看到了。   她看着领科一次次陷入绝境,又一次次地被程则拉上岸,周而复始。   他以为藏的很好,以为除了张益旗和程望没人知道。   她知道。   不仅知道,她还靠着丰富的想象力脑补了一场场大戏。   在她自导自演的剧本里,程则距离全面崩溃仅一步之遥,内忧外患加在一起马上就要把他摧毁。   她得救一把,两年前,正义的齐天大圣拿到工资后大义凛然的想。   “程则哥,我发工资了!”   “嗯,可以换新手机了。”   陈希夏摇摇头,从鼓鼓囊囊的兜里拿出一沓钱,“给你的,算我入股。”   程则敲代码的手停在键盘上,抬头看她,“入股?”   “怎么的,嫌少啊?一万块呢!我攒了三个多月!”   程则低头看了看那沓钱,微笑着看她,“你知道领科现在估值多少吗?”   “估值多少你不也发不出工资吗?”   陈希夏扁扁嘴,“大哥,实现梦想也是要钱的,理想主义者也得吃饭吧。”   他看着陈希夏岔着腿坐在办公室的地上,神色复杂。   ‎   在他的判断里,自己还算清醒。每一步走得对不对,是上坡还是下坡,脚感是不一样的。做好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积蓄力量、韬光养晦,都是必经之路。事不能急,也没必要急。   领科很难做起来,威盛的烂摊子也没什么头绪,但又能怎样?事情还是要一步步做,问题还是要一点点解决。   人生很长,不是几把牌定胜负的,输赢也不看一两把,他很有耐心,也不在意蛰伏地更久一些。   直到陈希夏把一万元巨款砸在他面前。   那天,也是八月。阳光从百叶窗的间隙照在她的侧脸、脖颈和身侧,好像在帮他抵抗所有黑暗。   那些他本不在意的晦暗角落,在她的光芒闯入后,竟显得如此落魄。   就像,她和廖世南说他是理想主义者的那天。   ‎   他没想为陈希夏打抱不平,说给廖世南的那些话,算是策略。   程则没上过什么管理课,管理经验一半靠耳濡目染,另一半大多是现实逼出来的。   世间大部分道理多是相通的,精于一业,理解一切。靠着日复一日的摸索,从实践反哺了理论,他的管理方法也算自成一派。   既然廖世南来了海南,就是动了心思。领科不会求他入职,到底怎么选择,还要看他自己。   而对付廖世南这种傲慢的人,反向刺激往往效果最好。钱上给的大方,把高光时刻让给他,给他机会在论坛上大放异彩,顺便让他看看国内的发展,是最好的途径。   而他原本没计划在那晚见廖世南,想杀杀他的锐气。   自然也不是为了见他去的。   只不过,他想见的那个人,似乎不想见他。   和今天一样。   ‎   “程总,你总问一些和工作无关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陈希夏把外套脱下来扔回车上,走远了点儿,一只脚蹬在树上抬头看天。   “你和邹玫之前认识?”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你以什么身份问我?程总,程则,还是......”   陈希夏被问的有些烦了,她不喜欢回答他的问题,程则太了解她也太擅长观察,一着不慎就会被看出破绽。   最后几小时,她不想节外生枝。   “什么身份?”   程则轻笑重复,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今天心情不算好,耐心也相对匮乏。   下决心断绝关系,祝他们百年好合的想法闪过还没有几天,他就发现她似乎藏了很多秘密。他有些恼火,但似乎又没什么资格。   “你觉得,什么身份合适?”   程则声音柔和下来,靠她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挡住她的视线。   “什么身份都不合适,程总,我没义务回答这些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陈希夏漠然地看着程则,脚从树上放下来,“没什么事的话先走了,程总,工资记得打我卡上。”   倒不是她故意表现的高冷,主要是海边晚上真的有点儿冷。离开这儿和腆着脸去车上拿外套,她决定选择前者。   程则意料之中的没得到答案,跟在身后拉住她。   “哎哎哎?光天化日的,你干嘛,告你性骚扰哦?”   程则笑,低头看她:“你想?”   “有病吧!”   ‎   陈希夏甩掉他的手接电话,还不忘甩给他一个白眼。   “咋了,我宝儿~”   陈希夏黏糊地叫着梁露,听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程则耐心地靠在车前等着,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挂掉电话划了半天手机。   “怎么了。”   陈希夏从订票界面退出来,做了下表情管理,微笑着抬头看程则。   “程总,这次出差我把啧啧放在梁露那了,刚刚梁露打电话说啧啧吐了,在宠物医院,她临时有工作,今晚的飞机......”   陈希夏看着程则的脸色,心里骂了梁露百八十遍。   “想让我送你?”   程则低头看她,“以什么身份?”   ......   原本博鳌到三亚的高铁一辆接一辆,偏偏现在是晚上,偏偏这个时候梁露要出差。她默默计算了一下博鳌到三亚的打车费,有些肉疼,又看已经黑透的天......   虽然但是,气节还是要的。   “算了,我自己打车。”   陈希夏转身要走,被扣住后颈。   程则打开车门拎她进去。   “上车。”   陈希夏轻抖了一下,扶住车框转身朝他诚恳地眨眼。   “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您了。会不会不方便啊,或者您帮我安排个司机?”   “从博鳌到三亚要三个小时,这么黑的天,你还敢坐谁的车?”   目的达成,陈希夏没再和他客气,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笑眯眯地道谢。   “那就麻烦程总了。”   一路上,程则没有机会再问她什么。   没人能叫醒一个在车上睡到磨牙的人。   ‎   等陈希夏再睁开眼,一只白色小狗正在程则腿上卧着,她揉了揉眼凑近看了看。   “咦?你捡了条狗?和啧啧好像。”   “这就是啧啧,到了。”   程则从身侧拿出一袋药递给她,“之前的胰腺炎没恢复好,肠胃虚弱导致的呕吐,医生给开了益生菌。”   陈希夏反应过来,“多谢程总,实在是麻烦您了。”   她伸手要去抱啧啧,程则先一步打开车门抱它下了车,等她反应过来,一人一狗已经站在单元门前。   陈希夏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是曼铂??   怎么回她家了??   “陈希夏,啧啧该减肥了。”   “对对对,确实该减肥了,我抱就行了。”   陈希夏三步并两步地小跑着去接狗,被程则侧过身子躲开。   “我要上去洗个手,开门。”   陈希夏看着啧啧一脸享受地靠在程则身上,丝毫没有蹦下来为她解围的意思,又观察了一下程则冷峻严肃的侧脸。   然后看了看时间。   天杀的,还没到十二点!   陈希夏沉吟了一会儿,“行,不过我家在六楼,没电梯,可能要爬——。”   话没说完,程则的脚已经撑着单元门的空隙进到前厅,抱着啧啧上了楼。   陈希夏在原地呆滞了几秒钟,揉了揉眉心跟着上去。   ‎   程则把啧啧轻放到地上,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玄关对面的展示柜。   威风凛凛的紫金冠,一个透明首饰盒,和一张被框起来的粉底证件照。   这个房子,她提起过。陈洁算是远嫁,从海南嫁到北方,为了陈洁能常回来,陈冬在三亚买下了这套房子,算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陈洁过世以后,陈冬把她葬在了三亚,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葬在了她最喜欢的三角梅下面。   墓碑是两个人的,直到陈冬的名字也被刻上。   「生前是她远嫁,死后要陪她回来的。」   陈冬的日记里写的这句话,陈希夏在大三那年的清明,微笑着和他朗诵过。   她还说过,她的梦想就是把他们的家买回来。   程则看着角落里的沙袋和拳击手套,不觉莞尔。   房子,很像她。   ‎   “洗手间在那边,不用换鞋了。”   陈希夏抱起啧啧仔细检查了一遍,帮它擦好脚,自己把鞋甩在门口,光着脚往厅里走。   程则俯身拿起她的拖鞋,放在沙发前,自己也坐下。   “洗手间在那。”   陈希夏以为他没听清,又抬手指了指。   程则没理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几瓶酒放在茶几上,又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推给陈希夏。   “干嘛?”   陈希夏看着程则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一瞬间怀疑自己的陋室变成了曼铂的大别墅。   “微信,加上。”   陈希夏把手机轻轻推回去,又伸手从茶几上抓了瓶啤酒咬开瓶盖喝了两口。   “程总,有事电话联系就行。”   “给你转工资。”   “领科什么时候成小作坊了?微信转工资也不合法啊,属于偷税漏税,你——”   程则拿回手机,打断她,“不要算了。”   “哎哎哎,要,谁说不要了?”   陈希夏把手机抢回来,加上微信,看到三万元到账,喜笑颜开。   “要不是您开车来的不能喝酒,真想请您畅饮两杯,多谢老板嗷~”   陈希夏客套了两句,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准备轰人。   沙发上的人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长臂一伸把她刚刚喝过的啤酒拿到手里喝了半瓶。   “喝酒了,开不了车。”   程则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神色平淡,“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听你回答问题。”   ‎   陈希夏手扶在沙发靠背上,像看神经病一样端详着面前这张脸。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看他喝酒是什么时候,但她记得喝过酒的程则是什么样的。   本性暴露,一贯的温和里包裹的都是攻击性。   “程总,我帮你叫代驾送你回曼铂,就当我报答你这三万元之恩了。”   陈希夏把茶几上刚被打开的红酒悄悄拿走,拿出手机打算叫车。   程则伸手把刚被拿走的红酒拿回来,倒在茶几上唯一一个可乐杯里。啧啧在茶几周围晃了两圈,程则摸了摸它的头,指了指房间里的小窝。   啧啧蹭了他腿两下,摇着尾巴跑回屋里睡觉。   陈希夏把手机屏对着他,“叫到了,还有2.5公里,很快就——。”   程则起身,从她手里抽出手机,低头取消订单。   “哎?不是,好不容易叫到的。”   陈希夏的脾气有点压不住了,忍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工资到账合同也要到期了,她连明天怎么庆祝都想好了。   这大哥怎么还赖这不走了呢?   程则把手机扔在一边,把刚刚的啤酒递给陈希夏,自己举着可乐杯子喝了两口红酒,没有说话。   客厅的灯光投在两个人身上,窗户半开着,只能听到些许的风声和啧啧小小的呼噜声。   “你到底要干嘛,程总。”   “你不是问我以什么身份问你吗。”   程则也不急,抬手看了看表,才慢条斯理地回她。   “十二点刚过,我回答你。”   “我以你哥的身份问你。”程则声音放低,目光温柔地看她,“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C36 你喜欢和不熟的人上床,是吧   他们遇见的时候,陈希夏才十七岁,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站在眼前的人能被一眼看穿。也习惯了眼前的这个人,和他一起走在植物园里,走在西涌的海滩。   月色下,如她那样不正经的人也会感慨一句,好神奇啊,这么宽广的大海,亿万年里,见过苏轼白居易,也见过我,大海好荣幸啊。   “你怎么知道它见过苏轼白居易?”   “猜的。”陈希夏四肢摆成大字,无所谓地躺在沙滩上,“见没见过苏轼和白居易有什么重要的,反正它见过我了。”   确实没什么重要的,在她眼里,万物平等,所有人都平等。   她不比苏轼和白居易差,苏轼和白居易也绝不比她高贵。   所有不着调的心思和奇奇怪怪的想法都会不假思索的宣之于口,看他沉默会在旁边自言自语地争辩很久。   但那些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她也只会主动去蹭,让你杀快点,一句话都不肯说。   十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谁的想法能比她自己的重要?大概是没有的,这一点她学习的很好。   避重就轻,诡计多端,倔的像头牛,很难把握。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   陈希夏很少见到程则这样,瞬间袭来的压迫感逼近,她下意识地后退,手腕却被箍在沙发上动不了。   “没有。”   以她对程则的了解,像他这种从不拖泥带水的划线大师,最擅长当机立断。按理说上次两个人不明不白地吵了一架之后不会再有今天这种场景出现才对。   而且他真的很莫名奇妙,有话直说不行吗,问些有的没的搞得她好像很理亏一样。   他对她透明过吗?   “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还需要特意瞒你。”   陈希夏思考了半秒,气势汹汹地对上他的眼睛:“而且我们也没有熟到这个程度吧,程则,我是叫了你几年哥,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哥了?”   “不熟?”   程则眯着眼睛看她,“你喜欢和不熟的人上床,是吧。”   陈希夏眉头皱起来,抿着嘴甩开他的手:“本人当年就这个癖好,不行啊?搞得好像你吃了多大亏一样,你自己意志不坚怪谁?就因为这点陈年旧事你都折磨我一个月了,有完没完?怎么的,你还给自己上了个贞洁锁,感觉跟我睡过就配不上韩艺凝了,所以来报复我?”   “你说什么?”   陈希夏扬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没能和韩艺凝喜结连理,我很遗憾。但这事与我无关。”   上次从他的别墅回去,陈希夏认真地思考过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奇怪,阴晴不定的。思考了很久,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不就是两年前睡了一觉吗,还追着找她负责?他没结婚又不是因为她,折磨她干嘛??   程则:“你觉得,我喜欢她?”   “我管你喜欢谁啊大哥,你不喜欢她也不耽误你和她结婚吧?我承认我之前狭隘了,以为你把威盛和领科搞得这么好是靠她家的资源,但我这么认为也没错吧?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想有人帮你一把?熬夜熬到去医院打点滴,天天在办公室睡沙发,满世界找投资的日子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啊?”   廖世南刚刚问她,明明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他凭什么给程则打工的时候,她想到了很多。   凭程则不要命吧。   人情洞明,世事练达又怎样?清醒自持,万般经营又怎样?一样顶不住命运的洪流,一样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都说捷径出下流,但又有谁不想找条捷径往上走?瘦田难耕,漩涡里的人能选择的其实不多。   人都会死,生命也终会归于尘土,但仍有人选择把赌注下给未来,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缓慢用力,朝着心里的方向,一点点往前走。程则就是这样的人,他押了别人不敢押的,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一往无前。   这些努力不能毁在她手里吧?相比于缥缈的情爱拉扯,他明明更需要韩家那条护城河。   ‎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和韩艺凝结婚,轻松的解决掉所有问题,是吗?”   他心里清楚,上次的架没吵完,又或者说,这一个月的架都没吵完。陈希夏窝着的火没发完是不会罢休的。   但是第一次吵,她喝醉了。上次她生着病,他也没办法保持理智。两个人都清醒的时间里,他是她的甲方。   他不知道让她做项目助理的决定对不对,但目前看,这一个月,她想吵的架一直积压着。以她的脾气,不让她把话说完,她会一直在心里骂他,半夜想起来都会气的对着空气捶两拳。   程则垂眸看她,神色平静。   但落在陈希夏眼里,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现在走过来了,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这么问了。你成功了,程总,你之前所有的狼狈和痛苦都可以被埋在地底下不见天日,转身向全世界高呼努力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但你要是没成呢?威盛救不过来,领科也倒了呢?你自己愿意冒风险那是你的事,你成功了,说什么都对,你别拉上别人行不行?你也说过,人不会一直运气好,你就能保证你没有登高跌重的时候?就能保证没有能用到她的那天?”   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反应了一会儿,原本没想说这些,她也没喝醉。   不过当人的情绪积压到达极限以后,后果什么的就不重要了。   什么覆水难收不难收的,先泼出去再说。   ‎   程则向后靠了靠,两人之间拉出距离,射灯映出一条细长的线将人隔开。   陈希夏侧过身,抓起茶几上的红酒润了润嗓子。   程则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夺她手里的酒瓶,陈希夏没松手,用力搡了一下。   酒洒了程则一身,浅灰色的衬衫上一片红。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程则极轻地笑,看了看浴室的方向。   “我这样回不去,借你这洗个澡。”   “不行!”   陈希夏放下酒,站起身张开双臂拦住他。   洗澡?她是什么定力很强的人吗?   程则没停,脚尖贴着她的脚尖,一步步往前走。   陈希夏仰着身子往后挪,仰头看着他微笑的脸恨不得挥几拳。又想到刚到账的三万块巨款,把拳头松开。   客厅很小,走了没几步人就被抵到浴室门外的墙上。   程则手从她耳边擦过去,打开浴室的灯,垂眸看她:“陈希夏,你说的对。”   “确实,我是真理的代言人。”陈希夏挡住浴室的门,关掉刚被他打开的灯,“不过你指的哪句?我说了挺多的。”   “两年前,是我意志不坚。”   程则手抵在她腰后,打开门,陈希夏眼疾手快地转身跑进浴室要关门,被程则拦住。关到一半的门擦着他的手停下。   程则笑着看她,“你可以关。”   他并没有松手的打算。   “你现在不是威盛的员工了,乐天的考察也结束了,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抓着门框的手露出青筋,但面色温和。   “你以为我不敢?”   陈希夏有些恼了,连着折腾了一个月,就算是铁人也熬穿了,好不容易要结束了,这人跟个神经病一样在她家里耍酒疯。   也不算耍酒疯,他看着清醒的能在地板上做一套托马斯全旋!   陈希夏避开他的视线,推门轻抵住他的手,想象征性地警告下让他赶紧走,还没来得及松手,程则手臂用力将缝隙撑开进到浴室,反手关上门。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靠在墙上,“好好好,我让你洗还不行?”   “陈希夏。”   程则手扶在她的腰间,俯身贴在她的颈侧,极轻地吻着她,手探进去慢慢游移,“你呢,要不要一起?”   陈希夏沉沦了几秒,才猛地把人推开。   “你你你,你没完了是不是。”   程则把人松开,脸色沉下来。   陈希夏以为他欲求不满,懒得理他,转身往外走。   程则也从浴室出来走回客厅,酒渍在衬衫上晕染开,衬得他脸色铁青。   “又怎么了,不洗了?你——”   话没说完,程则已经打开门离开了她家,陈希夏看着刚被关上的门,半秒都没犹豫,反手上了锁。   “神经病!” C37 他的选择   所谓的锋芒对人的用处不大,程则十五年前就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想做的事不会按照你的预期顺利完成,起点到终点那条路,都是曲折,甚至没有一段路是顺脚好走的。   程万隆对他倾注了大量心血,连同对程威强的不满和对方玉的愧疚,所有的希望和关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他能做的,就是尽力达到所有要求。无论是下着冰雹依旧要雷打不动地跑完每天的五公里,还是补习的课程发烧四十度也去按时上课,没有例外,也不应该有例外。   对于这些,他没什么体感,也没什么情绪。一切都是为了逃离程威强必须要付出代价,他很清楚。   只是程威强想改变他的那份执着从未变过——抓住最后的机会,在他十七到十八岁这一年里尽情磋磨他,斩断所有退路,是程威强送他的成年礼。   反抗也要有策略,保全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十七岁的程则,所有的锋芒都被隐到阳光之下,压进身体的最深处,埋在永不见天日的地方,直至今日。   这是他的方式,也是他的选择。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很难被埋住。   ‎   「陈希夏,如果你不是一时冲动,我也不是。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回电话。」   「你什么时候辞职了?」   「好,再见。」   两年前他回复给二米的四条消息,给了她极大的心理安慰。   她做出的大概是正确的选择,预判的也基本正确。   没人能打破他的原则,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成为例外。在他的安全区内,万事好商量,控制之外的事情,他不感兴趣。   她显然已经成为了他安全区之外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遗忘和分离的两年,抵不过八年的岁月,再重逢的时候记忆还是会崭新如初。   她感受到了自己本能的身体反应,感受到了她之前的选择在心里叫嚣质问她的无能。她不敢真实地描绘自己的心,也没必要这样做。   真实太复杂了,她更喜欢直接的感受,把一切摊开放在眼前,脑海里什么都不必有。   发泄完了,骂完了,把人气走了,她反正是爽了。   至于投资结果,她不担心。程则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别说她只是实话实说,就算两个人动手打起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事实证明,她又一次预判对了。   ‎   从博鳌回来不到一周,乐天在考察的十家养老院的内部评分就出来了。陈希夏坐在会议室里,听着王兮做汇报,手里是威盛康养下发的文件。   荣获倒数第三,获得了初始合作级别的投资,威盛将参股百分之二十作为试点项目,在十二个月之后视运营指标与协同效应情况,决定是否进一步加码并升级投资层级。   “所以这是,成功了?”   李秋梅手摸着眼角,泪水充盈,陈希夏抬头看到她满脸悲戚,又核对了一下文件内容。   “李院,文件上写的是,第一笔启动资金和设备会在十月之前打给咱们,虽然内部评分比较低,但是这一批考察的项目威盛都投了。”   陈希夏谨慎着用词,她不知道威盛项目部的评价标准是什么,但是评分内容和结果也算是公平。   乐天没有倒数第一她已经烧高香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都投,是做慈善还是正经的投资行为,就与她无关了。   “谢天谢地,小陈啊,你和小王辛苦了。”   李秋梅眼里的泪水滚下来,滑到嘴角被抹去,她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看文件,“小陈,咱们养老院要推进的这个规范化的管理改造工作就交给你和吴院了。”   “感谢院长信任,我主要负责护理几位老人最近一直是符主任再帮我盯着,护理部缺人手我暂时走不开。文件里也提到了关于老人心理健康方面的提升和阿尔茨海默相关的心理诊疗,这部分大概也是要我负责,您觉得我现在的工作重点应该怎么安排?”   投资结果出来了,陈希夏算是完成了阶段性任务,还没来得及喘气,后面的工作就像狼一样追上来。   “按照之前给你说的,你的工资肯定是要涨的,就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涨两千工资。小陈,要敢于挑重担,你和小王配合的挺好,下面的工作你们就一起负责,多辛苦一些。”   “王姐的工作做的也很好,没有她我也完不成,您看她的工资......”   以王兮往常的工作状态,这次准备资料和迎接考察算是下了大力气,市场部在养老院一直可有可无,王兮可能是感受到了危机,这段时间尤其认真。   以她从程则那之前学来的一些管理皮毛,现在是激励王兮最好的时机。万一哪天王兮心灰意冷,骑驴找马找到新工作,所有工作就会都堆到她身上。   噩梦,绝对的噩梦。   ‎   “小王确实也出力了,评级涨一级吧。小陈,小王,你们注意,这才刚开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王兮的反应比陈希夏想象的大不少,从座位上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表决心下军令状。李秋梅和吴强一齐抹眼角,还沉浸在养老院终于起死回生的感动里,没空抬头看她。   吴强抽噎了两声,轻了轻嗓:“李院,小王和小陈前段时间一直熬大夜,要不给他们放两天假休息休息?”   陈希夏正要摆手拒绝,被王兮按住大腿掐了一把。她把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揉了揉,看着王兮眨眨眼,让她放心。   “谢谢吴院,我出差这段时间负责的老人都是别人帮我照看的,护理部压力比较大,要不让王姐休两天,我的假先存着?”   倒不是多爱岗敬业,不过陈希夏确实不太放心老人的情况,张合元那个虚仔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得定。   “我弟把我妈接回家了,张大爷前天也回家了,下周才回来。就剩江奶奶一个人,让符主任再帮你看两天,你和小王休一休。”   ‎   陈希夏没再反驳,目送两个院长走出会议室,被王兮拉到一边千恩万谢。   “希夏,多亏你,要不院长肯定给我忘了。”   陈希夏四仰八叉地瘫在角落里的懒人沙发上,装模作样地摇头:“都小事,王姐。”   “为了报答你,我告诉你一个八卦。”   王兮神秘兮兮地坐在陈希夏旁边,“我听说程总前几天飞回深圳了,好像是新聘到一个什么专家,回去总部那边处理工作。”   “廖世南吧,在博鳌的时候见过。”   “对对对,应该就是他。”   “这算什么八卦?”   “你听我说啊,这个廖世南据说是程总未婚妻的前男友还是什么?”   “......王姐,这八卦和咱们没关系吧。”   陈希夏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头倒在一边缓慢地转着,思考着两天的假期怎么过。   “怎么没关系,你怎么这么不警觉呢!”   王兮把陈希夏拍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她:“希夏,投资方的任何消息都和咱们的工作密切相关!”   “所以,程总未婚妻的前男友入职领科,和咱们的关系是?”   “你榆木脑袋吧,证明程总和未婚妻好事将近啊!要不为什么把未婚妻的前男友招到公司里,还不是为了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王兮满脸羡慕地盯着窗外李院长的奔驰,颇为自得地说出了一番高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没等陈希夏回答,王兮就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意味着我们最近不用加班了!而且台风要来了,程总忙着结婚的事估计顾不上别的,肯定不能回来,咱们不就能摸摸鱼了?”   陈希夏扯起一抹笑,一脸怜爱地摸了摸王兮的手,“王姐,下次听八卦的时候听全点儿,别自己脑补了,容易自嗨。”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投资的项目到现在这个阶段,已经不归程总管了。文件里写的很清楚,咱们需要和威盛康养部对接,程总结婚也好死了也罢,都不会影响他们工作的。”   谣言止于智者,陈希夏没功夫当这个智者。助理合同到期,她被移出了项目组的OA,刘浩也帮她把宿舍的东西搬回去了。钱到位,人离场,投资拿下,微信拉黑,至于程则的花边新闻往哪飞,又不关她的事。   而且还是这么不靠谱的花边新闻。   在九月结婚的可能是任何人,绝不可能是程则,但凡散播者做一点点功课,也不会有这么离谱的八卦传出来。   陈希夏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拽了王兮一把,“所以王姐,咱们还是珍惜假期,好好续命吧。” C38 如果你想闹大,我可以奉陪   “我姥姥的朋友二婚,你们去惠州参加婚礼了??”   陈希夏和啧啧吹着空调享受了不到半天的假期,就开始感觉听不懂舅妈说话了。她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也有些合理。   姥姥崔今娥是个心态比她还年轻的人,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陈朝明是北方人,六五年海南农垦系统大规模招募农业工人,姥爷响应号召过来支边,经人介绍认识了姥姥。   姥爷的幽默吸引了姥姥,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相比陈朝明的随和,姥姥更有主心骨,家里家外操持的都很好。姥爷肠胃不好,姥姥就把玉米面用细箩筛上几遍,去掉粗糙的皮给姥爷蒸发糕吃,精心养了好多年。   不光家里的事,连人情世故,姥姥也一手揽下。亲戚来借钱,姥爷张不开口回绝,姥姥就冲在前面挡下一切,宁可自己一身脏,也不让半点污秽沾到姥爷身上。   姥爷也会一直牵着姥姥的手,去遛弯,逛街,帮姥姥拍照......直到他患病后认不得人,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偶尔勾着她衣角。   姥爷病了很多年,但姥姥一直很乐观,觉得人只要还在,一切都能熬过去。只是姥爷去世以后,看着他给陈希夏做的紫金冠,或是翻看他留下的书信,她总是会忽然沉默,然后埋怨自己没跟他回北方,白白让他担了入赘的名声。   在陈希夏看来,姥姥是幸福的。家人和朋友一直在身边,没有断过,社交圈遍及海南省和大湾区。   不过参加朋友婚礼,陈希夏还是第一回听说。   ‎   “对,你姥姥的小姐妹,正好赶上你舅放假,我们就一起来了。”   “我姥姥的小姐妹......今年多大了?”   “七十九。哎,来了妈。”舅妈应了一声,没能再提供更多信息,“夏夏,先挂了,要举行仪式了,你姥姥叫我们过去呢。对了,最近台风预警,你小心点,记得把窗户封好。”   陈希夏应了两声,半张的嘴没能合上,坐在地毯上和啧啧四目相对。   “啧啧,要不给你也找个女朋友吧?”   啧啧呜呜地蹭她,陈希夏试图分辨它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没分辨出。躺回沙发上空中蹬腿继续刷手机。   ‎   “请问是七栋三层的住户陈希夏吗?”   她刚打开外卖软件想点个餐,就接到一个座机电话。   “是,怎么了?”   “你好,我是物业。你家漏水漏到二楼了,给业主打电话没人接,你看你方便过来处理一下吗?”   陈希夏打开免提,把手机扔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家里人都不在海口,物业处理一下不行吗?”   “我们这边没有咱家的钥匙,进不去。二楼业主找了好几次,漏的太厉害了,这两天还要刮台风,再不处理估计不行哦。”   陈希夏轻叹了口气,上个月自己家漏水,这个月舅舅家漏水。   怎么天天漏水啊?是要来财吗?   她看了看高铁票,又摸了摸啧啧的狗头以示安慰,“行,那我下午过去。”   ‎   挂掉电话,陈希夏把啧啧送到王兮家,一脸哀戚的和它道别。   “啧啧,妈妈过两天就回来接你,别太想我~”   王兮家住的是自建房,有个大院子,陈希夏看着她女儿小小追着啧啧满院跑撇了撇嘴。   “真是没良心,都不来送送我。”   王兮把狗粮放进去,代替啧啧出来送她,“你快走吧,这次台风据说很厉害,海口受影响大,办完事就赶紧回。”   “梁露出差还没回来,啧啧只能麻烦你了王姐。爱你~”   陈希夏穿着黑t短裤,用刚恢复好的脚一跃而起,回头给了王兮一个飞吻。   ‎   “你家这个PPR管渗漏了,先把水阀关了,然后再处理咯。”   楼下的是个新租户,人看着瘦瘦小小的,处理问题倒是快。陈希夏还没到家,他就叫好维修工人在门口等了。   “已经关了,不好意思哦帅哥,你看怎么赔偿合适?”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希夏,“扫把星?”   陈希夏的好脸色消失不见,扫了男人一眼,试图调取脑海中被埋到地心以下的相关记忆。   “郭展?”   陈希夏冷笑一声,看的男人有些发毛。   “哦哟,开个玩笑咯。好久不见哦希夏。”   郭展这个名字,她记得,开启她习武之路的导火索就是他。初中的时候要不是他骂她扫把星被陈希晴揍了一顿,她也没机会练的这么好。   陈希夏没理会他伸出的手,郭展看了看工人的进度,“快点咯,慢的要死。”   “嫌慢你自己去修。”   陈希夏往前走了几步,把人隔到门外,她靠在旁边的墙上挡住门,没打算理他。   郭展站在楼道往里看,“工人钱你结一下,我是租的房子,刚住进来,泡了我好多家具。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赔我五千就好。”   “五千?”陈希夏嗤笑一声,“能买你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命都不值五千。”   陈希夏站直比郭展还高一些,伸出食指点他肩膀,“我记得你之前给赵袅袅道歉的时候,你妈也是赔给人家五千吧?怎么,要在我身上讨回来?”   ‎   郭展个子不高,鬼主意倒是一个接一个,最擅长拿人当枪使。初中时被陈希晴揍了,觉得丢面子,就东拼西凑了几本《龙珠》送给赵袅袅,怂恿她一起欺负陈希夏。后来赵袅袅被陈希夏招安,郭展就把赵袅袅拦在校门口要租金。   赵袅袅打不过,把陈希夏拉过来替她出头。郭展老实了没两天,又偷偷摸摸地跑去给赵袅袅的自行车放气,被陈希夏抓了个现行。   陈希夏躲在车棚后面没出声,用和陈希晴借的手机拍了张照片传给赵袅袅,叮嘱她今天路上一定要摔一下,越狠越好。   第二天上学,陈希夏搀着校服都摔破了的赵袅袅在郭展妈妈面前声泪俱下,大演了一出娇柔女初中生,把摔碎屏幕的诺基亚放在老师办公桌上泣不成声。郭展被他妈妈拎回家,被揍得左边胳膊都脱臼了,绑着绷带上了一个月的课。   一战成名,陈希夏不仅帮赵袅袅解决了郭展这个千年祸害,还给陈希晴换了个新手机。   ‎   郭展一看就要发火,仰头指着陈希夏,“听说你姥爷也死了吧?叫你扫把星不冤!这么多年了,还赖在舅舅家,也不怕把人家都克死。”   陈希夏吹了吹粘在一侧的头发,甩了甩头迎着他往前走,手抓住他的小臂桡骨,轻轻一扳,“还这么不长记性吗?怎么,这只胳膊也不想要了?”   郭展被麻的龇牙咧嘴,另一只手用力搡她,被她躲开。   陈希夏手腕轻旋,正歪着头考虑从哪个角度掰断比较像摔断的,往哪边掰痕迹不会太明显,刚要用力,悦耳的男声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   “陈希夏,松手。”   陈希夏闻声回头,正要松手,郭展扑上来推了她一把。   程则手拖住她的腰把人扶正,挡在她身前,把郭展推到墙上。   阴影压住他,郭展叫嚣着起身要还手,抬起的手却定在半空。   “程,程总?”   “认识我?”   程则看了一眼房间里面抽着烟修水管的工人,把门虚掩上。   “程总,我是新入职咱们集团宣传部的郭展。”郭展站好,瞅了一眼陈希夏,低眉顺眼地给程则递名片,“我和希夏是同学,刚刚,闹着玩呢。”   陈希夏一头雾水,脑子里的想法倒是一刻不停地往外蹦。   ——程则怎么在这?   ——郭展还真是傻x,这种场合给自己的老板递名片,是哪个大善人教他的?   ——等一下,威盛和领科在海口也有业务吗?   ‎   “郭展。”   程则轻声重复,没有接过名片,伸手按住他肩膀的凹陷,手稍稍用力。   郭展脸色变得青紫,没敢动,陈希夏反应过来哎了一声,“你掐那儿不行,肩膀不好摔,你——”   “啊!!”   陈希夏话没说完,郭展手捂着左肩半蹲在地上,面色痛苦。   完了,看样子是又脱臼了。   这是你员工啊大哥!   陈希夏抿了抿嘴,往前走了两步打算商量私了,程则的手轻握住她的小臂往后拽了拽。   “入职就不必了。”   程则从西装内侧取出一张名片,塞到他扶着肩膀的手里,“不过,如果你想闹大,我可以奉陪。”   陈希夏目送着郭展连滚再爬地下楼,送走了维修工人,给物业转了一千块钱补给房东。   程则站在门外看她处理完,一直没有动。   “程总,您还不走吗?”   陈希夏决定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比起这个,她更想保护自己仅剩不多的假期好好休息。   “集团发的文件看了吗?”   陈希夏观察了会儿程则的脸色,气色还行,但眉眼里透着一股冷气,和没关的冰箱一样。她笑了笑,恭维了几句:“我们开会研究过了,程总,感谢您的投资。您这么忙还有功夫关心乐天,我们真是——”   “可以了,违心的话不要说了。”   程则把门敞开,站在门外看她,“走吧,送你回三亚。”   陈希夏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程总,又干嘛?不会是让我赔你衣服吧?”   “台风预警,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程则压着气,耐心地解释。   陈希夏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气流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面色虽然温和,但是气场已经不对。   “我坐高铁就行,不麻烦程总了,我——哎?”   话没说完,程则从衣架上拿过她的双肩包,把人拉出来,关上门。   “靠,程则你是不是有病?我钥匙,钥匙还在屋里!”   陈希夏甩开程则,看着人的眼睛里冒着火。   程则似乎气顺了些,低头帮她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   “你舅他们有钥匙,能回。”   说完,转身就走。   “哎?包,你把包给我!”   ‎   陈希夏走到楼下,手挡住太阳,程则正靠在车前等她。   “程总,我还——”   “我有话和你说,上车。”   陈希夏瞄了一眼孤零零躺在车后座的双肩包,双手插兜,挑衅地看着他:“你有话和我说我就要听啊,合同结束了,程总,我不是你助理了!”   虽然现在乐天仍属于考察期,但是属于她的工作已经完美落幕了。合同都签了,威盛康养和乐天现在更多的是合作关系,谁还要听他指挥?   “你可以不和我说话,陈希夏。”   程则稍稍闭眼,喉结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不怕我把你做手术的事告诉别人,现在就可以走。” C39 夏夏,我们回去睡   邹玫收到程则短信的时候,人刚从博鳌回来。   邹玫和方巍是同事,方巍出国援助之前向程则推荐了她做领科的顾问。她对程则不算熟悉,但她熟悉方巍,正直善良,认真负责,对程则的印象也是类似。   李颂承上大学的时候,她就经常听他提起这位传奇,带着妹妹在美国读书,成绩年年拿A,大二的时候就被教授追着问要不要直博,也是他们那一届唯一提前毕业的。   她听过太多好命人的精英故事,不过像程则这种生在金汤匙却长在泥沼里的,确实不多见。   再追问,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就只会说一些真真假假关于女人的八卦,邹玫没兴趣,把李颂承轰出房间锁上了门。   标准的精英模范,自带光环。是邹玫未见其人时的第一印象。   可只有近距离观察过他才知道,程则身上有一股邪气,和他温煦的笑意和礼貌的举止不同,这种邪气她只在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身上明显的感受到过。   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陈希夏。   ‎   “程总,你怎么来北京了?”   “母亲忌日。”   程则微笑着把餐单递给邹玫,抬手唤服务员,“顺便,和你请教些事。”   “咱们不是刚见过面吗,课题的相关研究我已经发给研发部了。”   邹玫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个沙拉,推了推眼镜看着程则,有些不解。   “不是工作的事。”   程则手指轻敲了两下杯壁,直入主题:“你之前,认识陈希夏吗?”   邹玫明显顿了一下。   “嗯......算认识吧。”她喝了口水,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是希夏的事?”   程则从服务生手里接过餐盘,探身放在邹玫面前,不动声色地开口:“她生病了?”   “咳。”   邹玫呛了一下,又喝水压了压,“什么意思。”   “我知道,医生对病人的病情有保密义务。”程则观察着她的反应,右手搭在腕间的表带上轻转了下,“你只回答我是与不是,不算违规。”   邹玫笑,“程总,你觉得你说的像话吗?医师法明确规定了,医生需要——”   “好,我不为难你。”   程则打断她,少有的不耐,也不好直接发作。平复了心情才又问她。   “她家里人知道吗?”   邹玫愣了一下。   “你两年前还在甲状腺外科,所以,是甲状腺癌?”   他今天显然没什么耐心。   从两年前到现在,他等的太久了。   “甲状腺手术应该是在颈部或腋下做,她颈部没有疤,你在腋下给她做的,对吗?”   程则说着自己的猜测,目光一直定在邹玫脸上。   没有反驳的迹象,只有明显的诧异。   邹玫拿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微微皱眉。   凭借她这么多年和患者家属打交道的经验,他现在这些听起来云淡风轻的陈述,更像是家属的质问。   “你和希夏,什么关系?”   程则低头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   “邹玫,我真正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她腹部,会有疤。”   ‎   来见邹玫之前,他在方玉的墓碑前,坐了整整一天。   方玉的遗愿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他和程圆都能少留遗憾,幸福地度过一生。   那他的幸福又是什么?   他想不到其他,脑海里只有陈希夏十七岁的侧脸,阳光隔着窗户洒在她身上,挂着泪痕问方巍,姥爷走的时候痛不痛苦。   命运在这里给他的记忆打了结,也在每一个普通的,有她的日子里打了结。   去陈希夏家里的那晚,他是故意的。   以他对陈希夏的了解,如果不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放弃吃海鲜。   之前他没在意,只以为是口味变了,习惯变了。但她看起来和邹玫那么熟,邹玫嘱咐她定期复查的话不像醉话,她伸手捂住邹玫时眼里的慌张,也不是假的。   瞳孔放大,皱眉,嘴唇咬到发白然后迅速松开,她慌张时的反应,一直没变。   她瞒着他的事,或许不只瞒了他一个人。   吻她,引诱她,然后看她的身体还有哪些变化,是他原本的计划。   低劣吗?卑鄙吗?无所谓。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从他回应陈希夏在曼铂的吻开始,他已经认了。   但他爱她吗?   他没想过。   生存环境很恶劣,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这些。与工作相比,谈论情爱总让他感觉罪恶。   他自己的事,不应凌驾于工作和使命之上。   原始的欲望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他是雄性生物,证明不了爱,也证明不了被爱。遵从自己的心意活,他没试过,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试。   但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不清楚代价的事,不要做。   所以那么多年里,他什么都没做。   不过是认识的久了些,没什么要紧的,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太自大了。   十年,不长不短,只是人生的一个片段。   但不是这么算的。   单位时间所承载的信息量和人是不同的。有些人陪你走了再久,也不过是风声过耳、细沙落水,了无痕迹。而有些人,只是短暂停留,却像一次定影,在时间的底片上,再也洗不掉。   他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她,连同她所有的坚强和软弱,逃避和心意。但他从没审视过自己。没有审视过自己看她的眼睛,对她的感情,以及那颗早就已经卑劣的心。   那晚,他的手刚抚摸到她的小腹,就碰到了那道疤。   怎么会在这?   之前的猜测还没来得及验证,就又凭空生出了新的谜团。   他没有心思再继续,把人松开,从她家里走出来。   关上门的那一刻,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   可他只觉得刺骨。   ‎   邹玫依旧没有说话。   程则没再逼问。邹玫和方巍一样,原则性很强,透露患者隐私对她来说是违反职业道德的,他本也没指望能听到她直接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等服务员添了水,才看着窗外缓缓开口:“她是疤痕体质,微创,也会留疤。”   “那个位置,应该不是阑尾。”程则转头看向邹玫,食指在餐垫上轻划,“肝,胆,胰腺,胃。”   “她妈妈是胃癌去世的,所以从遗传学和概率来讲,是胃,对吗?”   邹玫紧握着的杯子放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在博鳌的时候,她就觉得陈希夏和程则的关系很奇怪,两人虽然没什么交流,但只要站在一起,周围的磁场似乎就会有微妙的变化。   她本没有多想,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她和廖世南说的话句句都带着程则的影子。   如今也算是得到答案了。   ‎   邹玫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打量他。   “是你自己猜的,不是我说的,我既没违规也没出卖她。”   “后面的,我还得自己猜吗,邹玫。”   她短暂的犹豫了一下,想起陈希夏恳切的表情,没有开口。   程则看出了她的迟疑。   “如果你有顾虑,可以不说。”   程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压住桌沿,“你和陈希晴是校友,应该知道,陈希夏的生活不像我们这么简单顺遂。她隐瞒的越多,需要的也就越多。但能帮她的人,很少。”   他垂下眼。   “我能。”   又抬眼,和邹玫对视。   “邹玫,我能帮她。”   ‎   邹玫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程则这么了解陈希夏,也不知道连方巍都瞒住的事告诉他对不对。只是,目前的状况,就算她不说,以程则的性格,也会有别的办法。   万一查起来被更多人知道,似乎对陈希夏更不利。   “算了,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是间质瘤,当时疑似胃癌,后来做了微创,发现是良性的,然后才转到我这儿做的甲状腺手术。”   “甲状腺癌,胃癌。”   程则轻声重复。   “是两年前吗,十一月还是十二月?”   “十一月吧,”邹玫回忆着,“我记得她手术之前还趁着双十一大促去拍了证件照,跟我说价格合适,要是手术失败了就做遗照,手术成功了就放在房间里展示,吓退牛鬼蛇神。”   说到这,邹玫笑了笑,轻轻摇头,“鬼灵精怪。”   餐厅的音乐声替代了两个人的对话,时间被拉长。   程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她:“谁陪她做的手术。”   “一个小个儿的女生,我记得叫梁,梁什么来着。”   “梁露。”   “对,梁露。”   ‎   程则没有再说话。   周遭的一切都像退到了远方。   他很少有那一刻的感觉,一种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却还是被当头一击的钝痛。   原来紫金冠旁边那张被框起来的粉底证件照,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遗照。   他三十岁生日那天,她在为死亡做准备。   确实该恨她的。   更该恨自己。   ‎   陈希夏短发时的侧脸又浮现出来,只是这次没站在阳光里,而是在阴影里缩成一团,外面的天沉下来,背后是层层堆积的夜色。   脑海里的人和副驾驶的人交叠在一起,坐在了眼前,在身侧,在他的车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看着时间把人安全带回三亚,才转头看她。   睡着了。   居然睡着了。   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车内幽暗的灯带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他来晚了。   不过,也不算太晚。   “夏夏。”   他伸出手,轻轻接住她马上要倒下去的头,在她耳边轻声唤她。   “我们回去睡。” C40 程则,你装什么?   都说人的名字里暗含了命运,陈希夏觉得,并非虚言。   程则的名字来自方玉,姓氏来自程万隆。他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在世间的见证。   程以立规,则以正行。言行有度,进退有据。   所有的期许,和他一生的命运,似乎都用两个字写尽了。   而她的名字,是陈冬和陈洁对她最美好的祝愿。   他们愿她一生都在希望之夏,温暖和煦,此生尽兴。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这个能伴随自己一生的记号,是陈冬和陈洁留给她的不朽的礼物。   她也喜欢听程则叫她的名字,她习惯从最后一个音节的声调里分辨他的情绪,然后做出相应的反应。   偶尔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时候好像在做一些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的禁忌游戏。   陈希夏没听到过程则喊任何人小名,包括程圆和程望。对待所有人似乎都是一样的,称呼全名,或称呼先生女士,没什么分别。   而他,唯一一次喊她夏夏,是两年前。   他三十岁生日那晚。   ‎   陈希夏从模糊的睡梦中醒来,猛地坐直身体。   程则收回手,递给她一张房卡,“这次台风比较大,台风过了再回家。”   “不用不用,曼铂住两天也挺贵的,我还得回养老院帮忙布置一下。”   陈希夏说着要下车,车被锁上,她开门的手僵在车门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养老院防台风的保护措施和发电机康养部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你这两天不是休假吗。”   程则替她解开安全带,低头看她:“找个地方,谈谈。”   陈希夏把包攥在手里,听着外面风雨交加,一秒都没犹豫,打开手机叫车。   “不可能有车,别看了。”   ......   “我饿了,管饭吗?”   陈希夏眼珠转了半圈,嘴角一弯,笑嘻嘻地看着他。   “管。”   “那先去吃饭吧?”   车门一开,陈希夏就蹿了出去,朝着曼铂出口的方向狂奔,湿冷的雨瞬间糊了一脸。直觉告诉她,她留在这儿的死亡率,比在台风前夜吹走的死亡率要高百分之百。   “陈希夏。”   程则似乎料到了她跑的方向,快走了两步挡到前面,“你今天要是还敢跑,就一辈子都不要见了。”   陈希夏脚步没停,程则没了耐心,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   暴雨砸下来,远处的树枝被风拧断映在玻璃门上。陈希夏轻转手腕感受程则握住她的力度,做出了今天唯一正确的判断。   躲不过了。   ‎   “风大,进去谈,进去谈。”   陈希夏抖了抖身上的水,抬头眨了眨眼,主动把程则向曼铂里带。   程则握着她的手没松,走到回廊后侧的内部电梯,去了顶楼的餐厅。   四周看了看,这栋楼应该是整个度假村最高的建筑,落地窗的方向朝着海,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吃什么。”   程则把外套脱下来,衬衫的扣子也解了两颗,靠在椅背半阖着眼。   “菜单呢?”   “不用菜单,随便点。”   “炸鸡,烧烤,小龙虾,火锅?”   “不行。”   “......那你点吧。”   陈希夏没再说话,她看了程则一会儿。他今天的表情倒是好猜,生气,完全的生气。虽然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但直觉告诉她,还是暂时不要说话比较好。   她拖着下巴看窗外的海,夜幕下,大雨落在伸展的海面上,充沛又猛烈。   房间里安静地只能听到雨声和风声,屋顶的射灯照在程则身上,晦暗不明。   ‎   陈希夏按了按要吵起来的胃,看着摆了一桌子的蛋白质和维生素,毫无食欲。   “那个,你想谈什么,要不先说?”   程则睁开眼,扫了一圈没动过的菜,没什么表情,“先吃饭。”   陈希夏扯了一个阴不阴晴不晴的笑,干脆坦白:“我确实做手术了。”   话音刚落,服务生敲门送餐。   程则抬头看了服务生一眼,摆手让人出去。门关上,转身看她,脸色沉下去。   “但是不只没告诉你啊,我舅他们也不知道,除了梁露和大夫,知道的人都被我灭口了!”   陈希夏在脑子里排查了半天谁是叛徒,结果发现可能性太多了。但以她时好时坏的直觉判断,大概是她自己露了马脚,他自己去查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真的一视同仁,非常公平。所以你也没必要生气对吧?而且你别瞎想,我去北京睡你,不是,我去北京找你那次,和我做手术没什么关系,纯属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   程则轻笑,伸手将她的椅子拉过来,手抵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目光温柔地望进她的眼睛:“是吗?”   他没想到,台风天里,她还是想跑。也没想到,她给的理由如此——   不可理喻!   能让她一时兴起的事和人太多了。一起去植物园压马路的体育生,大学食堂搞暧昧的大爷大妈,隔壁系的八卦,她都很感兴趣。   也很快就扔到一边。   对她来说,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除了她压在心底死守着的过去,花花世界的新鲜事,和她心心念念的心理学,还有其他吗?   没有。   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的热度,周围的帅哥看了个遍也只是随便聊几句就扔到一边,别人送她的礼物和情书倒是很好地收着。   然后转身扔在箱子里带回家,卖废品。   美其名曰不能辜负别人的心意,起码不能让别人知道心意被辜负了。   看着很有良心,其实呢?   没有心,根本没有。   ‎   “你的意思是,在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时候,随便找了个人满足你临死前的需求,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   “陈希夏,你把我当什么?”   “老板啊,程总,您现在是乐天的股东。”   程则看着她漆黑的眼眸,神色不明。   两人离得很近,也可以说是被迫离得很近,像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两人版。她没看懂程则的眼神,但周围的气压让她感觉到程则应该还在生气。   她不理解,做手术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通知谁不通知谁都是她自己的权力,他有什么资格在这生气?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她又没死。   “做个手术而已,不至于吧?”   “陈希夏,你想好了再回答。”   程则没接她的话,靠她更近,又问了一次,“到底,把我当什么。”   陈希夏有些不耐烦,“不是告诉你了吗,老板!如果老板特别好奇我为什么没告诉你,倒是也可以给你一个理由。”   她脸色变得不太好,向后挪了挪椅子,一字一顿地盯着他说:“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   程则被她坦诚的回答气笑了,“你把谁都没放在眼里,包括我,也包括你的家人,对吧。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彻底否认过去的一切,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陈希夏烦了。此刻,她对于程则这种一点小事都要上纲上线、搞出巨大的教育意义的习惯感到无比厌烦。   “我早就说了,我只是叫了你几年哥,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嘴甜!至于我和我舅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希夏也笑,“再说,我没给你添麻烦吧?睡完我就走了,你来海南搞养老院我也鞍前马后地配合了。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这个扫把星离开你了,你的事业蒸蒸日上了,不是两全其美吗?怎么,你很喜欢我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啊?”   他从不主动说起自己,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撬出来的。但对于她的事,他知道所有细节,了如指掌。这种单向透明的生活过了八年,直到今天。她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活着,用自己的方式求生,有错吗?   “两全其美。”   程则的手握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所以你觉得我给你发信息就是为了让你走,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程则轻笑一声,“你到底在躲谁,为什么躲?”   陈希夏没说话,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   程则轻捏住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陈希夏,你这么费尽心思地骗我,我很感动。瞒到现在,还瞒得这么好,满意了?”   ‎   陈希夏看着程则的脸,熟悉又陌生。   世界是残酷的,一直都是。他是一个勇敢者,她不是,也不想是。她只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感情在生死面前是要让路的,她兼顾不了,也没必要兼顾。   程圆拦住她那天,根本不是她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在深圳那几年,她接受过的恶意不比之前少。程圆拦住她直截了当地骂她扫把星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周茉造谣也不是很有所谓。   只是,室友也好,同学也好,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笑着问她:常来给你做被试的帅哥是谁呀,看起来很有钱,你怎么能认识这种人啊?   她听得出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刻意的忽视,装作无所谓,定期给自己做治疗。但这些细碎的伤口用心理学空洞的知识是填不满的,一直蛰伏在心底,很轻易地就会翻涌。   回忆里的悲哀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但她还是害怕那个滋味,不愿意让自己陷到伤感里,于是把回忆锁起来,不再窥探。   她自己也明明很珍贵。她不想伤害自己,不想伤害别人,到底有什么错?   为什么非要面对呢?   ‎   “满意,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程则话里的意思,她明白。   他想激怒她。   但没有奏效,她并不生气,反而更冷静了。   过于冷静的时候,她的毁灭欲会占领一切。   “我愿意躲,怎么了,不行吗?还是你希望我死在手术台上,然后灵魂出窍飘在上面,看着大家为我掉几滴眼泪,看着你痛苦几天,然后你转身就走,继续工作、生活、娶妻生子?程则,你装什么?我对你没那么重要,你对我也没那么重要,说到底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在我眼里,你和张兴没什么区别,你这么假惺惺地质问我想干嘛?突出你悲天悯人的良善之心?”   窗外暴雨如注,餐桌上的菜渐渐没了热气。   深渊在他们脚下,她感受到了。   程则起身,低头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门外传来的风吹到她身上,窗前的纱帘微微浮动。   情分是最经不起消耗的,她一直都知道。   那就毁了吧。   ‎   陈希夏喝了两口粥垫了垫肚子,回到房间越想越气,迟来的怒意冲上她的天灵盖。   十分后悔,大学的时候就不该和程则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论,他运用的太好了,差一点就让她落了下风。   她知道他的用意,但是不理解。   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也不理解之前在她身边从不干涉的人,怎么就忽然按着她的头,逼她面对。   没想出答案,她也懒得再想。威盛和乐天的投资已经敲定,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她躲远点就是了。   陈希夏洗完澡,心情基本平复,开始悠闲地欣赏曼铂的大套房,床头的欢迎纸条撞进她眼睛里。   「外面是喧嚣,屋内是彼此。   愿你们靠得更近,此程欢喜。   Enjoy your private moment.   ——曼铂度假村」   彼此?   哪有彼此?哪来的彼此???   她把纸条团起来,连同某个久远的记忆一起丢进垃圾桶。然后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倒,刷起手机。   是王兮和符主任的消息。   「希夏,程总找你有事,问院长你在不在养老院,院长没联系到你就找到我了,我说你回海口家里了。见到程总了吗,什么事?/坏笑」   「小陈,竞扬从泰国给你寄了一个大包裹到院里,好像是什么设备,我帮你签收了啊。」   消息还没来得及回,敲门声打断了她刚飘到南汐湾的思绪。   这个时间来敲门的,一定送欢迎水果或者夜宵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把手机一扔,鲤鱼打挺地起身去迎接食物。   ‎   门打开,陈希夏半闭的眼睛睁大,愣在原地。   程则站在门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手上拿着泳镜,脚上踩的是四年前她送给他的绿色迪卡侬拖鞋,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   陈希夏收起疑惑的目光,淡定地抬头看他:“你拖鞋穿反了。”   “陈希夏。”   他伸手撑住门,像那晚在她家里一样,俯身,低头,水珠从他侧脸滑下,“做吗?” C41 梦里,总有我吗   在动物的世界里,伤疤是荣耀。   人也是动物。   如果走在街上,看到一个脸上有疤的人,生物的避险本能会让人不自觉地绕路走,因为伤疤比任何言语和衣着都明显地昭示着,他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撕咬,但最终满身血气地赢得了生还。   程则一直这样看待陈希夏腿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而这次,她费劲力气离开深圳,用尽心思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只是为了掩盖手术的痕迹。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做到这个程度。   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只有她能做出这种事。   不生气是假的,他从未如此生气过。   处理公司的事也好,面对程威强也罢,再凶险的局面,他也始终相信自己会有办法解决。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制造问题。他一直知道。   可对她,似乎不太一样。   他控制不住地生气。   气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气她任性,也气她连他都要瞒,口不择言,谎话连篇。   更气自己。   两年前,张益旗问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唯一一次回应,只说了四个字。   有缘无分。   两年过去了,往事依旧清晰,只不过他开始重新定义缘分了。   缘分能管到哪一步?两个人相识已经算是顶级的缘分了。   后面的路,只有事在人为。   他从泳池出来,敲她的房门。   他本来想说,你再说一次,我和张兴没什么区别。   但看到她穿着那件印着孙悟空的睡衣,漆黑的眼珠里还氤氲着水汽,没有问出口。   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他。   想拥有她。   无论她到底还有哪些扯不断的关系,和哪些男人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纠葛。此刻,都要拥有她。   ‎   “回答我。”   程则长腿一迈抵开房门,手拖住她的后颈,贴她更近。   陈希夏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思考了一会儿,表情认真地问出了心中所想:“你是m吗,程则?”   “还是你根本没把我刚刚说的话当回事?有病就去看,没病就滚,别耽误——”   她贴心的建议被程则的吻堵了回去,颈后的手滑到她的下颌,稍稍用力抬起,贴上她的唇。   “如果不想,就告诉我。”   程则按住她的腰,一下下轻吻着她的唇试探。   “程则,你你你,你是不是对有夫之妇有什么特殊癖好,你——”   轻轻的呻吟声代替了没说出口的话,程则感受到了她的身体和渴望,用力吻上去,娴熟地找她的敏感点。   “你大可以让李竞扬来找我。”   程则在她耳后徘徊,磨着她的耳垂,“如果他真是你老公的话。”   陈希夏脖子上泛起一层战栗,抓着他手腕的手也被带着抚上了他的腹肌。   手感该死的好。   “不是,我们冷静,冷静一下。”   她仰着头靠在墙上,手从他腹肌上下来,又被抓住。   “不是说体验还行吗?”   程则好性子地把人抱起来贴在自己身上,两人的身体嵌在一起,“不想再体验一下?”   “不了不了,睡你代价太大了,咱们及时止损。我负不了责啊,我——”   “不用你负责。”   陈希夏贴着他,感受着薄薄的衣料里传来的燥热,回忆着刚刚腹肌的手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不用负责的话......   她没什么定力,向来如此。但凡有一点,两年前也不会被纠缠到凌晨四点,差点没走成。   今天程则的身上没有平时熟悉的雪松气味,只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   佛手柑的味道,两年前也是这一款。   梦里也是。   ‎   陈希夏吸了吸鼻子,弯起嘴角和他确认,“真的不用负责,对吧?”   程则单手脱掉上衣,转身把人放在床上,发间的水珠滴在她的睡衣上晕开,半撑着看她,“不用。”   陈希夏的目光被眼前的胸肌和腹肌吸引,但还是冷静地挑了挑眉,“还是不行,没有——”   “我带了。”耐心耗尽,程则从一旁抓过准备好的套,“陈希夏,到底来不来?”   陈希夏笑,整体地观赏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宽肩窄腰,线条清晰,比两年前还好。   不用可惜了。   陈希夏伸手抚上他的脸,又滑到脖子,锁骨和胸肌,最后停在腹肌处捏了捏。   “程则,这次,是你要我的吧?”   她的报复心绝不亚于他。   程则感觉太阳穴跳了两下。   不过很快,她没再有说话的机会。   他把所有的话渡到她口里,耳边,和身体上,连同这六百多天所有的情绪,凶悍地吻她。   被染成褐色的茶杯,回不去了,就该要继续喝可乐的。   堕落的诱惑和召唤,他不想抵抗了。   他清楚地分辨出了她哼出音节的含义,掌心往里探,抚摸她的伤疤,沿着紧致的腰线一寸寸往上。膝盖撑在她双腿之间,衣服被推上去,他抚在她胸侧的手停了下,轻声问她,“要脱掉吗?”   陈希夏沉浸在体贴入微地服务里没有理他,伸手去剥他裤子,手被反握住。   他看着身下的人眼神失焦,竟有一丝久违的满足感。他慢慢往下,吻她,调整了位置,将她的腿分的更开,埋下头,用舌尖抵住她,勾舔,掠夺,吞吃。   她被撩的浑身燥热,战栗从颈间放射到全身,大脑一片空白,想躲开,又被人长臂一伸拽回来。   “程则!你行不行?”   他抬头看着她水一样的眸子和白皙的皮肤里透出的淡淡的粉色,黑色的头发丝绸般展开,纤细的身体轻轻颤动,眸色一暗,吻上她的肩峰。   程则好耐性地磨着她,手揽在腰间,缓缓用力。   “要我吗?”   她身下泥泞一片,没有功夫理会他的调情,挣开他的手剥下他的裤子,挺起身恶狠狠地咬他右肩。   “再不来我就不——啊!”   程则的手掐在她的腰侧,看着身下被他填满的身体,感受着房间里充盈着的只属于她的味道。   甜美,诱人。   忍无可忍。   “夏夏。”他叫她小名,听着她的心跳和胸腔里的共鸣,低声哄她,“太紧了,放松一点。”   ‎   交错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她的腿缠绕在他腰间,感受着梦里没达到过的后半程。   她攀着他的脖颈回应他,手指在他身上划过,翩婉纤动,难得的收起獠牙,温顺又乖觉,吻越来越深,哪里都很满,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她没有力气再思考,酥麻感如同无数道细小的闪电,顺着脊椎向下,灭顶的快感让她意识涣散。   不经意地,她叫了那个已经足够久远的,快被她遗忘的称呼。   “程则哥。”   ‎   “夏夏。”他动作慢下来,拇指摁在她嘴边,缓缓探进去撬开她的唇,感受着她咬着他的力度,快意攀升,“梦里,总有我吗?”   “嗯?”   陈希夏被手机吵到没听到他问出的话,程则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伸手把手机扫到床下。   她刚要扭头去看,下巴被大掌箍住,他吻得又深又重,用力也更凶狠。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慢慢蜷起,又被他摁住。   被顶的太深,揉的身上也痛,她开始抓他,咬他手臂、前胸,一切能咬到的地方都不放过。但程则好像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带着浅浅地笑意在她耳边说着些他从未说过的话。   “这次都没咬破,这么心疼我?”   他揉捏着被情欲染红的胸,低头吻上她充血的红唇,想到刚刚扫到的手机,用力吮吸。   她半闭着的眼睛睁开,轻蹙着眉反咬上他的唇,控制不住的颤抖里,他的血在口腔里蔓延。   “陈希夏。”   他叫她名字,把人从床上捞起来,扶在身上,掌撑着她的腰,吻她上仰的脖颈,“我让你选。”   陈希夏腰靠着他,手撑在后面,小臂用力指尖发白,脖颈后仰,感受着身体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暴雨拍打的窗上映着两人缠绵旖旎的影子,他轻吻她颈间的红痕,低声哄诱:“但你最好选我。” C42 日抛的老板哥   台风天的暴雨如密集的流弹,在玻璃上炸裂,危险的气息在天地间旋转。   最危险的往往也最迷人。   极端天气里,人往往会感到兴奋,特别是对程则这样按照规定好的程序生活的人,面对台风天这样的失控的变量,做出一些冲动的选择是正常的。   教材上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去抑制效应。   三次之后,陈希夏躺在床上等着力气恢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仔细地在脑子里翻了会书,得出了以上结论。   台风天过去了,生活也会不可避免的回归平静。   陈希夏揉了揉腿,感觉现在站起来应该不会腿软丢人,打算起身。   “又去哪。”   起到一半,被程则按下。   “洗澡,去洗澡!”   “歇一会儿再去。”程则把人拽回怀里,“你现在站不稳,摔在里面又要崴脚。”   “少管我行不行?”   陈希夏给了程则一个白眼,强撑着走进浴室。   扶着浴室的墙,缓了一会儿,她开始认真复盘。   幸福吗?   幸福。   幸福的昏了头。   但是昏了头以后呢?   人还是得清醒的活着。   不就是睡了吗,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她是一个有欲望的正常女性,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够短暂放过自己的机会。那些总是在脑海中萦绕的最坏的结局,这两年的如履薄冰,都需要一个机会倾泻出来。   自私吗?也不算吧。程则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他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而且她也付出了如同最后一张厕纸一般珍贵的假期啊!   两清了,她睡了他一次,这次算还他。   双方都不亏。   ‎   陈希夏史无前例地冲了半个多小时的淋浴,谨慎为见,从一个多月之前开始第二次反思,除了刚刚高潮的时候不该叫他哥之外,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不过哥这个称呼也没什么特别的,梁露还叫他程哥呢,有什么?   她吹着头发,看着刚刚被程则扔下去的手机,里面闪着李竞扬的三个未接来电和十几个语音条。转文字的界面从孙悟空的金箍棒铺到脚底踩的筋斗云,她扫了一眼发现只有一个关键信息。   李竞扬马上就结束训练回来了。   陈希夏换好衣服,坐在里面的化妆凳上,看着刚刚摘下来放在洗手台的戒指,发了会儿呆。   事情没按照预想的发展,看程则的反应,已婚人设估计是要崩了,下一步怎么办呢?   “想什么呢。”   程则在外面敲门,等她回应。   陈希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房顶和四周。   没有摄像头吧?   “洗完就出来,里面闷,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没事你就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   “我可以进来吗。”   “不用,我出去!”   陈希夏从化妆凳上弹起来,打开浴室的门。   程则换了身柔软的深色休闲装倚在门前,手里拿着药盒。门打开,他换了个位置,给陈希夏让开路。   “你哪来的衣服?”   陈希夏指着他,又觉得不妥,收起食指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   “我房间在你楼上。”   “你不是住在别墅区吗?”   “台风天别墅区不安全。”程则把手里的药盒放在沙发上,人坐到旁边,“优甲乐,怕你没带。”   陈希夏看了一眼,推回去,“没事,少吃一顿死不了。”   程则没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晚上没吃饭,一会儿餐厅送饭过来。”   陈希夏点点头,又警惕地看他一眼,想问的话没问出口,稍稍皱了皱眼睛,又开始目视前方。   “想说什么就说。”   陈希夏侧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大脑飞速地运转。   外面响起了短促的两声敲门声,程则等了一会儿才开门。   “不说就先吃饭。”   陈希夏看着被放在角落里的小龙虾发了一会儿呆,语言还没组织好,就被程则端走。   “那个,你不是不吃小龙虾吗......”   她看着程则和没事人一样剥着小龙虾摆在盘子里,没忍住问了一句。   “给你剥的。”   程则把剥好的半盘虾整齐地摆在盘子里,推给她,“平时喝那么多酒,也不差这几口海鲜。”   陈希夏没吃,转身看着程则,“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程则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剥着剩下的半盘虾。   “我的意思表达的还算清楚吧?程则,哥?”   ‎   她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片段开始在脑海中轮番放映。按剧里的套路,男主角通常会在这种特殊关系面前犹豫不决,在道德与现实之间反复徘徊。   陈希夏想了想,加个哥字确实显得嘴甜,还显得人很谦虚,最重要的是,界限分明。   “程则哥?”程则剥完一整盘虾,把桌面收拾干净,擦了擦手,“不是说把我当老板吗。”   程则帮她搅了搅碗里的馄饨,轻轻笑了笑:“想和老板哥划清关系,是吧。”   陈希夏皱眉看着程则,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电视剧并不适用于他们现在的情况,程则哥这个称呼,算是她一厢情愿,她对面这个人和她只认识了十年。   十年算什么?十分之一的人生而已,在电视剧里女主可能都还没出场呢。   “咱们今天,连同两年前,都是意外,上次我负主要责任,这次算你的吧。”陈希夏把他剥好的虾推回去示好,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还是最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程则没接话,扫了眼她的无名指,又低头看她脚踝,若无其事地问她:“我送你的脚链呢,扔了?”   陈希夏观察了他一会儿,面色如常,应该是没生气。她安心地低头拿起勺子吃馄饨,随口应付了一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程则按住她的手,把刚刚拿来的药拆开放到她手里,又把水推过去,“先吃药。”   药吃完,程则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反扣在沙发上,垂眸看她:“陈希夏,我昨晚说的话,听到了吗?”   “哪句?”   陈希夏闻着放在一边香气四溢的面,眼神飘忽。   “我说,我让你选。”   程则的手松开,靠在沙发上,眉毛微挑,偏头看她:“但你只能选我。”   “你不是这么说的!”   程则好整以暇地拿起水喝了两口,“听到就好。”   陈希夏刚吃的饭堵在半截,和骂人的话混在一起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程总,你知道美瞳吗?”   陈希夏喝水顺了顺,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来了灵感。   “眼珠变色器?”   “哇,你记性真好。”   陈希夏真心实意地投给他一个赞赏的目光。大二的时候她陪舍友去参加漫展,收集周边给赵袅袅做生日礼物,戴了红色美瞳,cos孙悟空。在校门口碰到程则,顺便给他科普了一下美瞳的功效——眼珠变色器,能够让她和孙悟空一样七十二变。   “那你知道美瞳有日抛,月抛和年抛吗?”   陈希夏低头回了几条消息,又看了看外面渐渐崭露头角的太阳,心情由阴转晴。   程则淡淡地笑,“你想说什么。”   “咱俩的关系,除了上下级,就是日抛的关系,用完就得扔,不能再用了,你懂吧?而且我不喜欢年纪大的,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啊,就是……”   陈希夏轻挑眉毛,指了指他新换的深色休闲装,“没什么活力。”   “活力。”程则握住她的手指,轻声问:“刚刚,不满意?”   陈希夏把手指抽回来翻了个白眼,“两码事。今天顶多算平了你莫名其妙和我吵架的账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选什么选,最讨厌做选择题了。”   陈希夏站起身去收拾东西,程则看着她收拾了一会儿,起身帮忙。   “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你的权力。”   程则把浴室里的洗漱用品打好包交给她,声音温和,表情也和善,“我只是想提醒你,陈希夏。”   “我想怎么做,也是我的权力。”   陈希夏没功夫听程则在那莫名其妙的发言,收拾完东西转身就走。   门打开,回廊里,张益旗的脸出现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穿越了。   除了衣服不一样,怎么这个场景,和两年前,哪哪都一样?   ‎   “陈妹儿?”   张益旗比她更惊讶,探头看了看房间号,眼睛定在她身后,“程则?”   “张总,您好。”   陈希夏把包甩在肩上,没事人一样挑眉,“别误会,工作,巧合,你懂吧。”   张益旗表情丰富,依旧看着程则。程则倒是淡定,双手插兜,头往陈希夏那边偏了偏,“是,巧合。”   陈希夏松了口气,沿着墙边冲刺到电梯消失在拐角处。   张益旗站在原地没动,盯着程则看了半分钟,才开口:“睡了?”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   程则收回视线,转身给张益旗留了一个背影。   “你等会儿。”   张益旗没走,跟在程则后面上了楼,表情难得的严肃,“你和陈希夏,什么情况。”   “就是你看到的情况。”   程则从电梯下来向张益旗摆手,“我去睡会儿,忙你的去吧。”   “我忙个屁,先和你说正事。”   张益旗跟上来,“廖世南搞定了。”   “嗯,知道。”   “但是他好像很不乐意又有点乐意的样子,你听没听到过一些传闻?”   “如果你说的是关于他是韩艺凝的前男友的传闻,我应该听过。”   “我去,你还真听过?”   程则靠在沙发上阖了阖眼,“嗯,前男友算不上,廖世南之前在美国的时候追过她,没追上。”   “韩艺凝和你说的?”   “韩俊。”   张益旗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用手抵着额头疯狂思考,“等等,好像哪儿不太对。”   “没什么不对的,韩艺凝要和我结婚的假消息是我让人散出去的。廖世南直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听到她要结婚,着急是正常的。”   程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想要做成一件事,需要很多方面一起发力,不把人的主观能动性纳入到计划里,很难有所作为。   他只是借力打力,用钱换了一些资源和机会而已。   张益旗抬起头,一脸被枕边人欺骗的愤懑和不甘。   程则没睁眼,手指了指桌面的资料,“廖世南实验室里有一半都是中国人,他回来了只是个开始,你不是要一个完整的实验室吗,估计今年就能如愿。”   “你散播这个谣言,韩艺凝知道吗?”   “让韩俊转达了。”   “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韩俊今年结婚,我送了他两套新楼盘三期的独栋别墅做贺礼。”   “你真不是人啊,程则,用房子换人家妹妹名声,你——”   话没说完,张益旗拿了瓶矿泉水想丢给他泄愤,看到旁边的小盒子吓了一跳。   “靠,你真和陈希夏睡了?”   听到名字,程则才睁开眼,把避孕套的空盒扔到垃圾桶,“别乱传,她还没答应。”   “你等等,什么意思?答应什么?”   “结婚。” C43 夏夏姐   “什么??结婚???”   张益旗刚喝的水喷出来一半,程则先一步用杂志挡住,没让水溅到身上。   “你让我缓缓。”   张益旗一边咳嗽,一边在客房的厅里来来回回踱步,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求婚了???”   “还没有。”   “也对,她结婚了,你怎么求。”张益旗又低头走了两圈,“不对啊,她不是结婚了吗??”   程则抬手看时间,然后指门,“困就去睡,别在这胡言乱语。”   张益旗坐回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大脑才恢复运转,“难道她没结婚?”   “嗯。”   “你在追她?”   张益旗反应倒是快,几分钟就看破了,程则这种把未来式说成现在式的习惯,不只对工作,对人也是。   “是。”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现在连结婚都不和我说一声了,合着是还没追到。”   “我就说我分析的没错吧,李颂承还不信,你就是怕让陈妹儿看到你变沧桑了才去做的医美!”   张益旗放心了,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热闹,又想到什么,激动地拍了拍沙发,一脸恍然。   “还有,你那辆新买的大劳,是不是也是为了炫一炫!我就说呢,平时这么低调,上任威盛的时候都没换车,怎么前段时间那么着急买了辆大劳。”   程则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话,没事赶紧走!”   “谁说没事,给你带话来了!”张益旗把手机扔给他,“你舅昨天联系不到你给我发消息,让我转告你他下周回国。”   程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指着聊天列表里「十里八乡最娇嫩的村花」问他:“你有陈希夏微信?”   “有啊,你没有?”   程则把手机扔回去,转身进房间关上门。   张益旗接过手机骂了一句,“什么狗脾气。”   -   白班,陈希夏回到乐天,中午刚过,和符主任一起盯着刚拆开的快递皱眉。   一套粉色潜水湿衣,一个比她人还高的画着一只巨大海龟的粉色冲浪板。   “这都是李竞扬寄过来的?”   陈希夏看着眼前的一片粉,抬手揉了揉眉心。   符主任点点头,“国际快递,从泰国寄过来的。”   张合元费了个大劲儿把滑板翻了个面,“陈哥,这还有你名字呢。”   陈希夏偏头看了一眼,“cxx,和pdd是cp吧。”   “希夏,你搬得回去吗?这么大的冲浪板,扛着走?”   陈希夏把冲浪板推到换衣室的角落里,用帘子挡上,转头和符主任交班,“不管它了,符主任,有什么需要交待我的吗?张大爷回来没?”   “没什么特别的,这次台风之前威盛康养的过来给门窗加固了,还带了发电机,一切顺利。”   符主任指着窗外的加固木条,把交班表递给她:“张大爷也回来了,但状态不是很好。”   “张合元,你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你说你们都姓张,怎么就合不来呢,嗯?”   陈希夏举着交班表龇牙咧嘴地要敲他头,张合元躲远了点,大声叫屈,“真没有,不是我!”   符主任:“这回还真不是小张,好像是大爷家里的事,听说这次接他回家的是他侄子,为了分什么家产。”   “侄子?”   陈希夏翻着护理日志一头雾水,按照规定,养老院不会过多询问和干涉老人的私人生活,一是避免投入过多的感情,对护理产生影响,二是家事属于老人的隐私,也不该多问。   但她负责的老人,她都会尽量打听清楚一些,能知道的信息绝不放过。   “具体的不清楚,但是张大爷回来以后人就蔫蔫的,郝奶奶和江奶奶都没什么事,一切正常。”   “蔫蔫的。”   陈希夏重复了一句,勾着张合元脖子往外走,“先去看看张大爷。”   ‎   “爷爷,我回来啦。”   陈希夏探出头,观察着张福强的反应。   张福强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喜,转头看着陈希夏的眼神都是恐惧。   “我没钱,你走啊。”   陈希夏眼神示意张合元留在门外,自己进到房间,在距离张福强一米多的位置站住,抓了个凳子坐下,“我知道,爷爷,我就是陪你守门的,别担心。”   张福强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陈希夏从兜里掏出纸笔,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墙角,“爷爷,我看你刚才一直盯着门缝看,是不是觉得有人在那儿?”   “是个高个子的妖怪,长着犄角,就站在你后面,刚刚。”   陈希夏转过身看他指的方向,而后点点头,“那我刚说话的时候那个妖怪也说话了吗?”   “说了,他要我给钱,你,挡住他。帮我。”   “挡上了,张爷爷。”陈希夏挪了挪凳子,背对着墙角,“爷爷,你看看我,我是谁来着?”   张福强没说话,从床上站起身,挠了挠下体。   他直愣愣地看了陈希夏一会儿,伸手把裤子褪下来。   陈希夏正要起身安抚,被身后的一道亮黄色身影一股蛮力拖出去。她下意识屈膝,抓住对方手腕正要反手扣住,抬眼看到黄色身影在向她笑。   “李竞扬?”   陈希夏甩开李竞扬瞪了一眼,“你怎么在这?赶紧走,我在工作。”   李竞扬还没来得及和她再打招呼,陈希夏就一溜烟地跑回房间,拿了一张薄毯先裹住大爷的下半身,“爷爷,这屋里风大,咱们裹严实点。刚才那个人被我骂走了,他是来抓妖怪的。你看,妖怪已经被他赶跑了。”ᑢ҈ᒛ҈ᣭ҈   陈希夏从兜里拿出一枚肩章交给张福强,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张合元拿了杯温水进来。   她悄悄退出房间,脸色很差。   ‎   “张大爷认知障碍严重了,这次回家估计对他伤害不小。”   她一边走一边对着刚刚的记录和张合元说话,李竞扬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之前只是轻度,通过引导还能控制情绪,这次回来开始出现幻觉和脱抑制了,估计是因为家人刺激和这几天的极端天气,我个人判断可能合并急性谵妄。不过具体情况还需要找医生进一步检查。”   “这么严重?”   张合元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在陈希夏给他的册子里似乎看到过,但也记不太清,只隐约知道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刚才用毯子帮张大爷裹起来的时候没仔细看,你一会儿等他安静下来帮他做个全身皮肤检查,尤其是隐私部位。看看有没有淤青或者压红。”   “查体?”张合元站到护理室的门口看她,“你怀疑他被打了?”   陈希夏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谨慎些总没错,要是发现淤青了立刻拍照留证。”   李竞扬看着张合元走远,凑到前面,低头和陈希夏招手。   陈希夏没理他,回到办公室把记录传到电脑上,才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   李竞扬坐在她旁边,轻轻歪头打量她:“昨天和你说了,我台风前就到家了。”   陈希夏回忆了一下他满屏的转文字,没提取出记录,“去看奶奶了吗?”   “还没来得及,先来看你。”李竞扬看着她眼睛笑了笑,“刚刚没被吓到吧?”   “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拉我干嘛?再把大爷搞应激了。”   “让男护工做就好了,干嘛非要你来?”李竞扬拨了拨额前的碎刘海,四周看了看,“夏夏姐,我寄过来的冲浪板和潜水服呢?”   “做工作还分男女,你不看女大夫?”陈希夏斜他一眼,起身把冲浪板从换衣室里拖出来,“正好,赶紧搬走,护理部都没地儿放,太占地儿了。”   “送你的,等你下班我帮你送回去。”   “我六点才下班,好多事呢,你没事赶紧去忙吧。”   陈希夏倚在一边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醒了一句:“李竞扬大帅哥,我记得我拒绝过你了,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但我也说了,我还是会追你的。”   李竞扬笑了笑,从兜里拿出易拉罐咖啡放到桌子上,又晃了晃左手的戒指,“我今天没事,就是来找你的。去看奶奶了,下班见。”   ‎   陈希夏摇头坐回去,整理了张福强的情况发给符主任,开始准备上报定点合作医院的材料。   雨过天晴,窗外云朵飘过,短暂的闪亮后渐渐黯淡。陈希夏忙完老人的护理和材料的准备,才发现李竞扬在门口抱着冲浪板等了很久。   “你还没走啊?”   陈希夏换好衣服,伸了个懒腰,一掌拍在他背上,“都快七点了。”   李竞扬看到陈希夏出来眼睛一亮,抱起冲浪板走在她身侧,“是挺晚了,送你回家。”   “学的怎么样啊,教练证考下来没?”   陈希夏拧着眉头看着梁露发来的消息,随口和李竞扬搭话。   “当然,我多厉害啊,优秀毕业生。”   “是吗?学位证都没拿下来,还——”   “我又不考公,一张破纸有什么可在意的。”   李竞扬打断她,侧头看了看养老院外的两个人影,“露姐是不是在门口?”   陈希夏没抬头,低头回了几条消息,朝门口挥了挥手。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露姐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   陈希夏来了兴趣,抬头探出去。夜色正在迅速降临,黄昏的光线很美,打在梁露和与她对面而站的人身上。远远的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男人穿着一件漆黑的立领皮衣,随意地靠在车旁,皮革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   “夏夏~”   梁露走过来抱住她,身后的男人也转过身。   陈希夏刚抬起要打招呼的手僵在梁露的肩膀上,眼神从头到脚扫了男人一遍才开口:“程总?”   李竞扬看着陈希夏的表情,转过身盯了程则一会儿。   程则轻扫了李竞扬几秒,眼神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接你去吃饭。”   “夏夏姐和我有约了。”   李竞扬看着陈希夏看着这个程总的眼神,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流,简单回忆了一下养老院最近的消息,又拼凑了一下之前的记忆,有了初步的判断。   应该是之前梁露提到过的那个老男人。   他把冲浪板靠在一边,挡在陈希夏身侧。   程则扫了眼冲浪板上印着的字母,微笑看她,“梁露约我,夏夏,一起去吗?”   陈希夏打了个激灵,最近叫她夏夏的人指数级增长,好不适应。   “你先回去吧。”   她从程则手里把包抢过来甩在肩上,很公平地向李竞扬摆手,又指了指冲浪板,“记得带回去。”   李竞扬看了眼程则,又看陈希夏,挡在她身侧的身体没有让开。   “我能去吗?”他看向梁露,笑的一脸灿烂,“好久不见露姐了,去蹭个饭不介意吧?”   陈希夏轻轻摇头暗示,梁露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装没看到,转头应下。   “不介意,一起呗。”   梁露看了眼程则,“程哥,可以吗?”   “当然。”   程则又伸手把双肩包从陈希夏手上拿过来,放到车里,“陈希夏,坐我的车。”   梁露拉着李竞扬往自己车里走。他抱着冲浪板不停回头,转身时没注意,冲浪板的尾部扫到陈希夏的小腿。   程则伸手把人拽到自己身侧,打开车门,“上车吧。” C44 未过门的老公   在陈希夏的印象里,程则几乎只穿衬衫西装。大学时碰到他刚健完身,被她拉去做被试,或深夜散步时,才会换成运动服或休闲装。   保持专业,随时应对公司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这是他当时给的理由。   陈希夏坐在副驾驶,用余光打量着他的皮衣和里面的白色t恤。   他衣品向来很好,从他大学时期为数不多的照片,和这么多年她的观察里,很轻易能得出这个结论。和李竞扬这种擅长把调色盘穿在身上的类型不同,程则的衣服大多是一些低调柔和的颜色和布料,穿在身上不会喧宾夺主,刚刚好能衬出他的气质。   但是皮衣这个品类,出现在他身上,怎么看都觉得怪诞又荒谬。   不过,好看。   确实好看。   ‎   程则把车停在餐厅门口,没有下车。   “他就是李竞扬?”   “嗯……是。”   陈希夏没直视他,手指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转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手感都不太对了。   “夏夏姐。”程则轻笑,俯身帮她解开安全带,“没什么想解释的?”   陈希夏感觉程则身上散发着一股鬼气。不管她走到哪他都能突然出现——在海口是,回到三亚还是。无声无息,以各种形式出现。   烦死了。   “解释什么?”   “他在追你?”   陈希夏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一口一个夏夏姐,叫的这么亲,不知道的还以为追到手了。”   程则抬头看到梁露和黄色上衣从对面车上下来,不经意地想到两个月前他在深圳酒店看到的画面,极轻地哼了一声。   “这两年,你撒谎的水平确实长进不少。”   “我什么时候撒谎了?是你以为我结婚了,又不是——”   没等她说完,程则探过去从她身侧拿起手机。   陈希夏怔了一下,手比脑子快,一把抢回来。   “你干嘛?”   “微信,加回来。”   “不!”   陈希夏也说不清楚她从哪升腾起一股怒意,打开车门蹦下去,甩给程则一个背影。   ‎   程则不慌不忙地走进去,最后一个到的包间。   梁露从门口的位置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程哥,今天我请,主位给你坐。”   程则没推辞,坐进主位,挨着陈希夏左手边。   包间很宽敞,陈希夏往一旁挪了挪。程则伸手,拉住了她的椅子。   “我坐主位自然是我请客。”   椅子的吱呀声听得她心烦,只是李竞扬也在,她也不好说什么。攥着拳的手松开,深吸了口气没再动。   不计较,不计较。   程总是老板,不能计较。   陈希夏想着每个月的贷款的银行卡余额安抚了自己一会儿,终于开始点菜。   “一份毛血旺,一份老鸭汤,谢谢。”   服务员俯身问道:“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没——”   陈希夏话没说完,程则出声打断。   “不要香菜,不要折耳根。”   程则伸手,指尖点在菜单的配菜表上。然后转头看她,语气放轻:“不想吃就不要吃。”   梁露抬头一脸讶异地看她,“夏夏,你不吃香菜和折耳根?我怎么不知道??”   陈希夏面露难色,没忍住斜了程则一眼。   徐华荣是四川人,吃饭的时候总少不了有香菜和折耳根,她吃不太惯,但从没说过。   食物而已,多吃吃就习惯了。   只是偶尔,吃饭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把菜里的香菜和折耳根挑出来,悄悄地归到一边。   程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偶尔一起吃饭,他总会说不要香菜,给她的火锅调料碗里也从没有折耳根。   她原本以为是他自己不爱吃。   刁钻的老男人。   ‎   “也不是不吃,就是,偶尔不想吃?”   陈希夏看着梁露一脸八卦的神情看着她,快速转移了话题,把菜单交给一脸铁青的李竞扬。   “你点吧。”   李竞扬的脸色好了一些,转过头笑着看她:“夏夏姐,草莓奶昔,喝吗?”   “奶昔——”   “她乳糖不耐受。”   程则十指交叠随意地搭在桌子上,轻扫了李竞扬一眼。   陈希夏脸色不太好,松开的拳头又握紧,偏头看着李竞扬。   “我喝,点吧。”   梁露搭着话点了几个菜,感受着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心里却替陈希夏开心。自从程则来海南,梁露觉得她活人气比之前更足了,更爱生气,情绪也更丰富。相比之前她总是淡淡的样子,似乎现在的陈希夏更像从前。   不过程则变化似乎更大。当众驳人面子的事,很少见他干。他比谁都知道,陈希夏最烦别人管她,说的越多她越要反着来。大学的时候程则也会总和她说一些经验技巧,但极有分寸,凡事只说一次,她听便听,不听也就算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陈希夏倒是很受用,只觉着他在帮她,觉不出说教的意味。   时移世易,现在的陈希夏似乎有些反感。   梁露看了眼程则,笑着缓和氛围,“程哥,上次路世杰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   “客气了,咱们的关系,不用说谢。”   程则微笑地看着梁露,拿出手机看了下消息,“我和钱律师说过了,你的案子他会接。”   陈希夏抬头看着梁露,“你终于决定要告梁德正了?”   梁露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笑得很命苦,“是他把我告了。”   “什么?”   陈希夏和李竞扬异口同声。   “露姐,我听说上次有人砸你车,你爸又来找你麻烦了?”   梁露点头,“我前几天出差,还没回来就收到法院的通知,让我下个月去做诉前调解。”   “真行啊,肯定又是你那个弟弟搞的鬼,要我说就应该找人揍他一顿,长长记性。你都给了这么多钱了还讹你,软饭硬吃。”   李竞扬帮梁露倒了半杯酒,义愤填膺地控诉了两句。   服务员来上餐,程则盛了一碗老鸭汤给陈希夏,“暴力能解决的问题有限,钱律师的时间不好约,梁露,见面前准备好材料,包括你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公证的提前公证,别到时候赶不上时间。”   “多亏了你,程哥,我之前联系钱律师助理,说他直到年底时间都满了。我本来想也不是什么大事,随便找个律师也能应付,结果见了几个都不靠谱,这才麻烦你。”   陈希夏没喝汤,夹了一口毛血旺,心里骂了梁露几句。   和程则一起来养老院也不提前说一声,抱上资本主义大腿就忘了亲生闺蜜。   程则:“不用客气。”   陈希夏吃了一块鸭血,忽然想到什么。   “露露,你见到钱律师也帮我问问,他们打不打财产争夺的案子?”   “财产争夺?”   陈希夏自动忽略程则的目光,伸手接过李竞扬递过来的奶昔,“我们养老院有个大爷遇到点麻烦,我想咨询一下。”   “夏夏,你真不考虑换工作吗?每天不是被打就是被骂,现在又要打官司。”   梁露说了两句没继续。今天没外人在,说多了不爱听她又要跑。   “张福强的事,威盛会介入,不需要钱律师。”   程则的手握住陈希夏眼前的奶昔要往回拿,被她一把夺回来。   她不知道程则今晚发什么疯,简直是在她雷点上蹦迪。不过细想想,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在哪,主场就在哪。她做的一切都要经过他的许可,只有他觉得正确的才算正确。上大学管着她,现在还管着她,当她老板还嫌不够,连她吃什么都要管。   压了一晚上的火开始在体内蔓延,她盯着程则,喝了半杯奶昔,把杯子放在靠李竞扬一侧。   李竞扬笑了笑,递给她一张餐巾纸,“程总可能不知道,夏夏姐的乳糖不耐受早就痊愈了,从去年开始就能喝牛奶了。”   程则这才正眼看了看李竞扬,酒杯在指间轻转,眉眼稍抬,“你是?”   “李竞扬。”他挺直后背,没有过多地揣测对方是故意挑衅还是假装不知,抬手露出戒指,表情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也可以叫我夏夏未过门的老公。”   李竞扬对陈希夏没有程则那么了解,但也没有差很多。只要是陈希夏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他都知道。   其他的,他觉得自己早晚也会知道。   他原本是想在陈希夏面前表现一下绅士风度,给自己加加分。但程则实在太碍眼了。之前梁露说程则和陈希夏有一段很难描述、很难界定、但绝对有问题的过去,他还不信。今天一看——何止是有问题。   老男人的眼睛都要长在她身上了。   ‎   李竞扬刚举起手,就被陈希夏一巴掌拍了下去,紧接着是筷子落桌的声音。   原来疯的不只程则一个,还有李竞扬。   她可不想和疯子吃饭。   李竞扬挺直的背僵了一下,刚转过头,陈希夏已经站起身走了。   “夏夏姐。”   李竞扬想也没想就跟出去,在餐厅门口拦住她。   陈希夏拿着手机准备约车,没正眼看他。   “你生气了?”   李竞扬歪着身子看她,老老实实道歉,“我就是看那个程总太嚣张了,想给你解围,没有别的意思。”   两个人的磁场太奇怪,这种磁场又好像极有排他性,他坐在一边实在不自在。   “李竞扬,程则是养老院的投资人,乐天的股东,知道吗?”   “知道,听我姑姑说了。”   “你越界了。”陈希夏懒得和他废话,举起左手给他看戒指,“你比谁都清楚,我为什么戴这个戒指。李竞扬,我是因为阿妈,你在利用我的工作满足你那点儿好胜心?”   李竞扬盯着她的手看了会儿,伸手要摸戒指。   陈希夏收回手,脸色沉下来,“干嘛?”   “夏夏姐,你换戒指了?” ᝯׁ̮̳̇յ̮̳̇ꪡ̮̳̇ C45 我在追你   李竞扬举起她的手放在眼前,“你之前那个戒指不是磨砂的。”   陈希夏摘下戒指仔细看了会儿。   好像真不是一款,怪不得摸起来怪怪的。   “李竞扬,我不谈恋爱,之前可能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她把戒指扔进兜里,没在意,“我不只是不和你谈恋爱,我压根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和谁都不会谈。”   “还有,再来养老院多陪陪阿妈,别没事就来影响我工作。”   陈希夏满肚子的火找不到出处,只能把李竞扬这刀先捅出去。   李竞扬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笑了笑想哄她开心,“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会儿哪来得及想啊,我就是怕他伤着你嘛,以后不会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露姐一个人在里面挺尴尬的,回去吧?”   “他俩熟,没什么尴尬的,要吃你去吃,我回家了。”   陈希夏没心情和两个疯子坐一起吃饭,摆摆手,带着没发泄出去的另一半怒火上了车。   ‎   餐厅里,程则倒是淡定,趁着人不在和梁露聊天。   “梁露,我这有几个之前和领科合作的微型电机供应商,你要是信得过的话,可以介绍给你。”   梁露见李竞扬追着陈希夏跑出去,把酒杯推开喝了两口水,沉默地看了程则一会儿。   “为什么突然要介绍给我?”   “合作共赢。”   梁露一脸狐疑,“程哥,你该不会想用供应商换陈希夏吧。”   “一码归一码,我帮你是一回事,合作是另一回事,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程则起身帮她倒了杯水,梁露看着他的动作,身后汗毛倒竖。   “介绍供应商是不想让你的公司倒闭,市场需要你们这样的公司走出去,出海的牌子多了,背后的产业链就活了,顺手的事,能帮当然要帮。”   梁露看他表情真挚,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那就麻烦程哥了,推给我吧,打着你的旗号应该好办事。”   程则把信息推过去,梁露看着满屏的供应商名单,没忍住惊叹。   “都是龙头企业,能接我们这么小的单子吗?”   “这些供应商,是几年前领科刚起步的时候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信得过。”   梁露放下手机观察了一会儿程则,脑海里他几年前的样子和眼前的样子交替出现。乍一看哪都一样,一样的脸,一样的高瞻远瞩,胸怀大义,却又总感觉哪不太一样。   “那谢谢程哥了。”   梁露没再多想,举杯想敬杯酒以表谢意。程则没举杯,身子向前靠了靠,微笑着看她。   “谢倒不用,我也有忙请你帮。”   梁露举杯的手放下,顿时想到哪不太一样。   更腹黑了。   程则的眼神里的占有意味很明显,他看李竞扬的眼神都隐含着敌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势在必得四个字写在脸上,还是当年的样子。   梁露隐约觉得不安,她拿不准程则要提什么要求。   ‎   “你问吧,能让你知道的我都能说,不能的,供应商不要了也不会说。”   程则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我知道她两年前病了,间质瘤和甲状腺癌,没什么要问的。”   梁露刚吃了一块西瓜想清清口,听到他的话呛在嗓子里。   程则贴心地给她拿了一张纸巾,继续说道:“你之前问过我是不是喜欢陈希夏,我说没有,后来想想,应该是我当时太迟钝了。”   梁露喝了半杯水才压住程则这几句话带来的信息量,“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什么意思?”   “她上大学的时候,我没有那个心思,也顾不上,最主要是......”   程则好像想到了什么,轻叹了口气,“她的情况你也清楚,只要她不想,谁也走不进她心里。”   “我一直觉得,不该干涉别人的路。况且,她也不需要别人救,她自己能爬出来。”   不得干涉,是他原本对周围人事物的原则。任谁都很难在被观察的环境里走好自己的路。对陈希夏这种野性难驯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但是在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间里,他开始好奇,陈希夏这样的矛盾的人,到底要走向哪里。   直到最近,他才终于明白,她可能走向任何地方。   但不一定会有他。   程则无奈笑笑:“不过结果你也看到了,她是能爬出来,但方式并不安全。做手术这么大的事她谁都不说,连陈希晴都不知道,万一......”   证件照里她灿烂的笑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之前的许多瞬间一样。之前他还能强压着念头,把人从脑子里清出去,可现在,他似乎做不到了。   “梁露,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梁露手撑着额头没敢看他。   心虚吗?有一些。她非常清楚程则在说什么,陈希夏有多拧巴她再了解不过,天生爱反抗,只要不是她主动靠近的人都会被视作危险敬而远之。   但实际上,她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两年前,她在手术室,我站在外面等她的时候,和你现在的心情应该一样。”梁露苦笑着继续说道:“你们都被她保护起来了。她只带了我一个人上战场,我不能做逃兵。”   陈希夏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信得过的朋友,两个人像一棵藤蔓上的两枝花,共生共长了这么多年,分享伤口,也分享荣光,早已命运与共。那种时候,无论陈希夏提出什么要求,上刀山下火海,她都必须去做。   共进退,是本能,不是选择。   如果她需要,陈希夏也会为了她拼命。   这一点,梁露深信不疑。   ‎   “我知道。还好当时有你在。”   程则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语气放轻了些:“不然,她大概会从大街上随便拉个人过去。”   “所以,”梁露问,“你想我怎么帮?”   程则轻挑了下眉,笑意很浅,“梁露,你应该知道,李竞扬不适合她,也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她。”   “未必。”梁露看着程则笑,“程哥,不是我打击你,真说不好。”   梁露眯着眼睛看程则,一贯的游刃有余信心十足,让人忍不住想杀杀他的锐气。她当然知道陈希夏喜欢他,看似程则占尽了优势,两个人似乎水到渠成。但要她看,还真未必。   变数不只一两个。除了陈希夏本人极为微弱的恋爱意愿,李竞扬也并非毫无优势。   李竞扬虽然年轻,但胜在真诚,不会一件事拐几个弯绕来绕去好几年。他对陈希夏直接热烈,所有的喜欢都落在实处,也实打实陪了陈希夏两年。要论合适,她觉得,未必不如程则。   ‎   “我要你帮的,其实很简单。”   程则没反驳,也没认同,只是拿起水杯,回敬她刚刚那杯酒,“上次姜总那个局,你是想帮她找新工作,对吧?”   “你的意思是......”   “对。”程则笑了笑,把水杯放回桌上,“她以后想做什么都好。但最近,我追到她之前,麻烦你不要再劝她离开乐天。”   乐天是他和陈希夏目前唯一的联系,也是他能见到她唯一的机会。如果她从养老院跑掉,再想抓住人,恐怕就难了。   至于适不适合,只有陈希夏说了算。   ‎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李竞扬站在门口。他刚从外面回来——陈希夏上车以后,他在外面吹了半天的风,搜索了半个多小时程则的个人信息。越搜越气,越气越想搜。人怎么能装逼成这样?全网无破绽吗?搜到后面实在是看不下去,点了根烟平复心绪,抽着抽着,感觉也不是全无胜算。   他年轻,长得也不差。除了没有那个姓程的有钱,没有他们认识时间长,也没差太多吧?   他扫了一眼包间里的局面,看向梁露:“露姐,夏夏回去了,一会儿我送你。”   他的目光落在程则身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李竞扬稍矮一点,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没输气势。   “程则,我知道你。”他双手环胸,“之前听露姐提过,听说你们大学就认识。”   程则没接话。他拿起手机,低头对梁露说:“账结过了,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旁若无人地往门外走,眼皮都没抬一下。   梁露正打算起身送他,被李竞扬抢先一步。   “程则,你别太嚣张了。”   梁露皱了皱眉,还是抬手拦了李竞扬一下。   没拦住。   “你们认识那么多年,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李竞扬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笑,眼神从下往上打量着程则,“你觉得她可能选你?”   ‎   程则停下脚步,脸上挂着一种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轻蔑。   “她选谁,我都认。”   他侧身,从李竞扬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   “不过,她不喜欢闻烟味。”   李竞扬愣了一下。   程则指着桌子上喝了两口的奶昔,“而且,她的乳糖不耐受是原发性的,你以为的痊愈,只是症状不明显了。”   说完,他推开门,优雅地离开包间。   ‎   程则走回车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安然躺在后面的双肩包。等看到梁露出来,才启动车离开餐厅。   夜幕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细雨绵绵地下了一阵。   程则从车上下来,拨通电话,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六楼的灯光。   “你包还在我这。”   “我忘了,明天我找个跑腿去取吧。”   陈希夏正勤勤恳恳的在APP上做兼职,帮助一个五十岁的阿姨解决感情困惑,一时没想起来今晚生气的事。   “我在你家楼下。”ᝯׁ̮̳̇յ̮̳̇ꪡ̮̳̇   “哦,楼下。”   她无意识的重复了一句,然后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手机上敲的飞快。   程则也不急,手搭在车上等她。   “楼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希夏解决了黄阿姨的离婚恐惧之后才反应过来。   “嗯,我送上去,还是你下来取。”   她看了一眼窗外,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程则这几天的反常表现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放映,应该要躲一躲才行。   但不用想,她不下去人一定不会走。   陈希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给啧啧戴上牵引绳,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没带它一起。   她踩着洞洞鞋下楼,从单元门看到程则穿着白色t恤,皮衣搭在左手小臂上,右手拿着包,靠在车前。   观赏了一会儿,又看到玻璃门上反出自己披头散发的一条身影,撇了撇嘴。   这只鬼还真是个衣架子,之前不记得他穿白t这么好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版型好挺,腿也长,感觉整只鬼都更靓了。   肚子叫了两声,她回过神,欣赏的目光逐渐转成愤怒。   ‎   “麻烦了。”   她伸手拿包,对面的鬼没松手。   “今晚不开心了?”   “程总,很晚了,我没空听你演讲,把包给我,我要回去了。”   陈希夏懒得理他,饭没吃饱,狗还没遛,刚兼完职脑子也转的不够快,这种时候再急的架也得存档。   “给你带了益生菌,放包里了。”   程则没松手,靠她近了些,“是不是生气了。”   陈希夏松开手,双手向上举了两下做出投降的姿势,“包送你了,顺便再附赠你几包本人还没用过的纸巾和卫生巾,走好不送。”   程则把外套搭在她手上,向楼上的方向扬了扬头,“外套穿上,把啧啧遛了。”   “啧啧遛过了。”   陈希夏客气地把外套搭回他肩膀上,转身要走。   “是我不好,我道歉。”   程则把外套搭在她身上,走到前面俯身看她,“但啧啧是无辜的,我要是不走,你就不遛它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遛它?”   “去吧,再换双鞋,这双走路不舒服。”   她靠在单元门上没动,光明正大地看了程则一会儿。   难道真成鬼了?   “有什么事吗,程总。”   “没有,陪你遛完狗就走。”   程则把包递过去,散漫地靠在栏杆上等她。   陈希夏看了看时间,把衣服扔回去,拿着包转身上楼。   换了鞋,她站在纱帘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乍眼的破车没有开走的迹象,旁边的啧啧在一个劲儿的挠她小腿。   程则以前就这么难缠吗?   ‎   “好了好了,去遛你!”   她叹了口气,从衣架上随便抽了件外套,抱着啧啧下楼。   打开单元门,她看到程则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好像是什么客服回访,她只听到程则说了句大小很合适,谢谢,就挂了。   程则走到她身边,陈希夏观察着啧啧防着它偷吃垃圾,只在影子里看到身边的男人随着她的脚步走走停停。   良久无话。   “你真没事啊?”   陈希夏停在小区的露天泳池旁边,手插兜看他。上次两个人这么散步已经是几年前了,程则走路的时候不爱说话,陈希夏和他正相反,总是天南海北地聊一些有的没的,忽然两个人都不说话,陈希夏总感觉莫名的头皮发麻。   “我道过歉了,你还没回复我。”   程则手扶着腿,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陈希夏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一时间没想好怎么把刀捅出去,随便回了一句:“程总,非工作场合少管我。”   程则没说什么,站起身等她往前走。   陈希夏一头雾水,牵着啧啧往回走,拐角处,她快走了两步,被后面的鬼拉住。   “其实,还有个问题。”   陈希夏松了口气,夜黑风高的非得缠着人遛狗,没问题也太奇怪了,她脚步慢下来,嗯了一声。   程则低头,和她迈着一样大小的步子,“我上次问你的事,你也没回答我。”   “什么?”   “上次我问你,梦里总有我吗?”   脚步停住,陈希夏感受到程则的分身从身边分裂了一个出去,附在她后背上,勒着她脖子让她回答问题。   陈希夏犹豫了两秒,没管勒着她脖子的那双手,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我梦里的人多了,比电影演员表都长。”   程则轻握住她的手腕,摩挲了两下,“我以为你听懂了。”   陈希夏抽出手警惕地后退两步,比刚刚的神情更疑惑,“听懂什么?”   “我在追你。”   程则伸手替她挡开路旁的树枝,唇角勾笑,手搭在她右肩上轻轻按了按,“我希望你能公平公正地对待我和李竞扬,别让我看不起你。” C46 咬死不放   路灯和月光一起摇曳着微光,偶尔有风尘仆仆的身影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一切都没什么不平常。   陈希夏看着程则搭在她肩膀的手,第一反应很直接——跑。   但她感受到手的力度在一点点加深,还是打算做一下热身,轻拍了两下程则的手背,蹲下身抱起啧啧。   “你追我干嘛??”   程则放开她,看她表情,“你觉得呢?”   陈希夏看了看周围,人不多,也没她认识的,放心了。   “我知道我人不错,活也好,但我说了不负责就是不负责,日抛就是日抛哈。”   她说的很诚恳,甚至还自己深度解读了一下说出话的含义。人不错,自我肯定,我可不是因为你是程则才自惭形秽的不肯答应,我是压根不想答应。活好,性吸引不作数的,上床就是上床,可代表不了爱情。说好了不负责,你现在告白属于不讲武德。   错的时间错的人,她可没有什么本钱贷款好运支付利息了。   他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听懂,阅读理解不是很难做吧。   程则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神色平淡。   陈希夏没太快跑,等了一会儿才甩了甩挡在眼前的头发,一手抱着狗,另一只手设计了一个潇洒的姿势甩了两下,“当你撤回了,走了。”   程则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目送她上了楼,靠在车上观赏六楼的灯光秀。   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暖色,冷色,紫色,橙色......他数了数,大概调了七个模式,大概这款灯也只有七个模式。   如果是之前,她应该会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嗷,程则哥,好梦好梦。   他低头,打开微信。   红色感叹号还在。   两年前,他发出的信息没有等来回复,去海南的机票买了三次,都在到机场的那一刻,想到那个红色感叹号,转头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会随手刷刷微博。看她给养老院的老人跳三月三,过年和家人去崖州逛庙会,抽空还和梁露去KTV五音不全地唱几首情歌。和在深圳上班的时候不一样,她精神奕奕地像获得了重生。   跳舞的视频被他保存了很久,删除又恢复,然后再删除,在威盛和领科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他偶尔会看一看,她离开深圳以后恢复的活人气。但也仅限于此,去找她这件事,他没再想过,也没有时间想。   挺好的,困住的人被松了绑,也算好事。   但人的习惯很难改变,她五彩斑斓的生活里,时间似乎是永恒的,有些事一直没有过去,静止在原地。每年那几天,她还是会在固定时刻在微博里发一支白色小蜡烛。一年四次,除了她的家人,还有一次,是他母亲的忌日。   今年,也不例外。   在方玉的墓碑前,她几年前贴上的那株三角梅永生花还在。风雨侵蚀了那么久,依旧完好无损。   每次看到它,过去的记忆就会清晰几分,但也只有一瞬。离开墓园时,记忆也被他留在那里。执念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该常想的事,浅尝辄止就够了。   如果不是李竞扬那张漏洞百出的照片,如果不是海南的康养项目,他可能永远不会来找她,就像两年前一样。   可他还是来了。   他清楚,陈希夏不会在沼泽里待太久,两年前那场病牵动的痛苦和不安就快要被抹平,等她真的从泥泞里爬出来,她就真的不再需要他了,一切就太迟了。   李竞扬算什么,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她的意愿。可是她的意愿太摇摆了,他如果不做这个坚定的人,她七拐八绕地不知道又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他不是赌徒,也不相信所谓的运气,任何没确定的事,结果都是随机的。   机会不会常有。   一旦捕捉到,必须咬死不放。   -   韩俊从澳洲度完蜜月落地三亚,好说歹说了好几天,新婚妻子也没同意他一个人过来,非要一起来海南,韩俊没办法,背着一包镜头像个跟班一样伺候她住进曼铂。   “苓苓,我来找程则谈正事的,你跟过来不方便。”   韩俊陪着笑,楚苓一脸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见程则,我来找程圆。”   她和韩艺凝认识的时间比韩俊还长,属于就算离婚了也得先把韩艺凝打包带走的关系。自从听说韩俊为了两栋破别墅把自己亲妹妹卖了,她跟韩俊吵了两周的架——从深圳到澳洲,一路没停。   楚苓是做电商的,经营着一个不温不火的服装品牌。不过店里的衣服打版都是自己来,一米七三的个子,齐肩的金色短发蓬松地遮住半张脸,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省了不少模特钱。   她嘴上说着,眼睛也没闲着,正盯着从观景台走过来的男人。等人走近些,她提高声音,生怕他听不到。   “程总好身材啊——这宽肩、窄腰、小翘臀,没少健身吧?”   韩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楚苓已经起身迎上去,直挺挺地站在程则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楚苓,新婚快乐。”   程则越过她的肩看向韩俊,点头打了个招呼。   楚苓单手叉腰,推了他肩膀一把,韩俊赶紧起身把人往回拽。   “苓苓,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   楚苓推开韩俊,看着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的程则嗤笑了一声,“程则,你总这么人模狗样的累不累啊你?装什么呢?”   “还行。”程则往后退了半步,应付了几句:“你要是闲,曼铂健身房有私教。”   “什么私教?”   程则笑笑,“拳击教练,能帮你打的更准一些。”   “你——”   “苓苓,你先去吃下午茶,帮你订好了,我和程则说几句就过去。”   韩俊把人推走,从餐厅回来找程则,远远就看到他半靠在沙发上,神色冷淡。   “你说你跟我老婆较什么劲,她都骂我半个月了,你还火上浇油。”   “想去哪玩,我让程圆安排。”   “你还真是过河拆桥啊,早知道就让我老婆打你一顿。”   韩俊扔给他一瓶水,看他神色不太好没再开玩笑,“听说你舅要回国了,估计第一站得来找你吧,我是奉命来拜访的。”   两年前,方巍给韩俊他爸韩志远做了颅底肿瘤切除,救了韩志远一命,刚出院没多久方巍就出国了,韩志远想拜谢都找不到人。后来在论坛上碰到程则,张口就问他需要多少钱,他愿意投资,算他还方巍的救命之恩。   程则没要,但还是被拉着去家里吃了饭,盛情招待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公司的摄影师来家里给韩志远拍宣传照,还没结束就被韩艺凝叫来拍了张全家福。   韩志远有意撮合程则和韩艺凝,说什么也叫他来一起拍,程则婉拒了三次,直到韩艺凝的妈妈给他看她和方玉上大学拍的合照,声泪俱下地怀念年少时光。   程则看着照片里的方玉,还是妥协了。照片拍好,韩艺凝欢天喜地收起来,电子版发的到处都是。   他懒得管,也懒得联系她,只给韩俊打了个电话,警告了几句,就再也没理过。流言飞了一阵也就停了,时隔两年,他只是回收再利用,借着韩艺凝的照片留下廖世南,顺便让她长个教训,有什么问题。   “知道了,没别的事先走了。”   程则没什么心情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的红色感叹号依旧在那儿没动,短信没人回,电话也不接。告白对象目前已经41个小时联系不到人。   “还有个事,廖世南——”   “他的事问张益旗。”   程则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出曼铂消失在韩俊的视野里。   韩俊无语地站在原地,低头给李颂承发了条消息。   「你给程则打针是不是把脑子打坏了?之前挺好一人怎么成狗脾气了?」 C47 你是我老板啊大哥   “阿妈,国强刚刚来过了,你不是说结婚前不让见面吗,我让他走了。”陈希夏指着李竞扬刚刚出去的方向努了努头,手里拿着粉底液和散粉,“吃完饭就给你抹粉,你看,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郝桂英这几天和之前不太一样,以往只是固定的想起小霞要结婚,想到小霞的丈夫和他送的戒指,这几天多了个步骤,开始关注自己的外貌,饭吃到一半,拉着陈希夏给她化妆。   郝桂英拿着镜子照,陈希夏喂饭的手没停,还顺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阿妈最好看了,婚礼上就靠你给我撑门面了。”   “不吃了,小霞,抹上。”   郝桂英指着镜子,想把饭推走,陈希夏眼疾手快地把餐盘收起来,“那你等我一会儿,阿妈,我把碗拿出去就回来给你抹粉。”   陈希夏把餐盘端到配餐点,拿出手机给餐食拍照。手机通知弹出告白人发送的第十三条信息,被她无视。   “奇怪,体重没什么变化,怎么吃的越来越少了。”陈希夏放大图片,对比着之前的护理日志琢磨半天,“也没水肿,是不爱吃还是代谢低了。”   她脑子里过着可能性,把照片传到威盛康养的护理平台,离开洗消间准备去给郝桂英化妆。   楼梯口,陈希夏莫名感觉背后有一股凉气逼近,她收起手机脚步走快了些。   她低头,怎么后面好像多了一双鞋?   “陈希夏。”   距离鞋子上方一米八八到一米九,十二点方向发出声音。   男人走到她身边,侧头看她,“找你有事。”   “程总,工作时间,我在给您赚钱。”陈希夏挪远了半步保持距离,指着郝桂英的房间,“我还有活,先走了嗷。”   “你舅舅和舅妈来三亚了,在和我舅舅打球,晚上见一面?”   陈希夏停在房间门口,转过身瞪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程则靠在房间对面的墙上,指了指她护理服口袋里一直在闪的手机。   陈希夏没拿手机,双手轻握在身前,站成人形立牌礼貌地微笑,“我一会儿和我舅说一声,晚上还有夜班,我就先不去了。等有空了我再去看方叔叔。”   “张福强是你负责的老人吧,法务的文件下来了。”   晚餐时间刚过,养老院正是忙的时候,陈希夏看着路过的护工和同事给程则行注目礼,走了好几米还回头看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们俩这么面对面站着,不知道的估计以为她犯天条了。   陈希夏往房间里退了半步,回头和郝桂英说了句话,转头看程则,“我真得工作了,程总。问方叔叔好,我有空一定——”   “我等你下班,一起过去。”   话音刚落,程则转身离开,陈希夏哎了一声想出去拽人,对上来来往往的同事视线,又退回去,她深吸了口气,对空气里挥了两拳才回房间给郝桂英化妆。   刚涂完粉底,郝桂英就靠在床上睡着了。陈希夏把卸妆湿巾放到置物区,边往护理部走边打开告白人的消息,删除。   舅妈在「吉祥八宝」的群里发了舅舅和方巍在曼铂打壁球的合照,未读消息63条,陈希夏划了两条,没再继续看。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想对策,自从上次程则说追她以后,她都不怎么想看手机,看不到就可以当没发生过吧,没发生过的事就不需要担心。   工作堆成山,她现在真的没什么时间应对程则。张爷爷自从家里回来状况就一直不太好,江奶奶状态倒是还行,但听说她儿子冯无常好像因为考核没通过被威盛开除了,最近天天骚扰符主任让院里给他打折。听符主任的意思,恨不得让养老院给他点钱让江奶奶继续住在这。   她和王兮最近一直加班忙乐天和威盛康养的规范化流程改造,符主任和吴强替她挡下了大部分战火,但烧到她这儿也是早晚的事。   ‎   陈希夏交完班走出乐天,望了望天空中大块的云朵,微风吹过将云朵的褶皱吹散又合起。她随着云朵间隙里落下的银光看过去,程则的车正停在光影的汇聚处。   她顺着光走过去,几米外,用她极好的视力提前看了看他,浅灰色休闲上衣和米色休闲裤,顶端的两颗扣子没扣上,衣领稍稍敞开。车里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薄薄的布料紧贴在他身上,勾出好看的线条,后又微微荡起。   换衣服了?   陈希夏慢悠悠地往前走,开始怀疑最近是不是因为加班太多脑子出问题了,没记错的话他刚刚穿的是衬衫西裤,怎么两个小时过去就换成这一身了。   程则抬头,和她目光交汇,挂掉电话伸手要接过她肩上的包,被陈希夏一个闪身避开。   程则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转身给她开门。   “程总,我有个请求。”陈希夏往后排座椅挪了挪,“虽然听起来很不礼貌,但我能不能坐后面?后面座位比较大。”   没等程则回复,陈希夏打开后座的门,里面躺着两套高尔夫球具,“程总,给您放后备箱行吗?”   程则关上后座的门,悠悠地说:“后备箱还有两套。”   “您要搞批发啊,放这么多球杆干嘛?”   “舅舅他们在曼铂打球,杆不合适,给他们准备的。”程则打开副驾的门,“上车。”   陈希夏没再挣扎,把包扔到后面,坐上车,闭上眼,决定开始装聋作哑。   递过来的水,没接。轻拍她肩膀,也没给反应。   “陈希夏。”   她闭眼了将近十分钟,人都快睡着了,车也没启动,驾驶员又开始和她搭话。陈希夏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过着最近乱七八糟的事,从荣休宴到飞机上,再到海口,曼铂和养老院,连李竞扬明天入职后海的潜水店都想到了,也没想到怎么面对现在正试图和她说话的男人。   “我说我们八点到,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程则也不急,靠在座椅上等她睁眼。   陈希夏转头怒视他,“那你倒是开车啊!”   程则侧头,看着她抖动的睫毛和额前轻轻晃动的碎发,笑意温和,“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陈希夏攥了攥拳,半天没再说出一个字。怎么开口呢?两个月前意外的见面,莫名其妙的成了她老板,两个人吵了八百次架,又毫无缘由地睡了一觉。   然后这个两年前根本不喜欢她,差一点成了韩家赘婿的男人就告白了。   她脑子再好用也跟不上这急剧的变化,别说反应了,如果这也算考试的话,她连题都还没审明白。   ‎   “你是我老板啊大哥,你想让我怎么和你说话?”   话说完,陈希夏冷静下来,郑重其事地嘱咐他:“我做手术的事,不许告诉我家里人!”   程则微笑点头,表情的意味也很好猜。   不认同,但尊重。   陈希夏懒得再看,头转回去目视前方,车窗外,暮色在消散,夜幕缓缓地沉下来。她的头靠着车窗发呆,忽明忽暗的路灯将路边的三角梅切成一块块深紫色的暗影,坠在枝头。   一路无话,程则把车停到曼铂,看了看时间,把威盛的法务文件放到她手上,“项目部和你们的行政去张福强家里走访了,这是交上来的情况说明。”   陈希夏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深,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程则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饱满的唇上,低声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希夏点在文件上的手僵住,不明所以地看他。   “我不是想给你压力,但现在威盛和乐天的关系改变不了。”程则帮她合上文件,俯身帮她系上松散的鞋带,“下班时间不要把我当你老板。”   陈希夏一脸问号地跟着程则从车上下来,琢磨了好一会儿他哪都不挨着哪儿的话,没想明白。   程则停下来等她,陈希夏感受到脚下的鹅卵石,才发觉他们走的路是一条离餐厅更远的小路。   路边的芭蕉叶挡住他们的身影,蜿蜒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陈希夏左右看了看,想回到主路。   还没来得及转身,程则轻拉住她,毫无预兆地倾身吻下去,一贯地温和,却又施加了些不容拒绝的力道。   晚上八点,夜色深深,附近只有脚下的草坪灯微微的亮着。陈希夏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手推他,被反握住,男人轻转着她手上的戒指,加深了这个吻。   她睁大的眼睛慢慢闭上,体会着身体里莫名升腾起来的满足感,试图分辨,到底她是渣女,还是他是渣男。   程则似乎感受到了她有些分神,手移到她腰后,扣住,把人紧贴向他。陈希夏半睁开眼,用手撑开些距离,没让他如愿。   “程则?”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希夏撑在他身上的手猛地推了一下,程则伸手把人揽住,陈希夏挣开,低着头从芭蕉叶里钻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说话的人似乎也被吓到了,站在原地看他反应。   程则从缝隙里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过了一会儿,云淡风轻似乎无事发生地开口:“舅。”   方巍指着芭蕉叶的方向问他:“女朋友?”   “还没追到。”程则走到方巍身侧,拿出手机调亮小路的路灯,“本来不应该,但......”   他看着刚刚一溜烟跑进大堂的背影,神情从容,嘴角带着些笑意,伸手揉了揉眉心。   “没忍住。” C48 你和别人试过吗?   一直以来,方巍对程则的印象只有两个字。   稳重。   方巍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程则和程圆,是妹妹留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照顾好他们是他的责任。   不过,程则实在让人省心。从小被方玉教得举止得体,长大后又受程万隆言传身教,行事一向稳重。别说在外人面前,就是在家,也从没见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对这个外甥,方巍一直很放心。   ‎   今天他原本是去车里取给陈希夏带的礼品,晚上黑,走错了路才走到这儿的。他循着小路的灯往前走,想着再走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结果还没走两步,就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影耳鬓厮磨,本来想转头换条路走,却隐约看到男人的眉眼有些眼熟,俊朗又立体。他以为自己花了眼,衣服对不上,但他拥着的女生穿的和他一样颜色的浅灰色短袖,牛仔裤卷起一截,人高挑纤瘦,也有些眼熟。   再看下去应该是不好,他试探性地叫程则名字,女生动作迅猛推开程则,推搡中他看到男人往前倾身想把人留住,女生在他小腿胫骨狠踢了一脚,男人才松了手。   这才看清。   真是程则。   方巍站在原地有些后悔,他虽然不是什么老顽固,也觉得年轻人有激情,只要避着人一些也无伤大雅。但这个年轻人是程则,他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   “不是你女朋友你乱亲什么?”   程则稍稍低头,表情恢复了平时一贯的样子,“舅,是夏夏。”   方巍瞥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你以为我没认出来?”   程则侧身给方巍开门,两人从大堂的通道往海滩的方向走,乐队的声音渐近,程则停在入口前,转身拜托方巍:“舅舅,你出国援助那年,夏夏生病了,间质瘤疑似胃癌,良性。甲状腺癌,恶性,已经切除了。我最近刚知道,所以......”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没告诉陈叔,连陈希晴也不知道。”   方巍沉默很久。陈毅成对陈希夏的在意甚至超过陈希晴,他能理解这种感受,陈希夏不仅是她自己,也是陈洁的一部分。他能明白陈毅成,也正是因为明白,才在几年前才让程则照顾陈希夏,让陈毅成放心。   这两年他出国也和陈毅成常联系,陈希夏倒不像上大学时总出现,听陈毅成提起回海南工作他也只以为是工作调动,和程则偶尔问起也是没有过准确的回复。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我让你帮我照顾她,你就这么照顾的?这么大的事你们都敢瞒,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让我怎么和毅成交待!”   程则低头,他没什么可说的,本就是他做的不好。   自从方玉和程万隆去世,舅舅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是没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方巍,但权衡之下,从他口中说出来比方巍回到院里从邹玫嘴里听到,应该更稳妥。   “舅舅说的是,但现在也没什么别人知道,还是先瞒着些,等以后——”   “胡闹!”   方巍打断他,向坐在海边听着音乐吃着甜点手舞足蹈的背影看过去,摇摇头,“也过了这么久了,以后再说吧。”   程则的意思方巍大致明白,他在追陈希夏,现在若是和陈毅成说她生病的事,恐怕对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也不利。再加上陈希夏也是倔脾气,搞不好更要弄巧成拙。   方巍背着手走了两步,低着头思考一会儿。他知道程则聪明,经历的事多,为人处世方面不用人担心,也算圆滑。但他是看着程则长大的,也知道他身上有些实在不算让人喜欢的特质,太早洞明世事,对人和事大多都是表面功夫,很少走心,说到底,骨子里还是有些傲慢。再加上人也固执,工作上的习惯难免带到生活里,平时商业往来,觥筹交错里隐藏的好,显不出来,可真要与人交往,怕是还欠些火候。   方巍停下,轻扶眼镜盯着程则嘱咐一句:“你要是追就好好追,要人家高兴才行,有些分寸。”   程则笑:“知道。”   ‎   程则和方巍走回海滩的座位上,待方巍入座了,程则微微鞠躬和陈毅成夫妇问好:“陈叔,徐阿姨,下午去接夏夏没来得及打招呼,跟您们问个好。”   陈希夏刚吃进嘴里的西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面容扭曲地看程则,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该起身给方巍也问个好。但又觉得,怎么这么奇怪,这是什么流程?   想了一会儿,她决定还是效仿一下,叉子放到盘子上正要站起来,被方巍拍了拍肩膀,“你起来干什么?坐。”   陈毅成看了程则一会儿,笑意更深,摆手让他坐下,“客气什么,你舅舅出国前我还答应替他照看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面,该道歉的是我们。”   程则坐到陈希夏旁边,陈希夏明显怔了一下,话也变少。徐华荣给她递了新果盘,问她吃没吃晚饭,要不要叫个馄饨垫垫肚子,她随口应了两声陪了个笑脸,听着方巍在一旁说这两年去援助的见闻,思绪开始乱飞。   “你下班晚,我就安排叔叔阿姨先吃了。”程则看着她放空的眼神和他过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的水果问她:“给你准备了晚餐,在室内,要不要去吃一点。”   陈希夏的视线依旧在海边和乐队身上没动,摇摇头算是回应。徐华荣看她愣神,叫了她一声,又递了块糕点。陈希夏伸手去接,被徐华荣拍了一下手背。   “哎哟,跟你说多少次了,下了班把戒指摘下来,天天戴着个婚戒晃悠,谁敢和你耍朋友?”   陈希夏缩回手,彻底回过神,把蛋糕塞到嘴里笑了笑,疯狂用眼神暗示,“舅妈,我的事就不用和方叔叔说了,你们唠你们的,不用——”   “你看这孩子,还不让说。院里有个老人把夏夏认成了闺女,夏夏就天天戴个戒指扮她女儿。你说这孩子,没学医,倒和你们一样医者仁心了。”   “不过我们夏夏要是学医,肯定比希晴强。”徐华荣眉眼里轻微的责怪化成骄傲,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老方,要是有合适的也给我们夏夏和希晴留意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这么大了也不谈个朋友。”   方巍笑了两声,余光扫过程则又很快收回。   “嫂子放心,我一定留意着。”   陈希夏断断续续地听着三个长辈的聊天话题从她到程则,旁边的人偶尔回应,时不时地倒水敬酒,很快又开始放空。   她看着沙滩中间的舞台上换了三个乐队,伸着脖子总览了一下她住了一个多月都没来过的私人海滩。   程则看出了她心不在焉地找逃跑路线,替她开口告了别。陈希夏也没打算客气,时间太晚了,她明天还要上班,作为老板他也确实有责任把员工带离现场,以保证第二天的工作状态。   ᝯׁ̮̳̇յ̮̳̇ꪡ̮̳̇   况且脑子疯狂思考了一个晚上,她也确实该休息了。问题比较棘手,她没有处理经验,实在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入手才能妥善解决。   ——怎么就又亲到一起了呢?   她向来对欲望很诚实,这方面她倒是对自己很好。不过回想起来,除了程则,似乎也没对谁有过欲望。   但问题是,除了这一部分诚实,其他方面,她还是没能力负责。   他告白了又能怎么样呢?不管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有一点轻飘飘的兴趣,在她看来都不会有好结果。   如果真的随便玩玩倒还好,大不了好聚好散。可如果不是,就更糟了。   人都会死,谁也没办法预测自己会在哪天突然见了阎王。像她这种向来没什么好运气的人,这种概率更大,万一哪天她突然没气了,又或者把程则克死了,留下的那个人怎么办呢。   她没有恋爱的打算,也不想介入别人的人生,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无牵无挂地死在所有人后面,做一个见证者,全心全意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孤独又神圣。   不过程则的告白确实是个意外,要是能安一个电子围栏就好了,再靠近就电晕他!   ‎   陈希夏反思了一晚上,感觉自己还是见识少,要是多试几个人,通过比较对比,程则带来的体验没准就没那么极致了。   短暂的反思很快结束,结论得出得很轻易。从各方面看,她都算有道德底线的人,渣的肯定另有其人——绝不是她。   想到这,心里有底了。走出沙滩,陈希夏气定神闲地问他:“程则,你和别人试过吗?”   “试什么。”   “接吻,做爱,之类的亲密——”   “你试过?”   晚风骤起,吹皱了陈希夏的脸,这话问得,搬石头砸自己脚。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没试过的话可以试试,费斯廷格的社会比较理论记得吧?”陈希夏抱臂站在他面前,“人在没有对比的时候,对自己的感情判断很容易存在偏差。”   在自圆其说方面,陈希夏还是很有信心的,可以和她的挥拳速度并列她一百项优点的前三名,属于国家级选手。更何况,最近为了在APP上多赚外快,她又补了不少专业课,理论知识明显提升了一大截。这种无聊的理论知识,除了她这种敬业的从业者,谁能记得?   程则视线放低,看着对面的心理学专家正用经典的防御姿势站在他面前,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   很奇怪,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和地点,她总能想到一些凶狠的视角,并试图从这里钻进去,捅人几刀,刀刀见血她才高兴。   没有点儿实战经验,确实很难对付。   “如果你非要一个理论让我证明自己,我想亚瑟阿伦的理论应该更合适。”   程则回忆起几年前给她做被试时学到的那点东西,庆幸自己那时候还算有远见。   “陈希夏,不要用你的理论看我,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你比。”他站在路灯下,影子交错间,向前走了半步,“但你可以把我和任何人比。” C49 想吻她   程则坚定地表达过追求之意,却被无视。此后的五十个小时里,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似乎已不只是爱情。   停车场的小路,和她学校里的那条很像,他们无数次走过的那条路,去食堂,去教学楼,偶尔还会去咖啡厅和图书馆。几年前他没有细想过,怎么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过得那么快。   很轻易的,说好只有一小时的见面,就从正午烈阳到月黑风高,她似乎有掌控时间的魔力,只要她不想放他走,他总是很难想起来堆积在办公室的文件,和日程表里排满的工作事项。   见她一次,加班一周,每次凌晨三点还困在领科办公室里,他都会暗下决心,下次一定不能再这么放纵她侵占自己的时间。   但下一次真的到来,还是很难拒绝她。   想吻她。   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要做一些早就应该做的事才好。   ‎   陈希夏的惊讶一览无余,但很快冷静了下来,自动忽略了他那段听上去像告白的奇怪发言,只提取出亚瑟阿伦这个关键词,默默在心里更新了程则的备注。   ——提过的理论都记得,下次辩论要小心。   陈希夏抽回手,重新抱臂。攻击未成,反被对方刺了一刀。她心情有些糟糕,只觉得话题兜兜转转,似乎又被他绕回了原点。   “记忆力这么好,你要转行啊?”   程则表情温和下来,学她抱着手臂的样子,俯身看她。   “郝奶奶把你认成女儿了,女婿是谁?”   “李竞扬呗,还能有谁。”   舅妈一提到戒指,陈希夏就知道程则肯定会问。哪怕他八百年前就知晓郝桂英与李竞扬的关系,他也一定会问。   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没想到程则只是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进攻。她感觉有些奇怪,扬头看他一眼,更奇怪了,怎么好像在笑?   陈希夏摸了摸戒指,手感有些异样,她想起那天晚上没捅出去的那一刀,还有李竞扬问她的那句话。其实那天她已经注意到戒指不太对劲,但这种事向来进不了她的大脑——只想了短短几秒,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怀疑,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既然是第二天,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自然就记不清了。后来一忙,更是忘得干干净净。   但是,此刻,现在,太不对了。   ‎   陈希夏摘下戒指,停在路边的装饰灯下仔细看了看,表面是磨砂的,戒指内侧刻着字。   一堆点和横线,后面是2023.11.11。   程则在一边看着她认真看戒指的样子,不觉莞尔。世界上还有比她更迟钝的人吗,恐怕没有。一样的衣服能重复下单三次,每次到了之后都会啊一声,然后拍拍头说忘了,怎么又买了一件。转头就剪掉标签扔到洗衣机里,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洗干净拿出来照样穿。   李竞扬和郝桂英的关系他一早就知道,但她戴着那枚戒指,他还是觉得碍眼。   “看到了?”   程则站在她身后,光源被笼住,陈希夏点头把戒指戴回手上。   “还好金价不贵。”她拿出手机,把某人从小黑屋里拉出来,大手一挥转了两千过去,“多退少不补,没经过本人同意就私自换人东西,没礼貌。”   说完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转头,很认真地问:“送我的东西为什么写你的生日,这么自恋吗?”   她看了眼程则的脸色,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刻字就算了,还这么古早,不知道的以为从非主流年代淘回来的。   最重要的是,刻字了她怎么卖二手啊?   -   乐天的菜园里,梁露举着那枚戒指把太阳圈在里面,仔细地观赏了一会儿。   “你别说,做工还挺好,你看这个字体,不像是机器刻的。”   陈希夏正在给三角梅浇水,顺便给旁边的江奶奶种的萝卜翻了翻土。太阳晒得她有些困,家里楼下最近好像在装修,这两天一直在搬家具,夜班结束在家睡觉,经常不到十二点就被吵醒。   人家白天搬家具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按住啧啧让它别乱叫,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而且,自从她转了两千块钱戒指钱,那个告白人反倒不高兴了。收了钱,倒好像她欠了他似的。她心里也烦,梦里老跟程则打架,搞得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   睡醒以后,她给那个告白人从小黑屋里放出来后的沉默,做了个注解——大概是开屏没人捧场,还被人打赏了几个钱扔在羽毛上。他这种人,确实会难受一下吧。   ‎   “你喜欢的话三千卖你。”   她把锄头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伸手把戒指从梁露手上拿回来仔仔细细戴上,斟酌了一会儿,趁着午休时间还没过,开口问她梁德正的事。   “都快十一了,有什么进展吗?”   梁露把手机递到她手里让她自己看,陈希夏翻了翻文件,看着右下角钱律师的大名,沉默了几分钟。   文件上的内容和程则当时的给她回复大致一样,她有些后悔当时没按照他的建议再多劝梁露几句。直面问题,她不擅长,梁露看起来似乎很擅长,但只要一面对自己在乎的人,也就失灵了。   文件上写得明白,多问无益。这种官司,胜诉也好败诉也罢,说到底都是输。和亲生父母因为一个继子对簿公堂,无论判决如何,结局都已经注定。   陈希夏记了下开庭日期就把手机还回去,岔开话题和她聊了两句八卦:“程则他舅舅回来了,前几天还见了个面。”   “方医生回来了?”   梁露收起手机,想到什么,抬头看着陈希夏解释:“你手术的事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那是谁说的?也没什么人知道吧。”   那天和程则吃过饭,梁露就一直忙着公司和打官司的事,没顾得上去想这些细节。要准备的证据其实不算多,麻烦的是处理细碎的情绪。处理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一往无前,但一到家事,却总是顾虑重重。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很多被刻意遗忘的记忆都被想起,每整理一会儿她就得停下来去窗边透气,缓上一会儿才能继续。   刚听到方巍回来,她才想起来。陈希夏家里都不知道的事,程则又是怎么知道的。   ‎   “不知道,可能是绑架了邹姐,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说的?”   陈希夏没细想过这个问题,虽然她一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生过病的事,但程则知道,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在她划定的范围里,他原本就是可以知道的。   只是离开深圳的两年里,她在没有他的空间里待得太久了,诚实的品质暂时进入休眠期,好胜心起来,不自觉地想藏起一切,又不受控制地想展示一切。   毕竟,上级可不算自己人,多给上级看亮丽的羽毛才有助于向上管理。   梁露碰了碰她。陈希夏的心结自己解不开,可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梁露蹙了蹙眉,正想替程则说两句话,手伸出去,却没碰到人。   她抬头。符主任正拽着陈希夏往电梯跑。隐约听见符主任说郝桂英晕倒了。   ‎   “救护车马上过来,刚刚我正接你的班给她喂饭,李竞扬就到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晕过去了。”   陈希夏翻着系统的护理日志传给护理部,又仔细核对了郝桂英近期的身体情况,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前几天郝奶奶让我给她化妆,我收餐盘的时候发现她吃的有些少了,但体征是正常的,怎么会晕倒呢?”   陈希夏跑到护理部拿好打印的护理日志,在房间门口被李竞扬拦住。   “给我吧,我自己去就行。”李竞扬给急救人员让开路,握了握她的手,跟上去的时候还不忘转身安慰了她一句,“放心,没事。”   陈希夏看着李竞扬和急救人员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回到护理部打开护理日志,里面上报的记录严谨合规。她仔细对比着郝桂英每日的体征数据,饮食和照片,心重重地坠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往日的回忆倒灌回身体里,压的她胸闷。她回了梁露的消息,喝了口水正常去负责区域巡房照护。下午还需要照护六名老人,她暂时没有时间去再想郝桂英的病因。   “陈哥,郝桂英刚上救护车,你先歇歇,我替你一会儿。”   张合元看她脸色不对,给她拿了根香蕉想让她缓一缓,陈希夏没接,转头和他挥挥手去正常巡房。   等再回到护理部交完班,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听说李院长已经赶到医院,李竞扬的爸妈也正在外地往回赶。符主任劝她宽心,老人上了年纪有突发状况很正常,更何况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患病风险本来就更高。陈希夏笑笑说没事,又不是没经历过,还反过来宽慰了符主任几句,才换好衣服下班。   走出乐天的大门,陈希夏拨通李竞扬的电话,没有接通。她抬头看天,夜朗星稀,没有一片云朵,深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布挂在那里。将近四十度的天气,她莫名感到些凉意。   「阿妈是脑出血吗?」   她把消息发出去,坐在养老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路过的车。没过几分钟,手机屏再次亮起,是李竞扬的消息。   「是。正在抢救,有消息了告诉你。」   陈希夏头垂下去,手机放在一边。过了几分钟才又拿起来,扫了辆共享单车离开。 C50 只待你的命   ICU门外,黑压压的地铺排着整齐的队,走廊里,椅子上,到处都是绝望又不得不充满希望的人。   门内是无尽的挣扎,门外也是。   “夏夏姐,你怎么来了?”   李竞扬把刚吃完的餐盒扔到垃圾桶,擦了擦手起身迎她,“不是说了有消息告诉你吗?”   陈希夏指了指重症医学监护几个大字,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不是说正在抢救吗?”   李竞扬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和面包,他笑了笑,嗓子有些哑,“医生说目前指标还算稳定,但我奶奶不是阿尔茨海默吗,风险比较高,还是建议住ICU。”   陈希夏坐在椅子上看着ICU的门,一股股消毒水的气味钻到鼻子里。大多数人对医院的印象都不会太好,她尤其是。   “李院呢?还有你爸妈,什么时候到?”她笑着问。   “我姑夫在陵水也住院了,我姑得过去一趟,让我盯一会儿。我爸妈明早才到。”   陈希夏观察了他一会儿,神色算是平静。   “你还好吧?”   “还好,我从小和外婆长大,和奶奶亲近也就是这两年,感情是有,但也算不上多深。奶奶的病也不是一两天了,走到今天也不算意外。”   李竞扬笑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说:“我没事,倒是你,夏夏姐,别太难过了。”   李竞扬看着她有些担心。论起感情,陈希夏对他奶奶或许比他还要深。虽都说隔辈亲,但走到最后,难过的程度还是靠感情的深度,不只是血缘。相比自己,她似乎是更需要安慰的那个。   陈希夏点点头。李竞扬转身拦住护士低声询问了几句。   等他回来,陈希夏问道:“怎么样?”   “护士说目前没什么问题。太晚了,我帮你约车送你回去吧?”   陈希夏看着手上的戒指,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手机调出系统的护理日志给李竞扬看。   他接过手机大概翻了翻,和给他的打印版一样。   “不是给我了吗?”   “前几天阿妈就吃得少,还老说要化妆。我当时觉得可能是病情有变化,但血压那些都正常。现在想想,突然要化妆就不太对劲,可能是我没注意到。”   李竞扬没再看手机,侧过身看她,“夏夏姐,你不会觉得这是你的问题吧?你是护工,又不是医生。”   陈希夏牵了牵嘴角,笑意不明显,她不是想说这些让他一起难过,她只是觉得,李竞扬是家属,这些症状,她应该告诉他。   有什么用吗?可能没什么用。   总要做些什么吧。   ‎   “我知道。”陈希夏深吸了口气,结束了这个话题,“你新工作怎么样了?”   “挺好的,潜水教练,偶尔也带带冲浪。”   谈到新工作,李竞扬心情也放松了些,懒懒地靠在座椅上,给她看他和学员的照片,“这是我第一个学员,学的还挺快的。”   他边说着,边用余光跟着陈希夏手指滑动的方向看,不经意地看到她的侧脸。   没化妆,皮肤却依旧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刚散开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耳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隐约间,能看见睫毛微微颤了颤。   “夏夏姐,你记不记得你之前答应我的,要给我捧场?”   陈希夏蹙着眉想了会儿,好像是有这事。她刚考下护工证的时候,李竞扬还在上大学,当时他发表了足足三分钟关于她如何厉害的演讲,提供了超高的情绪价值。加上喝了些酒,夕阳余晖照在他们的烧烤桌上烘托出一些氛围感......她确实答应过,等他毕业考下教练证,要去做他的学员,给他的业绩添砖加瓦。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两年前的许诺也不必太当真吧?   “嗯......有吗?”   “有,我还有聊天记录,你要不要看。”   “那倒不用了。”   陈希夏把手机推回去,笑得比刚才还牵强,“阿妈生病了,等她出院再说吧,现在你也顾不上。”   “我刚上班,不能总请假。学员钱都交了,等明天我爸妈回来我就正常上班了。”   李竞扬偷偷瞄着她的脸色,心里一阵发虚。奶奶一住院,他连跑去养老院偶遇她的借口都没了。不见面怎么行?万一程则那老东西又凑上去献殷勤呢?上次吃饭就把她惹不高兴了,还没想好怎么赔罪……   他也不是只想带她玩,更想让她开心,别因为奶奶住院的事太难过。在他看来,总有快乐能对冲悲伤。只要玩得够开心,她能不难过就好。   “我也得上班,等有时间去给你捧场。”   “我这个学员还有三个课时就结束了,你明天下班过来,想学什么我教你,免费。”   李竞扬歪着头,嘴角一咧,露出那颗俏皮的小虎牙,“潜店在海棠湾的酒店里,要是想学冲浪咱们就去海边。”   ‎   陈希夏慢腾腾地拿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滑开,给李竞扬转账。   “我学冲浪吧,潜水课时太多了。后天我夜班,白天行吗?”   李竞扬没收转账,又提了一次送她回家。她还是没同意,只说要等他爸妈来了再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陈希夏的目光始终落在ICU紧闭的门上,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李竞扬坦率,他对郝桂英的感情没多深是实话。但他不知道,对于真正在乎郝桂英的人来说,她的病痛意味着什么。   ‎   李竞扬爸妈赶来时,天刚蒙蒙亮。走廊里透进一点微弱的晨光,却化不开浑浊的气味。守夜的人陆续起身去洗漱,陈希夏匆匆打了招呼,掐着时间往养老院赶。   医院一楼的大厅里,陈希夏路过上次见到程则的护士台,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等她转回身,没来得及抬头,转弯处,一头撞上了前面的人,踉跄了一步。   “对不起啊,没看——”   她目光收回,抬头看向被撞男人胸肌以上的脸,表情一僵,随即又勾出标准的微笑:“程总?”   程则:“待到现在?”   “阿妈住院了,我来看她。”   陈希夏指了指电梯旁的楼层牌,要从他身边绕过去。直觉告诉她,在医院里碰到程则,肯定不算好事。   程则伸手挡住她的去路,低头看她。眼睛有些红,应该是一夜没睡。   “送你回去。”   “不用了,程总,我回养老院上班,快迟到了,我——”   “夏夏姐!”话没说完,李竞扬从电梯上一路小跑过来,手腕上戴着她刚刚忘在椅子上的黑色发圈,朝她招手,“我也去上班,顺路,送你。”   程则神色未动,但细看就能发现,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发圈,俯身将她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帮她扎好。随即抬眼,轻扫一眼顿在原地的李竞扬,发出极轻的哼声。   “别人碰过的东西,就不要用了。”   陈希夏直愣愣地看着程则,眼神复杂,像看一只花孔雀拔了自己的羽毛插在了她头上。ᶜᴶᵂ   她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轻藐,很震动。   不过真的快迟到了。早高峰骑共享单车都要靠抢,她没时间再去细想这只孔雀为什么拔毛。   “孔......不是,程总,生气就好好生气,不用勉为其难做这些。”   陈希夏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胸肌,背对着李竞扬挥挥手,跑出医院。   程则转身跟在后面,在医院出口把人拽到停车场,塞到车里。   “程总,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给人当司机的爱好,喜欢干这个应该去跑网约车啊!”   陈希夏系好安全带,头倒在一边,眉头拧起来看他今天新的羽毛。蓝色条纹衬衫,里面很守男德地叠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敞着没系扣,袖子倒是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   程则没说话。车开出去一段,陈希夏才收回目光,问出了她想了好几天的那个问题。   “你没生气啊?”   程则没接话,车停在路边餐厅,买了份早餐递给她,才开口:“你以为我生气了?”   生气,倒不至于。只是她两千块转账,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很明显,她在划线,在一步一步往后退,恨不得躲到天边去。   是他心急了。   陈希夏松了口气,把早餐袋抱在怀里。手刚伸进去就摸到药盒的形状,又默默地抽出来。程则余光扫过她的手指,没说话。   “你来找方叔叔?”   “不是。”   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程则的衬衫衣角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飘动。她移开视线,低头看早餐袋里的豆浆和双蛋堡,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记得你之前很少穿成这样。”   她又稍稍侧头,扫了眼他小臂上若隐若现的青紫色血管,“你不都穿正装吗?”   医院离养老院不远,程则将车停在对街角落的阴影里,才回答她的问题。   “之前穿正装是待命,待投资人的命。”他把车窗开大了些,手搭在车窗上,“现在不需要了。”   没人愿意被正装框着,但他没得选。为了公司,为了第一印象,为了投资人。   不过,什么事都要讲优先级。前两天,工作排在第一。他辗转于会议室和政府办公室,谈合作用地,组建实验室,路上的时间都在看文件。   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是说我没活力吗?”   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你喜欢我穿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程则帮她解开安全带,从早餐袋里拿出药和水递过去,静看她把药吃完。   “从现在开始,我只待你的命。” C51 我们会在一起的   陈希夏听完程则的话没再看他,转身开车门要跑。   “你怎么这么爱锁车门啊?”   意料之中的没跑成功,陈希夏咬牙转过头看着一脸微笑的程则。   “来得及,吃完再走。”   陈希夏看了看时间,埋头完成早餐任务,耳边还回荡着他刚刚说的那一长段话。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会说话?   电子围栏好像不够用,得装个防沉迷才行。   ‎   “你咬到纸袋了。”程则自然地伸手过去,“给我。”   陈希夏没用老板那只大手,从纸袋里拿了张餐巾纸,包起来扔回袋子里。   “我吃完了,程总,走咯!”   “等等。”   程则没有放人的打算。就算是他急了些,她总这么躲着他也不是办法。他可以等,也可以按照她的节奏给她时间。可目前的状况是,她压根不想见他。   “还要躲我多久?”   陈希夏倒是坦然,想都没想就回他一句:“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没有?”程则轻轻挑眉,手从车窗上拿下来,“后天陪你去散散心?”   陈希夏一脸不在意,把脸别开看着窗外,“我好好的,为什么需要散心?”   “我看了郝桂英的护理记录。”   程则声音放轻了些,和之前安慰她时的语气一样,“陈希夏,你没有做错,每个步骤都是合规的。”   她手里攥着纸袋,稍稍低下头,语气倒是昂扬。   “我知道。”   “你知道?”程则笑了一声,把她手里的纸袋拿过来,“那你在医院待了一夜,是去陪李竞扬?”   陈希夏站在远处,望着早餐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人们拎着包子,喝着豆浆,还有人打包拌粉带走。郝桂英最爱这些,也最爱藏。藏进枕头底下,藏进衣柜深处,常常弄脏床单和衣服,有时撒得满地都是。   她知道,郝桂英是为小霞藏的。   但小霞的口味偏偏和她那么像。每次郝桂英把包子悄悄藏进某个角落,她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洁去世以后,郝桂英是她唯一叫过妈的人。虽然她只是护工,照顾郝桂英是她的工作,但语言似乎就是有这种力量。   不知不觉间,郝桂英于她,似乎真的不太一样了。   专业吗?不专业。   应该吗?不应该。   这些情绪,不是能与外人说的。   ‎   陈希夏收回视线,盯着车窗上的人影喃喃:“要是当时再仔细一点,也许能早点发现阿妈的脑出血前兆。提前送医的话,后遗症也能轻一些。”   “你会做的更好的。而且她目前指标还算不错,不用太担心。”   她低声道:“别的都不重要,只要阿妈没事就行。”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陈希夏终于转头看他,“你问方叔叔了?”   程则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还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你还有十五分钟。”   陈希夏眼神又开始游移。只要看着他说话,总会被精准地猜中当下的状态,她实在不太喜欢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   她自然地移开视线,换了话题。   “阿尔茨海默社区有进展吗?”   “正在推进,年底差不多。”   程则轻叹了口气,“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别绕圈子。”   “嗯......威盛提供护工培训课程吗?”   从昨天郝桂英住院到现在,她的心就没安静下来过。护士说指标一切正常,李竞扬也跟没事人一样,可她总觉得不安。   直到见到程则。他说不用太担心,她才终于放下心来。吹着风吃完早餐,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我之前考护工证上过培训课,但内容太少,主要为了考证。到了乐天我才知道,护工真不是那么简单的工作。威盛投了这么多家养老院,如果能提供在职培训……”   “目前还没有,不过后续可以考虑。”   程则看着她眼里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神采,放心了些。但他总觉得她话没有说完,除了工作,其他的事,依旧闭口不谈。   程则:“就这些?”   “嗯,就这些。”   陈希夏舒了口气,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张爷爷的事法务那边有方案吗?我看他最近状况也没什么好转,要是——”   “有消息告诉你。”   程则看了看时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关上车窗,身体靠近她,“除了工作,没什么别的想说?”   陈希夏下意识往后躲,认真想了几秒,“你想听什么?”   “后天来吗?”   “后天不行,我答应李竞扬去学冲——”   陈希夏心里咯噔了一下,收了声。   “冲什么。”   程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她清楚的感受到了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正压着她。陈希夏很自然地想随便扯个谎揭过去,又觉得她好像没什么可心虚的。   她是去冲浪,又不是作奸犯科,怕什么?   “浪。冲浪。”   她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看着程则,“本人的业余爱好,能练核心。”   程则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两下地轻敲了一会儿。   “好。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程则微笑着看她,“梁露去深圳见钱律师了,啧啧在我这儿。你要是想见它,就和我一起去。”   昨晚梁露来电时,他以为是陈希夏让她打的。听完才知道,是因为联系不到陈希夏,才打给他。他道了谢,但听到人在医院待了一夜,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陈希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手机没电,放在长椅旁充了几个小时。和李竞扬闲聊,人时不时的犯困,没顾上看手机。   她感受到程则善意的威胁,无所谓地笑笑,“你要是这么喜欢啧啧,就放你那吧,反正你们名字挺像的。”   ‎   “夏夏。”他低头,浅吸了口气,吻落在她嘴角,“我很想你。”   陈希夏这次没躲,食指抵着他前胸,把人稍稍推远了些,“程总,你这算什么,职场性骚扰?”   又是一样的理由,别的记不清,他是她上级这件事倒像是在脑子烙印了。   程则握住她的手指,用唇轻碰了下她的指尖,“你可以等想好了再回复我,但是不要再躲着我。”   陈希夏想抽回手,没成功,被带着抚上他的面颊。她感受着他下颌的棱角,看他深邃的眼眶和眼底若有若无的乌青。   好像有些瘦了。   “嗯......我知道了。开门吧,真要迟到了。”   “还有十分钟。”   程则松开她的手,抚上她的脖颈,稍稍用力把人带向他。   陈希夏没防备,手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腕,哎声还没发出来,面前的人低下头,鼻尖贴上她的鼻尖轻蹭了两下。   反抗的意识被压下,她垂下眼,大脑的防沉迷系统还没来得及启动就开始黑屏。   “上次是我不好,所以......”程则轻抚着她的侧脸和耳后,“今天可以吗?”   陈希夏正抬眼打算拒绝,刚刚还温声问她意见的人已经咬上她的下唇,手箍住她的腰,声音有些压抑,“不行的话告诉我。”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程则已经吻下来,把她的声音连同呼吸一并吞进去。她的背抵住车门,他压得很近,手护住她的后脑。   他知道,她是喜欢的。喜欢他轻咬她的下唇,轻抚她的背。喜欢他吻她颈侧,轻咬耳垂。每次在她的锁骨处流连,她都会轻轻战栗,把他抓得更紧。   只是除了这些,他这个人,她喜欢吗?   感受到怀里的人没有反抗,反而渐渐攀上他。他才蹭到她耳边,渡出一句话。   “多看看我,夏夏。”   陈希夏被他吻得有些发懵,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偏过头去。她不擅长在这种时候保持清醒。可还是把人推开,胸口起伏着,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她很少见他这样。   恳切,悲壮,好像还有些恐惧。   好陌生。   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漆黑的眸子牢牢盯着自己,怔了片刻——那目光一如既往地坚毅,却难得地有些落寞。   她避开他的视线。   就算能躲一两天,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想了几秒,给了一个她认为他会满意的答案。   “你要是只想要个床伴,我ok啊。”   说完感觉少了些什么,为了避免告白人误会,加了一句:“但别的,不行。”   程则看着她,毫不意外地笑了一下,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她嘴唇上,又收回来。   “别的,也会行的。”   他打开中控锁,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门。   阳光从椰树的叶间漏下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程则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了晨风。   “夏夏,我们会在一起的。” C52 比一场   他知道她的想法。   陈希夏在很多人眼里都算得上勇敢。她爱管闲事,见不得有人被欺负,该出手时就出手。受伤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大事,甚至有点像解压方式——疼过了,就过去了。就像从温室里被丢进丛林的小兽,不知道怎么活,只能学着用牙齿和爪子开路。   但在这条路上,她不想带任何人。   她对陈毅成一家确实心存感激。大学时,她曾一本正经地坐在领科办公室里,与他逐笔算过这些年舅舅一家抚养她的全部成本。账算清了,困顿了几秒,把这笔钱加入了她的愿望清单。从此,她的人生大事就有了两件。一是买回陈冬和陈洁的房子,还清贷款;二是把舅舅一家这些年给她的恩情,一分不差地还回去。   多余的责任她不要,也不想承担。那些不需要她的人,那些她算不清楚怎么还的感情,她都绕着走。   哪怕陈希晴为了她改名,姥姥把她护在身后,亲着她的脸蛋告诉她,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专属于她的家。她内心深处,也从没有真正的安定过。   她接收了所有爱意,但自始至终,她想做的也只有回报。每一份爱,她都偷偷在心里记了账,想着有一天能不留遗憾地还清。   可她似乎还不明白,爱是算不清的,遗憾也是爱的一部分。   她的摇摆,大概就源于此。   ‎   “程则,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误解,我——”   陈希夏抽回手,拧着眉头想着下面的话,他最近好像很累,说的太直白会不会太伤人。   “没事。”   程则轻抚她的头顶,温声说道:“慢慢来,我可以等。”   “我可不是吊着你啊,我明确拒绝过了。”   陈希夏撇清关系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话一出口,她也觉得有些不合适,可也没有收回的必要。   不好听,但也算是实话。   “我知道。”程则看了看时间:“去上班吧,不然真的要迟到了。”   陈希夏转身要跑,被身后的人拽住小臂,“好好走,看车。”   她皱着眉瞪他一眼,一溜烟地消失在车流里。   ‎   程则靠着车门目送她离开,过了一会儿才回到车上,打开OA处理了几条待办。除了日常的进度汇报,他重点看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舆论监测。   威盛和领科的官方账号同步发布了一条消息,双方联合筹备的阿尔茨海默症社区项目正在推进。评论区却出现大量恶意新闻——作秀,洗钱,套取资金,字字句句都是诋毁。   他看完后,在车里吹了很久的风。过了几分钟,给张益旗打了电话。   “舆论监测看过了吗?”   张益旗没当回事,他正如火如荼地忙着和廖世南筹建实验室,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小纷扰。   “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过问?哎,不对,这个时序约束的数据源错了,去拉Nexus的实时波形,看第三级cache的访问延迟。”   程则把手机挪远了些,叫张益旗找了安静的办公室,“廖世南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跟我天天加班呢,前两天你不见了吗。”   “曹磊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监测到网络上的舆情不太好。”   “曹磊?”张益旗的声音变了。曹磊是高杉基金的合伙人,领科最重要的投资人。强硬,专业,但很少插手经营,他给程则打电话?   程则摁了摁眉心,“你盯一下廖世南和他带过来的团队,其他的我处理。”   张益旗应了一声,“你不是三点刚从会议里下线吗,这才几点,你没睡觉啊?”   “嗯。最近没有非常紧急的事不要找我,有些忙。”   “你去找陈妹儿了?”张益旗将信将疑,听到对面没反应才爆了句粗口,“你来真的啊?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还有空去谈恋爱呢?我还以为你追人会把人家带到公司,一边上班一边追呢,合着自己追过去了?”   “还有事,挂了。”   程则挂掉电话,沉默了片刻,朝养老院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往海棠湾开。   -   潜店开在海棠湾的酒店里,离曼铂不远,从养老院过去正好半小时。   十一假期,因为台风的缘故,比往年冷清了不少。但来学潜水的人还是很多。酒店泳池本来就不大,这会儿挤满了人,全泡在水里练法兰佐,脑袋一颗挨一颗浮在水面上,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程望的脑袋没在水里,靠在一边的躺椅上休息,他来学潜水是为了看美女,搭讪两句找找乐子,埋到水里练喘气他不太感兴趣。   “符教练,你先去忙吧,理论知识我会了,先歇会儿。”   “程先生,你这课时都快结束了,一直在休息,到时候拿不到证书不白来了吗?”   符教练蹲在一边,拿这个学员一点办法都没有。程望戴着墨镜晒太阳没搭话,符教练也懒得再说,招手把李竞扬叫过来,“你先陪程先生练一会儿,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竞扬听到程先生三个字就觉得不爽,斜眼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竟然长得很像另一个姓程的。   晦气。   “晒太阳回家晒,这是训练场地。”   程望听出对方的语气不是很友好,有些恼火,摘下墨镜扫了他一眼,“我付费晒太阳,不行啊?”   李竞扬正要驳他,身边一个女学员凑上来问证书在哪儿取。他随手一指出口旁边的小白房子。女学员顺着方向望过去,忽然发出一声惊叹。   “哇,这么帅?他也是你们学员吗?”   程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很是不服。方圆几里还能有比他帅的?他抬眼望过去,从躺椅上站起来。   “哥?”   程望看着程则穿的衣服,脸拧成一团,这么青春活力的穿搭,他没见过。他哥什么时候转型了?怪不得女学员说他帅,穿成这样要是再笑一笑,看着也就二十几岁。   还好,他哥不爱笑。   “哥,你怎么来了?”   程望给程则让位置。程则没坐,把车钥匙扔给他,自己找了处稍微干净一些的阴凉地儿坐下。   “学的怎么样了?”   程望坐在地上,摊了摊手,“洒洒水啦,学着玩儿的。”   𝕮𝕁Ⓦ   程则瞟了一眼正对他怒目而视的李竞扬,把手搭在程望的肩上,朝李竞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是你教练?”   “不是,新来的。我教练有事让他带我一会儿。”   “水平怎么样。”   “不清楚啊,还没学呢。我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程则点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在李竞扬身上,“听程圆说,你想要深圳我隔壁那套房子?”   程望晒着太阳,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他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哥,我随便说说,你别在意啊。”   “一套房子而已,直接和我说就行了。”   程则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抬手指了指前方,“帮我个忙,房子送你。”   程望顿时来了精神,眼神都发亮,“你说,哥!使命必达!”   “帮我也报个名,就报你刚刚那个教练,李竞扬的课。”   “他?”程望一脸狐疑,“他新来的,水平不行吧?哥,你用得着学入门课吗?你不是有——”   程望看了一眼程则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哥要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到十分钟,程望就揽着李竞扬回来了。李竞扬一脸怒意,走得极不情愿。   程望把人带到角落,正撞上刚取完证书的女学员满眼爱心地盯着程则,而程则照旧冷着脸,恨不得离她几米远。   “哥,报完名了。”   程则缓缓站起身,面色平淡,“李教练,又见面了。”   程望在旁边嗅出火药味,摸了摸鼻梁,默默闪到一边。   李竞扬脸上的怒气已经藏不住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程则面前:“程则,找我学潜水?嫌命太长?”   “听说你是学游泳的。”程则半眯着眼,笑了一下,“比一场?敢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怕了?”   程则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游泳,你不是专业的吗?”   他把衬衫脱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搭,“要是这都不敢比,你还能比什么?” C53 一分十三秒   七岁那年,方玉第一次带程则进泳池。理由很简单——程则怕水。   为了磨他性子,方玉带着他游了三年。   后来方玉生病,程则却养成了游泳的习惯。在水里那一小时,世界只剩他自己,要战胜的也只有自己。那段短暂的泳池时光,一度是他对抗程威强最有效的解压方式。   方玉去世后,程万隆给他请了专业教练,程则没想过要在游泳上取得什么成就,可当四百米自由泳从八分多钟缩短到四分、三分,最后定格在两分十四秒时,他还是感到了某种满足。   但也仅此而已。游泳只是他的解压工具,天长日久,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压力过大或心情不好,他都会下意识去找泳池。他也没想过,这个无意间培养的爱好,有朝一日真的能有用武之地。   对于李竞扬,他本没什么。陈希夏不是一件需要争抢的物品,他也不屑于跟任何人争。一切在于她的选择,而他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很难不介意——李竞扬手腕上戴着她的发圈,比她之前戴的那枚戒指还刺眼。   ‎   程望坐在后面,看着程则和李竞扬站在泳池边对峙的样子,又起了一身冷汗。   以他的经验,这种场景应该是情敌见面拔刀相见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但他哥,什么时候有情敌了?   程望坐在泳池边拿着计时器,一百米自由泳,在短池里是两个来回。   他游泳不专业,但眼睛还算好使。眼看着程则前五十米没发力,一直跟李竞扬并排,甚至落后半个身位。李竞扬游得很快,速度也很稳。   最后一圈,程则才开始加速。   李竞扬余光扫到他的时候,程则已经领先了一个身位。   到边。   程则触壁,摘下泳镜,撑着池边上了岸,水滴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淌。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动作不急不慢。   把毛巾扔给程望,程则蹲下来,平视着正准备上岸的李竞扬。   “李教练。”   他声音从容,伸手将黑色发圈从他手上扯下来,笑了笑,“下次快点。”   李竞扬泡在水里,撑起半个身子想把人推开,但没用上力,眼睁睁看他把陈希夏的发圈拿走,想骂的话堵在气管里。   技不如人,他就算不服,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竞扬撑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看着坐在一边的程则正要骂两句,手机收到消息,他拿起来划了两下,脸色比刚刚更差。   “我今天有事,咱俩还没比完,程则,你别得意,等下次!”   程望瞥了眼计时器,一分十三秒,一分二十秒。   “哥,你来砸人饭碗啊?”   程则扫了一眼李竞扬出去的背影,从程望手里接过计时器,拍了张照片。   “房子的事我让刘浩安排,走了。”   “这就走了,哥?”   相比于房子,程望现在有更好奇的事。   “这个李教练怎么招惹你了,难道——”   程望走在程则身边,一脸不可置信,“情敌?”   听到情敌两个字,程则不着痕迹地轻吸了口气。   “不算。”   “不算?”   程则换好衣服,看着李竞扬打车离开的身影轻皱了下眉,“我在追陈希夏,他也是。”   “我靠,那不就是情敌!”   程望意识到说了脏话,又马上道歉,“我错了,哥。不是,陈希夏?大美人?”   程则听到大美人倒是笑了,“嗯,是。”   “她不是结婚了吗?我前两天听我姐说,大美人之前可厉害了,不过我姐好像很烦她。”   “现在也很厉害。”程则脸色沉了沉,似乎想到什么,“告诉程圆,我的事,没她说话的份。”   程望识趣地闭了嘴,给程则让开路,目送他上车。   ‎   程则回到曼铂,想着程望的话,抱着啧啧在水榭旁坐了会儿,翻着陈希夏这两年多的朋友圈。   朋友圈的内容没有微博丰富,偶尔转发一条养老院的宣传链接,或拍两张风景照,连张自拍都没有。   唯一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一年前和郝桂英在菜园里给花浇水,郝桂英和她一起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愿。牛仔短裤,宽大的浅灰色卫衣,夕阳照着她的侧脸,两个人笑的一样开心。   发布那天,是她的生日。   很快,翻到最下面,两年前的第一条朋友圈:一张刮刮乐的特写,背景是那天雨中的街景。这也是那年,唯一的一条动态。   程则放下啧啧,放大图片。熟悉的街景和便利店,他辨认了两秒。   是领科楼下。   啧啧趴在他脚边,时不时呜呜两声。云层堆积,即将笼罩天际的瞬间,他握栏杆的手骤然收紧。   -   大雨落下,陈希夏在乐天会见室里,挡在张福强身前,寸步不让。   “张进宝先生,张福强来乐天的时候预付了五年的费用,不存在费用到期。上次我们的人过去应该和您说过,我们暂时不能让张爷爷和你们回去。”   “你有病吧?我是他的监护人,你凭什么不让我接人走?”   “因为你涉嫌虐待。”   陈希夏把缩在一边的张福强交给张合元,往前站了两步将人挡住,“张进宝,我们已经向民政部门报告了,张爷爷回到院里的时候身上是有伤的,我们已经留证了,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是你们虐待老人!我大爷回去的时候身上就有伤了,你们还敢污蔑我?”   张进宝指着陈希夏的鼻子,唾沫在她脸上横飞。陈希夏忍了又忍,没伸手掰断他的手指。   程则给她的文件,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真相不难拼凑,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因为争夺家产,张福强的病情才急剧恶化。   海月村要拆迁,在还算明白的时候,张福强就和张进宝反复说过,老宅子的他最后的根,他死也要死在里面。   但张进宝为了尽快拿到拆迁款,以监护人的名义签了字。本不会掀起什么大波澜,但他姑家儿子突然拿出一份张福强的遗嘱,白纸黑字,写着财产分配和房子归属。时隔多年,真假难辨。张进宝急了,这才把张福强接回家。进一步的争夺细节,报告上没有,但也能脑补个七七八八。   张福强身上的伤,多半是争执时留下的。这个时候把人放走,张福强不被他们弄死,也得没半条命。   ‎   张合元看着陈希夏的表情,赶忙找符主任搬救兵,又拽了下她的衣角。   “陈哥,吴院马上来了。”   陈希夏深吸了口气,把拳头慢慢松开,心里默数了十个数才开口。   “张进宝先生,我再说一遍,在民政部门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接走张福强。”   张进宝挺着肚子往前一撞,陈希夏闪得及时,连退了两步。张进宝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抬头正要伸手打她,吴院长陪着笑从门口把人扶住。   “哎哟,张先生这是怎么了,没站稳啊。”   吴强瞪了陈希夏一眼,“还不快去给张先生倒杯水。”   陈希夏退后两步依旧守在张福强前面,眼神凌厉,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样子。不过这次她没盯着张进宝,而是看向吴强。   “吴院,集团的调查报告已经交给您了,张爷爷我先带回房间了。”   没等吴强回复,陈希夏已经搀上瑟瑟发抖的张福强离开了会见室。   关门的瞬间,张进宝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陈希夏捂住张福强的双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张爷爷,妖怪打跑了,咱们回去咯。”   张福强眼神呆愣没什么反应,手却一直乱挥。   回到房间,陈希夏调好空调温度,放了首军歌,张福强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余光看到张合元站在门外一直和她挥手,她瞥了一眼,没理。   张福强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把军歌的音量又调小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逐渐放松,她才缓缓抽出手,转身往外走。   ‎   “吴院又要扣我工资了吧,怎么骂的我?”   陈希夏带上门,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上了一天班,和人渣对骂,铁打的人现在也该累了。   “吴院确实骂你了,但我找你不是这事。”   张合元把陈希夏放在护理部的手机递给她,神情紧张,“陈哥,你看看群消息吧。”   “郝桂英去世了。”   陈希夏没看手机,摆了摆手笑他,“我早上刚从医院回来,护士说了指标一切正常,医生也说了,脑出血最危险的水肿期要三到七天才发作,这才多久,怎么可能?”   “你......你还是看看群吧。”   张合元看着呆站在原地的陈希夏,心里也难受,“听说是血栓脱落导致的再出血,人已经没了。李院的指示是,按照集团下发的规定,任何在职员工都不能去参加葬礼,也不能再前往医院探望,你——”   走廊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闷响。陈希夏攥着手机,盯着张合元,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点点头。   张合元看着她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又探头看了张福强,继续说:“陈哥,你上个月帮我值了三天班,这两天我换你,你回家休息几天。”   陈希夏打开手机看了眼日期,把屏幕上的群通知划掉。   “好,那我今天下班在系统里和你换班。”   陈希夏面色如常,“张爷爷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张进宝把人带走,听到没?”   张合元点头答应,陈希夏和他碰了个拳,回到护理部准备下班。   ‎   王兮得到消息特地来护理部看了看她,安慰了一会儿。见她一切正常,工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系统里护理日志、交班记录、换班申请也一项不差,样样妥帖。王兮稍稍放下心来,想着她或许只是有些难受,应该没什么大事。就坐在一旁和她闲聊了几句,一起下班。   “马上中秋了,什么时候回海口?”   陈希夏换上衣服,把包挎在身上,“这两天吧,王姐,别忘了你还答应小小去森林公园呢。”   王兮拍了下脑袋:“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一会儿买票。”   陈希夏从包里拿出两个榴莲月饼给王兮,“王姐,给你带的,提前祝你和小小中秋快乐!”   “还是你爱我。”王兮接过月饼,在养老院门口抱了抱她,“希夏,别太往心里去,好好过节。”   陈希夏拍拍她的后背,嗯了一声,笑着和王兮挥手,骑着门口的共享单车离开养老院。   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晖铺在地上,没一会儿水气散开,路面的潮湿开始一点点变干。   陈希夏回家睡了一天一夜,睡梦里,一片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悉如平常。 C54 陈希夏,我在你身后   2018年,寒假前,程则从南山区见完投资人出来,给梁露回了电话。   电话里梁露语无伦次,问他知不知道陈希夏去哪了,她下午没来上课,被孔老师记了缺勤,电话也打不通。   程则坐在车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阿尔茨海默症社区里,她照顾了一年多的周爷爷去世了。   陈希夏很少逃课,她的顽劣,仅限于在休息时间跑出去,释放一下过于旺盛的精力。课不会逃,连迟到都没有过。要保研的目标明确,不该做的事,她不会做。   梁露问他要不要给陈希晴打电话,程则想了想,没有发表意见。   她在哪,其实并不难猜。能让她逃课去的地方,一定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而目前看,目的地应该不会太多。   程则问了梁露周爷爷的信息和墓园位置,把车往宝安区的墓园开。车停在墓园门口。他沿着永生湖走了大半圈,在一排尚未长成的柏树下,看见了她的黑色背影。   程则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一时没有想好要不要过去。   远处的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看不出力量,像一根摇曳的树枝,在一片葱郁的掩映下飘摇。   不自觉地,他还是向着她身影的方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人才察觉。   程则看着墓碑座下放着的合照,照片里的陈希夏穿着一件米咖色短袖,眉眼弯弯地挽着老爷爷的手,老爷爷的头偏向她那一侧,皱纹堆起和蔼的笑意。   她提起过,周爷爷白内障手术后视力还在恢复,衣服颜色要选柔和的,避免高亮度产生的眩光刺激眼睛。   她说这些的时候,程则有些意外。在他的观察里,陈希夏最是野性难驯,大大咧咧,这种小事很少在意,选衣服的方式更是随意得像摇骰子,扔到哪算哪。   但他瞬时就反应过来,她是陈希夏,警惕,机敏,很少展露出全部的肚皮。   七年前,程则在墓园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后等了一小时,听她和周爷爷碎碎念了一些动人的小事,嘱咐他下去找陈朝明下棋,没事也可以去找陈冬和陈洁遛遛弯,他们到的早,路肯定熟。   人没哭,看着很冷静,情绪也算稳定,就是话有些多。   那时,他还没有察觉到她轻描淡写的念叨里,包含着多么巨大的悲痛。   ‎   从七个小时的会议里下线,他看到一直没有回复的消息隐隐有些不安。查看了管理系统,郝桂英去世的标注已经更新。   电话意料之中的无法接通,他上楼去敲门,没有回应。   她是个聪明人,威盛已经明确发了文不允许去探望逝者,她不会往枪口上撞。那她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一个。   陈冬和陈洁的公墓距离市里不远,但路却有些盘旋曲折,程则避开岔路,沿着海边抄了条近路过去。   车停在墓园门前,拾级而上,程则凭着脑海里她曾描绘的画面,在墓碑中间穿梭,又穿过中心的大片草地,才远远看到她小小的红色背影。   远处的山沉沉地覆在她身上,似要将那一点红色吞没。   他没有急着过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回忆在脑海里重映,她的背影比七年前更单薄,但似乎比那时多了些力量,像一棵小松柏,直挺挺地面着墓碑。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动,他才慢慢向前走。   “陈希夏。”   电话接通,听筒里只有风声和她浅浅的呼吸声。   “我在你身后。”   阴影笼下来,挡住阳光。程则单膝跪地,轻握住她搭在酒瓶上的手。   “要走吗,还是再待一会儿。”   陈希夏没动,过了几秒,抬头一笑,“你怎么总能找到我。”   程则低头看她,脸色还算正常,身旁摆着两瓶啤酒,一瓶没开瓶的香槟,一个东倒西歪的蛋糕,和没有点燃的蜡烛。   “我第一次来,先和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程则将花束放下,握着她的手站起来,朝陈冬和陈洁的墓碑鞠躬,“叔叔阿姨好,我是程则。”   话没说完,陈希夏把手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该我了。”   陈希夏俯身摸着墓碑的边缘,“这位,陈洁女士,我妈妈。”   “这位,陈冬先生,陈洁女士的丈夫。”   陈希夏笑,指了指两座墓碑之间的空隙,“这里,是未来的我。”   “程则哥,欢迎来到我真正的家。”   ‎   在他的人生里,似乎很少有这样的瞬间。对于强者的向往让他一早练就了牢不可破的外壳,方玉和程万隆的离世,都没让他产生过这一刻的感受。   三个人,两座碑。她站在墓前,穿着红色连衣裙,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是平时很难见到的样子。   但他却觉得,她的一部分灵魂似乎已经埋进土里了。   那双发亮的眸子和微笑的弧度,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似乎更柔和,也多了些他看不懂的迷雾。   往事历历,恍如昨日。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觉,在他的心脏一点点蔓延。   他已经做不到那样纯粹的注视了。   ‎   风声渐大,阳光被云彩遮住光华,天慢慢阴下来,变得凉爽。   程则将外套垫在地上,握住她的手把人带过来。   “想说什么坐下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程则哥。”C🅙🅦   陈希夏坐到地上,垂着头给蛋糕插上蜡烛。   “叔叔生日。”   她动作僵了一下,回头看他,笑意又浮上来,“你记忆力真的很好。”   她手里拿着打火机,摁了一次又一次,“我买的蛋糕碎掉了,打火机买了三个,但一个都点不燃哎,好奇怪。”   陈希夏把打火机摆在蛋糕前,盘腿坐好,程则坐在她身后,挡住了吹过来的风。   她仰头看天上流动的云,笑容浅浅,“程则哥,你想听听我爸的故事吗。”   程则低头凝视着她的侧脸,没出声。   “我爸是出车祸死的,连环追尾,但是车祸不都是会死人的,就像程望。但我爸没活下来。警察跟我舅说,我爸的车被夹在两辆车中间,他连方向盘都没动,也没有任何规避动作。”   “我当时不懂什么是规避动作,但我想了个办法。回到家,打开那天的新闻,用手机把事故重播的那几秒钟录下来。只有几秒钟。我反复看,反复看,看了几千遍,可我爸为什么不动,我还是没看出来。”   “后来,有一天梦里,我回到了车祸现场,看到我爸死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的天,脸上还带着笑。”   陈希夏也笑,低头看程则带来的花束,把它们摆在两个墓碑中间。   “那个梦我做了很多遍,每一遍他都在笑。”   “我实在想不通,就开始拼命回忆。我想起我妈去世以后,我爸总是一个人在客厅待到凌晨。有时候写日记,有时候就对着我妈的照片发呆。后来我爸也走了,家里把所有东西都烧了,我偷偷留下了那本日记。但我那时候还认不全连笔字,又不敢问别人,看不懂的,就用铅笔把不认识的字圈出来。”   “后来,那些字我都认识了,也想明白了,原来爱是会死人的。程则哥,我爸是因为爱,才会死的。”   ‎   远处的山峰里,飞鸟零星地从树林里扑腾着冲向天空。她想到好多事,好多人。   好像她爱的人,都逃离不了死亡的厄运。   家人是,阿妈也是。   十五年过去了,没人知道她听到了陈冬的死因。   她拥有很多爱,很多很多,舅舅一家把她保护的很好。   但好可惜,她还是听到了。   这些片段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和她一起活,也会和她一起死。   ‎   周遭寂静得只有风声,过了好一会儿,程则才缓缓开口。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你的鼻子和你爸爸很像,眼睛,和你妈妈很像。”   她循着声音微微侧头。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会和他们一样像。”   “你说的没错,爱确实会死人。”他低声说,“但不爱也会。”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程则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想到了方玉的脸。   “如果程威强爱我妈妈,她不会那么早就走了。陈希夏,爱是有力量的,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你是因为家人的爱才活下来的,我也是。”   程则轻抚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宽慰自己。他不习惯暴露脆弱,也不习惯展示伤口,和陈希夏相比,他或许不如她坚强。   “只要你还在,你们的家就还在。只要我还在,我妈妈就还在。”   风吹过墓园,三角梅落了两片。   程则牵起她的手,指着墓碑中间的空隙,“如果这是你的家,那你旁边的位置,应该是我。”   ‎   陈希夏想抽回的手被紧握住。   内心的恐惧和惊慌像一件沉重的外套从身上滑落,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   她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十几年里,被风暴荡涤了一遍又一遍,留下的只有荒芜枯涩的荒漠。就在她最努力寻找水源的时候,程则出现了。在她身边形成了一汪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水域,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干涸和急迫。   时间倏忽而过,她一遍遍拆解重构着心底的恐惧,想破除那座压了她十几年的大山。   但她不是真正的齐天大圣,她只是一只最普通、最冥顽不灵的猴子。   他也不是她的救星,他只是一个心善的路人,静静地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快乐和难过。   只是,当他静静注视着她的时候,她总能莫名生出一些勇气——   一些高于她自己本身的,未被任何人点燃过的勇气。   她可以去爱吗?   世界在坠落。能接住她的人,已经在了。   要抓住吗?   猛烈的情感缓慢地爬上她的心,她听到他又一次叫她名字。   “陈希夏。”   短暂的暮色里,风围绕在她身边,程则轻声问她。   “我可以做你的家人吗?” C55 不够低,够不到   回海口的车里,陈希夏抱着没开瓶的香槟,和啧啧坐在后座。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罕见地没有睡着。   车停到家楼下,程则打开车门伸手接啧啧,陈希夏没有松手。她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眼睛扫过他膝盖上的灰尘。   “你也要上去吗?”   “已经八点多了,今天还是中秋节,我不能上去吗?”   陈希夏从车上下来,犹豫了会儿还是嘱咐了一句,“我姐今天也在家,赵袅袅好像也在。但我姐可能不认识你,她脸盲,你们也没怎么见过,所以——”   “你担心什么?”   程则从她手里接过啧啧,拿着准备好的礼品,轻车熟路地走向单元门,“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替我舅来拜访而已,别想太多。”   “也是。”陈希夏从他身侧过去,没再管他,“反正我们也没多熟,上下级而已,有什么——”   “陈希夏。”   电梯的光一闪一闪,程则的脸色也忽明忽暗,啧啧在他怀里呜呜地叫着,好像在给他鸣冤。   ‎   四个小时前,告白人在见过被告白人的父母之后,在她最在乎的人面前,想听她说一句实话。   趁人之危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她难过的时候,这些话不该问。   但做君子也没什么意思,他似乎早就做不到了。   他急切地想抓住她,哪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急,要徐徐图之。   然而当机会来临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   只是他少有的误判了形势,尽管陈希夏沉浸在悲痛里,但是意识清醒逻辑清晰,没有给他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   程则走出电梯,把啧啧和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挡住她的去路,“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都忘了?”   陈希夏双臂环胸看他,“我答应你什么了?”   ——她又没喝醉,脑子清醒的很。四个小时前,被告白人明明就是沉默良久,转身要走,结果告白人拉住她,含情脉脉地想要一个名分。   她十分果断决绝地回复了:没想好,再说吧。   一共就六个字,她答应什么了?   “你答应不再躲着我,尝试考虑我,忘了?”   “我没有。”陈希夏看了一眼家门的方向,声音压低,“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你开车的时候梦见的?”   话没说完,楼道的门打开,陈希晴从家里出来放垃圾,抬头看见陈希夏的半个身子和一个男人的背影。   “夏夏?”   陈希晴很少这么叫她,她不喜欢叠词,叫着总觉得黏腻,只有在外人面前,才勉强和家里人保持一致。   很显然,这个男人的背影是外人。   “姐姐~”   陈希夏朝程则翻了个白眼,转身跑回家。   ‎   “这么快就到了?还以为得一会儿呢,快,等你们吃饭呢。”   徐华荣把一大碗清补凉端到餐桌上,给陈希夏递了个勺子,“早就给你冰着了。”   陈希夏搂着赵袅袅坐下,先喂了她一口,“你还想着来看我啊,我还以为你天天在医院看帅哥都给我忘了呢。”   赵袅袅比陈希夏矮一截,被拥在怀里像一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小幼崽。她把手搭在陈希夏肩膀上,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程则。   陈希晴从房间里把陈毅成叫出来。屋里的假悟空和啧啧正在打架,一派混乱又祥和的氛围里,程则打了个招呼,坐到陈希夏身边。   清补凉还没吃两口,陈希晴就走过去,掐住她后颈把人拎起来:“挨着我坐。”   陈希夏哎了两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反抗,没成功,还是被扯到对面坐下。   “姥姥呢?”陈希夏问。   “去和王奶奶打麻将了,估计要晚些回。”陈毅成戴着黑框眼镜,边给程则夹菜边说,“程则,今晚就在家里睡吧。你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次有时间,到时候让夏夏带你去逛逛。”   陈希夏低头看群里姥姥刚发的自拍,老花镜压在鼻梁上,笑的牙花都露出来,一看就是赢钱了。   之前在村里,姥姥的朋友也总是一批接一批地来。上午十点一波,下午一点一波,晚上十点多还能再凑桌麻将。本以为搬来跟舅舅住会闷,没想到才三天,姥姥就又联络上了一群新麻友。天天戴着斗笠在小区里晃,走东家串西家,一刻不得闲。   要是阿妈没得病,能健康的活着,过的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日子?   陈希夏低头和碗里的米饭对视,极轻地叹了口气。   ‎   程则扫了眼陈希夏,挑了只鸡腿夹给她,“谢谢陈叔。”   “他住这,我姐和袅袅住哪啊。”   陈希夏啃着鸡腿,悄悄抗议。她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但程则要是住她家里,这两天肯定又要穷追不舍地问她问题。   “我和袅袅吃完饭就走了,院里有活动,去福建团建。”   陈希晴默默地把陈希夏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抬头看程则,“不好意思,刚刚没顾上打招呼,我是陈希晴。”   程则和陈希晴见过几次,都是在陈希夏学校里,匆匆两面,谈不上多深的印象。何况陈希晴的脸盲症状,放眼整个中国都是相当炸裂的。大部分人的脸在她眼里会自动变成骷髅样式的透视图,不仔细观察骨相、只是匆匆一瞥的人,根本留不下太深的印象。   但面前这个骨相卓越的脸,好像有点眼熟。   陈希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咱们是不是见过?”   赵袅袅埋在饭碗里的头也抬起来,继续盯着程则看。   “见过,”程则说,“夏夏大学的时候,在她宿舍楼下和教学楼见过两次。”   程则礼貌回应,转头朝赵袅袅笑了笑,“两个月前,我还去你们院里打过针。”   陈希夏刚喝了一口椰奶,芒果呛在嗓子里,和徐华荣异口同声:   “打针??”   赵袅袅放下碗,喝了两大口饮料才开口:“你们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但没敢说。晴姐要是再不提,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赵袅袅看着脸色有些疑惑的陈希晴,猜到她记不太清,提醒了两句:“就是李院的朋友,让你帮忙打水光的那个。”   陈希夏看着赵袅袅如释重负的表情,记忆被唤醒。   还真上科技了?   她猜的这么准吗??   陈希晴点点头,“黄金比例脸二号,记得了。”   “什么意思?”   陈希夏还沉浸在巨大的惊讶里,听到酷似标本的奇怪名字,疑问更多。   “我给患者原生脸的编号,分析骨骼结构用的。”陈希晴又侧头观察了程则一会儿,“保持的还行,就是黑眼圈有点重,可以来打个激光。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动了,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程则:“谢谢,有需要我再找你。”   陈毅成眼神警告了陈希晴,转头看向程则,“有什么事吗?为什么做医美?”   “没什么,陈叔。”程则颔首,起身给陈毅成倒酒,温和有礼,“年龄到了,日常保养。”   “你工作这么忙,还是健康最重要,没必要追潮流搞这些。”   陈希夏去夹藕的筷子顿了顿,转了个方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快吃了两口,盘算着什么时候从这个是非之地逃离。   陈毅成和程则碰了杯,程则把水杯轻放在桌子上,观察着陈希夏的反应,没再说什么。   大家边聊边吃。陈希夏见程则没再说什么离谱的话,才放下心来,多吃了半碗饭。闲来无事,她啃着西瓜扫了程则一眼,发现他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大概是不合他清淡的胃口。陈希夏又扫了一圈餐桌,除了角落那盘炒蘑菇,应该没什么他爱吃的。不过就他那种处处守着规矩的装货,就算再饿,估计也不会起身去夹菜。   陈希夏没再管。吃完饭,洗了澡,送走陈希晴和赵袅袅,牵着啧啧出门遛狗。   ‎   小区很旧,但是还算整洁,物业也不错,小商贩基本进不来。陈希夏出门前翻了件大学的衬衫和棉麻短裤换上,踩着洞洞鞋,在黏腻的空气里走了十几圈。   海口的夜晚没有三亚凉爽,没什么风的时候,空气好像能把人黏住。啧啧走不动了,趴在花台边吐着舌头。陈希夏蹲下来,和它对望了一眼,“你想不想吃点面包?”   啧啧没有说话,但她听懂了。   陈希夏满意点头,“就知道你馋,带你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昂~”   她在小卖部里里外外扫荡了一番。春光拿了一排,椰子面包拿了三种,又顺手带了几瓶椰奶和巧克力,结账时惊奇地发现,居然要二百多块。   便宜他了。   陈希夏抱着啧啧和一大包零食,手里还举着一根绿色心情,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从小卖部到家,正好能吃完一根。路过小区第三个垃圾桶时,她刚好能腾出手,以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把棍子扔进去。这是她从小就精密计算过的。   最后一口吃完,她正要抬手制造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第三个垃圾桶前面多出一个人。   程则单手插兜,从远处快走了两步,接过她怀里的那包零食。   陈希夏把啧啧放到地上,带上牵引绳,余光看他,“你还没睡啊?都十点半了。”   “陈叔和徐阿姨都睡了。”程则走在前面,指着车停的地方,“把啧啧送回去,带你去看月亮。”   “看什么月亮,没那个闲情雅致,回去睡了。”   陈希夏抱着啧啧转身,打了个哈欠,从门前停着的电动车后视镜里看着程则把一大包零食放进去,赶紧小跑了几步摁电梯。   程则到的晚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希夏正蹲在家门前给啧啧擦脚。   “你不是去看月亮吗,高雅人士,怎么又回来了?”   程则把房门打开,啧啧先一步钻进去,瘫在客厅空调底下享受冷气,陈希夏正要跟进去。   下一秒,程则把门关上。   他俯身,吻落在她唇边,低声问:“去看月亮,还是在这儿亲?”   “你有病吧!”   陈希夏咬牙,没敢太大声,推了他一把,男人纹丝未动。   她靠在门上,思索了一会儿,“我困了,要回去睡了。你要是想看月亮,可以自己去,或者打开手机看看直播,肯定有人直播看月亮。”   高雅人士还是很多的。   程则手抵着门,沉默片刻,往后退了半步。   “陈希夏,我已经三年没过中秋节了。”   “那你忙着赚钱能怪谁啊?没有共情资本家的义务哈!”   陈希夏的防沉迷系统上线,没被眼前男人有些落寞的神色迷惑。   “好。”程则把钥匙放到她手里,“那我回去了,明天你和陈叔说一声。”   说完,程则转身朝电梯走。   陈希夏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哎?不是,真走啊!”   她蹑手蹑脚地小跑了两步,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程则用脚抵住,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不想我走?”程则摁下按键,唇角勾笑,低头牵她的手,“说好的带你散心,走吧。”   陈希夏心里暗骂了几句,头歪到一侧,看着电梯上闪烁的红色数字,从口袋里摸出发圈,随手扎了个马尾。   “散心是吧?”   她食指勾了两下,示意他低头。   “不够低,够不到。”   程则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与她平视,“够了吗?”   陈希夏左右活动了下脖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揪过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程则微微一怔。片刻之后,他的手才环上她的腰,轻咬她的唇角。   她两只手攀上他的脖颈,又吻他耳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够。程则,远远不够。” C56 程总,不行就别勉强   两年前生日那天,他不是没有察觉 。   以他对陈希夏的了解,先上床再谈恋爱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那一晚,她一贯勇猛无畏,却少了些情动。动作丝滑得像个老手,心思却并不完全在他身上。   落地窗外,漫天飞雪。他看着她氤氲的眼眶里滑下一滴泪。他晃了一瞬,吻了吻她的后颈,动作放轻。   后来再想起那晚,他才了解。   那一刻,她或许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在与他告别。   用极致的感受去掩盖悲伤,她一向擅长。   周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天,她斥巨资跑到欢乐谷蹦极,蹦完吐了一次,还想再蹦,看了一眼价格,死心了。   不过很快她就换了种免费的宣泄方式,跑步。   她绕着学校操场一圈圈跑,二十几圈打底。被梁露拽回来喘口气,转身又跑。整整两周,一天没停。   手上的戒指已经不在了,郝桂英的事,她没再提过。但他知道,在她心里,事还没过去,她的情绪只是没发出来,不是消失了。   ‎   她微博提到过的豪车现在就停在破旧的小区楼下,月色里,两个人的身影融合在一起,隐隐约约地能看出轮廓。   “有点心烦,睡你一下,是不是有点不道德?感觉像在利用你。”   陈希夏把问题抛给程则,人坐在他腿上,隐秘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可以利用。”   程则按住她的后腰,把人贴紧,盯着她的眼神很露骨,“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床伴。”   陈希夏看着衣冠楚楚的程则,低落的情绪翻涌出极大的破坏欲。她低头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吮吸。   花香洗发露的味道,她在家用的那款。   “你洗澡了?”   “嗯。”程则环住她,手紧贴着她的腰,“去酒店?”   停车的地方不算显眼,但今天过节,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程则看了眼车窗外三三两两的行人,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陈希夏从他颈间抬起头,借着车窗外漏进的一点光,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她伸手勾住他下巴,像逗啧啧那样,指腹轻轻蹭了两下。   “为什么去酒店?去酒店还叫散心吗?”   程则犹豫了一瞬,修长的手指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难得她有兴致,这里也行。   ‎   陈希夏按住他的手,向后靠了靠,“程总,不行就别勉强。”   “什么不行?”   扣子解到第四颗,程则把她的手按在胸肌上,凑上去吻住她。   他用力地碾她的唇,又轻轻吮吸,感受着她主动的回应,控制着力度,不想弄疼她,手却嵌在她的腰侧,暗暗用力。   陈希夏轻轻地喘息,稍稍侧过头换气,程则轻吻她的耳垂,和她确认,“要在这里吗?”   “嗯......没套吧。”   理智短暂地回笼,车窗外的人声远远近近,似乎......   “有。”   程则将她的头发散开,把人按在挡板上。   “外面看不到。”   陈希夏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慢慢向下,又折返向上,落在他肩上那道疤的位置,停住,轻抚。   “之前没发现,居然这么长。”   他没说话,倾过身吻她。   吻很轻,从额头慢慢向下,是她喜欢的顺序。   陈希夏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唇一寸寸滑过她的皮肤,直到锁骨处被温热覆盖。他的手从腰侧缓缓向下移,寻到她臀上的软肉,托住,往前带,帮她调整姿势。   时隔两年,那股翻涌的火焰再次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她睁开眼,目之所及全是干涸——她迫切地想要汲取水源。   被他的吻带动,她也变得急切,剩下的扣子被她扯开,指尖从胸肌滑到腹肌,沿着线条一路向下,最后覆在他紧绷的西装裤上。   ᑢ҈ᒛ҈ᣭ҈   变化,过于明显。   她睁开眼睛,动作停滞了一会儿,手想挪开的瞬间被按住。   “怎么了。”   程则坦然地看她,眼角隐含着笑意。他解下腕表,随手丢在一旁,从车侧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准备工作结束,程则扣住她的腰,把人按在胸膛上,声音低哑地安抚她:“不想做就不做。”   “那倒不是。”   陈希夏借着微光打量他的脸,看不真切。她抬手托住他下巴,轻轻掰正,“程总,不是没结婚吗,打针干嘛?”   程则低头吻她手指,“见你。”   陈希夏眼睛倏地睁大,触电般缩回手。表情没管理好,一脸错愕。   ‎   程则看着她五颜六色的表情和身上熟悉的衣服,一些不太具体的回忆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又分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他倾身向前,按住她的背,凑上去轻吻她唇角,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短裤柔软的布料里探进去,轻轻揉弄。陈希夏环住他的腿下意识收紧,不知道是不是情绪低落的缘故,身体异常敏感。   她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小腹绷紧,感受身体里涌上来的快慰。   衬衫的扣子被他咬开,程则吻她胸前,低声问她:“刚刚说不够,什么不够?”   她把手指插入他的发中,身体轻轻颤抖,没有回答。   他低声叫她名字,在她锁骨和前胸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她挺直的腰背慢慢变软,柔软的长发扫着他的前胸和手臂,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索吻。   程则睁开眼看着她被情欲染红的双颊,带着她的手摸上他的腰带。冰凉的金属扣让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半睁,又闭上,手指娴熟地解开,扔到一边,碰到手表发出一声脆响。   两个人的身影在夜色里紧紧相拥,紧密得几乎没有缝隙。陈希夏下意识地扭腰,被扣住,呼吸交错,她伸手抓住他的小臂,小臂的肌肉因为用力绷紧,硬的发烫。手从小臂上滑落,抓住他半脱的衬衫,揉皱,又松开。   她被顶得头晕目眩,呜咽着轻声叫他名字。身体不自觉地后缩,想逃脱,又想靠近。   程则将她的声音吞下去,呼吸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处都滚烫,身体更加难耐。她下意识地咬住他,脸变得更红,身形随着他的动作,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反复摇摆。   无尽的黑暗里,她闭上眼,一切都交给了欲望,交给最原始的,最真实的反应。   这一刻,她承认,她需要他。   “夏夏。”   程则叫她名字,纠缠着,一遍遍重复。   陈希夏手臂收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感受着他的心跳,也感受着自己。   灭顶的快感很快从身体的每一处袭来,达到顶点的瞬间,脑海中电闪雷鸣,随着身体的浮动,大雨落下。   她想叫出的声音,化作一声呜咽,落在他耳边。   眼泪滴落在伤疤缝合的地方,慢慢划过他的肩。   程则停下动作,轻抚着她的背慢慢摩挲。   她伏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你还没——”   “没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她的头按进颈间。侧过脸蹭了蹭她的耳朵,手指缓缓穿过她的头发。   “想哭就哭出来。”   无声的眼泪从他的后背滑落,干涸被雨水一点点润泽。她又一次咬上了他的肩。   “程则哥。”   眼泪和高潮再一次汹涌而至,随她一起坠入深渊。又被他的手捞起,按回身上。   “我好难过。” C57 我诱惑到你了吗?   我好难过。   她从没这么说过。   也很少在人前落泪。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眼泪没什么用。   哭出来,只会让家人担心。在爱你的人面前,眼泪是致幻剂,会把痛苦放大千百倍,拖他们一起沉下去。而在恨你的人面前,眼泪不过是软弱的注脚,是亲手递给别人的刀,让人觉得你可欺。   有人能承受住她的痛苦吗?   似乎有。   ‎   陈希夏感受到自我在土崩瓦解的边缘,她感受着程则的心跳,共享身体的震颤,在最赤诚的情欲里,和他短暂地融为一体。心里隐秘细小的伤口一点点浮在皮肤上,被舔舐,被安抚,整个人好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她伏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抬头看他,发现程则的眼眶有些泛红,缱绻的目光里多了一些难掩的爱怜。她不太习惯,往后挣了一下。程则却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车窗外的行人渐少,夜晚重回静谧。他们抱在一起不知道多久,程则帮她简单清理了一下,低声问:“要去洗吗?”   陈希夏换上了他带来的衣服,没去想是怎么从家里偷出来的,转过身擦干眼泪,把头发绑好,回头看他。   这样的程则并不常见,黑色衬衫敞开搭在身上,皱成一团,裤子上乱七八糟,头发也被抓的有些凌乱。平时见多了他一丝不苟,正直高傲的样子,这种混乱失序的性感,她感觉好像更可爱一点。   陈希夏踩在柔软的羊毛脚垫上,蹭了蹭,痒痒的,凑过去想看他表情,“去哪洗?你不是要去看月亮吗?”   程则低垂着眼睛轻轻侧头,若有所思地看她黑熠熠的双眸。   陈希夏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想到刚刚说过的话,退到一边不再看他。   “开车去海边吧?西海岸看月亮蛮合适的。”   程则扣上扣子,用湿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又低头将脚下的洞洞鞋给她穿上。   “好。”   陈希夏没理会程则让她坐到副驾帮他开导航的请求,缩在后座抱着香槟开始反省。   怎么就哭了呢,怎么就说自己难过呢?   好丢人。   她原本想的是,去电梯看程则是不是真的要走,假装挽留一下也好和舅舅交差,免得被说,一个不防被他拽进去也就算了,怎么就这样了呢?   早知道换运动鞋在小区里跑十几圈就没事了。   ‎   “想什么呢。”   程则把车停在路边,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后面的人却没反应。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耐心地给她时间找借口搪塞自己。但她准备得太久了,他怕她想出的说辞过于周全。   陈希夏抱着香槟下车,走到车前握住立起来的小金人,甩了甩头发,“酒杯呢,陪你过中秋。”   “一点了,中秋已经过了。”程则从底座上拿出香槟杯,却没递给她,“开车了,喝不了酒。”   “我知道,没想给你喝。”   陈希夏找了一棵树,把酒杯抢过来随便扔在沙滩上,香槟放到保温瓶里冷却,自己靠树坐下,“请坐,程总。”   程则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想伸手把人揽到怀里,结果被挣开,他坐远了一些,和即将变成醉鬼的人保持距离。   陈希夏扭头,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她唯一的人类还离她半米远。   “我们打电话说?”陈希夏咬咬牙,直起身把外套扔给他,“要不我给你直播看月亮吧,我看月亮,你看手机。”   程则笑意浅淡,接过外套,人却没动,“我以为你不想我靠太近。”   陈希夏靠回树上望着圆月扯了扯嘴角,点头表示认同,月亮确实好看,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在看。   “我刚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是正常的......反应。”   她欠身往前把香槟打开,砰一声,酒香四溢。自斟自饮了一会儿,她挪到程则身侧,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一拳。   “你喝不了,但是可以闻一闻。”   陈希夏好心的把酒杯朝他的方向晃了晃,又收回来把酒喝光,靠在树上歪着头继续看月亮。   海浪声此起彼伏地传到耳边,周遭的黑暗给人一种永恒的错觉。如果有第三个人看到她在月下仰头沉思,大概会以为她在cos诗人举杯邀明月。   “咱们刚才过来的路上,白天会有牛在那儿过。”   程则看了她几秒,修长的手指轻扣着膝盖,“小时候见过?”   “初中的时候,我姐带我从补习班逃课过来,看到过。现在也还有。那些牛很有意思,和人抢路,还会吃环卫车上的扫帚。”   “说到牛,我妈妈最讨厌吃牛肉了,她什么肉都不爱吃。”陈希夏吸了下鼻子,直起身,拖着下巴靠在膝盖上,“她喜欢吃椰子,小时候常给我做清补凉。”   “但是阿妈很爱吃肉,而且她记得我生日。每年我生日那天她都会祝我生日快乐。我都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但是很巧,每年都会和我说,小霞,生日了,好好的咯。”   陈希夏笑,把酒杯放回托盘上。   她的生活平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很多记忆都已经淡忘了,久到她以为命运不会再追着她杀了。   但似乎不是的,没解决的问题不会自动消失,没挥拳干掉的心魔还是会在那,像鬼魅一样缠绕着她。   思念无法抚平,遗憾不再有机会,所有丝丝缕缕的念想交杂在一起,纠缠成了执念的死结。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觉到太平间的风,一直吹啊吹,渗到她的骨头里、心里,到处都是。   她不擅长面对,如果不是程则,她也没打算面对。但他似乎真的能给她的勇气加上氮气,酒精的作用下,她开始摇摇晃晃地醉酒驾驶,信口开河。   “程则,我今天打算回答你的问题。”   “哪一个?”   “每一个。”   酒意微微上头,陈希夏转过身,盘腿坐好,风吹着她的发梢轻微晃动。   程则把外套搭回她身上,指尖打在她的手背上轻抚,冷不丁问了句:“你确定?”   陈希夏郑重点头,举起左手发誓,“确定。”   程则笑了笑:“我问过那么多,你记得住吗?”   陈希夏掰着手指,一条条回忆,“你问我梦里是不是总有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得病的事,问我要不要选你,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我先回答你这几个吧。”她想了会儿,没再想起别的,“是会总梦到你啊,你自己也知道吧,你长得好,人也好,活也不错,春梦啊噩梦啊,就是会总梦到你。有时候会梦到我们在做,有时候会梦到你追着问我问题,好烦。”   “为什么不告诉你我得病的事,这个应该不用回答了吧。你骂过程圆应该知道咯,本来是要告诉你的,但被你的亲妹妹和未婚妻吓到了。哎,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胆小的~”   在陈冬和陈洁墓前,她收到了程圆的信息。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程则骂的多狠。   不够狠的话,她应该一辈子也不会有耐心编辑这么长的信息。   陈希夏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也没感觉奇怪。有什么蛛丝马迹他都能发现,瞒他的事被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程则,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陈希夏把手机扔到沙滩上,头偏到一边,“为了我,没必要。”   她没再看程则,继续抬头看月亮,“你知道的啊,我这个人就是很爱惹祸,大学的时候就总是麻烦你,咱俩要是再早点认识,估计你要烦死我了。”   程则没回应她。陈希夏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细数了自己的斑斑劣迹。   “陈希夏。”   过了很久,她听到男人低声叫她名字。   “我很想早一些认识你。”   海浪拍击着沙滩,浪声混着风声冲击着她的耳朵,陈希夏愣了片刻,看着他。   程则仰靠在树干上,看向她赏了一夜的月,侧脸在月光下难得的脆弱。   “我来海南这么久,你都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我错过你这么多年,你应该怪我。”   陈希夏没太听懂,伴随着好奇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愧疚。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你怪我就怪我,怎么还反讽呢?我这不是正和你道歉吗——”   “昨天在墓园见叔叔阿姨的时候,我很紧张。我想,要是妈妈和爷爷还在就好了,他们应该会告诉我,怎么能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程则轻声打断她。   他没有可以分享这份心意的人,他的家人习惯了他的荫蔽,依靠他的人看不到他真实的心意。而能看到的人,已经不在了。   月亮的光芒和远处海浪掀起的亮光渐渐在一种不明的悸动中交融,似真似幻。他看向无边的海岸,陈希夏望着他,犹豫着开口:“你很了解我吧,程则,我不是什么好人哦,好人运气不会这么差的。喜欢我这样的人,很危险,搞不好会丧命的,所以我劝你还是尽早收手,别总诱惑我,我这么意志不坚的人,你——”   “我诱惑到你了吗?”   程则回头看她,黑眸幽幽地望着她,昏暗的夜色里,显出难得的亮光。   “这么......不明显吗?”   陈希夏皱了皱眉,伸手抬他下巴,“程则,我们的关系应该纯洁一点,总这样是不对的。”   “纯洁。”   程则握住她的手,拂去她手掌的沙粒,和她十指相扣:“我们,纯洁过吗?”   “我来海南不只是为了工作,康养项目原本的启动时间是两个月以后。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提前过来。”   陈希夏手从他手里挣出来,头刚要偏过去,被人按住头顶轻轻转回来。   “不是说要回答我的问题吗,嗯?”   陈希夏下意识转移话题,“你问的问题我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提前过来,这得问你自己啊。”   “陈希夏,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程则的手从她头上拿下来,对上她灼灼的眸子,轻声问她。   “喜欢我吗?” C58 床伴Plus   喜欢。   什么是喜欢?   如果说想和他滚床单是喜欢,总想到他是喜欢,总想见到他是喜欢的话......   没有如果,怎么会不喜欢呢。   但可以喜欢吗?   夜色褪去,晨光似乎凝固了,太阳停驻在无法估量的瞬息。光芒和寂静里,经年的长夜正缓缓消融。   “很难回答的话,可以——”   “喜欢。”   陈希夏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又转回头看他,“我喜欢你,程则。”   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注定要纠缠在一起的人,除了面对,别无选择。   她躲不了太久。他想介入到她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表明心意,她都知道。   但还是很难,很难把这么多年的心意说出口,很难主动介入到别人的人生。   程则似乎是万能的,无坚不摧的,他不像梁露,需要她的关怀、支持和鼓励,能和她在泥泞里搀扶着往前走。他踽踽独行,甚至连个扶手都不需要,她对他没什么用处,这些她都知道。   但还是喜欢。   喜欢他能包容她旁人眼里不起眼的悲痛,不值一提的难过,喜欢他从不会问她为什么,只是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喜欢他很多很多。   即便不应该,还是想自私一次。想用他那张完整的拼图试试,能不能补全心里残缺的一角。   ‎   太阳越过海平面,缓缓升起,照在她的侧脸上闪着金色的光芒。   “所以呢。”   程则轻声问。   陈希夏喝光最后一口香槟,拿出电量不足的手机,身形稍稍有些摇晃把屏幕对准他。   程则转身看她,日出的光明抹去了夜的黑暗,万物失去光泽,眼中只有她。   “算是答应我了吗。”   程则握住她的手腕,慢慢靠近她的脸,吻落下的前一刻,被人推开。   “我只是觉得人随时都会死,所以自私了一点想告诉你而已。”陈希夏又把手机举起,点开摄像头转身拍日出,“没有其他意思。”   程则没有说话,盯着她的眼睛,感受着自己血液的跳动。   “陈希夏。”   他把手机拿回到自己手上,翻转,低头吻她,按下快门。   “我不怕死。”   程则只是这样说。   太阳慢慢攀升,天空的蓝渐渐轻盈。   C🅙🅦   陈希夏夺回手机抱回怀里,半眯着眼睛笑着看他。   勇气随着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攀升,理智被湮灭,她短暂地感到幸福。   有点想握住。   “那我们试试吧,程则。”   试试吧。   试试这命运还能将我们怎样。   试试我们会一起坠入炼狱,还是借着璀璨的晨光,共赴天堂。   -   沉沉睡了一天,再睁眼,陈希夏看着酒店的天花板出神了整整一分钟。折腾了两天,陈希夏感觉身上的包袱被甩掉了。她说出了她的难过,被程则接住,温柔地回应,沉重的苦痛好似被下了消失咒,她好像又有力量了。   她又想到那些枯燥的理论,心理学上讲,真正稳定成熟的爱情,应该包括激情,亲密和承诺。性可以只受欲望驱动,而创伤暴露,需要足够多的安全感。   只是她的力量还不够满格——她伸出了手,却还差一点点,没法真正放在程则的手心里,给他承诺。所谓的试试,也不过是短暂地承认了自己真实的感受。   可承认之后,她似乎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回忆比市场里刚钓上来扑腾着的鱼还鲜活,烘干的衣服摆在身侧,温热的水摆在床边。   和十八岁那年,好像。   除了本来躺在沙发上的人,现在躺在她身边。   一分钟后,陈希夏没顾得上欣赏旁边的睡美人,摸着通宵喝酒后十分不适的头打算起身。   程则的手揽过她的腰,把人按到床上,搂回怀里,“去哪儿。”   “拿手机。”   陈希夏有些尴尬,往床边靠了靠,又被拉过去。   “我给徐阿姨发过信息了。你没睡沉,再躺会儿。”   她转过身看他,不想破坏难得的安静氛围。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背过身沉默修行。   ‎   “想说什么。”   程则没有睁眼,最近熬夜熬的太多,公司的事和他自己的事摞在一起,分身乏术。他把人送到酒店,抱着她洗澡,擦干净,又喂了饭吃了药,折腾完已经过了中午。下午两点多,处理了集团邮件,审核了两个项目汇报,又看完张益旗的实验室进展,刚躺下不到半小时。   但她的目光很难忽略,半睡半醒间,他也能感觉到她有话要说。   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什么他爱听的。   “嗯......我说我们试试,但好像没解释什么是试试,对吧?”   陈希夏回忆了一下细节,她说完试试以后就心满意足地醉倒在程则怀里,后面的事基本记不清了。印象里,她很舒服地洗了澡,浮在浴缸里飘飘然,好像有人吻了她两下,轻声让她坚持一会儿洗完再睡。她没听,抓住说话的人说了好久的话,然后就倒在水里失去意识。   程则没睁眼也没说话,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头埋到她颈间嗯了一声。   陈希夏身子僵了一下,手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弹了两下。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讲过APP正式上线之前会有试运行的对吧?看看有没有bug啊,能不能运转啊之类的......”   “直说。”   陈希夏低头想了会儿,陷入了自省模式,酒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话说在前面还算是先礼后兵,听起来也会显得更好听。现在说,怎么都让人觉得她是提了裤子不认人,刚说了试试又要和人划清界限的渣女。   “日出太美了,再加上喝了酒,我有点冲动……我觉得咱们还是谨慎一点。对吧?”她犹豫了一会儿,假装很艰难地低声开口:“万一试失败了,还挺麻烦的。尤其是李竞扬,阿妈刚去世,他肯定也挺难受的……”   陈希夏没敢看他,她知道这些蹩脚的理由程则一个字都不会信,她自己都不信。但是没办法,就算蹩脚也得给个理由。   她感受着程则的呼吸,手扯着衣服带子绕了十几个圈,眼看着要系成一个中国结,对方也没有说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程则终于睁开眼,环着她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这么为他着想?”   她说试试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不安。   他没想过她会直白地承认喜欢他,更没想到,说了喜欢他,还是不想和他在一起。   她到底是困在心魔里,还是在他和李竞扬之间摇摆不定?他分不清,也不敢赌。   她睡了一天,他也提心吊胆等了一天。   该来的还是来了。𝕮𝕁Ⓦ   ‎   “也不是为他着想,主要是为你好。我舅和你舅的关系你也知道,万一咱俩试失败了,两家人多尴尬啊,咱们先——”   “失败。”程则轻抚她的脖颈,在她的肩上轻咬了一下,“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不说了试试吗?非得定义的话,算是床伴……plus?哎,你别咬了,该留印了!”   陈希夏挣开他,转身看他的黑色睡衣,又盯着他满眼的红血丝,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程则阖上眼,均匀地呼吸,没有回应她。   陈希夏等了一会儿,以为他默认了,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桌前去看手机。   消息回到一半,程则从床上下来,手里拿着她的拖鞋,蹲下身给她穿上,没有起身。   他抚上她的脚踝,低声问她。   “脚链,真丢了吗?”   沉默的人换成了陈希夏。   程则站起身,靠在桌子上,低头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眼睫低垂,一小片阴影落在眼下。   “我不明白什么是试试。”   他的手滑到她小臂握住,俯身看她紧抿的嘴唇,轻叹了口气。   “陈希夏,你只对我这么狠心吗。” C59 和他比,你赢不了   张合元发现,陈希夏休假回来,脸色比上班熬大夜还差。   活像一个霜打的茄子。   她穿一身黑,大长腿几步迈到工位坐下,阴沉着脸。那双平时带着几分可爱的眼睛耷拉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他叫了她两声,没应。叫到第三声,她才抬头扫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示意他闭嘴。   他搬了把椅子坐旁边,等她看完假期所有的护理日志,递了根香蕉过去。他没上过大学,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文章,看满屏的英文字母直犯晕。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他熟悉的中文。   “养老院护工照顾过程中的主体性赋权策略——以 J县民办养老院为例。”他念出标题,问她:“J县是哪?”   陈希夏把电脑屏转过来,用香蕉指着文献上的字,“这篇文章讲的是如何通过专业培训和管理提升护工的能力。”   他听着,想起她以前当师傅的时候,总爱见缝插针地给大家科普。插科打诨,什么都聊,大家不烦她,反而越听越有意思。她也跟他讲过,这行得一直学。他不以为然,想学早考大学了,谁还在这儿干体力活?书本上的字,对他来说就是催眠的摆锤,看两眼就犯困。   但最近她忙着对接威盛,很久没讲这些了。他之前只觉得她力气大、会来事,老人同事都喜欢她。但自从接了威盛的项目,他老觉得她像变了个人。   以前吴院的手指头快戳到她脑门上,让她对家属态度好点,她顶多回一句:“养老院的衣食父母是老人和护工,不是家属。”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难得严肃。而最近,她严肃的时间远超之前。   不知道是因为对接集团的压力,还是因为郝桂英和张福强接连出事,张合元现在一靠近她,就觉得她气场骇人。   张合元心里叹气,嘴上没敢出声。   李院还没回来上班,大家都对郝桂英去世的事闭口不谈,算是默契。养老院时常有人走,个个都伤心,根本伤不过来。   可人终究是人,看到走廊尽头那张空了的床位,他心里也发堵。本想下来安慰她两句,可看她那副阴森森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   张合元小心提醒:“王兮姐把集团最近下发的资料打印了一份放你这了,你有空看看。”   陈希夏扫了一眼摞在一边的文件,随口答道:“前两天在系统里看过了。”   她伸手把写着“威盛集团”四个大字的红头文件翻扣在桌上,从工位玻璃上取下挂着的护理本,问起张福强和江奶奶的情况。   张合元把日志上没有的内容讲了一遍。陈希夏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撑着额头,搭在玻璃挡板上。   张福强的家属倒是没再来闹,但她之前说的预付了五年的费用是假的,当时不找个借口,张进宝肯定要以不缴费为由把人带走。到月底,张福强的费用就到期了。以他现在这个状况,续费肯定需要家属出面。   陈希夏换上护理服,拍了拍张合元的肩膀。   “费用的事我去和吴院说,你配合我护理好张爷爷,别的不用管。”   ‎   接下来的一周,陈希夏长在了养老院,除了日常的护理工作,她还利用业余时间,对乐天的每一位护工都做了个十来分钟的小访谈。   方式很不专业,但好歹把大家的抱怨和护理水平摸了个底。张合元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好心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转身又放了根香蕉,默默去干活了。   非工作时间里,她还抽空和梁露碰了个面。两人没聊八卦,就坐在菜园里认认真真地复盘钱律师的建议,模拟开庭流程,过了一遍可能要回答的问题。   刚模拟到列表里的第三个问题,李竞扬出现在养老院大门口,朝她招手。   陈希夏埋在列表里的头抬起来,看他一眼——状态还算良好,除了有些疲惫,问题不大。   “你怎么过来了,阿妈......郝奶奶的后事处理完了?”   李竞扬和梁露打了个招呼,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打量着陈希夏。她面色憔悴,除了眼睛里还闪着点光,胳膊上的线条依旧紧实,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惨白,看着比他精神还差。   “我爸在处理,没我事了。”   李竞扬伸手和她碰拳,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梁露坐在一边,看着两个人的动作,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眯着眼睛假寐。   陈希夏划掉手机上的未接来电,随口问了一句,“上次我忘在医院的发圈呢,还在你那儿吗?”   问题问出去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答。她叼着笔抬头,才发现李竞扬脸色阴沉地靠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希夏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和梁露模拟剩下的问题。   越听越烦,李竞扬终于没忍住,也没避着梁露,盯着陈希夏问:“你没来上课,但是程则来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去干嘛。”   “他来和我比游泳。”   “比游泳?”陈希夏抬起头,脑子里又浮现出综艺节目里抢冰箱的画面,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输了?”   李竞扬没吭声。   他是听说陈希夏最近一直在加班,状态不太好,才特意过来的。从潜店到养老院不算近,滑滑板再加坐车,要一个多小时。来的路上他还想着,等她下班一起出去滑滑板,陪她宽宽心,别太难过了。   但她问的这些问题,没有一个他能回答的。还没等着陪她宽心,他先闹心了。   陈希夏明显没领会到他的心思,好心安慰他:“有空多回家陪陪你爸妈吧,和他比游泳,你赢不了。”   ......   李竞扬灰头土脸地离开后,陈希夏把梁露送回家。一进门,她就看见寄养在梁露家、活蹦乱跳的啧啧,立刻抱起来猛吸一口。   “哎,跟着我你也是享福了,豪宅换着住,跟着你露妈日子过得不错吧?”   梁露给她倒了杯水,把又要回养老院加班的人按回沙发上。陈希夏以前也加班,但从没离谱到一周不回家,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露用食指点着她的鼻尖,一脸狐疑:“和谁回的海口?”   “程则。”   陈希夏靠着沙发,头歪到一边,一脸坦荡。   “无事发生?”   陈希夏想了想:“行李箱忘家里了算不算?我把给我舅他们买的东西全塞进去了,结果走的时候光顾着拿包,箱子给忘了。哎,我这记性,真是——”   梁露把啧啧抢过来,斜眼看她,“他让你这么往死里加班的?”   陈希夏摇头,从沙发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红牛打开灌了两口,才回答梁露的问题。   “我自愿的。”   陈希夏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双手合十弓箭步压腿,转体动作的间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威盛投资以后乐天有年假了,我打算攒一攒假期,哪天去度个长假。”   梁露抱着啧啧的手松开,站起身掰正她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警告她:“你都跑回海南了,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已经没什么地方能让你躲了。”   “放心,我没打算躲。”   陈希夏站直身,低头回了两条消息,拍了拍梁露的手背,难得地笑了两声。   梁露看她手机屏幕,备注une exception的人电话打过来。   “喂。”   梁露感觉不对,往旁边凑了凑。   “谁的电话?”   陈希夏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手勾上梁露的脖子,挑起她的下巴。   “男朋友。” C60 暗恋?自作多情!   七天前,陈希夏没回答程则的问题,和之前一样溜之大吉。   逃回家里看姥姥,结果姥姥迷上了塔罗,拉着她要给她占卜近日运势。陈希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看着姥姥把塔罗牌从遮光布里拿出来,划过牌面把牌摊成扇形。   陈希夏搜了搜塔罗教程,又看姥姥的姿势,竖大拇指。太专业了,窗帘一拉,水晶球一摆,她差点以为自己魂穿女巫店。   姥姥看着她抽出的牌,思考了好一会儿,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戴上老花镜就给她讲牌,倒吊人,开始不一定好,但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海王星加持,是一个又成熟又好看的男人。这个男人来自过去,最近又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但是你还在犹豫纠结。还有一张星星牌,劝她要摒弃旧习惯,活在当下,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陈希夏沉默片刻,问姥姥,我算的是运势,怎么解的都是爱情?   姥姥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扇子敲她头,告诉她宇宙的事少打听。陈希夏摸着头贴心地给姥姥建议,有这才能实在应该开一个社交账号,网名就叫七旬老太算塔罗,反差感拉满,应该能火。   姥姥的紫色连衣裙和水晶球的紫光融为一体,笑得神秘,拿起手机给她展示了“知心塔罗老太”的账号,粉丝两万人。   陈希夏张开的嘴没能合上,姥姥向来精力旺盛,但再怎么说这个年龄过于劳累也是有风险的,她本想嘱咐两句,又觉得姥姥这个年龄没被病痛掠倒,还能饶有兴致地学新东西,怎么想都算好事。她亲了姥姥两颊,又来来回回拥抱了三次,才从家里出来回三亚。   ‎   六天前,假期最后一天,她和梁露通完电话,帮她去银行取流水单,回家路上被电动车刮了,单据飞了一地。她还没来得及追上去骂,就眼见着流水单飘到了路边的水洼里。   她轻哼了一声,有些明白姥姥为什么不给她说运势,大概是因为运势太差了,怕伤她心。   人在不顺的时候就是喝凉水都塞牙,刚看到被吴秃头扣了一千工资的通知,就又要顶着大雨回到银行重新打印。   她心情不好,很不好。来之不易的假期被通知扣钱,还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告白人依旧和之前一样,被拒绝后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烦上加烦!   她站在银行门口抬头看天,为了保护单据不受她连累决定打车回家。   车到了,天也晴了,陈希夏甩了甩身上的水,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脸上楼。她家是顶层,习惯了一直往上走不看路,她一边回了两条消息安慰李竞扬和李院,一边夹着梁露珍贵的单据挨着扶手往上走。   走着走着撞到一个男人,有点熟悉的味道,她没在意,估计是新搬来的,说了句抱歉给男人让了路。   对面的男人没动,挡住了她的去路。   消息回完,陈希夏正要从另一侧走过去,抬头看见人脸,吓了一跳。   活见鬼哦?   “你怎么在这?”   “我住这。”   程则让开路,没再看她,转身开门进房间。   陈希夏没管。这种时候,别说是程则住在楼下,就算阎王住这儿,她也不想管。   回到家,她把梁露的流水单放好,打开音箱,把音量调大,换上衣服,开始虐腿。十组深蹲做完,戴上拳击手套,一拳一拳砸出去。   怒气还没发泄完一半,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   她还是没管,配合着劣质音箱的噪音,一拳一拳挥到沙袋上。打到第三十拳,门外的人依旧很有毅力地规律敲门。   她实在烦了,咬开拳套绑带扔在地上,怒气冲天地去开门。   “干嘛干嘛又干嘛!!”   程则站在门外,指着客厅猴子形状的音响,示意她调低声音。   陈希夏靠在门上点头,转身关门把音箱关掉,弯腰捡拳击手套。还没来得及戴上,门外的人又开始敲门。   她深吸了口气,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紧了紧绑好的头发,把门打开,一副战斗姿态抱胸仰头看他。   “你到底——”   “你还要跑多少次?”   程则站在门口,脸色不比她好到哪去。没等她说完话,便开门见山地问。   他居高临下的质问迅速点燃了陈希夏心里压着的炮竹,积攒的怒气像火星一样点燃,开始噼里啪啦地乱窜。   明明理亏的是她,但生气的也是她。真的很烦,为什么总按着头让她面对一些她根本不想面对的事?   “我回家而已,谁跑了?我要是跑你还能在我家堵到我吗?再说,腿长我身上,我乐意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我还没说你呢,搬个家跟搬了个博物馆一样,天天运家具,你怎么这么多家具要运啊?很耽误别人睡觉好吗,能不能考虑下上夜班的人?还有,你搬我家楼下什么意思,程则,我以前也没发现你是这么死皮赖脸的人啊,我是什么天仙吗值得你这么穷追不舍?我是说了试试,你不是不愿意吗?你又不是非我不可,别缠着我了好不好!”   陈希夏没过脑子,炮竹从心底点燃一路窜到身体各处炸开,还没燃尽,她也没想停下。   “穷追不舍。”程则轻声重复。   他看着陈希夏那张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生气而泛红的脸,笑了。手撑开门,把人往后一推,顺手关上门,继续往里走。   陈希夏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闪身给他腾出位置,自己叉着腰站在玄关前面瞪着他。   “陈希夏,谁说的喜欢我?”   “我喜欢你能怎么样?我难过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会说,你不知道吗?我喜欢你就要和你在一起啊?我喜欢的人多了,那我是不是还得开个后宫?”   程则被她吵的头痛,视线扫过粉框证件照,顿了两秒又看向她。   “两年前怕死,找我做爱。现在别人死了,又来找我做爱。你把我当什么?”   她似乎只有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会想到他。他知道,她很少对人这么信赖。   但她要想逃,就一直逃下去,不要给他希望,她以前怎么看轻他都不重要,觉得他为了威盛和韩艺凝结婚也无所谓。可既然说了喜欢他,又想跑的一干二净,他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   陈希夏手叉着腰,气势更盛,“我把你当什么,你好爱问这个啊,你乐意听什么自己录下来播着玩不就行了吗,总问我干嘛?”   “你说我问你干嘛?”程则走过去,按住她的肩,又从首饰盒里拿出脚链扔在置物架上,“脚链不是丢了吗?这是什么?”   陈希夏愣了一会儿,乱窜的炮竹哑了火。   程则把脚链拿回手里,轻笑,朝她俯身:“你说的对,我是穷追不舍。但你的喜欢,也不是从这几天才开始的,对吗?暗恋成真,不想吗,陈希夏?”   她觉得好笑,看了脚链一眼,还是没忍住骂出来:“你有病吧,谁暗恋你?程则,你这么自恋吗?我,陈希夏,从来没有暗恋过任何人!”   “是吗?”程则手按住她的肩膀,望进她的黑眸里,“那你告诉我,每年我妈妈忌日你都会在微博发白蜡烛,为什么?偷偷关注领科的官方号,为什么?匿名在我黑帖下面骂人,又是为什么?”   陈希夏盯着脚链,伸手推开他,“你管我,我愿意发什么就发什么,谁让你对号入座了?骂人,是为了发泄!发泄懂不懂?我看键盘侠不爽,行侠仗义行不行?”   程则后退半步,把脚链扔到地上,踢到一边。   “逃避有意思吗?躲起来让你获得你想要的了吗?选择当个懦夫,就能让你不再喜欢我?”   陈希夏看他把脚链扔到地上松了口气,伸手开门要把人赶出去。手还没接触到门把手,就被拉住。   “能,我当然能控制我喜欢谁。我再说一遍,我没暗恋过你,我是说过喜欢你,那是因为你先追的我。再说,不喜欢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别自作多情了。”陈希夏转身,还给他一个冷笑,“出去。”   “陈希夏,你二十七了。”   程则捡起脚链,神情冷静:“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就算好聚好散,也得先聚,才能散。”   他把人拽过来,脚链悬在垃圾桶上方,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   “陈希夏,要自愿和我在一起,还是要我继续逼你。”   ‎   她看着那条脚链,感觉面前这个人简直疯了。说了一堆没有逻辑的话,还试图用他送的东西威胁她。   但是威胁似乎奏效,相比他说的这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她更关心这条脚链的命运。   ——这条被她珍藏了九年,和爸妈的遗物放在一起的脚链。   姥爷做的紫金冠,摆在外面一个,剩下九个被整齐地放在次卧。妈妈的项链,爸爸的手表,都整齐地放在她的首饰盒里。不管难过开心,她已经习惯了有事没事和它们聊天,这个家除了她和啧啧,这些物件也是活的。物品一旦被赋予意义,就有了灵魂。就像伏地魔的魂器,没有它们,她似乎也很难存在。   后来,脚链也和它们并列,成了首饰盒顶层的固定成员。   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多,这些几乎是全部了。死也要死在一起的物品,当然不能拱手让人。   陈希夏趁他不防,踮脚想把脚链抢回来,被人躲开。   五分钟后,她空白的大脑重新恢复链接。   “你先把脚链还我。”   程则把脚链收起来,转身开门打算离开。   门被打开,关上的前一秒,身后的人拽住他,罕见的温柔语气。   “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你把脚链还我好不好。”   程则轻闭了会儿眼才转身,声音恢复了之前一贯的温和从容,低头看她,悠悠地说了一句。   “等什么时候结婚了,就还给你。”   -   为了脚链,陈希夏豁出去了。   不就谈个恋爱吗,不怕死谈就好了。哪天有机会趁他不注意顺手带走,他就不能再用这个威胁她。   想的好好的,但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半夜想到程则就睡她楼下,更睡不着。黑着眼圈去上班,加班了一周。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几乎是没来得及反应的,和梁露介绍了他的新身份。   ——男朋友。   说出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电话另一端的人温声问她有没有加完班,要不要去五楼吃饭。   她观察了一会儿梁露张大的嘴里露出的小蛀牙,和她挥手道别。摸了摸好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肚子,决定在过劳死之前先回家饱餐一顿,上点补给。   “嗯,我在梁露这,现在回。”   陈希夏抱着啧啧出门,程则正站在楼下等她。有些好奇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但好像也不用问,他总是知道。   “饿了么?”   程则自然地接过啧啧,牵她的手。夕阳斜照,晒干了潮湿的路面。   十月的风不再闷热。   雨过天晴,世界温柔一片。 C61 要叫嫂子   陈希夏还不太适应和人牵手的感觉,低着头拧着眉头悄悄松开,又怕太明显伸了个懒腰。   梁露和她家离得不远。程则没有开车,见她松开了手,也没再牵回去,自然地和她搭着话,问她这两天工作怎么样,为什么一直没回家。   ⒸⒿⓌ   “太忙了,我给所有护工做了访谈,顾不上回。”   程则给啧啧戴上牵引绳,轻放在地上回她,“啧啧以后可以交给我。”   陈希夏随手从路边的花上捡了一片落下来的树叶,撕成两半,又扔回花坛,“梁露不是回来了吗,之前放她那习惯了。她是啧啧干妈,有这个责任和义务,啧啧以后要给她养老的。”   陈希夏说完,也感觉离谱的没边,假装幽默地笑笑。   她有些不自在,感觉好像在偷鸡摸狗地做一件坏事。但程则现在的样子,好像无比自然。   陈希夏开始反思,为了一条脚链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吗?直接抢回来不行吗?不过事到如今,就像已经切开两半的西瓜,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   程则和她离得近一些,问她:“上次和你说的护工培训计划听进去了?要参加吗?”   陈希夏愣了一下。现在要把他当老板,还是男朋友?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索性不答了。   程则也没再追问,一路无言地走回家里,给啧啧擦完脚再转头,陈希夏已经一溜烟跑到客厅。   她随便拉了椅子坐下,环视整个房子和她家里一模一样的布局,没多少家具,干净清爽,井井有条。   窗外的风景也和她从客厅里看到的别无二致,树枝挡住一些视线,阳光柔和地漏进来。   ‎   陈希夏开始思考如何面对这种诡异的关系。   她本来是要直接回养老院加班的,如果不是程则给她打电话,她计划一直躲在养老院,直到被揪出来为止。现状有些超出她承受能力了。在护理部补觉的时候,那条脚链就像条绳子一样,一会儿在她眼前晃,一会儿勒她脖子,她烦的想给它剪碎,醒了以后发现不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程则是什么时候看到那条脚链的,也懒得想。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又不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大学生了,睡都睡过那么多次,在一起有什么,又不是结婚,想不负责随时可以分手。   但程则这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就逮着她莫名其妙地和她吵架呢?甚至都没发生什么值得吵架的事,两个人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吵起来了。   好奇怪。   陈希夏坐在菜园里用了三个午休的时间从头到尾复盘,更觉不对,他之前说慢慢来,等她的决定,到头来都是骗人的。最后还是被他抓住了软肋,趁着她又气又无奈的时候,一时冲动就答应了。   她想了三天才想明白的事,恐怕程则早就开始准备了。就像这个房子,鬼能知道他是怎么租到或买到的,又怎么不声不响地搬过来。类似的事情发生的多了,她现在甚至不觉得惊讶了。   也不一定是坏事吧,她安慰自己,在一起也就在一起了。吃了吐这种事她虽然常干,但对程则还是少做。   他真的很讨厌言而无信的人,就算是投资人出尔反尔,他也不会再去第二次。言出法随,简直要刻在他脑门上。答应了在一起,现在反悔,不敢想会被怎么打击报复。   思绪被拥抱打断,程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抱住她,姿势有些奇怪,但怀抱宽阔温暖。   “陈希夏,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程则把椅子拉近,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摩挲。   “你可以慢慢适应。”   陈希夏感受着他拥抱里的情绪,一些熟悉但很难形容的不确定感。她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合适,拍拍他的背。   灵光一现,想出一个绝佳的好主意。   “嗯......你是不是也不适应?在一起的有点突然哈哈哈。”   陈希夏干笑了两声。   程则放开她,看她神色:“又想说什么?”   陈希夏不太确定自己认为的好主意,对方是不是也这么想。她闻了闻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决定先按下不提。   “先吃饭吧?哎,我好像闻到烤鸡的味道了。”   程则没能拦住从椅子上窜出去的人,沉默地望着她在厨房里东闻西闻的背影。   陈希夏难得勤快地把做好的晚餐端出来,大摇大摆地享用晚餐。乍现的灵感没影响她的食欲,低头专心吃饭甚至没功夫看他表情。   啧啧在一边扒着她的腿,陈希夏扔了个蓝莓给它,伸手再拿,被人握住。   程则的饭没怎么动,餐盘和餐垫上干净得和没吃饭一样。   ‎   陈希夏眼珠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我先走咯,回去补个觉,还得回院里加班呢。”   “不说完不怕消化不良?”   她起身刚要抱起啧啧,想了想,好像确实会。她做过手术,胃比较脆弱,程则身体好,也没怎么吃东西,应该坚强一些。   “我怕你不爱听哎。”   陈希夏一脸坦荡地看他。   “如果你非要听的话,我就说了。你也知道吧,咱俩在一起这件事不是顺理成章的,是计划之外的,起码是我计划之外的。”   陈希夏思考几秒,斟酌措辞,目光诚恳地看他。   “我有时候运气不太好,你也知道,万一要是影响到你了你就告诉我,咱们随时结束。不过,我的事是我的事,我们只是短暂地在一起了,你不要想着承担我的痛苦,我也没多痛苦,你懂吧?”   陈希夏观察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反应,放心了,继续说:“而且你得答应我,就算分手了也要把脚链还我。”   她想了想,还是要吸取教训,先把不好听的说在前面。像他说的等结婚才能拿回脚链,那估计是很难拿回来了。既然恋爱不得不谈,也得让她提个条件才公平。   程则没有说话,靠在椅子上看她,神色平淡。   陈希夏没领悟到他的情绪,又弯腰抱啧啧,抚摸着它一个月没洗过澡、狗味充足的毛发继续观察。   等了半天,实在等不及才问了一句:“怎么样?还算公平吧?”   程则神色未动,看完时间起身。   “送你回去。”   陈希夏感受到气场有些轻微的异样,抢先一步抱着啧啧跑到门前,挥手说不用了,就在楼上,踩着鞋溜之大吉。   程则手撑在餐桌上深叹了口气。   十年过去了,跑的还是这么快。一如既往地很会抓重点,很会把态势控制在有利于她的范围里。   也很会惹他生气。   他看向窗外晃动的树枝和沉沉的夜色,想着此刻她应该和他共享着一处风景,心里舒服了些。   在一起这件事,当然在她的计划之外,她的计划里什么时候有过别人?他在海口没有拦住她,是因为拦也没用。   她能说出试试这种话,已经是她力所能及的极限了。下一个极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没办法在她身上冒险,一点行差踏错都会让她跑到天涯海角再也追不回来。   生气吗?有一些。不过也不至于专门跑上楼和她大吵一架。尽管发起攻击的依旧是她,但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让她安静下来好好说话。   可是她的反应实在算不上隐晦,她在因为他感到痛苦,纠结,郁郁寡欢。他想终结悬而未决的状态,把她带回自己身边。感觉太强烈,他做不到放手了。   窗外的风吹动了纱帘,程则把她忘在家里的发圈套在手腕上,又拿下来,摸了一会儿,生出些笑意。   她摇摆不定也好,心魔难消也好,都不要紧。他抓住她了,起码此时此刻,他们能拥有彼此。   至于分手和结束。   绝不可能。   -   程则回到曼铂的时候已经十点多,程望和程圆整齐地坐在别墅区的廊桥上抬头看月亮。   他少有地没把人叫起来,站在身后仰头看着他们视线的方向。   “哥?”   两个人异口同声,自觉地站起身。程则伸手搂过两人的肩膀,轻笑一声。   程望的表情变化明显,人高兴了不少,开始在他耳边七嘴八舌地说一些琐事,边说边在水榭周围绕圈。程圆低着头走在一边,神色恹恹没怎么说话。   上周,她被叫到一个破小区里听程则训话。一开始还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她开着车找小区入口找了半小时都没找到,最后一气之下停在附近的市场门口走路过去,还被贴了罚单。   破旧的小区里,程则的脸比菜市场的榴莲还臭。一进门就问她两年前的事,她当然不会承认,东拉西扯了半天,还拐弯抹角地夸了韩艺凝。说艺凝在美国参加了一个国际大赛获奖了,是正经画家了。韩家最近做的也不错,拓展了新业务,看威盛度假村做的好,和她商量要来取经。   程则没理她,一脸漠然地看着时间。程圆说到无话可说,房间陷入沉默。见她不再说,程则转身走回卧室。   程圆这才慌了。不怕她哥骂人,就怕他不说话。只要他不理人,就代表事态严重了。   严重到可能在几个月时间里,都不会和她说一句话。   她这才悻悻地认了错,狡辩了半个小时。程则听完,只说了三句话。   “程圆,你不配做妈妈的女儿。”   “也不配做我妹妹。”   “我在追陈希夏,如果你不道歉,我们断绝关系。”   ‎   走到别墅门前,程则没进去,也没理会程望的滔滔不绝,转身轻敲程圆脑门。   “好了,别气了。”   程望探着身子看他姐表情,没看出什么,又抬头看程则。   “哥,我姐咋了?这几天就不怎么理我。”   程则靠在栏杆上看她,又低头看时间,对峙了一会儿人还没反应。他轻点了两下头,准备走,“生日礼物送到你家了,走了。”   程圆听到“生日礼物”才确定程则真原谅她了。快走两步站到他身前。   𝘊ͫ𝘑ͫ𝘞ͫ   “哥,你俩......”   程望一头雾水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好奇的耳朵都要送到程则嘴边。   程则招手让程望也过来,双手环胸,随口道:“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程望眼里的疑惑更重。程圆倒是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警觉起来。   “只是谈恋爱对吧?哥,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不打算结婚的话,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要不——”   “谁说不打算结婚了。”   程则把手随意按在两人的肩上,轻轻挑眉。   “以后见到陈希夏,要叫嫂子。” C62 我有话和你说   冲动是刻在基因里很难改变的。时隔多年,陈希夏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崔今娥是个很潮流的人,从名字到装扮再到爱好,完全是精神老太。自从迷上塔罗,每次视频都会穿各种样式的新潮衣服渲染神秘氛围。有时候是紫色波点裙,有时候是旗袍,出镜的时候还会根据当天的衣服搭配好眼影让舅妈帮她化妆。   碰到黑粉会和网友对骂,被平台封号后再卷土重来,温和两天,戴着老花镜扇着扇子继续播。就算这样,还是会时常给她转发公众号的小视频,劝她做人要稳重,不要冲动。尤其是人生大事,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事业选择......   陈希夏没学会。除了陈毅成,整个家里也没有太稳重的人,她似乎缺乏冷静处事的基因和环境。   处理感情是,处理工作也是。   在深圳上班的那两年,她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被磨平了。时间长了才发现,被磨平的是当下的情绪,并不是她。   ‎   陈希夏站在乐天会见室门外,从缝隙里看着冯无常坐在江奶奶身边,嚼着槟榔和吴院长大吵大叫地要转院,被磨平的情绪开始逐渐翻涌。   张合元在一旁拽着她的护理服不松手,把她固定在原地不让她进去。陈希夏手握着门把手,如果有红外线扫她,应该能很清晰地看到她全身的血液在向脑门涌。   “陈哥啊,不关你的事,你刚被扣了一千的工资,忘了?别冲动啊。”   张合元两只手拽着陈希夏都险些拽不住,只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伸出去捂住她的耳朵。   陈希夏松开门把手,示意张合元也松手。   冯无常在滔滔不绝地抱怨乐天的管理,如何亏待了江奶奶,要养老院赔他精神损失费。吴院赔着笑脸给他解释,两个人唾沫星子飞满天,没争出什么结果。   一阵沉默,冯无常吐掉槟榔核,忽然来了一句:“听说你们院长的妈刚死了是吧?”   张合元比陈希夏先一步警觉,在她握上门把手的同一刻,又拉住她护理服的带子。   “听说是脑出血?连你们院长的妈都不好好照顾,我妈你们能多尽心?骗鬼呢?”   “冯先生,养老院的老人们年龄大,基础病多,有人去世是正常的。况且——”   “得了,我不想听。我知道威盛投你们了,那个狗屁公司,我看着就烦。还有你们那个破护工,我都看不上,一点都不专业。什么预防措施都没有,脑出血这么大的病也观察不出症状,我妈在这我可不放心。”   陈希夏前倾的身体退回来,手也松开,站定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拍开张合元的手,插着兜回到护理部办公室,若无其事地开始巡房。郝桂英的床位已经住上了新人。劳奶奶七十岁,面容消瘦,症状和郝桂英刚住进来的时候类似。初期阶段,正是最闹人的时候,每天吵着丢了东西,让护工帮着一起找,有时候也会缠着人找她老公。   劳奶奶的老伴三年前去世了。儿子是真孝顺,跟冯无常不是一路人,为了照顾母亲辞了工作。只是没受过专业训练,一个人扛着,身心俱疲。   一天夜里,劳奶奶把儿子认成了老伴,光着身子跑上床抱住他。儿子吓了一跳,骂了两句。骂完就后悔了,愧疚了很久。   家人商量了几次,还是把老人送进了养老院。送老人来的那天,陈希夏看见她儿子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哭了十几分钟才离开。   ‎   符主任想把劳奶奶交给陈希夏负责,特意说明这家人不像冯无常那么难缠。陈希夏没答应,建议交给新护工吴晨新,自己帮带。   符主任惊讶了一会儿,确认了两遍她是不是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陈希夏一贯没心没肺地笑,说她愿意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要是实在感动就和吴院说一声,把扣她的一千块钱补给她。   吴晨新学东西快,专科读的是养老专业,因人数不足并到了护理。毕业想去大城市,但工资低房租贵,最后还是回了南汐湾做护工。   陈希夏想留下这个年轻人,恨不得倾囊相授,但精力有限。她撑得住,吴晨新也扛不住。   她让吴晨新多陪劳奶奶说话,帮她激发认知,见缝插针地教她注意事项和心理学常识。一周过去,劳奶奶面色红润了不少,她们两个却瘦了一圈。   ‎   “陈姐,你都一周没怎么休息了,回家睡吧。”   吴晨新说着一口流利的海普,换上自己的衣服,宽腿牛仔裤配蓝色短袖。头发垂到肩上,随便扎起来,衬的小麦色的脸更生动,稚气可掬。   陈希夏脑子里还回荡着冯无常的话,她填完护理日志,把之前给张合元的小册子交给了吴晨新。   “之前给你张师兄的锦囊,我加了一些新东西,你有空多看看。”   吴晨新接过那本和教材差不多厚的册子,翻了半天,面露难色。但对上陈希夏期待的目光,她又敛了敛神色。   “行,陈姐,我有空就看。”   陈希夏目送她走出护理部办公室,自己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孙悟空发呆。   还真是一团糟啊。   有家不敢回,阿妈去世,江奶奶马上转院,张爷爷的事也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   吴晨新的表情她能看懂。护工每天十个小时已经是身体的极限了,回家再让人捧着册子学,确实是强人所难。之前要不是她挤着夜班的时间,硬按着张合元的头让他从头到尾看完,上一本册子的下场,大概就是一摞废纸。   她摇了摇头,又朝空气揍了两拳,然后打开手机,进了姥姥的直播间,随手抽了三张牌。   陈希夏在直播间刷了两个棒棒糖,等着听解牌。可等了快十分钟也没开始。   她换了衣服,站在窗边往外望,犹豫着今天到底要不要回家。回去的话,会不会碰见那个住五楼的男朋友邻居?不回去的话……啧啧在梁露家赖太久了,都快变成别人家的狗了。   解牌依旧没开始,崔今娥在和直播间的好闺闺聊家常。陈希夏手撑着脸,脚放在地上打了会儿圈,在直播间和物流信息的小程序里来回跳转。   还没想好今晚的去处,就看到大门方向有人在向窗户挥手。   陈希夏起身打开窗户,远远的看不清人脸,只看到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有些眼熟。   是李竞扬。   陈希夏思考了一会儿,想装作没看到,李竞扬的电话已经打过来。   “我今晚加班,李竞扬。”   “我姑让我约你吃个饭,替她和我爸谢谢你。你加什么班啊?”   ......   ‎   陈希夏靠在养老院门前的墙上,面色疲惫,“非吃不可吗?”   李竞扬给她看手机,是李院长的消息。   「请小陈吃个饭,替我和你爸懈她。」   “我没骗你吧。”   “嗯,那个懈字,足以证明是李院亲笔了。”   李竞扬收起手机,轻拍她手臂,“不吃也行,去散散心?电玩城?海边滑板?要不——”   陈希夏打开手机看着满屏的消息,一键清除,调了静音,“滑板没带,去电玩城吧。”   “我知道一家新开业的,有你喜欢的飞车,都是新地图。”   李竞扬拍了拍机车后座,给她递头盔。陈希夏笑着推开,招手拦出租车。   “有路段限行,打车吧。”   “没事,咱们走的路都不限行,我开慢点。”   李竞扬把头盔戴到她头上,又被陈希夏摘下来。她脸色不是很好,但想到李院的消息,还是勉强笑了笑,“我不想坐摩托,不安全。”   李竞扬一时没想明白,怎么就不安全了?   “也行,那就坐车。”   陈希夏坐到车上,开了半个窗户吹风。   李竞扬也系上安全带,转头看她,好像涂了唇釉,亮晶晶的。风吹进来她耳侧的碎发也跟着扬起来。   以前很少见她化妆。   今天化妆了。   是因为......   ‎   李竞扬歪头,笑得牙不见眼,“我姑说威盛要求以后入院需要办出入证,所以我今天没进去。”   陈希夏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其事地嘱咐:“以后没事也不用来了,好好上班。”   李竞扬只是笑,没再多说话。电玩城人多,两个人在一对儿看着也就七八岁的青梅竹马后面排了一会儿,才坐上车,驰骋秋名山。   “我看你开车应该很厉害,听露姐说你有驾照,怎么不见你开啊?”李竞扬加着氮气问她,没听到回复。   再转头,陈希夏双眼盯着屏幕,弓着身子,以俯冲姿势和他的车拼命。   三局结束,陈希夏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不想开。”她松开方向盘,眯着眼看了屏幕上的成绩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现实世界里不敢干的事,虚拟世界里还能爽一爽。   ——多亏了现代科技。   ‎   她手里颠着剩下的游戏币环视一圈,指着出口方向的娃娃机,“我去给啧啧抓个玩具。”   李竞扬眉头轻皱,很快又恢复如常。看着陈希夏换了一堆新币,抓了二十次,才抓到一个香蕉玩偶。他慢悠悠地把抓到的六个玩偶递上去,眼神透着得意。   “这几个兔子,小熊,也送给啧啧吧。就说是它干爸送的,别客气。”   陈希夏也确实没客气,敞开包把玩具都塞进去,“虽然你不是它干爸,但还是谢了。”   李竞扬也没介意,跟着她从电玩城出去。在她准备告别的前一刻,拉开了出租车门。   “送你回去。”   陈希夏拿出手机想约车,仅剩1%的电量在她点亮屏幕的那一刻,自动关机。再抬头,李竞扬已经坐在车里等她。   车开得快,陈希夏握住扶手轻轻皱眉。李竞扬没察觉,在一旁和她分享他最近的工作,郝桂英去世后他做了什么梦。声音从她耳边飘过,一个字都没留下。   陈希夏付了钱,先一步拿着包下了车。她没什么心情和李竞扬闲聊,刷了工牌摆手和他再见。   ‎   “等一下。”   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陈希夏回头,在乐天门前顿住脚步。她分辨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犹豫着下一步的动作。   转身,陈希夏接过忘在李竞扬手上的外套向后退了两步。   灿烂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她的视线在程则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程则径直走到门前,抬头示意保安开门。陈希夏回头和李竞扬又说了一次再见,没来得及看他拧成一团的脸,跟着程则从大门进去。   “夏夏。”   李竞扬跑了两步拉住她的双肩包,陈希夏拽回来猛地回头。   “我有话和你说。” C63 免打扰   竞争无处不在。从得知程望出生的那一刻起,程则就意识到这一点。   可能是认识到的太早,又或许是常年在商界周旋浸染,他已经习惯了生活在充满竞争的环境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像座右铭一样时常在眼前浮现。他想忽视都很难。   时间长了,他反倒脱敏了。高考结束那年,程万隆带他去连锁药店观察来往的客人,教他如何做事。药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程万隆扇着折扇告诉他,开药店和做医生一样,是个良心活,不能因为别家把单价提高了几毛钱,就慌忙打价格战把自家价格也提上去,更不能为了赚钱就一味地推销贵价药。   程则和程万隆跑了几十家店,琢磨出一些门道。   无序的竞争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客户的选择。一时的利益不会带来长久的客户,只有坚守初心,一心一意地为客户服务,才能获得更多市场。   但这些思考只在人感觉到安全的时候才会自己生发出来。那时程望已经上学,表现出非常典型的纨绔子弟特征,人似乎也没有很聪明。程则观察了很久,基本确定他不会再造成任何威胁。再加上远离了程威强,他有了很多思考的空间,也悟明白很多道理。   后来,他毕业回国,给程威强收拾烂摊子,泥点溅的满身都是。丁忝不是第一个想打他的人,程威强的仇家遍布,一开始程万隆还能帮着处理一部分,后来爷爷去世,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   程万隆的葬礼上,程威强躲债不敢来。他带着程望和程圆给爷爷守灵。那晚雨大,阴冷,他出去车里给程圆拿外套,路上被一群要债的堵住,一打五,没打过。混乱中,他护住方玉留给他的怀表,却还是被踩出裂纹,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弄污了怀表盖上他和方玉的合照。   这些人和其他要债的还不一样,都是曾经威盛的竞争对手。当初想巴结威盛的时候排着队找程威强喝茶打球,等到威盛落难,最先踩上来的也是他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程威强欠的他要还,这是他想得到威盛应该付出的代价。   程则把怀表放回口袋里用手攥住,平静地看着五个人和他们谈条件。   一切都会过去的,无论多么污糟的事,多么艰难的时刻,都会过去。   只要能得到结果,过程的一切艰辛都可以忽略不提。   明争暗斗也好,以死相逼也好,只要人在,总是有机会的。竞争对手可以是仇敌也可以是朋友,重要的永远是未来,是市场的选择。   他永远都会被选择,也会有权力做选择。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只是,这些年风雨里积累的自信,在最近的两个月,快要被消耗殆尽了。   陈希夏的生活,似乎并不需要他来。   ‎   他拿着脚链威胁她的时候,是他少有的紧张时刻。他不知道脚链于她,是不是像怀表对他的意义一样。   从他下赌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在这段感情里,他已经没有任何主动权了。   她沉默的时间里,他盯着她的眼睛,回顾了这十年里她的样子——鲜活生动,沉稳冷静,张牙舞爪,悲伤难过......等她开口,像等法官宣判。   等了太久。他第一次生出了和她一样逃跑的念头。   转身的那一刻,陈希夏叫住了他,宽赦了他。   脚链握回手里,他没办法像当年送出去的时候那样随意地还给她。在他目所能及的机会里,这是他唯一能把握住的。   要个名分是他不得已的预谋和私心,有个男朋友的名分在,总归能让她多看他几眼。   算有遗策,她根本不打算给他机会。在一起以后的半个月,他只见了她两次。   今天是第二次。   ‎   程则没再叫住她,迈着大步从大门出来,在她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插上充电宝,转身走回停车的树荫下。   陈希夏看了他背影几秒,咬了咬下唇,决定先解决李竞扬。   “说吧。”   陈希夏靠在大门旁边的柱子上,以左脚为圆心低头踢周围的石子。   “今天玩的开心吗?”   陈希夏礼貌点头,没多说什么。怕他没看清自己点头,又抬头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划圈。   “可以和我试试吗?”   李竞扬也低头,看她脚尖划圈。话音落地,脚尖顿住,白色板鞋边上沾上一片树叶。   陈希夏听到试试两个字,下意识地皱眉。她想告诉李竞扬自己的感情现状,又想到程则是乐天的投资人,李院是李竞扬的姑姑......   “不可以。”   陈希夏凭着直觉回复他,“我不喜欢你,李竞扬。”   “你喜欢他?”   李竞扬没有说那个名字。他想不明白陈希夏为什么忽然疏远他,他又哪里不如程则?上次她一句你赢不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回家却难过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了,现在又被拒绝。他感觉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抓不着,也停不下来。   表白不在计划内,不过他看到程则和她一起出现就不由自主地想做些什么,控制不住。   “重要吗?”   陈希夏继续懒洋洋地用脚画圈,她不太理解李竞扬喜欢她什么,也不清楚程则喜欢她什么。对她来说,这些喜欢,和她走在街上忽然捡到一张彩票一样莫名其妙。   不过她最近忙的很,也不想费脑子多想。能拒绝的拒绝掉,不能拒绝的再想办法。   “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竞扬站在夜色里,看着她的眼睛真切又专注。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他有些记不清了。他只是觉得陈希夏和别人不一样,她勇猛无畏,正义感十足,就像他看的动漫里大男主的性转版,一往无前。   他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不擅长步步为营筹谋计划,他喜欢她,想直白热烈地告诉她,对她好,在他心里,陈希夏这么简单的人,应该是喜欢这种方式的。他们有很多快乐的曾经,一起滑滑板,去海边的烧烤摊喝酒,也一起在养老院里对抗过混蛋家属,他站在她身边,像骑士和他勇猛的公主,般配的要死。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自从涛岛回来,奶奶去世,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和她待在一起。要不是抓住今天的机会和她多待了一会儿,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好像不能再等了。   ‎   陈希夏扫了一眼停在树下的车,指着自己的脸看李竞扬,“我很像渣女吗?”   “没有。”李竞扬摇头。   “那请问,为什么我都拒绝你这么多次,还要继续告白啊?”   李竞扬低头看她,白色的运动短袖在夜色里十分显眼,随着风摆向她的方向,“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之前也以为我对奶奶没什么感情,但她去世了,我还是会难过。”   “亲情和爱情虽然不一样,但我总觉得差不多,都是基于理解和尊重。我们之前做朋友的时候,你对我没这么冷淡。上次和你去玩飞车,你还请我吃夜宵,喝到半夜才回,今天——”   李竞扬没说完,想到过去心里有些难过。他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喜欢你,可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表现,你都没看到过我的心,怎么就总想拒绝我呢?我没急着要一个结果,我只是喜欢你,想让你知道。剩下的,以后再说,行吗?”   陈希夏看着他,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瞥着树荫的方向。   李竞扬和程则不一样,他想的少,也没那么多手段。他说的话是真的,她信。但喜欢是不能勉强的,她和程则在一起,到底是因为脚链的威胁,还是和自己撒了谎,她自己都不清楚。局面已经够混乱了,再把别人扯进来,也太不道德了。   “我们可以做朋友,李竞扬,像之前一样。”陈希夏打了个响指,“南汐湾三侠里有两个人恋爱了这像话吗?以我的经验,谈恋爱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就算开始能顺利也不一定能够善终,万一哪天分手了多可惜。”   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么老生常谈的话,但拒绝的模板似乎是相似的,像她和程则那样吵得天翻地覆后来又在一起的案例......应该也不算多?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可惜的。”李竞扬只是笑笑,小小的虎牙露出来,食指指天,“我的真心,奶奶在天可见。”   陈希夏怔在原地,视线随着他的视线看天。月光皎皎,她不知道阿妈是不是在天上正微笑地看着他们。   一瞬间的心软,又很快回过神。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侧身走到一边和他挥手告别。   “赶紧回家,好好上班~”   ‎   她刷开门进到养老院躲了一会儿,顺手取了快递,又从包里摸出唇釉,借着不锈钢栅栏的反光补了个妆,看着李竞扬打车离开才拍拍胸口从里面出来。   犹豫了几秒,陈希夏鼓起勇气向不远处的树靠近。   走到车前,陈希夏手挡住额头贴着车窗往里看,程则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抵在上面,好像在休息。   没等她温柔敲窗唤醒沉睡的男人,车里的人抬头,车窗落下。   “上车吧。”   陈希夏笑吟吟地绕到副驾,“你怎么来啦。”   声音甜甜的,但听不出什么诚意。程则帮她把包放在后面,像往常一样给她系上安全带。   只是这次没有探过身,长臂一够就把安全带摁进卡扣里,没再说话。   装傻是装傻,她又不是真的傻子。她知道程则在等她开口,但微妙的氛围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程则把手机和水递给她,盯着她浅橘色的唇看了一会儿,打着方向盘朝主路的方向开。   陈希夏抓着安全带,头靠在一边神游,耳边除了车行驶的声音一片寂静。   台风后路边的树没有之前茂密,风雨摧残后被砍去了很多枝丫,还有的被连根拔起,整条路上都光秃秃的。   和她的境况好像啊。   车驶向隧道,树从眼前消失。   “哎?我们不回家吗?”   陈希夏看着陌生的路线转头问他。   “你家漏水漏到我那了,正在修。”   “啊??我家又漏水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希夏打开手机看消息,物业和程则的消息紧挨在一起,她点开看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丰富。   程则没再说话,从曼铂侧门进去,把车开进别墅的车库,转身帮她解安全带。   “陈希夏。”   名字刚喊出口,他似乎想到什么,顿了一下,才摁开安全带的卡扣。   “你是把我的消息免打扰了吗?” C64 帮我戴上   陈希夏的聊天列表,曾经很热闹。   大学的时候热爱社交,谁要微信都加,列表里的人一度比程则都多。未读消息永远99+。   她嫌烦,看着不顺眼一个个删,删不过来,干脆把总发消息给她瞎侃的人全部免打扰。免打扰这个功能算是让她用高兴了,后面也不删人了,照常加好友。   不过加完第一件事,就是点击聊天界面右上角的三个点,划开消息免打扰。   很久以来,她的列表里,除了「吉祥八宝」的群聊,家人,梁露和程则,其他所有人,包括她的导师和领导,都是免打扰。后来认识了李竞扬,喝酒划拳输了,才把他也从免打扰里移出来。   不过程则的猜测很对,自从他拿走了她的脚链,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在一起,他的消息也被她拉进了免打扰。   ‎   陈希夏背对着程则下车,从车头绕过去仰头笑成不二家:“怎么会,我就是太忙了没看到。”   程则拿着她的包下车,又恢复了沉默。   车库后方有一条幽僻的小路,蜿蜒通向别墅。陈希夏走在程则左手边,手背时不时擦过他的指节。   她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有牵手的必要。手指动了动,狠下心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十指相扣的次数不多,程则的手摸起来比她想象中更瘦,分明的骨节硌着她。他没有用力,也没回握,由着她握紧。   两人安静地穿过小径,从正门步入庭院。和她上次逃跑的路线不同,他们进门的位置正好能将整个院子收入眼底。   陈希夏四处张望欣赏了一会儿,庭院中央是一个大泳池,台阶旁几盏暖色的小灯映在水面上,泳池反出的蓝光碎成粼粼的波纹。花圃和回廊在另一侧,再远一些就看不太清了,影影绰绰的,像是藤椅或石桌。   夜风很轻,她看得有些出神,脑子里又开始莫名其妙地蹦出很多想法,手不自觉地松开。   指尖即将滑落的瞬间,程则握紧了。   陈希夏停住脚步,视线落在两个人的手上,好像感受了一些情绪。   很显然,他还在等她说话。   ‎   陈希夏指了指别墅,“我住哪啊?”   程则牵她的手往里面走,包放在玄关上,手没松开。   “你喜欢哪个房间,就住哪个。”   他低头看她表情,除了对房间布局的好奇,看不出一丝解释的迹象。   程则松开手,指着虚掩的房门温声提醒她,“你上次睡的是一楼书房旁边的房间,我平时就睡那儿。”   陈希夏点头,以为他在提醒自己除了那个房间睡哪里都可以,转身向楼梯的方向走。   程则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看她停在客厅开始看手机才出声告诉她,他去游泳,没吃饱的话厨房有饭,可以再吃一些。   陈希夏回着消息的手顿住。   游泳。   有这么生气吗?   程则回到庭院,空旷的一楼只剩下微弱的风声,寂静得像恐怖片的命案现场。   陈希夏斜靠在沙发上望着房顶的吊灯陷入沉思,光影晃动,耳边传来水声。程则游泳很安静,但速度极快,不像李竞扬蛙泳蝶泳换着来,花式秀操作。   水声持续,被她当成ASMR听了一会儿,但一点都不催眠。她从沙发上坐直,准备想办法结束这种诡异的氛围。   上楼随便进一个客卧,门锁着。又到另一侧,床垫悬在半空,连床上用品都没放。   陈希夏没再开第三个卧室的门,下楼走回程则的房间。   果然,床角整齐地摆着睡衣和洗漱用品。   洗完澡换上睡裙回来,她把要结束诡异氛围的事又忘了,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坐在床边看上次被程则扣住的照片。   是方玉和程则的合照。   几年前在他家里见过,印象深刻,程则和方玉的长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希夏很有边界感地没再探索其他区域,倒不是真的有边界感,主要是她耳朵灵敏,捕捉到了庭院的水声渐渐消失。   应该是游完了。   她等了一会儿,把一边书房的分类牌从上到下扫视了好几遍也没听到人进来。   耐心很快耗尽,那股诡异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从房间出去,想去看看泳池里的人——是溺水了,还是浮在水上睡着了。   ‎   庭院的光很暗,她一下子没看到人。沿着台阶往里走了走,才在最里侧、枫树下面的躺椅上找到程则。   “哎?你喝酒了?”   陈希夏看着浑身湿漉的男人和已经见底的红酒瓶感觉奇怪。他没有喝酒的习惯,也没有大晚上光着身子吹风的习惯。程万隆是中医,对养生很重视,耳濡目染,程则早早地就开始保养身体。   三十几度的天,看到她穿露脐的短袖也会把衣服拽下来,看到她喝饮料会在一旁递水,她一度觉得程则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   “嗯,怎么出来了。”   程则坐在躺椅上盯了她一会儿,拉她手腕把人带过来。陈希夏晃了两步,顺势坐在一边。   陈希夏拿起一侧的浴巾搭在他身上,盖住满身的水珠,头发的水珠还是一直往下滴。   “都没擦干哎,你不是最会保养了吗,大晚上在这吹风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程则低头摸她手腕,又轻按她手指骨节,水滴在她手上,被他抹去,又不断地滴下来。   陈希夏感觉手背被他摸的有些痒,也不好直接抽出来,低头想看他表情。   “程则?”   她叫他名字,没有回应。灯光昏暗,她低头也看不清他的脸,庭院也陷入沉默。   清爽的夜,陈希夏却感到莫名烦躁。   “你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不就是没回你消息吗?不至于吧。”   他心里想什么她也能猜出一些,无非是怪她没回他消息,怪她和李竞扬出去......能怪她的事应该蛮多的。   但她又觉得自己没做错。   谁被人逼着谈恋爱都要有个适应过程吧?   ‎   “陈希夏。”   程则终于开口,头微微抬起来,盯着她的眼神有些迷蒙。   “你计划什么时候和我分手?”   陈希夏看着他眼睛,觉得他的问题比李竞扬的表白还莫名奇妙。但她蹙眉想了会儿,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本来嘛,她一直就觉得程则喜欢她喜欢的很突然。好像知道她生过病以后刺激到他了一样,整个人都不对劲。   陈希夏快速搜索了一下自己的知识库,觉得他应该是救世主情结作祟。怎么讲他也算个好人,没替他舅舅照顾好她可能让他产生了一种......使命感?   也可能是占有欲作祟,单纯地不愿意放她走。   想通以后,陈希夏思路清楚了,却没有意料之中高兴。   “你想分手啊?”   陈希夏试探地问了问,插在睡裙兜里的手握紧,轻轻耸肩,“我还没想过,不过,你要是想分手的话,也不是不——”   程则的手抓住她的小臂把人带到自己怀里,睡裙从膝盖滑上去,男人腿上的水汽贴上她的皮肤。紧绷的肌肉触到她,陈希夏想往外坐一坐,被按住。   “分手的话,脚链不会给你。”   程则扣住她的腰,吻她锁骨,又吻她颈侧,最后才吻住她的唇。   “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陈希夏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怎么用力,程则却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整个人落进躺椅里,顺手将她带倒在身上。   程则没回答她的问题,手固定在她腰侧慢慢向下,在睡裙口袋处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陈希夏看着他手里的项链如梦初醒,伸手去夺,手被扣住。   程则借着光仔细看了看,一条银色的男款项链,中间镶着一块圆柱体的黑色水晶。   ᴄ͛ᴊ͛ᴡ͛   酒醒了一半。   他把项链握在手里,松开扣住的她的手,把人抱到身边揽住。   “送我的?”   陈希夏挣开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项链抢回来。   “你把脚链还我,我就送你。”   程则微笑着没说话,手抚上她的脸,稍往上抬对上她的眼睛。   “帮我戴上。”   “不行,都要分手了得把账算清楚。这是黑发晶,我特意找人开过光,能辟邪防小人,很贵的知不知道?”   陈希夏这次倒没说谎,这个项链是她花了小一个月的工资重金购入的,光是了解不同水晶对应的功效就查了一个星期,为了增强法力还特意寄给赵袅袅让她帮忙在福建的寺庙里找师父开了光。   当时倒也不是想换回脚链,她就是善心大发,怕程则和她在一起影响他运势,想帮他一把。   “谁要分手了?”   程则吻她额头,把人抱紧,轻轻松了口气。   吻落到眼皮,又拂过鼻尖。   “夏夏,我不喜欢你怀疑我。” C65 接纳我   怀疑一切,陈希夏极为擅长。   她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在她的理论里,没有人会无条件全心全意地爱她。之前,程则只是感到有些不解,她明明得到了她舅舅一家那么多的爱,和一些父母双全但关系不和的相比,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为什么还会对一切都充满怀疑。   现在他似乎理解了。   陈洁和陈朝明都是因病去世,再难过,总还有一个出处,怪不到自己身上。最多埋怨两句命运多舛,别的也没什么可怨的。   但陈冬的死,是意外,又不只是意外。她说的没错,陈冬是一心求死。   爱她的人想遮住她的眼,以为她看不到,伤害也就自然不存在。却没想到,她一早便知道。   她把自己关进牢笼,一关就是十五年,直到与牢笼融为一体。   每一次向上挣扎,都格外沉重。她承受着牢笼的重量,艰难地、反复地撞向那看不见的顶,撞得遍体鳞伤。   不过,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座囚牢,爱都能破门而入。程则深信这一点。   只是她的心防太重,太难破。他软硬兼施,也才将将撬开一点点缝隙,然后她就像泥鳅一样不知道又滑到哪里。   他出差这几天,在博鳌见了曹磊,解释了舆论监测的负面信息,和高杉基金参观了刚批下来的建设用地,又参观了合作的医疗机构,用了几天的时间才稳住局面。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里,给她发了几十条信息,除了和养老院相关的培训文件被回复收到,其他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他甚至怀疑,她答应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他做的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把曹磊一行人送走,马不停蹄地赶回南汐湾,本想先换一身衣服再去接她下班,回去发现她家里在漏水。物业过来的时候拿着她家的备用钥匙,程则站在门前,看着密码锁出神。   她家的密码,他并不知道。   ‎   好不容易赶到养老院,人没在。他问保安,说是和李竞扬一起走的,有说有笑,听起来大概是出去玩了。   她最讨厌这种时候被打扰,他没再发消息,坐在车里吹了很久的风。看着时间想着她手机大概快没电了,开车去商场买了充电宝。回来的时候,短暂地犹豫过她会不会回家,又想到她躲了这么久,应该是不想见到他,大概还是会回养老院加班。   车刚停稳,就看到李竞扬跟在她后面下车,手里还拿着她的外套。她的背包半敞着,隐约能看到很多娃娃堆在一起。   他脚步顿了一下,充电宝没有开机但被握的有些烫。   那一刻,几乎是不可抑制的,想到了她提分手的可能。   她真的像他想的那样,那么需要他吗?   她真的喜欢他吗?   答案没有等到,回到车里看着她的手拍着李竞扬,又转头回到养老院,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才想到她的手机在车上。点开屏幕,没有看到消息通知。   他盯了屏幕很久,依旧没有。   她把他拉进免打扰了。   她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爱她。   他做的一切被她自行归类到不属于爱的行列里,用怀疑上锁,没再放出来。   手机屏幕熄灭,她上了车。一如既往地朝他笑,饱满的唇和亮晶晶的唇釉在夜色里格外动人。   一路上,她既不想解释,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想法。   但是牵住了他的手。   似乎又有了些信心。   只是她好像并不计划和他睡一个房间。   ......   程则的拇指按住她的下唇,唇釉亮晶晶的粘在指腹,没等她说话,吻住她。   “是为了我吗?”   陈希夏不明所以,空气在他的吻里变得稀薄,她的大脑有些思考困难。   “什么啊?”   她把人推开,眉头皱紧。   不是要谈分手吗,亲她干嘛?   谁怀疑他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好不好。”   陈希夏从躺椅上下来,坐到池边和他保持距离,手撑在后面看天。   程则把披在身上的浴巾扯下,铺到池边,“那边凉,到这坐。”   陈希夏偏头扫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挪到上面,继续望天。   程则坐在一边,看着她的脚在泳池里晃来晃去,“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陈希夏活跃的双脚停住,没一会儿又开始晃。   “不太习惯。”她坦言。   既然要分手了也没什么可瞒的,把脚链要回来才是要紧事。   ‎   “陈希夏,你之前给我的力量卡片还记得吗?”   她眉头锁的更紧,卡片自然是记得,她大学的力作,以荣格和恒河猴为代表的艺术创作很难得,毕竟能画这么抽象,除了毕加索和她,很难找到第三个。   “干嘛,还想要啊?不好意思,封笔了。”   “卡片后面写的什么还记得吗。”   陈希夏回忆了会儿,当时她潜心创作,文字部分隐约有些印象,但不太深。恍惚记得写过心理学家的名人名言,和一些自创的陈氏语录。   “忘了,都多少年了,谁能——”   “我记得。”   程则望着她的眼睛,想和她对视,却被人轻巧地避开。   卡片的画和她本人一样,张牙舞爪充满野性,随意的线条和落笔一点章法都没有,但也算不上难看,只能说是别具一格。   后面的话,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清楚的记得。   ——除非你让潜意识变成意识,否则它将引导你的人生,而你称其为命运。荣格   ——一个奇怪的悖论是,当我接受真实的自己时,我才能发生改变。卡尔·罗杰斯   ......   那年夏天,领科刚谈好的投资人临时反水,程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找新的投资方,张益旗叫人叫不出来,整整三天他都没出过领科大门。   第四天,张益旗实在忍不了,给陈希夏打电话,两个人商量如何把人从办公室里拖出来。陈希夏反应很快,去医务室涂了满腿红药水,缠上纱带给程则拍照。果然,电话很快回过来,但没说几句谎言就被识破。   陈希夏沉默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和他说,她意外怀孕了,需要去打胎。他要是不来,她就自己去了。   两分钟以后,程则从领科出来。赶到学校的时候,陈希夏正和张益旗晃着腿坐在长椅上吃雪糕,两个人还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根。程则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发泄,就收到陈希夏递过来的卡片。   和以往的不太一样,这张卡片明显更用心,缝缝补补的心上五颜六色,另一面写着她的陈氏语录。   ——学会依赖也是种了不起的能力,邀请别人加入你的力量,你就拥有超级力量啦!陈希夏   ‎   程则稍稍后仰,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住,和她一个姿势抬头看天。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也害怕我喜欢你,所以才躲着我,对吗。”   掌心里的手轻动了一下,程则握紧,大拇指在她的骨节上轻轻按压,“和你在一起是我逼你的,你不用有压力。”   他一直要求自己以她想要的方式去爱她,但很难。他进一步,她退十步,他抓不住她,也摸不准她还要退到哪里。如果逼一把能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意,他似乎也只能这么做。   他要帮她,也必须帮她,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能力。   而是,这个帮她的人,只能是他。   必须是他。   程则的手向上握住她的手腕,视线落在她的侧脸。她轻颤的睫毛在月色照耀下仿佛闪着点点的光,他把人拉到怀里,和她十指相扣。   “而且,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程则亲吻她的手背,又轻轻抹去她手背上的唇印,“我和你在一起的意思是,请你允许我,陪着你。也请你允许我,加入你。”   陈希夏看向星星和月亮的视线收回来,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   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以她目前的心智本撑不起这段感情,所以强行把她纳入了他的世界。   他做的这些,她能理解。只是她不太想期待,不想预制一份失望给自己糟糕的命运和光明的未来。于她而言,程则就像一面镜子,把她的懦弱,逃避全部照的清清楚楚。   她不喜欢照镜子。   ‎   陈希夏把头偏远了些,开始看另一侧的星星。刚刚还闪烁的几颗被乌云遮住,晚风稍凉了些。她把项链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手上,月色照在上面,黑色水晶闪烁着幽光。   “我做过攻略,黑发晶是领袖之石,能量很高的。能辟邪添好运。”   “我没所谓啊,和你谈恋爱,我又不吃亏。”陈希夏把手朝他伸过去,示意他拿走,“但你会后悔的。所以为了防止你怪我影响你运势,送你好了。不过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要是你哪天想开了要分手,随时告诉我就行。”   程则头往一侧偏了偏,握住她伸出的手,吻她掌心,又吻她手腕内侧,一路向上。   手里的项链没被接住,她整个人脊背一麻僵在原地。   “哎,你不是喝酒了吗?”   程则倾身压上去,手扶着她的头,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她:“你怕什么?”   他问的意味不明,观察着她的反应,大概是没懂他到底在问什么。   “嗯......就,不太好吧?”   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程则的身体比平时更烫,透过她薄薄的睡衣,带着她的体温似乎也升高了不少。   “陈希夏。”程则咬她耳垂,轻磨了两下,“你还在怀疑我。”   陈希夏闭上的眼睁开,偏头看他想解释,想说的话被堵在他热烈的吻里。   项链从手心滑落,被程则抓回手里。他把人抱下水,按住她作乱的手,将人转了个身贴在她身后。   他的身体贴她更紧,手探到睡裙里,循着腰线缓缓向上。   “程则,要下雨了,咱们回——”   “李竞扬和你说什么了。”   没头没尾的,程则问了一句。   话题转的太快,陈希夏没弄清他的意图。但她反应算快,“随便聊了聊,说他工作挺顺利的,学员学的很快,好像还梦见阿妈了。”   红酒的滞后性开始发挥作用,程则感受着身体里的热浪和怀里的人,理智被水浪声淹没。手从她前侧绕出来,箍住她的下巴,迫她转头和他接吻。   “撒谎。”   他吻的更深,表情也莫名严肃,湿漉漉地俯身,把人抱起来,握住她胸前的软肉,又吻她下唇。   “我说过,你可以慢慢适应。但......”程则手扶回她颈侧,轻轻摩挲,望进她的眼睛里,“你已经选我了。”   陈希夏避开他的眼神,又被他手掌用力把头扶过来吻住,“不要再有下一次,夏夏。”   她转着头很累,在水里动作不便,推又推不开,只能轻咬他舌尖让他松开。男人没有反应,只是更用力把人嵌到身体里。   雨水从枫叶上滴落,一点点漾在池面上划出一片片涟漪。陈希夏顺从地和他接吻,在他耳边轻喘,声音温柔婉转,求他先放开她。   “程则哥,你松一松。”   程则垂眸看她,把人松开。   下一秒,怀里的人灵活地逃出来,小臂撑着台阶要从池边上岸。   程则从身后把人环住,轻按到岸边,手隔着她柔软的睡裙落下一掌。   “乖一点。”他低声警告,把人轻抬起来吻她颈后,“刚刚说的,听懂了吗。”   陈希夏身子半撑着,感受身后的人抱住她的力度,很快放弃挣扎。   怀里的人老实了,程则的手扶回池边,另一只手从腰侧缓缓下滑,呼吸很重。   睡裙从身上慢慢滑落,浮在水面上,被池水浸湿,又被雨水打出一点点凹痕。他拨开漂浮在身侧的睡裙,两根手指同时滑进去,另一只手轻按她的小腹,没有摩挲,也没有试探。手指在里面弯曲,掌心配合着碾每一个点。   “程则!你,你慢一点……”   动作放慢,没有循序渐进地,一下子放慢。   “你故意的是不是!”   “嗯。”他大方承认,“故意的。”   她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被他的手指堵住,在嘴角轻抚,又探到里面。陈希夏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撕开避孕套的声音,然后她便陷入如他一样的酒醉里。   这个姿势,进的很深,程则和之前也不大一样,明显没什么耐心,温柔又凶猛,一点点占有、充满她。汗水夹杂着雨水,头发贴在脸侧,格外难熬。   雨落的声音变得清晰,同样清晰的还有他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和池水的荡漾声。她感受着他的身体,想着他刚刚说的话,不自觉地数他的心跳和自己重合的次数。大雨落下浇湿了两个人,她控制不住地想躲,手贴着池边向外伸,把他刚放过去的项链抓回手里。   程则停下动作,掐着她的腰将人翻转过来。她软绵绵地搭在他肌肉紧绷的小臂上。他的大掌带着滚烫的温度覆上她的后背,指尖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按压,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接纳我,夏夏。”他掐紧她的腰,攻城掠地。   颠簸间,一片枫叶无声落在他的发间,陈希夏失神地抬手帮他拂去,指尖颤抖着摩挲过他的额角,像是一并拂走了一些灰尘和忧虑。   他似乎,是真的想陪着她。   “程则......”   水面泛着摇晃的倒影,天空和岸上的一切映在水里,被撞得支离破碎。陈希夏微微颤抖的手绕过他,帮他戴上项链。   雨还在下,但他也在雨中。   她双手紧紧地环住他,头颈不自觉地后仰,尽量稳住声音,轻声回复他。   “长命百岁。” C66 密码不会是......   程圆健身的习惯是被程则逼出来的。为了耗掉她多余的精力,他大学时每天远程监督她按时起床跑三公里。为了防止她偷懒,还联系了她的寄宿家庭,拜托他们早上去敲门叫她。   在程则的逼迫下,她终于养成了这个为数不多的好习惯。   健身房视野不好,对她来说,室外总是优于室内,既能呼吸新鲜空气,还能顺便检查度假村的维护工作。   她的优点虽然不多,但敬业这一条,倒是跟程则学得不错。   一贯的路线,从她家里沿着活动区和人工湖跑圈,一身alo运动服算是她最廉价的衣服,不过是钱律师送的,感觉穿着也蛮高级。   湖里的锦鲤游得正欢,不时激起水花。她停下靠着栏杆叉腰歇脚,耳机里的法律科普实在无聊,便摘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走过来。   “哥?”   程圆右手手肘还抻着左手手臂,动作没变,人却僵在了原地。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陈希夏身上,上下打量。   “早,程圆。”   陈希夏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手伸向程则拎着的包,抓住,往下拽了拽,包纹丝没动。   程圆想到程则嘱咐她的话,嘴巴张了张——让她叫陈希夏嫂子,她实在叫不出口。   她抬头看向她哥。程则没什么表情,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瞥见他脖子上似乎戴着什么东西,微微反光,想走近看清楚。   程则没让她靠近,退后半步,拧眉,目光未移。   程圆把手放下来,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嫂子。”   陈希夏正抓着书包和程则较劲,手忽然顿住,脸皱成一团,比程圆还夸张。   “我不是你嫂子。”   陈希夏下意识摇头,感受到身旁男人的目光,又改口:“现在还不是。”   程圆看她的反应不是很满意,她哥自降身价和她谈恋爱怎么她还看着一脸不乐意?追她哥的人都从海南岛排到冰岛了好不好。   程圆:“你以为我——”   “程圆。”程则终于说话,轻扫她一眼以示警告,“让路。”   程圆眉头又皱起来,这么宽的路怎么不能走?她为什么要让路?   程则的目光从她身上一带而过,她没敢说出口,躲在一边让开路。   走了一段,程则才握住陈希夏的手腕,轻声解释:“她自己要叫的,不是我让的。”   陈希夏切了一声,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她刚刚余光扫过程圆的脸,心里没有暗喜,只有莫名的烦躁。   程圆不喜欢她,她不在意。可她受不了看人装恭敬——尤其还是被按着头装。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何必呢?   但程则是一定要这样做的。身边的人要符合他的预期才让他感到安全,他不喜欢意外,也不喜欢不受控制的人。   好像他的方式,永远是最好的方式。   ‎   陈希夏的手用力按程则虎口,把包夺过来甩在肩上,没按程则的路线走,换了条近路走出曼铂。   “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程则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站在路边看她等车。   “我还想在乐天上班,程总,你的车太招摇了。”   “我也要去市里,带我一个。”   程则看她手机,车距离曼铂还有一公里,是拼车单。他伸手过去想要取消,被陈希夏皱眉躲开。   “干嘛?”   程则眼睛低垂看不出情绪,拿出手机的日程表给她看,还没开口解释,被陈希夏的话堵回去。   “程则,李竞扬今天上班,他不会出现在养老院。”   陈希夏把他的手推回去。她本不想说,但从昨晚开始这个男人就非常过分。在泳池里索求无度也就算了,戴上项链以后人更离谱,折腾到后半夜还要拉着她谈心,眼角泛红,身体滚烫,想帮他擦身子也不让,抱着她不松手。说是谈心,其实什么也没说,换各种姿势抱她,怎么都推不开。   一整晚她都没怎么休息——喝醉的男人贴着她,她挪一点,他就雷达似的贴过来;想换个房间,又被人伸手捞回去。半夜饿了,想吃养老院门口的煎饼店,她特意把闹铃调早。放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她扫了一眼,韩俊的消息在两个人海边的亲吻照下面一闪而过。   「艺凝回国了,有时间见一面?还有合作的事......」   ......   她半睡半醒地过了一夜,靠着四个闹铃才将将爬起来。结果饭已经做好放在餐桌上,她不太习惯这么早吃饭,也不习惯这么健康的早餐。但程则似乎已经把昨晚的事忘了,吻了她的唇角就说要送她上班。   程则没再坚持,握住她的手,俯身看她,“你家水管还没修好,昨天不是说有工作要和我谈吗,晚上我去接你。”   陈希夏远远看到车已经到了上一个路口,正在等绿灯。她朝车招手,没忘回头向老板发射微笑。   -   程则换了辆车,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等陈希夏下班。   陈希夏眼尖,隔着八百米就看到他换了一身米色休闲装在外面打电话,找了个借口目送王兮骑上小电驴,又和七个下班的同事打了招呼,才蹑手蹑脚地从另一侧路口绕过去,躲在车头后面,给程则发消息。   陈希夏把帽子压低,眼睛却黑亮地盯着他,“我有手有脚不用你接,你要是实在想表现出男朋友的关心,帮我约辆豪华车就行了。人家送水送零食,你要是想吃我还能给你带点儿。”   程则伸手把她的帽子摘下来,照常帮她系上安全带,“之前做助理的时候不是坐过很多次吗,没坐够?”   陈希夏低头玩手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他:“程总这么忙,还有空看报销单啊。哎呀,这不是想着豪华车才能配得上集团尊贵的身份吗,曼铂那儿不好打车,豪华车都得等好一会儿才行呢。”   程则笑,红灯的时候牵她手,“威盛的员工手册没看过吧。”   “社保在哪我工作在哪,我又不是威盛的员工,看什么员工手册。”   说完,陈希夏觉出哪里不对。   “不过我计划今晚就看,好好学习一下。”   绿灯前两秒,陈希夏伸手在他手背上摸了两把。车启动,她已经登陆系统打开员工手册开始研读。   “车费报销限额分四个等级。”陈希夏皱起眉头,苦苦思索,“那我的豪华车报销怎么通过的?违规的应该被退回吧?”   程则的车停到曼铂外面,把钥匙交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司机,才转头回答她的问题。   “按我的报销级别报的。”   陈希夏警惕起来,眼睛微眯仰头看他,“你不会想让我退给你吧?程总,我奖金还没发呢,你总不能这么搜刮民脂民膏吧!我可是尽心尽力,鞍前马后,我——”   程则盯着她帽檐下的眼睛,看不全,伸手把帽子抬高。后面的话他没听太清,好像自动消音了。等他反应过来,陈希夏正一脸探究地看他。   程则反应了几秒,不动声色地牵她手,“没这个意思,以后不用走报销,我去接你。”   “倒也不用,我很勤俭的!之前是心里不爽想报复——”   程则挑眉,“报复?”   “......人还是要有抱负的,富从俭中来,我以后找你算约会,对吧?约会自己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陈希夏嘟囔了两句算是敷衍过去,心里稍安定了些,和程则念叨了几句院里的情况,从水榭饶了一大圈才回到别墅。   “等会儿再进。”   程则指了指侧门的指纹锁,又给她一串钥匙,“先把指纹录上,钥匙是开正门的,一共两把,你随身带一把,另一把放在家里。院门是人脸识别,已经帮你录过了。”   陈希夏看着手里的钥匙,犹豫要不要收下。按照礼尚往来的传统,她要是收下,是不是得把她家里的密码也告诉他?不收下,估计这人又要不高兴。   程则把她的手指按在锁上录指纹,没抬头,“你家里钥匙不是在物业那儿吗,不用给我。”   陈希夏食指摁了两下很快挪开,郑重地把钥匙扔进背包里,转身笑嘻嘻地看他:“哎呀,我是想——”   “但密码,告诉我总可以吧。”   程则微笑看她。   陈希夏眼珠一转,手指着对面的三角梅转移话题,“紫色的哎,好好看,你自己养的吗?我也想养,你送我两枝,我回去——”   “夏夏。”   程则低头看她,嘴角浮出很淡的笑意。   “密码不会是231111吧?” C67 你定的,就一定对吗?   陈希夏望着紫色三角梅轻咬下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还有工作要和你汇报呢,程总。”   她把人拉进去,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坐在书房托着下巴划备忘录,思考从哪件事说起。忽然觉得状况诡异。恋爱谈的好奇怪,两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程则也就算了,资本家忙是应该的。她一个小护工,怎么也这么忙。   对面的人没动,手轻撑着头看她,表情也没她严肃。   “你说。”   “有两件事,一是张福强在养老院的费用到期了,集团法务那边好像没有进一步消息。二是,江奶奶要转院了,原因非常奇葩,我怀疑是冯无常故意捣乱。”   “冯无常是谁。”   “冯坤,原来在威盛工作,具体职位不知道,后来听说因为违规被开除了。”   陈希夏想到第一次见冯坤她在心里骂了一中午程则,没来由感觉心虚。再看手机备忘录里记的消息,又感觉自己简直尽责的可以。   “不认识,正常的转院没什么需要汇报的。”   陈希夏看着程则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点恼火,“程总,我的周报你看过吧?”   “看过。”   程则坐起身,招手让她过来。陈希夏没动,像盯着妖怪一样远远地看他。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傲慢?   “程总,你入局养老行业这么久,抱负这么大,你了解这个行业吗?还是说,你只服务有钱人?”   “项目启动之前,集团做过详细的调研。阿尔茨海默社区只是第一步,后面还会尝试其他方式,比如整合式照护,上门照护等等。但事情要一点点做,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希夏身子坐直,看着他的眼神柔和一些,“你做的项目都很好,但想接受专业的照护是需要钱和家属良心的。像张进宝和冯坤这种家属没良心,老人的权益很难保障,被接回家只能是等死,能有什么生活质量?甚至还有很多人连接受专业照护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怎么办?”   程则半阖着眼,脑子没停。陈希夏最近做了什么,他在系统里看得一清二楚,工作做了不少,但他并不完全认同。   说她没有职业精神似乎是在冤枉她,但是对于主要负责老人投注过多的情感,本身就是对其他被照护人员的不公平。自从海口回来,她没再提过郝桂英的事,但日日夜夜的加班,带新人,给护工做访谈,应该都是因着郝桂英的事而起的。   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她自己的理论里,不在乎客观的对错和规则。所有事都要循着正义的路子走到底,对正确和错误的判断过于明晰。正义感十足,事情觉得不对立马警觉起来准备进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是优点,也是缺点。   “张福强的事比较复杂,项目部会按流程处理。至于其他的,等社区的项目落实了,我们再讨论。你做的护工调查和汇报我看了,写的很好。已经给康养那边参考了,护工的在职培训已经在走流程,很快就能落实。”   程则走到桌前,俯身牵她手,“没有其他事的话,先去休息。”   陈希夏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冽。   她听懂了,程则在转移话题。   言下之意很明显,不要她管,警告她别越界也别违规。   “程则,张福强的事威盛其实没打算管是不是?”   自从上次走访结束出了报告,给张福强安排了检查上报,集团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事实就摆在那。张进宝觊觎张福强的两套房子,逼他过户,张福强妹妹家横插一脚,把水搅浑。几个亲戚一同逼他,臀部腿部都有伤。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张福强现在是什么处境。   她本以为程则让集团法务介入是为了张福强,但现在看来,更多的是为了保证不出意外,完全的资本家思维。她有些反感,但也不好说他思考的角度有问题,站在公司的角度,负责人的角度,他的处理方式是合规的也是完美的。   但谁站在张福强的角度思考呢?   ‎   程则:“有的事情并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养老院是为老人服务的,也是为家属服务的。民政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我们需要等结果。”   “如果调查不出来呢?集团法务去暗访了那么多天不也没能确定吗?周围村民都和张进宝认识,他们敢说什么?能说什么?张福强本身就有阿尔茨海默,他说的话又有几个人信?”   陈希夏想到十四年前她去找梁露那天,周围邻居的门敲开又被关上,没人愿意管。敲到第七家,才有一个年轻人开了门,看她可怜借给她手机报了警。   没有十足的证据无法定罪,而准确的证据极依赖正义。   可正义,太稀缺了。   患病的老人生不如死,如果有清醒的瞬间,他们或许比谁都想让自己死,可他们就该死吗?   程则没说话。他清楚她想说什么,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能找到证据的可能性极低,特别是赶上台风天,外面噪声大,人们都在家里,很难听到张福强是不是发出过什么声音。   就算听到,也很难会有人出来作证。   “你说的也只是猜测,伤痕也没办法直接证明虐待,能造成臀部和腿部伤痕的方式很多。病人痛苦,家属也很痛苦,被折磨的不只是病人一个人。张福强病的比较严重,肢体协调性不好,磕碰不可避免,所以——”   “程总,抓痕能磕出来吗?张进宝这种家属,是你说的会痛苦的家属吗?”   陈希夏也站起身,拉开距离看他,“下一份报告,不会说张福强身上的伤是自虐造成的吧?”   程则:“他受伤的位置确实有这种可能,现在的鉴定结果也无法完全确认抓痕的形成原因。”   陈希夏嗤笑一声,偏头问他:“这是你的立场,还是集团的?”   书房的空气窒息起来。他不想和她谈工作,尤其是这种时候,他们的感情还不稳定,他的处理方式大概也不会得到她的认同。   程则手扶着书桌看她手机上的笔记,过了许久才抬头。   “夏夏,养老院不是慈善机构,之前乐天之所以差点破产就是因为流程不规范,既然接受了投资,就要按照正规的流程办事。我们要等民政部门的处理结果,在此之前张福强不会转院。但在规则面前,一切个人情感都要让步。”   他顿了顿,才又看向她,“这就是我的立场。我的立场,就是集团的立场。”   “如果你是他儿子,你还会说这些话吗?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不够理智不够职业。确实,我做了两年的护工也没练出来职业化的铁石心肠。但程则,你也知道,这不对。”   陈希夏没有生气,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又自然。别人眼里她大概是圣母心泛滥,放在网上会被网友追着问你对你自己的家人有这么好吗?管这些闲事能多得几个钱?   她不奢求别人的理解,不重要。这些人没见过一个铁骨铮铮的退役军人曾经英朗的身姿,不灭的信念,也没见过他曾经的体面和现在眼神里的恐惧,颤抖的双手,半夜惊醒后挡着脸缩在角落里的颤抖。   但程则不应该是别人。   他应该理解。   ‎   程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夏夏,尽力而为没错,但你要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当然救不了所有人,我又不是菩萨,普度众生的事我也没想过。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知道是错的,还让我装看不见,我做不到。”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要做旁观者。”陈希夏看他一会儿,笑意没到眼底,“程总,按照规则,集团是不支持办公室恋情的。按照规定,我们两个需要有一个人离职。是这样吧?”   “乐天和集团还不是隶属关系,投资的最终审核还没过,我和你谈恋爱,不违规。”   “这样啊。”陈希夏看手机上的日期,“那再过十个月我们就可以分手了?还是说,你要以公谋私,不投资乐天,继续和我在一起?你之前不是说心里没有爱做不好产品吗,怎么,只有领科是你亲生的,养老院是后妈养的,不值得你倾注爱?还是说,你现在做产品,也只关心钱,不需要用心了?”   “程则,规则和规定都是你定的。你定的,就一定对吗?你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吗?”   陈希夏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的想法,也想听他反驳她。   他应该反驳她的,反驳她不是这样的,他的理想没有破灭,他依旧想做好产品,好项目,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战士,有原则、有温度、会永远在她身边支持她的那个人。   也想听他说,张福强的事,并不是他为了和她在一起,追她的手段。   但程则,没有说话。   她没再多说,把手机拿回手里,回到房间扯了条毯子转身上楼。程则伸手想拦住,陈希夏从另一侧闪身滑走。   “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程总。”   -   第二天一早,陈希夏比平时提早一小时到养老院。   张合元看她脸色难看,在她工位旁边走了三圈都没敢开口。   第四圈,陈希夏看着电脑,手拽住他,“有话快说,都给我绕晕了。”   张合元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条,有些为难,“江奶奶办完手续了,昨晚已经出院了。”   陈希夏拽住他的手松开,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你最近有点难过。郝奶奶走了,江奶奶转院了,张爷爷还......”张合元看她脸色,又觉得非说不可。   “符主任说你最近忙着和威盛对接养老院合规的事,还要带吴晨新,最近也没有新人入院,不行就先做日常巡查,给张爷爷做专护,别做特护了。”   “我会向符主任建议把你转做张爷爷的专护,我接你的巡查。”陈希夏关掉电脑,微笑点头,“顺便帮帮你。”   “我?”张合元面露惊讶,“要做张爷爷的专护也应该是你啊,为什么要我来?”   陈希夏看墙上的时间,指张合元口袋里的手机,“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群里就会发通知,不让我负责张福强的照护了。”   张合元拿出手机打开群消息,细长的小眼睛睁大,“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的?”   陈希夏冷笑,把护理日志扔给张合元转身走出护理部。   去他大爷的职业精神! C68 程总,受教了   四年前,陈希夏初入职场的第一课,是程则给她讲的。   晚上八点的领科办公室里,程则坐在会议室正中间,一脸严肃地看她,后面的白板上清楚地写着四个大字。   「职业精神」   “陈希夏,你的同事只是你的同事,不是你朋友。你这样过度介入别人生活,看似是在帮她,其实是在害她。”   陈希夏拍案而起,控诉交付中心同事遭受的种种不公。事情很简单,交付中心的女同事晓明和陈希夏组里的人搞暧昧,被小三了。午饭时间晓明把他们组的人找了遍,只有陈希夏同仇敌忾地和她站在一条战线,声称要帮她讨回公道。   程则不关心她同事是不是真的渣男,也不关心晓明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他只知道,陈希夏多管闲事的毛病一定会影响她的工作。   自己的事不敢面对,帮起别人来倒是义不容辞。   “职业精神包含很多,敬业只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边界感。没有边界就谈不上专业。陈希夏,工作场所认识的人,永远只是同事,没有可能是朋友。付出真心也要分场合,过度的无用的责任心只会害了你,也害了别人。”   事实也确实如程则所说。两周后,陈希夏蔫头巴脑地坐在领科,说她被领导骂了,被小三的根本不是晓明,是她们组的同事。   陈希夏极有记性,吃了一次亏就对同事敬而远之,除了必要的工作交集,只维持淡水之交。   只是四年前,程则还没这么冷血冷情。   但和这种八卦小事不同,张福强的事对院里和他本人都是天大的事,性命攸关。人就算是再专业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视若无睹。   如果非要成为这种人,那她觉得这份工作也没什么意思。   选择中庸之道的人很多,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梁露听完她的控诉,倒是理解程则,替他申辩了几句:“我觉得程哥是为了保护你。张福强的事最终还是要看民政部门的调查结果。以你这个性子,要是不强压着,你不得闹翻天?”   乐天有了门禁卡以后,梁露也失去了随时进出养老院的权力。她不知道陈希夏最近怎么就这么忙,忙的啧啧都快以为它换了新主人,差点张口叫她妈妈。   陈希夏双手背后,跪在客厅地毯上滚腹轮,气喘吁吁的声音很难分辨是累的还是气的。   “也挺好,现在院里没有老人需要我负责了,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所以你就请年假了?”   陈希夏点头,把手机OA界面举给她看,“之前有负责老人不敢休息,现在没我什么事了,我不休干嘛?自从和程总谈恋爱,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负荷,我现在除了辅助和巡查就是闲人一个。”   “我开庭那天你也休假?”   梁露低头看她,目光没停留太久。私心讲,她是想让陈希夏和她一起出庭的,她坐在下面,哪怕什么都不说,梁露也觉得安心。   但陈希夏不可控性太强,她怕开完庭还没走出法院,陈希夏就和她爸妈骂起来。   “特意留出来的,感不感动。”   陈希夏停下休息,给她飞了个媚眼。啧啧顺势从沙发上蹦下来蹭她两下,没待几秒就往门口跑。   “别叫了啧啧,没人。”   梁露警觉地扭头,手指蜷住。她听见了敲门声,人没动,又仔细听了会儿。   这次陈希夏也听到了。   啧啧叫的更大声,陈希夏看梁露神色感觉不对,先她一步去开门。   门外,一条细长的男人踩着人字拖站在外面,灰绿色过膝短裤,黑色背心上印着鲜明的耐克标。   陈希夏手拉着门没打开,上下打量会儿,伸手把梁露拦在后面。   “帅哥,你找谁。”   细长的男人从门缝往里看,被陈希夏挡住,转头在走廊吐了口痰才开口:“梁露呢,我是她弟。”   “梁继望啊。”   陈希夏继续拦着要往外走的梁露,笑眯眯看他:“你姐不在,过几天就能见到了。”   梁继望当然不会走,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下,找了半天小路跟着外卖员好不容易溜进来,光是找路就找了快半小时。今天又闷热,塌了一身汗,才找到梁露家。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都闻到你身上香了。”   梁继望长得不差,细长的身子,比例还算合适,虽没什么气质,却能看出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模样。   也是难为梁德正,挣不了几个钱还供出个混账祖宗。   ‎   “我说了,你姐不在,法院见吧。”   陈希夏说着要关门,梁继望倒是机灵,拽住把手和陈希夏对峙,“我都闻见了,我姐就在里面。”   梁继望笑,身子前倾声音放低,“我姐没告诉过你,我俩亲过?”   陈希夏脸垮下来。   梁露把陈希夏拽到后面,想关上门,被陈希夏用腿顶住。   梁露比梁继望矮不少,靠在门外仰头看他,气场倒是足,“你来干嘛。”   “爸让我来的。”   梁继望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兜,重心压在左边,半躬着身子,“好姐姐,这么久没见过,我好想你哦。”   陈希夏脸色更难看。她没听到梁露提起过太多关于梁继望的事,只听说是个混球,高中没毕业就出去花天酒地,成天不着家。梁德正也惯着他,只要人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收拾的烂摊子他都去收拾。   但看他现在的嘴脸,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   “滚。”   梁露伸手推他,没推动,梁继望握住她手腕闻了闻,猛吸一口气,“我就说刚刚闻到你的味道了,这么多年还——”   陈希夏打开门,随手拿了电动蚊拍轻敲他手腕,“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梁继望扫她一眼,松手站直,重心换到右面靠在一边。   “没别的事,爸说了,只要你给钱就撤诉。马上开庭了,看在你是他女儿的份上和你说一声。”   梁继望吐掉口香糖,又低头看梁露,“好姐姐,给我点钱买房子吧,等我有了房子也接你一起住。”   “赶紧滚。”   梁露拉着陈希夏转身要走,梁继望手勾住梁露肩膀,“姐姐,不让我进去坐坐?我第一次来你家,我们——”   陈希夏猛地回头,身子向前,被梁露拦住。   梁露轻轻摇头,深吸了口气转身,“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梁继望无所谓,他有什么可怕的,关进去也就是吃几天牢饭,他又不是没吃过。   “要不你跟我睡两觉,我就去求求爸,让他放——”   话没说完,陈希夏冲出去一脚踢在他腿上。梁继望一时不防,左腿跪在地上,抬手要抓她,被陈希夏踩在脚下。   “道歉。”   陈希夏脚尖轻轻用力,盯着梁继望。   梁继望倒是不怕,呸了一声用力抓她脚踝。陈希夏轻碾两下,“我让你道歉。”   梁露把人往后拽,让陈希夏松手,“夏夏,不用理他,马上开庭了,万一——”   陈希夏没听梁露说话。十几年前的画面在脑子里回荡,思绪刚飘远,又被拉回。她正要用力,小臂被温柔握住。   “陈希夏,停下。”   怒火被泼了冷水,余灰散到心里各处,软绵绵的却呛人。   “程则,你真是哪都能找来啊。”   陈希夏松开脚,拍拍手,双手环胸看着梁继望:“快去医院查查,看看有没有骨折,骨折了记得把我也一起告了。”   程则转身冷眼看着梁继望,对视半秒。梁继望侧着身子看梁露,吹了个口哨。   “下次见,姐姐。”   梁露看陈希夏脸色,似乎没比刚刚好多少。她往前凑到身边,低声解释:“我怕梁继望胡闹,刚给程哥发消息叫他来的。”   陈希夏垂眸,点点头回到厅里抱啧啧出来。   “开庭见,我来找你。”   梁露点头,没等再开口解释,陈希夏已经抱着啧啧消失在走廊。   ‎   “程则。”   单元门外,陈希夏把啧啧放到地上,若无其事地叫他。   “嗯。”   陈希夏咬牙,回头微笑看他。   “你真的好爱管我,在养老院我是你下级,不在养老院我也得听你的?谁给你的权力,我吗?”   程则默然片刻,在她身侧但没能牵住她的手。   “马上开庭了,再节外生枝对梁露不利。”   恍惚间,她觉得时间回到了几年前。当时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程则在她身后为她托底,她只觉安心。   她的整个童年都在没有父母的环境里度过,内心的孤独感像是固定了,支零破碎,但也顽固地构成了她的防护墙。程则曾经为她树起的堡垒让她感到安全,无论她愿不愿意,堡垒已经在那了。她站在堡垒内部向上生长,也向程则生长,窥视着他的行为,反哺给自己做营养。   但只是曾经。   陈希夏拽着牵引绳,啧啧在他们中间隔开一段距离,她转身对他粲然一笑,“程总,受教了。” C69 绰绰有余   梁露给程则发消息的时候,几乎是没有犹豫的。   她不担心梁继望来找她,那些污糟的记忆早就被抹淡了,恶心的触感和气味被压在心底。日子得过下去,面对这些前尘往事,她比陈希夏的处理方式更直接,烂人埋了就好,烂事忘了就好。   如果不是梁德正咄咄逼人,梁继望找上门来,打完官司也就不再来往了。   但陈希夏不会咽下这口气的,她看到梁继望那副德行,一定会动手。能镇压她的也只有程则。   她知道,陈希夏肯定会不高兴。两个人虽然是在一起了,但感情看着并不稳定。程则软硬兼施让陈希夏和他谈恋爱,应该不会想到后面的路比在一起之前还艰难。   梁露翻着钱律师准备的文件出神,相比马上要开庭的官司,她更担心程则的处境。   她不会害了他吧?   ‎   陈希夏发泄完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程则也没提起,两人一狗走走停停回到家里,看到房间里被修好的水管和井井有条的干净样子,还好声好气地道谢。   想说什么吗?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做的没有错,但总觉得也算不上对。她知道,他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不带着俯视众生的傲慢。但是不可否认,他这种人自带的赢家基因,侵略和掠取是刻在骨子里的。   用脚链逼她也好,对张福强事情的处理也好,都是如此。过去的她没看清,只觉得他成熟稳重,做事果敢决绝,说起来都算是优点。   只是他自己或许也未曾看清,他一贯的温和背后包裹的利刃,只靠近一点就足以将人划伤。   陈希夏望着他抱着啧啧的背影出神,在男人转身之前她很好地收回目光,脸上挂上标准的笑意。   “要吃什么?”程则放下啧啧,转身的瞬间,她表情的转换尽收眼底。   “我最近休假没什么事做,能量消耗的少,不吃也行。”   陈希夏走回房间换上睡衣,房门打开,程则站在外面。   “吓我一跳。”   陈希夏抚了抚胸口绕开他往客厅走,脚刚踏出去被身后的人拽住。   程则没用力,她很轻易能够抽出手。   “陈希夏,要换个工作吗?”   他知道她在生气,从她的角度看,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张福强的事也好,今天的事也好,她的反应一清二楚。   “程总,不想要我开除我就好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陈希夏没抽出手,反而把玩起他的手。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坚硬的骨节,连血管的颜色都清晰。她垂眸玩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在他眼里,在梁露眼里,她剩下的大概只有冲动了。无论什么事,程则似乎就代表着绝对的正确,代表着那个可以降服她的人。连梁露也是这么看的。   她没想对梁继望怎样,要开庭了,打伤了对梁露不利,她怎么会不知道?下手的时候很克制,甚至连印子都不会留太久。她只是想让那个畜生给梁露道歉,让梁露紧张不安的心好过一点。   但落在别人眼里,都是胡闹。   张福强的事也是如此。   ‎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则靠近她,低头用指腹温柔地轻描她眉骨,“集团的护工培训中心下个月就要成立了,如果你想,可以调去培训中心工作。”   “好啊,我听集团安排。”   陈希夏坐回沙发上,半靠着看他,“还有别的指示吗,程总。”   程则望着她的眼睛,感受到别样的情绪。作为乐天的股东,集团的负责人,他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问题。为了养老院的健康发展,他做的每一步都没错。   她其实是理解的,只是心里还有气。之前被她短暂收起的铠甲又重新穿上,沾上了无数的刺,只面向他。   她有太多不满,无论是工作,还是对他,这些他都知道。   但是如何解决,他还没有答案。   沉默片刻,程则坐回沙发上揽住她。   “你要是觉得在乐天不开心,也可以换个工作,以你的能力——”   “你不是让梁露劝我不要离开乐天吗。”   程则抱着她的手蓦然僵住。   上次四个人的饭局,他说了什么,她一早就知道。第二天一早,梁露就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给她报备,生怕遗漏重点,就差做个PDF把两个人的对话转成文字发给她浏览。   当时她没觉着有什么,是程则的作风,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人事物,只要能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不是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她也不会回想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也不只这一件事。为了留下廖世南,散播他和韩艺凝要假结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当时王兮和她八卦的时候,她还由衷地赞叹他脑子好灵。   他的解决方案很多,什么事都是。和一些经验主义者不同,他总是擅长用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处理公司的事也好,处理她的事也好,只要能顺利解决,他会不遗余力地付出。   可以说是拼劲全力。   也可说是不择手段。   ‎   “我是说过。”   程则抱着她的手松开,无论说什么,现在似乎都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经历过的坎坷和历练更多,比她更知道人心的险恶。张福强的事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纠缠也不是她能处理的。   尽管她是一片好心,但如果处理不当只会让好心变成利器插到她自己身上,家属的胡搅蛮缠他见过太多,试用完医疗器械还要倒打一耙挑毛病让领科赔钱的人比比皆是。他也不想以这样的角度去看待人事物,但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他只能这么做。   如果能保护她,这一切也算不得什么。至于之前不让她离开乐天,他自然是有私心,没把握的事他很少做,追她是为数不多的一件。他也需要在巨大不确定里留一点确定性给自己。   他想过解释,想和她面对面说清楚。那晚他也想过去找她,但她和廖世南说他是理想主义者的声音在耳边莫名响起,终究也没迈出那一步。   他或许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好。   而她或许已经发现了。   ‎   陈希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没有等到。   “是你的风格。”   她没所谓地笑笑,没再期待回应,拿起手机看天气,又看新闻,划来划去了很久,没再说话。   无尽的沉默里,陈希夏把二米的壁纸换成了啧啧的美照,打开兼职APP认真地挑选了几个咨询单。   啧啧的呜呜声打破了沉默,她抬头看着程则在厨房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是她想多了。   爱确实会死人,但程则不是陈冬,她也不是陈洁。   他们之间这点儿感情甚至还算不上爱,更不会死人。   那条黑发晶项链保护他绰绰有余。   想到这,陈希夏无声地松了口气。   ‎   说着不饿,她还是吃了不少。饭刚吃完,她跑到厨房拿了冰镇啤酒,在程则欲言又止的目光里,光明正大地摆在桌上,瓶盖用牙咬开,笑着看尾巴摇成响尾蛇的啧啧。   “我下周要出差去海口,你正好在休假,要不要——”   “不要。”   陈希夏想都没想就拒绝,假期计划的很满,她没有陪同老板出差的打算。开庭前还要陪梁露,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和邹玫视频,在兼职APP上接单,补偿啧啧这段时间寄人篱下......总之是没有时间陪老板出差。   她摸着啧啧毛茸茸的头抱起来蹭了蹭,柔软的毛发拂她的侧脸,短暂的心安。   程则看着她,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她不是一个擅长放过自己的人,生活是工作也是。从他在OA上看到她的年假申请就觉不对,张福强的事虽然不让她主管,但也没说其他工作不能开展。养老院要做的事还很多,新来的护工也需要她带,这个时候休假,实在不符合她的工作习惯。   他隐约间能感受她要做些什么,但他的立场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试探地问她要不要换工作,但她的反应并不算好。   她有些生气,他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磨合的。但她似乎并不想和他分享她的想法,已经自己做了某些决定。   而他,毫不知情。   ‎   程则把喝了半瓶的酒拿回手里,叮嘱了一句:“要复查了,先不要喝了。”   “喝酒没关系。”   陈希夏警惕地看他,结果对方没再阻拦。她把酒瓶握回手里,抱着啧啧瘫倒在沙发上。   程则没动,一些不太具体的画面回荡在脑海里,他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白灼虾和扇贝,问了一句:“喝酒没关系,吃海鲜就有关系吗?”   陈希夏在空中蹬着的双腿悬空停了一下,随即又蹬快一些。   她原本是不太爱吃海鲜的。陈洁不怎么吃肉,但对海鲜很钟爱。北方小城的海鲜种类比不上海南,但好在是沿海城市,陈冬每年秋天都会带着她们去赶海,找一些小螃蟹给陈希夏玩,回去的路上买一些梭子蟹和鲅鱼,再浩浩荡荡地回家。   陈希夏吃不惯,海鲜腥味大,她每次都在吃饭的时候捏半天鼻子,跑到阳台猛吸一口气,再回餐桌捏住鼻子,直到陈洁吃完。   喜欢吃海鲜这件事,还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的。   程则对食物不算挑剔,但求营养均衡。三文鱼,虾和一些海产品总是定时定量地吃。偶尔和陈希夏出去吃饭,也会叮嘱她食物的摄取是为了身体,讲求多样性。海鲜里含不饱和脂肪酸,蔬菜也必不可少,水果是寒性的摄入要适量......   当时她听的入迷,不爱吃海鲜的话没有说出口。莫名其妙的,竟觉得海鲜也不错。时间长了也就养成习惯,烧烤的菜单里也多了不少海里游的。   但离开深圳以后,味蕾似乎也随之变化了。   她不怎么爱吃海鲜了。   作为最容易被抛弃的代价,海鲜首当其冲被献祭出去——为了对她的甲状腺表示虔诚,她选择戒掉海鲜。   “时间久了不爱吃了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陈希夏核心用力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回餐桌拿起筷子夹了只虾,“为了不让我们程总白做,我吃两口好吧。”   程则握住她的手腕把筷子拿回来,“不喜欢就不吃,我下次不做了。”   陈希夏赞同地点头,转身的同时被程则拉住拽到怀里。她坐在程则的腿上仰头看他,额头抵着他的下颌。   “这个姿势很累哎。”   “我明天早上去海口。”   “工作顺利嗷~”   程则手抚她发顶,又低头亲昵地蹭她。   “张福强的事,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没有和别人解释工作的习惯。在他看来,决策权必须集中——谁承担最大的责任和风险,谁就理应享有最大的利益,也理应做出最终决定。投资人只看利润,只要结果不出问题,过程合规,没人关心决策过程。他习惯了快速拍板,有时慢一步,结果就会走样。   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工作决策似乎已经影响到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虑。”   陈希夏轻轻摆头蹭他下巴,声音如常。   她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决定无可指摘,就算她想挑刺也很难说出什么。   但似乎就是这样才更难过。   陈希夏低下头,程则环住她的手捏她脸转向自己,“没什么别的要说吗?”   “嗯?”   “陈希夏。”   程则在她嘴角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没停留太久。   “记得把我的免打扰关掉。” C70 韩艺凝,我要结婚了   韩艺凝回来了。   韩俊好说歹说劝了三天,也没拦住她去海口堵人。韩俊也没办法开口再劝,楚苓和韩艺凝走在一起,大有讨个说法的架势。   领科的新总部刚落成不久,安保数量还不够,程则和刘浩刚到门口就被一辆红色超跑截停。   车停在出口正中间,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韩艺凝一米六出头,踩上高跟显得又瘦又高,皮肤晒成好看的小麦色,红棕色头发刚到锁骨。海口温度不比三亚,十一月已经有些许凉意。但她毫不在意,暗格超短配上极薄的针织白色上衣,交叉的V领露出颈部修长的曲线,一条银色锁骨链嵌在曲线里发着光。   像一只随时要啄人的小麦色天鹅。   员工大多在午休,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从外面回来。程则坐在车里观察了会儿人流,没让刘浩继续开。   他低头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又见楚苓也从一侧下车,大概有了猜测。   韩艺凝靠在一侧等他下车,车门迟迟不开,两个人的车就在出口僵持,后面在等的车看到是程则的车也不敢鸣笛,升降杆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韩艺凝看不清车窗里的状况,但莫名觉得程则应该四平八稳地在车里坐着,眼皮都没抬。保安从远处跑过来叫她把车开走,她没理,径直走到车旁敲了程则的车窗。   车里依然安静,连司机都纹丝不动。   韩艺凝脾气上来,掌心重锤车窗之前,韩俊赶过来把人拽向后面。   “祖宗,有什么事出去再说,挡路了!”   韩艺凝和楚苓刚要对着韩俊出言不逊,程则从车上下来。   韩艺凝收回手,向他的方向看过去。有段日子没见,穿衣风格似乎变了,虽说依旧是正装,但颜色浅,看着面料也更柔软。没变的是一贯的贵气闲在,浅笑着看不出心情好坏。   “程则。”   韩艺凝叫他名字,算是打招呼。楚苓要往前冲,被韩俊拉住,想说的话没说出口,转头狠瞪他一眼。   程则视线落在红色超跑上,唇角轻弯。   “车,要帮你拖走吗?”   韩艺凝想翻白眼,又怕太明显车真被拖走,抬手把钥匙扔给韩俊。   程则点头示意,转身就要上车。韩艺凝快走了两步挡住他的去路。   “有事?”   程则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这儿堵他。之前的事和韩俊交代过,算是过去了。他这次来海口日程排的紧,为了节省时间把深圳研发部的人都叫过来一起对流程,网上舆论发酵的事暂时压下,又有新风波起来。虽然多是威盛之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但博鳌的项目正是关键时期,有什么负面新闻对项目的打击都是致命的。   会议从早开到晚,一波又一波人在会议室来来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像定海神针一样没挪地方。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和她说话,属于韩俊的活儿也不该他来做。   “当然。”   韩艺凝仰头,银色人形耳环轻碰脖颈,晃来晃去,眼神不善。她实在很难对他有好脸色,美国和国内十二个小时时差,她却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楚苓说韩俊给她卖了,为了帮程则留下廖世南,散播她要和程则结婚的假消息。听这条语音的时候她正在曼哈顿的公寓里画她参赛作品,生气是没有的,反而是开心,心情过于好甚至把原本的深灰色主题改成了粉红。   心情好了不到三天,又收到程圆的消息。   没有语音,只有十个字。   「我哥和陈希夏在一起了」   粉红的画作还没来得及完成,被她撕掉,换回了深灰色。   这口气一直憋到现在,从曼哈顿到北京,从北京到深圳,再从深圳到海口。再不和当事人对峙,她就要把韩俊投江了。   程则微微一笑,伸手打开车门。   “让你哥约我。”   韩艺凝一顿,反驳的话还没出口,眼前的车扬长而去。   -   韩俊和韩艺凝坐在朗廷顶楼的高空餐厅里欣赏夜色,等了不到十分钟,程则掐着时间出现。   按韩艺凝的性格,应该是会晚到半小时,要对方感受她的尊贵和愤怒才罢休。但下午接到韩志远电话,骂了她半天。说韩俊过去就是为了和程则谈合作的,她要是拦了路绝对吃不了兜着走。韩艺凝满心的气没处发泄,只能默默吞下。给程圆发的消息也没有回复,权衡一番,决定早早过来等着。   “韩俊,我只有十五分钟。”   程则看着时间,身子向后轻靠,polo衫的领子隐约能看到项链随他动作轻晃。   “合作的事,考虑吗?”   韩俊直入主题,按住韩艺凝,没让她说话。不抓紧时间谈正事,时间一过程则肯定会走。韩艺凝虽不是省油的灯,但大事还是顾的。况且程则来都来了,也不怕她没机会问。   “度假村的事,我可以让你们做威盛度假村模式推广的第一个试点,不收费。”   程则把带来的手册推给他,神色淡淡。   韩俊明显震惊。之前不是没人找过程则,十几家地产公司付费想让威盛做转型帮扶都被婉拒,虽然韩家和程则有些不深不浅的私交,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程则看着韩俊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有了些温度。   “自然,我也不做赔本的生意。”   程则食指轻点桌面,眼神定在韩俊身上,“你也看到了,转型帮扶现在属于我们推出的产品,报价虽然不高,但先发优势有多重要不必我讲。”   韩俊把册子放下,眼神有些疑惑。要说几年前程则和韩家谈条件,他可能还觉得正常。威盛当时虽是一片混乱,领科也难以为继,但程则这人向来倨傲,认输不服输,卷土重来地比谁都快。他信自己能翻盘,也依着自信做成了许多事,最低处谈合作他极擅长。但自从上任威盛,扶起领科,很少听说他去主动找人谈合作。   韩俊也能理解,一是没必要,事情有了好结果全世界都会扑上来,他只需要在所有机会里挑选最合适的就够了。二是程则的性格本就如此,主动权不握在手里的项目向来不谈,一本万利也不会稍稍眨眼,主动找人谈合作多少是处于下位,他如今也不必做了。   ‎   程则淡然地对上他的眼神,余光短暂扫过韩艺凝。   韩俊沉默片刻,转头看她。韩艺凝不明所以地回看他,没明白她哥的用意。   韩俊:“条件是什么?”   程则没答,只介绍了方案的部分细节。   “度假村的帮扶是一整套落地方案,包含装修风格设计,转型方案,营销策划。我还可以找朋友帮你们谈下Z&Y家具的最低价,再附赠你一套智能家居。”   说完,程则点开放在桌上的手机看时间,又用指尖抵住向前轻推。   “条件是,让你妹妹不要再以任何方式联系我。”   刚刚程则余光扫过韩艺凝的一瞬,韩俊有些预感。他们的关系算是熟,他之所以能应下程则上次和韩艺凝的传闻也是有原因的。   据他观察,以程则的为人处世,他要是不应下,恐怕程则会亲自下场。韩艺凝这几年虽然人不在国内,但小动作确实不少。三天两头和程圆打听程则,偶尔和程圆视频也会偷瞄程则两眼。   除了美术,韩艺凝还热衷做投资,只是初上手,赔的比赚的多,几百万投进去也没见影儿。程则在美国的朋友她基本见了个遍,逢人问到她和程则的关系,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青梅竹马,父母之命,早早就内定啦!   根本没有的事被她传的绘声绘色,加上她微博常年置顶的全家福,渐渐真有人信。韩俊听的胆战心惊,觉得程则早晚会找她秋后算账。不如他先下手,帮她挡一挡,起码让程则心里舒服些。   但他也没意料到,韩艺凝会这么不知死活地直接来海口堵人。   ‎   “程则,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韩艺凝扫到程则手机屏幕的壁纸,忍无可忍,礼仪规矩也顾不上,刀叉拍在桌上发出脆响。   “你以为我是回来追你的?我是来找你算账的,谁允许你——”   “算账也轮不到你。”   程则轻笑,稍抬眼皮依旧用余光看她。   “之前的事,我不想计较。但之后......”   程则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韩俊,轻轻挑眉。   “我要结婚了。你再做些不该做的,说些不该说的,别怪我不顾情面。”   陈希夏很难把握,李竞扬也没有放手,尽管她看起来一切正常,出差这几天消息也回复的及时又活泼,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情绪。两个人的关系本就是他威胁来的。做过的事不必评价对错,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能抓住的时候,绝不放手。   但目前看,强求的关系似乎有些摇摇欲坠。   他至少要确定些东西才行。   扫除隐患,是他目前必须做的避险方案之一。   韩俊恢复笑意,视线看向他颈间的项链,伸手拦住马上站起身的韩艺凝,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程则,合作愉快。”   -   听说韩俊过来,张益旗特意提前一天来海口,结果人没见到,只看到韩艺凝愤怒疾走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地砖上震得他耳朵都疼。   他没叫住韩俊,看起来不是个好时机。   再转头,程则从电梯上不紧不慢地下来。张益旗挑眉,迈着步子往他身边凑。   “程总,忙呢?”   “明天十点开会。”   “没接到通知啊。”   程则转身看他,花衬衫配短裤,万年不变的人字拖,每次来海南就和度假一样,从头到脚的浮夸装扮,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外国友人第一次来。   “下午我有事,会挪到上午了。”   张益旗刚想骂他两句,手机微信提醒的声音就接连响起。   “程总,我看看消息可以吧?”   话说出口张益旗总觉得哪不对,又不是工作时间他问这个干嘛。   程则显然也懒得理他,快走几步和人拉开距离。   张益旗打开微信,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是陈希夏的消息。   他看着微信内容,脚步放慢。按理说他应该和快步走在前面的人说一声,但她明确写了不要告诉程则。   程则没听到预想中聒噪的声音,本能地感觉奇怪。   “什么事。”   张益旗挠挠头,又回看了两遍陈希夏的消息,心情复杂。   主要是替程则复杂。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你呢~”   张益旗是真在犹豫,落在程则眼里他又没正形。时间晚了,他还要回房间和陈希夏视频,没空陪他胡闹,大手一挥上了电梯。   “哎哎,等等我。”   张益旗手撑开电梯,闭眼抬手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程则,你答应不卖了我,我就告诉你陈妹儿给我发什么了。”   “陈希夏?”   程则的手悬在电梯按键一侧,迟迟没动。   张益旗好心帮他按下电梯,把手机抢回来,手架起来看他。   “你女朋友让我帮忙介绍鼎纪的人认识。”   程则盯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张益旗被他看的浑身不舒服,干脆把手机递过去。   「张总,有事找你帮忙。」   「你认识鼎纪康养的孙总吗?认识的话能帮我介绍吗?」   「对了,和威盛无关,不要告诉程则哈~~」   “鼎纪康养不是鼎星地产的下属公司吗,我记得当年和威盛打的最欢的就是他们家。对了,你那块怀表是不是就是他们——”   程则把手机扔给张益旗,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人也没说话。   张益旗识趣地闭嘴。鼎星地产是当年威盛的死对头,为了报复程威强当年对鼎星的打压,在威盛最艰难的时候怂恿一众债主一起上门催债,想借机压垮威盛。找不到程威强,就去程万隆的葬礼上堵人。没想到没堵到程威强,倒是堵到了程则。   当时领科有个技术方案需要紧急过会,内部讨论拿不出主意,张益旗不得以只能去葬礼现场找人。到的时候,程则和一众人站在血泊里谈条件。他想冲过去,被程则阻止。   具体谈了什么他至今也不知道,程则什么也没说,只拜托他找人修好怀表,让领科加强安保,防着些鼎星的人。后来程则接手了威盛,领科蒸蒸日上,鼎星也有样学样开了一家康养公司,新成立不久。孙总是他们新挖来的人,主管职业培训,刚上任不到一个月。   程则与程威强截然不同,树敌在他看来是愚蠢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维护好行业生态才是他的追求。因此,接手威盛后,大多数曾经的敌人都变成了朋友。   除了鼎星地产。   老板和二把手联系了六次,程则一次都没见。渐渐的张益旗咂摸出味儿来,大概就是因为那块怀表。   程则站定在房间门口,开门后顿了一会儿,叫住张益旗。   “她想要的话,就给她吧。” C71 李竞扬,我有男朋友了   梁露的开庭算是顺利。   梁德正打官司本就是要吓唬她,舍不得钱请专业律师,只让梁继望从AI上胡乱问几句,组织的材料也是七零八落,到了法庭上不该说的话也说,声音也大,占足气势。法官打断几次让他文明,放低声音,也用处不大。书记员键盘打的都要冒火星。   陈希夏一反常态,十分安静。坐在后面安静地看着梁露,偶尔和她对视点头。梁露接收到力量,悲伤的情绪一扫而空,换上战斗状态,火力全开。   钱律师对开庭结果胸有成竹,安慰他们放心。从法院出来的大长台阶上走了没几步,梁继望意料之中地追上来,揪住梁露的前一秒,钱律师挡在一侧,陈希夏头都没回,和梁露两个人出了法院。   梁露心情不错,栗色短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黑色衬衫映得脸更白,十厘米的高跟鞋踩上,步履如飞,比陈希夏一点不慢。   正是中午,但十一月已明显不如夏日里燥热。陈希夏附和着庆贺,手指在飞快地回着消息。停车场离得不远,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梁露看她有事忙,没再多话,等人坐到车上才抬头拍她两下。   “忙什么呢,你不是在休假吗?”   陈希夏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才转身看她,脸上终于带着些笑意。   “我在和邹姐聊天。”   梁露没着急开车,人靠在后面望着窗外出神。这两天她总觉得陈希夏不太对劲,之前忙着准备开庭没多想,现在再看,哪儿都透着古怪。   以往这种时候,她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张罗庆祝,痛饮三天三夜,不醉不休。现在不仅反应敷衍,就连话都不想说全。   “你和邹玫聊病情?”   陈希夏摇头,身子侧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她男朋友姜城是盛阳康养的二把手,我想让邹姐介绍我认识。”   “姜城?我认识啊,上次你们不还一起吃过饭?”   陈希夏贼兮兮地笑,“所以也告诉你,邹姐帮我引荐完,你也帮我说说好话呗。”   梁露把她的手从肩膀拍下去,顺便把残留的防晒擦掉。之前一直劝她换工作,劝了两年也不听,虽然乐天现在来看也是龙潭虎穴,但威盛投资以后明显正规不少,类似之前的打骂事件也少有发生,这时候她倒想接触人了。   “你不会因为你和程哥在一起,感觉不方便,想离职吧?”   “他?怎么会。”   陈希夏靠回椅背上,和梁露一起望天,太阳与她脸对着脸,光晕让她不自觉眯起眼,充沛的阳光洒在她的眼皮上。   不一会儿,她睁开眼,轻声回梁露。   “我有自己的打算。”   梁露担心地看她,“你和程则没事吧?吵架了?”   “一切都好,你放心,一定让他带你去纳斯达克敲钟。”   陈希夏信誓旦旦地看着她的眼睛,十分真诚。   梁露一脸狐疑,车子启动才缓缓问了一句:“你联系姜城,程哥知道吗?”   “晚上吃什么?钱律师一起吗?现在开庆功宴是不是有点早啊?”   陈希夏明显不想再回答她的问题,梁露没再继续问,“钱律师有约了,咱俩去吧,再叫上李竞——”   红灯,梁露停车,意识到似乎说错话。这两年有什么事,习惯了三个人一起庆祝,忽然陈希夏和程则在一起,她还不太适应。   “叫上吧,上次他请我去游乐城飞车,今天正好回请他。”   陈希夏闭上眼睛,享受阳光的沐浴,神情淡然。想的事情很多,但没什么想说的。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眉目,她不想让别人担心。   神游一会儿,她重振精神,给李竞扬发消息,让他晚上一起来吃饭。还是他们常去的烧烤店。   她考下护工证,梁露拿下大单,养老院的老人病情好转,李竞扬比赛得奖......两年以来的很多瞬间,他们都在这里庆祝,也在这儿看着梁露醉酒哭泣。时光很奇妙,谁也不会想到两年后他们依旧会坐在一起,更不会想到会变成这样复杂的关系。   ‎   梁露感到有些不自在,之前看李竞扬是当弟弟,现在再看他莫名地感觉亏欠。程则和陈希夏的关系还没人告诉他。他到了烧烤店,就开心地忙前忙后。梁露于心不忍,看了陈希夏三次。   “别看了,我今天就是打算告诉他的。”   陈希夏手里拿着三个牛肉串正要往嘴里放,梁露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没下去。她坚持把串吃完,签子放在小桌上,迎着夕阳给自己倒了杯可乐。   “李竞扬,我有男朋友了。”   李竞扬侧头看着她的眼睛,笑得有些勉强,又有些意料之中,“程则吗?”   陈希夏点头望天,她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挤压着她的呼吸,再低头,李竞扬仍在看她。   “刚在一起不久,上次是怕你和李院他们说,所以……”   “现在不怕了吗?”   上次告白,他也能猜到一些,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瞒着。在他看来,谈恋爱是一件高兴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更是,但她似乎并没这么高兴。   陈希夏手拖着脸,目视前方眼神放空,思索了一会儿才转头。   “你随意,和谁说都行。”可乐在杯里冒着小小的气泡,她的心也跟着翻涌,“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回海南,我今天也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得了甲状腺癌,还在胃里取了个间质瘤出来,乐天没人知道。”   梁露拿着酒杯,嘴不自觉地张圆,眼睛定在她身上没挪开。   没喝酒就醉了?   “夏夏——”   陈希夏没理,继续道:“我喜欢程则,虽然和他在一起,算不上自愿。但我确实食言了,还是谈恋爱了,算我对不起你。”   陈希夏把剩下的半杯可乐喝下肚,面具好像戴得太久了,久到她终于感到厌烦。她看着李竞扬无措的表情,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目前为止我还蛮喜欢他的,所以,你也换个人喜欢吧。”   说完,陈希夏幻视自己披着披风,单脚站在七彩祥云上点化众生的样子,心里轻松不少。   夜色降临,夕阳变得稀薄,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爽。   李竞扬似乎还在消化她的话,陈希夏和梁露吃得倒是痛快,满满一桌签子还在不断点菜。🇨‌🇯‌🇼‌   手机来电,孙燕姿的《绿光》响起来。自从开始休假,陈希夏再没给手机静过音,铃声也沿用了之前的,感情充沛,听到后心情好。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多么奇妙的际遇~”陈希夏跟着唱过高潮,才把电话接起来。   “喂~”   陈希夏和梁露靠在一起享受夜晚的灯火,远处的霓虹星星点点,难得的愉快在心里跳跃。   “夏夏。”   程则的声音并没有她那么欢快,他确认了她的位置、和谁在一起,等到陈希夏不耐烦了,才低声说。   “姥姥住院了,你要不要回来?”   梁露几乎是在听到姥姥两个字的时候,瞬间醒酒。   “程哥,我陪夏夏过去。”   陈希夏任由手机被梁露拿走,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他电话的意思。梁露又拿着她的手机和程则聊了两分钟,陈希夏才反应过来,站起身。   “我自己去就行,你喝酒了也开不了车,我坐高铁去。”   李竞扬坐在对面,没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去哪?我开吧。”   梁露轻轻摇头,追上去拉住陈希夏,手握了空,快走两步陪她上了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李竞扬挤进了副驾驶。   “夏夏姐,你刚才的话我听明白了。没有缠着你的意思,作为南汐湾三侠的一员,我现在陪你过去,没什么问题吧?”   李竞扬系上安全带,没回头,拿出手机订票,“去哪,我订票。”   梁露看陈希夏侧脸,一如既往地平静,话也不说,替她答了一句:“海口。”   ‎   车站离得不远,陈希夏一路都没有说话。姥姥有冠心病,她知道,老年人的常见病,年年体检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也只是嘱咐规律生活,按时吃药,别受刺激和惊吓,病情一直很稳定。   为什么会住院?   程则为什么也在?   “我没带身份证。”   陈希夏站在闸机前摸着兜,梁露刚进闸机回头看她,又被人流推走。   李竞扬拿出手机,给她看购票界面,“12306能申请临时身份证,夏夏姐。”   “等一下,你怎么在这?”   李竞扬没事人一样搭她的肩,笑容恢复了以往:“刚说了,陪你去看看姥姥。”   陈希夏低头看他搭在肩上的手,拒绝的话没说出口,默默躲开,走两步又回头。   “谢谢。”   她朝他笑笑,李竞扬也笑,三个人坐在候车大厅,齐齐抬头盯着车站大屏。   “夏夏,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露盯着屏幕,余光看到她的表情。陈希夏的反应模式很稳定,遇到小事极爱炸毛,遇到大事看着比谁都冷静。陈希夏心里在想什么、怀疑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程则打电话给她,证明崔今娥发病的时候他也在场。换谁都会想,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他在的时候崔今娥发病了。   李竞扬刚从手机上请完假,对面老板骂得他狗血淋头,说他无组织无纪律,奶奶去世请假,今天又请假,以为公司是他开的……诸如此类说了一堆,他回复消息的功夫,陈希夏已经走到检票口前面排队了。   李竞扬懒得再回,把手机静音,凑到梁露跟前仔细打听情况。这才知道是陈希夏的姥姥生病住院了,电话是程则打的。   以上是陈希夏知道的信息。   程则单独和梁露说话的两分钟里,信息更多一些。程则说姥姥在抢救,冠心病引发的急性心肌梗死,他没告诉陈希夏是怕她路上不安全,他现在走不开,让梁露一定陪她一起过来。   李竞扬没听出太深层的意思,心里白眼翻上天。说要和陈希夏做朋友是真的,看程则不顺眼更是,怎么看都觉得两个人的恋爱不对劲。心思缜密,他不如程则,但男女关系上他很有经验。   他回想起大学的四任前女友,跟在陈希夏和梁露后面。上车坐到中间的位置,拍拍陈希夏的肩。   “夏夏姐,会没事的。” C72 就算死,我也不会答应你   崔今娥抢救的医院和陈朝明去世的医院,是一家。   十年前,她和程则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这里。   陈希夏没让李竞扬上楼,站在医院门口抬头望天。她想起姥姥上次占卜时说过,塔罗牌里有一张星星牌,象征希望、灵感和指引。姥姥说,她觉得这张牌还意味着要对生命的可能性充满信心——对自己,也对爱情。   陈希夏当时不知道姥姥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她个人运势怎么总是围着爱情转呢。她明明更需要赚钱才对。   时隔一个月,她站在医院楼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到底是玄学还是姥姥的爱,很难说清。   爱她的人好多啊,她应该感到幸福。   陈希夏回头,看到李竞扬侧身在垃圾桶旁边抽烟,发觉她的视线慌乱地把烟蒂扔到垃圾桶,笑着和她挥手,似乎说着什么,看不真切。   她笑了笑,又转回身看梁露,手随意指着两栋楼,“程则告诉你了吗,我到底是应该去抢救室,还是住院部?”   梁露没说话,低头拉着她的手腕向抢救室方向走。上电梯之前,陈希夏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露露。”   陈希夏轻车熟路地按下电梯按键,另一只手也握住她的小臂,“你会站在我这边吧?”   梁露把头发撩到耳后,单手插兜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说起一件往事:“我记得你有一次去我家里给我送你自己蒸的馒头,说要让我这个纯血南方人尝尝北方人的手艺。在我家门口的小路上碰到梁德正了,你还伸手给他递了两个,说你要去找我,他最好晚点回家。当时你跟我说的什么还记得吗?”   电梯门打开,拐弯处,她看着陈希夏一字一顿地说:“你当时说,要是梁德正再打我,你就每天从舅舅家带饭给我,陪我在教室睡,咱俩组一个新家。”   ℂſЩ   馒头是硬的,实心,没有放酵母,扔到地上邦邦响。梁露确实没吃过这样的馒头,噎得咽不下去,陈希夏也陪她吃,腿搭在床上摇头晃脑,说下次要改进配方,怎么和舅妈做出来的不一样呢?梁露捂住她的嘴,拿着馒头拜托她千万不要再做了,要是一起住教室,我们可以蹭赵袅袅的饭啊。   陈希夏觉得有道理,没再坚持精进厨艺,只是依旧往梁露家里跑。一周七天,她有五天都会去,从房子侧面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小门溜进来陪着她写作业,聊天,等从门缝里看到梁德正醉醺醺地回屋睡了才摸黑走。剩下两天,她忙着和陈希晴学习如何打架,强身健体,就等着哪天再有机会能把梁露护到她翅膀下面,正面硬刚梁德正。   陈希夏冲动,偶尔有一些莽撞,她有时害怕陈希夏吃亏,却从未怀疑过陈希夏的真心。   “我们是家人,夏夏,我永远需要你。”   ——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   梁露握紧她的手,和她一起朝抢救室的等待区走。   急诊抢救室门外只有零星的几个人,门前的灯有点闪,程则站在“抢救重地,闲人免进”的大字下面,和两名医生说着话。   梁露没上前,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她。   陈希夏盯了他背影一会儿,才走过去问他。   “我舅呢?”   “去找同事会诊了。”   程则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声音也沙哑,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向旁边扫了一眼,看到梁露在,微微点头。   “我找了北京的大夫和陈叔的同事远程会诊,过两天会有专家过来一起出愈后的方案,你——”   “程则,是你吗?”   陈希夏冷静抬头,看他眼睛。她很喜欢那双眼睛,温柔缱绻,和他总是说出的过分理智的话不一样,他的眼睛像方玉,总是带着柔和的光。   “是。”   程则没有解释,俯身望向她的眸子里,“陈叔约我去家里吃饭,我不小心告诉他你得病的事,被姥姥听到了,所以——”   “程则,我辞职了。”   陈希夏拿出手机,给他看OA里刚提交的离职申请。手机握的紧,手指泛着淡淡的紫。   “好。”   程则没起身,依旧俯身看她,眼睛和她齐平,距离不算太近。   “所以,是你,对吧?”   “是我。”   陈希夏的目光不再平静,小簇的火苗开始燃起,手慢慢握紧。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好。”   陈希夏松开手,什么都没做,只后退半步坐回椅子上。   程则脸色沉下来,转身之前恢复正常。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陈希夏没躲,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一如往常。   “海口的事忙完了吗?”   程则低头,看她的手在他的掌里握拳,轻抚想让她松开。   “嗯,这两天可能要回趟深圳,总部有些事要处理。”   陈希夏手放松了些,手掌贴到他手上。纤细的手被他的大掌衬的十分渺小。   她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向下用力和他掌心相印,又很快松开。   “程则,为什么?”   她抬头,像他平时看她一样,“你答应过我不告诉家里人,对吧?”   “对不起。”   程则的眼里波澜无惊,好似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她的问题,他回答不了,起码现在回答不了。   陈希夏也能听出来,他不想回答。   又或者是不屑于回答。   她伸手从他领子里把项链拿出来,轻轻抚摸,拇指用力捏住水晶。   “这个黑发晶,果然很配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甚至觉得能听见另一个时空里时钟的滴答声。过往凝结,被包裹在两个人的空气里。   她想到很多,想到梦到陈朝明的那两晚,想到姥姥的紫裙子,和帮她擦紫金冠时眼里闪烁的幸福和微光,笑呵呵的小方脸堆满皱纹,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也想到程则,想到他们一起度过的八年又三个月,想到她在深圳的海滩上和他说的话。   ——程则哥,祝你长命百岁!   ——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是心不诚,我给自己许愿从不灵验,但是祝别人的都很灵。命运啊总站在你们那边,不过也挺好,所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好。你也是。   在她决定开启新生活的这一刻,命运又站在了她的对面,胜之不武。   ‎   程则只是看她,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陈希夏觉得,谈话大概是结束了。   “告诉我舅他们,你是我男朋友了吗。”   “嗯,下午说过了。”   陈希夏又看向抢救室,轻咬下唇,又松开,印上明显的牙印。   “那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她笑着说。   “陈希夏。”   程则叫她名字,警告的意味很明显,手轻捏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头。陈希夏把手抽出来,又伸手把他的手拍掉。   “算了。”陈希夏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别再告诉方叔叔了。”   陈希夏回过头,视线又落在他颈间的项链,而后向上看他眼睛。   “脚链我不要了,还给你。”   程则搭在扶手的手无声攥紧,又松开,喉结滑动了一下,手又握上她的手腕。   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她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悲伤和无奈浮在脸上,“我没有怪你的理由,根源在我,如果我早点告诉他们,姥姥就不会躺在抢救室了。”   “程则,我只是想不通,你喜欢我什么呢?你要是想要一个按照你想法做事的人,应该去找一个木偶。你那么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应该回你的领科,你找我干嘛呢?”   她并不打算听他的答案,“你说的对,逃避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个懦夫也确实很没意思。”   陈希夏低头,像上次在泳池边一样,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所以,如果姥姥有事,我会和她一起去死。”   陈希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也要和我一起死吗?”   程则似乎料到了答案,起身向前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带着寒意,手按住她肩膀轻声回复她。   “我早就说过,我不怕死。”   手更用力,他的拇指嵌在她骨缝中微微泛白,颈间的项链轻撞他的锁骨。   “就算死,我也不会答应和你分手,想都不要想。” C73 祝你幸福,长命百岁   程则曾经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是柏拉图的洞穴比喻。   陈希夏当时不是很明白,他讲这个故事的含义是什么。但是她很好学,到图书馆借来《理想国》,连着看了一个月才将将看完。但很遗憾,柏拉图想表达什么她依旧没明白。   故事和《理想国》都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宏大的哲学命题是程则的爱好,不是她的。   即便如此,这个故事从程则嘴里说出来,依然让她感觉神圣。虽然没再拿出《理想国》复习思考,但她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到这个故事,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理解。她也问过他,故事背后是什么呢,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程则只是微笑地轻拍她肩膀,说不用在意。   她想起来总会好奇,拿出彩色卡纸画了一张程则讲故事时的侧脸,画了两次不满意,就多练了两个月,熟极而流,渐渐竟真的画的有几分像了。   她挑了一张还算满意的去贿赂他,程则收到后不信是她画的,她随便扯了张纸有模有样地又复刻了一张送他,右下角还给了签名,让他收藏好,没准哪天能卖个大价钱。   程则看着画默然片刻,收起她的大作,只说让她多想想那个走出洞口的人。   十年过去了,她竟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那个故事里走出洞口、看到阳光的人。   影子的世界不是真实的,现实往往让人痛苦。   ‎   程则的影子笼住她,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时间被拉长,好像无穷无尽。她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十七岁的自己,痛苦和难过都那么汹涌,过去和现在之间的门被打开,心境却大不相同。   她看他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甩开。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陈毅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则才抬头,手也放下。   陈希夏转身和陈毅成问姥姥的情况,徐华荣来的晚一些,穿的拖鞋明显是没来得及换,皱着眉扶着头和陈希晴打电话,抢救室门前终于不是一片死寂。   “夏夏,别的事先不说了。”陈毅成看了程则一眼,递了张单子给她,“你先和程则去买些东西,等姥姥抢救完需要用。”   梁露从稍远处走过来和陈毅成打招呼,转身看陈希夏的表情。和平时她见到过的都不一样,没有悲伤也没有刻意的冷静,只有一股寒意从她周身散出来。   陈希夏接过单子,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往电梯方向走。   梁露跟在后面,被程则拦下。程则朝她点头示意,转身跟上陈希夏,进了电梯。   陈希夏没有和他说话,也没阻止他在跟在身后,医院门口,她低头停下看他影子。   “程则,我们脚底下,就是太平间。”   医院的味道消散,陈希夏站在门前好像回到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一片祥和,没有死亡也没有分离。   美好的,像他们初见那天的太阳。   “当时我没想到我会喜欢你。”   陈希夏靠在旁边的玻璃墙上,脚习惯性地在地上画圈。   “我也是。”   程则轻声回她,依旧耐心地俯下身,像十年前一样看她眼睛:“夏夏,我们——”   “程则,我做不到。”   陈希夏伸手把他白衬衫的袖口挽整齐,双手在上面轻压两下,把布料弄平。   “我做不到。”她轻声重复。   “你可以做到。”   程则笑着看她,下巴却止不住轻抖,他扶着腿的手稍稍用力,低下头,闭上眼轻轻呼气。   “夏夏,姥姥不会有事,我保证。”   陈希夏把单子攥在手里,舅舅把她支出来买一些不急用的东西,用意很明显。她没打算躲,也知道躲不掉。   程则说的是假话,陈毅成根本就不是去和同事会诊,是去签病危通知书。单子上的纸,是从病危通知书上撕下来的,背面还隐约能看到陈毅成的签名。   那么多人爱她,真好。只是爱她的人都把她当什么?   父母双亡,不堪重托,她不必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必自己承担痛苦。只要他们挡在前面,风就会绕过她。   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保护她的。   程则也是。   ‎   陈希夏:“你拿什么保证?”   程则站起身,余光向外看,不远处李竞扬正站在长椅旁看她。   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竞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则收回视线,捏住她的下巴,温声反问道:“他怎么也在?”   “他为什么不能在?”陈希夏皱眉,甩开他的手,“李竞扬是我朋友,他在哪你管不着。”   “朋友。”程则轻声重复,“任何事,都可以成为你放弃我的理由,是吗,陈希夏。”   程则的拇指轻抚她嘴角,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也想问问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宽容大度,能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身边还有别的男人?还是喜欢我和你上床,满足你崩溃时的需求?又或者喜欢我手里的资源?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可以——”   啪。   陈希夏向他右脸挥拳,出手又急又猛。程则捏住她的手松开,身子踉跄了一下,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动作。   半晌,程则才发出些笑声,伸手解开领口的两枚扣子,仰头垂眸看她。   “另一边,还来吗?”   陈希夏看着他嘴角的血渍,没挪开眼。   还是没忍住。   还是被他料到了。   “程则,和你在一起,我不快乐。”   程则给她的观感很复杂,尤其是这两个月。两个人认识了十年,她很自然地会将他和所爱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比如大海。   南方的海,不会结冰,一年四季永远浩瀚无际,蔚蓝一片。无论是翻滚白浪还是一片寂静,总是宽广无垠的。   但她似乎忘记了,大海里也会有礁石,退潮的时候展露出黑黑的一片,涨潮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点点。远处看去,似乎很适合休息,很安全也很平静。   可如果海水翻涌起来,休息的人会被淹没,甚至被反复地拍打在礁石上,痛苦不堪。   ‎   陈希夏靠回玻璃墙,看着他的眼睛却寸步不让,“你很厉害,无所不能的厉害。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在你面前我渺小脆弱的样子,也不喜欢你总替我做决定,更不喜欢总是仰视你。程则,我不需要你拯救我,也轮不到你拯救我。你为了我好对我做的这些事,要我乐意才算是爱,我不乐意、不快乐,又怎么能算爱?”   “我有时候甚至分不清,你喜欢的到底是现在的我,还是几年前的我。程则,仰头看你太累了,和你在一起,我真的不快乐,一点都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她对爱情的认知基于死亡,浅薄又深刻。但她甚至不敢将他们的关系界定为爱情。   如果姥姥没有发病,她会说出这些吗?她短暂的想过,答案还是肯定的。   时间早晚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的缘故,陈希夏情绪异常稳定,稳定到她能观察到程则瞳孔短暂地紧缩,很快又恢复如常,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   “陈希夏,你再说一遍。”   “和你在一起,我不快乐。”   陈希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   程则又俯身,把人拉到怀里,吻上她。唇舌纠缠之间,陈希夏咬破了他的下唇。几乎同时,她头向后仰,用他曾经教过她的招式,手掌抵住他下巴用力一推,侧身躲开。   她的唇上也沾染了他的血。   程则满意地笑了笑,向后退开半步。   “学的很好,陈希夏。”   陈希夏擦掉唇上的血渍,扬头,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泛着难得的温柔和一些怜悯。   “程则,祝你幸福。”   她走过去,伸手拽他衣领,像两年前那样踮脚吻上他的唇角。   “长命百岁。”   洞口的人看到了太阳,幻影破灭,太阳主宰了新世界。   漫长又热烈的夏天结束了。 C74 用户10954   程则没有再出现。   张益旗赶到医院,把程则拉去深圳,几天的时间,了无音讯。   陈希夏很自然地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整理心绪,在医院里守着ICU的门,赶都赶不走。   李竞扬替陈希夏送走梁露,又被梁露拉住嘱咐了十几分钟。回到医院的时候,陈希夏连姿势都没换。   “叔叔不是说了没什么事吗?手术很成功。”   李竞扬还没能完全理解她的难过,但不能完全地共情也不影响什么。他亲眼看到她和程则两个人在医院门口争吵,甚至动了手,虽然离得远没看太清楚,但心里下了判断。   这两个人,应该是完了。   本来应该高兴的,但看到陈希夏难过,也高兴不起来。   “嗯,姥姥身体素质好,放了支架应该快转普通病房了。”   陈希夏转身看李竞扬,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她劝了很多次,让他赶快回三亚上班,姥姥的事根本不需要他帮忙,他在这儿用处也不大。   “你请假这么多天没问题吗?”   李竞扬无所谓地靠在椅子上,“辞职了。”   “辞职了??”   陈希夏终于换了姿势,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为什么辞职?你才入职几天?”   “没事,工作嘛,总有下一个。反正也辞了,正好在这陪陪你。”   陈希夏扶着额头,判断着李竞扬的意图。   “你别担心,我就是单纯陪朋友。换成露姐,我也会。”   李竞扬看着她眉头皱起的样子,有些无奈:“怎么感觉自从程则回来,你这么防备我啊,我有点伤心。”   陈希夏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李竞扬的世界简单纯粹,她很羡慕,但是做不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确实轻松,不会想起一些难过的往事,但也很难获得更深层的快乐。   她常常想,如果陈洁和陈冬还在,她的性格大概会和李竞扬一样。   “夏夏姐,谢谢你告诉我你的事。”   李竞扬说的诚恳,他认真说话的时候表情上也看不出。小虎牙一露,总给人一种可爱的错觉,但眼神很真挚。   陈希夏点头,和他一起靠回椅背上,“之前不想让别人知道,现在倒觉得也无所谓了。”   “夏夏姐,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吗?那年我还在上大学,在会见室外面等我姑,你就在里面和家属据理力争,要不是我姑拦着,我都怕你们打起来。”   陈希夏回忆了一会儿,没有非常明确的记忆。和她吵架的家属太多了,多到需要单独建一个文件夹。但和李竞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她倒是有些印象。   “是不是感觉我特别英勇无畏,都小事。”   李竞扬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CCU紧闭的门上,“我当时就想,这个护工好傻。跟家属吵,老人被接走了,养老院怎么办?”   “后来我问姑,为什么还留你。你知道她怎么说?”   陈希夏摇头。   李竞扬看着她,笑了一下,语气却很认真:“她说,你对老人是真心的。就是有时候,做得过了一点。但她很认同,因为有些人,不对他们极端一些,事情很难做好。”   他把香蕉递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夏夏姐,我可是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喜欢我。”   “相比给你带来困扰,我还是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快乐。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未来一定会更好的。”他给自己也剥了一根,和她手里的碰了一下,“南汐湾三侠,绝不认输。”   -   陈希晴到医院的时候,陈希夏正靠在长椅上打盹。睡得不熟,人还有轻轻的抽动。   陈希晴走过去,扶住她的头,过了不久,陈希夏醒了。   “姐。”   陈希夏没动,人靠在她的肩上,把人抱住,“姥姥还在观察。”   “听说你辞职了?”   陈希晴没有接话,头歪向她那侧,脸贴上她的发顶。   “嗯。”   陈希晴点点头,看着远处正在打电话的李竞扬,“他是谁?”   “李竞扬,我朋友。”   “程则呢?”   “不认识。”   陈希晴笑出声,手绕过她的后颈,掐她耳朵,把人揪起来。   “我问过爸了,奶奶没事,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陈希夏嘶了一声挣开,捂着发烫的耳朵瞥她一眼,“醒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上次阿妈......郝奶奶也是指标一切正常,突然就——”   “夏大人。”   陈希晴叫她初中的外号,是赵袅袅起的,说听着威武又霸气,陈希夏很喜欢,天天缠着她叫。陈希晴感觉恶心,从没叫过。   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   陈希夏明显震惊,回头看她的眼睛里甚至有些惊愕。   “你,你干嘛。姐,我没——”   “夏大人,你不会觉得自己真的很精明吧。”   陈希晴把包和外套扔到一边,万年不变的紧身背心贴在身上。她手臂搭上椅背,露出分明的肌肉线条,侧过身,微笑着看陈希夏。   陈希夏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怎么会!和晴晴国王比,我最多也就算是小虾米。”   陈希夏一脸谄媚地给她敲腿,“姐一路辛苦了,其实你不用来,我能照顾好姥姥,我就是干这个的。你要不回吧,别耽误你——”   “你生病的事,真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吗?”   陈希夏敲腿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的几秒钟里,脑子像走马灯一样转了好久。   “我刚到深圳你就跑回家了,我都没质问你,你也不好奇为什么?”   陈希晴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靠在后面,“你做手术的医院,是我们学校规培的医院,邹玫不说,我就不知道?”   陈希晴余光看她怔住的脸,轻轻摇头,“你生病的事家里人早就知道了,爸票都买好了,要去北京,是我给拦下来的。”   陈希晴少有地叹气,手敲了下她的头,又指着ICU的方向,“奶奶犯病,是因为她背着爸妈出去打麻将,熬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还想开直播,去你房间找手机支架,结果看到了你忘在行李箱里的报告单。她拿着出去问爸,正说着,忽然就犯病了。”   陈希夏注视着陈希晴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此刻异常渺茫。反应过来,她狐疑地看着陈希晴。   “啊?”   陈希晴转身,眼神里的愤怒很明显:“我现在都想拿手术刀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都有什么。”   两年前,陈希晴听在医院里实习的同学说,有个人很像她妹妹,趁她下班拍了张照片传给她。照片里,陈希夏穿着病号服在医院花园里晃荡。   理智尚存的几小时里,陈希晴打听了好几个人才弄清楚来龙去脉。飞回海口和爸妈汇报,怕崔今娥担心,没敢告诉她。商量了两个小时,决定还是先按她的意思,装作不知道。   但手术那天,陈希晴就在甲状腺外科的办公室里,等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才躲开邹玫从医院出去。   ‎   前几天接到徐华荣的电话,她正要去找李颂承请假,在整形医院办公室里,见到了程则。   曾经的黄金比例二号脸,此刻右脸肿胀,淤血在嘴角边缘又紫又黑。   他来找李颂承处理伤口,顺便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遮住淤血。集团的项目出了一些问题,他需要接受采访,这个样子,出不了镜。   陈希晴过了很久才听明白。   打他的人是陈希夏。   陈希晴叹了口气,“奶奶发病的时候,程则刚提着礼品进门,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帮着急救的人把奶奶抬上救护车。妈和我说,程则拜托他,在奶奶脱离生命危险之前不要告诉你真相,万一出了什么事,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什么意思?”   陈希夏越听越糊涂,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完全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前男友说,有个人恨,总好过你一直折磨自己。”   陈希晴不想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她无意参与别人的情感问题,也没想今天来和陈希夏说这些。   只是她在门口坐着的样子,和十年前太像了。   她们是一家人,陈毅成早就告诉过她,她们两个人共享12.5%的基因。听起来不多,但如果把一个人拆成八份,她们有一份是相同的。   当时陈希晴很理智地反驳过陈毅成,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就算把她切成八份,她们相同的基因也只有12.5%。   但陈毅成告诉她,血缘和爱是可以不讲科学的。   陈希晴记这句话记了很久。   但很显然,陈希夏并没记住。   ‎   陈希夏的视线开始飘忽,程则那晚的话在脑海里轮番播放,她本不理解的质问,在这一刻变得合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陈希晴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她看领科的最新消息,“我不赞成程则的行为,他保护你的方式和爸妈一样,毫无新意。”   陈希晴拍她后脑勺,又手指比抢抵住她的太阳穴。   “尽管你有时候挺蠢的,但我一直相信,你有能力承担真相。”   陈希夏盯着手机上的新闻,快速往下滑,点开图片放大。   右脸的伤痕被遮住,应该是化过妆,但还是能看出有些肿胀。左眼上有一块明显的血色斑块。   “他眼睛怎么了?”   陈希晴扫了一眼,“估计是受到外力了。”   “严重吗?”   陈希晴翘着二郎腿笑她:“我怎么知道,担心啊?”   陈希夏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陈希晴,又换上了狗腿子的笑容。   “姐,你替我一会儿,梁露从三亚帮我拿了点东西回来,我去取一下。”   陈希晴把人推走,“滚吧。”   ‎   陈希夏叫着李竞扬从医院往回走,到了小区门口,正碰到梁露带着啧啧开车回来。   梁露的脸色不算太好,啧啧倒是活蹦乱跳地蹿下来,摇着尾巴蹭她腿脚。   陈希夏抱住啧啧,“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领科的新闻看了吗?脑机接口测试的时候有人犯癫痫了,家属正在索赔。网上发酵得厉害,估计博鳌的项目要受影响。”   “看了。”陈希夏摸了一会儿啧啧的头,从梁露手里接过包,“他能处理好。”   陈希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二米给我带了吗?”   她低头想开包确认,被梁露打了下手背。   “啧啧,都快掉下去了。给你带了,在底下。”   陈希夏点点头,用腿轻踢了下李竞扬。   “把他也带走,你俩都回去吧,我这儿没事了。”   陈希夏看着梁露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放心,真没事。我姐回来了,你俩该上班上班,该找工作找工作,等姥姥好了我就回去了。”   好说歹说地将两个人送走,陈希夏把啧啧放回家,去房间确认了陈希晴说的报告单。没有找到,她又去翻垃圾桶,翻了半天才在底下找到沾满污渍的病历纸,上面是她去年的复查结果,病史清晰地写着甲状腺癌。   陈希夏在房间坐了很久,她本应该在反思,但是并没有。   她看着窗外微动的树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程则在植物园看到的一棵树,上面长了一个很大的树瘤,她觉得苍劲有力,显得树也更粗壮了。程则却告诉她,树瘤是树的疾病,就像大理石上的纹路,看起来很漂亮,其实也是石头的病。   她原以为那些值得洋洋得意拿出来炫耀的,竟然都是病。就像她和程则,犯的最大错,就是把彼此的缺陷当成优点来炫耀。可偏偏,大树最坚强的地方是树疤,最难消除的也是。   姥姥的病是她造成的,也不是她造成的,她能理解程则为什么这么做。但再来一次,她也无法认同。   就像张福强的事,就像很多事。   ‎   胸口有些闷,陈希夏翻出包里的衣服,准备洗澡。在包的最下面,把二米拿出来充电。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陈希夏看到心理咨询APP上的未读消息,是即时倾诉的单子,APP里忘了改接单状态,多了几条咨询的私信。   陈希夏划了划,有两个老客户,情感问题,她在日历里标注了提醒,打算回到医院再认真回复。   第三个,是一个新注册用户。   「用户10954」   五条消息。   窗外的风不经意地拂过她,陈希夏的视线钉在手机上,皱眉看了很久。 C75 程总,楼下有位女士找您   崔今娥醒了。   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叫陈希夏把手机递给她,打开电子塔罗软件算了一把。   第二件事,用微弱但是一听就很有中气的声音,叫陈希晴把陈希夏押到病床前。   “鲁么脑白是不是?你——”   “姥,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做手术的事,我反省了,真的!我发誓,再也不了。你们是我的家人,最亲最近的人,我最该信任的人是你们,最不该做的就是瞒着你们。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了!”   为了让崔今娥少说话多休养,陈希夏把刚刚和陈毅成表的决心又默念了几遍。   崔今娥招手让她过来。   “你妈送我的项链呢?”   “在我这呢。”   陈希夏把抢救时摘下的项链重新给她戴上,把小小的心摆好,笑着看崔今娥:“姥姥,这么宝贝啊,我也送过你那么大的珍珠,怎么也不见你戴?”   崔今娥的手抚摸着项链,微微笑着看陈希夏,“我梦到你姥爷了。”   陈希夏点头,想哄她开心,说些俏皮话,被崔今娥拦下。   崔今娥笑,又低头看颈间的项链,“这条项链是你妈刚上班的时候送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戴着。比你们送的都好看。当时,还是你姥爷给我戴上的。”   “姥姥,你还没完全恢复,有什么话以后再——”   “之前小洁总是下地帮我和你姥爷干活,你妈妈爱吃红薯,和你一样,话多。有时候就问,为什么地里面总会生虫子啊,把她的红薯苗都啃坏了,为什么就只吃她种的?”   崔今娥看着陈希夏的手,又看窗外,“你妈妈气的要哭,你姥爷就和她说,因为有的苗啊自己不想活了,所以虫子才来帮它早点走。但也不是没救,半死不活的红薯苗有点弱,但也能活,多浇水,除除虫,也就活过来了。”   崔今娥看着陈希夏的脸,又看看项链,陈洁在田间活泼跳跃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她识字不算太多,年轻的时候只上了几年学,但那张写着甲状腺癌的报告单她都能看懂。   比担心更早来的是心疼,心疼陈洁唯一的孩子也病了,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心疼她病了也不肯说。   和陈洁一样。   ‎   陈希夏没有说话,她看着姥姥刚恢复了一点生机的脸,努力理解话里的意思。   崔今娥望着她失神的样子,想起自己昏迷时那份悬在心口的挂念,并不打算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人老了,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送别——看着身边的果实从饱满到干瘪,再零落成泥,而后新芽又起,谁也拦不住这轮回。   她并非生来就这般“硬心肠”,她懂陈希夏的痛。但活着的人终究要继续赶路,既然赶路,就不能日日夜夜拿回忆凌迟自己,这不合道理。昏迷前她想说的唯有这一句,最怕的,也就是再没机会把这话说给她。   “其实,生虫子不怕的。”崔今娥开口,声音比刚刚还要沙哑,“只要肯浇水,肯让别人帮你除虫,就能好好活过来。”   陈希夏盯着崔今娥粗糙的手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程则的脸。她有些难过,但还是笑着,轻轻把姥姥的项链摆正,“对不起,姥姥。我以后一定——”   “以后,哪那么多以后?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不谈以后。”   “姥,你说什么呢!我早就说了,你一定长命百岁。”   “人生下来就是要和死当邻居的,死就是归宿。”崔今娥笑着摸项链,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两下,“你爸是个傻的,一心只有你妈,不知道有爱的人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天上是,这儿也是。你不能和他一样傻,我早说过,你不是扫把星,是小福星。你不知道你妈妈有了你以后多高兴,我从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崔今娥看着陈希夏的脸,又想起陈冬。这么多年,早该说清楚的事情,彼此都装作不知,仿佛伤口被盖起来就不存在。她知道,陈希夏抱着陈冬的日记本看了又看,从小看到大,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陈希夏还是被困在那一天,那本日记里。   伤口要见见天日了。   “你妈临走前说,她没能帮你留住妈妈,让我帮她,多护着你。我当时就想啊,她也没把我女儿给留住。可天意如此,能怎么办?你姥爷没了,但我还有你,你舅和晴晴,我不能死,得好好活,你爸不懂这个道理,你别怪他,他当时太年轻了。我不能和你爸一样,我要是死了,怎么对得起小洁?不过我也算是活够本了,也想开了,等哪天我也走了,你像对姥爷那样,没事跟我唠唠嗑,我两头儿的福不就都享到了?”   陈希夏沉默地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我不管,你就要长命百岁。”   "他们在天上也享福呢。"崔今娥抚着她的侧脸,拇指摩挲过她的眼角,"虫子除掉了,要结出好果实。别揣那么多心事,那些东西最招虫,藏得越深,烂得越快。"   “我发誓,我一定向你学习,好好活!还有,姥姥,你之前给我算得真准,我恋爱啦。”   崔今娥想起程则那张脸,轻轻点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示意陈希夏把手机再递给她。   “抽三张牌,我再给你算算能不能结婚。”   陈希夏有些犹豫,想到她打出去的那一拳,扯着嘴角苦笑:“但是,目前好像是分手了。”   崔今娥皱着眉,皱纹堆到额头上,“被甩了?”   “……我把他甩了。”   “那换一个。”崔今娥的皱纹舒展开,手机也放下,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陈希夏把手机递过去,满脸堆笑地亲了她一口,张口哀求:“姥姥,你能不能帮我算算,还能复合吗?”   崔今娥刚接过手机,陈希晴就揪着陈希夏的耳朵把人往外推,“算什么算,爸找你,出去出去。”   ‎   陈希夏被推出病房,陈毅成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舅。”   “想明白了?”   陈希夏点头,挽着他的手坐在一边,“想明白了,放心吧,舅。”   陈毅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是当年卖你爸那套房子里剩的钱,连本带利二十五万,之前你不要,现在给你,把房子的贷款还了。”   陈希夏伸手接过银行卡,手摸着卡片上凸起的数字。   “舅舅。”她抬头,眼里带着笑,“姥姥说梦到我姥爷了。”   陈毅成也笑,“是吗?我好久没梦到了。”   陈希夏收起银行卡,又挽上陈毅成的手臂,“舅,我下次就从你们医院复查好不好?三亚甲状腺科的大夫太凶了。”   “为什么,你指标不是挺稳定吗?”   陈希夏歪头,“我猜她认识我姐,每次去都骂我。”   “还有,舅,我失业了,可能得回家住一段时间。”   “对了,舅,我和程则谈恋爱的事方叔叔知道吗?我俩现在分手了,我能不能去找他告状啊?”   陈毅成走在她旁边,听着她说了很久的话,恍惚间,他好像觉得是陈洁拽着他讲学校的故事。   医院外,光芒猝然降临,影子被拉长。   生命终于重新开始。   -   深圳领科大楼,程则坐在办公室里开今天的第四个会。   会议结束,张益旗贴心地接了刘浩的工作,把人都清出去,把餐盘放到桌子上。   “我的程总,咱食点人间烟火?”   程则眼睛盯着电脑上的数据没挪开,“有事说。”   “能有什么事,不是都处理好了吗?”   张益旗把椅子挪近,侧头看他贴在嘴角的人工皮,“你别说,李颂承给的这东西还真不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给我也拿两个呗,哪天我要是被我家猫挠了也贴贴。”   程则把手边的人工皮扔给他,“你可以贴嘴上。”   张益旗伸手接过来,把餐盘又向前推,大有伸手过去喂他吃的架势。   “不就被甩了吗,至不至于,哪天我帮你和陈妹儿说说情。”   程则终于抬头,眼睛里的红斑明显,表情阴鸷,声音却懒散。   “我说没说过,别提她。”   张益旗愣了一下,身子向前探,指着他左眼,“你这个眼睛,该不会也是她打的吧?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没事赶紧回家。”   程则把餐盘推走,示意张益旗出去。   张益旗把椅子滑到落地窗前欣赏夜景,长吁短叹:“不识好人心啊,你看我关心一下你这个孤寡老人,你还挺不乐意。哎,本来还想给你看看陈妹儿的朋友圈~”   “不用。”程则抬手指了指表,“一会儿和曹磊还有会,没事赶紧走。”   张益旗表情痛苦,连朋友圈都不看了?   真分了??   “行吧。”张益旗拍了下扶手起身,轻哼了一声,“对了,补个生日礼物给你。”   张益旗低头,发了张截图过去,甩甩手出去了。   程则闭了会眼,没看消息。他这几天过得不太规律,开会到半夜是常事。事情来的突然,鼎星抓住了把柄,又给患者送钱支持他们把事闹大,本来不关领科的事硬生生被包装成医疗事故。   证据完善,程序也合规,处理起来本不是很麻烦。但赶在博鳌社区要落成的节点上,方方面面都要小心。又要和投资人那边沟通,分身乏术。熬了一周,实在有些累。   会议一小时以后开始,程则望着窗外的霓虹很久,余光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未接来电。   他闭上眼,把手机扣过来。没过两秒,办公室座机响了。   “喂。”   “程总,楼下有位女士找您。”   “谁。”   前台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她说,她是领科的股东,让我放她进去,您看……”   程则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刚刚的未接来电。   “不认识。”程则冷冷道。   另一边前台哎了两声,叫了句女士,电话被抢过去。   “程总,我真是领科股东。”   她投资过一万元巨款,怎么不算股东?   程则点开张益旗发的图片,神色未动。   “什么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等您两分钟,不让进我就走咯。”   说完,电话被挂断。 C76 商量怎么让你更幸福   崔今娥醒之前,陈毅成和陈希夏聊了三个小时。   原本也没打算说这么久,陈希夏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小姑娘,即便心事重重,他也觉得总有一天能够自愈。就像陈洁,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还是对生活充满希望。   但时间很神奇,人也是。   陈希夏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陈毅成严肃认真地约她到医院旁的咖啡店,两个人喝着热茶聊人生。   又或者说,陈毅成前所未有地骂了她三个小时。   原来愤怒也可以这么有力量。   她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真实到她以为对面坐的是陈冬,被陈洁附了体,穿越时空坐到咖啡店里,指责她这几年的荒唐行为,强行拆除包裹着她的牢笼。   那座被程则撬开了缝隙的牢笼,在陈毅成和崔今娥的暴力拆除下,摇摇欲坠。   三个小时的谈话里,陈希夏截取了很多重点。她痛苦的这么多年,家人也在痛苦,为了保护彼此,没有人说破的那些事,埋在心里聚沙成塔,谁都不轻松。   怕伤害彼此的心太重,对爱的表达也失真。哪怕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地去爱,结果却仍不尽人意。   在她到医院之前,程则坐在陈毅成身边说了很多。对所有的情况都做了预设,所有预设的方案都围绕着她。   陈毅成和她说这些的时候,陈希夏并不算专注。她不知道程则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么?   陈毅成看她走神,严肃地敲了敲桌子,提醒她,告诉她这是她的错。   三个小时里,唯一一次,陈希夏反驳了。   但是反驳无效,陈毅成依旧骂了她很久。   两人从咖啡店走出来,崔今娥醒了。崔今娥的那些话,让她后知后觉地对陈毅成骂她的话有了实感,脑海里的翻腾也平息下来,她和程则这段时间的记忆在头脑里无声地重演。   喜欢吗?喜欢的,问一万次还是喜欢。   但两个人似乎从第一颗扣子开始就系错了。   ‎   她知道,他搬家到楼下,是想离她近一点。他进入到她的生活里,帮她在沙袋下面贴了防滑垫,买了新的冰箱贴,贴在冷冻层啧啧视线刚好能看到的位置,让它无聊的时候能欣赏艺术,螺蛳粉和薯条。   看到她随手给他改的备注,表面上云淡风轻,到了床上却贴着她耳侧教她发音,让她念给他听。两个人总是聚少离多,他的报备短信基本每一小时就会发过来几条,告诉她行程,今天吃了什么,有多想她,也会偶尔撒娇让她多回他两条消息,问她晚上多视频一会儿可不可以。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工作的时候顾得上这么多,毕竟她工作的时候很少想到他。   但那些错位的价值观,难分对错的公事和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意,还是将两个人一点点推到了绝境的边缘。她在忍,他也是。只是他似乎很擅长忍耐,而她,耐心全无。在去海口的路上,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辞职。无论姥姥是不是因为他才生病的,她都不想再继续和他维持这种复杂的关系。   只是,她原本是打算和他重新开始的。即便她没有好运可以分给他。但他和她说的那些话,和姥姥的病夹杂在一起,还是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放弃。   放弃总是比坚持简单。   他没变,从始至终都是。是她变了,变得没有那么需要他了。   又或者,变得更想和他平视,而不是总像仰望神明一样去爱慕他。   她想真正地去爱他,用她自己的方式。   ‎   塔罗牌没算成,陈希夏打算自己去看看结果。   她回了趟三亚,又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飞深圳。   领科楼下,陈希夏看着高楼发了很久的呆。   两年前,这栋楼只有一层属于领科。两年后,这栋楼都属于领科。   她看了看时间,七点,除了前台和安保,整栋楼里只有零星的人在加班。   打电话没人接,陈希夏和一个长相可爱、一看就是新来不久的前台搭话。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也没说自己是谁,只坚持找程则。   前台重复了很多遍,没有预约不能见。陈希夏看着她眨眼,拜托她打个内线电话,万一程总肯见呢。   前台女生头摇得像拨浪鼓,最近特殊时期,行政反复强调要加强来往人员管理,因为这种事打扰了程总,万一工作黄了怎么办。   急中生智,陈希夏拿出手机打开威盛的OA,手盖住离职交接中的状态,一脸严肃地告诉前台,她是领科的股东,必须见程总。   前台女生应付不了她的纠缠,叫了经理过来。经理看陈希夏有些眼熟,又不太确定。权衡了一会儿,终于拨通了程则的办公室电话。   电话挂断,陈希夏靠在闸机前面等他。   两分钟变成二十分钟,陈希夏又看时间。   七点半。   她往后瞧了一眼。电梯间空荡荡的。又低头看手机。被她拉黑的程则,头像还是万年不变的黑色,右上角斜斜劈进一束白光。从她认识他那天起,就没变过。   聊天记录停在分手那晚。她把他的微信从小黑屋里放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   没有回应。   陈希夏换了另一边的闸机靠着,靠得有些累了,挨着玻璃围挡坐下,继续看着头像发呆。   耐心不足,她关掉微信界面,从玻璃围挡前面起来,看着安保旁边的缝隙,计划溜进去。   脚迈出的前一刻,闸机打开。   ‎   陈希夏脚尖挪了挪,人也向后退了半步。她仔细看了,程则嘴角的伤口好像没化妆,人瘦了一圈,两颊的轮廓更分明,盖住伤口的东西并不平整。   陈希夏看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半步。   程则从闸机口出来,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找我有事?”   陈希夏指了指闸机,“我能进吗?”   程则点头,示意安保给她刷卡。陈希夏脚有点麻,跺了两下才进去,一瘸一拐地走到电梯前,被人拦住。   “去哪。”   “去你办公室看看,行吗?”   “我一会儿还有会。”   陈希夏抬头,想按电梯的手收回来。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吗?   她睁大眼睛看他表情,又垂下去,心里有些酸涩,但她并不计划说。   “哦,那我走了,程总,不打扰了。”   “等一下。”程则从她身后叫了一声。   “这边电梯到不了我的办公室,你要是想去,我下次带你去。”   “不用了,程总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事。”   陈希夏背对着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心地没让人发现。闸机没打开,她抬头示意安保帮忙,但那人只是站在外面微笑地看她。   她研究了一会儿,双手撑住闸机,正想跃过去,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下来。   程则把人放到地上,又后退半步保持距离。   “我给你开。”   闸机打开,陈希夏却没动,视线看着闸机两侧的蓝光,又看向大楼外面。好像下雨了,雨点打在旋转门上,外面的景色看不太清晰。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次他的名字,算是她不为人知的习惯,在她感到脆弱和失去勇气的时候惯用的方法。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陈希夏回头,看向他左眼的红斑,微笑道:“有的话可以现在问。”   程则看向她。   “没有。”   “好吧。”   陈希夏点头,转身正要往外走。   闸机合上了。   她眼底的悲戚一闪而过,瞬间多了些跳动的火星。   “到底让不让走?”   “你想不想走?”程则反问。   ......   “当然走啊,李竞扬还等我一起吃饭呢,都说了就是来看看你,你怎么——哎?”   大掌抚上她的后颈,陈希夏背对着人被拖到电梯。   目的达成,陈希夏没再提李竞扬,乖乖闭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密闭的电梯里,除了机器运行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程则低头看时间,抓她后颈的手稍稍用力。   “嗯?”陈希夏想转头,没转动,斜着眼看他侧脸。   “八点有会,十点才结束。”   “嗯嗯。”她小幅度地点头。   “我的办公室在十一层,和之前一样。”   “好的好的。”   ......   电梯门打开,陈希夏探头看了看,整层楼除了办公室的灯亮着,其他位置一个人都没有。她先迈了一步出去等他,探着身子朝他笑。   程则扫了一眼,转身朝办公区走。   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前,陈希夏从后面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   “好像还没到八点哎。”   “松手。”   程则没动,垂眸看她抱在腰间的手,很快又移开视线。   “程则哥,虽然你也错了,但是我决定原谅你,咱们商量商量好不好?”   “不是说祝我幸福吗。”程则握住她的小臂轻轻用力,把人从身上拽下来,“商量什么?”   陈希夏松开手,闪到程则身前,又抓住他衬衫前侧,抬头看他。   “商量怎么让你更幸福。” C77 我也爱你   会议早被取消了。   在看到未接来电的那一刻。   程则给的理由也算合理——   家里有急事。   他站在办公室门前,垂眸和她对峙,沉默很久。   “先松手。”   “不松。”   陈希夏用力攥住,向前扯了一下。程则的态度让她有些恼火,但现在似乎也不好发作,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她才松手。   准备的台词说完了,陈希夏开始静默。   “进来。”   程则看走廊的监控,把门打开。   “你不是有会吗,我去下面等——”   话没说完,程则伸手把人拉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陈希夏看时间,又从他身旁侧过身看了办公室,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视频会吗?我——”   “陈希夏。”程则把贴在嘴角的人工皮扯下,浅棕色的淤青浮出来,“我只给你十分钟,想说什么赶紧说。”   “十分钟啊,”陈希夏笑,伸手关掉灯,房间骤暗,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光源渗进来,“够了。”   她踮脚够他,双手攀上他后颈,吻他唇角。   没被躲开,有戏。   她暗喜了还没一秒钟,对面的人偏开头。   程则垂眸看她,语气平平:“做什么。”   “亲你啊。”   陈希夏没放弃,双手收紧又亲上去。   程则轻固定住她下颌,眼睛扫过她的唇,淡粉色唇釉,大概是桃子味的。   “程则,你也太难搞了吧。”   陈希夏松开手,伸手推他一把。   “就我一个人有问题吗?你没问题?我是不该打你,但你不也骗我了吗?就算是为了我好,那也是骗!你咨询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你就是爱的很失败,甚至都不算爱,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也根本不相信我。还有,你怀表坏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去见韩艺凝为什么也不告诉我?只有我需要反省吗?你不用吗?怎么会有你这么自以为是的人啊?”   陈希夏单手叉腰把包扔在地上,看了看时间。   “还剩五分钟,你开会吧,我走了。”   程则没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平淡:“复查了吗。”   “啊?”   “我问你,复查了吗。”   “查了。”   光线很暗,陈希夏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结果怎么样。”   “不太好。”   程则伸手要开灯,被陈希夏推回去,她像几年前一样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外面的光隐约打在她的后背,能看到一长条微微隆起的骨节。   “甲功七项异常,医生说可能是复发了,剩下的半个甲状腺没准也要切掉,我这次来就是和你告别的。”陈希夏一本正经地胡扯。   程则俯身,伸手想把人拉起来,陈希夏搭手过去,用了个巧劲,反倒把他拽到地上。   陈希夏仰头拉他手摸自己脖子,“真的,不骗你,你摸,都凸出来了。”   手没被拉过来,陈希夏整个人被拽到怀里。   程则:“所以,这次也是找我来做爱的?”   陈希夏翻白眼,抬起身子推他一把,手不小心拂过他嘴角。再看他,程则单膝跪地,手摸在嘴角的地方,偏着头,上帝视角看过去,以为她又打他了。   冤枉啊!这是诬陷!!   陈希夏半张着嘴凑过去看他,手摸他下巴,想把头转过来,人却没动。   程则微低着头,和屋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回深圳的这段时间,他想过很多。   他知道他做错了,但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能做的,不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但他也知道,他做的这些并不一定是她真正想要的,主观价值与客观价值是有区别的,他主观认为正确的事,在她眼里可能毫无意义。就像他一直以为她是爱吃海鲜的,精心做了一桌,到最后也可能只是不怎么好吃的一顿饭。   他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到头来,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伤害。引以为傲的边界感破碎一地,为了所谓的爱,侵入到她的世界里,做了一个又一个违背她意愿的决定。而陈希夏似乎并不想告诉他,还需要怎么做。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他处理好了深圳的事,把鼎纪的孙总挖过来和她面谈,她想做什么,他都可以帮她。   但她过来了。   一瞬间的慌乱,有些不敢见她。   他不确定她是来找他再提一次分手,又或是什么别的事。   总之在他的判断里,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忽然有些气,这些时间的记忆涌上来,里面除了她的脸,还有李竞扬的脸,他有些气她为什么不肯爱他,也气自己为什么没让她爱上。   气的时间太短,他还是下楼了。   走之前特意换了人工皮,但似乎没太贴好,又怕她耐心不够,等一会儿就走了,随便应付了一下就出了办公室。   至于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想让她看到。   ‎   程则站起来,打开办公桌的灯,光照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距离,又陷入到沉默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希夏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举起手机给他看时间。   “八点了,你不是开会吗?”   “取消了。”   “取消了?”陈希夏看他稍稍后倾的身体,好像在躲她。微微皱眉,手机扔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你在骗我,还是在躲我?”   话说完,陈希夏震惊了会儿。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问程则这句话。   “你刚刚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但韩艺凝的事,我可以解释。”   程则垂眸看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些信息,但没有收获。她的黑眸比他还执着地望着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听下去的欲望。   “算了,以后再说。太晚了,送你回酒店。”   程则撑着办公桌的手抬起来,轻扶她肩膀想向外走,陈希夏没动,反推了他一下。   “程则,什么意思?不认账啊?”   “什么?”程则脸色沉下来,是他没想到的问题,而且一贯的倒打一耙,“什么不认账?”   陈希夏从兜里掏出二米,滑开手机给他念:   “用户10954:陈老师你好,我想和你咨询如何与女朋友相处。我女朋友问我喜欢她什么,我没有说。但我很想说。我不知道我喜欢她什么,因为没有什么是我不喜欢的。因为十七岁的她就已经和现在一样坚强又勇猛了,她是个战士,一直都是。”   “我想做她口中的理想主义者,她记忆里无所不能的哥哥。可她现在似乎不需要我,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我爱她这件事,做的很失败。”   “所以,陈老师,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知道,我真的很喜欢她,也离不开她。”   “陈——”   没读完的消息被堵在缠绵的吻中。   她愣了一秒,没动,由他抱着坐在办公桌上,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他。   渐渐地,冰凉的泪滴到她的唇上,又滴到她抚着他前胸的手背上。   是她的,又似乎是他的。   陈希夏想说话,声音有些含糊,被他的吻覆过去。   “用户10954。”她靠着他的手掌后仰,手抚摸他嘴角的伤口,“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手掌用力,贴近她索吻,“我不想听。”   “我爱你,也不想听吗?”   她把头偏开,在他耳后轻声重复,“真的不想听吗?”   “可怜我?”程则微微低头,视线从她的唇望向她黑亮的眸子里,“不需要,陈希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你非要分手,我也同意。”   陈希夏看他嘴角的淤青出神。   似乎是有些可怜。   但谁要可怜他啊?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爱他,怎么会收到这样的答案?   陈希夏轻声问他:“程则,你爱不爱我啊?”   程则募地僵住,随即轻笑。   “我爱不爱你,能改变你的决定吗?”   “改变不了。”陈希夏诚实回答。   程则轻轻点头,手从办公桌上抬起来,又被陈希夏握住。   背后的灯包裹住她,周身的光晕开,她把脸贴上他的手背,轻蹭了两下,“可是我真的爱你啊,你考虑下爱我吗?”   程则看着她的眼睛,长久地沉默。   又是他没想过的问题。   陈希夏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绕在食指转了转,“这是什么反应?我还特意买了戒指给你。不领情我就回去退了,挺贵的呢。”   程则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他不确定这是她为了哄他高兴耍的小花招,还是真心话。她的真心太隐蔽了,从十年前到现在,无数的时刻里,总是用各种华美的糖衣包裹住,显露出形形色色的心,他不知道哪一颗是真的。   陈希夏没读懂他的眼神,脑补了很多场景,贴心地补了一句:“李竞扬和韩艺凝的事都不和你计较了,我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以后好好的就好啦,怎么样,还算公平吧?”   她扯他手指要给他戴上戒指,程则反握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腰,居高临下地看她。   “陈希夏,什么意思?”   “告白啊,听不出来吗?”陈希夏动了动手里的戒指,“这是定情信物。”   “想换脚链?”   “......”   陈希夏无语了,小腿从他身侧抬起来晃了晃。   “我早拿回来戴上了。”   程则脸色柔和了些,手轻抚她脚腕,“回曼铂了?”   “是要我拿走的吧?我没理解错吧?”   陈希夏冲他笑笑,又捏住他的手指,把戒指套进去。   “当你答应和好咯。”   程则低头,金色的磨砂素圈戒指,和他送她的那枚是同款。   “那,男朋友,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啊?”   陈希夏牵过他的手,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你找鼎纪的事和领科这次的危机没关系,不用担心。张福强的事,你已经离职了,不行。”   他伸手把人抱下来,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地微笑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是这两件事,没什么好商量的。”   陈希夏没再说话,话都让他说了,她没什么可说的。   先把人哄好要紧。   “算了。”她伸手又勾上他的脖颈,吻他喉结,“钱都给你买戒指了,我没钱住酒店了,去你家住好不好?”   “陈希夏。”他声音有些压抑,但声线却冷淡,“你要是再耍花招,咱们就完了。”   “不太明白。”陈希夏没理,又亲了一下,“是不想让我去你家的意思吗?”   “不是。”程则低头吻上她,纠缠着她的唇舌把话渡进去,“我也爱你。” C78 补偿你,好不好?   来深圳之前,陈希夏回了趟曼铂。   她原是想去把程则给啧啧买的软骨素取回来,再顺便取两件衣服。走到他房间里,书桌一如既往地整洁,一摞文件上堆着打印的文档和笔记。基本都是护工职业培训的市场调查和文献,夹杂着几张阿尔茨海默症社区的案例研究,中文英文法文德文,应有尽有。   陈希夏坐在凳子旁看了一会儿,墨蓝色的钢笔做的笔记清晰又整洁,背面的空白处连架构图和人员调动的简图都有。她看着熟悉的字迹,用手比了比文档的厚度。   和她半个手臂差不多厚。   她用指腹从文件顶端滑到最底下,又滑上去,展平,放好。   书桌另一侧,软骨素和脚链整齐地放着,和它们一起放着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卡里是你投资领科的收益,记得去激活。陈女士,你很有眼光。做你想做的吧。——程则」   银行卡是之前集团给她办的工资卡,办好后通知她去取,她也没去。工资都收到了,一张卡她是不感兴趣的。   只是——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洞,又被什么填满,裂缝的地方被撒上细细的盐。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她不起眼的小小梦想,于他而言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她跑了这么久,这么远的路,在她都不知道下一步要跑向哪里的时候,他好像已经先一步看到了终点。   她拿出二米,看他生日那天发给她那句话,凌晨三点的即时倾诉消息。   「陈希夏,对不起。如果你能快乐,不选我也可以。」   她的眼泪滴在手机上,屏幕上的字变成咸涩的海水,漫过她,前所未有地,心里被咬啮得很难过。   好痛。   他也这么痛过吗?   ‎   客厅里,陈希夏像一只树懒一样抱住他,程则的手臂连同上半身都被她箍在怀里,他低头看她头顶,微微皱眉。   “你这样,我动不了。”   “对啊,我抱着你就好了。”   程则感受到她抱得更紧,稍稍用力,把人带到沙发上坐下。   手被迫松开,陈希夏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   坐在沙发上,她第一次陷入到深刻的自省里。   程则:“想说什么就说。”   “程则,你看童话吗?”   “不看。”   “……那广告你总看过吧?你有没有幻想过自己是王子,风度翩翩地去吻醒你的公主,然后,哇,公主醒了,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陈希夏说着,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程则似乎在思考她话的用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   陈希夏轻轻托起他的手,拇指抚过他的指节,虎口有几乎看不到的一点点红肿,很隐蔽。   领科的新闻她都看了,张益旗语气里的遮掩和犹豫她也听得明白。程则并不好过,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看似拥有了一切,依旧不好过。   他也有自己的困境,掩埋在深处,盖上华丽的布,不愿意被看见,也不愿意被触摸。   她能想象到他在泳池里游了多久,甚至能感受到他跳水时眼睛被水面猛地拍痛的那一下,和他手握住稳定索用力的程度。   “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王子,程则,你不需要这么做。”陈希夏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他,“我是女巫,在房间里关起门来熬汤的那种,是孙悟空,保护唐三藏去取经才是我的爱好,我不是躺在花床上等你吻醒的人。我想用我的方式去爱你,可以吗?”   程则轻轻阖上眼,又睁开。他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眼神和她一样放空,看着角落的竹子,没挪开眼。   是拯救的心态吗?他没问过自己。很多反应是本能的,崔今娥住院,他本能地不想让她再受到伤害,不想让过去重演拖住她向前跑的脚步。万一崔今娥真的有事怎么办?万一她恨他一辈子怎么办?万一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做了极端的事怎么办?   万一她真的对他失望了,怎么办……   疑问比办法多,他没有选择。   她好像总是勇猛的,不顾一切的,选择的事不会后悔,莽撞、直接,但很可贵。但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能不考虑后果,不得不权衡,在生活和工作的漩涡里被击打,又被放逐,然后再一点点回到漩涡的中心,循环往复。   他总是想,如果她能不这么辛苦就好了,就做她想做的,做他不能做的,永远快乐。   但他似乎错了。   ‎   “程则,你不能总站在我前面,如果你不需要我,又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她清楚,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然地需要谁,而最需要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在无尽的遗憾里,她很想找到这个世界上还需要她的人。梁露是一个,最近才发现,陈希晴、舅舅、舅妈和姥姥好像也很需要她。   但程则呢?他似乎一点都不需要她。   从他们认识的那天开始,他就是一件完美的展品,摆在艺术馆里展出,被人们艳羡的目光包围,偶尔也会被极端的人泼漆。不过泼上的漆很快也会被他自己擦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继续站在艺术馆里供人观赏、评判。   展品不会累吗?会的。   但展品不会说。   ‎   “姥姥的事,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真相的。”他的手指穿过她,十指相扣,射灯的光照下来,刚戴上的戒指闪闪发亮,“至于工作的事,我怕你失望。”   “我想过解释,但我要说的你应该也能想到,无非是从公司角度出发的那些套话。我不想说,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针对他的人很多,针对领科的更多。树大招风,他的能力也偶尔跟不上集团的成长速度,被中伤、造谣、明里暗里地使绊子都是常事。这次的舆论看似是冲着领科去的,但归根结底还是针对他。   鼎纪算是他在业界最明的对家,那些盘根错杂的利益纠缠让人恶心。张福强的事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就算没有突发癫痫的患者闹事,他们也早晚会拿张福强做文章。   为了平息事件,不影响项目和公司,他还是要坐到酒桌上和他们谈,鼎纪老板没来,来的是他家二代齐征鸣,狂的没边,指着他颈间的水晶项链调笑几年前被他们打掉的怀表,又问他脸上的伤又是被谁打了?程威强不都跑到澳洲了吗,怎么,还有仇家?   程则没驳他,也没计较。理想主义是需要现实托底的,现实就是肮脏的、丑陋的、不堪的,就是要妥协、弯腰、言不由衷。   他不想她看到。   自己能解决的,游泳的时候多加几圈,跳水的时候跳个五米台,没什么问题。   只是确实难过,也想她。从跳台往下跳的时候用力过猛,水拍到眼睛,他没管,一圈又一圈地游,耳朵痛,眼睛也痛,嘴角的伤口更痛。从泳池出来,才发现左眼眼白一片红。   结膜下出血,之前也有过。他连医院都没时间去,见完人开完会躺在家里,想她,但联系不到,只好把所有市面上能查到的心理咨询APP下载下来,挨个搜她名字。   试到第七个,才终于找到她。状态显示她在线,他以为会收到回复。但始终没有。   ‎   陈希夏握他的手,沉默很久,才轻声问他:“你在怕什么?”   “人不会一直都厉害的,程则。你知道的,我很擅长躲起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都会逃走,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我只是暂时解决不了,躲起来有什么不可以呢?但我总有一天可以解决的,承受不了的就不要承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忍着呢?”   痛苦和遗憾不会消失,但没什么过不去的。她这么多年的躲避,也都算是自救,并不是没用的。时机到了,那些原本打死的结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是那股风,她的家人也是。   陈希夏又抱住他,从侧面,固定住他的手和上半身,紧紧地抱着,“我暂时不需要逃跑了,但你可以跑到我这里。我允许你加入我,你也要让我加入你才公平。”   很久以来,在她的印象里,幸福很难长久,只有遗憾和痛苦的记忆才让人难以忘怀。但现在似乎不太一样了,她拥有了全世界。   ——所有的爱都在她身边,风里甚至能感受到陈洁、陈冬和陈朝明的祝福围绕她。   她很想要把这份爱给他一点。   即便不能分担,也想和他一起面对,站在他身前,就像他之前那样。   程则轻抵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抱了一会儿,她的手有些麻,把口袋里硌着她的东西拿出来。   陈希夏松开手,晃了晃手里的银行卡,眼神明亮。   “里面有多少钱?”   “不多。”程则也活动了下手,唇角勾笑,“但够你做想做的事了。”   “十万?五十万?还是——”   “你想象力太差。”   陈希夏表情严肃,和他对望,“你要包养我啊?”   “除了你投资领科的收益,剩下的,算我投资。”   陈希夏把卡扔到一边,自己盘腿坐回地毯上,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鼎纪的孙总下个月来集团报道,姜城在这方面不是专家,找他用处不大。”   程则坐在沙发上,用手托住她后仰的下巴,在她嘴唇上轻吻了一下,“你没告诉过我的事,我只能自己猜,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但是能想到的,我都会帮你。”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感动,程则轻声补了一句:“不过,张福强的事,不许再参与。鼎纪有人在背后操纵,会伤到你。”   她看着程则眼里自己的倒影,张开的嘴很快合上,翻转一下又跳回他身上,“有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   “嗯?”   陈希夏掐住他的肩,视线落到他的锁骨上,在颈侧狠狠咬了一口,又轻吻了两下。   “我不喜欢你命令我。”   程则捏住她嘟起来的嘴,轻吻了一下,把人推开。   “不行,这里没准备——”   “我带了。”   陈希夏咬他手指,身体后仰,把手伸到包里摸出五颜六色的避孕套,“曼铂放了一堆都用不完,我在泳池,浴室,客厅,院子里收集了好多,都是你放的吧?你把车钥匙也给我估计能搜出更多,还有——”   “陈希夏。”   程则手掌贴上她的背,轻轻一带,她的身子便靠了过来。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歪着脑袋。   这个眼神,他两年前见过。   前所未有的主动,除了和好,应该还有其他图谋,且大概是不该做的事。想到这,他眼底的温和淡下去,神色冷了几分。   “真是来睡我的?”   “怎么会?”陈希夏一本正经地拉开距离,把避孕套从沙发扫到地毯上,“你说不做就不做,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   程则垂眸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摘下腕表。手掌落在她腰侧,收拢,指节微微用力,“刚刚说张福强的事不许再管,听我的吗?”   “不能再提分手,听我的吗?”   “都听你的!”陈希夏笑嘻嘻地把话题掀过去,客厅的灯被她调暗,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她没挣开他的手,只是在晦暗的夜色里勾住他颈间的项链,轻轻往前一带,仰起头,去寻他的唇。   程则没有动,任她的舌尖在他唇上摩挲,试探,又毫无章法地撬开他的齿关,勾着他的舌纠缠。   柔软的触感蔓延到全身,陈希夏感受到他的变化,松开唇,抬眸看他。   意料之外地,有些冷淡。   陈希夏的手探下去,覆在他硬挺的西装裤上,轻按又抬起,头依旧仰着,“真不想啊?那我开灯了?”   她伸手去找遥控器,另一只手却隔着紧绷的西装裤不停地轻抚按压,解开一颗扣子,又滑上他的腰腹。   灯被调亮,光落在她的眼皮上,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从眼睛的缝隙里看他。   程则依旧没说话,脸色却变化明显,比起刚刚的冷淡,还加了些严肃。   表情没有身体诚实,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情欲。陈希夏没看懂,也不知道好端端地他又在气什么,手从他腰腹下滑,又抵在隆起的位置,想再努力试试。   “陈希夏。”程则钳住她的手腕,眼底情愫不明,“你在讨好我?”   陈希夏勾他腰带,吻他未散的淤青,“补偿你,好不好?”   “不需要。”   程则调整了呼吸,握着她的手抵在前胸,“我不需要补偿。”   陈希夏笑了,视线向下,“拜托,你硬得都快炸了。”   “是吗?”程则轻笑,伸手撑住她的后腰,身体压向她,看她整个人陷到沙发里,倾身向下,“看来陈女士的勾引很有效。”   陈希夏抿着唇,观察着他的反应,“不是勾引,是补——”   她刚开口想解释,就被程则夺去声音,熟悉的气息填满她的口腔。一瞬间的失神,环住他想换个姿势,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陈希夏很快放弃抵抗,手摸过去,指腹顺着他的掌根一路向上,还没来得及握紧,程则已经把手松开,跪在了她的腿间。膝弯被扣住,往上一抬,她的臀和腰悬在半空,被他俯身含住。   “程则——”   声音没能完整地发出,在迷蒙和战栗中,她感受着他的鼻骨贴着她,抓住他紧绷的手臂。   感受到她的反应,程则随意擦了下嘴角,抬起手,抚到她身下,戒指轻蹭她腿间,缓缓滑进去,探得深了,冰凉的触感异常清晰。   “不是不需要吗?你......”   程则吻住她,把她的味道,他的气息,连同绵长的湿吻,一并渡给她。   “夏夏。”程则吻她颈侧,又咬她耳尖,“我不喜欢补偿。”   程则加重了力道,舌尖顶得更深,身体也压下来。   “不喜欢你骗我,也不喜欢你利用李竞扬气我。”   陈希夏皱起的眉渐渐舒展,手环住他的腰,轻拍他的后背,控制不住的气息里,轻声回应他。   “好。”   她的手抵住他的肩,翻身坐在他身上,低头轻咬他的喉结,又从地上摸了一个避孕套撕开。   “我也爱你,程则。” C79 结婚吗?   陈希夏食言了。   又一次。   她在深圳收到张合元的消息,说张福强被接走了,她火速删掉聊天记录,躲在浴室里买了回程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借口回去看姥姥,飞到三亚。   答应程则是不得已,男人嘛,总是要哄一哄的。但张福强是她在乐天负责的最后一个老人,之前她在乐天工作,规章制度必须遵守,但现在她自由了,她的行为代表不了养老院,集团也不用为此担责。   人,是一定要救的。   去之前她做了不少准备,在飞机上认真学习了治安条例,仔细观察了海月村的地图,还顺便化了妆。下飞机以后没收到程则的消息,感觉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奔海月村。   她到了以后找了一会儿路,正午刚过,人还不多,村子里地图不管用,她在村口找了户人家聊了会儿天,老奶奶看她长得讨喜,还开了个椰子给她,和她说了许多张福强家里的事。   张福强和侄子的关系本来还算好,人虽然病了但也病得不重,拆迁之前本也是一团和气的。但自从要拆迁,这一家就开始打得不可开交。对张福强也更没耐心,伺候老人本就难,更何况是一个痴呆老人,张进宝恨不得他早点死了才好。为了拿到拆迁款,张进宝一家商量着给张福强送到了养老院。   村里人说他命苦,白发人送黑发人,连老伴也不在了,村里的老宅算是他最后能抱紧的漂流木,他想在老去的时候体面点,能有个穿上寿衣落叶归根的地方。但遗嘱是没听说的,他文化程度也不算高,估摸着遗嘱的嘱字都写不明白。听说养老院的人来过两次,之后还有其他公司的人也来过,进门的时候张进宝一脸不快,出门的时候喜上眉梢,嘴都要咧到耳根飞上天,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至于虐待,也算不上虐待吧。老奶奶扇着蒲扇摇头,老人么,总是让人嫌的,拍拍打打算不得什么,要靠人家就要忍得下才行。往上报了又怎样,没查到证据,不还是把人放回来了。   陈希夏听得入神,给老奶奶放下了些带来的零食尝鲜,问她张福强家在哪。老奶奶劝她别过去,说最近刚把人接回来,闹腾得很,上午又有几个人来找,不知道闹些什么呢。   她看着老奶奶指路的方向,道了谢,沿着路边朝张福强家里走。   ‎   门前停着两辆深圳牌照的奔驰车,陈希夏打开聊天记录核对了车牌号。   “您好,是张爷爷家吗?”   陈希夏在院门喊人,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进去,从侧面屋子半开的窗外看到了张福强的背影。人佝偻了不少,正面着墙自说自话,上衣也没穿,后背上的老年斑和硬疙瘩比之前还多,脖子后面也发黑。   她没出声,转身敲另一侧正房的门。   “你?来干嘛?”   张进宝手里夹着烟,烟圈吐在她脸上。陈希夏笑了笑,向屋内看,“鼎纪的人也在啊。”   里面的人闻声回头,陈希夏隔着烟雾看不真切,她给张进宝递了根烟,“哥,咱们唠唠呗,我是来——”   “你什么你,我看你是个女的不和你计较,你们养老院虐待的事我还没找你呢,你倒找上门了,赶紧滚!”   陈希夏赔着笑脸打量屋里的人,没再理张进宝,提高音量喊了两句。   “屋里的人不出来吗?我是程则程总的未婚妻陈希夏,咱们聊聊?”   程则的名号还算好用,里面三个男人出来,陈希夏从张进宝身边绕过去,朝中间的黄毛男人伸出手,晃了晃戴着戒指的手,“小齐总,我是陈希夏,程则未婚妻。”   男人金黄色的头发,穿着烟灰色衬衫,质感很好,但怎么都觉得别扭。扣子没扣全,袖子也不太平整。   齐征鸣上下打量她,显然不信。陈希夏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程则戴的项链,我送的。”   “你认识我?”   齐征鸣的眼神带着戏谑,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玩味。程则的未婚妻倒是听说过,传闻是韩家那个画家小姐,眼前这位,长得倒是正,但怎么看也不像程则的款。   “您的大名威震四海,哪有不知道的?”   陈希夏扫了张进宝一眼,走到男人面前低声说:“小齐总,有事找您,赏个面子?”   她早上走的时候特意喷了程则的香水,清淡的雪松香盖过屋里的烟味,蹿到男人鼻子里,齐征鸣转头和后面的人说了两句话,跟着陈希夏出门。   ‎   院门外,陈希夏点了支烟递给齐征鸣,笑得坦然:“小齐总这么关注乐天的老人啊,作为乐天的前员工,我真是感动。”   齐征鸣自然地接过烟靠在车上,“你叫陈?”   “陈希夏。”她走近了些,和他并排靠在车上,“小齐总,我来是想请教您个事。”   齐征鸣笑,满脸不屑,“什么事?”   陈希夏一脸真诚,“张福强被家人虐待,民政部门调查过了,没查出结果来,这事您知道吗?”   齐征鸣没说话,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碎。   “不说话,我就当您默认了。还有一件事,我也想问问。”   陈希夏笑,转身轻掩上院门,抬手扎紧头发,“程则的怀表,是你们弄坏的吗?”   齐征鸣也笑,食指点她肩膀,“是,怎么的,你来——”   话没说完,陈希夏轻握住他的手指,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这一拳,是替我未婚夫打的。”   齐征鸣显然没想到她会动手。打人的动静不小,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想还手,又觉得是个女的,打起来不好看。   “你他妈有病吧,程则自己废物,关老子什么事?我不打女人,你他妈别——”𝘊ͫ𝘑ͫ𝘞ͫ   又一拳。   “这一拳,是替张福强打的。”   陈希夏没用全力,打完也没后退,挑衅地看着齐征鸣,“齐征鸣,听说多亏了你鼎星集团才一天不如一天的,还真是又蠢又怂,你——”   齐征鸣没忍住,伸手推她一把。陈希夏顺势倒在地上,揉着腿又站起来。   “就这点力气啊?还不如我一个女的,废物!有本事——”   啪,一个巴掌打到她脸上。齐征鸣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陈希夏短暂地闭眼缓神,和齐征鸣扭打到一起。院里的人听到动静也都出来,帮着拉架,也帮着打架。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下起雨,陈希夏护住头,收着力反抗,幅度没有太大,心里算着时间,脑子却逐渐不太清醒。   警车的声音逼近,她松了口气,齐征鸣看到警车愣了,收了手,走是来不及了,警车已经堵住了去路。   陈希夏一个人躺在地上,牛仔裤破了好几个洞,膝盖处流着血,短袖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雨点把她衣服打湿了多半,身上也沾上泥点。   “里面还有受虐待的老人,是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退伍老兵,他——”   话没说完,女警走过来用毯子裹住她,扶着她起身。她站不太稳,靠在女警身上又怕压得太重,脚有些发软。   倒下的前一秒,阴影在身前将她笼罩,挡住视线。   熟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陈希夏的眼睛缓慢地上移。   程则。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搀住她,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色衬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许多泥点,袖子随意地堆在小臂上,褶皱明显。   陈希夏笑了笑,瞬间感到疲惫,她坚持指着院里,和警察说完张福强的情况。   头晕得厉害,可能是太久没打过架,生疏了,她想。   没坚持到警察局,甚至没坚持到上警车,她晕倒了。晕倒前,她伸手把程则拉过来,手包住他紧握的拳头,用尽全力掰开,十指相扣,和警察一起拦住他。   “程则,别过去,我没事。这是最后一次骗你,我保证。”   -   病房里,刚清醒不久的陈希夏恢复了精力,半靠在病床上开始演讲。   “程则,警察叔叔真的好英明啊,他刚刚说我是正当防卫,你听到没?我特意没打脸,下手也不重,这次你总不会再骂我了吧?”   “他们还说会继续调查跟进张福强的受虐待事件,鼎星和鼎这次应该逃不了干系了,我厉不厉害?我觉得我简直就是诸葛再世,思虑周全,一箭四雕!”   陈希夏看程则把病床帮她调高,又把水倒好,晚餐也放到桌子上,声音越来越小。   从她醒了到现在,只听到程则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有哪里不舒服吗?   第二句,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第三句,她刚醒,精神还不太好,做笔录时间麻烦短一点,谢谢。   除此以外,再也没听到他的声音。   她病得不重,就是不如之前扛打了,有点脑震荡,手臂和腿部软组织擦伤,其他也没什么大问题。   见程则也不理她,陈希夏开始吃饭,看菜色应该是医院的饭。哎,本以为男朋友能亲自下厨慰问下患者,结果呢?冷暴力不说,还得吃这个。怎么说她也顺带着替程则报仇了,就这个待遇真是叫人寒心。要不是她宰相肚里能撑船,哼......   她心里想着,没耽误她笑眯眯地侧着头看程则。   “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出院了?哎,你没告诉我舅他们吧?我舅前两天刚骂完我,我可不想挨骂了。对了,你怎么回来了,领科——”   “未婚妻。”   程则终于说话了。   陈希夏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眨着大眼睛看他撒娇,“我在我在,你说你说。”   “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