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抱歉，伤害男人的事我做不到（女尊） 作者：老天鹅啊 简介： 　　✨ 平台：晋江 　　​ 　　📖穿越成女尊世界大外交官📖 　　ㅤ 　　🏆第7310名 🍼127657 📝60,770 🔖未知 　　◉ 书籍ID：9308778 　　◉ 标签：穿越时空🏷爽文🏷爆笑🏷万人迷🏷日久生情🏷女尊 　　◉ 主角：冯玉、阿莫 　　◉ 配角：庄孟佳、苏亚斯、庾默、殷有竹 　　◉ 视角：女主 　　◉ 收藏：33858 　　ㅤ 　　◎ 立意：互相关爱，互相帮助 　　————————•———————— 　　冯玉穿越了，睁眼就被绑在柱子上动刑。好在这个朝代还算人道，女犯就用女官审，施刑者清一色是身着兽皮，举止粗犷的女人。 　　冯玉：姐姐，大家都是女人，行行好放了我吧。 　　刑官：（愣住）（对视）（大笑）（挥鞭）中原瘟狗，受不住了就招，少给你奶奶耍花招。 　　在受刑过程中，冯玉得知自己是中原派来的使者，没谈妥，被抓了。至于她们问的那些，冯玉一概不知。 　　冯玉：我真的不知道啊！饶了我吧姐姐！我是穿越来的！我根本不是之前那个人啊！ 　　刑官：想不到中原也有这样铁骨铮铮的娘子！速速禀报大汗，如此忠贞之士，当礼遇！ 　　硬的不行来软的。冯玉被好酒好菜一顿招待，迷迷糊糊送入红帐。一抬头，一身着白羊皮的俊美男子坐在床畔。 　　冯玉：妈呀，男人！终于要折辱我了是吧，就当被狗咬了21世纪的女人没在怕的！ 　　但一连好几天，男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任劳任怨地照料冯玉的饮食起居。 　　直到后来男人受不了了：您是嫌弃我吗？是不喜欢我吗？求您让我服侍吧。 　　冯玉：你等会儿…… 　　＃我知道你很受伤，但我也是真遭不住＃ 　　———————————— 　　【预收】《我在高校演歹徒》 　　陈沸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废的人，她武力值很强。 　　但是不擅长社交和赚钱也是真的。 　　在太久没有进账以后，她鼓起勇气接了个活。是名校A大的防暴演练，让她去演歹徒。 　　她问具体要求，对方说没什么特别的，你就演好一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就好了。 　　事成之后，按小时算钱。 　　收到。 　　演练当日，陈沸在五分钟内干翻所有保安，混进了高校，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歹徒生活。 　　超市的零食，偷，但记账。 　　没有防范意识的学生，骗，但记账。 　　单枪匹马来抓她的学生，木匕首上抹石灰，脖子上留石灰了就是杀死了。唰，你死了。 　　一时间，A大内兴起了一股剧本杀般的缉凶热潮。 　　但好像还是有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最近这个情况的。 　　又一天下午，陈沸从一老教授口袋里摸到一包芒果干，躲到树荫底下正准备享用。 　　一只白净的手却伸过来，递给她一包黑糖饼干。 　　陈沸抬头看去，那男生正皱着眉头，看上去还挺心疼：“我看到好几回了……你真的有这么困难吗？” 　　ㅤ ✧〖 北地桀族 〗✧ 1 ☪ 穿越 　　冯玉穿越了，她一定是最快反应过来自己穿越了的穿越者。 　　没有任何关于“拍剧”“整蛊”之类的怀疑，因为在以上情境下，绝对不会有人把她打成这样。 　　身体的原主应该是被打死了，冯玉自然也顶不住，一时间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目前的情况是，她被粗劣的麻绳绑在一个十字木桩上，两臂直直地绑成一字形，动弹不得。两脚也离地了，全靠绑住脚腕的麻绳支撑，到现在已经勒破皮肉。 　　身上的多处刑伤更不必多说，她也没精力细细体会，脸上只有一只眼睛还睁得开，另一只不知道是瞎了还是怎么回事。 　　当冯玉颤巍巍地抬头想观察环境，嘴里浓稠的血便像傻子的口水一样往外流。 　　眼前是土墙，看不到任何自然光，只有一盆炭火在一旁熊熊燃烧，里面的刑具已经烧得发红发亮。 　　焦红的火舌跳动着，在墙上映出绰绰人影，几个身着兽皮、身材精壮的女人正在不远处喝酒赌钱，玩得不亦乐乎，与冯玉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她也是费了点工夫才确定那些是女人——声线低沉但并不雄浑，没有喉结，还有位姐姐可能是玩得热了，扯下半边袖子露出肩膀和乳|房。 　　嗯……有点野蛮啊，连女人都袒胸露|乳，这是穿到原始时代了吗。 　　唯一的好消息是，冯玉听得懂她们说话，只不过音调比较低——冯玉上大学前一直说方言，就是这种比较低的声调，后来上大学后开始说普通话，音调高到她一天下来差点把自己说断气。 　　这些人的语言大概就和冯玉的家乡方言一样低沉，只不过咬字习惯完全不同，在冯玉听来荒腔走调，甚至是有些搞笑。 　　“我靠！你她爹的是不是出老千了！怎么把把都是你赢？！” 　　“哎哎哎你这人，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啊，输不起就别玩，回家喂牲口搓麻绳去昂！” 　　在冯玉视角，她能清楚地看见赢家偷摸地把老千牌往裤|裆里一藏，配上这奇怪的音调，让她忍不住发出了微弱的笑音。 　　谁知这也能被听见，输家正愁有气没地儿撒，桌子一拍起了身，抄起炭炉里的烙铁就冲冯玉而来：“你丫醒了是吧？嫌姐几个怠慢了是吧？” 　　冯玉声音都是哑的：“不是不是……别……咳……” 　　“无聊了早说啊，要是没陪好冯大人，那可是我们这些北地粗人的不是了，您说是不是啊？” 　　冯玉用尽浑身力气在抗拒：“不不不，姐姐，你饶了我吧姐姐，我们可以谈谈的……” 　　面前的姐姐粗犷至极，头皮上、脖子里尽是灰渍，一看便知有日子没洗澡了。 　　那举着烙铁的模样更是凶恶骇人，听声音甚至是有些兴奋：“冯大人有所不知，这狼牙印呢我们平时都是烙在牲口身上的，今天用在大人身上，也不知烙哪儿合适？是这脸，这胸，还是这肚子上啊……” 　　话音未落，恰有个牢头模样的人从门口路过，顺手用钥匙串敲敲房门，听声音竟也是女人：“哎，别那么下三滥，动她胸和肚子干嘛？别的地儿烫不下吗？” 　　那举着烙铁的姐姐眼神瞬间清明，还冲着外头点头哈腰：“是是是，头儿您放心，我就是吓吓她，哪能真往肚子上招呼啊……” 　　于是那牢头瞅她一眼，又瞄了眼冯玉，两手往身后一背，走了。 　　冯玉挣扎着想叫住这救命稻草：“姐……姐姐……你别走啊……” 　　可惜这破嗓子发起声来比气音大不了多少，下一瞬冯玉肩膀那块布就被扯了下来，随着一声“你她爹的”的叫骂，烧红的烙铁“滋”一声印了上来。 　　冯玉：“啊啊啊啊啊啊——！” 　　* 　　冯玉原以为自己肯定是那种一旦穿越就绝不想往回穿的人，可是也没人说是穿成这样啊。 　　感觉再被这么折磨一两天，差不多就可以换下一个穿越者上了。 　　回想一个小时前，她和室友一起从招聘会场出来，俩应届研究生的简历跟发传单似的发出去，人家根本都懒得细看。 　　但是简历和传单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啊，简历是她们人生的前25年，当这张纸被丢在地上来回踩的时候，好像就把她们人生的前25年一起否定掉了。 　　当时冯玉就有点绷不住，眼泪直往上泛，甚至想要去抢救那张已经满是鞋印的简历。 　　结果室友把她一拽：“瞧你那点出息吧！走，跟姐吃火锅去！” 　　* 　　室友无辣不欢，想吃红锅，冯玉肠胃脆弱，非要点鸳鸯。 　　于是一个太极形的鸳鸯锅放在了她俩中间。 　　见冯玉还是闷闷不乐，室友咂摸着筷子尖尖开导她：“有必要吗？一场招聘会不成功，你就难受成这样？” 　　冯玉叹了口气，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我就是在想啊，是不是从最开始选择历史专业时我们就错了。我们也不是不努力，我们看书背书、考高分写论文，而且还考了研。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把日子过成这样，只能说是一开始努力的方向就不对，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老天鹅啊，你是真能叽歪。”室友狂翻白眼，嘴巴也不屑地向下撇，“你自怨自艾就说你自己，别带上我，我的日子可好着呢。而且咱们专业又不是都没找着工作，那不是也有找着的吗？” 　　“都得考。咱们都考完一圈了，没一个中的。” 　　“那就说明老天都让咱们gap year！备考一年明年再考呗，今年都进面了，我不信再学一年还能更差了？” 　　冯玉还是那个死样：“那万一真更差了呢？” 　　室友气得大喘气：“老板，给我开两瓶白的！” 　　* 　　话说喝酒这个事儿冯玉也是研三才染上的，以往一口都喝不了的白酒，现在也是玉露琼浆。 　　酒一上来冯玉就先小酌一杯，进入晕晕乎乎的状态，自然也就笑得出来了。 　　她玩着空杯子，脸颊已泛红：“小佳，我没法再考一年。我不像你有爸妈帮衬。” 　　室友小佳顿了顿，很快又嗤笑一声：“怎么说呢，你的苦我共情不了，我的难你也共情不了。我弟现在还吃奶呢，这年龄差就相当于我半个儿子了。我再蹲家里备考一年，可以，但得足够扛骂。” 　　这还真共情不了。 　　冯玉又下去一杯，品一品，反向开导回去：“知足吧，你好歹是当了25年独生女，养出你这么……我行我素的性格。” 　　“25年独生女有个屁用，最后不还是要儿子吗？”小佳也抱起酒瓶吨吨吨，“什么男女平等，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就没有不重男轻女的人！计划生育的时候嘴硬说生男生女都一样，政策一放开立马不装了！” 　　那冯玉能怎么办？她又不能跟着说小佳父母的不是，只能在里头打哈哈：“你也不要什么事都往这儿扯，咱刚刚聊的不是找工作吗？” 　　“找工作跟这就没关系吗？咱这专业就是再难找工作，那面个历史编辑是不是绰绰有余的？凭什么上来就问今年多大婚否孕否，不就是生怕咱三二一生孩子去了吗？” 　　小佳“啪”得又把酒瓶敦在桌上：“还有我昨天面的那个教师岗，那面试官就差把想要男老师写脸上了，你说这种男士优先的岗位怎么就不直接白纸黑字写上呢？还非得耽误所有人时间走这个过场？” 　　冯玉那边又是一杯下肚，眼前已经开始晃了：“也不是这个说法。面编辑的时候，排我们后面那男的，不也被问婚姻状况了吗？” 　　“那怎么没问他生没生孩子？” 　　“喝多了吧你，男的怎么生孩子？” 　　小佳晕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对，于是没反驳，举起酒瓶把剩的一点底子清了。 　　冯玉则继续在厌世中寻找生机：“而且真遇上那种卡性别的面试，说实话咱也没办法，但是如果咱们能比男的做得更好，那肯定还是会选择我们吧……” 　　谁知小佳又不乐意了：“不是？凭什么啊？就是说如果我和男的做得一样好就选男的，我必须比男的优秀才会选到我？” 　　“……你别跟我发酒疯，我是那意思吗？” 　　“你不就是那意思吗？我早就想说了玉玉，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挺媚男的？” 　　冯玉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我吗？佳啊，你说的是我吗？？？” 　　“对，就是你！”小佳一点儿没含糊，她直勾勾地看着冯玉，“就你脸上这妆，化了得有一小时吧？” 　　冯玉大惊：“我这不是跑招聘吗？这化妆也有错？我是化给面试官看的，又不是化给男的看的！” 　　“那男的面试怎么就不用化妆呢？”小佳说着上下打量她一遍，“还有你这身材，175，60公斤，这就是标准体型啊，你至于天天身高焦虑还嚷嚷要减肥吗？我180我都没嫌自己高，70公斤我也没嫌自己壮，我觉得这叫有力量！” 　　“那我、我从小到大喜欢的男生都比我矮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像你喜欢女的，你一个T你肯定觉得自己有力量啊！” 　　* 　　看得出求职受挫对小佳的打击，其实比对冯玉的打击大得多。 　　再加上喝了酒，简直是火力全开：“好好好，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在你心里女的就该比男的矮是吧？是不是职级还得比男的低，工资还得比男的少？” 　　冯玉回她个白眼：“少给我发散这么多，我可没说这话。” 　　“否认也没用，爱上男人就是自我矮化的开始。”小佳说着向前一探头，舌头都发硬了，“我讲真的玉玉，你这个身材颜值学历，做T做P都是天菜，可惜就是你不觉醒，你爱男。” 　　冯玉给她气得头疼：“你可醒醒酒吧我的姐啊，这也叫爱男吗？这是我的性！取！向！” 　　“什么性取向，说白了你就是渴望男人的爱，你就是想裁剪自己的羽毛来适应这个男权社会！” 　　“那这个社会它就是男权社会，你让我怎么办？我不适应它我吃什么喝什么，要不你开家公司雇我打工好不好啊！” 　　一旁已经开始有人试图劝架了，冯玉隐隐听到有人说着什么“有话好说”“喝多了不要置气”“有什么事酒醒再说”。 　　但这些声音一时都入不了冯玉的耳，她只看见小佳已经红温，明明只高她5厘米，气势却好像压她一头：“所以你根本就是个死娇妻，你这人就是爱男！好你个冯玉，上天把你打造得这么完美，你却一心想当白幼瘦！” 　　冯玉也发酒疯：“对啦，我这人就爱男怎么了？想当白幼瘦怎么了？谁不想又瘦又好看？还有，我化我的妆碍你什么事了？” 　　“靠！你也是个伥鬼！要不说自古怂包出伥鬼呢！你们这些没志气的能不能都去死一死啊！”小佳说着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然后冯玉就穿越了。 　　在那些女狱卒们都大醉睡去的夜里，冯玉顶着一身伤痛回忆着自己穿越前的种种细节。 　　然后她产生了一个悲哀的想法：我不会是被小佳给掐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每天18:00单更，迟更置顶说，不更会请假，双更作话说。 　　*食用手册： 　　1.世界观女生子，但女主没生，不过身体的原主有孩子（女尊世界生育医疗发达，无后遗症） 　　2.女双女同角色有，但通篇无百合感情线，只是人设（小佳对女主也没那个意思其实[笑哭]） 　　3.从身体看是阶段性男主，但女主真心喜欢并认定的是角色表男主（喜欢的就一个，没把持住的好几个，结局1V1） 　　4.女主看似老实人其实路子很野[吃瓜] 2 ☪ 拷问 　　冯玉挺难过的，因为她知道小佳肯定不是故意的。 　　说实话活到现在，冯玉对原世界其实没有太多羁绊，也就是小佳这个发小还值得她留恋。她们自幼相识，小佳妈妈也总是留她吃饭，后来听说小佳保研了，冯玉还牟足了劲儿跟她考到一块儿去。 　　但是现在冯玉穿越了，就意味着原世界的她已经死了，跟她产生肢体冲突的小佳肯定也面临牢狱之灾。 　　想想这辈子到底活了点啥呢？对社会好像也没什么贡献，到头来还害了最重要的人…… 　　当冯玉满心悲戚，浑身的伤痛便反而成了一种救赎——在原世界因她而变得一团糟的时候，她自己也在受着世间奇苦，这样好像就少了一点自责、一点内疚。 　　深夜寂静，冯玉无力地垂着脑袋，眼泪混着血水簌簌而落。 　　但就连这也是要克制的，因为她的喉咙已经干得冒烟，身体里严重缺水，实在不能再流失任何水分…… 　　就在冯玉试图憋住眼泪时，铁门边忽然又传来轻小的金属碰撞声。 　　很快，门悄悄开了条缝，一个雪白的身形溜了进来。 　　冯玉强撑着抬头，只见那些狱卒或坐或躺，鼾声如雷，好像完全没察觉有什么异常。 　　而那来人，身上穿的是羊皮衣物，一身羊毛洗得白白净净，通身还带着股异香。 　　冯玉一时看不清这人的脸，但知道这人脚步放得很轻，似乎在提防狱卒们突然醒来。 　　好在那些狱卒依旧睡得很熟的样子，那身影也三两步来到冯玉身边，高举双手，将手上的什么东西捧到了冯玉脸前…… 　　这是……水。 　　是的，是一个瓢状容器，里面蓄满澄澈的水。 　　冯玉连有毒没毒都顾不上了，低下头就着那人举高的手，忙不迭地喝了起来。奈何她嗓子痛得要命，每次吞咽就仿佛吞刀片一样，喝到第三口就呛住了，猛地一咳，清水混着血水全喷在了那身羊毛上…… 　　“哎！”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一旁睡得正香的狱卒因此皱皱眉头，翻了个身。 　　于是那羊皮人像是被吓到一样，立刻将水瓢收回腋下，速速从门缝又溜出去了。 　　留冯玉一人怔怔地看着门的方向——刚刚那声惊叫……那是个男人？ 　　* 　　好歹是喝上水了，感觉又能多撑一天。 　　冯玉用脚底板撑住木桩，让已经破皮的脚腕休息休息，同时转动脑袋观察这间刑房，只见墙上刑具琳琅满目…… 　　嗯，至少铸铁业已经很发达了，这不是原始时期。 　　那么衣物以兽皮为主，这就应该是个游牧民族。 　　听语言肯定是听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因为在冯玉听得懂的语句里，时不时会夹杂一些听不懂的词汇，比如“查库汗部”“我们喀扎”之类的。所以这本身应该是一种冯玉听不懂的语言，只是身体的原主听得懂，所以连带着冯玉也听懂了。 　　她试图得到更多信息，于是去回忆狱卒们之前说的话——对了，她们叫她冯大人。 　　古代能被称作“大人”的女子不多见，原主地位应该很高，再加上特意用女狱卒来施刑，可见对她还是有最基本的尊重…… 　　那也不对啊，那犯不着把她打成这样啊。 　　琢磨半天无果，冯玉索性换个思路，从一个“冯”字下手。 　　这一穿过来就在受刑，还有身份有地位，那很明显就是魂穿了，只不过原主刚好也姓冯。 　　而要说冯姓、北方、地位高的女子，不用说就是北魏冯太后。 　　冯玉回忆了一下，觉得差不多——此女出身北燕王室，北燕灭亡后，没入北魏掖庭为奴。后来成为文成帝的贵人，不久又成了皇后，再后来成为皇太后。 　　通常来说到这儿故事就该结束了，但是冯太后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她的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她多疑好杀，两度临朝称制，是公认的北魏“太和改制”的实际主导者。她颁布的那些制度调令，曾让冯玉背到崩溃，只不过到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 　　行吧，虽然听起来不太像冯玉做得出来的事，不过这个剧本好像也不错。 　　至少是不会被活活打死在这儿了，而且大概率不会落下残废。 　　冯玉振一振精神——好的，那么现在她是被没入掖庭的冯氏，未来的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那北魏孝文帝见了她都得叫声奶！ 　　正在这儿亢奋着，那边最壮硕的、用烙铁烫过她的那个狱卒，似乎爬起来起夜。 　　冯玉赶紧挣扎着叫唤：“姐姐！姐姐！” 　　* 　　被照着小腿踹了一脚：“瞎嚷嚷什么呢？要招快招，不招别耽误你奶奶撒尿！” 　　招？招什么？ 　　冯玉来不及多想，只是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姐姐，姐姐你听我说……我姑母是冯昭仪，是陛下的妃子，她这么得宠，以后肯定也不会亏待我的……姐姐你放我一马，帮我给我姑母报个信，等我日后发达一定……嗷！” 　　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脚。 　　冯玉疼得龇牙咧嘴，那狱卒还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声音怒不可遏：“都这样了还想着耍花招？你也真是个硬骨头，若是平日相逢我倒真想敬你三分！可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查库汗部三千勇士，是如何惨死在你的诡计之下的！” 　　我的妈呀。 　　* 　　多少？三千？我害死了你们三千人吗？ 　　我可真该死啊。 　　冯玉被踹得像是要散架，但她现在顾不上痛——按目前摄入的新信息来看，她好像不是冯太后。 　　好吧，不管她是谁，这形势都够完蛋的——这原主结这么大仇，要不是还有事等着她“招供”，估计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可这份罪不该冯玉受啊！她又没害死人家三千人！光逮着她揍干嘛！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冯玉叫得嘴甜着呢，“其实我不是什么冯大人，我是穿越过来的，我来自2025年，今年25岁，还是个学生……就是读书人。这种害人精我也恨，但我穿到她身上了，我也没办法……啊啊啊！疼啊——！！！” 　　* 　　事实证明，这些人确实不能让她死。 　　她们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却偏偏不伤及要害。 　　冯玉一时想着“给我一刀让我死吧”，一时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这个冯大人本人，不堪受刑精神错乱，幻想自己是2025年一个找不着工作的研究生。 　　不过好消息是，她一直没知觉的左眼好像恢复了一点视力——原来她不是瞎了，而是肿了，肿到抬不起来眼皮。然后这么长时间过去，眼睛没有再被施刑，开始消肿，所以就睁开了。 　　她看见行刑狱卒累得满头大汗，气急败坏地把鞭子摔在地上：“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冯玉奄奄一息，不止因为疼，还因为渴：“说……什么……” 　　“你说呢？你们中原的天圣皇帝到底是不是死了？！” 　　所以冯玉才一直没问她们到底想让她招什么，因为不管她们问什么她都不可能知道啊…… 　　冯玉又把眼睛闭上了：“对，死了。” 　　牢内狱卒皆是一愣，一个坐在桌边悠哉的最快反应过来，立刻提笔在羊皮卷上记录着什么。 　　那壮硕狱卒还以为她是受不住了打算招了，赶紧继续追问：“怎么死的？” 　　“病死的。” 　　“那现在中原由谁摄政？” 　　冯玉想一想——提到摄政这词儿了，那就是老皇帝死了小皇帝还小。 　　她继续编：“太后。” 　　“太后？”壮硕狱卒皱一皱眉头，跟身边一个细高个交换了眼神。 　　那细高个小声回了句：“有可能。在中原，很多男人也能读书识字，简直倒反天罡。” 　　冯玉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什么很重要的信息，她忽地抬起头来：“你刚刚说什么？” 　　但是没人理她，那份羊皮卷立刻被卷起封好，递到门外去：“这是供词，速去交与大汗……” 　　大汗？还有刚刚说什么，南人也能读书识字？ 　　冯玉一下子懂了：“现在是元朝吗？四等人制是吧？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你们刚刚是说最底层的南人吗？” 　　那刚递出去的羊皮卷，又颤巍巍收了回来：“……先等会儿，这份供词真假存疑。” 　　壮硕狱卒也重新将鞭子捡了起来，一面抻鞭一面感叹：“冯大人，能有您这样忠心耿耿的官员，真是中原之幸。” 　　冯玉惊呆了，她就没见过谁家穿越朝代有这么难猜的：“什么？元朝也不对吗？那你告诉我现在到底什么朝代！你告诉我中原那块儿现在到底叫什么……啊！别打了！我都说了我是真不知道啊！” 　　* 　　后来还是从狱卒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中原现在叫“昭”。 　　得，3年学文7年学史，结果穿了个架空朝代，还为此多挨两顿打。 　　新的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当然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冯玉也看不出时间，只不过狱卒们吃了三顿饭，这会儿又开始睡觉了。 　　她伤势更重于昨日，半夜察觉有人接近过来时，已经无力抬头，有清水送到她嘴边，她却也无法下咽。 　　那雪白的身形似乎也急，无奈之下喝了口水在嘴里，踮起脚尖对上冯玉脏污干裂的唇，小心地将水喂了进去。 3 ☪ 脱困 　　靠，趁人之危是吧？都这样了还要被占便宜？狗男人还我初吻。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冯玉穿过来的第三天。 　　她倒也希望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做梦，她还在自己熟悉的寝室。 　　但是并没有，刑房还是那间刑房，四壁干燥，环境温热，刑具骇人。血腥与腐败的气息在这里蔓延。 　　狱卒们还在熟睡，冯玉活动了一下手指，牵扯着伤口的痛感让自己快速清醒。 　　她知道今天要是再不想点招出来，这辈子差不多也得过去——虽然这些人本意是不想打死她的，但她们下手真是一点轻重也没有，这身体的原主就是冯玉的前车之鉴。 　　这么想着，冯玉用力吸进一口气，又猛地呼出来。 　　就这样让略微缺氧的大脑重新活络起来，再次梳理已知信息。 　　昨天这几个狱卒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是从中原来的女官，害死过北地三千勇士——但愿这个三千不是虚指。 　　所以北地和中原现在应该是对立关系，而冯玉作为一个中原女官能被扣下并打得这么惨，只能说明中原的国力相当完蛋。 　　果不其然北地方面在怀疑中原的皇帝其实已经死了，说实话能让敌人产生这种猜测，那这中原皇帝就算没死也是离死不远——至少是已经无法参与决策了。 　　然后狱卒问中原现在由谁摄政，冯玉回答“太后”没引起任何怀疑，那就没跑了——老皇帝命悬一线，小皇帝乐观点十岁上下，不乐观的话嗷嗷待哺。 　　嘶——这个大昭王朝靠不住啊，真想活命得叛变。 　　* 　　这是什么行为？秦桧的行为。 　　冯玉心中天人交战，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迈不出这一步，但她也是真熬不住打了。 　　可冯玉转念又想，难道耐不住酷刑就可以产生秦桧行为吗？她会受这场拷问、被问及这些皇室问题，足见原主身份地位颇高，如果她倒戈北地，对中原士气或将是沉重一击。 　　这会导致无数中原百姓因她而死。 　　但是也未必有这么严重吧？她要真这么重要中原不早派人来救她了吗？而且她就是一穿越者，睁眼就在挨打，她都不知道这中原昭国对她到底咋样，在那边有没有亲人，那她哪来的意志替原主受这罪啊？ 　　可话又说回来，这原主才真是被活活打死也不松口的狠人，修史书的话列女传上都得给她单开一篇。像这样的人死后身体被她这种怂包占了，还拿来干一些违背原主意志的事……那真是死得冤呐…… 　　正纠结着，高矮胖瘦几个姐已经吃完早饭回来了，活动着筋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体力活。 　　冯玉的大脑转得飞快——叛变，叛变，我要怎么叛变。 　　* 　　是的，冯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给不出任何有用情报。 　　但是如果她推理得没错，她在中原是有点身份地位的，说不定是个郡主、公主、长公主啥的。 　　那么一个叛变思路是，说自己脑子被打坏了，有些问题确实回答不了，但是愿意按北地安排做任何事。 　　包括且不限于“写手写信劝降”“为北地一统中原摇旗呐喊”“在北地杀手的监视下返回中原成为卧底”。 　　啊啊啊怎么会这么无耻啊！ 　　壮硕狱卒沿墙边走了一圈，挑选了一个别致的木制刑具，嘴上问道：“冯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冯玉瞄了一眼：“拶指。” 　　这倒让狱卒有些惊讶：“哟，原以为冯大人是尊贵人，不通这行刑之事，没成想还真如传闻中一般……学识渊博。” 　　冯玉抬头看看她。 　　竟忽地扯出个笑来：“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刑罚，你问我可不就问对人了。” 　　“冯大人要真想装疯卖傻，不如学两声狗叫来得实在。难道事到如今，还放不下您这大官身段？” 　　这话一出，其她狱卒也跟着哄笑出声。 　　而冯玉就在这哄笑声中看着她们。 　　她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些女狱卒，她们有自己的差事，领着自己的俸禄，高矮胖瘦不一却全不在乎。 　　她们放肆大笑，毫不羞愧地褪下半边袖子；她们为族人的阵亡悲愤，心狠手辣地对待自己的仇人。 　　抛开冯玉现在的处境不谈，这北地应该是有个很好的领导者，才能让姑娘们活得这么有人样。 　　冯玉一直觉得自己挺圣母的，但确实没想到能圣母成这样，这是她被这群粗鄙狱卒暴打的第三天，她居然因感受到北地社会的包容性而心头一热。 　　没留神那拶指便已套在了她的手指上，只待两边一用力，就能夹得她痛不欲生。 　　于是冯玉说了句她觉得最不可能产生作用的话，却也是她的真情流露。 　　她说：“姐姐，大家都是女人，我们互相能理解彼此的苦，有没有可能看在这个份上，放我一马。你们都把我打成这样了，难道还不足以交差吗？”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预期的手部痛感并未传来，左右两位狱卒竟真的松了手，去了这拶指之刑。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狱卒们皱眉商讨着：“怎么办？这好像是真疯了。” 　　* 　　嗯……这话听起来有那么怪吗？ 　　也对吧，这是古代，此处又民风剽悍，肯定没有那种女人之间惺惺相惜、互帮互助的意识。 　　冯玉在内心深处为她们的狭隘暗自摇头。 　　狱卒们讨论也不避着她，凑在一起悉悉索索—— 　　“这怎么办？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装的啊？她不一直就颠三倒四的吗？” 　　“装能装这么像吗？我感觉是从前天你把她掐晕开始就不对劲儿了。” 　　“别瞎说，跟我有什么关系……真要说起来，你们下手也不轻啊！” 　　很好，让她们觉得受刑者已疯，这是件大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就没有拷打价值了。 　　冯玉短暂地松了口气，剧痛便反噬般侵袭全身。 　　她痛呼一声，但很快又忍住，冲着几位狱卒更进一步：“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不是这个冯大人本人，你们不是把她掐晕了，而是掐死了。她死后我上了她的身，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应该是也死了……” 　　狱卒们怔怔地看着她。 　　其中一个哆嗦着开口：“她什么意思？鬼上身？” 　　剩下的也纷纷抚着鸡皮疙瘩打寒颤：“别瞎说，这大白天的哪有鬼！” 　　* 　　似乎还是打算按疯了处理她。 　　冯玉就吊在这儿看她们焦头烂额—— 　　“这可怎么办，现在怎么跟喀扎交代啊？” 　　“要不割了她的舌头，就说她咬舌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咱没看好她不也得受罚吗？而且就算说不了话，她也能写字儿啊！” 　　“干她爹的，横竖躲不了了，不如图个痛快把她杀了，为苏布尔她们报仇！” 　　冯玉：“别别别！” 　　这怎么还越聊越偏了：“杀我干嘛，杀我是最没用的，除了泄愤没有任何好处……你们看啊，我虽然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谈吐逻辑都还在对不对？所以你们跟喀扎上报的时候就别说我疯了傻了，就说我嘴太硬问不出来，再打下去要出事，这不就行了吗？” 　　但狱卒们完全没搭理她，似乎直接向上级声称“问不出来”，也会被视作她们的失职。 　　她们继续讨论—— 　　“我觉得还是留她一命，她现在是昏了头了，说不定日后还有清醒的时候呢？又或者她真是装的，那也总有她装不下去的一天吧？” 　　“我也这么想的，可关键是现在怎么办呢？人都已经这样了，再问下去也只会加重伤势，真要是打死了咱们也得玩完。” 　　“哎，我记得当初抓到人时，隔壁巴加布鲁部是主张礼待的吧？说什么忠义之士不可辱……你们说……要不……” 　　“还是你脑瓜灵光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们先这样……再这样……” 　　冯玉晕晕乎乎地听着她们商议，没听过的名词越来越多，理解起来也愈发困难。 　　她只知道最后有人低声说：“行，那就这样说定了。从现在起姐几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咱们口径一致，依计而行，赌一把巴加布鲁部会插手此事！只要这把能脱手出去，之后这冯玉甭管是疯了还是死了，就都跟我们无关了……” 　　* 　　那之后她们分头行动，只留了一个狱卒在这儿看守。 　　那狱卒不跟冯玉这个“疯子”说话，只是来回乱转，叹气不断。冯玉自然也不会出声讨打，就这么又在木桩上挂了一会儿，不知觉间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瓢冰水把她泼醒了，那一身瘀伤烫伤鞭痕被冷水一激，格外酸爽。 　　冯玉疼得浑身痉挛，张着嘴硬是没能叫出声音来。 　　她才发现自己衣衫尽除，现在四位狱卒正用棉布一点点擦掉她身上的脏污血痂。 　　按理说冯玉是应该感到屈辱的，但好在她也不是没在澡堂搓过澡。 　　折腾了好一会儿，明处的血迹算是弄干净了，那几人又把她从木桩上解下，扶着她给她穿衣服。 　　其中最胆小的一个还信她是鬼上身，嘴里念念有词：“阿罗加耶，阿罗加耶。我们也算是放了你一马，以后就两清了，可不要再来找我们啊。” 　　旁边人则笑她：“瞧你那怂样，真要到了战场上遍地横尸，还不把你给吓死！” 　　冯玉一句多余的也不想说，看着那雪白的里衣穿到身上来，鞭伤的血立刻透过布料，印出鞭子的痕迹。 　　说来也怪，明明血没有完全止住，而且也没有上药，怎么好像身上没那么疼了。 　　冯玉往地上的水瓢看了一眼——估计是那擦身的水里加了药。 　　里衣之外是半片兽皮，冯玉这件乌黑油亮，像是黑豹皮做的，然后再外面又披了件狼毛大氅。下身还给套了条裤子，以及一件同样乌黑油亮的保暖围帘。 　　本来就走不动道，被这身行头一压，更是重得随时要倒。 　　但哪有人管冯玉死活，左右两人把她一架，半拖着两条腿就往外走。 　　出门时恰见那牢头模样的女人立在门边，而站在她身边的是……那个给冯玉送过两次水的羊皮男？ 　　他手上拿着个像是饭盒的物件，正唤那牢头“阿姊”，见牢门开了，立刻低下头去，像是害怕一般退到墙边给人让路。 　　冯玉被架走时就一直拧着脖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因为她实在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4 ☪ 大会 　　但冯玉现在没工夫细寻思这个男人，以及之前那几个喂水吻。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离开刑房，穿得这么隆重大概率是要被带出监牢，她得专注记路线，这样下次再被关进来，说不定就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出了刑房是一条长廊，两侧依然是土墙，连扇窗也没有，只有墙上的铁架上燃着炭堆。 　　长廊尽头有一小小厅室，放着桌椅板凳，桌上堆满羊皮卷，像是狱卒们的“办公场所”。厅室的墙上挂着几件兽皮外衣，自然不及冯玉的大氅气派，却也能躲避一番风寒。 　　架着冯玉的狱卒们把她往地上一丢，各取了一件外衣下来穿好，又粗手粗脚地搀起她，转而走上一道上行阶梯。 　　冯玉数着自己拐了六道弯，往上走了三层，耳边已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面前是用厚重兽皮缝制的门帘，特意用木架支起一点，是为了内部有充足氧气。 　　随着狱卒伸手撩开门帘，刺骨的寒风便直向冯玉面部袭来——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要给她裹这么严实了，这鬼地方零下20度肯定是有的。 　　再抬头一看，四下里白雪茫茫，只偶有几处雪化了，露出干枯的草皮。 　　所以她一直待的竟是个地牢，向上爬了三层才到平地。 　　如此开阔的景象让冯玉不由得心慌，就好像被放逐到荒郊野岭一般……不过本来好像也就是这样。 　　狱卒们很快牵来几匹壮马，仔细一看其中一匹后面还拖着个板车。没等冯玉反应过来，人就被扔在了板车上。 　　那几个狱卒一边各自上马，一边还互相嬉笑着：“听说很多中原人连骑马都不会，原本我还不信呢，打从见了冯大人这小身板，才知道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啊！” 　　冯玉没回这话，只是躺在那里看着苍白的天空。 　　却听另一狱卒接话道：“她倒是会骑马。来的那日我见着了，骑了匹干瘦的中原马走在最前头。不过真要是把咱们的烈马给她，我估计她骑不来。” 　　又有人奚落：“冯大人在中原那叫文官，什么骑马啊、舞刀弄枪啊，那是粗鄙之事，冯大人可不稀得干。人家中原大官出门那可是要坐轿子的，听说脚都不能沾地——哎，是不是这么说啊冯大人？” 　　冯玉哪知道这个世界的中原是什么样子，依旧躺那儿不吭声，任由这群狱卒高声取笑。对于她来说，只要不再打她，笑她两声算得了什么。 　　几个狱卒很快也觉得无趣了，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口上唤一句“冯大人坐稳了啊”，便皮鞭一甩驾马而去。 　　* 　　路程并不远，但冯玉被扶下板车时已经奄奄一息。 　　这道路怪石嶙峋，马儿又烈，有好几下她整个人都跟着板车一起飞了起来，像是玩了场毫无安保措施的极速飞车。 　　有时候冯玉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担心把她弄死，或者就是她们对人命的扛造程度有什么误解。 　　终点站像是一处营地，扎满了大大小小的浅蓝色帐篷，帐篷上还绣着古怪图腾。 　　不过没等冯玉细看，就被半拖半架着走进了离她最近、也是全场最大的帐篷。 　　随着左右两位狱卒身子一矮，冯玉也跟着跪下了。只听身旁狱卒中气十足道：“喀扎，人已带到！” 　　紧接着，就有一双手叉着冯玉的胳肢窝将她从地上拎起，更是声如洪钟：“冯大人，久仰久仰！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呐！” 　　毫不夸张，冯玉被这声儿震得一脸痛苦面具，头都撇开了，要是她还有力气抬手肯定要捂住耳朵。 　　此时她唯一的疑惑是——嗯？怎么还是女人？ 　　* 　　按照冯玉的推测，情况是那几个狱卒觉得把她脑子打出毛病了，怕担责，于是找了愿意“礼待”她的部族首领来将她弄出去，这样就算后续发现她已经傻了，也说不清到底是在谁那傻的。 　　那么现在她被带离地牢，见的应该是她们口中的“巴加布鲁部首领”。这在冯玉的想象中应该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或者是个步履蹒跚的苍老女人——即前任首领的遗孀。 　　而眼前这人虽然也是膀大腰圆，可分明是个年轻女性，至多不过四十岁。 　　在她后方、帐篷的主位处，则传来一声响亮的“哼”声，似乎对这场景很是不屑。 　　冯玉越过面前这人向主位处一看，吓得差点背过气去——那是刀疤上长了张脸啊！就算北地女人粗犷，怎么也不能把人家的脸划成这样吧？真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呐！ 　　不过冯玉暂且没心思可怜她，她大致瞄了一眼室内布局——这是个大型帐篷，中间挂了张巨大虎皮作隔帘，虎皮后隐约能看见是间起居室，有床铺衣架等私人用品，虎皮前则是刀疤女所坐的主位。 　　主位左侧摆有矮几、酒碗、下酒小菜，明显是已经开动了；右侧则也是同样的布局，但只是斟了碗酒，肉菜未动。 　　冯玉又懂了——审讯她的几个狱卒是查库汗部的人，现在肯定也是把她带回了查库汗部聚居地，那么坐在上首的自然是查库汗部的首领，夫人。 　　此地显然也是以左为尊，居左侧的应该就是巴加布鲁部的首领，夫人。 　　至于右侧的几案，不消说就是为冯玉准备的了。 　　这让她有点丧气——虽说冯玉作为女官，可能是该先见夫人们，奈何这具身体实在已经无法支撑这个流程。她现在急需见到二位首领，商谈决定她的死活去留，然后及时得到医治，否则性命堪忧。 　　于是她就开口了，嘴唇苍白，气若游丝：“冯某……惭愧，虽敬重二位姐姐，然残躯败体不能多与姐姐们寒暄……只愿尽早面见主事之人，得一番定夺……” 　　话音未落，便听那上首处“砰”得一声，是那刀疤女骤然掀桌：“冯玉！你还当自己是什么中原使节呢？不过是我查库汗部的阶下囚，竟敢小瞧我们二位喀扎，还妄想面见大汗？呸，你也配！” 　　冯玉腿脚一软，又跪下了。 　　* 　　不是，“喀扎”这词儿到底是啥意思啊？不是首领夫人？ 　　冯玉不过一声“主事之人”，居然立刻被上升到了“妄想面见大汗”的层面，这听起来就好像面前这二人地位仅次于大汗一样。 　　那这两位还真是部族首领？看她们还这么年轻……那她们老公死挺早？ 　　冯玉脑子有点乱，不过想想乱世男人早死也正常，这两位姐姐看身量又确实不是凡人，夫死子幼、妻代夫职什么的，倒也不是不可能——像明末女将秦良玉就是这样。 　　这么一想，冯玉对二人的敬重又拔高了一个度，同时觉得自己就此脱险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 　　嗯，就是一种强烈的，上头有自己人的感觉。 　　见冯玉腿脚不便，面前这巴加布鲁部的喀扎立刻伸手扶了她起来，言语间显然是向着冯玉的：“奇力古，冯大人此番确是代表中原昭国而来，自然认为需要大汗出面主事，你发这么大脾气作甚？我早说了，像冯大人这般忠君忠国之人必当礼遇，否则我们拿什么让我们的勇士效忠？” 　　“哼！”刀疤奇力古仍是怒目圆睁，“阿那席拉，你对中原人太好了。如果我们对她们仁慈，那谁对我查库汗三千勇士仁慈？！” 　　阿那席拉回头冲她摊了个手：“成熟点朋友，别像个野人一样。冯大人是中原人，为中原效力何错之有？三千勇士的死着实令人痛心，可若有朝一日桀族面临同种险境，我们又何尝不希望族内有个如冯大人般的智者力挽狂澜？” 　　“死的不是你巴加布鲁的人，你当然……！” 　　“不必多言了奇力古，昨晚的阿罗加耶大会上我们十三喀扎已经进行了表决，礼待冯大人是多数喀扎的意思，也是大汗的意思。” 阿那席拉说着牵起冯玉，利落地向着那未动的几案一抬手，“冯大人请，好酒好菜，莫要客气。” 　　* 　　冯玉脑内飞快地形成了一个概念图—— 　　就是说，北地是桀族人的聚居地，其最高领袖被称作“大汗”。大汗之下有十三喀扎，分别掌管十三部落。 　　从阿那席拉对那三千勇士的死不太在意来看，不同部落之间有着很强的独立性，政见也因立场不同而各有春秋。 　　但是这些部族又有很强的联系，就是在定夺大事时召开“阿罗加耶大会”，在大汗的主持下，十三喀扎各自表决，最终以多数的意见为准。 　　于是就出现了，与冯玉有大仇的查库汗部不得不将她释放的局面。 　　听起来似乎是可以松口气了，但以冯玉的处境，这口气她又着实不敢松。她立刻谢过阿那席拉喀扎，老实巴交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因姿态过于窝囊，而引来刀疤奇力古的一声冷笑。 　　这冯玉也没办法，实在是她内心没有任何信念支撑，她的唯一目标就是活着不挨打。 　　多么朴素的愿望，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不该因为想活而被任何人耻笑，唯一有权骂她两句的大概是死去的原主冯玉，毕竟她是顶着原主的皮囊、身份在行怂包之事。 　　但同样因为她是个穿越者，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怎么打都无法招供，所以这怂而又怂的表象下，又透着股出了奇的硬气。 　　见她坐下了，阿那席拉同样笑笑落座，嘴上不经意般：“所以冯大人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吗？我知大人心气高洁，自是不会再问伤及昭国命脉之事。今日我们姐妹三人得闲同饮，冯大人只当是酒间闲话，与我们说些无关痛痒的中原往事，也算是让我们北地粗人长长见识不是？” 　　阿那席拉言语轻快，话到后头还朗声大笑，真像是旧友相见一般。 　　而冯玉，她明知到现在还拖着不给她治疗，分明就是在威胁她并未全然脱险。 　　但她却仍是坐在原处，无力地抬一抬眼皮，用干涸的嘴颤抖着说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5 ☪ 晚宴 　　这话似乎也在二位喀扎的意料之中——怎么打都不松口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这么无关痛痒的一问就丢弃气节。 　　但冯玉本人其实真不是什么有气节的人，她完全是个消极妥协派，顶多可以算是这个流派中道德感略高的类型，总会在妥协前先找一大堆理由说服自己。 　　所以，中原不仅幸在出了原主冯玉这样的人才，更是幸在，穿越冯玉在说服自己叛变前，就碰巧有了离开地牢的机会。 　　否则，她真的很难保证自己还能撑多久。 　　刀疤奇力古闻言又是一声冷哼，轻蔑地看一眼冯玉，又看看圣人阿那席拉，然后泄愤地一脚踢在自己掀翻的几案上。 　　下人很有眼力见，看出喀扎的这通脾气已经告一段落，于是赶忙从虎皮帘后头出来，跪在地上收拾一片狼藉。 　　帐篷内燃着炉火，温度不低，二位喀扎都未着大氅。冯玉身有重伤，穿着这大氅倒不觉得热，只是实在太重了，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于是另有下人匆匆上前，一声不吭地从她身后探手，解下颈间的系绳…… 　　印象中还真没人这么温柔地帮冯玉解过外套，她有点不适应，扭过头条件反射地来了句：“谢谢……” 　　然而刚跟这下人对上视线，冯玉便是一怔。 　　怎么是个男的……不对，这是个太监？ 　　* 　　应该是了，因为没胡子。 　　冯玉有些错愕，片刻之前她还感慨初吻是和那么好看的男人，也不算太亏，怎么这就遇上个…… 　　也不能说是更好看吧，就是觉得各有千秋。 　　这人所穿的皮革上有斑点，像是梅花鹿皮，于是冯玉看向他的眼睛时，也觉得是双小鹿眼。水波流转，似忧似怯。 　　好像是因为冯玉这么盯着他看，他一时也不敢起身离去，就这么半矮着身子低垂着眼，由她看。 　　而冯玉到底在看什么呢？她在看这人有没有喉结。她疑心这可能是个长相比较英气的女子。 　　奈何这人的衣领就是高得出奇，仿佛着意要藏住脖子一般，任冯玉怎么伸长脑袋，都看不真切。 　　反倒看得这下人的脸愈发红润起来，最终实在顶不住这灼灼目光，慌忙起了身，将冯玉的大氅挂在一旁，然后速速退回帘后。 　　留冯玉在原地愣神。 　　这心情很复杂，刚刚一瞬间她是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是很可能是对一个太监。 　　是的，没胡子、负责伺候女首领，这确实有可能是个太监。 　　可是再往深了想，这能用得着太监吗？如果是为了让女首领为亡夫守贞，那大可以让侍女、丫鬟来照顾起居；如果是女首领本人想要男人侍奉……那干嘛还用太监啊？不该找个器大活好的吗？ 　　冯玉的脑子又乱了，她觉得这世界很不合逻辑。 　　而且，这么一说之前给她喂水的羊皮男好像也没胡子啊，那她的初吻岂不是被一个太监给…… 　　冯玉不敢多想，端起酒碗想喝一口缓缓。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二位喀扎已经盯了她多时了。 　　她被这哼哈二将般的四只眼睛盯得发毛，弱弱地用眼神询问“怎么了吗”，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倒是收拾几案的下人们已清理完毕，起身时又吸引了冯玉的视线——了不得，好一个貌若潘安，好一个嵇康在世，好一个城北徐公，看得冯玉眼前是一亮一亮又一亮。 　　虽然还是死活看不到喉结，但是根据面相、身形和骨骼结构，冯玉还是觉得这些大概率是男人。 　　她甚至还怀有一线希望，觉得这些并非宦官，因为宦官在她的刻板印象中多少有点扭巴扭巴的，但这些人完全不是那种步态，看上去就像是群稍微有点内向的寻常男子。 　　太好看了，实在是太好看了，冯玉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虎皮帘后面。 　　还未及回神，就被一阵爽朗大笑吓得浑身一颤，是圣人阿那席拉：“哈哈哈，妙哉妙哉，冯大人果然性情中人！奇力古，都说十三部中数你查库汗的男人独领风骚，难怪就连刚正不阿的冯大人也免不了俗啊！” 　　奇力古盘腿坐在上首，嘴上并不应这话，但眉眼间竟也升起股笑意——一半是部族男人被盛赞的虚荣，一半是对冯玉这没见识模样的嘲笑。 　　见这女首领确实会因为这种事心情好，冯玉也赶忙颤巍巍端起酒碗，投其所好道：“冯某……见识浅薄，确实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让喀扎见笑。” 　　奇力古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端起这碗酒，当即眉头一挑，抄起几案上新倒的酒，一声不吭便仰头饮尽，然后将碗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而后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冯玉，像审视也像挑衅。 　　那冯玉还等什么呢？她两手将碗一捧，速速饮尽了，末了也将碗倒置，同样滴酒未洒。 　　“哈哈哈！”这是奇力古头一回笑出声来，豪迈不输阿那席拉，“冯玉！我恨你入骨，却也不得不承认你这人颇有几分胆识！” 　　她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冯玉反倒开始慌——怎么，这酒里还能有毒？不至于吧，想杀她直接在地牢里就杀了，犯得着千里迢迢把她运过来赐毒酒吗？ 　　好在奇力古很快抬手安排：“乌布尔，去给她安排营帐。从今往后，冯大人就是我们查库汗部的客人。她会一生随查库汗生活、迁徙，到老，到死。” 　　答话的是那壮硕狱卒：“是，属下这就去办！” 　　然后转头撩开帐门出去办事了。 　　倒是阿那席拉皱了皱眉头，手掌拍拍自己胸脯：“奇力古，这回是我带头提出释放冯大人，那么安置方面理应由我……” 　　“朋友，我已经做出很大让步了！”奇力古霎时嗓门又起，“释放冯玉是因为阿罗加耶大会，我别无选择，可若是让我查库汗部子民看着此人在你处被奉作上宾，那我这个喀扎也该换人来做了！” 　　这话在理，阿那席拉略一思索，也不再坚持，只端碗敬奇力古道：“我又何尝不知你的难处。自然，我巴加布鲁也不想与查库汗为敌，你既有如此考量，那么冯大人在你处确实是最合适的。但你要记得，冯大人只要不为中原做事，那就已经是助北地一臂之力，切忌再行苛待之事。尤其是，万一冯大人死在了北地……”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必将激起中原怒火，到时中原全力一战，只怕也是胜败难料。” 　　“用不着你来教我！”奇力古气得一拳捶在几案上，所有碗碟都往上跳了一下，“你这副圣人模样留着演给旁人看吧，实话告诉你，我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慷她人之慨的虚伪小人！” 　　阿那席拉毫不在意这谩骂，气定神闲将酒一饮而尽，口中只道：“为北地，为桀族，为大汗。” 　　而冯玉已经观察多时，一双眼睛左右来回地扫，一时看看狡黠的阿那席拉，一时又看愤怒的奇力古。 　　扫着扫着，目光落在了虎皮帘的间隙处，依稀见得那身穿鹿皮的男子正低着头默默揩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 　　嗯……这个桀族可能是留有一些母系氏族时期的思想，只能这么解释。 　　就类似冯玉原世界的摩梭族，不娶不嫁，没有所谓的“小家庭”，实行走婚制。不论男孩女孩，一视同仁地归属于自己的母亲家族，于是形成“祖母-母亲-女儿”这样的传承体系。 　　就冯玉个人认为，这应该是唯一真正可以保障男女平等的生活方式。父母不会因女儿终将“外嫁”而薄待女儿，妇人生下的每一个孩子也都是属于自己，从各个角度来说都不存在性别压迫——甚至也不存在对男性的压迫。 　　桀族会是这种模式吗？那可真是世外桃源。 　　今日这场小型晚宴的参与者，是两个政见不同的喀扎，以及一个身为战俘的异族人，场面自然不会太和谐。但是在一切诉求碰撞完毕后，真正的就餐过程，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噎人。 　　冯玉已经被动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一问三不知，表示绝不背叛中原昭国；而饮下不知是否有毒的酒，则意味着一种屈从。也就是，在不出卖中原的前提下，她愿意听从北地的任何安排，只求苟全性命。 　　奇力古受阿罗加耶大会制约，被迫释放仇人冯玉，但由于冯玉是和整个查库汗部结的仇，所以她也不好让冯玉活得太舒服。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软禁在部落里，留待未来的漫长岁月中慢慢“招待”。 　　至于阿那席拉，反正冯玉才不信她出手相助真是因为“敬其忠义”——旁的时候也就算了，这可正打着仗呢，再敬佩的人该杀也得杀。阿那席拉之所以救冯玉，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冯玉有用。 　　确实，现在看来冯玉在中原的威信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她力挽狂澜拯救大昭社稷，如今深陷泥潭必然牵扯举国心弦；北地将她捕获后曾一度希望能从她口中撬出机密，但希望破灭后也得留她性命以防中原冲冠一怒。 　　所以她当然有用，关键时刻北地把她交出去，说不定也能换个几座城池。 　　可问题是，如果只是为了这种用处，那冯玉身处北地的哪个部族都是一样的，阿那席拉不必提出要将她接回巴加布鲁部的要求。 　　是怕她在查库汗部受虐待？ 　　不，还是那句话，战争时代不能把敌人想得太好心，想抢她也还是只有那一个原因——她有用。 　　所以阿那席拉到底想拿她做什么用呢？有什么事是她阿那席拉个人想做，而不是北地想做、桀族想做的呢？ 　　冯玉一边用残破的喉咙管艰难进食，一边抽空打量着对面的阿那席拉。 　　她想当大汗？ 6 ☪ 帐篷 　　冯玉觉得自己的推测还挺合理的，但是经历过太多次错误的“合理推测”，导致她现在很难再信任自己的逻辑思维。 　　但是那话怎么说来着？做学问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做个假设又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现在假设阿那席拉的目的是要做大汗。 　　所以历史上有女大汗吗……原世界的历史中肯定是没有，难办的是这也不是原世界。 　　桀族是个母系民族的证据加一。 　　冯玉的这具新身体显然是有日子没吃上正经饭了，挨打时光顾着疼，这会儿一沾上吃食，立刻就狼吞虎咽。 　　其实她知道几案上大半都是牛羊肉，属于发物，对她的伤口愈合很不利，但饿极了也管不了这许多。 　　而那奇力古，分明吃相不比她好看什么，偏还高声取笑：“北地男儿皆知冯大人风姿绰约，若要叫他们见了你如今模样，怕是要大失所望啊！” 　　冯玉哪在乎这不痛不痒的嘲笑，囫囵个儿咽下食物，酒碗一举张口就来：“喀扎真折煞小人。能得查库汗一口饭吃，已是受了大恩惠，落魄至此何来风姿？若论北地男儿心之所向，定是喀扎您这般的豪杰……” 　　完了，马屁拍马腿上了。 　　虽说以貌取人不太好，但奇力古看上去比阿那席拉还年长些，这体格子也是一拳能把冯玉抡飞的水平，再加上那一脸的标志性刀疤…… 　　她应该不会很受异性欢迎。 　　冯玉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谢罪，却听奇力古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冯大人快人快语，这点倒讨喜得很啊——来吧，冯大人，干！” 　　* 　　……这北地男儿，不会是真喜欢这种类型的吧？ 　　这么一说打从穿过来到现在，冯玉还没照过镜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长啥样。只不过看身高体型，和之前的身体似乎很相似，所以她一直当自己还长以前那样。 　　当然，现在照镜子其实也没意义，因为她完全是鼻青脸肿的状态，照也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更深刻地提醒她她现在有多凄惨罢了。 　　这么一想，冯玉险些吃得哽住，心里一个委屈，眼泪就直往上冒。 　　她到底也不是完全不要尊严的，硬生生转移注意力把泪水憋了回去，是不想再给奇力古发挥的空间。 　　止疼的药水差不多也快过药效了，冯玉身上又开始那种撕裂般的痛，唯一能做的是多喝两口酒来自我麻醉。 　　好在狱卒乌布尔很快去而复返，一进帐便两手抱拳：“喀扎，冯大人的营帐已添置妥当！” 　　刚巧这顿简单的晚宴也行至尾声，有仆从为三位大人奉上水盆洗手，侍奉冯玉的恰好还是那个小鹿眼。待冯玉将一手油污洗净，他还拿了干净帕子给冯玉擦手，四只手就这么在一块儿帕子里来回摩挲，搞得冯玉脸都红了。 　　放在以前，哪有这么帅的男人会这样照顾她，还跟她手拉手啊。 　　现在冯玉后悔喝那么多酒了，因为她一喝醉，就会跟人掏心掏肺：“你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小鹿眼明显一惊，手也往后缩了半寸。 　　而冯玉醉酒后还有个特征，是胆子会变特别大。 　　她“刷”地一探手，又把小鹿眼的手抓回手心，抓得还挺紧：“你是第一个给我擦手的人。真的，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从来没有……” 　　然后她就绷不住了，一边发出打鸣般的哭声，一边把头往四手交握的帕子上埋：“我不想哭的，我本来不想哭的……啊……” 　　再后来的事冯玉就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在震天响的大笑声中，被一路扶着进了一个帐篷，然后烂泥般栽倒在床上。 　　迷糊间有人过来脱她衣服，一点点剪开那件已经被血黏在皮肉的里衣，然后小心地给她上药包扎…… 　　* 　　冯玉有想过会不会再喝晕一次就能穿回去了，但显然没有。 　　睁眼她看到的是帐篷的尖顶，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缠得木乃伊一般。 　　也不知道是男的缠的还是女的缠的……算了，医者仁心。 　　费了一番工夫，还是坐了起来。 　　帐篷内仅她一人，反倒带给她些许安全感。就这么坐着缓了一会儿，宿醉的脑子才开始转圈。 　　她试图整理自己现在的处境—— 　　是的，桀族大概率是个母系民族，女子掌决策。这也解释了中原方面为什么培养女官来和这个民族搞外交，因为在这里，女子比男子更受尊敬，真要是派个男人过来，反倒显得不够重视。 　　现在冯玉算是已经逃离那个炼狱般的刑房了，按奇力古的意思，是要她在查库汗部住到老死——嗯，就是一辈子啥也不用干就有屋有床有吃有穿，多么令人痛不欲生的惩罚。 　　如果是原主的话，大概会很痛苦吧，从此无法回到故土，无法再为大昭效力。 　　但是冯玉就觉得还好，反正中原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地方，就在这儿过也没什么，只要别再打她，哪怕往她帐篷上砸点鸡蛋菜叶她也认了——虽然这儿也不像是能养鸡种菜的地方。 　　这么想着，她摸索着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撩开门帘。 　　嘿，干干净净，也没人在她帐篷上泼牛血扔羊粪，连块臭石头都没有……顶多是她这帐篷选址有点偏，距离帐篷聚居地有个几十米距离，看上去就好像她被孤立了。 　　这简直是太好了。 　　外头寒风凛冽，冯玉把那件狼毛大氅裹上，就杵在门旁看景。 　　一旦接受了这是“我家”的设定，再看这开阔雪景，孤寂感便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苍茫大地带来的绮丽与震撼。 　　这样辽远无边的空白，这样四野无声的静默，是住惯城市的冯玉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所以穿不回去也未必是坏事吧，至少之前让她焦头烂额的求职困境就此不存在了，还在这壮美如画的地方得了间属于自己的帐篷…… 　　冯玉短暂地惬意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现状倒也没有那么乐观。 　　北地人不能让她死，所以肯定会保障她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可要想活得舒服点，那还是得靠自己。 　　就比如，吃食上可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吊着她的命，真要是想顿顿吃饱吃好，还是得琢磨琢磨办法；而且她现在能暖和和地站在这儿看景，那是因为屋里正燃着炭炉——估计是怕她昨夜喝醉直接冻死在这儿吧，但漫漫冬日里是否总能有充足的炭火送到她这里，却很难说。 　　冯玉四下看看，找到生炭炉用的火钳，扒拉着把炉内未燃的碳一块块夹出来堆在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万籁俱寂的一方天地中，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便格外清晰。 　　冯玉听得手上一顿，放下火钳准备去瞧，便听外面高声唤她：“冯大人！” 　　于是赶忙快走两步，门帘一掀：“阿那席拉喀扎！” 　　圣人阿那席拉从高大的马匹上一跃而下，精神面貌仿佛她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哈哈，昨晚这酒一喝，今日冯大人气色明显见好啊！” 　　冯玉低头苦笑：“喀扎取笑我了。我这人酒品堪忧，昨晚干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倒觉得三生有幸，能看到和传闻中不同的冯大人。”阿那席拉说着把手上的两个口袋往帐门口一堆，“今日我便要启程回巴加布鲁了，这两个口袋一个是冻面饼，一个是腊肉干。若是这边偶有疏漏，忘送吃食什么的，这两样也可以帮着对付几口。” 　　冯玉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太完蛋了，按说冯玉穿越之后过得是相当惨，但是总有这种莫名奇妙的场景，让她想问一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觉得可能是无功不受禄的思想，于是试图打开天窗说亮话：“喀扎，您救我离开地牢，又赠我救急饭食，我到底该如何报答您呢？” 　　谁知阿那席拉大手一摆：“我早说了，我就是敬重冯大人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气魄胆识。未能让冯大人彻底脱离苦海已是遗憾，还谈何报答？” 　　这倒是，虽然在查库汗部底下讨生活冯玉也能接受，但傻子也能看出跟着阿那席拉日子会更好过。 　　她心脏怦怦直跳，几乎想说趁现在没人要不我们骑马跑吧，但定睛一看不远的营地那里，有几个巡逻人影时不时就往她这儿看一眼。 　　那她也不好跟阿那席拉提这要求了，只能泄气道：“不，喀扎的恩我定是要报的……” 　　她还不忘呼应一下自己的人设：“只要不涉及大昭，愿为喀扎效犬马之劳。” 　　言下之意是“只要你有需要，能帮的我肯定帮，所以有机会带我走时记得捞我一把”。 　　阿那席拉摇头笑笑，转头便飞身上马。她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冯玉：“冯大人多加保重，有朝一日，我们定能在巴加布鲁开怀畅饮！” 　　“喀扎也保重！” 　　随着冯玉这样的一声道别，阿那席拉便掉转马头，和不远处等候的随从们一起，向着巴加布鲁部营地方向飞驰而去了。 　　* 　　所以冯玉这曲了拐弯的说话方式到底是打哪来的呢？ 　　是从系里那些老教授那学来的。 　　老头们可会整这套了，一句话八个弦外之音，系里总共就那点儿人，一天天撕得跟朝斗似的，没点文化都听不懂他们互相在阴阳啥。引经据典春秋笔法，人前笑谈背后捅刀，学习生涯最后三年最不缺的就是瓜。 　　冯玉不觉得一个部族首领会比这些老头单纯，更信奉一句“任何关系本质都是利益交换”，哪怕人世间的父母、子女、夫妻，大多也逃不过这个定律……除了她跟小佳。 　　呜呜呜，我苦命的佳啊，过失致人死亡到底要蹲几年啊。 　　冯玉心下悲戚，又抬手抹了抹泪，准备回屋给自己热个饼子吃。 　　却听又是一阵马蹄声——这回是匹矫健秀气的骏马，脚步都比上一匹轻盈欢快。 　　冯玉回头看去，只见那身着羊皮的俊美男子策马而来，看势头像是要冲她帐篷里去。 　　但还是利落地拉住了缰绳，嘴上“吁”得一声，稳稳将马儿停在了冯玉身边。 　　剑眉星目，猿臂蜂腰，声音也颇有磁性：“……你醒了？” 　　至此，冯玉终于有机会再度端详他的长相，细品他的声音。 　　而她对此的评价是——这必不是个太监！ 7 ☪ 饭食 　　冯玉毕业论文写的真是刑法，其中包括宫刑。 　　她明确记得受宫刑的男子会有“胡须不生”“声音尖细”等变化。 　　但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完全不尖，是一种很“沉静”的声音。 　　冯玉第一反应就是这词儿，因为这个音调虽然低，但却完全没有攻击性，它只源自喉咙的本能震动。 　　而从音色上来看，这声音里又蕴含着一种打从骨子里的温柔，暗含着对伤者的担心，又带点儿面对异性时故作冷淡的闪避。 　　让冯玉想起7月水肥时的湖面，幽深厚重得令人心颤，却又丝滑细腻如同绸缎。 　　是一种很有雄性吸引力的声音。 　　“额……我……” 　　他刚刚问什么来着？ 　　冯玉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哪根弦一断，那面对奇力古时都能强撑着掰扯两句的嘴，突然就说都不会话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副模样看起来有点傻，那马背上的男人眼神向下一垂，好像是笑了一下。 　　冯玉不能确定，因为那笑转瞬即逝，还没等她看真切，羊皮男便已踩着脚蹬，利落地下了马来。 　　二人这么面对面一站，冯玉才发现他个头也不矮——之前在地牢里她被高高绑在木桩上，不论谁过来都得矮她一头，如今都站在平地上一比，二人竟是不相上下…… 　　而且该说不说，这会儿离近了再看这张脸，冯玉又觉得和小鹿眼比起来，好像还是他更好看。 　　* 　　是个浓颜系，一款很凌厉的美男子，带点异域风情。他眉毛浓密，但形状干净。眉骨突出，鼻梁优越，面部折叠度奇高。嘴巴很饱满而且唇色偏深，所以亲的时候就觉得很…… 　　“咳。”冯玉干咳一声，赶紧找话说，“我、我记得你，你是那个……” 　　那个嘴对嘴喂我喝水的男的。 　　这说出来也不合适啊！ 　　别说冯玉了，连羊皮男都有点慌，脸颊一红，一双眼睛无措地低垂着躲闪。 　　冯玉便赶忙换了句话：“你是那个牢头的弟弟！” 　　就这样免去了尴尬。 　　按说二人都该松口气的，但冯玉眼看着羊皮男愣了愣，神情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然后他好像终于记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从身侧一个挎包似的布袋中掏出个小包裹来，仍是微低着头将东西递上前去，口中道：“喀扎安排我给你送饭。” 　　是饭，确实是饭。 　　冯玉隔着包裹都能闻见饭香了，赶忙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多谢小哥……不知小哥怎么称呼？” 　　羊皮男皱皱眉头，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般回了声：“阿莫。” 　　倒是个很简单的发音，这个冯玉能记得住：“阿莫小哥，我自知罪孽深重，查库汗部人人对我喊打喊杀，原本我是要死在那刑房之中的。思来想去，还是要多谢小哥心怀大义，屡屡救我于水火……” 　　话到此处，阿莫倏忽又抬起头来：“所以你是记得的？” 　　冯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喂水的时候半死不活，他以为她没意识。 　　所以他刚才是为这个失落？因为觉得自己救了她她却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就不开心了？ 　　冯玉忙道：“我记得的，两次都记得……” 　　其实她也很害羞，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你放心，我知道那都是无奈之举，所以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当时我奄奄一息，你若不那般……那我如今应该也没命站在这里了。” 　　冯玉以为自己道谢道得情真意切，却不知为何，阿莫的神情愈发黯淡。 　　这样的一张脸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对冯玉还是有一定杀伤力的。 　　她以为他是不信，赶忙又道：“我是说真的，既然是为了救人，那便是做不得数的，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你也不用太当回事……我、我对你真的很感激，当然也有意报答，只是如今身处落魄，实在不知该如何……” 　　话音未落，阿莫便攀住马背，重新上了马去。 　　那马儿还在冯玉身边溜达了几步，但阿莫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扯着缰绳唤一声“驾”，飞快地跑回营地那里去了。 　　* 　　怎么的，非得我说“小女子愿以身相许”才行吗？ 　　冯玉揣着满腹狐疑回到帐篷里。 　　她觉得阿莫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亲是他主动亲上来的，救了她的命是不假，但这样就让人以身相许，这叫趁人之危，这叫登徒浪子。 　　阿莫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人。 　　虽然没问年纪，但冯玉看他脸嫩，应该是要比她略小一点。看神色，一时害羞，一时又忧虑，反正就是很青涩的感觉。 　　而且冯玉现在是什么身份？是阶下囚的身份。 　　她在地牢里那会儿，阿莫完全是冒着风险，偷偷摸摸给她送的水，足见其心地善良；如今她被查库汗部排斥，阿莫奉命给她送饭，言语间也没有任何不敬，可见他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那他刚才那是干嘛呢？她到底哪句话说得不中听了啊？ 　　冯玉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把这事儿暂且搁下，先解决吃饭问题。 　　她的帐篷里有床，有衣架，有炭炉，但没有桌子椅子——很可能不是没给她准备，而是还没发明。 　　想想昨晚奇力古她们吃饭用的是矮几，坐是直接盘腿坐在皮毛毯上，那冯玉也不讲究了，索性就着自己这快要拖地的狼毛大氅坐下，看起来就像头过冬的熊。 　　她把那包裹放膝盖上打开了。 　　里头是个木制饭盒，在马上颠了这么久也没撒，可见质量极佳。 　　食物的卖相冯玉就不多奢望了。 　　如果负责送饭的不是阿莫，她甚至觉得自己只能得到残羹冷炙，但因为恰好是这好心肠的小哥送饭过来，这饭盒到了她手上都还是热乎的。 　　那她实在也不该有什么更高的期待了。 　　但是让冯玉意外的是，当她打开盖子，里头居然用一层镀铁有模有样地隔了两个分区出来。较小的左侧区域放着节牛角做的小盅，较大的右侧区域则是煮熟的土豆，以及一些不知名野菜。 　　筷子勺子什么的冯玉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估计就是没有了——而且昨晚奇力古她们吃饭也是直接上手，最多是拿匕首叉着肉吃，这就算是餐具。 　　她只好又把注意力放回饭盒里，拿出左侧的牛角盅摇一摇，里面是液体。 　　用了点力气打开盖子，就得到了一小盅萝卜汤。 　　哇哦。 　　冯玉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居然还配喝汤呢。 　　整顿饭虽然素是素了点，但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冯玉就生怕北地人故意折腾她，又给她送些牛羊肉过来，不吃吧饿，吃吧伤口疼。 　　所以吃素就吃素吧，总比把伤口搞发炎要好。 　　就这样左一口稀的右一口干的，也算吃了热腾腾的一餐。 　　如果这顿饭到此为止，冯玉会感激涕零。 　　但奇怪的是，她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那些素菜底下，还整整齐齐码着一大块…… 　　这是鱼肚皮？ 　　冯玉将信将疑地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睛霎时就睁圆了——不仅是鱼肚皮，还是去了刺的鱼肚皮。 　　* 　　这不对吧？是把别人的饭送她这儿来了吗？ 　　对了，阿莫也会给他姐姐送饭，肯定是把给姐姐的和给她的拿串了。 　　这么一想，冯玉赶紧把那鱼肚皮塞嘴里，好像生怕有人再给她抢了去。 　　受伤的身体吃不了牛羊肉，但鱼肉倒是清淡无负担，特别适合她养身体。 　　再仔细一看，鱼肉底下还有块软和焦香的烙饼，明显就是刚出炉的。 　　……早知道先往下翻了。 　　冯玉现在就是很后悔，她吃了太多土豆，还喝汤混了个水饱，这烙饼她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只能有心无力地闻闻香味。 　　并感叹阿莫的姐姐饭量可真大。 　　当然冯玉也不会浪费，她重新把烙饼放回饭盒，盖上盖子，然后出门把饭盒埋在了雪地里。 　　就这样把食物放进了天然大冰箱，下顿想吃的话还可以拿出来热一热。 　　做完这些之后，不管是精力还是体力基本上都耗尽了，肚子里填满了碳水，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即便如此，冯玉还是强撑着用手心融化雪水，把因吃饭弄脏的手搓洗干净，这才拖着厚重的大氅晃晃悠悠回到帐中。 　　而后往床上一倒，便人事不知了。 　　* 　　冯玉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自己好像到了奈何桥，四下里越来越冷，冷得她直打哆嗦。 　　但好在很快又暖和起来，暖得她飘飘欲仙。 　　不过这样的舒服没能持续太久，是身上愈发加重的痛感把她唤醒的，清醒时已经疼得嘴巴都打颤了。 　　“你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也是熟悉的问话，好像早晨他骑马赶来时，也是这么问的。 　　冯玉觉得很神奇，明明是个男人，冷不丁出现在她床边，她竟完全不觉得怕。 　　帐篷里很昏暗，应该是天黑了，但生起的炭火带来光亮，带来温度，也带来静谧的噼啪声。 　　冯玉仰躺在那里，一面痛得抽气，一面咬牙叫了声：“阿、阿莫。” 　　“……是我。” 　　异族人的漂亮面孔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就好像他是个大夫。 　　冯玉半开玩笑，当然也有真心询问的成分：“我还能活多久？” 　　便见阿莫眉头皱一皱，嘴上回了句：“不要乱说。” 　　然后就掀起了冯玉盖在身上的大氅。 　　冯玉被吓了一跳，好在她身上还缠满绷带：“你干嘛？” 　　却见阿莫已经伸手开始解绷带了：“给你上药。” 8 ☪ 包扎 　　你给我上…… 　　冯玉冒着伤口崩裂的风险，一把把他推开了。 　　阿莫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有些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又是那眉头微蹙的模样。 　　语气像是生气了，但说是嗔怪可能更合适：“你干嘛？” 　　“你干嘛？”冯玉反问回去，同时飞快地捂住已经被拆开的绷带头，“你们、你们查库汗部的喀扎都是女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女人会治伤吗？要你这个男人来？” 　　此话一出，阿莫不悦更甚，几乎是要撂挑子走人的模样。 　　但可能是真怕冯玉浑身溃烂死在这儿，踌躇片刻，到底是又上前一步伸出手去：“冯大人就将就一下吧。我随过军，包扎的手艺不比任何女人差。” 　　冯玉一个劲儿地磨蹭着往后躲，也不知道这小伙子怎么就听不懂话：“不是？谁在乎你手艺如何了？关键是你是个男的啊！” 　　“你这人真是……”阿莫可能是想骂人，只可惜不会，“都说中原的女人待男人好，我还以为真有什么不一样，现在看来都没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冯玉头皮发麻：“你在说什么鬼话？这跟待你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现在要解我绷带，那我岂不是……” 　　冯玉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只能伸手又把大氅扯过来裹上，同时撂了一句：“不行，反正我不同意。” 　　是的，好就好在阿莫这要求虽然离谱，但他一直就不强硬，是有商有量的语气。 　　所以应该不是他的品行问题，而是这个桀族的习俗它就是比较开放，男的看了女的身体也不是事儿——对，之前狱卒乌布尔也是，赌钱赌着赌着就把上衣脱了。 　　怎么说呢……虽然冯玉对母系社会是很向往，但她也得慢慢融入，一上来就让她做这种程度的，她当然放不开。 　　眼见少年神情愈发困惑，她只能裹着大氅解释：“阿莫，我不是对你的医术有任何不信任，而是我是个中原人。在我们那儿，女人的身体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这个理由似乎比“你是个男人不能行医”要好接受多了，阿莫的眉头霎时舒展开，似乎还觉得有点好玩：“是这样吗？” 　　“对对对，是这样。”冯玉鸡啄米一样点头，“在我们那里，女人的身体是很隐私的，如果被完全不相干的男人看了，会让我们心里很不舒服。” 　　“……是会害羞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冯玉跟他掰扯得头疼，赶紧又绕回最初诉求，“所以你能给我找个女大夫来吗？不然我实在是……” 　　冯玉这边已经语无伦次了，那边阿莫还是一副“这很有趣”的模样：“真的吗？中原女人真的这样吗？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冯玉破防了：“真的！当然是真的！我是中原人还是你是中原人啊，你没听过那是你没听过，我现在告诉你就是这样的！” 　　但因为她现在很虚弱的缘故，发起火来也一点都不吓人。 　　阿莫看她这样子也很无奈，回头向帐门方向看了看，还是为难地转回头来：“这深更半夜的，我上哪给你找大夫啊。” 　　“你们不是有女巡逻兵吗？早上我看见的。她们多少应该会一点吧？” 　　“她们应该不会愿意给你治伤。” 　　“……你姐姐呢？你姐姐行不行？” 　　“阿姊现在肯定已经睡下了……” 　　冯玉很想说“帮人帮到底，你去把你姐叫醒”，但又隐约觉得自己一个俘虏要是说出这种话来，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也是啊，她区区一个战俘，本就没有什么尊严可言，也就是阿莫老好人脾气，才让她产生了一些自己可以提要求的错觉。 　　冯玉瘫在床上反思，是不是自己太拧巴了——阿莫是桀族人，这民族风俗就这样，他肯定是没什么坏心眼的，而且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脑子稍微正常点的也很难起什么邪念……最重要的是这可是行医啊，行医的事还分什么男女。 　　因为实在痛得受不了了，冯玉尽力调整着自己的思想……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就算他们这儿不在乎，那也犯不着特意找个男的来照顾她吧？这真不是羞辱的一环吗？ 　　阿莫见她不语，又稍稍上前一步，语气也有些急了：“这种时候你就别计较这么多了，你伤得特别重，不及时治疗你会死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冯玉也确实不想把自己给痛死，到底是一咬牙：“这样吧，你教我怎么做，我自己来。” 　　* 　　于是阿莫倒了包药粉在水里，然后沾湿了棉布，背对着冯玉把棉布向后递去。 　　冯玉已经自行将绷带拆下，一边盯着阿莫确保他没有回头，一边伸手接过，然后背过身开始擦拭身上的伤痕。 　　血肯定是早已止住了，但大片的瘀伤开始外显，鞭痕更是触目惊心。这是冯玉第一次直面自己的一身伤，一时间竟觉无处下手。 　　似乎察觉到了冯玉的不安，阿莫开口问了声：“要不还是我来？” 　　“不不不，我可以。”冯玉赶忙回绝，然后一把把棉布按在身上。 　　痛得离谱。 　　但药效也是非常明显，痛过之后几乎是很快地，被药水擦过的地方就只剩一股热乎乎的暖意，痛感转化为一种酥麻，在冯玉的身上攀爬。 　　她总算是松了口气：“你们这个粉是什么药啊，止痛效果真好。” 　　阿莫还是规规矩矩地背对着她，听声音好像心情不错：“是圣母花的花粉——你们中原没有吗？” 　　这冯玉就不敢乱说了：“我不太记得了。我在地牢时被打到头，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这样啊……我觉得应该是有的，不然女人们生孩子的时候得多疼啊。” 　　* 　　这话带来的信息很丰富。 　　因为止痛效果这么好的药，冯玉最怕的就是这玩意带毒，用多了会上瘾。 　　但阿莫说这个药是女人生产时用的，那就可以排除这种顾虑了——任何时代的任何民族都不会给孕妇用有害药剂，这药粉是完全安全的。 　　以及，如果这药粉可用于孕妇分娩，就意味着这世界在这一时代就已经发展出了无痛，科技树和原世界完全不同。 　　虽然很高兴这里的姐妹们能早点用上人类之光，但冯玉的心情还是挺沉重的——科技发展进程不同，不仅意味着从今往后的时代发展规律更难预测，也意味着这之前已经出现了她想象不到的演化过程，想要认识这世界对冯玉而言更加困难了。 　　现在对她来说，最大的好事就是原主冯玉非常博学，她在这里用桀语沟通完全无压力。而最大的问题是，在这里愿意真诚与她对话、不蓄意戏弄她的人，实在太少了。 　　那她要如何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呢？ 　　冯玉回头看去，阿莫还是背对她站在那里。 　　似乎是听出身后人动作有变，阿莫便问了句：“要重新蘸药水吗？” 　　“啊？哦哦，要。”冯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着床畔向前一探身，把手上的棉布递还回去。 　　阿莫接过时还动作如常，但当把棉布拿到眼前，看到上面大片的血迹，他的手明显颤了两颤。 　　还是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声线：“我直接给你换块棉布吧。” 　　“也行。”冯玉无所谓地应一声。 　　然后在阿莫从挎包里拿新棉布时，冯玉就尝试跟他搭话：“阿莫，我问你件事哦。” 　　“嗯？” 　　“你为什么不恨我啊？”冯玉是真的很好奇，“我害了你们部落那么多人，你也说了你们绝大多数人是对我有敌意的，连愿意给我治伤的人都难找……那你为什么愿意呢？” 　　这都不光是治伤的事了，送饭也是他，喂水也是他……只不过喂水的事他俩莫名谈不拢，冯玉就没敢再提。 　　而阿莫一边打湿棉布，一边仰起头来，似乎是想了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然后他想到了：“因为我阿姊没出事，好好地回来了。我没有别人，只有一个阿姊。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也会恨你。” 　　……好像算个理由，不过正常也不会只看自己亲人有没有事吧？这人是完全没有集体意识吗？族里死了三千人他没感觉？ 　　冯玉琢磨了一下，未果，正要再问。 　　却听阿莫继续嘀嘀咕咕：“而且其实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你也是为了你的‘部族’。三千人惨死，其中也有我的远亲，我的儿时同伴，可我不认为害死她们的是你。说到底，若不是当初大汗下令南下进攻中原，我们就不用这样一直打仗，那些人也就不会……” 　　冯玉听得脑袋懵住。 　　三秒后，发出尖锐的爆鸣：“合着你们才是侵略者吗？！” 　　* 　　服了！真的是服了！ 　　要是这样的话冯玉觉得自己弄死她们三千人很合理啊，好家伙一口一个“害人”“害人”，自己干的污糟事倒是只字不提，搞得冯玉还以为是中原穷兵黩武不让她们活呢！ 　　阿莫被她刺得耳朵疼，甚至抬手捂了一下才放开：“你刚刚说什么者？” 　　“我说……算了没什么。”冯玉想着她们这儿八成是没“侵略者”这词儿，只继续抱怨道，“哇，那要这么说的话你们把我打成这样真的很不合适。你们完全不占理，我打的那叫中原保卫战，我是完全正义的！” 　　“我也没说不是啊……你不要这么激动，伤口容易崩开。”阿莫心下着急，回头想看她伤势。 　　吓得冯玉赶忙又把大氅一扯遮住自己，嘴里直叫唤：“哎哎哎，你不许看，快转过去！” 　　搞得阿莫哭笑不得：“你到底在干嘛啊……到底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不能看的多着呢！”冯玉急得伸出一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棉布给我然后你转回去！快快快赶紧转回去！” 　　阿莫只能把棉布递上，然后在这催促声中重新背过身去。 　　他是真觉得这个中原女人很好玩，明明是个女人，却像个男人一样容易害羞，一直遮遮掩掩的。 　　给人感觉就像是那种……不会欺负男人的女人。 　　中原女人都这样吗？ 　　阿莫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正因为冯玉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他胆子反而大了起来，一边伸手玩着水瓢里的药水，一边故意告诉她：“不能看我也看过了，昨晚给你包扎的就是我。” 　　冯玉：“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下，但还是加一点解释说明： 　　首先女主的初始设定确实有点小封建，因为她是怂包人设，既然怂就有顺应规则的一面，这在第一章已经体现了。 　　然后对本文女主来说，如果是在现代，挂了男医生的号，看乳腺，她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是如果她挂了女医生的号，正看乳腺呢，这时候一个男医生推门进来，她心里就会有点不舒服。 　　大概就是这样的程度。 　　本章中女主纠结的点从始至终是“明明有女人会治伤，为什么派个男人来给我包扎”，而实际上特意安排个男人来伺候她，是奇力古确实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后面会写到。 　　同样是因为女主这人，比较怂，不会用很强硬的方式说话，所以即便感受到不适，也只是劝自己“肯定因为他们这儿不在乎吧”，并没有直接发作。 　　但又因为这样的安排确实令她不适，所以她最终选择了，自己上药。 　　所以她破防的点在于，“我只是正常维护自己的隐私，怎么搞得跟我很放不开一样”。 　　而如果是性格更加火爆的小佳穿过来，在彻底确定这地方是女尊之前，她的反应也不会是“不就是让男的给我包扎吗看就看呗我才不在乎呢”，而是“滚出去给我叫个女大夫来别让我说第二遍，狗男的安的什么心以为我不知道吗”。 9 ☪ 善良 　　呵，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擦完止痛药水后，冯玉又上了一遍药膏，涂在身上清清凉凉的。 　　绷带她其实不太会绑，但之前拆的时候大致记了一下手法，囫囵个儿地也算是缠上了。 　　只不过因为她都是自己来，实在折腾了太久，到后来阿莫困得背靠着她的床铺，半倚半坐着就睡着了。 　　冯玉这边结束后本想叫他，但看他睡得正香，到底也没好意思叫。 　　说来也是，她白天睡了一天，有精力在这儿折腾，阿莫白天肯定是没睡，竟也愿意依着她在这儿耽误事儿。 　　这要是冯玉负责给人包扎，只要在她的认知里不是有伤风化的事，那管他是不是什么异族人、愿不愿意让人看，冯玉估计都会三下五除二上手。 　　所以阿莫真的是个好人啊，各种意义上的。 　　他面前就是炭炉，现在应该是不冷，不过再过会儿炭炉差不多就要燃尽了，这么睡怕是会冻醒。 　　冯玉想一想，把之前自己穿过的那件黑豹皮从架子上扯下来，轻手轻脚盖在了阿莫身上，然后才躺下睡去了。 　　* 　　醒来时天已大亮，炭炉不知何时已重新塞满炭火。 　　阿莫不见踪影，只有那条黑豹皮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铺一角。 　　冯玉迷迷糊糊坐起身来，感觉止痛的药效还在，身上倒是没有多疼，只是饿得心慌。 　　也对，昨天只吃了一顿饭，晚上阿莫来的时候也只说给她换药，没有要再给她饭吃的意思。 　　但好在，她还有库存。 　　冯玉慢悠悠下了床，走到门口，看外面太阳正大，积雪也化了些许。 　　不像是刚入冬的景象，倒像是冬日将尽，快开春时。 　　查库汗营地外围的那些巡逻兵换了波人，但同样还是爱往冯玉这儿瞄，明显就是在监视她。 　　而刚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坏人的冯玉，心态明显轻松了不少，面对这些人时也不那么惶恐，甚至抬手远远打了个招呼。 　　当然是没人理她。 　　但冯玉不在乎，这些人为发起战事的人卖命，面对她时理应是她们羞愧。 　　而且说实话冯玉一个帐篷孤零零扎在这儿，她其实还有点怕猛兽袭击，这些人对她这么关注的话，也算是一重生命保障。 　　冯玉觉得挺好的。 　　昨天埋在雪里的饭盒还好好地在那里，冯玉把它扒拉出来，打开一看，不管土豆还是烙饼都已经冻得硬邦邦，而且难办的是都粘在了饭盒底的镀铁上，抠都抠不下来。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加这层镀铁呢…… 　　冯玉只得把饭盒往地上摔，希望能把烙饼摔出来，但这玩意冻得太结实，怎么都摔动。 　　倒是让那几个巡逻兵看了好一通笑话，乐得都快没人样了。 　　冯玉又烦又恼，冲着那边比了个中指，然后带上饭盒回帐篷了。 　　* 　　人跟猴的区别就在于，人会使用工具。 　　她把饭盒放在靠近炭炉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粘住烙饼的那层冰就化了，她成功把烙饼拿了下来。 　　并拿出去举在头顶挥来挥去，冲那几个巡逻兵炫耀。 　　但好像还是被嘲笑了。 　　冯玉大人有大量，不再理她们，转回帐篷里继续思考如何料理这块硬邦邦的饼子。 　　这里没有什么能当锅用的东西，只有那个火钳还算合适……虽然有点脏。 　　但野外求生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冯玉坐在炭炉边，用火钳夹住那块饼，边打哈欠边烤。 　　迷迷糊糊间又开始打盹，不知什么时候钳子松了，面饼掉进炭炉里，吓她一激灵。 　　“哎哎……”冯玉见状赶忙起身去夹，奈何那面饼卡在碳块的缝隙中，被火钳这么一捣鼓反而掉得更深。 　　正着急时，那阵轻快的马蹄声又至。 　　这次阿莫不知为何脚步飞快，下了马就快步跑进帐篷里来。 　　然后看着面前的景象一愣。 　　冯玉解释：“我想热个饼吃，然后它掉进去了……” 　　阿莫也不多话，从她手上接过火钳，三两下把炭火拨到一边去，很快把那面饼取了出来。 　　此时白白的面饼已经被烧黑一半了。 　　“呼……”阿莫吐了口气出来，似乎是觉得可惜，但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样热面饼？” 　　冯玉觉得他问得更怪：“那我该怎么热？” 　　阿莫拿过冯玉放在一边的饭盒，从底部凹槽里抠出个木头手柄，又不知按动哪个机括把饭盒里那层镀铁取了下来，再往镀铁上一插。 　　居然就有了锅。 　　锅里还剩些土豆，阿莫就这么把锅子往炭炉上一放：“这样热。” 　　* 　　所以阿莫给送的饭其实是一天的量，因为可以反复热着吃。 　　所以他昨晚之所以没给冯玉带饭，是误以为她已经吃过了。 　　新的一天阿莫给她带来了新的饭盒，之后就可以两个饭盒轮换使用了，每次阿莫来时会带走脏的，送来装了饭的。 　　直到冯玉吃上了新一天的饭，阿莫还在惊讶：“真的吗？你真的从来没用过这个吗？” 　　冯玉第不知多少次地回答他：“我真的、真的、真的没用过，我都把饼掉炉子里了你还要我怎么证明我没用过？” 　　“可是连小孩子都会用。”阿莫说，“我刚正烧着饭呢，听到几个半大孩子笑说你不会吃饭，在砸食盒，我就赶紧过来了……所以最后放盐时有点着急，可能盐味淡了点，你觉得怎么样？” 　　冯玉正嚼胡萝卜的嘴就这么停了下来。 　　但还是咽了之后才开口：“这饭是你做的啊？” 　　“……是啊，怎么了，不好吃？” 　　“不不不，好吃，挺好吃的。”冯玉赶忙又吃了口菜。 　　说实话这个饭做得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都是些水煮菜，不知道和冯玉现在必须清淡饮食有没有关系。 　　但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是用了心的，比如不管胡萝卜还是土豆都切成合适入口的大小，菜汤的咸淡也刚刚好，而且今天依旧送了没有刺的鱼肚子。 　　所以这饭还真不是拿错了，是特意给她做的。 　　如果是昨天知道，冯玉会觉得细致过头，甚至怀疑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现在的话，就觉得阿莫大概是在弥补族人们犯下的过错吧。 　　当然这也是很难得的，上帝视角总能很快区分出善恶对错，但阿莫他就生活在这个环境里，他能判断出自己的族人有问题，而冯玉只是在反抗，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了。 　　更不要说他还身体力行地照顾她，待她这么好…… 　　所以冯玉虽然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但内心还是很感激的，她甚至有点担心他：“哎对了阿莫，你之前说，你给我送饭和治疗，都是奇力古安排的？” 　　“嗯。”阿莫说着从后腰抽出把匕首，一点点刮着刚刚那块饼上烤糊的一面，嘴上问，“怎么了？” 　　冯玉只当他是刮着玩，也没管，就继续问：“那别人知道你是奉命行事吗？你给我吃得这么好，还这么照顾我，万一有人连带着看你也不顺眼怎么办？” 　　“啊？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可不要低估了人性。”冯玉看他这样儿就觉得愁，人也不由得变得啰嗦，“你看你一个男的，又会照顾人又会做饭，衣服头发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长得好看心地善良气质还弱……你这种人真的很容易受欺负。” 　　冯玉是觉得自己没说他什么好话，但阿莫倒是听乐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还握着匕首利落地耍了一下：“我哪里弱了，我可一点都不弱。” 　　别说，玩匕首这一下确实挺帅的，但配上这一脸纯良的笑意，还是没有任何说服力。 　　冯玉掐掐眉心，只好往细了叮嘱：“就比如说这鱼……当然不是不让你送的意思啊，就是说你稍微背着点人，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自己吃的，或者说给你阿姊准备的。平日里要是听到有人骂我，你也跟着骂两句，可别向着我说话。” 　　冯玉说着说着还想起了最要紧的事：“哦对了，还有，尤其是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要不是大汗发兵南下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什么的，这个是大忌中的大忌，千万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说起来，连你阿姊都不行！” 　　“这还用你教，我自己又不傻。”阿莫刮净了那些黑黑的糊，又一个回手将匕首插回后腰。 　　冯玉刚想松口气，觉得好在他也不是完全没心眼的，便听他又缀了一句：“但跟阿姊说没关系吧，她是我最亲的人了。” 　　冯玉脑瓜又开始嗡嗡：“你可长点心吧！这种话你就应该烂在肚子里，你都不该当着我的面说起来……” 　　“真没事，我阿姊她自己都是这么说的，她早就不想再打仗了。” 　　“你连这都告诉我？！你别有一天连你阿姊一块儿害了吧！” 　　冯玉在抓狂，阿莫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把炉子上热好的剩土豆往自己的饼上一倒，卷起来就起身：“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 　　事情发生得太快，冯玉险些没反应过来：“哎，等等等等，你干嘛？你没吃早饭吗？我这半边菜还没动，你饿的话我分给你……” 　　她说着说着就没音了，因为阿莫一边往外走，一边在那块饼上咬了一口。 　　他他他他是真要吃啊！ 　　冯玉觉得自己头皮炸了，抱着饭盒就追上去：“你干嘛？你吃我剩饭干嘛？！” 　　但阿莫一手拿着卷饼，另一手利索地就上了马。 　　他低头看着追出来的冯玉，似乎觉得她奇怪又好笑，忍不住丢给她一句：“你又发什么疯啊。” 　　冯玉也说不出更多话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一边吃着卷饼，一边骑马溜达着走了。 10 ☪ 调查 　　于是又多了一件冯玉必须说服自己接受的事—— 　　她是在原世界的现代过过好日子的人，虽然和她所追求的“幸福生活”还是有一些差距，但至少是在一个物质丰富的时代活过。 　　在那里，吃人剩饭是件很卑微的事，但是在这物质匮乏数九隆冬的北地，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或许是件很自然的事。 　　冯玉就这么劝住了自己，淡化了早上那一幕对自己的冲击。 　　但是她又产生了新的顾虑——那该不会她吃的也是别人剩下的吧？这饭到底干净不干净啊？ 　　明明刚被释放时还想着只要饭不馊就成，被阿莫照顾了两天，现在已经是膈应剩饭的程度了…… 　　要不还是琢磨琢磨怎么穿回去？哪怕月薪三千也比这强吧？而且冯玉也太久没玩手机了…… 　　这么想着，冯玉把饭放下，试探着去掐自己脖子。 　　但是折腾了好一阵子，脖子都掐红了也没见着时空隧道的影儿。 　　她就奇了怪了，当时小佳到底是怎么掐的？把人掐死怎么着也得几分钟吧？但在她的印象里，当时小佳就是手一抬，没使劲儿呢她就过来了。 　　气急败坏间，冯玉对小佳也生出了几分怨怼。主要是她要真死了也就罢了，可她就是没死，被投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唯一能宽慰自己的，大概就是穿到了一个大好人身上吧。 　　冯玉叹口气，坐在火炉边想着，如果她没来，照原主冯玉这个死脑筋的性子，肯定就是被打死了。 　　然后中原昭国举国哀悼，倾尽国力誓要把桀族灭族，桀族也被自己造的孽架住，只能拼死一战。战争就这么进入白热化，无数兵力投到前线战场，于是血流成河，万里枯骨，天下同悲。 　　这么一看冯玉这一穿还真不是小事，她只要替原主活着就已经是拯救世界，别人不知道，那是她们不懂。 　　冯玉又把自己哄好了。 　　抹一把眼泪，上床睡觉。 　　* 　　在这没有网络的世界里，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冯玉吃了睡睡了吃，掐自己一会儿再劝自己一会儿，好几轮了天色才暗下来。 　　和之前那种“我都25了来不及了啊啊啊啊”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在就是觉得无所事事，岁月漫长，有用不完的时间。 　　但是冯玉心里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和平时代，她的处境和战场状况息息相关。而战争总是瞬息万变，她目前趋于稳定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破。 　　每当这么想时，她就又焦虑起来，觉得现在也不是安心养伤、虚度光阴的时候，她还是得为自己做些打算。 　　于是冯玉绝望地发现，自己本质就是一个很容易焦虑的人，她学习也焦虑，工作也焦虑，忙碌时焦虑，不忙时也焦虑。在原世界卷又卷不动，穿越了躺也躺不平，她甚至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文化人不该对自己的未来坐以待毙，不然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 　　属于是都穿越了还没脱下长衫。 　　好想死啊…… 　　阿莫给的药膏很有效，身体应该是在康复中，冯玉不再像之前一样睡得跟昏倒似的，还有时间想这些七七八八。 　　于是等阿莫再来时，她就已经积攒了好多问题要问。 　　当然在那之前她还是觉得阿莫应该懂点规矩：“你进来就不能先敲个门……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往里闯，你得在外面先知会一声。” 　　阿莫还是笑嘻嘻的，和一开始疏离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虽然她们这也才算是刚认识。 　　冯玉都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阿莫一边重新在炭炉里加满炭火，一边好奇，“以前有人想见你，都是要这样通报的吗？” 　　“通报？” 　　“对啊，在我们这里，有人想见喀扎的话要先通报才行。”阿莫抬头看看她，“你以前的官职，相当于我们这里的喀扎吗？” 　　合着他以为冯玉是在摆谱。 　　把冯玉尬得抓了把的头发：“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奇了怪了：“你们桀族人上别人帐篷里串门，难道都是不打招呼直接进的吗？” 　　这个问题阿莫居然需要反应一会儿。 　　他手上熟练地捣鼓着炭炉，脑袋却仰着好像断线了一样，过一会儿才问回来：“为什么要去别人帐篷里？” 　　“就是邻里之间的一些正常相处啊……哦对，你做饭不是要用盐吗？比如盐用完了，借点盐什么的。” 　　“盐都是迁徙时一道带过来的，用完了可以再去库棚领。” 　　……有点意思。 　　冯玉没迁徙过不太懂，不过这听起来像是在说，为了应对迁徙生活，有些物资是所有族人共用的。 　　她差点被带过去开始问迁徙的事，但想想上一个问题还没问完：“但是总有需要接触的时候吧？比如说你跟你阿姊，你们这么大了肯定不能再住同一个帐篷……你们应该不住一块儿吧？” 　　“我们当然不住一块儿。”阿莫眉头又皱了起来，同时略带怀疑地看了冯玉一眼。 　　就好像这话对他来说有冒犯意味，但他拿不准冯玉有没有冒犯意图。 　　冯玉当然是没有：“对嘛，那你去找她的时候……” 　　“就是在外面喊她。但是那是叫她出来，而不是我要进去。” 　　“那如果你要进去呢？” 　　“你这人说话真是……” 　　冯玉举双手发誓：“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我不知道你都想了些什么，但在我们中原，这是句很正常的话。” 　　阿莫看起来是很气，但冯玉这么说，他也没办法。 　　索性把火钳一放，看着她说：“平时我们都是不关帐帘的，夏天要通风，冬天要烧炭，下雨下雪也是把前帘撑起来方便躲雨……所以我们想找谁拿眼睛就看见了，没什么好招呼的。” 　　“那你们就没有隐私吗？难道就没有那种必须拉起帘子做的事……” 　　“你还说！” 　　* 　　冯玉很烦，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调戏阿莫的恶霸。 　　也不知道这儿的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开放又保守的。 　　她烦得要死：“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两巴掌，就当你打过我了，然后我再敞开了问。” 　　阿莫也不知道到底该拿她怎么办，看一眼那瘀伤未褪的大花脸，嘴里没好气道：“算了吧，你那脸我都没地方下手。” 　　冯玉顺势一摊手：“那这是你不打的。我是个异族人，对你们这儿不了解，有些事我不问我永远都搞不清楚。你们喀扎也是希望我在这长住吧？那我总得了解了解你们，不然就会像不会用食盒一样，永远被人当猴看。” 　　三两句一说，阿莫就彻底不生气了，眼底竟还稍带了点喜色：“所以你……愿意一直住在我们这儿了？” 　　哇靠这是我说了算的事吗？我也想跟阿那席拉去过好日子去啊，我还想回大昭做民族英雌啊，关键你们奇力古愿意放人吗？！ 　　冯玉做个深呼吸把这口气咽了：“你们这地方实在不像是单枪匹马跑得出去的样子，就算我是愿意吧。” 　　阿莫脸上欢喜更甚，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道：“好，那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们查库汗部恨你的人虽然不在少数，但敬重你的却也大有人在——早几年大汗下令学中原话、读中原书籍，我便总听阿姊说起中原有位冯大人，年纪轻轻便能治水患、振灾民，长得也……” 　　他赶忙咽了半句话：“对了……我阿姊还说，现如今桀族已退回洺河以北，短时间内不会再起战事。所以只要你不想着逃跑，肯定也不会有人再为难你的——别看我们喀扎长得是吓人了点，但其实我们查库汗部的人，心肠还是很好的……” 　　冯玉抓住了关键信息：“所以你们也觉得奇力古很吓人对吧！” 　　* 　　还好是没穿到那种以“划破女人的脸”为美的地方。 　　那之后冯玉还是要求自己处理伤口，阿莫就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继续跟她聊着。 　　他说奇力古的脸是在和东部渔姥族作战的时候，被她们的渔枪击中留下的伤，是光荣的伤疤。 　　所以在外面不能说这“很吓人”，而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没忍住。 　　至于“进别人帐篷要不要先吆喝一声”，这主要是她们这儿的人没事儿确实不放下帐帘，也不钻旁人帐篷，除非是，有事。 　　对，就是干那个事。 　　在阿莫的描述中，营地里最普通、最常见的帐篷，其实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普通桀族人的一切活动都是在帐外进行的。像冯玉这种规格的帐篷已经算是很大，是族里有些地位的人才能用上的。 　　冯玉理解为，是有“会客需求”的人，才用得上的。 　　而阿莫之所以直接进她的帐篷，一来是完全没有这方面意识，觉得在帐外大喊大叫怪怪的；二是考虑冯玉可能正在睡觉，吵醒她没什么意义；三……可能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帐篷。 　　他说他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走进这么大的帐篷里。 　　看来这桀族人过得比冯玉想的还要寒碜。 　　但即便如此，冯玉还是不理解：“可你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进别人帐篷我理解，但是只要帐门关上了你们就默认是在搞那个事吗？那万一是不小心关上的，人在里面烧炭被毒死了怎么办？也没人去瞧瞧？” 　　阿莫背对着这个明明举止羞涩，言辞却毫不收敛的中原女人，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这个区别很大啊……是中毒昏过去了还是在那个，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呢？” 　　“中毒昏过去了就没声音啊。”阿莫红着脸在地上画圈圈，“要是在那个的话……不光帐篷会晃，而且住附近的人都能听得见吧。” 11 ☪ 世界 　　那之后的几天里，冯玉每天能见着阿莫两次，每回都拉着他问东问西。 　　为了防止阿莫再吃她剩饭，她确保每天都把饭吃个精光，然后到早上阿莫来时，她会问他吃了没。 　　通常阿莫是还没吃就给她送饭来了，冯玉就把自己的食物分一点给他，然后两人围着炉火聊着天，就把早饭吃了。 　　阿莫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因为所有信息在她听来都很新奇，都是她不知道的东西。 　　好在阿莫真也不是什么沉默寡言的人，冯玉起个头他就能叽里呱啦说一早上。 　　海量知识就这么源源不断地进入冯玉的耳朵，并在她脑中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 　　阿莫很谦虚，他总说自己见识不多，只能把知道的讲出来，但冯玉觉得在一个只能通过道听途说、口口相传获取信息的时代里，他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据他所言，这块大陆的中部被称作中原，现在国号为“昭”。大昭处平原地带，土地肥美，物产丰饶，气候宜人。天圣皇帝是该朝的第三个皇帝。 　　大陆北方的高原地带则是桀族聚居地，她们以游牧为生，每年要经历两次迁徙——春天，更北边的达达拉草原牧草疯涨，遍地翠绿，她们要迁到北部草原放牧；冬季牧场冰封，生存条件恶劣，便要南迁至洺河一带过冬。 　　也就是现在冯玉生活的地方，洺河北岸。 　　洺河如一道天堑，天然地成为了桀族与中原的分界线，而洺河再往东的整个狭长海岸线上，从北到南全是渔姥族的领域。 　　渔姥族以渔猎为生，每当台风海啸来临，便死伤无数。 　　她们自然也动过侵夺内陆领土的念头，于是拿桀族开刀，趁桀族迁徙之际展开奇袭。 　　但很快因不适应高原环境被击退——奇力古就是在那场战役中，被有数十根尖刺的渔枪划了脸。 　　而当冯玉问起除了这些以外，西部的广大领土是什么，阿莫就不太了解了。 　　他只知道一些传说般的说法，说那里遍地金沙，天上有九个太阳，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身上都只穿薄薄一层轻纱。 　　当然阿莫从没见过她们，只听阿姊说那里住着“驼驼族”，擅长通过买卖东西来赚钱，所以她们更喜欢和富有的中原打交道。 　　那冯玉就明白了，西部估计是沙漠地区，那里的人擅长经商贸易，纺织业也比较发达。 　　了解了大致地理分区之后，聊天便更集中在了阿莫最了解的桀族。 　　晚上，冯玉一遍遍地给自己擦拭止痛的药水、帮助愈合的药膏，然后用绷带一圈圈地把自己缠起来。 　　阿莫就背对着她介绍自己美丽的草原故乡——是的，他对洺河北岸的这个营地其实没有什么归属感，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个临时避寒的地方，一年只待三个月。 　　到开春时，桀族人会背起全部行囊，骑上她们的壮马，回到开满鲜花的达达拉大草原。 　　“不过迁徙也很苦的，要涉过河流，翻过小山，越过悬崖，顺利话也要半个月路程……而且每次总会死几个人。”阿莫说着，炭火映红他的侧脸，“但是回到草原的那一刻，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达达拉草原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冯玉瞄他：“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南下攻打中原？”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下令的。”语气不好是因为爱怼冯玉已经成了他的常态。 　　但看得出阿莫对大汗的这一决定是真的很不满，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已经过得很好了，我永远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打仗。” 　　* 　　真是个好男人啊，好得都有点不像男人了。 　　冯玉对阿莫这种性格的成因也很好奇，问了一下之后确切得知，桀族就是母系民族，她们的大汗也是女人。 　　阿莫很疑惑冯玉为什么会这么问：“你不是见过大汗吗？我都还没见过呢，还想问你她长什么样子。” 　　冯玉只能还是那套话术：“啊？我见过吗？我不记得了。” 　　“好吧……反正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大汗和十三喀扎都是女人，男人是不可以做这些的。” 　　“男人为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从来没有男人做大汗的。” 　　“你不想做大汗或者喀扎吗？所有人都要听你的，你不觉得很爽吗？” 　　阿莫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要，听着就吓人。做喀扎有什么好的，每天忙不完的事，要见那么多人，还要跟其她喀扎吵架，哪有我现在这样舒服。” 　　冯玉抬手跟他击了个掌：“可以，我很欣赏你，我也这么觉得。” 　　没开玩笑，冯玉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过参与过奇力古和阿那席拉的那场晚宴后，她倒有了新的想法。 　　放在以前，她哪敢想自己会喝的烂醉，跟个狗腿子一样讲那些奉承话。包括末了拉着小鹿眼的手不放那会儿……好吧，她承认有真情流露，但潜意识里还是有出糗哄奇力古开心，然后就能被放过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满足奇力古的服从性测试。 　　这样一套所谓“男人才玩得转”的操作，因为在场高位者全是女性，冯玉做起来竟轻巧极了。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自然，那一刻，她不再是应届生冯玉，而是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再说小鹿眼那手，她怎么就一把抓过来了呢？ 　　这要是在原世界，她喝多了敢抓帅哥的手吗？哪怕是现在，阿莫就在她旁边，比小鹿眼还好看，她敢抓阿莫的手吗？ 　　她不敢，因为不在那个氛围里。 　　而在那场晚宴上，奇力古哼哼哈哈，阿那席拉巧舌如簧，她冯玉低声下气。几个仆从从幕后出来，收拾的收拾，伺候的伺候，那个氛围就在告诉她，这手，她可以抓，可以大胆地抓。 　　当然现在冯玉清醒了，她知道自己确实没干什么好事，但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人只要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不管是应酬还是奉承其实都没有什么困难，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用教就会。 　　而且大家都是女人，又不会趁她喝醉把她怎么样。 　　所以现在听阿莫一个男人说这种话，冯玉还挺感慨，像一个开了智的在看没开智的。 　　阿莫哪知道她这丰富的心理活动，还在琢磨刚才那个击掌：“这是……中原的礼仪吗？” 　　冯玉仗着他不懂跟他胡咧咧：“对啊，表达庆祝或赞成。好玩吗？” 　　阿莫把手攥起来放在心口，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嘴上又问：“中原没成亲的女男之间……都可以这样碰手吗？” 　　这就又到冯玉不懂的领域了。 　　不过她会岔开话题：“你们桀族没成亲的男人都能看女人身体，你们还在乎碰个手吗？” 　　虽然阿莫是真觉得看了也没事，但冯玉说得这么露骨，他还是有点害羞的：“喂！那是因为你受伤了……而且女人的身体有什么不能看的？所有人小时候都见过。” 　　哦？原来是这么个逻辑。 　　冯玉品一品，觉得这还挺有意思：“所以你们是认为，那是母亲的身体，所以并不羞耻？” 　　“怎么会羞耻呢？你们中原人这样想吗？”阿莫也惊讶，“每个人小时候都要喝阿妈的奶水，每个人都是从阿妈的身体里来的。而且你们中原女人天热的时候，难道不会光着上身纳凉吗？还有喂奶的时候呢？总不会喂奶的时候也要刻意避着人吧？” 　　世外桃源，这真是世外桃源。 　　冯玉并不着急回答他，只是先问一句：“这个……你们不觉得羞耻我能理解，但是我问一下哦，你们桀族男人看到女人光着上身的样子，是完全没反应吗？” 　　阿莫向后缩一缩脖子：“什么反应？” 　　那冯玉也不能真说生理反应，她试图委婉一点：“就是害羞啊之类的……尤其有些女人身材比较好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冯玉的错觉，她觉得阿莫好像飞快地往她身上瞄了一眼，然后又速速低下头去：“害羞肯定还是会有点的，我们自己不看就是了……哪有男人没事盯着女人身体看的啊，你把我们桀族男人想成什么了……” 　　好花哨的逻辑啊，冯玉的脑子好像被拧成了麻花——就是说女人的身体对男人还是有性吸引力的，但是女人可以大胆地裸露，男人要是害羞就自己把头扭开？ 　　还有这么好的事呢？ 　　冯玉这边还没拧巴出来，那边阿莫已经迫不及待继续了：“其实我早听说中原女人重礼节，大夏天也穿得严严实，但我真没想到你反应会那么大，连包扎都不肯……哎，我还听说在你们中原，男人也可以有很多仆从伺候，很受人敬仰，这是真的吗？” 　　怎么说呢……关于中原的信息，冯玉还得从阿莫这只言片语中获取呢。 　　她囫囵个儿地应和：“真的啊。” 　　阿莫眼中闪过憧憬：“这么好吗？我还听阿姊说，中原男人出门也是坐轿子的。” 　　“对，看有钱没钱嘛，有钱人的轿子那得八个人抬。” 　　阿莫惊呆了：“人来抬吗？我还以为是马……哦还有，好像说在中原，女儿们也要尊敬赡养父亲，这也是真的吗？” 　　冯玉：“啊？你们这儿的女儿不用赡养父亲吗？？？” 12 ☪ 节日 　　现在冯玉和阿莫互相认为对方生活的地方是世外桃源。 　　阿莫倒吸了一口气，眼神都涣散了：“真好啊……” 　　冯玉也是才反应过来，桀族是母系民族的话，孩子跟父亲的关系估计真的不亲近，但是孩子跟舅舅的关系是近的。 　　她宽慰道：“没关系啊，你有姐姐，你姐姐的孩子肯定会赡养你的。” 　　阿莫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我阿姊？她的孩子为什么要养我？她的孩子就更不会养我了。” 　　啊？ 　　冯玉现在是真觉得他有点惨了：“那你老了怎么办？” 　　阿莫：“也不一定能活到老。” 　　* 　　小伙子够豁达的。 　　确实古代人生活条件那么落后，很可能说没就没了，而且从阿莫的描述中可知，北地桀族比同时代的中原生存环境还要恶劣，可能他确实不怎么思考老了之后的问题。 　　但冯玉是要帮他考虑的，这是她的社会史研究：“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你阿姊的孩子，其实都不会管你？” 　　“可以这么说吧。但听起来有些怪，因为我不会有孩子啊。”阿莫还是笑眯眯地说着这种话，“男人本来就是生不出孩子的——啊，难道中原男人……” 　　“不不不。”虽然严格来说冯玉也不知道中原的情况，但这也太逆天了，“别多想，中原男人也不行。” 　　“哦……”阿莫丧气地应一声，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看热闹似的语气，“那这样的话，孩子们为什么要养他们啊？” 　　冯玉觉得这可能是个生物问题：“阿莫我问你个事儿哦，不是调戏你，是真心想问。” 　　这前摇一出，阿莫就警惕地皱一皱眉头：“你又要说什么？” 　　“你知道生孩子也是需要男人参与的吗？” 　　* 　　不过刚问出口冯玉就觉得自己脑子坏了，她多余这么一问。 　　“不知道男女交|合才能产生孩子”，这只存在于“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时代。就像原世界的原始时期，人们觉得“不知怎地女人就生出孩子了”，直到后来发现是因为男女之间进行了某种活动，于是参与那项活动的人就成了孩子的父亲。 　　阿莫既然都提出“父亲”的概念了，当然就是知道的，但他好像就是很自然地觉得，既然孩子不是自己亲自生的，那就不属于自己。 　　但在此基础上，因为北地有“成亲”的制度，所以通常男人们认为妻子生下的孩子就是自己后代，所以男人们又会对自己的孩子很好，哪怕豁出性命也会保护妻子和孩子。 　　冯玉：“你为什么要说通常？” 　　阿莫说：“因为很多时候女人生下的孩子并不是和她成亲的那个男人的啊。” 　　“就是说这个你们也是可以接受的？” 　　“肯定还是会有点难过，但是一般不会计较那么多。孩子属于整个部族，只要女人为部族诞下孩子，男人们就会一视同仁地保护。” 　　这波啊，这波是天下大同。 　　那冯玉就不明白了：“既然这样的话，你们为什么还要成亲呢？随便搞随便生，生出来大家一起保护不就行了吗？” 　　到底还是把阿莫惹生气了：“你这人说话越来越没谱了！哪有这样的，你把我们桀族人当什么了……我不跟你说话了，我回去了。” 　　然后把药膏往床边一放，没好气地就出了帐篷，上马走了。 　　* 　　所以冯玉的社会学考察很不顺利，每次当她问到什么很核心、很关键的问题时，阿莫都会撂挑子走人。 　　或者就是会得到很没用的答案，阿莫会说“因为一直就是这样的啊”“所有人都是要成亲的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听得冯玉一个头三个大。 　　不过这也不怪阿莫，很多生活在社会规则里的人，她们只是知道“要这么做”，因为“所有人都这样”，但很少去思考为什么。即便思考了，大多数人也是得不出正确答案的。 　　尤其像阿莫这样消息闭塞的个体，他只知道周围人的生活，其她全是遥远的传说，而且她们好像也不研究历史，不知道习俗是如何传下来的，只知道照做就是了。 　　在和阿莫聊天的过程中，冯玉发现他甚至都不识字，当冯玉问他的名字用桀族文字怎么写，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不会。 　　也是，他和他阿姊似乎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阿姊能一路混成女监的牢头已经很牛了，而阿莫的那些听闻和见地，很多也来源于阿姊的言传身教。 　　这个姐姐确实不是常人。 　　总之，这些问题问深了阿莫答不上来，问细了他又要恼羞成怒，导致冯玉总觉得自己处在一层迷雾里。 　　不过关于阿莫个人的事，他倒是不吝于详谈的。 　　冯玉得知他的阿妈阿爹死在一次迁徙的途中，好在部族的孩子们小时候都是放在一起养的，所以他也没缺吃没缺穿，好好地长大了。 　　有了生存能力之后，他的生活就是围着他阿姊转，生火、做饭、缝衣、洗衣、包扎伤口什么的，各样都会一点。除此以外，阿姊还搞了一些牛羊交给他放，所以听上去姐弟俩日子过得还不错。 　　至于娱乐活动，阿莫说是打猎。 　　冯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个爱好跟前面说的那些好像有点割裂，但阿莫非常肯定地说：“就是打猎啊，不然做衣服的皮毛从哪里来呢？你有看到我阿姊身上的白狼皮吗？那就是我打到的。” 　　合着所谓的缝衣服是从原材料阶段就要自己搞。 　　这难度突然就大起来了。 　　因为太震惊的缘故，冯玉脱口而出：“吹牛吧？狼不都是成群结队出现吗？你说猎个鹿啊、野猪啊我还信，你能猎到狼？” 　　“我可以啊！阿姊那件就是两头狼的皮拼成的，而且我射中的其实是三头，有一头被另一个男的抢了，不然还能多做个围脖。”阿莫语气骄傲，而且说着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哎，这么一说，春骄节快到了，到时候会在河边洼地那里举行，整个部族的人都会在……你要不要来看？” 　　虽然不知道是要干嘛，但异族的节日对冯玉来说是很有趣的，她心里肯定是想去。 　　只不过想想自己这身份，还是苦笑一声：“我就算了吧，你们的节日，我去了不会挨打吗？” 　　“不会的！春骄节那天女人们之间才不会打斗呢，你放心来就是了！”阿莫居然还嫌她磨叽，忍不住语气急促，“又不是要你进营地，就在洺河边上，你大不了站远一点就是了，到时候大家注意力都在洼地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你的——反正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你就当是走动走动，对你身体也好啊……” 　　冯玉实在顶不住他这么磨，脑袋直往里缩：“别别别，你别这个语气……我到时候再说，我看看情况……”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阿莫喜不自胜，“到时候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就饿你三天不给你送饭，反正也没人知道。” 　　哟，冯玉真没看出他还是这种公报私仇的人呢：“这过分了吧？这不是奇力古交代给你的任务吗？你就这么敷衍你们喀扎？” 　　但阿莫哪搭理她，拿起她昨日的脏食盒便一溜烟跑出去了，嘴里只留了一句：“说好了啊！” 　　* 　　谁跟你说好了。 　　冯玉这人生性谨慎，没事儿一般不给自己找不痛快，明知道自己被人家全族厌弃，肯定也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从阿莫那里实在无法得知这个民族的全貌，那冯玉其实还挺想亲自去了解一下，这些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她既然都被安排住在这里了，想进桀族的营地当然是不现实，那么如果这个什么春骄节能让所有人离开营地，会不会是个冯玉悄悄接近她们的好机会？ 　　“河边洼地是吧……”冯玉喃喃重复着，放下正吃的食盒，从地上起了身来，走到帐外。 　　她身体确实好多了，伤口已经基本愈合，长出白肉，但因为伤疤纵横交错实在可怖，每当冯玉低头看去，便觉得还在隐隐作痛。 　　而不看的时候就没什么感觉。 　　所以是，心理作用。 　　阿莫早给她带来了新的里衣，她便穿上了，并在外面套上那层黑豹皮做的半肩和围帘。 　　不过今天她倒是没穿狼毛大氅，因为已经不是季节了。 　　外头阳光刺眼，冰雪已化去大半，有些地方开始长出毛绒绒的绿草。 　　而更远的地方，洺河温柔地流淌而过，阳光照在河面上，反射出星星一样闪耀的光。 　　那附近有洼地吗？ 　　因为距离太远，冯玉看不真切，便想着要走过去瞧瞧。 　　迈步时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隐隐打颤，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养伤，太久没有离开帐篷附近了，所以即便是走到河边的这样一段路程，竟也让她心生畏惧。 　　但越是这样越得走吧。 　　冯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恰听脚下“咔嚓”一声，低头一看，是踩碎了一层未化的薄冰。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俯身将一小块薄冰拾起，放在披了黑豹皮的左臂上。 　　黑底加上透明冰块，就这么成了一面镜子，里面映出冯玉的脸。 　　是的，虽然脸颊上还有一小片青紫未消，但那确实和她在原世界的脸一模一样。 　　就是这样的，在另一世界的另一朝代，有着另一个她。 　　因为这个她意外死去，所以现在冯玉接替她继续活着。 　　至此，冯玉终于不再想穿回去的事了。 　　她觉得，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一时空，注定能比在原世界活得更有价值些吧。 　　作者有话说： 　　春骄节后女主得知真相，在19章。 13 ☪ 偷看 　　是的，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但也不耽误提前踩点。 　　阿莫有句话说得倒是对的，冯玉的伤既然基本上好了，那确实应该多出去走走，适当锻炼有益身体健康。 　　但冯玉没想到的是，那洺河看着就在那，走起来却是段相当长的距离。 　　她毕竟大病初愈，身体还比较脆，再加上地处高原，这身体原本也不是在高原居住的，于是走了没多久便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所以找块大石头坐着歇歇脚。 　　就这已经是这些天来冯玉到过最远的地方了。 　　之前她的帐门正对着营地一角，看到的总是几个虎视眈眈的巡逻兵，现在换了个视角，虽然依旧距营地很远，但已经隐约能看到更加内部的景象。 　　确实就如阿莫所说，绝大多数帐篷都小小的，而且也没关上，里面就是草垛一样的床铺，估计迁徙时都不用带走，随处就扔了。 　　有些帐篷稍大一点，里面却也被草垛占满，估计是孩子多的人家。而床尾处无一例外都有个小小的炭炉，只不过现在都已闲置，因为天已经热起来了。 　　这么一看桀族给冯玉的待遇还真不错，至少面子工程做到位了——不仅帐篷大，床铺扎实，炭炉看着也比基础款高档。 　　可能是因为那个什么什么大会要求她们“礼遇冯大人”？还是说就像阿莫说的，在搞死她们三千人之前，冯玉在北地的风评其实还不错，所以物质上确实不好对她太差？ 　　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其实也好理解——她被俘之后已经挨了一顿毒打，证明了自己是宁死不屈的主儿，北地不能放她但也不能干养着她，所以现在对她的策略其实属于“诱降”。 　　就算不能消弥民族仇恨，给她中上水平的生活条件总是能做到的。现阶段是给她治疗、饭食、煤炭，下一步可能就是更好的待遇，更敬重的态度，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但还是那句话——冯玉的问题在于她真不知道，对她再好也没法从她嘴里撬出什么话来。 　　当北地发现她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冯玉根本不敢细想。 　　这么一说，冯玉倒是能明白为什么阿莫每回来她帐篷都那么开心了，穷小子进大别墅能不开心吗。 　　而且阿莫还老问她在中原是不是过得特别好，有房子有轿子有一大堆下人围着，合着是因为她对这北地豪宅都颇有抱怨，阿莫觉得她一定是过过富贵日子的人。 　　歇得差不多了，冯玉继续往前走，同时见缝插针地观察着这营地。 　　当她来到营地比较中间的地段，便听到一些嘈杂的吆喝声，刚才那个片区之所以没什么人，应该就是到这边来干活来了。 　　但是那些人应该是聚集在营地的核心位置，冯玉在外围根本看不见，只能隐约听见有人说“这边还能再装两袋”“小孩别凑热闹，回阿姆那去”“都加把劲儿啊，还想不想回草原啦”，以及为了一起发力而喊的“三、二、一”的号子声。 　　闹哄哄的，感觉像是在做迁徙的准备工作。 　　冯玉这才反应过来，照这个趋势下去自己也要参与桀族今年春天的迁徙，而阿莫说过这个很苦，每回还得死几个人。 　　她觉得以自己这个身体素质，今年她很可能就是那几个人之一啊…… 　　冯玉哀怨地捏捏自己这小身子骨，看得出原主也是个只读圣贤书、完全不运动的，跟她在原世界时一个德行。 　　所以现在到了这蛮荒之地，她就是菜狗中的菜狗，至今没见到一个比她孱弱的，连地牢里那矮个狱卒都壮得跟个哥布林一样。 　　冯玉摇摇头，叹口气，起身继续往前走。 　　再前面就还是只能看到那些小小的普通帐篷了，景象和之前无甚差别，偶尔能看到些半大孩子在帐间流窜嬉戏。 　　冯玉判断男孩女孩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她们的衣领，衣领高的是男孩，衣领低的是女孩。 　　看了一会儿又发现，这里的女孩们好像大都活泼一点，偶尔听到聒噪尖叫的，仔细一瞧都是女孩。 　　而男孩子们总是相对文静，玩起来也束手束脚的。 　　想到阿莫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冯玉忍不住笑一笑。 　　不过，总有特例。 　　人群中有个男孩，一看就是张倔脸，脾气比较臭的那种，身边一个女孩玩得正兴起，刚好一胳膊肘怼到他的脸。 　　霎时场面就控制不住了，二人扭打在一起，真不愧是游牧民族的血性，看得冯玉一愣一愣的。 　　好在很快，一个胳膊比冯玉大腿还粗的女人就赶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分开了二人，然后二话没说就给了那男孩两耳刮子。 　　嘶——她们这儿打孩子这么狠的吗？那感觉冯玉在地牢里受的刑都算轻的了。 　　她其实还想再看后续，但女人甩完耳光之后揪着男孩的耳朵就走了，那一帮孩子也都跟着看热闹，很快消失在了一堆帐篷后面。 　　所以冯玉啥也看不见了，只能继续前行。 　　这一次离洺河已经不远，她便没再歇息，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看见了阿莫所说的洼地。 　　* 　　这个，这个像是个陨石坑。 　　是个近圆形区域，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周边是45度向下的土坡，坡上已经开始长嫩草。 　　里面很深，大概有近十米深的样子，但底部积了些水，看不出水的深度。 　　冯玉忍不住往里面喊了一声：“喂——” 　　于是坑内回声响起“喂”“喂”“喂——” 　　啊，这就是春天的回响。 　　正玩着，不远处的河边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笑声。 　　冯玉扭头一看，几个衣领高高的男人正在那里清洗衣物，边笑边往她这里瞅。 　　笑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好在，这和之前遭遇的那些嘲笑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些男人的笑里没什么恶意，好像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好笑。 　　而且冯玉一去看他们，他们又赶紧嬉笑着移开视线，只是没几秒又偷偷用余光瞄过来。 　　嗯，就是互相都不太好意思。 　　母系社会中的男人可能就是会温柔些吧，冯玉开始试探着往河边走。 　　他们看起来实在比她目前所见的女人们和善多了，既然明知他们没有敌意，冯玉就想尝试和他们说话。 　　但是就算再和善，那也是男人，而且那挽起的臂膀都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那么厚实的针织盖毯吸满了水，他们就拎起来两手一拧，两臂肌肉随之“嘭”地鼓起，一下子就把那毯子拧得跟榨完汁的甘蔗似的。 　　冯玉惊得两眼睁圆，果不其然又引来了一阵笑声。 　　她颤颤地又绕远一点，在距离他们大概十米远的河边蹲下，洗手。 　　同时继续偷看。 　　开春的洺河水凛冽，桀族的男人们也沁人心脾。冯玉就奇了怪了，这族里是没有丑男人还是怎么着，怎么能个个都这么好看。 　　这其中也有那种明显上了年纪的，脸上都有褶子了，见年轻男人们对她这个异族人这么好奇，便无奈地低下头去，轻笑着摇头，同时用一种干粉细细清理着手上的真皮大氅。 　　冯玉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她竟觉得别有一番风韵。 　　原世界小说里那种成熟儒雅盘佛珠的霸总，应该就长这样吧。 　　由于她看这个老男人看得太入神，都没注意他身后就是那个晚宴上侍奉过她的小鹿眼，还是听到人群中一句“阿蒙，她在看你哎”，冯玉才发现那小鹿眼已经满脸通红。 　　并很快收拾起还没洗完的衣物，匆匆走了。 　　啊这。 　　冯玉有些无措，好像自己只要存在着就给人家带来了麻烦。 　　好在其他男人们还是如常地洗着衣物，冯玉也在惶惑间继续蹲那儿发呆。 　　但是很快地，一个看起来比那老男人还要年长些的女人便过来了。 　　此人四十来岁的模样，体型倒不是那种过分的壮，但是个头奇高，肌肉扎实，眼神凶煞。 　　而且，一直死死盯着冯玉。 　　冯玉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自己身后没人，这就是在盯她。 　　她被盯得浑身发毛，但又不敢调头就跑，因为那眼神就像什么猛兽，让她觉得自己一跑对方反而会追过来揍她一顿。 　　而那老男人察觉到女人过来，很快放下手中衣物站起身来，回头与女人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在问“你怎么来了”。 　　女人也不说话，眼睛还是盯着冯玉不放，只微微偏一偏下巴，如同下了个命令。 　　那老男人看起来有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照做地收拾起还未清理好的大氅，快步离去。 　　就这那女人还没走，又盯着冯玉瞪了一会儿，直瞪到她背后都出汗了，才“哼”了一声离开。 　　其他男人们早就不笑了，神色还略显凝重。女人走后没多久，他们也不管衣服洗完了还是没洗完，纷纷收拾起来，三三两两地都走了。 　　长长的洺河边终于只剩下冯玉一人。 　　不是？？？ 　　这至于吗？ 　　冯玉觉得离谱，一个男的，她看两眼能怎么着？能少块肉吗？ 　　而且他们不是也看她吗？她被那么多男的看了，她到哪说理去？ 　　既然没挨打，那冯玉就恼火起来，怎么想都觉得憋闷。 　　但她也没有更多能做的，只是捡了个小石头砸河里，嘴上骂一声“真晦气”。 　　然而话刚出口，不知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背后，忽然照着她的背就是一脚。 　　冯玉人还蹲在河边边，受了这一脚掌握不住平衡，惊叫一声栽进了河里。 　　她任何运动都不擅长，别说是游泳这种高难度的了，只能一边大呼“救命”一边在水里扑腾，挣扎间看见看见河边那人欢快的笑脸。 　　那是……狱卒乌布尔？ 14 ☪ 洗澡 　　那一刻，冯玉惊异于自己的乐观。 　　她怎么敢在在仇人遍布的地方，独自一人蹲在小河边。 　　河水冰冷刺骨，她身上还裹着厚重的豹子皮，挣扎两下就没劲儿了，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力竭时她有在想，如果这是男人们扎堆洗衣服的时间，那阿莫会来吗？她知道如果他来的话，一定能把她捞上去。 　　但是没有，援助之手迟迟未至。 　　冯玉呛了几口水，意识也有些涣散了。弥留之际她悲哀地想，也许自己来到这世界只是完成接力赛中的一棒。 　　她这个冯玉实在太没用了，根本没法承接原主的伟大，也许是时候换下一位顶上来了。 　　那她呢？如果这一次她再死了，又会去向何方？ 　　人到底还是有求生意志的，当死亡的恐惧压来，冯玉终究牙关一咬，强逼着自己清醒，然后一个用力。 　　她就站起来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狱卒乌布尔已经笑得人仰马翻，三两下脱了衣服也跳进水里，还在水中照着冯玉的屁股给了她一脚：“中原瘟狗！” 　　* 　　特别离谱，有人叫她瘟狗她居然觉得还好，因为照原世界的骂法，更可能会骂她瘟鸡。 　　冯玉半咳半呕吐出来好些冷水，瑟瑟发抖地回头看向乌布尔。 　　此人已经脱得赤条条在河里游了一个来回，现在正靠在岸边搓自己身上的泥。 　　那胸感觉比冯玉头还大。 　　事实证明，即便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被直勾勾地这么盯着看还是会不舒服的。 　　乌布尔回了半个身子，神色狐疑地盯着冯玉：“看什么看？想喝奶了？” 　　冯玉就把视线收回来了：“不必。” 　　更尴尬了。 　　冯玉撑着岸边试图爬上去，奈何泥土湿滑，身上兽皮又重，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看得乌布尔心生烦躁：“你丫是不是脑子没长好啊？这身豹子皮舍不得脱？你脱了再爬不就上去了吗？” 　　冯玉无力地伏在岸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愿脱衣服的事，依旧张嘴就是胡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让别人看见。” 　　乌布尔听她这套就够：“靠，中原人屌事就是多，我就不信脱了能怎么着！” 　　然后冯玉就被扒了。 　　* 　　冯玉去过澡堂，泡过温泉，也裸着泡过那种室内大池子。 　　但还真没裸着泡过露天的池子。 　　河水过于清澈，意味着上下通透，冯玉只能一手遮上面一手护下面。 　　又被乌布尔踹了一脚：“你要死啊，瞅你这样就来烦，上面少东西了还是下面多东西了？要这么护着？” 　　她打得冯玉好疼，冯玉只能放开手。 　　这个，这个是肢体霸凌。 　　乌布尔是在地牢时打她打得最重的那个，也是最壮硕的那个，冯玉本来就很怕她，别说她还这么凶巴巴的。 　　不过她放手后乌布尔倒是没再管她，只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又兀自转身游泳去了。 　　而冯玉站在原处环顾四周，见确实四下无人，便稍稍放松了精神。 　　想想这身体也有日子没洗澡了，身上头上都痒得要命，既然脱都脱了那索性趁着没人洗一把。 　　她也开始搓身上的泥。 　　当然冯玉搓得更快也更专心，因为这水实在太冷了，她觉得她坚持不了多久。 　　同时她还在愁一会儿怎么回去——那么远的路，她衣服又都湿透了，穿着湿衣服回去怕是会一病不起，但要是裸奔回去…… 　　冯玉想想那画面就喘不上气。 　　正琢磨办法呢，乌布尔不知何时又游到她身后来，在后面一探头：“哎。” 　　吓冯玉一激灵，回头怔怔地看向她。 　　只见乌布尔背过身去，用大拇指指指后背：“来给我搓个背。” 　　* 　　其实冯玉搓背技术不错的，她跟小佳一块洗澡时就没见小佳花钱搓过澡，点了名要她搓。 　　说是别人搓太疼，她搓得干净还不疼。 　　冯玉万万没有想到打从穿过来到现在，自己最有用的技能居然是，搓背。 　　乌布尔身上实在是脏得可以，冯玉手一捧浇点水在她肩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从上到下细细磨蹭着，一会儿搓下来一长条，一会儿又是一长条。 　　把乌布尔舒服得直眯眼：“呼——不愧是享受过的人，手艺可以啊。以前在中原，都是旁人这么伺候你吧？” 　　冯玉手上虽然勤快，神情却很是幽怨：“我记不记得以前的事，你还不清楚吗？” 　　乌布尔一个激灵，回头看她：“……你还没想起来啊？” 　　冯玉凄凄然点一下头。 　　乌布尔便咽一口唾沫，又扭回头去：“那、那你肯定是离开地牢之后忘记的。这跟我没关系。” 　　“你刚刚还给了我两脚，我就刚刚突然就不舒服了。” 　　“你……！” 　　乌布尔气得想抽她，抬手硬是没敢打。 　　冯玉就把她掰回去，继续给她搓背。 　　过了几秒，小小声道：“我没打算让人知道你把我打傻了，我也怕奇力古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就觉得我没用了。” 　　乌布尔闻言又急：“什么叫我把你打傻……” 　　不过仔细一想，觉得也行。 　　她定一定心神：“嗯……好，那也行。那咱们都不提这事了，就当你是嘴硬不愿意说……对，你冯大人有风骨啊，你就说你誓死效忠大昭，别人都会信的。” 　　冯玉连连点头：“那咱们就说好了，都别说漏嘴。” 　　“好好好，我这嘴严着呢你放心……哎冯大人，你要搓背不？” 　　* 　　冯玉没敢让她搓，感觉她那手劲儿能把她皮都搓下来。 　　帮乌布尔搓完背之后，冯玉便爬到岸上去晒太阳缓缓冷劲儿——这时候的高原昼夜温差大，临近正午气温陡升，太阳正烈，一会儿就把她晒干晒暖了。 　　这种不着寸缕、天为被地为床的感觉格外新奇，就感觉非常野生，非常开放。 　　与自然融为一体，像马牛羊那样。 　　其间又有几个男的抱着衣物、毛毯过来洗，冯玉大老远看见了，吓得正要跳回水里，那几个男的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还真的是不爱看就自己转过去呢…… 　　冯玉有点内耗，总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害得人家把衣服抱过来又抱回去。 　　于是她看向乌布尔来进行缓解——没错，乌布尔正光溜溜地漂在水面上，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澡堂。 　　但是这会不会是桀族里头素质比较低的那一类啊…… 　　冯玉干想也想不明白，索性放弃了，重又跳回河里接着洗。 　　乌布尔便漂到她身边来跟她搭话：“我说姐妹，你手艺是真不错，我这后背感觉这辈子没这么轻快过。” 　　其实冯玉想跟她说她那后背再搓还能搓下东西来，但她也不至于闲的没事给自己找活干：“别客气姐妹，下次搓背还可以找我。” 　　“行啊。”乌布尔说着把胳膊枕脑袋底下，惬意道，“下次搓背，下次搓背那可就是明年这会儿喽。” 　　“……” 　　冯玉觉得自己手指头都脏了：“你一年就洗一回啊？” 　　“哪能呢，大洗一年就这一回。”乌布尔身上舒服了，嘴巴也闲不住，“平时的话就是洗洗脸、屁股和脚，还有夏天会在达达拉湖里游泳，但不搓澡。” 　　那冯玉就很好奇：“一年一度的大洗之日，为什么要安排在这会儿啊？现在水那么冷，而且我看你们马上准备迁徙，别人都在忙，只有你在洗澡。” 　　“呵。”乌布尔诡笑一声，伸出根手指神神秘秘道，“你别看她们一个个儿好像都忙着干活似的，那都是假正经——这两天凡是还没成家的，其实都得抽空过来洗。” 　　“所以你也没成家？” 　　“我没成家啊，我看着像成家的吗？” 　　冯玉跟她四目交汇，看了一会儿，点头道：“你确实不像。” 　　“对嘛。”乌布尔说，“马上就是春骄节了，甭管能成不能成，那是不是得过来准备准备？不然万一真成了，俩人往帐篷里一钻衣服一脱，得，澡还没洗，多耽误事儿啊。” 　　得亏冯玉在原世界是个现代人呢，真要是个古代斯文人，都不见得知道乌布尔在说啥。 　　这话虽然糙，但胜在说得很明白——就是说春骄节实际是个相亲节日，功能类似原世界古代的花灯节、乞巧节，姑娘小伙们找个由头出门相看，看对眼了就成家。 　　只不过她们这儿搞得更直接些，原世界古代看对眼了还得提亲、定亲、成亲，她们这儿看上了就拉进帐篷直接开干。 　　有点意思。 　　不过这么一说，冯玉又想起件事来——之前阿莫说他会参加这个春骄节，还让她一定要去看，听起来就好像他要负责什么核心节目一样…… 　　那如果这是这么个节日的话，就是说，阿莫也要成家了？ 　　哎等会儿，那专程让她去看的意思，该不会是…… 　　冯玉霎时心跳加速，脸颊都开始泛红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 　　先不说她一个异族人有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节日，主要是阿莫的性格她知道，真要是有那个意思，他早就害羞得抬不起头了。 　　可他当时的语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还说让她大不了站远点偷摸地看，这听上去更像是真心实意地邀请她，去看个演出。 　　冯玉这边还正琢磨呢，就听那边“哗啦”一声，是乌布尔出浴了。 　　眼瞅着她手脚麻利地上了岸开始穿衣服，冯玉赶忙趴过去追问：“哎等等姐妹，那照你这么说的话，如果有个适龄男子参加了这个节日，就意味着他要成家了吗？” 　　乌布尔一边扎起兽皮半肩，一边懒洋洋回她：“所有适龄男子都必须下场，但他们中要是有人真不想成家，那只要不主动就行了，不主动的男人没有女人会要的。” 　　冯玉这边还没绕过弯来，就见乌布尔脸上挂起一抹邪笑：“哎呀，我知道你问的是谁。该说不说你个死中原人眼光还真不错——我只能告诉你，你这个澡大概率不白洗，但具体能不能遂你的意，这个我不打包票。” 　　大概率不白…… 　　冯玉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惊悚的话，但她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喂乌布尔！你里衣没穿！” 　　而乌布尔真就穿着半片兽皮、一张围帘就往营地走去了，嘴上说：“你不没衣服穿吗？给你穿了，那玩意我穿不穿无所谓！” 15 ☪ 男孩 　　所以那天冯玉是穿着乌布尔带来的换洗里衣，拎着自己的湿衣服回去的。 　　之所以拎着湿衣服，是因为她实在是拧不干。 　　能把那么重的东西干干净净地拎回去都已经快累死她了，过程中多次想要直接扔在地上拖着走，但想到那乌黑油亮的皮毛上会沾满泥浆，更难搞，她就算了。 　　回到帐篷后冯玉立刻生了炉子，将衣物挂在一旁进行烘干。 　　然而第二天一早，得到是两块已经变形变得硬邦邦的兽皮，硬得可以用来打人。 　　冯玉此前没有穿过真皮草，但她知道小佳的皮草都是送去干洗的，包括昨天看到那个老男人是用某种特殊粉末处理大氅，所以她隐隐有觉得不太妙。 　　但是当看见自己软软的皮草真的变成两条脆片时，她的侥幸心理才被彻底摧毁——果然异世界也是要讲科学，皮草泡了水就是会完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穿大氅热，穿里衣冷，中间这层又报废了，这让她怎么生活？ 　　不过冯玉也只是为此短暂地苦恼了一下，因为她知道，这种事只要跟阿莫说一声，他就会全部安排好的。 　　* 　　这很可怕。 　　冯玉自认为是个很独立自强的人了，很追求“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以前从来不使唤人的，倒是经常无意间被人使唤。 　　比如每次和小佳出门玩的时候，小佳的包总是莫名其妙就到了她手上。 　　很难想象像她这样的人，在遇到困难时的第一反应竟是想到另一个人，觉得“让他来解决就好了”。 　　她甚至在心里嘀嘀咕咕地想着，阿莫本来就是被安排来照顾她的，而她是中原尊贵的冯大人，是即便做了战俘也要住好帐篷的，那让阿莫来解决她的衣食住行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这么被阶级主义的尊卑礼教腐蚀了心智。 　　冯玉在内心对自己进行了猛烈地批判，告诫自己等阿莫来时，一定要用寻求帮助的语气说话，而不是那种命令式的，好像人家就活该伺候她一样的…… 　　正这么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是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小孩子的吵闹声。 　　冯玉放下手上的豹皮脆片，走过去撩开帐帘一看，竟是昨日那个和别人扭打在一起的男孩，正发疯地对那个抽了他两巴掌的女人大喊：“凭什么！她是女孩我就要让着她吗？！” 　　而冯玉之所以能看到她们，是因为她们已经来到营地边边。 　　此时的女人看起来很平静，或者说是……很冷漠？ 　　她说话声音不大，所以冯玉听不见，只看见她指向远离营地的方向，像是在恐吓男孩“不听话就把你扔了”。 　　但是男孩反而更激动，真像疯了一样：“是她先打到我的，我凭什么不能还手？你们问过当时是怎么回事吗，凭什么上来就打我骂我？难道就因为我是男孩，就什么都是我的错吗？” 　　女人又说了句什么。 　　而男孩继续大喊：“我不认错！不认错！我永远不认错！难道能生孩子就了不起吗？就因为她能生孩子，她就比我高贵吗？！” 　　这声一出，好像天地都寂静了。 　　在冯玉的视线范围内，男孩、女人、不远处看热闹的一群孩子，还有那些站岗的巡逻兵们，她们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谁也没有动。 　　就连地上的草，天上的云，好像都不动弹了。 　　下一瞬，女人猛地拉住男孩的手腕，拽着他上了马，然后大喝一声“驾”，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刚刚指过的方向飞奔而去。 　　整个过程迅速得不可思议。 　　男孩的怒吼就此变成尖叫哭号，但却丝毫没有减慢马儿的脚步，只是因为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哭声听上去也就越来越小了。 　　冯玉已经看得呆住，有听到男孩那两句大喊时的震惊，也有听到那凄厉惨叫声时的惊慌。 　　她条件反射地看向后面那群孩子，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场面一定会给孩子们留下心理阴影。但奇怪的是，那群孩子里，不论男孩女孩，都只是一脸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就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在马儿的背影和男孩的哭喊声彻底消失后，她们甚至好像觉得无趣一样，又嬉闹着去玩别的了。 　　孩子们的笑声让冯玉稍稍回魂，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也许这只是一场愚昧的恐吓式教育，那个女人把男孩带出去吓吓，就又会带回来。 　　但她还是觉得心慌，因为直到此刻她的心里仍是荒诞感居上风，这充满童真的欢笑在此时出现，比起舒缓，更显割裂。 　　“怎么了？”阿莫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竟把她吓了一跳。 　　冯玉浑身一颤，看到阿莫下了马来。 　　他看看她这惊慌的模样，又往马儿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但很显然，他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冯玉赶忙告诉他：“我看到那两个孩子争执的经过了，确实是女孩先打到男孩的。” 　　而阿莫对此的反应是，有些惊讶。 　　他好像很惊讶冯玉会说出这句话：“嗯……这没关系吧。” 　　“啊？什么没关系？我看那个女人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她……”冯玉也往那个方向看，“她把那男孩带到哪里去了？” 　　阿莫仍是一如往常地走进帐篷，帮她整理整理，叠叠弄弄：“带他去阿罗加耶那里了啊——怎么生起炉子来了？你冷吗？这个天生炉子太干了，夜里睡觉会不舒服的。” 　　冯玉追问：“阿罗加耶？‘阿罗加耶大会’的那个阿罗加耶吗？那是谁？是你们大汗的名字？还是什么神婆、巫女？” 　　“怎么会是大汗的名字呢……可以算是神婆吧。”阿莫应着，又发现了那两块报废的脆片，“天那，这皮毛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用水洗它了吗？这个不能水洗的……你觉得衣服脏怎么不跟我说呢？” 　　冯玉却完全顾不上这个了，还跟在他身边继续：“那，那孩子见了阿罗加耶之后会怎么样？是会点化他还是怎么着？” 　　冯玉思维打开，毕竟没人跟她保证这个世界没有魔法。 　　但阿莫却被她逗笑了：“点化？亏你想得出——这衣服彻底不能穿了，我拿去丢掉，一会儿我把阿姊的带过来给你。” 　　冯玉跟过去还想再问，却看得出阿莫今天真的很忙：“哦对，还有这是这两天的饭，荤菜多不怕坏，我多放了一些，足够吃到明天晚上了——明早我可能就不过来了，得为春骄节做些准备，说是明天就举行了，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哎，你刚想说什么来着？” 　　那冯玉看他都忙成这样了，也不好再多问，只得应他道：“嗯……也没什么。那你赶紧去准备吧……祝你一切顺利。” 　　阿莫笑一笑，就好像她说了什么特别体贴的话一样：“好，那我先走了。” 　　他这便上了马去，临走还不忘回头知会一声：“一会儿我把阿姊的衣服给你送来，可能会有点大，你先凑活着穿——运气好的话，等春骄节后，我就可以给你做一身新衣服了。” 　　* 　　放在之前，这话够冯玉寻思一天一夜。 　　怎么了她的澡就“不白洗”了，什么叫节后就可以给她“做一身新衣服了”，这春骄节到底是个什么机制，跟她这个异族人真的有关系吗？ 　　但是她现在没有多余的脑子放在这个节日上——那个男孩被带离营地的事，给了冯玉较大的冲击，事后她脑中一直在回放当时的画面。 　　包括那男孩的话语、动作、表情，女人的冷漠和决绝，还有孩子们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这样的担忧让冯玉有意无意地守在了帐门处，于是当晚，夜幕之下，她看见那个女人独自骑马回来了。 　　是把孩子留在阿罗加耶那里了？阿罗加耶会善待孩子吗？还是……会给他更严酷的惩罚？ 　　正因为未知，就更加恐惧。 　　比起在地牢受刑时，反倒是这件事让冯玉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无法时代的蛮荒部族中。 　　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这个部族的男人，为什么都那么温和。 　　他们的眼神都清澈纯良，仿佛已经完全放弃身居高位；他们不会争抢什么，也不会对谁心存怨怼。 　　他们身体强健，身形高大，擅长猎捕野兽，也会说出要“保护女人孩子”这样的话。 　　但同时，他们缝补洗衣，做饭煲汤，照料牲畜，不被孩子敬养，甚至，还将吃剩饭视作恒常。 　　所有男人都天性如此吗？ 　　还是说，不这样的男人，都被“劣汰”了？ 　　不至于吧，如果阿莫从小就生活在这种威胁下，能是现在这种性格吗？感觉他总体还挺阳光开朗的……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冯玉还是决定，那场春骄节她不去了。 　　其实狱卒乌布尔那句“这澡大概率不白洗”已经透露很多了——她应该是了解一些内情，知道喀扎想借着这个节日，给冯玉安排一门亲事。 　　这也是常规思路——要把一个人困死在一个地方，软化她的心智，改变她的志向，就是要让她在这里有个家。所以奇力古要想让她一生留在查库汗部，就一定会给她安排个男人。 　　就像李陵被俘迎娶匈奴公主，张骞被俘也在敌营娶妻。如今冯玉身体已好，那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阿莫知道这事吗？他这些天来所做的一切，是在配合她们喀扎的计划吗？ 　　大概是了——倒不是说他待她的好有欺骗性质，阿莫这人就是很好，只是冯玉忽然反应过来，阿莫之所以被派来照顾她，其实本质上是一场相亲。 　　很显然阿莫觉得她并不讨厌，还给了她“春骄节后做衣服”的承诺，而且成亲后能住大帐篷的话，阿莫应该也是很高兴的。 　　而冯玉呢，她已经体会到了阿莫的好，知道和他一起生活会是舒适幸福的。 　　这样就已经完全符合“相亲成功”的标准，俩人反正是能凑活过了。 　　所以冯玉选择不去节日现场，一方面是她对这样的相亲并不认可，她觉得自己和阿莫之间不是两情相悦；另一方面是，她也不想一直随北地桀族生活了。 　　她觉得这个民族有古怪，这似乎不是她想的那种世外桃源般的母系社会，她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中原也好，或者渔姥族、驼驼族也罢，她想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地方，而不是被钉死在这里。 　　毕竟像冯玉这种人，一旦有了“家”的话，是真的会被绑住的。 　　阿莫除了送来一身白狼皮以外，确实就没再来过了，第二天一早冯玉是独自一人吃的饭。 　　大概从中午开始，外面正式热闹起来，哪怕离洼地很有些距离，也能听到人群的欢呼声。 　　确实是一场盛会的该有的动静，但冯玉因为昨晚想东想西没睡好，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连热闹都懒得看，一直待在自己帐篷里补眠。 　　真正清醒是在傍晚时分，一声猛兽的怒吼如同从天边传来，吓冯玉一激灵。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听见外面兴奋地吆喝声：“别巡逻了，赶紧过去吧！今年她们不知打哪儿弄了只白老虎放进洼地里，那几个小伙子有的受了！” 　　冯玉一骨碌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事先声明： 　　女主只是很善良，但她穿越后从始至终没搞过平权。 　　女主是个消极妥协派，这意味着—— 　　原世界的玉玉：女人好惨啊，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新世界的玉玉：男人好惨啊，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16 ☪ 庆典 　　冯玉其实隐约感觉到了，这个桀族好像对男人不太友好，但她万万没想到，连这种事都会发生。 　　她是一路跑过去的，只见洼地四周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相似的是她们脸上都挂满笑容，兴奋又喜悦，像是在观看一场有趣的马戏表演。 　　她找了个人群稀疏的地方钻过去，往下一看，小腿肚子就软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动物园以外的地方看到老虎。 　　而且是很活泼的，正在狂奔的老虎。 　　这真的没关系吗！这四周可没有护栏啊！周围的斜坡也就45度左右啊！老虎随时可以爬上来吧！ 　　像是为了印证冯玉的担忧一样，只见那老虎冲着冯玉正对面的斜坡一个猛冲上去，虽然是在距离她最远的地方，但也把她吓得尖叫出声。 　　好在周围人的欢呼声更响亮，把她的尖叫完全掩盖了。 　　定睛一看，原来这老虎是在扑一个想要爬上斜坡的男子，那一口正咬住了男子的一只脚，痛得他在斜坡上来回翻滚。 　　眼看那男子就要被老虎拖下去，只见一个个头奇高的女人站在坑洞边缘，抡圆了手上一个流星锤搬的大铁球，“砰”得一声正中老虎的脑袋！ 　　是那个在洺河边瞪过冯玉的高个女人！ 　　那老虎的脑袋当场血花四溅，哀叫一声放开男子，重又回到坑洞内。 　　而周围的看客们嬉笑着，很快将受伤男子拉了上去，医治的草药下一秒就按在了他的脚上，是年长的男人们在给他包扎。 　　冯玉心跳还没平复，便听身边两个女人谈笑风生—— 　　“可惜哦，他也猎了两头狼。要是别贪心早点上去，闭着眼随便套中一个也就成了。” 　　“可不是嘛，想拔头筹反被咬到脚，这要是养不回来，他这辈子都没有女人要喽。” 　　冯玉这才看清楚，场地里除了老虎还有两三头活狼，不过每只都伤痕累累，显然已经经历了一番鏖战。 　　更多的狼早就死了，倒在坑洞底部的水洼里——那水洼早已被血染红，现在能看出积水很浅，险险能没过横躺的狼尸。 　　所有倒下的狼都没有尾巴，狼尾被斩断了，全挂在男人们的后腰。 　　而坑洞里的那些年轻男人，他们穿着和平时不同的衣服，但款式一致，应该就是族内民俗规定的、参加这种血腥围猎的专属服饰—— 　　那里衣的材质十分单薄，而且完全紧绷在身体上，如今汗湿了便显露出分明的肌肉，几乎遮不住什么。外面的兽皮也不再分半肩和围帘，而是上下一片式，中间用腰带紧紧一系，像是在炫耀劲瘦有力的腰肢。 　　除此以外，他们身上还挂着各式武器，以及一些完全没有意义、只增加负重的装饰彩石。当他们跳跃着躲避老虎豺狼，后腰处挂着的狼尾便像是他们的尾巴一样摇摆…… 　　如果是从中午就开始与狼群搏斗，那么到现在已经傍晚，至少五个小时过去了。 　　这些下场的“适龄男子”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打也打不动，跳也跳不动了。这时候放老虎下去不太像是让他们打的，更像是逼他们上来的。 　　冯玉的眼睛慌乱地在坑洞里寻找阿莫的身影，但迟迟没有找到……倒是看见了小鹿眼阿蒙。 　　他后腰处已经挂了两条狼尾，眼神警惕地紧盯着老虎方向——那老虎刚被流星锤打懵，是个脱身的好机会。 　　刚巧一只奄奄一息的狼从靠近冯玉这边的斜坡路过，阿蒙又看了老虎一眼，忽然大腿肌肉一起，以极快地速度向着冯玉这边奔来。 　　这样的高速移动立刻吸引了老虎的注意，那老虎低吼一声直奔阿蒙而来，在冯玉视角就是一狼一人一虎在一条线上向着她高速接近。 　　她连尖叫都忘了，眼睁睁看着阿蒙抓过那残狼，手起刀落割了它的尾巴塞在后腰，嘴上大喝一声奋力举起狼尸，正向着穷追不舍的白老虎抛去。 　　老虎被狼尸砸得略一躲闪，阿蒙便已沿斜坡爬了上来，着急忙慌间真的就像看客们说的那样，取下腰间狼尾随手一套…… 　　就套在了狱卒乌布尔的脖子上。 　　冯玉：？？？ 　　乌布尔：？？？ 　　阿蒙：？？？ 　　没等人群反应过来，那老虎跟着阿蒙咆哮一声跳上斜坡，同时又是“砰”一声巨响，一记流星锤正中老虎下巴。 　　而这边拿流星锤的是……是阿莫的姐姐！那个牢头！ 　　老虎又被捶了下去。 　　冯玉这才看明白，这活动的安保机制是洼地四周安排了12个手持流星锤的女人，如果老虎或豺狼想要冲上来，就由这12人负责击打。 　　而冯玉她们这个片区刚好就是阿莫的姐姐负责的。 　　看得出大家对这12人的本事非常信赖，根本没人关心老虎的事，只对着乌布尔和阿蒙起哄。 　　乌布尔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面上露出狂喜之色；阿蒙也是懵了一下，不过很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松了口气地笑了笑。 　　像是庆幸劫后余生，也像是在说“好吧也可以接受”。 　　紧接着一匹枣红马便被牵了过来，狱卒乌布尔先上了马，伸手又把阿蒙也拉了上去，然后她们就在大伙儿的祝福下骑着马走了…… 　　这俩人这就成夫妻了？这对吗这？ 　　乌布尔和小鹿眼？这是合适的吗？？？ 　　而阿莫的姐姐刚好因击打老虎，走位到了靠冯玉比较近的地方。 　　她认出了这个异族人，但皱皱眉头没多说什么，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三秒后，还是没忍住：“你这身白狼皮我怎么看着……” 　　冯玉：“你还有空管衣服？！你先担心你弟弟吧！！” 　　* 　　于是在阿莫姐姐的指引下看到了阿莫。 　　他躲在远离老虎和人群的一个土坎后面，喘着粗气，像是在等候体力恢复。 　　当然他那身衣服也湿透了，一片式的皮毛遮得住半边身子，却挡不了另外半边，从胸到屁股的线条都格外明显，甚至动作稍大一点的时候，连腿中间也…… 　　冯玉看着看着给了自己一巴掌——这桀族的女人，太没人性了，搞这套。 　　既然已经开始有人爬上洼地，仍在坑洞底部的男人们便更待不住了，纷纷开始琢磨着避开老虎往上爬。 　　其中有人后腰没有狼尾，上去后便只能在嘲笑声中灰溜溜地离开，而有狼尾的便可以将狼尾套到心悦之人的脖子上……或者是在混乱中随便套一个。 　　冯玉其实有点好奇，如果某个女人在此时拒绝男人会怎么样，但是确实没见有拒绝的，大家好像都想要拥有自己的男人。 　　而男人们也确实，个个都很令人满意。 　　就这样地，越来越多的姑娘小伙凑成了对，骑上枣红马双双离去，阿莫却还躲在那个土坎那里，没有要动的意思。 　　冯玉快要急死，他是没有猎到狼尾吗？所以不好意思上来？再这么耽搁下去，坑洞底下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可就更容易被老虎盯上了！ 　　是的，这会儿男人们四下逃窜，老虎目标还不明确，左一下右一下的，半晌也没逮着一个。 　　倒是因为总往边上飞扑的缘故，又挨了好几记铁锤。 　　眼瞅着阿莫的姐姐为了捶老虎走远了些，冯玉旁边那俩就又开始嚼舌根—— 　　“哎，看到没，卓伊拉的弟弟还在底下呢，叫阿莫是吧？都放老虎了还不上来，看来是真不想成家了。” 　　“他不年年都这样吗。之前年纪小的时候不愿意，现在岁数大了点，估计更怕被人拒了。” 　　“嗐，你当他年纪小的时候是不愿意啊？之前卓伊拉受伤，他去随军照料过，军营里你想得有多乱啊，指不定发生过什么。他就算想成家，那也得有人要啊。” 　　“唉，他要只耽误自己也就罢了，关键连带着卓伊拉也不好找——都知道她分得的牛羊还得养个弟弟，那谁能愿意跟着她啊，她也老大不小了……” 　　分得的牛羊？ 　　确实阿莫说过姐姐搞了些牛羊给他放来着…… 　　但是这么听来，就好像阿莫的姐姐卓伊拉，是可以从族里“分”到牛羊的，而阿莫无法“分”到牛羊，只能替姐姐放牧，所以才有了“靠姐姐养着”这么个说法。 　　没等冯玉细想，那边阿莫终于转了个身，冯玉可算是看到他屁股后面的尾巴了——毛绒绒一大簇，跟九尾狐似的。 　　这还磨叽什么呢啊啊啊——！ 　　“阿莫！”她尝试着大叫，但是连身边的人都听不清她的声音，别说远在天边的阿莫了。 　　她赶紧又去看卓伊拉——这姐姐既然能被安排拿这大铁球，一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她不会眼看着自己弟弟身陷险境吧？ 　　但是卓伊拉非常尽忠职守，她似乎并不怎么关心阿莫那边，只是留心着不能让老虎蹿上来。 　　冯玉看得糟心，只能做着深呼吸劝自己——人家亲姐姐都那么淡定，她在这操哪门子心，而且她们这儿安保措施、救护措施其实都挺到位的，也不像是故意要整死人的样子。 　　再说了，人不都说了吗，阿莫年年参加这玩意，参加好几年了，回回耗到最后，不还活得好好…… 　　正这么想着，忽见那老虎猛地跃起，就在坑洞底部一口咬断了一个男人的脖子。 　　这场节日庆典就此进入最高潮，在众人兴奋的叫好声中，冯玉恐惧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啊啊啊啊啊啊——！” 17 ☪ 老虎 　　是真的会死人！ 　　她们这儿相亲大会真的会死人！ 　　冯玉感到一阵眩晕，身边看客们的激动欢畅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那个男孩就是被带出去杀掉了吧？ 　　所以阿莫才说自己“不一定能活到老”？ 　　冯玉试图在人群中找到被咬死男人的亲属，她觉得总要有人为这个可怜人哭泣，但是她没找到，好像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脸，甚至有人把小孩子举在肩头，方便看热闹。 　　于是她唯一找到一丝认同感的方式也没了。 　　再仔细一看，这其实不是第一个死掉的人了，坑底的水洼里不止有狼尸，还有倒下的人体，这时再看向那大滩的血水，闻到空气中腥臭的气味…… 　　冯玉蹲下去，“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 　　果然她的第六感是准确的，当她隐约觉得某件事很诡异的时候，就说明有更大的诡异隐藏在背后。 　　这里的男人的命，是很贱的。 　　贱到仅因为孩子间的一场斗殴就被带出部落杀害。 　　贱到无法得到集体赋予的配给只能依附女人过活。 　　贱到负责部落一切非产出性的杂活还要有抵御野兽的本事。 　　贱到就连亲人……甚至是就连他们自己，也已经对男同胞们的生死麻木。 　　而最可怕的是，在这一切不合常理的事发生的时候，冯玉竟隐隐觉得，这种社会结构是有一定合理性的。 　　并不是说它正确，非要说正确，那一定得是一个人人幸福的、无人受压迫的社会。 　　但是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压迫存在着，这些压迫令人痛苦，但往前倒总能找到历史缘由，甚至在当下能找到所谓“有利于社会稳定”的一面，它因此能够真实地存在着。 　　冯玉觉得这是合理。 　　她难以表达男孩那句“她能生孩子她就比我高贵吗”带给她的震撼。 　　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对啊，不然呢？ 　　在一个母系社会中，女人作为母亲，天然就有仁慈的一面。 　　就比如，她们不溺男婴，她们至少会给男孩长大的机会。 　　由这样的人读书识字、受教育、身居高位，从而把持整个社会的正常运转，并成为孩子们的第一任老师，这当然是非常合理的一种做法。 　　而男人，他们其实不用懂得太多，他们体魄健壮，精力旺盛，如果再懂得多了，精于算计，那难免会搞出大乱子来。 　　他们天然适合一些消耗精力的劳作，以及一些防御保护性质的工作。 　　并且在这个物质缺乏的时代，将新鲜美味的食物先供给需要孕育后代的女性成员，自己吃那些剩下的、没人吃的。 　　这是多么适合种族延续的一种模式。 　　因为新生命的诞生虽然也需要男人参与，但他们参与得真的不多，总得来说只要不喝酒不抽烟草，早睡早起身体健康就好了。除此之外就是给女人营造舒适的生活环境，全力保障女人孩子的安全。 　　而女人们生下的孩子继承自己的姓氏，传承她们的意志，这样就会有新生命源源不断地产生。 　　眼前这种野蛮血腥的习俗，令冯玉感到可怕，更是此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 　　但还是那句话——她是个消极的妥协派。 　　她的消极在于，她认为社会发展的进程庞大且笨重，不会因个人的努力而突然改变。 　　她的妥协在于，她擅长在认清现实后不做幻想，在顺从规则的基础上琢磨如何实现利益最大化。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冯玉的脑子飞快地发生了某种倒错，就好像脑浆跟着食管一起反流了。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试图去理解卓伊拉的镇定，理解这场盛会的形式，理解这个部族的女尊男卑。 　　是啊，一个男人死去了，这对群体来说真的是什么大事吗？ 　　毕竟孩子的数量是由母亲的数量决定的，而男人，实际只要够用就行了。 　　但是阿莫不一样。 　　男人是男人，阿莫是阿莫。 　　冯玉一个激灵，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了。 　　周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冯玉四下看一看，扶着地面站起身来，奋力拨开人群挤到卓伊拉身边去。 　　为了能让她听清，冯玉趴在她耳朵边上大声问：“阿莫怎么了？他受伤了吗？上不来吗？” 　　此时卓伊拉的神情，像极了冯玉告诉阿莫“女孩先打到男孩”时，阿莫露出的神色。 　　就是觉得她很怪，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些。 　　见这姐姐还在这没事人一样，冯玉也不跟她客气了，反正这地方女尊男卑，她现在才是天龙人！ 　　她直接推了卓伊拉一把，大喊：“问你话呢，你耳朵聋吗？！” 　　卓伊拉霎时眼睛一睁，面露凶相，但或许是因为阿莫说的“春骄节女人们不斗殴”，所以她并没有还手。 　　敛一敛神情，话还是回了：“他没事。他是想猎虎尾。” 　　“猎虎尾？他打得死那么大一只老虎？” 　　说时迟那时快，老虎又“啊呜”一声扑了上来，卓伊拉挥动着手上的大铁球重重一击。 　　嘴上说：“老虎也快不行了。” 　　* 　　啊，原来是这样？ 　　确实老虎不管追着谁跑上来，最后都得挨一下子，到现在白色的虎头已经鲜血淋淋，一只眼睛好像也被打瞎了。 　　受过自然环境教育的冯玉，一时不知自己该心疼男人还是心疼老虎。 　　而且她说什么来着，女人毕竟还是仁慈的，她眼睁睁看着卓伊拉一边收回铁球，一边“啧”了一声：“差一点。” 　　确实是差一点，冯玉看得出她是往老虎的另一只眼睛上捶的，只是老虎一偏头打耳朵上了。 　　她是想着把老虎完全捶瞎，阿莫就好下手了。 　　这怎么还带有外援的呢…… 　　卓伊拉下手格外狠，老虎直接被一锤子掀到了坑洞底部，哀叫一声倒在血水里喘息着。 　　见此场景，阿莫终于开始行动了。 　　* 　　坑洞里的狼已经死绝了，男人跑得还剩三个。 　　其中一个男的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受伤了，明显行动不太灵活，最后捡漏了一条被老虎咬死的狼尾，蹭蹭地也上去了。 　　这时候谁成家了谁没成家，已经不再那么要紧，剩下的就是男人与虎之间的博弈。 　　见老虎已经倒下，阿莫和另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都从暗处出来，伺机而动。 　　虎尾只有一条，所以他们是对手，但面对一只还有行动能力的老虎，他们又是队友。 　　二人对视一眼，点一点头，一左一右开始包抄老虎。 　　洼地上空的皮鼓捶得震天响，节奏间还有了几分韵律美，给这原始的仪式更加几分神圣与震撼。 　　冯玉站在高处，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只见阿莫绕到老虎脸前去，用手上一把长剑敲响坑底的石块，吸引老虎的注意力。 　　那残虎受了惊，喘息着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吼。 　　冯玉“唰”得一下就抓住了卓伊拉的手，把卓伊拉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 　　但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只看着黑皮男也伺机接近虎尾，然后一把抓住！ 　　众人皆惊呼，但那老虎立刻被惹毛了，跳起来调转头尾，一步步逼近黑皮男。 　　此时机会就到了阿莫这里，他也探手探脑地去割老虎尾巴，却同样在触到虎尾得一瞬间被老虎躲开，只能再次应对那骇人的虎头。 　　冯玉哭腔都要出来了：“真的没关系吗？真的不会死吗？他要是被咬死了怎么办啊？” 　　卓伊拉：“松手！你给我把手松开！” 　　下面二人一虎就这么调转了几个来回，老虎似乎也意识到这两个人在“戏耍”它，索性长啸一声，怒极地随便挑中一人扑将上去。 　　它选择了黑皮男。 　　阿莫瞅准机会疾跑两步，一把抓住了老虎的尾巴根，手起刀落斩下了雪白带黑纹的，好漂亮一条白虎尾！ 　　围观众人为他高声喝彩，他也在那一瞬间面露喜色。 　　但是斩下虎尾还没有结束，活着上来才是结束。 　　老虎在血水里反身跃来，“嗷呜”就是一口，好在阿莫足够灵活，险险跳开，老虎只从他腰间扯下一条狼尾。 　　而黑皮男似乎是被咬中了胳膊，捂着手臂在地上磨蹭着后退，等看清虎尾已被斩下，他也不再久留，立刻爬起来沿着斜坡上去了。 　　偌大的场地内，终于只剩下一人一虎。 　　那老虎没给阿莫任何喘息的机会，向着他连续几个猛扑，即便他身体再好也不可能次次躲过，很快被扑倒在地！ 　　鼓声又起，人们也兴奋地吆喝起来，还夹杂着一些戏谑的口哨声，好像眼前的场景除了血腥厮杀以外，还多了一重特别的香艳意味——衣着几近透明的健美男子，被壮硕有力的白虎压在地面，苦苦挣扎。 　　但阿莫远比人们想的顽强，他从后腰抽出自己的匕首，一下下扎在老虎的脖子上，迫使老虎松了口。 　　然后奋力从老虎身下爬出，踉跄着开始往斜坡上跑。 　　其实这个时候他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不是往冯玉这儿来的，但冯玉见状立刻把卓伊拉的手一甩，挤出人群就往阿莫爬上来的方向跑。 　　她想的是如果她在上面，还能伸手拉阿莫一把，说不定就差这一下子。 　　那段路好像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长，冯玉的两腿倒腾得跟灌了铅一样慢，而当她到了阿莫的正上方，再次挤进人群时，她看见阿莫真的还差一点点就…… 　　他真的被老虎拽了下去。 　　“啊——！”冯玉惨叫一声，好像被咬的是她。 　　阿莫的匕首在挣扎间甩脱了手，只能用拳头一下一下打着老虎的伤处。 　　但那老虎没有丝毫要松口的意思，仍是死死咬着阿莫的肩胛，咬得阿莫神情痛苦至极，拳头也一下比一下挥得无力。 　　冯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仿佛本能一样快走两步滑到斜坡上。 　　然后当着全场的面，用尽全力开始暴打虎头！ 18 ☪ 洞房 　　说实话，真到了那个份上，怎么着也下去了，再怕也下去了。 　　冯玉甚至不觉得自己这是勇敢，她只是没法接受认识的人在自己眼前被老虎活活咬死，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如果非要用什么好词来形容的话，她认为这是善良，一种有勇无谋的善良。 　　大概在打老虎打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在和一只老虎搏斗。 　　和一只老虎，搏斗。 　　她的肾上腺素开始下降，动作也不再那么勇猛，只是看着那血淋淋的虎头发颤。 　　而老虎喉中发出一声清晰的低吼，沾满血的大脑袋抖一抖，真的放开了阿莫。 　　然后它抬起头来，嘴里哈着气，幽幽地看向冯玉。 　　冯玉彻底不能动弹了。 　　她看见地上的阿莫捂着肩膀挣扎着想起身，却在看清情况后怔在原地。 　　看口型，他应该是慌乱地吼叫了两声，但冯玉已经听不见了，只知道他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老虎的一只后脚。 　　可老虎的后腿何其粗壮，仿佛一只手枪鸡腿，仅仅是向后一蹬，阿莫便连着向后滚了好几圈。 　　就这样摆脱了束缚，老虎重又转回头来盯住冯玉，獠牙一呲，上满是鲜血。 　　这时候任何“在野外遇见老虎该怎么办”的攻略都从记忆中消失了，冯玉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对老虎来说，这种示弱的动作就像是信号一样，只见它压低前身，怒吼一声，向着冯玉全力一跃。 　　那一刻，冯玉想着，这辈子，就活到这里了。 　　说时迟那时快，顶上突然跳下一人来，巨大的身形直接凌空撞开了老虎。 　　大块的肌肉，坚实的核心，让冯玉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位横冲直撞的橄榄球运动员。 　　那老虎非但不服，竟还想反抗，却见那人逮住老虎的脖子一制，整个人便骑跨到了老虎身上，继而两手交握抱成巨拳，高高举起，猛猛捶下！ 　　冯玉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老虎的头骨碎裂的声音。 　　只这一下，那老虎连叫也没叫出声来，就“轰隆”一声歪倒在了斜坡上。 　　打虎壮士也不多耽搁，这便起了身，顺带还踢了虎尸一脚，然后就直冲冯玉而来。 　　她伸手就把冯玉的脖领子揪起来了，一脸的刀疤真比老虎还吓人：“你她爹找死啊？啊？！” 　　嗯，吼、吼声也比老虎大。 　　冯玉觉得脸上全是唾沫星子，可她没力气擦，奇力古一松手，她就柔弱地跌坐在地。 　　但眼看奇力古往阿莫走去，她又短暂地支楞了一下：“你干嘛？” 　　奇力古根本没搭理她，踹了阿莫一脚把他翻成屁股向上的姿势，俯身将他后腰的虎尾抽了出来。 　　然后又走过来，把虎尾绕在冯玉脖子上，甚至打了个结。 　　盛会就此结束，人群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冯玉却还在状况外：“你干什么？我没打算和他成亲，我……” 　　冯玉说着赶紧去解脖子上的虎尾，只觉得脖子上重重挨了一下，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 　　不是说她们这儿有拒绝机制的吗？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我要，灭灯啊…… 　　* 　　冯玉醒时其实已经断片了，也不知道奇力古拍的是那儿，居然真能直接把她拍昏过去。 　　于是揉着脖子起来，手一探，摸到自己后颈处、头发里的泥土。 　　然后她的记忆才慢慢复苏——血腥的节日，被咬死的男人，血淋淋的虎头，还有被老虎扑倒的…… 　　她一下子喊了出来：“阿莫！” 　　回应就在身边：“是我。” 　　* 　　这是冯玉自己的帐篷，熟悉的帐顶，熟悉的床铺，熟悉的炭火味道。 　　但是身边的人，却以她非常不熟悉的姿态，跪在她床边。 　　冯玉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阿莫一身雪白的里衣，端端正正地跪坐着。 　　那平日里一根根编起的长发，如今梳洗得干干净净，清爽地披散而下。 　　冯玉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五官还是那般浓艳，偏却这副清爽扮相，截然不同的气质美得她心颤。 　　加上这静谧温存的氛围，就好像他已做好了准备，决定要在今夜，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特别神奇，在这之前冯玉对他是完全没那个意思的，但是这一刻，她竟也变得炎热躁动。 　　然后她惊异于自己的畜生——阿莫都快被老虎咬死了，她居然还想这个！ 　　她赶紧下床看他：“你没事吧？你的肩膀……” 　　而阿莫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他甚至也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神情中半是喜悦，半是羞赧。 　　他轻声答话：“只是咬伤了皮肉，骨头没事的，很快就能养回来。” 　　这看上去哪里是能大战老虎的人，这简直就跟小猫崽一样。 　　冯玉总怕他是强撑，索性直接上手解开他的里衣查看——确实只有左肩缠着绷带，而且没有渗血，可能确实不严重。 　　再抬头看他的脸，红扑扑的，也不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正这么想着，却听阿莫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来。 　　那气流好烫，几乎要将人灼伤。 　　冯玉这才把自己的脑子拧了180度，惦记起这个民族的规矩，以及自己目前的处境。 　　眼瞅着阿莫已将身子朝她贴来，吓得她赶紧大叫：“停停停！” 　　* 　　阿莫只得停住，起伏的身体仍显急切，低垂的头颅却暴露着在这种时候被叫停，让他何其羞愧。 　　那冯玉也没办法，再不喊停今晚估计真就稀里糊涂跟他睡了。 　　虽然阿莫很好，她也觉得他很可爱，但是毕竟是完全没往处对象的方向想过，现在突然就相亲成功送入洞房了，冯玉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下来。 　　她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不对，阿莫，这不对。” 　　阿莫向前探一探头：“怎么不对？” 　　“我觉得我们不该这样。”冯玉正色道，“你会在庆典上耗到最后，本来就是不愿意成家，我们现在成了这样，本质是迫于奇力古的淫威。” 　　“才不是。”阿莫眉头轻皱，“如果是和你的话……我是愿意的。” 　　他低一低头，真心实意道：“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了。” 　　冯玉的大脑空了片刻，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对他好了。 　　对他语气温和算吗？没让他吃剩饭算吗？还是说，指的是跳下洼地去帮他？ 　　冯玉忍不住挠了挠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好人，我对所有人都好。” 　　阿莫点点头：“是的，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冯玉一惊，又强调：“我是说不管谁当着我的面被老虎咬，只要我认识，我拿对方当朋友，那我就很难心安理得地靠边站。” 　　阿莫更着迷了：“可你会拿男人当朋友，你会豁出性命去救一个男人。” 　　冯玉愁得搓了搓脸。 　　她试图从头开始捋：“阿莫你跟我说实话，奇力古让你来照顾我，是不是本身就打的这个主意？” 　　这话一出，阿莫重又低下头去，看起来也有些忐忑了：“她没有明说。” 　　“但你知道她有这个意思？” 　　“……我也不那么确定。”他睫毛扑扇着，“一个男人被派过来照顾女人，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清楚。但我不确定奇力古是想让我和你成亲，还是觉得我随过军，就以为我无所谓……” 　　冯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就是说阿莫知道奇力古把他安排过来有让他陪睡的意思，但他不知道奇力古是打算让他成亲，还是让他没名没份地被白睡。 　　这万恶的奴隶主，真是太糟践人了，这好在是她不欺负人，不然阿莫都不知道成啥样了！ 　　冯玉再次被这个地方的蛮荒震碎下限，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哎，那你当初到牢里给我喂水，是不是也是……” 　　“那是我自愿的！”阿莫慌忙抬头，“那时候喀扎还没有找过我，是我自己偷拿了阿姊的钥匙……” 　　冯玉也没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当然她也不在乎——这些日子里阿莫待她的好她看在眼里，总不会全是装的，至于这里头到底有多少是奇力古的美人计，她根本就没打算计较。 　　但这也不意味着她真能接受奇力古在这乱点鸳鸯谱：“阿莫，其实我看出来了，这场春骄节你并不是奔着成亲去的。你们的规矩是不想成家就坚持到最后，你也确实耗到最后，拿下了虎尾……你甚至最后都没往我这儿跑。” 　　阿莫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冯玉抬手打断了他：“如果你是因为我跳下洼地，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那也大可不必。我说了，我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为了自己良心上过得去。而且就单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我也没兴趣成一个把我打昏了的亲。”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但阿莫却还是想要将问题归咎于自己：“你、你不喜欢我？你对我不满意？” 　　冯玉都有点烦了：“我没有对你不满意，我真的觉得你特别好。” 　　“你也觉得我去过军营，就一定已经……” 　　“我发誓我从没有这种想法，我甚至觉得你能顶着这样的压力随军，是非常值得敬重的。”虽然你随军好像打的是我们中原。 　　可阿莫还是一副羞愤欲死，泫然欲泣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把我弄成这样……” 　　冯玉低头一看，自己刚刚解开的阿莫的衣衫，如今仍敞在那里，露出一身匀称细腻的肌肉。 　　“哎呀！”她痛叫一声，赶紧又把衣服给他系回去了。 19 ☪ 女尊 　　怎么就忘了把衣服给他系回去了呢。 　　他一个男的，衣服敞开一会儿就急成这样吗，这至于吗。 　　冯玉在惭愧与不解之间左右横跳，一时想着“我真不是个人啊”，一时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做错啥。 　　而阿莫，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衣服穿回去就轻松一些，甚至因为被看了一眼就退货，而更加悲伤。 　　冯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阿莫——这么多年顶着不愿意成家，如今终于洞房花烛夜，谁能想到会搞成这样。 　　而且她意识到自己多少也有点说风凉话了，她一个异族战俘是无所谓，阿莫可是这个部族里长大的。全族看着他猎下的虎尾套在了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完事儿人家说不要他了，那他还有脸见人吗？ 　　冯玉愁得坐在床边搓着自己的眉毛：“要不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阿莫探身想上床。 　　被冯玉制止：“你能不能睡地上。” 　　这个阿莫做起来倒是自然极了，很快起身拿了羊毛毯，为自己铺床。 　　冯玉的小脑又开始萎缩——这事情转个180度，就是她结婚当天让新娘子打地铺，她不仅像个禽兽，还像个阳痿的禽兽。 　　她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唉算了算了，你上来。” 　　* 　　冯玉就一直奇怪呢，一个母系民族怎么会还有成亲制度。 　　按她理解的，母系民族男不娶女不嫁，各自属于各自的家族、奉养自己的母系。 　　这种情况下其实没有“结婚”的说法，没有男女之间的绑定，没有“小家庭”只有“大家族”。 　　所以她才问阿莫“那你们为什么要结婚，随便搞随便生不就好了吗”。 　　现在看来，桀族的“成亲制度”，似乎是为了确保每个女人都可以享有自己的男人。 　　这不是平等，而是原世界的倒置，是女尊男卑。 　　冯玉一直认为这种族群很难真实存在，因为男权社会的出现本质是因为私有制产生，相对强壮、无需承担生育损伤的男人获取了更多资源，后代们选择了跟从更加富有的父亲，妻子也从夫而居。 　　可是在桀族，这种“女驭男”的现象竟真正出现了。 　　这和桀族在恶劣环境下的公有制分配生活，一定有着很大关系，但即便是这种情况，导出的现象也应该是人人平等才对。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桀族的资源分配给女人而不给男人，于是男人只能依附女人而活。 　　他们从小被训话得乖巧听话、天真烂漫，于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哪怕觉得苦，也只会归因于“命苦”。 　　可难道就没有觉醒的男人吗？有的，当他们试图觉醒，就会面临名为“阿罗加耶”的制裁。 　　冯玉惊异于她们的果断，这种制裁非常严厉，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哪怕只是孩子间的争执，只要能说出“能生孩子就高贵吗”这种话，便会立刻被判死刑。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意识到这种思想是“不可原谅”的？ 　　这个民族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冯玉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知道，在这样的民俗下，男人的数量会远少于女人，而且越驯服的男人，越容易留下自己的基因。 　　当然光是驯服也是不够的，这里的男人并不羸弱，他们同样高大健壮，只是说，可能没有女人卷肌肉卷得那么狠——在证明自己有保护部落、抗击野兽能力的同时，他们也十分重视自己身体的观赏价值，否则可能很难得到一个愿意长期供养自己的女人。 　　当冯玉惊异于这种麻花一样的逻辑时，她又意识到原世界其实也没差——又要女人身体好能生育，又要貌美如花纤细苍白，又要她们996做独立女性，又要带好孩子顾好家庭。 　　这么一想就理解桀族男人为什么能接受这种评判标准了——不过是要在强壮和美丽之间，掌握好平衡罢了。 　　冯玉还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比如既然男人也有战斗能力，为什么不派他们去打仗？ 　　如果作战这种事都是女人来，那么部落的生育力会下降飞快，灭族也就是几场仗的事。 　　啊，那怪不得查库汗部那么恨她呢，合着她搞死的三千人全是女人吗？ 　　冯玉心颤颤的。 　　这也算是她的大喜之日，但她完全无心于身边的美人，只是背对他侧卧着，想这些有的没的。 　　阿莫也没睡，他也知道冯玉没睡，于是忐忑了半晌。 　　然后试着拉了一下冯玉的衣角。 　　又把冯玉惊着了：“你干嘛？” 　　还是那句话，冯玉对阿莫的感觉是，不讨厌，睡得下去，能凑活过。 　　但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打算跟谁将就，她要的是爱情，是两情相悦，不然她宁可单着。 　　而阿莫听她这动静就知道她又在犯那个死出，明明是个女人，偏还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让沾不让碰的。 　　因为明知冯玉脾气好不会伤害他，阿莫语气里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喂，你好歹看一眼呢。” 　　冯玉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我看什么？” 　　“我真的没被别的女人……” 　　“我知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怀疑……”冯玉说着说着顿住。 　　然后转了半个身子过来：“这是能看出来的吗？” 　　阿莫侧卧在那里点一点头，看起来更美了：“可以的。我听年长的叔叔们说，如果和除了妻子以外的人有过，那里就会长小疙瘩……” 　　菜花是吧。 　　这桀族人可以啊，处男膜这套可给她们玩明白了：“假的。你当你那玩意还认主呢。” 　　这话说得可太糙了，阿莫实在没忍住，在被子里轻轻踢了她一脚：“你们女人哪里懂，这是男人才知道的事。” 　　得，还科普失败：“行行行，你最懂。赶紧睡吧，一会儿天亮了都。” 　　再次被拒绝，阿莫泄气地收了收手。 　　倏忽又抬头：“那你怎么不睡，你想什么呢？” 　　真不是冯玉不愿意说，她也很想找人聊聊，关键是阿莫得能听懂啊。 　　她只能叹出口气来：“你不明白。” 　　“那你可以跟我说啊，你说了我不就明白了？” 　　见冯玉不言，他又暗自揣测：“你是觉得我……” 　　冯玉彻底转过身来看向他：“我都没在想关于你的事儿。” 　　这话说得冷淡，但好在姿态上有所缓和。 　　阿莫心里似乎也踏实了一些：“那你在想什么？想……中原昭国的事？” 　　“类似吧。”冯玉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今天的春骄节真的给我很大冲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又没犯罪，她们把你放下去喂老虎，然后你还觉得很好玩，很正常。” 　　阿莫皱皱眉头：“可如果不这样的话，男人怎么证明自己的能力呢？” 　　那他要这么问，冯玉还真没办法。 　　于是她转而去提另一件事：“那我问你，那个男孩，那个和女孩打架的男孩，他是不是死了？” 　　话到这里，阿莫总算也静了静，很显然他至少能意识到这件事里有不妥的地方。 　　而看到他这副表情，冯玉悬着的心终究是死了：“阿罗加耶其实是神吧？是你们桀族信仰的神。所谓的‘送他去见阿罗加耶’，实际就是把他带出去杀掉了，对吧？” 　　不知为何，这话忽然让阿莫的神情变得非常古怪。 　　他就那样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冯玉，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不能理解的事一样。 　　这是冯玉第一次因为阿莫而脊背发毛：“怎、怎么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连这都不记得了？”阿莫说，“明明中原人也是信奉阿罗加耶的啊。” 　　* 　　冯玉耳边“嗡”得一声。 　　她半晌才说出话来：“……什么意思？” 　　阿莫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就是这个意思啊。不光中原人，东部沿海的渔姥族也是，西部的驼驼族也是，阿罗加耶是人类共同的祖神。” 　　他说：“那个男孩之所以被惩戒，是因为他自己不驯服，这是会招来灾祸的，驯服的男人根本不会被那样对待。当然阿姆也不会直接杀死他，只是把他驱逐到阿罗加耶岩洞，由阿罗加耶的意志决定他的生死。” 　　“你们中原也有这样的流散地——阿罗加耶山脉，你们称这种惩戒为‘流放’；渔姥族也有一座‘阿罗加耶岛’，不驯服的男人会被‘放逐’到小岛上。驼驼族应该也有，只是我不清楚叫什么。” 　　冯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你是说，所有的，这世上所有的地方，男人们都必须驯服？” 　　“当然啊，不然会天下大乱的。” 　　“也就是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尊贵的，这世界由女人来主导，所有的身居高位者都是女人？” 　　“从古至今如此。”阿莫想了想，又找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中原的皇后，不是地位也很高吗？” 　　冯玉问：“皇后是男的还是女的？” 　　“皇后当然是男的。” 　　“天圣皇帝是男的还是女的？” 　　“皇帝自然是女人。” 　　“文武百官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觉得应该是女人。”阿莫有些为难，“因为我听说，有些中原男人虽然也能读书识字，但是是不允许考试做官的。” 　　通了！彻底通了！ 　　“哈哈……”极度的震惊之下，冯玉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低笑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看得出阿莫有些怕：“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冯玉也不再在这里躺着了，她被子一掀起了身来，就这么跑出了帐篷。 20 ☪ 高攀 　　所以冯玉是穿越到了，一个以女为尊的世界。 　　并不是桀族这个民族认为女尊男卑，而是这整个世界它就是女尊男卑。 　　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可太大了。 　　如果整个世界都这样，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它有着不同的天道——一个与原世界完全不同的规则机制，使这世界最终演化成了冯玉眼前的模样。 　　虽然冯玉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一切都是自“阿罗加耶”始——阿罗加耶，新世界共同的祖神！ 　　“哈哈哈……”她一边向营地飞奔，一边止不住地发出疯笑。 　　春骄节后的营地并不打算入眠，夜幕之下，篝火遍地。 　　大伙儿白天玩得太过开心，夜里便毫无困意，索性喝酒划拳，通宵庆祝。 　　眼见冯玉一路跑来，几个烂醉的巡逻兵便站起来，醉醺醺地问她：“哎，干什么的！” 　　但冯玉直接把人一推，不顾她们的追逐叫骂，闯进了营地里。 　　是很大的一片营地，查库汗人丁兴旺。 　　女人们脸上贴着纸条，举起酒碗豪饮，摔跤叫板，好不痛快。 　　狭小的帐篷难得落下帘帐，激烈的晃动体现着内里的火热，女人的深叹和男人的惊喘交叠在一起，尽是初尝人事的愉悦。 　　有些年长的男人们在烹饪下酒菜，帮着收拾一地狼藉。女人们袒胸露乳，他们便羞得不敢抬头。 　　更有些老妻老夫，被小年轻们火热的气氛感染，也拉扯着进了帐篷。 　　不一会儿，她们的帐篷也摇晃起来，幅度可一点儿不比小年轻们轻缓。 　　“哈哈哈……”冯玉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喜悦几乎扭曲了她的面貌，甚至无暇在意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为什么她天崩开局仍能得到各方善意，为什么她一无所有也能得美男投怀送抱，为什么她在此地从未缺过衣食煤炭，为什么她只是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而已，就已经被评价为绝世好人？ 　　直到现在冯玉才明白，那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这世界会爱她；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这里的人们会爱她；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她会享有一切身为人应有的权利，再也不用去呐喊，去怒吼，去争取。 　　巡逻兵从后面给了她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嘴里痛骂：“天杀的中原狗，发什么狗疯呢！” 　　这成了看客们最好的下酒菜，她们吹着口哨，大笑着嘲讽冯大人的落魄，还将碗里喝剩的酒向她泼去。 　　但冯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她们笑，她笑得比她们还起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真像是疯了一样，她甚至张嘴去接她们泼过来的酒液，连声大呼：“再来！好酒！” 　　被巡逻兵一路拖出去时，冯玉就这样瘫软着身体大笑不止。 　　她哪里还看得到自己阶下囚的处境，眼里早已只剩下万里高空之上，那任我遨游的广阔苍穹了。 　　* 　　就是这样的，中原人人敬仰的冯大人，在这一年的春骄节后，与拿到虎尾的桀族青年阿莫成了夫妻。 　　不对，妻夫。 　　桀族是一妻一夫制，所以成亲也算是件定此生的大事——尤其是对男人们来说。 　　但是那一晚，冯大人不知为何失心疯了一样蹿进查库汗营地，还在混乱间被灌了几碗酒，拖出去时已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一早，冰雪消融，阳光普照。 　　意识到自己是喝醉了昏倒的，冯玉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看到四周是帐篷，摸摸身上穿着皮毛衣物。 　　但她还嫌不保险，出了门去，看到正在帐前生火煮饭的阿莫。 　　她都来不及问阿莫什么时候把这些家伙事儿搬过来的，上去就抓住他的手：“阿莫，阿莫，我还在这个世界对吧？” 　　虽然是以女为尊，但男人到底也不是一丁点个人想法也没有。 　　有时候，阿莫是真心实意嫌她烦的：“你酒还没醒是吗？” 　　冯玉摸摸身上又摸摸脸，扎扎实实地确定了这是自己，她就站在这里：“太好了，太好了，我就在这儿过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顿一顿，又一惊一乍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啊，你们这儿有那种护颈吗？就是保护脖子的那种。” 　　“……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你脖子受伤了？”阿莫放下手上的炊具就要来看她伤势。 　　被冯玉一把推开：“不不不，别碰我脖子。答应我阿莫，以后任何情况下，千万不要掐我脖子。” 　　* 　　嗯……感觉症状更严重了。 　　阿莫其实是有点担心冯玉的身体的，关于她的失忆，关于时不时的抽疯。 　　但是好在，绝大多数时候她看着还比较有人样，说话做事什么的都正常。 　　当然，阿莫也做好了准备，即便以后她真的疯了傻了脑子不好了，那也要一条路走到黑——他怎样无所谓，但一定会把冯玉照顾好，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她缺衣少食。 　　所以这些对他来说倒不是真正要发愁的，真正让他心有不安的是，冯玉的身份。 　　他竟真的和中原的冯大人成亲了，放在以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那般博学尊贵，他却只是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男人，能在她落魄时定下这门亲事，都得算他高攀。 　　所以阿莫能理解成亲夜会是那样的结果。 　　他也不埋怨冯玉，毕竟就像冯玉说的，一切只是喀扎的安排——从他能有幸贴身侍奉，到后来在春骄节庆典献上虎尾，分明都是早有预谋。冯玉能不怪罪他，已经是仁义之至。 　　那他就更不能仗着冯大人性情温和，行骄纵之事了。 　　除此之外，他还担忧冯玉是个中原人，是在出使途中被桀族强行扣押的，当时使团中随行的其她人，早就已经被杀光了。 　　她好像连这个也忘记了。 　　阿莫一脸忧郁地看向坐在草地上看景的冯玉，总担心如果有朝一日回想起家仇国恨来，她会是怎样的心情，他们之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每每想到这里阿莫便自私地想着，她忘了也好——忘记使团众人被杀的惨状，忘记自己作为“冯玉”背负的使命，忘记中原曾经的种种，就这样和他一起生活在北地桀族就好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有着很多困难。 　　比如，他现在自己成家了，阿姊分到的牛羊还会交给他来照料吗？ 　　应该不能了吧，他终于不再拖累阿姊，阿姊应该也快要有自己的男人了，她的吃穿用度、牛羊牲畜，都会由她的男人来管，哪里还有继续养活弟弟的道理。 　　他理应是要从冯玉那里分些边角料来。 　　就目前来看，喀扎供给她吃喝，给她不错的帐篷，炭火也没有克扣。 　　但这些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东西，真正有用的是牛羊——渴了可以挤奶，饿了可以吃肉，冷了可以织羊毛毯御寒，甚至牛粪还可以晒干了当炭火烧。 　　然后牛生小牛，羊生小羊，这样生活才算得上安定。 　　当然要是能再有匹马，就更好了。 　　他想得很美，但喀扎会分马牛羊给她们家吗？ 　　如果实在没有，那就只能挖野菜，去达达拉湖里抓鱼，运气好的话打些野鹿野兔改善伙食，再宰两头野狼来做衣服……咦，好像也还行。 　　所以阿莫一直觉得达达拉草原是最美的地方，它不仅风景绮丽，而且给人活路。 　　但就算是这样的生活，也很可能随着北地中原再次开战而被打破。 　　现下中原局势不明，北地刚在一场大战中受到重创，大汗也不敢贸然发兵。如果有朝一日战事又起，冯玉一定又会被逼问，当初地牢内的惨象可能又要重演。 　　如果到时她还是宁死不屈呢？或者说……如果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呢？ 　　阿莫看着她的背影，只觉愈发看不透她了——她究竟是真忘了，还是为了中原大昭装疯卖傻？ 　　就阿莫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来说，她可太能屈能伸了，这还真像是她能做得出的事。 　　可他自然也无从求证，只能煮好了饭，嘴上催促一声：“饭好了。” 　　然后那人便从地上爬起，快步跑到屋里去端出两个食盒来：“来了来了。” 　　* 　　冯玉没想到就连吃饭知道端碗，也是值得表扬的。 　　她又不是弱智。 　　所以现在看来阿莫应该是真心喜欢她了，她毕竟是在原世界遭受过性别歧视的女人，还容貌焦虑搞身材管理，一边怕个子高一边又怕弯腰驼背不好看，最后还是觉得体态更重要所以身板还是比较直挺。 　　这身体的原主是为什么清瘦挺拔皮肤白，冯玉也不懂，反正除了多出一身伤以外，她跟以前真的没什么差别。 　　那阿莫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就很正常啊，论颜值论素质，这偌大的女尊大陆谁能卷得过她啊。 　　不过冯玉其实有个不太能理解的点，就是按理来说都女尊了，男人应该会更喜欢那种一拳能把人抡飞的类型才对，就像奇力古。 　　包括奇力古自己也很自信的样子，冯玉奉承她是“北地男儿心之所向”，她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但是吃饭间和阿莫把这事儿掰开了细说之后，冯玉发现原来不是这么个逻辑—— 　　奇力古她自信，真的就只是自信而已。绝大多数男人其实也并不喜欢那种肌肉扎实、不修边幅、一身臭汗的类型，因为这种太过强壮的女人，很可能也会打他们。 　　但是权力地位到了奇力古这种程度，已经成了一个部落的喀扎了，那情况又会有变化——男人们敬佩她的胆识，倾慕她的权力，更爱那权力带来的种种好处，所以仍不乏愿意去她帐里侍奉的。 　　冯玉吃着吃着反应过来：“哦——所以那个小鹿眼阿蒙，其实是她的这个。” 　　她说着竖了个小拇指。 　　难得阿莫能看懂，他点了下头：“可以这么说吧。他也伺候喀扎，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 　　“那他还能在春骄节上成亲？” 　　“哎呀，伺候喀扎就不一样了啊，又不是乱来，想得开的女人就不会嫌弃——我昨天都没注意看，他和谁成亲了？” 　　“乌布尔，那个很壮的狱卒。” 　　阿莫眼睛一亮，像是听到新鲜八卦一样：“哇，他和乌布尔在一起了吗？那很好啊，乌布尔人很好的。” 　　冯玉险些吃呛着，脑中闪过乌布尔手拿烙铁的模样，倏忽又想起她留下一身里衣，袒胸露乳而去的身姿。 　　然后她挤出一分气息，有气无力道：“确实，她不打我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21 ☪ 生计 　　这样的话冯玉就很好奇，既然那阿蒙都是这种人了，怎么到她这儿就跟贞洁烈夫似的，被她看两眼就哭成那样，摸两下手也羞得不行。 　　但她当然不能拿这话来问阿莫——阿莫应该不知道她还干过这种事，虽然她跟阿莫是被强凑在一起的妻夫，她心里也还没过那个坎……但毕竟，就是妻夫。 　　要让阿莫知道她在宴会上是那个德行，她还是很有压力的。 　　于是她就自己琢磨——为什么呢？是没瞧上她吗？因为她是个异族人？还是阿蒙真就喜欢那种威武型的？ 　　也对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虽然阿莫原话说的是“男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喜欢好看的”，但如果阿蒙就是觉得奇力古、乌布尔那种比较好看呢？那被她这种细狗看了觉得恶心也很正常吧。 　　冯玉放下食盒，大致接受了一下自己曾因凝视男性，而被当作变态了。 　　唔……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正这么想着，阿莫那边又开口：“不吃了吗？你今天吃得好少啊。” 　　冯玉也扁扁嘴：“嗯……不吃了，想起点不好的事。” 　　阿莫明显还想再问，却被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打断：“阿莫！” 　　是他的姐姐卓伊拉骑马而来。 　　冯玉在心里闪过一句——啊，我大姑姐。 　　* 　　该说不说冯玉这大姑姐，确实是这茫茫北地，在颜值上唯一可以与她一战的。 　　所以说阿莫长得这么好看还真不是靠保养，这是基因。 　　甚至冯玉打从心眼里觉得大姑姐更胜一筹，因为大姑姐比她高个几厘米，样貌多点异域浓颜感，比她强壮，但肌肉看着又没那么怪——是一种非常匀称的体型，像健身教练。 　　尤其是这怒气冲冲，仿佛所有人都欠她二百五的样子，总让冯玉幻视自己上辈子的一位故人。 　　她下意识就对卓伊拉很有好感，搁下食盒和阿莫一块儿起身相迎：“大……” 　　却见卓伊拉上来直冲着阿莫就是一耳光：“贱种！” 　　* 　　冯玉从没见过这场面，条件反射地浑身一抖，甚至是叫了一声：“哎！” 　　阿莫倒是一声不吭受了这一巴掌，不过从他抬起头时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他只是唤了一声：“阿姊……” 　　眼瞅着卓伊拉抬手还想再打，冯玉赶忙把阿莫一推，拦到他身前去。 　　和她想的一样，那巴掌在落到她脸上之前就收住了。 　　她是女人，而且有男人在场，卓伊拉多少得给她留点面子。 　　于是冯玉彻底拿出了女人应有的架子：“你干什么？你是他阿姊你就能这样打人？” 　　卓伊拉看她一眼，也不和她多话，伸出根指头隔空指着阿莫：“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不跟我回去？！” 　　冯玉也没回头看，攥着她的手把她手指头按回去：“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大娘。” 　　其实她想说的是“装什么大爷”，临时改成了“大娘”。但通过卓伊拉狐疑的表情可知，她们这儿好像也没这种话。 　　冯玉也不管了，就当是民族差异：“卓伊拉，以前阿莫是你弟弟，你爱怎么管教我管不着，但现在他是我的人，你要是再敢这么对他，那我……” 　　随着冯玉试图逞凶斗狠，卓伊拉也下巴一仰跟她杠上了，像是在问“你能把我怎么着”。 　　冯玉脑瓜转得飞快：“那这世上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们可以去奇力古那让她选一选，到底是你命贱还是我命贱。” 　　卓伊拉那边还没怎么着，阿莫倒是被这话吓着了，着急地挤到中间来：“你们这是干什么……阿姊你干嘛啊，这又不是我想的，是喀扎……” 　　“你当我没去喀扎那问过吗？！”卓伊拉的嗓门骤然拔高，“我去找喀扎说这个异族人瘦弱无用，连族里的牛羊例份都没有，我不同意你跟她，你猜喀扎跟我说什么？！” 　　这话一出，阿莫彻底不敢吭声了，头也局促地低下去。 　　冯玉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卓伊拉咆哮：“喀扎说她看冯大人喜欢阿蒙，本身是想让阿蒙过来，但乌布尔说她有天夜里没睡着，亲眼见着你偷了我的钥匙跑到地牢里跟她……阿莫啊阿莫，我真是小瞧你了，这么下贱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冯玉惊叫：“我什么时候喜欢阿蒙了，你不要瞎说啊！” 　　* 　　所以这里头乌布尔的事儿还真不少—— 　　她看着牢头卓伊拉的弟弟偷溜进地牢给冯玉喂水，但是因为这事儿太过炸裂，或者说是因为顾及卓伊拉的颜面，她就装睡没有声张。 　　而冯玉从地牢出来那晚，她在晚宴上调戏阿蒙后被拖走，奇力古当即决定让阿蒙去她那服侍。这时，乌布尔可能是看阿蒙哭了于是怜香惜玉，又可能是觉得阿莫都和她亲过了，不跟她也不合适了。 　　总之，乌布尔又跳出来挑明了地牢里的事，就这么用阿莫替换阿蒙，送到了她帐中。 　　所以那天乌布尔在河边跟她说，这个澡大概率不白洗，但未必真能遂她的意。 　　这意思就是，春骄节后成亲你是肯定能成的，但不一定是你喜欢的阿蒙，更可能是救你命的阿莫。 　　而现在阿蒙跟乌布尔成了一对，那岂不是，乌布尔觉得冯玉对她的男人有意思？ 　　冯玉背后一沉，只觉好大一口锅扣了上来。 　　眼前卓伊拉还在闹腾：“你图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她一没牛羊二没例份，光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你跟着她喝西北风吗？啊？没见过你这么蠢的，我养你那么多年，是让你纯去伺候人去了是吧？！” 　　冯玉疲于阻拦，后面阿莫的嘴巴却也不消停：“她又不只是长得好看，明明是你跟我说……” 　　卓伊拉赶忙把他噎回去：“你还敢顶嘴！我跟你说那些是让你长见识、懂道理，我是让你跑地牢里跟人亲嘴儿的吗？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冯玉抱着她的腰把她往回拽：“大姑姐！大姑姐你现在闹这出有什么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给大家都留点脸好不好？！” 　　卓伊拉实在没忍住，“啪”一巴掌也甩她脸上了：“熟你爹个蛋！你她爹再敢乱说一句试试？全查库汗都知道你昨晚喝得烂醉被拖回去的，你能干得了什么？今天我弟弟跟我回去了，往后谁要是敢拿这事说三道四，我卓伊拉的刀剑可不长眼！” 　　卓伊拉这一下一点没留手，冯玉一只耳朵当场就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阿莫赶忙扶着她看她伤势，冯玉能看到他嘴巴在动，但听不大真切。 　　不过她看得见更多人骑马从营地里追着卓伊拉而来，为首的正是喀扎奇力古。 　　看来卓伊拉是去奇力古那闹完，出门就奔冯玉这儿来了，不然那边不会反应这么快。 　　冯玉只觉得眼前闹哄哄的，过了一会儿那尖锐的耳鸣终于退去，她才确信自己没有聋。 　　她看着奇力古跟卓伊拉摊手，语气无奈：“我明白你的心情，卓伊拉，这事儿一般人都接受不了，但是这是春骄节……” 　　卓伊拉竟也没松口：“这不是春骄节的规矩，我弟弟从来没有打算将虎尾献给这个异族人，那是喀扎您做的！” 　　“嗐，我也是看你弟弟为她潜入地牢，她又为你弟弟跳入虎穴。说真的，这事情就算我不插手，肯定也会这样……” 　　“您不用多说了喀扎，今天我是一定要将阿莫带回去的。他脑子是不好，可您也不能欺负他傻！” 　　冯玉渐渐看明白了——让阿莫与她成亲，本质上是奇力古诱降计划的一环，既然把阿莫给她了，再要是收回去，那就等于说奇力古说话跟放屁一样了。 　　所以今天卓伊拉肯定是带不走阿莫的，她自己心里应该也明白，那么刻意抓住“奇力古没遵守春骄节的规矩”来闹这一出，其实是为了…… 　　在原则上理亏的奇力古只得向卓伊拉让步道：“好的卓伊拉，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其实也就是怕你弟弟跟着她受委屈。你放心，冯大人既与我查库汗的男子成亲，从今往后就是我们查库汗的人，等回到了达达拉，牛羊、例份我一律按查库汗牧民应有的来发放，一点都不会少了她的。” 　　卓伊拉神色明显有缓和，但也不好放得太快，只继续瞪阿莫道：“混账东西，当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好了好了。”奇力古也笑着揽过卓伊拉，“自家人，干嘛因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走走走，去我帐中喝酒吃肉——眼看动身北上也就在这几日了，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置气，还是想想美丽的达达拉大草原吧……” 　　二人就这么气势汹汹而来，勾肩搭背而去了。那些随奇力古而来的人见状也不再久留，纷纷上了马，跟在喀扎的马儿后头。 　　阿莫的眼泪早已簌簌而落，虽然冯玉这张脸本来也没什么好的时候，但这次毕竟是因为他挨打，他心痛得像滴血一样。 　　但冯玉却好似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惊讶地“哈”了一声。 　　就这？这么大的问题就解决了？做女人也太他爹的爽了吧？ 　　不过该说不说，疼还是疼的，冯玉的半边脸飞快地肿起。她也去看阿莫的伤势——同样是一巴掌，阿莫的脸上就看不出什么，到底还是打她舍得下狠手。 　　她伸手抚过阿莫的脸，顺带帮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嘴上点评一句：“你阿姊对你不错。” 　　她说：“这一巴掌挨得值啊。” 　　* 　　春骄节后没几日，桀族各部便正式开始了北上迁徙，目的地是她们祖辈生长的达达拉大草原。 　　那场盛会后，更多的小家庭组建起来，更多的男孩成了男人，他们飞快地成长起来，有了男人应有的担当。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在这场惊险的迁徙之旅中不顾性命，联合起来守护他们的族群。对手也许是野兽，也许是异族，甚至更可怕的——也许是来自阿罗加耶岩洞的野人。 　　但他们不会畏惧，不会胆怯，他们会为了族群血脉前仆后继，至死方休。 　　长长的迁徙队伍就此离开了洺河北岸，当然她们在这里也留下了一些物资，以待来年再回到此地。 　　队伍中，桀族青年阿莫牵着马儿，背着行囊向北方走去，而那马背上的人虽样貌与桀族人有别，却同样编起头发，穿起桀族特有的兽皮服饰。 　　她似乎全然忘记自己曾经宽袍大袖，在朝堂间呼风唤雨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我在高校演歹徒》欢迎收藏[狗头叼玫瑰] 　　文案： 　　陈沸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废的人，她武力值很强。 　　但是不擅长社交和赚钱也是真的。 　　在太久没有进账以后，她鼓起勇气接了个活。是名校A大的防暴演练，让她去演歹徒。 　　她问具体要求，对方说没什么特别的，你就演好一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就好了。 　　事成之后，按小时算钱。 　　收到。 　　演练当日，陈沸在五分钟内干翻所有保安，混进了高校，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歹徒生活。 　　超市的零食，偷，但记账。 　　没有防范意识的学生，骗，但记账。 　　单枪匹马来抓她的学生，木匕首上抹石灰，脖子上留石灰了就是杀死了。唰，你死了。 　　一时间，A大内兴起了一股剧本杀般的缉凶热潮。 　　但好像还是有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最近这个情况的。 　　又一天下午，陈沸从一老教授口袋里摸到一包芒果干，躲到树荫底下正准备享用。 　　一只白净的手却伸过来，递给她一包黑糖饼干。 　　陈沸抬头看去，那男生正皱着眉头，看上去还挺心疼：“我看到好几回了……你真的有这么困难吗？” 22 ☪ 迁徙（三合一） 　　但冯玉还真不是忘了，她是压根就没想起来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意识到这是女尊世界后，她无法抑制的上进心又开始作祟。 　　最初的新鲜感和兴奋感总会退去，当她能做到理直气壮地坐在马上看阿莫走路，当阿莫吃她吃剩的饭食她也能坦然接受，当她目力所及的所有人都一副习以为常、平平淡淡的样子，她的内心终究也有些平淡了。 　　于是她就觉得这样不对——这可是女尊世界哎，我既然都女尊了，那我还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吗？我不该搞点事情出来吗？ 　　不然的话，就觉得，好像这名额给她有点浪费一样。 　　当然冯玉本身并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换成其它任何世界，她其实都更倾向于猥琐发育苟且偷生。可就是这样一个以女为尊的世界，让她觉得那种风吹草低、田园牧歌的生活，突然就不太合适了。 　　这跟中了五百万就存银行里吃利息有什么区别。 　　虽然嘴上这么说的人不在少数，但真要是中了五百万，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还是要去消费一下，去享受一下从前没有过的待遇。 　　冯玉就是抓心挠腮地在想自己应该搞个什么大额消费。 　　她先是幻想了一下五个美男同时在她床上、每个都不许闲着的场景，但光是这么一想她就浑身一哆嗦。 　　有种穷怕了五百万到手一分不敢花的感觉。 　　她高坐在迁徙中的马上，低头看看阿莫，而阿莫注意到她的视线，看着她歪了歪头。 　　哈哈，我不要别的美男啦！ 　　冯玉挪了挪屁股，歇一歇已经被马鞍颠得发痛的部分。 　　她试图换个思路——咱既然都女尊了，那光折腾男人算什么本事？原世界不能玩男人吗？只要足够有钱，十个八个都能弄过来。 　　既然来到了女尊世界，那自然就要做些在原世界真的做不了的事——也就是，要使用一下自己现在拥有的特权，去做一些男人们不被允许做的事。 　　往小了说是得到资源分配，光天化日洗澡，顿顿吃新鲜饭菜，这些她已经在做了。 　　往大了说那就是考功名、立军功、入史册，百世流芳。又卷起来了。 　　冯玉颓然趴倒在马背上——压力好大啊。 　　中了五百万的痛苦具象化了。 　　* 　　当然，她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融入。 　　奇力古没有再直接与她进行接触。她给了她相对优渥的生活，给了她牛羊例份，还给了她全族最貌美的男人——至少在冯玉的审美中，她再没看见一个比阿莫皮相更好的了。 　　要按冯玉说，做到这个份上，奇力古已经可以来进行第二轮逼问了。 　　但是冷暴力确实也是一种很有效的手段，反正以冯玉的心理素质，要是有人这么死命地往她这儿塞好东西还不找她要点什么，那她差不多也得自己主动找过去了。 　　至于找过去之后，总不能只是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想把这所有好意通通退货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逼到最后多少得吐点东西出来。 　　所以她和奇力古之间，主动开始与对方接触的一方，其实就是这场心理战的输家。 　　对此冯玉是有点佩服的，她以为像这种野蛮部族，想做喀扎只需要足够强壮，能把其她人打服就行。但现在看来，真要想服人，还是得有点别的本事在。 　　如果是原主冯玉被这么一通诱降，更可能的结果是以死明志——我不享用你的好意，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得知任何对中原不利的信息。 　　但现在的冯玉只能厚着脸皮把这些照单全收，并且像个貔貅一样只进不出，壮着胆子跟奇力古干耗。 　　想想奇力古那边应该也在佩服她吧…… 　　冯玉这边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她只准备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再不行大不了就是“我是穿越的所以我不知道”。 　　但是阿莫却被这女人们间的较劲吓得够呛，他太怕奇力古一怒之下又将冯玉打入地牢，所以自打成亲之后就开始帮她编头发，佩戴桀族风格的饰品。 　　第一次向冯玉提出要这么做的时候，他就很怕她生气、不配合，或者觉得屈辱。 　　谁知冯玉的反应是欣然接受——她到底还是想打扮的，自打穿过来这身体不是在受刑就是在养伤，总是蔫嗒嗒很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如果有人提出要给她做做异族造型，她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那个清晨，阿莫将她的长发拈起一簇又一簇，手指灵活地在她的发丝间穿梭，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头漂漂亮亮的小辫子。 　　那是冯玉自己绝对弄不来的水平。 　　桀族的女人不用其它常见饰品，但有时会佩戴一条非常明显的额链，链子由各色细碎玉石串成，戴在额前可以顶起碍眼的碎发。 　　阿莫也给她做了一条，往那一头小辫子上一卡，冯玉顿时觉得自己也是个野性又顽强的桀族女人了。 　　但是她当然不是，不仅长相上有明显区别，而且冯玉还发现这伙人是真耐晒，她们无畏紫外线的灼烧，也不惧烈日的炙烤。 　　她原以为她们只是糙惯了，该掉的皮掉完了，该沉淀的黑色素也沉淀了。可当她和阿莫同样在室外暴晒多日，她已经黑了三个度，而阿莫却还是老样子……冯玉便知道这应该是人种问题——桀族是不会因日照轻易改变肤色的肤质，而她不是。 　　是的，冯玉永远不会变成一个桀族人，但阿莫这招确实也是有效果的。 　　奇力古会玩点心理战术，可耐心不够。当她为冯玉的“坚贞不屈”而怒火中烧时，她远远看见的是这副打扮的冯玉在帐前，和她的男人一起生火做饭、嬉笑打闹的模样。 　　那她便觉得这冯玉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像最初那般负隅顽抗、一心求死了。 　　或许这个男人真的有在慢慢将她软化，让她真心愿意留在北地，不再萌生别的志向。 　　那当然也是很好的，只“冯玉受降”这一条，就足够中原方寸大乱。 　　奇力古也没多耽搁，立刻命人将这一消息传播到洺河以南，就说中原使臣冯玉如今已在北地成家，无心南归了。 　　她倒不在乎冯玉心里具体是怎么想的，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反正只要冯玉没有回到中原昭国，只要这样的传言存在着，只要中原的百姓们选择相信这样的传言，那冯玉就已经在事实上受降了。 　　于是她冷笑一声离去，没有再为难冯玉，而阿莫远远见了，自然也松了口气——也许喀扎对冯玉如今的模样，是满意的吧。 　　* 　　至于那几天冯玉和阿莫为什么室外暴晒、“嬉笑吵闹”，那是冯玉在学骑马。 　　因为奇力古已经答应卓依拉会给这对小妻夫应有的牛羊例份，其中应有属于冯玉的一匹马，加上她马上要随桀族人迁徙，如果不想累死这“中原瘟狗”，最好是在那之前把马给她。 　　于是一匹棕黄色小马就被送到冯玉帐前。 　　长得很有个性，甚至还有斜刘海。 　　冯玉感慨桀族人挺厚道，至少是没给她匹烈马让她骑不了。 　　而阿莫听她这些话就头疼：“烈马她们自己都抢破头，怎么可能还会给你！” 　　冯玉偏还跟得了便宜一样：“我觉得这个很好啊，那种肚子大屁股大的看着就吓人，真要是摔下去我命就没了。” 　　阿莫也没别的话讲，只觉得她能开心也挺好吧，然后就听冯玉说：“你看，这匹马它是卡其色的，我们就叫它‘卡其’吧。” 　　* 　　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色，但阿莫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他接受不了的是教冯玉骑马的过程。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都这么大了还要人扶着才能上马，为什么他一松开缰绳她就说害怕让他拉紧点，为什么卡其稍一跑快她就嗷嗷叫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摔死了。 　　眼瞅着营地边的巡逻兵们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阿莫到底也是会觉得丢脸的，他很希望冯玉能正常点，至少不要做出这副真的很好笑的模样。 　　卡其也不服冯玉，感觉到背上的人在恐惧颤抖，它就刻意嘶鸣着抬高前蹄，蹦蹦跳跳地想把她甩下去。 　　这让冯玉更慌了，不过说真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出息——这可不是景区的溜达马，而是一个真实的、粗粝的游牧民族，养出来用于战斗和迁徙的马。虽然卡其看起来比这里的其它马瘦弱很多，但也已经比冯玉骑过的所有溜达马都高了。 　　就这个高度被甩下去，摔断脖子那就是嘎嘣一下的事，而要是摔断了胳膊腿，这地方又没有现代医学那么发达，她得作为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的。 　　于是每当卡其又开始发疯，冯玉就在这种恐惧中抓紧缰绳，尽全力维持身体平衡，直到阿莫追过来帮她把马控制住。 　　这样的学习进度让阿莫直发愁，问她迁徙打算怎么办，难道跟他一样走过去？ 　　这就是冯玉第一次知道，桀族的迁徙过程中只允许女人骑马。 　　眼瞅着在迁徙开始前的几天里搞马术速成实在是有点扯淡，冯玉就开始琢磨别的办法：“要不你骑马带我吧，这样你不用走路了，我也不用学骑马了。” 　　其实原本她能感觉到阿莫有点烦躁着急的，但没想到这话一出，阿莫那乌云密布的脸霎时阳光灿烂：“你在说什么啊，迁徙途中让男人上马，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冯玉站在原地，硬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试图把逻辑打通：“你之前不都是骑马来找我吗？也没见你觉得丢人啊。” 　　阿莫其实也不太能解释清楚，但他永远不会怀疑族人们代代遵循的桀族习俗：“那不一样啊，平时骑一骑又没人管，迁徙时还这样是要被笑话死的！” 　　* 　　其实冯玉这一点阿莫也不太能理解，就是不管什么事她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件事能问八百遍为什么。 　　但是靠着这么不厌其烦地问，事情总能被冯玉搞清个七七八八—— 　　这么看来迁徙对于桀族来说是件非常重大的事，如果春骄节相当于过年了，那迁徙过程就是从初一到十五。而越大的事里头，礼教尊卑就越是明显。 　　桀族并不禁止男人骑马，甚至要求每个男人都得会骑，因为不管是狩猎还是日常跑腿都用得着，也没人会愿意养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男人。 　　但同时男人并不享有马匹，马是部族配给女人的例份之一，一个家庭的马匹数量由女人的数量决定。每个女孩都知道自己到一定年龄就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小马驹，而如果女人死去、马还活着，这匹马就会收归部族所有，任何亲属都无权继承。 　　于是男人骑马，说起来是骑“自家的马”，但本质上骑的是“家中女性亲属的马”。 　　所以阿莫之前是在“借用”姐姐的马来代步，以后如果骑了卡其，那就是借妻子的马来骑。 　　这样一来在迁徙这种大事中男人如果还上马，那就是非常坏规矩的事情，是女人们所不能容忍的——当然这些是冯玉问了一通后自己推理得出的结论。 　　事实上这规矩真正执行的时候，阿莫所感受到的是——妻子骑马而自己徒步，这是在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个身体健康的、能服侍好妻子的男人，也就是，他是个有用的男人，而不是养来吃白饭的。他的内心会因此感到踏实富足。 　　当然他也不傻，知道骑马舒服走路累，所以冯玉邀请他在迁徙时共乘一马，他的内心又十分幸福雀跃，只不过他会把这份喜悦埋藏在心里，觉得冯玉有这个心他就知足了，规矩该守还是要守的。 　　就是，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即便已经问到这个地步了，也不耽误冯玉还想往深了研究：“那如果我就要求你骑马带我呢？你不照做我就打你，这样你也不愿意吗？” 　　阿莫瞄了她一眼，虽然有所收敛，但嘴角还是止不住要往上翘，好像不信冯玉能做得出来一样：“那你打我就打我呗，我要是在迁徙中上了马，接下去一年那些叔叔伯伯都要明里暗里地讲我的。你是异族人不懂事就算了，我不能也不懂事。” 　　那冯玉就理解了，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丈夫需听从妻子的命令，但妻子上头还有规矩，并不是说某个女人很宠爱她的丈夫，就真能让这个男人冲破那些束缚在他头上的枷锁。 　　不过看着阿莫这甘之如饴的样子，冯玉暂且也没闲心关注施加在他身上的结构性压迫，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学会独立骑马。 　　虽然很想自暴自弃打退堂鼓，但是身为第一性的压力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带着“我都女尊了我怎么能不会骑马呢”的想法，冯玉只得再次哆哆嗦嗦地往马背上爬。 　　* 　　于是最后在迁徙开始前，冯玉的马术水平大致是能自己上下马，能握着缰绳掌握方向，马跑快了知道跟着颠，上坡知道俯身下坡知道蹬腿，的程度。 　　不过代价也很惨痛——骑马骑得这疼那疼的都是次要的，最严重的是她有两次从马上摔下，痛得趴在地上半天才起来。 　　好在她够谨慎，一直是在烂泥地里练习，虽然摔得很难看，但如果没有烂泥的缓冲，肋骨估计就断了。 　　而且阿莫事先教过她脚不要在马镫里卡得太紧，她也一直有很仔细地照做，不然掉下来的后果很可能不是摔倒，而是拖行。 　　到最终启程列队前确实有不少人往她这儿瞅，想看她出洋相，但事实是冯玉侧身对马，两手扶住缰绳马鞍，左腿一抬右腿一甩腰胯一转，连马镫都没踩就完成了飞身上马。 　　看客们觉得无趣，这才纷纷撇撇嘴转身去忙自己的，而冯玉面上佯作不经意、无所谓、常规操作，背人时却偷偷和阿莫相视一笑，甚至给了他一个庆祝的wink。 　　* 　　听起来是很困难的操作，但冯玉仔细一算自己练了得有五天了。 　　五天，够她复习一本书，认识2000个单词，收集论文相关文献，确定论文主体大纲。 　　她好像本来就很擅长没日没夜地全功率做事，虽然这在原世界除了给她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女孩”头衔以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事实证明原世界的人们也没有骗她——努力确实是个好品质，一旦环境合适，它的好处就会外显。 　　冯玉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学习的劲头去搞体育运动，可见只要能把那股子牛劲用上，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总之，她还算顺利地开始了本次迁徙。 　　卡其是个很有想法小马，据冯玉观察，它应该还是不服，只是有点被骑习惯了，时不时还是会哼哼唧唧地甩头尥蹶子。 　　但是令人惊喜的是，真正走在迁徙的马队中时，它看起来就格外从容可靠，不仅能一直待在队伍中，还知道跟着前马的步调调整脚步。 　　桀族的马匹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卡其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冯玉一直知道它不是不听话，它只是不想听她的话。但直到这时冯玉才意识到，卡其对迁徙似乎是有经验的，这应该不是它第一次参与这项大型活动。 　　这样一来冯玉的这次旅程就轻松多了，第一天的时候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时而眺望无垠旷野，时而低头关心一下阿莫累不累渴不渴，急得阿莫一直叫她“小点声”“别问了”“让人听见怎么办”。 　　冯玉也只能作罢。 　　其实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光这片野地都得走个好几天，而且地上可没有铺路，马走着都深一脚浅一脚的，别说人了；更不要说照阿莫说的，这才只是刚开始，野地后面还有峡谷、河道、断崖、高山…… 　　这真的是能靠人力走过去的吗？所谓的“每次迁徙都得死几个人”，该不会都是累死的吧？ 　　但现在到了第二天，她眼看着所有男人都顽强徒步，所有女人也都安坐马上……她终究也麻了。 　　那可能这地方的人就是体力比较好吧。 　　好在马队中也有一些负责拉运货物的马匹，这部分马儿的速度是极慢的，连带着整个队伍都只能缓慢行进，这样一来至少在速度上为男人们减轻了负担。 　　比起阿莫，冯玉甚至更担心自己会被晒死在马背上。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过冬的选址是在洺河边上了——那地方冷归冷，但它不干，有洺河水流过，就算有积雪，牧草也是能长得起来的。 　　但随着马队一路北上，土地龟裂，沙土漫天，太阳毒辣，只有一些猥琐的球状植物零星地分布在这片干涸的旷地上。 　　这确实不是能住人的地方。 　　冯玉实在是顶不住，前后探头想看有没有做防晒措施的，却发现这些人非但不防晒，反而因为太热的缘故纷纷褪下半边袖子。 　　尤其是排她前面的乌布尔，脱的甚至是里衣那半边。 　　冯玉早就习惯她这样儿了，内心毫无波澜，倒是阿莫吓得立刻把头一低，只能埋头走路。 　　该说不说看阿莫这样其实也挺可怜的，让冯玉想起曾经在公共场所被半裸男吓一跳的自己。 　　她想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乌布尔一声，但毕竟是还没忘记洺河岸边的赠衣之恩，要是拿这事跟她唧唧歪歪，感觉……就不是很讲义气。 　　而且她依然不确定乌布尔这样到底是素质低还是常规操作，于是先探头看别人——确实除了乌布尔以外，就没人这么干的。 　　冯玉这边还犹豫着，便听背后传来两声响亮又刻意的咳嗽声。 　　于是前后四五家人都被这声音吸引，回头看去——是那个个头奇高的女人。 　　她就排在冯玉后面，挺直着身板坐在马上，脚边跟着的正是那风韵犹存的“老男人”，已经羞成和阿莫一般的造型了。 　　看得出高个女人神情不悦，正皱着眉头看向冯玉的方向，把冯玉看得一愣。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看的不是她，于是腰一弯趴马脖子上了。 　　好重的马味。 　　少了她这个遮挡物，乌布尔终于可以和高个女人直接对线：“咳什么咳，有病该治治啊。” 　　高个女人也没让她：“你能把衣服穿上吗？平时就算了，现在迁徙途中，还有这么多男人在呢，显你那四两肉好看了？” 　　天干物燥，乌布尔也火气正旺：“我当然好看了，不爱看的自己别看。都是成了家的什么没见过？一个个还装得跟大小伙子似的。” 　　“乌布尔，我既然开口了，今天你这衣服就得给我穿上。我大女儿比你也小不了几岁，你自己琢磨琢磨该怎么跟我说话。” 　　“高格利，你也少在这倚老卖老，这天这么热，我脱个衣服怎么了？谁又没拦着你，你热你也脱，少管我的闲事。” 　　冯玉趴在马脖子上看戏，眼看着高格利吸口气又吐出来，直接把半肩一卸里衣一解，就这么把上衣全脱了。 　　这是自打与乌布尔共浴之后，这还是冯玉第二次看见女人上身全|裸，对她来说还是相当有冲击力的。 　　高格利肩膀很宽，肌肉量也十分可观，不过最吸引人视线的还是因哺乳而略微低垂的双乳，以及自腰带处蜿蜒而上的纹路。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前后看热闹的纷纷低笑着发出一声“哇哦——”，声音里满是赞叹。 　　乌布尔那边霎时也没了声响，瞄着高格利的身体撇撇嘴，仿佛羞于自己光洁无痕的躯体一样，真的依言把衣服穿了起来。 　　而高格利就这么袒胸露乳地继续在马上颠了一会儿，见乌布尔没再搞什么幺蛾子，这才重新把衣服穿起。 　　冯玉能听见“老男人”小声在后面说：“其实没关系的，我不看就是了，干嘛闹得这么僵啊……” 　　高格利跟他说话也温和：“没事儿，她在我眼里就一孩子，我说她两句有什么。而且乌布尔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点什么事儿转头就忘了，别担心。” 　　真是恩爱的两口子呢。 　　冯玉依旧趴在马脖子上，难得卡其没反抗，她就就着这个高度跟阿莫说话：“你们这儿妊娠纹是很受崇拜的吗？” 　　阿莫才刚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自然也没敢往高格利那边看，闻言只是懵懂地反问：“妊娠纹是什么？” 　　冯玉说：“就是刚刚高格利肚子上的那个，应该是因为生孩子而留下的……” 　　“你不用告诉我她身上有！”阿莫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嘴巴一点数也没有。 　　但还是很快回答她：“你是说‘圣母纹’？那是孕育新生命产生的痕迹，但是好像不是所有生育过的人都有，只有幸运的人才会被赋予。” 　　这个解释是合理的，确实不是所有生了孩子的女人都会长纹，但把这理解为一种“幸运”，听上去还挺有意思。 　　阿莫见她感兴趣，就继续跟她“科普”：“有人说是女儿足够多才会有纹，像高格利和阿鲁她们，已经有四个孩子了，个个都是女儿，老大、老二已经成家所以不在这里，跟在他们后面的是老三老四，是一对双生子。” 　　冯玉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女孩骑着小马驹，有模有样地走在迁徙队伍中。 　　她又转回头来看阿莫：“高格利看着也不大啊，已经有两个女儿都成家了吗？” 　　“她四十多岁了吧？我们这里女人18岁就可以成家了，她家老大是三年前成了家，老二应该是去年。” 　　冯玉算了算年纪，觉得也合理，又抬头往前看：“那乌布尔是不是算成家比较晚的啊，她看起来可不止18了。” 　　阿莫摇摇头：“也不算晚。本来就男人少女人多，并不是每个女人一到18就能成家的，而且很多女人自己也有想法，可能也不那么着急成家要孩子。倒是男人，一到16岁就必须年年在春骄节下场，直到成家为止。” 　　那这么听来如果有女人愿意和男人成亲，倒也是帮男人摆脱了某种厄运。 　　这催婚可比原世界狠多了。 　　不过比起这个，冯玉找到了更值得关注的点：“16岁就成亲啊，你们这儿16岁的男孩发育好了吗？” 　　阿莫直把头往马儿身上撞：“你自己听听你在问什么啊！” 　　* 　　但还是悉悉索索地跟她说了。 　　虽然还是没做什么实质性的，但毕竟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小妻夫，阿莫似乎也不像婚前那么羞于启齿。 　　据他所说，16岁前男孩基本都已经开始长胡子，而且也会做想女人的梦，一觉醒来被子上黏糊糊的，那个时候就可以成家了。 　　所以说他们这儿的男人也是要长胡子的，之所以个个没胡子，是因为胡子被认为是脏乱邋遢的象征，于是他们都会定期刮掉——甚至还会偷摸地刮掉，假装自己本来就没有胡子。 　　这么一看这个世界的生理知识和原世界其实挺相似的——男孩16岁前确实长出胡子了，也开始遗精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发育成熟了。 　　于是冯玉又问：“那你们16岁以后个头还会长吗？声音会变得更低沉吗？” 　　阿莫就点点头：“会啊。个头可以长到20多岁呢，声音也是，16岁的男孩声音会比较好听，再大声音就低了……” 　　这么说着，阿莫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声音低沉的老家伙。 　　好在冯玉立刻表态：“不不不，我不觉得16岁的声音好听，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真的，我就喜欢你现在的声音。” 　　阿莫明显是不信，但笑脸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漾：“算了吧，没有女人不喜欢16岁的。” 　　冯玉举手发誓：“不，16岁的，我是真搞不来。” 　　* 　　噫，禽兽啊，孩子还没发育好呢就拉来结婚了。 　　但是从社会结构的角度考虑，这样的成亲年龄也有一定道理——这可以确保一个18岁以上的、已经发育完全的女人，能够拥有一个16岁上下的、大概率还是完璧之身的男人。 　　可这对于那些男孩来说无疑是一种摧残，因为春骄夜的激烈冯玉是见识过的，那真是拉进帐篷就开干，而且那样的激烈想必不止持续一天——照这么说这场迁徙都算是给他们机会休息了。 　　冯玉连连摇头，觉得阿莫成家晚真是很明智，不然的话年纪轻轻被这么糟蹋，没几年身体不行了又要被嫌弃，那才真是没处说理。 　　她这才第一次比较正式地问阿莫：“那你到底多大了？” 　　即便她已经说了自己就喜欢年纪大的，阿莫还是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我非得回答吗？” 　　冯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于是阿莫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吐出两个字来：“20。” 　　冯玉也回得飞快：“不止。” 　　20岁才大二呢，冯玉看他这面相，总觉得不像那么小的。 　　被当场拆穿，阿莫的脸霎时涨红，憋了一会儿才自暴自弃道：“22。” 　　22是大学刚毕业，这就差不多了。 　　冯玉大大地松了口气，好歹是找了个到法定结婚年龄的。她还安慰他：“22岁很好啊，各方面都比较成熟了，比16岁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好多了。” 　　这话不知怎么又不对了，阿莫着急地辩解：“我也不懂啊，我也是第一次成亲，怎么可能会懂很多，我和那些毛头小子是一样的！” 　　行，一样。 　　冯玉也不管这个，只是继续感慨：“那要这么说的话，你参加了6次春骄节了啊，次次都耗到最后吗？” 　　“是啊。”阿莫说着又把自己背的重物往上颠一颠，无所谓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这是第一次放老虎下去，之前的话，去玩玩倒也没什么——春骄节的猎物都归斩尾成功的男人所有，就算没有成亲也可以拿来送人，像我之前就会拿猎下的白狼皮给阿姊做衣服。” 　　冯玉从马脖子上抬起头来：“所以你才说春骄节后可以给我做身新衣服？” 　　“嗯。”阿莫点点头，继续踏着干涸的地皮行进，“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和往年一样在洼地里待到最后，搞到一些狼皮就可以了。但我没想到喀扎会下令放老虎。” 　　冯玉挠挠头，还是实话跟他说了：“估计就是冲你放的老虎，想逼你赶紧上来。” 　　“可能是吧。”阿莫说着垂下头去，身上的彩石也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所以那天你说我没打算成亲，你也只说对了一半。我一开始不打算，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是喀扎要逼你，又不是我要逼你。但是在看到老虎的时候，我确实抬头找你了，我想着如果横竖是要成家，那不如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 　　随着阿莫说出这样的话，恰有一片云路过，遮住了过于毒辣的太阳。吹过的风变得轻盈，地上也出现了随风轻拂的嫩草。 　　冯玉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开始出现山丘，虽然还是很秃的山，但好歹能勾起一些对阴凉的念想了。 　　她轻叹一口气，回得有些心虚：“当时我还没去。” 　　阿莫便哀怨地瞅她一眼：“我知道。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你，我就只能去打老虎。” 　　那冯玉得亏是跳下去陪他了，不然事后要是知道是这么个原因，她真的会想以死谢罪。 　　想想那时候，她也没考虑自己的性命对桀族人来说有多重要，更没注意到奇力古就在她附近，对于她这个行事作风偏谨慎的人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超乎常态。 　　所以她对阿莫到底有没有那个感情呢？要是奇力古没整这一出，冯玉说不定事后细品还能品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倒好，直接把她跟阿莫捆一块儿了，反倒就让她深感不适。 　　这么想着，她又趴到马脖子上，侧脸去看阿莫——美啊，是真美啊，对她也死心塌地，体力又好又能保持家里，她何德何能拥有一个这样的男人。 　　可她为什么就是不敢碰呢？ 　　阿莫可能也没怎么见过这么清奇的骑马姿势，又被看得脸红：“你能不能别看了，别人都在笑你！” 　　而冯玉，她暂且也没空去管别人的嘲笑，因为她突然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她好像并不是不喜欢阿莫，她其实还是有点喜欢的。 　　只不过她现在的心情并不是想和阿莫钻进帐篷干柴烈火，她想和他，谈恋爱。 23 ☪ 表白 　　冯玉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些人的逻辑带过去了，她居然觉得是自己有问题。 　　她跟阿莫才认识多久？养伤二十来天，骑马学个五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这就结婚了？ 　　虽然女尊是很好，但毕竟是刚发展到封建社会，时代局限性肯定也是有的。 　　那场血腥相亲大会，说白了就是逼着男人们稀里糊涂地把自己许配出去，而女人们，虽然不见得对男人有什么感情，但毕竟是漂漂亮亮又肯出力气的玩意儿，多一个不嫌多，反倒要是真没有还挺糟心。 　　所以她们当然乐意成亲了，百利无一害，还能解决一下生理需求，之后要实在不喜欢，那大不了把家里的冷落了，外面再找一个。 　　……想想好像也挺爽。 　　但是冯玉，毕竟是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她深知这种模式并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当然桀族的姑娘小伙之间成亲，可能也有一定可取之处——她们毕竟从小一个部族里长大，那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人家俩人事先讲好了，借着春骄节走个形式把亲成了，那也是一段佳话。 　　而冯玉呢？原身都是异族人，她自己更是个穿越者，她跟阿莫属于完全没有感情基础，强行把他俩凑对这叫包办婚姻。 　　这么一看她不想就范就很正常，这跟她是男是女都没什么关系，任何一个有文化的现代人都是不会屈服于包办婚姻的。 　　冯玉又自洽了。 　　阿莫不让她趴马脖子上，她也只能直起身来思考。 　　从这个视角看下去，刚好能看到阿莫的脑袋顶，圆咕隆咚的好可爱。 　　冯玉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果不其然阿莫又跟她跳脚：“你干嘛呀，这么多人在你能不能正常点！” 　　真奇怪，他都跟她睡一个被窝，愿意跟她做吞吐运动了，却不能接受这种比较日常的亲昵。 　　而且好像不止阿莫不接受，在其她人眼里这也是个比较新奇的动作，冯玉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清晰的低笑。 　　于是她回头看一眼，是“老男人”阿鲁。 　　他这笑里明显没有嘲讽意味，更像是觉得前面这俩很恩爱很好玩，所以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冯玉回头，阿鲁立刻收敛了笑容，步子稍慢半拍，躲在了高格利的腿脚后面。 　　冯玉的视线就被迫转移到了高格利身上，只见高格利高昂着下巴，漆黑的眼珠往下一落，定在冯玉脸上。 　　真吓人啊。 　　她扁扁嘴转回头来，依然要在心里嘀咕一声“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碎石遍地，马儿走得一摇一晃，冯玉也只能在马背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摇着身子。 　　此处距离前方山地还有大概一半距离，所以她们是走在了旷地中央，当看着那巍峨的山逐渐从地平线升起，冯玉开始明白桀族的野蛮。 　　这是个人类完全无法战胜自然的时代，如果年复一年地看着这样壮丽的景象，确实很难不觉得性命轻贱。 　　因为它就是个很容易就没了的东西。 　　桀族人难道就不怕从马上摔下吗？难道她们的骨骼就比冯玉的要硬？也不见得，只是已经把落马而死当作人口的正常损耗了，简而言之就是没那么惜命。 　　相应的春骄节死几个人没什么，迁徙过程中死几个人也没什么。哪怕是阿莫死了，他姐姐卓依拉估计也就难过个几天，日子还要继续过的。 　　这种对冯玉而言匪夷所思的生活方式，正是这些顽强的桀族人被环境逼出的不羁与豪放，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心理支柱。 　　所以拿什么要求她们认真对待感情呢，又何必去思考老了怎么办的问题呢。 　　她们就像一列蚂蚁一样行走在这群山环抱的旷地中。 　　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冯玉从心态上就输了——她注定要弱于这些桀族人，因为她真的怕死，她原计划是要活到一百岁的。 　　她也没法草率对待成亲，因为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在决定一个要和自己共度余生的人。 　　冯玉叹了口气，又去看远处。 　　阿莫说得不错，这趟旅程危机四伏，马队已经吸引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狼群，它们隔着一段距离鬼祟地跟着，长长的舌头随着它们的步伐甩来甩去。 　　查库汗部也犯不着和一群畜生硬碰，只是男人们时不时向四周放放箭，恐吓着让狼群不敢接近。 　　当然也有那种试图冒进的大尾巴狼，牟足了力气起跳，前面的小鹿眼阿蒙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箭，力道之大直接让狼凌空往回飞了一段，倒地后还滚了几圈，挣扎几下，然后便不再动弹了。 　　冯玉算是看明白了，这些男人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装柔弱，实际用得着的时候真是一个比一个生猛。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便见阿蒙回了半个侧脸，一双鹿眼水灵灵地朝她这儿一望，硬是望得冯玉心头一跳。 　　没等她细想，便见天上飞下一庞然大物，巨爪将狼尸一抓，便用力挥动着翅膀重新飞起。 　　“喔，老鹰！” 　　冯玉和阿莫的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冯玉是看到猛禽的惊慌，阿莫则是鲜少看到这么大的老鹰，觉得很惊喜。 　　看得出这么大的猎物对老鹰来说也很吃力，飞到半空还往下落了一段，但还是努力煽动翅膀向着高高的日晕飞去。 　　狼群也没什么反应，又一匹狼自然损耗了，鹰的翅膀煽起飓风，沙土迷得冯玉这一块儿的马队都睁不开眼。 　　好重的鹰味。 　　冯玉和卡其的动作难得一致，都眯着眼摇着头呸呸呸，把阿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于是当冯玉再睁开眼睛，她看到的就是阿莫在风中看着她轻笑的样子，热烈的阳光让他身上的彩石更加鲜艳。 　　嗯，心脏在跳。 　　冯玉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觉得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摒弃干扰，按自己熟悉的步调来。 　　那么一个正常人，在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异性心生好感的时候，应该做什么呢？ 　　应该表白。 　　于是冯玉叫了一声：“阿莫。” 　　阿莫也看她：“嗯？” 　　“我喜欢你哦。” 　　阿莫的脸色蓦得涨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因过热而昏过去一样：“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 　　要了命了，我老公我还不能喜欢。 　　冯玉竭力想回到情感发展的正轨，却感受到了巨大的不可抗力。 　　又这么前行了一段儿，便见夕阳无限好，金色余晖打在光秃的山脊上，美得都不真实。冯玉觉得像极了游戏建模，却又远比那更加震撼。 　　这样的景色真是看多少次都挪不开眼睛，不止冯玉在看，其她人也都仰着脑袋，吸收大自然慷慨给予的能量。 　　不过冯玉知道，她们不仅在欣赏美景，也在躁动地期待黑夜的降临。 　　这事情昨晚就已经震撼她一次了——当马队在黑夜中停下，燃起篝火准备饭食的时候，个别人，拉起自己的男人，小帐篷一支就开始了。 　　还有极个别人，连帐篷都没支，跑到稍远的暗处就嗯嗯啊啊起来了。 　　实在是好浓厚的繁衍氛围，该她们部落人多啊。 　　这么想着，冯玉在马上歪过身子去看前头，走在最前面的奇力古已经小得只剩一个点，又回头去看后头，更是茫茫多人马看不到头。 　　而她们胯下的马匹本就皮毛油亮，此时被金光一照，更是熠熠生辉有如天马。 　　这个事冯玉其实也琢磨半天了——昨天临行前她算是看到了查库汗部的全貌，感觉得有将近两万人，而且她们刚阵亡了三千人，那就按原本是两万来算。 　　这人数听起来好像还好，但这样的部族她们有十三个，那就是二十六万人了。 　　一个民族有二十六万人，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但这个民族全民皆兵，哪怕去掉男人、小孩、老人，也是十五万大军。 　　当然十五万大军也还行吧，如果中原人生活条件好，兵力肯定远不止这个数，但桀族的马匹数还多得惊人。 　　冯玉都不知道她们怎么养出这么多马，几乎能保障女人们人手一匹，那这就是十五万骑兵。 　　这战斗力突然就打不住了。 　　印象中，原世界的蒙古帝国时期，哪怕最鼎盛的时候，也就是二、三十万匹马。 　　怎么说呢……兵力强大到这个地步才开始南下，只能说明哪怕蛮荒如桀族，对军事行动的态度也是十分谨慎的，似乎是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开始发动进攻。 　　她们显然没有把战事当作儿戏，更没有寄希望于运气，相较一些稀里糊涂一拍脑袋就杀起来的傻瓜战争，她们的做法算得上有几分慈悲意味。 　　那么中原方面又是什么情况呢？她们有足够的兵力吗？能顶得住桀族的下一波袭击吗？ 　　倒不是冯玉不想承原主衣钵，去完成原主未竟的大事，主要是她向来不信个人崇拜那套——如果中原昭国已发展到尽头，那就不是一个冯玉能撑得住的，她能力挽狂澜一次，但挽不了第二次、第三次；如果中原昭国没有就此灭亡，那也不能说是一个冯玉的功劳，而是王朝气数未尽。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也不是原主，中原跟她压根就没什么关系，它要叫个唐啊宋啊的冯玉说不定还出出力，叫个昭那关她什么事，顶了一顿打什么坏事也没干，已经算很对得起原主了。 　　这么一想，刚因为桀族的强盛而心惊肉跳的冯玉，就又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在旁人看来她一定心理素质好得离谱——在洺河北岸被俘她还可能有机会逃回去，现在上了北上的迁徙路，翻过了重重大山，那可真就是插翅难逃了。 　　但她非但不慌，反倒怡然自得地在马上悠哉，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后面的高格利皱眉看着这个羸弱的中原人，虽然一直对这个好色之徒颇感鄙夷，但此刻也不得不敬佩起这般胆识了。 　　* 　　是的，冯大人老盯着她家阿鲁看个没完，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再加上一路上都对新婚丈夫举止轻佻，高格利觉得这一定是个急色的人。 　　但非常反差的是，到了妻夫间能名正言顺地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反而又没动静了。 　　迁徙头一晚，她们的帐篷便反常的安静，这一晚也是，高格利和阿鲁完事后坐在帐门处吹风，便见前头的那个小小帐篷寂静得仿佛死了人。 　　是对喀扎安排的亲事不满意，所以故意冷落？ 　　这么一想，高格利的眉头便皱起来：“欺负男人算什么本事，真让人瞧不起！” 　　阿鲁便把头靠在她肩头安抚：“别这么说，她是异族人，可能跟我们不太一样。我觉得她对阿莫还挺好的。” 　　“好？”高格利把阿鲁的腰用力一搂，“那接下来一路我也这样对你好，看你受不受得了。” 　　肩头便挨了轻轻一掌，听得男人小声嗔道：“坏死了！” 24 ☪ 义务 　　当然帐篷里的冯玉也不好受。 　　在马上颠了一天，终于能躺会儿，说实话她还是想玩手机。 　　而不是背后躺着个男的，让她侧卧着连翻身都不得劲儿。 　　不过还真别说，在接受自己在这儿实在没什么玩的之后，冯玉也觉得实在不行玩玩人吧。 　　但是因为这种原因去跟阿莫亲热，她又总过不去那个坎。 　　她哪里知道她的“邻居”们都已经盯着她们安静的帐篷蛐蛐多时了，只是这样僵直着身子左右互搏。 　　阿莫的上半身她不是没看过，平时穿得板板正正，脱掉之后里面的肌肤就白嫩细腻如同什么鲜美的奶制品，而且胸肌还很发达，甚至可以看见隐隐的胸线。 　　此前冯玉从未想过一个男人的身体竟可以如此色气，让她觉得，这确实是需要包裹严实的东西。 　　就是，放在原世界，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脱了上衣满世界溜达，这除了辣眼睛以外不会带来其它任何感受；一个普通肌肉男光着上身打篮球，这有点观赏价值了，但也就只是欣赏，不会立刻勾起淫邪之念。 　　但阿莫就是会，他这个身体放到原世界去半裸，都会有大爷骂他有伤风化——恰到好处的肌肉量，劲瘦的细腰，发达的胸肌，一片白花花上点缀两点粉红……看着像甜的。 　　冯玉把自己的脑袋抬起往草垫上撞了一下。 　　阿莫被这动静一惊，在后面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为了压住颤音，冯玉的声音凶凶的。 　　于是阿莫就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待在后面。 　　冯玉也崩溃——这样的压力几乎每晚都会落在她身上，对她的判断形成了极大的干扰，她几乎无法确定自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做点什么才洗脑自己喜欢阿莫，还是因为喜欢阿莫才想…… 　　正琢磨着，便觉得那只纤长的手又探了过来，先是捉住她的衣角，细细捻动，见她没反应，又撞着胆子伸进去，轻轻触碰她的腰。 　　冯玉整个人都跟触电一样一颤，“嗖”得一下坐了起来：“阿阿阿阿莫，我……” 　　阿莫还是那样躺在那里，羊毛织的毯子遮住他的半张脸。 　　他也把手缩了回去：“今天你说喜欢我，我以为……” 　　喜欢到能上床之间还差个十万八千里吧！一恋爱就想上床是男人的通病吗！咱都女尊了你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 　　冯玉身上热得不可思议，一边对阿莫充满异样的幻想，一边在心里斥责他太恬不知耻。 　　好在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有多恶劣，拍拍自己的脸冷静道：“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但阿莫很快也坐了起来，穿起半肩道：“还是我出去吧，这样你就能透气了。” 　　说话夹枪带棒的。 　　冯玉急着辩解：“不是，阿莫……” 　　但阿莫已经撩开帐帘出去了。 　　* 　　妻夫生活不和谐。 　　旷地上昼夜温差大，阿莫出去带进来一阵寒风，冻冯玉一哆嗦。 　　这温度别的桀族人不关帐帘吗？这么想着，冯玉探出头去看其它帐篷。 　　为了驱逐狼群，每三五个帐篷前就升起一堆篝火，所以显得近处更亮，远处更暗。 　　阿莫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前面乌布尔的帐篷紧闭，里面尽是低喘声，帐架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冯玉都想去帮忙扶着。 　　而后面的高格利独自一人坐在帐前吹冷风，没披半肩，里衣也松松垮垮。 　　身体真好。 　　见冯玉露头，她也往这儿瞅了一眼，但很快冷笑一声挪开了视线。 　　跟有病一样。 　　冯玉也不想搭理这个保护欲过剩的女人，她家阿鲁是不错，但也不是谁都觊觎，犯不着把所有人都当假想敌。 　　于是冯玉又把头缩了回去——她跟高格利明显是性格不合，不起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少接触。 　　然而刚把帐帘放下，便听远处一声长长的狼嚎。 　　冯玉赶紧又把帘子支了起来——开着帐帘有狼袭击至少还能迅速跑掉，关上的话确实跑都不方便跑。 　　她是没有高格利那么好的身体，决定还是穿上兽皮睡觉，只是这么一冷又一惊，就觉得尿意上来了。 　　感觉这么憋着应该睡不着。 　　冯玉烦躁地挠挠头，只好出门小解。 　　* 　　厕所当然是不会有的，就往暗处走就行了。 　　冯玉一出门刚好遇上出帐门的乌布尔，里衣敞着没系好，一身的欢好之气。 　　看得出乌布尔心情正好，见了冯玉，也爽朗一笑：“撒尿？走，一起啊。” 　　嗯，还是跟乌布尔性相更合一点。 　　但这种邀请还是算了。冯玉也笑着跟她摆摆手：“算了，不习惯。” 　　“嗐，你这人别的都还行，就是事儿多。”乌布尔也不多跟她废话，吐槽一句便向着大家惯常方便的马队右侧去了。 　　那冯玉也没办法，只能往马队左侧去。 　　当然一开始要露天方便，冯玉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但是后来看到马都这么撒，一边走一边撒，撒得比人还多。再加上其她女人也都这么干，冯玉憋了几回，又扭扭捏捏上了几回，到现在总算是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就这么走到暗处，一如既往地把裤子一褪，正要释放。 　　却听暗处一声小小的惊叫：“真的假的啊？” 　　冯玉赶忙又把裤子提上了。 　　是男人的声音，好像是阿鲁…… 　　紧接着竟是阿莫的声音，语气急促：“你小点声啊，被人听到怎么办？” 　　但阿鲁很自信：“没事儿，这边没人会过来的——我还以为只是中原人比较斯文，做那事动静小……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冯玉耳朵都快竖到头顶上了。 　　她没听见阿莫的回答，不过很可能是点了下头。 　　因为阿鲁很快惊道：“天啊，这都成亲几天了，她怎么能这样呢……她一个女人，难道她自己就不想吗？” 　　“我感觉她是真不想。”阿莫的声音低沉又沮丧，“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是不是我……” 　　阿鲁立刻打断他：“你哪里不好了！我又不是没跟你一块儿洗过澡……她嫌弃你什么了吗？” 　　阿莫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她倒没这么说……甚至今天还说很喜欢我，也不嫌我年纪大，不过我觉得她像那种心里有事不会明说的人……” 　　“哎呀，就这种女人最磨人了！”阿鲁听起来是真心替阿莫烦恼，“高格利从来不这样的，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你年纪就不大啊，对于成亲来说你是大一点，但是那方面你应该还不需要补吧？” 　　“我不需要啊，我各方面都很正常的。叔，我跟她不是不合，是根本就没有，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天可怜的……还是得想想办法，她这样子会把你憋坏的，要不你让我看看……” 　　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你们两个男人在这里干！什！么！ 　　冯玉脑瓜嗡嗡的，腿已经想逃了，耳朵却有另外的安排。 　　暗处的声音小了很多，悉悉索索听不真切，也不知道在研究啥。 　　然后就听阿鲁音量又大起来：“那我真的不明白了，她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真要是故意欺负你，你就去找你阿姊，她肯定为你做主的！” 　　阿莫听得更愁了：“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我怎么跟阿姊说啊——你也千万不要说出去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问你的。” 　　“我知道，这个你放心。不过你有没有怀疑过，她其实是那个啊……” 　　“……哪个？” 　　“这我怎么跟你说呢……其实我听说，中原这种人很多的，尤其这种长得特别好看又爱干净的女人，十个有九个都是……” 　　“是什么啊？” 　　饶是阿鲁竭力压低声音，冯玉还是听见一句用气音说的：“她该不会有磨镜之癖吧？” 　　现在冯玉的耳朵也想跑了。 　　* 　　这个故事告诉冯玉，即便是露天小解，也得去固定的地方。 　　她匆匆回到了马队右边，完事儿之后还原地吹了会儿风，试图让凛冽的寒风吹醒她迷蒙的脑袋。 　　她从未想过自己不愿和阿莫同房的事，在当地人眼里竟是这么的严重，这个，这个叫“没有履行妻子的义务”。 　　而且那个阿鲁说什么？这样会把阿莫憋坏？ 　　为什么会憋坏，他不能自己用手吗？难道连用手都是禁止的？这是什么主人的任务吗？ 　　来到这世界的每一天似乎都有新的冲击，在每一次冯玉认为自己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环境的时候，这世界都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早着呢。 　　就这么在外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冯玉拢一把头发，裹一裹身上的皮毛，还是壮着胆子回了帐篷。 　　阿莫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正躺在草垫上，见她回帐，便支起上半身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冯玉神色如常：“就是去方便了一下。你累了一天了，快睡吧。” 　　她说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整理床铺，却听身旁的阿莫一边翻身一边从喉中发出一声绵长的：“嗯……” 　　冯玉霎时从指尖颤到脚尖，眼睛也不自觉地看过去。 　　只见阿莫那平日里紧缚在脖颈上的高领，此时竟微微敞开着，露出平时被保护得很好的喉结，和下面雪白的颈子……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冯玉的视线，他甚至将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是去进修去了是吧？ 　　冯玉呼吸一滞，硬是被逼得咽了口口水。 　　她此前从未谈过恋爱，连男生的手都没有牵过。原则上来说，一向老实巴交的她，不应该会遇上这样的考验。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在明晚23:30哦！ 25 ☪ 恋爱 　　这对冯玉来说也是个有点邪门的事——她从小到大喜欢的男生刚好都比她矮。这是她没谈过恋爱最主要的原因。 　　倒不是她不能接受男的矮，主要是当那些男生需要仰头看她的时候，好像就已经不拿她当个女生看了。 　　那她们之间就不会有故事。 　　当然身边比她高的也有，但是冯玉又有点看脸，个子高、脸不行的，她也不来电。 　　那难道就没有个子高、脸又很行的大帅哥吗？ 　　其实也出现过，可是这样的男人，脑子又多少有点毛病。 　　不是智商上的——冯玉一直成绩很好，跟她一个班、一个学校的都笨不到哪去，甚至到了本科、研究生时已经只剩下相对优质的。 　　但是一个个子高、长得帅、学历又高的男人，他就是会做出一些很不符合冯玉认知的行为，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举手投足的样子，都非常的类人，好像皮下是另一个星球的生物。 　　冯玉喜欢的，都是那种看起来很清爽，行为举止很礼貌，甚至在网上说话会被误认为是女生的。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她曾真实地春心萌动，想接近，想触碰。但总是只能在前进半步之后，又飞快地退缩回来。 　　然后跟小佳叹口气：“我要是没这么高就好了。” 　　那样酸涩绵密的少女心思，好像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阿莫。”她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人，这么叫了一声。 　　而阿莫，他显然也不是很习惯做这种勾勾搭搭的事，被这么一唤，立刻在里面把衣襟一拢，又将领子合起了。 　　他的脸又泛起红晕，躺在那里眼睛都不敢睁开，只嘴上问着：“这种的……你也不喜欢？” 　　一次开放换来终生内向是吧？ 　　冯玉无奈地看看他，看着这削足适履般试图讨好心上人的样子。 　　然后她伸出手，帮他把掉在脸颊的一撮头发撩到耳后。 　　这样温柔的动作显然也不是一般女人做得出来的，阿莫一惊，睁开眼睛看向她，神色慌张却又暗含希冀。 　　冯玉便也躺下了，摸索着在毛毯下抓住他的手，居然还感受到了一个小小的挣扎。 　　她都有点分不清这是阿莫欲拒还迎的千层套路，还是忽然牵手带给他的真实反应了。 　　反正冯玉用了点力，和他十指相扣。 　　然后就在这荒郊野岭的小帐篷里，这么相对而卧。 　　冯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男人以这种方式四目相对，而且害羞的那个还不是自己。 　　感受到阿莫目光躲闪，她就稍稍紧了紧手上的力气，示意他看自己。 　　阿莫别无她法，只能在这样的催促下直视她，红晕从脸蔓延到脖子：“干、干什么。” 　　冯玉脑子里闪过一句“我要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又闪过一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还需要问”。 　　不不不，为什么会自动生成这么诡异的语句。 　　冯玉赶紧把自己脑子里这些玩意儿清零，就这么抓着他的手问：“阿莫，你觉得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阿莫：“啊？” 　　* 　　冯玉又向前挪了挪脑袋：“就是说，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奇力古没有强行让你和我成亲，那你还喜欢我吗？” 　　阿莫眉头又蹙了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指责：“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在照顾你的那段时间里，我对你就……” 　　冯玉抓住了重点：“那你不觉得奇怪吗？当时我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身伤，我还很瘦弱，还记忆缺失……属于要样貌没样貌，要体力没体力，要智力没智力。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阿莫不明白她在干嘛，但还是迟疑着回她：“我喜欢……我就是喜欢你性情温和吧。我觉得你不欺负人。” 　　“所以你就是觉得我是个老实人，觉得跟我能过得下去？” 　　“你怎么总这么想我呢！我对你，我……” 　　看他急得快要不会说话了，冯玉赶忙安抚他：“阿莫，我没把你往坏了想，我是觉得有些事我们得说清楚。” 　　她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可以感受到阿莫身上辐射出的热量：“我知道你想，实话跟你说，你这么钓我，我肯定也想了。但是我们中原人搞这事，喜欢清清楚楚的，不喜欢稀里糊涂的。” 　　得知这招对冯玉有用，阿莫还是很欣慰的，至少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是他不知道冯玉这又是在唱哪出，只能耐着这个文化差异继续跟她磨合：“这种事还有清清楚楚的？” 　　“是的，我们管这叫谈恋爱。”冯玉仗着他没去过中原在这胡扯，“毕竟搞那事，是会搞出孩子来的，咱是不是应该先彼此确定一下心意，然后再稍微相处一下？而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孩子弄出来了。” 　　而阿莫，他明显早已做好了要孩子的准备，他的第一反应是：“但是我可以保护好你和孩子啊！你不信任我吗？我参加过6次春骄节，我是这次猎到狼尾最多的，我还拔到头筹猎到虎尾……” 　　但眼瞅着冯玉又摆出了那副“跟你怎么就说不明白”的神情，他也只能顺着她的意问：“好吧好吧，那按你说的来——怎么谈恋爱？” 　　* 　　他还真把冯玉问住了。 　　她哪知道怎么谈恋爱。 　　但为了不让阿莫对这个中原习俗产生怀疑，冯玉立刻反应：“额，就是，牵手。对，你看，我们俩的手现在牵在一起，这个就是谈恋爱的其中一步。” 　　看得出阿莫是很急：“那下一步是什么？” 　　很显然哪里出了岔子：“不是的阿莫，谈恋爱它不是一个仪式，是我们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相知、相恋、相爱，这个才叫谈恋爱。” 　　不知道是不是冯玉的错觉，她隐约看见阿莫好像翻了个白眼：“日复一日是多久？” 　　还是有点偏，好在冯玉循循善诱：“你看，你这就非常男人思维，谈恋爱你首先就不能计较时间，你应该计较的是心意。” 　　“天啊，你难道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哎呀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觉得你自己可能也没捋明白。” 　　冯玉越说越起劲了：“就像我，我仔细想了一下，你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甚至可以说是让我挑不出毛病了。所以我当然是喜欢你的，但就是喜欢到上床之间还得有谈恋爱这一步，这个现在有点困难，因为你好像完全把自己当我的所有物。” 　　阿莫直接肯定了她的说法：“我就是你的啊。我们都成亲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喔，还有点感动。 　　但是这样下去她们这辈子也不会上床的。 　　冯玉重新抖擞精神：“所以说我们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首先你得理解成亲和相爱是两码事。来，你跟着我的思路来——你说我是老实人，这或许算个优点，让你愿意跟我成亲，但是这足够你爱上我吗？” 　　阿莫的眉头愁得好像能掐出水来：“我觉得挺够的啊。” 　　“……那可能还有我之前那些丰功伟绩的加持。”冯玉想了想，“对，当初你去地牢给我喂水，本质还是仰慕之前的我。但是现在很多事我都已经忘记了，甚至可以算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如果我没有做过那些伟大的事，就这样一个狼狈受刑、身体孱弱的女人，你难道也喜欢吗？” 　　阿莫点点头：“喜欢啊。” 　　“你能过了脑子再说话吗？” 　　“我过脑子了呀。” 　　冯玉真是好烦，她想排除干扰跟阿莫从头开始，但是怎么就这么难。 　　然后她想起最大的症结——她在这个世界是第一性，没准就连受刑时狼狈的模样看起来都魅力四射。 　　冯玉张口就来：“那会不会是因为我是个女人呢？” 　　“啊？” 　　“就是说如果我是个男人你还……” 　　“你有毛病啊！” 　　* 　　别说，冯玉还挺喜欢看阿莫生气的，他一生气，给她送饭治伤那段时间的小模样一下就上来了。 　　要是那段时间能再长一点就好了，对于冯玉来说，婚前那个灵动活跃的阿莫，可远比婚后这个焦虑犹豫的要好得多。 　　但这事还是得赶紧辩解一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睡吧，赶紧睡吧好吧。”阿莫人都背过身去了，“我是搞不懂你们中原人在搞些什么东西，你要实在不想就算了，反正又不止我一个人憋得慌。” 　　……现在冯玉后悔把身体感受交代得这么彻底了。 　　这回换她伸手捏了捏阿莫的衣角，棉布的里衣柔软丝滑，摸完偷偷闻一下指尖，有阿莫常用的花香皂角味。 　　阿莫显然感觉到了，似乎还抱希望地问了一句：“又干嘛啊。” 　　冯玉则体贴道：“其实你要是实在不舒服的话，用手解决一下也可以的。我不在乎这个。” 　　黑暗中，阿莫终于忍无可忍地向后撇了一脚，好像卡其尥蹶子那架势。 　　饶是不重，也把冯玉推床架上了，带着整个帐篷一晃。 　　后头忧心忡忡的阿鲁闻声惊喜地从被窝中抬头，手上推高格利一把：“哎，前头帐篷是不是有动静了？” 　　高格利却只迷迷糊糊应了声“关你什么事儿啊”，伸手把人按回来睡觉。 　　* 　　鸡飞狗跳的黑夜过去，美好的清晨又一次到来。 　　男人们服侍着女人穿好衣服，收起帐篷，随后便忙碌着在篝火旁准备吃食。 　　女人们则领来牧草，亲手喂给自己的马儿——她们总是十分清楚哪些事情可以由男人代劳，哪些事情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样的场景让冯玉分外安心，她可太知道一个流传千年的尊卑体系有多么稳固了，所有齿轮都精密地按照固有模式运转，不知疲惫地在每一个细节中发力，让这局面更加稳定、沉重、难以扭转。 　　于是好一派女牧男烹的和谐景象，不光女人幸福，男人也幸福。 　　冯玉有样学样地把牧草喂给卡其，期待着能早日与她的马儿建立良好关系。 　　却在偶然见瞥见了远处有另一队人马，正以先她们一步的姿态接近前方山地。 　　“嗯？”她眯起眼睛看去，隐约看到那马队的旗帜……是浅黄色的。 　　阿莫一边将今天的早饭递给她，一边解释：“那是巴加布鲁部的迁徙马队。” 　　作者有话说： 　　大家别着急，这个不是谈着玩的是真爱，让她搞认真点[笑哭] 26 ☪ 访察 　　哦，阿纳席拉，我亲爱的朋友。 　　冯玉虚着眼睛去看——巴加布鲁部的列队和查库汗部类似，都是由包括喀扎在内的十二名勇士带队，每位勇士手执旗帜，部落子民被十二等分，跟在各位勇士身后。 　　查库汗部的十二勇士自然还是春骄节上那十二个手持流星锤的人，像冯玉这一队的执旗人是阿莫的姐姐卓依拉，她时不时会骑着马前后跑一跑，大致确定一下无人掉队——尤其是要确定冯玉没有逃跑。 　　这是十分合理的安排，现在整个查库汗最不希望冯玉死亡或失踪的，就属卓依拉了——她弟弟反正名义上是被这死女人破了身子，冯玉要是跑了，她弟弟就完全没了着落，得粘在她家一辈子。 　　所以今年的巡视卓依拉做得特别认真，每次都跑到最后面来照着冯玉死盯，视线颇有警告意味。 　　冯玉看着都嫌累。 　　当然卓依拉之外还有第二重保险，就是冯玉排在这一队的最后一个，下一队的执旗人其实就是她身后的高格利。 　　别看这人平时护着她帐里那宝贝疙瘩，防冯玉跟防贼似的，其实要真有狼照冯玉扑过来，她怕是豁出性命也得把冯玉保住。 　　所以即便这趟旅程危机四伏，冯玉总体心态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高格利看起来，非常的可靠。 　　她一边接过阿莫递来的热牛奶和面饼，一边用指头轻点着去数远处的队伍——和查库汗部一样，巴加布鲁部也是喀扎所在队伍在最前头，后面再排三个队伍，然后是牛羊方阵。 　　所以第五个队伍是围绕在牛羊周围的，也是抗击狼群来犯的主力，十来岁还未成家的小伙子一般都在这里，算是为日后的春骄节做些练习。 　　再后面六、七、八队正常列队，随后是由第九队围绕保护的物资方阵。 　　这一方阵不像牛羊那么容易吸引狼群鹰隼，主要是一些公用物资，比如之前阿莫说过的食盐，还有备用的兽皮、帐篷、喂马牛羊的草料、可以喝的水桶之类的。 　　那么这一方阵被严密保护，主要是防谁呢？ 　　这桀族十三部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啊。 　　正琢磨着，便听高格利在一旁凶道：“干嘛呢？” 　　冯玉背着她翻了个白眼，仰头喝了口奶：“看看不行啊？” 　　要是这么跟乌布尔说话差不多是找打了，但是跟高格利无所谓，有素质的人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手的。 　　果不其然高格利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冷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该看的别乱看，就算杀不了你，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有得是。” 　　冯玉撇撇嘴，学着平时小佳怼她的样子黏黏糊糊地模仿：“噫~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有得是~” 　　* 　　别说，还挺爽。 　　不让看反正她也看完了，保护物资的第九方阵主要是未成家的女人，有的岁数大有的岁数小，但个个身强体壮、人高马大，如果确定并未有孕在身的话，那就是一支精锐。 　　然后再后面的十、十一、十二方阵就是正常列队了，两个部族都是如此。 　　如果不让男人参与战争的底层逻辑是不让他们享有声誉和军功，那么这个第九方阵之所以全是女人，防的就不会是畜生，而是其它部族夺取物资。 　　想不到桀族人之间还会做这种事……不过想想也正常，谁说同一族内部就不能干起来了，真要是返程物资不够，抢也就抢了，肯定是自己部族的生死存亡最要紧。 　　这么一来，冯玉就想抬头瞅一眼巴加布鲁的物资够不够，别一会儿真杀过来。 　　但刚抬头就被阿莫拉了一把，嘴里半是心急半是埋怨：“不让你看你就别看了，万一她真跟喀扎说你的不好怎么办？” 　　好，那就不看了，真要是杀过来她正好跟阿纳席拉走，反正俩部族都不能让她死。 　　阿莫正收拾他烤面饼、热牛奶的那些家伙事儿，冯玉就过去探头探脑：“你不生我气了吧？我真不知道让你用手对你来说是一种侮……” 　　“吃饱了没，吃饱了换我！” 　　* 　　短暂的晨间生活后，查库汗部重新上马前行。 　　目测距离进山还得有一天路程，而巴加布鲁部估计会先她们一步抵达入山口。 　　如果把那连绵的山看作一道高大坚固的城墙，所谓的入山口就是一扇隐秘的门，两座耸峻的岩土山之间夹着这样一个小小的峡谷，依稀可见里头山峦繁复，别有洞天。 　　冯玉差不多要仰头才能看到山尖尖了，此时再细看那些山的颜色纹理，竟觉得像极了恐龙模型的皮肤，她几乎能幻想出它们突然睁开眼睛动起来的样子。或者说，这里其实本身就很像那种恐龙能遍地跑的地方。 　　此时再看向入山口，又难免有些紧张了——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是那种迷了路必然饿死的地方。这样完全天然、未经开发的峡谷，搬到原世界那就是资深驴友的探险圣地，很适合挑战生命极限。 　　冯玉咽了口唾沫，低头问阿莫：“那山里的路，你们认识？” 　　“算是吧。”阿莫以为她是口渴，边说边把水袋递给她。 　　因为大脑宕机的缘故，即便是没打算喝水，冯玉也无意识地接了过来，嘴上问着：“……什么叫算是？” 　　“因为地形每年都会有点变化。”阿莫说，“比如因为下雨、大风、暴晒，有的土丘坍塌了，形状变了，路就不那么好认了。” 　　冯玉看他一脸轻松的样子，觉得聪慧的桀族人一定有对策：“那如果真不认识路了怎么办？” 　　阿莫：“所以我不是说了，每年都会死几个人吗？” 　　* 　　冯玉真的会被他吓死：“就是已经开始了是吗？从这儿就开始淘汰衰神了是吗？这要是迷路了应该不是只死几个人吧？真的不会团灭吗？” 　　虽然有些用词阿莫听都没听过，但还是大致知道这话里的意思，而且光是听她说话的语气，就已经觉得很好玩。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没有笑出来。 　　这样小小地报复一下之后，阿莫心情总算好了不少：“放心吧，峡谷这边还是很安全的——如果真的遇到了拿不准的路，我们会分成两队走，等某一队确定自己的路线是对的，就会击鼓为示，走错的一队会循着鼓声找回来。” 　　他又看了看侧前方那条飞快接近入山口的长队，嘴上说：“而且巴加布鲁的人会先进去，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自打阿纳席拉升任喀扎后，她们部族年年走在最前头，我们这几年都是靠着她们的记号穿过峡谷的。” 　　听阿莫这么说的时候，冯玉脑中便闪过那个特别的身姿，桀族人的不羁和中原文化的修养很好地融合在了那人身上。 　　“嗯，阿纳席拉我见过，人确实不错。”冯玉点点头，“你是说，她是近几年上任的是吧？” 　　“对啊，她其实不算是巴加布鲁最强壮的女人，但是是最聪明的。”阿莫牵着缰绳向前溜达，“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大汗曾倡导学中原话、读中原书籍，她是学得最快也最好的一个。” 　　“她跟谁学？” 　　“那时候还没开始打仗，族里请了洺河南岸的中原人来讲课。我阿姊也去过，她说中原人规矩多，还让她们叫她‘老师’。” 　　这声“老师”一下子钻到冯玉脑子里了——一丁点口音没有，好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她立刻问阿莫：“你刚刚是说了中原话吗？” 　　“啊？”阿莫倒有些拿不准了，“我记得阿姊说是这么叫的……你要是没听过的话，那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所以听力上的事差不多确定了——冯玉平时听到的带口音的话实际就是另一种语言，因为原主会桀语，所以在冯玉这儿就成了翻译腔的同声传译；而中原话原主更加熟悉，到了冯玉这儿就以她近年来一直使用的普通话形式呈现。 　　但是表达上的事怎么算呢？冯玉自己觉得自己一直在说普通话，但这些桀族人好像也都听得懂。 　　于是她就问了：“那你听我说话说的是什么？是你们的桀语吗？” 　　“是啊。”阿莫抿抿嘴巴，“只不过听起来有点好笑。” 　　* 　　无所谓的，能听懂就行。 　　这么一说冯玉倒想起来了，阿纳席拉临走来帐篷找她、给她送肉干面饼的时候，好像确实说的是普通话，只不过她那时刚刚脱险，根本无暇在意这个…… 　　那要这么说的话，她当时是不是应该夸阿纳席拉外语说得好啊？ 　　再仔细一想，如果阿纳席拉跟她说中原话而她说桀语，那阿纳席拉肯定会觉得怪，但当时她们很顺畅地聊下去了。也就是说，当时她说的话在阿纳席拉听来又成了中原话。 　　这还真挺方便的，就是说她只顾自己说话就好了，至于对方到底听到了什么，就和对方使用的语言有关——对方说桀语，听到的就是有口音的桀语；对方说的是中原话，听到的就是中原话。 　　捋清楚这个之后，冯玉又把话题拐了回去：“所以就因为阿纳席拉中原话学得好，所以就成了喀扎？” 　　“嗯……”虽然说起来是这么回事，但冯玉这么一问，想想还真有点怪。 　　于是阿莫重新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她在大汗的首肯下，几次带领族人们去了中原访察。” 　　阿莫说：“她不仅带自己部族的人，其它部族有人愿意去她也会一并带上，阿姊就跟着去过一回，说是去了中原昭国的京城。” 　　所以看到男人也尊贵，男人也坐轿子，男人也受奉养是吧？ 　　这个见闻真是把冯玉误导到姥姥家了，她哪能想得到，这是因为男人们的妈妈、妻子或者女儿有钱有权呢。 　　她挠挠头：“她们去京城应该不是我接待的吧？我记得在营地见到阿纳席拉时，她说她是第一次见我。” 　　阿莫说得理所当然：“当然不是你，她们只见到了你的下属。” 　　“……那她们也没见到皇帝？” 　　“就更不可能见到皇帝了！” 　　好吧。 　　冯玉以为的访察中原——朝贡献宝，互道友好，满载而归。 　　实际上的访察中原——基层礼官打发了几个臭要饭的。 　　她想吐槽中原这事儿干得不太体面，虽然桀族人看着比较寒酸，但毕竟是千里迢迢来的，好歹也正经交流一下。 　　不过她转念又想，桀族难道就对吗？小国朝大国，大汗本人没来也就算了，好歹也找个喀扎带队，当时的阿纳席拉连喀扎都不是，能有个小礼官来接见倒也算客气的。 　　既然话赶话到这儿了，冯玉就顺带一问：“哎，那我在中原到底是什么官职啊？” 　　好令人绝望的失忆患者，阿莫一言难尽地看向她：“我忘了，只知道是个很大的官。你想知道，我找机会去帮你问下啊姊。” 　　“不不不，你先不要问她。”冯玉连连摇头，“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忘了很多事，你也不用帮我问了，说不定哪天我自己又想起来了呢——你接着讲访察的事吧。” 　　“啊？然后就没什么了啊。”阿莫想一想，“阿纳席拉访察回来，带回很多中原的书籍、药材、茶叶、瓷器，还有其它一些珍宝。她给大家讲在中原的见闻，所以大家都对中原很向往，也觉得她既勇敢又贤能。” 　　“然后她就成了喀扎？” 　　“然后开战了，前任喀扎战死，她就成了喀扎。” 　　哦哟那你们对中原还真是相当向往呢！ 27 ☪ 烤羊 　　这么一段往事听下来，冯玉愈发觉得阿纳席拉这人很有意思了。 　　说实话她一直不擅长跟太正派的人相处——对方正派，这就意味着在交往过程中她也得保持正派，但实际上她真的很爱干些投机取巧走捷径的事。 　　像大姑姐卓依拉，冯玉就很欣赏——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啪啪两巴掌，骂两声“贱种”“小白脸”，闹完之后牛羊也有了，马也来了。 　　正人君子就干不出这个事，要换成高格利是阿莫的姐姐，估计最多能想到把自己的牛羊分一些出来帮衬一下，真让她这样找喀扎闹事，她会觉得有辱她做人的原则。 　　而乌布尔这种，她属于头脑比较简单，摸清脾气之后主动向下兼容，她就会变得毫无威胁性，甚至可以相处得比较愉快。 　　当然，还得注意别把自己整进刑房——乌布尔管施刑，这是她的工作，她打人是有俸禄拿的，这没办法。 　　至于刀疤奇力古，她是个很典型的部落头领式人物，仁义、强壮、威严，还有点手段，如果放在和平时代可以稳稳当当地带领部族安居草原。 　　但是乱世不是这种人的天下，而是阿纳席拉之流的天下。 　　* 　　又是半日过去，巴加布鲁部已经开始进入峡谷地带，而查库汗就地起篝火，开始烤全羊。 　　小羊可太可爱了，白白软软一只，人咩一声它还会咩回来。所以宰羊时冯玉远远躲着看都不忍看，只觉心疼得要命。 　　过了一会儿香味飘出来了，她也就过来了。 　　每两三户共享一只羊，宰的是其中一户的羊，另外的人家就均摊下羊肉钱。到冯玉这儿她们这一队就剩她家和乌布尔家了，眼瞅着四个人吃一整头有点扯，于是想邀请后面的高格利一起。 　　但高格利显然不想和她俩一道，抢先一步邀请了更后面的女人。 　　这个女人比较特殊，她身边没有男人，倒是后面跟了几个骑小马驹的女孩，还有闷头走路的男孩。 　　另有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由她自己抱在怀里。 　　冯玉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个身形眼熟，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这好像是把“不驯服男孩”扔掉的那个女人。 　　高格利知她不便，便帮忙接过婴儿，然后抬手扶她下马。 　　阿莫见冯玉一直看，便小声告诉她：“她叫西姆迪。是孩子们的阿姆。” 　　冯玉才反应过来，阿莫提到妈妈这个词的时候说的都是阿妈，但是对于这个西姆迪的称呼却一直是阿姆。 　　所以这个词并不是妈妈的意思。 　　再加上阿莫说过这里的小孩子从小都放在一块儿养，所以这个阿姆可能更类似于修女、教母、幼儿园老师。 　　冯玉便问：“你小时候也是她带大的吗？” 　　“不是啊，我小时候她还不是阿姆呢。”阿莫边说边忙着给烤全羊扇风，乌布尔家的阿蒙则一刻不停地转着烤全羊，让羊身炙烤均匀。 　　见阿莫没把话说清楚，阿蒙便也插了一嘴：“我们有很多位阿姆的，孩子们集中到一块儿，由她们共同抚养。” 　　冯玉又好奇上了：“所以你们这里的孩子多大开始跟着阿姆啊？” 　　阿莫和阿蒙迷惑地对视一眼，似乎觉得她这问题有点难回答。 　　还是阿蒙先开口了：“一般孩子刚出生时，阿妈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时候会有一位阿姆去和阿妈一起照看孩子。等阿妈身体恢复好了，阿姆就会把孩子带走养育，当然阿妈想见孩子随时都可以去见的。” 　　很合理，这里的女人有大事要忙，确实需要人帮忙带孩子，而这样的机制又可以确保女人们不管在静养期还是静养后，都不被剥夺看孩子的权利。 　　但冯玉疑惑的是：“孩子那么小就带去过集体生活吗？就算阿妈比较忙，那阿爹不能带一段时间吗？” 　　不过就是一边操持家务一边带孩子而已啊。 　　而阿蒙闻言，眼睛蓦得一亮：“你们中原的男人是被允许接近孩子的吗？” 　　* 　　那怪不得你们这儿不赡养父亲呢。 　　被问到关于中原的事，冯玉一时哑住——在阿莫这儿胡咧咧就算了，在其她人那再胡扯，她怕自己扯过头了。 　　阿莫也立刻反应过来她这是又忘了，赶紧帮她打岔：“我们这里的男人一般只有在妻子生育后的静养期，还有迁徙、节日庆典时才见孩子。静养期时男人要做好清淡健康的饭食，照顾好妻子，还要负起保护责任。但是只有阿妈阿姆才能碰孩子，男人碰孩子是不吉利的。” 　　阿蒙点点头：“然后迁徙、节日庆典是因为比较危险或者比较乱，阿姆们没法顾到每个孩子，所以孩子们会跟着自己的阿妈阿爹。就像高格利的那两个女儿那样，虽然平时都是跟着阿姆，但是迁徙开始后就跟着高格利她们。” 　　哦——所以孩子去了阿姆那里之后，阿妈随时可以看望，但是阿爹只有在孩子需要保护时才能以保护者的名义见到孩子。 　　也就是说孩子们实际上是由阿妈和阿姆们共同抚养长大，而阿爹不太参与具体的抚养过程。 　　冯玉大概捋清楚了。 　　她又向后看了一眼：“那怎么迁徙开始后还有那么多小孩跟着阿姆啊？” 　　阿莫拉一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问了。 　　阿蒙却没反应过来，已经回道：“阿妈已经去世的孩子，迁徙中就只能跟着阿姆了。” 　　啊，还怪可怜的。 　　光跟着一个阿姆的就这么多了，再算上跟着其她阿姆的孩子，这数量可不少啊。 　　冯玉心生恻隐，自然一问：“这么多孩子都失去阿妈了吗？” 　　阿莫已经不敢抬头了，阿蒙也一时梗住。 　　冯玉：“对不起。” 　　* 　　怎么回事，我不是被侵略的那方吗。 　　其实冯玉还挺想知道所谓的“三千勇士之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以她罪魁祸首的身份真的很难问出口。 　　“我是怎么弄死你们三千人的”，这话听着像挑衅，是即便面对阿莫都不太好开口的话。 　　再往那些孩子们看去的时候，冯玉便觉得那些年轻的眼神里满含憎恨，扒了她的皮也不解恨一样。 　　虽然事儿不是她干的，但也是真的有点慌，这大概是“拷问策略”变为“诱降策略”后，冯玉第一次又有了“此地不宜久留”的想法。 　　她顶得住拷打，顶得住嘲笑，顶得住白眼，但是却很难忍受这样年轻的恨意。她背后的锅，可是无数人的杀母之仇。 　　当然，她也十分庆幸在阿莫勾引她的时候，她几次三番地把持住了，不然这要是真怀了，她的孩子在这北地桀族要怎么长大啊…… 　　正这么想着，背后就挨了一掌，差点把她打火堆里去。 　　是乌布尔去物资方阵取了酒回来，跟她打招呼呢：“想什么呢一天天垮着个脸？有烤全羊吃还不乐呵的，羊都白死了！” 　　虽然险些被误杀，但乌布尔这两声一喊，确实飞快地把冯玉从情绪里扯了出来。 　　乌布尔凌空丢了个牛角做的酒壶给她，嘴上说：“就这一壶啊，喝完就打住，下午还得骑马呢。” 　　冯玉也应和：“好，小酌怡情。” 　　“听你这文绉绉的我就打哆嗦——哎，你没叫高格利一块儿啊？” 　　冯玉只得摇摇头：“我刚想叫她，她就已经找西姆迪一起了。” 　　“那坏了，这么大的羊，咱们四个怕是吃不完啊。”乌布尔似乎已经忘记和高格利起争执的事了，只是看着羊肉发愁。 　　羊身已经烤得滋滋响，一滴滴地往火堆里滴油，唯一令人不适的是她们这儿烤羊不去羊头，让冯玉边怕边咽口水。 　　她转到了羊屁股一侧，眼不见为净，回乌布尔一句：“没事儿，吃不完打包。” 　　* 　　香啊，真的是好香啊，冯玉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 　　乌布尔也吃得很疯狂，不知道的以为她是跟烤全羊亲上了。好在她吃着吃着还恢复了些许神智，不太诚心地嚷嚷冯玉一声：“哎冯大人，还有一个羊眼珠你吃不吃啊？” 　　冯玉一边拿小刀切羊腿肉，一边抽空回她：“不了，我吃不惯。” 　　“啊，那俩眼睛我全吃了啊，你不能多收我钱吧？” 　　是的，因为冯玉暂时身无分文的缘故，没法出钱，就只能出羊了。这烤全羊的羊是算在她的牛羊里的，等到了达达拉她会少分一头羊，而乌布尔理应付给她半只烤全羊的钱。 　　但是这头羊两家来均摊本来就太多了，乌布尔肯定也吃不掉半头，所以让她出这个钱，她本身也不可能乐意的。 　　冯玉便随性地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你可赶紧吃吧，我还能收你的钱吗？” 　　乌布尔两眼一亮：“哟，真的假的，冯大人敞亮人啊！” 　　一旁的阿莫已经急得流汗了，但又不能贸然插嘴伤了冯玉的面子，只能不停地给她使眼色，像是在说“你知道一头羊要多少钱吗”。 　　而冯玉也回了两个眼神，明显在说“你别管了，小钱无所谓”。 　　她转而看乌布尔道：“还真的假的。这能有假吗？你就敞开了吃吧，多吃肉少喝酒，酒那玩意儿喝多了伤身。” 　　“这才多少啊又伤身了——一会儿我再去后头取点，咱姐妹俩喝个痛快！” 　　冯玉跟她笑笑：“不是，我是怕你有了，喝这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乌布尔的大油手把她肩膀一揽，悉悉索索道：“放心吧，我可不能有——我让阿蒙吃药了。” 28 ☪ 杀精 　　乌布尔说这话时冯玉还没反应过来，顺着回了句“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过了几秒，如梦初醒：“你刚刚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烤全羊太香，冯玉一开口口水差点滴下来，赶紧吸溜了一下。 　　阿莫在不远处收拾血哧啦呼的羊毛羊皮，阿蒙在帮他的忙，乌布尔就稍微压着点声音揽着冯玉：“嗐，那什么，其实我也着急要姑娘，但这不是特殊时期吗，我就想着万一真有机会立军功，我先把功立了，没准能混个勇士头衔，完事儿我姑娘腰杆也更直不是？” 　　这还没怀呢就姑娘上了。 　　而且你在我一个中原人面前说立军功这合适吗。 　　不过冯玉也没空跟她叽歪这个，赶紧讨教道：“你的意思是，有那么一种药，男人吃了女人就不会怀孕了？” 　　乌布尔脖子一缩，略显恐慌：“不至于吧，你连这都忘了？我觉得我下手没这么狠啊，你这得算突发顽疾吧？” 　　“哎哟这不重要——这什么药啊这么牛，哪来的啊，一次性的还是永久的啊……不能是永久的吧？” 　　不然不相当于把阿蒙阉了吗。 　　乌布尔则带着她背过身去，小声探讨：“这药肯定是有的嘛，不然一做就来孩子，铁人也顶不住啊。但是这事我跟你说了，你别到处嚷嚷，毕竟刚成亲就让男人吃药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显得我好像不是很行一样。” 　　“那你没用药都没怀不显得你更不行吗？” 　　“不不不，大家只会觉得阿蒙不行。” 　　……可怜的阿蒙。 　　乌布尔继续道：“这药呢，叫杀精丸，是刺刺树的叶子加点乱七八糟的搓成的，让男人吃了之后做还是正常做，就只是不会怀孕了。这个一般都是去库棚领，也不要钱，但我这刚成亲就领这个我不太好意思，托我大姨帮的忙。” 　　“你大姨就好意思领？” 　　“废话，她有俩姑娘了，还管刑狱断案忙得很，她领还不正常的吗。你看高格利，你以为她不领？就她家阿鲁那股子骚劲儿，她要不领药肯定不止四个姑娘。” 　　冯玉又回头看一看，不得不应一句：“那确实。” 　　“是吧——这药呢吃一次能管七天，到第八天一定得盯着男人把药给吃了，有些男的可有心眼呢，明知日子到了故意不吃药，就想再多个孩子。” 　　冯玉又听迷惑了：“你们这儿孩子不是不养阿爹吗？他们要这么多孩子干嘛？” 　　“那谁知道，男人的脑子都不按正常方式转的。”乌布尔耸耸肩，“我寻思着，越缺什么越想有什么呗，自己生不出来，所以就更想有孩子？” 　　她说着又拆了根羊肋骨下来啃：“合着你不知道有药啊，那你才真是别喝酒了，万一你怀了，这小身子骨我怕你都撑不到迁徙结束。” 　　冯玉抽筋似的摇头，原世界的惯性思维，还是让她颇为害羞：“你别瞎说啊，我没怀，我肯定没怀！” 　　“你怎么确定？体外啊？那不保险的。” 　　这个世界的生育医疗真是发展得太超前了，体外不保险都是常识了，这大老粗都知道。 　　冯玉听着都脸热，挠着耳后道：“不是，我们还没那个呢。” 　　* 　　乌布尔咀嚼的嘴巴顿一顿。 　　然后没绷住骂一句：“阴虚啊你。” 　　额，在冯玉听来倒也不是什么侮辱性很强的辱骂：“不是，就是觉得没相处过就做，心里不太得劲儿。” 　　“装什么呢？不说你们中原还有莮馆吗？你那么有钱你一次没去过？” 　　冯玉对天发誓：“一次没去过。” 　　乌布尔撇撇嘴：“你这人有点恶心了。” 　　“我是真没去过。” 　　“所以我才说恶心。” 　　……你也真不是啥好人啊姐妹。 　　冯玉也拆肋骨下来吃，眼睛看一看不远处的阿莫，嘴上念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做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你跟阿莫也不是没相处过啊。”乌布尔难得为一个男人打抱不平，估计是觉得冯玉太欺负人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在刑房里，你都那样了，阿莫能偷了钥匙跑进去嘴对嘴给你喂水，当时把我给吓得呀——我想着这不毁了吗，这是头儿的弟弟啊，这我要真嚷嚷起来他可是大罪，头儿平时待我不薄，我就只能装睡。” 　　“那你后来不还是说出去了吗？” 　　“那是因为你要不收了阿莫，问题更大！”乌布尔一边切肉一边教育，“就算是只有我看到了，那你跟阿莫是不是有了肌肤之亲了？既然阿莫都被碰过了，以后他要是跟别的女人成亲，这事儿我是说还是不说？说了我对不住头儿，不说我对不住那个接盘的，算来算去还是让他跟你最合适。” 　　冯玉听得直挠头。 　　乌布尔用骨头棒子指指她：“你啊，也别这那那这的了，阿莫去你帐里伺候了那么久，你也是众目睽睽之下跳进洼地救他了，那什么‘悠悠我心’的你就别纠结了。我知道你喜欢我家阿蒙，但你们中原怎么说的来着——‘造化弄人’嘛是吧。” 　　等等，有什么不和谐的话混进去了。 　　冯玉烦得要死：“不是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 　　难道说是个男的她就喜欢吗？所有人的丈夫她都觊觎吗？多大的胃口啊这是？ 　　看得出乌布尔被骂了想上脾气，但毕竟嘴里还吃着别人家的羊：“哎行，就当你不喜欢。但你真不能这样冷着阿莫，这太变态了这，成亲这么多天碰都不碰一下，好好的男人都被你憋坏了。” 　　冯玉还真有点自责上了，嘴里却还上一句：“他也没那么饥渴吧，能拖个六年不成家，不就是不着急吗。” 　　“那能一样吗？六年不成家那他是不是自个儿一个人睡的？现在你睡他边上你当是那么好憋的？再说了，你这么晾着他，他肯定觉得是自己不好讨不了你喜欢，心里头也痛苦——当然啊，你要真那么不喜欢他，睡不下去，那当我没说。” 　　“也没有睡不下去。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冯玉抠抠手指。 　　“那就是你自己不行。” 　　“我行的，我都躁动了。” 　　乌布尔气得深吸了一口气：“我发誓，今天是我跟中原人说话最多的一天，是看在羊的份上，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了——我不管你们中原是什么规矩，反正我们北地是躁动了就上，不上就是没躁动。你既然跟我们北地的男人成了亲，你就这么干就对了。也不用考虑阿莫喜不喜欢你，把他弄爽了他就喜欢，不喜欢就是没爽到。” 　　冯玉头皮发麻：“我哪知道怎么把他弄爽……” 　　“我的妈呀，你这半扇羊钱挣得还真不易。我不跟你说了，吃饱了头有点疼，我缓缓。” 　　“哎等等……你那个药先给我两粒先。” 　　* 　　冯玉肯定是不能去领杀精丸的，因为领了就明摆着说她逃心不死，不愿意在北地生子长居。 　　男人多半也没权利领这玩意，因为女人生不生孩子轮不到他们决定，妻子都没来领药呢丈夫来了，没人会把药给他们的。 　　所以阿莫也是搞不到药的。 　　好就好在乌布尔没有太多脑子，觉得免费的药嘛给就给了。 　　是个绿乎乎的小药丸，豌豆大小。冯玉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那么对她来说下一步就是，怎么让阿莫把药给吃了。 　　放在食物里让他不知情地吃下去？是很方便的作法，但不太保险，万一他没咽下去，或者觉得味道不对把那一口吐掉了……那冯玉就完蛋了。 　　那就是得好好地跟他商量一下，咱暂时不要孩子，乖，把杀精丸吃了咱们再做。 　　惹，感觉有点说不出口啊，为什么要取杀精丸这么恶俗的名字，听上去好不尊重人哦。 　　就在这样的盘算中结束了这进峡谷前的最后一餐。 　　这顿吃得这么好也算一种誓师，进了峡谷之后地势愈发险要，女人男人都要打起精神，充实体力，不失足，不掉队。 　　而且，这说不定是个别人，最后一次吃这么好的饭了。 　　乌布尔和冯玉吃饱后招了招手，阿莫阿蒙便放下手中的活，忙不迭地向着烤全羊扑去，大快朵颐。虽然羊是他们烤的，但是他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吃羊眼珠的口福。 　　再之后乌布尔和阿蒙去前面休息，阿莫就苦着个脸削羊身上剩下的肉，用食盒装起来留作日后的口粮。 　　冯玉见了，也拿着小刀过来帮忙，嘴上关心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阿莫还是怨气不小：“她们吃了这么多，真的一点钱都没有给我们。” 　　“哎呀这有什么。”冯玉安抚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半扇羊换个朋友不错了，而且她们还没吃到半扇呢。” 　　“你觉得你占便宜了？接下来几天你都只能吃这些剩羊肉了。” 　　“这有什么，你不是一直吃剩的吗。” 　　“那又不一样。”阿莫看起来是真的很不开心，好像他可以吃剩的，但冯玉不能。 　　他又抬头看看冯玉身上：“还有你衣服上这些油，她手上都是油就开始碰你……” 　　冯玉啼笑皆非：“这就更不是什么大事了。” 　　“反正不是你洗是吧？”阿莫怼她一句，继续切肉。 　　冯玉看他这样儿就心火狂烧，加上跟乌布尔聊了一通又有神药在手，胆子终于变大了一些。 　　她在阿莫的脸颊飞快一吻，嘴上说：“你真好。” 　　阿莫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切着羊肉一时间刀都不会用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只是愣着，又怕自己看起来没有情趣。 　　于是他又一次按照阿鲁教的微微挤开领口，嘴上轻颤着说：“这么多人呢，你干嘛呀……” 　　作者有话说： 　　每日一答—— 　　Q：会一直在草原吗？ 　　A：不会，但是草原篇幅也会很长，计划是80章左右。后面会在女尊大陆的四个区域各转一圈哦！ 　　Q：是np吗？ 　　A：不是，是阶段性，后面还会遇见一些蓝颜知己，但最后是和阿莫HE哦！ 29 ☪ 峡谷 　　居然如此勾引一个雌鹰般的女人。 　　真的，男人要是一天到晚研究这个，那女人还能干什么正事啊，啥也干不了，光惦记男人去了。 　　冯玉觉得正常人都顶不住这两下子，这个风气是万万不可取的。 　　低头一看，阿莫已经不在她脚边了，再一回头，正和阿鲁边走边说悄悄话呢。 　　他们走得离队伍稍微远一点，大概是连后面的高格利都听不见的程度，就这么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冯玉看着都发怵，一会儿想着“你可不能再学了啊阿莫，我的想法离人已经很远了”，一会儿又想着“叔你能不能稍微知点廉耻，你那两下子高格利受得了我能受得了吗”。 　　但一直没把阿莫叫回来，其实也是隐隐有些期待——“来吧，让我见识见识究竟还有何种手段”。 　　直到太阳快落山时，阿莫主动小跑着过来，跟冯玉说了声：“马上要进峡谷了。” 　　* 　　冯玉伸头一看，队伍前头已经进去了，差不多就是跟在巴加布鲁部后头不远处。 　　冯玉所在的是第三队的末尾，目测距离她进入峡谷还得有一会儿，而这时向两侧远处看去，已经出现了其它向着峡谷接近的队伍。 　　阿莫顺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那是奎里兰部，她们的喀扎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之前最有望成为新任大汗的人。” 　　“之前？”冯玉又找到了重点，“那现在不是了吗？” 　　“现在其实也算吧……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确定了。”阿莫想了想，“本来她年纪大、懂得多，又很勇猛，按照桀族一直以来的传统，一定是由她这样的人做大汗的。但是开战后一切就变了，奎里兰部的表现并不是最出色的。” 　　“那你说晚了，肯定不是开战后变的。”冯玉搓搓脸，“这位喀扎应该很反对学习中原文化吧？” 　　阿莫听得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她们部一直投的是反对票！” 　　“肯定的呀，本来稳稳当当能成为大汗，结果突然引入一些新思想，她懂得一下就没有年轻人们多了，很多事也不按传统的来了，那大家还凭什么服她啊。” 　　这样的描述似乎让阿莫觉得有些辛酸，他还是帮着这位年过半百的喀扎说了句：“也不至于，大家还是很敬重她的，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嘛……” 　　“哎，那现在最有望成为新大汗的是谁啊？” 　　“现在？现在都没人说这个话了。”阿莫想一想，“奎里兰部的喀扎老派稳重，阿纳席拉贤能勇敢，哦，之前我们喀扎也很有希望的，因为我们部在作战中最为英勇。但是‘三千勇士之战’后就没什么希望了，我们元气大伤。” 　　“所以你们经常讨论谁做下任大汗的问题吗？你们大汗是不是生病了或者很老了啊？” 　　话到这里，阿莫才忽然警觉：“喂，我都没问你关于中原的事，你倒好，在这里逮着我们桀族的事问个不停。” 　　冯玉就喜欢他这个突然机灵的小模样，嘴上耍无赖道：“那我不是都忘了吗。现在我既然和你成家了，拿了你们桀族的牛羊例份，那我就是个桀族人了——我一个新桀族人了解了解我们大汗有什么不对？” 　　“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阿莫被她说得羞了，嘴上嘀咕一声，“反正你别问我这个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你都是我的人了，还这么防着我啊？” 　　“谁是你的人了，乱讲。”阿莫嗔怪着，真像是未成家的小伙子一样。 　　得了，跟他在一块儿何止是躁动了，那一天能躁动八回。 　　冯玉又俯身趴在马脖子上看他：“哎，那如果让你说的话，你更希望谁做大汗啊？” 　　阿莫半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我才不考虑这个呢。” 　　“别的男人这么说我信，你这么说我还真不信——你从你姐姐那学了那么多道理，难道就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冯玉开始吹捧，“你可不是那种只知道洗衣做饭的男人，光你刚刚说的那些，一般男人都未必能注意到。” 　　阿莫踌躇片刻，到底是没有顶住，抬起头来：“我希望……” 　　冯玉附耳过去，忽觉阿莫的嘴唇在她耳垂处，像吮樱桃那样轻轻一抿。 　　然后听得他轻声说：“阿纳席拉。” 　　* 　　啊啊啊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冯玉看似托腮，其实是按住了自己湿热的耳朵，不然感觉耳朵会因为过于快乐的缘故而飞走。 　　有时冯玉觉得她俩之间真的没必要玩得这么高级——都是此间新手，完全可以从从普通一点的开始。 　　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因为有药了所以她开始尝试示好，但这好像反而给了阿莫一些错误的暗示，就是她不喜欢纯纯的没滋味的，就这些小手段才能俘虏她的心。 　　那还不得可劲儿往她身上招呼吗？ 　　冯玉弱弱地回头看看，只见高格利已经阴着张脸，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很显然，她们这里所谓的“开放”也只是针对妻夫间具体造人过程的开放，像这种光天化日之下与造人无关的勾搭，还是挺令人不齿的。 　　冯玉又回过头来，唤一声：“阿莫啊，其实……” 　　却感到阿莫那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向里一推：“当心。” 　　是的，要是没他这一下，冯玉的脚就要撞在一侧的山石上了。 　　但是阿莫扶完之后，分明又在她脚腕那块骨头上细细摩挲了两下，然后才放开手。 　　啊啊啊啊，我的jio！我的jio！ 　　冯玉恨不能把自己脑袋栽冰水里激一激，这儿这么多人呢就这么撩拨她吗？啊？ 　　借着进峡谷时山石的遮挡，冯玉飞快地把那颗深绿色药丸递了过去。 　　让她没想到的是，阿莫先是看着这药丸一愣，然后很快心领神会地接过，往嘴里一塞就“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没要任何解释说明，非常的干脆利落。 　　完事儿之后还抬头看她一眼，像是要表扬一样，那冷不丁的一瞅差点把冯玉的魂都瞅飞了。 　　他甚至问了一句：“今晚吗？” 　　冯玉说话都有点结巴：“看、看情况，看有没有机会。” 　　“……药效只有七天哦。” 　　“我知道，我知道。” 　　* 　　所以让男人吃药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啊…… 　　这就好像给他递了个纸条，写着“华山宾馆303”，或者往他手心塞了个套套，wink一声“等你哦”。 　　比起“杀精”的羞辱，这更像是邀约的信号——你给药，我吃了，那么七日之内，你我必有一战。 　　那冯玉就琢磨了，她晾了阿莫这么久，阿莫什么招都使了，难道就完全没想过她是顾及生育问题吗？怎么也没提醒她一下？ 　　但这也好理解，在这个崇尚生育的社会里，男人主动向妻子提出杀精避孕显然是“成何体统”，让他主动递上“套套”发出邀请，自然也是非常不矜持的行为。 　　何况他根本也搞不到这个“套套”。 　　峡谷的入口狭小，冯玉伸手就能摸到一旁的岩壁——看似是坚固的石头，实际是过于紧实的沙土，用点力可以扣下细碎的红泥，放指腹搓一搓就成粉了。 　　这么干旱的地质结构，确实很容易地形大变样。 　　也是为了把刚才吃药那事岔过去，冯玉另找话题道：“这个、这个峡谷叫什么名字啊？” 　　阿莫也赶忙接腔，想把那股子尴尬劲儿卸掉：“名字？峡谷又没有阿妈，怎么会有名字？” 　　“啊？那你们那个什么达达拉草原，不就有名字吗？凭什么草原有，峡谷就不能有？” 　　阿莫又皱起眉头：“因为草原孕育了我们，所以草原才有名字。又没人住在峡谷，峡谷为什么要有名字？” 　　冯玉居然被说服了。 　　但是她转念又想：“可这是你们迁徙的必经之路啊，你们不觉得有个名字叫起来更方便一点吗？至少你们记录历史的时候能写一笔‘过某某峡谷’，而不是‘走过一个峡谷’。” 　　“……为什么要记录历史？” 　　冯玉梗住。有点破防。 　　但很快又想到她们这儿没史官的话，她或许能捞个史官做做？ 　　冯玉耐心解释：“有记录的话至少能证明这个峡谷是你们的地盘，以后要是被强占，你们的后人还能有证据来谴责一下强占者。” 　　虽然目前看来，你们更可能成为那个强占者。 　　而阿莫还是不太理解：“谴责有什么用，不还是会被强占……好了好了，你别气，你想取名字取就是了，又没人拦着你——你们中原的峡谷都有名字的吗？” 　　冯玉抬头看着眼前这万重岩山，回他一句：“就这么大的山，每一座搬到我们那儿，都值得有个名字。” 　　然后开发一下收点门票钱。 　　正这么想着，头顶某处突然传来异动。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阿莫猛地拽了一把缰绳。卡其也足够警觉，跟着跳了一步。 　　然后身边传来巨响，竟是一个巨大岩石，因山体风化锁不住而滚落了，正砸在冯玉刚刚待的地方。 　　冯玉惊魂未定，抬头看见山体的沙石还在细碎地脱落。卡其脾气不小，嘶鸣着抬高前蹄，好像谁惹着它了。 　　前后看戏的都忍不住“唔~”了一声，似乎这场迁徙的热身环节终于结束，以这种方式拉开了真正的帷幕。 　　只有高格利深知冯玉死在北地的严重性，在后面吼：“都进了峡谷了还嬉皮笑脸的，都给我抬头看着点！我话放在这里，凡是死在这儿的埋都不用埋，反正到明年这会儿都变成沙子了！”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也不敢再看热闹，纷纷抬起头来，避开可能滚落的石块。 　　阿莫也不敢懈怠，一边仰头警惕，一边牢牢抓紧手上的缰绳：“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没事……也吓死我了。”冯玉说着，拍了拍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 　　于是她也仰头看去，看向那些几乎可以引发巨物恐惧症的山巅。 　　然后正式地给这个充满危机的地方取名为——魔鬼大峡谷。 　　作者有话说： 　　每日一答： 　　Q：为什么北地对X生活很开放，但对日常亲昵很羞涩？ 　　A：因为X生活是繁衍行为，就算吃了药不打算要孩子，也还是繁衍行为，是不会受谴责的。但是平时光天化日勾勾搭搭，那纯属不干正事，别人看了是很嫌弃的。 30 ☪ 民歌 　　好在像这样危险的石块其实并不多见，偶见半悬在岩壁的巨石，却也没那么容易掉下来。 　　总之并不是那种哐哐往下掉石头的情形。 　　这地方之所以完美匹配魔鬼之名，主要还是路太难认了。 　　虽然是只需要跟着前头的队伍走就好，但走着走着冯玉仍觉手心冒汗，说实在的她对这些桀族人的生存能力其实不算特别信任。 　　并不是说她觉得自己生存能力更强——如果只有她的话可以保证存活率基本为零，她分东南西北都只会看太阳这一个方式，至于那些野外生存小技巧，就算看过她也全忘了。 　　只是说，如果是在原世界，她进这种地方前一定会找个有资格证的向导，带足干粮矿泉水，确定多久不出来会来人救援……总之就是确保自己百分百能活着。 　　她就是觉得这些桀族人，其实并没有“百分百”能走出这片岩山迷宫的把握。 　　果不其然走着走着她心就颤颤的：“这地方咱们是不是来过了？” 　　阿莫抬头看一看：“有点像。但是这里很多岔路都长这样的，你就别操心了。” 　　冯玉皱一皱眉头，拿切羊肉用的匕首在一旁的岩壁上划了个十字。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几乎只剩一点余晖，冯玉果然再次看到了这个十字。 　　“唉……”她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阿莫便安慰她：“没关系，在峡谷里兜几圈是正常的，我们物资充足，肯定出得去。” 　　“你实话跟我说，你们桀族以前是不是不止十三部？” 　　阿莫愣了愣才知道她的意思是“是不是有些部族就这么把自己整没了”。 　　他忍不住笑出来：“亏你想得出，我们一直就是十三部。” 　　冯玉觉得这也不可信：“你们不是不记录历史吗？你怎么知道一直是十三部？” 　　“……因为一代代人都是这么说的啊。”阿莫说着说着居然还唱起来了，“达达拉草原青山环绕，十三母神来到此处，采山河湖海之力，孕育十三部族。” 　　歌词十分白话，曲调却有着悠久神秘的异族情怀，在冯玉听来颇为新鲜。 　　前后的族人们似乎也听见了，非常自然地加入进来，低沉的声音在她们喉中酝酿：“狮虎豹熊，鹰枭隼鹫，狐狼蟒鳄，猿居其中。孔武狡黠，各占山头，动则相依，静则相攻。既入草原，吾为各自为营的勇士；既出草原，吾为永不背叛的同族。” 　　在这样的吟唱声中，冯玉的紧张感似乎也消散不少，就像是冥冥之中定有母神庇佑，定能助她们离开峡谷一般。 　　* 　　但不是今天。 　　因为在这种随时可能有高空落石的地方，深夜行进实在太危险，所以趁着还有光亮的时候，前头下令自行寻找安全之处安营扎寨。 　　峡谷虽然逼仄，但两山之间还是有相当一段空地，坑坑洼洼不见得舒服，但好在也不用睡在坡上。 　　之前得到休息命令的时候，男人们总是先搭起帐篷，方便妻子下马歇息。但是这次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燃起炉火，还在炉内塞满了一种外皮为格纹状的枝条。 　　味道有些怪，冯玉不太喜欢：“为什么要放这个树枝啊，好难闻。” 　　阿莫说：“格纹树的枝子，驱虫蛇用的。” 　　冯玉：“那你多放点。” 　　不一会儿，整道峡谷内都充满了这种令人安心的味道，男人们检查四周确定安全后，才开始支帐篷、搭草床，就着炉火热些饭食。 　　女人们有像高格利那样搭把手帮忙的，有像乌布尔那样已经靠在山岩上打鼾的。 　　至于冯玉，她是那种想帮忙帮不上的。 　　她倒研究起那格纹树的枝子来。 　　阿莫不识字，冯玉一直也没什么看人写字的机会，但就有一回——在刑房内假意招供的时候，狱卒曾提笔记录她的口供，用的就是这样遍布网格纹的枝条。 　　当时她还以为是用树枝沾了墨水呢，但现在看来，这种树枝里头本身流的就是黑水。 　　阿莫带着的这些是枯枝，原本是不流墨的，但是只要放在火里烧一烧，里面的汁水就会复活般流动起来，这时候把前头削尖，就可以当笔用。 　　至于纸，桀族人用的“纸”是羊皮卷，冯玉看了看阿莫身上的羊皮衣服…… 　　还是没好意思找他要。 　　于是找了块光滑的岩石，操着握钢笔的姿势，用端端正正的蝇头小楷，写着自己上辈子学的简体汉字。 　　阿莫炉子上热着饼和羊肉，人过来看一看，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啊？” 　　“趁生火的时候捡枝条去画画，只有小孩子才这么干。” 　　“这不是画画，是写字。”冯玉耸耸肩，“你们这儿不是拿这个当笔吗？” 　　阿莫看着冯玉手上那根弯弯曲曲的枝条，还是觉得好笑：“只有很直的枝条才会被拿去当笔，这种弯的都是用来烧的，不然没法握啊……不过你这种握法我没见过，中原人都这么写字吗？” 　　冯玉哪知道，只打着哈哈说：“真正能写好字的人，给她什么她都能写好。” 　　“所以你在写什么？” 　　“你们那首民歌的歌词。” 　　冯玉说着话，手上这条枝子就已经没墨了，条件反射地甩了两下，但没用。 　　不过阿莫很快又给她挑了一支：“你写这个干嘛？” 　　“就写出来看看。”冯玉接过来边写边应，“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历史记载了——应该算口述史料。” 　　阿莫在后头看看她的侧脸：“听起来好厉害。” 　　冯玉压根不把这话往脑子里去，反正她干嘛阿莫都会觉得她厉害：“你看哦，这讲的就是桀族起源，达达拉草原在群山环绕中，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一个人们还不知道女人为什么会怀孕的时代，十三个族群开始在此繁衍，人们认为孩子是母神和自然孕育而来的——所以阿罗加耶是十三母神之一吗？” 　　阿莫赶紧摇头：“不，阿罗加耶是祖神，就是‘始祖母神’‘人类共祖’，她的地位要高于十三母神。” 　　“就是说她是十三母神的母亲？” 　　“不，相传阿罗加耶没有孩子。” 　　“啊？”冯玉惊呆了，她一直以为阿罗加耶是人类的老祖母。 　　但阿莫确定道：“十三部族传说中阿罗加耶形象各异，但是不变的是都认为阿罗加耶没有孩子。” 　　冯玉又开始绕不过弯来了：“就是说一个这么崇尚生育的神，她自己却没有生育吗？” 　　“是的，就是这样的。”虽然很想就这么回答，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阿莫已经知道冯玉不会对这个答案满意。 　　他只能尝试多说一些：“因为……因为阿罗加耶是规则之神，她是规则的制定者，她自己不能参与规则。” 　　“……你自己听得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莫本来也说不清楚，被这么一问更加脸红：“反正就是这样的，你问我的话我就只能说到这样了，你要是还想知道更多，等回去后我帮你问……” 　　“可以，这个你可以帮我问问你阿姊。”反正不涉及失忆不失忆的事，冯玉觉得问了也没什么。 　　她又接着往下看：“然后这十三种动物，应该是十三部的图腾？你们查库汗部的图腾是什么？” 　　终于到了阿莫擅长的领域：“我们是老虎。据说‘查库汗’以前就是老虎的意思。” 　　合着她们部帐篷上画的那个图形是老虎，画得也太抽象了，冯玉完全没看出来。 　　那怪不得奇力古帐里挂虎皮呢。 　　嘶，这么一说—— 　　冯玉顺带一问：“你们部该不会只有喀扎能穿虎皮吧？” 　　阿莫点点头：“是啊，以往是只有喀扎才穿。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在春骄节上猎到虎皮，按照春骄节的规矩，我猎到的猎物你是可以享用……” 　　“不不不不。”冯玉讨饶道，“那那块虎皮你也别鞣制了，我可不敢穿。” 　　* 　　这跟在皇帝面前穿龙袍有什么区别，吃饱了撑的呀。 　　但阿莫明显着急，说不定早就幻想出天冷时，冯玉披着那身虎皮的气派身姿了。 　　他也不理解冯玉的固执：“喀扎不会说什么的，春骄节的规矩就是这样，如果她不能接受别人穿虎皮，就不会放老虎下去了。” 　　“有没有可能她根本就没觉得有人能猎到虎尾？” 　　“可我就是猎到了，所以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穿虎皮大氅。” 　　“我知道，阿莫，我穿肯定是能穿，但是穿了之后我可能因为出帐篷时先迈左脚而受罚。” 　　阿莫顿住，明显是没太理解这话。 　　而且他为自己总是不能立刻理解冯玉话里的意思，而略显着急。 　　而冯玉，她跟其她人说话其实会更注意一点，不带出一些自己在原世界的语言习惯，多说让人能听懂的话。 　　只是在阿莫面前总是不自觉地就开始随便，想说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阿莫的死活，多少有点欺负人了。 　　可怜阿莫还以为听不懂是因为自己没文化，自责的样子让冯玉看着无奈又好笑。她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要是把虎皮鞣制出来，我就拿去献给奇力古，这礼一送肯定诚意满满，谁不说我家阿莫贤惠能干。” 　　阿莫这才恢复一点生气，拨开她的手道：“谁管你，爱穿不穿。” 　　说罢又去看他的炉子去了。 　　冯玉看看他离去的背影，又看向今日帐里铺得格外厚实的草垫…… 　　颇有压力地呼出口气来。 　　作者有话说： 　　名字记忆： 　　有大力气的族长——奇力古 　　卓越的大姑姐——卓伊拉 　　一位阿姆——西姆拉 　　很多灰很埋汰的刑官——乌布尔 　　个子很高——高格利 31 ☪ 暧昧 　　这得亏是不用她自己硬啊。 　　冯玉手心都出汗了，在自己衣角擦了擦。 　　那阿莫难道就不紧张吗？他首先得确保自己关键时刻起得来，其次是中途不能状态不佳，再次是不能状态太佳直接秒了。 　　这么想着，冯玉又往阿莫那里看了一眼，看到他难得手脚不利索，翻面时碰掉了面饼。 　　于是他赶忙俯身捡起，又重新拿了块饼子，掉地的那块显然是打算留着自己吃了。 　　都做到这样了，还要被妻子“嫌弃冷落”，这听起来真的很可怜…… 　　可是说真的，冯玉所幻想中的这种事，它应该是水到渠成的啊。 　　就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本来也没想着整这事，但是氛围一下子烘到这儿了，然后欻一下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而不是这样子，把草垫铺得厚厚的，药提前吃掉了，两个人带着今晚就是要做点什么的心思钻进帐篷，就算临时没兴致了也得硬着头皮…… 　　但是冯玉转念又想，她所想要的那种情形，理论上来说好像也不太可能发生。 　　就是说她刚好和一个男的进入了一个只有她们俩的密闭空间，又刚好两个人都洗了澡，还刚好有个套。 　　就这种情况下俩人本来都没打算干什么，结果在这个密闭空间里聊了聊，突然感觉就上来了，然后干柴碰上烈火。 　　这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吧？ 　　比如—— 　　从湖里救起英俊少侠并山洞过夜。 　　丧尸围城收留美男进入我的安全屋。 　　不doi就无法出去的房间。 　　大人不在家时的伪骨科…… 　　冯玉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不行，越想越过分了。 　　那边阿莫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鬼，只是无奈地唤一声：“过来吃饭了。” 　　* 　　饼子划个口夹羊肉进去，这肉质，感觉不管剩几顿都是一样的香。 　　其实两个人一时半会儿都没心思想别的，但是吃饭时就这么一言不发也太尴尬了，阿莫只得挖空心思找话题：“……你又琢磨出什么没有？” 　　问得冯玉一个激灵：“啊？我没琢磨啊。” 　　“什么啊……我是说那首歌。” 　　“哦哦，歌是吧。”冯玉都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脚趾抠地。 　　她挠了挠自己鼻尖：“也、也没什么别的，后面就是讲你们十三部之间的关系嘛。可能就是平时有互相攻防的现象，但是遇到天灾时会伸出援手，与外敌作战就一致对外？” 　　“哦……对，我们确实是这样的。”阿莫边闷头啃饼边应，“其实桀族最开始根本就没有大汗，大家居住在山脚下，各占山头为猎场，有时也会互相抢夺，但总体是相安无事的。后来有个时期，十三部全部下场厮杀起来，最终奎里兰部打败了其它部族，当时的喀扎就成了第一任大汗。” 　　“懂了。那这种情况你就不能说是打败了其它部族，那叫统一了其它部族。” 　　“……有区别吗？” 　　“有，很大。”冯玉嚼着嘴里的羊肉，“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阿莫正儿八经地回了一句：“口述史料。” 　　哟。 　　冯玉一惊，心头飞快地爬起酥酥麻麻的喜悦：“学得够快的啊，这词儿都被你记住了？” 　　“这有什么难的。”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显然阿莫也觉得自己很厉害，“一代代桀族人都是这么说的，其实现在的大汗也就是第三任。有很多人还觉得没大汗的时候好呢，各部的事自己说了算，喀扎权力也更大。不过我的话，还是觉得有大汗好。” 　　“怎么呢？” 　　“我又没法做喀扎，喀扎权力大不大关我什么事。而且我们为所欲为，就说明其它部也会为所欲为，少不了还要打起来。有大汗在，出了事可以先商量，大家心平气和地解决，这当然是好事。” 　　冯玉看着他，忍不住来了句：“你太好了阿莫。你是不是你们部最聪明的男人啊？” 　　阿莫脸颊一红，却又硬压着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净说这些没谱的话……我不吃了。” 　　“哎，今天吃这么少啊，回来回来，我不说了……你干嘛去啊？” 　　“……今天就是想少吃点。”阿莫说着把剩的饼子放进食盒收起来，头也没抬，“难得这么早停队休息，早点洗洗睡了。” 　　一声“洗洗”瞬间把冯玉拉回现实，她赶忙追问：“那我呢……” 　　“我一会儿给你烧水。” 　　* 　　要要要要鼠了呀。 　　冯玉也不敢再吃了，吃饱了剧烈运动，容易得盲肠炎。 　　她原地踌躇片刻，想了想，拿过挂在马身上的水囊，咕嘟咕嘟漱了口。 　　话说在冯玉的印象中，以前看过的一些影视作品里，男的做准备工作时还会做几个俯卧撑。 　　那她现在应该干嘛，做几个蹲起？ 　　但话又说回来，一会儿是她在上面吗？想想好像有点累人啊…… 　　还有乌布尔说什么来着？“把他弄爽了他就喜欢，不喜欢就是没爽到”？可冯玉毫无技术可言啊，她现在应该找乌布尔请教一下吗？ 　　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因为乌布尔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就问过，那家伙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冯玉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她一个现代人，该知道的都知道，说不定懂得比乌布尔还多，她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在这个女尊世界，逻辑上来讲，阿莫就算觉得不舒服，应该也会装作很爽。 　　那么现在就还剩一个问题——把视野拉高，她是谁？她是中原派来的使者冯玉，宁死不屈，效忠中原的冯玉。 　　虽然这个身份暂时看来影响不大，但真要是彻底停战了，桀族得把她还回去，而要是战事再起，她少不了也要从中斡旋。到时她是认中原老家，还是认桀族新家？ 　　对原主这个身份来说，她绝对是把中原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后续中原要是派人来跟她接触，对她估计也是百分百信任。 　　但是对于穿越者冯玉来说，她打从穿过来就在北地，她就只认一个阿莫，她到现在连一个中原人都没见到过。 　　更别说要是就这么落实了妻夫之实…… 　　那她真就得叛变了，她犯不着为了一帮不相干的人，跟阿莫搞出点家仇国恨来啊。 　　冯玉也不知道在这荒郊野岭，阿莫究竟是怎么清洗的，反正回来时身上带着股清爽的香气。 　　他还依言去后面领了水来，烧好了倒在木盆里，留在山脚背人的暗处，然后自己一声不吭地回帐里了。 　　冯玉又原地抠了一会儿岩壁，然后磨磨唧唧地往那木盆走去。 　　* 　　都来这么久了，脱光了擦身，冯玉其实已经不觉得难堪了。 　　毕竟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自己都看不见自己，旁人就更看不见了。 　　而且这些桀族人自己也没闲着，有些人冯玉觉得好像都没有擦身这一步，直接就，进入下一步了。 　　眼瞅着那些亮处的帐篷开始有规律地震颤，暗处的动静也此起彼伏，冯玉觉得自己至少比这些人，要文雅一些。 　　峡谷干旱，都用不着擦干这一步，身上就已经很干爽了，冯玉抖一抖带过来的干净里衣，正准备穿上…… 　　“谁？”她分明感觉到左耳边有异响，吓了一跳是因为实在太近了。 　　“我。”回答却从右边传来，是高格利的声音，“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冯玉听她这语气就来气：“你干什么呢？我听你那边也没水声，不洗澡你躲这儿干嘛？不会是专门来守着我的吧？都到这儿了还怕我趁洗澡跑了不成？” 　　“……哪这么多废话，洗好了就赶紧穿衣服回去。” 　　“偷听别人洗澡你还有理了。”冯玉嘀咕一声，揣着一肚子气开始穿衣服。 　　这时再仔细听左边，还真的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所以是听错了？峡谷的回声？还是真有什么蛇虫鼠蚁…… 　　冯玉想着想着浑身一个激灵，赶紧三下五除二把盆里的水倒了，然后拎着盆子速速回家。 　　* 　　进帐篷时的场景和往日一样，就是阿莫已经躺在里面，留了半边空地给她。 　　但又确实有哪里不太一样，比如今天那张羊毛毯，没有盖全阿莫的腿。 　　听见她进来，那两条光滑无毛的小腿便有意无意地在毛毯上蹭了两下，然后颇带暗示意味地蜷起…… 　　可以发现片刻之前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做，或许并没有冯玉想象得那么困难，相反，克制会有点困难。 　　她几乎是不受控地抓了一把阿莫的脚踝。 　　阿莫可能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一下，惊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把脚抽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冯玉赶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太暗了我没看清……你没事吧？” 　　阿莫已经把腿缩了回去，羊毛毯也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嗯……没关系。”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冯玉说着也进了帐篷，回身将帐帘关关好，然后去到自己平时睡的地方，躺下。 　　帐篷布的遮光效果并不好，外面炉火的光照进来，对熟悉了黑暗的眼睛来说，已经足以视物。 　　但是，却又是一种十分暧昧的亮度，好像黑夜已经遮挡了一切，他们可以合情合理合法地，在这块私人空间内交流感情了。 　　阿莫身上好香，冯玉心如鼓擂。沉重又急促的呼吸，让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想明白来着——关于自己现在的身份，关于中原和北地之间的矛盾，关于叛还是不叛。 　　可她又听见阿莫的呼吸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急切，好像已经难以自持一般。 　　冯玉在内心默念了一句“自然的民族融合有利于民族矛盾的缓和”，然后一个翻身把他按住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23：00更下一章~~ 32 ☪ 喜欢 　　她之前想什么来着？在上面费劲儿？ 　　不，她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阿莫似乎有了点心理准备，虽然还是从喉中挤出一丝猫抓般的惊叫，但好歹是没有再躲。 　　他也不敢睁眼，就只是侧过脸去，紧张地咬着下唇。 　　冯玉看得又燥又心疼，拇指按住他的嘴唇，迫使他松口。 　　她自己也喘得厉害：“你害怕吗？” 　　阿莫便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她，又羞涩地把视线往下垂：“是你的话，我就不怕。” 　　冯玉便吻了上去。 　　* 　　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接吻，但是只要气氛到位了，也就没什么会不会了。 　　柔软的唇贴在一起厮磨，在发力与轻柔间拿捏着力道，然后冯玉伸出舌头，撬开他的嘴巴…… 　　阿莫的眼睛忽然睁大，显然是很惊讶，但还是顺从地张嘴放了她进去。 　　嘴唇还是那样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舌头也扫过滑溜稚嫩的粘膜，然后与他躲躲藏藏的羞涩小舌纠缠追逐。 　　他应该是觉得很舒服，很快便颤抖起来，手无助地想要抓些什么，却只敢抓住她的衣角，似有若无地扯动。 　　冯玉感觉到了，暂且放开他来：“……怎么了？” 　　阿莫被呛了一小下，也不知道是谁的口水：“为什么伸舌头……？” 　　冯玉顿住。 　　她差点不自信了：“这个……应该就是要伸舌头的吧？难道阿鲁她们不……” 　　为了堵住她这张坏气氛的嘴，阿莫赶紧攀住她的肩膀，原样吻了回去。 　　* 　　别说，做伸舌头的那方，还是做被伸舌头的那方，感觉还真的不一样。 　　阿莫学得很快，嘴唇轻点，离开，轻点，又离开。 　　然后他用力地环住冯玉的脖子，试探着伸出舌头，在得到另一个舌头的回应后，更加激烈地与她嬉闹在一起。 　　冯玉都要被他弄疯了，这是什么路数？ 　　她抽空停下来喘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看见拉丝的口水亮晶晶地在他脸上留下水痕。 　　“宝贝，你好热情……” 　　“……什么叫‘宝贝’？” 　　“你就是我的宝贝。”冯玉说着忽然扯开他的衣领，埋首在他颈间。 　　阿莫只是猛吸了一口气，连叫都没有叫出声来。 　　他蓦地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他的喉结，那个从记事起就没被人看过的地方。 　　他原以为被这么对待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想要缩起脖子，但万万没想到真实的感受却是高高扬起下巴，不得不将那里更用力地送出去。 　　这让冯玉更加激动，她好像个吸血鬼一样在人家的脖子上吮个不停，那脖子好嫩又好香，她一边舔一边猛嗅，好像闻一口能长寿十年！ 　　“啊……”阿莫终于忍不住哀叫一声，却又实在做不出任何阻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分明地感受到自己上身一凉，喉结总算被放开了，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新的感受便将他击溃。 　　他同样只能高高挺起胸膛。 　　* 　　阿莫实在是被晾了太久了。真要说起来，春骄夜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按理来说他都那样了，只要是个女人应该都不会拒绝他才对，可他偏就碰上了冯玉这个怪人，拽拽她的衣角她都会弹开。 　　那时他还觉得挺好玩，因为没有想到之后的日子会这么难挨。 　　男孩们大概10岁出头就会开始做梦、流东西出来，但是他们都不敢去碰。因为据说碰了就会上瘾，上瘾了身体就会变差，最后很可能没法在春骄节上成家，严重点就是丧命了。 　　就算侥幸成家了，也可能会因为身体不够好的缘故，没法让妻子有孕，那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当然也有说法，说自己碰过的就会变黑，是能一眼看出来的。然后妻子就会知道这是个不守规矩的男人，即便嘴上不说，内心也会厌弃。 　　于是男孩们只能大量运动，去山里和野兽搏杀，来消耗自己过量的精力，那时候阿莫以为这已经是最难受的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能碰上这么个女人，比那还折磨人。 　　春骄夜被拒后，他本没有太难过。他想着，冯玉不想，他可以等到她想，反正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不差这些天。 　　可是他没有想到，做好了准备的身体远比从前要难耐。 　　自打那晚以后，他几乎没法拿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了，每天干着活就开始想这个，每晚都仔细清洗觉得万一是今晚呢，每每落空后又开始研究，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了，她到底喜欢哪种男人呢。 　　到了今天他其实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不成也不要太难过，至少是有进展了，大不了再想办法。 　　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反倒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这顺利得超乎想象，几乎算是在最为叫嚣的时候，得到了最热烈的安慰。 　　冯玉放开他，又抬头和他亲吻，嘴里称赞不断：“你好滑，又好香。你怎么这么香，比烤全羊还香。” 　　这是什么话呀。 　　阿莫忍不住被她逗笑，喘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饶了我吧，这种时候逼我笑，还怎么……” 　　“怎么什么？” 　　阿莫抿着嘴不肯开口。 　　冯玉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飞了，她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到底是觉得自己不行的来着？是谁怕自己做不好的来着？那个畏畏缩缩的女人是谁啊？啊？ 　　到！底！是！谁！啊！ 　　她扶住一根棍子，如同握住权杖，觉得天下尽在我手：“说啊，怎么什么？” 　　……原来中原人都是这样的吗？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阿莫都失神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抽泣：“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而冯玉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她觉得这小玩意实在是太可爱了，想要挤压，想要蹂躏，想要压榨，想要……吞噬。 　　真的感觉上来了，其实也就没多疼了。 　　那一刻冯玉只想着，用那么狭窄的地方来欺负他，他应该会哭得很惨吧？ 　　* 　　事实证明，在这件事里阿莫承受的心理压力确实比她要大。 　　因为在体力允许的状况下，冯玉其实是个永动机，但阿莫不是。 　　他很明显知道自己要是结束了，再想唤醒就需要一点时间，他怕冯玉等不了，所以一直咬牙在忍。 　　冯玉也是最后才发现的，当她已经抱着阿莫喘息着平复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阿莫试探着动了动，然后“唔”一声就结束了。 　　但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突然，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被允许的，于是惊慌道：“对不起，我……” 　　而冯玉拍一拍他的后背，安抚性地表扬道：“宝贝你好棒，你真的太棒了。” 　　虽然这个时候冯玉内心深处的最大需求，是把他撇一边自己发会儿呆，但是阿莫看起来却六神无主。 　　就好像他一下子从明朗恣意的桀族青年，瞬间变成了人厌鬼弃、毫无优点的丧家犬。 　　所以就算冯玉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是又确定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我现在觉得你不光是桀族最好看、最擅猎、最聪明的男人，就算是在这方面，你一定也是最有实力的。” 　　“你都在说些什么呀！” 　　阿莫已经能接受她这么说的时候本质是想说好话，但她这好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什么叫他是桀族这方面最有实力的男人，他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有实力…… 　　可他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躲在她怀里，他想确定这之后她还要他。 　　冯玉也顺势把他往怀里一揽。 　　那是非常令人安心的，女人的味道。 　　阿莫似乎才放下心来，语气也正常了不少。 　　他在复盘：“我根本没有做好，我一紧张就什么都忘了……我确实问过阿鲁，他教我的那些我根本没能顾得上，而且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到底折腾了多久，冯玉昏昏沉沉的：“没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你这人怎么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我第一次就是跟你，我能有什么本事！” 　　看得出阿莫的自信心恢复一点了，甚至气得把冯玉推开，自己背过身去。 　　冯玉也不恼，追过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梦话一样：“哎呀你就放心吧，我喜欢死你了。我这辈子就守着你过了，什么中原，什么昭国，那跟我都没关系，你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我心里只能装得下你了……” 　　漆黑的夜里，阿莫背对着她，开心到所有脚趾都蜷了起来。 　　即使他知道这话只能信一半，那可是冯玉，可至少那一刻，他信她是真心的，他也知道自己是快乐的。 　　于是他视线向后瞄着：“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拿命发誓。” 　　他又急：“你说什么傻话，不许你这么讲！” 　　冯玉低笑一声，更紧地拥抱住他。 　　在最后睡着之前，冯玉的睡前感悟是今天外面真安静啊，真好，之前都得伴着那些嗯嗯啊啊的声音入睡，今天倒是…… 　　她“刷”得一下睁开眼睛——该不会今天她们是做得最晚的一对吧？ 　　作者有话说： 33 ☪ 瀑布 　　第二天一早，勤劳的桀族人们还是随太阳升起而醒来，开始自己的晨间生活。 　　冯玉这一觉其实没睡多久，但胜在睡得死沉，早上一睁眼还是精神抖擞。 　　甚至皮肤都光滑红润了不少。 　　阿莫已经先一步穿起衣服出了帐篷，冯玉出来时他还是在准备吃食，却又隐约觉得哪里有不同。 　　那种不同让冯玉硬是盯着看了一会儿，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最终觉得应该是气质不同了——从往日的开朗灵动，一下子变得温柔贤淑。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冯玉皱皱眉头，觉得有些离谱。 　　虽然这样的阿莫她也很喜欢，但是她又不太希望他一直这个样儿，因为据她观察这样的男人这里有很多，而她最喜欢的就是阿莫那没规矩的别扭劲儿。 　　于是她试探着过去搭话：“额……昨晚我累着你了吗？” 　　阿莫就把头一低，悄无声息地摇摇头。 　　不不不别这样，咱能不能别一做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冯玉控制着抓耳挠腮的冲动，尝试给他一点安全感：“我那个……说实话一开始没打算搞那么久。可能有点没注意到你的感受，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忍……” 　　还真有点用，阿莫的眼神分明地左右转一转，又小小声道：“快别说了，你也不怕人听见。” 　　再听见，还能比昨天夜里听得更真切吗。 　　冯玉轻咳一声缓缓：“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下次你不用这么苦着自己。嗯，那么长时间就一次对你身体肯定也不好，我还是觉得这个事应该顺其自然……” 　　阿莫差不多快顶不住了：“这么多人呢，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怎么不正常了，我关心你还不好吗？我是希望两个人都能舒服，而不是……好我不说了。” 　　被瞪了一眼心里舒坦多了。 　　峡谷昼夜温差大，昨夜抱在一起还不觉得，这会儿早上起来还挺冷。 　　冯玉吃着饭又把半肩往上拽了拽。 　　而阿莫，他显然也不是完全不愿意聊昨晚的事，只是不想说得那么露骨：“所以你是怎么……突然想通了的？” 　　“啊？想通什么？” 　　“你说想通什么。你不是……一直不想的吗。” 　　哦哦。 　　冯玉才知道他还没把药的事联系进来，他以为她是先想了才去搞的药。 　　那现在告诉他“因为我有药了呀，知道不会怀孕我就放心地做了啊”，显然也不太合适。 　　冯玉连草稿都不用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一直就没有不想，你这么一天天在我面前晃悠，我忍到昨天已经是极限了。” 　　阿莫又低下头去，抿嘴笑一笑。 　　倏忽又抬起头来：“可你不是说你们中原人要先恋爱才行吗？” 　　“……是啊，我们不是恋爱了吗？”冯玉比划着，“你教我骑马，陪我研究民歌，我们一起迁徙，每天这么说说话、克服生活中的困难，这不就是在恋爱吗？” 　　“那一天前你怎么不这么说呢？你前一晚还说恋爱是个很长的过程。” 　　“哎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谈恋爱你不能计较时间，计较的是心意。” 　　* 　　好歹是圆上了。 　　吃饭时乌布尔那边就已经一个劲儿地使眼色了，冯玉没理，这会儿阿莫去收拾东西，她就被乌布尔逮个正着。 　　那粗壮的胳膊把冯玉一揽，显得冯玉愈发干巴：“可以啊你，小胳膊小腿的看不出来啊，我昨晚就想等着听你到底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结果实在没撑住睡过去了——你搞了几回啊，光我醒着的时候我觉得都得有三回了。” 　　冯玉掐着眉心，可能现在该害羞的不是她，但她控制不住：“不知道。没数。” 　　“怎么样，我们查库汗部的男人不赖吧？我跟你说冯大人，你可太有福气了，反正你也失忆了，你就跟着我们查库汗部过吧——吃不完的羊肉，喝不完的牛奶，穿不完的狼皮，睡不够的美男，保你这辈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是是是，要是我睡美男的时候能没人在外头旁听，那就更好了。” 　　“嗨呀，这不是迁徙中吗，咱就这条件没办法，等回到达达拉……” 　　没等乌布尔说完，旁边高格利顶着个黑眼圈在那阴阳：“真当谁愿意听呢。” 　　冯玉还没说话，乌布尔已经呛回去：“你不愿意听你睡觉啊，谁逼着你听了吗？” 　　“那我得能睡得着啊，时间短的动静大就罢了，搞那么久还那么大动静，是这辈子没碰过男人还是怎么着？” 　　“嘿，你这话说得就招笑了，你要有本事你也一夜七次，没那个本事光在这嚷嚷，我看你就是羡慕！” 　　冯玉听得脑瓜嗡嗡的，赶紧拉住乌布尔：“其实我感觉也没有那么多次……” 　　高格利本来就没睡好脾气大，又被这么嘲讽，不禁怒从中来：“我羡慕什么？我四个女儿我需要羡慕她什么？” 　　乌布尔一挺胸：“你羡慕我们年轻力壮，羡慕我们房事快活！” 　　冯玉：“请不要在这种时候用上‘我们’。” 　　高格利实在气闷，却又没法大喊一声“我房事也快活”，只得劝自己不跟乌布尔一般见识。 　　她喘两口气，只盯着冯玉喊：“还请冯大人略作收敛！迁徙是凶险之事，还是保留体力为上，别为了一点男色搭上小命才好！” 　　冯玉现在是一句嘴也不敢顶：“是是是，我明白，我一定……” 　　话音未落便见高格利已转身作势离去，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自己不睡也就算了，还得扰得旁人也睡不着觉。” 　　乌布尔在后头高喊：“你这个年纪你睡不着觉正常！” 　　* 　　人怎么能丢出这么大的脸呢。 　　好在很快就重新列队出发了，其实看着前前后后近十家都挂着黑眼圈，冯玉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但明显觉得她们今日投射过来的眼神与往日不同了，仿佛在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其实也不是很想要这样的称赞。 　　确实也就乌布尔脸色好看些，她才是那个反常的能睡着觉的。 　　至于阿莫，他今天可是忙得很，可谓门庭若市——一开始是阿鲁过来跟他悉悉索索地聊了会儿，然后笑嘻嘻地走了；后来前面的阿蒙也过来跟他嗡嗡嗡嗡，然后神色凝重地走了；阿蒙走后更前面还有人来…… 　　冯玉的头根本不敢往他们那转，一路上脑袋拧得颈椎病都要犯了。 　　阿莫倒也是个热心肠的男人，害羞归害羞，却也愿意跟他那些小兄弟分享心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兄弟们撑把伞。 　　冯玉听不清他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但她知道原主冯玉的身后名，就在这样的口口相传中，裂了一次又一次。 　　好消息是下午时前方隐隐传来鼓声，那些正跟阿莫聊天的小兄弟便四散而去，阿莫也走到近处来，嘴上解释：“有人已经走出峡谷了，就这么跟着走，我们很快就也能出去了。” 　　那敢情好，冯玉也松了口气：“所以你们每年就这么兜着圈子找路啊？” 　　“对啊，找就是了。”阿莫说得轻巧，“我们这么多人呢，实在不行等十三部到齐，所有的峡谷估计都能填满人了，总有个能找到出口的吧？” 　　这倒也是。 　　因为找到路，队伍的情绪显然放松起来，伸伸懒腰喝喝水，准备向着出口进发。 　　冯玉的马儿卡其似乎也能听懂鼓点，欢快地抬一抬前蹄，扭头想和背上的人互动，但是在看到背上是冯玉后愣了一下，又不快地转回头来哼一下鼻子。 　　一个马事儿还挺多。 　　冯玉不管它，只问阿莫道：“这么辛苦的路，你们还得每年来回走两趟，是因为达达拉草原冬天气候非常恶劣吗？” 　　“是啊。”阿莫点点头，“冬天湖水结冰，积雪也厚，有时候厚到能遮住木屋的半个窗子……” 　　“啊，所以你们在草原上不住帐篷啊？” 　　“当然不住帐篷，我们在草原有家为什么要住帐篷。”阿莫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住得一样——我们普通人住的是木屋，十二勇士可以住稍大一点的木屋，十三喀扎住的是石堡，大汗和产妇们一起住在宫殿。” 　　一次性摄入过多信息，冯玉又开始错乱：“所以勇士对于你们来说到底是个什么头衔？” 　　“一般来说战死者被称作勇士，但是每个部族都会有十二名‘活着的勇士’，她们帮助喀扎治理部落，下一任喀扎也会从勇士中诞生——像我阿姊和高格利这种就是勇士。” 　　“哇哦，那你也算是有点人脉的哎。”冯玉大致接受了一下这个说法，“所以你阿姊其实不是监狱长？” 　　“其实也算吧……她就是一个负责刑狱方面的勇士啊，就像高格利主畜牧，还有乌布尔的大姨主司法一样。但是勇士其实不会像喀扎那样高人一等，她们只是做着‘帮助喀扎的工作’而已，你看乌布尔就光明正大地和高格利吵架，但她不可能和喀扎吵架。” 　　“理解了。”所以勇士如果没有升任喀扎的话，这个身份就是普通的公务人员。 　　冯玉点点头，又继续：“那那个宫殿是……” 　　“寒冬来临的时候，宫殿就是唯一能住人的地方了。大汗、仆人们还有一部分阿姆会留在那里，还有一些月份大、不便参与迁徙的产妇也会躲进宫殿，其她人会照顾好她们。” 　　这确实是个非常温暖的宫殿。 　　冯玉笑一笑，感慨一句：“那还真想赶紧去看看了。” 　　说着话，身边的山色已经有了变化，从赤红的干燥沙岩，变成了暗黄的土丘，再继续往前，很快便见有绿绿的嫩草冒出。 　　地势开始下降，马儿走下坡路的时候马鞍总是卡得胯痛，冯玉不得不踩着马镫蹬直双腿，对抗这种无处不在的颠簸。 　　很快她便知道为什么这边能长出草来了——虽然还没有看到，但哗哗的水声已经响起，只是听着便觉心生凉爽。 　　冯玉低头问道：“前面有河流吗？” 　　阿莫笑笑地摇摇头：“不，是瀑布。” 34 ☪ 彩虹 　　那天依然是艳阳天，已经在魔鬼峡转圈转到乏味焦躁，只能通过男人和争吵来解闷的迁徙队伍，总算听到了出口处瀑布的声音。 　　她们长舒一口气，继续前进，严谨地在每个岔路口留下特殊标记，这样后面的部族才可以循着记号走出峡谷。 　　不过离开峡谷行程也只到三分之一，据阿莫所说，她们还要穿过这个虬劲有力的瀑布，翻过一座道路崎岖的高山，越过两个极为宽阔的断崖，再经过一片树木繁茂的山林……然后才是她们的目的地达达拉。 　　冯玉：“你看你们不给山起名字，说话多费劲啊。” 　　阿莫也没别的话讲，只说：“你想起就起呗，只是你起完别人又不知道。” 　　“你不是知道吗？以后迁徙的时候，咱俩说话还可以用啊。” 　　一个“以后”，让阿莫听得一怔，似乎真的开始幻想和冯玉一起来回迁徙的许多年。 　　而冯玉本人也不是说假的——她爱阿莫，阿莫也爱她，她们依照桀族礼仪成亲，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阿莫是她的人。 　　再加上这个桀族确实待子民还可以，冯玉认真觉得在这里长居不是什么坏事。 　　她拿出怀里装的格纹笔，在卡其的脖子上写写画画：“那照这么说的话，最开始的旷地也该有个名字。它在洺河北岸，我们可以叫它洺北旷地——过洺北旷地，入魔鬼口，进魔鬼峡谷。按照记号穿过魔鬼峡谷，抵达……奔流瀑？” 　　可能这个名字在桀语中发音比较好玩，阿莫忍不住笑出来：“那是什么名字啊。” 　　“因为听声音水流湍急，像万马奔腾。”冯玉解释了，但还是乐意跟他探讨，“或者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阿莫好像已经掌握了给自然景观取名的套路：“要不叫‘寒冰瀑布’？因为那条瀑布的上游是融化中的冰山。” 　　“可以啊，当然可以。”冯玉刷刷地划掉了“奔流瀑”，把卡其烦得直摇头，“你看你取的这个名字，不仅言之有据，还非常的雅致。好，那么穿过寒冰瀑布……后面那座山有什么特点？” 　　没等阿莫回答，高格利又在后面咳嗽：“喂，跟着走就是了，哪那么多话？” 　　冯玉都想让后头换个人——她要是真想逃跑被这么死盯着也就罢了，关键她老老实实地跟着桀族过日子，这人怎么还这么多事儿呢？ 　　她怼回去：“话还不让讲了？难道我还能把地图画马身上，然后让马跑出去通风报信……” 　　前后队伍都寂静了，冯玉拿笔的手微微颤抖。 　　三秒后，无语地唤阿莫：“算了算了，给我水，我把这玩意擦了。” 　　* 　　结果是搓了半天也没搓掉。 　　冯玉额角都冒汗了：“你们这墨汁还挺防水啊，油性的？” 　　阿莫的神情也不像刚才那么欣喜了，似乎也担心起冯玉待他的这些好，会不会都是逢场作戏：“听不懂。可能是吧。” 　　“嗯……好东西。大自然的馈赠。”冯玉只得随便划了两笔把图案涂黑，又把笔收入怀中。 　　她试图把话题再拐回去：“咱刚刚聊的什么来着……哦，瀑布是吧。话说‘寒冰瀑布’这个名字虽然好，但是作为峡谷的出口，还是有点大了。” 　　阿莫也尝试着重新打起精神，如果他和冯玉在一起的时光注定是短暂的，那他自然希望这些时光是快乐的：“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包含关系。”冯玉耐心解释，“我是想给魔鬼峡谷的出入口取名字，像魔鬼口一听就是峡谷的一部分，但瀑布作为峡谷的出口，叫这么大气的名字听起来就完全不像个出口了，倒是像和魔鬼峡谷同级别的一个……” 　　她说着说着就没音了，因为卡其终于绕过了最后一座遮挡视线的土山，激烈的瀑布已呈现在她眼前。 　　她才知道“寒冰瀑布”这名字一点儿也不大。 　　严格来说绕出峡谷后前面已经是个断崖，只不过桀族人在此处的选择并不是“飞跃”，而是沿山路向下，直到高度不易摔死后，再向着下方的湍急水流和光滑乱石一跃而下…… 　　冯玉这个视角可以看见下方的桀族人们正在排队“跳崖”，女人们是骑在马上纵身一跃，那高度甚至让她们的整个身体都从马背上腾起。 　　不过这样的好处是，即便跳下去后马儿没站稳，摔了，女人基本也都有个缓冲，不会出什么大事。 　　而男人们的跳法就更技术一些——他们会从背上的行囊里拿出麻绳，麻绳一端有个铁钩，就这样将铁钩钩在山岩上之后，抓着绳子一点点挪下去。 　　其实桀族人们这么做，在冯玉看来已经不是很令人惊讶了，但只要一想到等会自己也得这么下去，那感觉……就不太一样。 　　她暂且无暇看风景，只是伸出头去观察地形——她现在已经走在了断崖壁上，目测有七、八层楼那么高，道路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是前人开凿修建的，极为狭窄，勉强可以走马。 　　向下的路就这么以“之”字形附在岩壁上，最低可以到达离地大概五、六米处，然后就可以跳了。 　　就两种跳崖方式而言，乍看是用绳子更安全些，但是首先，冯玉本人臂力堪忧，她选不了这种；其次，这岩壁它不牢靠，不牢靠到了冯玉反而要担心起阿莫的程度。 　　光她观察的这段时间，就没有几个男人真的是靠着绳子稳稳落地的，基本都是下降两三米后岩壁就松动了，或者铁爪脱钩了，他们只能依靠自身的弹跳力，及时选择合适的姿势“降落”。 　　所以冯玉肯定是要骑马下去了，但是摔马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冯玉眼睁睁看着一匹壮硕的黑马起跳时打了滑，几乎是直接打横摔进了崖底。 　　那女人反应已经够快，想攀过来拿马当肉垫，但还是有一条腿没来得及抽出，被死死压在马肚子底下着地！ 　　一时间，惨叫声响彻山崖，上头的女人们也纷纷向着崖底探头，有人在问“怎么了”“你刚看到没”，有人在摇头“保不住了”“这腿肯定保不住了”。 　　好巧不巧卡其走着走着，脚下一块土也松动了，整个马身一跄。 　　好就好在马有四条腿，它自己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利索地甩甩腿又往前走了。 　　倒是把冯玉吓得够呛，这次好歹是没有叫出来，只是猛地拉紧了缰绳。 　　她以为没人看出来来着，但是阿莫很快上前两步，把卡其向山体里面挤了挤，自己护在边边，嘴上还安慰一句：“怕就别看了，卡其是很敏捷的体型，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这下确实是看不着下面了，但冯玉觉得他更吓人：“你干嘛？你到后面去，这么走踩空了怎么办？” 　　“哎呀不会的，我能看出岩土有没有松动，真说起来我比这四个蹄子的还要稳当一点呢。”阿莫说着真的往一个裂缝处跺了一脚，看着那一小块岩土哗啦啦地坠入深渊。 　　看得冯玉更是两眼一黑：“不行，你这样我心脏受不了，要不你走我前面去也行，你要是纯粹为了护着我掉下去了，那我觉得我也活不成了。” 　　“说什么鬼话啊……”阿莫嗔她一句，低一低头，还是依言走到前面，拉着卡其的缰绳让它尽量靠里，“这样可以了吧？心里踏实一点？” 　　冯玉便顺着缰绳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呼出口气来：“嗯，这样会踏实一点。” 　　桀族没有“牵手”的习惯，除了掰手腕的时候，所以冯玉动不动就要求手拉手，对阿莫来说还挺不习惯的。 　　但是感觉……倒也不赖。 　　如果放在平时，阿莫肯定要害羞地把手甩开，生怕别人看见。但是现在人人都专注脚下的路，根本顾不上别的，阿莫便壮着胆子细细感受冯玉的这种温柔——她居然真做得出来，在这悬崖峭壁边，像是要同生共死般，紧紧地抓住一个男人的手。 　　刚好马儿已经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在“之”字形的拐点转过身来，视野里便是喷涌而下的寒冰瀑布。 　　它其实并不是飞流而下，而是顺着陡峭的岩壁流淌下来，纯粹因为水量过大、高度过高而气势磅礴。 　　冰川水带来透骨冷意，空气里也还留存着雪山的味道，过大的水压在瀑布旁营造了一阵薄雾，在太阳的照射下架起不止一座的小小彩虹。 　　“呜呼——！”前面的乌布尔对着这景色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扑面而来的凉风，还不忘回头冲冯玉挑挑眉头，像是在说“怎么样，不赖吧”。 　　冯玉也跟她耸耸肩，手上松一松力气，轻轻摩挲着阿莫的手背。 　　阿莫显然是会错了意：“哎！你又不怕了是吗，在这种地方还想这个……” 　　“你才是，摸摸手你就开始想那个。”冯玉又俯下身去，和他大致一个高度，“我是觉得能和你一起看到这样的风景，真是太好了。” 　　阿莫脸色一红，手也慢慢将缰绳松了，摸索着向上。 　　她们在这悬崖瀑布间十指相握。 35 ☪ 七天 　　结果就如阿莫所说，以卡其这种敏捷型，确实带着冯玉有惊无险地下去了。 　　马儿的体型毕竟不是为了跳高，所以这个高度跳下去还是颇有难度，不过真到了下面冯玉才发现跳点下面两三米处还有个凸起的怪石做支点，而落点处的水位比其它地方要深，算是做了缓冲。 　　但是对冯玉来说毕竟是从三楼跳下，她还是拉着阿莫不撒手：“卡其真的知道怎么跳吗？它知道要先踩石头后落水吗？万一它判断不对怎么办？” 　　阿莫只能安抚她：“它自己也不傻，它也是想活命的。” 　　“想活命就不会往下跳了吧？能愿意这么跳，我就已经很怀疑它傻不傻了。” 　　“……那你想怎么样，后面那么多人都等着呢。” 　　冯玉回头看一眼焦躁的众人，心生歉疚，又转回来看着阿莫：“行，我信你，你说可以跳，肯定就是安全的。” 　　阿莫也用力点着头：“你放心，就算你受伤了，养不好了，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太贴心了。 　　于是冯玉放开他的手，做了个深呼吸，抚一抚卡其的脖子。 　　卡其也明白地往前走了两步。 　　但冯玉忽然又紧张：“等等，下落的时候我用什么姿势比较……” 　　然后卡其就跳了。 　　* 　　冯玉的感觉就是整个人飞起来了，抓住缰绳的手是她和卡其唯一的连接。 　　因为本身习惯脚踩马镫时不卡得太死，到半空时她的脚就脱了出来，整个屁股带后腿好像失去地心引力般往上一抬。 　　然后随着水花四溅，以趴伏的姿势掉在了卡其背上，除了胃那块儿被马鞍用力顶了一下以外，倒是没有受什么不可修复的伤。 　　不过就这一下也够受的，仿佛被一拳打中胃部，当时就吐在了水坑里。 　　因为这个水坑是所有人的落点，她隐约听到上头有人嫌弃地啐了一声：“噫，还不如死里边呢。” 　　等冯玉从失重感和胃部痛感中缓过劲儿来，卡其已经驮着她到对岸了，乌布尔正将湿衣褪下，热情邀请：“机会难得，一块儿去瀑布底下冲冲呗？” 　　冯玉冷得直打哆嗦，摆摆手道：“你先去，我等等阿莫。” 　　“等他干嘛呀，男人一会儿就从岩洞直接上去了。” 　　“哎呀你不懂，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来。” 　　于是等冯玉拉着卡其转回头来，阿莫就已经抓着绳子下到一半了，刚好岩土松动，急得冯玉赶紧喊一声：“小心！” 　　阿莫便及时地往岩壁上蹬了一脚，手上用力一扬让铁钩脱了钩，然后一转身落在了水流里一个大个的石块上。 　　看似是一瞬间的动作，但莫名能看出他很小心，每个动作都不多余，甚至还能留神不弄湿自己。 　　然后他便三两步冲冯玉而来，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为难：“你还是不要这样了。你待我好，我心里知道就行了，总这样的话，别人心里也会不高兴的……” 　　冯玉原本还想称赞一句“少侠好身手”，闻言一时又没反应过来，只失笑道：“我就是看绳子松了提醒你一声，这也算对你好吗？” 　　“可是别人就不提醒，只有你提醒了……” 　　冯玉还想说这无所谓的，他太敏感了，但是抬头一瞧，上头还真有几个男人已经神色不善，压着眉头撇着嘴，好像阿莫欠了他们什么。 　　冯玉便明白了，手也一下子放开：“那你……你先上去？你知道路吧？” 　　阿莫点点头，还不忘追问一句：“你生气了吗？” 　　“啊？我没啊。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冯玉怕他心里犯嘀咕，便特意跟他笑了笑，“快去吧，我身上太脏了，我去冲一把。” 　　“好……”阿莫应了，眼见冯玉调转马头要走，又赶忙叫一声，“哦，对了！” 　　冯玉回了半个身子来：“嗯？” 　　“药效……一共有七天哦。” 　　“我知道，我知道。” 　　* 　　所以那几天她们确实对得起这药。 　　过了寒冰瀑布后，前面是“青绿山”，因为冯玉骑着卡其从瀑底岩洞上来后，看见的是一座下半部分苍绿，上半部分铁青的山。 　　明明脚下踩的还是黄土沙石，前方就已经有这么生机盎然的景象，这种感觉相当奇异。 　　队伍便继续向着山里进发。 　　冯玉其实不知道自己夜里到底是哪儿动静大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说话大声的人，讲荤话都斯斯文文的，而且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怎么喊……那应该就是阿莫的叫声太大。 　　或者就是帐架吱呀呀动得声音大，这没办法，不能动都不让动了。 　　当她跟乌布尔吐槽这个的时候，乌布尔就开始：“啊，你怎么这么香，比烤全羊还香！” 　　冯玉：“好的我知道了。” 　　而且其实论体力，冯玉肯定是比不过各位姐姐们，只不过姐姐们是打小就知道，有朝一日会有个俊美的男人洗得干干净净，使出浑身解数用完璧之身伺候她们，只为博她们满意。 　　而冯玉不是，这好事放从前她真是想都不敢想——别说睡了，像阿莫这样的，她连见都没见过，更不要说他还躺在那里绞着腿诱惑她。 　　所以冯玉觉得，自己第一回，一不小心一夜七次，这很正常。 　　姐姐们是习惯了，可她就是一个饥饿的可怜人，看到满汉全席，一不小心就吃撑了。 　　好就好在她本身并不是个重欲的人，这档子事体验过一回新鲜劲儿也就过了，剩下的就是满足正常的生理需求…… 　　但冯玉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每回往帐篷里一钻，自己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阿莫正对着她躺，她控制不住就要亲上去，阿莫背对着她躺，她更忍不住要环住他毛手毛脚。 　　外头那群人不让她说话，她就只能凑到阿莫耳朵边上吹气：“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药了？我怎么一看到你就想流口水？你平时都怎么锻炼？怎么胸肌练得这么大？” 　　阿莫从一开始羞得咬紧牙关，到后来终究被她弄得想笑：“才没有，是天生的，男人天生就是这样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要不是亲眼见过猪八戒，冯玉可能真要信了。 　　她扑上去吻住他的嘴，与他唇舌纠缠，又磨蹭到他耳边去提醒：“你笑这么大声，外面的人都要听见了，明天那群欲求不满的男人又要跟你摆脸色。” 　　阿莫心下一惊，情欲似乎也冷却一些：“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 　　“女人一般都不会在意这个的。”阿莫又攀住她的脖子，着迷地看着她，“你真好。只要你知道，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了。” 　　“哦？那你怎么报答我？” 　　“你知道吗？我听说，女人做这事的时候……其实要比男人舒服得多。” 　　冯玉在脑内搜寻相关知识：“额，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没等她反应过来，阿莫的身形已经“嗖”得一下没入了毯下，像生怕被推开一样忙不迭地张嘴一吮。 　　冯玉尖叫出声。 　　* 　　房、房中术是吧。 　　其她人已经懒得跟这个淫贼说什么了，就乌布尔还热衷于调侃她两句：“你昨夜那一嗓子真是，中气十足，我当时正办着事就弹起来拔刀戒备了，我还当敌袭来了呢。” 　　冯玉手张开撑在脸侧，看似休息，实则挡脸：“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不过我昨晚也就那一声动静大吧？为了不打扰大家休息，我们睡得很早。” 　　“听得出来，那一下子你就结束了——没骗你吧，咱桀族男人包你满意，要照你们中原那些个没劲儿的，你哪有这个福气啊！” 　　冯玉渐渐能听明白，为什么乌布尔总是很自豪地说桀族男人的好，那是因为男人对于她来说，本质和粮食、衣服没什么区别。她说“桀族男人包你满意”，就像在说“北地的羊肉就是香”“北地的狼皮就好穿”。 　　也难怪阿蒙跟了她之后，脸色愈发不好，总是面带愁容。 　　但这肯定轮不到冯玉出来说什么——乌布尔待她热情，一路上也没见打骂阿蒙，至于阿蒙为什么忧心忡忡的，她也看不明白，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尽量不去看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此时阿蒙的眼睛，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一只小鹿了。 　　倒是阿莫，还是那么活泼生动，甚至是比从前更大胆了些。 　　自打发现自己学的那些本事真的能令冯玉快乐，阿莫便总是不辞辛苦地卖力侍奉，搞得冯玉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他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说什么女人快乐的速度就是要比男人慢一点，所以如果想要自然而然地两个人一起，就是要先把妻子伺候好。 　　于是冯玉就半躺在那里，看着他在自己身前唇枪舌剑，手上夸奖似地摸摸他的脸，又抚抚他的头，不一会儿便飘飘欲仙。 　　这时阿莫往往也情动，他从背后拥住她，与她一起在在这个狭小的帐篷内，一同达到愉悦的峰值。 　　等到激烈稍稍平复，冯玉才发现自己已流了一身的汗，轻颤着半回过身去想要亲吻，却见阿莫正怔愣在原处。 　　“怎么了？”冯玉莫名。 　　阿莫说不出话来，只是忽然热泪盈眶，指尖颤抖着抚向冯玉背后那个清晰的烙印。 　　那是桀族印在牲畜身上的符号。 　　他再也无法忍耐，抱住冯玉，泪水簌簌而落，哭腔也呜呜地出来了。 　　但冯玉真不觉得有什么，她能活着已经幸运之至。 　　于是她只是好笑地拥抱住哭成泪人的阿莫，轻声劝着：“哎呀一点小伤怕什么，不是都愈合了吗？好了好了，乖，不要再哭了……” 36 ☪ 姓氏 　　冯玉对生活的现状很满意，这种满意是打从发现这是女尊世界开始的。 　　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机智勤劳有文化的女人，这就决定了她过得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至于身上有个疤什么的，于她完全是小事，刺青什么的不也就这个程度。 　　就像现在，虽然前途一片渺茫，但可以发现阿莫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前途，这么个优秀健美的男人，已经把照顾她、伺候她当成了终身使命，甚至大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架势。 　　等于是同时获得了一个保姆、保洁、保镖；陪聊、陪玩、陪床。 　　而且他还自视甚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有能力，仿佛他唯一的价值就只能体现在冯玉身上。 　　所以每当冯玉看向阿莫，心里总是暖烘烘的，有时却又打从心眼里觉得很可怜——对于他来说，“实现抱负”什么的，大概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就又给她一些压力，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得对得住阿莫这样的高看才行，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不能活得跟个男人一样，总得做点什么。 　　桀族没有正经史官，冯玉想着等到了达达拉，以原主的身份或许能想办法见一见大汗，谋个一官半职——当然史官这差事也不好干，好在冯玉也不是什么死脑筋的人，她绝对不做一个秉笔直书的犟种，就算是事实，也大可以换个好听的说法来写，这个她在行。 　　要说最大的问题还是，原主的文字造诣好像并没有传承到冯玉这里来，她看桀族文字完全是鬼画符。 　　所以进山后的几天里，冯玉也不是一点正事不干光折腾男人了，她有在尝试学习桀语的写法。 　　乌布尔虽说是个小小刑官，但要施刑就得能录口供，不管水平如何，她至少是认字儿的。 　　而当她听说冯玉连桀族文字都看不懂了，更是惊了一跟头：“这也赖我？我从来就没听过打人还能打到不识字了的！” 　　冯玉：“那你见识太少了，‘失读症’没听说过吗，头顶上有块地方被打坏了就会这样。好了不要磨蹭了，到达达拉之前还有时间，你抓紧时间教教我不就行了？” 　　“那能来得及吗？行程都过半了都。” 　　“你们桀族一共有多少个字？” 　　“那我哪知道，我还给你数这个去？” 　　冯玉掐指一算，在洺北旷地走了三天，在魔鬼峡谷绕了两天，花了半天从寒冰瀑底上来，现在又进山两天，如果这算行程过半的话，那就是还得有个七、八天。 　　全功率学习的话，至少掌握常用字是够了，更多的就看乌布尔会不会教。 　　而实际开始学习后，冯玉发现桀语书写比她想象的还要简单，因为桀语实际上并不是字，而是音节的拼凑。 　　乌布尔先是教了她5个元音、36个辅音的写法读法，然后从经常使用的一些词开始教她画符——理论上来说只要会说就能会写，但有趣的是冯玉压根也不会读。 　　乌布尔教得都怀疑人生了：“就是说都这样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写吗？非得我一个个写出来你硬背吗？” 　　冯玉只能哄着她：“你再写几个，我觉得快了，我快能掌握诀窍了。” 　　而事实上她确实有在掌握——从学习桀语发音开始，乌布尔说的话在她耳朵里也有了变化，逐渐变成了另一语言和普通话的杂糅，冯玉也在这样的杂糅里一点点掌握着桀语音节的用法。 　　就这样地，随着背过的词汇越来越多，冯玉平日里听到的桀语竟渐渐多过了普通话。因为有着语言环境的加持，加上她本来也是五天2000词的脑子，所以到走出“青绿山”时，桀语体系就基本在她脑内形成。 　　那刚好也是药效尚在的最后期限，当听见阿莫口中话语也变成了桀语，冯玉就知道自己神功大成。 　　“不行……”桀语的语音语调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更显神秘悠长，听得冯玉心脏狂跳。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她的奇怪口音也基本褪去了，操着一口流利的异族语言悠哉道：“怎么不行了，你还好得很。” 　　“你明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阿莫着急得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冯玉也乐得继续装糊涂，这才知只顾着自己心情不顾旁人感受，竟是如此快意之事。 　　阿莫完全是急了，却又不敢自暴自弃，只能闭上眼睛顺着她来。却不知这副模样其实更招人喜爱，又给自己招惹了一身的事。 　　阿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狂风骤雨固然舒畅，于他而言似乎还是暴雨后的平静更加令人踏实，就这么依偎在冯玉身旁，感受着曾经想也不敢想的安心，真恨不得时光停在这一刻。 　　阿莫的气色愈发好了，嘴唇红得像上了妆，说话也没怨气，只是询问：“为什么一定要吃药才行啊，你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在原世界冯玉能给出理所当然的答案，但在这里，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她想说自己身体不够好，不想在迁徙中有孕，但是用这个理由的话，等到了草原还得找新借口。 　　她又想说自己是异族人，怕孩子生下来受欺负，但她又深知主要原因还不是这个，她不希望阿莫为了她的随口一说去做些什么努力。 　　犹豫间她想了很多，或许她就是不喜欢小孩子？不想带孩子？怕痛？怕变丑怕长纹？ 　　但最终她叹了口气，说出来的是：“我觉得这是一种创伤。” 　　“什么？” 　　冯玉看着他点点头：“我潜意识里不会觉得我为自己生下了孩子。我会觉得，我给你生了个孩子。” 　　* 　　阿莫可能觉得她脑子有毛病。 　　但冯玉真的是这样想的。 　　在这里生育是一种荣耀，下垂的双乳、蜿蜒的圣母纹都是受尊崇的，孩子有很多阿姆帮带，说自己怕痛更是会被当做窝囊废。 　　那么当这些理由都不成立了，还能让冯玉对生育如此抗拒，那就只能是上辈子带过来的心理压力。 　　如果孩子能随她的姓，或许会让她觉得逻辑通顺一些，可是问题来了——她和阿莫成亲，随桀族生活，拿桀族的牛羊例份，孩子桀族来养，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严格来讲她居然是“入赘”。 　　当然，在这女尊世界，作为生育者本人她可以较为合理地“软饭硬吃”，随她的姓而不随阿莫的姓，这有一定的掰扯空间。 　　那么问题又来了，阿莫他根本就没有姓，整个桀族人都没有姓，她们的姓是部落名，也就是阿莫的全名是“阿莫·查库汗”，奇力古的全名是“奇力古·查库汗”。 　　这么一来，冯玉在桀族生下的孩子姓“冯”而不姓“查库汗”，就大大地不可能了。真要掰扯起来，只怕奇力古上来一招直接给她改名叫“玉·查库汗”。 　　这可不行，士可杀不可辱，都女尊了成个亲还得改姓，那成何体统，她上辈子都不用受这等侮辱。 　　当然阿莫肯定是没考虑到这些，不过似乎就像乌布尔说过的，男人因为不能生育的缘故，就本能地更加渴望能留下自己的基因，哪怕这个过程中他们自己得不到好处，还要豁出性命去守护，也在所不惜。 　　好在在这个世界，生育者本人有一票否决权，只要冯玉没有想法，别说阿莫了，便是奇力古、桀族大汗，都不会在这方面相为难的。 　　* 　　但是该说不说这也够难憋的。 　　翻过青绿山后前方已是大量绿地，卡其吃得很饱，冯玉也觉得这里已经很像个草场了，阿莫却说比达达拉还差得远。 　　虽然冯玉前后这一串人还都在，但据说到这里为止，查库汗部已经死了三个残了一个。 　　残的就是那个跳瀑布受伤的，断了一条腿，冯玉要是个学医的保不齐还能去给打个石膏，但可惜她也不是。 　　死的一个是看羊的小伙子，半夜有狼来拖羊，搏斗时被狼咬死了；一个是还跟着阿姆的小女孩，在峡谷里起夜时离炉火太远，被毒虫蛰死了；还有个男人说是“不知怎地就死了”，大家也不是很关心具体的死因。 　　队伍就这样继续在起伏的绿地上行进着，时不时还能看到点土拨鼠、野兔类野生动物，到了晚上抬头更可以看见美丽的银河。 　　冯玉本想着控制住自己个儿，少去整些有的没的，于是看完银河回去后倒头就睡。奈何怎么都睡不着，只能尝试数羊助眠。 　　就这样熬了不知多久，困意总不见上来，愁得冯玉连翻了两个身。 　　让她没想到的是，阿莫竟也没睡：“……你还醒着吗？” 　　冯玉闷闷“嗯”了一声，听起来还有点凶。 　　阿莫便小小声问：“要不然……” 　　“别闹了，赶紧睡吧。”冯玉只能这么回，心里演练着怎么跟乌布尔再开一回口。 　　阿莫却不是那个意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便索性缩了缩身形。 　　冯玉心下一惊，唤一声“哎”，没说接受却也毫不拒绝。 　　她都有点不理解阿莫这是为什么了。 　　那真是一种毫无私心的态度，十分高尚，舍己为人。 　　而对阿莫来说，似乎单是意识到对方的认可，就足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的感受比任何事都更令他心满意足。 　　到终于抬起头来时，他仍惊异于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女人，怎么都看不够一样。只可惜这心思也不好说出来，否则会显得自己太过轻浮。 　　而且她还很温柔，很快伸出手来轻唤：“阿莫……” 　　于是他应声上前，却在这时，听见了帐外轻小的异响。 　　因为舌头不太舒服，阿莫说话的声音有些不清楚，但还是喝了一声：“谁！” 　　他衣着是完好的，遂未作停顿，立刻钻出帐篷去查看情况，却见四下空空，其她人也早已睡下。 　　不过听了他这一声喊，前后两帐都反应飞快，尤其高格利瞬间就从帐中出来了：“怎么了？” 　　除了近处篝火以外，魔鬼峡中漆黑一片，高格利的声音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越来越多人从帐中涌出戒备，乌布尔听起来还有些迷糊：“怎么了？敌袭？人在哪？” 　　阿莫用手背擦一下嘴巴才开口：“我、我好像听见拉弓的声音。” 37 ☪ 诡计 　　冯玉穿了衣服出来时，刚好听见阿莫这话。 　　没等她反应，便见高格利已经抄起弓来，一次性搭上三支箭，向着四方草丛各放了一回。 　　没见有异动，倒是前后几个帐篷闻声纷纷钻出人来，都在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高格利四下看看，既没发现有什么不寻常，也不好让大伙儿为着一个男人的一句话耽误休息，只得说了声：“先回吧，夜里稍微听着点，说是有拉弓的动静。” 　　果不其然，大家第一反应都是一惊—— 　　“拉弓的动静？” 　　“是其她部族物资不够了？” 　　“不会是有人来救这个中原人了吧？！” 　　于是人群齐刷刷地看向冯玉。 　　而冯玉举起双手，虽然她也不知道她们这儿投降是不是这个姿势：“我没听说。而且我觉得如果是有人来救我，那阿莫听到的不该是拉弓的声音，这更像是想杀我。” 　　阿莫也没想到他这一叫竟会让大家矛头对准冯玉，赶忙开口缓和：“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我只是听到很小的声音……” 　　这话一出，立马有个男人开呛：“那你嚷嚷这么大声？你不睡别人也不睡了？” 　　冯玉听这腔气就不打一处来，脸色一板瞪了过去。 　　那男人明显被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下巴一扬，竟跟冯玉对瞪了一眼。 　　是意料外的状况，冯玉被瞪得一愣。 　　不过很快男人便被妻子斥了一句：“就你话多，要睡觉回帐里睡去！” 　　男人这才收敛眼神，依言回了帐里，而那妻子也威胁性地看了冯玉一眼，身子一矮同样回帐了。 　　四下里开始传出其他男人戚戚索索的声音—— 　　“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回吧回吧。” 　　“真显着他了，还能听到拉弓的声音呢。” 　　“可能人家就是比较敏感吧，跟咱不一样。” 　　音量刚好压在一个阿莫能听见但不好发作的大小，说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自己的男人被这么当着面儿的嘲讽，冯玉脸上自然无光，但她也不能说什么——先不说那几个男人的妻子她一个也打不过，就是能打过，她一个阶下囚也不好在这里逞威风。 　　有些尴尬。 　　是连高格利都觉得尴尬的程度，同为女人见冯玉被迫过得这么窝囊，她终究也起了些许恻隐之心，嘴上交代一声：“要是察觉有什么不对……及时说。” 　　背后乌布尔过来拉她：“哎，真有人来救你啊？反正你也没记忆了，要真有你跟我说一声，让我也立次功……” 　　烦得冯玉直甩手：“哎呀，滚呐！” 　　* 　　冯玉都不知道自己该先在意哪件事比较好。 　　这么一看阿莫愿意跟她成家实在是很有勇气，作为一个女人她真是各个维度地护不住他，就算靠着大姑姐得了物质支持，在尊严上却也束手无策。 　　再这么下去阿莫跟着她，是要受欺负的。 　　不过现在这也不能算是最要紧的了，最要紧的是，冯玉本人或将离死不远。 　　一回帐，阿莫便着急地跟她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该没听清楚就喊这么大声，给你惹麻烦了……” 　　但冯玉很快打断他：“不，你听得很清楚。这个声音我之前也听到过一次，但我不知道是拉弓的声音。” 　　阿莫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惊道：“你听到过？什么时候？” 　　“跟你第一次那晚。” 　　“……我怎么没听见？” 　　“我在山脚擦身子的时候。”冯玉比划着，“当时你不是把水盆放那了吗，我过去擦洗，到处黑漆漆的，声音从我左边传来。” 　　阿莫听得提心吊胆。 　　冯玉如实道：“我也跟你一样，问了声‘谁’。刚好高格利怕我趁夜逃了，在右边看着我，她以为我在问她，回了一声，就把左边那人吓跑了。” 　　“天啊……”阿莫无意识地叫了一声，赶紧抓住她的手，像是要确定她还活着一样。 　　冯玉的脑子也有点乱，因为这完全不合逻辑——她的命很重要，这是经历过验证的，至少奇力古救过她，高格利一路也对她颇为紧张，按理说至少查库汗部不会有人想让她死才对…… 　　那倒也不是，毕竟她害死过那么多人，为了报仇不顾大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冯玉还是觉得不属于这种——上回听到弓箭声时，声音在她左侧不远处，明明已经那么接近她，却不选择用更方便的刀、匕首，很可能是怕溅血太多不好逃跑。 　　这有点太缜密了，不太像不顾后果的冲冠一怒，更像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 　　而且如果真是查库汗部的人，其实不用太担心被溅上血，因为她们就在附近活动，黑漆漆的被溅到很正常——如果当时她真死了，至少高格利肯定会溅一身。 　　给冯玉的感觉，就好像暗杀成功之后，这人并不能就地隐藏下去，而是需要跑很远来躲过查库汗部的追查。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今天已经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暗杀行动应该就不会再进行了。 　　冯玉定一定心神，又问阿莫：“中原人知道你们迁徙的路吗？” 　　问之前她心里就有个大概的答案了——桀族人这一路太悠哉，不像是担心敌袭的样子，而且之前她把地图画马身上开玩笑说让马儿报信，这些人也确实很紧张，可见这条迁徙路对她们而言是很隐蔽的。 　　果不其然，阿莫回答：“只有你率领的使团来过洺河以北，除了你以外其她人都已经……” 　　“死了？”冯玉问得很直接，“确定是死了吗？” 　　阿莫只能点点头。 　　而冯玉表现出了失忆失得很彻底的模样，因为她看起来完全不伤心：“那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中原人知道迁徙的路？你确定？” 　　“确定。”阿莫更用力地点了下头，“尤其是洺北旷地很大、很空旷，普通桀族人进去可能都会打转。你别看跟着走很容易，其实要很年长的人带队才能准确找到恶魔口的。” 　　所以乌布尔说什么要立功也是开玩笑成分居多，她可能还觉得自己很幽默。 　　冯玉搓搓脸——那这事情就很蹊跷了，中原人进不来，又不像是查库汗部，那会是什么人？ 　　她想到前方的巴加布鲁部，如果是那边派的杀手，那就是阿纳席拉授意。 　　这也不太像，阿纳席拉想要她的命，大可以让她死在地牢里，不救她就是了。 　　那是后方的奎里兰部？她们的喀扎冯玉没见过，但印象中是一个古板的守旧派。 　　好吧不管是谁，只要现在对她下杀手，那肯定就是想开战了，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盘一盘。 　　冯玉想了想，又问：“你觉得巴加布鲁和奎里兰两部，哪个更想立刻开战？” 　　问题跨度有点大，阿莫被问得愣了愣，但还是回答她：“那一定是奎里兰部。阿纳席拉从一开始就不主张作战，她对中原文化一直颇为欣赏，尤其是作战前期战况差时经常主张收兵休战，只是后期战况好起来，才不便再说了。” 　　“就是说你们的战况有个从差到好的过程？那后来是为什么好起来了？” 　　“这不就是地牢里她们一直问你的事吗？！” 　　* 　　好好好，她总算证明了自己是真忘了。 　　冯玉只能通过自己受刑时被问到的那些问题，暂且推测是大昭皇室出了什么乱子，导致中原急转直下，北地战况一路上升。 　　然后最后关头，这身体的原主搞出了“三千人之战”，自己则被俘于地牢中。 　　冯玉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我是怎么害死你们三千人的？” 　　阿莫看着她，眉头紧锁。 　　冯玉牵起他的手轻轻吻住，就这样维持着亲吻他手指的模样，眼神微抬，嘴唇轻动：“告诉我吧，如果再继续这么一头雾水的，我的小命就要没了。” 　　阿莫咬了咬下唇。 　　他知道，看着冯玉这副模样，任何男人都会为她做任何事的。 　　* 　　于是那夜，冯玉总算知道自己的原主都干了什么糟心事。 　　在桀族即将直捣黄龙时，她以议和为名，率使团前往北地屈辱求和。 　　议和期间她承诺割让十座城池，并亲自带领桀族人前去交付。 　　然而暗地里，重兵已将城池重重围困，当时前去占领城池的三千查库汗人当场被乱箭射死城中。 　　紧接着，重兵掉头杀向驻扎在洺河南岸的桀族大营，迫使桀族人向北退却，直至退回洺河北岸。 　　本已逼近京师的桀族军队听闻洺河大营受袭，立刻回师救援，如此冯玉便解了中原京师之围。 　　待桀族大军料理完洺河一带的战事，再想卷土重来时，中原南部大军却已赶来护卫京师，桀族的这次军事行动终以失败告终。 　　冯玉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神情哀怨地看着阿莫：“我承认这招是损了点，但你们能上当也是很牛的。” 　　阿莫也神情沮丧：“因为大家都很信任你，你来议和的时候，大汗亲自接见你，对你说的话深信不疑。而且更重要的是，当时中原兵力都集中在南方和京师一代，没有那么多兵力留在北方那几座城池附近。” 　　“那那么多人是从哪变出来的呢？” 　　“都是渔姥族人。你事先和渔姥族达成了同盟，让她们帮忙围困那几座城池。你一定许诺了她们好处，却骗她们做着奇袭送死之事……”阿莫说着说着突然想到，“啊，那想杀你的不会是渔姥族人吧？” 　　冯玉腿脚一软，倚靠在了阿莫身上。 　　阿莫吓了一跳，赶忙唤她：“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冯玉实在没忍住，直接说了出来：“那这个原主一心求死真的很正常啊！” 38 ☪ 悬崖 　　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自言自语可能听不懂就略过了，但阿莫不是，他总是在旁人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吸入了很多知识。 　　“原主？那是什么东西？”他追问。 　　倒是冯玉不太在意他的这些问题，她的脑子现在很混乱。 　　阿莫刚刚的那番话给她的代入感实在太强了，不止是因为现在她在这具身体里，也是因为那种损招确实是她能想得出来的。 　　已知渔姥族一直觊觎北地领土，曾经袭击过桀族的迁徙队伍，奇力古的脸就是被她们的渔叉剌的。 　　又知洺河一代没有绝对高地，渔姥族一时间无法准确探知洺河大营的具体兵力。 　　那么，是否要为了大昭，骗她们袭击洺河大营？ 　　或者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是现在的冯玉，她有没有可能让桀族和渔姥族，同时对她产生绝对信任？ 　　她觉得是有的。 　　冯玉这人怂，但是怂换个说法就是与人为善，觉得人言可畏，想当正人君子。 　　原主看年龄也就25岁上下，这个年纪能在中原身居高位，处在外交体系的一把手，她大概率不是出自选拔科考，更像是荫补入官。 　　也就是她的母亲、祖母，本就是高官侯爵，从小学的是家国天下，端的是礼仪兴邦，如果是现在的冯玉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她自然会很乐意做个人人仰慕的道德标杆。 　　就像在原世界，她也爱以彬彬有礼、素质较高的模样示人，老师同学对她评价往往都不错。 　　但与这样一个爱惜名节的表象相对的，她内里又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些野路子的狠招她确实一拍脑袋就来，唯一的问题就是用或不用。 　　不用，名节保住，但国破家亡；用了，山河仍在，但身败名裂。 　　身为一个议和使节，以割城池为名搞这种奇袭，还将同盟坑入死战，这完全是透支了自己积累下的所有信誉——这都不是仇人要不要她死的问题，而是她会没脸再活的问题。 　　冯玉不禁去想，有没有权宜之计，比如真的割城池求和？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如果割的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交界线，那就是400mm等降水量线，是护卫南方中原的边塞要隘，桀族会放弃直捣黄龙而接受议和，只怕也是因为这十座城池一拿下，南下中原只会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前去割地求和的冯玉也将是千古骂名，那还不如，干个大的。 　　所以她完全带入了原主的这种痛苦中，甚至觉得如果是自己，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这事儿还不是一咬牙一跺脚选了就好了，她要先赴沿海骗渔姥族整备军队，以待发动奇袭；再持中原符节赶赴北地，与北地大汗笑脸相谈觥筹交错；还要带着必死之心领桀族人前往城池，她大概率会作为世上最卑贱的小人死去。 　　这个计划最终成功了，这就证明原主顶住了以上所有的压力。 　　中原保住了，但她死在了不见天日的地牢中。 　　“太惨了……”冯玉撑着脑袋，眼泪不知觉就流了下来。 　　为经历过这一切的原主，也为不得不活着收拾残局的她自己。 　　* 　　要不我也去死算了，相信下一个冯玉的本事吧。 　　在这样的想法中，冯玉熬到了天亮。 　　她去跟高格利报备了大致情况，有人想杀她是一定的了，具体是渔姥族、中原人、查库汗、巴加布鲁还是奎里兰，那只能说都有可能。 　　高格利听完觉得事态严重，不是自己能把控的，于是派了人快马加鞭去前方禀报喀扎。 　　然后奇力古又下令到其她勇士，全族戒备，勿生闪失。 　　别说，得知前因后果后，再被查库汗部这么严密保护，冯玉还挺过意不去，要在心里默念八百遍“她们才是侵略者”，才能稍稍抵消。 　　而且从这个角度看，奇力古其实也不满足于只做个喀扎——怒意上头直接把冯玉弄死属于正常行为；碍于阿罗加耶大会不杀她，只能说明会议对部落有着极强的约束性。但是对她采用诱降策略，并出现具体的救援行为，可见奇力古也是野心勃勃。 　　这是真想从冯玉口中撬出点底细来，在憎恨和大局之间选择了大局，看来即便损失三千人，也还没有浇灭她的大汗梦。 　　新的一天云层较厚，太阳不那么热烈，平时亮得刺眼的草地，今天是苍绿色。 　　风吹过时，不仅不热，还有点冷。 　　阿莫分明也没睡好，昨夜整夜地拉着冯玉的手，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如今走在她身边，也分外警惕，草木皆兵。 　　距离达达拉还有大概两日路程，前方已经能看见连片的雪山，说是草原就在那群山环抱中。 　　这是冯玉第一次看雪山，怪石如刀锋，积雪似残血，即便隐在薄雾中看不真切，也颇感震撼。 　　如果能有个悠哉点的心情来欣赏风景，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是今天不光心里存着事儿，而且前面等着的是两个断崖，那本就是迁徙中最容易折损人口的地段。 　　一开始冯玉昏昏沉沉的没留神，再加上雪山高耸入云，视线总往上走。 　　等注意到前面是怎么过断崖的时候，她人就已经很近了。 　　她闭了闭眼睛，很希望是做梦。 　　* 　　简单地说，就是坐缆车，坐毫无安保措施的缆车。 　　这个断崖比之前寒冰瀑布那儿还宽，大概有两倍宽，深度不知道，从冯玉的角度暂且还看不见。 　　她只能看见几条麻绳横在断崖间，从这边到对岸有个高度差，胆大的拿着个短粗木棍，往麻绳上一搁，两手握紧两端，出溜一下就滑过去了。 　　但是这么干的总会被领队的勇士骂两声，可见这也不是受提倡的，真正标准的姿势是用麻绳捆住自己跨下两掖，再捆住木棍两边，这样稍微保险一点之后，再双手抓着木棍滑过去。 　　别说人了，就连马也是这么过的，蒙住眼睛，四蹄捆住，绑在木棍上，照着屁股踹一脚。 　　冯玉：“要不把我眼睛也蒙上吧。” 　　阿莫：“那样别人都会笑你的。” 　　之前冯玉总觉得别人笑两声怕什么，但自打意识到自己没威严，阿莫也会跟着受气，她就想着还是要注意点。 　　这时再看阿莫，就觉得这男人傻啊，实在是太傻了。 　　跟着她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万一她要是真死了，阿莫作为一个伺候过外族仇人的男人，他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冯玉跟他笑笑：“知道了，放心吧，我这人就是嘴上夸张，其实也没有很怕。” 　　阿莫看她这样就想去拉她的手，但是桀族不兴这套，旁人看了肯定要撇嘴。 　　于是只能卸下行囊去拿麻绳：“你放心，这是我搓出来的麻绳，一定结实的……” 　　他一边帮冯玉绑上一边眼眶发红，却又生怕被人看见，不敢掉眼泪。 　　冯玉抬手配合，顺手帮他擦了擦眼角，嘴上说：“一会儿你把卡其绑绑好，我过去之后还要骑，别把它摔死了。” 　　“嗯。” 　　“还有你自己也小心。” 　　“好。” 　　“阿莫啊。”冯玉又叫了一声。 　　阿莫赶忙应她：“怎么？” 　　这事情冯玉想了一夜加一早上，还是下定决心了，现在说出口来，就像是在板上钉钉：“我想着，如果这一回能活下来，我就彻底地作为这里的人生活了。” 　　“你说作为桀族人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反正就是忘掉以前的一些事情，当那些日子没活过，当那些东西没见过。就当成，我本来就在这里一样。”冯玉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落寞的。 　　这原主留的摊子可太大了，好像已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畴，除非她逼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而且很明显，按她之前的行事作风，不论是处理自己相关的事也好，还是处理阿莫相关的事也罢，都已经开始显露出问题。 　　不管是背后的白眼还是暗处的刺杀，硬要理解的话大概就是这世界对她一系列“不合理行为”的修正……当然也可能就是人诸事不顺的时候，就会开始相信一些天道。 　　自打来的这里之后冯玉有在成长吗？有的，不管是骑马，语言，还是和查库汗部周旋，她都已经尽力在做了，但是目前看来，可能还是太慢了。 　　从阿莫手上接过木棒之后她没有多停顿，向着那条缆绳走去了，她们这队的勇士卓伊拉正等在那里，等全队通过后，她会最后一个滑向对岸。 　　她显然也听说了昨夜的事，难得主动跟冯玉搭话，虽然语气还是冷淡：“昨晚出事了？” 　　“差点。”冯玉说着学别人那样把木棍放绳上，两头绑绑紧，再一低头…… 　　她险些倒大姑姐身上去：“你们这过的是天堑吗？这家就非回不可吗？有没有想过换条路走，这么多年一代代全走这条路你们的脑子也是……” 　　喘一喘气，提醒自己，我不是这个冯玉，我是那个冯玉。 　　于是赶在卓伊拉生气发作之前换了语气：“大姑姐，我要真出了什么事，替我照顾好阿莫。” 　　卓伊拉迷惑得直眯眼：“你以为你谁啊？你男人我替你照顾？我自己不成家了？” 　　刀子嘴豆腐心。 　　冯玉定一定心神，准备跳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原主应该也没跳过这么宽的悬崖吧？就算真是原主来了也会怕吧？ 　　冯玉腿脚又是一软：“大姑姐我还是想再交代两句……” 　　然后她就被卓伊拉踹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撒花]23：00（也可能提前） 　　Q：冯玉和原主的关系是什么？ 　　A：就是平行世界的两个冯玉。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有相似处，但因为生活的世界不一样，经历不一样，所以性格又会有区别。 39 ☪ 敌袭 　　还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好在冯玉事先观察过，另一头的绳子固定在一个木桩上，离地只有半个身子那么高，其她人到了那头都是腿一曲身子一团，过了悬崖边边再松手，人就站起来了。 　　即使大姑姐踹得突然，害怕撞到岩壁的本能还是让她及时蜷身，在空中挂了一下下，然后安全降落。 　　别说，只要没死，感觉就也不是特别困难。 　　冯玉直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绳子，活动活动筋骨。 　　乌布尔哼哼哈哈地不知道正跟前面聊什么呢，留阿蒙一个人在这里忙着给马儿解绳套，那马还挣得厉害，照着阿蒙脸上就是好重一脚。 　　把冯玉吓了一跳，抬手就问：“你没事吧……” 　　等等。 　　她飞快地缩回手来——我不是这个冯玉，我是那个冯玉。 　　“额我……”我这嘴怎么就这么快呢。 　　那边阿蒙掩住被踢到半张脸，看位置像是被踢到眼睛了，冯玉是真想帮他看看，但这不合适。 　　而阿蒙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的，抿一抿嘴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 　　冯玉大惊，忙喊：“哎，乌布尔，你你你赶紧来看看啊！” 　　乌布尔正跟旁人哈哈大笑，阿蒙死了她都未必知道。 　　冯玉急得要命，正要跑过去叫她，刚好后面的卡其到站了，一马头撞在她背上。 　　冯玉身子一跄，正正好扑阿蒙身上去。 　　乌布尔：“哎！你干什么呢！” 　　* 　　你早干嘛去了。 　　冯玉一边爬起来一边掸着自己身上的土：“你赶紧看看吧，被马蹬到眼睛了。” 　　果不其然乌布尔的第一反应：“被马蹬到眼睛了？你怎么干的活啊你，连个马都收拾不了！” 　　刚好那边阿莫也到了，冯玉人都过去了想接一把，硬是控制着自己没伸手。 　　阿莫也没多耽搁，三两步跑到阿蒙身边蹲下：“你没事吧？手松开我帮你……” 　　阿蒙确实把手放下了，但伸手就推了阿莫一把。 　　阿莫被推的往后一跌，神情惊讶地看着阿蒙那只伤眼——瞎是没瞎，还睁着的，但里面有个血块，配上幽怨的神情颇为骇人。 　　乌布尔也懒得对男人间的小打小闹多做评价，跟没看见似的，边上马边问：“还能不能走了？赶紧起来，瘫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阿蒙便抹把眼泪起了身来，一边掸土一边跟上。 　　要按冯玉本人的性格，刚才高低得问一句“你这人怎么推人呢”，但她现在还没研究出一个在这世界比较妥善的行事作风——像她这种体态瘦弱又天崩开局的人，究竟该如何在这里站稳脚跟？ 　　好在阿莫也没什么事，很快爬了起来，眼见一旁的卡其已经挣扎得快掉悬崖下去了，他赶忙去帮着松绑。 　　而乌布尔那边显然还没教训完，一边远去一边还冲着阿蒙哼哼哈哈的：“你自己得知道小心，以后离那个谁远点听见没，我跟她走那么近，她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她对你啊，绝对没安好心！” 　　* 　　那你也够大度的啊。 　　冯玉又上了马，跟着队伍赶赴下一个断崖。 　　她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在该族群中的地位有所下降——虽然本身也没什么地位可言，但是现在已经连男人都敢跟她摆脸色了，这就有点过了。 　　冯玉大致一分析，问题应该出在她对待阿莫的态度上。 　　高格利对待阿鲁也很好，但她的姿态明显是凌驾于阿鲁之上的，而冯玉其实并没有拿出高人一等的态度，她喜欢趴马脖子上跟阿莫说话，会提醒阿莫小心，也会顺手扶他一把。 　　但是这带给男人们的暗示竟是，她是个没用的女人，跟个男人似的。 　　怪不得阿莫总是让她“别这样”“正常点”“别叫人笑话”，那是因为她不压人一头，就要有人来压她一头了。 　　这很有趣，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做出改变——女人们还没做什么呢，反倒是男人们在发力，逼着她成为不善待男人的模样。 　　于是这一路冯玉便没有再和阿莫多话，也没有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 　　聪慧如阿莫，当然知道冯玉这是什么意思，而这竟让他也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贪恋冯玉的好，但他显然不希望因为妻子的宠爱而成为视线焦点，毕竟男人们的恶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但是该说不说端这个架子也挺无聊的，如果是以前，她还可以跟阿莫聊一聊给断崖起个什么名字好，现在只能自己骑着马琢磨——既然她在第一次看到那个断崖的时候觉得是天堑，那么不妨就给它取名为“天堑”。 　　下一个断崖很快也到了，冯玉远远看一眼，想给它取名叫“鸿沟”。 　　如果说在天堑，还是可以把绳索扔过去套在木桩上的程度，那在鸿沟，连这都不太可能做到了。 　　冯玉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阿莫一声：“你们怎么把那根绳弄到对面去的？” 　　即便是在假装不恩爱，但冯玉主动开口说话，阿莫还是忍不住地高兴。 　　他做了个射箭的动作：“绑在箭上射过去的。” 　　可能这动作幅度有点大了，后面又传来清晰的“嘁”声。 　　阿莫赶忙又把手放下了。 　　冯玉还是那样直挺挺坐着：“然后怎么绑在对面？” 　　“留在宫殿过冬的人会在对面接应。” 　　原来如此。 　　由于鸿沟太宽，过崖难度也在加大——它无法制造一个较大的高度差，让人直接滑到对面去。 　　桀族人采用的办法是使用一根远比断崖宽度更长的麻绳，对面接应的人拿到绳头并固定好后，在距离绳头四五米处坠上重石，丢入悬崖。 　　这样一来高度差就出现了，滑过去的人会挂在距对面崖顶四五米的高度，然后只需拉着绳子往上爬这四五米，就上岸了。 　　嗯，只需。 　　不可能完成的项目总算还是出现了，但冯玉仔细一想，还有马，理论上来说马能过她就能过。 　　于是她特意观察了一下这些人是怎么把马弄上去的——还是一样绑着脚把马儿滑过去，等马儿坠在对面崖下四五米处时，上头几人会合力一起拽绳子，连石头带马一块儿拉上去。 　　冯玉：“我能选择这种办法上去吗？” 　　阿莫：“别人会笑你的。” 　　冯玉：“我真爬不上去。” 　　这时候阿莫主要倒不是担心她被嘲笑了，而是怕等她滑到对面去，那些人看她笑话让她就那样吊在半空，估计真会吓着她。 　　于是他想了想：“那要不这次我先过去，如果你爬不上来，我就另放绳子下去拉你，这样不用连石头一起拽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你拉上来了。” 　　冯玉：“我觉得可以。那到时候就是卡其先过，然后你，然后我……可我有点担心我绑不好绳子，你们那种比较牢靠的结我不会系。” 　　阿莫看看前头正监督大家仔细绑安全绳的卓伊拉：“没事，我阿姊会帮忙的。” 　　* 　　帮确实是帮了，但是那个嘴也是真碎：“我真服了，你连个绳结都不会系吗？小孩子都会的东西，我弟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弟，这到底是成家呢还是给自己找一累！赘！” 　　卓伊拉骂一句就泄愤地紧一紧，冯玉觉得自己都快被她勒成素鸡了：“你也是去过中原的人，中原什么生存环境你不知道吗？我用得着会打这个结吗我？拉你去中原住两天，你没见过的孩子玩意可多呢！” 　　然后毫不意外被一脚踹到对面。 　　冯玉已经被锻炼出些许敏锐性了，末了抬脚踢了一下那块巨石把自己停住，好在是没撞上什么。 　　现在是吊在半空了，冯玉低头看了看…… 　　嘿，好像不像“天堑”那么深。 　　但也是能摔死人的高度，八楼跟十八楼的区别。 　　阿莫从上面探头看她，问一声：“能行吗？” 　　冯玉试着用脚去蹬岩壁，但是她吊着的地方距离岩壁还有点距离，主要还是得靠臂力上去。 　　于是她仰起头，冲阿莫摇了摇。 　　阿莫便低头去拿另外的麻绳，冯玉老实吊在那里等着。 　　终于等到阿莫再次探头，放了绳子下来，冯玉也挣动一下，抬手去够…… 　　只听耳畔“嗖”得一声，一支箭擦着冯玉耳朵边飞过去了。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阿莫已叫出声：“有敌袭！” 　　一时间，四下里尽是张弓搭箭之声，无数箭矢从南向北射|出！ 　　冯玉顺着箭雨方向看去，虽看不见袭击者，却能知道这是查库汗部人在向着袭击者放箭……那就是说，想杀她的人已经过了断崖了？在崖对面？ 　　近处又是“嗖”得一声，冯玉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箭插在了她前方，巨石另一侧的麻绳上。 　　那麻绳坠了巨石，再加上一个她，被这么割伤后，原本搓在一起的绳股飞快地松散，像开花一样裂开。 　　求生意志已经到了顶峰，冯玉用尽力气去抓阿莫放下来的那根绳，眼瞅着就要够到，吊着她的这根却因为散了大半的缘故，把她又往下一坠。 　　这下彻底不行了。 　　冯玉茫然地向上看了一眼，却见阿莫直接一跃而下，扑到了巨石上头。 　　被这么一压麻绳总算彻底裂开，冯玉一个腾空。 　　然后便感觉到自己腋下被人一揽，视线变低、变远，竟是从崖对面的高处，随巨石一同荡回到了另一边的低处！ 　　但是就这冯玉也做好死的准备了，这一下子被甩到岩壁上实在没有什么抢救的必要……但是神奇的是，重击的痛感并未传来。 　　她刚好被掼进了岩壁上的一个洞穴中。 40 ☪ 岩画 　　当时冯玉是先听到了石头撞在岩壁上“咚”得一声巨响，却没觉得自己本人撞上了什么，回头一看便看见了那个幽深的洞窟。 　　这时石头又弹开些许，冯玉眼看着自己离洞口越来越远，这时揽着她的那条手臂开始用力了，她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借着石头二次撞向岩壁的力，阿莫凌空把她丢进了洞里。 　　* 　　冯玉是整个扑在了洞内的地上，但第一时间根本感觉不到痛，她完全瘫软了。 　　一般人可能很难有在山崖间做钟摆的体验，哪怕是这些桀族土著。 　　阿莫站在石头上荡过来的话，是刚好在洞口上方一点，他等石头停稳，然后攀住洞口上沿，用类似引体向上的姿势把自己也弄了进来。 　　他很快过来扶住冯玉，手还有些抖：“你没事吧？” 　　“没事……就可能膝盖擦伤一点。”冯玉半撑着他半撑着墙站起来。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情绪崩溃的一种，冯玉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可笑了——把她弄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来，让她做这些完全不擅长的极限运动，她已经拼尽全力在做了，还要设置意外障碍，让她被仇恨、被追杀、被迫在悬崖上荡秋千，还偏不让她死。 　　那一瞬间她一下子上头了，想发火，想大叫，想问老天到底要折腾她到什么地步。 　　但是在她试图想办法发泄一下之前，阿莫忽然怯生生在她身旁来了一句：“是我不好。” 　　冯玉怔了怔，忽然觉得自己被噎这儿了。好像从现在起，不管她是指天骂地，还是踢墙砸石头，都会被解读为在拿阿莫撒气。如果不想阿莫这么认为，她就只能把脾气憋着。 　　冯玉眉头紧皱，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凶：“你有什么不好？” 　　“我、我要是能快点放下绳子就好了，怪我太耽误时间……或者我应该想别的办法，这样太冒险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 　　见冯玉不说话，阿莫畏惧地在她身前蹲下：“我知道你在生气……” 　　冯玉闭起眼睛，长长地叹出口气来。 　　她强迫自己把这种眼神收起来，又睁开眼睛：“我不是冲你。” 　　然后她站起来，往洞口走。 　　阿莫赶紧跟过去：“现在出去很危险，想杀你的人可能还有机会放箭……” 　　但冯玉不是要出去，她也出不去，她只是观察一下地形。 　　这里大概是悬崖中间的高度，可以看见对面也有一些这样的山洞，大大小小，不知道是如何形成的。 　　可以听到上头还闹哄哄的，有人喊着“看到了吗”“往哪儿跑了”“赶紧找啊”。 　　看样子是抓不到人了，不过这人抓不抓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被派出来进行刺杀的，向来都是小喽啰而已。 　　冯玉大致查看了一下，又回到稍里面来，问一声：“渔姥族能到得了这里吗？” 　　阿莫赶忙摇头：“到不了的。” 　　“中原人呢？” 　　“……更到不了了。” 　　“奎里兰部还在我们后面对吧？” 　　“是的。” 　　“那能从前面放箭的是哪个部族？” 　　“……巴加布鲁部？”阿莫倒吸一口凉气，“或者，是留在草原的人？” 　　“可我一路都在遇刺。”冯玉说，“现在想想，刚进魔鬼峡谷的时候，掉下来险些砸中我的巨石也很蹊跷。” 　　阿莫反应很快：“你是说，是巴加布鲁部的人？她们进入峡谷后，留了人下来，在高处偷偷将巨石推下……” 　　是的，根本不用抓小喽啰，这事得直接找阿纳席拉。 　　* 　　都到这儿了还敢搞事，排除法也排出来了，几乎算是明着送。 　　所以阿纳席拉这是不惜暴露也要杀她？ 　　冯玉又在石头上坐下：“等上面确定驱走刺客后应该会想办法救我们，在那之前我们先躲在这里。” 　　阿莫还是那样蹲在她身边，应她道：“好。” 　　她又想了想：“出去后不要提任何猜测，不要跟你们部的任何人提阿纳席拉的名字。” 　　这让阿莫无法理解，按他所想应该立刻向部族寻求保护：“为什么？” 　　冯玉看他一眼。 　　也不知道他从这一眼里看出了什么，忽然满口应：“我知道了，我不会提的，一个字都不会提。” 　　冯玉还是没绷住：“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不知道。”虽然确实是在怕，但乍一被这么问，阿莫还真有些答不上来。 　　非要说的话就是：“我怕你生气。” 　　咋地，我不能生气？ 　　生气是个很正常的情绪，是人都会生气，冯玉以前也没少生气。 　　只不过头一次有人像这样，把她生气当作天大的事。 　　上面开始传来喊话声：“你们没事吧！” 　　是卓伊拉的声音，怪不得问“你们。” 　　冯玉张嘴回一声：“没……” 　　不行，喊岔劈了。 　　她气沉丹田，用力喊：“没事！阿莫也没事！” 　　卓伊拉又喊：“先躲好！一会儿我另放绳子下去！” 　　“知！道！了！” 　　喊声在断崖间回荡。 　　冯玉又向着山洞外看了一眼，对面山崖上，和这个山洞相对应的地方，是个同样大小的洞窟。 　　再看另一边，山洞幽深，不见尽头。 　　很可能在某次地震前，这里本是没有断崖的，是地震将一些连通的山洞震断了。 　　冯玉抚一抚岩壁，问阿莫道：“你荡下来之前就知道这里有山洞吗？” 　　阿莫点点头，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像个什么小动物：“一直都知道，大家都知道崖底有很多洞窟，但是我原本也不确定能刚刚好到晃到洞口，只能说运气很好……” 　　冯玉看看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如果是以前的我，我应该跟你道谢，你又救了我一次。但我现在有点恐慌，你们的世界在折磨我，它在告诉我如果我继续那样活着，还有会坏事发生。” 　　这样亲昵的爱抚似乎让阿莫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轻轻将额头贴在冯玉身侧：“我不明白。但你不用向我解释，你想做什么、怎么做，都可以。” 　　“给我点时间，等我找到办法……”冯玉说着轻叹一口气，又去抚摸他的脸颊、下巴，阿莫的温柔确实也让她定了定心神。 　　然后她才发现，阿莫的头顶、脸颊，只要是被她抚摸过的地方，都有红红绿绿的彩灰。 　　她无意识地帮着擦了两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立刻回头去看自己刚刚摸过的岩壁。 　　“是岩画？” 　　* 　　冯玉赶忙起身查看——真的是，应该是用彩色的天然矿石绘制的，一摸还能擦下来一手。 　　岩壁上有杂草，还有一些浮土，冯玉拨开来用力吹一吹，看到一副生动的远古画作。 　　阿莫跟着她抬头看去，似乎不觉得这丑丑的画有什么大不了：“像小孩子画的。” 　　冯玉迷惑地看着他，上辈子的灵魂快压不住了：“你不觉得震惊吗？在这荒无人烟的崖底山洞里，发现一幅画。” 　　“就是以前的人画的呗，我们这里有很多洞窟，这样的画很多——地牢也是这样的洞窟改造的，挖的时候直接就把墙上的画挖碎了。” 　　冯玉的心在滴血。 　　她重又看向面前这幅，画的是围猎场景，一群人在与猛兽搏斗，战况惨烈。按所画器官来看，其中多数是男人。 　　她赶紧去扒拉下一幅，画的是猛兽被进献给女族长，然后女族长主持着将猎物平均分给族人们。 　　第三幅画，是人群中有个女人站出来，似乎是在要求女人们多得到一些肉类配给，否则女人们将拒绝把日常采摘所得分给男人。 　　这确实是个有力的威胁，因为围猎得到猎物毕竟是偶然事件，而且还伴有大量死亡，采摘到的果子才是远古人的日常饮食。 　　但冯玉很难想象在那种不抱团就活不下去的环境里，竟有人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由于每幅画都是巨幅，到了这里已经是山洞深处，不再能依靠自然光看清墙上的画了。 　　冯玉便唤阿莫道：“火石带了吗？得点个火。” 　　“带了。”阿莫说着熟练地擦着火，点燃了一小堆枯草。 　　冯玉也不怕烫，抓着枯草根部拿起来便看—— 　　第四幅画，男人们对此不满，不再去做危险的围猎，同样开始采摘野果养活自己。 　　第五幅画，只会采野果的男人在求偶中没有任何竞争力，开始有男人重新组织捕猎，将猎物贡献给想要追求的女人，以求留下自己的后代。 　　第六幅画，女人们变得更加强壮。 　　第七幅画，还是那个女人，她带领一群女人，发动了针对另一族群的突然袭击。 　　第八幅画，俘虏杀光，女人们得到大量物资。 　　第九幅画，男人开始依附富有的女人，得到甜头的女人们开始制作更有力的武器。 　　冯玉颤抖了，这哪一步都不是常人干得出来的，但是连在一起逻辑居然在线。 　　再往后看，没有画了，是一串刻在岩壁内的文字记载！ 　　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难以表达自己的震撼，只可惜这些文字虽然有点像桀语，但却是更古老的文字，她无法立刻破译。 　　冯玉想了想，赶紧把怀里揣的格纹枝拿出来，用火把烧一烧，又分了一些给阿莫：“快，用墨水把有字的部分涂满！”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阿莫还是利索地照做了，嘴里问一声：“这画的都是以前的人吗？” 　　冯玉被问得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一个男人，一起看着远古女尊发展史。 　　她幽幽地看了阿莫一眼：“……你能看懂吗？” 　　“懂一点。”阿莫边做事边问，“以前的男人真的这么坏吗？” 　　* 　　冯玉没有回应这话，只是更快地涂抹着这面墙。 　　她们已经离洞口颇有距离了，中途还拐了两下弯，这个洞窟似乎深不见底，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 　　好在手上的火焰还燃着，氧气一定是够用的，再加上烧着格纹枝，也驱走了一些蛇虫鼠蚁。 　　但冯玉还是莫名透不过气来，看画时就有个让她十分恐惧的设想，让她甚至不敢深思、不敢面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阿莫也向着洞窟深处看了看：“这种洞里有蛇很正常，但我们已经烧了格纹枝，它们不敢过来的。” 　　冯玉点点头，伸手道：“白羊皮脱给我用用。” 　　“啊，好……你怎么了？”阿莫边递上衣服边问。 　　冯玉接过来，从上到下用力按在岩壁上，还算清晰地把字拓了下来。 　　然后她险些倒在阿莫身上：“快出去，我们现在就出去。” 　　“什么……可我阿姊还没有放绳子下来，外面可能还很危险。” 　　“危险也顾不上了，就用之前挂着石头的那条绳子。” 　　“那条长度不太够，跳下来容易，爬上去估计很难……到底怎么了？” 　　冯玉用力抓着他的手臂：“这条记载太核心太古老了，如果画上那个女人就是阿罗加耶，这里……很可能是阿罗加耶岩洞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好害怕，双更。[吃瓜] 41 ☪ 天道 　　这话一出，阿莫的脸色也刷得一白。 　　不是因为认可冯玉的话，而是“阿罗加耶岩洞”这个词触及了桀族男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们自幼便知，不驯服的坏男孩都会被驱逐至不见天日的岩洞中。 　　但不是这里。 　　“这不是阿罗加耶岩洞。”阿莫说，“阿罗加耶岩洞不在这个方向。” 　　冯玉问他：“你了解北地的所有岩洞吗？” 　　显而易见，阿莫不可能了解所有岩洞，所以他答不出话来。 　　冯玉又问：“你确定这里和阿罗加耶岩洞不相通吗？” 　　阿莫嘴巴颤一颤，只能问：“那我们……” 　　冯玉用火焰照一照暗处，此时她宁愿看到条蛇也不想看到别的玩意儿。 　　还好，什么都没有。 　　也许里面还有其它岩画，但冯玉已经不敢去看了——这么重要的记载留在这里，这很可能就是阿罗加耶生活过的地方，甚至她可能就在这里提出了“女人应该要多分到一些肉”，而桀族人把流放称为“献给阿罗加耶”“让阿罗加耶决定其去留”。 　　如果现在让冯玉写个论文，她会定题为《论鸿沟底部岩洞为阿罗加耶岩洞原址的可能性》，然后想办法收集更多材料佐证。 　　以及，能被选为流放地，首先一定是确保被流放者下去了就出不来，为了万无一失，桀族人也不太可能改地方，应该是瞅准了一个洞或者一个洞窟群扔。 　　那么，至少在远古时期，冯玉她们所在的这个位置，一定就是阿罗加耶岩洞的一部分，而后来——也许是十三母神去草原发展以后，岩洞被弃用了，因地形变化加上被认为留有祖神神性，从此成为了流散地。 　　桀族人扔男孩的地方不在这个方向，那可能就是阿罗加耶岩洞的另一头，现在冯玉只希望地震把这中间也震断了，不然她和阿莫真的很危险。 　　或者还有一种比较乐观的想法，就算中间没有震断，生活在岩洞里的人大概率也不会往悬崖边的这个洞口来，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过来干嘛呢。 　　冯玉说话都开始用气音了：“我们往洞口走。” 　　“好。” 　　“小点声！” 　　“……” 　　她们轻手轻脚地向着洞口退，在退到第二个弯，背后已经开始出现洞口亮光的时候…… 　　一串赤脚的脚步声清晰响起。 　　“跑！”冯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大喊一声，带着从洞口跳下去的想法狂奔。 　　她无暇去看阿莫，只听见身后一声如野兽般的吼叫，以及阿莫的嘶吼声，明显是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距离洞口悬崖仅剩咫尺，冯玉才猛地停住，濒死感让她一下子彻底清醒。 　　回头看去，阿莫正骑在一个……一个鬼一样的人类身上，拳头正猛烈地落下。 　　久不遇阳光，让这个人类肤色苍白，不曾打理的毛发覆盖他满头满脸，但是这毕竟是在这养蛊般的岩洞里存活下来的人，他的身体看上去格外结实，吼叫声也颇为骇人。 　　“有野人！”冯玉终于记起了她们对这种人的称呼，向着崖顶大叫，“救命啊！有野人！” 　　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过于震惊，上面传来卓伊拉的一声：“什么？！” 　　“野！人——！”冯玉几乎破音。 　　正仰头呼救的功夫，阿莫已经被一个翻身压了下去，那野人抱住他的脑袋向着地面猛地一撞。 　　“啊——”冯玉看得惨叫一声。 　　似乎认为阿莫已经爬不起来了，野人从地上站起，幽幽地看着冯玉，狰狞的眼睛冒着绿光。 　　冯玉向后退了两步，踩到洞口边的碎石，那碎石便滑向万丈深渊。 　　得争取时间等到救援。 　　她咽了口唾沫，用桀语问：“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不见回应，冯玉试着去扶岩壁，不然她要站不稳了：“我们可以谈谈，你想离开这个山洞吗？只要你不伤害我，我可以帮你。” 　　她以为自己还算镇定，但事实是，因为眼泪冒出，她眼前已经模糊了。 　　所以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听到桀语发音的一声：“女……人……” 　　* 　　但是野人没能更进一步地接近冯玉，因为差不多同时，阿莫挣扎着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踝。 　　又痛又怒的吼声响彻山崖，那野人暴怒地踢开阿莫，又一次骑到他身上去，双手抱住他的脑袋，发疯般接连撞向地面。 　　阿莫只听见连续的“咕咚”声，难以想象有一天自己的头颅会以这样的频率连续撞击什么，直到某一刻，一声更大的闷响传来，那抱住自己脑袋的手才终于放开。 　　他听见野人哀叫一声，倒到一边去。 　　“阿、阿姊。”阿莫唤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接近过来，他知道赶上了，“带、带她走……” 　　但是走过来，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却不是卓伊拉。 　　是冯玉。 　　她俯下身来，又一次搬起了那块沾满血迹的巨石，缓缓举起，用力砸下。 　　野人又是一声痛呼，挣扎声更微弱了。 　　然后她再次搬起石头，浑身发着抖。 　　放下石头，脱掉身上的狼皮，扔过去盖住野人的脸。 　　重新举起，像是害怕什么东西复活一样，反反复复地举起石头砸去。 　　“啊——啊——！”她像发疯一样哭号，机械地重复举起、砸下的动作，直到大量查库汗人吊着绳子从上方坠下，逐一进入山洞里。 　　“好了好了，别砸了，哕——都她爹的成什么了，哕——”是乌布尔的声音。 　　卓伊拉过来把阿莫扶起，问一声：“感觉怎么样？” 　　阿莫按住自己头上发痛的地方，按出一手血：“我没事，她……” 　　卓伊拉抬头看一眼：“她好着呢。” 　　但冯玉真不是传统意义上“好着呢”的模样。 　　从看见乌布尔吐的时候开始，她也“哇——”一声吐了出来，高格利过去扶她，她整个人跟喝醉了一样倒在高格利身上：“我服了！我彻底服了！阿罗加耶！我顺你的天道！我顺你的天道！” 　　高格利也是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她这不是发疯，是发热。 　　她把冯玉背在自己背上，用绳子绑紧，下令道：“男人们殿后，其她人带伤员先上去。” 　　卓伊拉也一样把阿莫绑在背上，一面攀住外头的绳子一面跟她点点头：“这边的洞口，我之后会找人填实封死。” 　　墙上的画还静静地待在那里，但是对于看惯这类岩画的桀族人来说，真是毫不在意。 　　* 　　那之后的两天究竟是怎么过的，冯玉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一直在做梦，做杀人的梦，杀了很多人，然后逃跑，跟正常人一样生活，找小佳吃火锅，然后吃着吃着，一个手铐拷上来，小佳扶一扶帽子，问她：“你不记得你杀过人了吗？” 　　她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又吐，抱着乌布尔大哭：“我错了！我也不想的！可我没办法！我必须杀他！” 　　把乌布尔烦得想给她两脚，又怕死了又赖她：“你她爹的第一次杀人啊？杀我们三千勇士没用你上手是吧？” 　　冯玉从高烧中找回一丝清明，看看乌布尔，又看旁人，高格利、卓伊拉……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杀过人，杀过很多人，都是和她一般的中原人。 　　她就这么在敌营里，跟她们相处了这么久。 　　太疯狂了。 　　她自己骑不了马，正和乌布尔共乘一马，此时人还趴在乌布尔背上。 　　额头滚烫，身上却冷得出奇。 　　“阿莫阿莫！”她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叫唤。 　　阿蒙在旁边应：“他没什么大事，在他阿姊那里。” 　　冯玉这才松了口气，困意又来，正欲再昏。 　　却见前方一缕阳光出现，是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的山脉。 　　冯玉抬眼看去，昏沉间像是来到了童话世界。 　　雪山环抱间，是大片的翠绿草地，黝黑的泥土像奥利奥碎，一根根草像是翻糖做的，中间一片蔚蓝的湖水，像是一壶蝶豆花茶。 　　山脚下有着好多小小木屋，像树桩蛋糕，偶有石砌的石堡，像巫婆的房子，还有湖边的那个高大建筑——宫殿？用的是某种反着细光的白色岩石，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乌布尔说：“撑住啊，马上到了，直接给你送宫里去让人给你看病。真死这儿你可太亏了，还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顿了顿，又说：“不对，亏的是我们，千里迢迢把人运回来，一路上还这事那事的，结果刚到人就没了。” 　　“哎，要不死前你发发善心，告诉我你们大昭国内乱到底怎么回事儿，等我杀过去遇到跟你沾亲带故的我都给留个全尸。” 　　冯玉想给她一拳头，但手抬不起来。 　　乌布尔可能是给自己幽默到了，咯咯咯笑了一会儿：“虽然感觉你死了也是报应，但你要真死了，我好像还有点难受。打从失忆了之后你这人还挺好玩的，比失忆前强多了。” 　　她又叹口气道：“想想当初……哎你们中原话怎么说的来着？咱俩这算是‘不打不相识’吗？” 　　冯玉一拳捶她太阳穴上去。 　　乌布尔被她捶懵了：“不是？我跟你说好话你捶我干嘛？” 　　冯玉：“现在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笑哭]冯玉不会怕人进山洞额，而且就算大家都知道岩画内容也没事的，因为岩画上阿罗加耶做的事，跟现在女人做的事一样，就是“多吃肉”和“发动战役”，男人们也都是自发地献上猎物，这个世界的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都习惯了（就像阿莫，甚至会觉得那些不同意女人多吃肉的男人真坏） 　　我的想法是，女尊世界想生成是很困难，但是已经生成了之后就没法打破了，至少没法因为什么事而突然打破了。 42 ☪ 把柄 　　也不排除乌布尔是真以为，把人打一顿再认识，就是“不打不相识”。 　　* 　　再次醒来时，冯玉便已经安稳地躺在床上了。 　　羊毛毯干净柔软，但不是熟悉的味道，让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冯玉有些慌。 　　她坐起身来，看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 　　有点像牢房，但没那么阴暗，墙壁是那种亮晶晶的白色岩石砌的，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矮几，几上放着一碗牛奶。 　　虽是室内，但有风吹过，她回头看看，是墙上开了一扇窗。 　　就是那种，没有窗框、没有玻璃，纯粹在石墙上开了个四方洞的，那种窗。 　　配上窗外的风景，像幅清晰的动态画一样。 　　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烧明显是退了，冯玉站起来，缓缓走过去。 　　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白云在流淌，草地在翻涌，湖水比昨天在高处所见的更蓝了，像块晶莹的蓝宝石。 　　真美啊，要是我家就好了。 　　有人推门而入，很眼熟，是西姆迪，查库汗部的阿姆之一。 　　“你醒了？”西姆迪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不过手上拿着些刚采的红色野花，热情的颜色和她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将花束插进花瓶，然后说一声：“牛奶是给你的。” 　　冯玉没多说什么，只是端碗起来喝一口，然后问：“这是你们的宫殿？” 　　“嗯。”西姆迪直接把换下的枯花扔出窗外，它们将成为土地的肥料，“等你的病彻底好了，我会带你去面见大汗。” 　　冯玉隐约记得阿莫说过，宫殿里除了大汗以外还会住着一些产妇，那么这个房间也许是产房之一，只是现在临时给她用作病房。 　　她又喝了两口，感觉自己空荡的胃在被飞快地填充。 　　“大昭皇室的事我不会多说哪怕一个字，谁来问都一样，大汗也一样。”冯玉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透露了些什么，你们才该警惕，毕竟你们从未从我嘴里得到过真话。” 　　“你！”每日和都在和孤儿们相处的西姆迪怒目圆睁。 　　她身上有些抖：“当我习得中原文化，知晓你冯玉大名时，何曾想过你会以议和之名行如此下作之事！” 　　“当你们找到洺河南岸的村民教你们语言文字时，是否已经想好了有朝一日要在那里安营扎寨，将她们从自己的家园驱逐屠戮？” 　　“那是我们桀族养自己的战马，强健自己的体魄，我们用真本事去开疆拓土！”西姆迪怒道，“而你们中原，你们放任男色祸国，大兴楼阁土木，繁加礼仪礼教，纠缠派系党政，你们早已是亡国之象！不过是用这等下三滥的伎俩苟延残喘，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救世英豪！” 　　呀，这还真是亡国之象。 　　冯玉拖着病体继续跟她吵：“既是亡国之象，那战事伊始，你桀族如何被我大昭打得节节败退？” 　　西姆迪被噎得一顿，蹦出一句：“便算你冯玉料事如神！又如何？你救得了大昭将尽的气数吗？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我桀族仍能兵临城下，到时定要你亲眼看着……” 　　正说着，外面两个小女孩嘻嘻哈哈把门撞开：“阿姆！我拉裤子里啦！” 　　西姆迪把花瓶一放，怒意未消：“来了！” 　　* 　　真不容易啊。 　　喝了碗热牛奶，冯玉虚得浑身都是汗，这会儿又想睡觉了。 　　感觉可能从一开始事儿就该这么干，但主要是害死三千人这“罪名”谁也不是上来就愿意顶的，冯玉也是一直试图当没这事儿地活着。 　　如今看来她会莫名其妙地穿过来，但破事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既然还要用原主的身体活着，就得先把她之前做过的事认下。 　　当然，认下不是为了“顶罪”，而是去寻找顶着这个身体究竟能有什么活路出路。那么问题来了，在这剽悍尚武的敌营，她要如何尽可能多地获取相关信息呢？ 　　这方面，阿莫已经算是男人中的顶配了——他知道很多本族的事，又从姐姐那里了解了很多外族形势，而且还随过军，估计还有不少军营里的道听途说。 　　但是能从他那里得到的信息差不多已经到顶了，更多的冯玉得去找女人聊，哪怕是说错了、纯使诈，或者激怒对方，也要尝试知道更多原主生前的事。 　　毕竟，暗杀的箭都已经刺到眼前来了。 　　冯玉站在窗边叹气。 　　这里似乎是宫殿的三楼，视野开阔，风景秀丽，很适合思考。 　　要是再能有杯咖啡…… 　　算了，不想这不切实际的。 　　冯玉掐掐眉心强迫自己振作——目前她受到四次暗杀，一次是在魔鬼峡差点被巨石砸中，一次是远离队伍洗澡时恰有高格利惊退暗杀者，一次是青绿山里阿莫听见拉弓声，一次是在鸿沟险些落崖而死。 　　能在这隐秘的迁徙路上时时相伴，关键还得借桀族的绳索过两个断崖，这必是巴加布鲁部的人无疑。 　　冯玉觉得不会是个人行为，因为她们这儿的十三部像个联邦，互相之间还得防着点，而她坑的是查库汗而不是巴加布鲁，人家巴加布鲁部人根本就不恨她。 　　那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政治暗杀。 　　她一开始觉得暗杀者一定是想开战了，所以想着杀了她，逼全族立刻整备，进军中原。 　　但如果暗杀者是阿纳席拉所派，这里头就出现一个矛盾——如果阿纳席拉想她死，那大可以不救她出地牢，她有很大概率会死在暴怒的查库汗人手中。 　　如此反推过去，阿纳席拉的目的就不会是开战。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得千辛万苦把冯玉从地牢弄出来，然后再杀呢？ 　　冯玉觉得是自己有她的把柄。 　　她怕冯玉不堪虐打，在地牢中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所以救她出地牢，然后灭口。 　　所以冯玉不让阿莫跟查库汗人提及任何跟阿纳席拉有关的猜测——她已经不打算只是规避风险地活着，她决定拥抱困境然后破局，而这个把柄是她目前可见的唯一突破口。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把柄到底是什么。 　　但是如果原主知道呢？就是说，如果阿纳席拉认为她知道呢？ 　　冯玉开始回忆和阿纳席拉相关的种种—— 　　在奇力古帐前，阿纳席拉主动上前迎她，第一句话就是表示二人是第一次相见，这是寒暄？还是暗示？ 　　之后阿纳席拉有一个向奇力古讨要她的举动，当时被冯玉解读为自己有重要作用，也许阿纳席拉想靠她的名誉势力当上大汗，但现在看来她很不希望冯玉脱离自己掌控。 　　讨要未果后的次日，她来到冯玉帐前，送上物资吃食，并许诺有朝一日定让她“脱离苦海”“在巴加布鲁开怀畅饮”。这很可能是为了稳住她，表达的是“只要你别卖了我，我不会弃你于不顾”。 　　好在冯玉当时回得严丝合缝，她表达的反正是“只要不涉及大昭，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有机会记得拉我一把”，这刚好和阿纳席拉对上了暗号。 　　当时不远处就是一些巴加布鲁部随从，在等着喀扎一同回去，阿纳席拉在她们面前都没有把话说穿。谨慎至此，那就是阿纳席拉所做之事，所知之人少之又少，极为见不得光。 　　那天绝对不是她和冯玉第一次见面。 　　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阿纳席拉认为冯玉还记得一切，那么现在她的天应该已经塌了——几次三番派出刺杀，已经被冯玉意识到了，正常逻辑下冯玉肯定是又怕又怒，决定要要卖了她了。 　　但事实是并没有，这个悬在阿纳席拉头上的铡迟迟未落。 　　那阿纳席拉现在不得慌死啊。 　　如今冯玉人在宫殿，她更不好下手了，而冯玉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将是面见大汗，阿纳席拉已经完全没了杀她的机会。 　　她只能重新拉拢冯玉成为同盟。 　　想通了这一点，冯玉便觉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也不算太安稳。 　　她还记得在发病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苍白结实的成年野人，抱住阿莫的头，接连嗑向地面。 　　她看见鲜血飞溅，于是她搬起了视线范围内最大的石头…… 　　即便现在回想，她还是一阵眩晕。 　　其实看到西姆迪的第一眼她就想问阿莫怎么样了，虽然阿蒙说没什么大事，但是她很怀疑阿蒙的“大事”和她的“大事”是不是一个程度的“大”。 　　为什么没问呢？ 　　因为她觉得接下来的事要想做成，就不能太软弱了，她得成为冯大人一样坚强的人才行。 　　那首先就不能是个一睁眼先找男人的女人，那像什么话呀。 　　但是该说不说，担心还是担心的，她连阿莫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就算活着，万一傻了可怎么办？他原本好好一小伙子，这可怎么继续生存…… 　　正这么想着，忽见达达拉湖畔，几只羊几头牛正悠哉吃草，一个头缠绷带的男人正骑在马上，赶着牛羊。 　　冯玉的手一把抓在了窗框上——啥呀？这是绷带还没拆就出来干活来了吗？？？ 　　阿莫是故意把牛羊赶到这边来的，很明显是看见窗口的冯玉了，像是想要给她看看家里的产业。 　　等等，就这么几头吗？忽然后悔没收乌布尔烤全羊钱了。 　　估计是一般男人不能接近宫殿，阿莫骑到一半就停住了，笑嘻嘻地抬头看着冯玉。 　　然后他忽然抬手，做了个招财猫举手的姿势。 　　冯玉：？？？ 　　不是啊阿莫，你这是也被现代人穿了？不要啊啊啊啊，把我的阿莫还给我啊！ 　　冯玉惊在当场，却见阿莫又紧了紧五指，像是在催促她也做一样的动作。 　　冯玉没办法，只好照做地招财猫抬手。 　　然后阿莫就很高兴，扬一扬鞭子，又赶着牛羊离开了。 　　冯玉惊呆了，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实在体力不支又躺会床上。 　　但是这会儿困意全无，她满脑子都在想阿莫是怎么了，那个手势到底是什么含义…… 　　然后她终于想明白——他是在做一个远远地十指相扣的动作。 　　离谱啊，亏他想得出来，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哈哈！”冯玉用羊毛毯蒙住脑袋，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单更哦 　　（以后有双更都会在作话说的，没有说的话就是单更啦~） 43 ☪ 大人 　　冯玉的养病条件还是不错的，草原湖景房，睡着觉空气里都是草香，还配着纯天然的白噪音。 　　毕竟之前是产妇的产房。 　　下午时她又醒了一次，这次矮几上是萝卜羊肉汤和一碗药。因为起风了，西姆迪用几片木板把窗封小，只留了一点缝隙来透光。 　　冯玉起来吃药喝汤，心里想着她们这儿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成为阿姆，西姆迪明明那么恨她，却还是把她照顾得很好……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真不能让她死。 　　其实在这种没法吊水打针的条件下，生这么大的病算是半截入土了，把她运回来时乌布尔说的那些话，已经有点临终关怀的意思。 　　冯玉又顽强地挺过了一回。 　　这次醒来不再像上次一样乏力，感觉胳膊腿都有点劲儿了，面见大汗指日可待。 　　这阿纳席拉还不来吗？难道她的推测出了岔子？ 　　冯玉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还是觉得八九不离十，但如果真的猜错了也没办法，她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所以现在还得琢磨一下，万一真的等不来阿纳席拉，那见了大汗之后该聊点什么…… 　　正这么想着，忽听外头有人声。 　　冯玉赶忙过去，耳朵贴在门上，是西姆迪的声音：“喀扎何必为这等小人大费周章，几次三番前来探望，难道还怕我们查库汗部伺候不了冯大人吗？” 　　冯玉“滋溜”一下又跳回了床上。 　　想一想，做出伸手够几案的动作，然后“哗”得一声把碗打翻。 　　* 　　外头二人立刻闻声而入。 　　“冯大人！”西姆迪还没反应过来，阿纳席拉已至近前，“唉，大人怎会虚弱至此！我早说了，既是我主张礼待，就理应让冯大人随巴加布鲁部居住才是，你们……唉！” 　　西姆迪也没法跟另一部族的喀扎硬碰，只皱皱眉头地去收拾地上的陶碗，好像在疑惑为什么打翻的是空碗，她不明白冯玉费劲去够两个空碗干什么。 　　而冯玉满脸病容，一面在阿纳席拉的搀扶下重新躺好，一面虚弱道：“阿纳席拉喀扎，冯某何其有幸能在这北地囚笼得一知己，若不是喀扎今日前来，你我姐妹之间，怕是无缘再见了。” 　　西姆迪撇嘴：“将死之人吃不下这么多羊肉。” 　　冯玉一阵猛咳。 　　阿纳席拉朝西姆迪摆摆手：“你且去看看孩子们吧，我与冯大人在此聊上几句。” 　　西姆迪顿了顿，神色分明忌惮——可见查库汗部也不傻，她们对冯玉的遇刺也有几分猜测。 　　冯玉只得推波助澜：“便让我与喀扎聊聊吧，在这崇山峻岭的宫殿之中，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西姆迪忍不住瞥着冯玉冷笑一声，分明是在笑她蠢笨至极，但思及这是宫殿，阿纳席拉确实不敢轻举妄动，这才不得不低声应道：“劝喀扎莫要久留，冯大人这病来势汹汹，喀扎可要当心过了病气。” 　　这才将碎陶一兜，起身离了这病房。 　　阿纳席拉紧接着走到门边去，关门落锁，然后回过身来看向冯玉。 　　冯玉的心脏咕咚咕咚跳个不停，半躺在床上抬眼看她：“我一直在等你。” 　　而阿纳席拉忽然身子一矮，双膝落地，连额头也猛地叩下：“大人！” 　　* 　　冯玉险些弹起来去扶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有人给她磕头。 　　没记错的话自打穿来这个世界，冯玉从没见任何人行过这等大礼，这多半学的是中原礼仪。 　　她差点就没演下去，好在这时候她有任何情绪起伏都正常。 　　她用一阵猛咳盖过了自己的脸色大变：“咳咳咳咳……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你竟……咳咳咳……” 　　阿纳席拉抬起头来，神色慌张：“大人误会我了，这怎会是我的意思，是那辛弗瓦自作主张……我早已劝过她，冯大人身陷囹圄尚需我们援助，定然不会卖了我们。可她竟一意孤行，屡行加害——若大人不信，我立刻让她来……” 　　好家伙，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通敌！ 　　“不必！”冯玉摆手怒道，“你算得很对，如今我被囚于北地草原，一线生机仅在你阿纳席拉，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大人！”阿纳席拉重又叩首，“地牢之中，重刑之下，大人不曾将我所行之事告知刑官，这是何等大恩！我阿纳席拉重情重义之人，我怎会……若大人实在气不过，我这就回去杀掉辛弗瓦，为大人出了这口气，可、可辛弗瓦自幼与我一起长大，乃是我的心腹，我只能为她向大人讨一条生路！” 　　别说，冯玉还确实想了一下，为什么原主在地牢时没把阿纳席拉供出来，就因为一心求死所以什么都不说吗？可既然都要死了，犯得着为这通敌之人守口如瓶吗？ 　　她飞快地梳理信息——就是说在某次桀族访问中原时，阿纳席拉带着这个心腹辛弗瓦，背着其她桀族来访者，暗中见了高层礼官冯玉。 　　那时战事未起，她们达成了一些密谋，如果所谋之事能够成功，双方必然都有好处。 　　而据阿莫所说，在战争前期，阿纳席拉立的人设是“欣赏中原文化”“不支持兴兵作战”，这么一来如果桀族最后真的受创退兵，阿纳席拉在族内的威望将大大压过那些主战派。 　　甚至，桀族人对“冯玉”本人反常的推崇，也许就是自阿纳席拉始——作为一个熟习中原文化的人，她将“冯玉”塑造为一个为国为民、机智过人的形象。而西姆迪被激怒时曾说“便算你料事如神又如何”，也就是战争前期的冯玉确实就像阿纳席拉说的一样，令桀族人闻风丧胆。 　　那么阿纳席拉的原计划应该是，在战时偷偷卖一些桀族情报给冯玉，自己则做出一副“此战必败”的模样，到事实证明她说的一切都对的时候，鸣金收兵，稳做下任大汗。 　　当然这个计划的一大保障是，桀族确实战力充沛，中原灭不了桀族，更无法抵达地形复杂的达达拉草原。 　　而桀族灭得了中原吗？应该是有一定概率的，否则她们不会选择出兵，只不过占领中原后成为新大汗的一定是主战派的奇力古等人——这些人年轻的四十多，年长的五十多，要等她们死才会再选下一任大汗，阿纳席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她三十来岁，还太年轻，想要赢过那些老家伙，就只能引入新东西，以及耍滑使诈。 　　同样因为她还年轻，所以在她统治期间，桀族还有机会——也许再等十年、二十年，桀族的战力会养得比现在还要强盛，那时阿纳席拉也不过四、五十岁，她大可以带着族人们卷土重来，将中原疆土收入自己麾下！ 　　妙啊，太妙了，即便此刻阿纳席拉伏跪在自己身侧，冯玉都止不住地泛起欣赏——何等的诡诈，何等的狡黠，何等的不择手段。 　　和这样的人搭伙，要么极为短命，要么极为长命，没有中间选项。 　　她低头看着阿纳席拉，几乎幻视当年此人还不是喀扎时，大概也是这样伏跪在原主脚下，请求与之联合。 　　咦，这么一想，导致巴加布鲁部原喀扎战死、阿纳席拉上位成功的那场战役，好像也很微妙了…… 　　冯玉慢慢起了身来，上前两步，扶起阿纳席拉。 　　“大人……”她唤一声。 　　冯玉便道：“我不要辛弗瓦的命，我只要我自己的命。” 　　“我明白！”阿纳席拉忙应，“我对大人的仰慕是真，自大人被俘，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让大人脱离苦海！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下我人微言轻。”阿纳席拉直视她的眼睛，做出一脸真诚，“人算不如天算，我怎么也没想到在那种节骨眼上，大昭国会发生内乱。桀族节节大胜时，我在族内的声望已经远不如主战的奇力古、奎克罗，现在想救大人实在难如登天。” 　　出现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让冯玉有些紧张，她现在万不能让阿纳席拉知道她皮下已经换了人，或者知晓她记忆有所缺失。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阿纳席拉便继续道：“如今我想在族内做成什么，已经寸步难行，只能以‘仰慕中原、仰慕大人’为名，为大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再要多的话……” 　　她说：“若大人能设法从中帮衬，使我威望有加，到时我定……” 　　“哈哈哈！”冯玉忍不住笑出来，“阿纳席拉，你真是个人才，我已落魄至此，你认为我有办法帮衬你？” 　　“既是大人，定有办法。”阿纳席拉定定地看着她，“如今我与大人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大人还能帮我，也只有我还会帮助大人。” 　　“言之有理。”冯玉点点头，“你先回吧，莫要教查库汗部的人起疑，也不要再来宫殿见我。待我离开宫殿，你我再设法商议。” 　　这回阿纳席拉简单地一拱手，道一声：“诺！” 　　而后便转身要离去。 　　冯玉却忽然叫道：“等等。” 　　也许是需要转变一下表情，阿纳席拉顿了顿才回过头来，仍是那诚恳模样：“大人还有何吩咐？” 　　冯玉走上前去，俯身轻轻拍了拍阿纳席拉的两膝，掸去那里因下跪而沾上的浮灰。 　　“做事情仔细些。”冯玉抬头看她一眼。 　　阿纳席拉咽了口唾沫，再次应道：“诺。” 　　作者有话说： 　　新角色姓名记忆： 　　心腹——“辛弗”瓦 　　奎里兰部的喀扎——奎克罗 44 ☪ 搅和 　　嗯，俘虏和叛徒私下搞事，比冯玉想象中还要惊险。 　　毕竟阿纳席拉要是两膝沾着灰出去，让西姆迪看出她给冯玉下过跪，她俩的事儿可就全完了。 　　属于是扭头就差点露出马脚。 　　现在想想打翻空碗的事做得也有些草率，估计会让西姆迪觉得有些怪，但好在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怀疑什么。 　　除此以外就是得和阿纳席拉时时制衡，现在冯玉很难确定阿纳席拉来这一趟到底是真心联合，还是只想稳住她，等她离开宫殿后再寻杀机。 　　好在阿纳席拉这人的性格底色很鲜明，她阴险狡诈，争权夺利，一心想做人上人，目前看来她并不是喜欢“走稳”的人。 　　那么今天的联合一旦达成，她或许真会选择借冯玉的力再搏一把，而不是求稳地直接杀掉——那样她可能真要度过“人微言轻”的一生。 　　也就是说，要想在离开宫殿后还能保障人身安全，冯玉最好是尽快地向阿纳席拉证明她是真有用。 　　这个掺和的规模就有点大了，等于冯玉被彻底卷入了桀族的大汗之争。 　　她半躺在床上搓搓脸，然后西姆迪就推门进来了。 　　你们族还真是完全没有敲门的习惯。 　　应该是刚送完阿纳席拉折返回来，西姆迪看起来颇为急躁：“你真是传闻中那个料事如神的冯玉吗？你知不知道最后射向你的那两箭是从山崖对面而来？那杀手很可能是阿纳席拉所派，你竟将她视作挚友知己？” 　　冯玉抬头瞄她一眼：“你们查库汗部也有大量人已过了山崖，比起阿纳席拉，你们更有杀我的理由。” 　　“你这人真是……若我们要杀你，何必将你千里迢迢带回达达拉，又何必照料你的病情衣食！” 　　“那阿纳席拉又有什么理由杀我？她若真要我死，就不会将我从地牢救出，那样我早已死在你们手中。” 　　这波啊，这波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西姆迪气得浑身发抖，但看得出她确实没想明白阿纳席拉为什么要杀冯玉。 　　于是她做了两下深呼吸把脾气压下去，转而又问：“她来找你做什么？” 　　冯玉佯作体力不支，闭上眼睛缄口不言。 　　西姆迪只得追问：“说话呀，这可是为了救你的命！” 　　冯玉不是不想说话，是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 　　西姆迪知道阿纳席拉想杀她，还知道暗杀未果后阿纳席拉三番五次前来探望，现在终于见到了，那么二人之间应该说些什么呢？ 　　编是好编，冯玉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糊涂蛋就好了，但是——万一西姆迪也问过阿纳席拉，结果二人给出的答案竟完全对不上呢？ 　　眼看西姆迪催得紧，就这么顶着不说话又怕她起疑心，冯玉静了静，回一声：“你很想知道吗？” 　　“你赶紧说。” 　　“那让奇力古来见我。” 　　* 　　得，又给自己找了桩事。 　　不过好在是把西姆迪搪塞过去了，又多了一些思考时间。 　　据西姆迪所说，奇力古喀扎还忙着族内的事，晚上才有空，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冯玉见缝插针地又睡了一觉，梦里都在琢磨这事该怎么干，因为实际上很有趣的一点是，她也没必要对阿纳席拉太忠心。 　　阿纳席拉现在一定很信任冯玉，因为冯玉不仅没在地牢里供出她这个叛徒，而且就连遇刺后也守口如瓶，这传递给阿纳席拉的信息是——冯玉很想回到中原，而她唯一的指望是这个曾经的同伙。 　　但事实并非如此，两个冯玉都没有必须返回中原的执念，她们一个一心想死，一个一心想活。 　　尤其是现在的冯玉，她男人、朋友、家业都在北地，实际上她一直都是能接受在这儿过的，只不过现在还需要一点地位。 　　她之所以一直没卖了阿纳席拉，也不是想从阿纳席拉那里得到什么，而是她是穿越者，她压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可现在她信息量陡增，以阿纳席拉通敌的罪名，已经足够立即处死了，就这么除掉这个对自己有杀心的阴谋家，倒也不失为一步好棋啊…… 　　冯玉忽然发现自己路越走越宽。 　　晚饭是酱牛肉和酸奶酪，汤药还是那个味儿，苦得让人想割掉舌头，不过药效不错。 　　病气已经几乎消失殆尽，睡了一天的冯玉明显精神不少，身上流了太多汗的酸臭味以及太久没洗头的痒意，变得越来越突出。 　　理论上来说，至少见大汗之前，应该会给她洗个澡才对。 　　吃完饭奇力古还没来，冯玉就把封窗的木板拆下来两片。 　　外面正是将入夜时，风有些冷，太阳已基本藏进山林，天空是一片蓝调。 　　从她的窗口可以看到一片连绵的雪山，山脚下有许多小木屋，男人们正在屋前生火煮饭，柴火点点，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按照之前阿莫离开时的走向，查库汗部应该不在这个方向，那是其它部族聚居的群落。 　　不过也不耽误冯玉看着这景象就想起阿莫来，但愿阿莫也有这样好好煮些东西喂饱自己，而不是看她不在就瞎凑活…… 　　正这么想着，便听外头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冯玉就知道自己该收心了。 　　果不其然她的房门又被猛地一推：“冯大人好大的架子！既然点名要见我，那你最好是真能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冯玉把视线从窗外移回室内的工夫，就见奇力古已经盘腿往地上一坐，那可怜的门撞上墙壁又弹回去，晃了三晃。 　　别说，虽然坑了她们三千人，但总体来说冯玉还是觉得查库汗部跟自己调性更合——阿莫说她们图腾是什么来着？老虎？ 　　西姆迪跟进来放下两盏油灯两杯茶水，很快又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门。 　　为防止大风吹熄火光，冯玉赶紧重又将窗封起，然后同样盘腿坐到奇力古对面去。 　　她有些无奈，因为面前这个确实有点虎：“既然知道我是刚和阿纳席拉聊完，点了名要见喀扎，喀扎怎么还好嚷嚷这么大声呢？” 　　奇力古被这话一噎，但很快又面露凶相：“你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招。” 　　虽然这种想法很不礼貌，但冯玉确实觉得在这样点着油灯的漆黑房间里，奇力古不做表情就已经很吓人了，不必这么面目狰狞。 　　她抚一抚自己受惊的心脏，又抬头去看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喀扎想做大汗吗？” 　　下一瞬匕首就已经架在了冯玉的脖子上。 　　当时冯玉想着，算了算了，还是跟着阿纳席拉干吧。 　　* 　　但还是那句话，跟着阿纳席拉就得尽快证明自己有用，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把这一池子水搅和起来。 　　她伸出两根指头捏住刀刃，缓缓推着匕首远离自己：“喀扎不必大动干戈。我既然敢问，就是有心助喀扎一臂之力。” 　　奇力古虽觉得冯玉没安好心，但看看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还是循着她的力量收了刀：“你到底什么意思？” 　　“喀扎爽快。”冯玉奉承一句，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喀扎留我性命，赐我衣食马匹、牛羊家眷，无非是想知道中原之事。而把冯某扣押，不愿让与其它部族，那定是想借审问出的中原秘事提升威望——当然这个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奇力古惊喜的眼睛一下子又阴沉下去。 　　冯玉赶在她发火之前继续：“但是冯某依然可以为喀扎的大汗之位出一份力——据冯某所知，当下竞争大汗之位最有力的，不外乎查库汗、巴加布鲁、奎里兰部的三位喀扎，如果我能为您扳倒另两位中的其中一位，喀扎的赢面是否便大了一些？” 　　要不说奇力古头脑其实也不差呢，她立刻冷哼一声：“你胆敢离间我桀族各部？！” 　　“哎——您应该知道阿纳席拉这人的调性。说我离间桀族自然可以，但如果是阿纳席拉的话，这又何尝不是为桀族除害？” 　　奇力古分明一顿，看神色显然是吃过阿纳席拉的亏。 　　缓一缓，思量着问：“所以她才想杀你？可你手上又怎会有她的把柄？” 　　冯玉一摊手：“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喀扎若信得过我，不妨先告诉我桀族推举新大汗是何规矩？且让我看看我手上的把柄究竟能否为喀扎所用。” 　　奇力古更加疑惑：“这你冯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所以冯玉才不敢直接跟阿纳席拉商议这些，她就是怕这些事原主应该是知道的。 　　但跟奇力古聊这个没事，要是让奇力古发现她记忆受损，大不了是去问乌布尔的罪。 　　冯玉只打马虎眼道：“冯某担心规矩有变。” 　　“哼，桀族的大汗选举从未变过，向来是召开阿罗加耶大会，十三喀扎与大汗投票决议。” 　　“那你们所在意的声望是……” 　　“自然是要投票选出最有声望的喀扎担任大汗之位。”奇力古正色道，“否则声望者振臂一呼，动乱四起，昔日的十三部大战恐将复现！” 　　哦——冯玉大致明白了，所以这个民间支持率对于大汗选举确实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万一支持率高者没能在票选中成为大汗，那还有一次机会，就是兴兵造反。 　　她点点头，又问：“那近来喀扎在忙些什么？桀族人刚回到草原，可有什么喀扎们提升声望的契机？” 　　“若是能从你口中问出……” 　　“除了这个。” 　　奇力古暴躁地捶一下地面：“那就是解决部族间的牧场争端。这么多年了一回到达达拉就开始，就几块地的事吵吵个没完，一个个的根本就不像个女人！” 　　“你们查库汗是占便宜的部族吧？” 　　“占什么便宜？那本身就是我们的牧场！” 　　“好好好。”冯玉连连点头，“你一会儿跟西姆迪说，我的病已经好了，今晚让我洗个澡，明天我就去见大汗，见完大汗出去我就开始帮你看牧场的事。” 　　可奇力古还没被她糊弄过去：“所以你到底知道阿纳席拉什么把柄？” 　　“这是我保命的东西，我们先不谈这个。”冯玉嘴皮子快快的，“喀扎，您只需知道，只要有我在，阿纳席拉便成不了下任大汗，所以阿纳席拉想杀我，所以我和您走到了一起。” 　　冯玉说得很诚恳，但奇力古还是觉得不对：“可你如果真有这样的把柄，为何不直接告诉大汗，将阿纳席拉下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为我做事？” 　　“将阿纳席拉下狱只是让我能继续活着，但为喀扎您做事才能让我活得好。”冯玉笑笑道，“不瞒您说，我对您赐的那个男人甚是满意。对于大昭，我已竭尽所能，如今既在桀族有了家，便愿在此地长居，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自然想在喀扎您麾下谋个功臣之位。” 　　“一生一世一双人？”奇力古冷笑一声，分明是不信，“那你在中原的夫郎、夫侍当如何？你的两个女儿又当如何？” 　　冯玉愣在当场。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死了：“你说什么？” 45 ☪ 大汗 　　那天奇力古出了冯玉的房门后，依言跟西姆迪交代，让她准备些洗澡水，明日寻个时间领冯玉去见了大汗，便允她离开宫殿。 　　而房里的冯玉：“这都是啥啊！不是我真服了！有必要这样吗，真有病吧这是？！” 　　西姆迪：“我觉得冯大人可能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奇力古也看着房门皱皱眉头：“让她出去再养吧，我倒要看看她究竟在搞什么鬼。” 　　* 　　天塌了呀。 　　冯玉跪在床上抚着自己的腹部，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一个25岁应届生，如今已经是俩孩子的妈了。 　　而且她还没见过孩子她爸。 　　她也不知道俩孩子是不是一个爸。虽然这好像也不重要。 　　奇力古告诉她的时候，她是真有点演不下去了，这原主身份实在太崎岖了，所以她直接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奇力古也只当她是阴谋诡计间露了马脚：“你以为我不知道？冯玉，你在私事上颇为低调，但你那正夫也是名动京城的士族公子，成亲后不久更是因纳其亲弟为侧侍，而遭人非议。难道你以为这些，都传不到北地？” 　　冯玉惊得说不出话来，奇力古便更加得意：“你的两个女儿，大的6岁，小的3岁，你对她们疼爱有加，什么珍宝玉石、稀奇绸缎，在你府上向来都是孩子玩意。你难道真会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桀族男人放弃南归？冯大人，像这样的话，就不要说出来徒增猜忌了。” 　　而冯玉确实表现出已经被击垮的模样，仿佛真的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 　　可这反倒让奇力古沉浸在占了上风的优越感中，对冯玉的轻视使她卸去些许防备，只嗤笑一声：“你说你有阿纳席拉的把柄，愿助我成为大汗。好，那我便给你一次机会。明日你会被带出宫殿，我将命查库汗人全民戒备，保障你的安全。再之后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想出解决牧场之争的办法，否则……” 　　奇力古边起身边看她一眼：“否则，我将带你至大汗处，与阿纳席拉当面对质，看看你究竟能说出个什么把柄来！” 　　然后奇力古就出去了，留冯玉一个人在原地崩溃。 　　她从地上跳到床上，又在床上满床打滚，最后以伏跪姿态对阿罗加耶忏悔——尊贵的祖神，我不该沉溺男色的，能不能把多的那俩收回去。 　　但间隙里确实也闪过一丝念头——刚刚奇力古说什么？名动京城的士族公子？得长成什么样才能名动…… 　　不不不，这玩意宁缺毋滥，没有感情基础的也没意思，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弟弟又得长什么样，连名动京城的士族公子都压不住，让堂堂的冯大人非得…… 　　不是不是不是。 　　冯玉算是明白了，她顶多是好奇心比较重，这原主才真是个色胚，她一个不够还得要俩，两个不够她还搞亲兄弟，怪不得她遭人非议。 　　西姆迪推了个澡桶进来，换洗衣物和帕子扔到床上，说话的像是平日里跟孩子说的：“赶紧洗，一会儿我来收澡桶，没洗完也给我擦擦起来，后面还有人要用。” 　　冯玉赶紧一出溜起来叫住她：“哎你等等！” 　　西姆迪回头，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你们桀族是一妻一夫制对吧？” 　　“嗯，怎么样呢？” 　　“那你们这事儿干得不厚道啊！明知道我在中原有家室，你们怎么能给我介绍对象呢？你们这让阿莫……” 　　“你们中原才有毛病呢，外面搞搞谁管你？还明目张胆往家带，内院都这么乱了国家能不乱吗？”西姆迪鄙夷道，“你这辈子别想离开北地了，中原的事，你就当上辈子来过吧。” 　　然后脚上带一下门，仰着下巴就出去了。 　　* 　　别说，也是个办法。 　　冯玉一开始只觉得自己既然换了个世界生活，那就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就好了，但她没留意自己在这个世界出国了。 　　她上辈子都没出过国呢还。 　　那既然出国了，不光民风民俗有变，法律法规也有变，桀族一妻一夫，不代表中原也是。 　　而且现在想想，冯玉觉得自己也是太乐观了，她幻想的中原一大家子人是一大家子长辈，孔武有力的mother和位高权重的grandmother，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晚辈。 　　但事实是她25岁了，而且已经入仕为官多年，在这个女人18岁、男人16岁就可以成亲的时代，她有一夫一侍俩女儿，好像很合理。 　　嘶——等等，男人16岁吗…… 　　冯玉根本不敢细想。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如果说之前她的想法是“在北地过也行”，那么对中原的情况知道得更加具体后，她对“回到中原”的态度几乎转变为抗拒。 　　一般人都很难接受自己突然多了这么多毫无印象的至亲，而比这更具体的——回去之后她要干什么呢？她要上朝吗？要去见很多官场朋友吗？这其中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她要一一分辨吗？ 　　而且按之前西姆迪所说，中原确实是一片残破景象，尤其是“派系党争”这条，冯玉听着都够。 　　那她作为一个在战争前期料事如神，战争末尾力挽狂澜，还被俘北地忠贞不屈的官员，一朝返回中原，这是多么巨大的能量？再被知道她失忆了，很多事记不得了，那完蛋，不知道多少人要来骗她、拉拢她、把她当枪使，她能保证自己不被骗、不做错事吗？ 　　冯玉真觉得她回还不如不回，她不回去中原可能完蛋得还慢点。 　　就这样度过了颇为难忘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有一瞬间冯玉希望这些只是做梦。 　　但是昨晚的记忆那么真实又那么清晰，她不得不再次接受自己的新人设——俩男人俩女儿在中原翘首以盼，她却在北地有了新人乐不思蜀，让史官知道都得记上愤怒的一笔。 　　“造的什么孽啊。”冯玉吐掉漱口水嘀咕一声，然后被西姆迪带着去见大汗。 　　* 　　说实在的见大汗这事，冯玉并不紧张。 　　因为看底下的喀扎们已经乱成那样了，估计大汗年事已高，十分虚弱。 　　尤其是阿纳席拉在战争初期搞那么大动作，也就是在大战开始前，大汗身体就已经不好了。 　　果不其然，去见大汗的路是往下走的，正常来说身居高位者更喜欢住在高处，特意住到低处的话，大概率是因为行动不便。 　　宫殿的一楼长廊正对着达达拉湖，看起来平静祥和，西姆迪带着冯玉从中穿过，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 　　门前有侍卫，西姆迪道一声：“人我带来了。” 　　侍卫便拿着手中武器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进去通报。 　　不多时，又出了门来：“大汗让你们进去。” 　　“好。”西姆迪应一声，匕首就抵在了冯玉后腰，“进去后老实点。” 　　冯玉为这样的多此一举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们越过这道门，进入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这是冯玉对这房间的第一印象——它很大，门、床、衣橱都同样用那种晶莹的石材砌成，还砌了烧柴取暖的壁炉，炉上甚至雕了花。 　　床上的毛毯也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用红白两色织出了十三部的图腾纹样，这是冯玉第一次知道桀族已经掌握了这样的编织技能。 　　墙上的饰品是各种动物的头骨，牛羊的头骨冯玉现在能认出来，但更多的是她认不出来的，头骨上都装饰着各种漂亮彩石，看上去自然、野蛮又富贵。 　　尤其是靠近达达拉湖的那面墙的高处，整整齐齐地开出一道长条形的窗，透进阳光的同时还能欣赏到远处的雪山之巅。随着一天中的时间变化，那里定能变幻出一幅幅美妙的自然图景——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属于这北地之王的装饰画。 　　但是冯玉很快反应过来，即便是大汗寝宫，也没有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 　　这里没有金银财宝。 　　“冯若……”苍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把冯玉吓了一跳。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矮小佝偻的老妇人，正欲下床。 　　冯玉的眼泪“啪”得一下滴了下来，甚至无暇去思考大汗为什么叫错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奶奶带大的，这大汗的体态太像她奶奶了，甚至有一瞬让她以为是奶奶穿了过来。 　　但是扑跪上前后她才确定不是，长相不一样，只是身形和语气太像。 　　她一声“奶奶”卡在喉边，嘴唇颤了两颤，改口道：“大汗。” 　　西姆迪那差点捅她腰子里的刀，刺也不是，放也不是。 　　大汗倒是淡定得很，只是看向西姆迪摇摇头，又低头看向冯玉：“冯若，或许你想的是一死了之，但我还是想见见你，我想知道你会如何面对我。我知道你的为人，但我也许低估了你骨子里忠君忠国的一面。大昭皇室，真的值得你粉碎自己作为冯玉的一切吗？” 　　那只苍老的手抚过冯玉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顷刻间力竭。 　　这段时间受到的所有冲击和委屈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冯玉拉着那只手埋首在大汗的床沿，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原主名冯若，字玉。 　　但是这个冯玉是名冯玉，小名玉玉。 　　也就是现在她和“若”这个字并没有什么关系（摊手） 46 ☪ 回家 　　冯玉的奶奶也曾这样拉着她的手，说：“我这个孙女很优秀，我很放心。” 　　喘几口气，又紧紧手掌，看着她：“我们玉玉啊，以后一定要找个各方面都好的。要找个老实忠厚的，能文能武的。” 　　来自上上辈人的建议，已经老派过时，只是每当冯玉想起这些场景，便撕心裂肺的痛。 　　她的成长过程中，并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很大不同，奶奶给的爱让她很有安全感。只不过人生须臾，她注定要比别人先体会最痛的离别。 　　如果大汗和奶奶长得再像一点，冯玉大概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是她们的样貌气质的确很不相同。 　　大汗老了，眉目间生出些许慈悲，但眼底的冷意依旧骇人，那是无数手下败将的血，是千万颗森森的头颅。 　　冯玉当时就有一种感觉——现在给她把剑让她跟大汗拼刺刀，她可能都会被砍下脑袋。 　　哭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收住，冯玉伏跪在大汗床畔，忠于原主的身份与皮囊：“您可以痛斥我背信弃义，可以为桀族子民报仇，但作为北地之王、桀族的大汗，您万不可将忠君忠国斥为愚蠢之举。” 　　不远处的西姆迪低垂着眼，不敢稍抬。 　　“呵呵呵。”大汗低笑几声，声音算得上慈祥，“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冯玉。” 　　下一瞬，那只苍老的手骤然收紧，像杀人的枯树要绞断肉身凡胎，像暴怒的厉鬼要拖人下拔舌地狱。 　　“啊——啊——！”冯玉惨叫着去掰大汗的手指，她眼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被捏得仿佛鸡爪一般，所有指头都变得发青发紫。 　　骨头要断！这可是右手！ 　　“大汗！大汗饶命！啊——！”冯玉的额头冒出急汗，痛得泪水重新涌下，不断地拿头去撞床沿模拟着磕头的意思。 　　她都已经开始想用什么姿势被折断骨头，能尽量不伤到前三指了，感觉立马就能听到“嘎嘣”一声。 　　但是那只手倏忽又放开，在剧痛中骤然轻松，冯玉的手瞬间像火烧一样烫。 　　她顾不上别的，立刻跳起来弹开，然后忙不迭地伏跪在地：“大汗！大汗！” 　　冯玉的右手当时已经没有知觉了，只觉得自己魂被吓没了半条，可能是反差太大，让她觉得格外恐惧，又可能是因为…… 　　大汗把她的另一种想法说了出来：“明明是不碰刀剑的人，竟也如此宝贝自己的右手，握笔对你们文人来说真的那么要紧吗？” 　　冯玉都不敢搭腔，她知道大汗在敲打她，而她被敲打的原因是话太多，大汗认为她还有傲骨。 　　现在这副样子就合适多了。 　　大汗的声音重又响起，还是那般和蔼，但足够把冯玉吓一哆嗦：“我们桀族人脾气急躁，任何事总是想着用武力来解决，我其实也有这个毛病。早些年，年轻人说，十三部间打杀争斗不是长远之计，要引入中原文明的文化，我便应了，谁知结果又是闹着要打过去。” 　　从大汗无奈的低笑可知，她骨子里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毛病”，她对子民们的反应很满意，不过是没有一次成功而已：“可惜此番南下未能告捷，如今十三部已返回此地，又要为了争几块草皮大动干戈。奇力古说，你自告奋勇，要献良策？” 　　这就该赶紧说话了：“禀、禀大汗，中原百姓多事农耕，若要划分田地，需先做丈量，再统计人口，制定成册，然后将土地按肥力一一分级，把优、良、劣等的不同田地按比例分给百姓。若有不均，还有逐年交换田地耕种之说……” 　　“羔羊般温顺的子民。”大汗开口打断，笑容里满是轻蔑，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这神情很微妙，显然她并不认为冯玉所说的这套能在北地起作用，但是，她好像也是真没办法了。 　　“请大汗允冯某一试！”冯玉便道，“冯某已在桀族成家，拿桀族牛羊例份，理应为大汗、喀扎们分忧。在下初至宝地，对北地之事尚有不明，难免有所疏漏。若能假以时日，了解桀族习性，探过草原地力，或许能寻些办法出来。而所求……不过一夕安宁，在这繁茂北地得一休憩之所罢了。” 　　室内稍静片刻，继而响起缓慢的脚步声，是大汗起了身来。 　　几步间，威压已至近前，冯玉头顶响起拔剑之声，然后剑锋便比划在她的后颈：“如若不成？” 　　冯玉闭一下眼：“愿……自断右手。” 　　“好。”剑锋满意地离开，“那你便着手去做，我也想看看中原官员的本事。有什么需要，你且去找奇力古谈。” 　　冯玉松了口气，应一声“是”，正欲起身。 　　那剑又“刷”得一下指向她喉间，手稳得完全不像一个佝偻老人：“记住，不要耍花招，我离死可还远得很。” 　　冯玉脖子上已经传来痛感，她动也不敢动一下：“……是。” 　　* 　　嗯，很好地打碎了她心里翻涌而上的亲情。 　　冯玉脖子被划破了，一摸一手血，而西姆迪带她出来后就让她上马，说是要带她回查库汗地界。 　　冯玉：“你不给我包扎一下吗？” 　　西姆迪：“一会儿就愈合了。” 　　于是冯玉扁扁嘴上了马，被她载着一路颠。 　　怕是怕的，毕竟差点被废了右手，又被用剑指着威胁了一通。 　　但冯玉还是想说，人老了就是可怜，大汗本人应该也知道，她已经镇不住下面的人了。 　　中原的那些田地政策，冯玉是按照上辈子背过的东西信口胡诌的，不过这些东西横竖也差不了太远，而大汗听完就说中原人“羔羊般温顺”，言下之意是桀族子民在她眼里“猛兽般难以压制”。 　　如果冯玉没猜错，抢牧场的事本身也没有这么激烈，就是看大汗老了不中用了，一个个才敢闹那么凶。 　　又或者兴兵作战本来就和十三部间无法调和的矛盾有关，想的是将十三部联合起来一致对外，自然便无暇顾及内部纷争了，再要是拿下了中原大片领土，更是没人再在乎这几块破草皮。 　　但结果却是吃了败仗，战时十三部的合作估计也不是那么协调，战败后免不了还要相互指责，都认为责任在对方。如此一来，剽悍的桀族人们怨气尤甚，大汗还想守住威望的唯一办法就是装瞎别吭声，但凡张嘴想管事只怕会被人当场掀下来。 　　查库汗的领地在草原最西边的山脚下，光是这么一路向西的路上，冯玉就看到了好几次争执。 　　动手扭打都是轻的，有俩人是刀都拔出来了，其她人也不劝架，手都按在刀剑的柄上，三二一就要上去帮忙。 　　冯玉：“好像要出人命了，你不去劝劝吗？” 　　西姆迪：“两边都不是查库汗人。” 　　就这么快马加鞭飞快略过。 　　所以这确实是件难办差事，而且靠桀族内部力量已经很难解决，她们现在也不是信任冯玉，而是想试试中原调解民生的策略，在北地能不能起作用。 　　大汗很明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冯玉，这种情况下拿着剑比划一通，说白了不过是一场表演，是过分担忧下的虚张声势。 　　拿剑的手再稳又如何呢？街头杂耍的戏班子，手也稳得很。 　　冯玉轻叹出一口气来。 　　西姆迪在前面奚落她：“你可真揽了桩美差。敢掺和牧场边界的事，以后可有得是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告诉你要是敢把她们的牧场划走，就把你大卸八块。” 　　“那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有人要杀我你们得负责保护，我死了这事儿没人干，你们更要争执不休。”冯玉在后头翻白眼，“我要是想使坏，我就借机挑拨你们十三部的矛盾，死一个我，激得你们十三部直接开战。” 　　西姆迪身形一怔，像抓到狐狸尾巴一样：“你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废话，谁安好心了，你告诉我这整件事儿里谁安好心了？”所以冯玉才觉得跟桀族人相处还行，虽然动不动喊打喊杀，但实际上很好拿捏，她们大多强盗思维，却也是很一根筋的强盗。 　　她拢一把头发，把满头小辫子往后甩：“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揽的活可不是什么解决牧场问题，而是要助你们喀扎成为大汗。等我先巡视一圈，想到办法了大不了跳过前一步，直接达成目的。” 　　“呵，那你右手不要了？” 　　“等我事成之日，要我右手的那人就已经不是大汗了。” 　　西姆迪顿一顿，小脑好像在飞快地萎缩。 　　马儿穿梭于草浪之间，时不时路过一些牛，一些马，一些牛马。 　　冯玉发现别人家的牛羊其实不少，有的都算得上“漫山遍野”，那么很可能她们家属于低保户。 　　再看那赶着牛羊的人分外眼熟，冯玉心下一喜，不由得叫出来：“阿蒙！” 　　阿蒙被她叫得一惊，很快也挥挥鞭子回应她。 　　西姆迪在前面嗤笑一声。 　　冯玉懒得搭理这笑，只赶紧问：“那都是乌布尔家的吗？她怎么这么富裕？” 　　“她们家是查库汗有名的大家族了，好几个姨呢，阿姊阿妹也一堆。她成家，亲戚们一家送个两三头做贺礼，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了。” 　　“啊，还有这种习俗吗？那卓伊拉是不是也该给我两头？” 　　“卓伊拉？卓伊拉是你大姑姐，真要说起来你该给她两头。” 　　冯玉赶紧疯狂摇头：“算了算了，那还是不提这事了。” 　　随着马儿越跑越快，冯玉心里也就越来越轻，路过的小木屋越来越多，她都开始幻想自己家该是什么样的了。 　　然后终于，来到一个斜顶小屋前时，西姆迪的马停了下来：“下去吧，你家到了。” 　　冯玉赶忙跳下马去，上前推门：“阿莫！” 　　额，门锁了。 　　她又回头找西姆迪：“阿莫呢……哎哎哎你这就走了？！” 　　是的，西姆迪看也没多看她一眼，调转马头就走。 　　留冯玉一人在锁了的家门前凌乱。 　　阿莫这是放羊去了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不会要一直坐门口等吧？ 　　好在西姆迪跑出去没多远，冯玉便听见她冲着某个方向大喊一声：“阿莫，你家女人回来了！” 　　对面显然是回了句什么，但是太远了听不清，只知道西姆迪又回了句：“门口呢！赶紧回家看看吧！” 　　可以看出西姆迪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就这么靠喊传递信息的距离，冯玉都等了好一阵子才听到熟悉的马蹄声。 　　那声音穿过几个木屋，最后终于出现在冯玉眼前，正是阿莫，骑着卡其。 　　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一头小辫子随着马儿的颠簸在风中翻飞，冯玉总怕他脑子没好全，又给这么晃坏了。 　　“阿莫！”她赶忙叫一声，是想他慢着点，谁知他两腿夹一夹马腹，更快地冲了过来，差一点就没停住。 　　阿莫眼中又惊又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唤冯玉，似乎她们这里男人对妻子没有一个固定的称呼，他也不敢直接叫名字。 　　于是他索性直接下了马来，扑上去就抱住，整个身子都在轻颤：“我吓死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冯玉也回抱回去，安抚般轻拍他的后背，嘴上轻笑一声：“怕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47 ☪ 春天 　　阿莫的阿妈阿爹去世后，这小屋便是卓伊拉继承，但卓伊拉天资卓越，年纪轻轻便被推举为勇士，部族分了更大些的木屋给她。 　　按理说当时这间小屋就应当收归部族所有，但弟弟阿莫也这么大了，不便再跟着姐姐居住，当时卓伊拉给喀扎的说法是：“反正阿莫没两年就要成家，到时他有了去处，再将老屋交还便是了。” 　　谁能想到他一拖就是这么老些年。 　　如今阿莫终于成家，按奇力古许诺的例份，查库汗部应给冯玉一间房。这老屋就等于过了一遍账，从卓伊拉名下转到部族公有，又从部族公有转至冯玉名下。 　　阿莫也因此名正言顺地有了家。 　　房子很旧了，看得出经历了几次修缮，不过加装的木条铁钉都很牢靠，看上去还有些别样的美感。 　　阿莫回来后已经里外打扫过，从洺河河畔带回来的家当都布置妥当，让冯玉打眼一看陌生又熟悉——尤其是床上的毛毯，洗得干净，晒得柔软，看着就想往上躺。 　　于是她真的躺上去了，床边就是窗，刚好还能吹吹风，欣赏欣赏风景。 　　但阿莫急得去拉她：“你干嘛！我刚洗干净的，你连鞋都没……” 　　话音未落，冯玉就着这个力把他往自己这儿一拽。 　　阿莫就好像一身腱子肉白长了一样，顺着她就往上一倒。 　　可能意识到自己倒得有点浮夸，他用小声埋怨遮掩：“你干嘛啊……” 　　冯玉左手枕在脑袋底下，右手托起他的下巴，还轻佻地左右看一看：“想我没？” 　　“……” 　　“说啊，想我没？” 　　阿莫也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伤，小心地不压到她，神色躲闪，但嘴巴倒诚实：“……想了。” 　　冯玉手上开始不老实：“哪里想了？是它吗？” 　　阿莫被她弄得气息不稳，又是小别胜新婚，难耐之下伸头就要索吻。 　　冯玉赶紧嬉笑着躲开：“哎哎哎你干嘛？等我去搞几粒药回来先，你也未免太着急了。” 　　“我哪里着急了！明明是你……”阿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堪羞辱地起了身来，还不忘教训她，“你赶紧给我起来，床都被你弄脏了。” 　　冯玉这才从床上翻起，笑笑地坐在床边：“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阿莫边给她倒水喝边应：“本来也没什么大事。现在已经好了。” 　　顿一顿又问：“你……怎么样？” 　　“我又没受伤，我就是……”虽然是想用轻松点的语气来说，但说到这儿还是卸了劲儿了。 　　冯玉说：“我就是第一次杀人，有点不习惯。” 　　“野人不能算人的。”阿莫安慰她，“而且你是女人啊，女人杀人，阿罗加耶是不会怪罪的。” 　　“所以你没杀过人？” 　　“我当然没杀过！” 　　嗯，虽然宰过狼斗过虎，剥皮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没有杀过人，合理的。 　　冯玉点点头：“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学一下射箭什么的，因为说实话真刀真枪的我肯定下不去手，要学杀人的行当，可能还是射箭比较适合我。” 　　“你怎么会下不去手呢？你很厉害的，我听人说你用石头把那个野人的头……” 　　“好好好，停，不是很想回忆这个。” 　　冯玉喝口水缓缓：“反正你想办法给我搞个弓箭，可能还得有个靶子给我练习，这不困难吧？你应该可以教我吧？” 　　阿莫看上去有些惶恐，但嘴角又有点压不住：“我射箭其实也就一般……而且我哪里会教人东西啊……” 　　得，那冯玉就知道他会了：“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我出去一趟，卡其我得骑走了。” 　　“哎你去……”听得出阿莫条件反射地想问她干嘛去，说到一半好像又觉得不该问，于是就收住了。 　　但冯玉还是交代了一声：“你们大汗和喀扎交给我一桩差事，我得出去跑跑。” 　　阿莫面露喜色：“你都有差事了？” 　　“嗯啊，吃着桀族的饭不得好好为咱大桀族出力吗。”她一边把半肩重新扎一扎，一边招呼道，“走了啊。” 　　“哎等等！”阿莫又叫她。 　　冯玉一回头，便见他从架子上拿了个小陶罐，里面是青草色的膏药。 　　阿莫用手指挖了一小块，走过来轻轻涂抹在冯玉脖子的那道划痕上：“在外面小心些。” 　　“知道啦。” 　　* 　　于是有了差事的冯玉开始出门溜达。 　　先是循着记忆往遇见阿蒙的地方跑，他赶着一群羊，找起来不算困难。 　　冯玉大老远看见了，正要驾马过去，却又想起刚刚西姆迪那番操作，于是清清嗓子直接喊：“阿蒙——乌布尔在哪——” 　　阿蒙显然是听见了，回头看一看她，似乎没听清她在问什么。 　　冯玉只得换她们这儿常用的说法：“你家女人呢——” 　　阿蒙便指了指一个方向，冯玉扯过马头，便向那方向奔去。 　　* 　　结果到了地方就瑟瑟发抖，怎么这儿也有地牢。 　　乌布尔被她喊上来时，身上还斑斑点点的血：“我忙着呢，有话赶紧说。” 　　冯玉实在没忍住：“对自己人下手都这么狠啊？” 　　“昂，铁面无私一视同仁啊。”乌布尔把脸上的血迹抹一把，“不狠镇得住她吗——跟屋后邻居吵架把人杀了，趁夜尸体扔湖里，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那湖水人还得喝呢。” 　　冯玉一时没理解，她好像在说污染水源是很不好的。 　　乌布尔烦了：“不是你到底有事没事啊？人正要招供呢你把我喊上来，一会儿下去我还得重新打。” 　　冯玉赶忙说话：“哦哦哦，我那个，奇力古让我研究一下你们那个牧场划分的事，可我人生地不熟，我在想你能不能带我跑跑……” 　　“牧场划分？”乌布尔惊得眼珠一睁，但眼底又有幸灾乐祸，“哦……牧场划分是吧，这个这个，你不该找我，你得去找高格利啊，她是管畜牧的。” 　　冯玉倒也记得好像谁说过高格利是管这个的，但还是烦得一口气叹出来：“跟她处不到一块儿去。” 　　“哎——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去划牧场，对面大砍刀一举，她肯定得救你，‘咔嚓’一下你不就不用跟她相处了吗？正好少个勇士，我往上一顶，到时候我们再共谋大业啊。” 　　“你这种人真的不用被下狱吗……” 　　正说着话，乌布尔就冲旁边吹了个口哨。 　　冯玉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白白净净还不知道有没有十六的男孩，正赶着羊路过。听见口哨声连头也不敢抬，满脸通红地催羊快走。 　　乌布尔还调戏他：“你是谁家的呀？长这么水灵，家里头有没有人疼……” 　　冯玉赶紧拽她一把：“差不多得了，素质差点是豪爽，太差就过分了。” 　　“我又怎么了我，我问他阿妈阿爹疼不疼他都不行？”乌布尔也甩开她，“滚滚滚赶紧的，阿妈我忙着呢，送命的事别找我。” 　　“行行行我不找你……你那个杀精丸，再、再给我几粒。” 　　“没有。我随身带那玩意干嘛？” 　　冯玉看看她，又看看路过都得被撩拨两句的男孩，再转回头来盯住乌布尔。 　　乌布尔被她盯得局促，只得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一边数一边说：“你要几粒啊，我这边也不多了哦……” 　　* 　　好消息，真交到朋友了。 　　坏消息，朋友人品极为恶劣。 　　冯玉数一数掌心里讨到的四粒药丸，宝贝一样收起来。 　　乌布尔下地牢前又给她指了个方向，让她去那边一个红顶木屋找高格利。 　　冯玉便夹一夹马腹，快马加鞭地奔过去了。 　　就这么一路跑到了很接近达达拉湖的地方，才看到了所谓的红顶木屋，但麻烦的远不止一间。 　　她数一数，刚好是十三个。 　　这些木屋显然比寻常居住的小屋要大，而且又远离日常聚居区，如果湖边的宫殿可以看作行政中心，那么这些红顶木屋很可能类似“办公室”。 　　冯玉一间间看过去，窗子大多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她都没见过，但因为冯玉的长相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所以她们一定知道她是谁。 　　对上视线的时候神色都不太友善。 　　她也不找不痛快，飞快地移开视线去看下一间——窗是关着的，但门从外面锁着，里面肯定没人。 　　不会是这间吧？高格利旷班啦？她可不像那种人啊。 　　后面还有最后一间，冯玉探头一看——窗是关着的，门也没锁，应该就是这个了。 　　冯玉下了马来，入乡随俗地伸手就推门……居然是没推动。 　　好吧放弃。 　　她砰砰地拍着门：“高格利！你在里面吗？我有事找……” 　　正喊着，侧边的窗板忽然一卸，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跳出来便跑了，看背影像是还在擦嘴。 　　冯玉怔在原地。 　　紧接着，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高格利的身高体型笼罩下来，在她面前像是一座山。 　　看得出她非常不悦，面色阴沉，眉头倒竖，撑在门框上的胳臂也暴起肌肉。 　　冯玉：“额我……” 　　高格利：“冯玉，你是不是想死？” 　　作者有话说： 　　双更~23：00~ 48 ☪ 变法 　　达达拉大草原的上午，蓝天白云，太阳正艳，照得屋中大亮。 　　卸下窗板的窗口对着达达拉湖，听得见湖水涌动的声音，以及水鸟的叫声。 　　冯玉老实巴交地坐在屋里，搓着手：“要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高格利气得一掌拍在桌上：“你看见什么了？我干什么了我？” 　　是的，她们这儿其实有桌子，但她们好像只拿桌子当办公的地儿，而不是吃饭的地儿。 　　冯玉当然也不想错判了她，赶紧追问：“所以那到底是……” 　　“他女人没了，一个鳏夫，年纪轻轻生活就没了着落，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我……” 　　“所以你就助人为乐？” 　　“对啊。” 　　没冤枉她。 　　冯玉给她个白眼：“我算是知道我为什么看你不顺眼了，伪君子假正经。”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跟他可什么都没干！” 　　“只用了嘴是吧？” 　　“对啊。” 　　冯玉疯狂搓脸。 　　高格利也有点局促了，掰着她的手让她露脸：“你有完没完了，你到底想干嘛？” 　　冯玉生无可恋地看着她：“主要是你平时看起来太正派了，乍发现你这一面让我有点接受不了。要是本来就人品堪忧，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装什么呢冯玉？你们中原人名正言顺三夫四侍，你们都不背着人直接往家领的！还跑我们北地演上了——你敢不敢说实话你有过几个？” 　　“两个。” 　　“算上阿莫？” 　　“算阿莫三个。” 　　冯玉继续搓脸。 　　* 　　那就大姐莫说二姐。 　　冯玉拢一把头发：“是这样的，我这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事情我一个人搞不定，需要你这边积极配合一下。” 　　她说：“咱们桀族现在对牧场分割问题不是争议比较大嘛，尊敬的奇力古喀扎呢就想为大桀族做一些贡献。像我的话懂一些中原耕地分配的原理，再加上我可能还算是半个外人，那这件事由我来研究一下就比较合适。” 　　她用手掌指一指高格利：“当然，还有你——你是查库汗部的勇士，主管畜牧业，正是民生方面的专家。我这次来就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努力，携手共进，尽可能就是把大桀族沉积已久的老毛病给它诊断了，祛除了。” 　　“你说的都是什么鬼话。”高格利听她说话费劲，不过大致能听懂，“喀扎是故意整你的吧？我就这么跟你说，牧场分割它已经是个解决不了的问题，闹起来就小范围打一架，死两三个人，然后接下来一年就消停了，就只能这么干。” 　　“为什么就解决不了呢？” 　　“我们这儿的人就这脾气。”高格利摊手，“我们跟中原人不一样，中原人是你给她们划好地了，她们就在地上耕种，我们这边不是。” 　　“那你们是？” 　　“我们会抢。这个部会觉得，这块牧场虽然本来不是我的，但是那天我把你打了一顿，把牧场抢过来了，那这就是我的了；那个部又觉得，虽然你把牧场抢走了，但那是你抢的，牧场本来就是我的，今年回来那当然就该还是我的。” 　　冯玉扁扁嘴：“知道这样的部落有十三个我就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冯玉想了想，“就是说你们完全没有惩罚机制是吗？原本划出来的范围，有人超过了，抢走了，这人你们也不抓？” 　　“没法抓。”聊起这个，高格利也烦得叹气，“因为有些部落它发展得很快，人丁兴旺，牛羊也多，最初划给她们的草场已经吃紧了。恰好隔壁部落又日益衰败，没那么多牛羊，草吃不完。你总不能说不让这边的羊吃草，让那边的草没羊吃。” 　　“哦——也有道理。”冯玉明白地点点头。 　　所以因为部落的发展情况逐年变化，严格来说每年都应该重新划分一下，但是这个操作又比较劳神费力，还不如打一架死几个人。 　　那冯玉就觉得很合理，好像没有必要再重新划分了，就按传统的来就好了。 　　但是很显然现在情况不是这样，不管是奇力古还是大汗都没把这当作小事，只有乌布尔、高格利这些不想做事的基层最想息事宁人。 　　也就是说，高格利可能有意无意地把这个规模说小了——之前还是死几个人能解决的，但近年来，或者说今年，它估计不是死几个人能了事的。 　　这也许和刚打完仗血性未退有关。 　　本来是十三盘散沙，但战前得操练吧？开战得誓师吧？战时得讲战术吧？战后要复盘甩锅吧？ 　　意思是现在的达达拉像是装了十三支互相不服的精锐部队，一队打死二队几个人，可能并不能让分区变明朗，而是会换来二队更大规模的仇杀。 　　除此以外，如果有的部落已经开始出现马牛羊吃草危机，那就是较大部落的发展已经到了临界值。放在以前大家规模都小小的，有矛盾也不至于争得头破血流，但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抢破头的时候，这也是今时不同往日的其中一点。 　　变法迫在眉睫啊。 　　光在屋里呆着聊不出什么，容易陷入纸上谈兵，还老被输入误导信息。 　　冯玉便索性起身唤她：“这样吧，你也别在这赖着了，带我出去走走，我实地调查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我凭什么跟你走啊？”这会儿高格利又开始犯那个正经样，“今天我当值，你就算真有权差遣我，也得先证明那真是喀扎的意思。” 　　冯玉叹出口气来。 　　证明是不难的，难的是高格利这很明显是在拖她。高格利觉得这事危险且办不成，不想让事情沾自己的身，就算冯玉想办法证明了，她也有的是办法继续拖延或消极怠工。 　　所以她索性走高速：“高格利你走不走？” 　　“你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我一会儿去找阿鲁聊聊。” 　　“你敢！” 　　* 　　哟，还真有威胁效力。 　　原则上来说这事儿阿鲁知道也没招，她们这儿男人没了女人生活都成问题，看上去好像也不存在离婚这种操作。 　　就是说高格利其实不怕什么，只不过以前那种恩恩爱爱的日子，她很受用，她还想继续过下去。真要是挑明了，也许结果还那样，但过程会很麻烦。 　　那阿鲁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他年纪已经大了，之前偷听到他跟阿莫说话，也说到了要“补”之类的。而高格利的欲望却完全不受年龄影响，而且她是勇士，受人尊敬，又管理畜牧，油水颇丰。 　　她身边注定有年轻男人偷偷示好，说一点儿什么都没有，阿鲁自己又真能信吗。 　　冯玉和高格利骑马来到查库汗与奎里兰的边界线上，冯玉下来查看的时候，高格利还在跟她确认：“你得保证这个事你不会跟阿鲁说。你还年轻，有些老妻老夫间的事你不明白，事实就是如果我只有阿鲁，对他的身体也是种负担。” 　　好漂亮的话啊。 　　冯玉瞄她一眼：“但你不是说你只用嘴吗。阿鲁年纪大耽误他用嘴啦？” 　　“不是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冯玉已经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哎我问你，查库汗和奎里兰算是比较大的两个部族了吧？” 　　高格利抱起臂来，没好气道：“看你怎么算了。只算人口的话好几个部族都差不多，但算上马牛羊，那就数这两个部最大了。” 　　“那这条线应该是争夺得比较激烈的了——它本来应该在哪儿？” 　　高格利向着查库汗方向扬一扬下巴：“那儿。” 　　你们果然是占便宜的那一方呢。 　　从达达拉湖往这边大致一绕，冯玉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大致地图—— 　　整个达达拉草原其实就像个类圆形的飞镖盘，现在被分成十三个切角。 　　最外环的十三个扇形在山脚下，是布满房屋的居住区。 　　次外环的十三个狭小扇形是种植区，主要是种粮食、瓜果、萝卜什么的。 　　再向里接近达达拉湖的大块扇形，是牧草丰茂的牧区。 　　继续接近湖，则是行政中心。 　　见冯玉一言不发，高格利便出言提醒：“你别看喀扎让你解决什么牧场争端，可你要真敢把这块地划回给奎里兰，她也是绝不会答应的。” 　　是的，冯玉也琢磨明白了：“她其实就没想解决，这叫‘既得利益者总是拒绝沟通’。” 　　顿一顿，又道：“但她又想解决，因为这事儿要是能以她的名义解决，她的声望会有所提升。” 　　冯玉原本有个大致想法，就是出具一个合理的划分方法，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划分线。然后每年迁徙前统计各部牛羊数量，按照数量比例划出牧场，这样就不会再出现有的牧场有过量富余，有的牧场过分吃紧的问题。 　　事实上整个达达拉草原的牧草总量，一定是足够桀族的马牛羊吃的。 　　但是如果连奇力古本人都不肯让这一步，那其她已经占便宜的部族就更不会答应了。 　　“所以每年重新划线的办法行不通。”冯玉半是给出结论，半是自言自语。 　　这很显然也获得了高格利的肯定：“当然行不通。桀族已经没有一个能服众，能每年将这种政策推行下去的人了。” 　　她叹口气：“大汗老了。” 49 ☪ 家室 　　而且就算“每年重分”方案真能行得通，对冯玉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那句话，她不是来带领桀族人消除矛盾、勤劳致富的，她的目的是扶持首领向上、自己站稳脚跟、最好飞黄腾达。 　　温和、缓慢的办法或许有用，却无法让她达成这样的目标。 　　她要的是一个局面，一个让桀族人群情激动，都觉得奇力古当之无愧是下一任大汗的局面，而且还得让奇力古明白她在这里头出了大力。 　　当然，这里的“奇力古”也可以替换成其她任何人，比如“阿纳席拉”。 　　甚至冯玉现在觉得辅佐阿纳席拉还会相对容易一点，至少她思路比较顺，不会像奇力古这样下达自相矛盾的命令。 　　而高格利，她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要跟这事撇清关系，那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冯玉明白命题本身就不存在。 　　“别琢磨了。”高格利说，“你可能觉得桀族都是粗人，而你冯大人学富五车，办法拍脑袋就来。但实际上粗人就得用些粗办法，反倒是你那套东西不起作用，说出来只让人觉得好笑——我这不是奚落你，我说的是事实，我在劝你。”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冯玉叹口气，吐槽：“真是秀才遇见兵了。” 　　她其实是在讽刺桀族人不讲理，但高格利好像认为她在自怨自艾：“这也不至于，你至少会骑马、杀过人，也在迁徙中活下来了。谁也不是生来就身强力壮的，你还年轻，慢慢来就是了。” 　　冯玉一言难尽地看看她。 　　然后就继续琢磨：“不过你说粗办法倒是对我有启发，就是说还是得……” 　　“哎哟你就别启发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高格利也看不懂她，“你就老实在家待着不行吗？房子、马匹、牛羊、男人明明都已经给你了，你就每天吹吹风看看景就好了。别看喀扎、大汗这么威胁你，难道还真能杀了你吗？反正现在又不图你别的，就图你别死别逃跑，很困难吗？” 　　“你们这就是想软化我的心志……” 　　“多少人想被软化都没机会呢！” 　　冯玉揉揉太阳穴：“可我已经遭遇暗杀了啊，你们桀族还是有人想杀我……” 　　“我知道，所以喀扎下令查库汗全民戒备，就是要保护好你，你只要人在查库汗地界，就肯定能保障安全。” 　　冯玉实在掰扯不动，索性拿话堵她：“不行，天下兴亡人人有责，不把这事解决我内心难安。” 　　高格利沉默了。 　　见她不语，冯玉便撇下她又四处看一看，过了一会儿一回头发现高格利还站在那。 　　她困惑道：“你干嘛呢？” 　　高格利说：“我想到个粗办法。” 　　“哦？说来听听？” 　　“这里四下无人，我不想被你拉来掺和这件事，我还刚被你撞破一些事需要封你的口。而且现在确实有人想暗杀你，等于我可以嫁祸的人也有了。” 　　“是针对我的粗办法吗？！” 　　* 　　不过高格利的计划最终没有实施，可能她只是说着玩玩，也可能是因为不远处刚好有人路过。 　　那人神色不善，骑着匹黑马，过来溜达一圈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很快又走了。 　　冯玉也不跟高格利闹了，只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问：“她是奎里兰部的吗？是不是看我们在这里，回去叫人去了？” 　　“应该不是，奎里兰部的我基本上都认识。” 　　“这人你没见过？” 　　“也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冯玉不多耽搁，率先上了马：“走吧，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应该有手下吧？明天你多叫几个人一起，我们再继续。” 　　能走当然再好不过，高格利赶紧跟着上马，但后半句又听得她头疼：“还多叫几个人？我都怕我叫不来人。” 　　“那不行，你得叫来人啊。明天我打算直接去围观争执现场，听听看她们到底都吵些什么。” 　　“你可算了吧！想知道什么我直接跟你讲，你围观这个干嘛？” 　　“我不听你讲，你知道得要是很全面，那早该想出办法来了。” 　　高格利气得牙痒，夹一夹马腹又骑快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逃离冯玉的魔爪。 　　但卡其这个敏捷型马匹，却一点不比她的马慢。 　　冯玉又撵上来看她：“那就说好了啊，你今天把人员安排一下，明天我们还在那红顶小屋集合。” 　　“谁跟你说好了，明天我不当值，我去那干嘛？” 　　“我反正去那找你，找不着人我只能去问阿鲁。” 　　高格利又面露凶相：“你敢找他试试！杀不了你我还不能给你两拳吗？” 　　她倒是没威胁说要把冯玉的事告诉阿莫。 　　那冯玉心里大概也有数了：“哎，高格利。” 　　“干什么？说！” 　　“在我告诉你之前，你知道我在中原……有家室吗？” 　　高格利瞄她一眼：“废话，你年纪轻轻能做到兰章令，往上数几代还不知道是什么王侯将相，长得……说实话确实也凑活，像是那些没见识的男的会喜欢的。” 　　好好好，终于第一次听说了自己的官职，结果是跟上辈子背过的所有中央官制都没关系呢。 　　冯玉依然没什么概念，只不过知道了礼官头子被称作“兰章令”：“就是说其实你们都知道我在中原成过亲了？” 　　“不然呢？你都25了，不是15。像你这种高门才俊，一到议亲年纪男人还不任你挑——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真收了两个。”说到这个，高格利好像也好奇起来，“我还是想象不出来，到底怎么能做到一家两个男人，你是怎么安排的？他们互相不吃醋吗？” 　　冯玉哪知道这是怎么安排的，好在她会胡咧咧：“不吃醋，他们是兄弟俩。” 　　“兄弟俩？！”高格利就和刚知道这事儿的冯玉一样震惊，“就是说你跟哥哥是妻夫关系，跟弟弟也是妻夫关系？” 　　“对啊。”冯玉应得理所当然，好像她真是个一夫一侍的中原人，“我婆母可能就是特别看重跟我们老冯家的这个关系，就两个儿子都送过来了。” 　　高格利诧异地看着冯玉，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又加重了一些对中原人的刻板印象。 　　她继续追问：“所以你们成家的时候就是三个人一起……” 　　“不不不那不至于。”冯玉嘴巴有点乱，“这怎么会呢，还是有一个先后顺序的，先是哥哥，过了一段时间才是弟弟。不过弟弟那会儿的仪式比较简单。” 　　“哦——是这样，是这样。”高格利连声应下，“哎，那你们仨平时，就是晚上，一般是分开还是……” 　　“分开！是分开的！”冯玉快顶不住了，“你想什么呢，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公子，怎么可能一起！” 　　“哦哦，对对对，我也觉得不可能。”高格利静一静，似乎还没有消化掉那个冲击。 　　但很快又缓过劲儿来：“哎，那你既然以前这么……就是，有见识，那现在跟阿莫成亲后，会不会，有对比或者说……落差？” 　　这聊的都是什么天啊！ 　　刚刚那些冯玉还能糊弄，但到阿莫这儿她是真演不下去了：“那玩意能有什么落差啊！一样的，别问了，都一样的！” 　　* 　　这还不如说忘了呢！ 　　冯玉逃也似的冲回了家，进门就拿起水囊吨吨吨一顿灌。 　　清凉的水解了渴，好像也把那股子尴尬劲儿冲下去了，冯玉抬手抹一把额头的汗，唤一声：“阿莫！” 　　无人应声，应该是放牛放羊去了，还没回来。 　　“呼——”冯玉呼出口气来，踢掉鞋子躺到床上去。 　　难得的休闲一刻，没有高层大姥的威胁，没有基层小姥的追问，没有险恶环境的摧残，也不是那种毫无隐私可言的帐篷。 　　冯玉闭上眼睛，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遮住刺眼阳光，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享受着所爱之人精心打理的清洁与舒适。 　　好不惬意。 　　但冯玉显然就不是什么清闲命，刚笑眯眯没几秒，又惦记起最新的烦恼来——就是说实际上只有她这个穿越者没反应过来，这些桀族土著其实都默认以她的年龄身份和地位，在中原一定是有家室的。 　　那阿莫会不会也…… 　　他完全没表现出来，冯玉也从来不知道他有没有为这个苦恼。 　　不过现在想想，阿莫一直说在照顾她的时候就喜欢她了，但是在春骄节时，起初却只是想为她猎些狼皮做衣服…… 　　要不是奇力古又放老虎又身体力行把虎尾挂她脖子上，这亲事似乎就不会成。 　　冯玉一直觉得大概是自己异族人的身份让阿莫胆怯，不敢托付终身，但是这么一想的话，当时在她在阿莫眼里完全就是个有家室的人啊……对于习惯了一妻一夫制的阿莫来说，这是很难接受的吧？ 　　就这么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小温柔，还俯身帮她把踢掉的鞋子收拾起来，摆摆整齐。 　　冯玉睡得太死，想醒醒不过来，只迷迷糊糊伸手唤着：“阿莫，你回来了吗……” 　　那人顿一顿，到她床沿坐下，接过她乱挥的手。 　　于是冯玉也习惯性地把那手拉过来，握在手里把玩，又放到嘴边亲吻。 　　这样亲昵的动作似乎让对方情动，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小的声音：“嗯……” 　　不对啊。 　　冯玉“刷”得睁开眼睛，下一秒就跟个球一样缩在了床头：“阿阿阿阿蒙？” 50 ☪ 姐夫 　　是的，冯玉现在很能理解桀族人为啥一般不关窗不关门，因为她们窗一关门一关，里面就黑得吓人。 　　所以她现在对关门关窗也有着一种本能的抗拒。 　　但是问题是，没人告诉她不关门的话，家里进来个这个该怎么办。 　　冯玉蹲在床头和阿蒙四目相对，因为从深睡眠中被惊醒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子还打磕绊：“阿蒙，你你你、你走错屋了。” 　　而阿蒙，他好像刚清洗过自己，鬓角的发还有些湿，身上有股子花香。 　　他眼伤好了不少，但眼角还有些青紫，那双平日里总是暗沉着的眼，此刻恢复些许光亮。 　　“我没走错。”他这么说着，竟没有垂下眼去，只静静地看着冯玉。 　　而冯玉，她已经在心里念了千八百遍“这是女尊”“这是女尊”“这是女尊”。 　　她试着放松一点：“哦，你是来找阿莫的吧，他、他还没回……” 　　这要是回了感觉也很要命啊。 　　而阿蒙说：“他把牛羊赶到湖边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哦是吗，那你、你这是……”冯玉试着想从自己枕头上下来。 　　但阿蒙向前一探身，她又蹲了回去：“不不不不，你先……” 　　阿蒙似乎被她这模样逗到，视线终于垂下，嘴角也微微扬起：“有这么怕吗？我还能吃了你啊……” 　　冯玉趁机溜下床：“乌布尔能吃了我，她真的会吃了我。” 　　* 　　冯玉有想过就这么跑出门去，但又怕反而引了人注意，没有事也变成有事了。 　　那应该关门吗？那更不行了！门一关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于是她还算淡定地，以主人家的身份给阿蒙倒了杯水，试图把场面拉回正常状态：“阿蒙啊，你先喝口水……对，过来喝，别坐床边。” 　　阿蒙边依言过来，接了水，小口小口喝着。 　　冯玉人倚在墙上，尽可能自然，又保持着跟他的最远距离：“是……出什么事了吗？你说来我听听，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阿蒙的手指头在陶杯上紧了紧，似乎也是现想的事：“我……我家膏药用完了，我来……借点膏药。” 　　“哦哦哦！膏药是吧！这个我知道！”冯玉赶忙去架子上拿来给他，说话声大得生怕旁人听不见，“你早说是来借膏药的啊！这玩意真的，家里得常备，你家乌布尔整天拿刑具，本来就容易伤着手，你可得仔细着点！” 　　“不是她用，是我用。”阿蒙还是那样细声细气的，“我眼睛的伤……” 　　“哦哦哦！这确实也是大事！眼睛的伤可马虎不得！”冯玉的丹田气都快不够了。 　　可阿蒙轻叹一口气，眼皮一垂，眼泪就顺着侧脸滑下：“我家那个……从来就没对我这么好过。” 　　* 　　这叫好吗？这也叫好吗？这是在跟你客套啊！ 　　眼瞅着阿蒙哭得眼睛一圈通红，冯玉觉得自己今天算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他这个样子，哪怕出去说“她真的没对我做什么”“我拿了膏药她就让我走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怕是也不会有人信啊。 　　冯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环视一圈没找到能给他擦眼泪的东西，就只能贴在墙上当壁虎。 　　她茫然地探头看看太阳，感觉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好在是没到饭点，乌布尔和阿莫一时半会儿应该都不会回来。 　　当然，也可能就是看她们回不来，所以阿蒙才来的。 　　就这么愣着也不是办法，冯玉先想办法把他稳住：“阿蒙啊，你、你先别哭，你听我说。” 　　那边阿蒙用袖口抹一抹眼角，依言停住了，眼眸往上一抬，倒像是初见时那般委屈灵动。 　　冯玉觉得自己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她想到一点重要的事：“……你先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阿蒙咬咬下唇，看上去有些不安，但到底还是说了：“……十八。” 　　冯玉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她就算喝再多，也不会在宴会上抓未成年的手！ 　　但阿蒙似乎认为自己的年龄是要被嫌弃的，紧跟着缀了一句：“我总比阿莫要小吧……” 　　冯玉直接回了一句：“我喜欢岁数大的。” 　　“胡说。”阿蒙怼得飞快，神色间竟泛起一股颇为自信的精神劲儿，“那日晚宴上，你看着我，明明眼睛都直了。” 　　“我那是喝多了，我不光眼睛直了，我舌头都直了。”冯玉只能跟他解释，“阿蒙，那时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当时我刚从地牢出来，完全受制于人，除了那样讨好奇力古以外，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现在要说是喀扎让你摸我的？是喀扎让你盯着我的脖子看的？是喀扎让你抓着我的手，把眼泪留在我的手背上的？” 　　弟弟你果然是听不懂啊。 　　他问一声就向前探一步，愁得冯玉撇头闭眼：“你到底想怎么着。” 　　话到这儿，阿蒙也顿一顿，脚步羞涩地收敛半步，然后又犯犟地抬头看她：“我要你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就是喜欢我。” 　　“你要我死啊！”冯玉直接推他一把让他离远点，“我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已经是乌布尔的人了，就应该好好跟她过日子，不应该这么……这么……” 　　“她在外面也有人了，而且对我又不好！”阿蒙也嚷嚷起来，摸一摸眼角的伤，眼泪又重新往下掉，“我就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也不行吗？你说你那天喝多了，那后来我在河边洗衣，你又来看我干嘛呢？” 　　“我那看的是你吗？我那看的是……”冯玉急得大喘气，话却说不出来。 　　喜欢岁数大的，还看阿鲁，传出去让高格利知道了，也得跟她拼命。 　　可阿蒙似乎把这理解成了，冯玉说不出违心话，她分明就是喜欢。 　　他的眼神又重新闪烁起来，如果视线能拉丝，他已经拉出一尺长了：“我知道，你们中原人家里都会再找个小的，你肯定不止一个阿莫，阿莫他心里其实都清楚……” 　　“你误会了，小的跟这个还不一样。”冯玉直接给他科普，“我们那边是一妻一夫多侍制，侧侍的地位不及正夫，但也是上了户籍正儿八经领回家的，你这样连侧侍都不算，你只能叫外室，是没有任何保障的……就是说你从我这儿讨不到任何好处，我不用给你钱的。” 　　“我不要你的钱。”阿蒙重又贴过来，“我就图你的人。” 　　“哎呀你干什么！”冯玉疲于躲避，“你别忘了，要是跟妻子以外的人有过，是要长疙瘩的！” 　　“假的。”阿蒙笑嘻嘻道，“我陪过喀扎，不会有的。” 　　冯玉大惊。 　　* 　　奇力古！我跟你们特权阶层拼了！ 　　不过想想阿蒙也是个可怜孩子啊，估计是刚到年纪就去喀扎那儿伺候了，过了两年参加春骄节，被老虎撵着跑上来，慌乱之下套中乌布尔…… 　　但是该说不说其实乌布尔硬件条件也还行吧，大家族后代，姨母是勇士，自己也在刑狱部门有正经差事，还有那么多牛羊。 　　哦对，乌布尔还有上进心，她也想当勇士，如果成功了，阿蒙不仅吃穿不愁，而且还可以住进更大的房子里。 　　只能说天下女人没有十全十美的，阿蒙也不能什么都要。当初和乌布尔成亲，他脸上分明也有喜色，大概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有了保障。 　　可乌布尔确实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她可能就是心思不在男人身上…… 　　那怎么还在外头有人呢。 　　冯玉愁得直挠头——她倒也想帮乌布尔找补，可惜找补不上。 　　那可能就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吧。 　　“姐夫。”冯玉说，“其实我不知道我跟乌布尔到底谁大，但现在算我求你，所以我叫你声姐夫——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以后你要是找了别人……我也不会吭声的，但你要是找我，那就是找错人了。” 　　阿蒙斜眼看她：“假正经。” 　　“随你怎么想。”冯玉重新把药膏往他那一推，“要就赶紧拿走，就算是在我们中原，养外室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阿蒙也脸上无光，劈手拿过药罐来，又气生生地看她：“我也不找别人，找的就是你这个中原人。” 　　他抬起手来，看一看被冯玉吻过的地方，低头抬眼，颇带挑衅意味地在自己手背轻轻一吻。 　　冯玉看得身上发颤，遭不住地移开了视线，听得阿蒙得意道：“别让我逮到你一个人待着，不然还来找你。” 　　然后总算是走了，留冯玉一个人靠着墙大喘气。 　　还没等气喘匀呢，就听阿莫快步跑了进来，声音也急：“我刚看到阿蒙从我们家出去？” 　　冯玉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对对对，他、他来借药膏……” 　　“那你也不能把那么大一罐都给他啊！你就给他分一点就行了呀！”阿莫气得牙痒，又不知道该拿冯玉怎么办，只得把赶羊的鞭子往地上一撂，速速又追了出去。 51 ☪ 群架 　　给他罐药能把他弄走就不错了，哪还有工夫想多还是少。 　　结果那天阿莫还是很快把药膏要了回来，然后一边生火做饭一边生闷气。 　　冯玉自知理亏，也不多说什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躺了一会儿。 　　直到阿莫饭做好，气也差不多消了，唤一声：“饭好了！” 　　冯玉老老实实爬起来端碗去盛饭。 　　* 　　这算是回到达达拉后，冯玉和阿莫一起正经吃的第一顿饭。 　　可以看出生活质量明显下降。 　　之前在洺河北岸的时候，阿莫熬汤煮肉用的都是卓伊拉的牛羊，不过因为保障战俘生存所需是部族事务，所以卓伊拉可以从部族领一些补贴。 　　而迁徙路上各种不便，除了那只烤全羊以外，大家都凑活着吃的。 　　到了现在饭食端进屋，冯玉才感受到差距——萝卜、野菜、肉干、面饼。 　　想象中回到达达拉就可以顿顿牛羊肉的生活好像并不存在，乌布尔口中所谓的“吃不完的牛羊”，其实只是她有吃不完的牛羊。 　　冯玉感到压力，于是脸色不太好看。 　　阿莫这便把她今天干的败家事忘到脑勺后了，赶紧出言宽慰：“等明天我进山找找有没有野鹿，遇到了就打一头回来。” 　　“啊，进山？你一个人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会找几个男人一起的，人多就不危险。” 　　冯玉还是觉得他好傻，明明是心气高拖这么多年不成家，结果最后跟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低保户。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佯作不在意：“别去了，鹿肉我吃过，那玩意不好吃。” 　　“也不光是为了吃肉。”阿莫说，“你不是让我给你做把弓箭吗？鹿筋做弓弦也好用的。” 　　合着那玩意是筋做的。 　　冯玉还是觉得不值当，要学射箭也就是个一拍脑袋的想法，她的协调能力属于射气球都射不炸的水平，而且主要是也没有什么使用场景——她不太可能去打猎，也没打算再杀个人。至于防身，倒也没见过拿弓箭防身的。 　　她舔舔嘴巴：“哎，你不是有弓吗？要不我先拿你的弓练，要是练得好你再给我做也不迟。” 　　“干嘛，我给你做一把就是了，反正我又没什么事做。”阿莫却很执着，“我那把弓都旧了，万一你因为弓不好所以练不好怎么办？而且弓弦的软硬松紧是要你亲自试的，难得你有这种心思，当然要做好一点的。” 　　“额……那好吧。”冯玉闷头吃饭，感觉不努力练习好像还不合适了。 　　同时在心里再次警醒自己，已经有了这么好的阿莫，纵是外面的再诱人，也万不可动不该有的心思。 　　就这么静静地吃着饭，对面阿莫忽然又问：“对了，那个药……” 　　冯玉一个激灵：“药怎么了？你不是已经要回来了吗？” 　　阿莫脸上又泛红，半低着头道：“我说‘那个’药……” 　　“哦哦哦，那个药啊。”冯玉才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拿出乌布尔给的小药丸递给阿莫，看着他放在手心飞快吞下。 　　* 　　又是一夜良宵。 　　第二天起来，冯玉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已经完全不像是刚生完大病的人。 　　她驾着马儿一路往红顶木屋去，到那儿时……还真没瞧见高格利的人影。 　　倒是看见了可以计入样本的第一起争执。 　　可以看出这些红顶木屋其实就是值班办公室，桀族人遇到事就往这边来，不管是报案还是寻求帮助都可以找轮班的勇士帮忙，而且业务也不明确区分，哪个勇士在就由哪个勇士处理。 　　争执双方不知道是哪个部的，在来到这里之前，明显是已经战过一轮了。一伙人簇拥着一个插着根箭矢的人进了一个木屋，嚷嚷着要开战；另一伙人簇拥着一个手上包着布、布上满是血的人，说什么“吃亏了”“要讨个说法”。 　　冯玉骑着卡其溜达过去，便见室内群情激愤，表达也不流畅，七嘴八舌了半天她才明白—— 　　好像是说靠近达达拉湖的区域牧草更加丰茂鲜美，所以即便现在牧草还很充裕，A部也非要越过分界线去B部的地界内放牧。 　　因为这种行为屡禁不止，眼看B部最好的牧草就要被啃食殆尽，于是终于有人气不过地向越界者射箭。 　　同时中箭的还有一些牛羊。 　　A部看对方先行动手，立刻杀过去与B部混战，混乱间砍伤了射箭那人的几根手指。 　　然后她们就来到勇士这里报案留档，但是这事情什么时候能解决，怎么解决，估计也是遥遥无期。 　　冯玉眼看着两个记录的勇士也气得不轻，边写边隔窗互瞪，再加上两拨人还在不停拱火，进一步的争斗好像一触即发。 　　而这种时候如果不想打，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 　　其中一个勇士忽然盯住冯玉，吼声就像一记锤头一样砸过来：“你在那里看什么看？一个异族囚犯，也敢在这里看我们的笑话？！” 　　卡其甚至比冯玉先反应过来要跑，但刚转身马蹄前方就落了两箭，吓得它立刻不敢动了。 　　好牛的准成。 　　冯玉眼看跑不掉，索性顺着卡其受惊这一下让自己“摔”下马去，嘴上还痛呼一声：“哎哟！” 　　大概因为摔得很丑很逼真，冯玉趴在地上就听见两边哄堂大笑的声音，熟悉的“中原瘟狗”的骂声又在耳边响起，让冯玉不由去想中原人的平均身体状况到底是有多差，才能落这么一外号。 　　她也不着急起身，就装作爬不起来那样赖在地上，希望那些人能赶紧忙正事忘了她这茬。 　　但是很快，一双鞋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冯玉心下一惊，抬头看去，忽然又是一喜：“大姑姐！” 　　* 　　原来今天查库汗部的小屋，是卓伊拉当值。 　　该说不说冯玉这大姑姐也不容易，一面提溜着她回去，一面还得被人笑话：“卓伊拉，听说你弟弟许给了这个中原人啊，日子过得很不赖吧？” 　　卓伊拉面子上挂不住，张嘴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他既然成亲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我早就没他这个弟了。” 　　“嗐，都知道你弟弟一年年顶着不肯成家，以为想找个什么样的呢，搞了半天是瞧不上我们桀族人了，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啊！” 　　又有人应和：“可不是嘛，中原人除了丈夫还有那个什么来着？侧侍？我看你弟弟阿莫，真可谓桀族侧侍第一人……” 　　话音未落，只见卓伊拉甩手把冯玉往边上一扔，张弓搭箭一箭射在了说话那人身旁的木墙上。 　　那人被惊了一下，却完全没有被吓住，一拍桌子跳起来：“你干什么？要打是不是？！” 　　卓伊拉脾气也够烈，怒着嗓子往前冲：“来啊，打啊，有种的来啊！” 　　冯玉赶紧拦腰抱住她：“不行，大姑姐，她们人太多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哦！” 　　被卓伊拉一胳膊肘怼到一边去。 　　眼见着两屋人乌泱泱涌出来，冯玉赶紧捂着鼻子靠到卓伊拉身边。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调研项目的难度，但至此冯玉终于有了真切的实感，在这穷山恶水的桀族，围观吵架真的很容易被打。 　　要不说她这大姑姐也真是人中龙凤呢，眼看着这么多人都把她俩围起来了，面上也毫无惧色，甚至一甩手把剑都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规模的群架啊，冯玉迷惑道：“姐，你跟她们拼利器吗？” 　　只听“哗啦”一声，围住她们的一圈人全把剑拔了出来。 　　冯玉两眼一闭，回头瞅见卓伊拉腰侧还有个匕首，索性伸手把那匕首也拔了出来，警惕着四周跟她背靠背御敌。 　　那一刻冯玉其实没有很怕了，因为大姑姐很像小佳，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和小佳并肩作战的感觉。 　　恶战一触即发。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马蹄声响起，高格利的声音如在耳畔：“干什么呢？！” 　　* 　　冯玉以为的摇人——找三五个人保护我一下。 　　高格利认为的摇人——我们需要一队人马。 　　怪不得来这么晚呢。 　　事实证明，还是高格利对她们桀族人的调性比较熟悉，现在冯玉觉得这队人马是必要的。 　　围着她们的一圈人很快哗啦啦把剑收起，但气势还在：“你们干什么呢？你们查库汗部要开战啊，搞这么多人来？” 　　又有人应和：“是啊，到底什么意思？真要打我们也回去喊人去了，谁也不是怕了你们知不知道？” 　　高格利高坐马上，也不是很清楚情况，只看着冯玉皱眉：“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冯玉摊着手往四周比划：“你觉得这场面像我能搞出来的吗？” 　　高格利看看冯玉又看看卓伊拉，只得和事道：“赶紧散了吧，大热天的围在这，闲的没事了真是——你看这还有受伤的，赶紧给包上先。” 　　这话一出，那俩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其中一部嚷嚷回去：“就是，你们这伙人简直就是强盗，穷疯了抢我们的牧场！” 　　另一部也不甘示弱：“是你们部落穷吧？没那么多人口也没那么多牛羊，吃不完的草还不让别人的牛羊吃！” 　　“你还有脸讲！南下时你们部被围困，是不是我们部赶去救的？你知道那一战我们死伤多少吗？你现在笑我们人口少？！” 　　“你们死伤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都让你们别恋战，是你们贪军功非要打，你死伤多还算在我们头上？” 　　眼瞅着这事儿又岔回去了，冯玉赶紧拉上卓伊拉：“走走走大姑姐，我们赶紧跑。” 　　卓伊拉怒道：“松手！你个死中原人把手给我松开！” 52 ☪ 互市 　　其实冯玉能理解这里的女人不喜欢手拉手，她一般也不会想拉别人，但是面对大姑姐的时候，总是条件反射。 　　她一路把卓伊拉拉扯进查库汗那屋，然后高格利也进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人我都找来了，这活是能干还是不能干了？” 　　“能干，肯定能干。”冯玉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拿起卓伊拉的水囊就喝，“别带上我大姑姐这事就能干。” 　　被卓伊拉一捏水囊溅了一脸水：“你怎么还喝得下去？你没听见她们骂的什么？” 　　冯玉呛得直咳，抽空回一句：“那骂的是我跟阿莫，又没骂你，你急什么？” 　　“那骂的是我弟！” 　　“你不是不认他这个弟了吗？” 　　卓伊拉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怒：“那是我说不认就能不认的吗？不还是都拿这事奚落我？” 　　“那你跟她们逞凶斗狠，她们就不奚落你了吗？尤其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势单力薄，你闹起来除了吃亏还能有别的结果？” 　　“所以就趴在地上由她们骂？听阿纳席拉喀扎说起你的时候，我还真没想过你竟是这样的缩头乌龟！” 　　实不相瞒你的阿纳席拉比我也是有过之而不及啊。 　　冯玉气得大喘气：“缩头乌龟？我那是能屈能伸！极端情况你得知道退让蓄力你才能活得长久懂吗……” 　　卓伊拉也跟她喊：“我要活得长久干嘛？要我这么活着我还不如去死！” 　　冯玉捂着胸口缓了缓。 　　她就想不明白了：“那当初奇力古让阿莫来伺候我，你不知道啊？当时没阻拦，怎么现在还受不了了？” 　　提起这事卓伊拉就更气：“我知道是这么个伺候法吗？我以为就送个饭我就允他去了，我知道他能伺候到帐里去？我知道他还能偷我衣服给你穿？！” 　　“偷什么……你那白狼皮也是阿莫猎的、阿莫做的，他带来给我穿一下怎么了？这能叫偷吗？” 　　“什么他猎的他做的？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的，是我把他养这么大，他哪怕去山里猎只野兔那也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冯玉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好像哪儿不对。 　　不过算了，就这样吧：“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在这凉快吧——高格利，我们走。” 　　很快后脑勺就挨了高格利一下：“你跟我装什么老大呢？给我老实点。” 　　冯玉也不在乎，这就要出门去，却听卓伊拉又叫：“站住！” 　　“又怎么了大姑姐？” 　　“……这玩意阿莫昏迷的时候一直抓在手里，说是你要的，你自己看看还有没有用了。” 　　冯玉回头看一眼，赶忙上前接过。 　　是她在阿罗加耶岩洞里，用羊皮拓下的那段上古石刻。 　　* 　　自打病倒冯玉一直就没见过这块羊皮，还以为是遗失在山洞里了，没想到阿莫把它带了出来。 　　高格利这队人马带了有小三十个人，神色已经从刚来时的不耐烦变成了现在的精神抖擞，大概也没想到高格利叫她们来能有这热闹可看。 　　因着高格利压在这儿，倒也没人找冯玉的茬，只是跟着她溜达得无聊了，难免有人跟她搭话：“哎，你们中原人的鼻子是天生就这么塌吗？” 　　可能没什么恶意，但听着还是像找茬。 　　冯玉张嘴就想说“不是的，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得挨一拳头，挨完就塌了”，但又怕这些傻桀族人真会信。 　　想了想还是正经答道：“对，就是天生的，我们就这人种。” 　　“哦——”那人瞅着她琢磨，“还挺好看的。” 　　？？？ 　　冯玉愣了愣，继而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你很有眼光，我觉得你有前途，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也是一乐，张嘴就答：“我叫多其木……” 　　被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一捅，示意她别跟这个外族人这么热乎。 　　多其木受了提醒，脸色也是一板，继续跟着溜达。 　　这么一看高格利找的这伙人确实年纪都不大，年长的也就二十出头，年轻的可能十七八岁，可能是因为这个岁数的才比较好骗过来。 　　冯玉看着她们笑一笑，继续环达达拉式巡视。 　　路过其它部族时明显见那些人神色不善，颇为警惕，但眼见冯玉她们人多，也不便声张。然后很快冯玉的人马就离开了，所以始终没有起什么大的冲突。 　　就这么走了一圈下来，冯玉问：“你们猜我看出什么了？” 　　年轻人们还沉浸在骑马巡视全场的威风里，乍被这么一问一时无措。 　　刚提醒过多其木的那个姑娘昂首道：“你肯定没有见过这么丰饶的牧场，你惊叹于我们达达拉的壮阔！” 　　“‘壮阔’这个词用得好。”冯玉打一个响指，“这在桀语里是个很文雅的高级词了，你居然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得意道：“我叫妥布花。” 　　多其木眯眼看她。 　　冯玉点点头：“的确，达达拉草原何其壮阔，但我看到的是，你们不产棉花，也没有较大的铁器锻铸场所，更没有合适的产盐地。” 　　她看看她们：“你们的棉布衣物、刀剑铁器、日常用盐，大部分是来源于劫掠和商贸。” 　　* 　　最大的短板被拆穿，年轻人们立马坐不住了—— 　　“所以呢？你们中原也缺牛羊，缺良种马，不也要跟我们交换吗？！” 　　“就是，说得跟自己什么都有一样，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穿不起衣呢！” 　　“而且开放互市的时候还占我们便宜，动不动还关闭市场，你不换我们就抢，反正抢来的也是我们的！” 　　高格利猛咳两声把吵闹声制止住，然后吼一声：“造反啊？！” 　　见场面静住，又补一句：“这活是喀扎交代的，谁干不下去谁走！” 　　又转回头来看冯玉：“你也说点中听的。” 　　“我没说不中听的，我在阐述一个事实。”冯玉摊手，“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中原为什么敢关闭市场？因为中原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物件，马牛羊没有会怎么样？能饿死吗？” 　　多其木有些茫然：“饿不死吗？” 　　冯玉觉得好笑：“你们没有的话可能会饿死，但是中原可以吃的东西太多了，鸡鸭鹅鱼猪我吃什么不行？非得吃牛羊？” 　　她顿一顿，又道：“但是你们，你们属于物资太单一，互市是你们的需求，而不是中原的需求。当然中原开放互市也不是因为仁慈，而是不开放你们就抢，互市本质上图的是边境安宁。” 　　妥布花抱臂道：“那就是我们抢对了，如果我们不抢，你们就要一直封闭国门逼死我们！” 　　“嘶——你这个观点倒也有先进的一面，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是个统一的整体，中原也不能固守国门不顾外族死活，否则一定会遭到反噬。” 　　于是又有人发出疑问：“可是你不就是那个什么兰章令吗？外交商贸不本来就是你负责的？你之前怎么不这么做？” 　　这个，互市不平等肯定是因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至于关闭互市，那谁知道桀族人在贸易交换的时候搞了什么幺蛾子。 　　冯玉说：“因为你们也固守一方啊，我也是第一次深入桀族腹地，第一次知道你们达达拉的真实情况。早知是这样，我肯定打开贸易互利互惠啊。” 　　多其木忙问：“哎，那如果现在让你回去的话，是不是就会和我们……” 　　被众人怒吼：“你是不是傻呀！” 　　* 　　小年轻还是有意思。 　　相比之下高格利就比较无聊：“你到底能不能行了，大热天的跟你出来鬼转是听你讲这些来了？” 　　于是冯玉开始讲正经的：“我不正要说呢吗，说实话你们达达拉的这个情况，我看下来是很惊讶的，虽然防御工程很到位，但太单一太闭塞了。于是我不禁想到，从洺北营地一路走来，虽然一开始都是旱地，但后来不少地方都有草场。我在想那些草场有没有人居住？” 　　高格利看看她，似乎在想这些事让外族人知道要不要紧。 　　看得出结论是无伤大雅：“有。有些祖辈上在达达拉结过仇、犯过法，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成为众矢之的——总之是在达达拉生活不下去的，就在那些草场上。当然，也有人是不愿年年受险荡过山崖，所以就留在了崖对面，我们冬季迁徙时准备过崖的绳索，有时还需要她们帮忙。” 　　智者，这才是智者，这要是冯玉一定是留在崖对面的人之一。 　　“就是说达达拉以外的草场其实也是可以计入使用的，只不过你们大多数人不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大多数人就是不愿意离开达达拉，这是我们祖辈生长的地方，而且牧草质量比外面好得多。至少你问我的话，我一定不走，我也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愿意走。” 　　“嗯……”冯玉沉吟一声，又转身问民意，“你们呢？” 　　民意十分一致：“我们绝对不走！” 　　好吧。 　　冯玉试图继续往下思考，但是有个干扰因素让她实在思考不下去。 　　她招招手问高格利：“那个骑黑马的是不是昨天那个人？” 　　高格利往她的视线方向看一眼：“好像是，怎么了？” 　　“她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收藏过万啦！双更！23：00！ 53 ☪ 忽悠 　　真的很费解啊，这人不是跟一会儿，是一路都在跟。 　　冯玉实在忍不住，直接明着往她那儿看去，甚至歪歪头示意询问。 　　但她还是阴着张脸，并很快掉转马头离开了。 　　这让冯玉更加困惑：“是不是我们的巡视引起哪个部族的不满了……那也不应该跟着我们啊，直接去找奇力古谈不就好了吗？” 　　高格利却觉得这不是事儿：“她爱跟跟就是了，可能就是好奇呢。草原又不是你家的，你管她干嘛。” 　　冯玉皱皱眉头，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但看看天色，又是夕阳西下时，鸟儿也盘旋着飞回山林。 　　于是她也不耽误大伙儿吃饭：“今天就到这儿吧，明早还是那个点，在红顶木屋集合。” 　　可以看出，甭管哪个世界、哪个时代，下班总是快乐的。姑娘们欢呼一声，驾着一群骏马撒着欢地就往家奔去。 　　这场面可太鲜活了，饶是平日里没个笑脸的高格利也忍不住笑一笑。 　　一扭头看到冯玉也在笑，又把笑脸收起了：“你笑什么，这又不是你的族人。” 　　冯玉夹一夹马腹，让卡其在草原上缓步前进，略慢半步地跟在高格利身边：“一看你刚刚就没仔细听，我刚讲什么来着？世界是个统一的整体，什么你的族人我的族人，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姑娘们好起来了，我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讲的什么鬼话，姑娘们什么时候不好过？” 　　冯玉笑笑没说话。 　　高格利倒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顿一顿，还是问她：“以你之见，现在的桀族究竟什么形势？” 　　“大乱将至，一触即发。”冯玉也没收敛，说得直截了当，“实话跟你讲，你们当初决定攻打中原，真是最对的一步棋。大汗年迈失势，物资种类单一，十三部族矛盾重重，换我也得转移矛盾，让族人们将矛头一致对外。” 　　她抬头看看高格利：“甚至现在这事儿落我头上来，我都想着要是能出兵打场胜仗，问题就解决了。” 　　高格利叹出口气来，又去瞄她：“可惜，遇上你了。” 　　“可不可惜看对谁来说了。”冯玉耸耸肩，“你知道如果你们真的入主中原，谁会是下一任大汗吗？” 　　“我们的喀扎奇力古有大半赢面。”高格利说得斩钉截铁，“当时前线作战，就数查库汗、奎里兰两部最为骁勇。” 　　“是啊，我本来也这么想。但见过你们的大汗后，我有了别的想法。”冯玉眉头一挑，“她老是老了，但壮心不已，敢启用我，可见也不是泥古不化之人。如果她在拿下昭国疆土后，趁着威望空前绝后，摒弃老一套东西重改中央架构，便足以让阿罗加耶大会名存实亡，甚至最终取消。” 　　高格利完全困惑了：“阿罗加耶大会取消？那下一任大汗如何选举？” 　　“不用选举，大汗的女儿会自动成为下一任大汗，这叫世袭。” 　　高格利笑出声来：“不可能。大汗的女儿们不是最强壮的，也无甚威望，她们甚至都不是喀扎。其中任意一个上位，都会被人拉下台来。” 　　冯玉耸耸肩：“那是没到那时候，所以你想象不出来。你以为用桀族的制度能统治中原？你以为开战前为什么学习中原文化？你以为中原的皇帝是怎么产生的？开会选举？高格利，你也能感觉到吧，自打引入中原文化后，力量已经不是上升的唯一标准了，就如阿纳席拉也不是她们部最强壮的。” 　　高格利的眉头重新皱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别太消极，战败对你个人而言未必是坏事。”冯玉发表着逆天言论，“如果入主中原，大汗称帝，重改架构，传位于女，这世界于你们这些喀扎、勇士可就没什么关系了。反倒是现在局势正乱，大汗无力，你们才有可乘之机。” 　　那一刻，高格利难以表达自己内心的震动，这个人竟在三言两语间将所有喀扎、勇士与大汗分作了两个阵营，而且还让人找不出破绽。 　　思维似乎瞬间发生逆转，极度的不安让她拔出剑来，却僵着手没有将剑锋挥向冯玉。 　　她甚至连威胁的动作都没有做出来。 　　冯玉就知道她听懂了：“高格利，我一个外族人，捞不着什么好处，最多只是在你们查库汗混个智囊、幕僚之类的虚名，可你不一样。等局势真正乱起来，我将力捧奇力古为大汗，再之后查库汗的喀扎谁来做？” 　　“你是说……” 　　“今日我为阶下囚，你既能这样帮我，此恩我她日必报。”冯玉拿一根指头戳戳高格利的肩膀，得意道，“一次战败算得了什么，高格利，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 　　又忽悠瘸一个。 　　毕竟事情没有发生，冯玉当然不能确定桀族入主中原后会发生何事，也许奇力古会成为下任大汗，然后再由奇力古称帝开启世袭制？ 　　但同样也是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冯玉就可以随意编排杜撰，反正拜阿纳席拉所赐，她到现在在北地的名头仍是“料事如神”。 　　现在至少高格利是心潮澎湃了，接下来不管要做什么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而拿下了她就是拿下了那小三十号人的队伍，那些孩子甚至比高格利还好拿捏…… 　　正这么想着，冯玉回到了家。 　　看到门前一地的血迹。 　　她脸色大变，一面找人一面高喊：“阿莫！阿莫！阿……” 　　然后就看到阿莫正在屋后抽鹿筋。 　　阿莫也是被她气笑了：“干嘛这么一惊一乍的，你第一次见我处理牲口？” 　　冯玉从背后抱住他，长出一口气：“不是，我以为我遭天谴了。” 　　* 　　所以晚饭吃的是鹿肉。 　　鹿肉也好吃，鲜嫩多汁，瘦多肥少，冯玉赞不绝口，吃完一碗又要一碗。 　　阿莫起身给她盛了来，好笑道：“你不是说你吃过、不好吃吗？” 　　“不知道，可能一方水土养一方鹿吧。”冯玉吃得好爽，“而且我这两天确实运动量大，中午带的面饼我都吃完了，到这会儿就又饿了。” 　　阿莫笑嘻嘻的，好像进山捕猎的辛苦一扫而空：“那你多吃点，瘦得可怜死了，我看你们中原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可不嘛。”冯玉握拳展示肌肉，“你看我这些日子吃肉又骑马，我都变壮了。” 　　阿莫看着那微微凸显的可怜肌肉，佯作嫌弃：“这才哪到哪啊……” 　　顿一顿又心疼了：“不过你大病初愈，也别太辛苦了……喀扎交给你的差事，很难做吗？” 　　“不难。”冯玉点点自己的脑袋，“主要是，脑力活动。” 　　“那就好，至少不累人。” 　　谁跟你说的。 　　聊起这茬，冯玉正好问他一声：“对了阿莫，如果让你离开达达拉草原，你愿意吗？” 　　温馨的氛围霎时一扫而空，阿莫脸色骤变：“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你要走吗？” 　　“哎不是不是……”冯玉都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事上的，“是说你们不是抢牧场抢得很激烈嘛，我就想能不能匀一部分人去达达拉外面的草场，比如悬崖附近之类的……” 　　“真的？” 　　“真的啊，我问高格利她说不愿意，问其她人也说不愿意。” 　　阿莫这才稍稍松口气，一边收拾冯玉吃完的碗碟，一边回她：“那我肯定也不愿意。达达拉草原这么好，谁爱走谁走，我才不走。” 　　冯玉见他对这事实在敏感，便故作随意懒散地给他脱敏：“真的假的，我走了你也不跟我走啊？” 　　这回阿莫倒能听出她在开玩笑了，语气凶凶的：“你也不许走！” 　　冯玉只觉得他好玩得很，再加上忙了一天想放松放松，三两步扑上去就开始手脚不老实，阿莫手上还拿着碗碟不好推拒，只能惊慌道：“你干嘛门还没关……” 　　“管它关没关，我在我家难道还怕……啊！”冯玉说着话往门口一看，吓得惊叫出声。 　　* 　　真的太吓人了，大晚上门口一个脑袋一声不吭探进来。 　　定睛一看，正是连着两天见到的骑黑马的那位。 　　阿莫已经从冯玉手里挣扎出来，忙不迭地放下碗碟整理衣物，见有人来找冯玉，赶紧把头一低想要避让出去。 　　但冯玉哪敢让他走，这人可太诡异了，谁知道她要干什么，多个阿莫还能多个战斗力。 　　“你就在这儿别动。”冯玉把阿莫叫住，又去看那人，“你来干什么？” 　　那人便进了门来，眉头皱一皱，看起来很不解：“冯大人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一直跟着我？” 　　那人又看一看阿莫，神色为难：“冯大人是否要屏退家眷？” 　　冯玉更加警惕：“不，他就在这儿，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那人又静了静，终于下定决心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冯大人，辛弗瓦自知罪孽深重，奉喀扎之命前来领罚！” 　　冯玉赶紧把惊呆的阿莫往外推：“出去！乖，你先出去！” 　　作者有话说： 　　辛弗瓦是阿纳席拉那个心腹，迁徙路上一直奉命袭击冯玉的那个。 54 ☪ 祸国 　　就你叫辛弗瓦啊。 　　冯玉想吐槽姑娘有点虎，招呼也不打说跪就跪了，但是很快惦记起更严重的问题——这么看来辛弗瓦认为冯玉应该是认识她的。 　　也就是说阿纳席拉造访中原时，虽是背着旁人见的冯玉，但很可能没有背着她这心腹。 　　甚至有可能，那之后阿纳席拉不便常与冯玉见面，其间一些书信往来，皆是由辛弗瓦传达。 　　所以当冯玉说不用“屏退左右”，辛弗瓦便认为环境安全，直接就跪了。 　　那么现在冯玉面对的第一个难题甚至不是如何与阿莫解释，而是如何让辛弗瓦理解自己的反常，毕竟要是让阿纳席拉知道她失忆了，接下来很可能会刻意用错误信息来误导她。 　　这是冯玉最大的短板——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你先把碗洗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否则我必死无疑。”冯玉这么安置阿莫。 　　而阿莫就这么听着这句话从日常洗碗发展到性命攸关，嘴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慌忙用手掩住嘴示意明白。 　　冯玉便笑笑地揉揉他的头：“也不用紧张，看着点别让人接近咱家就行，一会儿送走她我再跟你解释。” 　　然后回过头来，笑容一敛，大步杀回屋去。 　　* 　　“你是怎么想的？！”一回屋，冯玉就关门落了锁，如此怒道。 　　倒不是想到办法圆了，而是她现在作为领导，发现自己指令错误，第一反应就该是发火。 　　辛弗瓦被吼得浑身一颤，看样子是真怕：“大人说无妨，我以为……” 　　“以为？你就靠你的‘以为’来做事？” 　　“……属下知错。” 　　“你错哪儿了？” 　　辛弗瓦顿了顿，似乎在绞尽脑汁：“属下不该……当着大人家眷的面……行如此大礼……” 　　可以，这个角度可行。 　　冯玉顺着就骂下去了：“他虽是个男人，但也是查库汗人，你怎么敢找到这里来？我不屏退旁人，意思是此处不是议事之地，而不是你可以就地跪下！你实在是……阿纳席拉难道就是这么用人的吗？！” 　　辛弗瓦依然伏跪在地，不敢稍动：“属下本没打算找过来，实在是跟了大人足足两日没有找到机会……” 　　“你是什么大忙人吗？跟我两日委屈你了？我既不见你，自然是有不便见的道理！” 　　“大人教训得是，可……” 　　“可什么可？你是巴加布鲁部的人，深夜造访我处，还被查库汗人看到了，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与阿纳席拉的密谋还如何进行？” 　　辛弗瓦被骂得心慌，眼睛转一转，略略抬起头来：“大人莫急，一会儿我便趁夜将人带去山中除掉，不会留一点痕迹，绝不让查库汗部看出端倪！”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 　　“这个办法……这个办法不够好。”冯玉揉着太阳穴，作沉思状，“我的男人就此失踪，一样会引发查库汗部的警惕，到时我再想做点什么，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可若是他将我们的事告诉奇力古……” 　　“这个我……” 　　冯玉张嘴想说“这个我打包票不会”，但又觉得光是这么说不保险，索性话头一转：“他的命我留着还有用。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处理，你切莫再自作主张。接下来做任何事都给我把脑袋放灵光点，别忘了你的命是谁做主留下来的。” 　　辛弗瓦重又叩首：“是，大人，属下知错！” 　　冯玉这才松口气，在床畔坐下，低头看她：“既然来都来了，也别浪费。说说吧，你总不至于只是来请罪的。” 　　眼见这篇翻过，辛弗瓦才松了口气，顿一顿，思量着开口：“大人，是我们喀扎派我来与大人做一番接应。这两日人尽皆知，大人奉奇力古喀扎之命巡视达达拉。我们喀扎便知定是大人有所行动，遂遣我来问过大人，可需我们这边做些配合？” 　　所以这事阿纳席拉在探冯玉的老底，看她到底有没有用。如果冯玉是真心在帮她，当然可以留来一试，如果冯玉是虚与委蛇，那还是杀了稳妥。 　　冯玉便回她：“确实是我主动请缨。我初到此处，总得先找个由头熟悉一番，才好知道如何下手辅佐阿纳席拉，所以现在是以重划牧场为由巡视草原。依我所见，你们桀族离变天不远啊。” 　　辛弗瓦忙道：“大人所言甚是，我们喀扎今日也说了这话。尤其是……还有些中原的消息，我们喀扎觉得可能传不到大人耳中，遂让我带与大人……” 　　这个，冯玉其实也不是特别在意，但现在应该做出着急的模样：“中原的消息？快快说来。” 　　“天圣皇帝大病得愈，已重现朝堂。” 　　“……”这个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好？ 　　可能冯玉该高兴得热泪盈眶，但她演不出那个效果。 　　辛弗瓦也只当她是过于激动，嘴上继续道：“而且，天圣皇帝颁布了罪己诏，改年号为‘御启’，并在朝臣力谏下……赐死了最得宠的殷贵人。” 　　再不做些反应就过分了，冯玉声音颤颤的：“什么……” 　　“属下知道冯大人内心悲痛，但还请大人将女男之情暂且搁置……” 　　“什么——？！” 　　* 　　冯玉用一阵猛咳盖住自己的破音：“你、你怎敢说出这等混账话！我与那殷贵人清清白白，如今他既已魂归，我更不容人用这等诳语污他贞洁！” 　　“额……是，都怪属下多嘴！”辛弗瓦忙又低下头去。 　　冯玉受到了极大冲击，身形晃了两晃，险些歪倒在床。 　　就是说这原主，她不仅玩兄弟俩，她还觊觎圣上的宠……这玩意应该叫宠什么？ 　　辛弗瓦一看便知冯玉到底是动了情，心下感慨片刻，又公事公办道：“阿纳席拉喀扎的意思是，如此一来，短时间内桀族应是南下无望了。天圣皇帝归朝，已然做出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之态，殷贵人之死更是昭国的一剂定心丸。如今的昭国重整内外，上下一心，桀族纵使仍有兵力，却也没了出兵得胜的把握。” 　　冯玉脑子还有点没回来，好在她现在脑子回不来也正常：“嗯……好……” 　　“大人，请您振作！”辛弗瓦叫道，“如此一来，即便是原本认为有望再战的族人们，如今也只能将目光放回北地！开疆拓土已没有希望，大汗也没有了稳住十三部的筹码，应当会赶在局势真正乱起来之前召开阿罗加耶大会，选举新任大汗。这于我们喀扎而言是机会，对您而言更是，只是时间紧迫，我们得……”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 　　“昨日晌午消息传到北地，我便想去知会大人，只是迟迟没能找到机会。” 　　冯玉强迫自己的脑子去转圈——这确实是件要紧事，因为她手里握着阿纳席拉的死穴，如果确定她无甚作用，阿纳席拉应该会赶在阿罗加耶大会前杀了她。 　　也就是现在只能倒戈阿纳席拉。 　　当然，前提是证实辛弗瓦带来的消息属实。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注意避着人，不要叫人起疑。明日巡视结束后，我会想办法脱离其她人，与你见面。”冯玉说，“我心里确实有一番谋划，但不是万全之策，仍需再做些推演。你回去如此复命便是。” 　　“是！属下告退！”辛弗瓦说着起身要走。 　　却听冯玉又唤：“等等！” 　　辛弗瓦回身抱拳：“大人请讲。” 　　“你为什么认为我对殷贵人……” 　　辛弗瓦慌忙低头：“是……跟着喀扎进兰章令府那回，恰瞥见大人屏风后的画像……” 　　还用情至深。 　　冯玉闭一闭眼，扇着手背道：“去吧，去吧。” 　　* 　　男色祸国，香消玉殒是吧，耳熟得很。 　　就是说虽然冯玉这几日过得还算平静，中原那边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赐死一个美男，能稳定朝局，是为上策。但是这个世界的男人能干得了什么呢，不过是讨好女人的手段多了些，证明自己被爱的方式骄纵了些，要真有什么通天本事，反倒还不会死在群臣力谏下了。 　　冯玉轻叹一口气——那虽说不是她的心上人，却是原主的心上人，入了万仞宫墙，死于纷争之中，或许她是该操纵着这颗心去痛一下？ 　　但尝试了一下，确实只能从一个普通老百姓、读书人的角度做些感慨，那男人她毕竟是不认识。 　　正这么想着，阿莫推门进来，手上还端了杯甜茶：“我看那人走了……怎么样，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为什么跪……” 　　冯玉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他噤声，另一只手接过茶水来：“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当没看见就好了。” 　　“可你不是说，这会让你必死无疑……” 　　“是啊，所以只要你装没看见，就是帮了我的大忙。”冯玉喝上一口，还挑剔一声，“茶叶多了，下次少放，你们抢点茶也不容易。” 　　“这茶是正经换来的……！不是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冯玉笑笑地看看他，到底是觉得殷贵人没了不关她的事，阿莫好好的就行。 　　于是她拉着阿莫坐到床畔，坐到她身边来：“阿莫，我问你啊。” 　　“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你更支持阿纳席拉成为下一任大汗对吧？”冯玉拉着他的手问，“这是为什么？” 55 ☪ 站队 　　突然被这么问，阿莫怔了怔，又赶忙道：“我就是随口说的，我哪里懂这些……” 　　“你是懂装不懂。”冯玉捧一捧他，“你那么聪明，还从小到大一直住在这里，是个真正的桀族人。你知道的事情总比我要多。” 　　“可我真的不懂女人们的事。”这次阿莫是真不敢乱讲了，“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喀扎交代了差事给你吗，怎么又和其她部族的人走这么近……你现在问我这个，是有了异心吗？难道是因为我说过希望阿纳席拉成为大汗……” 　　“你女人就这点本事啊？自己没点主意光听你的了？”冯玉笑道，“放心吧，跟你的想法没什么关系，只是多知道些总归没坏处。” 　　阿莫看着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说了：“我当时那样说，是因为觉得阿纳席拉喀扎有仁爱之心。” 　　他想一想，又道：“大汗统领整个桀族，心里装的肯定不能是一己得失。阿纳席拉喀扎年年带领部族最先迁徙，为其她部族留下路径记号，这说明她有心系全族的担当。她也不止带领自己部族访问中原，只要愿意的她都会带上，说明她心里也不止一个巴加布鲁部。” 　　冯玉点点头，鼓励道：“说得很好，接着说。” 　　阿莫咬咬下唇，又开口：“而且她反对战争，提倡教化。我们桀族人不拘小节、豪迈恣意固然好，但也因着这种骨子里的戾气，总是内外不得安宁。家里不打邻里打，邻里不打部里打，部里不打族里打，族里不打就去跟中原打。我当然也希望这种浑身浴血的日子有个头……” 　　“所以你也喜欢中原文化？” 　　“我觉得那更加先进。如果非要说出兵中原有什么好处，那我希望桀族入主中原后还能用中原办法治国，那样我们桀族人也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 　　冯玉托腮看他：“哟，都聊上治国啦？” 　　阿莫脸色一红：“我说我不说，你非让我说，我说了你又这样奚落我！” 　　“怎么会呢，我这是赞许。” 　　昏暗的桀族小屋里，一盏油灯在夜色中震颤，新婚的小妻夫间难得没有缱绻之意，不谈家事，谈起了国事。 　　阿莫低一低头，倏忽又抬眼看向冯玉：“那要是往小了说，我确实更喜欢举止温柔、心思细腻的人……我也很羡慕中原男人可以识字读书，可以接近孩子，成为更有用些的人，而不是早早葬身狼腹，或是老了无人问津……” 　　“不会的，有我在，怎么会呢。”冯玉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你的意思是，阿纳席拉也提过这些？她认为中原男人读书识字、相妻教女，也是值得学习的？” 　　“嗯。”阿莫顺从地倒在冯玉怀里，“而且大败北归时我恰在军中，还听到阿纳席拉说，桀族男人远比中原男人身强体壮，男人也可以上战场护卫桀族，或者，可以让男人去占议和的城池。我便知她甚至没有瞧不起我们男人，她心里有桀族的女男老少……” 　　冯玉眯一眯眼睛，手上玩着阿莫的小辫子：“这样啊，明白了。” 　　阿莫赶紧又起身看她：“但你若是表面逢迎奇力古喀扎，背地又跟阿纳席拉暗通款曲，这实在太危险了，很容易两边不讨好的……我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干嘛要做这种事呢……” 　　“就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只选一边？” 　　“那当然了！” 　　“那如果我选阿纳席拉，你是要作为我的男人包庇我，还是作为查库汗人揭发我？” 　　被这么一问，阿莫又犹豫上了：“我……那我阿姊怎么办？” 　　冯玉两手一摊：“你阿姊是我大姑姐，我选谁也不能伤了亲戚啊。” 　　阿莫又迟疑片刻，忽地转身搂住冯玉的脖子：“那我选你，我只要你。” 　　冯玉笑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吻上了，唇舌纠缠间她伸手撤下一块窗板，用夜风吹熄了一旁的油灯，然后又边亲边将窗板盖了回去。 　　* 　　一夜无梦。 　　翌日起来，冯玉如常吃了早饭，又去与高格利她们会合。 　　今天热闹些，远远围观了两场群架。 　　一场是小部族与大部族间的争斗，双方人口力量悬殊，明显其中一方更横一点。而另一方没了办法，甚至冲着冯玉她们这边喊：“你们来评评理！让中原人来评评理！” 　　于是冯玉还真的骑着马过去了。 　　不过她当然不是来评理的，只是一边听着谁占了谁几块地，谁又伤了谁几个人，一边煞有介事地拿着格纹笔和羊皮卷做记录。 　　双方吵了多久她就记了多久，吵到最后也没什么头绪，只是因为“有处伸冤”，两边倒是没有打起来。 　　而她们吵得意兴阑珊时，少不了要逼冯玉说个所以然出来：“你倒是吭声啊，天天带着一队人这么溜达来溜达去的，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啊？” 　　冯玉便将羊皮卷一收：“你们的情况我已经记下了，这些细节都会上报给大汗和奇力古喀扎，绝对不会委屈了谁。” 　　这话一出，大部族立马不乐意了：“奇力古算个什么东西，这事轮得着她管？哪个部没抢过地？哪个部没被抢过地？她要管我们的事，叫她先把奎里兰的地还了去！” 　　冯玉也不多话，只拉着缰绳唤一声：“卡其，走。” 　　卡其这便扭头走了，那说话者立马不乐意，追过来就要斗狠，被高格利一抬剑拦下：“要跟我们查库汗开战，让你们喀扎来提，你说了不算。” 　　“你……！”那人还想瞪眼，奈何高格利身后还有一群二十上下，最没轻重的年轻人。 　　于是只能败下阵来。 　　高格利把剑一收，跟着冯玉而去，身后一群姑娘也昂首挺胸。 　　不知道是不是冯玉的错觉，就连卡其的脑袋好像也比之前高了不少，性子都温顺了。 　　一伙人就这么在达达拉草原上耀武扬威。 　　闲得发慌时那些年轻人也忍不住要跟冯玉聊上两句，比如—— 　　“你真能想到办法解决吗？这些部族积怨已久，都是世仇了，你打算怎么劝她们？” 　　冯玉便说：“这不是劝的事。现在的达达拉就像一块蛋糕，既然怎么切大伙儿都不满意，那就不是切的事了，而是要把蛋糕做大。” 　　“蛋糕是什么？” 　　又比如—— 　　“你一个中原人，就这么在我们这儿生活，你不觉得怕啊？” 　　“怕有什么用，你们会因为我怕而放了我吗？” 　　“那肯定不会。” 　　再比如—— 　　“你们中原人真的可以同时和好多个男人成家吗？他们不会打起来啊？” 　　“不会，他们都习惯了。” 　　“那中原男人和桀族男人有什么不同啊，听说迁徙时有一晚，你几乎整宿都在……” 　　“你等会儿——有未满18岁的吗？” 　　多其木抬了抬手：“我17。” 　　“那我不能讲，未满18岁的不能听。” 　　众人大怒：“你告诉她干嘛？！” 　　总之就是气氛大好。 　　如果没有昨晚的消息把冯玉的任务给八百里加急了，她心情会更好一点。 　　高格利对她也没那么多戒备了：“说起中原——中原的事有人告诉你吗？” 　　“什么事？” 　　“天圣皇帝没死，说是病已治愈，又出来上朝了。” 　　冯玉长长地出了口气，为不知道怎么演而欲哭无泪：“啊，圣上，桀族人终究没有从臣口中得知您的病情，臣没有负了您，没有负了大昭。” 　　“是，你也不容易，被打成那样硬是一声没吭，我都不一定扛得住。”高格利连连摇头，“还有那个宠冠六宫的殷贵人，被赐死了，听说死前还跟皇帝来了一回，极乐时被皇帝亲手掐……” 　　“停停停，咱这儿还有未满18岁的呢。”冯玉听得头疼，“你动动脑子，这种事怎么可能传得出来，真就怎么脏怎么编呗？” 　　“这怎么是编的呢——那殷贵人得有多美能让皇帝无心政事？让昭国内乱四起？大臣们让杀了难道真就直接杀？不得先温存一下？而且天圣皇帝那么疼爱他，舍得他死得痛苦吗？肯定就是趁着那个时候……” 　　“哪那么肯定啊？”冯玉嚷嚷，“你要不还是装一下吧，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正经的样子。” 　　“不是？你们大昭内部骂得可更狠，难道你不认为是男色祸国……”高格利说着说着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话头一转，“哎，这么一说，以你的官职家世，你是不是见过这殷贵人本人啊？” 　　“……见过又怎么样？” 　　高格利就有点懂了：“啧，听说这殷贵人倾国倾城，难道就没倾倒你冯大人？” 　　“哎哟我的天啊，那是皇帝的男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哪怕抬头直视他我都是死罪！” 　　“皇帝的男人也不是生下来就进宫的啊，万一你是在他进宫之前见过……” 　　剩下的冯玉就没仔细听了，因为已经远远看见了辛弗瓦的身影。 　　抬头看看也快是太阳落山时了，实在不行就只能用外扩牧场的点子先敷衍着她和阿纳席拉。当然这点子不够好，未必稳得住她们，但如果今天还对辛弗瓦避而不见，冯玉会更危险。 　　现在已经确定关于中原的消息属实，新大汗选举在即，冯玉如果再不能对阿纳席拉发挥作用，灭口就是顺手的事。 　　向奇力古全盘托出、寻求保护是个好点子，但冯玉手上就这点筹码，用得太早可不是好事，更关键的是她其实不知道原主和阿纳席拉私通的细节，当面对质起来还真未必撕得过…… 　　想一想，冯玉打断高格利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们先回，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高格利惊呆了：“你该不会真的……” 　　“哎呀真的什么！”冯玉抓狂，“我中原出这么大事我不能有感觉？我不能自己溜达溜达？美男殒命我不能感慨？我难道非得喜欢他我才能……” 　　正嚷嚷着，却听旁边有人吵架声更大—— 　　“你还帮着她们说话？知不知道你祖上是我们巴加布鲁部的？用之前学的中原话说你这叫什么？叫‘数典忘祖’知道吗？！” 　　那被骂的人也气得脸红：“我祖上也是你们赶出来的！答礼元部收留我们，我帮部族说话有什么不对？！” 　　冯玉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而问高格利道：“答礼元部是哪个部？” 　　“这我怎么跟你说……在古桀语里答礼元是‘猿猴’的意思，其实就是‘猿’部。” 　　冯玉跟她们招招手：“那先不解散，陪我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地图路径是桀族、驼驼族、中原、渔姥族。所以中原是中后段的事情，但是在驼驼族时就会遇见一些中原人了。配角栏有些名字还得改，因为看起来没有哪个名字像骑骆驼的，可能改个“XXX斯”之类的。 56 ☪ 冯玉 　　这便是那日看到的第二场争吵了。 　　不过除了冯玉以外的其她人却没什么兴趣，也可能是因为累了一天着急回家，跟上前的时候都有些不情愿：“她们部的事没什么可看的，那是另一码事了。” 　　冯玉回头问：“怎么呢？” 　　妥布花耸耸肩：“因为环达达拉的雪山只有十二座啊，相传十三母神来的时候各占了一个山脚，答礼元部的母神无山脚可占，就在达达拉湖附近定居繁衍。后来族群壮大后，大家发现湖附近的牧草更加鲜美，于是提出以湖为中心平分草原，作为十三部的牧场。” 　　随着这样的描述，冯玉也抬头看了看围在四周、高墙般的山巅，还真是不多不少十二座。 　　她又去看妥布花：“原来是这样，我记得你们那首民歌里也有一句‘猿居其中’，原来是这么个‘其中’。” 　　冯玉这话就像什么开关一样，这群人突然就唱了起来：“达达拉草原高山环绕，十三母神来到此处……” 　　冯玉：“停停停。” 　　* 　　总之还是靠近过去了。 　　很显然现在是巴加布鲁部人想要侵占答礼元部的牧场，而答礼元部在场的其中一人，祖上曾是巴加布鲁赶出来的。 　　那巴加布鲁部人多气盛，还指着他叫喊：“什么答礼元部收留你？答礼元部早就名存实亡了！一个连固定驻地都没有的部族，就靠着吸纳一些在原部族活不下去的废物过活！呵，祖上都没法为自己抢到一席之地，我就不信生出的后代又能有什么出息！”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了又怎样？你们中不少还是罪犯后代吧？要我说，当初就该把你们祖上全赶到达达拉外面去，省得留在这里占我们的地碍我们的眼！” 　　冯玉听得有趣，便又问：“所以现在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平分牧场了吗？” 　　妥布花答得飞快：“是平分了啊，但湖附近的地被平分后，答礼元的原驻地就没了，只能迁到划给她们的牧场的靠近雪山那端。在当时的答礼元部眼里肯定只是换了个地方过日子，可其她部族不这么认为，其她部族就觉得这座雪山底下的区域是自己的母神占的，那就是自己的。” 　　冯玉都有点惊讶了——打从来到这里，能把复杂的事说得这么利索的人其实并不多，非要说起来，阿纳席拉算一个，阿莫算一个，卓伊拉的话，冯玉其实没怎么跟她聊过，但从做事上可以看出思路也是清晰得可怕。 　　而这个妥布花，别看她说得简单，实际上明显认真思考过答礼元部为什么混到今天这部田地，还把当初答礼元部的想法和其她十二部的想法分析得很透彻。 　　有这么个人在真是事半功倍，冯玉继续跟她聊：“所以说答礼元部这么些年其实一直在夹缝里生活？” 　　“哟？你很聪明嘛，这么快就懂了。”妥布花居然还表扬起她来，“可以这么说吧。所以人做事就是不能太特殊啊，你看——别人都占山脚，她们非要占个湖，结果十二部联合起来要她们交出达达拉湖，她们势单力薄又不得不同意。就这么被赶到夹缝里，肯定不招左右两个部待见，左挤一下右挤一下，活活把生路都挤没了。” 　　“所以那些在其她部活不下去的人，或者说罪犯，就被赶到答礼元了？” 　　“不是赶到答礼元，而是赶出原部族。”妥布花说，“她们被赶出来后，为了活下去，要么去达达拉外面谋生，要么就是去答礼元部了，反正答礼元人丁稀少，本来就弱，多来几个人她们是不会排挤的——她们自己本来就够受排挤了。” 　　“哦——”冯玉明白地点点头，忽而又问，“哎，那这个答礼元部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啊？” 　　妥布花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道：“额……大概、大概一万人吧。” 　　“听她胡扯，哪有那么多。”高格利是一点不给小辈面子，“能有个五千人差不多了。” 　　冯玉便扭头又跟高格利聊：“哎，那你能画出十三部现在的牧场划分情况吗？” 　　高格利皱眉：“不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吗？就跟切瓜一样……” 　　“具体点的。” 　　“具体的没有，具体的时刻都在变。” 　　冯玉挠挠头。 　　她掏出羊皮卷来，拿笔画了个圈：“那你凭印象把它划成十三份，不用太精确，纯看印象。” 　　说罢又从怀里拿出一沓：“还有你们，每个人都画一画，记得注明每一块是哪个部，不会写字儿的就画图腾代替。” 　　就这么在“你带了多少羊皮卷啊”的惊叹声中把纸笔发了下去。冯玉回身瞥见辛弗瓦还在不远处盯着她，便挑挑眉头回了个“稍等”的脸色。 　　* 　　也是借着这次“问卷调查”，冯玉才知道除了“查库汗”是虎部以外，还有“奎里兰”是狮部，“巴加布鲁”是狐部。 　　今天她回得有些晚，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好在今日是满月，即便黑夜也还算亮堂。 　　阿莫在家门口翘首以盼，见得她回来，才总算松了口气。 　　他上前接过缰绳，待冯玉下马后速速将卡其牵回屋后拴好，而后又回来帮冯玉掸掸身上的毛絮尘土：“我差点要出去找你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我看高格利她们早就回来了，就你不在。” 　　冯玉张开双臂让他掸：“对，今天有点头绪了，就想在外头多想一想。” 　　“回家不能想啊，你知不知道我急得……” 　　“哇，好香啊，今晚吃什么？” 　　阿莫便也不再数落她，嗔她一眼去盛菜道：“今天有牛肉吃。” 　　* 　　冯玉本以为有肉就不错了，这怎么还能变花样呢。 　　今天的晚饭也很丰盛，冯玉边吃边问：“你又宰了牛？” 　　“我哪敢啊，咱家就那么头只牛，好歹等多下几只小牛犊，我才敢挑头公牛来宰。”阿莫说着又给她递面饼，“今天乌布尔家宰牛了，我就拿鹿肉去换了些，我看阿蒙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笑脸都多了。” 　　冯玉吃着吃着一噎，赶忙喝口汤顺顺：“哦，是吗，那敢情好。” 　　“你猜我还找他换了什么？” 　　“我动了一天脑子了，你就别让我猜了。” 　　阿莫便笑嘻嘻地从背后拿出样东西来。 　　饶是疲惫不堪的冯玉也是眼前一亮：“喔，好酷啊！” 　　那是一柄弓，中间用木头削成，还缠了麻绳加固，而两头套了坚固的牛角，看起来帅气逼人。 　　冯玉爱不释手：“天啊，这是给我做的吗？我都还不会射箭呢！” 　　“射箭又不难，很快就会了。”阿莫也积极地向前探一探脑袋，“我看他家这头牛的角长得规整，长度、弧度都刚刚好，我就用鹿角跟他换了牛角。” 　　“啊？鹿角换牛角，这亏了吧？” 　　“哪里亏，鹿角又不能做弓箭。”阿莫又带她看牛角尖尖，“你看，这边我已经钻好孔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拿晒好的鹿筋来，你试一下力道，行的话我给绑上，这弓就算做好了。” 　　“太厉害了。”冯玉还欣赏着手上的弓，“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手艺人——哎，这木头上刻的这是什么符号？” 　　阿莫心下一惊：“啊？刻错了吗？我问过阿姊，她说中原的‘冯’字就是这么写的呀……” 　　* 　　完蛋了呀，中原字儿也不认得。 　　冯玉接着糊弄事儿：“哦对对，确实是这么写的，太暗了我刚没看清——好啊，真好啊，这字儿刻得也漂亮……” 　　眼见她欢喜得饭也不吃了，阿莫只得把弓接过来：“别看了，弓又不会跑了，赶紧把饭吃了先。” 　　“哦，好。”冯玉说着又咬了口饼。 　　然后趁着阿莫去把弓放回去的时间，含着饼子微微叹了口气。 　　她以为她在阿莫回来前把表情调整好了，还称赞一声：“这野菜也比昨天的好吃，下次别薅昨天那种了，吃得刺挠。” 　　但阿莫明显在原地顿了顿，到底是看出来了：“你还是心里有事，对不对？” 　　冯玉吃得一顿，很快又丝滑地把野菜咽下：“不就是奇力古交代的事吗，难得要死。你还担心我左右横跳，我都怕两边我都使不上劲儿。” 　　阿莫蹙一蹙眉头，上前两步，坐回她对面去：“中原的事我听说了，是阿蒙告诉我的……你是不是因为听到中原的消息，所以……” 　　看得出阿莫本意是想安慰她的，但说到此处，另一种情绪却占了上风。 　　不过他还是说出来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哈？”冯玉失笑，挠了挠头。 　　她心里是有事，但不是这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中原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从地牢往后的——对，就刚才那中原字我看着都费劲，我都不知道自己姓怎么写了。” 　　这实在不像装的。 　　阿莫也很不明白她：“可是那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可能……还有你的亲人，你真的完全不想回去吗？可能回去了就会记起来？”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早就拆迁了。” 　　“啊？” 　　冯玉跟他笑笑：“你有没有想过，我被打得那么惨都没死，我可能根本就不是冯玉了。只是一条游魂野鬼，钻进这个身体里……” 　　“你干嘛！你别吓我！”阿莫赶紧打断她，“到底吃不吃了，不吃我收走了，我看还是给你吃太饱了！” 　　“哈哈哈！”冯玉乐了，赶紧囫囵个儿把汤一喝收工。 　　阿莫也瞪她一眼，收了碗去外面清洗，洗碗的水声听得人格外放松。 　　冯玉在屋里坐着，确信自己心里的事是不能跟阿莫讲的——今晚和高格利她们分开后，她去见了辛弗瓦，让辛弗瓦转告阿纳席拉，立刻联合十二部喀扎向答礼元部开战，直至将这一部落从达达拉版图上抹除。 　　这样一来，阿纳席拉主导了这次行动，只要她是真能做到，那她在喀扎中的威望定会有所提升，而阿罗加耶大会上，只有诸位喀扎有权投票。 　　同时虽然没有把蛋糕做大，但是消灭了一个分蛋糕的人，牧场争端迎刃而解。 　　当然，这之后还会出现不少变数，冯玉可以从中操控的地方还很多。她之所以感慨，是因为单是脑中冒出这么个点子，就已经把她吓了一跳。 　　那可是五千人的命啊。 　　当然，她并不是冯玉。 　　但是，她不是冯玉吗？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两句化用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就脑子里冒出来了就写了，但表达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好像，原文很积极的…… 57 ☪ 辅佐 　　冯玉其实不想让阿莫察觉自己有心事，反正他干着急又帮不上忙，知道不如不知道。 　　但是阿莫似乎总能敏锐地发现端倪。 　　他真的是全方位围着她转，一天里做的任何事都是以她为中心，就连一个微表情都不放过——他总是那么积极地去诊断她的情绪，然后付出全力试图拯救不开心。 　　冯玉其实不太适应这种情绪被重视的感觉，甚至会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好像她的铜墙铁壁正在被打破，一条蛔虫就要住进她的肚子里，舔得她柔软又酥麻。 　　就像夜深人静时，她明明闭着眼，呼吸也均匀，却能听到阿莫轻声问：“你还不睡啊……” 　　那她能怎么办，只能转身换个姿势，佯作迷糊：“别吵，我差点睡着了。” 　　她知道阿莫会因为她无意间走漏的一点低落，而失眠到天明。 　　* 　　第二天一早还是正常去巡场了，精神状态不好也没引人多问，反正以冯玉在众人心里的形象，她半夜不睡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到了中午冯玉就招呼大家下班回家，理由是她要回去练射箭。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俘虏，竟突然起了练武的心思，这本该令人起疑。 　　但是桀族人个个善骑射，就连骑马驹的小女孩都很有些准成，像冯玉这种不会射箭的才是异类。 　　于是这在众人眼中，只是一个“不正常的人”终于要开始做“正常人”了。 　　高格利同她一起回去，甚至还问了声：“心态可以啊，还练起射箭来了，就这么接受跟着我们桀族生活了？” 　　“这跟我接不接受有什么关系。”冯玉应。 　　张骞十三年，苏武十九年，李陵二十五年，有没有归心在这草原上都还有得过呢。 　　高格利看她也顺眼了很多，只笑一笑：“早这么想多好呢。别说，你现在除了鼻子塌点、睫毛短点，看上去还挺像个桀族人的，真要是能练壮点就更像了。” 　　冯玉跟着马儿的颠簸晃上两晃，夹夹马腹唤一声“驾”，与撒欢的年轻人们一起向着查库汗驻地奔去。 　　* 　　射箭也不顺利。 　　阿莫教了她姿势站位，别说这么一站身板一挺，感觉还真就上来了，射中射不中都帅气逼人。 　　冯玉按他说的先练姿势，食指中指夹住箭尾，背部肌肉一发力，将弓弦拉到脸颊附近，然后一松手。 　　虽然是说了先不用管准成，但冯玉还是卷王心态作祟，不干归不干，干了就老想尽快出成果，几次不中就有点着急。 　　连这阿莫也察觉到了：“没关系，只要姿势对了，射中是不难的。对，手臂自然伸直就好了，真正用力的是背部。” 　　他用掌心按着冯玉的手背感受肌肉绷紧，又去帮她调整手臂：“好，然后视线、箭尖、靶心在一条线上，放！” 　　冯玉一撒手，果不其然又脱靶了。 　　很难受，真的很难受，因为她明确记得以前在地摊上射气球的时候，弓上是有瞄准器的。 　　就是说她知道有那么个小玩意，只要安上了就能帮她弓箭速成，百发百中，但她不会造。 　　阿莫继续给她递箭：“再试试吧，松手的时候手不要甩，让箭自然出去。” 　　冯玉接过来，迷惑道：“我刚甩了吗？” 　　“甩了。” 　　行吧。 　　重新张弓搭箭，拉开的时候冯玉觉得后背都要撑不住了。 　　但是受到了表扬：“对对对，这个姿势就对了，记住手不要甩，然后放箭后暂时不要收势，等箭中靶再动。” 　　“那我要没中靶呢？” 　　“少耍贫嘴！”阿莫嗔她一声，然后贴近她去看她的视线角度对不对，“这次应该差不多。来，不要紧张，呼吸……也别看我！对，就这样一边慢慢呼气一边放手……” 　　就在这样温柔的鼓励声中，冯玉轻轻把手一放。 　　但是还没等冯玉看清自己中了还是没中，便听一阵马蹄声直奔她而来，至近处时甚至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大有棒打鸳鸯之势。 　　冯玉心里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就弹开了，但阿莫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躲，而是抄起手上的旧弓回身去挡。 　　只听“咔”得一声，那旧弓应声而断，连带着阿莫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一把锋利大刀挥来，冲着他的脖子就砍。 　　“奇力古！”冯玉大喊一声，险险叫停。 　　而奇力古还瞪着阿莫，抬脚往他心口一踹，口中怒道：“反了你了！” 　　阿莫被踹得连退几步倒在地上，视线慌忙向下一垂，恭恭敬敬道：“喀扎。” 　　看得出这一脚颇重，但奇力古也没用全力，因为按照桀族的规矩，和妻子一同遇险时，男人得负责回击和殿后，阿莫这么做是守规矩。 　　冯玉暂且也不顾上阿莫的伤势，只上前问道：“喀扎所为何事？” 　　紧接着那大砍刀就指着她了：“所谓何事？我供你吃穿分你人手，遣你为我出谋划策，可你呢？！什么冯玉，尚不如那阿纳席拉头脑灵光，你知不知道她那边已经拿出办法着手去做了！” 　　“喀扎若还如此莽撞，叫我如何辅佐！”冯玉竟也吼回去，“这里四面开敞，邻里皆在放牧，喀扎可是认为此处是议事之地？！” 　　奇力古被噎了一下，又抬到去指卡其，吓得卡其连连后退：“骑上你的马跟我走！” 　　冯玉才上前扶起阿莫，把手上的弓给他：“你先回去煮饭，我这边结束了就回。” 　　“可……”阿莫还想说什么。 　　但冯玉已经上了马，跟着奇力古后面就走了，路过不远处那片牛羊时瞅见阿蒙，还不忘绕过去喊一声：“阿蒙，阿莫受伤了，骑你的马载他回去！” 　　阿蒙分明也看到了刚才的场面，惊吓尚未过去，便听她讲这气人的话，一时没绷住：“我凭什么呀？！” 　　“除了你我还能求谁？”冯玉留下这么句话，便又拽着缰绳随奇力古而去。 　　* 　　喀扎住所，之前阿莫说过是“石堡”，但在冯玉看来，就是个黑石头房子。 　　垒得还挺高，乍一看像章鱼哥家。 　　打从从地牢出来之后，奇力古为了搞她心态，一直采取放置策略，要不是之前在宫殿时冯玉主动要见，还真没什么机会碰上她。 　　这算是第二回进喀扎住所，该说不说条件也够呛，不过里外进出伺候的男人，还是个顶个的俏。 　　有一个施施然过来给她们放下茶水，冯玉都忍不住要说声“谢谢”。 　　被奇力古拍着桌子唤回来：“这总是商议之地了？你要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 　　冯玉抬手打断她：“让这几个也出去。” 　　奇力古紧一紧拳头，还是挥手让那些男仆都出去了。 　　冯玉这才开始：“阿纳席拉干嘛了？” 　　“她联系了各部喀扎，说要择日对答礼元开战！” 　　“那就是她采纳了——这招我给她想的。” 　　* 　　奇力古惊呆了：“你给她想的？！” 　　“能小点声吗？” 　　奇力古只能压低声音：“可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现在是决定辅佐她了是吗？好你个冯玉，我就知道中原人不可信冯玉更不可信，我当初就应该把你给……” 　　“好好好你把我杀了吧，杀了我一了百了我也不用操心你们的破事，你们桀族抢地盘还指望上我了是吧，我是你们桀族人吗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看我长得像桀族人吗？” 　　奇力古被怼得哑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冯玉喝了口茶，把陶杯往矮几上“砰”得一敦：“我没办法，我不帮她她肯定要杀我。” 　　奇力古拔刀：“我就不会杀你吗？！” 　　冯玉就奇了怪了：“所以你们这些人是真觉得这招可行啊？真就打算把人家答礼元人全杀了是吧？那到底是我同胞还是你同胞啊，你们是一个族的吗你们？” 　　奇力古怔一怔，又把刀收起：“你的意思是你骗了她？这招其实不可行？” 　　“我没骗她。阿纳席拉那么聪明的脑子，骗她我能有活路吗？”冯玉愁得搓脸，“这法子理论上可行，但正常来说不会投入实施。你们十二个要真能就这事拧成一股绳，恕我直言你们族也算是完了。” 　　奇力古便坐下了：“是啊，一开始我是不同意的，但是阿纳席拉已经把下四部联合起来……” 　　“等等，下四部是什么？” 　　“狮虎豹熊，鹰枭隼鹫，狐狼蟒鳄，猿居其中……” 　　“这时候你还唱歌？” 　　“我不是想唱歌，是这几个字我用正常语调说不出来。”奇力古说，“这几句分别是上四部，中四部，下四部，还有猿部。” 　　冯玉闭眼：“就天然被排挤呗？” 　　“下四部本身关系就近，阿纳席拉先联合她们，然后再继续说服其她八部，找到我这儿时估计已经只剩我和奎里兰部的奎克罗。” 　　奇力古跟她解释：“我和奎克罗是有望成为新任大汗的，她那边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没有同意。我就是说大家都是同族哪能做下这等事，但她们说开战也不是要赶尽杀绝，也可以将答礼元部驱逐出去。” 　　冯玉看看她：“完全出师无名。要是答礼元部就争这一口气，宁死不走呢？” 　　“看她们意思是那就只能杀。” 　　“对嘛。” 　　“我也说那不还是一码事，但你知道阿纳席拉说什么？”奇力古一摊手，“她说战事一触即发，现在不做，等十三部间打起来，死伤远不止五千人。甚至，那样规模的混战，可能伤及达达拉草原。” 　　“有道理，火攻是吧。”冯玉点点头，“那你同意入伙了吗？” 　　“我怎么可能同意！同意了不就等于听从阿纳席拉差遣了吗？”奇力古又气又急，“你当初要是先把这个点子告诉我，现在号令诸喀扎的就是我！你怕阿纳席拉杀你，大不了我派人保你就是了！” 　　“先告诉你我对你来说就没用了，你还会保我吗？”冯玉瞄她一眼，“其实温和的办法不是没有，但如果我说我今天不想告诉你，你信吗？” 　　奇力古再次拔刀。 　　冯玉：“好吧我告诉你，但是这办法不是现在用的。” 　　她指头敲着矮几，解释道：“你得能沉得住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58 ☪ 举荐 　　不过事后冯玉仔细想了想，如果最初是要向奇力古献策而不是向阿纳席拉献策，那她还会提“向答礼元部开战”这茬吗？ 　　答案是不会。 　　因为她但凡敢这么说，奇力古的反应一定是—— 　　“你这中原人竟敢离间我桀族各部，看刀！” 　　也就是看阿纳席拉已经着手做了而且真做起来了，奇力古才会信这真是个办法。 　　至于冯玉为什么敢跟阿纳席拉提这办法，那是因为她知道阿纳席拉不仅聪明，而且阴毒。 　　大战中原昭国时她竟真能与原冯玉串通，这听起来好像只是个利己的谋略，但实际细想，她是要每天看着桀族人冲锋陷阵的。 　　甚至她本人可能还做过战前动员，私下里却卖消息给敌人，眼看着族人们白白送死。 　　这心理素质牛得都有点变态了，冯玉再阴，她至少不阴自己人。 　　所以在献策之前冯玉就知道，阿纳席拉大概率会采纳，至于如何将这个方案细化，并找出足够的理由来说服桀族各部，那就要看阿纳席拉自己的本事。 　　如今看来阿纳席拉做得很好，她成功将除了奇力古、奎克罗以外的喀扎们联合起来了——该说不说这个冯玉倒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她以为这伙人里总得有几个念同族情谊的。 　　不过这可能跟阿纳席拉平日里总以“聪慧”“仁慈”的形象示人有关，像她这样的人说出“如果不这么做死伤会更多”，大家便会觉得看来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连阿纳席拉都这么说了，自己只是跟着干的话好像也不是特别罪恶。 　　再加上确实每个入伙的都是稳赚不赔，那就更没理由要拒绝，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是牵头人负责。 　　这也是这些天里冯玉想明白的最关键的道理——在牧场对多数部族而言依然充足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能起这么大的矛盾？ 　　那是因为这里的每一方要的都不是不偏不倚的划分，而是便宜占尽，真正有效的办法一定是让她们都得到好处。 　　所以她没胡说，她给阿纳席拉的方案是可行的。 　　当然，现在给奇力古的方案也是可行的。 　　奇力古甚至面露喜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中原人还是有点本事！” 　　冯玉单是跟她掰扯方案本身就废了些口舌，剩下的就更费劲：“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立刻用了吗？” 　　“我明白啊，你不是说了吗，因为现在牵头人是阿纳席拉，我得先把其她人联合到我这边才行。” 　　话是没说错，但冯玉怎么就觉得心惊肉跳：“不是把其她人联合到你这边，而是你要瞅准一个时机，就是那种，你明显觉得你这策略一出，大家都会反过来跟着你干的，那么个时机。” 　　果不其然，奇力古声如洪钟：“这点子，我随时说大家随时都会拥戴我！冯玉，我们北地粗人多是不假，但你别以为我们个个都是乐意打杀的！尤其那都是同族，有不动手的办法不是更好吗！” 　　冯玉一掌拍在自己眼睛上：“我跟你怎么就说不明白。” 　　“明白了呀，我们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冯玉给她描绘着自己脑子里的小剧场：“我就这么说，现在阿纳席拉已经把各部喀扎联合起来了，你在她们议事时上去说你有一计，完事儿阿纳席拉哈哈大笑，说‘看来这次把大家聚集在一起是对的，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办法不就来了吗？那我来安排一下……’这么一来就成了你向阿纳席拉献策，牵头人仍然是她。” 　　奇力古听得眉头直皱，连脸上的疤都扭曲了。 　　“她不能这么无耻吧？”说罢自己又摇头，“她真的有这么无耻。” 　　是的，所以冯玉才看好奇力古，她虽也是个直爽武妇，但至少能看透阿纳席拉良善外表下的真实为人。她是有脑子的，不易被人诓骗。 　　但冯玉内心对她的定位始终是“太平盛世下的典型首领式人物”，她不适合拓土开疆，更不适合乱世纷争。 　　这么一来，她对冯玉来说，就更是想要辅佐的不二人选。 　　冯玉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所以，这办法是好办法，大家也都会拥戴这个办法，关键是你如何让大家来拥戴你。” 　　奇力古明显对她客气了不少：“那你的意思是……我该什么时候用？”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先知，这得走一步看一步。” 　　“……那这不等于没说吗？” 　　“是啊，所以我想再观察观察局势再告诉你，但你不是要杀我吗？”冯玉敲着几案看她，“喀扎，我现在非常担心你，一是担心你把这机会用错了时候，平白为阿纳席拉添了功勋；二是你这点子一说，阿纳席拉立刻就知道我在暗中助你，你要是没扳倒她让她成了大汗，那我就死了。” 　　奇力古直接把她手一握，用中原洋词儿说：“那‘老师’就更得帮我了。” 　　“……”冯玉用力把手抽出来，拖着下巴思索，很快又抬头，“我来考考你，如果说现在你现在还有潜在的盟友，那应该是谁？” 　　奇力古明显看不惯她这样儿，但暂且只能忍耐：“你说奎克罗？她可能会为了对抗阿纳席拉与我联合，可你别忘了她也是想做大汗的。” 　　“错了，我指的是答礼元部的喀扎。” 　　“格元礼？她们部小民贫，不堪一击。” 　　“但只要她们部一天不灭，她在大会上就还有投票权。”冯玉说，“她那边的关系得你派人去打通。我本想着我说话比较清楚，我去帮你搭这层关系，但阿纳席拉肯定派了人监视我，要是让她发现我和格元礼有牵连必然会起疑。” 　　奇力古一惊：“那今天你来我这里，她不也知道了？” 　　“所以我不是让你别那么冲动吗？！” 　　* 　　但是这个倒也好解释，阿纳席拉本就知道奇力古派冯玉巡视达达拉，如今阿纳席拉先拿出了办法，奇力古把冯玉提来问罪，这很合理。 　　主要是还得想个借口向阿纳席拉交代，为何今日奇力古会放过她。 　　冯玉的脑子负荷高得想要爆炸，但该转还得转：“这个你不用管了，我自己会想办法。你先暗中遣人去将阿纳席拉的阴谋告诉格元礼喀扎，并称你定会护她们部周全。如果阿纳席拉那边筹备迅速，我们准备不及，大军已经压境，便由格元礼喀扎立刻赶赴大汗处，作为苦主状告阿纳席拉。” 　　“大汗？你觉得阿纳席拉都闹到这一步了，她还把大汗放在眼里？” 　　“她不会把大汗放在眼里，但她必须把阿罗加耶大会放在眼里。如果格元礼在大战将至时去大汗处哭求，大汗虽年迈无力，但定会立刻召开阿罗加耶大会，叫停战事，进入议事阶段，顺带借机交出汗位。” 　　冯玉说：“倘若最终结果是阿纳席拉当选，那么战事便会继续，阿纳席拉将诛灭答礼元部，为其同党谋利。所以我目前认为你提出新案的最好时机，正是在那场大会上——只有那时，你可以在十三喀扎、大汗都在的场合下，以不居于阿纳席拉之下的身份提出新案，与阿纳席拉当场一较高下。” 　　奇力古听得怔了怔，倏忽轻笑：“你们中原人整日就研究这个？” 　　“阿纳席拉能有今日成就，正是因为她研究这个。”冯玉也跟她笑笑，“近日达达拉草原不会平静，我只怕还会生出别的事端，但倘若情况有变，喀扎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将我提来，甚至派人与我往来也不是上策，所以我给喀扎举荐一人——阿蒙。” 　　“阿蒙？”奇力古显然还记得他，但看上去甚是疑惑，“区区一个男人？” 　　“正是，阿蒙曾在喀扎处伺候，与喀扎这里的人——比如说别的男仆——有所牵连，是不会令人生疑的。而阿蒙的妻子乌布尔又是我家邻居，邻里之间有所往来也不是什么怪事。” 　　“不是怪事吗？” 　　“很奇怪吗？！” 　　奇力古细品了一下这话，似乎又想起冯玉初见阿蒙时那惊为天人的模样，心下忽然就有数了。 　　“啊——”她一个音三个调，明白地用指头点点冯玉方向，“不怪不怪，嗐，这些事情，在我们达达拉不是罕事！” 　　冯玉忙道：“不是，我和他真没有……” 　　“哎呀，这有何妨！”奇力古爽朗大笑，“冯大人玉树临风，试问哪个女人不憧憬，哪个男人不怀春？我还说冯大人在中原骄夫美侍，如今来我达达拉却只有一个男人伺候，是我桀族怠慢了呢！” 　　眼瞅着这事儿算是撇不干净了，冯玉双肘抵在几案上，疲惫地搓搓脸：“随你怎么想，但是这事你千万别跟乌布尔……” 　　“嗨呀，说起那乌布尔才真是滑头！”奇力古两手“啪”得一拍，“当初我见冯大人喜欢阿蒙，是打定主意让阿蒙去伺候的，谁知乌布尔跳出来一顿说辞，我脑袋一昏，就把那阿莫派去了，谁承想这乌布尔自己把阿蒙给收了！这是我对不住冯大人啊，待事情尘埃落定，你我痛饮时，再找更好的美男作陪……” 　　作者有话说： 　　36章解锁了，真是改死我了。 　　双更，0点前！（不是23点哦！） 59 ☪ 炉灶 　　冯玉就想啊，以后阿妈阿姆们吓小男孩时，会不会是“你不听话中原人要来把你抓走啦”。 　　为避人耳目，离开喀扎石堡时冯玉特意没让奇力古送，自己也佯作失魂落魄，仿佛吃了好一通臭骂。 　　有男仆为她将马牵来，小脸生嫩，还羞答答的不敢抬头直视。冯玉真忍不住想问一声“今年几岁了”，但想想又作罢——谁知道这话一问，旁人会不会以为她又看上了这个。 　　于是只身子一腾上了马去，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 　　之所以举荐阿蒙，也不是张口就来，而是深思熟虑。 　　身份合适只是一方面，如果换成是阿莫这个性格的，借冯玉十个胆也不敢把这事交给他，因为阿莫虽有胆识，但为人正直，撒个谎估计都得做半天心理建设。 　　而阿蒙，他既然敢趁冯玉睡觉摸到她床边，还提前确定了乌布尔和阿莫都回不来，这就说明这小伙子……有着相当的反侦察意识。 　　这事儿交给他冯玉是放心的。 　　回去时路过大片白花花的羊群，冯玉忙紧一紧缰绳将马儿慢下来，伸长脖子到处找阿蒙的身影。 　　却不知他什么时候绕到了冯玉身后来，拿细鞭往她手臂轻轻一抽，吓了她一跳：“喔哦，你在这——阿莫怎么样了？” 　　阿蒙原本还一脸神气，听到这话立刻就不开心了：“想他你回家看就是了，还特意来找我干嘛？” 　　“我没特意找你，我就是路过问问……” 　　“我骑马载了他回去，他疼得厉害，我就煎了药给他喝了，看着他睡着我才走的。” 　　阿蒙说了一堆，冯玉就听见一句“疼得厉害”：“他说很疼吗？我以为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做梦呐？那是我们喀扎的一记窝心脚，没死才是喀扎脚下留情了。” 　　冯玉听得愣住——阿莫在她心里一直是铁打的身板，听阿蒙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他受了多重的伤，而受这伤的原因只是女人们议事间起了些误解冲突，甚至在他受伤后两个女人还相谈甚欢共谋大业。 　　这让冯玉心里怪怪的，她忙前忙后不就是为了能在这北地站稳脚跟、把日子过好？奇力古要真把阿莫踢出个三长两短，那她可还要往阿纳席拉那边倒。 　　也不知道她看起来是副什么样子，阿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来了句：“真是个好女人啊。” 　　“啊？” 　　* 　　冯玉和阿蒙的马儿就这么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两三头欲盖弥彰的羊。 　　其实她是想赶紧回去看看阿莫的，但眼睛的余光已经瞄到暗地里监视的人，便索性耐着性子与阿蒙多聊一聊，为之后她俩的“私会”做铺垫。 　　阿蒙用赶羊的细鞭挥一挥空中的小虫子，口中道：“对啊，我觉得好女人就该是你这样的。明明没那么喜欢阿莫，但因为和他成了家，就也愿意待他好。” 　　当时冯玉心里还是很震撼的：“你怎么知道我没那么喜欢他？” 　　说出口了才发现这话有歧义，再想改已经来不及了。 　　阿蒙已经眉开眼笑：“我才不信女人的心有那么大，能装得下两个男人。我承认啊，他是比我会打理家里，比我看起来老实听话，但女人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老实听话的。而且，也没有哪个男人是因为饭做得好、地扫得干净而被妻子宠爱的。” 　　冯玉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瞧这环境把人逼得，男人都逼成诗人了。 　　谈及这种话题，她在阿蒙面前就跟傻子似的。 　　好在阿蒙也不需要她给出什么回应，只是又睁着双小鹿眼看她，说话毫不遮掩了：“不愧是我喜欢的女人啊，真有本事，喀扎气成那样都被你摆平了。” 　　吓得冯玉倒吸一口凉气：“姐夫莫要取笑……” 　　“好啊，你就叫我姐夫呗，你觉得是撇清关系，我还觉得情趣得很。”他是真高兴啊，“来啊，再叫两声姐夫听听。” 　　冯玉真实地脸红了。 　　这男人、这男人怎么这样的啊。 　　阿蒙这边正兴起，却听后面一阵马蹄追来，冯玉也赶忙引着卡其往远了去。 　　正是刚才给冯玉牵马那男孩，是奔阿蒙来的：“阿蒙哥哥！今日喀扎给大家分了马奶酒，恰还多出一桶来，我便想起哥哥了，要不要随我去取？” 　　阿蒙眼睛一亮，分明是爱喝，却又舍不得和冯玉的温馨一刻，于是左右为难。 　　冯玉忙趁此机会：“那我赶紧回去……额，看看阿莫……” 　　阿蒙便霎时晴转多云，瞅她一眼，恶狠狠道：“以后少对我呼来喝去的，我可不会再帮你了！” 　　说罢拿鞭子在她马屁股上一抽，惊得卡其前蹄高昂，撒丫子就跑了。 　　* 　　骑受惊的马对现在的冯玉来说倒也没有多难，就是疼，腰疼腿也疼。 　　她特意绕到屋后先拴了马，然后才轻手轻脚进屋，就是怕吵醒了阿莫，但就这动静阿莫也还是醒了。 　　“你回来啦……”阿莫嘴唇有点白，额头上也渗着汗，却还是挣扎着要起身。 　　冯玉三两步上前把他按下：“天那，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我、我一会儿去把奇力古的男人打一顿去！” 　　阿莫还是被逗笑了，却又受不住地轻咳两声：“你不知道，我刚刚做梦都是噩梦，喀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为难我，谁敢为难我。”冯玉心疼地帮他擦着额头的汗，“你就不要操心我的事了，安心养伤就好。” 　　阿莫还往她胳膊上、身上按一按，似乎是在确定她真的没受伤，想一想又要下床：“我先给你把饭做了吧……” 　　“哎呀，我有手有脚的要你做！”冯玉难得凶了他，“你给我躺着，一会儿饭你都得在床上吃。” 　　“你连生火都不会，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有什么不能吃的，不就差个生火吗，你教教我不就行了？” 　　阿莫为难地看了看她，似乎真的在想远程操控冯玉生火做饭的可行性，奈何除此以外还有别的难处：“你可能不知道哪种野菜能吃，哪种野菜有毒。” 　　“……你们这儿还有有毒的野菜呢？” 　　阿莫闭一闭眼：“我还是起来吧。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好好好我知道了，今天吃简单一点好吧？就吃面饼和肉干。你就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你要干嘛我都不管了。” 　　“可是吃面饼也得生火，你一个女人在门前侍弄炉灶，别人要笑话的……” 　　“让她们笑。我什么时候怕人笑过。”冯玉跟他挑挑眉头，这么窝囊的话竟被她说得神气极了。 　　* 　　话是这么说，但想在炉灶里把火点着还真不是易事，冯玉试了几次不成，都开始想着要不把冬天用的碳炉拿出来用了，那玩意她倒是会点。 　　可是她也不知道炭炉在哪，更不知道家里有没有炭了，要是去问阿莫的话，他肯定又闹着要起床 　　正当冯玉琢磨着这火到底该怎么点，辛弗瓦已悄然而至，连点脚步声都没有：“喀扎觉得你的想法很好，已经着手在做了。” 　　冯玉被这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定下心神：“我知道，今日奇力古还找我兴师问罪。” 　　“大人可有受伤？” 　　“没有，我男人帮我挡了一脚。后来奇力古将我提至石堡，我只说让她再宽限五日，五日内定给她答复。”冯玉看了辛弗瓦一眼，“五日时间可够你们筹划？” 　　辛弗瓦点一点头：“大人放心，如今的桀族全民皆兵，围剿小小一个答礼元部手到擒来。” 　　冯玉心里咯噔一下——时间很紧迫啊。 　　辛弗瓦也没等她答复，只继续道：“今日下午我们说服了奎克罗喀扎，只剩奇力古喀扎始终没有同意入伙。这很反常，因为讨伐答礼元已是大势所趋，不入伙的部族必然是分不了地的，奇力古这么做没有好处——大人对此可有头绪？” 　　“估计是在等我的答复。我信誓旦旦要她等我五日，她大概也没想到你们进程如此之快。” 　　“原来如此，我会如实禀报喀扎。既然如此，劳烦大人拖住奇力古，举兵当日我会来接大人回巴加布鲁，断不会让奇力古伤了大人。” 　　冯玉点点头，又惦记起自己的人设来：“让阿纳席拉别忘了，我替她做这一切是为了还能回到中原，若她要食言，整个桀族都会知道她通敌之事——不要以为杀了我就能将事情瞒下，我有得是办法让真相在我死后也能人尽皆知。” 　　辛弗瓦顿一顿，用中原规矩应道：“诺。” 　　而后便要离去。 　　冯玉又唤：“等等。” 　　“大人请讲。” 　　“你知道这种炉灶怎么生火吗？” 　　“……” 　　“算了你走吧，我感觉你也不太懂。” 　　“诺。” 　　辛弗瓦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剩冯玉一人在这焦头烂额。 　　眼瞅着这火是生不明白，冯玉都开始想让奇力古来管饭了，奈何她现在仍要和奇力古演戏给阿纳席拉看，还不能明着找奇力古要什么优待。 　　正烦躁着，忽听得那轻快的马蹄声又至，阿蒙骑在马上抬手一丢，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便到了冯玉手上。 　　打开一看，是两个食盒。 　　冯玉心下一喜，抬头看他，听得阿蒙神气道：“快吃吧，没了男人你们女人都能饿死！” 　　而后也不同她多话，马头一转便离去了。 60 ☪ 缜密 　　于是冯玉接下来的几天里，上午依然和高格利她们走马巡视，下午自个儿去屋后练练射箭，顺带也可以照看照看阿莫。 　　但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怎么照顾。阿莫头天晚上发了烧，她给换过几块帕子擦汗，第二天起就没再起热了，只是总说胸口痛，动一动都要皱眉。 　　想想那奇力古可是一拳抡死老虎的人，虽然是战损版，那也是老虎。冯玉也恼自己怎么就没看出这一脚有那么重，也不知道是不是肋骨断了。 　　好在阿蒙来看过，说骨头没事，估计是内伤，要好生休息调养。于是阿蒙成了实际照料阿莫的主力，一天的汤药饭食都是阿蒙送来的。 　　按说可以歇着不干活是好事，但这反倒让阿莫非常不安，好像活着的唯一价值已经被剥夺，自己的妻子靠别的男人照顾，也让他隐隐忧虑。 　　于是他有时会说：“这两天给阿蒙添了大麻烦了，等我好了一定带些东西去谢谢他。” 　　此时冯玉就听起来非常恶臭：“他做饭不如你做的好吃。” 　　“你这人真是，人家这么帮我们，你还挑三拣四！”阿莫嘴上这么数落她，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冯玉也不多话，偷偷将食盒下“已告知格元礼。另：奎克罗结盟阿纳席拉”的字样焚烧，而后裁下一小段羊皮纸来，提笔写：【五日内阿纳席拉发兵。】 　　然后将字条投入饮尽的马奶酒囊中，连同食盒一起归还给阿蒙时，嘴上道一声：“真是好酒，今晚可否再带些来？” 　　阿蒙骑在马上垂眼带笑：“马奶酒酸辣，你一个中原人喝得惯？” 　　冯玉就这么站在马旁抬头看他：“这酒酒性柔软，味道香醇，还有回甘。便是酸辣些，也是不同于中原的别样风味。” 　　好个一语双关，阿蒙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肯落了下风，半晌憋出一句：“要死啊你。” 　　然后瞪一瞪她，带着酒囊再去奇力古处报信。 　　* 　　大草原上的氛围也在变化。 　　第一日巡视时依然能见交界处争执不断，冯玉便知突袭答礼元一事还未从高层传达至平民处。到了第二日明显平静肃杀，昨日起冲突的人互相见了，竟也不多言语，目光相接处有心领神会之意，俨然是收到命令了。 　　所以设计共同的敌人，确实可以让一盘散沙相对团结起来。 　　第三日上，能见到有些马匹拉着板车，运些酒桶、木箱。 　　连高格利也觉得怪了：“这些部落准备这么多酒干嘛？这个月也没什么节啊。” 　　多其木心思细腻，皱着眉头说一句：“听声音不像是酒。” 　　又少不了被旁人奚落：“不是酒是什么，用酒桶运的还能是水啊？” 　　妥布花灵机一动，猜测倒是合理：“哎，不是节的话，会不会是要选新大汗了？喀扎升任大汗肯定是要设宴的，那不就用上酒了吗？” 　　“啊？这会儿哪个喀扎能确保自己选上啊，这么早开始备酒？我还觉得我们喀扎有戏呢！” 　　“选得上选不上的，得先备着啊，这万一选上了连口庆功的酒都没有，多寒碜呀！” 　　就这么插科打诨着。 　　冯玉不参与这个，只回头看看已经被冷在一旁的多其木，有当无地问一声：“你说不像酒，那你觉得是什么？” 　　多其木本来都已经在发呆了，被这么一问又回魂：“啊？我不知道啊，我就觉得里面东西不是那种晃荡晃荡的。” 　　冯玉点点头，又看高格利：“你这个勇士也没听说什么？” 　　高格利：“啊？听说什么？” 　　* 　　散队后回去的路上遇见阿蒙，冯玉便给他使了眼色让他回家。 　　阿蒙心领神会，赶着羊群就转了方向。 　　冯玉家有阿莫在，不是明目张胆议事之地，与高格利她们分开后冯玉佯作回家，实际却是拐到乌布尔屋后，将马儿一拴便摸到前门去。 　　小门儿一开，阿蒙便蓦地从门缝搂住她的脖子，将人勾进去，而后门扉紧闭，窗也关上。 　　一片漆黑中，冯玉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们倒也不必如此……” 　　阿蒙的声音近在耳畔，气音挠人：“喀扎说有人监视你，让我演得像一些，我这不就演着呢？” 　　“姐夫这不太像演的……” 　　“妹妹呼吸重了，倒也不像演的。” 　　冯玉几乎觉得这要是还能忍她就不是个女人了，但想想阿莫，再想想乌布尔，遂牙关一咬——不是就不是。 　　她调整了呼吸，公事公办道：“情况紧急，转告奇力古，各部已经用酒桶运载刀剑武器，大事在即。让她速速知会各位勇士，加强查库汗战备，以防被动乱波及。” 　　阿蒙心下一惊，声音也正经了些：“还会波及我们查库汗？” 　　“有备无患。”冯玉言简意赅，“另要教格元礼喀扎稳住心神，万不可轻举妄动，现在阿纳席拉还没有正式发兵，切忌打草惊蛇。” 　　阿蒙到底是在喀扎帐下伺候过的，见过些大场面，有的词虽听不懂，但也能意会：“就是一定要等阿纳席拉发兵后再动作？” 　　“正是，否则……” 　　否则未开战格元礼便得到消息，那就定是奇力古这个没入伙的告密，即便大汗因此召集大会，奇力古也会站在另十一部的对立面上。 　　这么一来奇力古哪怕在大会上献出奇招，会投票给她的也只有一个格元礼喀扎，阿纳席拉仍会当选，答礼元部仍会被灭。而查库汗部处境尴尬，往后的发展也未可知。 　　只有让战事已经发生，然后格元礼再向大汗求援，这逻辑才是合理的。 　　冯玉是想说来着，但感觉这么一堆说出来阿蒙也听不明白，索性直截了当：“你就这么跟奇力古说就好了，没有理由，就是必须这么做。” 　　“好，我记住了。” 　　房中静了静。 　　冯玉赶忙要动身：“那、那你快去喀扎那里。乌布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我先……” 　　阿蒙推她一把留住她：“我家那个没这么早回。倒是你出去得太早，监视的人会起疑。” 　　缜密，何等缜密。 　　* 　　冯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挪到墙角的，意识到时自己就已经在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一根小辫子落别人手上，一下一下地轻拽着，模仿着某个频率：“这两天阿莫身子不适，没服侍大人吧？” 　　冯玉闭着眼睛默念清心咒：“这两天都忙成这样了，也就没那个心思了。” 　　“反正现在也没法出去，不如别浪费这大好光阴？” 　　“你已与乌布尔成家，我不能做出这等不义之事。” 　　“她对你用刑，严加审讯，你不想报复她一回？” 　　“她生性豁达坦荡，真诚待人，教我良多，我早已将她视作姐妹挚友。” 　　阿蒙有些恼了：“我才不信，你不过是怕了她。” 　　“那便当我是怕了她——哦！” 　　是阿蒙气急败坏地在她肩膀捶了一下，还有点小疼。 　　紧接着，便觉有人拥抱上来，不知是不是在哭，明显身形微颤。 　　冯玉晾着两手，完全不敢碰他，端得一个君子坦荡荡：“姐夫跟着姐姐，定然会比跟着我要好。我哪里比得上姐姐财力丰厚、前途光明，这些……姐夫原是明白的。” 　　是的，当初冯玉在席间紧握他手，视线紧盯他颈间，将他盯得梨花带雨。那时以为他是羞涩难当，后来才知他实非羞赧之人，哭泣作态不过是怕喀扎真将他许给了冯玉这个一贫如洗的异族囚。 　　“是啊，我原是明白的。”阿蒙轻声道，“我最知道如何将日子过好，可为什么偏教我遇见你，为什么上天偏要送个冯玉来我们北地。” 　　“我不是上天送来的，是你们抓来的。” 　　“呵，你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我喜欢你，明明不敢碰我，还说这种话来逗我哄我，乱我心思。” 　　冯玉都不敢说话了，好像不管她说什么，在阿蒙看来都是在展示魅力。 　　就这么安安静静抱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着问：“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阿蒙又用力紧一紧臂膀，然后放开她来，还用力吸了吸鼻子：“后两日乌布尔都当值，这个点不会回来，你只管来，喀扎那儿有什么消息我会带给你。” 　　冯玉忙理一理身上的衣衫，奉承一句：“姐夫深明大义，这两日委屈姐夫了。” 　　“深明大义。我要这句深明大义有什么用，你们女人的事，哪怕事成又哪会分我半点好处。”他泣声道，“回到达达拉这些日子，我就没怎么见过乌布尔她人。比起我，她更喜欢和女人们饮酒说话，或是和别的男人探讨房中事。” 　　冯玉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门缝窗缝透入的光亮，看得见阿蒙脸上幽怨的神情。 　　很难想象在和她调笑时那么活灵活现的人儿，在提及妻子时竟显得如此绝望。 　　苦难如潮水般涌来，是冯玉难以承受的重量，她抚一抚衣袖，学着之前看到的中原礼仪作了一揖：“姐夫保重。” 　　说罢推开条门缝，左右张望一下，然后仿佛真的偷了人一般仓皇而去。 61 ☪ 间谍 　　距离阿纳席拉发兵起事，最多还有两日半时间。 　　下午冯玉在草原上练射箭，明显感觉周围环境紧张起来，平日里也就邻里路过放放牛羊，今日却来来回回过了好几趟人，个个行色匆匆。 　　冯玉她们家受卓伊拉管辖，很快便见大姑姐骑马而来，忙得也不下马，只如给其她家一般留话道：“近几日达达拉可能要出大事，家里备好刀剑武器，听号令行事……” 　　但说着说着眼见冯玉一脸呆样，只得挠头烦躁道：“算了，你就在家锁好门窗就行。” 　　说罢驾马就要走。 　　冯玉赶紧上前拦住：“等等，我还想找你来着——阿莫受伤了，出事时我可能不在家，你能不能有空照看……”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不在家你去哪？” 　　实是因为上次辛弗瓦说起兵前会接她去巴加布鲁驻地，以防她被奇力古追究杀伤，如果到时真的来人接她走，阿莫跟着她其实还不如待在家安全。 　　但对卓伊拉，冯玉只敷衍道：“近日我奉喀扎之命四下巡视，事发时喀扎说不准要叫我过去。” 　　卓伊拉便又向那木屋看了看：“他受的什么伤？只要还能走就不需要人管。” 　　“现在勉强能扶着墙走走吧……” 　　“伤着脚了？” 　　“额，倒没有。”冯玉说，“上次喀扎怪罪下来，他帮我挡了喀扎一脚。” 　　卓伊拉呼吸一滞，显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她气得发抖：“我是不是欠了你的。冯玉，我们姐弟俩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说罢也不拿出个办法来，驾马便走。 　　冯玉追在后面喊：“哎，那到时候就交给你了？” 　　卓伊拉远远留下一句：“我肯定没空！自己找个男人照看他！” 　　* 　　那不还是阿蒙吗。 　　晚上阿蒙又送了饭来，冯玉一面接过一面跟他安排这事：“多谢姐夫了。近日部里事情多，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又刚好不在家中，阿莫可能还要麻烦姐夫照顾。” 　　阿蒙眉眼稍抬，立刻心领神会：“好说。只是不知我帮了这样的大忙，能有什么好处？” 　　冯玉笑笑，顺势道：“明日晌午登门道谢便是。” 　　“好啊，那我可等着了。”阿蒙应她一声，走时眼底都带笑。 　　而冯玉赶忙拿了饭和汤药回屋来，借着油灯又去看字条：【已下令全民布防。探知阿纳席拉将于后日子时起事。】 　　那就是还有两日。 　　能打探到具体时间还是牛的，奇力古也不是酒囊饭袋。 　　冯玉烧去字条，再写：【事发前我会被带至巴加布鲁部，为不打草惊蛇我将不做抵抗，届时恐将无法联系。】 　　目前看来事情还算顺利，如果能按冯玉所想按部就班进行，那就是后晚阿罗加耶大会召开，阿纳席拉和奇力古在会上各献其策，然后给出较优解的奇力古胜出成为新任大汗。 　　唯一的问题是只要奇力古奇计一出，阿纳席拉立刻便知冯玉实际襄助的不是她而是奇力古，而此时冯玉人还在巴加布鲁部。 　　若是会后阿纳席拉立刻赶回，不管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灭口，都得一剑刺死她。 　　好在这局不难破，冯玉这儿还有一枚棋——她手上还有“阿纳席拉通敌”这一把柄。 　　只要奇力古得到汗位后，在会上当场提出此事，要求将冯玉接到会场与阿纳席拉对质，她便可从巴加布鲁部脱身，被接回奇力古的庇护之下。 　　这样一来，这盘棋就下完了。 　　而冯玉现在纠结的是，以上构想是要写在字条上明早送给奇力古，还是等明日中午见到阿蒙时亲口告诉他，再由阿蒙代为传达。 　　要说这事自然是早点沟通为上，但这么重要的信息明白地写下来，万一被人截获，可就性命攸关。 　　这么想着，冯玉咬了咬笔杆，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接着写。 　　忽被阿莫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么难办吗？” 　　冯玉“刷”地一下把字条抓在手心，回头看他：“你、你什么时候到我背后的？” 　　阿莫皱着眉头看看她：“你怕什么，我又不识字。” 　　哦，也是。 　　冯玉这才松口气，拉着他坐下：“怎么起来了，不是说要好生休养吗？” 　　“都养了这么多天了，再不好转人也就废了。”阿莫也不是说假的，他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只是动作幅度总不敢太大，头发也因欠打理而略显凌乱憔悴。 　　冯玉便帮他理一理，碎发挂到耳后去：“也行，多走走对身体也好，但关键是心里不要存事儿。这方面阿蒙可比你聪明，他很清楚掺和女人的事是捞不到好处的，不过是徒增危险罢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也印证了阿莫一直以来的猜测：“所以这几日阿蒙看似送餐送药，实际是在协助你们传书信？我就说你总在食盒底下找什么……”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难道还能是我和阿蒙书信传情……哦！” 　　被阿莫在小腿上轻轻一脚。 　　阿莫都不知道她怎么说出这种厚脸皮的话来：“你可不要乱说！我哪有这样想，阿蒙也不认识字啊，怎么可能和你书信……” 　　他急着要让冯玉搞搞明白：“你这人怎么嘴巴一点数都没有，在外面可不能这样，你是无所谓，让阿蒙怎么办。” 　　“哎哟我知道了，我就多一句嘴，你这么多句等着我。”冯玉摆摆手要他噤声。 　　之所以直接挑明，是因为这事儿也是时候跟阿莫交代一下了：“后天我有点事可能不在家，托了阿蒙来照顾你，你就安心休息就好了，大后天一早我就回来。” 　　“是要出什么事了吗？我听见外面马蹄声一阵一阵的……” 　　“别的部搞事，跟查库汗部没关系，你就别操心了——还记得我说的吧，你只要凡事都装不知道，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 　　阿莫看着她轻叹一口气，还是应了：“那我在家等你回来。到时候我的伤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宰只羊给你补补。” 　　“好啊。”冯玉笑笑地拉过他的手，“这次我高低得尝尝羊眼珠到底啥味儿，怎么就把乌布尔馋成那样……” 　　正说着话，便听那幽灵般的辛弗瓦又至，在门前轻唤一声：“大人。” 　　冯玉顺势将手上的字条塞到阿莫手上，自己轻快地起身道：“来了。” 　　* 　　不久前冯玉还因找不着工作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现在已经被逼成一个很熟练的双向间谍了。 　　很显然，辛弗瓦是为查库汗部的动向而来，但张口却先不说这个：“那奇力古可有再为难大人？” 　　“五日之期未到，奇力古应该不会专程与我联系。”冯玉说，“不过今日查库汗部人来人往，有勇士上门让备足武器时时戒备，估计是安排了全民布防。” 　　“多谢大人告知。依大人之见，此一战，查库汗部可会出手？” 　　“那要看对查库汗部有没有好处。目前所见，查库汗部不论向谁出手都没有好处可拿。” 　　“好。后日晌午我会来接大人离开，大人务必早做准备。” 　　“后日晌午是吧，知道了。届时我在家中恭候。” 　　“另外……大人。”辛弗瓦向屋内瞄一眼，“那男人，大人究竟打算如何处置？他知道大人与我们密谋，是否会对大人不利？” 　　“他如何对我不利？”冯玉嗤笑一声，“他既与我成家，我活着他才有活路，我死了他便什么都没了。更不要说他如今受了伤，路都走不了几步，如何能告发我？” 　　辛弗瓦迟疑片刻，重又开口：“冯大人性情中人，我们喀扎的意思是，若大人真对此男颇为宠爱，后日晌午便不妨一同带上。多个人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玉隐约觉得怪，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用。这男人是不错，但行动不便，带着也是累赘。待阿纳席拉坐上汗位，再接来相聚不迟。” 　　辛弗瓦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想想又将嘴闭上，终于应下：“明白大人的意思。再下告退。” 　　而后便从夜色中隐去了。 　　冯玉站在原地吹了会儿风，然后才回屋去，见得阿莫还坐在原地。 　　他手上攥着那要命的字条，捏得手心都出汗了，声音也有些抖：“又是那巴加布鲁部的人？这字条要是被她看到，你是不是就完了？” 　　冯玉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将那字条取出，然后又放到火苗上焚烧。 　　阿莫一惊：“怎么烧了，不是才刚写好吗？” 　　冯玉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不对。不对啊。” 　　* 　　冯玉在屋里来回鬼转：“她到底想干嘛？她那么关心你的事干嘛？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提起你啊。” 　　一向嬉皮笑脸的冯玉忽然这么紧张，让阿莫也心惊：“关心我的事？是因为我知道你和巴加布鲁部私下来往？” 　　“这原本是确实是件大事，但是现在早就无所谓了。” 　　冯玉像是跟他说话，实际是梳理给自己听：“她们已经明着将计划告诉奇力古，想要拉奇力古入伙，只是没有成功而已。也就是她们要做的事奇力古本来就知道，就算你告密，顶多是让奇力古知道办法是我给阿纳席拉的。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对她们要做的事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啊。” 　　冯玉再次确信道：“她们早该忘了你这茬了，怎么会又惦记起你来呢？” 　　阿莫试着接她的话头：“会不会……会不会她们在乎的其实还是你？只是因为我与你成家，所以顺带提起我？” 　　别说，这倒提醒了冯玉。 　　刚才辛弗瓦说话间还真不像是担心阿莫告密，想除掉阿莫的语气。 　　更像是，先试探冯玉对阿莫的态度，然后发现冯玉话里话外都想保这个男人，觉得冯玉对其有宠爱之心，于是……提议要将她们妻夫二人一同接走。 　　为什么？等事成之后，若冯玉有这般要求，再接不也是一样的吗？ 　　大事在即，真有这个闲心聊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吗？ 　　还是说，事后再接……可能就来不及了？ 　　冯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我得想办法去见奇力古……” 　　“什么？” 　　“阿纳席拉的计划有变，她的行动很可能不止针对一个答礼元部。”冯玉看看阿莫，“她可能想连未入伙的查库汗部一起打！”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62 ☪ 演戏 　　当然冯玉也有迟疑一下——答礼元五千人，查库汗两万人，与这样两部开战究竟意味着什么？阿纳席拉真的会这么做吗？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把伤亡人数纳入考虑，阿纳席拉不会在乎子民伤亡。 　　真正应该考虑的是，阿纳席拉能否说服其余各部讨伐查库汗？ 　　于是冯玉想到，查库汗部可还侵占着奎里兰部的牧场。阿纳席拉是如何说服有望成为大汗的奎克罗喀扎的？会不会是许诺了帮她们向查库汗部复仇？ 　　反正既然大部族奎里兰已入伙，十一部联合攻打查库汗部和答礼元部必然绰绰有余。 　　兵力具备，理由具备，唯一剩下的就是良心这关——这十一部是否真能下手攻向数以万计的同族？ 　　冯玉觉得能。 　　别说这十一部，就是冯玉最为熟悉的奇力古，她其实也能做出类似的事——奇力古可从未对攻打答礼元部提出任何异议，她只怒冯玉没把这招告诉她。 　　这么一来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查库汗部本来就在十一部联盟的对立面上，那么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即便奇力古在大会上说得天花乱坠，阿纳席拉也终会当选。而且冯玉教给奇力古的办法再奇，也断不会比阿纳席拉这铁血之法下空出的查库汗、答礼元两片领土要多。 　　若按原计划来，此局必败，阿纳席拉当选后，势必带领十一部卷土重来。 　　到时别说阿莫了，奇力古、高格利、乌布尔、卓伊拉、阿蒙、阿鲁、多其木、妥布花……这些相处了一段时日的喀扎、友人、亲戚、后生，皆会为了家园冲锋陷阵，若不宁死不退，就是葬身于此。 　　虽说其中有些人死得可能也不冤吧……但是冯玉无法承受这一切的起点是，她为阿纳席拉献了一策。 　　冯玉一把抓住了阿莫的手：“阿莫，我需要你帮忙。” 　　她说：“明日上午我照旧与高格利她们巡视草原，我需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 　　她自然不是让阿莫去给奇力古报信。 　　冯玉受阿纳席拉党羽监视，便意味着阿莫也在监视中，他也不能去和奇力古接触。 　　同时，因为事发突然，事情复杂，冯玉也不认为阿蒙有能力将此事说清楚，她得与奇力古当面议事。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合情合理地去向喀扎石堡？ 　　那一定是一股强大的不可抗力，让不论多少监视都会觉得她是不得不去，最好有个人能揪着她的脖领子把她一路塞到奇力古那儿。 　　“所以阿蒙，你听懂了吗？”明明是正午，乌布尔家却门窗紧闭、一片漆黑，冯玉这么问着阿蒙。 　　阿蒙完全愣住：“你是说……”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阿莫已经去向乌布尔报信，说怀疑你我二人私通。从现在往后的每一刻，乌布尔都可能闯进来将你我二人抓个正着。我身份特殊，她不敢杀我，定会将我提至喀扎处问罪，这样我今日就能名正言顺地见到奇力古。” 　　阿蒙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会杀了我的……” 　　“她也不会杀你。”冯玉说，“捉私要捉双，只抓一个她告不倒我。如果她真的失去理智要杀你，我也会拦在你身前。” 　　阿蒙按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所以我们现在是在……” 　　“在演戏。在演一对马上要被抓住的，狗女男。”冯玉说，“我知道姐夫牺牲太大，待到了喀扎处，定为姐夫洗刷冤屈……” 　　话音刚落，冯玉便感到一双臂膀揽住自己的脖子。 　　她呼吸声重得可怕：“姐夫……” 　　“冯玉，你也不能让我亏太多。”阿蒙道一声，蓦地亲了她一下。 　　冯玉条件反射地将脑袋后撤，后脑勺却很快碰到墙，“咚”得一声。 　　阿蒙的声音就在脸前，像是贴着她的嘴说的：“冯玉，冯玉……迁徙时阿莫跟我们说，中原人接吻是伸舌头的，这是真的吗？” 　　而后重又压来，柔软的舌头缠在一起，一时已经不知是谁在吻谁。 　　下一瞬，房门被一脚踢开，乌布尔暴怒的声音如大锤般抡下：“冯——！玉——！” 　　* 　　这个，这个已经不能算演戏了，这完全是真情流露。 　　虽然说是会拦在阿蒙身前，但事实是冯玉像个跳蚤一样满屋逃窜，因为乌布尔追着她打：“你给我站住！你个臭不要脸的中原人，给你吃给你喝你还摸到别人家来！你她爹的还敢搞姥子的男人！你看我今天弄不弄得死你！” 　　甚至是阿蒙拦到了冯玉身前：“你干什么？！你要打打我好了！” 　　乌布尔“啪”得一巴掌上去，阿蒙不仅偏过脸去，整个人都退了两步，然后脸颊飞快地肿起，嘴角也破了，留下行血来。 　　阿莫来时恰看到这一幕，惊得掩了下嘴巴，又赶忙过去扶住阿蒙：“你没事吧……” 　　当然，这个演错了，阿莫是去给乌布尔报信的人，原则上来说乌布尔抽阿蒙嘴巴子，他应该在旁叫好。 　　阿蒙比他先反应过来，一把把他推开了：“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她怎么会现在回来的？看到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乌布尔可能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男人竟这般无耻，惊得眼睛都直了：“你个不知廉耻的贱种，你偷人你还有理了还！我今天我就清理门户！” 　　冯玉眼看着有伤在身的阿莫被推到地上，赶忙想上前去扶，却见乌布尔已经“刷”得把刀拔了出来！ 　　“姐！姐！”她连滚带爬上去，双手抓住乌布尔的手腕，“这事赖我，这事真赖我，你有什么你冲我来，姐夫是无辜的，他、他是被迫的……” 　　但是阿蒙不知道抽什么疯，可能是剧痛和混乱之下突然爆发了：“我就是自愿的！我就自愿的怎么样？！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你在外头睡别的男人的时候，可有想过你的男人也在被别的女人睡？！” 　　冯玉都惊呆了：“阿蒙这是不是就有点过了……” 　　乌布尔怒得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刀光一抬：“我！我今天就宰了你们这对乱女淫男！” 　　冯玉“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姐！你就成全我们吧！” 　　乌布尔的大刀僵在当场。 　　冯玉涕泪俱下：“姐姐！是我对不住你！你明知我对阿蒙一见如故再见倾心，奈何就是没有缘分。我是真羡慕啊，羡慕姐姐日日能与我心爱的男人同床共枕，这要是住得远也就罢了，偏我们两家还住得如此之近，这教我如何……教我如何……” 　　阿莫扶墙站着，因看到冯玉演技颇佳的一面，而嘴巴微张。 　　阿蒙也跪到冯玉身边去：“我也摊开说了，我就是喜欢冯大人！你若不能成全，那就给我们一人一刀吧！我只求死后和冯大人葬在一处，总好过跟你过一辈子！” 　　“哈！”乌布尔都被气笑了，可能有点缺氧，身子都晃了晃，“好好好，你们，那个叫什么来着，两情相悦是吧……” 　　冯玉真怕把她气出个好歹的，赶忙起身搀扶：“姐，姐姐，是我对不住你，若你还愿饶我一命，我愿同你去喀扎处，由喀扎评判此事。不论喀扎要我如何赔偿姐姐，我定一一赔来……！” 　　话音未落就被一把抓过领子，乌布尔罗刹般的脸贴着她的鼻尖：“你给我记着，冯玉，我乌布尔这辈子定要吃到你的肉，喝到你的血！喀扎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我定要你死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难看！” 　　然后扯着她的领子就走，嘴上另唤：“还有阿蒙你个贱种，你自己滚过去！” 　　* 　　计划通。 　　阿莫因为伤还痛着，就没有跟来，冯玉和阿蒙被乌布尔揪去了喀扎处。 　　一下马，冯玉便忙不迭地冲进石堡中去：“奇力古！奇力古！” 　　奇力古很快迎了出来，看着这场面一愣：“这是怎么了这是？！” 　　乌布尔拽着阿蒙的头发就要上前：“喀扎，喀扎你要为我做主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被冯玉一胳膊肘怼后面去：“你滚远点，让我先说——阿纳席拉那边计划有变，她要屠戮的不仅答礼元部，还有我们查库汗部，我们的原计划已经行不通了，急需另作商议！” 　　奇力古脸色大变：“什么？！快请快请！我们里间相商！” 　　冯玉先一步就进去了，奇力古回身对乌布尔做了个且慢的手势：“军情十万火急，你的事等等再说。” 　　“哎喀扎……”乌布尔叫了一声，未及说出话来，奇力古便已跟着冯玉进了里间。 　　阿蒙用力将自己的头发从乌布尔手底抽出，还推了她一把：“还不松手，都演结束了。” 　　“演结束了？你演什么了？”乌布尔还云里雾里，“不是？我可是亲眼看着你们俩那个嘴……” 　　“那不演真点儿你能信吗？”阿蒙擦擦嘴角的血污，一脸嗔怪，眼底还有泪花，“我就说了不想掺和你们女人的事，一点儿好处没有不说，又要被她占便宜又要挨你的巴掌……唉，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作者有话说： 　　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63 ☪ 好处 　　距离大事发生，还有一日半。 　　奇力古不太认可：“所以你就从这简单的几句话，认定她们是想连我查库汗一起打？” 　　“不只是这简单的几句话。”冯玉道，“那辛弗瓦说这些话时语气踟蹰，目光游移，明显是另有隐情。就算是我多虑，只要这种可能性存在，我们便不得不纳入考量——若阿纳席拉真的打的是这个主意，按我们之前的计划定是满盘皆输。” 　　奇力古略一迟疑，又皱眉道：“那老师的意思是……” 　　“喀扎，我昨日彻夜未眠，想出两条路。一个走稳，一个走险。” 　　“走稳是？” 　　“喀扎立刻去见阿纳席拉，说自己改主意了，愿入伙讨伐答礼元部。而后我去向阿纳席拉再献奇策，由她牵头去办。如此喀扎您虽失了汗位，但达达拉草原战事可免，查库汗、答礼元两部皆可保全。” 　　奇力古听罢，眉头一竖，将一把匕首拍在几案：“那走险又是？” 　　冯玉看着案上的匕首顿一顿，又抬头看奇力古：“那赌的就是喀扎的本事了。阿纳席拉纠集十一部已是板上钉钉，若要与她们抗衡，我们得联合更大的力量。” 　　* 　　冯玉这一进去就是一下午，出来时见男仆已经帮着阿蒙脸颊嘴角上了药，大片红肿已泛青泛紫，颇为骇人。 　　这就是乌布尔一巴掌的威力。 　　冯玉明目张胆地上前便看：“你还好吧阿蒙？是我对不住你，实在是情况紧急没有办法……” 　　“哎哎哎，我还在这儿呢啊。”乌布尔起身横到她们中间去，“好你个冯玉，你别以为你逮着个机会占我家阿蒙便宜，我就得吃这哑巴亏了……” 　　眼看乌布尔还有怒气，奇力古不得不亲自出马宽慰：“哎呀，乌布尔，你真错怪冯大人了，这也确实是没有办法——我与冯大人书信往来受人监视，让你家阿蒙从中传递，也是我的意思，你要怪就怪我，不要牵连无辜。” 　　乌布尔咬咬牙，冲奇力古抱起一拳：“岂有怪喀扎的道理！” 　　但很快又指向冯玉：“可我就是不明白了，传信归传信，做戏被我抓来石堡我也认！可就是这嘴……这嘴是真有必要亲上吗？！” 　　冯玉赶紧扶住她这只手，将那指头往里收：“我知道，乌布尔，那场面换谁都接受不了，可我图的就是你接受不了——万一我解释两句你还真信了，我怎么来与喀扎相见？我图的就是一个一目了然，一个辩无可辩。” 　　“你……” 　　“只是苦了阿蒙，不止要受此辱，还要被妻子猜忌，受此皮肉之痛。”冯玉看上一眼，叹息一声，连连摇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阿蒙之间就这一回，就到这步，绝无更多逾越之举。” 　　乌布尔已知这个道理是掰不回来了，却也咽不下这口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我家阿蒙可能是信了你的邪陪你演这一出，你自个儿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有数！” 　　冯玉惊呆，睁着个大眼去看阿蒙。 　　却见阿蒙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要往乌布尔身上倒：“我们男人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呀！说什么为了部族为了喀扎，又说什么要是不这么做整个查库汗部都要死绝，我哪还敢不从啊，我是不是被人给骗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眼看这事儿轻易是过不去了，奇力古也没别的法子，忙出言道：“好了好了，乌布尔，此事是你家有功，今日我话放在这里，从此刻起，只要部族中有了勇士的缺漏，定由你来补上！” 　　乌布尔两眼一亮：“喀扎说真的？” 　　“那还能有假？！” 　　“哎呀那敢情……”乌布尔正要拍手庆贺，视线瞄到冯玉却又收敛了些，“你……别以为这茬就掀过了啊，我跟你势不两立。” 　　冯玉也是服了这妻夫俩了，撇嘴嗤笑一声：“你看谁理你。” 　　* 　　但是晚上的饭和汤药就没有了。 　　现在在监视者看来，冯玉是和隔壁人家的男人有染，被人家女人抓了个正着，还闹去了喀扎那里，这么一来隔壁要是还给她送饭就不合理了。 　　冯玉还愁今晚该去哪化缘才好，谁承想到家时阿莫都已经自己煮好了饭，灶上还熬了药草。 　　于是她松一口气，也像轻叹一口。 　　“怎么做饭了？今天那么乱，没伤着你吧？”冯玉进门，一边脱下皮毛半肩，一边问着。 　　阿莫本靠在床头闭眼休息，闻言立刻起了身来，上前接过衣服帮她挂起：“我没事，你怎么样？乌布尔没跟你动手吧？” 　　“没啊，喀扎许了个勇士职位给她，她还得谢咱呢。”冯玉说着，抬手摸摸他的脸，“脸色又差了，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又累着了。” 　　“这有什么累的。”阿莫一句话把这话题略过，又追着她问，“喀扎许了勇士职位给乌布尔？就是说事情做成了？” 　　“新办法沟通过了，最后能不能成，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冯玉说着盘腿坐下，拿起面饼就吃起来。 　　阿莫也跟着她坐下：“那喀扎有说给你些好处吗？” 　　冯玉咀嚼的腮帮子一顿，阿莫便有数了。 　　他赶忙宽慰道：“也没事，本来我们也不求飞黄腾达，只是想图个安宁，家里有你在就够了。” 　　冯玉边嚼边忍不住要咧嘴：“你怎么这么好啊。” 　　“哎呀，你好好吃饭，别跟个傻子似的……” 　　“我不是你们桀族人，不管做勇士还是做喀扎都不合适。”冯玉看着他道，“但是这件事办成之后，我就是奇力古的智囊、谋士，不仅是功臣，而且还是对她大汗之位完全没有威胁的功臣。只要我不想着跑回中原，我在这北地可以过得很舒服的。” 　　阿莫却不见喜色，还是面带愁容：“那你明天还要走吗？” 　　“走啊，我要做的事还是照常，主要是奇力古那边有变化。”冯玉边吃边无所谓道，“你少操这个闲心啊，我没什么危险。到时候阿蒙应该会来陪你，你就正常睡一觉，醒了我就回来了。” 　　可阿莫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半分，已经搞上玄学了：“这两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不祥之兆……” 　　“你可盼我点好吧，心神不宁是你没休息好，跟别的没关系。” 　　冯玉说着试图给他分散注意力，刚好这事她也好奇了有一阵了：“话说你们这儿男的真不让打仗啊？你们也是能挽弓能狩猎的人，如果在战场上用起来不也是战斗力吗？” 　　阿莫又觉得她说话怪了：“为什么要说‘我们这儿男的’，中原男人不也不让打仗吗？” 　　冯玉被噎了一下，喝口汤道：“对，我就意思为什么不用男人打仗呢？” 　　“因为……应该是因为男人不可以杀人吧？男人如果杀了人，死后也会被阿罗加耶厌弃的，那样的话就只能做孤魂野鬼了。” 　　“这又是谁规定的？” 　　“就是这样说的，一代代人都这么说。” 　　冯玉嘴里嚼吧嚼吧，像在咀嚼这话：“但你应该不信吧？你之前不是说，阿纳席拉提出‘男人也可以打仗’的时候你还挺高兴的。” 　　“啊……这个，半信半不信吧。”阿莫又被她搞得头疼，“我不知道女人怎么敢挥手就砍下敌人的脑袋，看着就觉得可怕，更别说要动手了。但是说可以上战场打仗的话，又很憧憬，觉得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的——至少我是这样的。” 　　“就是说也有男人不这么想？” 　　“肯定有啊，很多男人就是宁死也不会去杀人的，这样的话至少死后可以被祖神接纳……”阿莫说着说着倒吸一口凉气，“啊，该不会是阿纳席拉要用男人打仗吧？” 　　“那倒不是。”冯玉摆摆手，“照你这么说的话，光破除思想枷锁就是大工程，这么点时间她才没空干这个。而且现在是她人多势众，她可不缺兵力。” 　　“哦……”阿莫抚一抚自己不安的心脏，还是问了一声，“所以我们现在是要与阿纳席拉为敌吗？可惜我之前还觉得她是个好人。” 　　“她可没安好心。”冯玉耸耸肩，“一将功成万骨枯，女人打仗是为了争做那一将，男人上了战场却只能做万骨，她不会把兵权给男人的。还说什么可以让男人去占议和的城池——占城池能得到什么好处？又拿不到军功，徒增危险罢了。” 　　冯玉说着顿一顿，又道：“当时去占领城池的三千人，不是全死在里面了吗。” 　　阿莫听得呼吸一滞。 　　他再无法忍耐内心的忧虑，扑上去抱住她：“你明天是不是要跟巴加布鲁部的人走？你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我当然可以啊。”冯玉笑笑地轻拍他的后背，“论武力，这里也许没有哪个女人比我还弱，但是论脑力，连阿纳席拉都要逊我一筹。” 　　* 　　但冯玉其实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胸有成竹，因为新计划中指望奇力古的成分很大，她不知道一切能否顺利。 　　也就是说，如果原计划是一盘颇有技巧的棋局，那么现计划就是一场很吃运气的赌博。 　　有时她也会想，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不是有点太壮丽了，她只是想在这个世界找到一席之地，安安稳稳地活着而已，目前的剧本好像偏离主线任务太多。 　　但是吧，她转念又想，她至少有机会去做这些事了，理所当然地成为大博弈中的下注者，这不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好处？ 　　所以翌日上午，她如辛弗瓦所言地早早做了准备，看着外面的苍茫草原，等待着接她去往赌局的人。 　　距离大事发生，还有最后半日。 　　作者有话说： 　　要不大家再投点营养液吧，营养液过万也有加更哦~ 64 ☪ 文人 　　冯玉的消失容易引起查库汗部的注意，所以如果不是出兵在即，巴加布鲁部不会派人来接。 　　反过来想，冯玉被接走就是战事将起的前兆，这也能给查库汗部敲响警钟。 　　新的命令早已下发，查库汗子民所做的准备，也不再只是全民设防而已。 　　乌布尔在家中窗口看着冯玉上了那巴加布鲁部人的黑马，跟阿蒙道一声“你去跟阿莫待一块儿去”，而后便按喀扎提前安排过的，将此消息带至十二勇士处，再由十二勇士将消息下放。 　　整个查库汗部，一片戒严之态。 　　* 　　而在阿纳席拉视角，事情正顺利地按照预定轨迹发展。 　　她又一次见到了这位尊贵的大人。 　　虽说战后的两次相见，此人都狼狈不堪、虚弱至极，但直到现在提及“冯玉”二字，阿纳席拉脑中仍会冒出初见时，那雍容华贵的兰章令府，以及端坐几案后的，那清如朗月般的身形。 　　那不是她第一次去中原，只是之前每回求见都被拒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住所。 　　可那一次，不知为何却得了召见。 　　她满心忐忑，身为北地女儿的傲气，也早在几次中原之行中被磋磨殆尽——中原人瞧不起北地人的粗鄙，在那些文人雅士眼中，她们似乎只是裹着兽皮，茹毛饮血的下等人。 　　但柔弱文人竟能身居高位，这也给了阿纳席拉一些启发，让她看到了更多可能。 　　她不是部族中最强壮的人，目测也永远不会成为最强壮的人之一，但是中原让她看到了文人力量，让她觉得，或许武力上的强并不代表一切。 　　尤其是，冯玉。 　　当她斗胆抬起头来，她惊讶地发现这位大人年轻得可怕，然而端端正正往堂上一坐，周身气场却老练稳重。 　　那时的冯玉看向堂下伏跪者，眼神仿佛看垃圾一般，张口是流利的桀语：“你就是阿纳席拉？” 　　何等的高贵，何等的博学，何等的纤细，何等的……威压。 　　阿纳席拉心甘情愿地将额头贴上令伊府冰冷的砖石，应一声：“拜见大人。” 　　* 　　初次相见，阿纳席拉便向冯玉言明，如今的北地大学中原之道，实是大汗起了进军中原的心思。 　　她说着这些惊天之语，希望能从冯玉脸上看到一些别样的神色，但是并没有。 　　她就那样面不改色地听着，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一般。 　　于是阿纳席拉就继续了，她讲到自己不屑这般强盗行径，讲到自己对冯大人的仰慕，讲到愿与冯大人联手，从此丰功伟绩属她冯玉，北地草原归她阿纳席拉。 　　此一番慷慨激昂后，冯玉却还是那般脸色，让人辨不出喜怒，只道一声：“知道了。送客。” 　　阿纳席拉愣在原地忘了起身，几乎是被护卫拖出去的，眼见得冯玉头也没抬，伸手拿过一册书卷翻看起来。 　　那派头让阿纳席拉觉得，羊皮卷真是低贱之物。 　　她和辛弗瓦被丢出了令伊府。看着大门在眼前“砰”得关上，辛弗瓦气得咬牙切齿，直说这中原人太瞧不起人。 　　但阿纳席拉却不恼怒。她怒不起来，她好像头一次爱上了自己不够强壮的身躯。 　　她知道，她还会再来，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叫开兰章令府的大门，教冯玉知道她说的一切并非痴人妄言。她一定要与这冯玉联合，将北地收入自己囊中。 　　再然后，她会将桀族发展得更加壮大，让部与部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她要带领着这战无不胜的铁骑大军重新南下，到时……她定要这视她为低贱蝼蚁的冯玉，心甘情愿地伏跪在她脚下！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比想象中早了一些。 　　成为桀族大汗只待今晚，而冯玉其人，也以半个囚徒的身份被送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人下了马来——如今那人也被迫穿起桀族服饰，正如当初她如猴子穿衣般，穿起中原繁琐的宽袍大袖。 　　这一回，阿纳席拉终于不用再跪了，只是直挺挺立在那里，学着那轻贱的眼神道一声：“冯大人，别来无恙啊。” 　　而冯玉上前两步，对她作揖道：“喀扎……不。” 　　她躬下身去：“大汗。” 　　* 　　而对于此时的冯玉而言，只觉得这人今天可能，眼睛不太舒服。 　　许是不想得意忘形，再生变故，阿纳席拉还是收敛了些：“大人快请。这段时日大人受苦了，我已命人为收拾好房间——辛弗瓦，快带大人去房中安顿。” 　　而后又看冯玉：“今日事务繁多，招待不周。请大人略作休息，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命人接大人至宫殿相聚，饮酒座谈！” 　　冯玉赶忙再次躬身道谢，再起身时，便见阿纳席拉春风得意马蹄疾，已经三两步上马而去了。 　　嗯……乍一看还真不像是心思毒辣之人呢。 　　不过冯玉深知，她自己倒也不像是能夹在二位大姥之间，做阴阳倒钩狼的人。 　　辛弗瓦依旧那般客气，抬手道：“大人快请。” 　　冯玉点点头，随她进屋。 　　这便是冯玉第一次，真正接触了所谓的中原文化。 　　* 　　她完全愣住，这里像是另一方天地。 　　雕花的木床，丝绸制的床品，几案上雅致的瓷器茶具、纸质书卷，还有一旁绘着梅兰竹菊的屏风…… 　　从笔触可知，中原用的是毛笔。 　　手绘屏风的落款处有一些文字，冯玉完全不认识，但是能看出和自己弓箭上的“冯”字同源，都是中原文字。 　　冯玉忍不住抬手触碰了，凑近闻一闻，是墨水的香味。 　　辛弗瓦在旁解释：“喀扎知道大人一定思念故土，特命人将这些中原带来的物件布置起来，为大人一解思乡之苦。” 　　冯玉未做回应，又绕到屏风后去，看到衣架上的中原服饰…… 　　还真是没人帮忙就穿不起来的那种。 　　整个空间内如同镜花水月，未必真能代表中原，却一定能代表阿纳席拉眼中的中原——富丽、繁琐、精致、隽美。 　　但是因为四面是石堡的黑色石墙，所以看起来又格外古怪，不像是一个中原房间，倒像是什么尊贵人住的牢房…… 　　好吧，倒也没什么错。 　　闲着也是闲着，冯玉索性踢掉鞋子躺到了丝绸床上，然后舒服得喟叹一声：“还是中原人的日子过得好啊。” 　　辛弗瓦以为这也是思乡的一部分，故而应和：“这段时日委屈大人了。” 　　冯玉两手往脑袋底下一放，还翘起了二郎腿，顺带往边上一瞟：“你会泡茶吗？” 　　还把辛弗瓦问紧张了：“中原、中原泡茶的那套工序……我……” 　　“无妨，能喝就行，给我泡一壶。” 　　“诺。” 　　辛弗瓦应一声，赶忙依言泡茶去。 　　冯玉看看她：“现在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要不你跟我透露一下，阿纳席拉究竟还打不打算杀我灭口？” 　　辛弗瓦说话也是真心实意：“既然大人已到了我们巴加布鲁部，我们就更没理由对大人不利了。大人深陷牢狱受虐打，即便在迁徙途中屡屡遇险，也……也没有告发我们喀扎。如今又在奇力古的威胁下为喀扎献计献策，助喀扎登上汗位。您这般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喀扎都是记在心上的。” 　　她说着递了杯茶水过来，冯玉接过，仰头饮尽。 　　辛弗瓦皱了皱眉头，很可能中原人不在床上喝水。 　　冯玉无所谓地把空杯还给她：“身陷囹圄，早已不在乎那繁文缛节。” 　　“……大人确实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大人从前……似乎更加端庄稳重，如今，更显恣意潇洒。” 　　“哈哈哈！”真是好讲究的用词，冯玉不小心笑出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她还是把双手枕在脑后，轻叹一口气：“我以前看起来很稳重吗？如果是我的话，大概率有装的成分。” 　　“……什么？” 　　“我这人很会装正经的，以前身边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我是那种很无趣的、循规蹈矩的人。”冯玉看着石堡的天花板，回想着遥远的上辈子，“我确实也很努力吧，但是看起来过分努力，就会显得有些呆，人们就不觉得我是真的聪明。” 　　她道：“所以怎么说呢……你觉得我稳重，那可能是没看出我跳脱的一面，如果不是思维格外跳脱的人，其实也想不出三千人之战那种损招。” 　　辛弗瓦有点听不明白了，但没关系，一律打为思乡之情：“我们喀扎也惊异于大人的文韬武略。喀扎其实一直仰慕大人之才，故而确有不情之请，托我问与大人——对于大人回到中原一事……喀扎的意思是，能否暂缓？” 　　虽说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放她走，但现在算是挑明了。 　　冯玉看她一眼：“过河拆桥了？” 　　“大人哪里的话，实是我们还没有过河。”辛弗瓦道，“此战以后，若想将各部族整合起来，进一步加强大汗的权力，少不了还需要大人的聪明才智。喀扎只是希望大人能暂缓归期，协助她坐稳这个汗位。” 　　冯玉继续忠于人设：“我在中原还有家。” 　　“您在桀族也有。”辛弗瓦看看她，“我们会留心不伤到您的家眷。听说您对此男颇为宠爱，此后您依然可以与他同住。” 　　果然。 　　冯玉不动声色：“不伤到我的家眷？什么意思？” 　　辛弗瓦叹出口气来，看看外面西沉的太阳：“今夜，鲜血要滋养达达拉的草地了。” 　　作者有话说： 65 ☪ 信物 　　既已挑明，冯玉也得往深了演了：“你们是疯了吗？！答礼元是小部族，子民多为囚徒后裔，打便打了，那查库汗是两万人的大部族，与你们同根同源，你们竟也下得了手？！” 　　“大人言重了，昭国开国皇帝一统中原之前，中原不也是四分五裂、战火连天？”辛弗瓦依旧是自下对上的态度，但论起理来却寸步不让，“豪杰争霸争的就是你死我活，岂能拿一句同族情谊自缚手脚。中原许是太平的日子过得久了，已经忘记打天下需要的胆识和手腕了。” 　　“阿纳席拉以此法打天下，可她打算如何治天下？终有一日桀族人口还会发展成今日规模，到时她又打算打杀哪一部族？” 　　“在那一日到来之前，明主阿纳席拉会加强大汗之权，桀族各部将不再各行其是。达达拉以外还有草地，还有牧场，各部理应听从大汗之命，迁至达达拉以外另谋发展，拥挤在这达达拉草原自非长久之策。” 　　“可你不要忘了，桀族人不是羔羊般的子民，她们向来以此为傲。”冯玉坐在床畔看着她，“你们放牧纵马为生，有着骨子里的恣意散漫，紧缺的资源又让你们不得不行劫掠之事，尚武易怒更是难以摒弃的血性。” 　　冯玉说：“你说阿纳席拉会成为权力无上的大汗，让各部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于乖乖迁至达达拉以外。好，就算她能做到，那部族迁走之后呢？山高水阔，你们如何确保外部部族长久地居于统治之下？若她们发展壮大，大汗是打算发兵削弱，还是赶尽杀绝？” 　　“所以我们还需要大人。”辛弗瓦又作揖道，“中原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皇帝不也总揽军政大权？我们喀扎正是要用中原之法治北地，定会给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万不会做出对大人不利之举。阿纳席拉喀扎既有此志向，大人理当安心才是啊。” 　　“可是根本就不一样，你们跟中原根本就不一样……”冯玉不知觉间真情流露了。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辛弗瓦神色一凛——这个总是拽着中原腔调，想要以斯文模样示人的桀族人，竟在她说这话时动了怒，好像说她们和中原不同就是最大的嘲弄。 　　冯玉便叹口气，知道自己话多了：“随你们吧。记得你承诺过的，你们若杀我家眷，便不要妄想我会为你们所用。” 　　“诺。”辛弗瓦应一声，仍是冷着张脸退了出去。 　　* 　　不知是不是阿纳席拉特意为之，冯玉的房间被安排在石堡二层，有一扇正对答礼元部方向的窗。 　　此二部本就接壤，若十一部联盟要进攻，自会有大量人马自巴加布鲁部突入。 　　太阳彻底落下前，辛弗瓦送了照明设备来，竟是雕了花的蜡烛。 　　微弱的火光降低了石墙的存在感，室内便更像是中原的一间寝室，冯玉身处其中，常有奇异之感。 　　她摸摸布料，闻闻茶叶，又去翻看那些纸质的书卷。然后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都是现在的人用的东西，不是墓里出的，不是土里刨的，不是博物馆的玻璃罩里罩着的。她是真的真的真的，穿到异世界的古代了。 　　只是这本该惬意新奇的体验，此刻却因隐隐担忧而显得心不在焉。 　　终于，马蹄声响起了，有些甚至是贴着喀扎石堡奔了过去。 　　冯玉浑身一个激灵，去到窗边去卸下一块窗板来。 　　外面是铺洒着银河的夜空，是在冷风中抖动的漆黑草地。密集的马蹄声惊动了山里的动物，狼嚎虎啸此起彼伏。 　　与室内如同两个世界。 　　许是距离已经足够接近了，只听一声“杀啊”的号令，无数火把在桀族人手中亮起，随着马儿的奔腾上下颠簸，如点点萤火般涌向答礼元驻地。 　　冯玉的手在窗框上紧了紧，她知道，此刻的查库汗部也是一样。 　　* 　　来到这里这么久，冯玉知道自己是作为战俘滞留此地，关于战事的讨论似乎也从未中断过。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有了亲临战场之感——当然，这才哪到哪，这是一次起兵，但还不算是一场战役。 　　可她依然恐惧，即便人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内，也完全放松不下来。 　　尤其是，桀族人冲锋陷阵时的嘶吼，像是要震塌了地，掀翻了天。即便是连成一片的剧烈喊杀中，偶尔也能跳出那么一两声清晰的指挥声。 　　每一声都喊得冯玉的心突突直跳，几乎要透过夜幕看到流淌的鲜血，和飞起的头颅。 　　“大人。” 　　辛弗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惊得冯玉一不小心叫出声来：“啊！” 　　于是辛弗瓦顿一顿，又道：“大人还好吗？我给大人送来饭食。” 　　冯玉才反应过来自己晚饭没吃。 　　虽然现在也吃不下，但还是应了一声：“进来吧。” 　　辛弗瓦便托着餐盘进来，虽仍是陶碗陶杯，但摆盘却颇为精致。 　　她一边放下一边奉劝：“大人不如将窗板关起吧，声音会小一些。” 　　听起来有点道理，实际却是掩耳盗铃。冯玉一想到外头有成千上万个奇力古、高格利、乌布尔那般体格的人在厮杀，她就觉得这是要毁天灭地。 　　再想想那中原如果真的崇尚文雅之风、耽于奢靡享乐，到开战时面对这样的敌人，估计吓也吓死了。 　　外头有声喝道：“快拦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冯玉听得惊心动魄，辛弗瓦却只当是寻常战令：“大人请用，我特意为您带了筷子。” 　　“嗯……好。”冯玉应一声，依言在几案旁坐了下来，熟练地动筷夹菜。 　　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味同嚼蜡，吃口肉还总觉得想吐。 　　拿筷的手颤了颤，到底是顶不住了：“不行，头晕，想吐……” 　　看得出即便崇尚中原文化，面对这等孱弱之态，也忍不住要露出鄙夷之色。 　　只不过辛弗瓦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大人稍等，我这就……” 　　正说着话，却听宫殿方向，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厚重绵长，有着超强的穿透力，即便没有完全盖住打杀声，也使得外面的桀族人们飞快地静了下来，竟是停手休战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辛弗瓦皱了皱眉头：“阿罗加耶大会？” 　　* 　　很好，冯玉已经不想吐了。 　　“现在召开阿罗加耶大会？”她这么问着，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辛弗瓦倒是很快明白过来：“许是受袭部落派了人去大汗处。无妨，先灭二部再选大汗，还是先选大汗再灭二部，最终结果都是一样。” 　　冯玉也不再吃了，起身再到窗边去向外张望——有些木屋被点着了，还在火中熊熊燃烧，虽然喊杀声已停，但明显并未收到退兵命令，那星星点点的火把便停在当场，双方呈僵持之势。 　　只有几个火把开始高速移动，应该就是要赶去参会的喀扎及其随从。 　　不过她们却并没有向着宫殿笔直而去，而是分散开来，先向着各自驻地飞奔。 　　“嗯？”冯玉疑惑一声。 　　辛弗瓦知道她在问什么：“参会喀扎要先回到驻地，带上各部信物，以示对祖神的尊敬。” 　　“信物？” 　　“是的。各部图腾不同，信物也不同。比如鹰羽、蟒鳞、狼牙、隼喙……就是图腾某一部位做成的饰物。”辛弗瓦说，“投票时用的也是这些信物，最后成为大汗者可将信物收入囊中，以示统领各部。” 　　还挺有仪式感的。 　　冯玉好奇一问：“那巴加布鲁部的信物是？” 　　“是用红狐尾巴做的围脖。” 　　“听起来比你刚刚说的那些饰物要大很多啊。” 　　“还有更大的呢。”辛弗瓦说，“就像查库汗部，一直都搞得比较蠢——她们投票时会把喀扎的整个虎皮大氅放进去。” 　　* 　　合着那玩意的学名是“喀扎信物”是吧？ 　　所以奇力古一到冬天就披着自己的信物到处溜达？ 　　冯玉还一直好奇如果虎部只有喀扎能披虎皮，那狼部该怎么办，毕竟到处都是披狼皮的人，原来这是这么个逻辑，是查库汗部搞得比较特殊。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外面静下来后冯玉便踏实了不少，反倒是辛弗瓦看起来心神不宁。 　　毕竟是出现了她们意料外的状况，冯玉合理怀疑辛弗瓦一直赖在她屋里不走，是因为心里也开始没底了，而和她待一块儿似乎能让辛弗瓦莫名镇定。 　　于是她问一声：“要不你也吃点？那饭我没怎么动。” 　　辛弗瓦张了张嘴，到底叹出口气来，实话道：“吃不下。” 　　看她这么坦诚，冯玉也不装了，坐下来跟她一块儿叹气。 　　可太熬人了啊，冯玉高考查分时都没这么紧张。 　　好在消息来得非常之快，看来投票过程没有太多意外波澜，楼下的侍者快步跑上来报信：“喀扎……不，大汗派人来，说要接冯大人前去宫殿庆功！” 　　冯玉应得比辛弗瓦还快：“哪位大汗？！” 　　“还能是谁，自然是阿纳席拉大汗！” 66 ☪ 计策 　　阿纳席拉当选了新任大汗。 　　“太好了！”辛弗瓦当场叫出来，这个总是略显阴郁的心腹，少有地让自己的喜悦心思直接外露。 　　以至于没有发现冯玉飞快地向着窗外看了一眼。 　　在冯玉的视角里，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正从查库汗方向往答礼元方向飞奔。 　　* 　　辛弗瓦载着冯玉，和赶来报信接应的人一起，从战乱相反方向绕去了宫殿。 　　仍在路上时喊杀声便重新响起了，俨然是接到了再次开战的命令，只好在冯玉往这个方向跑是安全的，不会遇上查库汗、答礼元这些“敌方”的人。 　　只除了一人——奇力古。 　　冯玉坐在辛弗瓦后面没注意前头，只觉有一人骑着壮马与自己相向擦肩而过，闪电一样飞了过去，带过一片浓厚的血腥味。 　　辛弗瓦也被惊了一下，问前来接人的同族道：“那是奇力古？” 　　“好像是！”同族也惊讶，“她竟从宫殿杀出来了？” 　　辛弗瓦一面回头一面皱眉，但马速不减：“强弩之末。” 　　再往前看，十数个举着火把的人，也同奇力古一般向着答礼元部方向驾马飞奔。 　　这一回辛弗瓦她们让了道——那是列位喀扎及其随从，不知是在追杀奇力古，还是在赶赴战场主持战况，不过横竖都是一条路。 　　跨下的马儿依旧向着宫殿进发，冯玉回头远远看了眼奇力古奔逃的方向，又被大量自查库汗驻地方向奔来的陌生人马吸引了注意力。 　　显然是辛弗瓦认识的人，她喊：“怎么了？你们不是负责围剿查库汗吗？” 　　路过的人也毫无止意，只大声应和：“查库汗人不知为何都往答礼元驻地跑，我们现在追过去！” 　　辛弗瓦也不多干扰她们，只是心下疑惑：“去答礼元驻地作甚？真想逃不如往达达拉外面跑。” 　　冯玉没接这话，只是心里明镜一样地知道，参与此事的各路兵马，都在向着答礼元驻地集结。 　　* 　　到宫殿时，冯玉首先就被门前的一滩血吓了一跳。 　　还有人正被抬上担架移走，看不出是死是活，男仆们战战兢兢地擦弄着地上的血迹，头都不敢抬。 　　估计是奇力古冲出宫殿时的手笔了。 　　饶是已经足够小心，脚底还是沾到些许，粘稠的血液加上光滑的石板地，让冯玉脚下一滑。 　　辛弗瓦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道一声：“大人小心。” 　　冯玉脸色苍白，饶是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恶心劲儿还是一阵阵地往上泛。 　　立刻有人上前相迎：“冯大人快请，大汗在楼上等您多时了！” 　　冯玉便堪堪从辛弗瓦身上起来，开口想应：“好，我……”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能先见见前任大汗吗？” 　　* 　　奇力古那边还需要些时间，冯玉这边不用太急。 　　她在辛弗瓦的陪同下来到一层的那扇门前，侍卫依旧刀剑一抬，挡住来者。 　　辛弗瓦便皱眉道：“这位是冯大人，在此次平乱中功不可没，此来是想……” 　　左右两名侍卫却无退意，一个眼底含泪，另一个神色肃杀：“母亲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以如今之尊仍要吃闭门羹，辛弗瓦心下憋闷，但也觉得犯不着在这儿置气，只对冯玉道：“人老了难免缺觉，大人，我们还是莫要让大汗等急了。” 　　那眼中有泪的气得要动手：“你们这些卑鄙小人……！” 　　却听屋内那老迈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 　　“母亲，可是……”侍卫迟疑一声，未见屋内有声，便只得放门。 　　冯玉侧了个身子进去了，辛弗瓦也想跟上，却见大门重又关起，刀剑重新横在脸前：“母亲只召了她一人。” 　　气得辛弗瓦牙痒，伸出根指头左右点点：“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 　　屋内点了不少蜡烛，四下灯火通明，只不过蜡烛是白的，总让冯玉觉得不太吉利。 　　她在床畔缓缓一跪：“大汗，扰您清梦了。” 　　那枯槁的身形靠在床头，其实也不像是刚被吵醒的样子：“今夜我哪里还睡得着呢。” 　　她侧过身来看着冯玉，神色中已经没有了严厉肃穆，好像只是一个睡不着觉的老奶奶：“还好你来了。你是来把右手给我的吗？” 　　冯玉苦笑一下：“大汗让我解决桀族的牧场争端，不管怎么说，这个我是做到了，它至少不会演变成十三部大战。” 　　“查库汗部和答礼元部，也是桀族子民，你却与阿纳席拉勾结，想要将她们屠戮殆尽。” 　　“实不相瞒，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出这样的办法。我只说可对答礼元部出兵，查库汗部是阿纳席拉自己加进去的。” 　　大汗闻言顿了顿，叹出口气来，分明是信的：“桀族有阿纳席拉这号人，真是中原之大幸。” 　　这话倒让冯玉怔了怔，似乎在那一瞬想明白了一件事。 　　但没等她细琢磨，便听大汗急喘两口气。 　　她赶忙上手帮忙拍一拍：“大汗，大汗莫要心急。实是、实是……” 　　这样的迟疑让大汗眼中一亮，倏忽又握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私下另有计策？” 　　冯玉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不能说是，却也不想说不是。 　　大汗的声音更轻了：“能保全查库汗、答礼元二部吗？” 　　“大汗……” 　　“你有几成把握？” 　　冯玉定定地看着她。 　　年迈与年轻的四只眼睛交汇片刻，大汗竟忽地笑了一下，手心略微紧一紧：“不必说，不必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用说。” 　　而后安安稳稳地正躺回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再最后拍一拍那纤细的、握笔杆子的手，道一声：“快去吧，孩子，你还有大事要做。这种时候还顺道来看我，我当谢你。” 　　“不敢当。”冯玉说着起了身来，“大汗好生休养，我这便……” 　　“可我还是不明白。”大汗到底还是打断了她，缓声问，“你既能为中原昭国做到那般地步，难道就没想过趁机削弱我桀族兵力？明明只要顺着阿纳席拉的心思，就可连灭我桀族二部，你就没动过心？” 　　冯玉闻言无奈笑笑，作下一揖：“如今昭帝已下诏罪己，中原形势一片大好，并非你死我活之时，我为何要这两万五千人白白丧命？” 　　大汗躺在那里看着她，似乎还有疑虑，但终是没有再问。 　　不过冯玉倒想起一事来：“其实晚辈也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问与大汗？” 　　“你且问来。” 　　“上次相见，大汗为何唤晚辈一声‘冯若’？” 　　大汗的眼睛蓦然睁大。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继而脸上的所有线条夸张地伸展抖动起来，变成一个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纳席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这让冯玉僵在当场，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大汗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为防外人听见，仍是尽力压低声音道：“我且告诉你，中原人和我们桀族人不同，不仅有名有姓，还有字。‘若’是你的名，‘玉’是你的字。你可要记清楚了，莫要说漏了嘴！” 　　冯玉惊得说不出话来，又被大汗笑得面红耳赤，半晌才憋出一句：“明天我再来看您。” 　　而后微微低头算是行了一礼，又匆匆推门离去。 　　* 　　与此同时的答礼元、巴加布鲁交界处，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几位喀扎追着奇力古来到此处，听得她声如洪钟，似能传遍整个达达拉草原：“你们都被阿纳席拉给骗了！我亲自审问过那冯玉，她亲口招来，阿纳席拉每每去向中原，都会与她私会！到战事初期更是借叛徒辛弗瓦之手传递书信，将军情卖与中原人！” 　　是的，阿纳席拉通敌的细节，冯玉虽不清楚，奇力古作为亲历者却能说个一二。 　　她长刀一举，上面的鲜血便溅了一地，刀锋直指那些喀扎们：“奎克罗！你只惦记着与我查库汗的牧场纠葛，你还记得当初中原如何‘料事如神’，将你埋伏的勇士们围困山中，活活渴死吗！” 　　奎克罗张口想还嘴，奈何却还不出一句。 　　奇力古扯着缰绳让马儿来回走，用刀锋指指各路喀扎，又挥向成千上万的桀族子民：“你们！还有你们！都好好想想！中原人也不是神仙，怎么每次都能料中我们的布防，怎么回回都能突破我们的埋伏？难道真的都被‘冯玉’之名吓破了胆不成？若她真有那么邪性，又如何被俘来我们北地？说到底，冯玉擅长作战、如有神助这事，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应和：“是阿纳席拉说的！” 　　更多的人喊了出来：“是阿纳席拉说的！” 　　“正是如此！”奇力古大喝，“你们便好生想想，那些战事中，我们桀族，究竟有多少人是不当死的！我桀族子民在前冲锋陷阵，竟有如此卑鄙宵小背地里与敌私通！这样的人，诓骗了诸位喀扎，正以大汗之名在殿中饮酒作乐，笑看我们同族相残呢！” 　　她高喊着，竟全然不像是受了伤的人：“我们如何能让这种人得逞！我们如何能让这种人得逞！” 　　作者有话说： 　　双更！20：00前！ 67 ☪ 收势 　　不过经前大汗这么一说，冯玉也反应过来，自己此番若胜，还真很难说是因为自己比阿纳席拉更聪明。 　　因为阿纳席拉死也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一个忠心到被拷问、被刺杀也不出卖她的人，为什么这时候将她通敌之事抖出去了？ 　　一个一心想着依靠她回到故乡的人，为什么忽然又放弃这个目标了？ 　　一个为昭国肝脑涂地的中原人，为什么会不乐意见到桀族内部动乱、同族相残？ 　　如果真是冯玉本人，其实没有任何倒戈的理由。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皮囊之下，早换了人。 　　冯玉被带到宫殿顶楼，半途便听悦耳的丝竹之声，是阿纳席拉及其党羽，正宴饮作乐。 　　她进门就两眼一闭。 　　此间明烛无数，宽敞明亮，应是大汗寝宫——原大汗在无力登楼之前，应该也是住在这里。 　　左右各放置数张几案，供阿纳席拉的亲信们饮酒笑谈，阿纳席拉本人满面红光高坐上位，身边所放正是十三部信物——冯玉一眼就看到了奇力古那件黑黄交错的虎皮大氅。 　　而让她崩溃合眼的，实际是大厅中央随乐声起舞的男人们。 　　当然男人跳舞冯玉也爱看，主要是，这些桀族男人穿起中原舞服，跳着不熟练的中原舞蹈，怎么看怎么别扭。 　　而且表情也不对，正常应该笑，应该热情洋溢，他们一个个神色为难，脸色羞得好像要滴出血来，看着像被强掳来的良家男子。 　　显然，他们也觉得自己不伦不类，所以跳得没什么信念感，既不理解这些舞蹈动作，也不知道曲子奏的是什么。 　　不过在女人们已经喝成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跳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只见随着一个大幅向右跳跃的舞步，排在最右侧的一个男子便被一把抓过了过去。 　　他来不及、也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便已经被按到席间要求饮酒，男人们仍随着乐曲声跃动着步子，女人们则大笑着起哄，要他“喝、喝”。 　　恰在此时，阿纳席拉发现了门口的冯玉，看得出她第一反应是想起身相迎，但似乎是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是定定坐回了原处：“冯大人！来，快请落座！” 　　她指的是最靠近自己的，居于席位左侧的一个空席位。 　　继而又指右侧：“还有辛弗瓦，我等你太久了，快来与我同饮！” 　　辛弗瓦面露欣喜，冲上头一抱拳，便步入落了座。冯玉同样对阿纳席拉作了揖，道一声“恭喜大汗”，而后去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有男仆上前为她们斟酒，阿纳席拉便举起酒碗招呼道：“你们来得太迟，我们就先开始了！这一碗敬我的谋士冯大人，也敬巴加布鲁部的新任喀扎辛弗瓦！” 　　“谢大汗！”冯玉与辛弗瓦同声道，而后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该说不说死酒还挺烈。 　　冯玉喝得猛了点，被酒气呛得直咳，还没等她把气儿喘匀，就见酒碗又满上了。 　　“哈哈哈，冯大人好酒量！”阿纳席拉抬手便来，“这一杯酒，我单独敬冯大人！大伙儿都要听着，若非冯大人想到这等破局之法，何来今日这一场酣宴，何来我阿纳席拉今日之汗位！大事既成，冯大人当属头功！” 　　“大汗谬赞了。在下不过是抛砖引玉，还是大汗运筹帷幄、当机立断，达达拉才能有今日盛况。” 　　说着话又是一碗下肚，冯玉脑袋发懵。 　　她赶紧吃了两粒花生米压一压。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奇力古那边快着点，不然冯玉要是被灌醉了，很可什么配合都打不了。 　　虽说是想尽量少喝，但是这上位者都敬她了，她要不敬回去这也不是个事。 　　于是冯玉指挥着那男仆道：“满上，满上。” 　　然后端起酒碗张口便是：“大汗！这一杯酒容在下敬您！大汗气宇轩昂，风华正茂，真让在下眼里心里尽是倾慕！在下恭贺北地桀族得明主若此，从今往后，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 　　而奇力古那边，仍在艰难拉扯。 　　道出阿纳席拉通敌之事，首先是让各位喀扎不敢轻举妄动了——现在谁也不敢明着帮阿纳席拉说话，这要万一最后证实奇力古所言非虚，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敢站阿纳席拉的，都会陷入不仁不义。 　　但是还是可以道出质疑：“若真有此事，你怎么早不说出来？大会上我们选举阿纳席拉成为大汗，你可是一个屁都没放，现在说这些我们怎么信你？！” 　　“因为我也只是得到冯玉的口供，没有更多证据！若我在会上言明此事，阿纳席拉巧舌如簧，众喀扎中再有她的爪牙党羽，我势单力薄如何辩得过？！” 　　三言两语间，已将对面那人指责为阿纳席拉党。 　　那喀扎也是怒极，直道：“说白了你就是一张嘴，根本就没有实际证据可言，一个异族人的证词哪里能够轻信——你，快去与大汗通报，就说奇力古犯上作乱，正信口污蔑……” 　　“我看谁敢！”高格利在后头一声令下，查库汗众人纷纷向前张弓。 　　当然对面也不是吃素的，手臂一展拉开弓弦与她们针锋相对，四下里尽是弓弦绷紧的“咯吱”声。 　　奇力古一点磕绊没打：“信口污蔑？！大家听见了吧？都瞧见了吧？阿纳席拉党一心想要吞没我查、达二部，就连大庭广众之下也有诸多歪理，我又如何能在大会上言明？！” 　　她四下看去：“我就是要在这众人皆在场的时候，将道理说个明白——到现在仍不觉得战事之初我们败得邪门的，一箭射死我！不希望我将话接着说下去的，一箭射死我！” 　　四下无声，只奇力古的马儿来回踱步，留下清晰的蹄音。 　　她高声道：“阿纳席拉的第二桩罪责，便是同族相残！为了夺取大汗之位，竟计划屠戮答礼元部，并在我言辞拒绝后，还试图对我查库汗部施以报复！今天我奇力古话便放在这里，答礼元部众人，亦是我的同族！你们谁要是想动她们，那便先从我查库汗部的尸山上踏过！” 　　这在其她喀扎听来其实略显好笑，因为本来也是打算两部一起灭，但是如今当着诸多桀族子民的面儿喊出来，却又颇有正义英武之感。 　　仍是无人敢应，奇力古便继续了：“是，我们达达拉草原的牧场纠纷始终都在，而且还越演越烈，但是！难道我们就只有杀戮同族这一个办法吗？！今日灭我查、达二部，她日纷争再起，你们谁愿再向阿纳席拉献出自己的族人！” 　　奎克罗实在没绷住：“你先把我奎里兰部的地还了再说这话！” 　　她身后的奎里兰人也跟着叫：“对！先还地！还地！” 　　“还，一定得还！”让奇力古说出这话其实不容易，但没办法，气氛烘到这儿了，“不仅要还，还要多多地还！” 　　她好悬把气氛拉了回来：“我们达达拉虽有争执，但我们的地是不够了吗？我们的牧草是被马牛羊吃完了吗？我们是养不起答礼元部这五千同族了吗？！” 　　她大喝：“不是啊！我查库汗部仅最后一战就丧失了三千勇士，各部打了那么多仗，哪个部低于这个数了吗？每每想到那些死在战场的英灵，我便心如刀绞，那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女儿！如今敌不伤我，我却自伤，这是个什么道理？！” 　　对面又有喀扎冷声道：“所以奇力古喀扎的意思是，各部打道回府，就当今日没这个事？” 　　“不！今日我奇力古，要向诸位桀族子民，求一事！”她看向喀扎身后成千上万的桀族人，“我要求大伙，容下这些答礼元部人，因为她们曾经和你们有着一样的姓氏！她们有些只是受到排挤离开，有些是祖上犯了罪责。但是一人犯罪，她的孩子是否也有罪？孩子的孩子是否还有罪？” 　　“若一代代人已经赎了自己的罪责，我们能否允她们回到原本的部族，改回自己原本的姓氏，而剩下的原答礼元部人，我愿赠她们查库汗姓，从此与我们查库汗部迁徙生活！” 　　“如此！答礼元部驻地可供各部瓜分！如此！桀族十三部将合并为十二部！如此！此战可免否？！” 　　奇力古磅礴有力的声音，响彻达达拉上空。 　　诸喀扎有着自己的立场，不会轻易变节，尤其是查库汗、答礼元尽灭，可瓜分的土地更多。 　　但是桀族子民们却不会想到这些，她们只知道可分的牧场变多了，仗不用再打了，而且，鼓动这场战役的人，很可能大有问题。 　　喀扎们静观其变，皆不敢发声。奇力古便道：“若不服此策，对面的尽管放箭便是，我查库汗部奉陪到底！” 　　静一静，又喝：“若不战，便放下你们的弓箭！你们听令于你们的‘大汗’，听令于各部喀扎，我不为难你们！但求诸位让出一跳路来，容我查库汗部杀向宫殿，擒拿通敌逆贼阿纳席拉！” 　　战场稍静片刻，随着奇力古在马上抱拳低头，对面的弓箭终于纷纷收起弓弦，放下手去。 　　喀扎们无一人吭声，分明是默许。 　　高格利也高声下令：“收势！” 　　查库汗部整整齐齐将弓箭放下，眼看着对面真的让出了道路。 　　奇力古便知道自己这把稳了，剩下的就看救不救得出冯玉。 　　“杀啊——！”她举起长刀大喝一声，领着查库汗众人穿过人群，向着宫殿方向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提前完成任务！[撒花] 68 ☪ 家眷 　　所以冯玉被乌布尔揪到喀扎石堡的那天，那一下午，她都在跟奇力古掰扯这个事。 　　这已经不是她说了，奇力古照做了就行的程度，而是她得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确定奇力古能理解，她才敢走今天这步。 　　她说起阿纳席拉通敌，说到战争前期中原节节大胜，是因为桀族内部出了叛徒。 　　奇力古：“什么？！我不信！她毕竟还是个桀族人，通敌能有什么好处？！” 　　于是冯玉又得跟她讲阿纳席拉的原计划，讲到阿纳席拉为做大汗不择手段，只不过后来中原内乱战况堪忧，所以她才没有得逞。 　　奇力古：“我明白了，这人真是诡计多端！你详细说说她都是如何与你私通的？！” 　　冯玉：“好问题，我忘了。” 　　就这样又是好一番口舌，说到自己的失忆，说到如何诈出阿纳席拉确实有通敌之举，然后再引导着奇力古自己去想打仗前期有没有什么邪门战役。 　　好不容易让奇力古相信下来，她才开始安排：“你首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这样一来可以把阿纳席拉放在道德的最低点，二来可以稳住其她喀扎，让她们轻易不敢帮阿纳席拉说话，甚至还会产生想要撇清关系的想法。这里有一点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说众喀扎是被骗了，才参与了这次行动。” 　　奇力古冷笑一声：“她们一个个可都精得很。” 　　“我知道，但这是一场政治行动，搞政治的宗旨是什么？”冯玉把五个手指头捏在一起，定定地看着奇力古，“要把自己的朋友变得多多的，敌人变得少少的。” 　　* 　　当然冯玉也会有很多料不到的事，比如奎克罗跳出来让奇力古还地这种细节。 　　但只要奇力古把她这句话听进去了，她自然知道如何处理这种突发状况，她得让奎克罗也成为她的盟友。 　　“所以我让你不要在大会上有动作，因为那全是阿纳席拉的盟友，你说破了天也掰不过来。”冯玉说，“她联合十一部，我们就联合更大的力量，在起事现场，所有桀族人都在的时候，我们好好地把事情说明白。” 　　她编排道：“你一定记住，坏人就一个，那就是通敌的阿纳席拉。众喀扎是善良的愚者，她们被阿纳席拉诓骗来杀自己的族人。苦主是答礼元部，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同族。而你，我伟大的奇力古喀扎，你是救世主，你是来保护答礼元部的。” 　　奇力古其实有点憋屈：“这不是让其她喀扎看猴戏吗。她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还得在她们眼前演这一出，一点都不痛快……” 　　“但子民们就爱看这个。没人在乎大汗是谁，她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冯玉劝谏，“您说是演的，那就对了，您该不会以为自己能用自己最真诚、最真实的样子坐上汗位吧？您要做喀扎，那么爽快、耿直就够了，能为自己的部族牟利就可以了，但是您要做大汗，那整个草原可都是您的。” 　　她说：“您得能看得清局势，得让众喀扎服您，得有点手段懂些权术。这些阿纳席拉都会，但她没有仁德之心，而我之所以选择辅佐您，是因为您不仅有仁德的一面，还很有些钻研权术的潜质。” 　　一番话说得奇力古大为感动，她怔一怔，不知觉叹了声：“真是天佑我得一冯玉……” 　　“是的，我这么会说，喀扎一定觉得我很厉害。”冯玉跟她笑笑，“但是喀扎觉得，我说这些话，有没有演的成分？” 　　* 　　就这样破除了奇力古的一些表演羞耻症。 　　奇力古本就是查库汗部的领袖，讲一些煽动性言论应该不在话下，但冯玉毕竟也没见过她战前动员的样子，所以才认为这是一场赌局——赌的其实是奇力古的演讲能力。 　　这能力冯玉没有，她顶多能帮奇力古梳理逻辑链，真要让冯玉站在众人面前说话，估计就只有离她比较近的一圈人能听见。 　　所以她的功能就到那个下午截止，她从阿纳席拉通敌讲到人海战术，又从人海战术衔接到她之前教给奇力古的“合并部族”之策。这样一套下来，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叫停战事，收服民心。 　　唯一的问题是，冯玉原本用于自保的“通敌把柄”，为全力支持奇力古打煽动，而在这里用掉了。 　　那就要另想办法保命。 　　她其实没法预料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阿纳席拉在哪，但反正也就两种可能——一是留在宫殿设宴庆贺，二是亲临现场主持杀伐。 　　如果是后者反倒更简单，奇力古可以当场擒住阿纳席拉，然后再去巴加布鲁部喀扎石堡接冯玉。 　　如果是前者，冯玉大概率也会被接到宫殿去参与庆功，与阿纳席拉身处一处，就更凶险些。 　　就像现在这样。 　　其实冯玉是有点意外的，她原以为阿纳席拉会是更谨慎些的那种人，也许是她还不够了解她。 　　这也算是智慧型领袖的通病吧，万事靠自己拿主意，身边就没了个商量的人。看所有人都不及自己聪明，想做的事自然也就没人能劝得动。这样一来，一旦犯蠢一次，就全完了。 　　当然，冯玉也犯蠢了，她忘了算来这儿得喝酒，更没想到她们喝这么烈的酒。 　　眼瞅着跟阿纳席拉的三碗下肚，刚想缓缓劲儿，却又进入了自由环节。 　　阿纳席拉的那些亲信们说着吹捧的话儿轮番来敬，冯玉虽然强调自己“不胜酒力”，但也只能拖延下一碗酒下肚的时间。这些桀族酒蒙子劝起酒来一套一套的，年长的说“你不喝你是瞧不起我啊”，年轻的说“给个面子，哎呀冯大人给个面子”，冯玉也不知道这酒自己是怎么喝下去的，反应过来时已经和陌生人勾肩搭背了。 　　怎么说呢，其实喝飘的感觉不难受，飘飘欲仙，还很助眠。 　　真正难受的是，喝飘了还得硬顶着思考，还得强撑着清醒，不然很可能就此陷入永眠。 　　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眼睛直了，视线正好落在对面那个被捉下场去灌酒的男人身上。 　　他也没顶住劝，喝了一杯又一杯，面色灿若桃花。 　　眼瞅着一双不老实的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他也晕乎乎地无力推拒，看得冯玉一不小心叫出声来：“哎，哎……” 　　醉醺醺的声音却被误以为在起哄，反倒让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了男人身上，众人大笑着看他被一把搂进怀中。 　　“哈哈哈！”阿纳席拉也笑，“冯大人风流人物，不光家中美男在怀，外头的可也一点儿没耽误啊！” 　　堂下众人皆大笑，冯玉只觉得她也醉得不轻了，这事儿是好在这个场合说道的吗。 　　她也很佩服自己，喝了这么多脑内逻辑还在：“大汗您……难道监视在下？” 　　阿纳席拉也是一怔，好像才注意到自己把这事说漏了嘴。 　　于是智商稍稍回魂：“监视？哪有的事，冯大人做了何事心虚至此啊，哈哈哈！我说的可不是这事，我是说……” 　　正说着话，外头忽有人来报：“大汗，您让抓的人抓到了！” 　　阿纳席拉抬手一挥：“好，带进来，让冯大人瞧瞧我有没有伤他分毫？” 　　随着冯玉往门口一望，阿莫被人推着走了进来。 　　* 　　冯玉霎时吓清醒了。 　　可怜阿莫到现在对她也没个称呼，见了她只能张一张嘴，眼睛一红，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佯作仍醉，伸长着手一副无赖相：“哟！快来快来，入我怀中！” 　　立马有人打岔：“哎——家眷便安排房间歇下罢了！还说呢，光喝了，怎么也没给冯大人安排舞男美侍？你两个，坐冯大人边上去！” 　　冯玉现在哪敢让人把阿莫带走，这一会儿不知道领哪去了，等乱起来还得找。 　　她赶忙喊：“嗐，我这男人既来，便是这草原上第一等美男，庸常之姿我早已看不上了。来，快到我这儿来！” 　　只听四下里一阵大笑，阿莫那边也被放开，立刻蹿上前来猫儿一样缩到冯玉身边。 　　他身上有些抖，什么话也不说，却也做不到大庭广众之下依在冯玉身上，只是僵直身子坐在那里。 　　而冯玉，她只想让众人的注意力赶紧从自己这儿移走，遂长臂一揽，真如对低贱男倡般将阿莫搂住，嘴上急得都快没词儿了：“好好好！美酒美男，甚好，甚好！” 　　对面辛弗瓦应该是全场喝得最少的了，见状皱了皱眉头，低声提醒：“大汗，毕竟是冯大人家眷，这样是否不妥？我怕等冯大人酒醒，万一怪罪……” 　　阿纳席拉大手一摆，笑道：“家眷？一个不识字的下等男人，只晓得打猎放牧、洒扫炉灶，冯大人哪会真心视他作家眷？不过是长得还算有点姿色，才讨了女人几分喜爱罢了！” 　　冯玉明显感觉到怀里的阿莫更僵了几分，似乎还在抬头看她神色。 　　可她还是只能摆出一副醉得离谱的样子，听得阿纳席拉继续叭叭：“要说冯大人家眷，该是那青溪世家出身的庾姓兄弟才是！我只在大人府上见过一回，哥哥端庄贤雅，弟弟出水芙蓉，那才真是人间绝色啊……” 　　作者有话说： 　　双！20点前！ 69 ☪ 格局 　　啥呀这都是。 　　冯玉的额角一跳一跳地疼，短暂地被吓醒之后，酒劲儿反扑醉得就更狠。 　　还听场内笑声不断，乐声不止，舞男们也跳得急促凌乱。 　　可能是她皱眉眩晕的模样太明显，阿莫还担心地扶她一把：“你、你还好吗？” 　　冯玉睁开眼睛，手掌在阿莫肩头紧一紧，晃得他整个上身都摇了摇：“担心我啊？” 　　反倒让阿莫脸色更白了。 　　冯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子，反正喝醉酒的人横竖也都差不多，但她本意是想哄着阿莫放松下来的。 　　于是伸手拿起颗不知道什么水果，就要往阿莫嘴边喂：“吃了没？尝个这个……” 　　阿莫把嘴巴闭得死紧，果子都按在嘴唇上了，硬是扭着脑袋避开了。 　　现在再让冯玉思考这是为什么，未免太难为人。她看着桌上，转一转快断片的脑子，习惯性地拿过酒碗：“要不你喝一口……” 　　阿莫直直盯着她，眼睛一圈儿都红透了。 　　* 　　不吃不喝的，到底要什么。 　　冯玉也有点委屈了，把脑袋靠在他肩头，又往他脖颈子里蹭：“你干嘛啊，这不是应酬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 　　“应酬……你和她们……”阿莫声音细若蚊蚋，但说得很清楚，“你、你选择了阿纳席拉？” 　　“嗯。”冯玉赖在他身上，阿莫的到来让她莫名放松不少，“你不是都知道的吗？你还说你不会告发我，说你选我，说只要我。” 　　阿莫却仍是那样看着她：“可是，这么说，你对乌布尔、高格利，对喀扎，都是假的……”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你对我，你对我……” 　　不怪冯玉听不懂他说话，实是在面对他时，冯玉完全紧张不起来。 　　缓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阿莫的意思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是装的——装作失忆，装作温柔，装作要和他过日子，实际上一直打的是联合阿纳席拉逃回中原的主意。 　　这多吓人呢这，这得多能演啊？ 　　冯玉伸手帮他擦了下眼泪，用最后一丝理智思考这是在哪，自己该怎么说话，这事儿能不能辩解。 　　奈何阿纳席拉还在那叭叭：“不止如此，所以我刚才说，冯大人错怪我了——我说的家里屋外啊，是中原的家里屋外！” 　　她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看向冯玉，口中道：“还记得那日我与辛弗瓦到大人府上，大人正秉烛作画，眼中颇有相思之意。再一细看——你们猜那画中男子是谁？” 　　不是，你们到了中原进人屋都不敲门吗？ 　　辛弗瓦皱起眉头来，带着点急躁劝道：“大汗！” 　　却听阿纳席拉已明白道来：“竟是当时荣宠正盛的殷贵人！” 　　辛弗瓦拍一下大腿，似在恨阿纳席拉太过张扬，其她醉鬼被这中原艳事惊得半晌合不拢嘴，继而爆发出一阵惊天笑声！ 　　阿莫已经听得心如死灰，浑身都没了力气，但冯玉暂且顾不上他。 　　她紧紧闭上眼，睁开，再用力闭一下，摇摇头，再睁开。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她得思考，她得知道阿纳席拉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么做对她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冯玉对阿纳席拉的定位一直是个狡猾的阴谋家，但也正是因为她太擅长隐藏做戏，又让冯玉总觉得看不透她。 　　直到现在，冯玉看着高坐堂上的阿纳席拉，才发觉有一部分非常真实的自我，似乎正在从阿纳席拉体内向外倾泻。 　　冯玉渐渐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在羞辱她。 　　* 　　现在的她肯定是不觉得屈辱的，但如果真是原主的话，应该会觉得尊严被人践踏了吧？ 　　按之前辛弗瓦所说，原主应该是那种看起来很沉稳，很要面子的人。最后一战负这个，负那个的，至少还得称得上一句“忠于大昭”，如今却被大庭广众之下戳穿觊觎君王后宫，那滋味有多酸爽，冯玉都不敢想。 　　更别说她放在心尖上的这个殷贵人，才刚死去不久。而且还被传说是那般死法。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席间又对那殷贵人诸多编排，辛弗瓦担忧地看着冯玉神情——很显然，她也认为阿纳席拉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只是想看冯玉屈辱的模样，过一把瘾。 　　她甚至对冯玉作揖道：“大人莫怪！是大汗吃醉了酒，说话多有不妥，还望大人……” 　　却被阿纳席拉出言打断：“你是跪久了站不起来了吗？我如今已是桀族的大汗，这天底下怎会有不妥的大汗？！” 　　“阿纳席拉！”辛弗瓦直呼其名。 　　场面依然乱哄哄的，冯玉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因为酒精作用，她身形还有些晃，但眼神里有着明确的疑惑：“所以你其实是这种人？” 　　阿纳席拉把切羊肉的小刀往肉上一钉，坦坦然摊手道：“你以为我是哪种人？” 　　“我以为你……”冯玉顿一顿，研究措辞，“我以为你有勇有谋，顶多心术不正。直到今天才发现，你活得非常狭窄，你活在一个死胡同里。” 　　她抬头看向阿纳席拉：“你是……很羡慕我吗？” 　　那一刻，阿纳席拉脸上有着不寻常的抖动，是在一种极端情绪下，对面部肌肉失去了准确的控制。 　　她仰头看着冯玉，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你终于不装了，终于肯拿出一点冯玉的样子来了。” 　　“‘冯玉的样子’是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个特定的‘样子’。”冯玉说着，抬脚跨过自己的几案，走到阿纳席拉面前。 　　她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我早该发现的。你觉得桀族人野蛮，桀族的制度不好，桀族男人是下等男人，你觉得中原什么都好，本质上是，你很自卑。” 　　“我自卑？” 　　“嗯，你无时无刻不在否定自己。”冯玉点点头，“要我说的话，我很喜欢桀族女人的不拘小节、勇敢赤诚，也喜欢桀族男人的活泼灵动、吃苦耐劳。” 　　“你喜欢？你懂什么！”阿纳席拉嗤笑一声，“你是从小被一大家子人捧在手心里的，你知道一个不够强壮的桀族人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不被所有人看好是什么滋味？有些人只要天生长着副大骨架，就已经赢了一半了。以你之羸弱，如果生在桀族这个地方，断不会成长为今日模样！” 　　“我……” 　　谁懂冯玉的无力感，被一大家子人捧在手心？不被人看好？有那么一帮子人天生就赢了一半？然后就不会成长为今日模样？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外面已经传来马蹄声，冯玉换了口气儿问她：“你今天当众揭我丑事，究竟是何打算？” 　　阿纳席拉歪头看她：“就是想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冯玉才发现自己本来就是个很斯文的人，她想骂她，都找不着词儿。 　　听得阿纳席拉忽而眯眼道：“没错，就这个眼神，就这样看我。” 　　她说：“我至今没忘初次相见时，你高坐堂上，低头看我的那一眼。与此刻真是一般无二，只是如今你我易地而处，我居堂上，而你，为我所囚。” 　　哪一眼？我到底看了你哪一眼？ 　　但是冯玉仔细一想，当时阿纳席拉找原主是要谈什么？谈的是卖主求荣，谈的是叛国通敌。 　　那她还能用什么眼神看你？她该用什么眼神看你？你被人瞧不起，真是因为你是个桀族人吗？ 　　“如果你是想看我和你一样感到屈辱，那你应该是看不到了。”冯玉遗憾地告诉她，“这一路行来，我挨过打，遭过骂，白眼更不知受了多少，你觉得我屈辱过吗？难道你机关算尽，杀人无数，节节高升，就为了这种事？阿纳席拉，凭你这点格局，你觉得这汗位你能守得了多久？” 　　冯玉说着撩一下下摆的围帘，身子一矮跪地叩首，而后又起身：“我向你下跪了，给你磕头了，怎么样呢？我失去什么了吗？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向前两步，来到阿纳席拉案前，离她很近很近：“我其实也好奇过，明明都在地牢离被打成那样了，为什么她就是没有把你通敌的事供出来，能少受一点点苦不也是好的吗？” 　　阿纳席拉眉头皱起：“你在说什么？”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冯玉只自顾自道，“因为桀族有你阿纳席拉，是中原之幸。她是在给北地桀族，留一大患。” 　　纷乱之声已从楼下传上来，有人惊慌来报：“大汗！不好了大汗！” 　　未等阿纳席拉应声，冯玉手上的小刀，便已经插进了她的咽喉。 　　正是她刚刚用来切羊肉的那把。 　　大量鲜血喷溅在冯玉脸上颈上，溅得冯玉嘴巴紧闭，眼睛也睁不开。 　　“阿纳席拉！” 　　辛弗瓦尖叫一声，抄起身旁武器就要袭向冯玉。 　　下一瞬，一支穿云箭“嗖”得射来，正中辛弗瓦心口。 　　冯玉顶着一脸血回头看去，是卓伊拉正站在门口，还维持着拉开弓的姿势，胸腔起伏得厉害，一看就是跑上来的。 　　“围起来！”随着卓伊拉一声令下，查库汗人立刻涌入，对付一帮醉鬼简直易如反掌。 　　冯玉也扭回头来，重又看向阿纳席拉：“没想到吧，她在地牢时就死了。” 　　说罢小刀一拔，又被溅了一脸。 　　奇力古赶在卓伊拉之后杀了上来，高喊一声：“冯玉何在？！” 　　而冯玉扯过一旁的虎皮大氅，三两步上前跪地奉上：“恭迎大汗！” 　　作者有话说： 　　草原篇后面还有一个板块，然后才是沙漠篇哦，大家不要着急~[撒花] 70 ☪ 大夫 　　所以那晚的冯玉，解了场战乱，吃了场大席，辅佐了北地大汗，还杀了个人。 　　而在商议时，让冯玉动手杀阿纳席拉，却是奇力古的主意。 　　当时冯玉已经把她那边要做的事安排好了，愁的是自己到时怎么脱身。 　　奇力古张口就来：“这简单，你只要找到机会杀了阿纳席拉便是！” 　　在冯玉听来就是“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但奇力古却说得有鼻子有眼：“你动手，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第一，到时你是头等功臣，宴会上定能趁机接近阿纳席拉；第二，在阿纳席拉看来，你完全没有动手的理由，她不会防备你；第三，你一看就不像是敢拿刀的，她对你肯定不够警惕。” 　　还说出个一二三来了。 　　冯玉听得头疼：“你就是想让我杀掉阿纳席拉，让你的汗位更稳吧？杀完她我怎么办？在宴会场上等死啊？” 　　“哎，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奇力古一脸惊讶，“我都想好了，到时让男人们躲进山里，女人们跟着我去前线，此外我再让卓伊拉带一支奇兵，早早埋伏在宫殿四周。” 　　她说：“这样做，第一，万一有人从前线返回宫殿，向阿纳席拉通风报信，就可以及时射杀制止；第二，我事成之后带兵赶往宫殿，卓伊拉远远见了，就可以先我一步杀进宫殿；第三……” 　　冯玉：“没有就不用说，不是什么事都得列三点。” 　　奇力古便继续：“所以，你可以在听到马蹄声、打杀声时，将阿纳席拉一击毙命，卓伊拉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宴会，救你。” 　　听上去靠谱了一些，但是最大的问题还在：“那要是我到时实在下不了手呢？” 　　“你怎么会下不了手？我可听高格利说了，你在岩洞中杀那野人时，手段极其残忍，不似常人所为！” 　　冯玉掐掐眉心。 　　无奈又道：“我尽量吧。可如果我到时真不敢杀，你还有后手吗？” 　　奇力古也来烦了：“怎么就能不敢呢？你一个女人，这有什么不敢的呢？你就手上藏个刀然后照这儿给她一下……” 　　说着说着看到冯玉无语的表情，只得收敛道：“反正你要么一刀弄死她，要么就尽量逃窜，我只能保证卓伊拉很快就到。挟持之类的你就别想了，你去挟持阿纳席拉，等于是给她递刀。” 　　“行。”冯玉一脸凝重地应下，“那我们就先按这么来，具体怎么做，我到时看情况。”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奇力古说着就要起身。 　　却被冯玉叫住：“嗯……” 　　“还有何事？！” 　　冯玉抠抠手指：“到时你让卓伊拉尽量离宫殿近一点哦。” 　　* 　　当然除了保命以外，冯玉还有个目标是让自己不白忙活。 　　她因遭遇刺杀而不得不协助阿纳席拉，为协助阿纳席拉又不得不利用奇力古，就这样两边周旋，并最终选择了扶奇力古上位。 　　此间多有波折，如履薄冰，最终事成，即便没法在北地谋个一官半职，也不能让人把功劳抹了去，不然可太亏了。 　　所以说从一开始她就更倾向于自己动手诛杀“逆贼”，这功劳是谁也抢不走的，只不过心理上这关很难过去。 　　谁知席间阿纳席拉大肆羞辱，恰让她有了起身接近并吸引其注意力的机会，到侍者连声唤着“大汗”跑上来通报时，那把锋利小刀就已经握在了冯玉手中。 　　借着酒劲儿冯玉就把人杀了，而后大氅一拽跪下来就喊“大汗”。 　　奇力古那头见状也不推辞，接过大氅往背上一披，扶着冯玉连声唤：“医者！医者何在！冯大人对我北地有恩，万不能、万不能教她殒命于此啊！” 　　冯玉倒在她怀里也喊：“大汗！冯玉此番豁出命去，也算报了大汗的知遇之恩！只盼北地桀族从此繁荣兴盛、长久不衰！” 　　奇力古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问她：“你到底受没受伤？” 　　“没啊。” 　　被一把撇开。 　　* 　　大夫来了之后还是先给冯玉诊了脉，还要给她针灸，她拒绝了。 　　“我无妨！我没事！快快先看大汗！”冯玉大叫着把自己的头抢救回来。 　　奇力古一开始可能也没打算在这儿疗伤，但眼看着逆贼一网打尽，大夫又在这儿呢，索性就地盘腿坐下，宽衣解甲。 　　这一脱可了不得——冯玉看她行动如常，还以为那一身都是别人的血，谁知衣服一脱，才见肩头一记砍伤，胳膊一个血洞，背上还插了两箭。 　　冯玉看得心惊，却在大夫用酒液给奇力古洗净血污后，更受了几分震撼——那胸腹之上，各样刀剑之伤触目惊心，而且奇力古显然也是“足够幸运的人”，她的腹部也有狰狞而起的红纹。 　　这时冯玉说话，已经不带任何表演成分了：“我没有选错人，北地桀族，真得了一明主。” 　　奇力古只扶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她撇嘴一笑，像在笑她少见多怪。 　　看她也不像是会死的样子，冯玉顺带又问：“对了大夫，我那家眷也在此处，他之前受了大汗一脚，踢在胸口这儿，疼了好几天了，一会儿得空能不能也给看看？” 　　大夫抬头看了看仍缩在一旁的阿莫，回头唤学徒道：“没听见冯大人的话吗？去给看看。” 　　* 　　嗯，这么看来，北地男人可能都不看大夫，受伤了自己包扎，生病了自己找药草。 　　也是直到那小学徒过来，冯玉才注意到竟是自己的小熟人多其木。 　　她眼前一亮，莫名亲切：“呀，是你啊，原来你还有学医的志向呢？” 　　多其木忙道：“也没有，只是时不时跟着我阿妈跑跑……你真要我给你男人看病啊？” 　　“对啊，看，该怎么看怎么看，咱们学医的就不能计较什么女男。”冯玉说得大方。 　　阿莫却一个劲儿地往后缩：“不用不用，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被冯玉一把把手腕子逮过来：“你好什么了？我这一天天的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赶紧把病看了伤养好，别老耽误事儿。” 　　阿莫这才小心地把手腕往前伸。 　　诡异的是多其木也在那脸红，还在半肩上擦了擦手汗：“那我来了哦……” 　　阿莫：“嗯……来吧……” 　　冯玉这心里怎么就这么膈应。 　　眼瞅着多其木那两指搭上了脉，闭一闭眼，换个地方，轻轻按一按，又皱眉：“像是喜脉。” 　　冯玉：“你走开，叫你妈来。” 　　* 　　还是找大夫本人看了病，说是正在康复中，又开了些药，让明日到她们家抓药回去煎。 　　不过所谓的“明日”其实已经到了，外头天上已经泛起鱼肚白，太阳从连绵的雪山尖尖升起，标标准准的日照金山。 　　冯玉才得空与阿莫说上两句话，好在这会儿酒是真醒差不多了：“没吓着你吧？” 　　“没……”阿莫想说“没有”，可他却也不是没吓到的样子，他看起来和现在的场景格格不入。 　　于是他没再说下去，只小心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好问题，冯玉也不知道。 　　她帮阿莫理理头发：“大事方定，正是忙的时候，要是这时候卸了劲儿，容易前功尽弃。” 　　比如奇力古的汗位是否还需要召开阿罗加耶大会来敲定，奇力古升任大汗后下面谁来顶上喀扎和勇士，十三部缩为十二部后牧场如何重新划分，原答礼元部的喀扎和勇士们又该何去何从……这些事一个安排不好，就会留下隐患。 　　奇力古都不会让她走的，她现在初登汗位，也是晕头转向，急需有个人帮忙参谋，而冯玉无疑是最佳人选。 　　当然，冯玉也有私心，至此她已经在内心列出了一个“赏赐清单”，还没找到机会向奇力古讨要呢，哪能就这么走了。 　　于是她只哄着阿莫道：“要不我叫人给你找个房间，你先去睡会儿……” 　　阿莫却忙不迭地拉住她的袖口：“不……不用，我不去。那我就在这里，你在哪我就在哪。” 　　“哟，我在哪你就在哪？”冯玉故意逗他，“之前不还跟我怄气来着，怎么这会儿这么听话了？” 　　“我哪有跟你怄气！明明是你什么都不提前告诉我，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当然……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啊，你对我这点信任还没有吗？”冯玉笑笑地去拉他的手，“我没那么大劲头从早到晚跟你演相亲相爱，我也跟你说了无数遍了，我就没想着要走——真要走的话，我也犯不着给你们北地桀族出这么大力啊。” 　　她说：“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我是有功之臣，大汗还需要我，桀族人也会待我友善，何况我还有你这么个好男人陪着。这北地草原风光霁月，我在这里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我走什么呢？” 　　阿莫眉头微蹙，显然是还有顾虑。 　　他看一看冯玉的脸色，还是那般温和，于是下定决心般张了张嘴。 　　然而没等他说出话来，便听有人高叫着跑上来：“大夫！大夫！” 　　竟是那前任大汗门口的侍卫，也就是前大汗的女儿，已经泪流满面：“你快随我下去，我母亲她，我叫不醒她了……” 　　作者有话说： 　　收到两个深水鱼雷，但我今天有点头疼，两次加更先欠一下[托腮] 　　提前谢过二位亲亲，我会尽快完成加更哒！[撒花] 71 ☪ 继承 　　正如侍卫所说，前任大汗去世了，看上去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冯玉她们随着人群一起来到一楼那扇门前的长廊时，便听女儿们在哭号，子民们在揩泪，奇力古站在门前，也低头默哀，一言不发。 　　冯玉没有上前，即便已经亲手夺去两人性命，她依然敬畏这种场合，她渴望逃避“人都会死”的这样一种认知。 　　这种时候就会发现宗教信仰真是个很重要的东西，阿莫在她身边轻声宽慰：“没关系的，她是去阿罗加耶那里了。” 　　于是冯玉就幻视真的有那样一个世界，祖神带着她的子民们，在那里过上了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生活。 　　* 　　面对大汗之死时的悲痛、唏嘘都是真的，但是扭头就要考虑的现实问题也是真的。 　　这样的突发状况对奇力古而言很不利—— 　　原本只需原大汗主持发起阿罗加耶大会，然后再次进行选举即可，以奇力古现在的声望，新大汗不做第二人想。 　　但是现在原大汗不在了，合法继任的阿纳席拉也死了，一时间竟无人有发起大会的权力。 　　短暂的默哀之后，奇力古把丧葬事宜交给了高格利来处理，自己退出来揽过冯玉便走：“这也太巧了，这个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我的汗位过不了明路啊。” 　　谁说不是呢，冯玉从确切知道大汗已死后就在发愁——按理说现在这汗位就该是奇力古的，但是如果大会无法召开，那就是这笔账没定下来，其她喀扎总有理由拖延，或者说索性不认奇力古这个大汗。更有甚者，为争权夺利还可能编排出奇力古犯上作乱、连杀两任大汗的故事来。 　　真要这样，这北地桀族可还有得乱呢。 　　她也不知道奇力古找她说这个有什么用：“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能有权力召集大会？” 　　“哎，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啊。”奇力古好像在拿她当神仙使，“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要真卡在临门一脚，你难道不怄气？” 　　“我怄气什么？那是你的汗位，我就是个阶下囚。” 　　“谁说你是阶下囚了！我就这么跟你说，只要你能让我把这个位置坐稳，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除了不能放你回中原。” 　　冯玉给她个白眼。 　　这是多么适合要赏赐的时机啊，可惜冯玉脑子里是真没思路，她只问道：“只有大汗有权召开阿罗加耶大会吗？没别的办法？那像这种大汗突然去世的情况怎么办？” 　　奇力古也急：“就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啊。到这儿也就是第三任大汗，中间有过两次继承，都是上一任去世前就早早开会选定了继承人。唉，咱们大汗可能也是觉得事情定了，就放心地去了吧，这老太太也不瞅瞅那阿纳席拉，那是能担大任的人吗……” 　　冯玉没接这话，只是试图动脑——那就是两条路，要么查查法典法案、民风民俗，看有没有其它召开大会的合理借口；实在开不了就只能看诸喀扎的态度，友善的拉拢，顽固的威逼利诱，想想又是好一场硬仗。 　　醉酒加上彻夜未眠，冯玉的脑子转到这儿就转不动了，如果刚刚还靠“未来一片坦途”的激动撑着，现在一盆冷水一泼，就直接昏昏欲睡。 　　她向奇力古讨饶：“要不你让我先睡会儿……” 　　“什么时候了还睡！”奇力古怎么可能放过她，“你赶紧给我把脑子放清醒点儿，这一把我们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阿罗加耶一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要是半途而废，那可就是忤逆阿罗加耶的意思，那死后是要……” 　　正说着话，却听有人在背后唤道：“大汗，冯大人。” 　　二人赶忙噤声回头，是那面相相对和善的侍卫，正捧着一种罕见的蓝色布衫递给她们，眼角有泪，神色哀思。 　　看来这就是北地丧葬需要穿的衣服了。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奇力古已伸手接过，口中道一声：“还请节哀。” 　　冯玉也忙接过，习惯性地低一低头，同样客套道：“节哀。” 　　但那侍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唤冯玉道：“冯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 　　侍卫会要求跟冯玉讲话，对她来说还挺意外的。 　　她两次去见前任大汗，都不是什么好形象。一次是以俘虏身份初至北地，被押到大汗那回话；一次是作为阿纳席拉党羽，前来参加以连灭两部为代价的庆功。 　　大汗有几个女儿，冯玉不清楚，但反正这俩门神，一个看着严肃沉稳，一个看着温和重情。 　　来找她的这个是后者。 　　也是两次接触中虽没怎么说话，却将“不友善”表现得更为明显的那个。 　　她带着冯玉往清净走处几步，忽而两手抱拳，低头行了一礼。 　　冯玉心下讶异，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斯斯文文回了一揖。 　　“今日是来谢过大人的。”侍卫道，“几次相见对大人多有不敬，望大人海涵。” 　　冯玉忙应：“哪里的话。若我真辅佐阿纳席拉大行杀戮之事，任何尚有良知之人都不会对我正眼相看。” 　　“大人以身入局，解我桀族牧场困境，免我桀族杀伐之苦，作为桀族子民，理当拜谢。”侍卫说着又行一礼，“而作为女儿，我更该谢大人，让我母亲终能安然离去。” 　　冯玉仍难掩惊容：“我还愧疚，大汗弥留之际，听到的或许会是宫殿上下的刀剑之声。” 　　“我母亲又岂会是畏惧刀光剑影的人呢。”侍卫今日难得笑了笑，“我母亲此生最怕，一是拿不起刀剑，二是有些事，竟连刀剑也解决不了。” 　　她道：“桀人粗鲁而骁勇，擅长武力打杀，我母亲年轻时更是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但是世上哪有不老的人。接受阿纳席拉劝谏，开始引入中原文化，正是因母亲年迈不支，不再能用武力统领草原。” 　　这话题冯玉其实不是很想聊，人的老迈总是令人嗟叹，晚辈的思念之情也过于沉重，会让她回忆起当年的她自己。 　　所以她不得不抽去些许共情能力，说出的话稍显冷淡：“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大汗已为子民们做尽所能之事。” 　　“冯大人心胸非常人能及。”侍卫却道，“母亲素有野心，早有问鼎中原之志，只是人到暮年才得了个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发兵南下。最终败于冯大人之手，虽心有不甘，却也深感钦佩。可母亲她虽嗜好杀伐，却从未轻贱族人性命，她心里装的始终是十三部族。” 　　话到此处，侍卫情绪激动，不得不缓了缓才继续：“昨晚会后，母亲形容枯槁，心如死灰。她早知阿纳席拉心思复杂，却万没有想到会不惜杀戮同族来夺得汗位，当时……母亲便已有临终之相。” 　　“但是冯大人进去与母亲聊过后，母亲竟心情大好，房中不时传来抑制不住的愉悦笑声。”侍卫说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泪水也随之而落，“我去母亲床边问过，何事这么高兴，母亲只说冯大人身载天意，是颇为有趣之人，今夜要有一场好戏。到今早再去看时……她面上，仍带笑意。” 　　冯玉的泪也吧嗒一声掉下，她真听不得这个，但知道大汗临终情形，却也让她心口发暖：“冯某……何其庆幸，昨晚鬼使神差地想见一见大汗，又恰对大汗道出实情。若让大汗抱憾而去，在下也将遗憾终生。” 　　侍卫说不出话来，已然泣不成声。 　　而冯玉抬袖帮她揩一揩泪，柔声又道：“大汗走在了满怀希望之时，不知如今的难处，倒也是好事。” 　　侍卫堪堪止住泣声：“冯大人这是何意？” 　　“如今阿纳席拉虽死，桀族却没了合规合统的大汗，往后定是还要再乱上一乱。这些事，终于不再扰她老人家烦忧了。” 　　侍卫更加疑惑了：“可奇力古的英勇仁德，众人皆看在眼中，自应是由她继承汗位才是啊！” 　　“话虽如此，各部喀扎又岂能容下一个未经阿罗加耶大会选举的大汗？”冯玉连连摇头，“都是野心勃勃之人，但凡有一线希望，谁会将汗位拱手相让？” 　　侍卫似乎才意识到事情仍没有结束，她茫然叹道：“难道桀族的安宁之日，就这么遥远吗？” 　　“其实要想不遥远……也还有个办法。”冯玉说着也擦擦自己的泪，“依您所言，前大汗临终时只您一人在场，如果她留有遗言，要求召开阿罗加耶大会……那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 　　当日上午，阿罗加耶大会因前大汗留有遗言而发起召开，会上全票选举查库汗部喀扎奇力古为新任大汗。 　　会上各部已开始发难，纷纷询问拆分答礼元部后的牧场划分事宜，但奇力古以“先完成前大汗的丧葬事宜”为由暂缓议事。 　　当然，各部喀扎还发出疑问，为何一个中原人竟能旁观阿罗加耶大会，这没有先例。 　　而奇力古大手一挥，直道：“冯大人在此次动乱中出力良多，乃是我的心腹，从此达达拉全境，见冯大人如见我奇力古！” 　　看得出诸喀扎还有疑虑——一个战时令她们闻风丧胆的中原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汗心腹，个中阴谋诡谲怎能不令人胆寒。 　　有人想提那阴险狡诈的三千人之战，却也提不了一点儿，因为苦主正是如今力保冯玉的查库汗部。 　　而冯玉本人就大大方方往长桌一角的位置上一坐，她不说话也不参加投票，纯坐这儿膈应人，目的就是昭告天下她这个中原人已强势入侵桀族领土，希望大家早日习惯。 　　于是这场大会就在众喀扎疑惑又忧虑的眼神中结束了。 　　冯玉抱着臂坐在那里目送她们一个个出去，直到室内只剩她和奇力古二人。 　　“我是真有点佩服你。”奇力古已亢奋到极致，抚着桌上的十三部信物，如宝贝般，“冯玉啊冯玉，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 　　“大汗过誉了，您才是大汗，这北地桀族的事都是您做主，我只能给出建议。”冯玉话还是说得很收敛的，“不过，有件事我确实想先和大汗商议一番。” 　　“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的我得找个整块儿的时间跟你谈，现在是先聊公事。”冯玉说，“您既已升任大汗，查库汗部的喀扎之位便空缺出来，理应由一勇士顶上。此事越早定下越好，否则十二勇士人心攒动，于查库汗内部颇为不利。” 　　她诚恳地看着奇力古，口中道：“对此，我恰有一人举荐，大汗看可行否？” 72 ☪ 念送 　　这件事冯玉其实有纠结过，但没有纠结太久。 　　桀族的勇士如何任命评定，冯玉不清楚，但看乌布尔都能混上勇士，就知道那十二人不是个个都靠谱的。 　　所以说奇力古算是个很会用人的领袖了，真正重要的事她一般就逮着俩人薅，一个是高格利，一个是卓伊拉。 　　听冯玉提起这茬，奇力古心里便有了数：“你想举荐你大姑姐？” 　　“大汗，现下所谈是公事，我怎会只顾一己之私。” 　　“那你是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冯玉便道：“卓伊拉智勇双全，处事稳重，可堪大任。只可惜年龄尚小，应该还不到三十岁。” 　　奇力古觉得有些好笑了：“以冯大人的年岁成就，竟认为卓伊拉年龄尚小？我还以为冯大人会唯贤是举。” 　　“若这世上真能事事以贤能与否来论，那可就太好了。”冯玉跟她笑笑，“以卓伊拉的才干，就此登上喀扎之位，我信她也能服众。但是有一位这样年轻的喀扎，就意味着数十年内，勇士们都不再有升任喀扎的机会，这会让那些较年长的勇士斗志全无、消极处事，对部族而言绝不是好事。” 　　所以冯玉对中原的抵触情绪，和这也不无关系——25岁能做到礼官头子，家世显赫、天资卓越、气运鸿达，三者缺一不可。这样的人身居高位，是挡了多少人的晋升之路？她政敌不会少的。 　　而奇力古闻言皱皱眉头，反倒对她生出几分忌惮来：“所以你想举荐谁？高格利？” 　　“正是。”冯玉点点头，“若没有高格利，卓伊拉定是不二人选，但高格利之能与卓伊拉不相上下，再加上年龄摆在那里，自然就是高格利更为合适。” 　　“你有点吓人了。”奇力古打量她一下，“你不会想说，你做这一切真的都为了桀族吧？” 　　“不啊，我是为我自己。”冯玉一脸坦然，“反正回不去中原，我为什么不让这草原变得更宜居些？到我为自己求的时候，大汗别嫌我要得太多就好。” 　　“可你就不怕桀族繁荣昌盛，有朝一日再度南下？这样的话你之前为中原做的那些又算什么？” 　　“……就是想法变了吧。”冯玉搓搓眉毛，为快要连不上的逻辑而发愁，“如果我与从前一般无二，又何必助你杀阿纳席拉？” 　　* 　　是的，这个事情很微妙，冯玉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忙了一圈，竟是做了与原主意志相反的事——原主咬牙留下的阿纳席拉，被她三下五除二干掉了。 　　不过冯玉转念又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逆了原主的意思——她本是想死的，却硬是给整活了。 　　那活着要做的事，跟死了要布的局，肯定就是两码事了。 　　就这样达到一些岌岌可危的自洽。 　　而奇力古觉得冯玉在这件事里捞不着好处，那是她不知道冯玉给高格利画过大饼。 　　其实真要是想把喀扎之位给卓伊拉，以冯玉的口才也能把事情说翻过来，而以奇力古当时上头的状态，就算认为冯玉是为自己谋私利，她应该也会答应——毕竟谁还没点私心了呢，这都好理解。 　　但冯玉在乎的，并不是谁跟她关系更近，而是谁会更记她的恩。 　　她把喀扎之位给卓伊拉，哪怕旁敲侧击地声称自己在这里头使劲儿了，卓伊拉大概率也会觉得主要是自己配得上喀扎之位，而不是冯玉起了多大作用。这样一来，就算得位后对她有所帮衬，也多是亲戚情谊。 　　但是位置给高格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来是冯玉许诺过的事真的做到了，高格利会明白帮她做事是真能拿到好处；二来这还证明了冯玉放着个大姑姐都没扶持，反而帮她说话了，这更是恩重如山。 　　所以等到冯玉拿着那件虎皮大氅下了楼来，挥手扔在高格利背上时，高格利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变化莫测，嘴巴子抖一抖，应是没说出话来。 　　冯玉抬一抬手示意她不必说，她现在没精力听那些：“好好干。我找地方睡觉去了。” 　　* 　　因为其它事就没那么着急了，而且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冯玉自然还是先保障自己不会猝死。 　　四下正乱，也没人能帮她安顿，她跟高格利喀扎知会了一声，便兀自跑到之前养过病的那个房间去。 　　只见室内床铺整齐，一尘不染，像个磁铁一样把冯玉直往上吸，她几乎是倒上去就睡着了。 　　中间有人进来，给她盖上毛毯，又有旁人送了些什么东西过来，进进出出搞得她半醒不醒。 　　恰好觉得渴了，就许愿一样地喊“水、水”，然后便有人扶她起来，水囊像奶瓶一样喂到嘴边上，她连眼都不睁喝完就继续睡了。 　　就这样醒了睡睡了醒，到终于真正清醒过来时，四下已然漆黑，唯一的亮光就是昏黄的油灯。 　　阿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进来的，就坐在床边的地上守着她，见她醒了，忙不迭地趴过来：“你还好吧？吓死我了，你怎么能睡这么久？” 　　……午觉睡一下午不是基操吗。 　　冯玉睡久了头还有点疼，侧过身来看着那布满担忧的漂亮脸蛋，忍不住地就想摸摸捏捏。 　　于是她真的捏了一下，声音懒懒散散：“你跑哪去了，我都没注意你就不见了。” 　　“我一直在啊。”阿莫忙道，“只是你跟人议事我不好跟着，就在稍远的地方等你。” 　　乖死了。 　　冯玉伸手揉揉他头顶：“我太忙了，都没顾得上你，你在这儿又没个能说话的人，还不如先回家呢。” 　　“……你嫌我添乱吗？” 　　“没啊，你也没添乱啊。” 　　阿莫才松了口气，轻轻将侧脸贴在她枕边：“那就让我在这里吧。我一个人回家的话，心里会更难受的。” 　　这个姿势让冯玉抚摸得更顺手了，她像是对待什么小动物一样，话里半是宠溺，半是责怪：“所以你今天药也没吃？那你这身子还能不能好了？” 　　阿莫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她：“大汗丧葬时期，本来就不能开火的，药当然也煎不了。” 　　冯玉只觉得头疼：“什么糟粕啊，一人没了，旁人全都别过了呗。” 　　阿莫一把捂上她这张嘴：“哪能这么讲话……你注意点，这可是宫殿。” 　　宫殿？这宫殿她现在能横着走。 　　冯玉把他手扒拉开：“那我饿了怎么办？还有饭吃吗？” 　　“只有面饼和肉干，是晚上大家分饭食的时候，喀扎命人送来的。你要实在想吃热的……要不我去山里生火给你烤点东西？” 　　冯玉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拉住阿莫：“那我还是吃冷的吧。你跑去山里，烤了吃的，再从山里回来，那得多久啊？这漫漫长夜，别把我寂寞死了。” 　　阿莫小脸一红，一面抽出手来给她拿吃的，一面嗔怪道：“没个正形。” 　　总算是吃上饭了。虽然有点干巴。 　　外面葬礼正在举行，桀族人们似乎正围着宫殿，一面绕圈游走，一面呢喃着超度的咒语，对身处其中的冯玉而言，像是3D杜比音效环绕立体声。 　　但是却不吵闹，反而更显夜幕幽深，内心幽静。 　　和昨晚此时的打杀声，真是天壤之别。 　　冯玉轻叹出一口气来，靠在床头感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想了想，又问阿莫：“哎，你一个桀族人，怎么不下去跟着一块儿念？” 　　阿莫啃着面饼跟她摇头：“男人都不能参加‘念送’，不吉利。” 　　“啥都不吉利，怎么不说男人碰炉灶不吉利？” 　　“因为炉灶本身就不吉利啊。” 　　怎么会这么严丝合缝。 　　冯玉被噎了一下，无可奈何，索性去聊别的：“话说你怎么会被人抓到的，查库汗部没派人保护你吗？合着我在前头出生入死，她们就这么对我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啊，哪有男人被人保护的，你出去可别乱讲。”阿莫又纠正她，然后才跟她解释，“当时女人们不是都去了答礼元部那边嘛，男人们就被安排躲进山里，但是我因为胸口有伤，走不快……” 　　“然后那些男的就把你丢下了？” 　　“没有啊……阿蒙一直扶着我往山里走的。”阿莫说，“我们本来以为女人们离开后，那些敌人也会跟着走掉，但是有一小支队伍却一直在山里找什么，后来我才听出是在找我——她们说是要找‘冯玉家眷’。” 　　他说着放慢了咀嚼，好像还在回忆昨晚的惊心动魄：“所以我就知道，她们抓到我肯定不会对我怎么样，但要是阿蒙跟我一起被抓到的话，他可就难说了，我就让他别管我先走……” 　　“然后他就把你丢下了？” 　　“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阿莫却不许她这么讲，“阿蒙当时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带我一起走，是我这么说了他才离开的，要是他当时非跟我待在一块儿，说不定就已经被那些女人给……” 　　即便自认为已经很习惯这里的风土人情，但听到阿莫这么说时，冯玉的小脑还是有一瞬的萎缩。 　　她干咳一声缓解尴尬，嘴巴还在那胡咧咧：“嗨呀，你就是太善良了，看谁都是好人。阿蒙那么有心机，说不定是想着把你丢掉吸引敌人注意，然后他就有机会跑了呢？” 　　“他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你怎么总对他有偏见呢？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起躲在树洞的时候，他还跟我说……” 　　冯玉被面饼噎得脖子老长，但还是抽空问：“他说什么？” 　　阿莫下定决心一样，到底说了出来：“他跟我说……他其实喜欢你。” 　　冯玉再也无力对抗喉咙管里那块面饼渣渣，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扶着床沿一阵猛咳。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73 ☪ 赏赐 　　你们男人可真有故事啊。 　　冯玉大致地接受了一下，昨晚的阿莫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大逃亡，而一直陪伴他，搀扶他，在他走不动时陪他在树洞里躲避追杀的，是阿蒙。 　　这波啊，这波是过命的交情。 　　冯玉也没咳出来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住的：“他、他这不算是挑衅你吗？” 　　“他才不是那个意思。”阿莫回忆着，“当时在山洞里，我们差一点就被抓到了，好在有只松鼠路过，才把她们引开。” 　　他说：“然后我就问阿蒙，为什么不先跑，为什么愿意一直带着我。当时他也被吓到了，说话都发抖，然后他问我很想知道吗，我说嗯，他就说，因为他喜欢你，你交代的事他要做到。” 　　这事儿闹得。 　　冯玉难受得挠了挠后脑壳。 　　她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种孽缘她还真有点遭不住，如果没旁人在的话她可能要露出落寞的神色了，但是现在身边不仅有人，甚至还是她的正头丈夫。 　　这真是要死啊：“你是怎么想的？一个男的，跟你说喜欢你家女人，这事情你需要告诉我吗？” 　　“可他就是很可怜啊……他是喜欢你才那样帮我的，你还恶意揣测他，把他说得那么不堪……” 　　“我不恶意揣测他……”冯玉气得大喘气，“我不恶意揣测他你就该着急了！” 　　冯玉拿手指头戳他脑门：“你可长点心吧，他都跟你蹬鼻子上脸了，你还拿他当你的好兄弟呢！” 　　“你当时又不在，你要是听到他是怎么说的，就不会觉得他有什么不好……” 　　“我可幸好不在，我要是当面听你俩聊这个，我脚趾头都能抠出……抠出个宫殿来。” 　　阿莫给她逗得吭哧一声，然后抿抿嘴巴，贫起来：“那敢情好。” 　　不过善归善，危机意识到底还是有的。 　　阿莫趴在床边抬眼看她：“所以你真的不会觉得阿蒙更好吗？” 　　冯玉的冷笑声略显夸张：“他哪、一、点比你好了？” 　　“他很多地方都比我好啊。”阿莫说得好像很诚恳一样，“他年龄比我小，眼睛比我好看，我还有点羡慕他鼻梁比我矮一点……哦对，他说话还很好玩，总是神采奕奕的样子。” 　　“神采奕奕？你没看他刚成家那会儿，丧气都摆在脸上了。” 　　“那不就是因为没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得，冯玉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只得展示态度：“你真的别闹了，我就喜欢年龄大点、鼻梁高点的，而且你不觉得你说话也很好玩吗？你也神采奕奕啊。” 　　“所以你就是觉得他眼睛更好看是不是？” 　　“哎呀！” 　　* 　　谈下一话题。 　　阿莫接过她吃剩的面饼肉干，又给她递水：“你说聊别的的哦，那我可说了——今天下午阿姊找我了，问我那大氅怎么是你递给喀扎的，看上去很有些沮丧……” 　　是是是，她大耳刮子抽我抽得啪啪响，成天嫌自己弟弟找了个窝囊废，动不动就是“是不是欠了你的、欠了你的”，完事儿没捞到好处还要沮丧。 　　冯玉一不小心翻出个白眼来。 　　阿莫赶紧辩解：“知道你这两天累，我本来没打算问的。你要是不爱听，那我们说别的就是了……” 　　“不，这个话题比聊男人轻松点。”冯玉把水囊还给他，然后就靠坐着跟他讲话，“还是那句话，我这人把亲情看得最重，她是我大姑姐，有好事我自然是第一个想着她的。” 　　阿莫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跟阿姊说的。” 　　“对嘛。我当时就说了，我立这么大的功，在你们桀族又谋不到一官半职，那怎么着也得给我大姑姐把升职安排上。是大汗提醒我，以你阿姊之能，完全可以凭自身实力成为喀扎。” 　　冯玉两手一摊：“高格利多大了？四十多了，你阿姊才多大？不到三十。她比你阿姊大了得有小二十岁呢，你阿姊绝对是有机会的。” 　　阿莫抚一抚自己的心脏：“这么早就盼着喀扎死吗……” 　　“噫，你讲话也够难听的，这叫运筹帷幄。”冯玉教育道，“如果这次是你阿姊上位，所有人都要说她是个靠弟妹的，靠的还是个异族弟妹，这对你阿姊来说可亏大了——她本身就有这个实力，何必要担这种骂名？” 　　她苦口婆心：“所以说，你阿姊不妨再等上一些年头。虽说这喀扎之位来得迟了些，但至少得位正，既得偿所愿，又能堵住其她人的闲言碎语，岂不美哉？” 　　“原来是这样……”阿莫虽然有时傻乎乎的，但这些话却是真能听懂。 　　他皱着眉毛咬着下唇，似在思考：“等下哦，我想想我怎么跟阿姊解释……” 　　“哎呀，你不用想了。”冯玉又把他往身边拉，“你以为大汗这么说，我就跟她算了吗？我说即便我大姑姐不做喀扎，也总得给我们家点好处，不然我不瞎忙活吗？大汗就说了，高格利升任喀扎后，空出来的管畜牧的勇士是个肥差，可比管刑狱阔绰多了，这个职位，以后归你阿姊。” 　　“真的假的？”阿莫眼睛都亮了，“大汗真这么说？已经定了吗？” 　　“要是没定，我敢这么跟你讲吗？”冯玉笑呵呵看他，“正好之前乌布尔家有功，大汗还许了她勇士之位，你阿姊转做畜牧后，乌布尔升上来管刑狱。你放心吧，这些事，大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你怎么不早说！”阿莫高兴得几乎要冲她嘴巴来上一口，好歹是忍住了，“我现在就去告诉我阿姊，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拿我们当自家人的……” 　　“哎哎哎，干嘛？你走了我怎么办？”冯玉赶紧把他拽回来，“你真是光想着姐姐眼里没我了，那职位又不会跑，你这么着急干嘛？我做了那么大的事，你不伺候伺候我啊？” 　　阿莫的脸蛋蓦地涨红，赶忙又去捂她的嘴：“你可管管你这张嘴吧！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外面的3D立体环绕声还在，好像是不太合适。 　　好在冯玉嘴巴拐弯快：“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我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咱俩就不能抱着睡一觉吗？” 　　阿莫脸上红晕未退，人还在扭捏：“觉哪天不能睡啊，男人、男人怎么能躺宫殿的床呢……” 　　“我的男人就可以。”冯玉说着把阿莫往自己身上一拽，阿莫也顺势倒上来，二人嬉笑着滚作一团。 　　* 　　就这样睡了个踏实。 　　第二天起来，趁着奇力古念了一夜经，精神状况最不好的时候，继续折磨她。 　　“我们今天还是先不谈我个人，我们讲一下答礼元部的安置事宜。”冯玉拿着个羊皮卷写写画画，“虽然查库汗部对她们有恩，但是融合起来又是另一码事，不宜操之过急。我的建议是将格元礼喀扎下移一级，成为第十三勇士，专管原答礼元部子民相关事宜，这样对她们来说也好接受一些。” 　　奇力古的脑子现在也不转了：“查库汗部的事情，你去跟高格利讲，这些事以后由她决定。” 　　“好的明白。”冯玉在羊皮卷上画个圈，“但是有些事还是要大汗做主——比如，原答礼元部在湖边的红顶小屋，我希望我拥有专属使用权。” 　　奇力古抬头想了想——一个即将废弃的破屋：“你想用就用。” 　　冯玉搓搓手：“然后格元礼喀扎以前住的石堡，我希望以后也是归我所有。” 　　奇力古皱眉迷惑：“你想住那儿？那儿以后都没人住了，你跑那去干嘛？” 　　“我也没说原来的老屋不要了啊，主要是没人嫌房子多的。” 　　奇力古挠挠头：“你想要就归你。” 　　冯玉就继续了：“然后我男人阿莫，被你踢了一脚，至今身体欠佳，我打算让大夫给他诊治，这个医药费我希望你能报销。” 　　“一个男人你还找大夫……报报报行了吧，净要这仨瓜俩枣的。” 　　“那要是往多了说，我希望再来十头牛、十头羊、一匹马……” 　　“马不行，你家就你一个女人，我怎么给你马。”奇力古搓着脸，“牛羊各给你十五头，这个你去找卓伊拉。” 　　“好的。”冯玉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找大姑姐走走后门，估计还能再多搞两头，“别的就是职务问题了——我一个异族人，管不了人也做不了什么事，所以我希望大汗能给我单设一个‘史官’职位，让我领点俸禄，也算为咱们大桀族做点实事。” 　　奇力古迷惑了：“史官是干什么的？” 　　“记录历史。比如这次大汗之争就可以全部记录下来，留待后人学习传阅。”冯玉说，“以前你们其实也干过这个事，就像你们那些岩画、石刻，还有那些民歌，也都是记录历史的一种。” 　　“懂了。”奇力古两手一拍，“就是以前的巫女呗？你想做巫女？” 　　冯玉一时鲠住。 　　就这样地，冯玉成了北地草原、雪山脚下的，一名巫女。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还有就是最后一件事了，我之后还会再问过高格利喀扎，但现在得先向大汗报备一下……”冯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悉悉索索向奇力古描述一番。 　　奇力古听得直乐：“你去问高格利呗，这现在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你这人也真有意思，把男人宠坏了，以后可有你受的。” 　　冯玉把羊皮卷一收，敲得桌面梆梆响：“就这点爱好，还不玩个尽兴？” 　　* 　　当日下午，公务告一段落的冯玉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把那件白虎皮找出来。 　　阿莫看得惊呆：“你干嘛？外面那么热的天，你找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难过我不穿这个吗？今天我就披着它出去溜达一圈。” 　　“可你不是说不能吗？” 　　“现在可以了。” 　　老虎皮是虎部喀扎信物，旁人不得擅用。但阿莫在春骄节上猎下了虎尾，合法得到了这张虎皮，冯玉则在机缘巧合下、纵横捭阖间地位陡升，竟有了穿上虎皮大氅而不被降罪的资格。 　　她披着这白虎皮骑上卡其，巡游般绕达达拉一周，像在宣告她冯玉已经今非昔比，不再如往日般卑微可欺，所过之处，皆引人围观。 　　但是真正令人不敢轻视的，却又不仅这一张虎皮而已，而是人尽皆知这中原人并非柔弱瘟狗，她亦是有勇有谋的英豪。 　　如今的达达拉草原，不再有随处可见的恶意，亦不再有危机四伏的暗杀。冯玉便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开启自己的异世界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74 ☪ 生活 　　威风是很威风，但那天冯玉险些把自己折腾中暑，后来想想那些围观者，也不知道是敬仰的成分多一些，还是纯粹因为没见过大热天披着大氅暴晒的人。 　　难怪当初她向高格利报备自己将“穿着虎皮巡场”的时候，高格利的回应是：“我无所谓，但我建议你别为了男人不要命。” 　　似乎在她们眼里冯玉做的很多事都只能用“为了男人”来解释，否则她不会真心实意为桀族出力，也不会就这样老老实实留在达达拉，每天待在湖边小屋里，与一堆羊皮卷、中原书卷为伍。 　　但是生活在草原的那段时间，冯玉真的幸福到爆炸。 　　她在这里有了三处房产，一处是和阿莫常住的木质老屋，一处是湖边风光秀美的办公室，一处是原答礼元部的喀扎石堡。 　　没有手机电脑电灯的日子里，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随着清晨的阳光照进房中，阿莫便会起床准备早饭，而冯玉赖一小会儿床就觉得无趣了，索性爬起来开始精神抖擞的一天。 　　这一天里，阿莫会料理好她“衣、食、住”相关的一切。 　　她依然没有系统学习哪些野菜能吃，哪些野菜有毒，只能说凭借经常上桌的几种菜叶子，有个大概的认知。 　　她也不知道衣服是怎么变干净的，雪白的狼皮上溅了油点泥点，冯玉完全不放在心上，反正阿莫总有办法给她洗。 　　于是她只要来到衣架旁，随手一拿就是干净衣服，有时穿着穿着阿莫甚至会从炉灶间腾出手来，进屋帮她系上衣带、整理半肩。 　　草原的早饭通常是牛奶、面饼，然后再搭上一些腌制小菜。冯玉破天荒地把牛奶加进甜茶，于是就发明了奶茶。 　　成为草原上的一种高贵饮品，因为她们这儿很难搞到茶叶。 　　看冯玉这么爱喝，阿莫也会发愁，因为她们家的茶罐逐渐见底了。 　　冯玉便顺嘴一问：“中原那边还没开放互市啊？” 　　阿莫手上一哆嗦，差点把茶罐盖子掉在地上，嘴上应：“啊，嗯……还没。” 　　冯玉就知道这话又戳到了他敏感脆弱的神经，无奈地耸耸肩，然后骑上卡其出门去。 　　* 　　之所以说阿莫管的是“衣食住”，是因为“行”这方面冯玉还是得自己解决。 　　自打找奇力古多要一匹马未果以后，冯玉就进一步意识到了卡其的高贵。这地方的马真的是权力地位的象征，得供着养，附近有一家的马中暑死了，居然还属于犯罪，需要罚款坐牢。 　　于是冯玉就怎么看卡其怎么瘦弱，赶紧向乌布尔讨教养马之法。 　　乌布尔的马可是十里八部出了名的壮，她说她的马主要还是吃得好，不仅吃干草，人吃的面饼也喂，有时还给点苜蓿瓜果、开胃萝卜。 　　那确实吃得好，谷物、蛋白质、维生素一点儿没落下，大户人家还是财大气粗。 　　于是冯玉也照着样儿地给卡其补起来，还有洗澡、修蹄、驱蚊等的日常护理也不敢马虎，眼瞅着卡其腿根子拿块儿的肌肉渐渐紧实，跟她的关系也亲密不少。 　　但却总是不如乌布尔家的壮硕。 　　冯玉本想着那可能就是马儿的个体差异吧，直到有一晚起夜，看到乌布尔迷迷糊糊一边挠痒一边喂马。 　　她才知道那马之所以能壮得跟袋鼠似的，是因为人家一天吃四顿。 　　* 　　自那以后冯玉也趁着起夜给卡其加喂一顿，于是卡其很快便从敏捷型转为壮硕型。 　　可能弹跳方面不及从前轻盈，但马儿的体型结构本来也不是为了跳跃，而是为了奔跑。 　　它跑得比以往更快了，全力飞奔的时候尾巴都直楞楞地往后飞，需要的运动量也变大。冯玉每回去湖边红顶小屋办公前，还不得不先骑着它绕湖多跑几圈。 　　拴的时候也是拴在屋下阴凉处，水桶加得足足的，保证不让中暑。 　　至于冯玉的办公环境，只是外人看来像个堆放羊皮卷的垃圾场，她自己心里可是有序得很，什么卷宗放在什么地方，她稍微扒拉一下就找到了。 　　而且屋在湖边，湖风传过窗洞吹出门洞，带来免费的清凉。屋里准备的大量格纹笔，又天然可以驱逐蛇虫鼠蚁。 　　说实话比待在家舒服。 　　这些日子里她先是翻阅了桀族原有的法律法案，还有一些历法、医书及其它碎片化文字记载，大致学习了一下桀族书面记录的行文习惯，然后再以类似风格落笔。 　　这时候才发现，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纠结的—— 　　以她的性格其实更倾向于弱化自己在大汗之争中的作用，因为不太希望将自己“留待后人评说”，说不定一时将她评为英豪，一时又要受万众唾骂。 　　但是既是记录，如果不客观、全面地书写，可就意义全无了。 　　只要冯玉还在草原生活，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很多年都会从事这一行当，她自然也不希望忙碌多年写堆假的、没用的东西出来，让后世的史学家写论文质疑。 　　于是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如实记下，并在心里发愁万一以后桀族又出干点什么不仁义的事儿来怎么办，她不会真会变成一个“因秉笔直书获罪”的犟种吧？ 　　不过好消息是桀族不重视修史，意思也就是没人管她的进度，她就在这儿咬着笔杆磨洋工，七天憋出八个字儿来，也没人管她。 　　就这样从夏天写到了秋天。 　　* 　　秋日的山林五颜六色，竟是比盛夏更加诗情画意，雪山的雪线稍稍下降，冯玉在办公室感受到的风也更冷冽了些。 　　如果说夏日的最佳活动是去达达拉湖里游泳戏水，那么秋日的草原就是在忙赛马节的相关事宜。 　　冯玉的马儿壮，但她骑术远没有那些马背上长大的人好，所以肯定是不打算参加的。 　　不过确实有不少人来找她借马参赛，说是以卡其的体型，不上场浪费。 　　冯玉最终还是选择了都不借，不然万一真拿奖了，这个又要来怪她“借给了别的部”，那个又要问“怎么不借给我”，横竖都是事儿。 　　反倒都不借，这些人就客客气气地，夸一夸卡其就走了。 　　话说当初冯玉旁观阿罗加耶大会，又虎皮巡场，是让桀族人们有些忌惮的，总觉得这个中原人马上要骑在她们头上了。可那之后冯玉又表现得“很老实”，没再有其它僭越之举，大家才松了口气把她接受下来，只觉得冯大人高风亮节，本质是不在乎争权夺利的。 　　就是说人人都怕你掀天花板的时候，想开窗就容易多了。 　　这间小屋很快就彻底被认为是冯玉私产，通常没人来打扰，像这样偶有人来访的时候，还总会尊敬地称她一声“冯巫”。 　　听起来比“冯大人”更融入了。 　　总之，那年的赛马节卡其没有参加，余下最有竞争力的当属乌布尔和卓伊拉——一个是马好，一个是骑术佳。 　　赛场就在湖边，各部女男老少皆到场边围观喝彩，速度、力量、骑射、猎捕无一不比。一番角逐后，终是卓伊拉略胜一筹，夺得冠军。 　　这样一个骁勇俊朗、家底殷实且未成家的女人，一时间又不知醉倒了多少草原男儿。 　　这让阿莫更受欢迎了。场上卓伊拉还正领着奖呢，场下就见几个男孩一口一个“阿莫哥哥”地跟他要好，实际都是为了接近他姐姐。 　　冯玉远远见了，觉得好笑，却不知什么时候阿蒙已绕到她身边来，张口话里有话：“真以为都是冲着卓伊拉的呀？我看那几个小伙子里头，可不乏偷瞄你的。” 　　“看乌布尔的也不少啊。”冯玉打马虎眼，“虽与冠军失之交臂，仍难掩武将之风。” 　　“呵，看她的那几个贱种，我可都见过。你以为他们做的事，就只是偷瞄而已吗？”阿蒙说着话，语气便冷淡下去。 　　冯玉也没办法，只能和稀泥：“嗐，谁家的锅底没有灰呢，乌布尔家大业大，还不都是你的吗？横竖又落不到旁人手上去。” 　　“这倒是。”阿蒙似乎还是喜欢用从前的叫法称呼她，“哎，那冯大人的锅底，至今只我这一抹灰吗？” 　　他说着舔了舔嘴唇，一双标志性的小鹿眼望着冯玉，水波流转间，似乎仍回忆在漆黑小屋内，偷到的那一个吻。 　　冯玉被他看得脸热，说话也有点打摆子了：“我、我当时只是为了去见奇力古，我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当时也不知道是谁的舌头跟我缠在一起，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冯玉内心大为震撼，其实这些细节她有点记不清了，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正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便听身后清亮亮一声“阿莫哥哥”，边叫边从冯玉身后跑过，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嗯？怎么是女人的声音？ 　　冯玉立刻回头看去，只见多其木已经连跑带跳地凑到阿莫跟前了。 　　阿莫也惊了一下，赶忙低一低头向她做礼。 　　多其木却一点不在乎，拉着他的衣角便问：“阿莫哥哥，我家牧羊犬下了一窝小狗，你要来我家看小狗吗？” 　　冯玉：？？？ 　　她也顾不上阿蒙了，边喊边冲过去：“嘛呢！嘛呢！爪子给我松开，我人还喘气呢！”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75 ☪ 收徒 　　还是陪着阿莫一起去看小狗了。 　　其实多其木家的狗不好看，黄不拉几的长毛狗，毛脏得都打结，一看身上就不少虫。奈何基因还贼强大，生的一窝全这个色，乍看上去像一窝粑粑。 　　冯玉都不敢靠太近：“这不行吧，养这个肯定要招跳蚤……” 　　这又不是现代，没有打虫药、驱虫水，是要怎么养啊。 　　但是看到刚出生的小狗，阿莫已经兴奋得顾不上她了：“这只个头最大，它肯定最好养活。” 　　多其木蹲在他旁边：“里面那只更大呢，我掏出来给你看看。” 　　“哎，你小心点，它阿妈会不会咬你啊……” 　　“不会的，我养它这么多年它怎么可能……嗷！” 　　* 　　该。 　　于是又去房里磨药草给她敷药止血。 　　“可以了阿莫哥哥，已经磨得够碎了，你直接按在我手上吧没关系的。” 　　“这个直接按上会很疼吧，我轻点帮你涂……” 　　“哇，哥哥你好温柔哦，这要换成我阿妈能直接把我手揣进去。” 　　“……那也怪你自己，做事这么冒冒失失的。” 　　“哦，好痛，真的好痛啊！” 　　“我已经很轻了，你稍微忍着点。” 　　“阿莫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白……” 　　冯玉站在门框里，脸色已经比雪山还要冰冷了。 　　坏消息，阿莫被人盯上了。 　　好消息，盯上他的这人有点呆。 　　好在是没碰上那种私底下偷偷摸摸搞事的…… 　　但是这么明着来也很让人不爽啊。 　　好不容易等到阿莫给她敷了药包扎好，多其木乐呵呵才送了他出来：“那就这么说定啦，最大的那只我给你留着，等狗崽满两个月的时候，我给你送上门！” 　　阿莫忙道：“那也太麻烦你了——你帮我留着就好，到时我看日子差不多了，就自己过来接。” 　　“不麻烦啊！我家有时候有病人在，你来了也没法多坐一会儿，还是我去你家……” 　　“不不不，没关系的，还是我……” 　　冯玉笑得春风和煦：“你们别争了，到时候我过来接狗。我也不用坐，接了我就走。” 　　多其木一秒从愉悦转为沮丧：“啊？为什么啊？你有空吗？你白天不是都忙得不着家吗……” 　　“多其木你别找死行吗？” 　　* 　　为大桀族累死累活肝脑涂地，结果后院失火了。 　　晚上阿莫煮饭时冯玉就绕着阿莫转圈：“你给我老实交代，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阿莫却觉得她大惊小怪：“你发什么神经啊，不就是上门领只小狗吗……” 　　“上门领狗能领到手都牵上了？” 　　“你、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被咬得清清楚楚四个血洞，手都肿起来了，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那、那她调戏你，占你便宜，你不也没反抗吗？” 　　“她哪里调戏我，占我便宜了啊？” 　　“她都说你手白了！” 　　阿莫无语地看她一眼，端着锅子绕过她。 　　冯玉就继续在他身边打转：“你不要逃避话题，我跟你讲这事儿你不说清楚咱今天没完！” 　　“我不是在逃避话题，我是觉得你……”阿莫临时咽下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改口道，“我是觉得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了？我看我就是太放心你了！” 　　“你不要在这说这说那的，到底怀疑什么你索性讲出来！”阿莫也气得把锅铲往锅里一丢，“你要是把事情敞开了说，我也好堂堂正正跟你吵，不要在这里说这些不清不楚的，平白往我头上泼这种脏水！” 　　冯玉一口气差点就没喘上来。 　　* 　　“好好好，我承认，这话是我说得不对。”冯玉拉着他到屋里坐下，“我想起来了，你随过军，做过军医，可能治个伤你觉得没什么。” 　　话说好像突然理解为什么女人们都认为他去过军营就不单纯了呢。 　　阿莫眼泪已经啪啪地掉：“本来也没什么！” 　　“对对对，是没什么啊！我没说你们有什么。”冯玉的舌头在打结，“我的意思是，那个多其木，她对你，不太一般。” 　　“她才多大啊，她就是有点愣头愣脑的。我都已经成家了，她怎么可能有那个心思啊。” 　　“她多大？她17了，明年开春都能成家了。” 　　“可17岁就是还小啊，我就是拿她当小孩子看。”阿莫委屈得一边擦泪一边抽抽，“就是当时还在宫殿的时候，你不是让她给我诊脉吗，后来你又到处忙，她看我一个人待着就陪了我一会儿，就算是认识了……” 　　冯玉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但还是耐着性子：“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我还能有什么然后？最多就是放牧的时候偶尔遇见，打个招呼……” 　　“那她有没有来过咱们家？” 　　“冯玉！”阿莫气到浑身颤抖，直接把她名字都喊了出来，“现在就走，我要见喀扎！我们一起去找喀扎评理，我不能就这么被你冤枉死！” 　　冯玉赶紧把他往回拉：“哎呀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不就问问吗！” 　　* 　　嗯……那看来冯玉发现得还算及时。 　　也是，看那姑娘当着她面儿就开始拉拉扯扯，感觉不像那么有心机的，更像脑子缺根筋的。 　　冯玉几乎花了一晚上来哄阿莫，从灶台边哄到饭桌上，从饭桌上哄到床榻上。 　　她都有点后悔找阿莫发难了：“你就别生我气了，我肯定不是怀疑你啊，我只是觉得她那头，单方面有问题。” 　　“她有问题你不找她去，你逮着我审犯人一样问。”阿莫哭得眼睛都红了，看着可怜兮兮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大她5岁，又成家了，她年纪轻轻喜欢谁不行，怎么可能会来喜欢我啊……” 　　冯玉把他往怀里搂：“这话说得，你不草原第一美男吗，年龄大点有什么……哦！” 　　是被阿莫在毛毯下踹了一脚：“净说这些没谱的！谁会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啊……” 　　冯玉就迷惑了，因为阿莫只是恰好比她小，年龄这方面她还真不怎么挑：“喜欢比自己大的也很正常啊……尤其她要就喜欢成过家的，那、那更会喜欢年长的了……” 　　“没有这样的，你都在说什么啊。”阿莫被她气得头疼，索性道，“少妻老夫在床上，那是要出人命的！” 　　哇哦。 　　冯玉一时没绷住：“还挺科学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冯玉清清嗓子抚平刚刚一瞬间的震撼，“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是我神经过敏小题大做了，明儿我给她赔罪去行了吧？” 　　“你可别再去打扰了，你只要不再发神经我就知足了。”阿莫说着，眼泪还无声地淌。 　　冯玉便抬手给他擦泪，又劝道：“还哭什么啊——不过这么一闹也有好处，你看我不就意识到最近忙着修史，冷落你了嘛。以后中午我回家吃饭，在家午睡，好不好？” 　　“真的？” 　　“真的啊。”冯玉紧一紧臂膀，又把人往怀里揽，“别说今天你那声‘冯玉’一叫出来，还吓我一跳——你说你平时那么温柔，突然对我直呼其名，杀伤力还挺大。” 　　阿莫还带着点哭腔：“你活该。” 　　“不过我倒突然想起来，你平时好像是不怎么叫我。要不我教你个叫法，以后你就叫我‘玉玉’。” 　　“……玉玉？” 　　“嗯。”冯玉不由得笑起来，“我不让其她任何人这么叫我，全世界就只有你能叫，好不好？” 　　阿莫又把脑袋往她颈间拱一拱，唤道：“玉玉。” 　　“哎。”冯玉应着亲亲他的额头，这一晚上总算是消停了一会儿。 　　深夜寂静，草原上蟋蟀声响成一片。 　　“阿莫啊。” 　　“嗯？” 　　“那除了多其木以外，还有没有其她人对你……” 　　“你放开！别抱着我！” 　　* 　　反正第二天还是奔着多其木家去了，冯玉觉得放着不管也不是个办法，她多少得去敲打一下。 　　谁知刚到门前就听到多其木的阿妈在发飙：“喜脉喜脉！你诊什么都是喜脉！你能不能用点心啊！” 　　多其木被要求站在墙边领骂，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让阿妈更来气：“你看看你自己，本来就不如姐姐们健壮，有门家传本事还不好好学，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跟男人一样放牧打猎啊？你要做那种没出息的女人吗？！” 　　多其木抠抠手指：“我本来就学不会……” 　　“你学了吗？！你学都没学你就说你不会，我怎么生出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 　　屋里正待号脉的病人也尴尬，连声劝道：“也不必这样，你家多其木也很好嘛，多好的姑娘啊……是吧……” 　　阿妈就更气：“听见了吧，人家想夸你两句都找不到词儿，我看你就该……” 　　冯玉实在没忍住，走上前去：“那个……是多其木家吗？” 　　“是啊怎么了……哦是冯巫啊。”阿妈吸口气进去把气儿喘匀，“您有什么事儿吗？” 　　“哦，是这样的，我之前和多其木接触过一段时间，觉得她思维比较发散，观察力还挺敏锐的，能注意到一些别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眼瞅着阿妈快不耐烦了，冯玉赶紧长话短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在学医方面没什么天分，不如来跟着我学史吧。这样我带个学徒，以后衣钵也有人继承。” 　　阿妈都把打人用的扫帚放下了，拉过冯玉的手便道：“冯巫，您要真能把她带去教导，您可就是咱家的大恩人。这孩子我是治不明白了，我放弃了。” 　　“不不不，您不必如此。您只要愿意把多其木交给我，我定不负所托。” 　　阿妈看着冯玉不禁喜上眉梢，似乎幻视自家女儿不久以后也将是这个气度风骨：“哎呀，真好真好——算你这丫头走运，还在这愣，赶紧拜见师母啊！” 　　多其木呆呆“哦”了一声，身子一矮就要跪，被冯玉一把捞起：“不不不，上下级关系，磕头就不用了——那我就把她带走了，多谢姨母信任。” 　　“哎呀，冯巫真是客气——多其木你跟着好好学啊，再被赶回来看我打不死你！” 　　就这么送了师徒二人出门，又喜滋滋回来给病人诊脉。 　　病人也跟着高兴：“你看吧，我就说做母亲不能太着急，这机缘不就来了吗？孩子跟着冯巫，以后可就是文化人啊。” 　　阿妈合不拢嘴：“嗐，我对孩子确实是严厉一点，严厉也有严厉的好处……” 　　说着说着忽然嘴巴一顿。 　　病人吓得当时脸色就不对了：“怎么了大夫？我什么病啊？” 　　阿妈挠了挠耳后，又看病人，半晌憋出一句：“还真是喜脉。” 　　作者有话说： 76 ☪ 老师 　　哪能这么骂孩子，好好的女孩别给骂不自信了。 　　虽然是带着恐吓的心思来的，但到场之后冯玉才发现多其木的妈已经够吓人的了，自己再凶也很难比这更凶。 　　而且看多其木领了这么一顿臭骂还跟没事人一样，就这么骑着马儿哼着歌，跟着她往红顶小屋溜达……冯玉就知道自己吓不住她。 　　这时候就很佩服自己的谋略——对，收她为徒，让她跟阿莫之间直接差辈，看她还怎么搞这些有的没的；而且这样以后就能把她看在身边了，就算白天不在家也可以很放心。 　　见多其木还在马背上仰着头发呆，冯玉清咳两声唤她回魂：“那么以后我就是你师母了，你得……” 　　“啊？你们中原不是喜欢让人喊‘老师’吗？” 　　“……”冯玉语塞片刻，应道，“那你就喊老师吧，喊老师也行。” 　　学历史的就算穿越了也得当老师是吧。 　　两匹马儿就这么继续在草地上溜达。 　　见多其木没什么话要讲，冯玉索性问她：“所以你也上过中原老师的课？” 　　“是的老师。”多其木应得乖巧，“像我们这些年纪小一点的，当时基本都会去的。” 　　“那你也认识中原字儿了？” 　　“认识些简单的。这个我学得不好，妥布花是学得最好的。” 　　哦，那姑娘冯玉也记得，体态英武思维洞达，稍稍聊上两句就要感慨“后生可畏”。 　　冯玉便顺势问道：“那她最近忙什么呢？” 　　“妥布花吗？她之前就是在忙赛马节，现在应该闲下来了吧。” 　　“这样啊……”冯玉嘴上应着，心里有了些想法。 　　再看多其木，还是那副木呆呆的样子，感觉谁领跟谁走，完全不在乎去哪一样。 　　冯玉忍不住要皱眉：“所以你以后就跟着我了？” 　　“对啊。” 　　“你知道要学什么吗？” 　　“不知道。但阿妈让我学，那学就是了。” 　　冯玉冷笑一声：“说得好像你很好学一样，那你阿妈让你学医你怎么不学？” 　　“我学了呀……”聊起这茬，多其木的表情才有了些变化，低头嘟囔着，“我诊出的明明是喜脉，到底哪里不对了……” 　　“你可太不对了，你给男的都能诊出喜脉。” 　　“啊，你说师爹吗？”她竟叫得顺口极了，“师爹当时真是喜脉，不怀胎也可以有喜脉的。” 　　“你可拉倒吧，后来你妈来号过，说是滑脉。” 　　“对啊，喜脉就是滑脉啊。” 　　* 　　后来冯玉才知道，那个脉象本身叫“滑脉”，妊娠期能诊出这个脉象，这时候又被成为“喜脉”。 　　但是非妊娠期也会出现滑脉，比如痰湿、食积、实热。 　　所以阿莫当时其实是胸肺受伤、久坐少动、思忧伤脾，引发的痰湿，导致诊出滑脉。 　　孩子只是有点愣，张口就说是喜脉。 　　到了冬季来临，桀族准备向南迁徙避寒的时候，那日那个“病人”因身怀有孕而留在了宫殿，冯玉才终于确信多其木当初真的有在认真学医。 　　怎么就能被冤枉成那样。 　　这时再看多其木呆头呆脑的模样，就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大智若愚。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证明了冯玉没看错人—— 　　当初多其木听她说“没开放互市是因为不知道桀族那么艰难”，立刻就反应“那如果让你回去是不是就会开放市场”，这说明她很善良； 　　她问“在场有未满18岁的吗”，多其木立刻举手说自己17，这说明她很实诚； 　　动乱之前遇到运刀剑的酒桶，就她一个意识到里面“不是液体”，说明观察力惊人； 　　而以上这些时候她都在被姑娘们群嘲，说明她的智商都点在了一个刁钻的角度，日常方面有点傻乎乎的。 　　甚至于她说自己中原文字学得不好，竟也是假的。 　　冯玉看不懂中原典籍，原本想着妥布花学得好的话，找妥布花过来帮忙，但是随便找了本书让多其木念，她居然能念得明明白白。 　　顶多是典籍用语太文绉绉，有些字她虽然认得，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冯玉有时也会迷惑：“你到底是谦虚还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说自己学得不好？” 　　多其木就一脸茫然：“我就是学得很不好啊，我经常上课走神，老师都让我站着听。” 　　懂了。 　　以冯玉的经验，上课走神很大程度上，是觉得老师讲得太慢。 　　总之这段时间，冯玉其实从多其木那里学了不少中原文字。 　　这理应比桀文难学，因为桀文表音，中原文表意。 　　但是因为冯玉自带一个语言包的缘故，情况又刚刚好反过来——她无法知道桀文读音，导致学习起来非常困难，但是中原文在她耳朵里一直是普通话，只需要多其木读出来，她对照着把字形记住即可。 　　代价就是她永远不会知道中原语言的真正发音是什么，只会以普通话形式呈现。 　　有时读得累了多其木也会迷茫：“老师，我还要这样读多久啊，你什么时候教我点东西？” 　　冯玉：“说什么呢。书读百遍其意自现，来，再给为师读一遍。” 　　*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教过。 　　比如一直让多其木读的那一本，其实是本兵法书，但多其木只是会读，不知道其中含义。 　　于是冯玉在把这一本的字认全以后，就开始给她讲解书里的战术，教她因势利导，避实击虚，合纵连横，经天纬地。 　　多其木听得恍如隔世，总是耷拉着的眼皮，也终于呈现出全睁状态：“老师，你太厉害了，你这个就叫‘真才实学’吧？” 　　冯玉说得随意：“我不算什么，真正厉害的是写书的人。” 　　“不啊，我觉得你还很会教，这么多读几遍之后再听讲，真的就容易多了！” 　　“是吧，我怎么可能骗你呢，多读读书就是有好处的。”冯玉打着哈欠起身，“那我先回家了，你也别学太晚，走时记得锁门。” 　　多其木忙收起书本起身：“哎老师，我今晚能去你家吃饭吗？” 　　被冯玉一羊皮卷打在头顶上。 　　* 　　其实多其木不知道冯玉为什么老揍她。 　　就像她不知道她妈为啥老骂她。 　　对于多其木来说有些事情是本能的，就是特别想去老师家吃饭，所以就问了。 　　在宫殿时看到师爹一个人战战兢兢的很可怜，所以就过去问候了；有时路过看到师爹一个人放羊很辛苦，就去问一声要不要牧羊犬；因为师爹都说需要了，就回家求着狗赶紧怀；赛马节那天狗终于生了，就赶紧去找师爹来选狗。 　　看到师爹手白，就问为什么这么白。 　　还有，有时候家里烹羊宰牛，让她带给老师吃，她兴高采烈地就带去了。 　　但是，看到老师在红顶小屋里就快把肉吃完了，就很着急：“你也留点给师爹尝尝啊……” 　　然后头顶就又会挨一下。 　　小狗还是送了，是冯玉带着皮毛布兜兜走的，当天多其木撅着个嘴老大不乐意。 　　恰好那日阿妈跟西边的驼驼族人换了两罐红茶，让她随狗一起给老师，她又开心的不得了：“老师，这里头一罐是给你的，一罐是给师爹……” 　　茶罐冲着头顶又是一下。 　　回想起来，赛马节后多其木唯一一次再见到师爹，还是因为天忽然冷了，师爹来红顶小屋给老师送更厚的皮毛半肩。 　　她隔着窗子看见师爹笑嘻嘻地给老师褪下薄的、换上厚的，还不忘给老师掸一掸，眼神温柔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于是多其木一高兴，飞奔出门：“师爹好！师爹好久不见！” 　　却见师爹笑容忽地收起，很害怕一样地冲她低头行礼，然后转身就走了。 　　多其木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轻轻地碎了。 　　当日下着鹅毛大雪，多其木哭得肝肠寸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老师我今天学不了了，我觉得心好痛。” 　　冯玉坐在对面冷冷看她：“孩子，你这是失恋了。” 　　“我不明白……师爹原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可真愁人啊。 　　冯玉叹口气：“你是不是觉得你师爹特别好，很温柔，很鲜活，很有灵气，成家了跟没成似的？” 　　“是啊！” 　　“那她爹的是因为我对他好！”冯玉真是要被她给气死，“因为他跟我成家了，你懂成家是什么意思吗？别的男的成了家都半死不活那样，他还活泛，那是我爱他，我在保护他的灵气，我许他像个没成家的小伙子一样开开心心的，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真拿他当没成家的看！” 　　多其木怔怔看她：“你说什么……” 　　冯玉用羊皮卷敲着桌子重复：“我说，他是我男人，是你师爹，你不应该……” 　　多其木已经抚着心口喃喃道：“原来这种感觉是爱啊……” 　　冯玉一羊皮卷落她头顶去。 　　* 　　那场大雪之后，新一轮迁徙就开始了。 　　有了来时的前车之鉴，冯玉对迁徙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两个断崖虽然还是过得心脏一悬，但至少是没有第一回时那么惊心动魄。 　　卓伊拉做事是靠谱的，崖底的岩洞基本都被封上了，但每当冯玉看向那些洞口，仍会感到一阵恶寒。 　　她不知道那具尸首是否还在那里，还是已经被处理掉了。 　　断崖之后是青绿山，此时已经完全是一座冰封的雪山。 　　据说从这里西行会到与驼驼族的交界处，多其木的阿妈就是在那里换了茶叶。只是驼驼族的商品售价昂贵，还有迷失在沙漠中的风险，所以桀族人仍希望能和中原互通有无。 　　再继续南下，路过寒冰瀑布。 　　当然瀑布也不再流淌，而是冻结起来，但是马儿跳过这里反而变得更简单，因为崖底的冰川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冯玉她们过去以后，就蹲在崖边看着绵羊方阵过断崖，一只只胖乎乎的绵羊扑通扑通往雪里跳，那场面真是可爱得很。 　　小狗阿黄还没有长成成狗，还是抽条的时候，比冯玉想象中更丑了。但是却尽职尽责得很，看着自家绵羊在雪里挣扎上不来，急得一直在冯玉身边打转。 　　阿莫看得好笑，正要伸手安抚它，却听有女声大喝一声“冯玉”，从前头驾马而来。 　　惊得他立刻赶忙把阿黄一抱，连退几步，低头行礼。 　　是妥布花大老远驾马而来，她看也没看阿莫一眼，跳下马就质问：“你都教了多其木什么？！” 　　冯玉从地上站起来看她：“我教什么了？” 　　“就是那些列阵、行军什么的……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冯玉打量她一下：“行啊，先磕头。” 　　她以为是羞辱劝退，谁料妥布花扑通一跪，当场给她磕了个响的。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写得确实很爽[笑哭] 　　如果觉得这膈应的话，说真的从第一章到这里，应该已经膈应了很多次了。我只能保证我绝对没有故意膈应人，我知道我在干嘛。[笑哭] 　　被冤枉、无法自证、必须自证、被逼疯属于第二性的课题，阿莫的崩溃不是因为冯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世界对他的约束让他觉得天塌了。他没意识到多其木是那个意思，不是因为迟钝，是多其木她看着很愣，很难想象她有爱情这根弦（但是居然有） 　　而冯玉视角，说实话现实中没有女生能这么爽啊[笑哭]简单质疑几句，男人得哭着大喊我没有，如果冯玉不爽的话，总不能是阿莫爽到了吧[笑哭]应该没有人愿意被这么哄的（确信） 77 ☪ 驼驼 　　就这么多了一个本没打算收的学生。 　　再也不敢口嗨了。 　　当时冯玉是觉得很麻烦的，奈何人家头都磕了不收也不合适了。紧接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教多其木兵法，冯玉是毫无心理负担的，但是一想到要教妥布花，她就有点心惊肉跳。 　　嗯，很怕亲手培养出又一个阿纳席拉。 　　所以冯玉就给她拿了本书让她路上先预习，等到了地方再正式开始教学。 　　到这会儿冯玉已经认得些中原字儿了，给她拿了一本《观心镜要》，果不其然并不合妥布花的心意：“这有什么用？我拜你为师不是为了学这些的。” 　　冯玉想抽她，但看她这体格子又不太敢，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学习要先打基础，你不把基本的东西学会，我怎么教你后面的？好了不要再这么多话了，时间紧迫，希望到洺北营地时你已经看完了。” 　　妥布花明显没有多其木那么好糊弄，但还是将信将疑地把书收起来，上了马便走。 　　冯玉看着那桀骜不驯的背影叹了好大一口气。 　　直到妥布花已走远，阿莫才重又靠过来，抱着狗儿回到冯玉身边：“我们的羊都过来了，差不多可以走了。” 　　“哦，好。”冯玉应一声，拿水囊喝口水，嘴上吐槽，“真烦啊，希望别再来人了，一天天讲话讲得嗓子疼，怎么还从‘一对一’开到‘乐伴学’了 。” 　　阿莫却没接这话，只是把阿黄放进背篓，岔开话题般：“乖乖，走累了吧，进来睡会儿。” 　　冯玉看着他扁扁嘴，接话道：“你让它自己走得了，那么死沉你还背着。” 　　“那么小的狗一天要睡很久的，累坏了以后长不大怎么办。”这话题阿莫也接，“它应该可以长很大的，它阿妈就很大……” 　　说着说着又忽然噤声，看了一眼冯玉脸色。 　　冯玉没忍住又叹口气，索性上马赶路，阿莫便像做错了什么一样，背上背篓闷头跟上。 　　* 　　冯玉其实不喜欢他这样。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冯玉完全没想过有一天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他随她而居，依附她生活，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当这个权力交到她手上，她其实不知道怎么把握这个“度”。 　　就是，她有点拿不准应该给阿莫多大的自由。 　　冯玉总是愿意把这个范围放到最宽，她允许阿莫看大夫，允许阿莫睡宫殿的床，从不对他说重话。也许正是这些让阿莫在感受到多其木的善意时，觉得和这种“小朋友”有点往来也是被允许的。 　　说实话虽然当时冯玉是有点气吧，但阿莫一哭她就啥都忘了，再加上多其木完全就是个二愣子，冯玉对这个事儿其实就没那么在乎。 　　她对那次争吵的定义也就只是一次争吵而已，何况一看阿莫是真委屈，估摸着就是没往那处想，她也就打住了想翻篇了。 　　但是这件事对阿莫来说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虽然那天的结果是冯玉相信了他的清白，但他好像还是被吓到了，平时还好，就是一提到“学生”相关的话题就避开，连阿黄的来处都不敢多提，遇见女人更是一低头躲得老远。 　　这就让冯玉很烦，她只是觉得阿莫踩线了，希望他稍微回几步，但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让他直接缩成了一团。 　　冯玉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理解这个社会结构下，被怀疑清誉带给阿莫的不安，或许是想彻底杜绝这种猜疑。但是这三从四德的受气样子，她也是实打实的不爱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坐在马上叹气。 　　这无疑让阿莫压力更大了，于是神色愈发忐忑，形成恶性循环。 　　马儿继续在厚实的雪地里走着，洺北旷地里，一片白茫茫。 　　也不知道这么一段空白时间里，阿莫究竟想了些什么，反正他忽然靠近冯玉脚边，下定决心般轻唤了一声：“玉玉。” 　　冯玉心头一动。 　　虽然教过阿莫这个叫法，但他说叫不出口，几乎没有用过。 　　而发现这招有用的阿莫，眼睛也重新亮起来，看着她又叫：“玉玉。” 　　他或许猜不透冯玉在烦什么，但到底还是很会琢磨让她开心的办法。 　　冯玉终于忍不住笑一笑，伸出手去给他，和他十指相握。 　　得，他爱啥样啥样吧。 　　恃宠而骄也好三从四德也罢，横竖还不都是他。 　　* 　　过了旷地就是营地，阿莫按冯玉要求，依旧把她的大帐篷搭在了稍稍远离聚居地的地方。 　　晚上他在这里和冯玉同睡，早晨起来加满炭炉，做了早饭，便早早离开——因为这里白天要留作学堂。 　　库棚搭建在聚居地中央，在喀扎帐篷边上。阿莫会去那里领了牧草喂给牛羊，再打扫一下自家的牛羊窝棚。然后还有时间就洗洗衣服，下午会去雪地里搜罗野菜萝卜，或者去洺河河边抓鱼。 　　他把自己之前的小帐篷仍搭建在聚居地里，也有炭炉，实在太冷就躲进去。 　　这种时候就会意识到成家的好处——女人们路过时都不会对他吹口哨了。 　　因为去过军营的缘故，阿莫名声确实不太好，再加上冬天住营地，家家都住得很近，走过路过总有人想在他这儿碰碰运气。 　　他一般也就是低头不理会，好在他姐姐是卓伊拉，那些人也就不会太过分。 　　而现在作为冯玉的男人，他明确地感受到了这种强大的庇护——别说骚扰他，就连往他帐篷里看的都很少了。 　　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然后这么躺着，就会想起去年这时的很多事—— 　　想起在军营时，看着自己的族人们砍杀中原百姓，那些中原人实在太弱小了，看向她们的目光如同看鬼怪野兽。 　　想起中原使团来与前任大汗议和，原本说是以城池止战，却传来三千人尽灭的消息，败退洺河以北。 　　想起那日他也是这样躺在帐篷里，听人说那个中原来的冯大人快被打死了，另一个说连日未进一口水，也可能是渴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胆子，可能是觉得自己去过军营，应该要有些不一样了，索性就偷了钥匙去给冯大人送水。 　　谁知很快就被喀扎叫去，问他是不是给冯玉送水了，他吓得不敢说话，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竟是被派去冯玉帐里侍奉。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早晚送饭过去，守着她换药。她总问些怪问题，说些不清不楚的话，羞得他要跑。 　　但真要说起来，他却也知道她和那些吹口哨的人不同，她是没有恶意的。 　　然后某一天，终于发现自己去见她就开心，躺在帐篷里回忆和她的对话，甚至能笑出声来。 　　他知道自己爱上她了，但也知道她这样的人，在中原一定有家眷。 　　所以阿莫从一开始就认为，冯玉总有一天是要走的，他肯定不能和她成家，他为此颇为沮丧。 　　以至于后来阴差阳错又走到了一起，他内心竟是欢喜大过忐忑。 　　其实有很多次他都差点把中原家眷的事问出口，但每次都忍住了，因为知道挑明后的结果自己也许无法承受。 　　那天在宫殿，阿纳席拉那番话，才让他第一次确定她在中原真的有男人。甚至，还有深爱之人。 　　阿纳席拉提及殷贵人的时候，他头一次见冯玉那么生气，生气到她一个怕血怕杀生的人，竟亲手了结了阿纳席拉。 　　看来真的是很深的感情啊。 　　那一天，他竟为一个可怜男人的死感到庆幸了。 　　或许是殷贵人的死让冯玉完全没了回中原的心思，安安心心地在北地生活，而且待他极好。 　　那种好甚至让他十分踏实，让他有明确的感知，觉得她是要和他过一辈子。 　　但是这种几近不真实的美妙，止于赛马节那日冯玉的突然发怒，她说，“我看我还是太放心你了”。 　　他完全惊住，不敢相信冯玉是真怀疑他的贞洁，再加上那孩子完全就是个小孩，根本不是往日那种骚扰人的登徒子，委屈之下他竟有了吵回去的胆子。 　　冯玉还是很温柔，甚至哄了他，但是那之后的惊惧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前他从不敢想自己竟会得意忘形到这个地步，竟和自己的妻子吵了起来。 　　现在他还年轻漂亮，冯玉乐意宠着他一些，那年纪大了以后呢？她还会这样待他好吗？ 　　这样的不安时时笼罩着他，只能把家里收拾得更干净，菜做得更好吃。 　　或许没什么用，但至少给他一点安全感，或许到年老色衰时，冯玉会因此觉得他是“有用的”。 　　而这样的安全感，也在因日益南迁而稀薄。 　　冯玉不会知道向南迁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每接近营地一步他就慌上一分，在营地里待着的这几天更是度日如年。 　　想到这里，像是老天在应和他一样，帐外忽地有人议论起来：“中原那边来使团了！说是要见冯巫呢！” 　　阿莫终于不再忍得住，泪水从眼眶溢出，滑进鬓角里。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ps：我也不想剧透，但新剧情我怕你们撑不住[笑哭]，我大致说一下一些设定： 　　社会发达程度是：驼驼族>中原>桀族>渔姥族。其中驼驼族是女男地位差距最小的，男人甚至可以拿到一些不重要的官职（比如算吏这种男人可以担任，当计算器用，但是税务之类的重要官职是女人做）。玉玉过去的过程并不光鲜亮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狼狈。新cp地位尊贵，而且玉玉一开始被当成桀族人了，驼驼族人瞧不起桀族人。[笑哭] 　　大概就是这样，大家实在不行千万不要勉强[笑哭] 78 ☪ 使臣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冯玉，第一反应是：“你们不能说我死了吗？” 　　妥布花在帐里吐槽：“为男人做到这个地步不值当的。” 　　多其木忙道：“哎呀，那可不是普通男人……” 　　冯玉回手往她后脑勺来一巴掌。 　　门口乌布尔披着件黑色大氅，让她看起来像个完美的球形：“怎么说，见是不见？不见就说不见，怎么能说你死了，我们桀族暂时还不想打仗。” 　　“怎么你们桀族啊，咱们桀族。”冯玉说着挠挠后脑勺，“我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人我都不认识……” 　　“你没见呢你就说你不认识？” 　　“你不是把我打傻了吗？” 　　“别说这些屁话了，鼓动我们桀族十三部大战的时候你怎么不傻？”乌布尔逮着她往外走，“赶紧的吧，喀扎说至少让你露个脸，让那边知道你还有命。” 　　“你等等我大氅没穿！” 　　* 　　冯玉能理解自己肯定得见一下那些中原人，但是确实不知道说什么，要是表现得太冷淡，又怕传回去让原主名声不好。 　　当天又是暴雪天气，狂风大雪迷得人看不清前路，但是在接近喀扎帐篷时，还是能看见几个宽袍大袖的人从帐中出来迎接，口中呼唤着什么，反正也听不清。 　　而在那些中原人视角，先是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球形从壮马上一跃而下，冲着她们一瞪眼，仿佛要吃人一般。 　　紧接着，另一匹壮硕不减的马儿也从风雪中蹿出，那马背上的人同样穿着桀族兽皮，编着一头小辫子，细看却完全是中原面孔。 　　“冯大人！”为首者哭唤着迎来，声音之凄厉，连卡其都警惕地退了半步。 　　冯玉也是怕拥抱哭泣才迟迟不下马，但是眼看着那人要抱着她的腿哭，她也只得下了马来。 　　下一瞬就被抱得死紧：“冯大人！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圣上病愈后每日念叨您，她从没有忘了您啊！” 　　冯玉站在那里被抱，说不出什么话来。 　　当然那些客套用语她张口就能说一套，但说来干嘛呢，没什么用，也没啥好处可拿。 　　其她使臣很快也上前来将她围作一团，问候的问候，揩泪的揩泪，被乌布尔拔剑逼退：“干什么呢！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礼数吗？都退着点儿！” 　　吓得她们纷纷后退。 　　冯玉才终于脱身，道一声：“帐内说吧。” 　　而后看起来很凉薄地，率先进了帐篷。 　　* 　　高格利人在帐内，冯玉看了一眼，便不由得从中原人视角去想她，觉得那些人看到这么高的大块头，估计也要吓一跳。 　　她将大氅脱了交给男仆挂起，再回身高格利已至她身前：“与同僚相见感觉如何？” 　　冯玉无力地叹了口气：“不记得同僚。” 　　然后高格利也跟她拥抱了一下。 　　明显就是抱给那些中原人看的。 　　她们很快也进来了，依旧落座之前的位置，见高格利左边还有个位子，冯玉便坐了过去。 　　乌布尔扛着剑最后进来，看起来野蛮凶悍，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敢说什么不该说的，今天帐内就要见血。 　　终于是能安安静静说会话的时候了。 　　使团为首那人两鬓已白，应是身居高位，眼角仍有泪痕：“冯大人，你在这北地吃苦头了呀！” 　　冯玉是真不知道怎么接，她不知道这人跟她到底是多亲近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关心她。 　　不过不亲近的可能也很关心吧，她毕竟是挽狂澜于既倒了，还身陷敌腹之中长达一年，这些人可能就是很崇拜她。 　　可这么一想就更不应当受了，毕竟那些令人崇拜的事也不是她干的。 　　“嗯……”她尝试说话，“我住得还算习惯。” 　　那人似也松了口气，用桀语冲高格利作揖道：“多谢喀扎善待！” 　　高格利在上位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道：“冯巫如今已在我们桀族有了职务，我已拿她当桀族姐妹看待，何须你来谢？她现在有两间木屋一间石堡，还有大群的牛羊……” 　　那使臣又哭：“冯大人受苦了呀！” 　　* 　　冯玉有点幸灾乐祸，小声问高格利：“你没去过中原啊？” 　　高格利端坐原处，但脸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打过几座土城，抢过几个官员府邸。我感觉也就那样。” 　　冯玉继续小声：“我住的可能不是那个级别的房。” 　　高格利已经不理她：“诸位请随意，但只能聊家事，不能聊国事！” 　　那为首使臣又恭恭敬敬向喀扎行一礼，而后才道：“冯大人安心，冯府一切都好。予安才华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予心聪明伶俐，精力旺盛，常跟在姐姐后头……她们姐妹俩，都甚是想念母亲……” 　　真是闻着伤心见者落泪，偏冯玉只感到压力。 　　这感觉甚至像她偷了别人的女儿。 　　但既然占了别人身体，还是得帮人哄孩子：“请转告她们，母亲对她们也甚是想念。” 　　“此番前来正是为告知大人，在北地千万保重身体，圣上日日朝议此事，终有一日定可……” 　　高格利重重咳了一声：“莫谈国事！” 　　使臣此时却硬气起来：“这是母亲想见女儿，女儿想见母亲啊！这怎能是国事呢！” 　　高格利使了个眼色，乌布尔的剑就已架上那人的脖子：“冯玉已是我们桀族人，自当留在我们北地！女儿想见母亲，便不妨将两个女儿一起送来！” 　　这话一出，使臣群情激愤，竟纷纷指责起“怎能说出如此言语”“简直罔顾人伦天理”。 　　该说不说冯玉也有点听不下去：“别拿孩子开玩笑。我不会逃走的，不要拿剑吓唬她们。” 　　又将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大人还为吾等委曲求全……吾等何尝不知大人思乡心切，大昭定会善待大人家眷，大人一家定有团圆之时！” 　　* 　　妈耶。 　　挨到使臣们离开喀扎帐篷时，冯玉魂都已经飘了。 　　她仍坐在原处，忍不住问一声：“她们什么时候走？” 　　高格利现在是真看不明白她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真不想回去？” 　　冯玉头昏脑胀：“回去干嘛呢，我好不容易在草原住惯了。” 　　“中原气候宜人，你不用挨热受冷，不用受迁徙之苦，而且还可以住你说的宽阔府邸。” 　　“哟，那还真有点想回去。” 　　高格利瞪她一眼，示意她说正经的。 　　冯玉便端起桌上的茶喝一口，叹道：“我不能当着使臣的面说我不想回，会对我中原的家眷不利。但是你知道我，我已经在草原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了，我究竟想不想回，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没数。”高格利沉着张脸看她，“你是能在阿纳席拉面前说瞎话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嘴上这么说，心里又是另一套。” 　　“这茶不错，她们带来的？” 　　“不然呢？” 　　“有给我带点吗？” 　　* 　　有，而且带给她的东西还不少，但是得等桀族人检查完了才会给到她手上。 　　这些中原人只被允许待到明天，到时冯玉送不送她们，对高格利来说就无所谓了。但她是想着肯定再去送一下，至少表达自己没有投敌，还是有回中原的心。 　　但愁的是万一那边还真有办法救她回去呢？ 　　要是拿江山、战俘、人质来换，她可就不得不走了，只要两边谈妥，这事就由不得她。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派来一堆死士救她，那人都冒死打进来了她死活不跟着走，也不是个事儿。 　　高格利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她，但允她离帐后倒也没派人看管她，如此总算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了。 　　冯玉飞身上马，驾着马儿在大雪中驰骋，直奔着阿莫的小帐篷去。 　　不同的马，马蹄声有些区别，阿莫似是听出了卡其的蹄音，忙从帐中探出头来。 　　下一瞬就被一把塞回了帐中，冯玉吻住他的嘴巴，尝到眼泪咸湿的味道。 　　但她也顾不上这个，边亲边把炭炉一脚踹进雪地里，挥手把帐帘放下，然后还能抽空道一声：“憋死我了。” 　　虽说这次有些粗鲁，但阿莫还是尽快调动起了情绪，大白天的帐篷吱呀呀晃个不停。 　　倒是冯玉气势汹汹而来，没想到只来了一次便结束了，只是躺在阿莫怀里叹道：“还好有你，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她很少用这种阿莫搂着她的姿势躺着，手还无意识地玩着阿莫的辫子。 　　这过于少见的状态，让阿莫觉得有些新奇：“……你怎么了？” 　　“你哭的是什么，我就怎么了。”冯玉更用力地拽了一下他的辫子，“不想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你不愿意回中原？” 　　“连你也不相信我？” 　　“我信，我当然信。”阿莫更紧地抱住她，“你不想走就不走，我们永远生活在北地。” 　　永远。好美好的字眼。 　　冯玉笑一笑，忽然跟他说：“其实我不是中原来的那个冯玉。我是另一个冯玉，住进她的身体里。” 　　类似的话她其实说过好几次了，但阿莫只当她是说着玩，到现在终于不再像是玩笑话。 　　“你是……另一个冯玉？” 　　“嗯。”冯玉应一声，“所以你想救的那个尊贵的大人，其实不是我。” 　　她仰头看一看阿莫：“后悔吗？” 　　阿莫看着她短暂地有些发怔，但很快着急地问道：“那我嘴对嘴喂水的是不是你？” 　　“啊，那个确实是我。” 　　“那就是你。”阿莫说着重又低头吻住她，“我要救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79 ☪ 相依 　　所以第二天，冯玉特意去送了使团回去。 　　此时正是深冬，河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使者们走过冰河，便是回到中原地界。 　　乌布尔在旁监督，几个巡防兵也兢兢业业站岗，还有个听得懂中原话的桀族人，负责同声传译。 　　今日天晴，看得仔细，又都是站着。两相对比，冯玉便更觉中原人羸弱，十分明白桀族人看她是什么心情。 　　再加上那斗篷样的乌黑官服，更显内里萧瑟。 　　冯玉冲她们作揖道：“多谢诸位同僚挂怀，来此险恶之地探望于我。” 　　乌布尔在一旁皱眉。 　　而冯玉抬头时，前面已呼啦啦全部俯首行礼，估摸着地位全在她之下。 　　冯玉便道：“予安、予心早得启蒙，我从前亦时常教导她们忠君忠国、为国为民，如今我为大昭沦落至此，还愿大昭善待我女，日后她们羽翼渐丰，未尝不是栋梁之材。” 　　“大人只管放心。且不说冯姥开国之功，威严犹在，更有冯将军手握兵柄，驻守西南。再便是那青溪庾家，也定不会让人怠慢了二位小姐！” 　　看来在中原，孩子和父亲的关联确实比北地紧密得多。 　　而且这个开国之功很微妙，记得之前谁说大昭这已经是第三代皇帝，开国功臣不太可能是冯玉的母亲，更可能是祖母。 　　而威严犹在，那就是现在并不在朝为官，可能仍领俸禄、享尊贵，但无实际职务权柄——也就是所谓贵族。 　　这是好事，不杀功臣的开国皇帝不多，能允许功臣交出权柄保下性命，也算仁义之君。 　　这么一来，那“冯将军”就应该是冯玉的母亲。远在西南，应是仍受压制，但毕竟是有兵权，这一家子便差不到哪里。 　　冯玉冲使臣点点头：“我被俘北地长达一年，诱降手段层出不穷，但还请告知祖母、母亲，冯若没有叛国，没有投敌。若，从未放弃回到大昭故土。” 　　只见同传对着乌布尔耳语几声，乌布尔便拔剑道：“哎哎哎，不说了莫谈国……” 　　冯玉把她剑按回去：“高格利的面子我得给，你就别多事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能说的。” 　　乌布尔瞪她，正欲口吐芬芳，冯玉又道：“一会儿给你盒茶叶。” 　　* 　　就这么买通了监督员。 　　冯玉又道：“另请诸位回朝后劝谏圣上，早日与桀族开放互市，互通有无。桀族物产单一，若长久封闭，定会再行劫掠之事。如此一来，中原边境百姓恐无宁日。” 　　中原人们有些惊讶，这样将桀族人骂作匪徒的话，她竟就这么说了出来。 　　而同传也将这话翻译给了乌布尔，乌布尔脸上很快露出得意的神色。 　　冯玉则继续：“此外，还有一事相劝。我虽归心似箭，但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战事已止，惟愿不再添杀戮，待中原国力强盛，再以交换之法将我迎回不迟。我一人吃苦受冻事小，大昭国计民生事大。” 　　她说：“也请如此转告予安、予心。母亲身为兰章令，留居北地是为家国天下，是为她们、为百姓的平安顺遂，请教导她们坚强勇毅，莫要辜负母亲的苦心与深爱。” 　　使臣闻言皆痛哭，一面相拜，一边踩着冰面过河。 　　乌布尔看她们这哭哭啼啼的样子便不爽，嘴巴一撇，往河面上猛跺一脚，冰面应声而裂。 　　那些使臣见状慌忙而逃，有一人不小心滑倒，便被裂痕追上，扑通一声掉进冰水，爬起来时瑟瑟发抖，衣衫尽湿。 　　“哈哈哈哈哈！”乌布尔和其她围观的桀族人都大笑起来。 　　冯玉倒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瞥着她道：“你也是闲的。” 　　乌布尔没理她，只和其她人一起继续嘲笑着“中原瘟狗”。 　　而冯玉低头看看河上破碎的冰块，那里正映出她的面孔。 　　或者说，冯玉的面孔。 　　“我这么做，你还满意吗？”她问。 　　乌布尔在旁边凶她：“又用中原话叽里咕噜什么呢？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冯玉给她个白眼，上马回帐。 　　* 　　这就是冯玉和中原方面的第一次接触。 　　大致了解了自己的家世，知道自己的体形在中原人里算正常，尤其是在桀族天天这么喝奶吃肉骑马健身，她现在的身子骨可能都算硬朗的。 　　得知中原人们已经离开，阿莫整个人也放松不少，当然，和他知道此冯玉非彼冯玉也不无关系。 　　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到他头上，总让他觉得自己快要遭天谴了——就是说中原的一切跟她其实都没有关系，什么兄弟俩、殷贵人，她都没见过，她来到这里睁眼就看到他。 　　冯玉：“不，我睁眼看到的是乌布尔。” 　　有时阿莫也会尝试去问冯玉原世界的事，冯玉也不提那些光怪陆离的科技，不光对了解她没啥用，听着还像扯谎。 　　她只说那些开心的，说奶奶和小佳。 　　她说自己没有一大家子人，只有个奶奶，但也是拿她当宝贝疼，从不对她说重话。 　　她还有个发小叫小佳，从光屁股时就认识了。小佳妈妈是个大好人，喊小佳回家吃饭时总把她也叫上，末了还给她卷两个饼让她带回去给奶奶，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她对母亲的幻想。 　　尤其小时候放寒暑假，她基本上就是在小佳家过的，现在想想自己脸皮真是够厚，也不知道奶奶私底下有没有帮她给伙食费。 　　阿莫躺在她怀里听着这些话，心疼她的身世，想象她的祖母，还知道了冯玉有个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然后他静一静。 　　虽然还是怕，但这次总算鼓起勇气问了：“那你……在原世界有几个男人？” 　　冯玉仿佛被敲了一棒槌。 　　我在原世界有几个男人？ 　　她赶忙说话，赶走那种小脑萎缩感：“原世界？哦哟原世界的男人不行的，你到我原世界你就是天仙。” 　　“你又说这种话，男人明明各有各的美啊……”阿莫知道她成天说瞎话，但内心还是因此窃喜。 　　但是过分喜悦的时候，阿莫又会忽然警惕起来，告诫自己因为这样的宠爱而失了分寸。 　　也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忽然侧身去看冯玉，轻抚她漂亮的鼻梁：“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 　　冯玉笑笑地看他，听这个每日给她洗衣做饭、从早忙到晚的男人轻声道：“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了。” 　　* 　　冯玉说的原世界究竟存不存在呢？她真的是另一个灵魂进入这个身体吗？ 　　这其实完全没有证据，但阿莫隐约记得她以前就常说怪话，什么“原主”之类的，可能就是指身体原来的主人。 　　还有刚开始照顾她时，她那些胡言乱语，为什么这为什么那，好像都显得她对这世界很不熟悉一样。 　　所以阿莫自然是相信的。如果连这都是假的，就意味着冯玉从那时起就在下这盘棋，只为让人相信她不会逃跑……那她得是多么可怕的人啊。 　　阿莫又重新踏实下来，这洺北营地，似乎也不像之前那样可怕了。 　　冯玉偶尔会以巫师身份，被叫去喀扎帐中商议，有牧场争议之类的大事，也有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事。其余大多数时间，还是搞教学。 　　妥布花还在磨心性，她几乎要厌学了：“凭什么她一上来就能学兵法，我却要先看这些破书？” 　　冯玉总不能说多其木上来就学兵法，是因为自己当时不识字，随便拿了一本，正好是兵法。 　　她俯身把妥布花摔在地上的书本捡起，告诉她：“我这是因材施教。多其木不学心经，是她心灵本就澄澈，她不需要这个。” 　　谁知妥布花更恼：“澄澈澄澈，心灵澄澈有什么用？能打胜仗吗？能上阵杀敌吗？” 　　“……”别说，心灵澄澈好像是没什么用。 　　冯玉硬是琢磨了一下才想到怎么回：“妥布花，你认为学兵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打胜仗、杀敌人吗？” 　　“难道不是吗？” 　　“我解决你们桀族内乱未费一兵一卒，短暂的冲突中也伤亡甚少。若你学兵法是为七步见血天下缟素，那我为什么要教你？” 　　已经念经念了一个月的妥布花又怒又屈，急得在帐里直转圈：“你、你分明就是怕了我，你怕我学会兵法去打你们中原！” 　　孩子是真聪明啊。 　　冯玉被说中也急了：“啊难道我不该怕吗？我该你的啊我教你本事让你去打中原？我为自己国家着想我有错吗？” 　　“你、你对学生区别对待，你就不配当老师！” 　　“你能学学不学滚！” 　　多其木：“从被动地位转为主动，她这招叫反客为主。” 　　被妥布花掐着脖子摇：“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 　　冰雪逐渐消融，看上去又有些像是冯玉去年，养伤时那副光景了。 　　春骄节再次到来，这次没有老虎，一切比较常规。 　　妥布花看中了一个男人，趁着他跑上洼地的时候绕了过去，截胡般将他一把抱起。 　　那男人也没办法，上来之后不立刻将狼尾套在女人脖子上是不吉利的，只能抬手就缠。 　　冯玉其实挺意外她会这么早成亲，因为总觉得她心里还有个大业要立。而妥布花说她现在要学习忙得很，家里得有个洗衣做饭的。 　　多其木倒是一个劲儿地往后缩，说自己还不想成家。 　　冯玉已经准备好了，她再敢提师爹就抽她，结果多其木说的是：“衣服我会洗饭我会做，我不需要男人。” 　　冯玉：？？？ 　　她完全惊住了，这世上竟有比她还好的女人呢？怪不得这孩子老被排挤：“你说什么呢？你穿越的啊？” 　　多其木呆愣愣看她：“穿越是什么？” 　　也是，她也不能是穿越的，这地方洗衣服用的可都是冰水，但凡见过洗衣机的都不会愿意吃这个苦。 　　冯玉诧异地看着多其木——这可真是个苦行僧般的圣人。 　　而多其木又看向这人狼搏杀的洼地，忽问出一句：“老师，你说，人能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啊？” 　　冯玉忍不住把她的脑袋按在嘎吱窝里揉，嘴上道一句：“天才！出院！” 　　作者有话说： 　　下周要去趟湖北，需要囤点稿，单更可保障，但就是不能双更了[托腮] 　　（如果在这一周内收藏破了又一个5000或者营养液破了又一个10000，我会回来后补上加更[撒花]） 80 ☪ 交流 　　然而奇怪的是，卓伊拉竟也没有成家。 　　她仍作为勇士负责春骄节的安保工作，其间不乏有小伙子往她那里跑，她却一个不落全避开了，神色也略显厌恶。 　　因为刚听了多其木那番惊世之语，冯玉已经大致能接受这里也有不想成家的女人，于是就觉得卓伊拉的举动也可以理解。 　　那这么看来她一直不成家，跟阿莫还真没什么关系，她就是单纯的不想。 　　这个消息是冯玉回来后告诉阿莫的，她以为阿莫应该要松口气，觉得还好不是自己耽误姐姐。 　　但阿莫的反应却是发愁： “阿姊还没有成家吗？她什么都不会做，没有男人可怎么办啊……” 　　“那你不在的一年里她不也没饿死吗，你就别操心了。”冯玉说着进帐，坐下就有饭吃，“你可别想着再去她那边帮忙啊，既然跟我成家你就全心全意伺候我就好了。” 　　阿莫蹙着眉头，迟疑半晌，还是试探道：“可我有时候还是有空的，家里的事做好了再去她那边看看，这样也不行吗？” 　　冯玉张口就来：“家里的事做好了你可以睡觉，养足精神晚上我才好折腾你，不然我不尽兴。” 　　阿莫听得脸色一红，却也是真没法再争取，嘴上嘟囔着：“你弄死我得了。” 　　* 　　春骄节后，桀族人们便返程回到了达达拉。 　　因为对路径已经熟悉多了，冯玉才发觉迁徙实在是件无聊的事。就这样骑着马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有时实在闷得慌，就盼着前后谁能吵个架让她看看热闹。 　　而且她也开始能理解为什么去年这会儿老听见“想想美丽的达达拉吧”，她当时还迷惑这达达拉到底有谁在啊，但现在她也是这个心情了。 　　想到回去后可以在自己的小木屋里舒舒服服睡觉，去湖边红顶小屋写字吹风，想到美味的牛羊肉，这漫长的迁徙路才算有了盼头。 　　同时她也理解了，为什么即便外面也有牧场，大多数桀族人也不愿离开达达拉草原。说实话但凡在达达拉还能混得下去，冯玉也不想去其她地方谋生活。 　　于是在这样的期盼中，那广阔的雪山、草地、湖泊，终于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这次回来以后，冯玉有意无意地留心了一下卓伊拉的生活状态，才发现她是花钱雇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女人，给自己看管牛羊、洗衣做饭。 　　所以这里头又是两种生活方式——一是像卓伊拉这种相对富裕的人，实在不想成家又忙不过来私事，就可以花钱雇佣；二是也存在着多其木妈妈口中那种“没出息的女人”，没有体面职务，但会放牧、洗衣、做饭，如果被雇佣来做这些，就可以拿到酬劳。 　　多其木妈妈应该是很怕女儿成为后者的样子，但是在冯玉看来倒没什么。 　　女人能从部族领到自己的牛羊房屋，自己什么家务都会做的话，哪怕是没人雇佣，没有酬劳，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了。 　　当然，同样没有职务、没钱雇佣、也不想料理家事的也大有人在，那就去成家，找个男人伺候自己。这其实是相当普遍的情况，只不过冯玉接触得不多。 　　也不对，其实妥布花就属于这种。 　　这么一想冯玉才意识到自己的两个学生处境堪忧——她们把时间放在了学习读书，这其实是大多数桀族人不会选择的生活方式。 　　也就是说，她现在看管着两个“游手好闲”的姑娘。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赶忙去向高格利做了申请，表示她认为自己这里不应该是个单一的职务，而是已经发展成了部门。 　　高格利一时没明白，以为她是想给两个学生领些学习补贴。 　　但冯玉说不是的，她俩现在严格讲应该是巫师助理，是有正经工作的，她首先希望给她们固定的职位，比如小巫、巫助之类的，然后领的也不能说是补贴，而是俸禄。 　　看得出她来之前高格利正忙，现在也着急要继续忙，没多想便应了她。到冯玉离帐时，虎皮帘后的年轻男人已经忙不迭地出来，与高格利重新纠缠在一起。 　　黯然销魂啊。 　　冯玉耸耸肩，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她知道高格利就这爱好，喜欢在办公室搞。 　　一抬头却正瞧见阿鲁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正看着达达拉湖的方向发呆。 　　高格利应该还会善待他，他也少了很多家事要做，身体不支的时候还多了好些人帮他伺候妻子。 　　冯玉只能想，这对一个男人来说，也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 　　至于冯玉和妥布花的较劲，大概也就止于这个时候。 　　之前妥布花明显是着急的，因为勇士们底下有好些职务可以争取，可以跟着乌布尔做刑狱，也可以跟着卓伊拉做畜牧，以她的天资她一定可以搏个职位。 　　所以妥布花等于是逆着自己的惯性思维，非得跟着冯玉学习，但又迟迟没有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 　　当冯玉第一次把俸禄发放给她们，告诉她们以后她们就是巫师助理，简称巫助，妥布花便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也能算职务吗？可我都没干什么。” 　　“给你就拿着，你以为其她职务一天能有多忙。”冯玉说着把两个钱袋扔她俩脸前，“你们听课也是很累的，是为了桀族的将来，从族里拿点钱应该的。” 　　多其木对钱兴致缺缺，但对晋升机制倒是很感兴趣：“那以后你回中原了，我和妥布花就可以继承巫师的职位吗？” 　　妥布花依然觉得她好笨：“你在说什么啊？她可不能回中原，她回中原了我们就惨了。” 　　而多其木现在至少学会反驳了：“老师应该不会。老师如果想对我们不利，从大汗之争时我们就已经惨了。” 　　然后俩孩子就坐在一堆书卷里抬头看她。 　　冯玉被瞅得头疼：“我再说一遍，我没打算回中原，你们可以等我死了继承我的职位——好了拿了钱赶紧走，我要锁门了。” 　　多其木便率先道：“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然后拿上钱袋一溜烟地跑掉。 　　妥布花别扭了一下，罕见地随了一句：“谢谢老师。” 　　冯玉也没在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她：“不用谢，以后你打中原的时候，尽量能把中原人当我看就行了。” 　　没想到妥布花听着这话愣了愣，然后嘴角飞快地向下一撇，好像要哭一样。 　　这把冯玉吓了一跳，好在妥布花也是扭头就跑，省去了好些尴尬。 　　总之，可能是有了职务不焦虑了，也可能是感念冯玉能给她们争取这个待遇，从那以后妥布花的性子就缓和不少。 　　冯玉也不好再拿心经糊弄她，总算开始允许她和多其木一同学习，而她给多其木讲的本来也不光是兵法，也有些税赋水利、天文历法。 　　当然，这些东西冯玉一开始也不会，只能说作为一个上学上到25岁的人，她的自学能力远强于这些的桀族人，再加上没手机玩闲的，除了看这些也没别的事来打发时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有时候她会间歇性踌躇满志，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太过平静，应该整点刺激的。 　　有时候却又想混吃等死，一想到现在的安宁会被打破就头疼，觉得也犯不着这么折磨自己。 　　有兴致时她也会和阿莫一起放牧，把马牛羊带到湖边吃草，她就和阿莫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梦见受刑，梦见杀人，梦见千军万马厮杀，惊醒时却见白云仍在，牧草轻拂，阿莫在旁边担心地看着她，问她怎么了。 　　她便伸手揽住他，把人往怀里一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春去冬来，又是一年。 　　桀族人将达达拉这个世外桃源保护得很好，不允许中原人进入到洺北旷地以北地位置，所以那边想和冯玉接触，只能等她们冬季迁徙。 　　看得出中原那边是真惦记她，几乎是迁徙完成后没几日，便传来了使团想要探望的消息。 　　于是冯玉第二次去与自己的同僚旧友们见面。 　　照旧又是一番寒暄唏嘘，冯玉也能得心应手地劝她们别难过，再聊聊家里，表态自己仍渴望回归，但不着急。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中原方面终于拿出了具体的营救措施，表示希望能用五座城池和一些金银物资换回冯玉。 　　而高格利派了人快马加鞭赶回达达拉，领大汗命令再折返，带来大汗的意思是“五座城池皆非要地，金银物资靠抢也能得到，不接受这次交换”。 　　这也没办法，其实冯玉觉得中原的诚意已经很到位了，但很遗憾国力孱弱时，甚至都无法进行平等交换。再加上桀族本来也不是着急的那方，就更会想着这次你说五座城池，再耗一耗是不是就有十座了。 　　当然，也不排除奇力古是真觉得，她价值远超中原给出的这些城池资财。 　　平时的迁徙路单程都要走上半个月，但全程马匹往返便只过了四日。这四日里阿莫基本就没合过眼，不管冯玉怎么跟他说“换不了”“大汗肯定不会同意”，他都还是一副憔悴不安的模样。 　　直到结果出来，才终于喜极而泣，掩住面孔，眼泪掉个不停。 　　冯玉只得把他的手往下扒拉，不断地亲吻他，告诉他他想的那些都是假的，担心的事其实都不会发生。 　　“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中原想救救不出来，桀族也死咬着不想放人，就你最乐观，整天觉得这事儿能成。”她看得也心碎，把阿莫抱进怀里，轻声劝道，“不要再哭了哦，晚上还得跟那些中原人吃个饭，你这么哭我不放心。” 　　阿莫用力擦着眼泪，好不容易才止住，又做下几个深呼吸，才总算稍稍平静：“我没事儿，你快去吧，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知道了。”冯玉说着同他笑笑，这才在阿莫的侍奉下披上大氅，前去赴宴。 　　作者有话说： 　　明天玉就要离开啦！ 81 ☪ 营救 　　至少出门时，冯玉确实认为，这只是送走中原人的一场普通晚宴。 　　席间同样还是几张矮几，饭还是那些牛羊肉奶，中原人们吃得勉强。 　　一方面是连着四天顿顿吃这些，已经吃得顶了；另一方面桀族人也没给她们筷子，用手抓着吃饭对她们来说似乎是极大的侮辱。 　　就只能勉强用刀子叉着肉吃一点这样子。 　　于是一顿饭她们吃得也憋屈，桀族人看着也膈应。高格利一边大口嚼着羊排，一边凶神恶煞地看着中原人们这扭扭捏捏的样子。 　　冯玉哪个也没管，一如往常地抓着面饼，拆了羊肉下来，吃得不亦乐乎。 　　于是那些中原人又不仅潸然泪下，像是看一位金尊玉贵的大人，突变成了乞丐。 　　直到被看得实在受不了了，冯玉才只得出言客套：“诸位大人莫要客气，这是高格利喀扎特意为中原使团准备的，在桀族可是最高礼节。各位可莫要辜负喀扎的这份心意。” 　　使臣们这才嗯嗯啊啊地应下，然后拿起小刀斯斯文文地切一点肉下来，小心地放进嘴里，像是怕刀子划了嘴。 　　冯玉这边正欲闷头再吃，却听一人忽开口道：“冯大人原籍江鳍，本就饮食清淡。听闻大人素不爱荤腥肉类，而是喜食素、喜鱼生。如今硬是吃惯了这大荤菜肴，想来定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冯玉拿着肉顿一顿，觉得这话其实也好接：“既来北地，只能入乡随俗。如今也算能尝得出牛羊肉中的鲜美，不失为一番新奇体验。” 　　那怪不得原主的身体也如此纤细，竟是半个素食主义者。 　　但冯玉使用了这个身体后，吃起肉来倒没觉得有任何不适，所以原主应该不是过敏之类的身体原因，只是心理上不接受肉食。 　　使臣们闻言皆露出钦佩神色，便听又一人道：“大人魄力过人，在下同为江鳍人，面对这桀族国宴，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怎么还有老乡呢。 　　冯玉只得惊喜：“啊，竟是江鳍旧人！江鳍素宴喜人、鱼生鲜美，实在令人想念！” 　　“那可真是！”老乡也喜道，“我们江鳍虽地处偏僻，却清净典雅，是极佳的修身之所，亦有‘明晚丑时死士过河’，更是东南一绝啊！” 　　一句话里加了点叽里咕噜的语言，同传听得皱眉，翻译给高格利时明显做了说明。 　　高格利神色一凛，正欲发怒，却听使臣们笑道：“文德，你这江鳍话说的是何意？怕是只你与冯大人听得懂啊！” 　　那被唤做文德的使臣便道：“嗐，就是我们那儿的鲩鱼，虽样子丑陋，但极为美味，有时会游过河来，我们江鳍人便抓了片成鱼生。真希望有朝一日还能与冯大人同享啊！” 　　冯玉也抬手：“确是东南一绝，我也甚是想念！” 　　也是这时冯玉才发现原主竟还有语言包待拆——那句话在她听来，也是原世界的家乡方言。 　　* 　　就这么渡了一句关键信息过来。 　　冯玉低头喝口酒缓缓自己的震惊，这万一让高格利看出来，对面一群全得拉出去砍了。 　　所以这意思是留了后手？交换不成就派死士来救她？ 　　这可真是严格意义上的“死”士了，洺河一带桀族部署了严密的巡逻兵，想不被察觉地过河本就是做梦，而穿过桀族聚居的帐篷群来到冯玉帐中，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等，如果中原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次交换难以达成，那么很可能所谓交换只是幌子，她们是为了能在这里多住几天，观察冯玉的住所与地形。 　　所以重新盘，如果中原使臣对地形有了些了解，会不会是要从洼地那边的浅滩处渡河，然后穿过大片旷地来到冯玉帐篷？ 　　那也是开玩笑，那一边巡逻兵也将聚居地团团围住，死士到洼地附近的路一定会经过防线，被发现后即便是趁夜骑马飞快接近冯玉的帐篷，也会成为桀族人的活靶子。 　　更不要说，接上她之后怎么跑出去？ 　　要么穿过营地杀出血路，要么奔过毫无遮挡的旷地当人肉箭靶，这是派人救她呢还是想弄死她？ 　　冯玉第一反应就是非常离谱，派人来救不是不行，但需要更严密的计划，需要她的配合。就这么席间见缝插针的一句话就想让她豁出命去跟着走，这可不像是很在乎她死活的样子。 　　更像是，被舆论或者某方势力逼得紧了，一拍脑袋做出的形式化举措，像是为了堵嘴或交差——你看，你们说不能弃大人于不顾，现在我做出措施了，你们没话讲了吧？ 　　当然，真就让冯玉死在这拙劣的救援中，肯定也是不行的。如果策划这次救援的人目的根本就不是营救而是糊弄事，那么其真正想看到的应是，让这些死士在接近冯玉帐篷的途中，就已被桀人消灭殆尽。 　　如此一来事情做了，冯玉也还活着，只不过营救失败了一次而已，大不了再接再厉。 　　这么想着，冯玉抬头看向眼前这些使臣。 　　她们或年迈或年轻，其中一定有人真心以为这次行动是为了救回冯大人，哪怕孤注一掷，一线希望，也要去搏。 　　但是又有哪些人是知道个中利害的？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死士是来送死，却仍配合着出演这场救援大戏。 　　冯玉对没见过的人是没什么感情的，但是死士的命也是命啊。 　　就连高格利听了这样的解释也没再发难，不是没想过这样一句方言可能有别样含义，而是即便有含义又如何？靠这短短几个字就能把人救走了？真以为桀族人也是吃素的？ 　　冯玉还怀有一线希望，猜测席间她们还会以方言形式传达些消息过来——在哪接头？有没有什么暗号？她需要做些什么来接应死士？ 　　但是没有，真的就这一句话。 　　中原的朝斗，和北地完全是不同风格，不仅残酷不减，甚至更显阴冷了。 　　* 　　这对冯玉本人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影响，只不过那些送死的人毕竟是奔她而来，为她而死，这自然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再想想一些不干实事，热衷党争，一切举动只为打击异己、稳坐官位的官员，她心里头还挺上火。 　　直到回到帐中，又被阿莫服侍着脱下大氅，冯玉才带着点戾气骂道：“真是标标准准的亡国之象！” 　　阿莫听得一惊：“什么？” 　　“没什么，跟你没什么关系。”冯玉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阿莫正要帮她把鞋子理好，却见冯玉已经招手让他过去。 　　于是只得先不顾鞋子，依偎到她的臂弯里：“有什么难办的事了吗？” 　　“不难办。你先别说话，我想想。” 　　于是阿莫便不再开口，冯玉躺在那里，有意无意地轻拽他的小辫子。 　　也没骗他，冯玉确实觉得不难办——主要就是得当着众使臣的面表达“救援不会成功，必须暂缓一手”。 　　如果是她的判断，使团怎么着也要纳入考量。 　　那出此下策者到底还是有在做样子给人看，让年轻官员涉险用家乡话与冯玉沟通，便是做戏做全套。那么只要冯玉让她这戏做不下去，那些整装待发的死士便不必被派过来送死。 　　至于时机，肯定是明天送使团过河时。乌布尔管得不严，她现在又有家乡方言加密，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一想难度最大的竟是人在外地，跟不熟的人说家乡话，实在是有些尴尬。因为冯玉的家乡方言，听着还怪土的。 　　当烦恼来到这个层面，便说明事情解决大半了，冯玉又松了口气，道一声：“想通了。” 　　然后转身压住阿莫，手上扒开他那严实的领口，冲着滚动的喉结亲舔上去：“我们睡觉。” 　　寒冬的帐中温暖缱绻，有人不过常规操作，有人却如劫后余生。 　　* 　　翌日的洺河河边，冯玉又是好气色。 　　她提前给乌布尔塞了盒茶叶，乌布尔虽略有疑虑，但看一看冯玉，还是把茶叶罐一收，催她道：“快着点啊。” 　　话说这北地最信冯玉是真不想走的，第一是阿莫，第二应该就是乌布尔——邻里邻居地过了两年了，冯玉的悠哉她看在眼里，而且在乌布尔心里，只要是来到了达达拉，不想走的才算是正常人。 　　于是到这时候，她也只是新奇地研究着手上造型奇特的茶叶罐子，听冯玉在那里叽里咕噜。 　　而冯玉谈笑间说的却是：“切勿让死士前来救援，桀人内部近有动乱，正是全军戒备之时。此非良机，若贸然行动，非但死士性命不保，便是我本人也性命堪忧啊！哈哈哈！” 　　那名唤文德的人也笑道：“竟有此事？哈哈哈，文德明白。只心痛大人还要蹉跎在这蛮荒之地呢！” 　　冯玉看起来更乐了：“我一人事小，家国事大。请将我的话转告诸位大人，此事中，我得以自身性命为先，即便你们一意孤行派死士渡河，如此形势下我也绝不能随死士同走，这是为保战乱不起，两国安宁呀！” 　　乌布尔总算听不下去：“你能说点人话吗？翻译都翻不过来，过分了吧？” 　　冯玉才转为普通话：“对对对，一高兴忘了。咳，诸位同僚日后辅佐圣上，务必小心谨慎，万事应做足准备，切忌贪功冒进。至于我归国一事，不争一朝一夕，明年我亦在此地恭候诸位，唯愿到时能与诸位同归！” 　　使团众人神色微变，显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但很快又一切如常，纷纷应着“大人保重”“来日相见”，边行礼边过了河去。 　　* 　　所以使臣们的第二次来访，的确出了些冯玉意料之外的状况，但她还是妥善地处理好了。 　　她找到了充足的理由，让使臣安全回国，死士不必送死，她自己也能继续安然地留在北地。 　　许是因为终于送走那帮中原人，阿莫也心情大好，一口气洗了好些衣服，挂在晾绳上迎风飞舞。刚好阳光也给面子，一下午便晒得干净柔软，傍晚时便收回屋了。 　　晚饭比平日丰盛些许，如同某种庆祝，冯玉吃着饭与阿莫插科打诨，三两句话便逗得他又羞又急，闹着不许她说了。 　　看似一切如常，把屋里收拾停当后，阿莫也总算轻靠着她，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 　　但冯玉总还有些放心不下，睡得也轻，或许总要把今夜过了，她才能把心里那根弦放下来。 　　直到深夜子时，喊杀声到底从远处传来，她终于一骨碌爬起，直接叫骂出声：“不是这帮人是有毛病吧？真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啊？” 　　阿莫也忙跟着起身，一边穿衣一边惊问：“怎么回事？是中原人来了？” 　　“对。”冯玉应一声，也起床穿衣，“都说了行不通，非得死几个人才算完吗？” 　　阿莫已经收拾好自己，边帮她整理衣服边问：“那现在怎么办？如果她们真打到我们这里来……” 　　“打不过来。”冯玉这么说，但顿了顿还是保守道，“就算真有人运气好，躲过刀光箭雨杀了过来，我也不敢跟着走啊。从这儿怎么返回洺河以南？这不纯找死吗？” 　　阿莫闻言也定一定心神，拉住她的手：“好，那我们就在这里。你也别出去了，外面危险……” 　　冯玉拍拍他的手背：“肯定的，我又不傻，我肯定不出去……” 　　话音未落，便听帐外一声大喝，声音熟悉到冯玉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那声音喊：“玉玉！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再爱有啥用，姐妹喊一声就跑了。[吃瓜] 　　话说，之前猜皇帝是小佳的，那是我怕被猜中剧情用的障眼法，其实小佳也穿成了普通人。[狗头] 82 ☪ 小佳 　　被天道玩弄于股掌之中，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那一刻，天旋地转。 　　仿佛片刻前的温存床榻，处理好死士问题时的安心，甚至破解桀族牧场争端、大汗之争而得来的牧歌生活，都不过梦幻泡影。 　　她本就有预感的，不可抗力一定会来。 　　却没想到是以这么令人惊喜的方式。 　　她“刷”得一下将手从阿莫手中抽出，撩开帐帘便喊：“小佳——！” 　　* 　　冯玉从未想过有那么一种可能，当时穿越的本就不止她一个！ 　　旷地之上一片漆黑迷蒙，但对于冯玉这个闭目养神许久的人来说，却能隐约看见马匹直冲着她这里奔来。 　　跑在前头的是一些瘦弱马匹，看似修长矫健，但肌肉量完全不够，想来就是被桀族人嘲笑许久的中原马。 　　而紧随其后、飞速接近的，则是桀族胸腹宽阔、臀部壮硕的良马，马背上的桀族人更是凶悍健壮，嘴里正发出呜哇哇的骇人鬼叫！ 　　正如冯玉所想，这区区二三十人组成的死士队伍完全不是桀族人的对手，只见她们追将上来，手起刀落砍得那些中原人纷纷摔下马去，纵使有跑得快些的，也不过是桀族人强弓瞄准下负隅顽抗的猎物。 　　冯玉完全慌了，向前疾走几步，嘴上大喊：“小佳！小佳……” 　　走着走着，忽然心头一震。 　　她回头看去，阿莫正在帐门口怔怔看她，鞋也没穿，就那么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阿莫……”她唤一声，又往回两步，“不是的阿莫，我本来，我真没打算……” 　　阿莫看着她，声音有些抖：“你不会走的对吗？” 　　“我、我……”冯玉结巴着，“这个人不一样，她是小佳，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小佳……” 　　阿莫却还是那样看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明明没有眼泪，却是一脸的失魂落魄、难以置信：“所以你、你要走了是吗？” 　　能走倒是好的了！更大的可能性是跟小佳一起死在这儿啊！ 　　好消息是小佳目前还活着，只听身后又传来两声：“玉玉！玉玉！” 　　冯玉回头一瞧，死士已几近全灭，剩的那个也危在旦夕，已经被桀族人撵了上来，正拔剑与敌人厮杀。 　　那明显是练了武的身手，看得出这三年小佳也经历不少，竟接连斩下两名桀人，然而第三人从夜幕中冲出，长剑一挥直接就将小佳的武器震落了。 　　竟是乌布尔！ 　　只听她大喝一声，壮硕手臂抬手轮剑，挥圆了膀子就往小佳脖子上砍：“拿你头来！” 　　说时迟那时快，冯玉直接冲回帐内抄起弓箭，回身“嗖”得一箭就把乌布尔射下马去。 　　她其实瞄准的是手臂，但准成实在不行，好像射到心脏了。 　　所以冯玉的判断没错，死士到她这儿之前就会全灭，可她唯独没料到自己会出手！ 　　暗处突然放出冷箭，桀族人们霎时警惕地放慢速度，纷纷呼号：“怎么回事！有埋伏！” 　　听得脚底下乌布尔痛叫着发疯大吼：“是冯玉！我们都被她给骗了！砍死她！都给我砍死她！” 　　行，知道她没死，冯玉就放心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见到小佳的喜悦已经冲昏头脑，虽然感觉马上就能给小佳收尸，而且她提前没对阿莫做任何安排！ 　　但是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了，她捧住阿莫的脸用力亲了一口，力气之大把他的唇吸得嫣红：“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信我，一定要等我！” 　　阿莫被她亲得发懵，脸也稍稍回了血色，短暂叫出一声：“哎，你……” 　　便见冯玉已解下卡其上了马去，交代一声：“快去找你阿姊！” 　　而后又冲那死士叫：“往北跑！往南我们杀不出去，往北跑！” 　　小佳抬手一剑挡住身后袭来的箭矢：“你倒是先跑啊！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 　　冯玉便夹一下马腹，大喝一声“驾”，率先向着北方一团漆黑的洺北旷地跑去。 　　后面小佳紧追不舍，两道马蹄声在这广阔的女尊大陆上飞驰。 　　* 　　甩不掉啊，根本甩不掉啊。 　　冯玉最狂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跟桀族人打追逐战。 　　小佳都惊呆了：“你她爹的居然会骑马了？还骑这么大的马？” 　　冯玉在前面蹿得跟飞一样：“你落地到桀族你也得骑！” 　　后面桀族人们一面追一面喊着：“喀扎说了，冯玉要抓活的，另一个随便！” 　　又有人挥着火把骂：“这她爹的谁能看清哪一个是冯玉？！” 　　前一个人便喊：“变队形，包抄！包抄！” 　　冯玉也忙跟小佳喊：“拐弯！拐弯！她们要包抄我们！” 　　小佳大叫：“我的妈呀这话你都听得懂？滋儿哇哇的跟鬼嚎似的！” 　　而后面的在喊：“她们说的什么？会中原话的翻译一下！” 　　“不知道，她们说的不是中原话！” 　　* 　　感觉查库汗全族都来了。 　　全是人啊，乌泱泱全是人啊！ 　　好在未到天亮时，冯玉她们已经全速冲进魔鬼峡谷，但是很可能不是桀族人迁徙常进的那个口，因为后面的追杀队伍有了明显的停顿。 　　小佳还问：“她们怎么不追了？” 　　“因为会死啊！因为她们也怕死啊！”冯玉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她隐约记得这里的特点是上头随时可能掉下落石，以及，没有格纹枝的话会有蛇虫鼠蚁。 　　而她，别说格纹枝了，她出来得匆忙，连口水都没带。 　　但是话又说回来，现在是深冬，深冬那些玩意儿应该还在冬眠。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么稍稍离追兵远了些，小佳拉着她的马儿让速度慢下来：“不太行了，再这么跑我的马要炸肺——还要跑多远啊？回不了南边也不能往北跑吧？难道越过北极点绕地球一周吗？” 　　难得听见现代笑话，冯玉是想笑的，奈何没空。 　　她也唤着卡其放慢速度，嘴上说：“我也没想好，但反正往南你肯定到不了洺河边就会被砍死。” 　　“靠。”小佳叫骂一声，仍然心有余悸，“那些当官的跟我开玩笑呢吧，就找了这么几个人她们让往这种地方闯？这不找死吗？” 　　“你来之前不知道会这样？” 　　“我当然不知道！”小佳抚着心口回头看，“我都是第一次看见桀族人，她们怎么长那个样子？我在中原人里都算壮实的了，感觉她们还能改我两个宽！” 　　这也有点夸张了，冯玉看小佳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这苦寒之地多穿了些，她看起来比从前更加强壮有力了，纵是乌布尔也只能改她一个半。 　　她拉着缰绳又把卡其叫慢了一些，让它跟小佳的马并排。 　　小佳看着她，那熟悉的脸孔做出莫名的神色：“你干嘛？” 　　冯玉忽然隔着马抱住她大喊：“呜啊——小佳——” 　　* 　　现在最值得庆幸的是，今年中原使团来得特别早，几乎是桀族刚完成迁徙她们就来了。 　　而且，这几天都没有下雪。 　　也就是说，几日前桀族人迁徙时留下的沿途记号，应该还在。 　　冯玉在小佳手心画下了记号的图样，让她“看到类似图形就吱一声”，那就意味着她们找到路了。 　　而在那之前，她们只能在庞大的魔鬼峡内打转。 　　小佳嫌弃地抹抹自己胸口的鼻涕眼泪，忍不住埋怨：“你怎么还这么脆弱啊……你这样子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冯玉吸吸鼻子：“我这不是脆弱，我是想你想的。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再看见你，跟你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 　　“那我确实很难理解。”小佳抱臂道，“我打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在琢磨怎么救你。” 　　* 　　是的，这么一看穿越跟掐脖子没什么关系，据小佳所说，她当时也是脑袋一晕就过来了。 　　“所以我觉得是当时吃火锅的卡式炉炸了。”小佳说。 　　冯玉眯一眯眼睛：“那咱死得也太惨了。” 　　总之，小佳的落点在中原的一户农户家庭。 　　过于普通的开局让她有些不满，但好在她很快从NPC处得知了主线任务——一个名为冯玉的官员被俘北地，同时换取北地桀族大退兵。 　　应该没有那么巧的事，她的发小与轰动大昭的官员，都叫冯玉。 　　于是事情就很明确了，冯玉正在北地受苦受难，她肯定不能不管，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出来才行。 　　而完成这一任务，她就也是有功之臣了，自然可以从目前的农户，完成一次大的升级。 　　“所以我就拜师学武，为营救你打下基础。”小佳说着做了一下展示肌肉的动作。 　　不过她也叹了口气：“其间也发生过不少事吧，我做过县令的侍卫，官员的幕僚，又参了军。那时候只要有跟你相关的消息就往上凑，当然也就看到了冯玉的画像。我一看这就是你啊，就更坚定了要救你的想法。” 　　她说：“直到这次，军中发下密令，要招募死士前往北地救援，我直接就揭榜了。我寻思着你都撑了三年了，我再不来你估计真得死这儿了。” 　　冯玉在她边上呜呜地哭。 　　小佳拍拍她的肩膀：“也不用这么感动。咱俩什么关系啊，我还能放着你不管吗？现在你是成功逃出来了，咱下一步就是安然地回到中原，你继续当官，我飞黄腾达。” 　　冯玉是真绷不住了：“呜呜呜，那阿莫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小佳有名字的哈，后面会提到。 83 ☪ 快意 　　冯玉脑子里一团乱。 　　她有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这事情是不是可以有个缓和的余地，比如说哪怕小佳被抓，只要冯玉出面说一说，其实是可以保下她的。 　　但关键是她不可能拿小佳的命去赌，那大砍刀都照着小佳脖子砍了，她没有信心能在那种情况下让桀族人刀下留人。 　　所以说至少目前，这事儿干得没错——至少是先保住小佳的命，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 　　这么想着，冯玉稍稍镇定一点，逼着自己像没有小佳时那样去思考。 　　* 　　冯玉从小就很依赖小佳，小孩子一起玩时，几乎是每一次有人试图欺负她，小佳都会及时赶到。 　　不过那也不是因为冯玉有什么特别，而是小佳本来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甚至相助的方式还非常野，就是靠武力说话。 　　冯玉至今仍记得小佳没打过别人，气得抡起板砖就要拍的模样，吓得她抱着小佳的腰往后拖：“消消气小佳！消消气！我没事，我真没事！” 　　从那以后基本就没人再找冯玉的麻烦了，只有小佳会骂她：“你怎么那么没用！都快被人推到墙角了，还只会忍气吞声！” 　　那她能咋地，她要是不拦，那一板砖下去，对方不死也是半残。 　　所以印象中，冯玉确实没有什么奋起冲锋的时候，起初是想着不能给奶奶惹事，后来就只有拉架的份儿。 　　这份友谊，也就在保护与依存、冲动与制约间，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还记得当初刚来这个世界时，冯玉还真以为是小佳按到了她脖子上哪根不能碰的血管，导致她穿越时空。但她也十分清楚，小佳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和小佳从小一起长大，小佳有没有坏心眼，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想念了小佳一段时间，也接受了不会再有小佳庇护的事实，开始尝试着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些事情。 　　起步不算太难，因为冯玉本就是脑子比较活络的人，只不过有小佳在的时候事情总会直来直去地解决，都用不着她做什么。 　　而且在现代社会，用太花哨的脑回路去处理人际交往，难免变得跟系里那几个老教授一样错综复杂，略显阴险虚假。 　　但是到了这里，不仅保命要紧，甚至还没了现代法律的制约。 　　冯玉便时常被自己脑子里一些可怕的想法吓一跳，面对社交场面也总能表现得缜密油滑，就连亲手杀人的事也做了。 　　而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不管是满嘴谎言夹缝生存，还是在奇力古与阿纳席拉之间斡旋，甚至于最终将匕首插进阿纳席拉咽喉……她好像都是能感受到快意的。 　　原本冯玉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当听见小佳把得到关于她的消息形容成“NPC发布命令”，冯玉便觉得杀死阿纳席拉于她就如“MVP结算画面”。 　　如果能就此生活在草原，她大概能将这种心情一直压制吧，但是现在她被迫离开了，她不得不离开了。 　　于是身上的血液似乎在重新活泛，她的大脑重新以超乎平时的转速思索，那份战栗感又回到她的每一个毛孔中。 　　小佳会觉得她变了吗？还是说有那么一种可能，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阿莫？阿莫是什么？”小佳狐疑地问她。 　　但冯玉还没理到那儿：“我不能回去。我攻击了乌布尔，有了切实的逃跑动作，现在整个查库汗部都在找我。就算我回去了，她们也不会再信任我，只会觉得我蛰伏三年都是为了逃离北地，我在北地的身份地位已经荡然无存。” 　　“地位？你在北地有什么地位？” 　　“我们这样。”冯玉只比划着，“我们往北过寒冰瀑布至青绿山，然后从山内岔路西行，逃到驼驼族地界。这是让你活命的唯一办法。” 　　“不是？”小佳眉头皱得更紧，“你能不能说‘我们逃离的唯一办法’，怎么说得好像这波是你救了我一样？” 　　冯玉也不跟她掰扯这个，继续思考行程：“从这里到青绿山，骑马大概需要一天，从青绿山到驼驼族又是一天，但是我们肯定还要算上迷路、躲避追杀的时间。我们没有水和食物……你应该没有吧？” 　　小佳坦然：“哪个死士带那些玩意儿？” 　　冯玉便丧气道：“所以这是一场极限生存挑战。” 　　小佳回头张望着漆黑的峡谷：“甚至还有野怪追杀。” 　　“渴了就喝雪水吧。如果我们运气好真能苟到驼驼族，那就立刻想办法借道驼驼抵达中原。然后，你飞黄腾达，我成为冯玉。” 　　“对啊，不本来就是这么说的吗？” 　　“因为只有我重新身居高位，对桀族人才有威慑力，她们才不会对阿莫太放肆。” 　　“她爹的阿莫果然是个男人！” 　　* 　　冯玉头痛欲裂：“不是啊这个世界的男人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啊！我走了家里的房和牛羊都会被收走，桀族人人视我为仇敌，他跟我成了家完事儿我又跑了，他一个人在那儿会被欺负死的！” 　　“成了家？你是说成亲？”小佳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结婚了，冯玉你才28岁你居然就结婚了！” 　　“我25我就结婚了。”冯玉又给她一记重锤，“你要算原主那更早，孩子都俩了。” 　　“你太离谱了冯玉，等于你穿到女尊世界后啥事儿没干先结了个婚？” 　　“我那是……”冯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卡了几秒才把脑子拎清楚，“不是都女尊了我结个婚怎么了？！” 　　* 　　小佳萎靡地趴在马背上，她毕竟也穿过来三年了，并不是不清楚女尊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只不过她很难接受自己失散三年的发小，再找回时已经结婚了。 　　“那男人我甚至都没见过。”小佳叹息道。 　　冯玉也安慰她：“这有啥好见的啊，就是个普通人。他连字都不认识，每天就是做做家务放放牛什么的。” 　　“靠，那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啊，你不是喜欢学历高的吗？” 　　“那也不是……来了这儿之后我发现学历低的还挺有意思的……” 　　“那他也没看过男德男训？” 　　“那是啥呀？” 　　“中原男人成亲前的必读书目。至少大户人家选夫郎是看这个的。” 　　冯玉怔一怔，倒是没想到中原真的会有这些东西。 　　然后她想起来：“哦对，中原人还是认父亲的是吧？” 　　这回换成小佳惊讶了：“怎么，北地连父亲都不认了吗？” 　　“不怎么接触，而且其实也不能确保母亲的丈夫就是亲生父亲。”冯玉说，“北地名义上是一妻一夫，其实私底下还挺乱的……对，就是你想象不到的乱。” 　　“……那中原名义上是一妻一夫多侍，实际上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有那个‘多侍’。这世界女多男少，百姓人家能有那一夫都够呛。”小佳说着抓了把雪放在手心化了，将雪水喂给自己的马，“所以，我们村里有那种被用来借种的男人。他自己没有地，就用这种方式吃多家饭，被称作‘寄猳’。” 　　寄猳，这个词在原世界也有，是指寄养在别人家传种的公猪。 　　冯玉顿一顿，有些担心地看向小佳。 　　因为她知道，小佳和她不一样。小佳是个完全见不得弱者被欺凌的人，在原世界的经历又让她对这些事有着较强的敏锐性。她可能，比冯玉更难在这世界自洽。 　　只能说好在她喜欢女人。只要不看，不关心，不搭理，总能找到适当的生活方式——或许她兜兜转转最终选择参军，和这不无关系。 　　当然，也可能单纯地因为，军中都是女人。 　　冯玉便试图岔开话题：“咳，哎，那中原那边对女风什么态度啊？” 　　小佳原本好像还有点愣神，闻言一下子有了好脸：“哦，女风啊，这你问到点子上了，我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便听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小佳几乎瞬间拔剑戒备。 　　冯玉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巨石坠落的声音。她不由得抬头看一眼上空，好在她们头顶没有大的石块。 　　“没人经过的时候那些石头还是很牢靠的，估计是桀族人为了找我们从另一条路进来了，马蹄声引发落石。”冯玉说着引着卡其往声音穿来的方向去，“光是这么乱转我们肯定出不去，还是得尽量往那条路上靠，趁着现在天还没亮，我们得过去看看。” 　　因为小佳才是真正性命攸关的那个，她难得比冯玉谨慎：“那这也很可能是陷阱吧？万一是弄出声响把我们引过去怎么办？” 　　“所以我说先靠近，大不了到时我先过去，她们至少不会杀我，你见势不对就赶紧跑。”冯玉说着已经比小佳靠前不少了，“只要能出了魔鬼峡，你就按我说的路线走，是你的话，一定能平安抵达驼驼族。” 　　* 　　事实证明小佳担心得有道理，那确实是桀族人为了引她们过去，而刻意弄出的声响。 　　在还没抵达巨响发出地点时，她们就已经遭遇了四处搜寻的桀族人，那桀人当场大喊：“找到……！” 　　刚发出两个短促音节，小佳跳下马去就是一剑，冯玉都没来得及说话。 　　反应过来时小佳已经上马，用气音唤她：“得赶紧走，她声音太大，马上有人要过来！” 　　“哦、哦。”冯玉应两声，引着卡其紧随其后，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桀人已经死了，好在不是她太熟的人，只是有印象见过几面。 　　深夜的魔鬼峡谷阴风阵阵，夹杂着些许血腥味道，冯玉闭一闭眼，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何时了。 84 ☪ 道别 　　小佳真的很厉害，她强得像这个世界的土著。 　　像冯玉这种本就气虚体弱的，来到这世界后可以说是从来没想过要往武力系发展。马她是不得不骑，射箭也就是象征性地没事儿拉两下，另外就是吃肉加上有点运动量了，肌肉稍稍有点冒头的趋势。 　　但是小佳完全是个格斗派，即便是自认为很了解她的冯玉，也很难想象一个现代人是如何在三年内练成这样的。 　　细想这倒也合理——小佳本就健身，还有点拳击基础，而且肢体很协调，网上一些街舞视频她看一遍就能跳个七七八八。 　　这种程度在习武方面，可能也算是很有天赋了。 　　那主要还是心态方面——她究竟是怎么决定豁出命去和对手厮杀的呢？是怎么说服自己投入这些你死我活的战斗中的呢？她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 　　而小佳回答得很随意：“也没你想的那么惊险。真正练过的互相看一眼基本就定胜负了，下盘稳不稳、核心硬不硬，那都是明面上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呗。就怕遇上旗鼓相当的，那种只能靠赌。” 　　冯玉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你真的好厉害……” 　　“也不用太崇拜我。”小佳习惯性地应完，顿一顿，又缀上一句，“不过跟你相比，我现在可能是挺不怕死的。” 　　冯玉静一静，居然听明白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聊这个的好时候，但还是说了句：“我知道你担心阿姨，但是不一定死了就能穿回去的。” 　　“靠，冯玉你可太吓人了。”小佳模仿牙疼的模样‘嘶’了一声，“我就这么一句话，你都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废话，不然你还能想什么……” 　　正说着话，小佳忽地拔出匕首掷出去，前头那个桀族人还背对着她们，就已经被一刀贯穿了脖颈。 　　然后她跳下马去取回匕首，冯玉竟也下马跑来，着急地把尸身翻过来看一眼。 　　还好，又不是熟人。 　　小佳莫名：“干嘛？你下来干嘛？” 　　冯玉捂着自己咕咚咕咚乱跳的心脏，闭一闭眼道：“没什么。” 　　* 　　她不能阻止小佳动手，万一被发现小佳就死定了，下手果断是对的。 　　但是现在追杀她们的全是查库汗人，这要是捅死了多其木的妈、妥布花的姐、乌布尔的姨姥姥，冯玉可能真就有点不想活了。 　　谁能顶得住这样的开盲盒。 　　小佳还在奇怪：“你到底怎么了？我早想说了，你看起来怪怪的。就算是处境危险，但现在好歹是逃出来了，你稍微有点干劲好不好？” 　　冯玉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脑袋：“……好，我尽量。” 　　“你又摆这个死样。”小佳骂她一句，忽听前面又有动静，立刻拽着马儿躲到岩壁后面。 　　冯玉紧随其后躲藏，满心希望能就这样藏过去，这样小佳不会被杀，也不用再多杀一个。 　　但是那声音还是冲她们来了，越来越近，眼瞅着小佳已经拿着匕首全力戒备，冯玉也不敢惊扰她。 　　然后，在小佳动手的前一瞬，那身影忽地出现在她俩眼前。 　　眼熟！ 　　小佳猛地一个飞扑将人按在岩壁上，冯玉的胳臂一挡直接横在了匕首和那人之间。 　　那一下小佳绝对是收手了，再加上冯玉穿得够厚，虽是痛得嘶了一声，但明显伤得不重。 　　然后腿上就挨了小佳一脚：“你她爹的要死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甚至是这一下更疼，冯玉觉得自己几乎要骨裂了：“这个不能杀，这个真不能杀！” 　　她都还没看清这人是谁——不知道是为了御寒还是什么，这人裹了一条兽皮围脖，将头发和鼻子以下掩得严严实实。 　　冯玉伸手将那围脖一扯，整个人都是一怔：“阿蒙？！” 　　* 　　这可太意外了，冯玉没想到他一个男人，竟会钻到这里来。 　　“你怎么在这儿？！”冯玉惊问。 　　阿蒙那张巧嘴难得说不出话来，他真是被小佳吓到了：“我、我……” 　　眼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冯玉便去问自己关心的了：“乌布尔还好吗？” 　　“她、她活得好好的呢。”阿蒙这才发出声音来，“我出来前，她还在大夫那大喊大叫，说抓到你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冯玉便呼出一口气来：“那就好，那就好。” 　　阿蒙看着她，仍惊魂未定。 　　冯玉大致也知道他是冲自己来的，只得劝道：“你快回去吧，在这儿又帮不上什么忙，万一被女人们发现了你也说不清楚，还容易被误伤。这一路艰难，我也不可能带你走……” 　　谁知阿蒙惊惧间还知道跟她急：“谁要跟你走了，我在草原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你走？冯玉，你想的也太美了点！” 　　“……”冯玉只得又问，“那你到底来干嘛？” 　　阿蒙把她的手一拉：“阿莫被抓起来了，我带你去看他。” 　　* 　　于是被阿蒙带着，更加接近了穿过魔鬼峡谷的正确路线。 　　冯玉她们躲在一块巨石后向那边张望，便见好些桀族人守在那里，打着火把照得亮堂堂。 　　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这段路的中间点，其她人四散搜寻，包括高格利在内的一些人就在这里进行总指挥。 　　时不时地有人过来汇报，高格利就气得大喊：“跟我说这有什么用？！没有就再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而阿莫正被捆起手脚蹲坐在一边，头发乱蓬蓬的，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打的。估计是怕他跟冯玉里外勾结，所以就被绑过来看着。 　　现在最值得庆幸的是乌布尔不在——她知道阿莫对冯玉来说有多重要，她是真的会把刀架在阿莫脖子上大喊“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砍死你这小宝贝了啊”。 　　而高格利，她可能也知道，但她要脸，她不屑于做那种拿男人逼女人就范的事——这要真能把冯玉逼出来还好，万一她这么干了却没能逼出来，会显得她非常蠢。 　　更不要说，卓伊拉还在边上站着。 　　这是最让冯玉放心的事了。 　　冯玉她们离那边有点距离，卓伊拉声音也不大，所以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但看得出嘴里没什么好词儿，污言秽语一直在骂阿莫。 　　阿莫丧着张脸，被骂得眼泪一直流，也不说话。直到卓伊拉似乎骂了冯玉一句什么，他便立刻抬起头来顶了一句，紧接着卓伊拉“啪”得就是一巴掌上去。 　　那一下完全不是闹着玩的，阿莫的半边脸飞快地肿起，冯玉的手也忍不住抠了一把岩土。 　　但她也知道，卓伊拉是故意找由头打阿莫的，如果她不打，那就是别人打了。 　　果不其然，见阿莫对这有反应，卓伊拉就开始逮着冯玉骂，阿莫一开始愣着，很可能是被打得听不清声音了。 　　然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那阵耳鸣过去，阿莫忽地抬起头来顶嘴。 　　冯玉能隐隐约约听见几句——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她为桀族做的事你们这就全忘了吗……” 　　“骗我怎么了？她骗我我也喜欢她，她丢下我我就等着她，我就是不要脸怎么样……” 　　“不许你这么说，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好……” 　　“哈……”就这种情况下，冯玉居然也能听笑了，同时眼泪混着鼻涕一起下来。 　　视线模糊了，她也舍不得闭眼，只怕是看一眼少一眼。卓伊拉气得抬手又要打，看看阿莫那脸又实在觉得没了下手的地方，只能抬脚去踹。 　　小佳趴在岩壁上跟冯玉一块儿看：“那是阿莫？” 　　冯玉点头：“嗯。” 　　小佳又去看旁边这个：“那这是谁？” 　　冯玉说：“这是阿蒙。” 　　“……跟你什么关系啊？” 　　冯玉没说话，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最后用指头抚了抚小小的阿莫。 　　而后擦一把眼泪，回头看向阿蒙：“谢谢你带我过来。” 　　阿蒙不知何时眼眶也红了，只说上一句：“你先琢磨怎么活下去吧。一会儿绕过这段，你就继续往北，往南是没有活路的。” 　　“我知道。”冯玉说着做做深呼吸，收拾收拾心情，“……那我走了。” 　　阿蒙的神情几乎算得上难以置信：“你难道就不跟我说两句什么？” 　　“我……”冯玉现在是真没那么多脑子，她直接把真心话说了出来，“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帮我照顾照顾阿莫，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哦！” 　　阿蒙气得在她胳臂上一个轻拍，却不小心打在了伤口处。 　　但他也不去扶她了，泪珠就此大颗大颗地落下：“你真的没有爱过我，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冯玉，你不如真去死算了！” 　　小佳摸摸心口：“我滴个乖乖……” 　　冯玉看他这样子也不是不心疼，她只是实在没那么多心去两个一起疼：“我走了，我真得走了……” 　　话音未落，阿蒙已经拽着她的领口将人扯过来，激烈地亲吻着她，吓得小佳壁虎般贴在岩壁上不敢动弹。 　　差不多同时，多其木的声音在路的另一边远远响起：“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妥布花也大喊：“我也看见了，快来人啊！一共两个人！都往东边跑了！”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一时间道路上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飞身上马向着声音方向飞驰而去。 　　冯玉也立刻从唇舌纠缠中脱身，与小佳一道上了马，看也没来及多看阿蒙一眼便驾马蹿出，趁着夜色向着人群相反方向狂奔。 　　阿莫还被捆在那里，想来是不会被带着一道走的，冯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只是边驾马边举起右手做了个招财猫举手的姿势。 　　此一别，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85 ☪ 西行 　　北上的路上，冯玉几乎算是哭了一路，只不过哭也不耽误她逃跑，始终保持在领先小佳好几米的地方，甚至还有更快的趋势。 　　急得小佳在后面大喊：“别哭了！你能不能管管我！” 　　“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冯玉哀嚎，“我都已经决定要跟他过一辈了，我都想好了我这辈子就要他一个了……” 　　“她爹的刚跟人亲嘴儿的不是你是吧？！” 　　* 　　冯玉也没想到多其木和妥布花会犯险助她突围，多半是多其木出了主意，妥布花莽起来干。 　　她不知道她们俩会不会被抓到，会被怎样对待，但反正，她和小佳还算顺利的突破了魔鬼峡谷。 　　到桀族人反应过来上当，她们已离开峡谷老远，有人追出来放箭时，她们已因距离过长而不在射程内了。 　　说起来冯玉的马儿卡其，即便是在桀族马匹中也是佼佼者，按理说到这儿她就已经安全了。但是小佳的马是真不行，看得出已经全力奔跑，但她跟追兵的距离仍在缩短。 　　好在很快来到寒冰瀑布处，在这里有一段下行，山体可以作为掩护，帮她们挡住随时可能袭来的箭矢。 　　冯玉直接下了马来：“这样不行，我们得换马，我跑慢一点没事儿，她们是真会杀你。” 　　小佳也没磨蹭，立刻下马与她对换。 　　卡其性子依旧倔，见有陌生人来骑立刻哼着鼻子想甩她下去，却听小佳大喝一声：“老实点！” 　　然后飞快地训好了。 　　冯玉都忘了哭了，她还记得她把卡其降伏，磨了得有近一个月。 　　于是就这样骑着马儿一点点沿山路向下，直到来到某个高度时，冯玉说：“跳吧。” 　　小佳：“啊？” 　　* 　　“我——勒个——” 　　小佳的叫声因为掉进雪里而少了个音节，起身时只听“扑”得一声，是冯玉也下来了。 　　然后她们一起从雪里起身，拽着马儿往对面走。 　　“桀族人迁徙就走这路？”小佳也已经满身狼狈，“那春天雪化了怎么办？” 　　冯玉说：“雪化了就往水里跳。” 　　“玩男生女生向前冲呢？”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差不多等她们钻进岩洞开始上行时，后面追兵也来了，但追兵们下山加上趟过雪地，也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冯玉和小佳从瀑底上来，就已经是晌午偏西，青绿山看着近在眼前，但实际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就这段路最难了。 　　冯玉前后看一看——现在小佳骑着卡其，至少可以保障小佳的安全；而她和小佳装束完全不同，即便是骑着中原马，这大白天的桀族人也能认出哪个是她，应该是不会射杀她。 　　那么要担心的就是，骑着中原马的她会被桀族人追上，并带回去。 　　冯玉深吸一口气做心里建设——就算真被抓了，至少也不会比她刚穿越时处境更难了。 　　于是她同前面的小佳喊：“如果她们追上我了，你就别管我一个人走！那座山里就一个岔路，顺着岔路一天就能到驼驼族！” 　　小佳顿一顿，还是回头大叫：“那我不白来这么一趟吗？你现在、现在再被抓回去，怕是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啊！” 　　是的，她好像察觉不对了，她大概是知道冯玉在北地还挺吃得开的了。 　　而冯玉，这辈子能在小佳面前装波大的，她也算知足了：“你信我，就算被抓回去无数次，我也能重新过好。你也没有白来，你就当是为了让我再见你一面。” 　　小佳总算也开始难绷：“靠，丧气话你就丧气着说啊，干嘛说得这么气势恢宏……” 　　话音未落，一支箭正射在冯玉的马蹄前，可见她已进入射程范围内了。 　　马儿受了惊吓，前蹄原地倒腾了两下，然后忽然开始向前飞奔。 　　跑得是很猛，但速度还在冯玉的掌控范围内。甚至她还有空回头看一眼，见得桀族追兵洋洋洒洒驾马而来。 　　而小佳到底是不能眼看她被抓回去受苦，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个机弩来，略略放慢速度后回身冲着后面就是一梭子——不知道是射偏了还是刻意留余地，反正这次她射的是马。 　　但是飞奔中的桀族马轰然倒下，马背上的人也得飞出去大老远，跟出了车祸没什么区别。 　　于是情况对桀族人来说变得很不利——她们不能杀冯玉，大面积放箭是不可取的；可那个中原死士偏又相当灵活，她的中原机弩射程远且足够精准，一旦射杀马匹还会顺带绊倒几个，几乎保证全是重伤。 　　这样的形势，逼迫桀族人不得不放慢了追击速度。 　　恰逢冯玉正骑的那匹中原马发了狂，整个马都是死命狂奔，就这样地距离又在拉大。 　　而对冯玉来说，虽然马儿快起来是很好，但是这样的跑法不平稳，非常费腰。 　　不知过了多久，冯玉只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再回头看时，才惊觉那些桀族追兵已经消失了。 　　不追了是不可能的，想来是战术有变。 　　冯玉来不及细想，便见自己的马儿最后跑了几步，然后轰隆一声倒下，她自己也被甩了出去。 　　“啊——”她惨叫一声护住脑袋，也没有刻意去对抗惯性，只是循着这种不可抗力放松肢体，连着滚了一路。 　　到最终停下来时，已经天旋地转。 　　冯玉躺在雪地里望着白茫茫的天，几乎幻视在达达拉草原上醒来的场景。通常这时候只要她动一动，哼唧两声，阿莫就会笑嘻嘻地靠过来跟她说话了。 　　但是只听马蹄声飞快地接近，是小佳驾着卡其赶了回来，一面把她扶起一面高声问：“没事吧？！” 　　“还好……”随着冯玉迷迷糊糊这么一应，小佳便率先把她推到卡其背上，然后自己也上来了。 　　冯玉还回头看那正在地上抽搐的马儿：“你的马……” 　　“它活不成了。”小佳应一声，然后喝一声“驾”，二人继续向着青绿山进发。 　　* 　　岔路就在进山后不远处，过了这里基本就算是逃出去了。 　　冯玉知道桀族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没那么简单，但是因为摔得昏昏沉沉，她实在是没力气思考。 　　所以到答案揭晓的时候，就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了。 　　冯玉能感觉到卡其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抬着前蹄哼鼻子。 　　于是她睁开眼睛，看见前头有人，单枪匹马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大……”一声大姑姐还没喊出来，小佳已经把她放下马去，从腰侧拔出剑来。 　　对面的卓伊拉也将佩剑一拔，指着小佳用桀语道一声：“找死！” 　　“哈——” 　　“呀——” 　　两人就这么同时发起狠来，剑锋“铛”得一声碰在一起擦出火星，然后飞快弹开，重又对上，一时间击剑之声雨点般密集。 　　冯玉柔弱地歪倒在地：“别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但是根本停不下来，这大概就是小佳说的“旗鼓相当”的对手，二人根本不敢放松一刻。 　　直到一个回合结束——冯玉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回合，反正大姑姐的剑已经在小佳胳臂上开了个洞，小佳的剑也在大姑姐鼻梁上拉出好长一道伤口。 　　二人短暂地分开来，都在马背上喘着粗气。 　　千载难逢的机会，再不拉架就真要死人了，冯玉拿着支箭把箭镞对着自己的脖子：“住手！都给我住手！不然我死这儿了！” 　　情急之下说的是桀语，可见她还是有点拉偏架的，更着急让卓伊拉停手。 　　而卓伊拉剑锋一甩指着她：“有种你就去死！你的例份牛羊都是我给你要来的，你这条命是我们姐弟俩几次三番救下的，结果他跟你妻夫一场……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难道没有帮你吗！你现在管畜牧，这个肥差不是我给你要来的吗？” 　　“你还有脸提！没你我就该是个喀扎！” 　　小佳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见敌人露出破绽，正欲挥剑再打，便听冯玉换用普通话大喊：“等等小佳！她是我大姑姐！这事儿是可以谈的！” 　　“啥？”小佳甚至要思考很久才能知道“大姑姐”是她哪路亲戚。 　　冯玉也不再顾得上她，只望向卓伊拉：“大姑姐，我承认是我对不住阿莫，但我也有苦衷，我真的也不想……” 　　“那你就跟我回去！”卓伊拉打断她，“我猜到你是想借道驼驼，所以才下令绕路到这里堵截，我就是为了给你这个机会！我的马能比你更快地赶到这里，但其她人还在路上，只要你现在重新归降，大汗那里，我还可以去帮你开脱！” 　　“我不能！我回不去了！”冯玉大喊，“我现在回去，她们还拿我当人看吗？牛羊房屋她们还会给我吗？北地桀族还会有人尊重我吗？我要是现在回去，等于我也落入她们手中，她们彻底没了顾忌……对我尚且残酷，她们又会怎样对阿莫？！” 　　卓伊拉被她喊得顿住。 　　她明白不能落入冯玉的花言巧语，但是面对这样一番话竟也没法不动摇。 　　冯玉便知道她能听懂：“大姑姐，你要是真为阿莫好，你就放我走吧，只有我离开了，对她们而言才是威慑！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替我护着点阿莫，等我在中原站稳脚跟……” 　　“你如何威慑？！”卓伊拉更怒，“等你回到中原，你便与千千万万的中原官员无异，你拿什么威慑北地？！” 　　“我知道前往达达拉草原的路！”冯玉亦吼回去，“我对你们的迁徙习惯了如指掌，这够不够？！我知道打你们要先打物资方阵，这够不够？！你就回去明白地告诉奇力古，如果阿莫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带兵杀来，我冯玉一定放下一把火，烧光整个达达拉草原！” 　　“你……” 　　“这样！我还和千千万万的中原官员无异吗？！” 　　卓伊拉人还喘着，伸手抹一把脸上的血，眼睛还死盯着她：“可我怎知现在放你回去，你会不会这么做？” 　　“我不会！我是冯玉！”冯玉扶着山石重新站起来，“我会因坑害桀族、渔姥族诸多性命而一心求死，我会为减少伤亡而插手桀族内乱，我会对阿莫一个男人心生爱重，自然也就会善待达达拉草原诸多生灵！大姑姐，你比谁都明白的，我是冯玉！” 　　奔腾的马蹄已从远方传来，是追兵快到了。 　　见卓伊拉还有犹豫，冯玉便喝：“给我个机会吧！三年了！桀族与中原止战三年了！边境市场仍未开放，战役不知何时又要打响！给我个机会让我回去做些什么，或许战乱是可以避免的，或许我可以……” 　　话到此处，卓伊拉忽地拔出自己的匕首，小佳正欲防备，却见卓伊拉已一刀插在了自己身上。 　　“大姑姐！”冯玉惊叫一声，上前扶住因激痛而跌下马来的卓伊拉。 　　却被卓伊拉惨白着脸色推开：“快滚！别等我后悔！” 　　冯玉便明白了，她抓着卓伊拉的手用力一握：“我冯玉定不食言！” 　　而后骑上卓伊拉的马便大喝一声“驾”，听得卓伊拉趴在地上狂叫：“马我没说给你！” 　　* 　　就这样地，在夜幕重新降临时，冯玉和小佳总算是踏上了前往驼驼族的西行之路。 　　一个轻微脑震荡，一个带着胳膊上的贯穿伤。没有食物没有水，全都灰头土脸，半死不活那样儿。 　　相比之下，两匹马好得就像她俩偷的。 　　就这种情况下，小佳还有精力跟她乐了两声：“有点儿东西啊冯玉，你居然真能把那人给摆平了，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咳、咳，你就别逗我说话了。”冯玉忍着嗓子的干痒开口，“我现在渴得要死。” 　　“就跟你说让你别哭了，你哭那么久你肯定渴。”小佳怪她一声，又问，“哎，那人是你大姑姐啊？” 　　“是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儿。”小佳应着。 　　隔了几秒才告诉她：“就是我姬达响了。” ✧〖 西域驼驼 〗✧ 86 ☪ 骆驼 　　这是冯玉第一次见到沙漠。 　　马蹄下的土地渐渐变成沙土质地，之前偶尔能从大雪下见到的绿色，如今也消失殆尽。 　　大片的冰雪覆盖着沙子组成的旷地与山峰，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提拉米苏。 　　冯玉这人就这样，一到半死不活痛苦难当的时候，就想念甜品，她会把看到的任何东西，当成甜品。 　　小佳骑着马走在她身边，总算忍不住问出口来：“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冯玉张嘴差点没说出话：“第一……咳，第一次来。” 　　小佳叹了口气，前后看一看：“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是迷路了啊？” 　　* 　　从岔路西行后，确实是只需一天就看到沙漠了，但是冯玉她们并没有看到桀族人说的什么市场。 　　于是就想着可能还得往里走一走，这么一走就又是小半天。 　　饶是体力颇好的小佳，这时也已经干渴头痛，身体虚弱，明显使不上力气，还隐隐发抖。 　　更不要说冯玉了，她趴在马背上，指着远处说：“那个奶油，你把那个奶油捂化了给我喝一口……” 　　“你振作一点，那是奶油吗？”小佳扭头看一眼，声音颇感为难，“沙漠里的雪水能喝吗？那里头全是菌吧？” 　　“不一定啊，说不定我们穿越到了一个没有细菌的世界……” 　　“……就我这三年的观察，自然科学的东西咱还是得讲一下。” 　　冯玉已经崩溃了，她张开干涸起皮的嘴巴，无力地咬在马儿的脖子上。 　　小佳：“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给你弄雪水喝。” 　　* 　　果不其然上吐下泻。 　　此时差不多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光强得刺眼，偏偏体感温度又低得要命，是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冯玉已经完全靠求生意志在支撑，其实本来好像也没这么怕死的，现在主要就是不太想穿回去。 　　相比之下小佳就比她坦然得多——并不是小佳不喜欢现在这个世界，而是她妈妈还在原世界呢，难以想象失去了大女儿，小佳妈妈会有多伤心。 　　所以小佳叹了口气，跟她说：“实在不行我就去死了，你喝我的血活下去吧。” 　　冯玉看她一眼：“那玩意能好喝吗？” 　　小佳笑骂：“靠，我都能把血给你了，你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冯玉又把眼睛闭上了：“我还是那句话，不一定死了就能穿回去了。而且你死也不一定能救活我，就咱俩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你活命的概率比我大。” 　　于是小佳又沉默了一会儿，倏忽看着天空问道：“你说，我妈真会想我吗？” 　　冯玉又是一声干呕，却已经吐无可吐：“想什么呢，你做了25年独生女，你妈怎么可能不想你。” 　　“可她有新的孩子了啊，她梦寐以求的男孩。”小佳说，“我脾气不好，没工作，也不会结婚。有没有可能，我消失对她来说，其实更好？” 　　从穿越前这个话题冯玉就不会聊，到现在依然也是接不上。 　　她只能说：“我都这样了，你就别难为我了。我只能说我肯定不想看着你死在我眼前，但是我吃了那么多年阿姨做的饭，我也不会讲她的不是。” 　　小佳重又低下头来，应该是已经把眼泪憋回去了：“冯玉，你也不能死。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在这个世界的我娘我爹，跟原世界的我妈我爸，长相几乎是一样的。”小佳说。 　　冯玉还没细想这意味着什么，便已睁眼应道：“那你怎么还会有回去的念头？” 　　“因为到底不是一个人啊。”小佳摊手，“这个世界的我娘好酒好赌，我爹种地、缝补赚的钱都还不上家里欠的债，有时候我娘喝多了，还要打人。” 　　“……”冯玉更不知道怎么回了，但好在，她会绕开话题，“至少是符合生物学逻辑的，必须是她俩的基因，才能生出这个长相的你。” 　　“所以我才说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啊。”小佳说着抱起臂来，穿着身短打在马背上晃悠，“你在中原的娘爹跟现实世界肯定也长差不多，就是说你在这里是真能见到你妈跟你爸了。” 　　听起来好像是好事，但冯玉心情其实挺复杂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可能是有点没良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方面需求：“你明知我本来对她们就没什么印象啊……” 　　“而且你也可以看见你奶奶。”小佳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活生生的奶奶。” 　　冯玉心头一震。 　　她眼里直接有了光，周身的力气也在复苏：“可是、可是万一这个世界的我奶也不一样了呢？万一她很讨厌我，或者就是跟我记忆中很不一样怎么办？” 　　“那你就说你想不想见吧。”小佳说，“放心吧，你家跟我家又不一样。我家就是一普通农户，你家可是世代侯爵，你奶在这儿跟在原世界能差多远？原世界的你奶不也是大学生吗？还教一辈子语文，这么说你本来也算个书香门第出身啊。” 　　冯玉总算是被她逗得“吭哧”一声，也尝试着支起身来。 　　这一起身不要紧，她竟看见前头有一片绿色，还有蔚蓝的水洼。 　　她惊道：“你看到没？那是绿洲吗？” 　　“早看到了。”小佳说，“但它一会儿换一个地方，我觉得是海市蜃楼。” 　　* 　　要鼠了呀。 　　冯玉又开始啃马脖子：“要不你去死吧，我喝你的血活下去。然后你去见你妈，我去见我奶。” 　　“轮不到我，真撑不下去了先杀匹马嗦了再说。”小佳边说边四下看看，然后忽然拔剑。 　　冯玉忙道：“要杀杀我骑的这匹，不要杀卡其。” 　　“……你给马取的什么破名字。”小佳吐槽一句，引着马儿向远处走，“等着，我看到一颗仙人掌，马上杀来给你吃。” 　　嗯，根据冯玉曾经读儿童绘本的浅薄学识，仙人掌应该是可以吃的。 　　于是她继续在马背上合眼，等待小佳给她猎个仙人掌回来。 　　强光、严寒与寂静包裹着她，不知道到底在马背上晃了多久，小佳还是没有回来。 　　迷蒙间冯玉几乎要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小佳该不会是她的幻觉吧？是她在濒死时能想到的，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人？其实从始至终这里都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试着去喊：“小佳，小佳……” 　　但她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刚才的插科打诨像是一场梦，冯玉怔一怔，就此坠入无尽的恐惧中。 　　然后她回光返照般抬起头，看向刺眼的天空，此时她看到的是：“九个……太阳……” 　　恰逢她的马儿已经走到了一座沙丘的最高处，屈膝向下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把她颠了下来。 　　她就这样在沙土上飞快地翻滚，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 　　冯玉是被一阵吆喝声唤醒的，那声音带着股奇怪的强调，一个音好像能转八百个弯：“不行不行，10多琅就是10多琅，一口价一口价啊。” 　　另一人也是一样的口音：“哦哟，你这个骆驼奶都不新鲜了嘛，早就不值这个价啦！” 　　“没有逼你买哈，你要喝的话就是10多琅。觉得贵你去别家吧！” 　　“8多琅，8多琅我就买啦。” 　　“哎呀9多琅你拿去吧！” 　　“别9多琅，8多琅8多琅！” 　　“不卖了不卖了，去别家吧！” 　　于是那人好像真的又跑去了另一个摊：“你这个骆驼奶怎么卖？” 　　“你不要再问了，我们这边的都是10多琅，过了这个地儿你走到蛮桀那边都不会有一口水啦！” 　　“哎呀你这个骆驼奶都不好了嘛，还不如上家的呢！” 　　“我家主人说啦，你要是怕不新鲜，可以给你现挤一桶，但是这样就1多琅都让不了啦！” 　　冯玉从地上抬起头来，看着这茫茫沙漠中的，一个神奇的驼奶集市。 　　这么近，这不能再是海市蜃楼了吧？ 　　话说冯玉也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骆驼——那些骆驼身上长着毛茸茸的丰厚被毛，背上的驼鞍鲜红醒目，还用金线绣着极为华丽的纹样。它们或站或卧，身形竟比桀族马还大了一圈，冯玉大脑宕机半晌，才想起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而每匹骆驼背上，都支着一个小小的遮阳棚，棚子同样装饰华丽，用各色绸缎缠绕着，供那些“主人”们休憩遮阳。 　　风吹过时，有驼铃声响起，很是悦耳。 　　这场景好像在一些电影、游戏中见过，黑市上买卖不断、议价不绝，旁边快渴死饿死的可怜人却无人问津。 　　现在冯玉就是那个可怜人视角。 　　她几乎是用下巴和两个肩膀在向前蛄蛹，眼睛死盯着一匹不断向下滴漏着的饱满骆驼。 　　然后差不多蛄蛹到旁边了，却见站在骆驼边的侍者一个挥鞭，在她面前的沙地上抽出一条线来。明明声音百转千回如百灵鸟，说出的话却是蛇蝎心肠：“死蛮桀，敢超过这条线，看我打不死你！” 　　你看我像是需要你打才会死的样子吗？ 　　但冯玉还是试图文明交涉：“好姐姐，行行好吧……我快渴死了……” 　　那姐姐看起来有些惊讶：“哟，这蛮桀还会驼驼语呢。” 　　妙啊，语言系统华丽升级。 　　冯玉就更有信心了：“只要你……给我一口水……我下半辈子……一定给你当驼做马……” 　　但是姐姐这就走开了，嘴上还自言自语：“打从中原那边关了市场，跑来咱们这儿的蛮桀真是越来越多了。听说之前还有杀人劫货的呢，可吓人了！” 　　冯玉闻言赶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蛮桀……咳咳……” 　　可根本没人理她，那骆驼背上的主人家也只是撩开帘子，和侍者搭话：“又有蛮桀来了？不是说她们已经迁去南方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蛮桀那边的罪犯？和之前见的那些比起来瘦巴巴的，估计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主人家便低头向冯玉看了一眼，被吓到般猛地闭眼：“呀，快把她弄走，别让她死这儿了，我看着害怕……” 　　你她爹的。 　　冯玉还没有这么想骂脏话的时候，这些驼驼族人长得是好看，但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恶毒。 　　奈何她还需要人家的奶：“妹妹，好妹妹，你尊贵又心善，可怜可怜我吧，给口水喝……” 　　那骆驼背上的主人家闻言一怔，竟露出些许得意神色：“你刚叫我什么？” 　　“妹妹，妹妹。”冯玉边蛄蛹边连声叫着，“你就是我亲妹妹！” 　　作者有话说： 　　西域驼驼卷开始啦~ 　　ps：最近三次元有点忙，所以两个深水+收藏又过了一个五千，也就是三次双更我先欠着，忙完一定补上[化了] 87 ☪ 蛮桀 　　这地方人也真有意思，爱听别人喊妹妹。 　　冯玉本来是觉得喊姐更能套近乎，但这姑娘看着比她小太多，喊姐她有点喊不出口。没想到一声“妹妹”，还真能把这小驼驼听乐了。 　　当然看着这位妹妹的长相，她其实想夸人美心善，但她不确定在驼驼说女人“美”是不是好话。 　　可是美是真美啊，确切地说，整个市场的驼驼人都很美啊。 　　这个人种又是另一番长相了，小头小脸双眼皮长睫毛，如果说桀族人是鼻梁高，那么驼驼人就是鼻尖小鼻子翘，就像塑性时泥巴捏好后，捏住鼻尖往上提了一下。 　　这样的鼻子让她们看上去很是刻薄，当然就目前冯玉的感受而言，她们也是真刻薄。 　　这里的气候同样是昼夜温差大，又是凛冬时节，按理说也很适合穿桀族人那种皮毛半肩，但驼驼人显然不满足于那样草率的穿搭，贴身穿的是一件溜光水滑的丝绸，外面以裁剪得当的皮毛马甲御寒。 　　不过这还只是侍者的服饰。再看驼帐中的主人家，更是要加一件柔软披风，披风上还得加一圈丰厚绒毛，看上去贵气逼人。 　　话说其实这个时候冯玉就隐约觉得，自己叫妹妹的这个，和集市上的其她女人有点不一样。 　　她实在太纤细了，露出的手腕子都让冯玉觉得细得可怜，再加上一圈精致金镯，更衬得手臂细腻如玉。 　　相比之下，其她女人，不管侍者主人，虽然体型都属苗条，但总是要更结实一点。 　　咋地，你也素食主义者？ 　　冯玉心里这么想着，却见那妹妹稍稍打开腿，两手腕往两膝上一搁，偏做出一副很威武英气的模样，神色也更嚣张了：“你这蛮桀嘴巴倒很甜。几天没喝水了？” 　　“五天了……”冯玉忙夸张道，“我已经在沙漠迷路五天了……” 　　“你明知你们南迁后，沙边市场都是关闭的，你为什么还要往这儿跑？” 　　冯玉：咳咳咳…… 　　她强撑着说话：“我、我不是蛮桀，我是中原人……” 　　“中原人？”妹妹好笑道，“你这副样子，你说你是中原人？” 　　冯玉想了一下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子——灰头土脸，满头发辫，身着皮毛。 　　她想说要不你给我洗把脸再看，但妹妹已经开口了：“你要真是中原人，那你说两句中原话我听听？” 　　* 　　说不出来啊！ 　　因为中原文字是表意文字，所以在学习时冯玉没法得知中原语的真正发音，她说中原话一直就说的是普通话。 　　但是在和小佳说话时，语言似乎会自动转化为原世界普通话，和驼驼人说话时，又自动转化为驼驼语。 　　也就是说，除非对方说的是中原话，否则她说的话也不会以中原话形式呈现。 　　她只好提出了不情之请：“你先……说一句……” 　　却见妹妹皱眉道：“我？我又不是中原人，我哪会说中原话。” 　　冯玉急得在地上捶一拳，只得伸出根指头在沙地上写“之乎者也”。 　　妹妹便托腮看着，嘴上点评：“嗯……是有点像中原字，还是个有点文化的蛮桀。” 　　冯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她是真有点恼了，抬头望着这姑娘，再次索要：“水……” 　　她也没想到这妹妹脸色一慌，好像被她吓到一样，赶紧摆摆手对侍者说：“算了算了，就给她一点驼奶吧……” 　　冯玉心下一喜，却听一旁正砍价的驼驼不乐意了：“什么意思？你卖驼奶给我要9多琅，给这个蛮桀就不要钱？那我还给钱做什么？我也往地上一躺算啦！” 　　那侍者姐姐亦阴着张脸道：“如此确实不妥。之前有蛮桀就是这样，我们好心给了水喝，她们缓过来后却杀光商队的人，把货物全抢了去！” 　　冯玉急了：“你家主人都说了给我水喝，你一个仆从哪这么多话！” 　　“您看见了吧，这就是蛮桀本性，心里眼里全是杀意！”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蛮桀！” 　　* 　　得，在桀族被骂中原瘟狗，在驼驼被骂蛮桀。 　　地域歧视害死人啊。 　　那骆驼上的妹妹似是纠结了一下，到底认为自身安危要紧，可看着冯玉这样子，又怕她死后厉鬼索命。 　　只得又冲侍者下令：“那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她在这里这样，我们生意也做不了……” 　　谁知那侍者又有话说：“可我们大老远过来，刚卖了一单就收摊，这又何必。这种人，我几鞭子把她赶去别处便是了。” 　　至此那妹妹总算上了脾气：“吉古吉丝，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要顶嘴，我现在就是要回去，你到底听是不听！” 　　吉古吉丝皱一皱眉头，胸膛起伏两下，竟像是咽了好大一口气，神色也颇为不悦：“我也是为塔塔莉家的生意着想。” 　　“为生意着想？哼，区区驼奶少卖几桶，我们塔塔莉家还垮不了！”妹妹说着杏眼圆睁，怒瞪一眼，绿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发出宝石样的光。 　　而后便率先挥一挥骆驼的缰绳，拉着骆驼往一个方向去了。 　　吉古吉丝恨恨地咬咬牙，只得唤后面几个仆从道：“走了，不卖了！” 　　冯玉这才注意到后面还有几个仆从，也是她们家的，一面跟上一面劝道：“别生气了吉古吉丝，虽然只做成了一单，但可是换来了一匹好马呢，也算大赚了。” 　　马？ 　　冯玉心下一惊，蹭着沙子扭头看去，只见那些人正牵着马儿往远处走。 　　她忙喊：“卡其！” 　　* 　　卡其本没注意到她，听了这么一唤立刻嘶鸣着抬高前蹄，想要甩开那些牵着自己的驼驼。 　　冯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拔地而起，疾走几步一跤摔在那骆驼腹下，张嘴就是喝。 　　把那驼背上的妹妹惊得脸红：“你！你在干什么！你给我放开！” 　　其她侍者正忙着制服发疯的壮马，根本顾不上她们这边，妹妹也只得拉着骆驼不断左右摇摆，试图甩开冯玉。 　　但冯玉哪肯松口，咕嘟咕嘟就喝了一肚子，只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的奶！ 　　要不是吉古吉丝腾出手来一把把她从地上揪起，冯玉觉得她能把自己撑死。 　　“混账蛮桀，你们这帮没开化的东西！”随着吉古吉丝这么一声叫骂，便见巴掌左右开弓，piapia地扇在冯玉脸上。 　　说实话当时冯玉已经做好被打肿脸的准备了，但是被扇后的感觉是…… 　　额……驼驼的巴掌扇来时，先过来的是香气。 　　就这？不说跟乌布尔的巴掌比了，就连卓伊拉的零头都够不上。 　　冯玉霎时支楞起来了：“我都快渴死了我喝两口奶怎么了？！金子做的啊喝一口少一口？而且这是我的马，它能听懂我叫它，我这就算是付过钱了，凭什么不能喝？！” 　　吉古吉丝其实也看出这马跟她有关了，但于她而言生意最大：“这马是不久前一个中原人牵来的，驼奶我们也给了她一桶了，她自己愿意换的。当时就讲好了买定离手，你又跑来说这马是你的，一匹马你想做我们几单生意？！” 　　“靠，难怪都说你们驼驼心肠黑，那中原人听懂驼驼话了吗你们就跟她买定离手？一桶驼奶10多琅，一匹上好的桀族马几多琅？我跟你们换我还亏了呢！”冯玉说着抹一把溅在脸上的驼奶，总算露出几分灰土下的真容。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驼驼妹妹好像看着她愣了愣。 　　吉古吉丝被气得还想动手，冯玉登时也发起狠来拳头一握，因为她忽然觉得，这驼驼可能打不过她。 　　却听那驼驼妹妹大喊一声：“都给我住手！” 　　当时觉得这吼声不太对劲儿，但没细想。 　　主要是冯玉觉得，能有这么多女侍从的人，她一定是女的。 　　吉古吉丝似是被她这模样凶住了，还真有几分瑟缩之意；冯玉也竭尽全力停住自己的拳头，因为她判断既然到了别人的地界，最好是非必要不闹事。 　　就这样地，两边一时都静住。 　　便听妹妹在高处喘两口气，又下令道：“找找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物件！”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吉古吉丝上下摸了一通，而后便见其掏出帕子撇着嘴擦手：“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就这身脏烂皮毛和一把破弓！” 　　冯玉想反驳说自己这可是上好的狼皮，但想想真要是把这身狼皮给她扒了，她也得冻死在这儿。 　　这么一耽误，便见妹妹叹口气，愁眉苦脸地掐掐眉心：“唉……那也没办法了。把她给我带上，让她来我家干活抵债吧。” 　　这算盘打得冯玉脑袋顶上鬼火烫，合着拿了她的马还得要她的人，正欲口吐芬芳，却又忽然觉得……哎，也是个办法。 　　在沙漠鬼转是没有活路的，虽然不知道这妹妹家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黑煤窑，但肯定是不会让她渴死饿死。 　　而且最重要的是，至少她现在和卡其汇合了。 　　牵卡其来换驼奶的中原人一定是小佳，估计是在勇杀仙人掌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集市，身上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只能用马儿换了奶，随后又赶回去救她。 　　但是冯玉恰跌落沙丘，等于抄近路滚到集市，就这样和小佳擦肩而过。 　　要在这里等小佳吗？不太明智。 　　她们目前的物资等于是只有一桶驼奶，没了她小佳可以一个人全喝了，反倒是有了她还需要两人分。 　　而且小佳也不是那种找不到她还一直在沙漠中傻转的人，她一定会保障自己的安全，既然已经知道集市的具体方位，这一桶驼奶应该足够撑到她通过集市，找到驼驼人在附近的聚居地。 　　那应该也是冯玉将被带去的地方。 　　很好，冯玉总算把脑子理清了，不过她也很快明白过来，她根本没必要理这么清楚。 　　几个驼驼人把她按住，三下五除二便用麻绳将她的手捆在背后，然后另一头拴在驼鞍上，就这么牵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 　　声明：大家嗑cp我觉得都随意跟我没啥关系，但是文内只有言情线哦！ 　　（是的，言情内掺百合是频道严格禁止的，不要对正文有任何期待[笑哭]） 　　（关于为啥会有女同角色：就是觉得女尊世界女人取向理应灵活，而且越发达的地方越不歧视，这是世界观的一部分。所以大姑姐藏着掖着的，但驼驼这边的女同就会大方说出来） 　　（我没写也不代表她们没对象[捂脸笑哭]她们只是在大家不知道的地方幸福着）（嗯） 88 ☪ 主仆 　　还有没有王法了。 　　冯玉肠胃炎其实还没好，一肚子的驼奶走着走着又吐了半肚子，把驼驼们恶心得也想吐。 　　吉古吉丝甚至提议：“要不直接把她扔这儿吧，感觉带回去也没什么用。” 　　驼驼妹妹却很坚持：“不合适。你没看到她的脸吗？她真是个中原人。刚刚集市上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把她带走，真要是死在半道，我们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这话说得在理，吉古吉丝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烦躁地吐出口气来，牵着骆驼继续向前。 　　而驼驼妹妹，也依然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冯玉。 　　* 　　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冯玉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被绳子扯着往前走。 　　她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但没想到的是，绕过两个沙丘就已经能俯瞰绿洲了。 　　正是之前海市蜃楼里出现的那个。 　　还挺惊讶的，实物原来在那么低的地方，而且这么看确实比蜃景清晰得多—— 　　这个绿洲占地面积不大，大概是个小镇般的规模，从冯玉她们站的地方看去，便已经能看见全貌。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城镇中心，太阳照耀下金光闪闪的球状穹顶，穹顶中间还有一个小尖尖，乍一看像那个宝塔糖。 　　这样的宝塔糖顶还有好几个，不过其它的都没有镀金了，覆盖着白雪，毛绒绒地立在那里，每一个都矮于、小于镀金的那个。 　　再细看，这个绿洲小镇整体是由里外两道城墙构成，墙面都是与沙漠无异的沙土色。外墙围住整个镇子，上面挂着各色旌旗；内墙则更高，围住那个鎏金穹顶的建筑，显示出一定的阶级性。 　　而更令人心生希望的是，外城墙的四周还有一圈护城河样的水。 　　但这其实不是河，而是湖，所以更恰当的说法是，她们在湖中央凸起的高地上建了个小镇。 　　当然绿色也是少不了的，不管是围墙内还是环形的湖边，都长着一些很像椰子树的植物。但冯玉不知道沙漠里能不能长椰子树，而且树上好像也没有椰子。 　　正这么看着，不防骆驼突然向前，冯玉本就虚弱的身体又被拽得一个踉跄，摔进沙子里。 　　吉古吉丝见状又怒：“搞什么鬼，给我起来！” 　　冯玉索性躺在地上被拖着走，咬死了一声不吭。 　　她倒不是没想过直接喊一嗓子“我是冯玉”——原主是搞外交的，又会驼驼语，驼驼族人多半会知道她。而且就刚才这俩个驼驼的对话可知，在这里，中原人的死活还是有人管的，至少比桀人有人权，也就是说中原、西域之间关系尚可。 　　但主要是她不太拿得准，原主本人在这西域驼驼风评如何。 　　在冯玉的认知中，原主对中原大昭绝对忠心耿耿，但是这样一个风雨飘摇中的王朝，它国库亏不亏空？如果亏空，原主有没有动过关税的主意来填补？如果动过，这其中她有没有损伤驼驼的利益？ 　　这都不好说。 　　所以冯玉还是不想贸然挑明身份，她更想先看看情况。 　　尤其当务之急是，先把肠胃炎治好。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驼驼妹妹虽然不太讨喜，但至少不是坏人，见冯玉这样儿她还跟吉古吉丝交代：“把她弄到马背上去吧。这马性子烈，旁人反正也骑不了。” 　　吉古吉丝低头看看，也是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唤了个人来合作把冯玉从地上抬起，打横放在了马鞍上。 　　冯玉便像根烂面条一样耷拉在那里，被卡其驮着昏昏沉沉往下走。 　　* 　　别说，虽然在高处看着挺近的，但真走过去还是相当一段距离。 　　直到冯玉脸上感觉到久违的清凉，睁眼一看，是已经到了环形湖边了。 　　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湖底的沙土、水草和小鱼。 　　冯玉又挣扎着想跳进去，却听吉古吉丝已高声道：“塔塔莉家回城！” 　　很快便听一阵响动，像是金属齿轮摩擦的声音，又夹杂着麻绳紧绷、木板吱呀的声音。 　　然后轰隆轰隆地，金属和木板做的城门就被放了下来，刚好在环形湖上形成一座桥。 　　人、马、骆驼走在桥上，踩得嘎吱作响。又听一旁的守城人招呼：“今儿这么早回来？生意如何？” 　　冯玉以为这是在问主人家，却听吉古吉丝已高声应声道：“出了点事，就不等王畿的商队过来了，这点钱让别家赚吧。好歹也算没赔，搞来匹蛮桀马，还有这么个……呵，半死不活的人。” 　　守城人也惊呼一声：“这是……蛮桀？你们胆子真够大的，蛮桀也敢救？” 　　“她还真不是蛮桀，中原人长相，只是不知为何这副打扮。”吉古吉丝说着，声音里有了些许疑虑。 　　但那守城人很快便道：“那估计是洺河南岸的中原人了。听说那里气候苦寒，有些中原人也是穿兽皮御寒，编起辫子减少梳洗。那地方可不太平呀，蛮桀渡个河就到了，所以常有烧杀劫掠——说白了，这也是个可怜人啦。” 　　冯玉听得直咳，难以想象之前她都是和一群什么玩意儿厮混在一起。 　　吉古吉丝便已笑应：“还是孃孃见多识广，我们这些小辈哪知道这些！” 　　“嗐，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也就守守这莎妮城的城门了，哪及你吉古吉丝意气风发。塔塔莉家得了你这般的商头儿，何愁生意不亨通啊！” 　　“哈哈哈，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吉古吉丝如此应着，大跨步走进城去。 　　冯玉略略抬头看了眼坐在骆驼背上的妹妹，果不其然脸色难看，像是憋了股气在心里。 　　然后她又重新垂头装死。 　　很显然，这吉古吉丝就是有“不臣之心”，她几次三番出言顶撞，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把这妹妹放在眼里，时不时还露出轻蔑之意。 　　冯玉是不知道“商头儿”是个什么职位，但她应该是给塔塔莉家干活的，而那妹妹是塔塔莉家的女儿，按理说她们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相处模式。 　　这吉古吉丝这般态度，难道是因为塔塔莉家的上一代已经没了吗？就剩这个小妹妹了？ 　　那也不能，如果真就只剩这妹妹一人，那她就是“家主”了，吉古吉丝反倒要更尊敬些才对。 　　现在的状况，更像是公司老总派了个得力干将出去，帮扶、教育自己初出茅庐的继承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吉古吉丝确实可以高傲一点。 　　只不过冯玉不是没有带过学徒，她知道如果真想教人的话，至少不会那么频繁地露出轻视、嘲讽之色。 　　这么一说，那个守城孃孃其实也很违和——她为什么也不拿这妹妹当回事，只跟吉古吉丝搭话呢？既然都这么热情地招呼家仆了，至少也该顺带问候一下塔塔莉家的主人吧？ 　　所以驼驼妹妹并不是正统继承人。 　　她上头大概率还有个姐姐。 　　冯玉盘明白了，就是说能力出众的吉古吉丝被家主派来辅佐一个次女或幺女，她觉得自己的才能会因此得不到施展，所以郁郁不得志。 　　而驼驼妹妹，即便不是正统继承人，她肯定也想有自己的事业，所以有在努力学习经商，却又总被吉古吉丝反驳奚落。 　　好造孽的主仆俩啊。 　　冯玉边想边被卡其驮着往城里走。 　　因为是沙漠中的大中午，凡是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都没人，但路边时不时有支起的凉棚，几个驼驼坐在一起打着一种冯玉没见过的牌，边上还放着茶水、果干，好不惬意。 　　这些人并不是富贵打扮，但也身着丝绸、外附皮毛，见了这反常早归的小商队，总要抬头问一句：“哟，怎么回来这么早哇！” 　　于是小商队就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一路解释，还总重点说搞到一匹好马，没有亏。 　　冯玉听着手心都出汗，难怪吉古吉丝那么不想早收工，好像在这里，经营不利是件很丢脸的事。 　　总之，驼驼妹妹应该是富商家的小女儿，正在学着打理自己的商队。她的地位比普通平民高一些，但没有高太多，出摊时还是会被人砍价，回来早了还是要被打听。 　　但是这样的总结，在小商队走进镇中央的内城墙时，又被推翻了。 　　* 　　乖乖，那个鎏金宝塔糖是塔塔莉家。 　　那她们家到底算什么身份？城主？这日子过得这么亲民的吗？还是说这里的等级观念，本来就不像冯玉想得那么严重？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个鸽子笼大小的小城里，说白了大家伙儿都是邻居，谁能比谁高贵多少？周边又是大片沙漠，想活命都是得靠人帮忙的，要是摆谱太过可能很快体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内城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冯玉的认知中大概是一个围起来的庭院别墅。 　　不过的确比外头的街道上干净，进来便见一人正拿着扫帚扫地。 　　这人倒是没多什么话，只是驻足看了看，明显也很好奇小主人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生意不顺利。 　　吉古吉丝和其她家仆更没有多余反应，只是行至主楼前，伸手扶了妹妹下来，又合力将冯玉从马背上抬下。而后才纷纷将右手按在左肩，微微躬身行了礼：“那我们便回去了，少主。” 　　“去吧。”随着妹妹这样一声命令，吉古吉丝她们终于牵着骆驼和卡其离开，看样子是绕去了主楼后面。 　　同时立在主楼门前的左右仆从也上前，似是想服侍主人家脱下毛绒披风。 　　但妹妹却抬手制止，只道：“你们扶她进去，先给她洗个澡。” 　　仆从们看看冯玉，又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为难，却还是很快应道：“是。” 　　而后上前来扶着冯玉的胳臂把她架起。 　　冯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么两位大美女，身上干净又香喷喷的，自己脏成这样哪好让人扶。 　　于是忙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但是说着说着便没音了，因为这两位没有披肩遮蔽，她看见了他们绑在脖子上项圈似的系带，以及其下分明的隆起。 　　喉结？ 　　冯玉懵了——这两个是男人？ 89 ☪ 温泉 　　不是？ 　　冯玉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儿分不清女男，对她来说，这地方女的男的都长差不多。 　　她们都是绿眼睛，棕褐色卷发，五官小巧，体型苗条。非要说的话，男人看起来好像更纤细一点，说话、举止也更温柔。 　　至少是比吉古吉丝温柔。 　　“额……我自己真的可以走……”冯玉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她被一路扶着往里，一路都香喷喷的，像原世界商场里的高级厕所，闻起来舒缓又放松。 　　随着两名男仆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冯玉更是惊呆—— 　　这房间内热气蒸腾，有如仙境，地上竟有大大小小近十个池子，里面都是热水。 　　她实在没忍住：“你们这儿热水是24小时供应吗？” 　　也不知道男仆们听没听懂24小时是啥，反正二人对视一眼，就忍不住要笑。 　　其中一个好像活泼一点，应她道：“你这中原人，没见过温泉啊？” 　　……这科学吗？还是她孤陋寡闻？沙漠里还能有温泉呢？ 　　冯玉愣一愣，便已被扶到最里头的一个小池边。 　　池子旁竟还有类似梳妆台的桌椅，对此冯玉已经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了，只被按着在椅子上坐下。 　　紧接着，一个男仆不知从哪拿来盐和小刷，做出要侍奉她刷牙的架势。 　　冯玉赶忙接过：“我、这我自己来……” 　　于是赶紧用小刷沾了盐，风卷残云般把自己嘴里搞干净，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扯动，是另一个男仆在帮她解发辫了。 　　苍天啊。 　　* 　　冯玉赶忙躲开来。 　　牙差不多刷干净了，她冲备好的盆子里吐掉盐水，忙不迭地开口：“小、小公子……” 　　她也不知道这叫得对不对，无所谓了，反正她是个老外：“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是欠了债被抓回来干活抵债的……” 　　眼见两个男仆狐疑地对视一眼，冯玉又怕自己被当成什么坏人了，赶忙补上一句：“当然我其实也没欠什么债……” 　　许是她这话说得有点滑稽，那二人忽用手背遮住嘴巴，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神却都看着冯玉，里头有股别样意味。 　　那活泼的又开口：“少主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中原人，你要抵债，也得先好好洗干净才行啊。” 　　另一个文静的不说话，只是掩着嘴笑个不停，还用纤纤玉手拍打一下这说话大胆的同伴。 　　我这是进盘丝洞了吗。 　　冯玉对驼驼的社会情况越来越不解了：“你们不会是想……把我给卖了吧？” 　　* 　　这俩男的笑得冯玉脑仁疼。 　　冯玉觉得自己是不太习惯被阿莫以外的人侍奉，才觉得这么不舒服，但是仔细一想她也不是没找男理发师理过发，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 　　再一琢磨，男理发师理发的时候，那纯粹是理发，但这俩人只是帮她把辫子解开抖散，感觉腰都扭出了九曲十八弯，举手投足间都是技巧。 　　就好像，一会儿就可以跳下去跟她鸳鸯戏水，再过会儿就能跟她大被同眠。 　　这可使不得。 　　冯玉真的被他们整不会了，这地方男的怎么一点都不怕她的，万一她要是个坏人怎么办？万一她欲行不轨怎么办？ 　　想起刚穿过来的时候，冯玉对这个世界完全不了解，当时还能跟阿莫叭叭地聊天获取信息呢，面对这两位她应是没敢张嘴，只觉得诡异得很，就坐在那里老老实实被解辫子。 　　甚至是他们对她颇为好奇：“中原人，你这小辫子绑了多久啦，你都不痛的吗？” 　　冯玉闷声闷气：“我习惯了……” 　　文静的都忍不住要跟她说上两句：“你给人的感觉和其她中原女人不一样……听说中原幅员辽阔，什么样的人都有，你是中原哪里的呀？” 　　冯玉不语，就被活泼的轻推一下：“哎，问你话呢！” 　　声音拿着股劲儿，听得她心肝乱颤。 　　冯玉把头低得更深了，老实巴交道：“北方……我是中原北方人……” 　　便听那活泼的又乐：“结巴什么呀，中原北方的女人都像你这么内向吗？” 　　其实冯玉觉得也不是自己内向，是谁落他俩手上都得内向。 　　她抠抠手指：“我、我……哎，你们！” 　　她惊呼一声，身上的狼皮就已经被他们解下。 　　这这这这真要一起洗吗？这不太好吧？ 　　却见这对小兄弟已提溜着狼皮向外走，嘴上道：“快进去吧，一会儿给你送衣服过来。” 　　另一个也嬉笑着捏住鼻子：“啊，真的好臭啊，快拿远一点……” 　　然后一路欢声笑语地就出去了，并带上了门。 　　* 　　什么啊，原来不是要一起洗。 　　冯玉抖一抖头发，舒缓一下绑太久的头皮，然后又四下看看，扁扁嘴，才开始宽衣解带。 　　嗯……虽然这也是她希望的结果，但撩得太猛撤得太快，莫名让她有种闪了腰的感觉。 　　蹲下来试一试水，确定水温适宜，于是跳进去。 　　舒服得她轻叹出声。 　　冯玉也不知道她洗过之后，这个池子塔塔莉家还打不打算要了，反正冯玉自己是不太想在这个池里泡第二回。 　　其实她在草原上已经是相当爱干净的人了，阿莫也知道她爱泡澡，所以她家烧热水的频率远比别家多得多。 　　那时候她想都不敢想，这世上竟有人过着这种24小时随时可以泡温泉的日子…… 　　阿莫。 　　冯玉的惬意一下子顿住。 　　她不得不立刻睁开眼睛，赶走脑中浮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因为单是这么想一想，心里就是一阵钝痛。 　　那是她的枕边人，是目前在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最符合“亲人”这一定义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寂静的温泉室中，冯玉又一口气叹出。 　　她出来才不过三天，但因为行出太远，又换了国度，竟觉得草原生活已经有些模糊了。就连分别的悲伤，也因接踵而至的挑战、无处不在的危机，而逐渐稀释淡化。 　　这是她的幸运，她是远走的那一个。 　　可她实在难以想象留在原地的人要怎么办——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睁眼看到的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只是那个本应日日见到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莫……”冯玉看着蒸腾而上的水汽，忍不住喃喃出声。 　　正在此时，门忽地被打开，冯玉也吓得“扑通”一声把自己掩进水里。 　　两个男仆因此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面将换洗衣物放下，一面提醒她：“池子边的是香波，可以用来洗头发，也可以洗身上……就是你们中原的皂角。” 　　另一个纠正他：“不一样的，中原好像还会拿皂角洗衣服……” 　　冯玉瑟缩在水池里，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她缩着——咱不是女尊吗，她洗澡男人不是应该羞涩地避开吗？ 　　懵虽懵，但还是应了一声：“额，谢谢……” 　　于是男仆们又笑呵呵地相伴着出去了。 　　眼看着门关起后，冯玉才重新从水里浮上来。 　　情绪被这种事打断让她很不爽，不过现在确实也不是被情绪裹挟的时候。北地已经回不去了，西域也不是久留之地，冯玉现在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和小佳汇合；第二，去中原当官。 　　她不知道小佳能否获准进入这个“莎妮城”，如果不能的话，从她开始消耗那桶驼奶算起，三到五天内总要成功接头才行。 　　而冯玉现在既然已经进城，那么短期目标又有三项——第一，获取更多补给；第二，得到前往中原的路线图；第三，偷回卡其。 　　思路正顺着，门却又被打开了，冯玉又是条件反射地一躲。 　　她爹的，还是那俩。 　　冯玉也不知道他俩到底在开心什么，一边走来一边笑音不断：“擦身的棉布给你放在这里啦。你可别把自己闷坏了，真要是晕在里面，还得我们把你捞上来……” 　　冯玉一边伸手抠香波用，一边在水里咕噜咕噜：“谢、谢谢……我会注意。” 　　然后他俩又笑呵呵地走了。 　　冯玉再从水里出来，皱着眉头往头发上抹香波。 　　别说，还真挺香，一股子玫瑰花味…… 　　“砰”一声，门又开了，冯玉总算没忍住直接发起火来：“有完没完了你们俩？我这正光着身子洗澡呢，还有没有点礼貌了？我确实是来还债的，但我就没点尊严了吗？就喝了你们一点骆驼奶又不是欠了你们几百万，有必要这样吗？！” 　　一时间，万籁俱寂。 　　来的确实还是那俩男仆，只是都不笑了，就这么被吼得卡在了门缝里。 　　文静的那个怔住片刻，忽然眼泪就下来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活泼的那个倒是壮着胆子走了进来，但腿肚子也哆嗦。 　　冯玉这次没把身子往水下藏了，就这么袒露着，果不其然那男仆也不敢抬头看，只是把手上的托盘放下：“少主说、说你喝了生驼奶一直吐，让我们熬点治肠胃的药送来。” 　　话毕眼泪也啪地掉下来，看上去颇为委屈地嗔一句：“凶什么啊。” 　　然后带着点脾气似的快步出去了。 　　* 　　这都是啥。 　　冯玉真就不懂了，不是笑就是哭，这驼驼人感情是不是也太充沛了点。 　　不过总算是可以清净地洗个澡了。她爬出池子用香波细细涂遍全身，然后重又下水搓洗干净，洗得差不多时刚好药也不烫了，便端过碗来把药喝掉。 　　原本只是泡泡澡暖暖胃，身体就已经舒服不少了，再加上这汤药一喝，更觉得胃中柔暖。 　　冯玉满足地喟叹一声，起来擦身换衣。 　　驼驼人给她准备的是驼驼服饰，绣着金线的墨绿丝绸配上灰紫色的皮毛背心——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动物的毛，软得跟云朵一样，一点硬毛没有，和狼皮完全不同。 　　头发冯玉反正是尽量擦了，但还是向下滴着水，不过以这沙漠的干燥气候，出去要不了两分钟估计也就干了。 　　这其实让她有点不习惯，因为桀人不编好头发是不会出门见人的，披头散发的样子对她们来说很不体面。 　　但冯玉想着算了，她又不是桀人。 　　于是最后整一整自己的装束，做一下深呼吸，像刷新了一个好身体一样出门去…… 　　险些和门口的人撞个满怀。 　　冯玉一个急刹，定睛一看，原来是绑她回来的驼驼妹妹。 　　也不知道她又是杵在门口干嘛，反正冯玉突然出来把她也吓了一跳，惊得连退两步。 　　然后她堪堪站稳，抬起头来，看着冯玉这身穿驼驼服饰、披着乌黑湿发的模样……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驼驼妹妹的脸在飞快地涨红。 　　但冯玉并不关心她脸红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很快便学着之前看到的礼仪，将右手放在左肩，俯身行礼道：“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说： 　　桀男活泼是因为原始野蛮+草原环境，驼驼男活泼是因为太有钱母父开始把钱用在男孩身上了。真压迫得比较狠的那种，我不是不写，而是发生在中原，比野蛮人规矩多，没驼驼人资源足。但是就算在中原，玉也不会看上三从四德的，对她来说教坊司的男人都比那种强（所以原主那俩她其实不会很喜欢）[捂脸笑哭] 90 ☪ 蓝色 　　也不知道少主是费了多大的劲，才把嘴角压下去，反正冯玉抬头时她刚完成。 　　所以说冯玉在这西域驼驼真的是信心满满——也不知道是物以稀为贵还是怎么回事，她们这儿好像很喜欢中原人，她随便说点、做点什么，她们就乐。 　　除了吉古吉丝。 　　冯玉也算看明白了，这少主原本是来找她发火的，只不过现在有点发不起来：“咳，你、你既然认为我对你有恩，就应该好好报答我才是，怎么反对我的两个仆从如此无礼？” 　　……咋地，他俩还跑去告状了？ 　　冯玉感到微小的混乱，首先她没想到两个仆从被凶了一下就敢去劳动主人，其次她也不知道这少主帮两个男仆出头的动机是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和草原完全不同——草原男人在外面被吼两嗓子是常事，就算是受了点欺负，只要不是直接抢走了一头牛、一头羊这种，他们也总是倾向于忍忍算了。 　　冯玉很难想象有一天阿莫回家跟她说谁谁凶他了，谁谁又给他白眼看了。也就是她对阿莫的神情敏感些，察觉到了会问一嘴，绝大多数桀族女人根本就感觉不到，男人再不说的话就是无事发生。 　　可能是因为桀族女人本就火爆好战？没人挑事儿都要斗个你死我活，哪个男人要是还鼓动妻子为自己出头，那准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当鳏夫了。 　　而驼驼族以经商为主，不擅杀伐，即便有矛盾总也死不了人。 　　更重要的是她们资源充足，生活富裕——这样的地方，有钱的妻夫俩在培养女儿之余，很可能还会有富余的资源，用在儿子身上。 　　所以这地方的男人可能还真没冯玉想象得那么卑微。 　　她还是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少主恕罪。我们中原人生性内敛，被人那般服侍着沐浴，实在是……” 　　话还没说完，少主便已反驳：“才不是。你们中原女人可没几个好东西，王畿那些风月浴场生意兴隆，还不全仰仗你们光顾！” 　　……看来中原人出了国玩得还挺嗨。 　　冯玉试图思考这话该怎么接，才能显得她鹤立鸡群，显得她跟那些不正经的死中原人都不一样。 　　但是在她想到之前，少主便已上下打量她一下，自顾自道：“倒是你本人，还真是挺内敛的。有美男服侍沐浴你还不乐意，也不知道是正经还是假正经。” 　　冯玉的小脑在萎缩，她隐约记得自己还是个卑微的欠债者，如果这少主认为“被美男服侍着沐浴”是好事，那何必要给她这种待遇？ 　　而且明明刚还批判中原女人不正经，这会儿又说她这是假正经，合着她就不能是个正经人了呗？ 　　饶是能言善辩如冯玉，也被噎得嘴唇颤上两下，没说得出话来。 　　但这也无所谓，少主又忍不住要笑，看着她这尴尬模样得意道：“别愣着啦，随我来吧，不是要报恩吗？” 　　* 　　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工作，冯玉想的已经不是自己能不能胜任，而是好不好开溜。 　　她跟着少主离开一楼长廊，回到之前在入门大厅就看到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 　　这是好事，至少不是地下室、黑矿场之类的地方，往上走就代表工作还挺体面的，应该不会被关起来或找人看守。 　　到二层拐弯处时，冯玉还通过窗口瞥见了主楼后的庭院——中央是个不小的喷泉池，泉水清澈，正组成类似孔雀尾巴的造型；两边是各种屋舍、副楼，像是之前那些商队侍者们的住所；再往后是驼棚马厩，冯玉一眼精准定位卡其，正命苦地吃着饲料桶里的谷物，满脸写着“我要吃草”。 　　冯玉大致能知道卡其现在的感觉，可能就跟人一顿饭只能吃白饭一样，通常情况下卡其是宁愿饿死也不张嘴的。但是卡其跟着她也饿了好几天了，它现在很明白再不吃是真要饿死。 　　为防止被少主怀疑，冯玉也没敢多看，很快又跟着上了一层。 　　同样还是那个位置的小窗，再看出去时视野更广——马厩外其实就是这个小城的内城墙了，太阳明晃晃地照上去，显得这沙土色的城墙亮得刺眼，隐约还能看到城墙外的行人，正赶着毛驴运货路过。 　　这一次她实在没忍住，用手碰了碰那硬硬的窗口。 　　然后又扭头问少主：“这是……玻璃？” 　　* 　　少主停下步子回头看一眼，冯玉以为她又要嘲笑这个“没见识的中原人”。 　　但没想到少主有些惊讶：“你还挺识货。在我们驼驼族，玻璃是贵族才能用的东西，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我是在哪里见到的？ 　　冯玉挖空心思胡诌：“从一个……中原商人……” 　　“哈，你们还倒卖玻璃？”少主登时像抓到狐狸尾巴一样抱起臂来，“我就说嘛，你驼驼语说得这么好，为什么总是支支吾吾、藏着掖着的，原来还干过这种买卖？” 　　懂了，玻璃仅贵族能用，倒卖玻璃出国是犯法的。 　　信息量一上来，冯玉说话也变流畅了：“我跟着一个中原商人走商路的时候参观过玻璃厂，漂亮至极精美异常，终生难忘。” 　　这么一来少主就不会再问她和哪个驼驼贵族有联系了，只会说：“参观玻璃厂？那你跟的这个中原商人也很有些来头了，她是你们中原的贵族？” 　　好机会。 　　冯玉试探道：“是的，是一个中原官员，从祖母辈就是贵族，不知少主听没听过——她叫冯玉。” 　　“冯玉？”少主反问一声，然后嗤笑道，“所有中原商队，都说自己上头是冯玉。” 　　* 　　可背不了这么大的锅啊。 　　冯玉第一反应是慌，感觉可能会有人顶着她的名头做不好的事，尤其是那些爱泡洗浴会所的。 　　但再一细品这话，就是“我上头是冯玉”已经成了一种常见的销售手段，跟“我是秦始皇给我打200块钱”一个性质，已经没有人信了。 　　那么好消息是，既然“冯玉”这个名字在驼驼还有一定的营销作用，那就意味着原主非但没有得罪过驼驼人，相反还被认为是一个很不错的中原官员。 　　而坏消息是，证明冯玉是冯玉，将变得和证明骗子是秦始皇一样难。 　　冯玉感到一丝丝忧愁，有在想从一开始就自报身份会不会可信度更高一些，但她转念又想，这少主看上去都还没超过20岁，跟她说能顶个什么用。 　　倒是她的母亲，塔塔莉家的家主，一个用得起玻璃的贵族。如果能和她搭上话，说不定就可以用外交手段回中原，那不比背着物资看着地图在沙漠里鬼转强？ 　　冯玉就这样一面打着自己的算盘，一面跟着少主在长廊上行进。 　　最终来到走廊尽头一扇大门前，被她骂走的两个男仆早已等在那里。都微微低着头，眼眶还泛着红，神色略显畏惧，早已没了之前的活泼样儿。 　　他们也不多话，只一左一右地拉开了门，将里面神奇的蓝色房间展现在冯玉眼前。 　　* 　　就是，所有的东西，都得是浅蓝色的。 　　蓝色的圆形大床，蓝色的绸缎帷帐，蓝色的桌椅板凳，还有蓝色的衣橱斗柜。 　　除了蓝色，就是一些精美的玻璃器物，比如窗边圆桌上玻璃做的茶壶茶杯，里面泡好的红茶就是全屋唯一的别样颜色。 　　太宠了，真的太宠了。 　　这房间除了看不到雪山以外，总体条件都已经比桀族大汗要好了。哪怕不说桀族，就原世界的现代，能允许孩子完全按自己喜好这么布置房间的家庭都少见，这个驼驼贵族家庭却做到了。 　　冯玉开始能理解这小少主为什么是这么个天真开朗的性格，谁被这么哄不得变成胚胎。 　　正想着，背后的大门又被那两个男仆缓缓关起，偌大的房间终于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才开始思考少主带她来卧室干嘛。 　　* 　　看得出少主其实也没那么从容，她稍稍有点不自在地，又理了理自己的毛绒围脖。 　　其实冯玉一直就奇怪她老裹着个围脖干嘛，室内已经没有外头那么冷了，她缠着个这玩意儿，让人看着就喘不上气。 　　但是人家是贵族嘛，贵族做事本来就挺匪夷所思的，可能这是什么身份地位的象征？ 　　冯玉也没多问，只是再次行礼：“少主有何吩咐？” 　　这样的态度分明也让少主放松不少，她深吸一口气，踢掉鞋子上前两步，倏忽跳坐到床上去，那床软得甚至把她弹了两下。 　　然后，冯玉眼看着她在床上半爬半蹭地向前，伸长手臂去够床头的东西。 　　因为这样的摩擦，宽松的裤腿被蹭得向上，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 　　当时冯玉有种异样的感觉，那腿型的骨骼结构，总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但这时少主已经从枕头底下翻出几个小本子，一个翻身又盘腿坐回到床尾来：“这些是我目前做成的生意记录，我想让你把它们翻译成中原文。这样以后想和中原人做生意的话，只要给她们看了这些本子，她们就会知道我是可信、可靠的。” 　　合理，找一个会说驼驼语的中原人帮忙翻译文本。 　　可惜冯玉根本就看不懂驼驼文，只是低头看着封面上的蚂蚁样的字体，思考现在是要装作会做然后磨洋工，还是直接坦白自己做不到。 　　少主也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很是自豪地同她介绍：“那是我的名字，我叫苏亚斯。” 91 ☪ 生意 　　可能这在驼驼族，算是个比较华丽的名字？ 　　冯玉又低头看看封面上的字，再翻开来看一看，还是觉得如果暴露了自己看不懂驼驼文的事，证明自己是冯玉将会更加困难。 　　于是她直接绕过了这茬：“少主想和中原人做生意？” 　　“是啊。”苏亚斯握着自己的脚踝前后晃一晃，“这样吉古吉丝就没法管我了，她也不会中原语。” 　　原来是这样。 　　那冯玉其实就更不建议了，她虽然不懂做生意，但识人还算准，她看得出要是没了吉古吉丝，这少主的经商之路会更完蛋。 　　于是她眉头蹙一蹙，试图往深了聊：“连吉古吉丝都不会中原语的话，就是说塔塔莉家之前并不做外贸生意吗？” 　　苏亚斯听着这话就一脸不悦：“什么叫‘连吉古吉丝都不会’？她只是我家诸多商头儿中的一个，我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你就见过她一次，你又知道她很厉害了？” 　　冯玉大致意会了一下这个“商头儿”，应该是说塔塔莉家名下有很多个具有带商队能力的侍从，吉古吉丝是其中一个。 　　她继续试探：“少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如果没有一个精通中原语的帮手，最好还是，不要着急拓展这方面业务。” 　　“可这件事我已经谋划很久了啊。”苏亚斯眼睛亮亮的，语气甚至有些期待，“我们塔塔莉家在驼驼族的商路已经基本打通了，如果我继续专于沙漠贸易，就算做得再好大家也会觉得理所当然。所以这两年我就一直接手中原人感兴趣的那些货物，像玉石、香料、葡萄酒之类的，就是想为发展外贸铺路。” 　　很好，少有壮志是好事，但最好不是坐在蛋糕床上摇摇晃晃地讲，这让这番描述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 　　冯玉感到一阵败家气息扑面而来，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恕我冒昧，少主如今是何年岁？” 　　苏亚斯也明白地告诉她：“我十八……” 　　但很快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没有伴侣呢，我连相恋的对象都还没有。” 　　虽然不知道之前说的话题和伴侣有什么关系，但冯玉还是立刻奉承：“那是自然，大女子胸怀天下，怎会囿于小情小爱。” 　　苏亚斯用力抿住嘴才把笑容敛起，手掌在膝盖上一拍：“痛快！那我看你也是个人才——你以前跑过商路，驼驼话又说得这么好，如果这几本账目那你能做出译本，那我完全可以让你在我的外贸商队里做个翻译。” 　　冯玉说什么来着，这世界女人想找份工作，简直不要太容易。 　　不过这个苏亚斯的草率也让她颇为惊讶，现在的感觉就是哪怕冯玉真是个杀了人的逃犯，也能一不小心在她这里谋到职务。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怀疑，会不会这少主其实就是智力有点问题？所以家里只让她卖卖骆驼奶糊弄她，而她非但不知，甚至还做着搞外贸的春秋大梦。 　　但这对冯玉本人来说一定是好事。 　　就算苏亚斯看起来并不在乎，她还是脑瓜一转，开始编故事：“多谢少主抬爱。我本是居于洺河南岸的村民，早年与驼驼人相识，学了些驼驼语。当初也是因此被一位来自南方的朋友赏识，她说她有货源，手握驼驼人最喜欢的纱丝绸缎……” 　　在冯玉的引导下，苏亚斯很快接过话头：“是那个把你的马牵来换驼奶的人吗？” 　　“正是！”冯玉忙道，“她也是有情有义之人。我们虽只是临时搭伙运货售卖，但当流落沙漠，命悬一线时，她从未试图加害于我，还一路对我照顾有加。” 　　“那确实。”苏亚斯拖着腮点头，“她都渴成那样了，拿到驼奶一口都没喝，拎起来就着急地走了。” 　　“唉，能与这样的人合作一场，真是三生有幸。”冯玉感叹，“只可惜与她在沙漠中走散，否则，定能促成少主与她之间的生意往来……” 　　“我才不要。”意料之外地，苏亚斯竟回绝了，看神情像是又起了小性子，“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在卖驼奶，你就觉得我只能做做小本生意。实话告诉你，我14岁起跟着姆妈跑商路，16岁就自己单干了。你也看看这账本，两年来我哪一笔做的不是大宗买卖？” 　　苏亚斯说着一摊手：“我可不是什么人的货都看得上的，如果你们只是两个人合伙倒卖丝绸，那我对你这个朋友的货源可丝毫不感兴趣。” 　　好吧，造次了，原来不是傻子。 　　冯玉立刻加细节：“怎么会是二人合伙倒卖？我们一行一共三十人，绸缎塞满十辆马车，因为是初次试水，还想着薄利多销，脱手后再购入玉石带回中原。只可惜在沙漠中迷失方向，我们二人与马车走散，只能相互扶持……” 　　苏亚斯闻言总算来了点兴趣：“十辆马车的绸缎？她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货？” 　　“少主一定听过她的名字，她叫庄孟佳，来自丝绸之乡，从前是给达官贵人供货的。只不过因此得罪了人，家里遭了灾，在南方混不下去，这才转做外贸。” 　　“庄孟佳？” 　　冯玉赌了一把：“怎么，少主没听说过？” 　　果不其然，苏亚斯立刻应下：“是有点印象。她以前不怎么往北方跑，在中原北方都不见得吃得开，更别说在我们驼驼族了。” 　　“少主果真见多识广！”冯玉忙道，“她本人也一路说着生意难做，单是获准运货通关都费尽心思，只盼这一次能打通西域市场，谁能想竟出了这样的事……” 　　苏亚斯仍旧那样托着腮，入套入得飞快：“那照你这么说，这个庄孟佳确实是可以交流一下。在她遭难时伸出援手，这在你们中原叫什么来着？雪中送炭？” 　　“可太是了。”冯玉连连点头，又拍拍自己胸口，“我实话讲，我是有私心的。孟佳姐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她还在城外受苦，我如何能弃她不顾，转而投奔了新东家？若少主能遣人去城外找上一找，我在此处为少主做译本，定也做得更加尽心尽力、一心一意。” 　　苏亚斯抬眼看看她，嘴边还是带着那抹笑：“那你可别忘了，我对你也是有知遇之恩的。遣人去救你的老东家当然可以，但那之后，如果我真和她谈起生意来，你作为在其中周转的翻译，究竟打算帮着谁呢？” 　　冯玉立刻换用中原礼仪作揖：“我们中原人向来最讲诚信，说是一心一意，就是一心一意。此番我救孟佳姐一命，恩情便算是报了，余下此生惟愿再报少主之恩，自此留在这西域驼驼，此身为少主所用。” 　　也不知是太激动还是怎地，苏亚斯甚至猛吸了一口气：“一言为定！我去帮你救人，你从今往后可都要对我一心一意！” 　　冯玉直接竖了两个手指在耳朵边上：“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 　　但说实话这种谶语顶多也就糊弄糊弄这种小孩子，在面对奇力古、阿纳席拉之流时，冯玉可从未想过要用赌咒发誓来获得信任。 　　那之后苏亚斯允她离开了卧室，又命男仆将她送到隔壁书房。 　　这里书籍繁多，书柜头顶天脚踏地，还有个漂亮的蓝色躺椅。 　　看到这工作环境的一瞬间，冯玉有觉得这活儿真能长期干，不就是想办法再学门语言。但是拎清脑子后立刻一咬牙一跺脚——这不行，她还有使命在身，这里只是她的中转站，她得去中原才行。 　　透过房间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头的庭院，冯玉分明看见那个活泼的男仆去了马厩旁的一排低矮屋舍，叫了几个人出来。 　　然后那些人一字排开，像是在听男仆吩咐。男仆更是拿了点架子，施施然将两手端在身前，很是优雅地说着什么。 　　待他交代完，那些侍者们便行上一礼，然后纷纷去驼棚牵了骆驼准备出门，应该就是要去找小佳了。 　　一切顺利得让冯玉觉得不可思议。 　　她很难想象这个苏亚斯和当初的妥布花是一个年纪，感觉妥布花十八岁时已经能要她半条命，但苏亚斯，你说她笨吧她好像又有点本事，说她精明吧她又特别容易相信冯玉的信口胡诌。在苏亚斯这里，冯玉好像根本不用费脑子，很容易就可以让事情向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这种感觉甚至让冯玉莫名不安，但这又很难说是因为欺骗一个智力差她很多的人——桀族人的脑子其实都得比她差一截，她在那里胡言乱语的时候可从没有过任何心理负担。 　　于是她又想着，可能是因为她在桀族时总是命悬一线？面对一群武力超强的人，她耍耍心眼当然不为过。 　　可她现在理由明明也很充分啊——她和小佳走散了，小佳生死未卜，为了小佳胡侃一通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呢？她从苏亚斯身上感觉到的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呢？竟让她这个满嘴跑火车跑成习惯的人，感受到些许歉疚？ 　　冯玉挠挠头，想着可能就是天真吧。一个很天真的人选择了信任她，但她嘴里却没有一句实话。 　　……要不至少还是真把这几本账本翻了吧。 　　这么想着，冯玉又把门开了条缝，看到那个文静的男仆还在少主门口候着。 　　于是她招招手：“你过来，帮我念点东西。” 92 ☪ 有福 　　关于做译本这件事，最好的一点就是，至少要译的都是账本。 　　也就是说大量的文字，其实都是货物名和数字。 　　货物名是最没难度的——苏亚斯已经说了，他经手的也就是中原人喜欢的那些，一共就几个词儿，找人念一下记住就行了。 　　至于驼驼语的数字写法，这在语言课上，实际也就是一节课的事儿，对冯玉而言，就更快了。 　　“所以这些就是从1到20的写法？再往后的话就是以此类推就好了对吧？”冯玉看着小文静写的一堆蚂蚁字这么问道。 　　小文静也是那般端着手说话，但和小活泼比，他做这种姿势非但不显高傲，甚至略有拘谨：“是、是的，嗯……” 　　听得出他是想称呼一声，冯玉便一边记词儿一边随口道：“我叫冯……” 　　顿一顿，继续：“我叫冯若。” 　　果不其然，小文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叫她：“冯女士。” 　　喊完又探一探头：“我应该没有写错吧？” 　　“没错儿，写得好着呢。”冯玉也不知道她都这样了，小文静为什么还坚信她能看出这些驼驼文的正误，只是随口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文静薄薄的脸皮又泛起红晕，“我、我叫文笛。在驼驼语中有‘温和’的意思。” 　　“还有这种含义？那‘苏亚斯’是什么意思？” 　　文笛简直比自己被问了名字还要高兴，看上去也多了几分骄傲：“少主的名字是‘珍宝’的意思。这可是塔塔莉女爵亲自取的，她向来对我们少主宠爱有加。” 　　所以塔塔莉女爵就是苏亚斯的妈妈了。 　　冯玉这边20个符号已经记得差不多，又插了一句：“20以上的数字还有什么特例吗？” 　　话题跳跃太大，文笛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冯玉对少主名字的相关话题没什么兴趣，好像就只是随口一问一般。 　　但他还是很快回答：“没有……应该是没有了。” 　　拿不准的语气就好像他不是个驼驼人。 　　保险起见，冯玉抬头看看他，问一句：“你确实认字儿对吧？” 　　文笛闻言脸色蓦地涨红，语速也变快了：“我认识的，我当然认识……你别把我当成那种下等男人了，我既然能贴身伺候少主，当然就是上过学读过书的……” 　　哦是吗。 　　虽然能理解文笛的用词，但是作为一个学历史的，冯玉对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有种天然的敏感和排斥，尤其是有了阿莫以后，她更不认为不识字就是低等。 　　不过她也用不着给文笛上课，只是把纸张折起来夹在账本里，以备随时查阅，嘴上说：“明白了。实话跟你说，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摔到了脑袋，虽然驼驼语还会说，但是字儿有点看不懂了。所以这两天我如果有什么字记不清，可能还是要麻烦你来念一下，这样我才能用中原文字写出来。” 　　文笛慌忙摆手：“怎么会麻烦……” 　　倏忽又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赶忙又将手扣起端在身前：“我、我知道了，我平日就在少主门前候着，冯女士有事唤我便是。” 　　冯玉打量他一下，心里吐槽这少主还挺会玩，贴身伺候的选了俩男仆，不过她还是很丝滑地接受了——这地方男的确实长得赏心悦目，少主也到年纪了，有两个暖床的可能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她只又交代：“但是这个事儿你对少主尽量保密——我能谋个差事不容易，要是被发现我其实认不全驼驼字儿，就这么把我扫地出门，那我可真要去喝风吃沙子去了，好吗？” 　　文笛抿着嘴“吭哧”一声，很快又轻轻点头：“好。”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等领到工钱分你三成。”冯玉跟他笑笑，这就要继续干活了。 　　却见文笛还没走。 　　她脑袋刚摆正又转过来：“还有事吗？” 　　而文笛半抬着脑袋看向她，扣在一起的手还不安地搓一搓：“你、你不生我们的气了吧？” 　　冯玉：“啊？” 　　* 　　于是冯玉过上了在书房翻译账本，同时等待小佳消息的日子。 　　当晚的饭依然是文笛送来的，是抹了奶酪的面包，还有几片熏肉，几颗葡萄干。 　　从饮食可以看出，其实驼驼人和桀人一样生存条件堪忧，她们冬日里也只能吃点风干货。但是驼驼的支柱产业是商业，再加上丰富的矿产，导致她们发展飞快，也更有心思琢磨生活质量。 　　就比如奶酪，桀族明明也是产奶的地方，但冯玉住这么多年也没见着奶酪、酸奶之类的变种吃法，唯一的花样儿——奶茶，还是她发明的。 　　总之这顿饭吃起来很美味，是很有异域风情的一餐，不过问题也很大——量太少了，怪不得这地方没有胖人，她们一顿饭吃得太少了。 　　冯玉本来想着少吃点忍忍算了，但她转念又想，为什么要忍。 　　于是又开门叫了文笛进来：“能不能再来一份晚饭？就刚刚这个规格的，我还能再吃两份。” 　　文笛眼睛微微放大，看上去颇为惊讶，但还是压着回应：“是，冯女士，我让厨师再给您做。” 　　然后扣着手微微俯身，很快又端着空盘出门去。 　　不过这毕竟是少主的男人，冯玉使唤归使唤，门却从来不敢关，于是文笛出去时也忘记了带上门。 　　冯玉就分明地听见外面文笛的声音，带着股压不住的兴奋道：“她真的好能吃啊，怪不得那么强壮，感觉比普通中原女人还要能吃……” 　　小活泼的声音更大几分：“啊啊啊真的假的，而且她看起来快三十岁的样子，这种真的很可靠啊——少主要是真能得了她，这辈子也算是有福了……” 　　就这样叽叽喳喳地又去给她搞吃的去了。 　　冯玉迷惑地挠挠头，但她转念又想——嗯，一个快三十岁成熟稳重的女人，身材还算“强壮”，这样跑商路时还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少主得了她这么个翻译，确实是很有福啊。 　　* 　　当然冯玉也好奇过，像这样一个平均身材都很瘦弱的民族，又有着宝贵的资源矿产，她们究竟怎么保障自己的安全。 　　但是仔细一想也不难理解——桀人会到沙漠边界来与驼驼做交易，但绝不会深入沙漠腹地，因为很容易迷失在漫天黄沙里。 　　所以沙漠环境与海市蜃楼，其实就是驼驼族的天然屏障——如果沙漠会替她们吞噬掉打来的茫茫大军，那么她们之所以形成比较瘦弱的身材，实际是因为已经基本用不上蛮力了。 　　就光看这莎妮城的守城人员，竟是个年迈孃孃，顶多也只能负责开门关门……便知驼驼实在许久未经战事，已经疏于城防。 　　那感觉小佳如果真饿急眼了，说不定可以直接打进来哎…… 　　但是话又说回来，驼驼可不是像桀人那样完全不让外族入内的，冯玉隐约记得少主跟她提过“王畿的中原人”。这个“王畿”显然有都城的意思，如果有不少中原人在那里参与贸易的话，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经济中心。 　　既然中原商人可以抵达那里，那其实光是沙漠护卫也不够保险，驼驼族怕是还有另外的过人之处，才让人不敢贸然动用武力。 　　甚至冯玉的原主都把另两族坑成那样了，也没敢拿弱小的驼驼族开刀。 　　这个民族指定是有什么说法的。 　　冯玉的第二顿晚饭是果酱面包和乳酪包，一杯驼奶以及一块蜜瓜，把这些暴风吸入之后，饱腹感才终于上来。 　　还有点晕碳水，昏昏欲睡。 　　少主给她的账本一共是五本，确实桩桩都是大宗买卖，尤其是有一单卖到王畿的葡萄酒，竟由三十头毛驴运达。 　　这个数量冯玉本身是没概念的，但是之前她随口说丝绸塞满十辆马车，少主便已经觉得小佳来头不小，可见三十头毛驴运酒也是销量惊人。 　　但是成交价就不尽人意，毕竟是驼驼族境内贸易，她们似乎并不拿葡萄酒当稀罕物，售价甚至不及另一单两头驴拉的瓷器。 　　当然也有些账目是冯玉看不懂的，她不知道运输的货物是什么，只能等着明天再找文笛来问，但是还是能看懂其下的交易额，能够先译为中原文字写进译本。 　　就这样的，区区半天，冯玉就已经把第一本译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译这玩意，还火急火燎地好像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一样。 　　这么想着，冯玉皱皱眉头合起账本，觉得今天可以先到此为止。 　　恰从窗口看见庭院里，白天出去的那几个侍从已经骑着骆驼回来了。 　　那活泼些的男仆又款款地下了楼去，手上提着一个带玻璃罩的小灯，里面燃着蜡烛。他去驼棚前问了问什么，而刚回来的侍从们纷纷摊手摇头。 　　小活泼也因为这样的结果，看起来有些担忧。 　　虽然本就有做好在这里多待几天的打算，但看到这情形，冯玉到底是有些沮丧的。 　　她心里咕咚一下，脸色也阴沉下去。 　　今天……没有小佳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我妈回家了明天一定双更[捂脸笑哭] 93 ☪ 不配 　　但冯玉还是在那张蓝色躺椅上好好地睡了一觉。 　　毕竟是已经没日没夜地骑马逃了三天的命，还带伤又带病的。如果不趁此机会养足精神，就算找到小佳可能也没法立刻启程。 　　值得一提的是，她发现自己和驼驼人的作息习惯也不一样——在桀族时没有足够的照明设备，除了大型节日时会点着篝火多玩会儿，其它时候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在驼驼，蜡烛好像不要钱一样，当冯玉躺上躺椅困意正浓时，便听见远处传来热闹的管弦乐声。 　　于是她强撑着从窗口看了一眼，是内墙外的平民们在奏乐起舞，四处挂着那种带玻璃罩的烛灯，照得街道上亮堂堂。还隐隐有美酒、烤肉的香味，竟是个欢乐的夜市。 　　想想也对，这地方白天太热，大街上都没什么人，要是晚上再不出门消费，那赚那么多钱也没意义了。 　　冯玉就这么撑着多看了两眼，然后便倒下昏睡过去。 　　* 　　睡梦中隐隐有听见敲门声，但她已经困得动不了了。 　　然后门又轻轻响了几下，显然是门口的人犹豫着不敢敲。这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便听外面有人快步走来，门把手一转直接开了门。 　　这时候冯玉其实有惊一下，奈何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好在那人也松了口气，是苏亚斯的声音：“就你乱说话，她一个异族人，不认路也没有罗盘，她怎么会走呢。” 　　文笛的声音还是唯唯诺诺的：“少主恕罪，我们本是想来收餐盘，实在是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声，这才去叫您的……” 　　“你就不会直接开门看啊，这么大个人你们要是给我看丢了，我才要你们好看。” 　　“少主您不知道，她生起气来可吓人了，我们都被骂过一次了，哪敢再开她的门呀……” 　　“真没出息！她只是个还债的，你们贴身伺候我，地位怎么着也在她之上，你们怕她作甚？” 　　小活泼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们还是怕点好哦。今天我们地位在她之上，说不定过几日人家又成了主人了，到时我们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这话说到后头越来越玩味，也搞得苏亚斯羞怒道：“彼格，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听得出这主仆关系其实挺和谐的，彼格边躲闪边调笑：“怎么，少主难道没那个意思？也就是女爵现在在外行商，还得过个两日才能回来，不然……少主怕是已经磨着女爵把事情定下了吧？” 　　苏亚斯还在努力：“你、你别躲，你给我过来……” 　　这下声音闹得有点大，文笛忙嘘声道：“快小点声，一会儿吵醒了她她又要发火了……” 　　“哼，有我在她哪敢发火。”话虽这么说，但苏亚斯也确实不再闹了，只停下来看向冯玉，口中道，“不过她睡得可真早啊，这一路估计是累坏了。” 　　彼格又蹦蹦跳跳地过来：“睡着了就更好看了对吧？瞧这鼻子，这眉眼，还有这乌黑的直发，真想摸一摸哦……” 　　“啊啊啊，你要死啊！”苏亚斯叫着又要揍他。 　　文笛赶忙推着他俩离开，又进屋来收走了空餐盘，然后很快出了门去，又小心地带上了门。 　　* 　　冯玉真不是装睡偷听，当她第二天一早醒来时，这段对话于她都像是一场梦。 　　就好像是一千零一夜里，国王睡着后，三个小精灵在她耳朵边蛐蛐了半天，然后又跳着舞步离开了。 　　但是真正清醒后，又觉得细节实在太清楚，这对话应该是真实发生过——她本来就在想，把她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弄进家来，难道不用经过塔塔莉女爵同意吗？一直没问只是因为这样稀里糊涂的，对她反而有好处。 　　这么一看，原来是女爵这个城主不在家，所以这少主才这么胡来。 　　沙漠的清晨阳光昏黄刺眼，冯玉掐掐眉心，继续回忆那场梦中谈话。 　　想起来了——她们好像还说，冯玉如果想真正成为商队中的一名翻译，还得要经过女爵同意才能“把事情定下”。 　　而距离女爵回城，大概还需要“两日”。 　　冯玉也不知道这个“两日”是不是虚指，但反正如果在找到小佳之前她先被带去见了女爵，那就会指向两个结果——要么，她证明了自己是冯玉，借用女爵的权势顺利回到中原；要么，她被判定为来路不明的骗子，直接赶出莎妮城。 　　不是磨蹭的时候了，赶路物资还得再加紧筹备，她隐约记得昨夜好像还听到一个自己没想到的物件，叫什么……罗盘。 　　苏亚斯说离开莎妮城需要路线和罗盘，那这应该就是个类似指南针的东西。 　　冯玉四下看看，实在没看见什么像罗盘的，倒是这满屋子的书…… 　　全是新的，应该都没看过。 　　但是就算是用来装样子，也很可能会有本地图册吧？ 　　这么想着，冯玉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坐起，起身去书架上翻找起来。 　　* 　　按理说找本书不该这么难，奈何冯玉不认得书脊上的文字，只能把看着像的都拿下来看看。 　　其中有一本，放在书柜最上层，书脊上绘着类似路线的图样，看上去十分可疑。 　　冯玉便把躺椅搬过来，踩上去伸长了胳膊去够。谁知这排书塞得死紧，一用力就全掉了下来。 　　她倒也尽力去接了，但大多数书还是落在了地上，乒乒乓乓地发出好大的声响。 　　冯玉手上一僵，便听门外又来人了，是文笛：“冯女士，您没事吧，我听到有声音……” 　　冯玉看了看地上这一团乱，觉得文笛应该看不出她在找什么书，索性跳下躺椅过去开门：“没什么事，我不想老麻烦你，所以想找找有没有词典，一不小心把书搞乱了。” 　　她有意无意地往隔壁门口看了一眼，彼格不在，可见夜里这两个男仆应该是轮班制。再加上驼驼人习惯晚睡晚起，这会儿对她们来说可能还没到起床时间，所以现在还是文笛单独当值。 　　而文笛很快应她：“词典是吗？我其实没留意过少主书房的书，要不我来看一下……” 　　冯玉便让开身子道：“可以啊。” 　　文笛小心地从她身边进了屋，先是看着地上一大摊书籍惊了一下，然后非常利索地蹲下来收拾，顺带查看地上有没有冯玉要的词典。 　　那副样子让冯玉幻视了，阿莫蹲下来帮她收拾鞋子的情形。 　　她心中一暖，很快也蹲了下来，和他一起整理地上的书，嘴上也不过脑子地一问：“你多大了？” 　　文笛拿书的手一颤，很快又利索地摸过一本：“我16岁……” 　　太小了，实在太小了。 　　冯玉又问：“你们驼驼族的男人也是16岁成家吗？” 　　文笛脸颊又飞起红色：“成家？你说得好土……” 　　“……那你们怎么说？” 　　“我们说成婚。女人18岁，男人16岁。” 　　“哦，那你跟你少主刚好。” 　　文笛红晕尽去，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冯玉。 　　* 　　冯玉还一边翻看，一边整理着地上的书：“没错啊，你少主18，你16，不正好刚到年纪吗？你俩谁也没犯法。” 　　文笛顿一顿，忍不住吐出一句：“你这人好傻啊……” 　　“我怎么傻了，这话不兴说？”冯玉一摊手，“这有什么，她一个女人，找两个男仆日夜伺候，谁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儿啊。你也不用多想，这些事在你们这个社会背景下是很正常的，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丢人。” 　　想一想，又补上一句：“但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要么找你少主要钱，要么问问能不能真跟你成婚，别闹到最后啥也没捞着光被她……哎哎哎。” 　　许是冯玉说得太明白，硬是把文笛气得推了她一把，她本就蹲得不稳当，很容易就倒了。 　　但这摔得也不疼，冯玉撑了把地又起来：“我是真为你好。你有点像我的一个故人，他也傻乎乎的老吃亏，还总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文笛都被气笑了，闭着眼睛好像做了两下深呼吸，倏忽又睁眼看她：“你还有故人呢？男的吧？” 　　“对啊，额……”冯玉顿住，想起自己是发誓效忠苏亚斯才得到现在的待遇，如果被老板觉得她在别的地方还有家，可能会觉得她不稳定。 　　于是她想了想：“我没成过……婚，但是故人，我都快30岁了有过那么一两三个故人，这不过分吧？” 　　文笛深吸一口气，扭一下身子去摆放书籍，嘴里嘀咕着：“我突然又觉得你不配了。” 　　冯玉：“啊？我不配什么？” 　　“我说……”文笛眼珠子一转，竟泄露出些许精明，“我说，你刚刚说什么找两个男仆日夜伺候很正常，你不会是找过吧？” 　　冯玉失笑：“我倒是想找，我得有你们少主这个财力啊。” 　　“你还想找……”文笛语气还是软软糯糯的，但磨牙的架势好像已经把她塞在嘴里嚼碎了，“我就知道，快30了还没成婚，你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冯玉听乐了：“我能有什么问题？实话跟你说我就是不追求这个，女人30岁正是敢拼敢闯的年纪，比起男人，还是你少主允诺的这个翻译职位让我更心动。” 　　“翻译翻译，你以为我们少主缺你这个翻译。”文笛又撇着嘴嘟囔，再一低头看见冯玉正看着本书愣神。 　　他又叫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说我们少主根本就不是想……” 　　但冯玉还真没听他的，已经招着手唤道：“文笛你过来看看，这是你们驼驼族的地图不？”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94 ☪ 人品 　　是的，冯玉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专程找地图，但是“偶然”发现了地图的话，还是可以稍稍交流一下的。 　　驼驼族的地图看起来很神奇，大致被虚线分成了七个区域，但是每个区域内绝大多数面积其实都是沙漠，绿洲才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因为冯玉是从东方的桀族过来的，所以她的所在地应该就是最东边的绿洲，她一眼就定位到了：“这个就是莎妮城吧？” 　　文笛瞥一瞥她：“怪不得你会迷路……” 　　“怎么，不对吗？” 　　“这个才是。”文笛说着指了指那个绿洲边上，一个苍蝇大小的黑点。 　　……也是，莎妮城就这么小一点，那个大块的绿洲如果是莎妮城的话，这片沙漠真就小得可怜了。 　　于是现在这份地图在冯玉眼里像极了那个黄金矿工小游戏，一个大金块周边总是散落着几粒小金子。 　　她又指那个大金块：“那这个绿洲怎么这么大？这是什么地方？” 　　文笛一边往书架上摆书一边应她：“那是王畿哈蒂丝城，是我们的国都。” 　　冯玉眨眨眼，又指虚线外的另一个大金块：“那这个呢？” 　　文笛看一眼：“那是其它国家的王畿。” 　　* 　　你等会儿？ 　　冯玉摸着下巴寻思：“驼驼族不止一个国家？” 　　“那儿不是画着呢吗？我们有七个国家。” 　　“那你们互相之间关系怎么样？”冯玉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不清楚，加了句，“比如你们贸易的时候收关税吗？” 　　文笛似乎对她没那么热情了，但还是抹不开面地回答：“我们都是同族，同族干嘛要收关税啊……” 　　“那你们这个国家叫什么？” 　　“就和王畿一个名字啊，国家就叫哈蒂丝。” 　　“国家的最高首脑叫什么？” 　　“就是……国王啊。” 　　保险起见冯玉还是问了句：“国王是女的？” 　　文笛看一看她：“你这人真奇怪。” 　　* 　　冯玉盘腿坐在了地上，现在感觉地图都不是那么要紧了：“所以你们是个联邦国家。” 　　文笛看着她这不修边幅的样子皱皱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我没听过这个词。” 　　冯玉说：“你们有七个国家，每个国家有自己的国王，但是你们互相之间又不收关税，就是说七国联合起来肯定还有一个联合首脑。” 　　这得到了文笛的证实：“你是说总长？” 　　“你看。”冯玉一摊手，“我们再回到这个莎妮城来，塔塔莉女爵她是个贵族对吧？那她是国王的亲戚？” 　　文笛摇摇头：“才不是。女爵就是因为商业版图大，所以才得了封地，成为莎妮城的城主。” 　　“明白，那就是功臣。”冯玉一边应一边琢磨，接下来该怎么问。 　　然后她想到了：“你们的国王权力大吗？她能想砍谁的脑袋就砍谁的脑袋吗？” 　　“那你们的皇帝可以吗？” 　　好问题，冯玉哪知道：“对平民百姓的话，可能可以，但那也是暴君才做的事。” 　　文笛便应她：“那我们的国王也一样。” 　　冯玉又道：“我们有位高权重的大臣可以制约皇帝，让皇权不被滥用。” 　　总算把她想知道的事逼出来了，文笛说：“那我们也有。我们有议会。” 　　* 　　好家伙，有什么很牛的体系被她发现了。 　　冯玉反应飞快：“所以塔塔莉女爵如果是以‘功勋’跻身贵族，那她应该还是个议员？” 　　“对啊。”文笛说着放起最后一本书，“国王亲信、功勋卓著、古老家族后人都可以做贵族，但是议员必须是很贤能的人才能担任，很多贵族都不是议员呢。” 　　“但是议员一定是贵族？” 　　“那也不一定，有些议员虽然很有才能受人拥护，但是并没有很大的成就，也就不会成为贵族。” 　　冯玉这才对塔塔莉女爵的身份有了更深的认知，她是个贵族、城主、议员。同时，冯玉也更加明白商路拓展至沙漠全境是什么概念——所以塔塔莉女爵这是打通了沙漠七国。 　　她忍不住感慨：“那封给她这么小的城郭，感觉还有点委屈了啊。” 　　“也不能这么说，生意遍布七国的商人虽然已经凤毛麟角，但毕竟还是有一些的，女爵并不是唯一做到的商人。”文笛耐心道，“而且国家主体其实就是王畿，每个王畿周边也就七八个绿洲，规模足够建造城郭的就更少。所以能得到其中之一成为城主，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哎那……” 　　冯玉还想再问，文笛已经看着外面为难道：“差不多快到少主起床的时间了，到时少主叫我要是我不在的话，他肯定要生气的。” 　　冯玉才不得不偃旗息鼓：“哦好，那你忙……” 　　文笛便两手扣在一起对她弓一弓身，这就要出去。 　　冯玉才想起做戏做全套：“那我那个词典……” 　　“放你躺椅上了。” 　　* 　　怎么还真有呢。 　　冯玉烦得很，本来让文笛帮忙念一念几分钟能搞定的事，翻词典硬是翻了一上午才把第一本账本的缺漏处补齐。 　　好处是多少记住了几个词儿，以后回了中原说不定还用得着…… 　　其实应该说是一定用得着。 　　冯玉坐在书桌前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地拢一把头发。 　　才发现自己是散着头发的了，没有再编小辫子。 　　对草原的思念短暂地涌上来，但很快又被未知的中原覆盖——冯玉现在能听懂各族语言，全靠原主的语言包，那既然她驼驼话说得这么好，字儿大概率也认识。 　　如果这些都是原主开展工作时的必备技能，冯玉还真就是学得越多越好，毕竟她是要回去顶替原主职务的，要是只会勾心斗角搞朝斗办不出实事，那跟她最讨厌的那些官员还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冯玉卷王心态又开始作祟，她甚至做了一个匪夷所思地举动——看一下这本词典里总共收录了多少字词，有没有可能…… 　　好在这时门“咔”得一开，打断了她疯狂的想法。 　　这动静一听就是少主大人来了。 　　冯玉惊喜回头：“是小佳……是我孟佳姐有消息了吗？” 　　* 　　不知道是不是冯玉的错觉，这姑娘又像是带着气来的。 　　但是有些人就这样，生着气也好看得很，冯玉一回头险些给那一头棕色大波浪闪着眼。 　　而苏亚斯也看着她愣了愣，有气又发不起来的样子更加楚楚动人。 　　她往躺椅边边一坐，尽量拿出没好气的样子：“……没呢。你、你译得怎么样了？” 　　冯玉敛一敛自己的沮丧，回身把译本拿过来，恭恭敬敬双手递上：“少主请看，这是第一本，译得慢些，后面几本就快了。” 　　没想到的是，苏亚斯眼睛看着她，手上接过译本，嘴里竟先安慰了一句：“你也别着急，昨晚回来的人说打听到一点消息，有人看见一个中原人骑着匹黑马跑来跑去地找着什么，她肯定还活着。” 　　骑着匹黑马？ 　　冯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多半是小佳拎着驼奶跑回去找她，到那附近却只找到了大姑姐的马。 　　什么运气啊这是，人都失散了马倒是一匹没丢。 　　冯玉因此又振奋起来，兢兢业业编故事：“她这是在找我啊！少主您看，她对我这个部下尚且如此，在生意场上必然更是真诚待人！” 　　苏亚斯却不吃这套：“少来。她的货源对我来说是有点吸引力，但我会派人去救她，主要还是看中你……的才干。” 　　说着又清清嗓子，正色道：“但是在我的商队里，才干也不是最重要的。我很看重队员的人品，对那种人品堪忧的人，我也是不会用的。” 　　冯玉有在思考她是什么时候暴露自己人品不行的。 　　然后她觉得没有：“少主放心，我一个中原人，在沙漠里生存能力有限，哪怕日后有幸与少主同行，也少不了要驼驼族的姐妹们相助，我怎么可能会有不义之举呢！” 　　谁知苏亚斯又急：“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说……你说你有什么二三四五个故人，你还都不负责，说什么30岁正是敢拼敢闯的年纪，那你倒是去拼去闯啊，你碰人家男孩子做什么？” 　　冯玉扁扁嘴。 　　抬头看了看苏亚斯背后的文笛。 　　而文笛被看得一个瑟缩，很快又抻起脖子来，很正义凛然的样子。 　　冯玉其实也不明白她加不加入商队，跟她的私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这少主是有什么道德洁癖吗？难道她商队中那些女人都是睡了一个就得负责？这驼驼族的姐妹们素质都高成这样了？ 　　那也不是啊，这少主自己左拥右抱的，文笛、彼格可都不是庸脂俗粉，她这人品其实也就那样吧？还是说她能两个都给名分？这驼驼族到底啥婚姻制度啊？ 　　冯玉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沦落到跟领导交代私生活：“这个故人，首先哦，是没有那么多个，你们传话传乱了。其次，少主您之前提到过‘相恋’，就是说驼驼族人是会恋爱的。那我认为恋爱过程中情到深处，你情我愿地发生了点什么，这完全不涉及人品问题，这只能证明我深刻地爱过。” 　　这话一出，面前三人都是一怔，文笛和彼格甚至飞快地捂住嘴巴，兴奋地对视一眼。 　　而苏亚斯脸上呈现出更复杂的神情，气应该是不气了，只是半是憧憬半是失落：“你的意思是……你爱过？” 　　“我爱过呀。”冯玉坦荡地笑笑，“我要是不爱他，我干嘛跟他恋爱？” 　　“可你又没跟他走到一起。” 　　“我太穷啦。”冯玉的笑变得有些苦涩，“我在中原只有几亩薄田，跟着我要过苦日子的，他长得又还不错，就去给大户人家做侧侍去了。所以我才出来经商啊，我想着以后要是再遇见深爱的人，可不能再让这种事重演……” 　　冯玉大致知道这话好使，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好使。 　　文笛和彼格对视着，连脚都快速倒腾了几下，苏亚斯更是格外认真地看着她：“忘了他吧，这种人根本就配不上你。” 　　他眼里好像都有泪了：“你这样的人，一定值得更好的。”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庆祝收藏过15000的双更~ 95 ☪ 姐妹 　　这波啊，这波是大女人间的惺惺相惜。 　　冯玉真是跟她对上号了：“嗐，这些事我现在也想通了，男人不算什么，赚钱才是正经事。可惜我年近30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而少主年纪轻轻便已行商两年，我之通透不及少主万一。” 　　这话一出，后面那俩又抿着嘴露出违和的笑，冯玉看不明白，但她也懒得明白。 　　而苏亚斯敛一敛情绪，面上又泛着得意：“你觉得，我是个很通透的女人？” 　　“通透，可太通透了。”冯玉连声道，“尤其是见了这些账本，才知少主年纪虽轻，却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商人。再忆及当初少主说想货通中原，我还劝少主三思，如今看来竟是我目光短浅。” 　　后面俩都乐得抖起来了，苏亚斯也把腿稍稍岔开一点，扶着膝盖道：“那我……我看你也不错。你虽是农户出身，但不甘平庸，学了我们驼驼语言，又到异国她乡谋生。你对恋人至情至性，对朋友至仁至义，我们俩也算是一见如故。以后……便不妨姐妹相称？” 　　冯玉听得都有点忐忑了，刚进公司实习期还没过呢，领导要跟她结拜了。 　　当然这时候也没有别的答案，冯玉以中原礼仪作揖躬身：“在下不胜荣幸！既比少主虚长几岁，日后便唤少主一声妹妹，如何？” 　　苏亚斯也起了身来，潇洒地将右手往左肩一放，微微俯身道：“好姐姐，妹妹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可就承蒙姐姐教导啦。” 　　* 　　就这么又把她应付掉了。 　　送了少主出门后，冯玉掐着眉心继续搞翻译。 　　她大致接受了自己是进了一个“富二代搞着玩玩的公司”，所以本职工作其实是把富二代哄开心了，目前看来就是，很成功。 　　但是说实话这苏亚斯却也并不是个酒囊饭袋。 　　可能是虎母无犬女吧，她还是有点经商基因的——从第二本账本开始，苏亚斯就不仅仅是记账了，她会在账本的边边角角写一些心得体会。 　　起初冯玉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了，然后才发现写的是：【普通陶罐售酒销量不佳，紧急改用带龙头的陶罐，一售即空。好耶！】 　　翻出最后一个词时，冯玉直接笑出来。 　　如果她的译本是为了给中原商人看的话，这段应该是不用写上，所以冯玉这段算是白查了。 　　于是继续翻译账目，翻到下一页，却又看见角落里有一段。 　　冯玉看一看，也没几个词儿，还有大量重复，所以到底还是查了一下：【XXXX管太多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第一个词冯玉没查到，本来以为是有笔误，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人名——吉古吉丝。 　　“噗……”说来冯玉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活灵活现的小妹妹了。 　　她没有更多样本，只是回忆草原上有没有这个性格的女人，结论是没有。她们人均手握几条人命，脸上时刻带着三分凶煞，一副随时可以打起来的样子。唯一的善类多其木还受排挤，大家觉得她没个女人样儿。 　　所以草原人其实属于爱女儿但不宠女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宠过头了的话，在那种环境下一定活不长久。 　　而驼驼族似乎是真会把女儿宠着惯着——老天赏饭吃，她们的日子比桀族好过得多，尤其像苏亚斯这种，她并非长女，无需承大任，更是开心快乐就好了…… 　　冯玉想着想着顿住。 　　噫，她怎么也会有这种长幼间的歧视？她回去可是得跟原主的两个女儿相处的，难道她要下工夫培养长女，次女就随便了？这不是这么个道理。 　　可话又说回来，这个时代背景下长幼有序也不能完全不管吧？原主家也是个贵族，大概率也得有个侯爵封号，这玩意总归只能传给一个孩子。这要是俩孩子都野心勃勃胸怀大志，最后姐妹相争、骨肉相残，岂不更完蛋。 　　冯玉张开手掌撑着腮帮子沉思，她突然意识到她回去不光是要当官，还得给人当妈。 　　妈怎么当？ 　　这么想着，她无意识地捋一捋羽毛笔上的羽毛。 　　门外刚好传来敲门声，冯玉忙回头看：“请进！” 　　是文笛和彼格过来送餐，不知觉已是晚饭时间了。 　　今天的饭都是按三倍量送的，晚上这顿尤其丰盛，甚至端了一整只烤鸡上来。 　　冯玉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想流口水，因为她在草原没见过鸡，已经三年没吃过鸡肉了。 　　她总觉得自己刚刚是要问什么事儿的来着，看到烤鸡一下子忘了，回忆一下才想起来：“哦对对，我那个中原朋友，你们那儿有消息了吗？” 　　彼格是跟进这事儿的，闻言一边拿餐刀帮她把鸡切分开，一边好声相劝：“还没呢。您也别太担心，我们已经跟守城的还有城外集市的人都知会了，见着落单的中原人就先留下。这会儿出去找的人都还没回来，一会儿回来了说不定就有好消息了。” 　　“……借你吉言。”冯玉客套一句，神色还是不可避免地凝重了几分。 　　文笛干的活更细琐，竟是要把除了鸡翅鸡腿外的肉都拆下来卷进小饼里，冯玉都没来及拦，一个个小卷饼便已宝塔一样叠起来，精致得好像她出服务费了。 　　眼瞅着文笛还要拆她鸡腿，冯玉忙道：“这个就不用了，我喜欢拿着啃……” 　　文笛还愣着，那边彼格已经惊讶：“拿着啃吗？不是说中原人规矩多，让你们手拿食物等于打你们的脸……” 　　这明显又是达官贵人的规矩，冯玉就不信普通百姓不用手拿吃的了。 　　她直接伸手把鸡腿拿过，撕咬的样子拿出了桀族人啃羊肉的范儿：“瞧见没，鸡腿就该这么吃。那些当官的就用这种方式显摆自己跟老百姓不一样呢，吃东西不用手就高贵了？我从来不搞那套。” 　　两个男仆不知怎地又开心起来，对视一眼，是彼格又开了口：“我们少主说了，邀请您餐后一起去庭院散步赏月。这里楼梯回廊复杂，您一会儿吃完叫我们，我们再带您下去。” 　　“知道了，马上来，我吃东西很快……”冯玉说着说着又顿住，“你说什么？少主邀我赏月？” 　　* 　　也没错，文人雅士相约一起赏个月，合理的。 　　虽然感觉对不起小佳，但这顿冯玉吃得也很爽，一只鸡她一个人完整地干掉了。 　　这也是她开始做译本后第一次出房间下楼，走的还是主楼另一边的楼梯，整个环境看起来颇不熟悉，让冯玉还有点紧张。 　　天色已经暗了，文笛提着玻璃灯盏照亮，带她七拐八拐地下楼去。 　　途中倒也遇上了其她仆从，脖子上缠丝带的几乎都要对着文笛行礼，脖子上没丝带的则像是没看见她们一样，不过即便被无视，文笛也会主动向她们行上一礼。 　　冯玉在男仆们面前说话总是相对随意，她直接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你们这里女男真的好像啊，如果不看丝带的话，你们自己能分清吗？” 　　“我还想提醒你，不要总盯着男人的脖子看啊。”文笛总算也忍不住说了她，“这有什么分不清的，女人和男人长得就不一样，看脸、看身形都能看出来啊。” 　　“……区别在哪？” 　　“到处都是区别。” 　　冯玉还是回头看了看刚路过的几名仆从，试图有所体悟，视线从女男之间转了几个来回，隐约还真觉出几分不同来。 　　“到了。”随着文笛这么一唤，冯玉刚好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再要迈步可能就得摔了。 　　虽然从房间窗户也能看到庭院，但步入其中感觉还是奇异——她之前还在草原参加部落议事会，中原那儿还磕着头喊陛下万岁，这儿竟盖着别墅建着喷泉，一口气发展到了议会阶段。 　　文笛见她愣神，便往后退了一步，到她身后去：“你自己过去吧，少主等你很久了。” 　　冯玉这才注意到喷泉边上还有个人……不对，两个人，彼格也在，不过他很快跟苏亚斯调笑两句，和文笛一样撤去了一旁。 　　她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安排，只是走上前去：“少……咳，妹妹。” 　　远了看不出来，走近才看出，苏亚斯这是洗过澡的，身上香得要命。按理说人洗完澡睡觉前出来赏赏月，也是很惬意，但通常应该穿简单些的衣服。苏亚斯这身非但不简单，反比白天更隆重了，从头到脚是漂亮的宝蓝色，衬得那张脸比月色还动人。 　　冯玉实在不想吝啬对美人的赞叹：“妹妹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苏亚斯亦抿抿嘴唇看看她，嗔一句：“好好擦擦眼睛再说这话吧。” 　　冯玉想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妹妹的自谦。 　　她们就这么在庭院中对视片刻，终是苏亚斯先顶不住：“喂，我约你看月亮的，怎么只看我了？” 　　也不是冯玉想看她，而是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又上来了，她老觉得苏亚斯一颦一簇间的神态、步态都透着股怪怪的气息。 　　但人家都表达不适了，冯玉肯定也不能再看了。 　　外头夜市未上，庭院中还寂静着，月亮将地面照得亮堂，冯玉便与苏亚斯在这院落中走着。 　　她倒有想过是不是该吟个诗什么的，陪领导赏月不能干看啊，却见苏亚斯已经呼出口气来开口：“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冯玉也抬头看去，倏忽却想起千里外的草原上，或许有人正与她看着同个月亮。 　　于是她还真的吟了出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96 ☪ 会合 　　紧接着肩膀就被一个轻拍，苏亚斯嗔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冯玉一惊，她一个女人怎么也这样“打”人的：“我、我说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亚斯看起来鬼迷日眼的：“你刚刚说但愿什么？” 　　冯玉寻思自己也没背错啊，话说她们这儿有这首诗吗：“……人长久啊。” 　　“哼，总算不装了？”苏亚斯好像抓到她的把柄一样，得意地扯过她毛绒马甲上的穗穗绕在手指上，“还是说装不下去了，真情流露了？” 　　冯玉怔住片刻，忽然明白了苏亚斯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她明明出身尊贵，却总少几分威严，好像很不习惯这高贵的女儿身一般；她觉得冯玉特别，一见如故般对她施以援手，又千方百计试探；她听见这首诗的瞬间便如对上了暗号，要她“别装了”，要与她真情流露。 　　那这不就意味着！ 　　冯玉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也是穿越的？！” 　　* 　　好像不是。 　　而且苏亚斯好像还生气了。 　　冯玉太困惑了，明明很通顺，到底是哪个关节没打通。 　　这庭院看着不大，但实际往副楼延申，再到前门口转上一圈，还真没少花时间。再加上苏亚斯走得慢，不知觉间便到了夜市时候了，那种欢快的管弦乐声又起。 　　这真是救了冯玉的命了，领导似乎因为这声音心情稍稍好了一些，轻轻吐出口气来，又试图跟她搭话：“你说的那个穿越……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玉闭一闭眼，开始篡改中原史：“中原有擅诗词之人，所作之诗读来如上九天、如下五洋，名唤‘穿越派’。” 　　苏亚斯冷哼一声，身子也扭向了另一边：“我们驼驼只晓得经商算数，可不像你在中原的那些故人，有那么好的才情跟你吟诗作赋。” 　　“我那故人连字儿都不认识，别说算数了……” 　　哎等会儿。 　　这听起来苏亚斯很介意她有故人，那她这种“不够女人”的状态，会不会是因为她内里确实有迥异于社会主流的一面？她对冯玉的种种好意与试探，是不是也是错判了她的属性？听到一句“但愿人长久”便激动地让她“别装了”，这难道不是实锤？ 　　这么想着，冯玉看向苏亚斯，一眼又一眼。 　　然后她总算忍不住问出来：“妹妹你……是不是喜欢女人？” 　　* 　　好像也不是，苏亚斯看起来更气了。 　　冯玉也不挣扎了，她跟这少主隔着阶级，隔着国籍，甚至可能，还隔着代沟。 　　实在不行就别硬聊了。 　　她继续跟着苏亚斯闲庭信步，也不知是不是那脖领子戴着不舒服，苏亚斯手动撩开一点，让它松松地掉下来一些。 　　这回冯玉可有眼力见了，立马上手帮她整一整，重新系上：“妹妹小心，当心染了风寒。” 　　还系得特别稳当，苏亚斯气急败坏地扯了两下，都没能扯下来。 　　她总算是不想忍了：“冯若，你连那个什么‘但愿人长久’都说出来了，索性就给句准话吧——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嗨呀她就知道这少主不对头！她刚还不承认！ 　　能把事情扯清楚搞明白，冯玉可求之不得，此时自然是彻底摊开了说：“妹妹，你赠我衣衫、赐我食宿、救我性命，冯某实在感激不尽，此生愿效犬马之劳。但是就感情这事，实在强求不得。我纯娘们，我喜欢男的。” 　　“知道你喜欢男的！”苏亚斯说着一把抓过她的手来，与她相对而立，四目交汇，“你好好地看看我，你就抛开我到底是女是男，你看看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 　　冯玉被拉着这么看，她只能说跟谁凑这么近对视，她都得心跳加速：“我抛不开。” 　　“你抛不开，你抛不开你脸红什么？”苏亚斯又牵着她的手抬高，将自己的侧脸贴上她的手掌。 　　那脸好滑，难道连贵族的脸都是玻璃做的？更不要说苏亚斯一面拉着她的手摩挲，一面双眸一抬，翠绿的瞳仁猫儿般摄人心魄。 　　这是幻术吗？冯玉竟真觉得一股子酥麻从尾巴骨沿着脊柱往上冲，整个人被电得一抖。 　　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非常古怪的冲动，她特别想，去捏一下苏亚斯的鼻子尖尖。 　　好在彼格的声音闯入，打破了这一切：“找到了！找到了！” 　　冯玉飞快地收回手来，苏亚斯怒瞪彼格一眼，但也是慌忙撤回一步背过身去。 　　“找到我朋友了？她还好吗？”冯玉忙上前追问。 　　彼格挨了瞪大致也知道自己坏了什么好事，但话还是要回：“找到、找到那匹黑马了！” 　　* 　　啥？ 　　冯玉大惊：“只有马？” 　　彼格连连点头，人也着急：“是的，只有马——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虽然很感谢彼格也这么担心小佳，但这话拿来问她合适吗？ 　　冯玉逻辑有些倒错，说出来的话也像安慰彼格一样：“没事，不会的，有马有食物，以她的本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后头苏亚斯已上前来：“一般人不会在沙漠中弄丢坐骑，你要做好打算了，如果是遇上流沙，那就是尸骨无存。” 　　冯玉被她吓得霎时回头，那么美丽的脸怎么说得出这么可怕的话：“这不一定吧？比如她下来睡觉然后马跑了……很有可能，那不是她养大的马，没那么听她话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觉得不可能了，她见过小佳训卡其的样子，就是一嗓子的事，大姑姐的马是比卡其壮，但还真没卡其淘。 　　而且小佳也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会因为这种原因弄丢马。 　　冯玉脑子里“嗡”一声，短暂地放弃了思考。 　　恰好那些出去搜寻的人已骑着骆驼回到院落中，老老实实跟在驼队边上的，还真是大姑姐那匹黑马。 　　这下子冯玉心中“可能不是”的想法也被击碎了，她迎着那马儿上前两步，几乎是踉跄着来到马儿身边。 　　这不行，这得重盘——除了死了以外，还有没有什么理由能让小佳弃马而去？ 　　然后她飞快地想到：“她会不会已经进城了？” 　　* 　　苏亚斯皱皱眉头：“你是说她翻墙而入？不可能，我们的城墙由细腻沙土浇筑而成，刀枪不入，更无可攀爬处。” 　　“她武艺了得，带了一身的武器，说不定有个铁钩什么的挂到城墙顶上……” 　　“顶上也没有可打钩的地方，都跟你说了刀枪不入。” 　　冯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你们守城的只有一个老孃孃，可能她趁其不备就从正门进来了。” 　　苏亚斯眼珠子转一转，似乎是想起了那孃孃不待见自己的模样：“唔……那倒很有可能。她确实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很正常。” 　　这话一出，冯玉刚冒出的一身冷汗便散了散——在她说小佳趁其不备溜进来时，心里其实有想过万一小佳潜入时被孃孃发现，会不会痛下杀手。 　　但是听苏亚斯这意思，小佳不被发现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好的，那么现在镇定些——昨天小佳还在跑来跑去找她呢，也就是在小佳视角，她此刻应该还在城外。如果小佳真的决定弃马入城，很可能会留给她一些信息，而信息自然是在马儿身上。 　　这么想着，冯玉把黑马从头到脚翻了一遍，最终在马鞍底下扯出了一截衣带，上面用血写了六个字：【进城了，你加油。】 　　写的还是原世界的汉字！ 　　“她已经进来了。”冯玉说着回头看苏亚斯一眼。 　　苏亚斯也只当衣带上写的是中原文字，立刻下令道：“异族入侵，全城搜捕！” 　　吓得冯玉忙喊：“不行！不能搜捕！” 　　* 　　冯玉很难想象非法闯入的小佳如果发现城内展开了搜捕行动，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那不得把刀磨利了先啊。 　　所以结果是她搞了一堆白纸，用汉字写了一夜的“小佳来城堡”，然后拜托苏亚斯贴到大街小巷。 　　翌日的莎妮城内，像贴寻狗启事般贴满了这种小广告。 　　中午前门处就传来消息，说人自己找上门了。 　　当时冯玉正受邀与苏亚斯共进午餐，闻言饭都顾不上吃了，起身就往大门口跑。 　　她以为自己会跟小佳热烈拥抱，但到那儿一看还真抱不下去，小佳也吐了一身，逼得她在扑上去之前一个急刹：“小佳！小佳！你还活着！” 　　而小佳震惊地看着她这身华贵的行头，一手捂着胃一手扶着墙：“……你都混成这样了都？” 　　冯玉看她痛得辛苦，到底是拉着她的手扶了一把：“你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别提了，那个骆驼奶我喝了之后就……哕……” 　　冯玉看她吐自己也想吐。 　　确实她说小佳能在外头待三到五天是想多了，这骆驼奶的正确喝法好像是煮熟了喝。 　　她扶着小佳一路往里走，嘴上忙不迭地安慰：“没事儿啊宝子，就是急性肠胃炎，她们这儿有个很灵的汤药，一会儿喝了就好了……” 　　正说着话，苏亚斯和另两个也追了出来，在离她们有点距离的地方还刻意慢下来，理了理因奔跑乱掉的头发：“这位就是庄女士吧！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冯姐姐这两日茶饭不思，总担心记挂您这旧东家呢！” 　　小佳看着苏亚斯懵一懵，嘴上问冯玉：“这说的是啥？” 　　冯玉便先同苏亚斯解释：“孟佳姐听不懂驼驼语，我会翻译给她，烦请少主命人备些汤药衣物，我这边先领她去洗个澡，以免脏污了这尊贵楼宇。” 　　苏亚斯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精气神，看上去竟比冯玉还高兴：“瞧你说的这话，人没事就好，怎能说是脏污……快领孟佳姐去沐浴吧，其它的我来命人准备。” 　　说实在的，苏亚斯对冯玉好的时候，她更多是觉得奇怪，到这会儿连对小佳都那么体贴热情，冯玉就真有点感激了。 　　她步子一时没动，这大概是她和苏亚斯说话最真诚的一回：“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苏亚斯明显欢心，嘴上却嗔一句：“真磨蹭，还不快去！”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97 ☪ 姬达 　　冯玉还是一路把小佳扶到了最里面那个池，途中小佳问过：“还往里走啊，就门口这个不行吗？” 　　冯玉也没多解释，只道：“可一个池霍霍吧咱还是。” 　　然后三下五除二帮小佳脱了衣服。 　　她那条左臂被大姑姐开了洞，虽简单包扎过，但还没长好，这时候肯定不能泡水。 　　于是只是人进去了，甩着条胳臂在外面。 　　就这么往池子边边一仰，冯玉几乎能幻视小佳的灵魂已经飘出来了，声音也气若游丝：“我真是不长记性，照这么说我就不该管你的死活。我累死累活来北地救你，结果你在北地左拥右抱；我在沙漠里跑来跑去找你一天，结果你在这儿都……” 　　她上下打量冯玉一眼，叹息道：“冯玉，你可太有本领了。” 　　冯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对不住她的感觉，蹲下来给她胳膊的好肉上浇水搓洗：“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很感激你的……” 　　“哎哎，轻点，疼！”小佳叫唤，“你这大姑姐真不是个东西，专挑不好长的肉捅！” 　　冯玉放轻了动作，但她觉得小佳说话也有失偏颇：“你下手也不轻，我大姑姐都破了相了。” 　　“你净干这胳膊肘往外……嘶——” 　　“哎呀你等会儿，我再去问问有没有绷带药膏。” 　　* 　　然后各种药物、棉布、衣衫一起端了回来。 　　又蹲下来拆小佳姐的绷带，伺候她包扎换药。 　　小佳还是有点紧张：“你会吗？要不这个我自己来……” 　　冯玉手上却利索得很：“你就歇会儿吧，我虽然没习武，但我受过的伤大概率不比你少。” 　　“你不有男人给你包扎吗？” 　　“我那时候不好意思当男的面脱衣服。” 　　小佳静一静，然后点头：“像你干的事。” 　　“你做事我也很担心好吧。”冯玉边清理伤口边瞄她一眼，“你没杀驼驼族人吧？” 　　“啥？”小佳也是一惊，“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杀人是要拿报酬的，杀驼驼族人会有人给我钱吗？” 　　“比如溜进城时被发现了然后就……” 　　“被发现了我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杀人啊……你说那老奶奶？她都那么大岁数了撵得上我吗？真发现了跑就是了，我杀她干嘛？” 　　冯玉被问得愣一愣。 　　好像真的是，小佳脾气大但很善良，冯玉确实不该产生这种担忧才对。 　　是因为看小佳杀桀族人看出阴影了吗？还是…… 　　小佳还以为她在开玩笑，随意地吐槽道：“我去，你真的太可怕了，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 　　冯玉眨巴眨巴眼。 　　可能因为她判断这是能将小佳存活率最大化的举措？被发现擅闯，就会被搜捕，就有被抓出去的风险。但如果把发现的人杀了，就更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在城内搜罗物资，再次出发。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就是在冯玉脑中一闪而过，没有一定会成真的意思，只不过小佳完全没想过这个做法，倒让冯玉有些意外。 　　好在事实是老孃孃并没有发现小佳，她就这么溜进来了，她们完成了又一次接头，甚至两匹马都在。 　　那页沙漠七国的地图冯玉已经撕下来随身带着，上面标有最南方的通商城郭，也就是回中原的必经关隘；每天从三楼往庭院看，也知道了厨房的具体位置，那里每天都要烘烤大量面包供给仆从侍者，真要跑拿块布把面包一兜就走了。 　　看似万事俱备，但是一来小佳最好是先休养几日，二来，冯玉还想试着搞到驼驼人提到过的罗盘。 　　如果再迷路一次，她们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冯玉索性把刚刚的话题掀过，开始给小佳安排：“从现在起你是个来自中原南方的丝绸商人，我是你请的翻译，我们的商队在沙漠中迷路走散，我们俩流落到这附近。” 　　小佳懂了：“合着你这身行头是骗来的。” 　　“还真不是，我编这些的主要目的是让她们派人去找你。”冯玉三下五除二帮小佳重新包扎好，“至于这身行头，说实话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给我，说是让我翻译账本，但是正儿八经地找个翻译难道找不着？非要用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小佳受伤的手臂被她放开，便抬高手去拆那丸子头一样的发髻：“我早想问了，凭什么你在哪都能听懂人说话？我离开我家那块地方后，听中原官话都费劲。” 　　“因为你的原主是个乡巴姥，我的原主什么语言都会说，另还会个家乡方言。” 　　“所以你只要张口说话别人就能听懂？” 　　“对啊。” 　　“靠，我也想要这种配置。”小佳嘟囔着，就像以前每次冯玉的游戏号有了什么她没有的技能，她都要来一句“你号给我玩两天”。 　　说真的，现在这号要真能给她玩，冯玉也就给了。 　　见小佳洗头不方便，她又去拿了个瓢来帮忙，嘴上说：“我也就昨天晚上才琢磨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这谁能想到，就刚刚那个女孩，她对我有意思。” 　　小佳顿一顿，倏忽回头看她：“刚刚哪个女孩？” 　　“还有哪个女孩，就跟你说话的那个。”冯玉说，“她是城主的女儿，这两天城主不在也没人管她，说实在的有点胡来，好在咱俩也不是什么坏人。” 　　小佳有点困惑，但是她觉得冯玉对这里一定比她熟悉：“哦，那是女的啊……哎，那你这算不算是直女欺骗拉拉感情啊？”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冯玉正色道，“我再说一遍，我唯一撒的谎就是为了找你，昨晚她跟我说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当场我就说了，我对女的完全就……” 　　话到一半，冯玉脑中闪过苏亚斯歪着脑袋，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的模样。 　　小佳给她吓一激灵：“这种话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你卡这儿是什么意思？你迟疑了吗？” 　　冯玉刚给她揉了一头的沫子出来，手就这么停了，她琢磨上了：“也不是。我是直的，我肯定是直的。但是有些瞬间我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就是……你知道我不是爱钱的人哈，但我确实就是……心跳会加速。” 　　温泉室中就这么安静了半晌。 　　“对就仅仅是心跳加速而已。”冯玉自己找台阶下。 　　她以为小佳会很高兴地说“太好了姑娘你觉醒了啊”。 　　但事实是小佳开始自己拿瓢冲沫子：“死双性恋离我远点。” 　　* 　　于是冯玉又负责去给她拿毛巾：“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是个双性恋？” 　　“废话，你那阿莫不是男的吗？” 　　“我靠你提阿莫干嘛！”冯玉瞬间不得劲了，索性把毛巾扔她头上去，“你自己擦吧，你这人真没劲，我向你倾诉对取向的烦恼，你跟我探讨对婚姻的忠诚？” 　　小佳顶着毛巾看她：“我没跟你探讨对婚姻的忠诚。” 　　冯玉在池子边鬼转：“我为什么着急回中原？我还不是舍不得阿莫在北地受苦？我早一日在中原掌握话语权，就能早一日跟他团聚……” 　　“哎那你提醒我了。”小佳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她，“有没有可能你就留在这儿跟这少城主过了？这日子多富贵啊，我给你俩当商头儿跑商路，你别剥削我太多就行。” 　　冯玉听得一惊：“你还知道‘商头儿’这个词？” 　　“是啊，我家乡本来就在中原西北部，城里头还挺常见到驼驼人的——尤其不打仗了以后，驼驼越来越多了，她们把带商队的称作商头儿。”小佳说，“而且驼驼这边对拉拉其实挺友好的，听说是比中原要开放——中原两个女人想一块儿过日子就是会互相认个姐妹作幌子，驼驼这边好像连这个幌子都不用。” 　　这么一说冯玉全连起来了：“所以认姐妹还真是这个意思？她主动提出要跟我结拜，要姐妹相称。” 　　“那估计是看你是中原人，怕你放不开吧——你同意了？” 　　“我怎么不同意啊！我当时不知道是这个意思，我想着我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人家想结拜我总不能拒绝吧？” 　　小佳也觉得这个事儿变复杂了：“那你完了呀，人家可能以为你是已经同意了。” 　　冯玉倒吸一口凉气：“可我昨晚跟她说清楚了呀！难道在她的视角，是我先同意后变卦？那我不成大渣女了吗？” 　　“要不这样吧，你先稳住她，让我稍微缓缓，我现在直接跟你跑的话，小命大概是要交代在路上。” 　　“我靠你不是不让我欺骗她感情吗？！” 　　“也没欺骗啊，你不是说你对她有感觉吗？” 　　“那我也不能……”冯玉直接给她绕进去了，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剪不断理还乱了。 　　而小佳也从水里出来，单手就把湿发簪在了头顶，坐到池边去端药便喝。 　　然后喝着喝着她想起具体是哪儿不对了：“玉啊，有没有可能是你误会了什么？” 　　“是误会倒好了！”冯玉大叫，“昨晚她就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对她有没有感觉！” 　　听她这么笃定，小佳反倒不自信了。 　　她一边喝掉剩下地汤药，一边抽空嘀咕：“那我姬达刚怎么没响啊……” 　　作者有话说： 98 ☪ 罗盘 　　嗯，毕竟是穿到女尊世界了，识别不灵敏这很正常。 　　到小佳穿衣服时冯玉嘴巴还没停：“我是直的，我肯定是直的。就是有时候也会有那种对同性的欣赏，会觉得很可爱很好玩，也不意味着非得怎么样……” 　　小佳一边套上明黄色的丝绸裤子一边应她：“能苦恼成这个样子我觉得你多少沾点儿。” 　　“我觉得主要还是驼驼族女男长得太像了。”冯玉说，“你看见她身边那两个男仆没有，都是大波浪小鼻子小脸的，而且读过书不怕人，往那一站跟希腊雕塑似的——别说，希腊雕塑我有时也分不清女男。” 　　“有那么夸张吗……”小佳困惑得手上顿一顿，“我感觉在中原时见的那些驼驼商人，妻夫往一块儿站的时候看着还挺明显的，除非有些男的长得雌雄莫辨，那看一眼脖子也分出来了。” 　　说到这儿小佳话匣子打开：“哎话说这事儿可离谱了，中原男的挡喉结都是穿高领里衣，驼驼人不是爱绑五颜六色的丝带嘛，然后我们那儿官府还特别出了公文，要求凡入境的驼驼男子必须穿高领服饰，否则定为有伤风化，处罚金。” 　　“啊？真的啊？”冯玉惊道，“我还觉得绑丝带挺好看的呢……” 　　“其实一开始他们绑普通丝带也没人说什么，就觉得两族文化不同呗，后来有一阵子驼驼这边好像兴起那种蕾丝款、薄纱款，好家伙一下子把保守的中原人吓着了……” 　　“我去真的假的啊……” 　　冯玉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反正离开温泉室时她俩聊得嘻嘻哈哈的。 　　然后出门就见三人已齐齐等在门口，苏亚斯立刻笑脸相迎：“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姐姐担忧了这么多天，现在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冯玉笑容仍未敛住，便已抬手作揖道：“妹妹救我一命，又救孟佳姐一命，这番恩情真不知如何报答。” 　　小佳听不懂她们在叮叮咚咚地说着什么，只是站在冯玉身后狐疑地看着苏亚斯。 　　冯玉便用胳膊肘捅她：“听不懂你说话你也得多少说点什么。” 　　小佳只得按武人习惯抱拳俯身道：“这不是个男的吗？” 　　* 　　苏亚斯自动把这听不懂的语言识别成了感谢，仍旧笑靥灿然：“庄女士不必客气，姐姐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若日后能有贸易往来，关系便更进一分，哪怕不加这层关系，我也已拿您当作姐姐看待。” 　　冯玉还愣在那里，便听苏亚斯嗔道：“你倒是跟庄女士说呀，你不是翻译吗？” 　　“哦哦。”冯玉这才应两声，又去跟小佳说话，“不可能啊，我一口一个妹妹地叫她，她从来也没反驳过。” 　　小佳身体没好透还虚着，又仗着自己说话没人听得懂，索性直抒胸臆道：“有没有可能是拿你当傻子耍啊……” 　　冯玉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向苏亚斯翻译：“孟佳姐说以后仍想走经商这条路，所以打算略作整顿后返回中原，重新整备货物卷土重来……” 　　苏亚斯看上去有些惊讶：“这么短的句子能表达这么复杂的意思？中原文化果真广博。” 　　冯玉：“是吧，哈哈！” 　　* 　　然后说是要带庄女士去吃些清淡粥菜，就这么领着她们去了四楼宴会厅。 　　里头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吊灯上的玻璃罩工艺繁琐，里面的蜡烛也都是新换的，点起来让略显昏暗的市内明亮了许多；四壁的浮世石雕栩栩如生，展示着驼驼族的艺术造诣；中间一张长桌像极了《最后的晚餐》，或者也有点像导师会议室里的办公桌。 　　冯玉几乎觉得苏亚斯这是又看上小佳了，她当初都没有这么隆重的待遇，忙客套地推拒：“妹……少、少主何必如此正式，真让我姐妹二人不胜惶恐……“ 　　苏亚斯却已径自走到最里头的主人席去，嘴上道：“帮你招待朋友你还不乐意？我要不正式些，谁知道你日后会不会又觉得我瞧不起人，故意怠慢？” 　　日后？什么日后？ 　　未等冯玉细品，苏亚斯便已拍拍手，文笛和彼格推着餐车先后步入，将餐食一盘盘端上桌，又一个个地打开盖子。 　　清淡确实清淡，应该是考虑小佳的身体还吃不了大油大荤，但丰盛也是真丰盛，时蔬、菌类、豆制品应有尽有，连粥都是拿鸡肉糜煮的，闻着就鲜得要命。 　　小佳看得有些懵：“这都不要钱吗？” 　　冯玉应她：“目测是这样。我吃这么多天我也没付过钱。” 　　小佳又冲苏亚斯抱上一拳：“这大冬天的都能搞来这些，驼驼人日子过得也太好了。我薪酬最高的时候可能一个月吃上这么一顿。” 　　冯玉也便落座边道：“知足吧，我冬天的时候都是面饼肉干咸菜——不过牛羊肉是吃够本了。” 　　“靠，牛羊肉我可能一年吃一次。” 　　冯玉都给小佳盛了碗粥了才注意到苏亚斯在给自己使眼色，似是怪她怎么说了这么多了还不翻译。 　　冯玉才忙道：“啊，孟佳姐说，承蒙少主这番营救款待。此番回中原后，带来的货物愿以对折售予少主，只收回个纺织、赶路的本钱。便是亏上一些，也不放在心上了。” 　　而苏亚斯做个“明白”的表情，又非常得体地与小佳笑道：“孟佳姐也不必心急，不妨先在我们莎妮城多住几日，休养好身体再说。姐姐好不容易才与您团聚，若是现在让您离开，那可是我的不是了。” 　　说是说给小佳听，但句句戳着冯玉心坎。 　　她又作势与小佳翻译：“你说这是个男的？在这个世界，有这个身份、这个地位、这个气质，你说这是个男的？” 　　小佳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粥一边应：“不就是他妈妈厉害吗，他妈妈好歹是个城主，生了儿子也不能说赶去大街上要饭吧？” 　　“可苏亚斯还有女侍者你知道吗？一个很牛的、很雷厉风行的商头儿。当时苏亚斯骑着骆驼，女侍者们都是跟在旁边走的……” 　　“不是你在桀族到底过的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见了皇后我也得磕头的？” 　　* 　　天塌了呀。 　　冯玉又转脸去看苏亚斯，要硬是想成男的来看，那好像身形骨骼是有点不一样的。 　　可是她私心里又有点接受不了，就是说这两天她拿来当领导哄着捧着的，其实是个男人？ 　　这跟桀族有点太不一样了——桀族的所有孩子都是放在一起养，便是大汗的儿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到了16岁依然要在春骄节上与狼搏斗，然后在成家后体贴照料自己的妻子。 　　但是现在这意思就是……驼驼可以子凭母贵？ 　　是的当然可以，这是冯玉早就想明白的事，富裕的地方很可能对儿子也不错，但她还是很难想象——那个吉古吉丝，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女人，她所俯首称臣的少主，实际是个男人？ 　　这确实，有点气人啊。 　　当然苏亚斯救了她又救了小佳，冯玉肯定是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说她突然明白了吉古吉丝那种忿忿不平的状态，也理解了守城孃孃对苏亚斯的轻视。 　　一切竟比苏亚斯是次女、幺女还要合理。 　　这么想着，冯玉便看得有些久了，苏亚斯忍不住对她歪歪头，又托腮同她笑：“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总是看着看着就呆了？” 　　冯玉忙把视线垂下去：“嗯……是孟佳姐刚说，她在中原还有家人孩子。如今已离家太久，家中难免挂念，还是决定就住上这一晚，明日便早早启程了。” 　　苏亚斯便一脸理解：“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今晚命人为孟佳姐准备些路上要用的图纸、罗盘、帐篷、干粮，再送上一匹骆驼——哦对了，孟佳姐的马自然也可以一并牵了回去。我再另为孟佳姐安排一位随从，先带她过了周边的海市迷障，确保归程万无一失。” 　　好的，罗盘get。 　　甚至还多出了好多。 　　冯玉扭头向小佳翻译：“明天少主会给你准备好行囊、驼马还有一名随从。你们先走，我随后找机会溜出去找你。” 　　小佳把吃空的碗一放，疲惫加上饱腹感已经让她昏昏欲睡：“可以。但是随从怎么办？” 　　“杀掉”的答案在冯玉脑中一闪而过，但她还是回答：“看我去了以后随从能不能察觉不对，没察觉的话就刚好带着我们走出海市蜃楼，要是察觉了，以驼驼族的瘦弱也不会跟我们硬碰。” 　　“没问题。”小佳说着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现在能去睡觉了吗？明天尽量让我睡到自然醒，不然体力跟不上。” 　　冯玉便又望向苏亚斯：“孟佳姐感激不尽。本想与少主多叙，可惜体力不佳，只怕耽误明日行程，今日可否先行歇下？” 　　“这是自然，孟佳姐只管将此处当作自己家一般。”苏亚斯又跟她笑，“只要你还在此处，孟佳姐与我们定少不了来往，又同我客气什么呢——彼格，送孟佳姐去客房。” 　　“是，少主。”彼格应一声，便来到小佳近前做个“请”的手势，口中道，“庄女士请随我来吧。” 　　小佳看冯玉一眼，在冯玉点头后很快起身抱拳道：“有劳。” 　　然后就跟着彼格走了。 　　在冯玉印象中，驼驼族人很喜欢强壮的女人，文笛和彼格也是因为这个老跟她唧唧歪歪的，所以按理说他们会更喜欢小佳才对。但事实是彼格在小佳面前老实得不行，走路都得隔着几米，完全不像他的作风。 　　冯玉正看着，又听苏亚斯交代：“文笛，你去打点一下行囊，再到后院找个熟路的人，明日准备随庄女士启程。” 　　“是，少主。”文笛应一声，同样很快退了出去。 　　偌大的宴会厅里，总算只剩下冯玉和苏亚斯。 　　冯玉还是很难想象苏亚斯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苏亚斯是女人，一切还说得过去，不过是看上了另一个女人，从手指缝里漏些钱给她；但如果苏亚斯是男人，情况可完全不同了，这完全是动了把家财家业交给她的心思，给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异族人。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再加上“少主”这一称谓，完全没有带上大小排行的意思，冯玉一直就好奇仆从怎么称呼苏亚斯的姐姐，总不能也叫少主吧？ 　　所以苏亚斯其实是个独生子？ 　　也不对，女爵的独生子即便不能袭爵，也可以继承商队家产——既然苏亚斯已经经商两年，就是说驼驼其实并不禁止男性从商。 　　那么人们对苏亚斯的轻视到底从何而来？塔塔莉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 　　冯玉终于琢磨明白了，他不是有一个姐姐。 　　她问道：“少主，您是不是有个很小、很小的妹妹？” 99 ☪ 房中 　　“你怎么知道？”在面对冯玉时，苏亚斯难得不是那种憧憬又愉悦的神态。 　　他看上去半是惊讶半是茫然，托腮的手也撤开了：“你是听谁说的？” 　　冯玉当然没有听谁说，只是称呼里不带排行的话，说明长期作为塔塔莉家唯一的孩子长大，但即便如此依然地位堪忧，那便是塔塔莉家如今后继有人。 　　“所以你是个……”冯玉总算知道之前赏月时，苏亚斯为什么捣鼓了一路围脖。 　　她试着伸出手去，将手指搭在那毛绒绒的物件上。 　　这个过程中苏亚斯微微瑟缩，但终是闭上双眼，任由冯玉揭晓答案。 　　于是冯玉真的将毛绒围脖扯了下来。 　　然后下一秒就按了回去。 　　她没想到苏亚斯里面是真空。 　　* 　　完了，冯玉知道自己完了，谁能想到有一天她看到男人的喉结会吓得脸色通红。 　　她直接起了身来，维持着把围脖按在苏亚斯颈间的姿势，去他后面将系带重新系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亚斯却也不恼，只是面色红润：“嗯……冬天戴了毛呢围脖的话，我里面通常就不再系丝带了……” 　　“是的理解，我冬天也这样……不是，我是说……”冯玉语无伦次。 　　苏亚斯便笑出声来：“你要怎么这样啊，你又不是男人。” 　　而冯玉，她绝望地发现这三年间，桀族已经把她的脑子洗得没人样了——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二人脸都还红着，这种时候苏亚斯竟笑得出来……该说不说是有点放浪的。 　　或者至少算勾引吧，勾引总够得上了。 　　冯玉试图让事情变正经些：“恕在下有眼无珠，竟未看出少主是男扮女装……” 　　“谁跟你男扮女装了，我就没扮过。” 　　“可你明明说……”冯玉话到一半，想起小佳那句“拿你当傻子耍”，索性也不自讨没趣了。 　　她只叹息道：“我对少主一心一意，不曾想少主会行欺骗之事。” 　　话到此处苏亚斯才敛敛笑容，看她的眼神有些怯怯的：“你生气了？” 　　这倒也不至于，毕竟冯玉自己也不是什么实诚人：“少主对我姐妹二人恩重如山，我岂敢有愠怒之心，只是、只是我一直拿少主做妹妹看待，如今这般……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苏亚斯这才重又抿嘴笑一笑，看着她问：“那如果拿我当个男人看，你觉得我……丑吗？” 　　这真是离了个大谱呀少主：“您在任何一族的审美里都不会是丑的。在我眼里，更是美得惊人。” 　　苏亚斯忍不住吭哧一声笑出，又飞快地忍住：“咳，我还想问，你拿我做姐妹时说要终生追随，一心一意待我，如今知道我是男儿身，这话可还算数？” 　　这话算不算数，取决于不算数的话，那些行囊盘缠你还给不给。 　　冯玉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是她离启程回中原就差这一步了，她实在犯不着冒这个险。 　　她可以对天发誓，那一刻她心里是纠结过的。但最终还是觉得，大局为重：“少主，实不相瞒，昨日月下你看我时，我便心生悸动。那时只觉不可思议，为何会对一位妹妹有了亲慕之情……直到方才孟佳姐出言提醒，才知竟是我大错特错。” 　　冯玉并不知道这番话有何种威力，只见苏亚斯一副幸福得快要昏过去的模样。 　　他忽地将手心覆上冯玉的手背，冯玉轻颤一下，坚持着没有收回手。 　　而后便听苏亚斯的声音细若蚊蚋：“既是如此，今晚洗漱后我找由头支开他俩，你伺机来我房中……” 　　* 　　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少主，这个开放程度到底你是古人还是我是古人。 　　到洗完澡时冯玉觉得自己还懵着，有想过找小佳商量商量，但是到她门前便听见如雷的鼾声。 　　咋地都穿越了鼻炎还没好啊。 　　冯玉犹豫片刻，还是不想耽误明日的行程，只得作罢。 　　再往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看，文笛和彼格果然不在。 　　她当然可以就这么回书房躺椅上睡觉，但是当时既然没拒绝，现在再毫无预兆地放人鸽子，无异于把人家的尊严放地上踩。 　　那么她当时又为什么没拒绝呢？因为那么炽热的眼神，那么直白的爱意，那么独一份的勇气，实在是让她颇为震撼。 　　再加上冯玉本就急于让苏亚斯相信她有意长留此地，她判断不要立刻拒绝，会显得更像是被迷得五迷三道了。 　　当然这个局好破，她只要现在如约去到苏亚斯房中，然后在紧要关头叫停说是不能婚前污他清白，这便结了。 　　这么想着，冯玉咽了口唾沫便向苏亚斯门前走…… 　　恰见文笛上了楼来：“冯女士怎么了？可是要下楼去？” 　　冯玉忙退回书房门口：“啊不……我只是，透透气。” 　　文笛了然地扣手躬身，而后敲了苏亚斯的门，汇报道：“少主，庄女士的行李车驾已经准备妥当了。” 　　苏亚斯的声音清楚响起：“随从安排好了吗？” 　　“已安排好了。明日全看庄小姐时间，随时可以出发。” 　　苏亚斯那边似乎又绞尽脑汁想了想：“大街上那些写着中原文字的小纸条都撕下来了吗？” 　　“都撕下了少主，已经查了两遍了……” 　　“再叫人去看一遍。明日姆妈就要回来，若让她见了定要生气。” 　　“是……”文笛应一声，只得又匆匆下了楼去。 　　冯玉等一等，直到听不见文笛的脚步声了，才上前敲门唤道：“少主。” 　　“……进来。” 　　* 　　然后冯玉就进去了。 　　说实话场面还挺正常，苏亚斯显然也是洗过澡的，穿着身天蓝色的真丝睡袍坐在床畔。 　　见她来，白嫩的双脚互相搓了搓，嘴上说一声：“过来呀。” 　　冯玉看得怔一怔，险些忘了说词儿：“……少主，这件事我思前想后，实在不妥。我既对少主心生爱重，自然不能在婚前行这等不义之举。待等女爵回城，我定向她表明心迹，婚后我们再名正言顺地……” 　　天知道这番话冯玉说得有多艰难，她认识苏亚斯满打满算才三天，其中大多数时间还是性别混乱状态，这话傻子也该知道是假的。 　　但苏亚斯偏就顺畅地接了过去：“可你就是我选的人啊！要是姆妈的话，肯定要给我选个王畿来的贵族，只见个两三面就逼着我把婚成了……” 　　冯玉真有点顶不住了，她带出了一句不太符合人设的话：“不是啊少主，王畿来的贵族说明有钱有权，然后你们驼驼族还没有丑人，何乐而不为。” 　　“我才不要！”苏亚斯说着就在床上捶了一小拳，“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听姆妈的，但是唯独两件事不可以，一是事业，二是婚姻。” 　　他起了身来走到冯玉面前：“姆妈是个保守派，向来不愿和中原人做生意，我就偏要把塔塔莉家的货物卖到中原去。她还觉得女人只要有钱有权就是最好的，完全不考虑两人聊不聊得来、有没有爱。我要是任她编排，说不定要一辈子和不爱的人在一起……” 　　他说着说着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冯玉，眼里竟有泪了：“现在的话，应该说是注定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 　　冯玉人都惊了，因为抛开瞎了眼了爱上她这一点以外，苏亚斯这番话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 　　尤其是桀族男子完全说不出这样的话，对他们来说女人就是天，成家前听母亲的，成家后听妻子的，他们没有什么所谓自己的想法，更是全无事业这个概念可言。 　　以至于听到苏亚斯说起事业来，冯玉心中总要泛起一种别样的欣赏。 　　但现在不是那时候：“那我就更不能行此苟且之事了！” 　　冯玉正义凛然：“若我就此污你清誉，女爵大人又不允你我婚事，那我此生如何对得住你？” 　　“这怎会是苟且之事？！”苏亚斯也急了，“明明是你说，女男之间情到深处，发生了些什么，这不能证明私德有亏，只能证明你我深深爱过！” 　　“那要是女爵大人她……” 　　“女爵女爵，你就这么怕她吗？” 　　那肯定是怕呀，她不能打死你她还打不死我吗？ 　　冯玉咽下这些窝囊话，嘴巴一转：“我是说你我如此，有生米煮成熟饭，倒逼女爵首肯之意！我既动了与你成婚的心思，何必要给女爵留下如此印象？实话跟你说了，苏亚斯，我之前的行事作风是有些混账的，对你我就是不想那样！” 　　她声音有些大，似乎是把苏亚斯震住了，原本已经急躁的神情也飞快地舒展，竟重又腼腆起来：“可是、可若是姆妈她就是不同意你，就是不喜欢你……” 　　那她肯定是不同意啊，这搁哪个妈能同意啊：“那我便在塔塔莉府上做家仆、做侍者、做翻译，我定向女爵证明我的本事，我不会让她的孩子受了委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只觉苏亚斯神情更加迷离了：“冯若……” 　　冯玉火急火燎地开始准备抽身：“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擅闯少主卧房，是我之过也，今后……” 　　正说着话，便听外头彼格脚步声打仗一样冲上来，嘴里连声唤着：“少主！少主！” 　　冯玉和苏亚斯一个慌张，掀起被子就躲了进去。 　　果不其然，彼格直接推门便道：“少主！我打听到了，女爵带出去的商队已从王畿启程，可能明早就要回到莎妮城了！” 　　而苏亚斯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冷声怒道：“还是这么没规矩！以后天大的事也要先敲门，我待你们好是让你们这样忤逆的吗？” 　　彼格忽然挨了骂，一时间愣住，一副怯懦模样，但话还是要说：“少主，吉古吉丝肯定是要告状的，万一女爵问起冯女士的事，我们怎么回话呢？” 　　“你们放心，姆妈回来后我第一时间跟她谈冯若的事，等不到吉古吉丝出招——出去吧，我要睡了。” 　　“……是。” 　　冯玉在被子里抱着苏亚斯的腰一动不动，直到听见彼格退出去的声音，才猛吸一口气。 　　啊，好香。 100 ☪ 邪火 　　不同于自然的体香味，苏亚斯身上的是，花香的味道。 　　可能是香水、香氛或者某种精油。 　　彼格这人本来就咋咋呼呼的，冯玉不确定他会不会去又复回，便一时没敢动作。却见苏亚斯向下一缩，和她一起躲进了被子里。 　　那真是好黑，她们就像树洞里的两只熊。 　　然后很快地，冯玉便感觉柔软的嘴唇在自己脸上轻轻一吻，细腻的发丝也从她脸上抚过。继而一阵略显调皮的笑音便从面前的黑暗中传出，也不知道此人到底在得意什么。 　　许是看冯玉没有反应，那笑声很快便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加重的呼吸声，有温热的气流，向她袭来。 　　她不知道这是否也是苏亚斯提前准备过的，怎么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带着股香甜的味道，就像嘴里面含着块水果软糖，让人第一反应就是想尝尝。 　　但是冯玉当然没有，她就是诧异，相当的诧异。 　　她甚至直接问了句：“你……真的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这要是在桀族这么问，人家就已经要跟她急了，但是苏亚斯声音里甚至带着些神气：“嗯，我就是第一次。第一次和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第一次亲吻女人的脸颊……” 　　他说着又抓过冯玉的手来：“第一次牵女人的手。” 　　冯玉试图理解他这种神气究竟从何而来，然后她大致感受到的是，当苏亚斯做这些大胆的事情时，他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尤其是看冯玉被吓到的模样，成就感会加倍。 　　嗯，大概这就是所谓“最好的合作是互利双赢吧”。 　　如果冯玉真的有意与他喜结连理，这或许是一个比较好的开端——一个勇敢的少城主无意间捡到了一个精通各族语言的异族人。她们一个勇敢炽热，一个沉稳善谋，就这样把商队做大做强，成就一番佳话。 　　可冯玉不是啊，她并不是接得住这段故事的人，苏亚斯想要的那种结局，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共同演绎。 　　这么一想，刚刚还游刃有余地编瞎话呢，这时却幻想起明日自己走后，苏亚斯会是什么心情。 　　老实说冯玉觉得是有点吓人的——原本什么都好，满口说着要与他成婚，甚至还这样情意绵绵躺在一张床上的女人，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常人应该很难就此接受之前的一切都是谎言，他大概还会相信她，会担心她，会找她很久。直到某一天，终于不再自欺欺人，选择了认定她就是个骗子。 　　所以冯玉大致知道了为什么对苏亚斯撒谎时，自己会良心不安。因为她坑别人的时候，甭管她们傻不傻，至少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入的套，说白了各有各的立场。冯玉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坑的她们，这样谁也不欠谁的。 　　但是苏亚斯不同啊，他的很多行为其实并不是以满足自身利益为出发点，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冯玉的需求。 　　冯玉也是利用着这一点，骗到了南归的所有物资。 　　她因此无法理直气壮。 　　这么想着，冯玉把被子拽开来，让二人重新暴露在光线下，那一刻“大胆的苏亚斯”还是忍不住闭紧了双眼。 　　直到发觉冯玉是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才紧张地重又睁开。 　　但即便这样他也依然自信，他不觉得是自己吸引力不够，只扑扇着长长的睫毛看向冯玉：“你真能忍。” 　　而某种原始本能驱使着冯玉想了一下——跟这样的人生下的孩子，真不知得有多好看。 　　她完全是出于好奇地一问：“所以你……是事先吃药了吗？” 　　因为这对桀族男子来说是大忌，女人是否生育他们无权置喙，所以即便家里有药，肯定也不能擅自服用，一般是事前女人有所指示，他们才会去吃。 　　那么苏亚斯这么主动的话，是他自己吃了药吗？他总不会认为冯玉能准备这个吧？她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苏亚斯给的。 　　而苏亚斯疑惑地反问了一声：“药？” 　　然后很快明白过来：“哦——你说杀精用的药吗？那个对身体不好的，所以驼驼贵族的男人一般是用这个。” 　　苏亚斯说着向床头蛄蛹过去，从枕头下翻出个东西来。 　　虽然是放在一个小铁盒里用某种油浸着，但那确实是个，橡胶套套。 　　* 　　冯玉侧躺在那里搓脸。 　　她隐约记得在这个世界也得尊重自然科学：“沙漠里有橡胶树吗？” 　　“树？我们有橡胶草。”苏亚斯跪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她，“橡胶树我第一次听说，中原会有橡胶树吗？” 　　那谁知道呢，冯玉也不晓得中原的疆域有没有到热带。 　　她将苏亚斯打开的小盒关起，又塞回了枕头底下，然后自己也往上挪两下，平躺着靠到枕头上去。 　　她说：“苏亚斯，你真的很难想象你生在塔塔莉家有多么幸运。所以，千万不要浪费这种幸运。” 　　苏亚斯显然没用心听冯玉在说什么，只是皱眉看着她重新藏起套套的动作。 　　到了这一步又中断，显然也令人难以接受，他鼓一下脸颊，像是被激起奇怪的胜负欲般，不信邪地褪下了半边睡袍。 　　这样的展示让他微微有些颤抖，但依然挺直着上半身看她。 　　好白啊，刺眼的白。 　　冯玉闭一下眼睛，便觉得苏亚斯又向前膝行两步，捧过她的脸来，在她嘴唇上轻轻一吻。 　　那低吟声像是勾人的精怪，还有几分威胁意味：“现在怎么办呢？彼格在门口守着，文笛说不定也回来了。如果我不找由头叫他们走开，你就只能在这个房间里。” 　　他俯身又亲了一下：“闭上眼睛也还能听见，还有触觉，你能一直忍得住吗？” 　　冯玉便又睁开眼睛来，她能不能忍住她现在还真拿不准，但她看得出苏亚斯快忍不住了。 　　因为褪下半边浴袍的缘故，该挡的地方挡得其实不那么严实，天蓝色的帐篷几乎不能为他遮风挡雨。 　　他因此更加卖力，似乎全然忘记冯玉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了，俯身吻过冯玉的嘴唇，便又吻向她的脖子——那里平坦柔韧，是迥异于男子的女人味道。 　　只可惜对于冯玉个人来说，她的脖子并不敏感，她仍是躺在那里，好奇接下来苏亚斯会做什么。 　　而神奇的是，他敢做的事也只到这里为止。 　　冯玉终于听见一声忍到极限的泣音：“你、你就帮帮我吧，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自己也没想到，最终是这样一句话，让那阵邪火冲上了她的头。 　　* 　　她翻起身来将苏亚斯压下，不过她没想到苏亚斯险些尖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 　　确定他不会再叫后，冯玉才放开自己的手，其实这个时候有想过对方已经知道怕了，不如就到这里为止。 　　但是苏亚斯紧接着的反应是，自己双手用力掩住自己的嘴巴，留一双宝石样的眼睛，略显湿润地看着她。 　　于是冯玉也不忍了，吻了一下他交叠的手背，继而下移，找到颈间的蓝色丝带，咬开…… 　　虽然早已看过他的喉结，但也许是情境不同，使得苏亚斯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紧接着，那双绿眼睛猛地瞪大——喉结被吻住，被轻咬，他因此本能地挣扎，却很快被按住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苏亚斯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才觉得颈间被放开，有气息打在自己的耳廓：“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做对吧？那我就教你一回，你自己记好。” 　　未知的恐惧让苏亚斯条件反射地挣动两下，但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冯玉便五指握住了那浅蓝色的浴袍，没过太久，苏亚斯便连续地发出噎住般的声音。 　　几声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的双手放开了嘴巴，绵软地落到身体两侧，但仍是坚持着没有发出声音——也可能其实是发不出声音。眼眶也终于存不住眼泪，晶莹的珍珠自眼角滑落。 　　脏污就这么留在了浴袍上，又顺着浴袍弄脏了他的床，倒是冯玉的手掌未沾一毫。 　　她很快下了床去，苏亚斯见状惊慌地起身试图挽留：“冯若你别走……” 　　冯玉也是才发现，精神上的快乐对自己竟是有效的，这样的过程让她也清爽些许，竟如真做了什么一般。 　　她规规矩矩地作揖道：“在下早说了，既对少主心怀爱重，便不会为一己私欲行不轨之事。少主如此强求，此番也实在是不得已之举，愿少主平复过后，早早歇下。”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不知是打心底里不想她走，还是生怕她被外面的男仆看见，苏亚斯强撑着爬起来伸手一抓：“你等等！” 　　但结果是只碰到了冯玉扬起的发尾。 　　紧接着她就把门打开了，文笛和彼格见她在少主房内，吓得仿佛见了鬼一样，甚至是忘了行礼。 　　此时再回头看，苏亚斯已飞快地躺回床上，被子兜头将自己裹住，连根头发丝也不敢露出来。 　　冯玉轻叹一口气，吩咐两个男仆道：“去收拾干净，别让任何人看见。” 　　彼格还哆嗦着，文笛已经迅速地行礼应声：“是。” 　　“还有。” 　　冯玉一张嘴，文笛就飞快复位：“冯、冯女士请吩咐。” 　　“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被女爵知道了，你们俩会死得比任何人都快。” 　　文笛和彼格仍是那样扣着手，双膝却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女士放心，我们明白。” 　　冯玉又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看见，而后走过楼梯口，把书房门一开，在躺椅上倒头便睡。 　　睡梦中，她回到了草原，回到那间熟悉的小木屋，因为太久没做的缘故，阿莫同她一起，格外火热。 　　她俯身用力地亲吻他，却在放开的一瞬，看到那双翠绿如猫儿般的眼睛…… 101 ☪ 城主 　　翌日一早冯玉是被一阵轻盈又欢快的乐声吵醒的。 　　一开始只是微小遥远的声音，她半梦半醒间听得还挺舒服。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某种听上去十分丝滑的乐器夹着铃声、鼓声、驼蹄声，竟在欢快间夹杂了几分恢宏之意。 　　冯玉因此悠悠转醒。 　　她躺在躺椅上看着透窗而来的沙漠阳光，想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然后她想起，女爵回城了。 　　*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开门先看了隔壁客房的情况——小佳的鼾声还在响，这声儿都吵不醒自己，那估计外面的动静也吵不醒她。 　　犹豫了一下，冯玉觉得觉得先让她睡吧，从这里一路南下至通商关隘也是场硬仗，没休息好怕她猝死。 　　而且就冯玉判断，至少小佳今日是可以顺利启程的，这和女爵是否回来没有关系——小佳明面上只是苏亚斯救回的一个中原商人，既然少主已经许诺送她回中原，那么女爵一没理由食言，二不需要挽留。 　　所以这事儿可以慢悠悠做，大不了让小佳当面谢过女爵，做足礼数，然后再出城南下。这一定比现在火急火燎地赶在女爵回来前出发，要看着合理。 　　真正难办的还是冯玉这边，她的设定是商队翻译，勾搭上了情窦初开的少主，所以接下来会为塔塔莉家卖命以期得到女爵赏识。 　　而她的真正要做到的事情是，在小佳出发后尽可能快地骑上卡其出城去，否则小佳要是被随从带着走远了，她很可能会在沙漠里找不着人。 　　但这在现在的状况下其实有些难，因为她只是出了门来，苏亚斯门前那俩就已经怯生生地盯着她，称呼一声：“冯女士早。” 　　冯玉也点点头问：“女爵回城，你们不用去迎接？” 　　文笛和彼格夜里显然是没换班，大概是站一块儿哆哆嗦嗦商量了一夜，这会儿都带着黑眼圈。 　　还是文笛先开口了：“刚叫了少主一回，他总是要再赖会儿床，我们马上叫第二回……哎你……” 　　话音未落，冯玉就已经开门进去了。 　　* 　　果不其然，苏亚斯根本没在睡，冯玉进来前应是坐在床畔愣神，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又立刻躺下拿被子裹住自己。 　　裹得还顾头不顾尾的，露两个白嫩的脚丫在外面，冯玉直接上去飞快地一挠。 　　苏亚斯惊叫一声，忙把脚收进去，又露个头出来看着她：“你太过分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冯玉便坐到床边看他：“我又怎么了？” 　　“你、你对我做了那种事，然后你就跑了，还让文笛和彼格进来看我笑话！”苏亚斯还是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蜗牛。 　　知道那对苏亚斯来说只是“看我笑话”的程度，冯玉就放心了。 　　有钱人家养大的男孩都这样吗？还是说只是苏亚斯特殊？反正，想法挺超前的。 　　她又像打屁股一样在他的蜗牛壳上一拍：“起来了，再不赶紧换衣打理，女爵大人都要到府邸门口了。” 　　确实，外面的乐声越来越大，苏亚斯也不好再耽搁，但脾气还是要耍一下：“那你给我拿衣服。我要衣柜里，最左边那身。” 　　冯玉只得起身去给他找。 　　这衣柜一开不要紧，琳琅满目的服饰简直晃了冯玉的眼，各色丝绸可以拼成一条彩虹，每身外面都套着不同款式的皮毛马甲，就是说都有固定搭配。 　　她扒拉着去找“最左边那身”，苏亚斯还要嚷嚷：“你轻点啊，有些布料很容易勾丝的……” 　　然后一条墨绿色华服套装便兜头丢到他头上，冯玉拍拍手问：“今天不穿蓝色了？” 　　苏亚斯一把扯下那衣服，凶凶地对她皱了皱鼻子：“今天要跟姆妈说你的事，我想穿得和你登对些。” 　　别说，看颜色的话，他这身和冯玉身上的还真像情侣装。 　　冯玉想一想，开始试图把话头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你真的要今天和女爵大人说吗？我如今身无一物，认识你的时间也短，这样可能，会让女爵对我第一印象不太好。” 　　苏亚斯便膝行两步至床边，抬手钩住她的脖子：“你怕姆妈不同意，是吗？” 　　冯玉点点头。 　　她差不多也明白了，苏亚斯就是特别喜欢她这张脸，每次看着就好像想把这个建模扫描进脑子里一样。 　　就着这个姿势，他还忍不住偷偷把玩她乌黑的长发：“唔……可能一开始会有些难，但是只要我坚持，姆妈肯定也拿我没辙。” 　　他笑嘻嘻道：“姆妈最疼我了，从小到大只要我要的，她哪一样没有给我？” 　　太天真了。 　　冯玉敛一敛自己的神色，又拿出诚恳模样：“正是因为女爵大人疼爱，肯定更舍不得你受委屈。我觉得不如就先不要说得这么明白，你可以向女爵大人介绍我，说我是个驼驼语说得很好的中原人，然后再试着讲讲打算与我一同开辟中原商路的事，看看她的口风。” 　　“啊？可我姆妈又不傻。”苏亚斯疑惑道，“你一个女人，我要和你搭伙做生意，姆妈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可这总比张口就说要跟我成婚好接受得多。”冯玉循循善诱，“我就是女人，我还不了解女人吗？你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这对你姆妈来说绝对是挑衅，是对她权威的挑战。但她的气恼肯定不会发泄到你那里，而是冲我来。” 　　苏亚斯那张小脸闻言又飞快地委屈下去：“那要这样藏着掖着到什么时候？姆妈她很忙的，在家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去王畿参会，我都没当她这趟会回家，还以为她要等议会结束才能回来……反正这几天里不把事情跟她说明白，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凭什么啊，我又没做亏心事。” 　　“你给她一个考验我的空隙吧。”冯玉说着摸过梳妆台上的木梳，帮苏亚斯打理着头发，那一头的自来卷怎么梳都有个完美的弧度，似乎永远不会走形。 　　她动手很轻，完全不会扯痛：“等你同她说了我们要一起经商的事，她定会泼你冷水，到时我自告奋勇，说去集市上卖驼奶——就我一人，让她看看我今日的成果。” 　　这话一出，苏亚斯便又心疼了：“那也太委屈你了！你们女人本就好面子，若姆妈真这么对你，那我、那我……” 　　“这有什么，为你我乐意。”冯玉给他梳顺了头发，还知道把掉在床上的落发一根根捡起扔进垃圾桶，仿佛她平时就是个很细致很会收拾的女人。 　　她拉过苏亚斯的手：“我也是女人，我能理解女爵的心情。女爵疼爱你，又曾带你从商入门，日后少不了还会分你家业。而我们成婚后，如果有了孩子，毕竟还是要姓冯。若我是那心术不正之人，很可能为了塔塔莉家的财产接近你，她若不好好审查我，那才是对你不好了。” 　　“你才不是。”苏亚斯跟她黏黏糊糊的，“冯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看得出你对我家的钱没有兴趣……” 　　那你看人可真准啊。 　　“咳，那我们便这么说好。”冯玉轻咳一声缓解尴尬，继而收线道，“我也不敢再在你房中多待了，早点出去为好，你再收拾收拾，尽快带我去见过女爵。” 　　“好……”苏亚斯这么一应，冯玉便作揖要走。 　　忽听苏亚斯又叫她：“哎，等等。” 　　他下了床来，又扑进冯玉怀里，一双眼睛亮亮地看她：“你老实交代，你昨晚有没有自己弄？” 　　冯玉的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像是短路一般。 　　便听苏亚斯又是那副得意模样：“我知道你们女人可以自己搞定的……你昨晚没有真动我，就那样忍着走了，回去之后难道就没有想着我……” 　　冯玉想起自己那混乱的春|梦，说话一下子结巴了：“我、我那个……” 　　“哼，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亚斯说着在她嘴上飞快一啄，“你这个人啊，有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 　　天底下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跟冯玉说出这话了。 　　冯玉出来后就对着窗口大喘气，都没跟文笛彼格招呼一声——他怎么就这么信任她呢，他怎么能觉得她是个老实人呢，他怎么、怎么就不怀疑她一下呢？ 　　就这样做生意，能给骗得裤衩子都不剩吧？真让人担心啊。 　　冯玉脑子有些混乱，乐曲伴着驼铃便已至门前，内城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听得仆从们齐刷刷一声：“恭迎城主！” 　　冯玉亦从那小窗看去，惊得眼珠子一下把眉毛顶得老高——这什么超模方阵。 　　驼队就这么优雅地走进内城，每一步都带着铃铛叮铃作响。冯玉第一眼看到的是最前头一排五名骑骆驼的美女，都是手执旌旗昂首挺胸，长靴的前头翘得老高，似乎也意味着她们地位非同一般。 　　因为后面其她步行的美女的靴子，就没有这么高的靴头了，却也是目视前方，一步步踏得铿锵有力。 　　然后冯玉才把视线往更靠近楼体的这边移，终于定位到塔塔莉女爵。 　　是的那一看就是女爵本人，她穿着一身贵气的紫色华服，浓密的卷发垂至腰际，脚上穿一双前头更翘的华丽长靴。 　　更重要的是，她前襟敞开了一半，单手抱着一名襁褓中的孩童，正在哺乳。 　　“塔塔莉家回城！” 　　女爵气血十足的一声大喝，连冯玉都听得一抖，那小婴儿却像司空见惯一样，自顾自喝着奶。 　　正怔怔看着，手便被身后的人一牵。 　　是苏亚斯拉上她便跑：“走，我带你去见姆妈！” 102 ☪ 拿下 　　那手大概是下到二楼时松开的，来到一层大厅时，便见楼门外大量骆驼正在步入，超模方阵正将货物卸在一旁，然后掸掸骆驼丰厚的被毛，将它们牵去后头的驼棚。 　　前排的五人应该是女爵这次带出去的商头儿，此时已经进来了，正要往一侧走廊的客室走。 　　见苏亚斯从楼梯上下来，纷纷将右手放在左肩，微微俯首道：“少主。” 　　苏亚斯扣起双手回一礼，这好像还是冯玉第一次见他行男子礼：“姆妈呢？” 　　其中一名商头儿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女爵已在客室。” 　　苏亚斯便先一步往客室去了，雷厉风行的踏步动作让他的头发蓬松地抖动着。 　　冯玉紧跟其后，那几个商头儿看着冯玉的背影互相皱皱眉头，然后走在了她后面。 　　* 　　“姆妈！”一进客室的门，苏亚斯便声音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声，看样子是想上前拥抱。 　　但面门而坐的女爵很快伸出根手指“嘘”了一声，轻声道：“小声些，你妹妹睡着了。” 　　是的，那小小的婴儿已喝饱了奶，现在在女爵怀中睡得正香。 　　那苏亚斯肯定也没法去进行这个拥抱了，胳膊很快放下来。不过他看上去也不失落，而是快走几步上前，低头看着母亲怀中的小娃娃，眼中是真切的喜爱：“好可爱……她好像比离开前长大一点点了。” 　　“小孩一天一个样儿。”女爵笑一笑，同样低头慈爱地看一看自己的女儿。 　　这个客室并不算大，但三面皆放置宽大且花纹繁复的沙发椅，中间有张长方桌，已摆了各种茶歇瓜果。 　　女爵背后有扇盾牌形的窗户，用的还是彩色玻璃，阳光透过来洒在女爵身上，仿佛圣母自带的荣光。 　　冯玉在门边稍站片刻，几名商头儿便越过她走了进来，无声地行了一礼后落座。 　　这时候冯玉才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商头儿其实不是五个，是四个。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估计是先一步和女爵一起进来了，苏亚斯说话时她就一直坐在左侧沙发上，脸上有着微微的不耐烦。 　　但是随着商头儿们进来坐到她对面，她知道有人看向自己了，便很快地调整为客气的微笑脸。 　　再然后，冯玉投射的视线也被她发现了，她忽地扭头看向冯玉，露出一脸不悦。 　　而冯玉则移开视线，假装没这事儿。 　　那边苏亚斯已经看了妹妹多时，又见姆妈心情正好，这才尝试着开口：“对了姆妈，我想给你介绍个人……” 　　“那真是巧了，我也得给你介绍个人。”女爵笑一笑，这便打断了他，“来，苏亚斯，这位是王畿哈礼露家的幺女，伊利娅丝·哈礼露，才25岁便才能出众，在这次行程里对我们家也多有协助……” 　　于是左侧的伊利丝仍带着那抹笑，坐在沙发上微微行礼俯身：“塔塔莉女爵太客气了，我们哈礼露家也不过是多了些朋友、人脉。母亲让我跟着塔塔莉家的商队学习，我便来了，惭愧没帮上什么忙，倒从姨母处学到不少经商为人的道理。” 　　“哎，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过于谦逊。有你从中开路，这一路上可省下不少打点，不管是时间还是本钱上，都是帮了大忙了。要再算上借着哈礼露家的声望结交的友人，便更是无上收益。”女爵笑一笑，顺带将女儿的缎子小被掖一掖。 　　话到此处，苏亚斯神情已经不对了，但还是规矩地向伊利娅丝行了礼：“哈礼露女士早。” 　　伊利娅丝起身的样子带着表演性质的慌乱，连忙回礼：“早听闻塔塔莉家的少爷生得美丽动人，如今一见，果真是……” 　　到这儿苏亚斯已经忍不住开呛：“你们王畿现在还管男孩子叫少爷啊。” 　　“苏亚斯。”女爵皱眉嗔过，又转而向伊利娅丝谈笑，“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说起话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苏亚斯，你也不是小孩了，如今有了妹妹，是该更懂事些。以后你们还是该以少爷称呼他，少主这个称呼，还是多有不妥。” 　　右边的四位商头儿闻言立刻点头应声：“是。” 　　伊利娅丝那边见缝插针地撇了个白眼，恰被苏亚斯看个正着，再加上自己从小用到大的“少主”称谓就这么因她被剥夺，霎时间一点好气都没有了：“姆妈，这位哈礼露女士，不会也要像之前几位贵族姐姐一样，在我们府上住几天吧？” 　　“你这是什么语气？”女爵口中总算有了怒意，“你到底能不能见客，不能就回房间去。” 　　“我不碍哈礼露女士的眼，她要是这几日都在府上，那我就连饭都在房间吃了。”苏亚斯说着扭头就要走。 　　把冯玉惊得一个劲儿地跟他使眼色——那我呢？我的事儿怎么办？我今天要自告奋勇出城卖驼奶的啊。 　　而苏亚斯，他本身看这个情况，可能是不打算再提冯玉了。 　　但是看她这努力暗示的模样，到底还是咬牙一回身：“姆妈，塔塔莉家与王畿贵族联姻，最多也就是降本增效，省几个关隘的打点钱罢了。真要是想更上一层楼，何不直接将商路向中原拓展？那里明明有比沙漠更丰饶的物资，有着纸醉金迷的达官贵人，塔塔莉家为什么要将那广阔的市场拱手让人？！” 　　冯玉听得按住自己咯噔的心脏——她是让苏亚斯去讲中原市场的事，但她没说让他连着联姻的事一起掰扯，甚至直接当着相亲对象的面儿“掀桌”。 　　果不其然，塔塔莉女爵看了看他，而后招手唤了侍者上前：“抱去她爹爹那里，他应该已经回房了。” 　　侍者接过孩子应是，然后便出了门去。 　　至此女爵总算不再压着声音，怒斥道：“你怎么还在做这种梦？！苏亚斯我问你，商人最忌讳做什么事？最忌讳做那有命赚没命花的事！你以为只你看得见中原物产丰饶？你当你姆妈是瞎的？！” 　　苏亚斯两手扣起，扑通一声跪下，哭腔已经吓出来，称呼声也带上几分讨好的意味：“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就是你目中无人了！”女爵说着开腿一坐，手掌指向伊利娅丝，“你清楚哈礼露家在王畿是什么地位，伊利娅丝愿意先随我至此见你，已经是给你脸了，你倒好，拿起乔来了！” 　　伊利娅丝忙出言相劝：“啊呀，塔塔莉女爵这是何必！我也是奉母亲之命护送姨母回城，至于什么联姻……这我可闻所未闻那，小少爷不过是误会了，没影儿的事哪用姨母如此大动干戈！” 　　看似劝解，实际却令女爵更下不来台，只得再斥：“你要与中原通商，就要同你口中那些纸醉金迷的达官贵人打交道，我看你说得好像还有几分轻蔑意味，是觉得她们只晓得饮酒享乐？错了，都说商人狡诈，那些官员比商人更狡诈，同商人你还是在跟人打交道，和官员那就是在和人精打交道！” 　　她说：“你看着那些去了中原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回来，就觉得自己也行？我告诉你，有得是没能回得来的，可惜你也见不着她们了！” 　　苏亚斯跪在那里，已经哭得噎住：“可是……可你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不能……” 　　“我都不用看你！你去了中原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我不会的！姆妈你花了那么大精力培养我，教导我要像女孩一样有志气，如今我想一试身手，你怎么又……” 　　“因为中原人虚伪！中原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虚伪！她们的可怕你都没有见识过！” 　　“才没有！又不是每个中原人都那个样子，我遇到的中原人就很真诚啊！” 　　冯玉：妈耶。 　　* 　　空气中寂静片刻，视线总算聚焦于卡在门框里的冯玉。 　　她仿佛死过一次一样：“参见……女爵大人。” 　　女爵眉头彻底拧成了疙瘩，但在冯玉看来还是美神下凡：“中原人？你是哪儿来的？” 　　冯玉忙道：“是前日里……” 　　苏亚斯嘴巴比她更快：“前日里我出城卖驼奶玩，没带罗盘走失在海市蜃楼，是这位冯女士救了我……” 　　小宝贝，你撒这种谎很容易被吉古吉丝戳穿啊。 　　果不其然女爵没有第一时间感谢冯玉，而是喝道：“叫吉古吉丝来，我要问问她少爷是怎么走丢的！” 　　“姆妈！”苏亚斯的声音彻底服软，“我、我确实没有走丢太远吧，但是、但是这位是中原商队带的翻译，驼驼话也说得特别好。她们运了十辆马车的丝绸，跟商队在沙漠中走散了……这也算是个机遇吧，有人脉有货源，为什么不能试一下……” 　　“十辆马车的丝绸？”女爵说着冷笑一声，继而是怒到极致的笑声，“哈哈哈，你知不知道近两月内哈蒂丝全境就没有丝绸入境？她们十辆马车的丝绸从沙子底下钻出来的吗？！” 　　这话一出，苏亚斯也懵了。 　　但他还是很快反应：“即便、即便是偷渡，她的能力和货物总是实打实的，只要日后能按章程来……” 　　女爵总算气得一个白眼翻起来，继而猛地一拍桌子：“动手！把这个中原骗子给我拿下！” 　　刹那间，四个商头儿皆起身，别致的弯刀刷刷地从腰间拔出。 　　冯玉已经反应不过来了，苏亚斯大喊一声不要，却只能抱住其中一个商头儿的腿。 　　三个，拿刀的，打得过吗？ 　　就算打得过，打赢了之后呢？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窜出一人来，长剑一振直接将三把刀挡了回去。 　　那三人脚下一个踉跄，堪堪站稳后又想再战，却见对面这人剑锋一挥直指前方，看似动作随意，却是三面防守之势。 　　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对手了。 　　于是三人皆僵住，小佳也没敢移开视线，只无语地问冯玉一句：“……你怎么又混成这样了呢？” 　　作者有话说： 　　趣事一则：女爵这个称呼，其实最早写的时候我想用公爵，但是有个公字，怕看着膈应。然后我又想写伯爵，但是又有个伯字，伯也是男的。然后我转念一想，伯就非得是男的吗？反正单人旁，伯在女尊里就不能是女性亲属吗？但我转念又一想，伯要是女的，那“伯仲叔季”都得是女的，“伯仲季”倒没事，“叔”要怎么是女的？！然后我就想算了，女爵吧[捂脸笑哭] 　　双更~0点前哦！[狗头] 103 ☪ 自证 　　冯玉惊魂未定，但还是回了她一句：“是的，我厉害吧？” 　　“有什么说法吗？我这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情况。”小佳说着用空着的手捶一下后颈，“啧，刚睡醒就整这事儿，其实对脑子特别不好，老强制开机以后容易偏头痛。” 　　冯玉还没来及说话，已有一商头儿似是认为小佳露出破绽，狠叫一声挥刀便砍。 　　小佳抬手拿剑锋一挑，那刀便飞了出去，同时因为看出这一刀是动了杀心，她也反手一剑去刺那人肩膀。 　　这让那商头儿痛叫一声，捂着肩膀连退了几步，但是分明没有贯穿伤，竟更像是被钝器杵了一下。 　　冯玉没看明白，但小佳脸色已经变了：“不行，我们很难用蛮力冲出去。” 　　“为什么？” 　　“她们身上有锁子甲。” 　　* 　　冯玉说什么来着，这个驼驼族这么瘦弱却没被灭了，一定是有大门道！ 　　这还只是个普通商头儿，就已经用上锁子甲了，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刚从外头跑商路回来，还没来及脱。 　　总之，锁子甲在驼驼定不是稀罕物，而冷兵器时代能大面积用上甲胄，这个防御力非常惊人。 　　看来驼驼族不仅矿产丰裕，制造业也发展迅猛。 　　那名唤伊利娅丝的富二代，刚阴阳怪气地跟一男的较劲儿，冯玉基本都拿她当纨绔姊妹儿看待了。不料这时却起了身来，持弯刀挡在塔塔莉女爵身前，看架势竟比几个商头儿还稳当：“姨母大人小心。看身形，这两个中原人都是练过的，不像寻常的骗子匪徒。” 　　……冯玉居然还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嗯，其实也没有太刻意地去练啦。 　　塔塔莉女爵也起了身来，手按住腰间武器：“伊利娅丝，你不要出手，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向哈礼露家交代。” 　　伊利娅丝却已经在那没正形地摇摇晃晃，竟是在用刀面反射的阳光去晃小佳的眼。 　　“靠……”小佳被晃得眼睛一眯，伊利娅丝这便猛地从后头蹿了上来。 　　“铛”得一声，刀剑相接，看得出小佳还真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刀撇开，紧接着就见伊利娅丝两腿踢直了轮番袭来。 　　竟是那靴下藏了刀片！ 　　小佳抡剑去挡，剑剑落她小腿，可总不见血，只有钢铁之声不断响起。 　　眼见情况危急，女爵也拔出腰间击剑状的兵器，怒喝一声：“都是死人吗？全给我上，两个都不必留活口！” 　　差不多同时，打斗声已经引来了更多了仆从侍者，冯玉分明听见纷乱之声快速地从大厅方向接近过来。 　　她着急地往后看一眼，再回头便见小佳劈手接住了伊利娅丝的脚腕。 　　但伊利娅丝形体非常柔软，将刀左右手一倒腾，左手执剑打横便砍，小佳也只能抬剑去挡。 　　此时伊利娅丝就还剩一只脚可以用，她能在这个姿势下把另一只脚踢起来吗？ 　　这没能得到证实——说时迟那时快，冯玉飞快地从后面捣出一拳，正打在伊利娅丝的脸上。 　　小佳也趁势将捉住的那条腿往上一抬，猛地将人丢了出去。 　　她甚至是终于得空说话了：“我的妈呀，终于甩开了！” 　　紧接着便是吉古吉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歹人看刀！” 　　冯玉回身冲着她的脸又是一拳，直接把人打到地上：“都给我住手！我有内情！我有实情！” 　　女爵大喝：“无妨！动手！” 　　“内情就是！我是冯玉！” 　　* 　　“住手！”女爵变得飞快。 　　一时间四下皆静住，砍来的刀都摇摇晃晃将落不落。 　　苏亚斯已瘫倒在地，他也很混乱——刚得知十车丝绸的事是假的，虽说尽力给她找借口想着可能是偷渡私售，但他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会不会全是假的。 　　到现在看着自家人和冯玉一伙打起来，他已经完全没法思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站哪一边，基本进入了“应该是做梦吧”的状态。 　　到这时才一个激灵，惊醒般看向这个片刻前还说要和他成婚的女人。 　　“你是冯玉？”女爵皱着眉头反问。 　　“我是冯玉。”冯玉被问得都有点拿不准了，但很快用力一点头，“就是说破了天，我也是冯玉，本人。” 　　“呵。”女爵冷笑一声，“声称上头是冯玉的很多，说自己就是冯玉本人的可不常见。若我没记错，冯大人此刻应该被俘北地。” 　　“你且问问苏亚斯和吉古吉丝，还有当时那么多的仆从，她们捡到我时我是什么样子？” 　　女爵视线下移，看向自己生的孽障。 　　苏亚斯哆嗦着正欲开口，女爵却已看向门口，的地上：“吉古吉丝，你说！” 　　吉古吉丝便捂着脸站起来，冯玉还条件反射地想扶她，却被一把甩开。 　　“我们捡到她时……”吉古吉丝说，“她穿着桀族服饰，打桀人发辫。她灰头土脸，我们还以为，是个蛮桀。” 　　冯玉顺势接道：“我自大战以后被俘北地三年，日日桀族装扮，居草原，食牛羊。此人庄孟佳，实是中原死士，被派至北地营救于我。那一战，死士皆阵亡，唯孟佳姐与我二人突围北上。我们自山中岔路西行至驼驼沙漠，实是想借道驼驼返回中原，不想却在沙漠中迷失方向……” 　　她说着冲苏亚斯作揖道：“幸得……少爷搭救。” 　　苏亚斯因此怔一怔，但这番话与之前说的完全两模两样，他已经不知道能不能信了。 　　显然，女爵也这么认为：“临近洺河居住的中原人与桀人装扮相像，这不足以为据。” 　　“除我以外再无任一中原人知道洺河以北的地形地貌，我能准确说出桀人是从‘山中岔路’至驼驼，因为我正是从那里来。” 　　“我们也不知道蛮桀具体是从哪摸过来的，我们也没想过往她们那边去。” 　　“……”冯玉鲠住。 　　但女爵也不好贸然下结论，万一这真是冯大人，就这么杀了她也负不起责：“你说你是冯玉，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而是假装中原商人？” 　　冯玉忙道：“因为我在桀族受尽虐打，记忆损失大半，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不知自己在驼驼风评如何，不敢贸然表明身份。后来偶然得知自己并不被驼驼人厌弃，却又碍于记忆丧失，难以自证……这才出此下策，是为在莎妮城得一休憩之所。” 　　“好一个记忆丧失，就是说其它的我都不用问了？”女爵冷笑，“或者，我来试试你的记忆丧失到何种地步——你母亲叫什么名字？祖母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我母亲叫冯将军。我祖母？我祖母叫冯姥。 　　冯玉曲线救国：“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冯予安，一个叫冯予心。” 　　“我哪知道冯玉的女儿叫什么？！”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冯玉急得人都抖了两下，危急间竟想到非常之法，三下五除二解了扣子把马甲脱掉甩在地上，继而刷一下把墨绿色的丝绸上衣扯了开来，从后背到袖子全部褪下。 　　“这够吗？”她大喝，“这足够证明我是冯玉吗？！” 　　* 　　人们一时间都怔住，四下里惊呼声不止，包括小佳也看懵了。 　　因为冯玉身上全是交错的鞭痕、疤痕，有些泛着白，有些透着红，全都增生出凸起的肉块。 　　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啊。 　　就连女爵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但这仍不够，一个犯过罪的地痞流氓，也可能受到鞭刑。 　　但吉古吉丝已经惊呼：“她后背上的烙印！” 　　因为是在背后，冯玉自己都忘了这茬了，闻言忙背过身去，让女爵看去。 　　是的，驼驼人虽没去过桀族地界，但桀族人会牵牛羊来同她们交易，她们见过桀族牛羊身上的烙印。 　　虽然为了区别，桀族各部使用的是不同形状的烙铁，但冯玉身上的这款查库汗虎印，她们绝对见过。 　　一个中原人身上，为何会有桀族牲畜的烙印？蛮桀常常南下劫掠，但是会特意动这烙铁之刑吗？还是说，除冯玉以外可能还有其她中原战俘，她们也可能被动刑？ 　　“别多想，桀人自己吃饭都费劲，除我以外，她们不留战俘。”这么说着，冯玉又穿起了衣服。 　　疑点不是没有，但是现在她是冯玉的可能性，已经大于不是了。 　　女爵沉着张脸道：“先带她们去客房，二人分开安置。” 　　“是。”吉古吉丝应一声，做个“请”的手势。 　　冯玉便率先跟她走了，小佳将剑一收，紧随其后。 　　伊利娅丝已经揉着脸坐回沙发上，女爵忙唤人道：“快，叫医生拿冰拿药，给哈礼露女士敷上！” 　　伊利娅丝还得体地笑一笑：“姨母不必担心，这点小伤算什么。” 　　背地里脸冷一冷，阴得好像要杀人。 　　见事情止息，文笛和彼格赶忙从门边挤了进来，虽然自己都抖着，但还是扶了苏亚斯起身。 　　而苏亚斯，也是懵怔着脑袋被扶着向外，倏忽又反应过来，回头问道：“姆妈，她真的是冯玉？” 　　“是不是于你而言都不打紧。”女爵道，“若她不是，她难逃一死；若她真是，那她在中原已有家眷了。” 　　作者有话说： 104 ☪ 青杏 　　啊……原来两个月内这个哈蒂丝王国没有进口丝绸啊。 　　其实冯玉有想过，女爵真能对两个月内的进口货物了如指掌吗？还是单纯在诈她？又或者只是想让苏亚斯认定她是个骗子？ 　　但反正她这话既然说出来了，就没打算给冯玉辩解的机会，本次出城计划必然告吹。 　　不过冯玉也有在想，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女爵的这个议员身份可能走得还挺核心，一些王国事务会经她过目，所以才能立刻戳穿这种谎言。 　　那怪不得富二代那纨绔劲儿都快藏不住了，也得在女爵面前装装良善人。 　　所以是一个走进议会核心的新贵族，和一个人脉广博的旧贵族。 　　这要搁冯玉，她也得让孩子联姻…… 　　不是。 　　冯玉人已经被软禁在房间里了，客房看上去像那种沙漠风情旅馆，雪白的床单上铺着颇具驼驼族特色纹样的毛毯。 　　所以苏亚斯之前让她睡书房，可能就是看上她了想让她住得近些，然后她又在文笛那里说些什么“找两个男仆侍奉”很正常，就被告状到苏亚斯那里鉴人品。 　　她虽不知道苏亚斯为什么对她的私生活很介意，但也说了一堆自己未成婚的胡话，现在得知她是冯玉，也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 　　冯玉站到窗边去，从窗口伸出个脑袋来透气，一扭头就看到了隔壁窗口伸出来的另一个脑袋。 　　就这么个“分开安置”法。 　　“你说这分开安置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冯玉一脸茫然地看着远方，“我以为把我们俩分开是为了不让我们交流，防止我们串供。” 　　小佳也趴在窗口和她一块儿看：“不知道。可能是怕我们合作逃跑？” 　　“服了。”冯玉说着，还扔了块在房里找到的小饼干给小佳。 　　小佳劈手接过来一看，还皱皱眉头：“这我房间也有。” 　　阳光依旧刺眼，在冬日里却带不来几分暖意。 　　实际上小佳比起从前也变了不少，也许是稳重，也许是别的什么：“你身上的伤……” 　　“原主受一半我受一半。”冯玉这么解释，“我这身体当时得的是真不容易，但是现在都已经养好了。” 　　小佳看看她：“你比以前坚强了不少。” 　　“还行吧，都女尊了再不坚强，我还要上哪坚强去啊？” 　　“而且你对这个世界适应得很好。” 　　冯玉也扭头看了看她。 　　她那勇敢善良又正义的小佳姐啊，她那喊一嗓子她就会不顾一切跟她走的小佳姐啊。 　　冯玉搓了搓手：“就在这儿过吧小佳，没你我不行的，我这个身份我过得太惊险了。” 　　小佳给她个白眼：“有了我就多个人一块儿惊险是吧？” 　　冯玉笑笑。 　　然后她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你比我要配得上这个世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至少在这儿你想跟谁谈跟谁谈啊，你看你之前还愁怎么跟你妈出柜，现在不就没这事儿了。” 　　说到这儿小佳总算忍不住笑一下，甚至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后：“你这么一说……驼驼族的姑娘可真漂亮。” 　　“咋地你姬达刚又响了？” 　　“倒是没有，但就是有特别符合我审美的。” 　　小佳的审美？冯玉脑子里头过了一圈，然后她确定下来——多半是伊利娅丝了，小佳喜欢这种女性特征很明显的…… 　　但是小佳看着远方微笑道：“女爵可真漂亮。” 　　* 　　我把你当姐妹你却。 　　好像以前也有这种情况，相约一起旅游万事俱备，但是出发当天因为各种突发状况没有成行。 　　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明明身体都做好长途跋涉穿过沙丘的准备了，突然一下闲下来还有点不适应。 　　外面紫外线太重，冯玉就不陪着在外面晒了，回来又拿了个苹果坐在床边啃。 　　现在回中原的事应该是稳了，只差给她做身份认证，具体要怎么做冯玉不清楚——是先与中原进行外交联系，然后由中原方面来认领她？不太合适，毕竟是还没有绝对把握，不好直接这么大排场。 　　那是要找个认识冯玉的驼驼人来？她们看中原人会脸盲吗？在冯玉没法说出二人相识细节的情况下，分辨会不会有些困难？ 　　女爵她们应该也是在商议，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来见她，冯玉难得一个人待着没事做，竟还惦记起书房那些译本来。 　　其实只差最后几页账了，昨晚回书房后脑子昏昏沉沉，直接倒头便睡，今早又是被女爵回城的乐声惊醒，也没能顾得上。 　　原本她是想着临行前将账本译完再走，算是对苏亚斯的……补偿？ 　　冯玉怎么想这个词儿怎么怪，因为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也没占什么便宜。 　　老实说她还是愿意相信苏亚斯能靠这些译本做出点名堂的，女爵这么多年未再生育，又让人唤他少主，说不定真的动过由他接班的心思。只是如今年纪喜得贵女，是意外之喜？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想法变了。 　　所以说苏亚斯应该是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才能是如今这般的举止思想，就连对“少爷”这一称呼里的贬义都极为敏锐。 　　只不过他年纪尚轻，才18岁，考虑问题尚且浅显。好在背后还有女爵把关，真要开辟中原市场，也得先在女爵的羽翼下多历练几年。 　　当然，就他今日的行事作风，冯玉认为他想成功还有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别成婚。 　　正这么想着，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还挺客气。 　　冯玉将果核丢进垃圾桶，又拿了帕子擦手，口中呼出口气道：“请进。” 　　女爵与伊利娅丝便先后走了进来。 　　* 　　进门时二人皆与冯玉有对视，分明是在判断她的神情是不是撒了谎。 　　冯玉也只是对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过不过关，毕竟她都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撒谎。 　　“冯大人。”伊利娅丝边落座屋中的扶手椅边唤她。 　　冯玉已经看向她了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测试她对这个称呼的反应程度。 　　她完全不想接这个招：“不要做这些没意义的事情。现在要想办法证明我身份的人已经是你们，而不是我。” 　　此话一出，女爵眉头皱一皱，竟像是更信了几分：“你真是冯玉？” 　　“我真是冯玉。” 　　“以冯大人的为人做派，怎会戏耍一无知小儿？” 　　“令郎于大漠中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又见令郎有货通中原之志，便提及若有朝一日塔塔莉家商路南下，我一力保全。”冯玉说，“许是谈话间令小少爷生出误会，更是未曾想，少爷会对我生出别样的心思。” 　　这话一出，女爵和伊利娅丝脸色都有变化，似是没想到她会把这话说得这么明白。 　　尤其是当着苏亚斯相亲对象的面儿。 　　冯玉是无所谓，这俩人刚跟她剑拔弩张的，现在看她俩噎住她很爽。 　　女爵率先清一下嗓子：“咳，我看冯大人也有误会。苏亚斯年纪尚小，若真是见了冯大人这般英豪，生出几分憧憬来，又怎能说是别样心思？” 　　而伊利娅丝虽明显没看上苏亚斯，被冯玉这么一刺挠却也来火，似乎认为冯玉这是在打她哈礼露家的脸：“哎呀，都说冯大人行事稳当滴水不漏，竟也会这般欠考虑？小少爷正是议婚年纪，不论与哪家贵族成婚都得身心清白，冯大人无端这么一句，可有想过会置小少爷于何地啊！” 　　冯玉还真没想到，自己看正经人不顺眼，看伪君子竟更不顺眼：“脸还疼吗？” 　　伊利娅丝脸颊微凸，抖一抖没有说话。 　　女爵也话头一转掀过这茬：“要说证明大人身份，实际并非易事。大人两次来访驼驼，所见皆是国王与大贵族，任一人都无法轻易请至我莎妮城。可大人被俘多年，如今逃出生天，定也归心似箭。” 　　女爵道：“这是巧事——待我安排好货物行囊，刚好要前往王畿参会，若大人同我们一同前往王畿，那便由我安排大人与熟识之人相见，到时身份自可得证。” 　　“可行。”冯玉一口应下，“我虽记忆模糊躯体受损，但幸得面容未毁，若是熟识之人，定能认得出我来。” 　　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女爵与伊利娅丝皆顿住，继而狐疑地对视一眼。 　　* 　　似乎以原主的身份，这时可能可以摆个谱，要求由王畿贵族前来相见。但冯玉主要是并不想耽误时间，只想赶紧完成认证被护送回中原。 　　所以直到出了门去，伊利娅丝仍在怀疑：“若真是冯大人之尊，怎会同意亲至王畿求证？而且冯玉访驼驼明明不是两次，而是三次。” 　　“她已经说了记忆尽失，记不得几次说明不了什么。而且既是在北地蹉跎三年，或许是不如从前顾及繁文缛节……至少我们都看得出，她不怕验。”女爵说着呼出口气来，分明是还怨怪儿子给自己惹的这桩事儿。 　　忽听得下头庭院里清亮亮一声：“冯玉！” 　　女爵人在走廊看不到庭院那侧，只又加快了步伐下楼去：“他又在干什么？快，你们几个把他给我带回屋去！” 　　“是。”几个侍者应了便跑。 　　而屋里的冯玉很快被叫得从窗户露头，见得苏亚斯站在楼下牟足了劲儿向她砸来个东西。 　　啥？石子？ 　　那玩意冲脸而来，冯玉眼看躲避不及，便劈手一接，纯靠运气接住了。 　　打开手掌一看，竟是个小青杏。 　　这是不生她气了？ 　　冯玉伸头又看楼下，见得苏亚斯两手一背，已经昂着脑袋走掉了。 　　她看得好笑，心道小孩真好，生气不超过半天。又看看手上的杏子，张嘴便咬了一口。 　　哕，是酸的。 105 ☪ 相亲 　　于是那几日，冯玉看着楼下庭院里的侍者家仆来来往往，将卸下的那些货物整理分类。 　　那每一个口袋木箱，看上去都比冯玉认为的要小一点，让她有点过度包装的感觉。直到有个麻袋比较大，需要两个人合力抬下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一袋装太多的话，驼驼人扛不动。 　　这也挺好，当所有人都很瘦弱，那全社会都会考虑物品的重量，自动衍生出适合她们的生活方式。 　　至于男人为什么会固定成更加弱小的样子，大概就和驼驼女人的审美有关。 　　冯玉有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抱着小少主在喷泉边嬉戏，这八成就是小少主的爹爹，同样也是身若拂柳、腰似弯刀。只不过从这男人的年纪来看，苏亚斯和小少主，应该不是一个爹。 　　他的两名男仆也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一个手上拿着各种玩具、湿巾、小被子，另一个推着摇摇床，手边还有个别致的小奶瓶。 　　不过冯玉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小爹爹全程没让男仆碰女儿一下，生怕被抢了似的，换尿片、喂奶也都是亲力亲为，动作熟练又利落。 　　与桀族男子相比，驼驼男人的“野性”显然消退更甚，已经完全被允许接近孩子，参与养育。而当社会分工演化到这一步，不用打猎、耕种的驼驼男便已没了长肌肉的必要，女人总是更看重他们温暖有爱的一面。 　　所以女人们甚至不用如何苛待他们，她们只是天然就会选择那些看上去不吓人，又很细心，能把孩子放心地交给他们带的类型。 　　于是男人们便自动地、一代代地向这样的方向靠拢，试图将自己变成很可靠的模样，以期有机会在这世间留下自己的后代。 　　有趣的是，苏亚斯虽然确实遵从了这种审美选择，但是好像完全没有养成这种性格。 　　大概与他从小被“当作女孩培养”有关：“你少给我来这套，我是一定会把生意做到中原的，我可不是那种只能在家带带孩子的男人。” 　　嗯，那喷泉边很热闹，沙漠里的人对水有着天然的亲切感，一个个都爱来这儿散步。 　　包括相亲中的人也是。 　　伊利娅丝在他面前完全不装，冷笑一声坐到喷泉边上翘二郎腿：“有人能愿意让你带孩子你就感恩戴德吧，像你这种没有社会责任感的，要不是塔塔莉女爵在贸易部有一席之地，你以为哪个贵族女人会正眼看。” 　　“那你现在就去跟我姆妈说，你瞧不上我，让她别逼着我来见你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姆妈还在家巴巴地等我给她牵塔塔莉家的关系网呢，这些年旧贵族生意凋零，来来回回就靠吃关系了。” 　　“哼，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像你这样没有实打实做过生意，只晓得搞那些虚头八脑的旧贵族后裔，我、我也没有放在眼里！” 　　“你不把我放眼里？”伊利娅丝笑出声来，“你知不知道你找我是往上找了？你要是跟了我，王畿的核心贵族圈你姆妈才算是挤进来了，真要成婚你姆妈可要贴补过来不少钱呢。” 　　冯玉趴在窗口往下看，难得觉得有个女人演跟不演都一样烦。 　　嗯，果然看不惯一些凭家世摆谱的天龙人。 　　苏亚斯气得脸红：“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跟你成婚的！” 　　伊利娅丝一摊手：“账都算不明白你还要做什么生意啊？你跟了我，你家是要花销不少，但是以后你姆妈可就是哈礼露家的亲家啊。你家商路开得确实广，但生意做得太一本正经了，真想长久你得有朋友、有护盾。这些要能花钱买来反倒是好事，怕的是花钱还买不来。” 　　“所以我就跟你说了，我跟你根本就谈不来！合着这事情一成，你家拿了钱，我姆妈得了名，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还要怎么样？哈礼露家还能缺你吃穿？” 　　苏亚斯急道：“我是什么小猫小狗吗，有口吃穿就行了？我的理想，我的抱负……” 　　“我觉得你太幼稚了。”伊利娅丝嗤笑一声，“而且还特别自私。” 　　“我怎么自私了？！” 　　“你一点儿没为你们塔塔莉家着想。你以为你姆妈为什么着急跟旧贵族拉关系？她这个年纪了，你妹妹却还小，她愁啊，她得尽快给你妹妹留点东西啊。” 　　话到此处，隔壁小佳也探出个脑袋来，睡眼惺忪：“这又是怎么了？” 　　“一个在聊人生，一个在盘利弊。”冯玉说，“这家的少爷苏亚斯有个大概一两岁的妹妹——就昨天三个男人带的那个小宝贝疙瘩。” 　　小佳揉眼的动作顿一顿，又睁眼去看楼下已经好大个人的苏亚斯：“那吃奶的是他妹妹？” 　　“嗯。”冯玉应着，仿佛没有觉察小佳的情绪波动，“女爵现在也得有个40来岁了吧？就算小少主成事早，20岁能挑大梁，那女爵也60多岁了，再要辅导她几年，70不见得能退休啊……” 　　小佳那边静住片刻，然后又是那故作轻松的语气，仿佛单纯吐槽这个事：“也不知道图什么，闲不住似的，非得给自己找事儿干。” 　　“商人嘛，钱赚得多，就更计较留给谁。”冯玉轻飘飘带过，看似陪着吐槽，听起来却有些刺挠，“所以女爵现在就是希望儿子去和旧贵族的伊利娅丝联姻，这样以来小少主长大了有着嫂嫂一家帮衬，或许不会那么艰难……” 　　“你是这么想的吗？”小佳忽然扭头看向她，也许已经压着情绪了，冯玉却仍能感觉到脾气。 　　但她只做出一脸茫然的样子：“啊？你不是问我下面在吵什么吗？我就是转述给你。” 　　“我……”小佳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不对头，只得换了个姿势缓解尴尬，“那可能我误会了，老觉得你话里有偏向。” 　　嗯，小佳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而且还很正直，她对这桩婚事有些关心了：“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这男的那么激动，就是不愿意呗？你不说他喜欢你吗？” 　　冯玉刚还八百个心眼子打转呢，到这儿却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而下面苏亚斯分明是会被这个说法绑架的，他是真的很爱自己的母亲，也是真爱自己的妹妹：“我……可我如果自己努力，我也一样可以让我妹妹……” 　　“你自己努力，努力到下辈子能进我们这个圈子吗？你瞧不上虚头八脑推杯换盏，那你以为你做生意不用上酒桌吗？”伊利娅丝彻底乐了，“男人跑去中原做生意的，我们都默认是做的皮肉生意，你妹妹要有个这样的哥哥她就完了——或者我给你指条明路，那人要真是冯玉，你跟去中原给她当侧侍。” 　　“你！”苏亚斯彻底恼起来，抬手就要扇她嘴巴子。 　　但肢体灵活是伊利娅丝为数不多的优点，劈手便抓住了苏亚斯的手腕，甚至相当不怜惜地往后一扭。 　　苏亚斯因此惨叫一声，不远处其实就是塔塔莉家的家仆，但知道他是和伊利娅丝在一起，便无人在意。 　　于是只有塔塔莉府邸上空传来一种奇怪的语言，是小佳用普通话大喝一声：“住手！” 　　* 　　伊利娅丝抬头看一看，手却没松：“他先动的手。” 　　小佳已经气得拿苹果砸她：“翻译！朕的翻译！” 　　冯玉忙也喊：“住手！放开那个男孩！” 　　苏亚斯抬头望她，眼含热泪，竟如求救。 　　伊利娅丝无语地看看她，也无意一直抓着苏亚斯，遂放开手来：“这冯大人被俘北地后，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站出来说自己是冯玉了，反正死无对证是吧？” 　　而冯玉，在小佳面前演这出她还真有点尬：“话别说那么满，我若真是冯玉，阁下又该如何自处啊？” 　　果然小佳瞅她一眼：“你一定要摆这死出吗？” 　　但是尬归尬，伊利娅丝到底忌惮：“我们驼驼是生意人血脉，即便旧贵族许久不经商，骨子里也是这个准则——能得利的，我们就是朋友；不能得利，那便是路人。驼驼没有仇家，真冯玉也不会对一点小小摩擦耿耿于怀。” 　　说罢装模作样地向冯玉俯身行了一礼，又看苏亚斯一眼：“那么这几天我们应该没有必要再见面了，剩下的你和塔塔莉女爵之间的事，待启程时你们要是谈妥了，你便随队一起回王畿见我姆妈，要是没谈妥……” 　　她上下打量苏亚斯一遍：“对我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哈哈哈！” 　　说罢便扬长而去，剩苏亚斯一人原地捂着胳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其实有勇气据理力争的，他本可以与女爵大吵一架，然后宣布他就是要和那个穷光蛋翻译在一起。 　　冯玉在上头问他：“你没事吧？快去找你姆妈……苏亚斯，听得见吗？” 　　苏亚斯只是低着头身子微抖，抽泣片刻，抬头已是满脸泪痕：“你到底是不是冯玉！你到底是不是！” 　　冯玉也只能这么低头看着他，有那么一刻，她好像确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①由于孩子是女方生的缘故，所以女人再坏不会比现实男人坏，但是小佳因为个人经历的缘故，对这件事有个人情绪 　　②冯玉是个很凉薄的人，她不会为苏亚斯做太多事，文中她的试探有其它目的，和苏亚斯无关 106 ☪ 算计 　　但也就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吧，她没必要让苏亚斯知道她是穿越者，没必要去和苏亚斯澄清她和中原的一夫一侍俩女儿没关系。 　　毕竟，草原那儿还一个。 　　不过苏亚斯大概率不会拿阿莫当回事，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冯玉被俘北地后，北地作为诱降策略送给她的男子，本质上和桀人提供的衣食房屋没有区别。 　　待到冯玉逃回了中原，他便算不得数，不会被任何人认为是“冯玉家眷”，也不会在史册中留下姓名，甚至都未必会有记载。 　　但冯玉自己是清楚的，三年前，在她初到此地一团糊涂时，是因为阿莫舍身相救，才没有又刷新一个冯玉出来；三年间，她恣意草原、纵马牧歌，也是阿莫为她打点好生活琐事，日复一日只愿她生活舒适。 　　如果是旁人的话，逃出来后也许会忘记他？或者说，把他当作受俘时的屈辱回忆之一？ 　　冯玉很清楚自己做不到那样，那些同他一起嬉笑怒骂的时光，那些惊险时刻的支撑感动，那些情到深处的柔暖温度。 　　那于她而言是实打实的，美好的记忆。 　　比起中原的一夫一侍，阿莫才是她内心永远的天堑鸿沟。 　　* 　　所以她没有回应苏亚斯的问题，只是又缩回屋里去了，没法把她揪出来质问的苏亚斯，在下面发大疯殴打喷泉。 　　女爵以“保护安全”为由让人看守房门，不许冯玉外出。虽说她本身也不想出去晒这个太阳吧，但是被软禁毕竟还是有点不爽的。 　　每日的吃食还是定时送过来，固定的娱乐活动依然是趴在窗口看景。 　　那些运回的货物已经清点得当，从家仆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这都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不过这里的国外应该还是沙漠七国境内。 　　塔塔莉女爵回国后先去了王畿，一方面是在那里高价出售大量货物以得利润，另一方面是要将货物中的上乘货、稀罕物作为供奉献给王室。 　　然后再带回的这些就是剩下的了，大部分运到莎妮城的内外墙之间去，低价供给莎妮城的平民，同时换取平民们提供的物资、驼奶，以及当地特产葡萄酒；小部分留下来，供塔塔莉家的家主、家仆们日常需用。 　　于是这些货物清理完成后，又有大量葡萄酒被运进内墙，成罐成罐整整齐齐码在驼车上，准备趁着议会之机再销往王畿。 　　冯玉注意到，每个陶罐的中下部都有个形似水龙头的东西，应该就是苏亚斯的小发明。 　　她看得还挺得趣。 　　相比之下小佳就比较惨，在一个没有手机的地方被软禁，且语言不通。 　　而且她还是比较爱出门溜达的类型，要不是能跟冯玉结伴坐牢，她真能憋死在这儿。 　　所以冯玉的日常除了自己观察以外，还会趴在窗口给她翻译下面那些人说的话，这时就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情况—— 　　当冯玉告诉小佳，那个人在说“知道了”。 　　小佳便会反问：“‘嘎啦嘎啦’是知道了？” 　　“……” 　　竟让冯玉通过这种方式知道了驼驼语的真实发音。 　　但还是有一丝丝崩溃的，想到这些大美女每天都在嘎啦嘎啦地说话，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要是苏亚斯在那嘎啦嘎啦，好像又有点可爱。 　　于是小佳就这么通过冯玉的翻译逐渐理解驼驼语的语意，冯玉也通过小佳的转述积累驼驼语的发音，渐渐地越来越像样子。 　　至于吃的东西，小佳一直以为自己的饭和冯玉的是一样的，直到有一天小佳捧着面包啃的时候，闻到隔壁传来烤鸡的味道，又冲出窗口跟冯玉滋儿哇乱叫。 　　这冯玉还真没想到，这些驼驼居然还搞区别对待，赶忙把鸡腿鸡翅用帕子打包，一起丢到隔壁去。 　　这时伊利娅丝便又在底下蛐蛐她：“女爵您看，她满手是油，定是亲手拿了烤鸡。这对中原人来说可是奇耻大辱，她怎么可能是冯玉？” 　　女爵也只是皱眉叹息：“毕竟是做了三年俘虏……” 　　“可若如她所言，那武人不过是来救她的死士，如何能对冯玉大呼小叫？冯玉又为何忙不迭地将鸡腿分给那武人？”伊利娅丝已看穿一切，“很有可能，那武人的地位，其实在她之上。” 　　太合理了。 　　但女爵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事情不该由我决断，既然已经决定带她们同去王畿，便待到了那里再见分晓吧。” 　　伊利娅丝心中憋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愤怒道：“嘎啦嘎啦！” 　　* 　　就这样地，启程的日子终于到了。 　　冯玉和小佳双双走出房门，小佳仿佛失了魂一样拥抱她：“我死了，我感觉我少活了好几天，这几天我过得一点意义也没有。” 　　嗯，虽然小佳看起来是比冯玉坚强，但这种钝刀子杀人的精神干扰，她其实没有冯玉能扛。 　　冯玉也拥抱回去，长舒了一口气来。 　　但该说不说她这几天过得确实比小佳丰富，因为苏亚斯时不时就往她窗户上砸点啥，酸杏子、闻着就呛的辣椒，还有个灌了水的气球丢进来，好在是没炸。 　　感觉要是有个手榴弹，他心一横也就扔了。 　　可以理解，毕竟冯玉跟他说的可是你侬我侬奔成婚去，苏亚斯也是满心欢喜以为觅得如意娘子。谁承想结果一场空，她早已有了正头夫郎，对他做的那些事，如今看来也像是轻薄消遣。 　　更别说这几天，他应该还在跟女爵掰扯要不要跟去王畿见哈礼露女爵，心情可想而知。 　　于是拥抱过后，冯玉与小佳被领着下了楼去，这时她私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在整备队伍里看到苏亚斯的，因为那意味着一个鲜活生命的凋零。 　　但事实是等到了庭院中，冯玉还是看见苏亚斯已骑在了一头高大的骆驼背上，衣着明艳动人，神情却心如死灰…… 　　也不是特别死灰吧，他还是飞快地瞄了冯玉一眼，想知道她有没有看向自己。 　　倒是小佳应激地嘀咕：“就是说只要有权有势，人品不在考虑范围内是吗？不尊重人、婚前就动手也没事是吗？” 　　冯玉没说话，只率先迎着队伍前头的女爵而去：“塔塔莉女爵早。” 　　女爵正站在那里看着商头儿整队，见她俩被人领来，扭头下令：“去牵那两匹马来。” 　　于是侍者便领马去了，冯玉作势看了看不远处的苏亚斯，又转而看向女爵道：“女爵大人对伊利娅丝的为人有了解吗？” 　　“冯大人多虑了，这是塔塔莉家的家事。”女爵这么说着，但神情显然也不轻松。 　　她还是多说了些，语气像是在劝自己：“伊利娅丝是哈礼露家的幺女，身份尊贵，便定有殊宠。我既然打定主意为苏亚斯选择尊贵之妻，就不能计较太过，至少伊利娅丝在大事上有所担当，哈礼露女爵更是仁慈之人。哈礼露家，定会待他好的。” 　　“苏亚斯愿意了？” 　　“他本不愿意。”女爵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我让他想清楚，如果他不去王畿，今日一别，将与你再难相见。到了晨起时，便见他已梳洗得当，准备出发了。” 　　冯玉听得怔一怔。 　　涓涓爱意总是令人心软，奈何面对这样的青睐，她却给不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女爵也看得出她的为难，实际上冯玉的优柔寡断比伊利娅丝的轻浮纨绔，更加令她恼火：“冯大人若没什么话要讲，日后便不要更多过问了。苏亚斯年轻不懂事，若是曾说过什么冒犯的，也请大人海涵。” 　　实不相瞒，他不是说过什么冒犯的，他是做过一些冒犯的。 　　但冯玉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模模糊糊道：“嗯……少爷行事端庄得体，不曾冒犯于我……” 　　却听小佳忽然上了前来，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崩：“为什么，他的思考，你，不思考？” 　　没错小佳是这样的，口语再烂她也敢说。 　　冯玉忙试图翻译：“她是说为什么你不考虑……” 　　谁知女爵还真听懂了，她看向小佳，用大拇指指了指冯玉：“因为他的想法不能成真，所以我不必考虑。” 　　“他同意，伊利娅丝？” 　　“我说了，这我不必……” 　　“女儿，一样？” 　　这句女爵还真没听懂，冯玉便明白地译过去了：“她是问你，你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女儿吗？女儿不愿意成婚的男人，你也会逼她吗？” 　　话到此处，女爵顿了顿。 　　然后她反驳了这句话，如反驳年轻时的自己：“女儿和儿子不一样。年轻人，你作为一个中原人会有这样的疑问很难得，我也曾真心认为儿子可以继承我的衣钵。但到了这个岁数，我终究明白过来，人还是得有女儿。” 　　这话在冯玉听来其实没有很强的威力，她甚至不知道这究竟能否触动小佳的心。 　　但是当她回头再看时，小佳竟落泪了。 　　这让女爵神情诧异，但小佳仍是那样问着：“你还，爱你的儿子吗？” 　　“当然，我爱苏亚斯。” 　　“和爱，女儿，一样？” 　　女爵疑惑地看看这个怪人，而后抚一抚自己的骆驼，骑了上去：“请上马吧，你们的马来了。” 　　卡其和黑马一同被牵过来，等待二人上马，小佳却已泣不成声。 　　冯玉不顾旁人眼神，用力地抱紧她，不断地宽慰：“没关系的，没事了，这是女尊世界，这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你不明白，玉玉，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明白。”小佳无力地将脑袋放在她肩头，“我跟你说过，这个世界的我妈会打我爸，我制止了，当时我制止了……” 　　她悲哀地问道：“你一定见过许多类似的场景，你为什么能够接受？你为什么可以这么顺利地融入这世界？！” 　　“我、我……”冯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这样重复着。 　　却听小佳稍稍静了静，忽然用力地回抱住她，如将自己连根拔起般宣布：“我不会再回去了！我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冯玉全身上下。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这样算计小佳，但是当发现小佳在这世界过得很拧巴，多次出现穿回去的想法后……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苏亚斯与小少主是个绝佳的案例，小佳一定会有触动，只可惜小佳不懂驼驼语，那她便讲解给小佳听，教小佳驼驼人的语言。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对线会来得这样快。 　　她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同样将脑袋放在小佳肩头，轻声道：“好，那我们就在这里生活，我们一起回中原。我身份地位高，你因营救我而入仕，那我便提拔你、偏袒你、重用你。你的绊脚石我来清除，巴结你的人都会得到好处，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冯玉总算放松地向天吐出口气道：“留在这里吧，小佳。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的史书上，留下我们的名字！” 107 ☪ 蜃楼 　　大漠之上，黄沙滚滚。 　　长长的驼队中，即便是桀族壮马也显得矮上一头，何况被糙养了这么些天，卡其和黑马看上去已经不那么壮了。 　　暴殄天物，这可是大桀族最棒的两匹马。 　　被冯玉给带出来了。 　　小佳差不多从情绪里走出来，已经进入尴尬期，现在不论冯玉找她说什么，都得做好因她太害羞而挨骂的准备。 　　就比如—— 　　“喝水吗？” 　　“滚。” 　　* 　　好在是没人能听懂她俩说的啥。 　　但是这里也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冯玉和小佳要同朝为官，每次她俩说话时都会自动转化成旁人听不懂的诡异语言。 　　假称是某地方言吗？可以，但有被拆穿的风险。 　　而且如果是一大堆人一起说话说得好好的，到她俩对话时突然开始用方言……这听起来也很完蛋啊。 　　正这么琢磨着，小佳那边应该是缓过来了，开始别别扭扭地找话题：“这个马，这个马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我不能老叫它‘黑马’吧？” 　　好问题，冯玉回忆了一下，她应该是听过大姑姐唤马的，但是叫什么来着？ 　　她瞄小佳一眼，一边喊着各种名字一边看黑马的反应：“阿玄，阿黑，黑仔，乌骓，玄马，大壮……哦大壮是乌布尔家的。” 　　很显然密码错误，而且黑马还觉得冯玉很烦。 　　“实在不行就这么骑吧，凑合也能用。”小佳说着抚一抚马头，“但是为什么这马在我这儿这么乖呢？它看上去也不是没脾气的。” 　　冯玉看看她：“因为你跟它原主人真的特别像。” 　　* 　　体型相当，气质相似，一样的心怀正义，一样的死犟不服输，一样的姬…… 　　不是。 　　反正冯玉能理解黑马为什么听小佳的话，她也一度把大姑姐当小佳代餐…… 　　不是。 　　冯玉疲惫地搓搓脸。 　　总之，庄孟佳的坐骑就继续定名为，黑马。 　　* 　　话说小佳姐这名字也有说法。 　　冯玉问过她是不是两边世界都叫“庄孟佳”，得到的竟是否定的答案。 　　说起这个，她仍然抱怨自己配置低：“你知道我这号起得有多难吗？我只会家乡方言，中原官话我听得半懂不懂，连字我都不认识……” 　　“字我也不认识，我硬学的。” 　　“那你够闲的，你知道我为了救你，这三年我没日没夜地习武练功……” 　　冯玉眯起眼睛来：“所以你到现在依然是个文盲？” 　　“怎么说话呢，我堂堂的研究生，我能放任自己不识字吗？”庄孟佳说，“大多数常用字，我还是认识的。” 　　冯玉看着她扁扁嘴。 　　好的，一个武力值爆表但只认识常用字的文盲。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在本身连听都费劲的情况下，能有常用字的词汇量，这也算是学了门外语了。冯玉信她是下了工夫的。 　　所以说，作为一个乡巴姥，她也不会有太华丽的名字：“我的系统默认名是‘庄八四’，因为是八月四日出生的。” 　　“哟，生日倒是同一天。” 　　“对，我还想呢，为什么我穿越前后名字不同，你却是一样的。直到我去县令那当差，我们庄家村去了六个人凑齐了一整个序列号，所以报到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给自己取个字。” 　　庄孟佳说：“所以我是名八四，字孟佳。” 　　冯玉也跟她自我介绍：“那我也是，那我也是。我是名若，字玉。所以原则上来说，哪怕有人叫我若若，都不该会有人叫我玉玉——我也是在这儿过了很久才知道中原还有这个机制，可你知道吗？桀族人连骂我的时候都管我叫冯玉。” 　　庄孟佳也忍不住跟她一块儿窃笑：“辱骂，但不失尊敬。” 　　正乐着，又觉得有个不知道啥东西砸冯玉背上来，她回头一看，文笛正把手上的葡萄捧高递给苏亚斯，而苏亚斯又拿了一颗新的正欲再砸。 　　她索性把卡其拽停下来，让卡其去吃地上的葡萄，而卡其呈现出快要吃哭了的状态，大概是这些天里尝到的唯一一点滋味。 　　苏亚斯见状反倒不愿意再砸了，皱皱眉头把葡萄塞进自己嘴里。 　　这么一耽搁，冯玉的马慢下来，刚好就和他的骆驼并驾齐驱。 　　因为骆驼的个头比马高太多，这时冯玉需要抬头仰视他，她倒是很久没有感受仰视的滋味了：“少爷怎么了？” 　　“连你也叫我少爷！”苏亚斯恼道，“我不喜欢人这么叫，听起来又老又土又没用。” 　　“你看看，你这就属于对自己性别的认可度不高。‘爷’不就是男的吗？你这么评价这个称呼，本质上就是你自己也歧视老头。” 　　苏亚斯气得又是一颗葡萄砸来：“少说这些话来绕我，我都这样了，你还在那跟人嘻嘻哈哈的！” 　　卡其：葡萄+1。 　　* 　　冯玉也伸手想揪个葡萄，但文笛躲开了不让她揪。 　　她只好作罢：“那你想怎么着？你愿意给我做侧……” 　　“我当然不愿意！”苏亚斯都没等她把话说完，“我是姆妈的儿子，莎妮城的少、少爷，我是贵族家的后裔。驼驼族一妻多夫我都不愿意，何况你们中原还要给丈夫分个大小尊卑，还搞什么侧侍……” 　　冯玉：“你等等。” 　　* 　　啊合着你们驼驼不是一妻一夫。 　　她愣了会儿才说出话来：“你是说，驼驼族一个女人可以有多个男人，而且……都是正头丈夫，不分大小？” 　　苏亚斯应得理所当然：“是啊，我姆妈有三个丈夫，每一个都是正经成婚的。你总不会以为三爹是我爹爹吧？他还那么年轻……” 　　他说着说着眼里又燃起希望之火：“所以你肯定不是冯玉，冯玉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真是冯玉。”现在冯玉待他特真诚。 　　但是三爹这个称呼还是挺惊悚的，冯玉探头看了眼跟在女爵身旁抱孩子的男人：“所以你妹妹是你姆妈和你三爹生的……那你大爹呢？” 　　“我没有大爹，我爹爹就是姆妈的第一个丈夫。等以后妹妹会说话了，她就应该管我爹爹叫大爹，喊我三爹叫爹爹。” 　　哦，那这么看来，驼驼的丈夫们之间还是挺平等的，可能只有一点微弱的，排行上的大小之分。 　　冯玉顺口一问：“所以你爹爹怎么没来？” 　　“他来干什么？”苏亚斯倒觉得她问得怪，“一般姆妈出门时商队里只会带一个丈夫，现在妹妹还小离不开姆妈，当然是三爹跟着出来照料。爹爹和二爹平时住在副楼，你被关起来的那几天姆妈回来，我们都是一起吃饭的。” 　　“那你二爹又是……” 　　“是商业联姻。姆妈不太喜欢二爹，当时为了开通一段商路，就答应了与二爹成婚。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两家联系一直很紧密，但我二爹很可怜……”话到此处，苏亚斯声音落寞了些，“所以我是不愿意的，我就要找个没那么有钱，但可以和我两个人一生一世的……” 　　他说着看向冯玉。 　　冯玉说：“你看我干嘛？” 　　* 　　苏亚斯气道：“反正我不信，我想了三天三夜你也不可能是冯玉。” 　　冯玉生无可恋：“我不是冯玉我就完了，我不是冯玉我得死这儿。” 　　“不会啊，有我在，我能护住你的……” 　　“你能护住个鬼，那天要不是我自曝身份我早就被砍成臊子了。” 　　“实在不行我就跟姆妈说我们已经那个了，没有别的女人会要我了。”苏亚斯撅着个嘴嘴说着惊世之语，“我不怕别人说什么，我就要你一句准话。” 　　“你还是怕点儿好。”冯玉看着他轻叹一口气。 　　不过她确实还有疑惑：“那我问你个事儿哦，你们这儿一个女人可以有这么多个男人，而且还都是正经成婚，就是说政策上完全不限制……是因为你们这里女男比例没有差很多吗？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苏亚斯莫名：“你在问什么？” 　　“就是，你们驼驼信奉阿罗加耶吗？你们这里‘野性未消’的男人会被流放或者……”冯玉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说什么很可怕的话。 　　但是苏亚斯表现得也并不惊悚，只是回答她的问题：“阿罗加耶是祖神啊，我们当然信奉，每次商队出发前都要向她祈祷的。但是流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习俗了——有些比较落后的地方可能还有残留吧，像我们哈蒂丝王国二十年前就已经立法禁止。真要是有男人犯罪，也是用法规来惩治。” 　　冯玉听得静住，然后看着他笑笑：“所以你一直活得很安全。” 　　“我当然很安全。”苏亚斯耸耸肩，“我没法想象，在那些小男孩发脾气就会被丢掉的时代，他们该有多害怕呀。” 　　“其实也没有多害怕。”冯玉说着，眼睛望向东方，“他会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听话就好了，他和被丢掉的那些不一样。” 　　苏亚斯皱眉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你们中原现在还扔男孩子吗？” 　　“啊？我……” 　　没等她说完，吉古吉丝已经带着女爵和伊利娅丝的忍无可忍，来到她们边上：“冯大人！请您稍稍注意一些，少爷此番是去王畿面见哈礼露女爵，您大庭广众之下与少爷长时间私话，实在是有些不妥！” 　　冯玉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这个，闻言甚至音量不小地跟苏亚斯吐槽：“这点小事也值当……想不到你们驼驼，比我们中原还封建呢。” 　　前头的伊利娅丝分明是听见了，回头憋气地瞪她一眼。 　　苏亚斯也心觉痛快，抿抿嘴与冯玉相视一笑。 　　正在此时，一阵刺眼金光闪过，让她们闭紧了眼。等冯玉再睁开眼时，便见地上金光闪闪，仿若遍地金沙。 　　她完全呆住了——不远处的一处，有个大面积的水塘，塘边有着大块的片状金属，会随着风动调转方向。 　　虽然看上去依然是简陋的设备，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绝对有着相当的科技感。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们已行出甚远的莎妮城，竟因这样的设备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这里的海市蜃楼，竟能人为地转移到驼驼人想要的地方。 　　所以这沙漠七国是真正的固若金汤啊，这怎么打都不可能打得过吧！ 108 ☪ 奴隶 　　此时冯玉最庆幸的是，她没有拿着地图、罗盘就跟小佳出发，在这种情况下只靠她们俩根本就走不出沙漠。 　　甚至，还很可能被驼驼人用这个装置忽悠回原地，然后抓起来。 　　那驼驼人又是怎么确定正确方向的呢？她们自己就不会被这个装置带来的幻影忽悠住吗？ 　　冯玉向前望去，只见女爵竟拿了四个不同颜色的罗盘，左手两个右手两个，看一看之后将缰绳一拽，引着骆驼向侧前方而去。 　　于是整个驼队宛如走在闪闪的黄金堆里。 　　所以桀族那边，关于驼驼“遍地金沙”的传言居然是真的，是这个人工海市蜃楼装置反射的光，带来的额外效果。 　　这时冯玉便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传言，她问苏亚斯：“你们会有天上出现九个太阳的时候吗？我记得我在沙漠中濒死时，好像隐隐约约有看到……” 　　苏亚斯理所当然地应她：“会有啊，就是幻日现象嘛，冬天经常出现的。” 　　“……那是什么现象？” 　　* 　　其实冯玉听得半懂不懂，而且她觉得苏亚斯说得未必对，因为就算是驼驼族，好像也没有了解高空大气情况的条件。 　　他只能把他们这里老师所教的东西告诉冯玉，大致意思是，因为高空中有水汽，冬天天冷就冻成了冰，太阳光穿过水汽后，光分散成了九份，所以看起来有九个太阳。 　　这波啊，这波是光的折射。 　　冯玉问他怎么知道高空有水汽，他说因为没有水汽就不会形成这种现象——他们的蜃景装置也是用的同一个原理，依靠湖泊上空的水汽创造幻象，然后用一种名为“钜”的金属薄片固定想要蜃景出现的地方。 　　行，虽然原理未必完全对，但既然这儿的老师是这么教的，那就有一定的实用性。 　　现在就是非常想把乌布尔揪出来狠狠嘲笑，还“天都是同一片天”，真应该让她出来看看天看看地，知道知道什么叫科学。 　　驼队依然就这么前进着，明明看上去近在咫尺的莎妮城，却怎么都抵达不了，好像在不断推远。然后随着又一阵风过，钜薄板转动方向，那蜃景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玉已经依言回到庄孟佳边上来，见得她也在扭头看装置方向：“这地方安排哨兵？真不容易啊。” 　　不愧是从过军的，关注点就是不一样。冯玉循着她的视线去看，湖泊边确实有几间小房子，所驻哨兵应该是要负责钜薄板检修，以及非常时期人为转动钜薄板。 　　“还好吧。”冯玉说，“打从这玩意儿发明出来，我估计驼驼族就没打过仗，除了条件艰苦点儿，也算是闲差了。” 　　“嘿，我发现你是有点达官贵人那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味儿啊，这闲差给你你干不干？” 　　冯玉被她数落得想笑：“你放心，这地方离王畿肯定不远了——我之前听到女爵从王畿回莎妮城是用了一夜，骑的不是快马而是骆驼，还带着那么些货物。所以莎妮城其实就是在王畿边上，那装置离王畿就更近，人家说不定平时住城里，工作日来这儿上班呢。” 　　“哦？那这么说那边那片儿不是海市蜃楼了？我以为还是呢。”庄孟佳说着指一指冯玉另一侧方向。 　　她便转头去看——金光刚好打到那座城的城墙上，看上去好像整个城郭都是黄金砌成。 　　但是这还不是最震撼的，毕竟冯玉知道金光闪闪只是幻觉，相比之下她更惊异于这座城的面积。 　　虽然在地图上就已经看出哈蒂丝城如同黄金矿工里的大金块，但毕竟是没到眼前没什么概念，如今总算见着了，才知和莎妮城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如果说莎妮城看上去还算是个“城”，那王畿哈蒂丝看上去就更符合“王国”的概念，它的大小是莎妮城的十倍不止，城墙里里外外有四五层，最中央依然是鎏金的宝塔糖顶，不同的是它有好多个。 　　在冯玉心里，塔塔莉家的中央建筑大概是个“别墅到城堡之间”的形象，而这里的中央建筑便完全是童话中的城堡，有些尖尖的塔楼上插着红色旌旗。 　　城堡看上去相对静默，外人似也很难一窥王室的生活，而一墙之外便是与塔塔莉家类似风格的住房，应该是王畿贵族们的居住地。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冯玉要见的人是贵族，苏亚斯也要同女爵一起去往哈礼露家。 　　再外面一层是很典型的平民居住区，样子很像莎妮城中塔塔莉家以外的部分，一扫眼能看到葡萄园、瓜果园，普通的房屋，晾晒中的丝绸、衣物，还有学校、市场、教堂之类的设施。 　　以及，最外面一层，像是制造业集中地，有煤烟的厂子基本集中在下风口，保证黑烟不会飘向城中；没有煤烟的则在上风口一侧，生产木艺、纸品一类的产品。 　　正看着，驼队已绕过了前方沙丘，转而行上一道沙山的脊背，开始笔直地向着哈蒂丝城前进。 　　看来真的不是幻影了，那就是实物，而且好像本身就建立在一个高耸的地势上，所以里外四层如同堆得很好的宝塔肉，让最里面的王宫高高在上。 　　“哇哦——”冯玉和庄孟佳双双感叹出声，仿佛她们是跟团前来的游客。 　　可惜不能拍照。 　　正沉浸在这样富丽堂皇的景色中，却见驼队稍稍有些警觉，尤其是冯玉前方的小三爹飞快地把孩子抱抱紧，又接过男仆递上的带纱斗笠顶在头上。 　　冯玉她们回头看一眼，苏亚斯和文笛、彼格都在进行同一番操作，再转回头来时小三爹的两个男仆也穿戴好了。 　　冯玉被带得也紧张起来，她毕竟还是很惜命的：“咱要戴这玩意吗？也没人给咱们递啊。” 　　庄孟佳前后看一看，依然大大咧咧骑在马上：“不用吧，咱不是女的吗？你看哪个女的戴这个了？” 　　话是这么说，但女人们的神色也不轻松，冯玉观察了半天才看到这道山坡下方，有个骑骆驼的女人正挥着鞭子，抽赶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让她们快走。 　　这队人里其实有男有女，但这确实是冯玉第一次看见女人以如此狼狈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 　　庄孟佳又对她的反应表示奇怪：“你怎么了？第一次见？” 　　“嗯……啊。”冯玉点点头，“中原女人也会被这样驱赶吗？” 　　“会啊，服徭役的时候。”庄孟佳理所当然道，“中原的女男体型还在混杂状态——因为还有耕种需求，男人就还得长肌肉，但有些又确实细皮嫩肉的，那是中原女人喜欢这种；女人呢很多读书科考入仕，看起来瘦弱，但也有我这种强壮型，倒拔垂杨柳的。” 　　她总结：“所以征徭役的时候一般是女男同征，孕妇、哺乳期除外，生理期有假——怎么，桀族不这样吗？” 　　“不这样。”冯玉摇摇头，“桀族还是那种……类似原始民主型社会，没有明显的等级，因为生存环境比较恶劣，很多物资还是公有然后分配到个人，包括决策也是比较原始的‘部落议事会’形式，所以她们的大汗权力其实不大。” 　　“哟，也算天下大同？” 　　“哪有那么穷的天下大同。”冯玉说着又探头看山坡下，“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这么明显的等级区别……这些不能算平民了吧？是奴隶？” 　　庄孟佳也跟着看一看，才见山坡下有个类似木制脚手架撑起的坑洞，于是猜测：“有可能，应该是带去那边采矿的……” 　　话音未落，奴隶中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两个骑马的，忽然直奔着她们跑来：“救我！救我！我也是中原人！我是被骗来卖掉的！啊！” 　　居然还有诈骗和人口买卖？！ 　　* 　　那工头儿一鞭子下去将她抽倒在地，此时驼队众人已纷纷抽出刀剑来。 　　原来她们紧张是担心奴隶作乱，此时这人说着中原话，她们听不懂，便以为真是遇险了。 　　说句实在话，这事儿冯玉当时还真没想管，因为在她心里这中原人只是茫茫多矿工中的一个，并不比其她奴隶金贵。她不打算救这里所有的矿工，自然就不会刻意去救这一个。 　　但庄孟佳，毕竟是在中原住了三年，遍地是与自己一般的长相，一下子就真情实感上了：“住手！住手！” 　　她说的还是驼驼语。 　　那冯玉也没办法了只能顶上，她看起来正义凛然：“住手！这是个中原人，又不是你们驼驼的奴隶，你们从哪弄来的这个人？！” 　　谁知那工头儿也蛮横：“这是阿尔法家的矿坑，她既被主人家卖了，如今已是阿尔法家的奴隶。阁下有什么不满，索性进城去问过我家主人！” 　　说罢又抽打着那中原人继续往矿坑走了。 　　冯玉跟庄孟佳摊个手：“我努力过了。” 　　而庄孟佳瞪她一眼，竟给自己揽了桩大事：“这简直是没有王法了！一会儿进了城你忙你的去，我要去见见这个阿尔法家的主人！” 109 ☪ 进城 　　冯玉静了静。 　　然后她说：“你去找那个阿尔法？” 　　庄孟佳点头：“我去找那个阿尔法。” 　　“不用我跟着？” 　　“你跟着我还得顾你。” 　　“你连驼驼话都听不懂你怎么跟人沟通？” 　　“我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 　　苍天啊我的姐啊你这是学会了吗？就是说这个程度在你那里已经算是学会了一门语言吗？ 　　到来到王畿哈蒂丝的城门前时，冯玉还在感慨：“你太棒了小佳姐，我不背完一本单词书我都不敢说自己认字儿。” 　　但庄孟佳已经不在这个话题里了：“这个事儿它就不对你知道吗？中原大昭和驼驼七国是建交的，驼驼人在中原都可以正常生活，没人会抓她们去扛木头……” 　　“废话，她们这身板扛得了吗？” 　　“那也不能因为我们壮一点就抓我们当苦力啊！”庄孟佳恼道，“而且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她们敢抓吗？抓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 　　累世簪缨的冯玉同她眨巴眨巴眼。 　　庄孟佳给她一jio。 　　* 　　王畿的城门开法更加体面些，守城人员也是年轻力不壮的女人，见有商队前来便持刀上前。 　　塔塔莉女爵便出示了一块金属牌牌，守城人接过看一看，同她行礼，然后用力摇响巨大钟磬。 　　高大的城门便在这样的声音中缓缓落下，驼队依旧踩着城门走过护城河。 　　这么走进来之后便看得更加真切——城门前有一条人工铺设的石头路，没有岔路口，看样子就是延申到下一道门。 　　而路两旁，实际上基本还是沙土，只有一些地方为了建造房屋而打实了地面，但住房质量依然堪忧。 　　许是城门两侧顾及门面问题，安排的还是相对体面的手工业，冯玉她们走过时便见好些驼驼人在锯木刨花，不仅做桌椅板凳等实用物品，也制作各种只有观赏价值的木制摆件。那摆件的造型和印花都颇具驼驼特色，让冯玉看着都想带一个走。 　　这些木匠没有穿丝绸衣物，但又比外面那些矿工穿得好一些，至少身上除了木屑以外还算干净。驼队进城，她们也无甚反应，似是司空见惯，但偶尔还是有人看景一样瞅两眼，一窥富人姿态。 　　驼队中的男人们放松些许，但面纱斗笠还是没有摘下，喝水都是拿到面纱里面去喝。也就是说，他们判断在这里依然可能遭遇危险，这些人虽然不及矿工苦，但身份应该还是奴隶。 　　这么一说莎妮城中其实也不是没有这个群体——虽然大体是外墙平民、内墙贵族的格局，但是冯玉在塔塔莉府邸也见过穿这种粗棉衣的人。 　　就是被彼格使唤去城外找庄孟佳的那些。 　　她们的形象又远比这些木匠好，可见成为贵族的家内奴于奴隶而言绝对是好事，但她们在塔塔莉家依然是最低身份，面对彼格这个男仆也要恭恭敬敬行礼。 　　冯玉四下看看：“贫富差距有点大呀，能警惕成这样，说明还是乱过。” 　　“当然乱过，活不下去就乱了。”小佳也看着这苍凉景象，在这方面显然比冯玉多些体悟，“我跟你说过没有，我之前还差点去参加农民起义了。” 　　冯玉顿一顿，瞄她一眼：“以你的脾气遇上这种事，不应该是差点啊。” 　　“真是差点，我要参与了我就跟你说了——当时我在县令那当差，隔壁县被大水淹了涌进来好多难民，县令让我们前去驱逐，我和我那几个同村就去了。结果她们下手太狠，打死了人，我正好上前扶了一把手上沾了血，她们为了脱罪就合起伙来说是我打死的。” 　　“所以你还有案底……” 　　“你听我接着说啊——我本来就不想去赶难民来着，然后又被这么冤枉，当时还有传闻说圣上驾崩，两个皇女一个9岁、一个才3岁，我就想我的妈呀这能顶什么用啊。” 　　“啊这么小吗？天圣皇帝当时多大啊？” 　　“很年轻的，就是身体不太好。我记得贺寿公文上看到的是40岁，不知道有没有算虚岁。” 　　冯玉还是十分疑惑：“我印象中这世界女人生育应该不会太痛苦，连桀族那破地方都有各种缓解痛感的办法，而且……” 　　跟庄孟佳说这个让她有点尴尬，但想想反正之前也提过了：“而且我这个身体的原主不是生过小孩嘛，我反正是一点儿没看出来。” 　　这个知识点庄孟佳倒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吗？我也没去了解过关于生小孩的事。” 　　“完全看不出来……不过部分人产后有妊娠纹，我就是刚好没有。”冯玉说，“所以天圣皇帝一个有皇位要继承的人为什么只生两个呢？而且还拖到了30岁……” 　　庄孟佳：“你傻啊。” 　　“我又怎么了。” 　　“人不止生两个，只不过别的都是儿子。” 　　* 　　这事儿闹的你说。 　　冯玉仔细想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她在桀族这么些年，动不动听说谁家生了姑娘，谁家又生了姑娘，没什么人说起生了儿子……她就自动有点忽略了人会生出儿子这件事。 　　到这儿庄孟佳也聊岔劈了：“我听人说哦，是因为圣上太宠爱殷贵人，但每次和殷贵人有的孩子都是公子。两个皇女一个是和王皇后所生，一个是和殷贵人的弟弟殷才人所生。” 　　“……所以这个世界只有皇帝的儿子叫‘公子’吗？”冯玉想想还是挺死亡的，“我之前到处喊人叫公子。” 　　“哟，那你嘴真甜。”庄孟佳也乐了，“其实平时碰到的男人，地位高叫‘少爷’，地位低的喊‘小伙’，错不了的。” 　　“啊可以吗，我之前还听苏亚斯说‘少爷’带点贬义的呢……” 　　“你放心，在中原随便喊，中原还没发展到这步。” 　　就这么聊着天，第二道城门也在震天响的钟磬声中开启。 　　气氛几乎瞬间就不一样了——驼队走的还是那条砖石路，但是路两旁已是铺设好的沙土街道，小贩们铺着五彩花布售卖各种小玩意，沿着这条路铺出老远。 　　见商队里有男人，她们吆喝得更起劲：“来瞧一瞧看一看啊，猫眼石的戒指，纯金的手镯，中原的纱丝绸缎，渔姥的珍珠项链……” 　　男人们也纷纷将斗笠卸下，兴奋地去看那些小首饰。冯玉还听见苏亚斯在后头吐槽：“你们俩还要买啊，不是都有好多戒指了吗，这些东西又没什么用，戴着还不舒服……” 　　彼格却已经惊呼：“少爷，这个猫眼石戒指和你的眼睛真像，太衬你了，确定不要买一个吗？” 　　冯玉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个漂亮的猫眼绿戒指。 　　便听苏亚斯在一旁磕绊道：“嗯……那、那你就买下呗，这个又不贵。” 　　然后就听文笛开始帮忙跟那小贩砍价，小贩也能说会道：“哎呀你家主人都说了不贵啦，你这小伙真是死脑筋，来我再送你对蓝宝石耳坠，你戴着包好看。” 　　说着抬手就给文笛戴上了，缩回时还用手背摸了一下文笛的脸。 　　文笛心下一惊，怒瞪她一眼，却也不好给苏亚斯惹事，只好忍气吞声地速速缩回队伍里，戒指给苏亚斯，一对耳坠和彼格一人一个分着戴——别说这玩意只戴一边还挺好看的。 　　冯玉看得心情愉悦，回过头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又在看到庄孟佳神情时收住：“……干嘛？” 　　庄孟佳鄙夷道：“你怎么能做到看哪个男的都是一副旷世绝恋的表情？”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 　　所以这里就是平民街区了。 　　平民的主要生活来源似乎就是做生意，除了这种小本买卖，还有些是在贵族的商队里讨生活，像吉古吉丝这种商头儿显然就不是奴隶出身，应该是平民。 　　不过考虑到这里还有学校、教堂、医院，所以也有老师、牧师、医生这些职业可以选择，想到驼驼牧师可能对忏悔者说“阿罗加耶会宽恕你的”，冯玉还有点想笑。 　　再加上之前在远处看到的葡萄园、瓜果园，可见种植业也是谋生手段。以及，冯玉还看见有平民在做木雕、锻造铁剑售卖。 　　所以这类小手工并不完全由奴隶负责，平民也可以做，只不过平民工作所得一定都是归自己，奴隶工作所得却是要归主人，或者说，贵族。 　　当冯玉她们终于可以看见贵族区的城门时，太阳都已经快落山了，庄孟佳也总算想起自己说了一半的话：“哦对了，当时我琢磨着大昭可能也苟不了太久，基层又是天灾人祸的，所以我就想实在不行凑够一波流民就反吧。我都已经开始发武器打煽动了，我说王侯将相难道有天生的贵种吗？我说等死死国可乎？” 　　她拿起水壶喝口水：“结果冲到衙门时，当天值班的是我师父……然后我就投降了。” 　　冯玉听明白了：“跟师父还是有感情的，肯定下不了手。” 　　庄孟佳：“我打不过她。”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110 ☪ 贵族 　　到底是什么人搞农民起义会因为被师母逮到而没有搞起来。 　　“对，我当初去选择去县衙当差就是因为她们那儿教功夫。”庄孟佳说，“我本来以为在小地方入个门，之后离开县衙再继续进修就是了，结果就遇上了我师母。她是真的牛。” 　　冯玉托腮：“怎么呢？” 　　“她都快五十了，我二十来岁的人，第一次见面时被她压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听起来是很厉害，奈何冯玉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四十多岁的奇力古，一拳可以把虎子抡死；老态龙钟的前大汗，真用力可能能把她的手捏废。 　　但是这毕竟有人种差异吧？如果同为中原人能把二十五岁的庄孟佳打败，那还是很牛的。 　　于是冯玉点点头：“那很棒了。” 　　“而且这次临行前我回去跟她道别，我说这次可能九死一生，最后再切磋一次。结果是剑都被她甩飞了。” 　　就是说这是一个能把大姑姐的剑甩飞的中原女人。 　　冯玉抬头了，她不托腮了：“那确实很了不得。她一直在县衙当差吗？” 　　“以前当过兵，后来桀人不是退回洺河以北了嘛，解甲归田，就在县衙当了杂役。”庄孟佳说着叹口气，“战后创伤是有的，有时候值班时会大喊一声‘杀’然后拔剑，第一次发现她有这毛病之后我就不让她把剑放床边了，不然我也不敢睡死。” 　　话到这儿她倒是想起来了：“哎话说她好像跟我讲过，说桀族人高似巨人，壮硕如球，臂粗如桶，马疾如风。我当时以为她喝多了跟我吹牛呢。” 　　“其实也不是个个都那么高吧……”冯玉说着，竟还有点想高格利了，“不过跟桀族人打仗确实很需要勇气，她们不仅强壮而且凶蛮，我想象不出什么人面对她们嗷一嗓子能不打颤……尤其是一群一起冲过来的话。” 　　“是吧。”庄孟佳继续回忆着，“所以当年我气得半死，趁夜带难民摸进衙门，准备缴获起义的第一桶金。看到从值房出来的是师母，我当时就觉得算了，但因为后面还站了那么多姊妹儿呢，我还是试着策反了一下，结果是后脖颈被师母一敲，然后我就倒下了。” 　　冯玉摸摸自己的后脖颈：“我好像也被这么对待过。那滋味是不太好受。” 　　“然后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之前发出去的那些武器都已经被师母放回库房了，流民们那里她写了信函，引荐她们去北边从军。这样她们能活下去，但从此就成了军户，世代都得从军。” 　　她想一想：“然后我这边的话，她就是建议我不要再在基层干，去给更大的官员做幕僚，尽可能地往上走。她说按我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看多了百姓疾苦一定还会出事。” 　　“那死掉的流民怎么办？你身上不还是背着官司吗？” 　　“她说死者身上恰好带了刀，衙役打死手无寸铁的流民要坐牢两年，但流民身上有武器，这事儿就好解决了。所以最后是我向县令孝敬了些银子，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但冯玉知道这对当时的庄孟佳来说一定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像她这种出了事第一反应是造反的人，最终却以行贿平息了事端。 　　是怎么劝得动她的，大智慧啊师母。 　　第三道城门已经越来越近了，过了这道就是贵族居住地，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区。 　　庄孟佳抬头看着那缓缓落下的城门，口中道：“师母说我很特别，别人都是逼到绝境了才会选择这条路，我有着体面的差事，事情也远没到不能解决的地步，我却因为心中不平、看不过眼就能做到这一步。” 　　“她就说让我往上走，她说像我这种人就算身居高位，肯定也会为百姓做事，她让我用这种办法，而不是犯险起义。” 　　冯玉看看她：“你没再跟她犟一下？” 　　“有啊，我就说那为什么就不行呢，你既然有这本事，何不与我共谋大事？然后她说，桀族对大昭依然虎视眈眈，内乱一起会让桀族有机可乘，到那时战事再起，形势复杂，为大昭百姓深陷敌营的冯大人也会有危险。” 　　她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缴了赎金，也学着去给这些事翻篇，同时再次确定主线任务——救你。” 　　* 　　也算是命中遇到贵人了。 　　冯玉清楚地记得刚穿过来那阵子，桀族内部情况确实紧张，桀人大都呈现随时待命的状态，直到天圣皇帝重新临朝，才算是真正结束了战时状态。 　　如果那个时候中原有动乱传出，桀族或许真会准备反扑也说不定。 　　当然小佳姐搞事未必能搞出很大规模，但她要是没搞起来被朝廷干掉了，肯定也不是冯玉想看见的。 　　此时已临近日落，平民区准备着夜市，特色的歌舞也开始酝酿。相比之下，贵族区看起来便安静得多。 　　驼队开始进城时，正有一些贵族年轻人正三三两两地出城来，看样子是去平民区找乐子的。冯玉她们显然错过了这份热闹，就此步入更显安静典雅的富人圈。 　　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沙漠的模样，遍地以砖石为地基，建起一座座阔绰建筑。至少临近中央道路的这几家，每一家都不比塔塔莉家差，甚至还有着比塔塔莉家更大的庭院和花园。 　　似乎有贵族家在举办舞会，传出的音乐也是轻盈悠扬，仆从们来去匆匆，准备着各种舞会所需。又有男子在间隙中嬉笑着跑到阳台上透气，紧随其后出来与其攀谈的，应该是对他青眼有加的女人。 　　那华贵的衣着服饰，竟显得女爵与苏亚斯的穿着都有些朴素了。 　　驼队绕过了几处居所，便已行出甚远，然后在一处庭院的门前停下。 　　很快有侍者上前相迎：“塔塔莉女爵一路劳顿，哈礼露女爵恭候多时了……” 　　话音未落，便听果然有人快步向前：“可算来了，妹妹！” 　　塔塔莉女爵也下了骆驼来，上前热情拥抱：“好姐姐，让您久等。” 　　“哦，快让我看看这小宝宝。”哈礼露女爵穿着身紫色礼服，显然对这次会面十分重视，甚至主动伸手接过了塔塔莉家的小少主，看起来甚是喜爱，“天啊，我怎么就看不够她呢，明明你才带着伊利娅丝从我这里离开，我也才和她分开几天而已！” 　　伊利娅丝不知何时已下了骆驼，毕恭毕敬行礼道：“姆妈。” 　　“叫我做什么？快去接一下苏亚斯少爷呀。”哈礼露女爵如此嗔过，便又同塔塔莉女爵客套，“我这小女儿没怎么跟男人接触过，她哪想得到这些。” 　　塔塔莉女爵亦笑得春风和煦：“伊利娅丝青年才俊，反观我家苏亚斯还跟个小孩一样——苏亚斯，快来见一见哈礼露女爵！” 　　后头苏亚斯闪过伊利娅丝抬高的手，硬是被文笛扶着下了骆驼，又整理整理头发衣褶，还算得体地上了前来：“哈礼露女爵晚上好。” 　　“哈哈哈，晚上好。不愧是你的儿子，有点性格。”这分明是看到苏亚斯闪的那一下了，但哈礼露女爵看上去并不气恼，反而对他颇为欣赏。 　　这时越过苏亚斯，哈礼露女爵才意识到驼队中还有两个看起来很违和的元素：“这两位……” 　　塔塔莉女爵也向着那两匹马的方向看一看，然后压了压声音问：“姐姐，我问你个事——你有没有见过，冯玉？”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 111 ☪ 买卖 　　“冯玉？”哈礼露女爵略显疑惑，然后才反应过来，“啊——你说中原那位冯大人吗？” 　　“正是。”塔塔莉女爵瞥冯玉一眼，口中道，“她曾参与联合议会，我就想，姐姐是不是曾与她有一面之缘。” 　　冯玉与庄孟佳双双探头来观察哈礼露女爵的反应。 　　伊利娅丝也从被男人拒绝的不悦中抽离，看向自己的姆妈。 　　而比她们更加焦急的是苏亚斯：“哈礼露女爵，即便是在王畿贵族中您也地位尊贵，我知道您参加过七国议会，但不知道是不是冯大人来的那次……” 　　被塔塔莉女爵斥一句：“苏亚斯，还这么没规矩！” 　　哈礼露女爵却不觉得冒犯：“哎呀，对男孩子还这么严厉做什么——冯大人是吧？对，我见过。” 　　* 　　“您见过？！”苏亚斯着急地重复一句。 　　“是啊，我见过。在七国议会上，她穿着一身玄色的中原礼服入场。我原本不喜欢中原服饰，觉得繁冗不便，但在那场议会上却觉得中原人身上的确有一番不同的气度，和她们沉重的服饰一般厚重。” 哈礼露女爵说着望天，似乎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可真是个年轻又深邃的身影啊，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又何止一袭礼服。” 　　得了，这看来是真见过。 　　冯玉心情振奋，纵身一跃下了马来，正欲上前相见相认。 　　却听哈礼露女爵摇头道：“唯一的遗憾就是，当时我的席位离她太远，没看清脸。” 　　* 　　没看清脸你这么多感慨。 　　但还是被带着进了哈礼露府邸。 　　这确实是户比塔塔莉家更加华贵的人家，就连墙体外立面的雕刻花纹上也镀了金，夜间点起的烛灯比塔塔莉家更密更亮，让整个府邸看起来灯火通明。 　　这里规模更大，楼层更高，可安排客房更多，完全可以让塔塔莉家的同行驼队住下。而且，不知是不是女爵的个人爱好，这府上随处可见绿植花卉，庭院中也有秀丽花园。即便长在贫瘠沙漠，这些鲜花也在仆从的照料下长得生机勃勃。 　　两相一比，更凸显了新旧贵族间的差距——旧贵族从小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社交也许是比经营更重要的事；而塔塔莉女爵这样的新贵族，或许是平民出身，从侍者、商头儿做起，又或者是自己单干闯出一片天，如今跻身贵族成为城主。 　　当然，对于一个平民来说，能有如今这样的城池庄园已经颇具荣光，但是真正到了王畿哈蒂丝，冯玉才明白如果可以的话，贵族肯定是想住在王畿。 　　可能即便是在中原也是如此——某某人得了封地，听起来是好事，于普通百姓而言绝对算得上飞黄腾达。但是真正的达官贵人却都想加官进爵进京城，因为在这整体物资贫瘠的时代，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大都会更加宜居。 　　就更不要说在这沙漠中了。 　　莎妮城或许自在，但只是沙海中的一座孤岛，那里的新鲜玩意儿没有王畿多，而进城一趟又要花去一日工夫，可以说是非常不便。 　　或许刚刚跻身贵族的时候，塔塔莉女爵是很满足的，但是贵族之上还有贵族，人总想再往高处走。 　　冯玉这么一路跟着哈礼露女爵等候安排，人就已经快被女爵看了个对穿，她还有点焦虑到底该如何拿出女爵之前所描述的“厚重感”，但后来想想算了，赶紧见个看过她正脸的才是正经事，到时自然一切都分明了。 　　苏亚斯和伊利娅丝并排走在她和庄孟佳后头，却只悉悉索索地在后面拿手指头戳她：“大骗子，你还不死心？你要真是冯玉，哈礼露女爵看你多多少少会有点眼熟吧！” 　　冯玉被他戳得只能回头：“人家说了，没看清脸。而且我在桀族待了三年，体型上有些变化，谁也不可能靠这个认出我来。” 　　别说，说到这儿冯玉还有点担心，自己长相会不会变化也很大。 　　她现在28岁了，原主25岁前后时更多是在忙与桀族相关的事务，访问驼驼可能就更早。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晒黑了不少，再加上人种区别，她们究竟要找谁来辨认她？ 　　正想着，哈礼露女爵便在一处房门前停下了：“冯大人……便暂且住在这间吧，您的仆从可以住在隔壁，方便听候差遣。” 　　冯玉这便回了头来作揖道谢：“多谢哈礼露女爵。恕我冒昧，敢问我何时能够证明我的身份？我已离开大昭太久，记忆又受损太多，如今想的是尽快回到熟悉的地方，试着将往事一一回想。否则身在这世间，总是宛如无根浮萍。” 　　哈礼露女爵也忙行回一礼：“冯大人放心，哈礼露家最不缺的就是人脉。我方才已与塔塔莉女爵商议，待明日一早用过早餐，便陪同大人一起前往阿尔法府邸。阿尔法家地位尊贵、财力深厚，在七国议会中席位颇为靠前，阿尔法女爵定能认出您来。” 　　巧了吗这不是。 　　庄孟佳比冯玉更先留意到关键词，给她使眼色让她问一问。 　　冯玉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没什么不能问的，甚至关心一点可能还更符合原主的人设，于是也开口道：“阿尔法家做的可是矿产生意？” 　　哈礼露女爵看起来有些惊讶：“大人连家事都记不清了，竟还记得阿尔法女爵吗？” 　　“并非记得，是来的路上见到了前去采矿的奴隶，那驱使者自称受雇于阿尔法家，对待奴隶颇为残酷，而且奴隶队伍中……有我们中原人。” 　　“啊……明白大人的意思。阿尔法家的采矿劳作甚是艰难，对待奴隶也的确严厉，有时我也不忍看。但使用中原奴隶一事，其实合乎法理。” 　　哈礼露女爵耐心解释：“中原与驼驼自由通商，包括奴隶买卖也是相通的。阿尔法家的金矿需要干重体力活，所以经常从中原购入身在奴籍的奴仆，相应的有些中原商人也会购买驼驼奴回去，只不过价钱是中原奴的三倍不止。” 　　可以理解，驼驼族人口本来就远少于中原人，而购入中原奴基本是看中体力上的劳动价值，购入驼驼奴则更可能是看中外貌上的观赏价值。尤其如果买的是男奴的话，买回去是要干什么真是好难猜。 　　冯玉还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庄孟佳那边已经自力更生开始沟通：“会不会，中原人，非奴隶，诱骗至驼驼，买卖？” 　　哈礼露女爵顿一顿才理解这样的问话，面对冯玉的“仆从”，她言辞依旧客气：“平民买卖自然是禁止的。可如果您怀疑阿尔法家所用奴隶是中原平民，那您需要先出示她们的户籍来证明，但她们在被购入时，户籍就已经到了阿尔法家手上。” 　　“明白您的意思。”冯玉这边接过话茬，“多谢女爵大人，待我回中原后会向圣上禀明此事，届时查过大昭近年来失踪户口，再看驼驼是否存在良民买卖。” 　　“那自然是好事。”哈礼露女爵也言辞得当，“若真有此事，驼驼定要给中原一个说法，若是没有的事，也恰好还阿尔法家一个清白——那便请大人先稍作休息，稍后我会遣侍者前来邀大人共赴晚宴。” 　　冯玉笑着客套：“大可不必，我知今日是哈礼露家、塔塔莉家洽谈姻亲大事，同路前来已多有叨扰，再参与家宴，又如何能够自在。白天一路劳顿，我也身心俱疲，想早些歇下了，不妨命侍者将晚餐送至我房中吧。” 　　毕竟是尚未完全确定身份的人，哈礼露女爵到底没有多加邀请，只同样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大人稍作歇息，稍后我会命人为您送来我们哈蒂丝的特色美食。” 　　说罢与塔塔莉女爵一起行上一礼，冯玉和庄孟佳也俯身道谢，就这么走进了新的住房。 　　* 　　然后没一会儿庄孟佳就摸进来了，盘腿坐她床上跟她掰扯：“我觉得你刚说的办法行不通——早几年因为战乱的缘故，失踪人口不计其数，你说你回中原之后调查人口档案来确定驼驼人口买卖的性质，我觉得这根本就做不来。” 　　冯玉也坐在床畔搓着眉毛：“我知道做不来。我那就是，官场辞令。对，话赶话到那儿了，我就说出来了，这样大家都下得来台。” 　　“你们是下来台了，受苦受难的百姓怎么办？！” 　　“好问题，我就是还惦记我身份的事……” 　　“你有什么好惦记的！”庄孟佳把她手扯下来不许她搓了，“我问你，你是冯玉不？这身体是冯玉的不？” 　　“……是。” 　　“那不就得了？证明你身份这件事需要你做什么努力吗？” 　　“好像是不需要。” 　　“所以你现在已经有话语权了，你已经不是那个身在桀族任人欺辱的阶下囚了，你在一个与大昭建交的国度，她们认可你的地位。”庄孟佳摇着她的肩膀，“你给我振作一点，我们的口号是，穷则独善其身——” 　　冯玉有气无力地接下后半句：“达则兼济天下。” 　　差不多同时，她的晚餐便来了，她起身要去开门，却被庄孟佳按回去：“待着吧，我去取，我不是你家佣人吗。” 　　冯玉笑笑地耸耸肩，坐回原地看她去开门。 　　却又听另一边的窗户处，啪啪地传来什么东西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忙起身去看，低头便见苏亚斯独自一人抱着臂站在楼下花园里，正仰头看她，还偏一偏脑袋：“晚会太无聊了，要不要溜去平民区玩？” 112 ☪ 私会 　　胆儿还是这么肥啊。 　　冯玉开了窗，低头跟他说话：“不合适。你从晚会上偷跑出来的？” 　　“姆妈说我说话刻薄，我就说那我身体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她巴不得我走呢。”苏亚斯还是那样高昂着脑袋，语气还有点挑衅意味，“怎么样啊冯大人，敢不敢跟我出去？” 　　冯玉听得好笑，刚好窗框高度合适，她就趴那儿了：“你都说什么了？逼着女爵当着外人面儿骂你？” 　　“我就说了事实。我说伊利娅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她不尊重人思想也老旧，说她对待婚事全是交易和算计，我不喜欢她。” 　　“那你让你姆妈怎么不骂你？哈礼露女爵没说什么啊？” 　　“哼，我就是讨骂的，叫她们知道我会让她们下不来台，我就能跑了。”苏亚斯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哈礼露女爵人是很好，她听我说话就一直笑，感觉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女儿是什么德行。” 　　“她肯定知道。”冯玉笑笑地看着他，“赶紧回去吧。这种商量大事的场合，你不能不在场。”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参与，就等于将决定权给别人。等她们把事情定下了，你再想改就改不了了。” 　　* 　　苏亚斯怔一怔，似乎是怕了一下下，继而好像炸毛的猫：“她们敢！” 　　冯玉也好奇：“如果她们真这么做了呢？” 　　“那我、那我就去告她们，哪怕告到国王、告到议会。我就是死我也不会和伊利娅丝成婚的！” 　　“得，你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冯玉挥挥手，“赶紧回去吧，看着她们点儿，别让事情真闹到这步。” 　　苏亚斯却还是一脸痛苦：“我才不要，你不知道那个氛围有多窒息！伊利娅丝明明就不喜欢我，却也不说句拒绝的话，一直在那假殷勤。我那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她们还当我是开玩笑一样一团和气……” 　　他想了想：“而且要照你说的，她们会背着我把婚事定了，那也不是我能看得住的吧？我还不如就这样明确表态，别让她们觉得还有商量的空间，省得完事儿还要倒打一耙说什么以为我愿意……” 　　哟。 　　庄孟佳已经将饭食接进屋里来，闻言在后头嘲讽一句：“你那套东西没能把他绕进去哦。” 　　冯玉回头瞅她一眼，挠挠头又去应付楼下：“我明白，苏亚斯，你抗拒相亲，反对包办婚姻，这我绝对是支持的。但是这件事你不能拉上我——我是冯玉，如今身在驼驼，我代表的是大昭的脸面……” 　　“好啊，你现在跟我说大昭的脸面？”苏亚斯硬是抻着个脖子，“你钻我被窝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大昭的脸面？你摘我颈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大昭的脸面？你亲我摸我的时候……” 　　“好好好我马上下去。” 　　* 　　就是莫名其妙地来到了道德的最低点。 　　庄孟佳已经惊讶异常：“他说的是真的吗？你还干过这种事？” 　　冯玉一边把搜罗到的毛毯床单首尾相连，用在桀族学到的打结方式系起，一边嘟囔着个脸：“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我不是想借助他的力量回中原吗……” 　　“那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庄孟佳惊呼，“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早跟我说，哪怕我们去偷去抢呢？” 　　这怎么还越说越乱了：“也不是这么回事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就是当时那个情况，它很复杂，我进他屋的时候我根本没想着搞这些……” 　　庄孟佳拔剑：“他给你下药了？” 　　冯玉：“他勾引我。” 　　* 　　然后就是一头绑在庄孟佳腰上，一头丢出窗外去，冯玉两腿夹着毛毯床单系成的长绳，出溜一下就滑下去了。 　　苏亚斯看得脸颊泛红：“所以你其实也算是习武之人……” 　　“我真不算。是桀族人每年要迁徙，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早死半道上了。”冯玉说得轻巧。 　　反倒让苏亚斯红晕更甚，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语气半恼：“你还在圆谎！反正又没人知道蛮桀到底怎么迁徙，别以为多提提桀族你就是冯玉了。而且冯大人肯定恨死那些蛮桀了，可你提起她们的时候，听上去可没有恨意。” 　　太妙了，没他冯玉还没留意到自己还有这个“破绽”，看来以后说话间最好还是要装出几分恨来。 　　后面庄孟佳已经在往上收床单，苏亚斯也忙扣手跟她道谢：“多谢庄女士，我们回来时会用小果子砸窗，到时麻烦您再将绳索放下。” 　　庄孟佳人已缩回屋里，只留了个大拇指在窗外：“你很勇敢，玩得开心。” 　　冯玉在下面撇撇嘴，然后人便被苏亚斯猛地一拽：“快走，我知道从哪出去不会被发现！” 　　* 　　所以现在是住着哈礼露家的房，吃着哈礼露家的饭，还要跟哈礼露家的准女婿私会。 　　然后苏亚斯和庄孟佳还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真是颠到一路上去了，冯玉几乎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全场唯一正常人。 　　溜出哈礼露家之后，那种偷鸡摸狗的感觉终于减轻一点，冯玉才敢直起腰来走路。 　　而苏亚斯就是很兴奋：“哇，我好久好久没有回王畿了——老早之前我就一直梦想能跟喜欢的人一起逛一次王畿的夜市，今天总算美梦成真。” 　　“……你别觉得我扫兴哦，文笛和彼格那边你安排好了吗？” 　　没错，做这种事对于冯玉和苏亚斯来说，其实都不会造成太过严重的后果，冯玉主要是有点担心文笛和彼格。 　　但苏亚斯摆摆手：“放心啦，他们又不是奴隶，都是正经人家的平民出身，是上过学读过书的。塔塔莉家和他们是雇佣关系，真要是出了事，姆妈最多也就是责骂他们、赶他们回家。何况贵族女人应酬起来都要到很晚，总是喝得烂醉，怎么可能发现我不在房间？” 　　那就好。 　　冯玉看看他，倒是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这样和他走在一块儿。 　　贵族区安静典雅，但确实没什么玩的，除非是有情人身处一处。冯玉和苏亚斯一路漫步，便来到之前开着舞会的那家。 　　阳台上二人仍在，女人俊美热情，男人乖巧羞涩，看样子聊得投缘，身子也越来越近。 　　然后透亮的月光下，她们的手便牵到了一起，羞红着脸轻吻。 　　冯玉和苏亚斯站在底下看得有滋有味，苏亚斯显然也想拉她的手，但恰逢冯玉一抬手指向那对璧人：“你们还有这么纯情的相处模式呢？那怎么你一上来就搞那么激烈的……” 　　气得苏亚斯怼她：“我没有搞纯情的吗？我请你用餐，约你散步，邀你赏月，我哪一步不是按纯情的来？我也以为赏月那晚告诉你我是男孩子之后，我们会是这样的呀……” 　　当时是这么回事儿吗。 　　冯玉也记不太清了，但反正听苏亚斯的描述，那就是在她还认为苏亚斯是女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独自一人完成了暧昧期，并认为自己已经把冯玉了解得透透的了。 　　以至于等冯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节奏已经进入了热恋期。 　　这也不对啊，他明知她俩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这个感情线到底是怎么被他认证为已完成，然后丝滑地进入下一步的？冯玉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知道自己的问题也很大，她扪心自问那晚对苏亚斯做的事，跟逃回中原的目标没有直接关系，而且今晚之所以会陪他出来，也很难说只是被逼无奈。 　　噪杂声越来越响，是已经接近城门了。 　　这个点正是大门常开的时候，是为了方便贵族们结伴去夜市游玩作乐，冯玉与苏亚斯也不过是其中寻常的一对。 　　尤其是真正到了平民区后，就更加无人在意她们了，因为平民区也住着不少中原商人，中原长相在这里出现不是罕事。 　　二人就这么一路往夜市深处去，在拥挤的人潮和热闹的吆喝声中，冯玉总算感觉到苏亚斯在悄悄勾自己的手。 　　她低头瞄一眼，又去看苏亚斯，却见他正佯作不经意地看着摊点上的东西，仅留给她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 　　她不得不再次提醒：“我真是冯玉。” 　　苏亚斯半回着脸望她：“我也正和别的女人议婚。” 　　那回眸看得冯玉心头一动。 　　于是忘记躲闪。 　　苏亚斯便总算一把抓住她，然后两人都迅速地将脑袋扭向两边，仿佛两边的夜市美食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过了一会儿，冯玉才听见苏亚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是我们先遇见的，是我先爱上你，然后才被逼着商议那桩婚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严词拒绝的情况下，她们还是拿我当作伊利娅丝的囊中之物，所以我确实有点紧张……但今天的事，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放荡的男人。” 　　这得到了冯玉的肯定：“你当然不是。” 　　“呵……”苏亚斯轻笑一声，指头在冯玉的手心摩挲，“我等你露馅的时候。只要你不是冯玉，我便留下你，或者跟你走。哪怕私奔也好过被关在那重重围墙下的贵族区。” 　　“可我要真是呢？” 　　“那你就救救我呗。”苏亚斯忽道，“你要真有那种通天本事，救个男人不困难吧？你的救命恩人都要被逼婚了，你就不能帮忙做点什么？” 　　怎么又是我的事儿呢。 　　冯玉神色为难：“这个、这个毕竟是贵族婚事，这个算不算干涉别国内政……” 　　话音未落，便听肚子咕噜一声巨响。 　　连苏亚斯都听得愣了愣。 　　但冯玉其实不觉得肚子叫有什么难为情：“我没吃饭就被你叫出来了。” 　　苏亚斯便“扑哧”一声笑出来：“就你这样子还冯玉呢？走，我请你吃好吃的！” 　　繁华的哈蒂丝夜市中，他拉着她的手继续飞快地穿梭。 113 ☪ 浴场 　　于是久违地感受到了夜市小吃的美味。 　　驼驼族的货币是种不知道什么金属做的钱币，苏亚斯带了满满当当一钱袋，打眼一看有白的、黄的、银的、金的。而且冯玉合理怀疑还有更小面值的，只不过苏亚斯没带。 　　因为她们买炸串时苏亚斯翻找半天，最后拿出一个白色钱币说了句：“看着拿吧，不用找了。” 　　然后那老板便欢喜得不得了，各种荤的素的都来，到冯玉手上的就是一大把。 　　这样的行为吸引了一些注意力，冯玉余光一瞥，便见有几个人眼珠子都快飞苏亚斯的钱袋里了。不过苏亚斯也算警惕，把钱袋贴身放着，还用手按住。 　　于是那些目光便又上移，打量着他的小身板，最终落在那张俊俏的小脸上。 　　直到冯玉伟岸的身躯靠到他身边，一边吃串一边对视回去。 　　那些人才收回视线，东张西望地做着伸展运动，一副很忙的样子。 　　苏亚斯不明所以，明显害羞起来：“你这贴得也太近了……” 　　冯玉才反应过来，稍稍退开一步：“……不好意思。” 　　但这显然又不是苏亚斯想要的，忽又靠过来问她：“好吃吗？” 　　“唔……鸡肉还不错，牛羊肉不太行，都不新鲜了。”冯玉说着分了些鸡肉串给他，又点菜道，“话说有鸡蛋做的东西吗？我也好久没吃鸡蛋了。” 　　苏亚斯抿嘴笑着接过鸡肉串——其实他也并不缺这几串炸串，只是太喜欢这种会习惯性把最爱吃的东西分给别人的女人。 　　他缓了缓才从这种欢喜中走出，清咳一声才道：“鸡蛋的话……我小时候有家很爱吃的蛋炒饭，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苏亚斯又拉过她：“走，我带你去看看。” 　　* 　　然后冯玉才知道，为什么苏亚斯对中原商人的印象是“爱去不正经的洗浴中心”。 　　原来他小时候就住这种地方边上。 　　说实话路过的时候冯玉也被吓了一跳，这大冷天儿的门口一排男人穿着薄纱，别说露肚子露腿的了，就是穿纱的地方其实也没遮住什么。 　　而且冯玉总算看到了传说中的蕾丝颈带，还是很艳俗的红色儿。 　　她“刷”地一下就把头扭开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标榜自己有多正人君子，主要是这要是一个两个她看也就看了，这么一排溜地站在那里带来的视觉冲击，绝非一般女子所能承受。 　　但对于那些男人而言，这样的反应似乎又甚是少见，一时间兴奋得尖叫声四起：“啊——小姐姐！害什么羞啊，天色晚了，不妨来我们这里解解乏啊？” 　　冯玉本身就不敢抬头了，这一嗓子又叫得她好像浑身过了电。 　　苏亚斯竟也不恼，还在她耳边调笑：“叫你呢。你不是一夫一侍，故人成群吗？怎么连这都不敢看？” 　　冯玉连耳朵尖都泛着红，她现在老实得跟刚穿过来似的：“有、有地域差异，我没见过这么……热情奔放的。” 　　“胡说。”苏亚斯睨她一眼，好像又抓到什么把柄，“中原的京城明明也有莮馆，难道他们不这么招揽生意？你该不会是穷到都没有见过吧？” 　　“……我就算有钱我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言下之意是你其实就是没钱，你就是装的！”苏亚斯闻言更加振奋，倏忽又抬起头来，看一看那些已经被女人揽着走进会场的男人，“不过你说他们热情奔放，而不是伤风败俗或者更难听的话……就说明你人已经不错了。” 　　冯玉才稍稍从那种害羞中抽离，略显惊讶地看看他：“为什么？你不觉得骂他们的女人才是正经人吗？” 　　“才不是。”苏亚斯踢着路上的小石头，“我小时候就看透了，越是谩骂他们，就说明越是瞧不起他们，在背人处就越发不是人。其实但凡还有别的路可走，根本没有男人会愿意做这种营生。” 　　“额……你不会觉得他们这是好逸恶劳吗？正经事不做，做这种事来赚钱？” 　　“好逸恶劳？”苏亚斯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该不会以为他们的客人都是你这样的吧？” 　　冯玉护住自己：“那也不是……” 　　苏亚斯忍不住要笑，又觉得被她逗笑很没面子，硬是忍住：“就是那家蛋炒饭了，你运气真好，我都怕那位姨姨不做了。” 　　说罢率先跑了过去，大大方方道：“姨姨，来一份炒饭，多加鸡肉鸡蛋！” 　　嗯，就是这样的瞬间会让冯玉觉得，自己和苏亚斯的年龄差真的很大。 　　她完全不想跟着跑，只是一边慢悠悠走过去，一边笑笑地看着。 　　那姨姨显然认出了苏亚斯，惊喜地比划着“你当年才这么点”“现在都长成大小伙了”“这些年你搬哪去啦”。苏亚斯背着手跟她笑嘻嘻，好像并没有说自己家已经成了贵族，只是拿了钱袋要给钱，姨姨也忙推拒着说“不行不行，不能给这么多”。 　　真好啊，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之家，也可以过上如今的贵族生活，同时内心深处还留着曾经的淳朴，并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再回头看那些衣不蔽体的男人们，便更觉感慨，从贵族少爷到他们，大概也只是隔了个命运的嘲弄。 　　苏亚斯说他们的可怜在于客人并不都是“你这样的”，这让冯玉不由得好奇，开始观察他们具体要服侍些什么样的女人。 　　于是她看到了年迈的老妪，浑身汗臭的摊贩，色眯眯的中原商人，还有……她看着看着瞳孔地震。 　　她看到了伊利娅丝。 　　* 　　伊利娅丝也看见了她。 　　于是双双面如死灰，因为伊利娅丝目前的状况是左拥右抱，而冯玉身旁不远处就是伊利娅丝的相亲对象。 　　现在是不是装没看见对谁都好？ 　　冯玉微微低下头去，伊利娅丝也试探着继续往浴场内走。 　　生死一线间，冯玉反应过来这不行——好像是自己干的事更过分一点，现在最好是，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她直接冲上前去，逮着伊利娅丝的后脖颈就把她按在了墙上：“好啊！亏你还是个贵族姊妹儿，从相亲晚宴上溜出来就为了来这种地方？你把我们家少爷当什么了？！” 　　她怀中的两个男人都惊叫着撤开，而伊利娅丝这个利器党虽然浑身是刀，但力气显然不及冯玉：“你放手，你给我放手！” 　　“我不放！你有脸做你就有脸承认！”冯玉嗷嗷叫，“还好我们家少爷深谋远虑，他就说了你这人看着不老实让我跟出来看看你到底要去哪——这婚能成吗这？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相着亲呢也敢往浴场跑啊！这就是贵族啊！欺负我们少爷家地位没她家高啊！” 　　有这热闹可看周围的摊贩也都不忙了，还有路过的在一旁不怕事儿大—— 　　“哎呀，贵族都那么多丈夫了还要来咱们这种地方啊。” 　　“旁的时候也就算啦，正跟贵族男人相亲呢也不忍两天哦。” 　　“这位姑娘也别得理不饶人啦，搅和了旁人婚事对你也没啥好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包括苏亚斯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猛地捂住嘴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而伊利娅丝，冯玉发现她一个致命的弱点——她虽然骨子里不是啥好东西，但是她作为一个贵族做不到像地痞无赖一样嚷嚷，甚至还会因为觉得丢人而抬手挡脸。 　　以至于在这个她更占理的场合，竟完全落了下风：“你、你个死骗子，我就不信你这种人能是冯玉……” 　　“我是谁你别管，今儿你这婚事不黄我改随你姓——少爷，这边我拿命替你看着，快回去叫人！”冯玉一边喊一边回头冲苏亚斯做了个闭眼入睡的动作，意思是回去就装睡，就当今晚没出来过。 　　苏亚斯连连点头，显然是看懂了，但还是踌躇着把手上的蛋炒饭挂到冯玉手上：“那我走了，你记得吃，你今晚都没吃主食……” 　　冯玉也趁机跟他补一句：“尽量别让人看见，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去找庄孟佳帮忙。” 　　苏亚斯用力一点头，然后撒腿就跑。 　　伊利娅丝的脑袋死死抵着墙，总算冲着苏亚斯的背影喊出一句：“你、你这荡夫，等这婚一成你看我整不死你！” 　　* 　　而冯玉这边，她毕竟也不是真想把事情闹大，不然掰扯起来她也说不清。 　　眼瞅着苏亚斯跑远了，浴场里也走出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来，见状忙劝：“啊呀，二位女士，什么事情要动这么大肝火呀，瞧把我这些小伙子们给吓得，今晚要是都起不来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哦，爹爹桑。 　　冯玉硬是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起不来了”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有点破功。 　　要不怎么人家是爹爹桑呢，还是有两把刷子：“天啊，这还是中原来的大人呢，瞧这个头这俊脸，您这样的我们都不好意思收钱……快快快，领大人进去，别让大人站在门口了呀……” 　　一时间，好像所有小伙子都动了起来，一声又一声的“大人”让冯玉耳朵边上几乎有了重影，她只觉得有一群小鸭子嘎嘎叫着簇拥着她进了浴场，然后门边让开地方了，他们又飞快地退出去迎别的客人，只留了两个下来应付她俩。 　　其中一个眼睛边上抹了红红的妆，小兔子一样就赖到她怀里来：“大人消消气嘛，我叫哈尼，今晚我免费陪大人好不好？” 　　冯玉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另一个小伙子也依样跟伊利娅丝做着互动，谁知现在伊利娅丝的神情已经比冯玉还正经了，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着：“你这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坏了多大的事！” 　　冯玉瞅她一眼：“你干的能是什么好事？我坏了你的事属于积德行善。” 　　“我……”伊利娅丝恨恨地瞪她一眼，恰逢一中原人路过她们要出门去，她便猛地拽过来看一眼。 　　那中原人也觉得莫名其妙：“干嘛，你这人有病吧？” 　　“……你刚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原人抱着一个小孩子跑进来？”伊利娅丝问。 　　中原人索性推她一把：“神经病啊，跑这儿来找小孩子。没看到没看到。” 114 ☪ 放肆 　　小孩子？ 　　冯玉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她的小孩，但是回想刚看到伊利娅丝时的样子——左拥右抱往浴场里走，她这是隐藏自己不想被发现，行为更像是跟踪。 　　正常找孩子不需要跟踪吧？ 　　冯玉试着多问一嘴：“我也不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办正事啊，要不我帮你找，多大的孩子？” 　　伊利娅丝当时张嘴想说，但打量一下冯玉，到底还是憋回去了：“……我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来头，你为什么假扮冯玉？” 　　这时候突然提这个？ 　　冯玉脑子飞快地一转：“我没办法，不然我活不下去。” 　　“你！”伊利娅丝瞪她一眼，但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那等明天阿尔法女爵见了你，你不还是要露馅？不还是要去死？” 　　“多活一天是一天，你看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冯玉了，你敢杀我吗？” 　　“我杀一个死人干什么？” 　　伊利娅丝也无暇跟她纠缠，当着她的面儿拉着人便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原人，抱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 　　* 　　六、七岁？那能是谁？ 　　看样子事情是挺大的，连伊利娅丝这种人都急成这样。 　　所以塔塔莉女爵说她“在大事上有所担当”好像是真的，至于对苏亚斯的态度，要么是真不喜欢，要么是打心底里瞧不起男人。 　　如果说逢人便问已经算得上惊慌，那么接下来伊利娅丝的行为就更加匪夷所思——她撇下那个投怀送抱的男人，冲进浴场内去，开始一间间开门找。 　　于是里头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啊——”“滚，有病啊”“你有事儿吗你”。 　　这到底是多重要的人跟丢了？ 　　冯玉本身是真想帮忙的，但是看一看伊利娅丝这阵仗，她就放弃了，毕竟她也不想去开人家门然后被骂两句。 　　哈尼看得目瞪口呆，还想上前阻止：“这位女士，你这样会打扰到其她客人的……” 　　冯玉也不想他掺和，这明显不是一个小倌管得了的，索性唤他道：“你帮我找个房间。我得把这蛋炒饭吃了。” 　　* 　　所以就是在浴场开了个房吃炒饭。 　　虽然耽搁了一会儿，但饭还是热的，下料足技术好，米饭炒得粒粒分明。 　　哈尼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冯玉便试图分出一点给他：“要吃点吗？” 　　哈尼摇摇头：“每天都吃这个，吃腻了。” 　　好吧。 　　这么一想冯玉确实没有过过原主那样的富贵日子，再加上在桀族浸淫太久，多少沾染了些无赖习气，在女爵们面前还会演一下，那是因为只有女爵相信了她，才会帮她搞身份认证。 　　但她在苏亚斯和伊利娅丝面前都没有演的必要，她们信或不信对冯玉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以至于她俩现在“非常聪明地”发现了“真相”。 　　就像哈尼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狼吞虎咽吃炒饭的人，是那个赫赫有名的中原外交官。 　　但是正常也不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客人吧，搞得她还挺没面子的。 　　于是冯玉问了句：“你是新来的吗？” 　　哈尼又点点头：“今天还是我第一次接待客人呢。大人看出来了？” 　　啊这。 　　冯玉都想给他赎身了，可惜她是真没钱：“那……为什么要来干这行呢？” 　　“没办法呀，姆妈病倒了，爹爹做点小生意也只够姆妈的药钱，我又是孩子们当中最大的，要负责照顾妹妹弟弟。” 　　“那你为什么还免费接单啊？” 　　哈尼还是那样一脸懵懂地捏着手：“浴场的爹爹说我什么都不会容易惹恼客人，所以就让我先接这种免费的，说是客人不会太凶。” 　　都这么可怜了还要被套路，需要被免单安抚的客人才是真正难搞的吧。 　　冯玉索性低头摸摸自己身上，希望能从某个兜里掏出枚陈年钱币来，但是果然没有，唯一值钱的大概是皮毛马甲上的装饰玉佩。 　　她便摘下来了：“这个对你来说能顶一阵子吗？我也不知道它值不值钱。” 　　哈尼接过的动作略显迅速：“能的能的，这下下顿饭钱算是有着落了……” 　　冯玉手还留在空中，忍不住眯一眯眼睛：“你不是说你吃蛋炒饭都吃腻了吗？” 　　哈尼怔一怔，玉佩便已经收进怀里，然后飞快地起身脱掉了全部衣服。 　　是全部。 　　冯玉愣在当场。 　　然后就见人开始往身上赖：“哎呀大人，大人这么认真做什么，那么大价钱都花了，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吓得冯玉一个劲儿地往后挪：“你等会儿，你住手，我刚刚说的是为了这个吗？！” 　　正当房内一片混乱时，门“砰”得一声被打开了。 　　冯玉第一反应是伊利娅丝找到她这间来了，按着哈尼的脑袋一把把他推出老远：“不是姊妹儿，你听我解释，我原计划只是来……” 　　吃个炒饭。 　　但是门口的人并不是伊利娅丝。 　　那是一个中原女人，一手抱着个六、七岁的孩子，另一只手捂着孩子的眼睛，用脚完成了关门的动作。 　　然后她问冯玉：“大人，可否容我们……在此稍作躲藏？” 　　* 　　这个浴场中央有个大浴池，周边多个小包间。 　　冯玉这间包间可能规格比较高，除了床铺、矮几，还有个小浴池。为防温泉水溢出，池边垒起高高的石块。 　　于是伊利娅丝跑到她这间时，看到的就是冯玉按着哈尼纵情取乐的模样，哈尼演技了得，泣音一串接着一串：“大人，饶了我吧大人，这样真的不行……” 　　冯玉索性掐住他的下颌，想把玉佩的便宜占回来：“叫什么大人，一点礼数都不懂，叫姐姐！” 　　哈尼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姐姐！姐姐你好厉害，姐姐快把我弄死了……” 　　好的弟弟你赢了。 　　冯玉实在演不下去一头磕在他胸口，再回头看时，伊利娅丝因为没眼看的缘故已经走了。 　　她起身提起裤子，又把衣服扔回哈尼身上：“穿板正点儿，这儿还有小孩呢。” 　　哈尼瞥她一眼，只得悻悻地穿起衣服来。 　　躲在浴池后的二人也缓缓起身，那中原人的手还捂在孩子的眼睛上：“多谢……大人搭救。” 　　她看着冯玉道：“大人之恩，在下无以为报。敢问大人姓甚名谁，何许人也，有朝一日定会……” 　　“你等等。”冯玉还是在几案后盘腿坐下了，“我还没决定要救你。” 　　* 　　那中原人依然神色拘谨，却已有一只手探向身后：“你要多少钱？” 　　冯玉便试探：“你有多少钱？” 　　于是那拿刀的手又收回来，转而摸向怀中，掏出钱袋来扔给冯玉：“都给你。” 　　冯玉拿过来打开一看，眼珠子便睁大了，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币，拿在手上重量也对。 　　哈尼刚拢上的衣服，忍不住又撤下半个肩来，被冯玉凶道：“穿好了！” 　　他只得又穿上，这次是真的快哭了。 　　但冯玉的注意力还在面前二人这里，她总觉得她们非常违和，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能拿出这么多钱买通她，那至少不是拐卖小孩。冯玉问：“这是你的孩子？” 　　这么好回答的问题，这中原人居然顿了许久，而后才回答：“我是个商头儿，这是主人家的孩子。” 　　“真实诚啊。”冯玉扬一下下巴，“让我看看这孩子的长相。” 　　中原人因此神色一凛：“孩子还小，看不得这种地方。” 　　冯玉便皱皱眉头：“女孩男孩？” 　　“……自然是男孩。” 　　冯玉这才注意到孩子脖子上系着颈带：“才这么小，都还没发育，你给他系这个做什么？” 　　谁知这话一出，竟是那小孩子气不过了，“刷”地一下拔出了大人后腰的匕首，直楞楞地指着冯玉：“放肆！” 　　那大人立刻蹲下，也不去抢夺孩子手里的匕首，只是轻声劝道：“少主，少主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您还是将刀给我吧。” 　　然后依旧维持着挡住孩子半张脸的动作，轻轻接过了孩子递还的刀。 　　“气性够大的。”冯玉这才重新开口，“你们怎么惹到哈礼露家了？” 　　“生意之事，一言难尽。”中原人回答完，又抬眼问回道，“阁下究竟何人？看起来不像是行商之人，为何竟会与哈礼露家有瓜葛……” 　　“你看到我和哈礼露家的人在门口争执了？” 　　“正是……” 　　“那就很奇怪了。”冯玉说，“明知我和你的仇家认识，为什么偏要躲到我这里来？” 　　“……因为、因为同为中原人。而且听起来您和那位女士并不和睦。” 　　“这也不合常理，你如果想万无一失地躲过追查，哪怕选择空房间，或者随便找一人，都不该会找上一个和仇家有牵连的人。”她看着那人，“你找上我，是因为觉得我一定会救你们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一大一小依然原地站着，冯玉便换了个问法：“或者说，我是什么人？”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至此那中原人总算扑通跪下，像极了曾经阿纳席拉的惊天一跪：“冯大人！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您，这定是天意！” 　　果然。 　　在冯玉向伊利娅丝询问的时候，伊利娅丝第一反应是再次疑虑她的身份，很可能这件事并不能让“冯玉”知道。再加上这二人特意跑来她这里躲藏，事情便过于巧合。而且自打放了她们进来之后，已经前后两次打听冯玉“究竟何人”了。 　　所以冯玉就在想，这中原人很可能认识她。 　　如今这么一跪，事情便一目了然，冯玉坐正了身子正欲再问。 　　却惊悚地发现那孩子竟没有随着大人一同跪下。 　　那是一脸彻头彻尾的中原长相，正颇有威仪地静静看她。 　　作者有话说： 　　和哈尼没有真做。 　　然后大家讨论的“私生问题”，虽然本文好像不涉及这个，但我在想其实孩子是谁的根本没有办法证明，妈妈说是谁的就是谁的。那就直接说是结婚对象的不就行了嘛[捂脸笑哭]如果真的在一个丈夫都没有的时候就有了孩子，家里应该会选择立刻成亲，孩子依然是结婚对象的，反正也没人搞得清，这事儿很好办就是说[捂脸笑哭] 115 ☪ 王媪 　　孩子，你怎么能不跪呢。 　　你不跪的话，那不就该我跪了吗。 　　这么想着，冯玉把这嚣张的坐姿调整了一下，变成一个端正的跪姿。 　　她犹豫着究竟该怎么称呼，还是从现在开始解释自己失忆的事，但是仔细一想，原主从三年前就被扣押在草原，三年前这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 　　这就算是原主本人在，应该也认不出来了吧？ 　　于是她试着激动：“啊，难道您就是……” 　　“冯大人快请起。”那孩子说着上前两步扶她起来，攀起关系来也不似寻常小孩，“若论及表婶家的关系，我还当叫冯大人一声姑母。” 　　姑母那就是…… 　　冯玉本想推一推，但这关系都扯到表婶了，姑母八成也是远房姑母。 　　而一旁的那中原人，许是也意识到冯玉难以辨认这孩子身份，立刻应声：“正是，这位便是大昭的二皇女，圣上敕封的明曦王。能在这危急时刻遇见冯大人，何尝不是天命降临呀！” 　　* 　　这个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 　　冯玉想说咱既然是个女孩就别在脖子上绑那玩意了吧，才六岁啊，六岁就是男孩也还没长喉结呢，戴个这玩意儿特别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还想说老臣也是刚从桀族逃出来，正火急火燎想回中原，在这儿遇着您不该是您保我回家吗？怎么这话里话外还有您得靠我的意思呢？ 　　这就是当官的感觉吗？全世界都得来找她办事儿。 　　冯玉也没敢太借这小朋友的力，迷迷怔怔自己起来了，又听孩子伸手道：“姑母快请落座。自打您被俘北地，大昭上下皆为您的安危忧虑，为何您竟会在这西域驼驼现身？” 　　冯玉还真险些坐了，好在及时清醒过来，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小朋友也不推辞，端正地坐在了她对面，而后再向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玉这才坐下。 　　至此，一旁的中原心腹已涕泗横流，同样跪坐下来，为二位贵人斟茶，嘴上唤的是“王媪”“冯大人”。 　　所以“王媪”应该是对已封王的皇女的尊称。 　　冯玉试着称呼：“回王媪……” 　　大家都没反应，那就是对的。 　　“回王媪。”她继续道，“自三年前被俘后，臣下于北地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直到前日里中原派出死士营救于我。其中一名死士庄孟佳，胆识过人、颇有谋略，成功将我从敌营救出。但因难以突围南归，当机立断带我借道驼驼，如今我正试图与驼驼贵族联系，借驼驼之力返回中原……” 　　多么体面的一番话啊，如果地点不是在浴场，那就更完美了。 　　好在小王媪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冯玉怀疑她可能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此甚好，待冯大人返回大昭朝堂，本王归国也指日可待。” 　　……是不是至少等她回到中原地图，NPC再来发布任务呢？ 　　* 　　屈辱之事不好让小王媪亲自言明，一旁的中原心腹便代劳了。 　　她对冯玉一抱拳，显然是武人身份：“冯大人，此乃大皇女一党所行诡计！世人皆知圣上对王媪喜爱有加，有意传位幺女。那大皇女一党心有不甘，于是屡生毒策，不顾江山社稷，竟将王媪驱逐至此！” 　　那肯定心有不甘啊，人家凭什么甘心啊。 　　冯玉已经有点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了，她原以为这些事应该要到中原才开始，谁知站边来得如此之快。 　　但反正，现在坐她面前的是老二，只要不傻，也知道暂且向着老二说话：“啊，怎会如此！” 　　“事实如此！”那武人道，“遥想昭桀大战之时，原是您料事如神，使得大昭节节大胜。偏那时圣上龙体欠安，意向传位王媪，由您的母亲冯将军监国。可那大皇女一党竟做得出逼宫之事！如此一来前线溃退，桀人长驱直入，若非您力挽狂澜，大昭社稷危矣！” 　　哦，那很坏了。 　　冯玉总算找到个落点，就是说是老大掀起政变，害得原主葬身北地。 　　但是这事儿说白了它还是各带立场的争斗，如果害过原主的都是敌人，那冯玉第一个要弄死的该是乌布尔。 　　更何况，如果庄孟佳带来的信息没错，老大当年也才9岁，很多行动可能由其下党羽牵头。 　　而再往源头揪，这事儿最该怪天圣皇帝昏聩，凭一己喜好非得宠幸那个殷贵人。后来更喜欢小女儿，想让3岁小孩继位，肯定又是因为小女儿是与殷贵人的弟弟殷才人所生，跟殷贵人样貌有几分相似。 　　别说，此刻冯玉看着这小王媪，内心也确实有几分别样情愫，好像长她审美点上了，越看越稀罕。 　　总之，冯玉捋了捋——如果她是小王媪的远房姑母，那就是冯家和她的父亲殷家有关系；天圣姥儿偏心小的，决定让小的继位，冯将军监国，这意味着冯家是彻彻底底的小皇女党羽。 　　于是冯玉看向面前白里透红的小朋友——行，那么咱俩是一头的。 　　* 　　是的，这不是因为冯玉有多喜欢这个小的，也不是因为她有多痛恨那个大的，而是按照这个背景故事，那个大的一定对她老冯家颇有忌惮。 　　她跟那个大的做不成同党。 　　但是按照小皇女已被封王来看，这本质上其实已经退出了皇位之争。 　　如果说大皇女的第一次发难，是因为天圣皇帝有意传位于幺女，那么很可能那场政变最终是以小皇女被分封为王告终，以此安抚了大皇女一党。 　　果不其然，那武人继续揩泪道：“大人被俘后，圣上敕封王媪为明曦王，念其年纪幼小，不必就藩。可大皇女党羽却又呼声四起，说是要么遣明曦王就藩，要么册封大皇女为皇太女。” 　　这个事情在冯玉听来就更加拧巴，因为这分明没有什么问题。 　　外有强敌，皇嗣年幼，要求册封皇太女以安群臣之心，这完全是忠臣义举。 　　反观那个愿意扶持3岁小孩，自己做摄政王的…… 　　冯玉手心都出汗了，她从未想过有这么一种可能，她在这个世界的妈妈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人…… 　　“嗯……”她沉吟一声，喝了口茶，“说下去吧。” 　　“是！”武人道，“便是那番争斗间，文武百官终究逼死了最得宠的殷贵人，还屡次三番派出死士，想取王媪性命。无奈之下，小人与一众王府下人奉殷才人之命，携小王媪出逃驼驼，如今已近三年未敢踏上故土啊！” 　　乖乖，合着你也三年。 　　此时再看向这小王媪，冯玉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来：“王媪受苦了。这三年间臣对此事竟全然不知，可是朝廷对此严格保密？” 　　“这是自然。”小王媪应着，身上有着不同于寻常稚子的气度，显然三年间即便身在异国，也接受了皇室应有的教导，“本王所在关乎大昭皇室颜面，此事不仅对外保密，即便是朝堂之上，也只称本王尚且年幼，仍在王府由专人教导。” 　　冯玉索性直接与她对话：“所以王媪即便身在此处，仍可知朝堂动向？你们与中原朝廷仍有联络？” 　　小王媪点一点头：“父亲暗中遣人组成一支商队，时常往来驼驼贸易，如此便可互通音信。三年前，本王正是躲在这支商队的货物中度过关隘，进入驼驼境内。只是两个月前……” 　　冯玉一惊：“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商队带来消息，称皇姐竟将三镇百姓驱入驼驼境内，换取大量资财。那之后，商队音信全无。”小王媪说着用五指指向一旁的武人，“心腹婵布担心行踪败露，便带我与诸家丁离开住所，四处躲藏，果然再遣人回去看时，住处已被驼驼贵族查封。” 　　所以近两月内没有中原丝绸入境哈蒂丝，是因为已确定小王媪的确切所在，中原暂且切断了与哈蒂丝的商贸，以防小王媪往来偷渡。 　　而冯玉的身份，也是因此败露于塔塔莉女爵处。 　　她飞快地捋清了时间线，而后又进一步：“能够如此轻易地切断贸易，大皇女如今在中原可谓只手遮天？” 　　“正是。”小王媪道，“我既流落在外，皇姐便是唯一可承大统之人。母皇体弱，自三年前一病之后，便要时时服用汤药，朝中大事多由皇姐与王皇后等外戚把持。” 　　那怪不得曾与摄政王一步之遥的冯将军，如今远驻东南边疆。 　　而且这个时间线完全对得上——如果是两月前小王媪行踪败露，又有了切断贸易这般阵仗……那么生死一线间，也许中原的小皇女一党余部会将冯玉视作救命稻草，逼迫大皇女设法救人。 　　而大皇女一党自然不想让她这个潜在敌人回到中原，于是有了庄孟佳等人组成的那支死士队伍，开启一场必败救援。 　　冯玉因此被迫离开北地来到驼驼，因与奉命追查小皇女的贵族伊利娅丝产生摩擦，这才同流窜此地的小皇女相遇。 　　那么小皇女如今翻盘的唯一机会便是，由冯玉先行回到中原——作为肱骨之臣，她在朝中天然拥有威望，这样或许能有办法将小皇女接回。 　　当然，以上对冯玉来说都不重要。 　　对冯玉本人而言，她并不关心二位皇女谁来继承大统，就算有心想要为老冯家做点什么，那也只是看在原主的面子上。 　　于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如果伊利娅丝在追查小皇女下落，那就是哈礼露家与中原的大皇女关系密切，而明天见了阿尔法女爵后，她冯玉的身份就会在哈礼露女爵那里坐实。 　　不，不止，大皇女还与贩卖中原人口有关，而那些中原人出现在了阿尔法家的矿坑中，那就是阿尔法家与大皇女也有勾连。 　　这事情非常惊险，如果私下见了这两个人，冯玉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就是被绑送至大皇女处。 　　明日这个阿尔法女爵，冯玉绝不能见！ 116 ☪ 消失 　　冯玉说什么来着，带着失忆这码事回虎狼窝真的很麻烦。 　　以至于和面前这二人的关系，她都得再琢磨一下——刚见到她时这二人的反应其实不是联合而是逃离，也许逃亡中突然遇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冯玉，外头又有人正在追查，让她们格外紧张。 　　她们对冯玉并不是完全信任的，有可能三年前，原主本人并没有明确站边，而三年后的现在，更难以确定她的立场。 　　但是她们毕竟还是选择了敲响房门，要求在此处躲藏，说明她们潜意识里还是认为冯玉大概率会伸出援手，这应该和原主“忠于大昭”的品行有关——小皇女毕竟还是皇室血脉，她觉得原主会帮她一把，更多的是仰仗这一身份。 　　于是在冯玉说到“我是什么人”，就此挑破窗户纸之后，她们的策略便从“迅速离开”转为“寻求联合”——小皇女唤她“姑母”，提醒她冯家与殷家的联系，那武人婵布也提到如果小皇女继位，本该是冯玉的母亲摄政，这就更拉近了关系。 　　却阴差阳错地，让冯玉及时确定了自己在中原朝堂中的大致走位。 　　目前可知，大昭朝堂是大皇女一家独大，已经形成稳固局面，只等天圣皇帝一命呜呼。她只要不傻，就绝不希望有个话语权很高的人回到朝堂打破平衡。这恰与冯玉“尽快回到大昭并站稳脚跟”的目的相悖。 　　那是得把这个小的用起来。 　　冯玉遂痛心道：“大昭皇室怎会落入今日局面……臣以为孤身犯险远赴北地，定能换得大昭长治久安，未曾想臣于北地受尽苦难时，王媪竟也蹉跎于这沙漠之中……” 　　“定是阿罗加耶显灵，让本王与冯大人相遇于此。”小王媪应出几分乖巧，“这如何不算绝处逢生呢？冯大人返回大昭之日，定也是本王重见天日之时。” 　　“可王媪有所不知。”冯玉说着便摇头，“臣所联系以证身份的，正是方才所见的哈礼露家。如今见了王媪，才知此举惊险异常——哈礼露家既与大皇女勾连，臣自曝身份又如何能保自身安危？甚至她们此刻可能已将‘自称冯玉者’现身的消息报与中原。若一切如王媪所言，臣亦处境堪忧。” 　　此话一出，小小的包间内又是一片死寂。 　　适当的停顿后，冯玉便继续道：“所以臣想，王媪既能在驼驼生活三年之久，在驼驼境内定有接应。当初王媪初来哈蒂丝，是如何保障住房及其它生活所需？那支商队接连为王媪带来中原的消息而不被发现，背后又是如何掩护？如今臣孤身一人，力量绵薄，若能得这部分势力相助，赢面或许会大一些。” 　　小王媪与婵布略一对视，明显犹疑，这毕竟是要暴露她们在驼驼的生存根基。 　　那婵布将小王媪从三岁带大，在大事上多有决断，此时也先一步张口询问：“大人是何打算？” 　　冯玉看向她：“我得先知道这部分势力有多大，才能知道具体该怎么用。” 　　这下婵布也不敢言语，只皱起眉头来，似在想象最坏的结果。 　　而小王媪却已开口道：“是中原商会。” 　　婵布惊唤：“王媪！” 　　冯玉对这孩子倒有几分欣赏了：“商会不受大皇女控制？” 　　“大昭重农抑商，驼驼重视商贸，行商者多向往驼驼，商会之人大多已入驼驼籍。”小王媪道，“商会建立初衷是为方便昭驼往来贸易，此来三十年间，商会成员在外贸上多有得利，对大昭故土也颇为感怀。父亲遣人将我送至驼驼后暗中与商会联络，我便以中原二皇女的身份得到商会庇护。” 　　婵布观察了冯玉神情，再望向小王媪时已热泪盈眶：“王媪，倘若、倘若……” 　　“倘若姑母对我不利？”小王媪说着竟笑了笑，“那便是天要亡我。” 　　冯玉起身作揖道：“王媪气度，真非凡人所有。” 　　* 　　那之后冯玉出门溜达了一圈，看着伊利娅丝急匆匆出了门去，这才重新回了包间内。 　　那袋金币，婵布盯着看了许久，好像是还想要回去。 　　但是冯玉没提还的事，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当然冯玉也不是全用在自己身上，她也是要花钱打点的：“你叫什么来着，哈尼对吧？” 　　终于听到驼驼语，蹲坐在一边的哈尼这才有了反应：“怎么了姐姐……” 　　冯玉扔一枚金币给他：“这浴场应该有避人耳目的侧门，带我们从那里离开。” 　　哈尼第一下没接住，金币从他手中滚出老远，于是忙不迭地膝行几步按住，飞快地揣进怀里：“好的姐姐！姐姐您放心，我们家侧门隐蔽得很，绝不会被人看见！” 　　那还真是个隐蔽的侧门，或者说那其实是地下室的窗户，一半在地面上，一半在地面下。 　　爬出去之后甚至是从一堆草里钻出来的，四下漆黑一片，最近的灯火都要隔上些距离。 　　哈尼还在咬着那枚金币，欢喜得不得了，殊不知上头三人正看着他，眼底尽是寒光。 　　婵布征求了冯玉的意见：“这男人怎么办，他看到我们议事的场面了。” 　　冯玉回头看一看，又放了枚金币在地上，果不其然哈尼眼睛一亮，然后奋力爬上来一把按住，这就又是他的了。 　　冯玉下了结论：“见钱眼开，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婵布的手探向后腰：“大人的意思是……” 　　冯玉闭一闭眼睛：“但又颇有几分姿色，杀了可惜。打晕带上吧。” 　　婵布和小王媪直勾勾地看向她。 　　* 　　所以当哈尼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目力所及皆是中原人。 　　她们围坐在一张方桌旁，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激烈时像是在讨论要不要杀他，凝重时就更像是在说如何抛尸。 　　那个让他叫姐姐的，看着像个好人，此时却与那小女孩同坐上首，显然是这群贼人的首领之一。 　　不多时，又一年迈老妪快步而入，一时间除小女孩外的所有人起身向她行礼。 　　而老妪同女孩行礼起身后，又望着那姐姐顿一顿，泪水便飞快地上涌，身子一矮就要再跪。 　　却被那姐姐眼疾手快地扶起，然后又是一顿寒暄。 　　这里是个中原风格的建筑，抬头可见纵横的木质房梁，但是各种家用器具又是驼驼风格，中原人们也都身穿驼驼服饰。 　　所以至少是还在驼驼境内吧…… 　　哈尼开始在地上奋力地磨蹭。 　　冯玉原本以为他是想把身上的麻绳磨开，但是麻绳粗壮，他又没有利器，哪是那么容易能搞定的。 　　她就没有管，直到议事结束，她再来看哈尼的时候，才看见地上老老实实摆着两枚金币一枚玉佩。 　　哈尼的嘴被破布条堵着说不出话，只能红着眼睛看她，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这些都还你，可以不要杀我吗？ 　　* 　　而对于贵族区的众人而言，那个自称冯玉的人，在即将自证身份的前一晚，就这么突然地消失了。 　　苏亚斯是第二天早餐时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来到餐厅时，伊利娅丝正挂着黑眼圈和哈礼露女爵汇报着什么。 　　见他过来，哈礼露女爵便摆摆手示意女儿不要再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亚斯道：“醒了？昨晚休息得好吗？” 　　苏亚斯皱着眉头瞄了伊利娅丝一眼，然后来到自己的餐位前落座。 　　他知道伊利娅丝兴许是把昨晚的事对女爵说了，但他不在乎，现在的情况是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想促成这桩婚事，便是他想挑明，其她人可还要打马虎眼呢：“女爵早。我休息得很好，倒是伊利娅丝，看起来像是一夜未归的样子，也不知道通宵达旦做什么去了。” 　　伊利娅丝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嘲弄：“早知道男人蠢，但确实没想过还有你这么蠢的——实话跟你说吧，那个中原人不会回来了。” 　　这让苏亚斯一惊：“她没回来吗？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话一出，分明就是他昨晚也出去了。 　　苏亚斯为自己说漏嘴而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身板。因为原则上来说，哈礼露家也没有权利管他晚上出不出去、去了哪里。 　　伊利娅丝耸耸肩，又叉起餐盘中的一枚香肠：“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不敢回来了。她亲口跟我说的，她不是冯玉，只是为了活命扯了谎。” 　　“你确定？她亲口说的？”这大概是苏亚斯对伊利娅丝脸色最好的时候，他大喜过望，又着急进一步求证，“她为什么会告诉你的？她真的不是冯玉？她有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吗？” 　　“还能是什么人？一个穷困潦倒的骗子罢了，你还真以为可以和她双宿双飞？”伊利娅丝嘲弄地看向他，“真该让你看看她昨晚在浴场作乐时的那副嘴脸，哦不，也可能你已经看过了，毕竟你在她眼里和那些浴场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你！” 　　这话实在太难听了，苏亚斯怒意上来，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 　　但哪里有伊利娅丝快，只见她劈手将那巴掌一挡，另一只手“啪”得一声就招呼上去。 　　苏亚斯短暂地懵了一下，直到感受到脸火辣辣地传来痛感，难以控制的恐惧才席卷而来。 　　片刻前的气势就这么消失殆尽，眼泪“哗”得一下飞溅而出。 　　与此同时，餐厅的大门“砰”一声被撞开，两个驼驼人抵着那门就飞了进来。 　　可以看出她们是一路被打进来的，爬起时已经明显行动不便：“女爵，我们……制不住这个人……呃……” 　　庄孟佳紧随其后走了进来，冲着哈礼露女爵一抱拳：“女爵大人，事情，我，听说。我……” 　　哈礼露女爵扭头看向她，姿态依然优雅：“无妨，我会说中原话。” 　　庄孟佳总算从快被憋死的状态走出来：“女爵大人，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的确有可能救错了人吧，但我本人千真万确是中原军士，我乃承德军麾下三部七队庄孟佳，您可以查过我的军籍再下决断！” 　　女爵听得苦笑：“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冯玉？” 　　“我在出发前也只是看过冯大人画像，如今那人若承认自己不是冯玉并潜逃，那自然是我办事不利！但即便如此，我也应被交与中原军法处置，若受驼驼私刑，那大昭颜面何在……”她说着说着注意到苏亚斯她们的架势，神色立刻就不对了。 　　奈何她自己还一身的事儿，虽然不知道冯玉到底在搞什么，但很显然现在她们是互相不顾对方死活的状态。 　　而女爵那边放下汤匙，还得空拿帕子擦了擦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不能对你动私刑，但你在哈蒂丝境内打伤我两个家仆，哈蒂丝法庭有权治你的罪。明日议会我会带上你，会后直接向司法部陈述你的罪过。现在便请你老实点吧，再行抵抗，只会加重罪行。” 　　话音刚落，外头的侍者家仆已闻声而来，手持各式武器包围了餐厅门口。 　　庄孟佳回头看一看，到底是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而女爵放下帕子去到苏亚斯面前，心疼地看看那肿起的小脸，又斥伊利娅丝一句：“你让我怎么向塔塔莉女爵交代？” 　　伊利娅丝低头行礼：“我的错，姆妈。” 　　哈礼露女爵便轻轻帮苏亚斯擦一擦脸上的泪，柔声安慰道：“没事儿了啊，我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冲动。你放心，以后一定不会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117 ☪ 正义 　　庄孟佳被押走时还盯着这场面看。 　　细皮嫩肉的男孩，脸被打得肿起，满脸泪痕，浑身发着抖。 　　那个打了他的人，是将要掌控他人生的未婚妻；那个看似安慰实则护犊子的人，是他未来的岳母。 　　当然，这个世界很好，已经比原世界好多了。 　　但是不耽误庄孟佳看到弱小的人被欺凌，还是会怒上心头。 　　她甚至依然会怒其不争，一个男的怎么会允许自己瘦弱成这样，被打了一巴掌怎么话都不会说了只会哭，是不是接下来就觉得至少岳母人还是不错的，至少岳母还是向着自己的…… 　　她就这么被押出了餐厅，来到走廊时，忽听得里面一声大喊：“你放开我！你们疯了吗？到底在说什么啊？！” 　　庄孟佳因此步子稍停，即便绑着手，也把左右两个家仆吓得摸刀。 　　紧接着便听餐厅里一片打砸声，像是要摔碎所有餐具餐盘：“都这样了还要说她什么都好？都这样了还说什么以后不会了？我跟她哪有什么以后？我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能听懂啊！” 　　哈礼露女爵的声音总算也沉下来：“真是疯了。苏亚斯少爷需要好好学学礼数，来人，请少爷回房。” 　　“你们放开我！我告诉你，敢和我成婚你们家就别想好！我要放把火把你们家全烧了！我、我杀了你们！” 　　庄孟佳回头看一看，嘀咕一声“干得漂亮”，然后继续跟着两个家仆走了。 　　* 　　之前的房间肯定是不会再给庄孟佳住了，她被一路押送到庭院角落的一处监牢。 　　途中看到一些家仆来来往往，拎着看起来很迷你的水桶去给骆驼洗澡，清理驼棚。 　　她本没太在意，但走着走着又看见有些人手上的水桶，是她印象中的正常尺寸。 　　于是抬头看一眼，还真的是，中原长相。 　　然后她就被推进监牢里，并落了锁。 　　* 　　好的，现在首先第一步是要冷静。 　　完全冷静不下来，庄孟佳照着门锁处踹了几脚泄愤。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冯玉为啥要声称自己不是冯玉，她不是冯玉她是谁啊？而且人还消失了，这别是出什么事了吧？否则真的没法解释，冯玉不是那种会让姐妹处境堪忧的人…… 　　等会儿。 　　这还真不一定。 　　冯玉有过抄她作业一个字儿不改导致二人双双被罚的情况，问就是实在来不及了只能照抄交上去，到现在庄孟佳想起来还…… 　　她冲着门锁又是一脚。 　　有个中原人恰好拎着水桶路过，还跟她搭话道：“别踹了，那锁看着脆，其实坚固得很，踹不断的。” 　　庄孟佳便抬头问她：“哪儿人啊？” 　　“囿西的，你哪儿的啊？” 　　“挺近，埕西的。” 　　“我说听你口音亲切呢。能到这儿来，还不都是西北一带的。” 　　庭院中太阳刺眼，庄孟佳忍不住用手挡一挡：“你怎么来的？” 　　“卖过来的呗。”这人一边说一边伺候骆驼，“我本来就是奴籍，侍奉过一个中原商人，后来那商人想要个驼驼男奴用于待客，拿三个奴仆才换了那男奴走呢。” 　　“那你不恨她吗？把你扔在这晒死人的地方……” 　　“嗐，在哪做奴不是做呢，哈礼露家待下人不错了，对中原奴尤其满意，因为驼驼奴只剩好看，干不了什么力气活。”这中原奴一边刷洗骆驼，一边跟她攀谈，“这地方晒是晒点儿，但是给贵族做家内奴，又比跟着商人跑商路强多了。” 　　庄孟佳听这话就皱眉：“做奴还做出三六九等了呢？” 　　“哎呀，同奴不同命啊。”中原奴说得老神在在，“在驼驼呢，能给贵族当家内奴，那绝对是第一等去处；要是还得跟贵族穿沙走海跑商路，那属于第二等；再往下是跟了平民商人，有上顿没下顿，是第三等；更苦的是去最外墙做苦力，是第四等……” 　　说着说着顿了顿，又继续：“不过还有更惨的，就是去沙漠矿坑里挖矿。那地方还就爱用中原奴，因为吃力气……” 　　正说着话，有驼驼人过来训斥：“数你干得最慢，让你聊天来了吗？” 　　那中原奴便陪笑脸道：“嘎啦嘎啦。” 　　同时手上加快速度，又去洗骆驼的后腿。 　　庄孟佳也忙跟着挪，与中原奴只隔一条栅栏：“哎老乡，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有听说过中原平民买卖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又是为什么跑这儿来坐牢啊？” 　　“我这事说来话长，反正我肯定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了——我来这儿的路上经过一个矿坑，打人可狠了，有个人找我求救，说自己是被骗过来卖掉的，听意思不像是奴籍……” 　　“那肯定不是奴籍了，我们这些奴仆买卖就是一句话的事，谈不上骗不骗的——让你问着了，的确听人说墙外几个矿洞来了好多中原人，开采速度一下就上去了。我们都怀疑里头有被骗过来的民籍，毕竟想一下子买到那么多奴可不容易呢……” 　　那庄孟佳就不明白了：“可民籍比奴籍好在哪儿呢？这要是被查出来了也是犯罪，老老实实用奴籍不行吗？反正都是昭人，力气也差不多……” 　　“民籍肯定比奴籍便宜啊。你想，那贩子想卖奴，她首先得买到奴吧？这是本金。但是她卖民，那骗过来就行了，零本钱，卖得当然就便宜了。” 　　“哦——”庄孟佳点点头，“你还挺懂的。” 　　“嗐，在驼驼这么久了，怎么也懂点儿。”中原奴聊得得意，又送几句，“还有就是我之前说的，想买到这么多中原奴不容易——中原的奴籍，达官贵人家要用，官府要用，富户要用，即便买卖也就是十个、二十个地卖出，但是听说啊，墙外矿坑最近陆陆续续得下去几百个中原人了。” 　　中原奴道：“你问我为什么她们非要用民籍，那就是民籍不仅便宜还管够。不过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采矿变得这么急了，就像你说的，难道不怕查吗……” 　　采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急了？ 　　庄孟佳心里一惊，第一反应——采矿是为了铸铁，铸铁是为了杀伐，难道这是要打仗？ 　　不能吧，驼驼族能存活到现在，一靠海市蜃楼，二靠锁子甲，三靠贸易往来。说白了她们是个防御力点满、攻击力堪忧的民族，苟得住就不错了，还想打谁？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们有七个国家，七国内战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一群人在沙漠上打仗感觉也挺抽象的，感觉损失会远大于所得。 　　好烦，现在就是很想拉冯玉过来聊聊，但是感觉那家伙对这些也没兴趣，一说就又摆那半死不活的样儿。 　　正想着，那驼驼人又来凶一遍：“怎么回事儿啊，还磨磨蹭蹭的，中午不想吃饭了？” 　　中原奴便又点头哈腰，好不容易才把驼驼人应付走。 　　庄孟佳也于心不忍：“要不你还是别跟我说话了，万一真不给你饭吃怎么办？” 　　“缺一顿饭那是小事，真要是把我弄去厂里矿里才叫完蛋呢。”中原奴惬意地吹着口哨，“这就是在哈礼露家最好的一点，这家没有厂，也没有矿。” 　　* 　　这叫旧贵族啊，这是没落贵族吧？ 　　庄孟佳才搞明白哈礼露家到底为什么非要跟那小少爷联姻，合着是真图钱。 　　此时再抬头看哈礼露家金碧辉煌的外墙，就颇具讽刺意味——墙上装饰着金子，但她们总不能把金子抠下来用。一个内里亏空的旧贵族看上了新贵族的钱，一个想要跻身上流的新贵族想要旧贵族的名，只需要牺牲一个男人，双方就可以合作愉快。 　　如果是庄孟佳的朋友遭遇如此对待，她早就跳起来了…… 　　当然，即便没把那小少爷当朋友，她好像也跳起来过了。 　　所以她是真的很不解，冯玉到底是怎么坐得住的？这小少爷对她用情颇深，她这混蛋也不是完全没动心——别说动心了，她甚至都动手动脚了。 　　却还是一副很不上心的样子，好像这婚哪怕真成了她也无所谓。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种一心搞事业遁入无情道的做法，不正是她所欣赏的吗？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其实应该支持玉玉。 　　可是她干的事究竟哪一桩跟无情道有关了！她到这个世界啥事没干先结了个婚，亡命天涯时还能抽空跟另一个亲上了，驼驼这儿又认识一个没几天就搞去了床上，问就是“他勾引我”。 　　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呢，怎么就光勾引她不勾引别人呢！ 　　庄孟佳的脑细胞快要烧起来了，在“我家玉玉人间清醒”和“正义铁拳按捺不住”间疯狂拧巴。 　　以至于看到家仆们都吃上饭了，她才意识到这些驼驼好像没打算管她的饭。 　　她气得又去晃门：“凭什么不给我饭吃！别说我现在还没被定罪呢，就是定了我的罪，我也不是死刑，你们没有让我饿肚子的道理！” 　　那边一鞭子打在栅栏上，不客气道：“老实点儿，都进监牢了你还挺硬气，不给你饭吃你能怎么样？！” 　　庄孟佳趁势抓过那鞭子，一把将人拽过来便想挥拳，却又想起再打人会加重罪行。 　　于是只得又放了手，看着那驼驼人惊慌失措地逃开，心里却仍觉得有股子窝囊气没发出来。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不是冯玉呢？她不是冯玉她能是谁呢？ 　　庄孟佳双拳紧握，向着天空泄愤地大吼：“冯！玉！” 　　作者有话说： 　　一个营养液过万的双更[吃瓜] 118 ☪ 密谋 　　这样的愤怒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去，担忧逐渐占了上风。 　　庄孟佳甚至要从头推，她的好发小会不会真的不是那位大官人，只是恰好同名，长得又有几分相似。 　　那也犯不着不告诉她呀，她俩之间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是觉得自己鸠占鹊巢了，担心她接受不了？ 　　庄孟佳想了又想，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冯玉虽然老摆那窝囊样，但其实根本就没有怕过她。冯玉骨子里就是那种你骂我我听着，甚至可能还会赏脸内耗一会儿，但行为上该咋样还咋样的人。 　　倒是庄孟佳经常被迫打破自己的原则，不得不为冯玉的一些离谱行为退让。 　　所以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更要担心的是冯玉会不会遇上什么生命威胁，让她不得不假称自己不是冯玉，借以逃遁。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到现在可能都还没脱离危险，因为她毕竟是个真的。 　　这么一想，就更坐不住了——当时庄孟佳是想着单靠自己没法离开这沙漠绿洲，为了不罪加一等只能束手就擒。可如果跟冯玉的性命相关的话，那她其实应该奋力一搏暂且跑出去，至少确认了冯玉的安全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寂静的夜里，庄孟佳又爬起来用力晃一晃牢房的门。 　　当然是没有什么效果，人还饿得有点低血糖。 　　她叹口气，正欲再坐下想办法，便见前方的华丽楼体上，正趴着个壁虎一样瘦长的人影。 　　是冯玉那小少爷……叫什么来着？ 　　* 　　那真是一场看着就憋得慌的出逃，因为肌肉量不够，小少爷的每一步都在庄孟佳的意料之外。 　　就是，她以为可以攀着窗框下到下一层去了，但是他不敢下。 　　他要一点点地挪到最边边，然后找到那个镀金的纹路处，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落脚下去。 　　行，也行，那么现在可以爬上旁边的大树…… 　　但小少爷选择了绕过树枝，又一点点地踩着下一层的窗顶挪回另一边去。 　　然后他坐下来，犹豫一会儿，咬牙纵身一跃……摔倒在凸出的小阳台。 　　这一下摔得挺重，声音也不小，好在庄孟佳及时用力晃门搞出声响，把他的动静盖了过去。 　　代价是被一旁矮屋中的仆从骂道：“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明天就判了，今天急着找死啊！” 　　就这样小少爷也隔了老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好像还抹了下眼泪，又继续以上操作再下一层。 　　好在第二次跳跃还算稳当地落地了。 　　嗯，庄孟佳想起来了，他之前就偷跑出来跟冯玉私会，所以他确实有从窗口溜出来的办法。 　　只是她没有想到路线会这么的崎岖。 　　果然落地后小少爷飞快地向着她这边跑来，借着月光能看清他留着掌痕的脸，摔脏的衣服，头发也绑起来了，似乎是为了行动方便。 　　再仔细一看，他还背着个不小的行囊，应该就是这包袱导致他第一次跳跃跳摔了。 　　“你，怎么，出来？”庄孟佳问。 　　这让小少爷愣了愣，神情明显着急：“啊，对了，你不会驼驼语。这可怎么办，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庄孟佳加上手语：“听，没问题。” 　　* 　　于是小少爷先把行囊卸了下来，拿出一个屁大点的餐包：“你先吃点东西，不然我怕你饿坏了，明天跑不了。” 　　同时庄孟佳看到行囊里的各色罗盘，金银细软。 　　苍蝇再小也是肉，庄孟佳接过那餐包塞进嘴里，一秒就没了。 　　小少爷看着她愣一愣，又飞快地把行囊背起来：“我一会儿先溜出哈礼露家找地方躲起来。明早贵族区到王城的大门会打开，很多贵族、平民议员都会进入王城，我有贵族信物，应该可以混进去。议会分上下半场，因为议题不同中间会换由不同领域的议员入场，现场会很混乱，我趁此机会救你出来。” 　　庄孟佳没吹牛，她驼驼听力真的还可以，奈何这段话专有名词太多了，她听到最后就记得一句“我救你出来”。 　　她看着面前这小玩意皱一皱眉头，蹦出一句：“能再说一遍吗？” 　　小少爷急得跺脚。 　　* 　　结果是省略了前面一堆，庄孟佳大致明白这意思是，小少爷会在会场外盯到好偷的马匹，然后借着议会中场休息时进来给她使个眼色，并递刀。 　　这个时候要由她自己想办法挣开束缚，自己一路打出议会去，然后跟他一起上马出逃。 　　甚至他还不会骑马。 　　庄孟佳挠着下巴：“……是不是，草率了，一点点。” 　　小少爷还是跺脚：“没别的办法了！不然我要成婚，你要坐牢，那个死鬼还生死未卜。你打架很厉害，但是走不出沙漠；我走得出沙漠，但我毕竟是个男人。我们合作去找到那个谁然后就这样一起到中原去……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 　　“……她真叫冯玉。” 　　“别装了，她要真是冯玉她早回来了。你们本来就是偷渡者，现在也就是再偷渡回去而已。”小少爷吸一口气重新振作，“那就这么说好了，我现在先出去躲起来，明天你看到我之后就。” 　　他说着还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庄孟佳真是看不懂了：“值得？” 　　“值得。”小少爷应得干脆，“我已经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的了，怎么可能还让自己掉进地狱里。” 　　他说着便向着哈礼露家一处坏掉的栏杆跑去了。 　　* 　　好日子，哇哦，你管这叫好日子，有没有可能那是另一个地狱呢？ 　　庄孟佳被冲击得几乎一夜未眠，她已经快进到小少爷跟着她们回到中原，却发现自己真的只能做侍。 　　这是啥？鬼故事吗？ 　　但是她也承认小少爷给出的是目前可行的唯一方案，而顺利回到中原还是最好的结果，比起到时怎么跟他解释，可能还是要先考虑怎么逃出会场，怎么躲避追兵，怎么找到死鬼。 　　噫，死鬼。 　　太阳在她的无数个白眼中照常升起。 　　新一天的沙漠依然晒得要命，贵族区也罕见地传来嘈杂声。贵族们似乎认为是进城的平民们带来的声响，神情颇为不耐，但实际上贵族去往王城的路上也会互相招呼，动静也不小。 　　参加议会不需要很长的驼队，但贵族们还是带了些仆从，贵族坐在驼背上，仆从们便跟在一旁，而庄孟佳被绳子牵着走在骆驼后头，像极了冯玉被带回莎妮城时的模样。 　　不过这是好事，绳子可比铁链什么的好挣脱。 　　庄孟佳一边走一边记路线，进了王城大门时仍是直路，但是使用的已经是华丽彩砖，鲜艳的砖石拼凑成各种艺术图案。 　　抬头看，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宫殿，远远看着似乎没有多么震撼，但走近些才发现一个普通的廊柱便是三人合抱粗，它像是庄孟佳印象中那种城堡的等比例放大版。 　　走向城堡的多是牧师、学者之类，而骑骆驼的除了贵族以外还有平民富商，只不过这种充门面的时候，富商骆驼的装饰物绝对比不上贵族。 　　甚至塔塔莉女爵这个新贵族的骆驼看上去都略显低调，当然，她的神情也颇为忧虑。 　　哈礼露女爵看上去十分关切：“苏亚斯还是不愿意出门吗？” 　　塔塔莉女爵点点头：“早上我想去看看，他反锁了门不愿应声，我看时间来不及，就先准备准备出来了。” 　　哈礼露女爵也叹息：“男孩子哪里知道姆妈的苦啊。等苏亚斯来了我们家，你的任务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以后就由伊利娅丝待他好吧。” 　　塔塔莉女爵那边静一静，到底问了出来：“昨天下午我去看他时，他一个人在房间摔摔打打，一直说伊利娅丝打了他，这到底是……” 　　“嗐，知道妹妹是大忙人，这些孩子们的事，我本没打算说的。”哈礼露女爵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你也知道，那个冒充冯玉的骗子不是跑了嘛，她是怎么跑出去的呢？她是引诱了你家苏亚斯少爷，二人深夜去平民区幽会，恰又被伊利娅丝撞见，她年轻气盛，哪咽得下这口气……” 　　塔塔莉女爵口中“啧”一声，用力用掌根顶一顶自己的额头，真是脸都被丢尽的感觉。 　　倒是哈礼露女爵宽慰道：“苏亚斯能平安回来就是好事。我们贵族家的男孩子就是没心眼，没吃过苦容易受穷女人诓骗，这没什么的，以后成熟些就会知道，到底谁是真心为他好。我也教训过伊利娅丝了，不管怎么说，动手了就是她的不对。” 　　塔塔莉女爵忙道：“不不不，姐姐千万不要对伊利娅丝太严厉，这件事一定是苏亚斯的错。有时我也在想，我带他经商，允许他一个人带队跑商路，是不是做错了。怎么就教出他这么无法无天、不知道怕的性格……这桩婚事，若是伊利娅丝不愿……” 　　“她敢不愿！”哈礼露女爵一声吆喝，听起来格外爽朗，“妹妹呀，你就这一个儿子，我也就这一个女儿还没婚配，你说这不是天赐良缘吗？而且我这人连生了四个女儿，我可是养得够够的了，现在就喜欢男孩。你家苏亚斯到了我们家，我是要拿他当亲儿子的，伊利娅丝有什么怨言，叫她自己滚蛋！” 　　贵族的笑声里好像也充斥着金币的声音，让庄孟佳听得牙痒。 　　她忍不住站出来揭露：“放屁！哈礼露，缺乏，金子，她们，吃掉，男人，然后，就是……” 　　那一刻，庄孟佳终于知道哑巴有多憋屈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 119 ☪ 议会 　　总之，议员们就这么熙熙攘攘地来了。 　　这场面比中原已经前进了很多——中原目前还是高官厚禄位列朝堂，只好在选官制度已经进入考试选拔阶段，平民士绅也有了上升路径。 　　而驼驼的议会中却切实出现平民学者参与政务，体现了一定的民主色彩，只不过还没有发展完备，沙漠七国呈现出议会、国王、奴隶同时存在的混乱局面。 　　议会的出现源于贵族制约王权的诉求，所以初期总是“贵族的议会”，而如今的景象是塔塔莉女爵这类新贵族开始掌握话语权，平民参会者的占比也比庄孟佳想象得要大。 　　如果庄孟佳现在能正常说话，她会劝塔塔莉女爵别折腾与旧贵族联姻这事儿了，传统旧贵族的没落是大势所趋。 　　当然，议会制度的内核与奴隶的存在也是矛盾的，所以奴隶区频繁生乱并不奇怪，这种情况注定不能长期存在，也许顶多只能共存个，一两百年。 　　另外这一路走过来，虽然也有男性仆从跟着进入王城领域，但看起来像参会议员的确实都是女性，也就是说，目前男性还没有参加议会的权利。 　　按这个人流量苏亚斯应该是可以混得进来的——也许假装自己是塔塔莉家的仆从，手持信物为主人家递送忘带的物件之类的…… 　　这么想着，几个弯一拐，便看见了城堡一角的议会厅。 　　* 　　庄孟佳开始能明白苏亚斯为什么认为她们能从这里跑掉，这个议会厅竟然是半开放式。 　　这里位处城堡一层，因为其下沙地呈坡状，天然形成了类似阶梯教室的格局。 　　如果走到议会厅的最里面，就会觉得这是个平平无奇的厅室，不过是大了点，但如果坐在首席向外看，便能看见一排排席位逐渐升高，到最后已经快要接近天花板。 　　这样的情况下已经没有必要给议会厅再砌外墙了，索性多加了几根柱子支撑，而留出的空隙刚好保障了厅室内足够的光照。 　　同时，她作为一个犯人，被理所当然地安置在了最后排附近。 　　两位女爵很快去前排落座了，这里只留了几个仆从看管，庄孟佳回头看一看，便能看见参会者们停在草坪上的驼马。 　　不过这周围佩剑带刀的侍卫也不少，加上这个地形，那是真·瓮中捉鳖之势。 　　所以离开这个会场是很容易的，就看能不能在极限时间内打破这道防线然后冲出城门。 　　不多时，入场高峰期便结束了，可以看见贵族成员基本席位靠前，而平民富商席位靠后，同时，庄孟佳环顾四周，好像没见有其她犯人了。 　　再回想哈礼露女爵说的，似乎是“会后参加庭审”，也就是说“庭审”和“议会”其实是两件事，只是因为女爵今天参加议会，所以顺带把她一起押送过来……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礼乐声便响起了，所有参会者纷纷起身行礼。 　　庄孟佳探头张望，还被一旁的仆从按头道：“别抬头，国王陛下入场了！” 　　她忍不住感慨：“你们这礼行得倒是比较简单……” 　　又被凶一句：“也别说话！” 　　* 　　国王陛下已经两鬓花白、皮肤松弛，但个头颇高，身形挺直，看起来依然很有气质。 　　她手执权杖、身披礼袍入场，来到厅室前方对着她的子民们点头致意，然后在一声声沉闷的权杖敲击声中，去到自己尊贵的席位。 　　这挺出乎意料的，一般来说身居高位吃得太好，年纪大了代谢又慢，总要发点儿福才对。但是哈蒂丝王国的国王依然还是如此苗条，这只能说是这人种就这样了。 　　甚至是就算满脸都是皱纹，也能看得出其下的优越骨相——这个问题庄孟佳好奇很久了，就是，驼驼族内部还分美丑吗？因为她们每个人在异族眼里都是美的，就让人很疑惑她们自己的审美又是什么样的…… 　　哦对，如果小少爷苏亚斯的审美有代表性的话，她们好像喜欢冯玉这样的，死心塌地地、不带脑子地喜欢。 　　一番惯例的国王演说后，议会便正式开始了。 　　因为专有名词还是很多，所以庄孟佳听得半懂不懂，但可以听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聊王室财产问题。国王提出的几个议案，都被贵族们七嘴八舌地毙掉了。 　　看得出国王神情不悦，但也不好发作，又开始谈几个重要官职的任免，似乎与商贸有关。 　　这一阶段塔塔莉女爵及其身边几位多次举牌发言，这一块儿应该是在她们的负责领域内。 　　再之后是平民提案，这块儿庄孟佳听懂了，是在说奴隶作乱的事，似乎奴隶内部已经达成某种联合，合伙打劫来往驼队，闹得人心惶惶。 　　此时一位短发贵族举牌开口：“近日矿产开采加急，调用了一些奴隶去墙外矿坑，可能因此激发了其她奴隶的逆反心理。” 　　又有平民起身道：“阿尔法女爵，听闻您所辖矿坑近来出现大量中原苦力，请问来源是完全合法的吗？若因此得罪昭国朝廷，是否会引来祸患？” 　　阿尔法女爵笑中带几分轻蔑：“完全合法。我所用中原人，不会引发驼驼与昭国之间任何纷争。” 　　但仍有平民追问：“阿尔法女爵，矿坑开采突然加速，是否真能保障下矿者的安全？哈蒂丝王国每年定有采矿量，今年的开采是否早已超出年初所定的份额？这样大面积的开采是为了……” 　　话音未落，便听上首处国王权杖“咚”得一落。 　　竟是到了中场休息时间了。 　　* 　　一时间，大量与会者收拾了东西开始往外走，同时另一波参会者则陆续进场。 　　当然，一些靠前的贵族席位依然纹丝不动，顶多是吃些茶歇，互相谈笑两句，准备再开下半场。 　　庄孟佳立刻反应，回头去瞅自己的同伙到位了没。 　　恰被一道刀刃的反射光晃了眼，立刻扭头看去，那小伙子居然真的混进来了！ 　　她看见苏亚斯正与几个侍卫攀谈，手上拿着把匕首，看起来很健谈地同侍卫们讨教。 　　那些侍卫，可能也没怎么见过这种类型的男孩，趁着这时候清闲也纷纷聚拢过去跟他说话。 　　好像还有人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看苏亚斯的口型，似乎是说了句“主人家打的”，手上顺势指了指一旁的几匹马。 　　庄孟佳心领神会，就是说待会儿从那里头抢马是吧。 　　然后便见苏亚斯同侍卫们摆摆手，说着“我先去给主人家送东西”，然后便趁着人潮一路跑进来，一把将匕首塞到庄孟佳手上。 　　好巧不巧恰被一个家仆看着，霎时脸色大变：“喂，你们干什么呢！拿刀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庄孟佳把匕首往上一抛用嘴叼住，低头对着手腕麻绳就是一顿划拉，不到两秒便解了绳索。 　　下一瞬匕首已经又回了手上，冲着那几个家仆挥舞两下将其吓退，再回头一看苏亚斯已经率先往那几匹马跑去了。 　　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能成！ 　　庄孟佳两腿一发力，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却和几个身穿中原服饰的人擦肩而过。 　　她拼尽全身力气刹了车，回头就看见冯玉正侧过头来，给她来了个wink。 　　那真是一刀把她戳瞎的心都有了。 　　* 　　中原商会代表是要参与后半场议会的，所以当她们身穿本民族服饰入场时，并没有人过多在意。 　　但是不知是哪个贵族忽然看到了什么，惊讶的声音在议会厅内响起：“冯大人……？是冯玉冯大人吗？” 　　纷闹的议会厅内霎时静下半边，平民们停了步子想要一睹尊容，贵族们更是各怀心思，纷纷起了身来，已不知该摆出怎样的神情。 　　这伙中原人以一名老妪为首，乃是中原商会会长，紧随其后的便是酷似冯玉者，虽然没穿官府，但也是中原服饰，梳中原发髻。 　　一行人长驱直入，直至来到国王面前，作揖行礼。 　　便是国王陛下也被这场景惊住，毕竟本该远在桀族境内的冯玉，如今竟在自己眼前：“冯大人，这究竟是……” 　　冯玉只单独再作揖道：“参见国王陛下。” 　　* 　　“她是冯玉？她不是个假的吗？”塔塔莉女爵已经站起身来，神情半是诧异半是后怕，可能把这几天来做的所有不敬的事都想了一遍。 　　好在她从此人自称冯玉起就还算客气，想了想应是无碍，就是苏亚斯的事，已经有点理不清了。 　　而哈礼露女爵的脸色更像是见了鬼，她虽然面上一直得体，但她想不通如果这人真是冯玉的话，她为什么要藏匿起来，然后通过这种方式大庭广众现身自证，除非…… 　　这么想着，她看向对面席位的阿尔法女爵，见其也是一脸阴郁。 　　庄孟佳站在入口处，已经逮着那家仆揍了两拳：“还喊吗？” 　　鼻青脸肿的家仆：“不喊了。” 　　庄孟佳：“我说，我救，冯玉。我，说谎？” 　　家仆：“您没说谎。” 　　而相比之下，全场反应最大的也许是苏亚斯。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个片刻前还想着要去找、去救、去与她私奔到天涯海角的女人。 　　她现在就这么穿着这身中原华服，自称着冯玉，同哈蒂丝的国王礼仪往来。 　　真是好一个衣冠禽兽。 120 ☪ 可笑 　　但是女人们的场合，哪里会有人在乎一个男人内心的天翻地覆。 　　只见那冯玉长身而立，与哈蒂丝国王侃侃而谈，分明是在叙说自己三年间的遭遇。 　　然后话锋一转，说到自己九死一生逃离桀族地界，来到沙漠最东边，幸得莎妮城收留捡回一条性命。此后为证身份来到王畿，又联络上了中原商会，这才以商会代表身份进入议会。 　　全程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尽显中原外交气度。 　　与之相对的，国王陛下虽略有惊诧，却也举止得当，很快拿出了对于异族外交官应有的礼仪，一面安排侍卫将此消息带往中原，一面遣人添设席位，让冯玉坐在了上首席国王身边。 　　这便成了冯玉的第一次相对正式的外交活动。 　　* 　　当然上首席本就不止国王一人，还有其她王室、大臣，但冯玉的确是被安排在了国王边上。 　　这很合理，因为按照哈礼露女爵之前所说，她是在七国议会上见到冯玉的。也就是说冯玉作为大昭使臣，以往是直接拜访更高级别的联合议会，而这样一个哈蒂丝王国的独立议会，原本不该会迎来一个完全能代表中原昭国的官员。 　　但是她就是来了，以至于后半程的议会略显矜持压抑。 　　议论内容已经远不如上半场犀利，可能碍于颜面，很多触及根本的议题便没有被提出了，能被提及的内容就听上去不痛不痒。至于冯玉本人，因为早意识到可能存在这样的尴尬场面，来时特意从商会处带了簿册毛笔，听着听着便煞有介事地记上两笔。 　　幸运的是，她毛笔字写得也还不错。 　　唯一不舒服的是自打她入场，全场议员的眼睛似乎都粘她身上了。她抬手拂袖有人看，她提笔写字有人看，哪怕是喉咙痒痒掩面清咳，都有人偷偷模仿她的动作。 　　也许这就是搞外交的宿命吧，就是要接受很多双眼睛的审视，但是冯玉不怕这个，她受到的审视还少吗？如果在这个世界，被审视能够换来权力地位，能让她做成许多想做的事，那何乐而不为。 　　当然有时她也会对视回去——她回望塔塔莉女爵，看到她飞快地低下头致礼；她去看哈礼露女爵，见她视线慌张躲闪，但很快又拿出那副老好人模样笑一笑；她又看那位短发的阿尔法女爵…… 　　这位分明是后台很硬的模样，视线依然如两道利刃般打过来，竟是与冯玉硬碰了一下。 　　不愧是负责管矿的——如果她矿坑中的中原人真的和昭国大皇女有关，那这到底是做什么？向大皇女输送兵器，协助造反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三年前大皇女党第一次发难，说不定就已经得到了类似的武器支援。 　　冯玉没多纠缠，提笔随便写了点什么，又翻过这一页去。 　　她与小皇女碰过面的事目前只有商会的人知道，还没有亮到明面上来。只不过伊利娅丝在追查小皇女时遇见她，之后她便消失了，所以伊利娅丝说不定能猜到点什么。 　　可伊利娅丝不过是奉命追查的人，是整条线的末端，是执行者。就连她的母亲哈礼露女爵，也不像是够格直接联系中原的样子，她原计划要带冯玉去见的阿尔法女爵，更像是她的上线。 　　所以这样一个微小的猜测，很难真正上达天听。如果伊利娅丝够聪明，也不至于会在这里头多事。毕竟只要她不提，出了事也怪不到她头上，但要是提了，可就要对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 　　总之，现在冯玉和小皇女的关联，其实是隐下去的。她只是被死士救了出来，并在商会帮助下现身于哈蒂丝议会，而已。 　　目前大皇女党对她的敌意仅仅源自历史遗留问题，是因为冯家与小皇女父系有着切实的联系。可冯玉作为险些为国捐躯的大昭忠臣，那可是干干净净一身轻，大可以稳坐高台看她们自己纠结。 　　反正现在世人皆知她冯玉已经逃出生天，大皇女必须迎她回去，还要大礼相待。 　　再之后，究竟是拉拢还是敌对，那是到时再说的事。 　　这么想着，冯玉又大大地松了口气，有惊无险地又过一道坎。 　　她的视线穿过茫茫的议会厅，看到那一线阳光处，庄孟佳正站在哪里抱臂看她。 　　那真是恨不能撕了她的模样，可谓凶相毕露，但没几秒便绷不住一笑，似乎也为她高兴般，向天长出一口气。 　　于是冯玉的嘴角也没忍住，只得略略低头，眼睛一垂。 　　好家伙，就这一个微表情，又换得议会厅内一片轻轻的吸气声，纷纷回头看究竟是什么让这位内敛稳重的兰章令露出这般神情。 　　哈蒂丝王国的议会，就在这样的拘束紧张、各怀鬼胎，以及对冯大人的欣赏中，结束了。 　　* 　　议员们向外散去，只是速度肉眼可见的缓慢，总是还想再回头看看。 　　而冯玉也得空与国王陛下致意道：“陛下，此番突然造访议会实属无奈，多有叨扰，望陛下海涵。” 　　国王陛下同样微笑：“冯大人哪里的话。未知大人何时到达驼驼境内？驼驼民众不知大人之尊，这段时间可有冒犯之处？” 　　“驼驼民风淳朴，热情好客，何来冒犯。”冯玉笑道，“倒是我苦行三年，能得驼驼人一番善待，内心不胜感慨。” 　　正说着话，塔塔莉女爵和哈礼露女爵便上了前来。 　　这种时候仍是哈礼露女爵行事自然：“冯大人！” 　　她唤完才如刚想起来般对着国王陛下行礼，再同冯玉行礼，抬头时满脸关切：“大人，您为何不告而别呢？我早约了阿尔法女爵一同见过大人，然后再随大人一同拜见陛下，谁能想到昨日一早您房内便只剩一个侍从……” 　　冯玉忽略掉前面的问题，只一抬手：“对，我那侍从……” 　　“庄女士正在此处。”哈礼露女爵让开半个身子，庄孟佳正在后头斜眼看她，“为向陛下道明情况，我特意将庄女士带来会场，只是庄女士语言不通，过程中可能产生了些误会。” 　　庄孟佳毕竟不是什么大人物，说话也就没收着：“你不是会中原语吗？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 　　哈礼露女爵爽朗一笑：“哈哈哈，没有误会，自然是最好——如今冯大人身份得证，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一旁的塔塔莉女爵亦行礼道：“大人从莎妮城至此，一路颇有得罪。” 　　“怎会得罪，还应谢过塔塔莉家救命之恩。”冯玉说着对她作揖。 　　塔塔莉女爵也忙更深地回上一礼：“大人何出此言……倒是……” 　　她顿一顿，还是说了出来：“倒是小儿苏亚斯，年幼愚钝，轻浮无度，是我管教不严。还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莫要再与其……一般见识。” 　　这是话里有话了——塔塔莉女爵分明不希望儿子和冯玉这般身份的人有染，而且她也不认为堂堂冯玉真会对无知小儿动情。 　　之前的种种迹象表明，这冯玉虽身居高位心怀大义，对女男之事却不拘小节。如今苏亚斯就好像着了魔一般，说也说不听，劝也劝不动，她便只能旁敲侧击地从冯玉这里讨个态度。 　　冯玉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点一点头道：“女爵大人放心，苏亚斯少爷尚且年幼，我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虽然话有些难听，但对塔塔莉女爵而言也算是永绝后患了。她神情不太轻松，但仍是应了一声：“那真是谢过大人。” 　　同时听得庄孟佳沉声唤道：“大人。” 　　冯玉以为是在叫塔塔莉女爵或者哈礼露女爵，便没作反应，又听庄孟佳怒道：“冯大人！” 　　哦对，没错，是我，我是你大人。 　　她忙应：“怎么……啊，何事？” 　　庄孟佳用下巴向外一指，冯玉才见苏亚斯人就在会场外。他坐在拴马的矮石边，几个侍卫正围着他说着什么。 　　塔塔莉女爵见状惊呼：“这小兔崽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冯玉同样震惊，问庄孟佳：“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 　　是的，冯玉之前光顾着拉风了，完全没注意到苏亚斯也在。 　　她走出会场时，几个侍卫正围着苏亚斯看热闹，不算太轻佻，但也不是太正经：“怎么了？你刚不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们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苏亚斯边擦泪边恼：“走开，谁叫你们姐姐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不是仆从我是贵族，你们不要给我围在这里！” 　　“贵族？贵族男人来这里就更不合规矩了。你们塔塔莉家的信物怎么男人也有？你刚拿着信牌说来给主人家送东西，我们才放了你进来的。” 　　“男人怎么不能有？我姆妈早就放我一个人经商了，我带着信牌走南闯北，我怎么就不能有了？” 　　“哎，你别哭啊，又没人怎么你……冯大人。” 　　随着这么一唤，一圈侍卫纷纷回身行礼：“冯大人。” 　　这气氛太严肃，竟逼得苏亚斯也不受控地站起身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来人。 　　他几乎要随着那些侍卫一起俯下身去，但总还有一点倔强在，想着，我又不是别人，我为什么也要行礼。 　　果然冯玉并没有逼他，只是唤一声：“你随我来。” 　　* 　　这要是以往，苏亚斯还要唧唧歪歪半天，比如—— 　　“我凭什么跟你走啊。” 　　“你先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我不，你就在这里说。” 　　但这次也没那么多事儿了，竟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冯玉，游魂一样来到僻静无人的王室花园。 　　同样跟着的人是庄孟佳，因为冯玉今非昔比，没护卫跟着，驼驼人都不敢放她自由活动。 　　到这里没人了，庄孟佳才让出些距离道：“你们聊吧……我去门口守着。” 　　然后一步步退走了。 　　冯玉这才转身看向苏亚斯，可笑的是她是真关心：“你脸怎么了？怎么肿成这个样子？” 　　苏亚斯把脸撇开不让她看，她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地猜：“你姆妈打的？这下手也太重了点儿，你没涂药吗，怎么搞成这样……” 　　话音未落，苏亚斯才忍无可忍地叫道：“是伊利娅丝打了我，她们逼我和这样的人成婚，就连姆妈也不站在我这一边！” 　　冯玉的手便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苏亚斯竟还想信她，他忽地抓住她的手，眼睛左右闪烁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你不是冯玉对不对？你说过的，你说你以前混蛋但是对我不会那样，你说你想和我成婚还要向姆妈证明自己，你说、你说你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冯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苏亚斯几乎要疯掉了，这个女人就连薄情寡义的模样，竟也如此迷人，这到底要他怎么样呢：“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都是冯玉了，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他推冯玉一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愿意做侍？我有没有说过我连驼驼一妻多夫都接受不了？你明明有家有口的，为什么还要来撩拨我？” 　　冯玉实在没忍住：“是你撩拨的我……哦！” 　　小拳捶在肩头，绵软得像是被沙包丢到：“是是是都怪我，是我撩拨的你，然后你就对我说你没成婚，说什么但愿人长久，你还用手、你用手把我给……” 　　冯玉被他叫得头脑发懵，她也搞不清自己做这些的顺序了，索性用万能借口：“我、我就是忘了，我真的忘了，我当时都忘了中原的事了……” 　　“你忘了，我叫你忘了！”苏亚斯哭着发疯，“说情话你怎么没忘？脱男人衣服你怎么没忘？玩男人你怎么没忘？就把成过婚这事儿忘了？你怎么这么会忘……” 　　冯玉只得把那两手一逮束过头顶，听得他又叫：“你放开！这是我们驼驼境内，你再这样我要叫人……！” 　　话音未落，嘴巴便被堵住，他才知道冯玉对待男人的手段，还没有全数用在他身上。 　　那是个好深入的吻，撬开他的嘴巴，搅动他的唇舌，好像不想再给他哪怕一丝反抗的力气。 　　苏亚斯的泪再次溢出眼眶，但他还是回应了那个吻，激烈又绵长，足够让他的思绪转上几个来回。 　　他一时想着，这可是冯玉啊，他在和冯玉这样的女人接吻啊。一时又想着，他才不要，他不要落入这种女人的圈套，他才不是那种不理智的男人。 　　于是嘴巴停一停，忽又更加用力地吻去，暗暗决定就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121 ☪ 巧合 　　“所以我在花园门口帮你守着的时候，你在跟人亲嘴儿是吗？” 　　庄孟佳直到进了国王给冯玉安排的寝室，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你去之前怎么说的？你不是说你要去跟他讲清楚吗？你不是跟塔塔莉女爵说要帮她劝劝儿子吗？你不是跟我说你有正事要忙要跟他一刀两断吗？！” 　　冯玉坐在床边搓着被角：“我去之前真是这样想的……” 　　“那你问题就更大了！”庄孟佳把放着玻璃花瓶的小圆桌拍得哗哗响，“你告诉我这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事情变成后来的样子？他又勾引你了是吧？” 　　冯玉抿一抿被亲得发红的嘴唇：“……我没忍住。” 　　* 　　但是冯玉其实也不确定苏亚斯那到底是不是勾引。 　　比如正常来说流眼泪了肯定先擦泪吧，他不，他那样就拿一双泪眼望她；正常来说两个人到了偏僻处对话，肯定是要把话说开吧，他也不，他就撒泼打滚地“你混蛋你混蛋”。 　　真要让冯玉说的话，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过分，她不就是一开始把苏亚斯认成女孩了吗？ 　　她骗他只是为了借他的力回中原，到发现他其实是男孩的时候，已经就差一点点了。 　　那难道女的能骗，男的她就不能骗了吗？发现对方是男的就立刻收手，这种所谓的怜香惜玉，那不也是性别歧视吗？ 　　她摘他围脖了是不假，但她也没想到里面能是真空；后来去苏亚斯房里，那也是他主动邀请的。 　　她知道这是孩子傻做事不顾后果，她快30岁的人了不能也胡来，所以本来是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去同他说清。 　　拒绝的话捣鼓了一轮又一轮，好不容易苏亚斯不再作妖了，谁能想到彼格这个冒冒失失的突然开门，情急之下她只能往被窝里躲。然后前面一堆全部白干。 　　说真的冯玉那时候是真的很难，一边得想办法稳住苏亚斯从而得到南归物资，一边还要抵挡苏亚斯的各种撩拨和投怀送抱。她内心纠结过但还是决定大局为重，至于最后终于擦枪走火动了手…… 　　是因为她确实也很喜欢苏亚斯，是因为苏亚斯的确是个非常特别的男孩，是因为她没能抗拒那强有力的诱惑。 　　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她很清楚，这世界不会因此谴责她。 　　或者说，即使有人谴责，对于她而言也是零伤害。 　　在这种所有人都会变得异常宽容的地方，真的还有人能坚守苛刻条件下铸就的道德品质吗？现在答案很明确了，冯玉肯定是做不到的。 　　边界为她放开一寸，她好像就会迈出去一寸，以至于她现在感到些许漂浮，因为她还没有摸清楚这个世界的边界到底在哪里。而这种没有边际的自由，其实让她隐隐不安。 　　所以她非常高兴庄孟佳依然这么有原则，那个异常稳固的框架，还是能让冯玉找回一些做人的基本准则。 　　“你没忍住，你有脸说你没忍住……” 　　庄孟佳依然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发小的行为，她深吸一口气来平复心情，看着冯玉道：“所以你就是很喜欢他是不是？” 　　这也没说错。 　　冯玉点点头，她也很无奈：“就是会喜欢这种唧唧歪歪这事儿那事儿的，会让我觉得很鲜活。” 　　“你看他现在还鲜活吗？你快把他整死了你知道吗？” 　　“……那我能怎么办，他不愿意做侍，我又不能回去把原主那俩全休了，这属于不可调和的矛盾。” 　　“你这个矛盾它是突然出现的吗？你一开始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就没想过吗？” 　　这就又说回去了，冯玉别过脸去：“所以就是情到深处……” 　　庄孟佳一副快要被气炸的模样，然而到了临界值却突然又泄了气：“算了，中原那俩确实也不是你搞回家的，也不能因为你穿成已婚人士就忽略你本人的情感需求。” 　　“对嘛。” 　　* 　　不过冯玉有注意到，庄孟佳好像也没拿她在草原的情史当回事。 　　可能是因为在庄孟佳心里，她就是不幸被俘北地，临时发展了一段感情。而那段感情里结识的男人，在她心里的定位更类似“冯玉的前男友”。 　　她毕竟是没有见过阿莫，不知道冯玉与阿莫的故事，可苏亚斯却是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知道他的身世，看到他的勇敢，见识过他的真心……还知道冯玉与他感情发展的大致经过。 　　所以她谴责了半天其实也没谴责到根上，冯玉真正亏心之处，也并没有被真正触及。 　　她乐得继续跟着庄孟佳的思路走：“对嘛，原主那俩说到底还是原主的，我也犯不着这辈子就得跟他俩过吧？我这不是反对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吗——那晚苏亚斯约我出去，是不是还是你帮我们放的绳？你要是觉得我不该跟他搞到一块儿，当时为什么要帮我？” 　　庄孟佳托着腮瞄天花板：“因为我支持他逃离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 　　“这不就行了吗？”冯玉两手往一块儿一拍，又摊开来，“那你跟我喊啥呢？我做错了零件事。” 　　“可你现在又对他弃如敝屣……” 　　“我没啊，我刚不还跟他接吻呢吗？” 　　咦，怎么回事儿。 　　庄孟佳视线下移，又去盯地板，眉头皱得死紧：“可你最后还是要回中原。” 　　“是的，我们大女人事业一定比感情重要。” 　　“靠，那你负不了责你不还是在胡来吗？” 　　“自由恋爱是胡来吗？这充其量是虐恋情深。” 　　“好家伙虐一边也叫虐恋情深是吧？我看你不像是被虐到的样子啊。”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跟他保持距离，让他长痛不如短痛？” 　　“对啊。” 　　“那他就得跟伊利娅丝成婚。” 　　庄孟佳抱住自己的脑袋：“天啊。” 　　* 　　冯玉抱着被角劝她：“放松点小佳姐。这个世界的男人很多时候面对的就是死局，不要试图介入别人的因果。” 　　“你少跟我叽歪这些。”庄孟佳瞅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这些话好像一套一套的啊。” 　　冯玉舔舔嘴把笑憋下去：“反正他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可以带上他，也会待他好，关键是他愿不愿意。” 　　“他不会愿意的。”庄孟佳明着跟她说了，“我在村里见到很多男人，挨了打一声不吭还得把饭做了，可他会反抗，会想办法逃跑，会给自己找后路——虽然他找到后路是你，也是条死路。” 　　“怎么就死路了。我冯玉府上有三个男人很奇怪吗？只要他还没跟伊利娅丝成婚，我这条路可以一直给他留着。”冯玉想了想，“或者还有个办法，我们也可以把伊利娅丝给弄死。” 　　庄孟佳：？？？ 　　* 　　冯玉摊开簿册，拿毛笔沾了墨给她画结构示意图：“所以说，我们以中原大皇女为开端。大皇女向驼驼提供了中原人以采矿，而这些人出现在了阿尔法家的矿坑。阿尔法和大皇女之间还有没有人我不清楚，但反正这层联系是在的。那么阿尔法家矿产打造的利刃，很可能会输往大皇女处。” 　　她从阿尔法往下打个箭头：“而阿尔法家的下线，应该是哈礼露家。所以哈礼露女爵在听到我自称冯玉后，想等第二天把我带去见阿尔法女爵——她估计是真没看清我的脸，否则她不敢在我消失后对你那么不客气，但如果真是按原计划去了阿尔法女爵处，等待我们的可能先是软禁后是押送。” 　　再一个箭头打下来：“然后哈礼露家的小女儿伊利娅丝，在奉命追查于哈蒂丝王国现身的中原小皇女。那晚也许是她离目标最近的时候，但不幸被我搅局。” 　　她把伊利娅丝圈起来：“所以这纨绔姊妹儿的定位是，敌对阵营里的小喽啰。说不定哪天就不得不杀了。” 　　庄孟佳听得恍如隔世：“你的意思是你出门约个会就碰上了中原二皇女？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这个问题问得好。”冯玉的毛笔无意识地戳着簿册，“我这两天住在中原会馆的时候就一直想，万一这要不是巧合呢？” 　　“展开说说？” 　　“你想，巧合的点有哪些？”冯玉重开一页纸，“我们被莎妮城营救，这肯定不算巧合，这是我出卖色相换来的。” 　　庄孟佳：“讲正经的。” 　　“而且莎妮城在全驼驼的最东边，我们从草原逃出来，被莎妮城收留，这很合理，不然我们就嘎了。”冯玉说着又往西打箭头，“巧的是塔塔莉家想要和旧贵族联姻，而对方刚好是哈礼露家这个笑面虎，她的女儿又恰好在追查小皇女的事。” 　　冯玉说：“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说明塔塔莉家任意挑选一个旧贵族来联姻，我可能都会被带往阿尔法女爵处，同时我们和任意一个旧贵族产生联系，都有一定概率会撞破她们追查小皇女的现场。” 　　“当然，我不认识什么小皇女，所以我不会主动接近她们。但小皇女的侍卫认识我，她们看到我后就会主动向我接近寻求庇护。这样，一个不是巧合的巧合就出现了。” 　　冯玉停笔看向庄孟佳：“所以我还挺希望这是巧合的，但它到底是不是呢？” 　　庄孟佳倒吸一口凉气：“全哈蒂丝的旧贵族，可能都有问题。” 　　她看向这宫殿寝室的窗外，那里花团锦簇，鸟语花香，沙漠夕阳。 　　倏忽又想起议会间，有人点到阿尔法女爵的矿坑问题时，国王陛下很快便敲响权杖宣布中场休会。 　　于是继续喃喃：“那么国王也……”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122 ☪ 晚宴 　　“所以我才选择这种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冯玉说，“真不是我想装波大的，而是我在任何驼驼高层面前现身都可能有危险，我只能选择借助，群众的力量。” 　　“你脑子里装群众了吗你就群众的力量。”庄孟佳瞅她一眼。 　　冯玉已优雅地端过桌上的红茶微呷一口。 　　一下子摄入太多信息，庄孟佳也得消化一会儿，她拿着两张纸左看右看，大致理清楚了：“那现在你明着在驼驼现身之后，她们其实已经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对，是的。”冯玉被烫到舌头做出痛苦面具，“如果我在驼驼有个三长两短，这算是巨大的外交事故。大皇女能跟哈蒂丝王国私下达成合作，说明还是有点手段的，但哈蒂丝王国的目的也不过就两条——一是想发笔军火财，二是加强与大昭未来新帝的联系。她们犯不着掺和中原朝斗。” 　　冯玉说：“我要是私下出现，她们还可能会偷偷把我送给大皇女。但是我明着出现，那就是敲锣打鼓地送我南下，中原再敲锣打鼓地把我迎回。所以我们现在很安全。” 　　“现在是很安全。”庄孟佳看看示意图，又看向冯玉，“但是回到中原之后呢？大皇女不会希望你回去的。” 　　“太是了。”冯玉坐正了身子，“所以下一步的最佳构想其实是倒戈大皇女。” 　　“啊？” 　　“你想，我知道小皇女是由中原商会庇护的——其实大皇女可能也有怀疑，但商会成员已入驼驼籍，她不能公然捉拿，小皇女本人又不住在商会内，所以也没法突击捕获。”冯玉琢磨着，“那要是我把这层关系直接捅给大皇女，不管她抓不抓得到她妹，我这是不是都算纳了投名状？” 　　“你疯啦！”庄孟佳实在没忍住给她一脚，“那是能把百姓卖到异族做苦力的君主，你要辅佐这样的人吗？” 　　冯玉“嗷”得捂住小腿，离开草原之后也是很久没被打这么疼了：“我也没说我一定要这么干啊！” 　　“你想都不该这么想，你把脑子里这条路给我清掉！” 　　冯玉顿一顿，显然没有在清的样子。 　　庄孟佳抬脚又想踹，冯玉出溜一下躲到床上去：“你等会儿，我有话要说！” 　　庄孟佳追杀的动作暂缓，等她讲。 　　于是冯玉便说了：“大皇女这事儿确实不是人干的，但是小皇女党难道就一定是好人吗？帝王争斗不就是黑吃黑，咱都干这行了有没有可能咱也白不到哪去？” 　　“靠，你还真是个大贪官的苗子，还没干什么实事儿呢你就已经这样想了，别在那跟我咱咱咱的谁跟你咱呢！” 　　“你等等！”冯玉大喊，“你就从制度的角度来说，大皇女作为长姐是不是理所当然继位？皇帝姥儿偏心那个小的本就不对，你也是当大姐的人你怎么不体谅大的？而且大皇女党把持朝堂三年早已是朝中人心所向，硬要跟小的混这是不是自取灭亡？” 　　“别跟我扯这么多，我就问你那些中原百姓你管还是不管？” 　　“你也就只敢提百姓，那些奴隶难道不是人啦？平民就比奴隶高一等吗？你怎么不说救救那些奴隶？”为了抵御进攻冯玉把枕头被子往庄孟佳头上丢，“而且你都说了中原百姓也得服徭役，那些苦役又比挖矿强多少了？中原难道就没有矿要挖了？不就是救出来换个地方吃苦谁也做不成救世主……疼疼疼啊！” 　　门“砰”得一声打开，两个侍卫持刀闯入：“冯大人，我们听见争执和惨叫声，额……” 　　冯玉和庄孟佳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来，冯玉的嘴巴还红肿着。 　　她怒意未消：“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侍卫们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 　　好在这个世界没人能听懂她俩的对话。 　　可是没听懂好像也很麻烦。 　　算了，不管了。 　　那身中原服饰本就不太方便，又被庄孟佳搞得皱巴巴的，冯玉索性又换回了驼驼服，准备去赴国王的晚宴。 　　庄孟佳看得头疼：“你这衣服都换了她们更要多想了。” 　　“别叽歪了，总比穿皱的要体面吧？”冯玉说着哀怨地扣起扣子，“吃饭你也去吗？你在旁边我老演得不得劲儿。” 　　“你收着点儿演就行。”庄孟佳瞄她，“别毁了冯大人一身清名。” 　　冯玉撇撇嘴。 　　她来得太突然，即便是宫廷厨房备菜也有些来不及，于是今天的晚饭时间略迟。 　　带她们去餐厅的路上，侍卫的神情有些微的不自然，冯玉也懒得管了，不是说驼驼人在这方面想得比较开嘛。 　　庄孟佳走在后头，看似毕恭毕敬警觉可靠，嘴里却还在跟她搭话：“跟你吃饭的话应该会有人作陪吧？那个阿尔法会来吗？能管矿的应该地位很高？” 　　而冯玉走在前头，看似位高权重沉稳内敛，呛人也一点没耽误：“你觉得我知道得能比你多吗？真拿我当冯玉使啊。” 　　“我跟你说我这两天也没闲着，我发现驼驼内部对于采矿的讨论度也很高，很多民众认为矿坑开采过快了，可能是在担心哈蒂丝王国要挑起七国内战。”庄孟佳说，“所以你说这个采矿是为了政变，我觉得有点草率了——政变它首先事以密成吧？你见过谁政变前搞这么大阵仗？” 　　“那七国内战也很离谱啊，她们是商人，想要钱可以打贸易战、打经济战。而且这么大个沙漠，就那么几块能住人的地方，再打打没了怎么办？” 　　“那政变又是要变啥？小皇女还流落在外，圣上的病已经拖了三年，大皇女是众臣心之所向，你告诉我她还需要往哪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意思等会吃饭时要有机会的话你多往这上面聊，我在旁边听着。这事你不管我管，我想多获取点信息。” 　　冯玉两眼一闭：“净说那没用的，我不管你怎么管？” 　　“怎么了我还非得跟你干了？我大不了跟你做政敌。” 　　“哇去你当我政敌我还做什么官啊，我告老还乡算了。” 　　二人插科打诨着就要发笑，可惜这就到餐厅了。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为冯大人开门，里面众人便纷纷起身行礼：“冯大人！” 　　冯玉也微笑作揖：“谢过诸位驼驼友人。” 　　* 　　结果这帮人还真没准备庄孟佳的席位。 　　冯玉与各位贵族一顿官方社交后，便同众人介绍：“这位壮士姓庄字孟佳，那日出生入死以一当十，救我于桀族刀下。我二人义结金兰，早已姐妹相称。” 　　于是国王陛下一副了然神情，抬手道：“快为庄女士添设席位，不得怠慢了贵客。” 　　所以席位添是添了，但是在最下首。 　　不过这也没办法，在座的哪个都比她地位高，插哪儿都不太合适，庄孟佳还特意跟冯玉知会了一声：“一会儿我吃相可能不会太好看，我从昨天一早到现在就吃了口小面包。” 　　冯玉点头应道：“没事儿，大胆吃，符合你的人设。” 　　所以席间谈话整体是在庄孟佳的进食声中进行的。 　　贵族们有的露出鄙夷神色，有的借着擦嘴掩面轻笑，此时冯玉看起来就更令人钦佩——她这样尊贵之人带了这么个乡野匹妇，在异族的王室席面上出了糗，她竟面无窘色，依旧谈笑风生。 　　她们哪知道冯玉看庄孟佳这样只会心疼，这是真饿狠了，拿鸡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甚至解围道：“诸位不知我初到桀族时，不要说饭了，绑在地牢里连口水都喝不上，幸好……” 　　说着说着，嘴巴一抖，竟是说不下去了：“……嗐，这些事情，说来无用，既然逃出生天，往事真是不堪回想。” 　　众人也了然，只道这冯玉是真在蛮桀受尽苦楚，有口难言。 　　列位贵族一共七人，阿尔法女爵赫然在列，国王左边坐着冯玉，右边便是她：“用中原话说，冯大人这是‘吉人天相’，所以才‘逢凶化吉’。” 　　冯玉点头致意：“阿尔法女爵中原话如此标准，想必与我们中原多有往来。” 　　“频繁往来，那是早些年了。”阿尔法女爵笑道，“如今年纪大了，日子还算舒心，也就没了经商的心思。女儿们虽年轻，却都觉得跑商路太苦，平日喜欢艺术、击剑。我也随她们去了，难道我们阿尔法家，还需要逼着女儿做不喜欢的事不成？” 　　冯玉感叹地摇头，拿起高脚酒杯…… 　　真沉啊，好像是纯金的：“容我敬女爵一杯。女爵思想，世间少有。相较之下，我们中原就更讲究女承母业，深怕衣钵无人继承。” 　　“哈哈哈，中原大国，果真有一番不朽底蕴。”阿尔法女爵也同她碰杯，杯沿甚至比冯玉略矮，“冯家两位小姐若真能传承母志，中原大昭岂不又得两块国家柱石！” 　　一派朗声大笑中，二人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 　　拿帕子擦一擦嘴，阿尔法女爵又继续：“要说近年来的话，承蒙国王陛下信赖，命我七人管辖哈蒂丝境内七口大矿。与中原的往来，也就是定期定量地输送些矿产玉石，早已用不上什么商业头脑啦。” 　　冯玉抬头看一看。 　　刻意把话头往矿产上引，对面分明也在试她。 　　于是冯玉放下帕子，接过话头：“哦？可今日我在会场外，却听有人论及矿产开采加快，竟像是超额超量。这些矿物，也都是运往我们中原的吗？” 　　“呵呵呵……”会上七贵族同时低笑起来，包括略显缄默的国王也看向她，表情并不夸张，但分明是得意。 　　那场面惊悚间带着些许荒诞，冯玉身处这纸醉金迷的异国席间，有过一瞬恍惚，觉得不大真实。 　　相比之下庄孟佳神色便忽地板起，分明是在四下警惕。 　　但是按逻辑来说，她们现在是不会遇到危险的，冯玉也定一定心神，耸肩笑道：“洗耳恭听。” 123 ☪ 两全 　　这种感觉对冯玉来说还是挺少有的。 　　之前在桀族时，更多是被她们的野蛮吓到，那种纯粹的血腥暴力是很可怕，但是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很快也就消化掉了。 　　而塔塔莉女爵之前将中原人形容为“虚伪”——当然这个形容略显刻板，毕竟中原不仅有冯玉这种人，也有庄孟佳这种人。 　　那么如果现在让冯玉找个词来回敬，她对驼驼族的整体印象是“阴险”。 　　这就是她在那一瞬间的感觉，阴险的国王，阴险的大臣，让这童话般的城堡晚宴，增添了一抹暗黑气氛。 　　* 　　这真是纯精神污染。 　　例菜牛排恰好上桌，略略冲散这诡异的氛围。侍者们打开银色餐罩，露出里面烹饪得恰到好处的牛肉。 　　于是贵族们纷纷在领口掖起餐巾，拿起刀叉熟练地切割，一刀下去，血水便已流满盘底。 　　冯玉吃过牛排是不假，但好像没点过这么生的，她皱一皱眉头依样切开，看见里头的红肉还在跳动。 　　好牛啊。 　　愣神的工夫，便听国王陛下笑道：“冯大人尝尝看吧，这是从桀族换来的牛。” 　　这话一出，冯玉又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脑子里冒出青天白云绿草地，雪山冰川蓝湖泊，牛羊马匹小木屋。还有那个辫满小辫子的，善良又愚钝的背影。 　　好在作为一个对桀族“恨之入骨”的人，她现在略有颤抖也是正常的。 　　冯玉切下一小块来放入口中，浓郁的牛血味便充满口腔，她想尽快吞咽，但生牛肉如一块果冻般在口中乱窜，反让她不得不细细咀嚼。 　　于是咽下这一口后，她甚至不得不舔一舔牙齿上残留的血迹，然后才放下餐刀：“竟是不太吃得惯。” 　　“听闻冯大人喜食鱼生，又在桀族生活多年，还以为大人会喜欢。” 　　“我于桀族见过太多血腥之事。她们将我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浴血，将山中猛兽吊在帐前剥皮放血，女人间动辄舞刀弄枪杀伤性命，男人也会在到达婚配年龄时被推入虎狼窝。”冯玉擦擦嘴看向国王，“这肉质鲜美，却也令我想起不堪岁月。” 　　国王明白地点点头，张口唤人道：“为冯大人将这菜撤下，换我们驼驼的火鸡。” 　　于是侍者很快上前来收拾停当，端着牛排速速退去。 　　国王则继续咀嚼自己的那份，下咽时甚至猛吸一口气，仿佛吃到什么人间美味。 　　然后她擦擦嘴，又望向冯玉：“冯大人定也听说了我们的矿坑中出现大量中原人，事实上此事在驼驼高层不是秘密，在中原高层同样不是。” 　　就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是冯玉没想到的。 　　但这于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样出乎意料的发展，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都可能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老实说如果不是庄孟佳非要掺和，冯玉这顿饭一定吃得轻松写意，因为她接下来没别的事儿了，就是被送回中原。 　　而如果到时候她还没改主意，最好的路就是倒戈大皇女，一心一意扶大皇女登基。即便原主的母亲曾站过小皇女，那也没事儿，她们老冯家两头贴，总有一个能落着好。 　　这么顺畅的思路，唯一的阻碍就是庄孟佳这人太轴，这就看到时候她俩到底谁能犟得过谁了。 　　可现在一切分明在告诉她，不是的，这里头还有她没想到东西。 　　她试着开口：“高层？哪个高层？” 　　“中原大昭只有一个高层。”国王道，“便是天圣皇帝陛下。” 　　* 　　冯玉的脑回路在重排。 　　那日小皇女与心腹婵步明确说过“大皇女党将三县百姓驱入驼驼境内”，与她们接头的那支商队正是因为探知这一消息，被大皇女党剿灭，而小皇女的藏身之处也就此败露。 　　所以这一行动的组织者应该是大皇女无疑，因为如果是天圣皇帝，不会就此开始对爱女赶尽杀绝。 　　可听哈蒂丝国王的意思，天圣皇帝对大皇女与驼驼的合作知情。 　　那这里头其实是两件事。 　　一件是大皇女与哈蒂丝国王达成联合，这事儿天圣皇帝知道，态度可能是支持、无所谓，或者管不了；另一件是，小皇女恰因探查此事暴露坐标，被大皇女党围追堵截，这事儿天圣皇帝必然不知，否则她会对小女儿伸出援手。 　　这样的话，冯玉的走位又有变化—— 　　她因家世缘故被视为偏向小皇女党，所以私下现身会有风险，于是她选择在议会上出现；如此一来她大昭英雌的身份压过小皇女党派的身份，就此有了风光回国的权利，但在座诸位对她一定仍有忌惮。 　　可如果此次联合，是在天圣皇帝知晓的情况下产生，那这其实是彻头彻尾的一次外交合作，并不是私下交易。也就是说，冯玉作为大昭国的忠臣，至少在此事上是可以参与讨论的。 　　明白了，刚才席间众人的阴险笑容，竟不是冲她。 　　而是在笑那些在她们眼中“愚昧无知”的平民议员。 　　冯玉顿一顿，回得颇为自然：“原来是圣上旨意。今日我见那位议员咄咄逼人，言辞激烈，几乎令阿尔法女爵有口难言。如此看来，女爵大人为此次联合牺牲良多。” 　　“区区平民之言，何须放在心上。”阿尔法女爵毫不遮掩自己的高高在上，“要我说，让这些平民参加议会，完全就是一种倒退。她们所知甚少，自以为是，还天然热衷与王室、贵族做对。由这些人来商议国事，纯粹就是添乱。” 　　冯玉端起酒杯同她一碰，竟觉自己神情也有些阴险了：“哪个国度没有刁民？” 　　“哈哈哈！”朗声大笑间，又是一杯下肚。 　　阿尔法女爵面色微醺，看过国王眼色得了首肯，便索性开口了：“此事对冯大人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到大昭死士救援，恰也说明皇帝陛下没有忘了您，皇太女殿下没有忘了您。” 　　冯玉亦不心急：“我在桀族这三年间，无一日不相信，大昭定会救我脱离苦海。” 　　“那是自然，冯大人对昭国的忠心，天下人有目共睹，大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昭国百姓也不会答应。”阿尔法女爵如此奉承了，才继续道，“此事昭国派来使臣与我们商议多时，想想初次提议已是一年前了。直到中原昭国休养生息，朝堂稳定，时机成熟，这才真正成行。” 　　她切着牛排道：“大概两月前，在皇太女殿下安排下，三县中原人来到哈蒂丝王国，负责矿产开采。开采出的大量铁矿，我们将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原，由中原铁匠力士打造成兵刃利器。同时，我们还将向中原出售大量锁子甲以做防御。” 　　“然后，这些中原铁刃，将挥向与大人有着血海深仇的桀族蛮人！” 　　阿尔法女爵如此说着，诡笑着抬眼看向冯玉。 　　而对冯玉来说，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来：“哈。” 　　非常地狱的是，这些贵族也同她一起笑起来，或许这场面在她们看来是喜悦的：“恭喜冯大人，大仇得报啊！” 　　这时候冯玉其实有点破功了，她回了一句：“未到大胜之时，如何敢说大仇得报。” 　　“哎——既然已经走了联合这一步，如今的昭国已是今非昔比。昭国猛士本来健壮，再得了我们的锁子甲，铸造出上好兵器，还愁打不过那肉体凡胎的蛮桀？” 　　“可国王陛下为什么会答应此次联合呢？”冯玉倏忽又回看国王，“只是为笔战争财，将王室贵族的矿产置于平民的质疑声中？到时中原得了北地广袤土地，国王陛下却仍要偏安这沙漠一隅，陛下难道不觉得这笔买卖不够划算？” 　　“冯大人，我们驼驼都是生意人。”国王也看向她，“我们富裕，但不够健壮，采矿劳作日益繁重，平民奴隶闹得又凶，眼看已经不足以维持。所以昭国提出购入武器后，我们便与昭国拟有盟约。待桀族战败，所俘桀人悉数为奴，加上沉重锁链，半数输入中原，半数为我驼驼所用。” 　　国王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再将一块桀族血肉放入口中：“如此以来，中原外患尽除，驼驼奴隶问题得解，岂不两全其美，各得所需？于冯大人而言，昔日仇人沦为任意驱使的阶下囚，这不也大快人心？” 　　“快哉快哉！”冯玉硬着头皮应下，早已心乱如麻。 　　又有贵族举杯来敬：“冯大人，干！” 　　冯玉亦无意识地拿起酒杯一饮，喉间的生牛肉味骤然反上来，眼中竟闪过乌布尔身戴锁链，被鞭子抽着挖矿的模样。 　　然后暴起大喊一声“桀人永不为奴”。 　　她猛地干呕一声，然后捂着嘴巴夺门而出。 　　贵族们只当她是不胜酒力，有人摆出担忧之色探头看一看，有人只是摇头轻笑。 　　庄孟佳追着出了门去，见得冯玉已经在门旁吐了出来。 　　虽然那些话她听了也怒火冲天，但还真没冯玉这么大反应，忙给她拍着背道：“没事吧？哕——你还好吧？哕——” 　　却见冯玉用手背擦一下嘴，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管，必须得管！用我们中原人挖矿这事，我管定了！” 　　作者有话说： 　　谁之前要桀奴的来着？你的奴来了！ 　　ps：我看到大家说奴带女字旁最好用别的字代替，但主要是我这篇文好像不涉及男奴，出现的奴隶都是女的。文笛、比格是平民，哈尼也是平民区的鸭。到了中原可能有男奴，但语言习惯上更可能用“下人”“小厮”这样的词，自称“小的”,只有驼驼这边“奴隶”这个词出现的多，所以暂且先这样吧…… 124 ☪ 请帖 　　当晚冯玉做了个梦。 　　她站在河的这头，看着昔日友人如厉鬼般吼叫着向她杀来。 　　虽然她离开桀族地界时，事情也闹成了这样，但她其实有相当的信心，哪怕她被抓回去，她也能跟那帮虎兮兮的娘们重新聊明白。 　　当时跟大姑姐说自己回去后会一筹莫展，还是离开了更能庇护阿莫，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庄孟佳——只要过了大姑姐那关，庄孟佳就一定能活，过不了她这关，就是赌概率。 　　所以不管桀族怎么想，冯玉自己心里一直是清晰的——她没有蛰伏三年去换取桀族的信任，她帮助桀族解决牧场纷争也不是处心积虑，她恭贺桀族又得一明主，更是发自肺腑。 　　她真的是为了在桀族长期生活，才做的这些；是喜欢桀人的张扬恣意，才乐意见她们好。 　　当然她们出来劫掠异族百姓，那是她们不对，异族要开放互市还是蓄力打去，修筑城防还是设立军镇，这都行。 　　但你不能把人家全族掳过来做奴隶。 　　或者往敞亮了说，就是冯玉不乐意见她们做奴隶。 　　那场晚宴的后半场，她喝着酒听驼驼贵族大谈桀族的野蛮粗鄙，将这样的种族俯身为奴说成理所当然，甚至认为将她们带过来卖卖力气，就能得到稳定的食物，已经是一种奖赏恩赐。 　　竟逼得冯玉找到了几分清廉忠臣参加昏庸酒宴的愤慨无力。 　　她也没法说什么。现在让人察觉不对劲儿，后续想干点什么都容易被提防。 　　于是直到被庄孟佳扶着回房，她才一边吐一边叫骂：“她们也配瞧不起桀人！她们可知奇力古大汗是何等英豪，她们可知高格利的箭是何等精准有力，她们、她们连我大姑姐的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上！” 　　“那你跟我发什么酒疯！” 　　庄孟佳知道她明天起来肯定断片，也懒得跟她说太多，只开门唤侍卫道：“水，温热的，水。” 　　侍卫一脸明白，速速去办了。 　　过了半晌冯玉都睡过去了，这漱口水还没到，庄孟佳开了门想再催，却见一个装满温热水的澡盆子被推了过来。 　　* 　　但这澡冯玉肯定没泡上，因为庄孟佳不想伺候酒鬼。 　　她只是翻江倒海地做梦，一时是战场厮杀，一时又是桀人屈辱为奴的模样。 　　这要是真打起来，冯玉和乌布尔她们就完全成了敌对双方，而她还是唯一一个知道洺河以北地形的中原人。 　　到时中原加强了武器装备，再加上她的手绘地图，桀族这个只有蛮力的民族几乎必败无疑。 　　于是她离开时对大姑姐说的那些话竟会成真，当大姑姐看着族人战死时，会后悔就那样放了她走吗？ 　　而如果她不愿意提供洺河以北的地形图，她在朝中会受人弹劾猜忌吗？她在中原一定会有新的羁绊，战至焦灼时真能做到不伸援手吗？此前她在桀族生活了足足三年，她会被视作策反成功才被放归的不忠逆贼吗？ 　　再想，大量桀人被驱入驼驼为奴，其中有多少是她曾经打过交道的？她们意气风发纵马牧歌时，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套上锁链伏跪她人脚下吗？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冯玉还有勇气再来这沙漠驼驼，骑着富丽骆驼从她们身边路过吗？ 　　恍惚间又梦见，自己初到达达拉草原时。 　　那时牧场问题还没解决，她得乌布尔指路，去湖边红顶小屋找高格利办事，恰遇见卓伊拉。 　　因阿莫委身异族，卓伊拉也遭人耻笑。在冯玉奉行好女不吃眼前亏的时候，卓伊拉却把剑一拔要去拼命。 　　她说的是：“我宁死也不愿那样活着。” 　　冯玉难受得一下子从床上挺起，哇一声又吐在了庄孟佳正给她擦汗的手上。 　　* 　　于是第二天清醒时，睁眼看到的就是庄孟佳坐在一旁，晾着个手，一脸凝重的模样。 　　冯玉问：“你那只手为什么那样放。” 　　庄孟佳说：“我恨不能把它砍了。” 　　“啊？”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非常恶心。” 　　* 　　你喝醉时我伺候你少了吗。 　　所以冯玉这口水，是到第二天醒来才喝上的。 　　这么一通复杂的心路历程，也是第二天才跟庄孟佳掰扯明白：“所以想让一切不闹到最后那步，最好的办法是从源头上中止——我们需要打破驼驼和中原的联合，而关键一步就是让大规模采矿进行不下去。” 　　冯玉说：“也就是，救回那些被奴役的中原人。” 　　“平民还是奴隶？” 　　“都。”冯玉按着太阳穴，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我刚想了一下，如果这些中原人来到驼驼的事连天圣皇帝都知道，那正常手段肯定是搞不定的，因为无处伸冤。但是这安排说起来又的确不正当，两边高层都在瞒着百姓偷摸搞这个合作，那么我们就可以以正义之师的角度发起救援。” 　　一到这事儿上庄孟佳的脑子立刻转得飞快：“就是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救出来带回去，到时候就说发现这七个矿在用中原平民，这样即便被坏了事，两边高层也不敢明着说什么……可你怎么办？驼驼这边已经把实情向你全盘托出，你如果真的忠于大昭忠于圣上，就不该再有救援举动。” 　　“天圣皇帝不是这次合作的主导者，她只是知情未阻挠，真正的主导者是大皇女。”冯玉说，“我可以说我认为大皇女并非一心为民，我要扶持小皇女上位。” 　　庄孟佳身子后仰：“你变这么快？” 　　“是啊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庄孟佳皱着眉头琢磨：“所以你跟那些桀族人感情那么深啊……” 　　“不然呢？”冯玉跟她叫，“我落地就在桀族，家人朋友都在桀族，中原我认识谁啊？我不就认识一个你？而且你也不是啥原装货啊！” 　　“哦……”庄孟佳应着，神色忽然有些纠结。 　　冯玉莫名：“怎么了？” 　　庄孟佳：“那你真的为我牺牲很大啊。” 　　“你现在知道了？！” 　　* 　　知不知道的反正事情也已经这样了。 　　庄孟佳又开始跟她沟通细节：“哎，所以说你为什么觉得可以平民奴隶一起救？照这么说你也只能救平民，因为奴隶买卖是正当的。” 　　“因为我分不清啊。”冯玉摊手摊出一脸无赖相，“户籍都在那些贵族手上，她们难道会给我吗？都是两个鼻子一个眼的，我分得清哪个是平民哪个是奴隶？我肯定一起带走。” 　　“妙啊——就是说你打算完全不与驼驼高层交涉，直接就把她们带走？” 　　“是啊，那是我们中原的人，我们有权带走。” 　　“如果驼驼人追来？” 　　“如果她们非要抢人，就要面对冯玉可能死在驼驼的风险。” 　　庄孟佳一掌拍在床畔：“太棒了英雌，我跟你干！” 　　她试图再梳理一下：“那这样的话还有一前一后两个问题，前一个是你怎么把这些中原人从矿坑中带出来——她们被严格看守，而且两个月过去可能已经不敢反抗，这事情真做起来难度颇大。” 　　冯玉双手交叉握起，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问得好，这个说实话我做不来，但是好在现在并不是只有我，你也在这里。” 　　庄孟佳被她说得心头大动，又拍一下大腿：“那就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把中原人救出来后怎么南下——你要救人就不可能再随驼驼人的驼队风光返回了，可我们俩都不知道怎么穿过沙漠回到中原。” 　　冯玉顿一顿，忽又将自己交叉的双手放开来，扣一扣手指。 　　庄孟佳莫名：“你说话啊。你不会是没办法吧？” 　　“办法，不是没有。”冯玉扁扁嘴，“其实我们都认识个能带路的人。” 　　庄孟佳顿住半晌，然后发出尖锐爆鸣：“人家凭什么还帮你啊！” 　　* 　　欠一屁股情债现在又要求人办事儿了。 　　冯玉也一脸苦涩：“要不我跟他说我回去把那俩休了？” 　　“你是真能休你还是哄他玩呢？” 　　“……主要是那个青溪庾家好像势力也挺大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庄孟佳被她气得大喘气。 　　然后她制止道：“这肯定不行，你就别折磨人了，要不我出面跟他谈谈，不提感情，只论对错。他是个良善人，我可以从大义的角度，给他分析一下……” 　　“你别被他打出来。”冯玉瞄她，“现在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混蛋，你跟我做朋友，你能是什么好东西？何况你跟他语言也不通，聊出点误会更完蛋。” 　　“合着你也知道？！那你早怎么不积点德，非到用着人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是侍卫来报：“冯大人。” 　　冯玉抬头便应：“讲。” 　　“大人，哈礼露家派了家仆，已将您和庄女士的行李马匹送来。您看您需要下去看看，还是我们替您安置？” 　　冯玉这边正忙着，索性回道：“你们安置吧，记得给那两匹马喂点甜瓜。” 　　侍卫顿一顿，似乎对这要求感到迷惑，但还是应了：“是。大人，时候不早了，是否现在为您提供早餐？” 　　冯玉还觉得没胃口，但庄孟佳在对面一个劲儿地点头。 　　冯玉刚想说“可以”，但看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还是回道：“先放在门口吧。我稍后命人去取。” 　　“是。大人……” 　　“还有何事？！” 　　“是……哈礼露家的家仆还带来一封请帖，说是主人家交代，一定要亲自交给您，她现在正在门外。” 　　冯玉只得起来速速穿衣，嘴上有几分急躁：“什么请帖啊？” 　　于是那仆从的声音响起：“冯大人，是我家四小姐与塔塔莉家大少爷的订婚宴。我家准四姑爷说了，这请帖一定要当面送到您手上呢。” 　　作者有话说： 　　前面改了一点点，驼驼和中原的盟约内容是，打完桀族后，地归中原，桀奴归驼驼。 　　就是说，中原找驼驼的目的是买武器，而驼驼想要强壮的奴隶来解决内部奴隶问题，然后最终达成这样的盟约。 125 ☪ 丝带 　　到冯玉开门时，仪容仪表已经收拾利索了，因为仍穿着驼驼服饰，所以头发也没盘，就那样散在身后。 　　对方递上请帖时她条件反射地想说声“谢谢”，好在是忍住了。 　　是张中规中矩的硬卡纸，上面绑着条蓝色丝带。冯玉解的时候突然想起，这好像是那晚苏亚斯系在颈间的那条喉结带。 　　冬日的沙漠同样寒气逼人，苏亚斯起初着意瞒她，后来见她时又多在室外，脖子上总是围着厚厚的皮毛。但是那晚在房中，他穿着睡袍，精心准备，的确系了这么一条丝带。 　　如今看来这丝带本身是半透明的，在指尖搓一搓，有沙沙的颗粒感。 　　对男人来说，这也许是略显性感的款式，但是苏亚斯可能是还有些害羞，所以当晚缠了很多圈，硬是没透出一点肉色来。 　　何必呢，这个材质系在颈间应该还挺痒的。 　　而且当时冯玉完全就没有留意到，只是在层层递进的诱惑下探头过去，张口咬开……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抿了抿嘴唇，解丝带的手也有点不利索。 　　但还是解开了，还十分不经意地将丝带揣兜里，那仆从想帮忙接都没接着。 　　打开卡纸，上面的字和苏亚斯的账本是一个字体，显然是亲手写的。 　　内容中规中矩，就是邀请冯玉参加三日后的订婚宴——当然，要是写了什么别的内容，也没法通过哈礼露家的家仆把请帖递来。 　　但是吧，这卡纸上两滴像是泪痕的水渍，蕴含的信息就颇为丰富。 　　是没法拿另一张卡纸重写吗？是没有帕子擦泪吗？肯定不是，这泪痕分明就是给冯玉看的。 　　她将视线从请帖上抬起，又去看那家仆：“苏亚斯少爷现在仍住在哈礼露府邸？” 　　“是的大人。”家仆点头应道，“塔塔莉家要到订婚宴后才会返回莎妮城，而后待婚期到了，哈礼露家会按驼驼习俗，前去莎妮城接苏亚斯少爷回王畿。” 　　“婚期什么时候？” 　　“就在本月底。苏亚斯少爷知道大人公务繁忙，还遣我问过大人届时是否还在哈蒂丝王国境内。” 　　冯玉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月底会在哪：“婚期如此紧急？算算也就剩半个月了。” 　　家仆自然也无权追问，只面上带着喜庆：“正是。哈礼露家与塔塔莉家的姻亲是桩大喜事，四小姐一往情深，四姑爷芳心暗许，如此良缘，谁人不急。” 　　好一个一往情深，芳心暗许。 　　冯玉把请帖也收了起来：“回去告诉你家四姑爷，请帖收到了，定会准时参加。让他这段时间保重身体，按时吃饭睡觉，要是瘦了累了、精神不济，订婚宴上可就不好看了。” 　　这话说得略显微妙，外头的家仆、侍卫都有轻微的表情变化。 　　那家仆也没有旁的话可说，只奉承客套：“是，冯大人。您若真能来哈礼露家的宴席，那于我们而言定是殊荣……” 　　话音未落，冯玉已经拿过餐车上的两盘餐点回屋了。 　　庄孟佳扭头便问：“怎么讲？” 　　冯玉把其中一盘塞她手里：“是个机会。” 　　“我是说婚约的事！” 　　* 　　“婚约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冯玉啃着餐包，看上去有点蔫巴，“我说他是为了气我，所以答应了这场婚事，你信吗？” 　　这是庄孟佳完全不能理解的：“这不弱智吗？为了气你他要往火坑里跳？而且这能气到你吗？” 　　“会心疼。”冯玉确切地回道，“但是为了让我心疼就这么作贱自己，也挺傻的。他还是年纪太小了。”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逼婚？你知道吗，那个哈礼露女爵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塔塔莉女爵其实还不错。”冯玉冲着天花板叹口气，“她们这儿可没有二胎限制。塔塔莉女爵给他取名苏亚斯，是珍宝的意思，让人唤他少主，多年未再生育，还那么着力培养他……” 　　庄孟佳忍不住捂住胸口：“对不起有点应激。你接着说。” 　　冯玉便继续了：“就是说塔塔莉女爵的想法其实挺超前的。她可能是年纪大了，心气儿弱了，想法变了，趁着还能生赶紧再生个姑娘。但是你要说这样的人会不顾大儿子的意愿，强行把他婚配出去，那我感觉也不可能。” 　　“不可能吗？”庄孟佳现在分明对塔塔莉女爵意见很大，“她不是不知道伊利娅丝什么样，不还是想促成这桩婚事吗？” 　　“那是她觉得哈礼露女爵是个好岳母。你又不是没看到别的王畿贵族什么样，她们说不定还要瞧不起新贵族。如果塔塔莉女爵就是觉得能住到王畿来是件好事呢？那在这些贵族中选一个最可能对儿子好的，很容易会选上哈礼露家这种有所图谋的吧？” 　　“哪那么多借口，不就是不爱吗？你敢说她心里没有拿儿子换资源的想法？” 　　“我不敢。”冯玉诚实道，“那你就想，一边被妈妈逼婚，一边爱人还已婚，所以绷不住了破罐子破摔了，这很好理解吧？” 　　“我理解不了。” 　　“得，那你别理解了，理解不了也挺好的。” 　　冯玉搓搓脸。 　　她都能想象出，苏亚斯是何等的生无可恋、麻木不仁，对塔塔莉女爵说—— 　　“这桩婚事我答应了你满意了吧。” 　　“是，我就是傻被人玩弄感情了好了吧。” 　　“以后就让我死在哈礼露家好了，反正在你心里，我成婚后也不是塔塔莉家的人了。” 　　同时命人将请帖亲自交到她手上，是盼她知晓；泪洒纸页，是如泣如诉；蓝带相赠，是试图勾起旧情。 　　总之满纸的字儿，在冯玉眼中就一句——“你要不管的话，我可就跟旁人成婚去了”。 　　这么骄俏的表达，庄孟佳怎么就看不懂呢，她得亏不是个异性恋。 　　冯玉忍不住将兜里的蓝色丝带拿出，低头轻嗅，还是那芬芳的香水味。 　　庄孟佳狐疑：“那什么玩意儿？” 　　冯玉撅一撅嘴：“没什么。” 　　* 　　不愧是苏亚斯啊，都这样了还锲而不舍地跟她玩小花招，这算孤注一掷吗？ 　　如果现在冯玉没有在酝酿更大的事，她可能真的要为之颤抖一下，毕竟这样一个活灵活现的男孩，因为受了她的情伤搭上自己一辈子，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但现在她有正事儿要办了，那她就不用纠结了，这个亲她是抢定了的。 　　冯玉把丝带重新揣起，又望庄孟佳道：“反正因为有这场婚约在，我们就有了两个行动的时间点，一个是三日后的订婚，一个是十五日后的婚礼。主要是在这两个时间，哈蒂丝王国的贵族齐聚一堂，没工夫去管矿坑的事。” 　　庄孟佳也只得收拾收拾心思跟她讲正经的：“哈礼露家和塔塔莉家都不是那么高级的贵族，她们能请到管矿坑的七人吗？ 　　“之前可能请不到。”冯玉说，“但我要是去了，这个场子就能请到她们了。” 　　“哦——是这个道理。”庄孟佳赞许地挑一下眉头，“你跟你那老阴人导师还真没白混。” 　　“不要侮辱我师门。”冯玉一句话掀过，“我会尽快向国王陛下申请一道可以在哈蒂丝王国随意通行的信牌，声称我有重要物件留在莎妮城，要派人去取。你拿到信牌后就可以离开王畿，而一旦进入沙漠地段，你便行动自由，那七座矿内的中原人需要你去联络。” 　　是非常模糊的计划，但庄孟佳没有更多疑问：“没问题，交给我。” 　　冯玉只得多问一句：“你找得到矿吗？” 　　“我都行动自由了，偌大的平民区我找不到一个能给我讲清楚矿坑位置的人吗？再有点钱，我不能直接找个人带我过去溜达溜达吗？” 　　“漂亮。我差点忘了。”冯玉说着掏出怀里那袋金币丢给庄孟佳，“这你拿去用，不够的话我也没有了。” 　　庄孟佳毕竟也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金子，看得两眼放光：“这你从哪弄来的？” 　　冯玉：“小皇女殿下赏的。” 　　* 　　好的，现在庄孟佳那边的事安排好了。 　　冯玉继续道：“那我这边就是等你通知。如果三日之期来得及，你回来通知我一声，订婚宴上我就把苏亚斯带走，咱们带着三县中原百姓一起回国。如果来不及……你也回来说一声，咱们大不了等十五日后的婚礼再看。” 　　“那你赶紧去申请那个信牌，事不宜迟，我尽量三日内搞定。”庄孟佳说着咕嘟咕嘟把牛奶饮尽，杯子往桌上一敦，这便起身了。 　　冯玉也随之起来，眼里还是担心：“也不用太拼了，肯定是你的安危重要，实在不行到了中原我们另想办法。” 　　“到了中原？我信你个鬼，到了中原你就是朝臣，你没有立场叫停战事，又怎么撕毁两国盟约？”庄孟佳说着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皮带刀剑，又抬头瞄她，“倒是你这边，你先琢磨琢磨万一你那小少爷是铁了心要成婚怎么办。别我那边万事俱备，你这边不能到位。” 　　她是真的狠怀疑：“我觉得按一个正常人的逻辑，应该就是不会再搭理你了。你说是为了气你，我觉得很可能，但有没有可能人家也会为了气你不帮你的忙？” 　　冯玉伸出右手五指，做了个旋转握拳的手势，保证道：“你放心搞起义，别的我可能不行，但男人这块儿，我绝对手拿把掐！” 　　作者有话说： 　　关于玉玉的变化：说实话她只是变得更大胆了而已，她之前对阿蒙也是很喜欢的，要是不喜欢的话，阿蒙的那些接近她完全有办法杜绝，接吻时她舌头也真动了，每次都是半推半就就亲了，嘴上说着“不可不可”但从来也没真挣扎过……不敢真怎么样一方面是原世界道德感还在硬控她，另一方面是惹不起乌布尔…… 126 ☪ 清醒 　　所以那之后，冯玉和庄孟佳又要分开了。 　　她送庄孟佳离开城堡，去到花园旁的马厩，看她上马时就一脸悲戚。 　　果不其然挨了骂：“你能别摆那死样吗？离了我不能活还是怎么着？” 　　“我担心你。”冯玉皱着个眉头抬头望她，“外面那么大的沙漠，你要是找不清楚怎么办？” 　　“人家不是给我罗盘了吗？” 　　“可那是去莎妮城的罗盘啊。” 　　* 　　其实冯玉还是没有搞懂罗盘到底是怎么用的，反正她说需要遣人回莎妮城取物时，国王陛下除了命人备上马匹、水和干粮，便是让人给了她“去莎妮城的罗盘”。 　　是红色的，指针笔直地指着一个方向。 　　冯玉本还担心如果国王非要派人和庄孟佳同去，那她要怎么拒绝，但事实是国王没有多余安排，似乎庄孟佳这一趟去的不是无边无际的沙漠，而是要走一条修筑完工的康庄大道。 　　就是说，从王畿去莎妮城的路好像没有任何风险，只要跟着罗盘走就好了。 　　但是从莎妮城来王畿的时候，那天塔塔莉女爵分明用了四个罗盘配合使用，看上去又很复杂的样子。 　　所以冯玉才担心，这里的罗盘明显不是“指南针”这么简单，它甚至会出现单指某一个城郭的情况——很可能在大量矿产的影响下，驼驼的磁场格外紊乱。 　　可庄孟佳完全不放在心上，她面对这种明确又直接的困难，总是看起来干劲满满。 　　于是她引着马儿掉了个头，低头看着冯玉道：“我这边你不用管，忙你的吧，最好在订婚宴前能见他一面把事情定好，不然到时候现说不一定说得通。” 　　“啊……有必要吗。”冯玉有些纠结，“我觉得就一句话的事儿。” 　　“你别拿人当傻子，搞保险一点，不然我这边全白干了！”庄孟佳说着夹一夹马腹，唤一声驾，向着城门方向去了。 　　* 　　当然也并不全是因为罗盘才忧虑吧，冯玉确实想尽量和庄孟佳待在一块儿。 　　有庄孟佳在的时候，哪怕发生再惊险的事，好像都可以嘻嘻哈哈过去，冯玉可以在一个十分轻松的状态下想出办法、付出实施、解决问题。 　　而庄孟佳一不在，冯玉就总觉得自己又孤立无援了，茫茫天地间又只剩她一个异类。 　　但是她转念又想，这怎么能叫“孤立无援”呢，本身就是这件事情只靠她的力量做不到，所以才需要人帮忙，而庄孟佳又刚好在，这还不好吗。 　　这只能说是分头行动。 　　这么想着，冯玉又给自己打气，没有小佳姐在的时候她也做得很好，现在肯定也没问题。 　　而且这件事里的重头其实是庄孟佳，她这边，说起来也没什么要做的。 　　不就是，男人。 　　这么想着，冯玉又叹一口气。 　　她是真觉得订婚宴上跟苏亚斯说一声就完事儿了，他心里肯定是不想跟伊利娅丝成婚的，本身又是那么清醒大胆的一个男孩子，还送了一封这样的请帖来。 　　这叫什么？这叫余情未了，叫死灰复燃，叫贼心不死。 　　那冯玉如果订婚宴上直接现身，把人拉到身边来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那还说啥了，那直接就带走了。 　　但是庄孟佳说的也有道理，这事情关系到她三日奔波的辛苦努力，关系到三县中原百姓的漫漫归途，关系到桀族会不会沦落到组团为奴。 　　所以纰漏最好是不要出在她和苏亚斯的感情上，否则感觉头会被庄孟佳捶爆。 　　于是就着送人来马厩，冯玉索性让侍卫帮她把行李也带回了房中。 　　其实她也好奇自己都有些什么行李，到了房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弓，两件已经清洗干净的狼皮，还有一身棉布里衣。 　　甚至就连她编辫子用的彩绳都洗干净了，束在一起，放在精致的皮箱一角。 　　冯玉看到这些的时候其实有些愣神，伸手抚上了那略带硬毛的狼皮，才突然像被刺了手一样地缩回。 　　她飞快地合上了箱子，好不容易才止住了上涌的情绪。 　　稍稍平复心情后，按原计划开门唤人：“再备马，哈礼露家送来的行李中也少了些东西，我要亲自去取。” 　　* 　　冯玉想起来了，那晚混乱的梦中，她也有梦到桀族的男人们。 　　他们为了不被异族玷辱，纷纷选择了自尽这条路。 　　桀族男人虔诚地信奉阿罗伽耶，相信杀了人的男人无法被祖神接纳，所以无法为这场战事做更多。但同时他们依然流着桀族母亲的血，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无法屈服于外族，最后关头宁可尘归尘土归土。 　　她好像是没有从中看见阿莫，因为她根本就不敢细看，只有大量男尸倒在血泊中，几乎要染红达达拉草原。 　　冯玉不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她要怎么办——她身居高位是不假，但这所有权力都是大昭皇室给她的，若有不忠之举，她自身都可能性命不保，又何谈保别人。 　　所以当然就是不要让这场战争开始。 　　因为庄孟佳已经离开，冯玉这趟出城，是被派了侍卫跟随的。 　　她其实想让卡其撒开四蹄跑一会儿，但侍卫却诚惶诚恐，连说要是摔伤了她担待不起。 　　冯玉也只得作罢，由那侍卫牵着缰绳带她往外走。 　　感觉比骑毛驴还慢。 　　倒是出了城门来到贵族区后，就这么一路惹眼而过，不管是洒扫修剪中的奴隶、清点货物中的平民商队，还是从楼宇窗口探头的贵族们，都纷纷驻足看去，楼上的窗口也连着开了好多扇。 　　这么大的马她们没有见过，由王室侍卫开路的中原人也甚是少见，更不要说有着这般身姿。 　　冯玉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这时候也只是挺直身板坐在马上由人看，她只兀自目视前方，听得路人纷纷耳语—— 　　“这是谁啊？” 　　“冯玉。冯玉。” 　　果然庄孟佳不在身边，她做这些事就自然了不少，也许当大人物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该笑的时候别瞎笑，冯玉和庄孟佳在一块儿最大的问题就是很容易乐起来。 　　但现在就，笑不出来。 　　老实说真让她决定的话，她现在并不想见苏亚斯，因为这其实是个错误信号。 　　就是说刚拿到了请帖，二话不说就找过来了，这会让苏亚斯认为自己的泪滴奏效了，觉得冯玉为他冲冠一怒、慌不择路。 　　那她显然也没有要到那个地步。 　　她没法给出苏亚斯想要的答复，不会休掉背靠大世族的庾家兄弟，她能给的只是个侧侍的位置。或许苏亚斯会问“那你能做到心里只有我吗”，抱歉做不到；或者“那在你心里的人里，我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吗”，孩子，这好像也不行。 　　甚至冯玉自己都会恍惚，她是真的喜欢苏亚斯吗？还是说只是因为他长得漂亮才频频难以自持？这听起来真的很坏啊。 　　但是考虑到现在仅仅是可能让苏亚斯错判她的来意，就已经开始让她有些焦虑，那她显然又不是什么坏人，她至少不是抱着伤害他的目的在接近他。 　　在围观众人看着冯玉一脸严肃地端坐马上时，大概不会想到她脑子里在纠结这些。 　　一切是被一旁建筑中的打砸声打断的，冯玉抬头看去，竟是到了哈礼露府邸门前了。 　　她一眼定位到了那个窗口，熟悉的身影正在那里晃来晃去，声音也响亮得很：“你们到底开不开门！我都答应成婚了还要怎么样，凭什么要关我到订婚结束！现在就放我出去！“ 　　然后奋力举起一个大大的瓷器，“咣”一声又砸到了门上。 　　冯玉忍不住低下头去，怎么都憋不住笑了。 　　片刻之前的阴霾，不管因什么而产生，好像都一扫而空。 　　哈礼露府邸门前的侍从远远见了她便已去通报了，还剩一人恭恭敬敬行礼道：“冯大人。” 　　冯玉却索性唤一声“驾”，直接路过侍从身边，骑着卡其在哈礼露府上狂奔了一小段。 　　那马蹄声快速又有力，异样的声音直传到楼上去，又听她勒紧缰绳“吁”一声停了马来。 　　果不其然，那扇窗随即被打开，苏亚斯带着哭腔的声音实在我见犹怜：“冯玉！” 　　“在呢。”卡其差点没刹住，冯玉便也在马背上颠了两下，而后抬头看他，“谁让你答应的，现在知道怕了？” 　　“你还说风凉话！还不都怪你！”随着这么一声叫喊，苏亚斯的眼泪总算决堤，完全不顾形象地趴在窗框上嚎啕大哭。 　　紧接着，同一排另一侧的一扇窗忽地也打开了，露出那人阴郁又愤怒的脸。 　　冯玉的笑容也随之敛住，坐直身板看向她。 　　大概僵持了三秒后，伊利娅丝总算卸力地低头，规规矩矩将右手放在左肩行礼道：“冯大人。” 　　冯玉则上下打量她一下，虽说只比伊利娅丝年长三岁，但她毕竟是跟奇力古大汗博弈过的人，想在声音里带上压力很容易：“我来哈礼露府上，家主尚未出来迎接，你作为小辈却从窗口见客？” 　　此话一出，伊利娅丝神色霎时慌张，显然无法再拿她当前日里滞留府上的骗子无赖对待：“大人恕罪！是母亲现在不在，我立刻下去代母亲……” 　　“不必了。”得知管事儿的不在，冯玉更无所谓了，“前日里我在哈礼露府邸落了些东西，今日特来寻回。” 　　“敢问何物？我立刻命人……” 　　冯玉忽从口袋里掏出那蓝色丝带来：“这丝带本是很长一根，但现在却只剩这么一小段了，剩下的，哈礼露小姐可有头绪？” 　　那一刻，苏亚斯猛地掩住嘴巴，脸色已经涨红。 　　而伊利娅丝僵在当场，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 127 ☪ 疯子 　　一时间，冯玉和伊利娅丝僵持住了，只有苏亚斯在那着急：“你在干什么啊，快收起来！” 　　冯玉这边也不多丢人现眼，将丝带重新收起。 　　而伊利娅丝同她再行一礼，便离开了窗口。 　　* 　　这大概就是士别三日吧，回想上次相见，冯玉还在浴场门口跟她争执不下，她还信誓旦旦地说“我就不信你这种无赖能是冯玉”。 　　现在她真的是冯玉了，按理说应该注意点形象，但主要是她在伊利娅丝面前已经没什么形象可言。而且跟这样靠母亲荫蔽，自己没有实权的人，实在也没必要装得太像。 　　她随着伊利娅丝进入一间会客厅室，甚至是伊利娅丝亲自给她倒了杯红茶。然后冯玉端过来喝上一口，又一脸莫名地看向她：“站着干嘛，坐下啊。” 　　伊利娅丝皱一皱眉头，沉默着行了礼，才在她一旁的沙发落座。 　　片刻后，说出话来：“大人这究竟是……” 　　“我说了，是因为有东西落在哈礼露家。” 　　“大人，不要再开玩笑了。”伊利娅丝一脸阴沉，“即便您是冯大人，也不好对旁人家的夫婿如此亲昵。我们哈礼露家毕竟是个古老家族，在哈蒂丝仍有声誉，七国境内也不乏亲信，大人若如此羞辱……” 　　冯玉便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伊利娅丝呼出口气来，身子有些抖，不知是因为恐慌还是气愤：“那我便去上告！哪怕我告到国王，告到议会！”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冯玉挠挠耳后，忽然觉得伊利娅丝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可能就是权力让人宽容吧：“不至于，我又没真干嘛，苏亚斯仍是完璧之身。” 　　“你！” 　　“我说的是事实。” 　　“那您也不能拿着我家男人的贴身之物招摇！” 　　“你且去告，就说冯玉拿着你家男人的喉结带挑衅于你。”冯玉好笑道，“会有人信吗？我冯玉会如此吗？那不过是一段普通的丝带。哈礼露小姐对自家男人未免太自信了些，这一纸诉状告上去，全哈蒂丝王国谁不说哈礼露小姐用情至疾。” 　　伊利娅丝的嘴唇抖一抖，硬是没能说得出话来。 　　冯玉也不多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我不是来找你的，让我见苏亚斯一面，我很担心他。” 　　“恕难从命。”伊利娅丝脖子一抻，“如您所见，苏亚斯少爷现在疯疯癫癫，莫要放出来误伤了大人。” 　　“原本活力四射的男孩，到你手上就疯了，哈礼露小姐好手段。” 　　“那也是哈礼露家的家事，不劳大人过问。” 　　“你知不知道，如果现在哈礼露女爵在这里，我想见苏亚斯根本不用费这些口舌，她会很高兴哈礼露家有这么个能跟我攀上关系的资源。” 　　冯玉说着看向她：“这就是家主与小辈的区别吧——哈礼露家本就已经只剩个贵族的壳子，是到拿脸面换金子的时候了。把脑筋动到塔塔莉家是步好棋，这是哈礼露女爵的智慧，她保不准能让哈礼露家东山再起。倒是你，还很不清醒的样子，好在你还有三个姐姐。” 　　冯玉这话完全是顺其自然带出来的，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杀伤力很大，但伊利娅丝竟被打击得晃了神。 　　好吧，冯玉毕竟是没有真过过富贵人的生活，也许明晃晃地揭露这份寒酸，于她们而言就已经是雷霆暴击。 　　过了好一会儿，伊利娅丝才稍稍回魂，但除了向更弱者打压，她也没有更多可说的：“我真不明白……那个疯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说：“若是我们王畿贵族家的儿子，必然家教良好，温柔可人，从小便被培养得细心顾家，那才是真正能为人夫的人选。连我都是耐着恶心劲儿接受这个婚约，大人究竟看上他什么？” 　　“哈礼露小姐误会了。”冯玉摇头道，“我在中原已有夫侍二人，从未想过要在驼驼再选一人。” 　　* 　　伊利娅丝确实没什么可跟她较劲的，本就风雨飘摇的家族，实在没有再得罪人的空间，何况是面对冯玉。 　　那扇关着苏亚斯的门终究还是开了，里头被破坏得如同战场，能砸的全砸碎了，床上墙上全是墨点涂鸦。 　　几乎是门还没关起的时候，苏亚斯就已经扑了上来，然后随着这样的一撞，冯玉用后背关了门。 　　那是个格外瘦弱的身躯，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在这时候推开他。 　　冯玉也只是抱着他轻哄：“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以为我可以对你死心的，我以为让自己走投无路就能死心了的……”苏亚斯完全瘫软了，就连之前那种捶打她的气势也没了，“我好怕，她们就这么关着我，我好怕我死在这里……” 　　“你都还有力气发疯，你怎么会死在这里。”冯玉话语里竟有几分夸奖意味，还拿了帕子给他擦泪，“你把屋里搞成这样，晚上打算怎么睡觉？你要睡一身墨汁在身上吗？” 　　“我不要睡这里，你带我走吧。”苏亚斯霎时抱得更紧了，“去哪里都行，我不要睡这里！” 　　“……” 　　冯玉说什么来着，她想带苏亚斯走实在太容易，奈何庄孟佳不信。 　　不过她也很庆幸自己来了一趟，因为以苏亚斯这个精神状态，冯玉都怕他撑不到订婚那天。 　　苏亚斯穿的是睡袍，估计是从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被软禁，然后就开始发疯了。至于请帖一大早送到她那里，大概是昨晚写好了今早送的。 　　他还赤着两只脚，即便有避开大块的瓷片，也还是被细小的扎破了皮，生嫩的脚上血迹斑斑。 　　冯玉拖住他的屁股把他抱到了床脚没弄脏的一块儿，又开门叫人：“文笛，进来帮忙包扎；彼格，你把房间打扫一下。” 　　此时伊利娅丝还在门口站着，文笛和彼格都怯生生地看了一下她的脸色。 　　伊利娅丝便闭一闭眼，点头道：“去。” 　　二人这才相继进了屋，冯玉看她一眼，然后关上门。 　　* 　　文笛和彼格也都眼睛红肿，分明是为他们苦命的少爷哭过。 　　但苏亚斯还是冲他们发脾气：“我让你们开门为什么不开！那你们在门口干什么？站着好看的吗？！” 　　彼格一边哗啦啦地扫地一边委屈：“是哈礼露小姐不让……” 　　“你们凭什么听她的，我还没有订婚呢，我平时对你们那么好，你们还……啊疼！”因为拔下瓷片的动作，痛的苏亚斯一个瑟缩。 　　冯玉便抓过他的手来：“好了，你凶他们干嘛，他们本来也做不了什么。” 　　文笛和彼格看向冯玉的眼神里带点感激，苏亚斯更是回身抱住她的腰：“我吓死了，我真的要吓死了……” 　　冯玉手掌轻抚他的后脑，口中压低声音道：“我现在说个事，你听好——接下来三天里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把身体养好。情况好的话等订婚当天，我带你离开。” 　　* 　　文笛的手顿住，彼格的扫地声停住，苏亚斯也不哭了。 　　把冯玉急得使眼色：“继续啊，动静别停啊。” 　　于是扫地声和呜呜声同时又续上。 　　文笛一边看着少爷血淋淋的脚一边抹泪：“冯、冯大人，我们就知道您心里还是有少爷的，我们知道您一定会救少爷的……” 　　相比之下还是苏亚斯顾忌多一些，他把脑袋从冯玉腰上抬起看她：“离开……去哪啊？” 　　“你别管，先离开，离开后有得是时间给你考虑。”冯玉这么回了他。 　　该说不说这方面苏亚斯和庄孟佳是有点像的，她们都会接受这种非常模糊的安排，并认为很合理。 　　他只是又问：“那为什么不是现在呢？你现在就带我走不行吗？” 　　冯玉便也没瞒他：“不太行，我要借着你的订婚宴做些事，直接取消宴会的话我这边会很麻烦。” 　　这么一说，苏亚斯又紧张起来：“那、那万一你没能带走我怎么办？这婚事可就真的定下了。” 　　“不会的，你信我。”冯玉信誓旦旦道，“因为那之后我还需要你帮忙，我必须带你走。” 　　她原以为苏亚斯会像以往一样跟她拿乔，觉得她是有所图谋才来找他，但是现在显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苏亚斯只是恍恍惚惚地应：“好。那就好。” 　　冯玉又补一句：“但是我没有去过哈礼露家的宴会厅。你在订婚宴前应该有机会去看一看，所以出去的路线需要你来定好，确保走得通，而且我们不会被发现。” 　　新任务的出现更让苏亚斯定了定心神，何况这事情听上去还挺对口：“好，你放心，我会去看……哎，但是我们之前溜出去的那个栏杆被修好了。” 　　“没关系，我到时候再去破坏掉。”冯玉说着最后再按一下他的肩膀，“我得出去了，再耽搁下去我不好解释。你一定不要再作贱自己身体，不然到时候走不动可就不怪我了。” 　　“等等冯玉！”苏亚斯说着拉住她的手，冯玉回头时他就已经亲上来了。 　　别说，亲得太突然还是让冯玉脑袋一懵，文笛和彼格也被这场面惊了一下，然后纷纷低下头去，大概是今日难得露出的笑脸。 　　冯玉也忍不住在他额头轻吻一下，然后摸摸他的脸道：“好好休息。” 　　然后便出了门去。 　　* 　　挺不好意思的，伊利娅丝还在。 　　冯玉看看她：“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因为他给我的请贴上都是泪。稍微待他好点吧，没必要把人逼成这样。” 　　说罢转身要走。 　　却听伊利娅丝叫她道：“冯大人。” 　　冯玉便停了步子回头看她。 　　也许是实在气不过吧，伊利娅丝把最能威胁她的话说了出来：“那晚在浴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冯玉转回身来看向她：“我敢说你敢听吗？” 　　伊利娅丝睫毛向下一垂，口中自嘲地笑了一声，而后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冯玉也不再多看她，转身大步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失败……这章写死我了…… 128 ☪ 喜庆 　　这样一来冯玉这边能做的基本就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相信庄孟佳和苏亚斯的办事能力。 　　冯玉给她们安排的都是各自擅长的领域，在她心里，没有人比庄孟佳更擅长一呼百应揭竿而起，也没有人比苏亚斯更会找那些犄角旮旯的路往外跑。 　　再加上她以“冯玉”之名参与其中，还可以解决许多麻烦事。 　　所以原则上来说，她们阵容还算合理，如果做不到的话，那换谁来也是做不到了。 　　卸了劲儿之后冯玉自己也会感到疲惫，悠哉的草原生活好像就这么离她远去，虽然知道朝堂纷争也不是那么好顶的，但她原以为至少是回到中原才要面对这些。 　　如今身在驼驼，一切好像就已经拉开帷幕——两位皇女年纪虽小，但所学都是帝王之道，她本人更是在众人面前现身，正式承担了冯玉的头衔。同时，一场战事正在酝酿，一边是她实地活过的草原，一边是原主守护过的中原，一边是从中得利的沙漠。 　　冯玉明白，并不是只要她成功地阻止了这次开采，就有喘息之机的。 　　回到中原之后呢？怎么向天圣皇帝交代，怎么向大皇女发难，怎么拉扯小皇女回国？而且大昭和桀族之间的矛盾它还是得有个着落，否则阻止了这一次，也还是会有下一次。 　　相比之下，这次营救行动在她心里都是小事了，它不过是整件事里的小小一环。冯玉的根本目的也不是救援本身，而是阻止开采、破坏联盟，再借机弹劾大皇女一党。 　　所以浴场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冯玉知道伊利娅丝不会想惹火烧身，这个问题问得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她确实也没想到伊利娅丝会怂得那么快。 　　以至于出来之后冯玉自己也挺恍惚——真的有那么可怕吗？这些事这么令人避恐不及吗？ 　　好像是的，关系到一国的权力中枢，一步踏错便是生死局，正常人的反应应该都是怕，但冯玉本人直到现在也还在一种轻飘飘的状态里。 　　尤其庄孟佳离开以后，她觉得自己更不落地了，飘得更厉害。 　　那当然不是因为胜券在握，老实说她对事情的最终结果完全没底，只不过想想自己的行为可能影响世界走向，再疲惫的脸上似乎都能扯出个笑来。 　　冯玉也不知道这笑在旁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子，只是侍卫牵着马在门前等她，竟忽地向后退了小半步。 　　冯玉莫名其妙地看看她，上前抓过缰绳，连马镫都没踩便“腾”地上去了，仰头回望时，见得苏亚斯还在那窗口看她。 　　得她回眸，他也做不出更多回应，只是一张小脸愁容更甚，眼里仿佛就要汪出水来。 　　冯玉不多说什么，只是用手背扇一扇，示意他快回去吧，而后在侍卫的牵引下就要离去。 　　恰遇上哈礼露女爵和塔塔莉女爵，有说有笑地领着采买的驼队回来。 　　苏亚斯因此脸色一挂，“砰”得一声又把窗关了起来。 　　* 　　这就对了，冯玉本还想苏亚斯闹成这样，塔塔莉女爵怎么没反应，合着是人不在。 　　迎面见了冯玉，二人立刻停住驼队，纷纷下了骆驼来行礼。其中哈礼露女爵的笑容就像焊在脸上一样，看上去欢乐又热情：“冯大人！您怎竟在此处？早知您要来，我们便不挑今日采买了！” 　　这分明是采购婚宴所需去了，一场婚事的喜庆氛围充斥着整个驼队。 　　冯玉也没下马，只低头笑道：“我收到请帖，知道两家喜事将近，特来向苏亚斯少爷道贺。苏亚斯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是我该带些贺礼来，奈何如今身无长物，只能待回到中原另行报答。所以今日前来，本就不想惊扰二位女爵，想着见上他一面便可以走了。” 　　塔塔莉女爵闻言惊诧：“他还给您送了请帖吗？大人公务繁忙，是他不应扰了您才是。这孩子，怎能对大人如此不敬……” 　　这是觉得冯玉与苏亚斯有私情，生怕二人再暗送秋波，惹怒了哈礼露家。 　　谁知哈礼露女爵笑道：“怪孩子做什么，那是我让苏亚斯写的。昨日他对这婚事点了头，我便说不妨也将冯大人请来。难得大人归国路上路过我们哈蒂丝王国，又与我们家苏亚斯有缘，若我们不加邀请，那才是大大的不敬呢！” 　　这是想借着这场婚宴广交宾客，冯玉一来她们便可以邀请更多大贵族，同时冯玉本身也是个重要资源。 　　塔塔莉女爵应是明白这层道理的，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哈礼露家对此事看得开，她这边就能松口气：“原来如此，那真是谢过冯大人。您若真能到场，自然是这对新人的福气。” 　　“我当然会来。苏亚斯少爷对我有恩，见他有哈礼露家这般的归宿，我是比谁都高兴的。”冯玉说罢又看塔塔莉女爵，“只是我方才所见，苏亚斯状态并不好。但男孩子离家而去为人夫，内心焦虑在所难免，希望女爵大人也不要太过苛责于他。” 　　话到此处，塔塔莉女爵终是叹出口气来。 　　她脸上的笑本就不如哈礼露女爵“真挚”，如今更是多了几分苦意：“或许是因为焦虑吧。他不仅想法太多，而且大多不切实际。也许这一点是随了我？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他读书经商，那对他的人生没有益处。我已命人回城接他父亲前来陪伴，但愿能给他讲通些道理。” 　　“那再好不过。”冯玉笑着客套，“做父亲的毕竟是过来人，这方面想必颇有心得——我今晚还要与国王陛下商讨归国事宜，当下便不再多逗留了。” 　　既是如此，二位女爵也不好挽留，只齐齐俯身道：“冯大人慢走。” 　　冯玉也直起身来，唤那侍卫道：“走吧。” 　　就这样与那条驼队相向行过。 　　听得哈礼露女爵已经在安排卸货，口中特别交代：“那几箱卸的时候都轻着些，记得不要放在大太阳底下，当心伤着人。” 　　冯玉因此回过头来，看一看正在卸货的一个个严实的木箱，而后重又目视前方而去。 　　* 　　当晚，冯玉确实去了国王陛下处，对她明面上该有的归国行程进行了了解。 　　驼驼族虽地处沙漠，但整体面积十分宽广，再加上沙漠行进困难，极端天气影响，光是南下至通商关隘就得要个十天，更不要说等消息传到昭国京城。 　　冯玉现身后，驼驼这边第一时间派了人去中原传递消息，但光是等人回来复命便需要近一个月。 　　所以国王陛下的意思是，如果顺利的话，冯玉至少要在一个月后才能动身回京，然后在京城接受盛大的欢迎。 　　至于立刻动身直接回国，那对各方来说显然都不妥当—— 　　冯玉被俘北地三年，营救成功是死士的功劳，那死士又是谁派去的，这派遣之功又该算在哪些人头上，中原理应先分辨好。 　　哈蒂丝王国这边和大皇女党有合作，自然也更乐意先知会过去，双方知情有个应对，再迎这“外来势力”回归，这算是卖大皇女个人情。 　　而这话说到冯玉这里，就是劝她先稍作休息，她的归国于大昭百姓而言是喜事一桩，关乎大昭朝堂颜面，更是中原与驼驼友好往来的一环，不可草率行事。 　　冯玉面上三分忧虑三分思乡但还有四分大局为重，就此应下了这样的安排，但实际心里松了口气，至少是不用她再找理由拖延时间。 　　她甚至明着与国王笑称将去参加救命恩人的婚宴，令陛下连呼这真是两国间的一段美谈。 　　总之，接下来的几天冯玉看起来都十分悠哉，觉睡够了本，饭也按时吃，甚至还会亲自去马厩照料马匹，给马儿喂食，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同时，关于那场订婚的讨论也愈发多了。 　　这样一场普通的新旧贵族联姻，国王陛下肯定不会参与，但冯玉人在城堡，时不时便能听见仆从侍卫们讨论起来。 　　有说“这有什么好关心的，也就是冯大人接了请帖，不然不就是一场普通联姻吗”。 　　有说“好像说是新郎救了冯大人，也不知道议婚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哈礼露家也算是撞了大运了”。 　　有说“塔塔莉家才是呢，刚老来得女，这儿子也算会救，这回光是订婚宴会估计都宾客爆满”。 　　尤其好玩的是，那天下午在王室花园溜达时，冯玉偷听到两个修剪草坪的驼驼男孩说话。 　　在他们口中，塔塔莉家完全是偏远小城里的暴发户，攀上了哈礼露家的关系，想把儿子塞进王畿。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哈礼露家的情况，但还是会哀叹一句：“要不是哈礼露家现在没落了，这种出身的哪轮得上啊。你知道吗，我听说那男的脾气很差的，哈礼露小姐可怜死了……” 　　冯玉一时没忍住，隔着道花墙笑出声来。 　　便听那边立刻噤声，然后悉悉索索地互相唤着“快走快走”，这便抱着那些修剪的家伙事儿跑远了。 　　但冯玉也只是难得这么乐了一下下。看着太阳日渐西沉，差不多该是动身去参加订婚宴的时候了，可她却犹豫到底是现在走，还是再稍微等等。 　　因为都这会儿了，庄孟佳还是没有回来。 129 ☪ 烟花 　　冯玉仔细想了一下，庄孟佳至少是不会遇到危险，即便她在接近那几座矿坑的时候被人怀疑，只要她声称自己是冯玉的仆从，总归没人敢拿她怎么样。 　　所以应该是事情进展不顺利。 　　也是，三天时间还是太短了，庄孟佳又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一定是牟足了劲儿在做。即便冯玉说了做不到也回来说一声，但她应该会想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么想着，冯玉还是回了马厩。 　　侍卫唤一声：“大人。” 　　冯玉点点头上马道：“走吧，去哈礼露府邸。” 　　* 　　按这个时间，如果庄孟佳还能在订婚宴会结束前赶回，那应该也是来宴会现场找她了。 　　一出王室区的大门，喜庆的氛围便迎面而来，中央大道上都铺满了鲜花彩带，平日里安静的贵族区，难得迎来了热闹的一天。 　　自中央大道去往哈礼露府邸的道路更是铺设了红毯，各色气球一团团一簇簇地扎在路边，冯玉身处其中，难得感觉自己不是唯一的视线焦点。 　　因为阿尔法女爵就在她前头不远处，还会在骆驼上抬高手，同围观者微笑致意；她后头也是络绎不绝的贵族家主与家眷，每一位都是盛装出席。 　　行至哈礼露府邸门前，是二位女爵在那里欢迎宾客。哈礼露女爵发挥正常，倒是塔塔莉女爵，今日是真高兴，就差把心掏出来对人笑了，像是终于要解决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每位宾客下了马来，都与二位女爵拥抱行礼，然后由仆从将驼马牵到一旁。冯玉也不例外，纵身下了马，一面作揖一面连道“恭喜”。 　　二位女爵的礼便行得更深，继而客套着感谢冯玉的赏光，唤着仆从领贵客进门，妥善招待。 　　冯玉看上去也随和，只说今日宾客众多、宴会繁忙，不必过多拘礼。 　　就这样跟着仆从进了哈礼露府邸的大门。 　　* 　　哈礼露府邸最大的宴会厅在最顶层，早已用红黄两色丝绸装饰起来，一个个方桌的餐布也是红黄相间着布置，不知是驼驼族的婚礼的惯例配色，还是哈礼露家的喜好。 　　冯玉被安排在最前方的一张方桌坐下了，先她一步的阿尔法女爵已在那里，见她来便起身笑迎：“再没有哪家的订婚能请到您冯大人啦。” 　　冯玉也笑：“不知阿尔法女爵家中近来可有喜事？驼驼族婚礼兼具热闹与格调，若有机会我还真想再参加一回。” 　　却听阿尔法女爵边同她一起落座边应：“我家女儿一个已有三个丈夫，一个正有孕在身，我看她们短期内是没什么想法了。倒是我还有个小儿子，今年16岁，平日里就在家中侍弄花草，不是那种爱出门交际的孩子，想要婚配出去真是难得很。” 　　冯玉跟她碰杯：“才16岁，不着急，苏亚斯这不也是18岁才得良缘？好事总是不怕晚。” 　　阿尔法女爵却略带愁容：“低门小户不看这些的……哦，我这不是说哈礼露家的意思啊。只是说真正传统点的人家，肯定还是喜欢到了年纪立刻婚配过来的男孩，我这也是为孩子好。” 　　她慢悠悠道：“我这个小儿子啊，最喜欢中原文化，小时候就想着总有一天去中原看看。我就跟他开玩笑，要是有个中原来的大人愿意要你，你自然就能跟着去了……” 　　“哈哈哈！”二人笑着共饮，像是听到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冯玉是想把这事儿当笑话糊弄过去来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笑得有些猥琐。 　　一杯下肚，恰见一个身着宝蓝色华服，有点年纪的驼驼男人在与男宾往来，看长相与苏亚斯有六七分相似。正说着话，有仆从过来知会了句什么，那男人便忙与众男宾笑一笑，转身随着仆从去了。 　　冯玉也起身与阿尔法女爵道一声：“我四处瞧瞧，女爵大人自便。” 　　阿尔法女爵亦笑道：“冯大人自便。” 　　而后视线一错开，二人双双撂了脸子。 　　* 　　冯玉跟着那老男人去了宴会厅后面，穿过回廊便是梳洗间。 　　那老男人不知身后有人跟着，也没来得及关门，说话声虽然温柔，但数落的成分居多：“怎么又哭起来了，不是都跟你讲好了吗，一会儿出去让人看出来可怎么办，你这样多叫人瞧不起啊……” 　　“又不是因为我哭她们才瞧不起我，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民晋升的新贵族，我哭不哭还不是一样让人瞧不起！”好消息是，苏亚斯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 　　那老男人便被气得够呛：“你这孩子，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让你做新贵族委屈你了吗？姆妈为了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这种话让她听到她得多寒心啊……好了不要再哭了，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出去……” 　　“苏亚斯？”冯玉探头过来。 　　“冯玉！”苏亚斯叫着就要冲上来，被亲爹一把按倒。 　　* 　　真有意思，仪式前冯玉过来找苏亚斯，不管是哈礼露女爵还是塔塔莉女爵见了可能都不会这么大反应，倒是这个爹爹如临大敌。 　　他非常果断地把苏亚斯关在房间，自己出来面对冯玉，看得出他很紧张，但也能为了塔塔莉家硬着头皮上：“冯大人，事情我大致听说过一些，但您和苏亚斯之间的缘分，确实只能到这里……这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回到中原只当是在驼驼交了个朋友，对苏亚斯而言却是漫长的煎熬，您就放过他吧。” 　　冯玉顿一顿，几乎是把脑子转了180度，换用他听得懂的方式：“小叔叔，这对我来说亦是煎熬，片刻后我深爱的男人就要与她人立下婚约，我难道不能趁着他还是自由身的时候见他最后一面吗？” 　　老男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已经软了，嘴上却仍不放松一毫：“大人！我家苏亚斯得大人青睐，是他的福气，但今日我若放了大人进去，那才是害了他……” 　　忽听走廊另一头有人大步走来，正是一袭红衫，春风得意的新娘：“无妨，公爹大人，让她进。” 　　冯玉转身看向伊利娅丝，笑着张开双臂：“三日不见，哈礼露小姐变化颇大。” 　　伊利娅丝也同她深情拥抱：“中原有句话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只恨未早得冯大人一番教导，如今只愿大人回到中原以后，不要忘了我们家苏亚斯才是。” 　　“既然哈礼露小姐这么说了，那我便再送几句。”冯玉说，“驼驼之根本在于经商，传统贵族却已以风餐露宿、穿沙走海为耻。但是金山总会被吃空，若您的三位姐姐不屑，便不妨由哈礼露小姐着手做起，毕竟在中原已有人脉，做起外贸来也多有方便不是？” 　　“哈哈，冯大人爽快人！” 　　伊利娅丝说着亲手给她开了门，甚至与苏亚斯说了句：“冯大人是贵客，可要好生招待。” 　　说罢将门一关，在老男人诧异的目送中大步而去，又欢迎别的宾客去了。 　　* 　　而冯玉这边，下一秒就被苏亚斯紧紧抱住。 　　她毕竟心里还有事，不太有别的心思，奈何苏亚斯直接就吻上来。他学习速度可太快了，印象中冯玉也就这么亲过他一回，居然就被他学了个十成，直亲得冯玉无法脱身。 　　但果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冯玉最后紧紧抱他一下，然后撤开来，险些就没喘上气：“计划得怎么样？” 　　苏亚斯也喘息着看她道：“等下先是餐食舞会，再是婚约仪式。仪式前我会有机会回到这里再做整顿，你找借口跟过来。那时所有仆从侍者的注意力都会在前院，我们有时间从这边的窗口出去。” 　　“做得好。”冯玉夸奖一声，却因惦记起最后的不定因素而略显焦躁。 　　苏亚斯显然也发现了，忙不迭地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难办的吗？” 　　“问题不大。”冯玉只这么应着，然后看一看他这身红装，由衷地道一声，“你今天真漂亮。” 　　苏亚斯因此脸色一红，那股子神奇劲儿居然又往上泛了泛：“有你这句话……那今天也算是没白打扮。” 　　这让冯玉内心又柔软几分。 　　她看看苏亚斯脸上的泪痕，用手掌帮他擦了擦：“顺利的话，你跟我一起回中原。” 　　虽然也不是没想到是这般安排，但真听到这话时，苏亚斯还是有些颤抖：“然后给你做侍吗？” 　　“你愿意吗？”冯玉问他。 　　令人欣慰的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苏亚斯还是看着她摇了摇头。 　　冯玉忍不住笑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外头一个尖锐的声响打断。 　　紧接着，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的声音，又噼噼啪啪地落下。 　　从梳洗间的窗口看不到前院，但也看得见外面的天空被映得红红绿绿。 　　冯玉懵住一瞬，然后飞快地从窗口探出头去：“这是什么？” 　　更高的一发冲上天去，在冯玉上空炸开一个熟悉的圆形。 　　她觉得自己的毛孔好像也随之炸开了，就这么久久地看着天空，试图思索如果在这个世界这玩意也已经被发明出来，那这将意味着什么。 　　苏亚斯也深吸一口气起了身来，一副鼓足勇气的样子：“放烟花了，我该出去见客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天发得比较早但是好像还是没法多更。 　　状态太差了，跟别的没关系就是觉得自己写得不太好，总怕写得很没意思，有在考虑是停两天再写还是硬着头皮写，所以这章早点发出来听听大家的感受和想法[化了]希望大家可以说一说[化了] 130 ☪ 美酒 　　冯玉先苏亚斯一步回到了宴会厅，几个面向前门方向的小阳台处皆能看到外头的各色烟花，五光十色火力十足。 　　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外头的美景，席间听得见有人说“哈礼露家大手笔啊”。可见烟花目前还算是个稀罕物，一次性燃放这么多枚，即便在一些驼驼大贵族眼中也是奢侈的。 　　冯玉看着这场面发怔，深感自己对这世界的把控还相当不到位，没留神庄孟佳不知何时已探头到她身后：“还没发展出热兵器。” 　　冯玉被她吓了一跳，跳开一步后才又惊又喜：“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急死我吗？” 　　庄孟佳整个人风尘仆仆，衣褶头发里头全是风沙，嘴巴也干得要命，但看上去依然很有精神：“七个矿坑四个在东边，三个在南边。她们在沙漠里跑不掉，所以驼驼人有时候管得不严，我去逐一和她们做了联络——你知道吗？驼驼人给她们承诺，干满一年就放她们回中原。” 　　恰好一个侍者端着一托盘葡萄酒路过，冯玉顺手拿了一杯给她：“不可能，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有损大昭皇室声誉，这些百姓要么终身留在驼驼为奴，要么就是被灭口，不可能让她们回到中原去‘乱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她们讲的。”庄孟佳说话时一杯已经下肚了，顺手又从上菜得侍者那里撕了个鸡腿，获得对方一记白眼。 　　冯玉也继续：“她们听懂了吗？” 　　“有能听懂的人。”庄孟佳一面充饥一面回她，“我只是回来跟你知会一声，马上就得走——你注意点外头的动静，王畿的东边加南边一共会传来七声烟花，那是我给她们规定的信号，七枚烟花升起的时候她们会冲出矿坑，一路向南逃窜。” 　　“你哪来的烟花？” 　　“在平民区找人带路时看到了烟花摊子，说是知道最近贵族区有喜事，所以纷纷制备了烟花来售卖。”庄孟佳说，“我当时跟你一个反应，立刻就问人那有没有枪，有没有炮，有没有炸药。但结果就是没有，她们都没听说过。” 　　虽然庄孟佳这么说了，但冯玉还怕不保险，试图思索有没有可能其实已经有了，只是普通民众不知道。 　　但想想桀族那个发展情况，打中原差点就真打下来了，所以中原至少是不可能有足以对抗骑兵的优质火器。 　　而驼驼与昭国保持通商，大量驼驼人在昭国生活，昭国也不乏在驼驼境内久居者。如果真的已经发展出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按理说应该瞒不住。 　　再想驼驼如果真有什么秘密武器，那大昭险些亡国的时候她们也该拿出来卖天价了，不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所以说，如果目前连烟花都还算是个新鲜玩意儿，火药应该暂时没有应用到作战上。 　　冯玉松口气，得到一些世界还在掌控中的实感：“可以，那就是我看到烟花的时候，带苏亚斯一起离开这里。” 　　“对，你一定要带上他。”庄孟佳叮嘱，“我们不仅需要他带路，还需要他带我们找补给——我用买烟花剩下的钱租了驼队，让人在驼车内装满干粮和水。但是南下的路至少得10天，我怕不够吃。” 　　她说着又顺了杯酒在手上：“我打听到驼驼族会在沙漠里设置物资点，供在沙漠中迷路的、遭灾的商队使用。但她们的罗盘机制复杂，就算是驼驼人也得是跑惯商路的商头儿才用得明白，所以这个得靠你那小男朋友找。” 　　冯玉试图阻止她再喝，但伸手时庄孟佳已经又是一杯下肚了。 　　她只能吐槽一句：“请不要在他的订婚宴上称呼他为我的小男朋友。” 　　“不要那么封建，包办婚姻不能算数。”庄孟佳说着把空酒杯往冯玉手里一塞，“我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得去平民区取物资驼车，然后就直接离开王畿。我们所有人在南边一处金矿汇合，那是驼驼卫兵把守最严的一个矿，她们想杀出来可能不容易。” 　　她说：“我潜入这个矿坑的过程都很困难，几乎没能跟她们说上几句话，所以如果有哪个矿没响应，大概率就是这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只看到六枚烟花，那也没事，按原计划带苏亚斯过来，等我们打过去她们自然会跟着跑。” 　　所以说驼驼这边是把大皇女给的人，分了一部分出来给自个儿挖金子。 　　金矿开采和战争军用关系不大，冯玉脑中甚至闪过一瞬“那这个矿的人救不救都行”，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肯定要挨庄孟佳的铁拳。 　　于是她也没多话，只是再次确认：“我看到烟花再出发能来得及吗？” 　　“来得及，东边四个矿的人跑到南边去还要一些时间，足够你驾马赶过来。” 　　冯玉点点头：“那你多加小心。” 　　庄孟佳看她一眼：“担心你自己吧。” 　　而后又从侍者手上顺了个肘子，大步大步出门去。 　　冯玉看着她离开，听得侍者劝道：“冯大人还请落座，二位新人就要入场了。” 　　话音刚落，外头的烟花声确实停住，空气中弥漫着许久未见的火药味。 　　冯玉看着那滚滚硝烟呼出口气，转过身正欲回座，却见苏亚斯已撩开纱帘从幕后出来。 　　* 　　比起方才所见时，苏亚斯身上多了好些金饰，与一身披披挂挂的大红丝绸相得益彰。 　　那脸上的妆容略显成熟，和他的年纪不太相衬，但架不住底子太好，为生嫩的脸庞平添几分韵味。 　　即便近来的风言风语让贵族圈对这个小少爷颇有微词，但这一刻似乎也不得不服气这般长相，一些贵族家眷已经发出轻小的惊叹声。他们抬手想要鼓掌，却碍于全场静悄悄而没敢真正发出声音。 　　而苏亚斯本人看上去冷艳高傲，完全是摆着张臭脸出来了，眼里满满的生无可恋，但余光似乎又在场间寻找着什么。 　　于是冯玉索性原地站住，在身侧抬高左手，大大方方地用右手反复拍去，带头鼓起掌来。 　　这下苏亚斯终于定位到了她，一下子脸色不冷也不臭了，甚至带上一抹绯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 　　至于伊利娅丝，她是从另一边的纱帘后出来的，就这样在全场掌声中与苏亚斯站到一起，春风满面地与众人挥手致意，见冯玉正站着鼓掌，她甚至优雅地弯腰行了一礼。 　　冯玉也冲她一笑而过，前进几步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 　　一如苏亚斯所说，核心仪式并不是立刻开始的，晚宴的前段主要是就餐和舞会。 　　前台和就餐区之间有着挺大一块空地，当二位女爵与伊利娅丝说完一些应有的场面话后，管乐声便又响起了。 　　果然一个精通音乐和艺术的民族，它一定有着擅长舞蹈的一面。冯玉本以为所谓的舞会至少是吃完饭再开始跳，但是没想到的是乐声一响就有男孩子大大方方地上去了。 　　这也不知是哪位贵族家的小少爷，穿着身薰衣草紫的礼服，旋转时宽松的裤腿就像喇叭花一样好看。冯玉边吃边瞅，意识到时那喇叭花都快转自己脸前来了。 　　她心下一惊，忽又见一个贵族女人半道截胡，长手一伸，分明是邀请共舞。 　　那喇叭花看上去有些迟疑，余光还瞄了瞄冯玉，见冯玉只是不解风情地闷头吃饭，明显气馁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神情，笑着接受了贵族女人的邀约。 　　这么三两下一耽搁，场上便已经有了四五对。有的尚且年轻，说不定会因此结为新的眷侣，有的老妻老夫，竟也趁着舞会毫不羞涩地展示浪漫。 　　冯玉这边是当作短期内最后一次吃好的在吃席，看上去对驼驼美食颇为满意。 　　而阿尔法女爵当然不会让酒桌冷场，热情地为她介绍着每道菜的名字渊源，冯玉应得自然，吃得也是赞不绝口。 　　期间端着酒杯来敬的贵族络绎不绝，好在现在冯玉不是需要太讲究酒桌礼仪的一方。对方干了一杯，她只说自己不胜酒力，少喝一点以表敬意，实际是今晚还有大事要做，绝对不能喝醉。 　　但也架不住有人是真喝多了，拎着细长酒壶给她把酒杯一加，这便醉醺醺道：“哎呀冯大人，今日我能跟您喝上这么一杯，走出去我也算今非昔比了呀！我家祖辈是跑外贸的，到我已经是第三代了，干了这杯酒，日后我唯您马首是瞻！” 　　冯玉视线还留意着窗外，此时无意与她多纠缠，只笑道：“这位女士，不是我不愿意喝，实在是前两日跟国王陛下喝多了酒，肠胃虚弱，今日只能……” 　　可那人偏生上了头：“别呀，大人，这是我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好酒，专程带来让大人品尝，您要是觉得不错，那关隘那边就一切好说了，冯大人说好的酒，怎么能不引进中原，让达官贵人都尝尝看呢？来，这杯我敬您！” 　　说着话杯子便“铛”得一声碰上了，再一看那人已将自己那份一饮而尽。 　　冯玉这边举着酒杯不喝也不是，但喝了可能还得应付更多敬酒，难免误事。 　　正僵持着，纤纤玉手忽然从她身后探来，苏亚斯接过酒杯便道：“这位女士，冯大人都说了不胜酒力，您怎么还劝呢。这杯我替冯大人喝了，还请诸位莫要为难！” 　　说罢脖子一仰，拿着酒杯咕嘟咕嘟地就把这杯喝了，冯玉想拦都没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继续啦~ 131 ☪ 故人 　　得，一共三个人干活，现在两个喝了酒。 　　冯玉还抱一线希望，万一苏亚斯酒量意外地好呢？结果这一杯喝到最后的时候便被酒气呛住，捂着嘴巴连咳几声，显然不是什么善饮的人。 　　但毕竟是喝完了，周围人半是解围，半是起哄，纷纷吆喝起来：“哎呀，小少爷好酒量！有这般英姿，定能助哈礼露家得个好女儿！” 　　四下里笑声四起，一片欢乐祥和气氛。 　　只冯玉起身扶住他，忙问：“没事吧？不会喝你帮我挡什么酒？” 　　苏亚斯抬眸看她一眼，醉意与情意已经绵绵地上涌：“我订婚我高兴，我不能喝酒吗？” 　　冯玉也拿他没办法，只看着他轻叹一口气。 　　然后手就被轻轻牵起，苏亚斯声音难得绵软：“你不是到处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那就陪我跳支舞吧。” 　　冯玉边起身边问：“你觉得我会吗？” 　　苏亚斯说：“我教你。” 　　* 　　舞步的确不难，只是厉害的人还能跳出些变化来，冯玉就只能中规中矩地踩那四个八拍。 　　察觉到众目睽睽之下苏亚斯就想往她身上赖，冯玉赶忙挺直身板，手上绕个圈圈把他转远一点：“少爷，你真的喝多了。” 　　苏亚斯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奚落她：“姆妈说中原人虚伪，真是一点也不假。你都能来后台找我，这会儿又怕人看了？” 　　“这怎么能叫虚伪呢，这是大局为重。”冯玉说着，就着这个距离跟他悠哉地跳着老年舞步，眼神还瞄一瞄宾客的反应。 　　确实有看向她们的，但是好像只是因为她是冯玉才看一看，并没有觉得她和新郎跳舞很不妥的样子。 　　果然苏亚斯也在她手背上轻拍一下，吐槽道：“别看了，这个舞是社交性质的，随便谁都能跳一曲。你们中原人不光虚伪，还很保守。” 　　冯玉现在甚至觉得别人说她“保守”是个好词儿：“你到底行不行，我觉得你腿脚有些软了，一会儿走不了我就把你扔这儿。” 　　“你舍得吗？”苏亚斯仰一仰脑袋，又近她几分，“你今天把我扔这儿，明天我就面朝中原吊死在哈礼露家的家门口。” 　　“别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亲手杀过人的。” 　　苏亚斯听得一怔，好像酒都醒了许多，但是这完全没有吓到他，反倒让他很兴奋：“好厉害……你真的杀过人？你不是文官吗？” 　　“……在草原发生的事儿了。杀完人，血喷得我满头满脸，衣服也湿透了。”冯玉说的是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能装的感觉，可能是“好女不提当年勇”的原理吧。 　　这让苏亚斯看起来更加着迷，但很快脸上又闪过一丝落寞：“我好像确实还不是很了解你。可我竟然就要跟着你逃婚了。” 　　“所以我觉得你很勇敢。”这好像也是冯玉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奖他的品质——苏亚斯这小伙儿实在太自信，通常情况下轮不到她夸，他自己就膨胀了。 　　果然，苏亚斯一下子又来劲了：“哦？为什么？有多勇敢？” 　　“就是……”冯玉有点后悔，“就是你很有勇气，一般男孩子做不到你这样。” 　　“一般男孩子？”苏亚斯翠绿的眼睛转一转，“你的那位故人是吧？” 　　他也没想到，这话一出，冯玉整个人僵住了，步子也少迈了两个拍，苏亚斯险些踩到她：“喂！你干嘛呢，吓我一跳！” 　　冯玉这才稍稍回神，还险些撞到身后正搂着别的男人跳舞的伊利娅丝。 　　她换了步子跳得远一些，然后才应苏亚斯道：“别聊这个，我不太想说他的事。” 　　苏亚斯看上去有些茫然：“怎么了，不是你在中原的夫郎吗？” 　　啊这。 　　冯玉一下子更不会跳了：“我，嗯……没错，是他。” 　　“什么啊……一看就不是，你刚刚想着谁呢？”苏亚斯歪头看看她，语气故作轻松，“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在你这儿没名没份的，还能管着你不成？不是夫郎，也不是侧侍？那还能有谁，只要是你喜欢的，哪个男人不能收入府中？” 　　冯玉觉得自己语气已经很不好了：“现在别跟我说这些，我脑子里都是事儿……” 　　但苏亚斯，也不知道是没察觉到还是突然较劲：“怎么连提都不能提了，啊，难道是在草原上也认识了一个漂亮男人……” 　　“都让你别说了！”冯玉就这么突然对他凶起来。 　　苏亚斯也完全怔住，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冯玉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发这么大火，但是那一下就是没控制住，天知道这些天里她要用上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不去想草原的事。 　　她看苏亚斯这惊慌的模样也心软，想着要不给他道个歉，却又觉得万一他接着问更麻烦，不如就这么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线。 　　于是她真的板着脸没说话，谁知苏亚斯主动地拉过她的手来，声音都发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好吗？” 　　这忽然又让冯玉觉得对一个男人发火的自己很没出息，一下子更窝火了，反倒让苏亚斯更慌乱：“你怎么了冯玉，我、我不知道，我……” 　　这么说着，眼泪从绿宝石一样的眼眶里咕咚滑出。 　　得，不仅对男人发火，还把男人弄哭了。 　　冯玉伸出根手指挠挠鬓角，琢磨着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但很快她就不用想了——外头“噌”得一声，又是一记烟花上天的动静。 　　冯玉条件反射地以为是矿坑那边，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声音太近了，是哈礼露家又放了一波烟花。 　　见苏亚斯还原地不动，他那爹爹立刻上前唤道：“烟花响了怎么还在这儿呢，快去整理打扮一下，等下再听到烟花声就该出来举行仪式了……呀，怎么还哭了呢！” 　　爹爹说着用身子挡在宾客眼前，伸手帮苏亚斯抹了抹泪，动作还颇有技巧，没让妆花掉一点儿。 　　苏亚斯也很争气地止住了眼泪，看一看这个一点点带大自己的男人：“爹爹，这婚一订下，我以后可就要到王畿生活了，以后可能就不能常常见你了。” 　　这话一出，爹爹的手也顿了顿，眼眶很快就红起来，但语气如常：“这有什么，你婚配到哈礼露家，都算是近的了，至少是没找个偏远小城里的新贵族。而且成婚之前不还是要回家住几天吗？好了现在不要再哭了，叫人看见误会了多不好……” 　　他说着扣手向冯玉行上一礼：“冯大人见笑了，我先带苏亚斯去后台。” 　　说罢便拽着儿子的手腕一路往后台去了。 　　* 　　冯玉隐约记得苏亚斯说的逃跑时间，是在仪式前。 　　他说那时候所有家仆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前院，她们可以从后台的后院方向逃跑。 　　原来所谓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院”，是因为那时候哈礼露家还会再放一轮烟花。 　　嗯，规划得很好，那现在就是还得再盯一盯矿坑的信号。 　　这么想着，冯玉再往外头的漆黑夜空看去。 　　整个王畿绿洲高耸的格局，使得驼驼人身份越高，视野越开阔，尤其现在身处哈礼露家的最高层，如果沙漠上放起烟火，应该会看着很明显。 　　这么一耽搁，冯玉便一个人在舞会场上站了些时间，不防又一个穿着水蓝色礼服的男孩在小兄弟们的鼓动下上前来，羞红着脸行礼道：“冯大人，不知可否与您共舞一曲……” 　　冯玉便风度翩翩地回了一礼：“冯某不善音律，跳起舞来难免滑稽，小少爷还是另寻舞伴吧。” 　　男孩被拒绝，脸色便红一阵白一阵，行为也失了分寸，行了礼一言不发便退去了。 　　冯玉正欲抬头再看窗外，却听伊利娅丝迎面笑来，手上还拿了两杯酒：“冯大人，这么乖巧漂亮的男孩，都请不动您？” 　　冯玉看得出她脸上现在是完全没有敌意了，便也接过杯酒与她笑谈：“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伊利娅丝这人私下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闻言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您喜欢骚的。” 　　冯玉也忍不住笑出一声：“怎么说话呢。” 　　二人酒杯一碰，冯玉依旧只是抿了一小口。 　　谁知伊利娅丝忽然问了声：“大人一直看窗外，到底等什么呢？” 　　冯玉一口酒呛进气管里，差点就没缓过来：“我……咳咳咳，不是……” 　　伊利娅丝便瞥她一眼：“大人放心，我没跟旁人提起。您在浴场的事，也只我一人知道。” 　　“你指我喜欢让男人喊姐姐的事？” 　　“我指您可能见过小皇女的事。” 　　冯玉看看她，伊利娅丝便摊了个手：“您看我诚意够吗？我们哈礼露家的商路……” 　　冯玉主动跟她碰了下杯子：“我包了。” 　　“行，那我也当没看见您今晚东瞄西瞄的。”伊利娅丝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仰头饮尽。 　　冯玉也大致平复一下心情，再去看外面。 　　其实庄孟佳这人对人性的想法比冯玉要简单得多，她会认为绝大多数人都是理智的、勇敢的，只要把道理讲清楚，计划做得还算周密详备，就一定能救其于水火。 　　有时候冯玉被她的笃定感染，也会抱有一线希望，一切真会如她所想那般顺利。 　　所以看到遥远处烟花绽放时她攥住了拳头——一共七口矿，只要能有四声烟花，后面的就不用愁了，一定会随大流点燃信号。 　　一，二…… 　　她在心中默数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的响动，冯玉的心情也无限阴沉下去。 　　有五个矿都怂了。 　　作者有话说： 　　询问：到了中原用“夫人”称呼夫郎正确吗？ 132 ☪ 爆炸 　　当时冯玉看着窗外叹了口气，觉得这次计划失败了。 　　那既然失败了，就要推翻之前的构想，另想对策。 　　本来她也不是非要救那些人，给她们机会她们怂了，那就掀过这茬，考虑手上还有什么牌。 　　她可以去见小皇女，中原商会可能也能帮忙，或者说还有个办法——她早日启程赶往中原，回归职位之后尽己所能对战事做出另外的安排。 　　至于发出信号的两个矿坑，她们一定引发了看守者的注意，但是既然驼驼人需要的是劳动力，那她们至少不会丧命，只是带头燃放烟花的具体的人，就说不准了。 　　所以这又是一个英勇者牺牲，怯懦者苟活的，很老套的故事。 　　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冯玉内心并非没有触动，但是这种情况下硬要救走这两个矿坑的人，她自己回到中原后都是官司缠身，剩下五个矿坑大概率永无出头之日。 　　而如果她无事一身轻地回到中原，或许还有可能对七个矿坑展开统一地施救。 　　要是庄孟佳现在在她眼前，她应该会这么跟她商量，保证自己回去后不会弃这些人于不顾。然后庄孟佳会问，“那响应了我的两个矿坑怎么办”“那带头燃放烟花的两人怎么办”。 　　但是庄孟佳现在不在这儿。 　　庄孟佳一定会冲出王畿前去接应那两个矿，然后带人往未响应的矿杀去，教她们不得不走。 　　那冯玉肯定也不能闲着了，她得在大后方打配合。 　　看着远处的小小烟花变成一缕烟飘去，冯玉也不再干耗了，把手上的酒杯交给伊利娅丝：“你老公我带走了。” 　　伊利娅丝皱一皱眉头：“老公是什么？” 　　便见冯玉已经门帘一撩去了后台。 　　* 　　苏亚斯的爹爹在门前等候，看到冯玉时又是懵的，但可能是因为这次冯玉表情不好看，所以他没说什么，也没敢拦。 　　冯玉直接就开门了，好在苏亚斯已经换回了方便的常服，将长发绑起来利于行动，还准备了一个轻便的包裹。 　　但乍听见动静，他还是抖了一下，然后看向冯玉：“……我准备好了。” 　　冯玉点点头：“怎么走？” 　　* 　　小伙儿路子真野啊。 　　冯玉看着楼下黑漆漆的水池，几乎在想苏亚斯这是不是要谋杀她：“你的意思是直接跳下去？” 　　而苏亚斯笃定道：“嗯，你信我，没事的。因为哈礼露家囤积了大量烟花，这几日水池都是放满了水，就是为了起火时能随时用……等放烟花时没人会注意到这边，到时候我们再跳，哎！” 　　冯玉人就已经爬上了窗口，没立刻跳只是因为这个水池也不算大，她怕她瞄不准。 　　苏亚斯还试图拉她一把：“你快下来，你这样会被人看见……” 　　而冯玉只跟他说了声：“等我离开水池，你也立刻跳下来。” 　　然后鼻子一捏，“砰”得一声就入了水。 　　只要跳准了，其它都是小事，这个动作本身冯玉早就很习惯了。 　　她立刻从水里站起来爬出去，抹一把脸，听见侍从们边跑来边大叫：“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又是“噗通”一声，冯玉忙道：“救人，快救人，新郎落水了！” 　　那些人一时顾不上她，飞快地去捞仍在水池里扑腾的苏亚斯，冯玉这边从包围中脱离出去，四下看一看，拎过墙壁上的一个烛灯便绕去了前院。 　　那边正在将下一波烟花分开摆放在前院，一旁仍堆积着大量木箱，或许是礼成后的最后一波燃放。 　　冯玉也不知道这些烟花一起爆炸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于是事先喊了一声：“都站远点！” 　　然后手上一挥，便将烛灯连火带盏一起砸了过去。 　　玻璃灯盏应声而碎，蜡烛掉出来，倒在木箱上，一时没有什么动静。 　　冯玉的心跟周边侍从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些侍从眼睛睁得鸡蛋一样大，惊恐着飞快逃窜，而冯玉是生怕烛火灭了，没能引爆烟花。 　　下一瞬，爆炸的响动传来，声音怕是要响到王室区去。 　　冯玉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了一下，但没来及细想就已经爬了起来，仰头看着滚滚浓烟在往上窜。 　　而且随着更多的木箱发生爆炸，各色火花、火光与浓烟更甚。 　　楼上已经乱了，贵族们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纷纷逃窜。哈礼露女爵声如洪钟，仍旧冷静地在高处指挥：“快救火！去驼棚取桶，用水池里的水！保护好各位贵族，若有任何闪失你们就等着被卖去沙漠里挖矿吧！” 　　冯玉喘了两口气，也不多逗留，随着侍从家仆们的路线一起跑到了驼棚，看到被栓在那里的卡其，以及卡其身上早已备好的行李。 　　她将弓和箭筒背在身上，又解开麻绳，抚一抚卡其长长的脸：“好马儿。” 　　然后腾起身子上马。 　　只是那一下竟没能上得去，冯玉才察觉自己应该是摔伤了，还是踩着马鞍爬了上去。 　　人群来来往往舀水冲向火堆，苏亚斯正孤身一人怔在那里，看着熊熊烈火。 　　冯玉驾马而过，嘴上喊一声：“苏亚斯！” 　　他这才回魂，伸手道：“冯玉！” 　　好在驼驼男孩是真的轻，“咻”一下便上了马来，冯玉正要冲出去，却见卡其前蹄一个急刹。 　　冯玉原以为它是怕了火焰，定睛一看才见是一个驼驼侍从拔刀拦住去路：“是你放的火！贼人，你给我下来！” 　　冯玉便拽着卡其稳住身形：“这么忠心？你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你给我……” 　　话音未落，冯玉已经一箭射中她肩膀。 　　因为距离太近，冯玉准成还可以，但是箭矢碰到她的瞬间便弹开了。 　　冯玉才头痛道：“对，有锁子甲……” 　　她身形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忽听苏亚斯惊呼：“冯玉，你背后都是血！” 　　同时前方的侍从捂一下肩头，目光一凛，大叫着就挥刀向卡其劈来。 　　冯玉抬手一箭射中她咽喉，然后在苏亚斯的尖叫声中唤卡其道：“驾！” 　　战马便从火光中冲出。 　　* 　　此时正是贵族区往平民区的城门大开的时候，冯玉载着苏亚斯冲进平民区时回头看了一眼，仍能看到高耸的烟柱。 　　一方面搞乱贵族们的阵脚，她们很难及时对沙漠上的矿坑动乱做出反应，另一方面这是给庄孟佳的信号，表示冯玉在后方已有动作，让她放心向前跑。 　　平民区的人们也难得看到了贵族区的热闹，纷纷朝着烟柱方向连呼：“烧起来了！肯定是堆积的烟花烧起来了！” 　　冯玉未做停留，只是更快地驾着卡其沿一条直路前行，风一样的速度还是吸引了一些视线，但总是还没看清楚，马儿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直到来到下一道门前，守城侍卫拦住她们的去路：“出城干什么的？” 　　冯玉才将马儿慢下来，缓走几步到门前去：“我们……” 　　苏亚斯那边已经从包袱里将塔塔莉家的信牌取出，因为手抖得厉害，取出时撞得包袱里的罗盘叮当作响：“我是，塔塔莉家的……” 　　冯玉把话接了下去：“贵族区发生了爆炸，塔塔莉家家主生命垂危，遣我们回莎妮城叫亲人来见最后一面。” 　　侍卫看看那浓烟，面上闪过一丝抱歉，然后又看看那信牌：“前方是奴隶区，男人过去可能有些危险。” 　　冯玉摇摇头：“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会保护好他，不会有事。” 　　侍卫点点头，又飞快地各退一步：“放行！” 　　巨大的木门缓缓落下，冯玉再喊“驾”的时候，苏亚斯又害怕地搂住了她的腰。 　　* 　　深夜的奴隶区确实有点吓人，主要是没什么灯盏，四下里漆黑一片。 　　但是真正路过的过程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因为冯玉最清楚，这些用不起灯火的地方，一般日落后就睡下了，到日出时再起床劳作。 　　再加上卡其的脚程够快，即便有人被马蹄声惊醒，出来时她们也已经跑远了。 　　倒是有人被吵醒后发出几声叫骂，每骂一声苏亚斯都在后头一颤。 　　冯玉差不多是这时候才得空感受自己的伤势——苏亚斯说她背后都是血，但伤的主要不是背，她主要是摔到后脑勺了，一摸一手的血。 　　苏亚斯刚见她杀了人，又看着这一身血污，还坐在这么快的马背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冯玉便问他一声：“后悔吗？” 　　连这声音也让苏亚斯惊跳一下：“我……你、你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要放火，为什么杀人……你不是说还要等庄女士吗？她去哪儿了？” 　　“好问题，她去哪儿了呢……” 　　冯玉忍着头痛思考——有两个东边矿坑响应了，那这两个矿坑的人大概率是已经杀出来，往规定的南方金矿逃窜。 　　庄孟佳首先一定是往南接应她们，但是她不会弃另两个东方矿坑于不顾，所以会带人反向东归，先解救另两个矿坑。 　　也就是出去后得往东跑等她。 　　冯玉指着看到烟花的两个方向：“那两个点应该有两座矿坑，去距离这两点最近的一个矿。” 　　“好、好。”苏亚斯哆嗦着应，又去自己的包袱里找罗盘。 　　作者有话说： 　　0点前还有略短的一更（2500字左右） 133 ☪ 心软 　　然后冯玉才知道，因为沙漠中有太多矿坑矿产的缘故，对当地磁场造成了很大影响，而不同的罗盘会指向不同的矿区。 　　像莎妮城附近只有一个未开发矿坑，所以恰好只需要一个罗盘指路。但是王畿附近矿坑复杂，就需要多个罗盘合力完成。 　　当然，南下过程中也会遇到各种情况，想穿过沙漠的话首先要对地下的矿产情况了如指掌，而且还得能准确判断什么时候开始更换罗盘组合，这个过程中还得排除海市蜃楼的干扰。 　　所以看罗盘的这个技能是需要长期练习的，会的都是跑惯商路的商头儿，普通跟商的都不会，这就使得肩负全队性命的商头儿在商队里地位极高。 　　至于中原来的外贸商队，大多是雇佣驼驼商头儿来负责往返路程，会看罗盘的中原人是凤毛麟角。 　　冯玉回头看着苏亚斯把四个罗盘拼一块儿的模样，再次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拿着罗盘就跟庄孟佳上路，她以为这个能当指南针用来着。 　　出了最后一道门，冯玉便放慢了速度，因为如果那些从矿坑里跑出来的人只能步行，那现在应该还没杀回东边矿坑。 　　还有庄孟佳那一驼车物资…… 　　骆驼会跑步吗？好像可以，冯玉隐约记得自己看过骆驼吐着白沫飞奔的视频。 　　那拉着车的骆驼会跑步吗？这个冯玉就不清楚了，这个她真没见过。 　　整个沙漠区飞沙走石，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于是当冯玉慢下来，就像是隐入了黑暗中。 　　她还担心苏亚斯能不能看清指针，再回头一瞄——要不说驼驼矿产丰富呢，那玩意好像是夜光的。 　　“啊……”这么一晃头后脑又疼了，冯玉忍不住用手按一下。 　　好消息是血已经干涸了，说明伤得不重，血应该是不会再流。 　　而苏亚斯总算忍不住吐出来——他喝了酒，见了血，又在马背上这么颠，能忍到这会儿已经很不容易。 　　冯玉索性停马下来由他吐，好一会儿才见他缓过劲儿来，还晓得自己拿怀里的帕子擦擦嘴。 　　然后将额头贴在冯玉的后背，呜呜地哭出声音来，也不说话。 　　让冯玉有点想念曾经，受伤了就立刻有人给包扎的时候：“怎么了，我骑得太快了？” 　　苏亚斯仍是抖个不停，半晌才带着哭腔应一声：“我想姆妈了……” 　　* 　　可以理解，现在苏亚斯说自己想回去结婚了，冯玉都能理解。 　　她让卡其小跑着往苏亚斯指的方向去，嘴上跟他解释：“你应该知道，你们哈蒂丝的矿坑里多了很多中原人，其中很多，或者说大多数，都是中原的普通百姓，你们无权买卖的。” 　　冯玉以为苏亚斯会惊讶忏悔，自己的族人竟做下这样的事，但事实是他轻轻捏住冯玉的衣角，声音略显慌乱：“可那都是王室和大贵族经营的矿坑……那你是在与哈蒂丝为敌吗？可我、可我是驼驼人，我是土生土长的哈蒂丝人……” 　　嗯……果然土著就是会更在乎这个吗？ 　　冯玉安慰他道：“没事儿，我就是救一拨人走，又不会让哈蒂丝亡国。” 　　“可这样的话我就是叛徒啊，我、我背叛了哈蒂丝，我姆妈她以后还怎么经商，我还怎么回家……” 　　“你放心，这件事更像是我诱拐了你。”冯玉跟他保证，“这事儿以后我会把你择得干干净净的，不会影响你们塔塔莉家一分一毫。” 　　苏亚斯急得又回头看王畿方向，巨大的绿洲上灯火辉煌，那道烟柱还在明显地上窜：“姆妈不会有事吧？她还在哈礼露家呢，你放这么大的火，万一她没能出来……” 　　其实冯玉心里也没底，但她要是失手杀了苏亚斯的妈，这沙漠她是死也走不出去了：“哎呀不会的，哈礼露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就一个楼梯一个出口，从后面走肯定也行的。” 　　苏亚斯从鼻子里发出类似“哼”又像“嗯”的一声，就算冯玉看不清，也知道他一定又是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都不知道这动静是怎么发出来的。 　　但冯玉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有奇效。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苏亚斯主动开口道：“你问我后不后悔跟你走，我不后悔。” 　　他抹一下眼泪道：“但我有点后悔遇见你。” 　　* 　　就这么一路小跑着，远远看得见一处有灯火的矿坑，正是从莎妮城来王畿时路过的那块儿，只是现在静得出奇。 　　苏亚斯说：“那就是你指的两个矿坑的其中之一，但我们不去那里对吧？” 　　冯玉点点头：“对。一般来说，晚上矿坑那边都这么安静吗？” 　　“看工期吧……如果是年末很着急开采，是会点灯连夜劳作的。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不会，我们驼驼族的新年已经过完了。”苏亚斯这么说，似乎没察觉什么异样，只是奇怪道，“可是如果不用开采，为什么点这么多灯呢……” 　　很简单，这里片刻之前应该是在彻夜劳动来着，但是现在人都跑了，至于看守，大概率就横尸在那附近。 　　但冯玉也没吓唬苏亚斯，只应他一声：“这样啊。” 　　然后便继续按原本路线向着目标矿坑进发。 　　而且距离越近，越是扯着缰绳放慢速度，为的是不被察觉。 　　果然前方矿坑出现在冯玉的视野中，同样点了不少灯盏，区别是矿工们还在有序地开凿、运输中，倒是看守们跑来跑去略显慌乱。 　　冯玉最大限度地接近过去，隐约能听见有看守在喊：“真出事了！我刚跑过去看了，两个矿都看了，没有活人了！” 　　苏亚斯显然也听见了，人在后头晃了两晃，感觉就剩一缕游魂。 　　冯玉不得不扶上一把，又听那边在喊：“快，快回去报信，让家主加派人手过来！” 　　她倒也没想到自己能赶上这好事。 　　她将卡其拽一拽，静悄悄地躲到一处沙山后面，待有人骑着骆驼拐弯过来，抬手就是一箭。 　　这次冯玉学聪明了，直接对着咽喉来，于是那人也没叫出声音，软绵绵从骆驼上摔到沙地里，还滚了两圈。 　　苏亚斯也晓得先捂住嘴巴，即便冯玉放箭时他怕得几乎想透过后背钻进冯玉身体里，但好歹是没叫出声音。 　　这让冯玉的心一下子软了，因为苏亚斯如果实在害怕，或者实在不想当叛徒，他只要大喊大叫引来看守，他是完全回得去的。 　　但事实就是他愿意顶着巨大的自责和恐惧，继续帮助冯玉和她的朋友。 　　这到底得有多爱啊。 　　沙漠昼夜温差还是挺大，眼瞅着大部队还没来，冯玉也总算得空真正去安抚他：“冷吗？” 　　苏亚斯哆嗦着：“有、有点。” 　　冯玉便伸手去自己的行李里头，摸到狼皮的时候还是顿了顿。 　　然后闭一下眼睛，手掌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质感，而后才一把将狼皮拽出来：“披上吧，这是我在桀族时的衣服。” 　　苏亚斯接过来裹住自己，什么话也没有说，可能是再次提起桀族，他却已经没了追问的勇气。 　　冯玉也不想给他可以问的错觉，只是再看向南方。 　　直到苏亚斯问：“你的伤……” 　　“你带药了吗？” 　　“没有。”苏亚斯懊恼道，“我不知道会这么危险，你早说我就带一点了。” 　　那还说啥呢，冯玉扁扁嘴道：“没事儿，我伤得不重。” 　　就这么在这儿吹了会儿风，冯玉都有点打盹了，瞌睡一下再起身时，才察觉苏亚斯已经裹着那狼皮轻靠在她身后睡着。 　　嗯，能睡着也好，不然受了惊吓又睡眠不足，搞出点病来半道上不行了，冯玉她们也得完蛋。 　　这么想着，冯玉又回头看一看。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黑暗，大致能看清那精致的睡脸，即便没了两颗绿宝石的映衬，也还是美得不行。 　　而且因为他太累了，总给人一种很认真地在睡觉的感觉。 　　反应过来时，冯玉的嘴都快吻到他额头上了。 　　但是她很争气地刹住了车——倒不是有什么不能亲的，而是现在不是那时候！ 　　冯玉恼火地看向悄无声息的南方，满心就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还没来呢？她不能是带着两个矿的人直接往南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一个关于营养液又过一个W的双更~ 134 ☪ 为官 　　确实庄孟佳跟她说的接头地点是南方金矿，只是冯玉觉得出现意外状况后，来这里更容易找到她。 　　但是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这四处黑漆漆的，小佳姐真能摸清这些矿坑的具体位置吗？ 　　之前庄孟佳说，她是雇了个人带她定位七个矿坑，但现在真正开始搞事了肯定就不能雇人带路了，她原计划应该是要靠自己找到金矿那边去的。 　　也就是，她肯定稍稍学了一下罗盘的使用方法，至少她知道去金矿的罗盘组合。 　　这个过程中她会去学习去其它矿坑的组合吗？ 　　其实冯玉觉得是会的，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人家跟庄孟佳说“你把罗盘这么放然后跟着这个指针走就行了”，然后庄孟佳就会回一句“凭啥呀？你确定？为什么啊”，再然后人家就会告诉她每个罗盘对应哪个矿，所以怎么怎么放指针就会指向你想去的方向。 　　于是庄孟佳恍然大悟“哎，那是不是如果我想去另一个矿坑的话，我就可以这么放”。 　　然后驼驼人直竖大拇指“对喽对喽你学得很快嘛”。 　　冯玉摇摇头赶走自己脑子里的小剧场。 　　她还是觉得以庄孟佳的性格，在这三天的忙碌中应该具备了穿梭七个矿坑的能力，但是至于实操时会不会迷路，这说不准。 　　冯玉轻叹一口气，趴到马脖子上去。 　　她转念又想，这七口矿分属七位大贵族管辖，现在距离她们最近的这口矿刚刚派了人去“告知家主加派人手”，只不过被她截杀。 　　那更北边最远的那个矿呢？她们也应该派人去通知她们家的家主，但冯玉等在这里，却没见有第二个报信的路过。 　　就是说从最北边的矿坑南下至王畿城门，可能不用路过冯玉她们蹲守的这个矿？ 　　这么干等不是办法，冯玉轻唤两声：“苏亚斯，苏亚斯，醒一下。” 　　而苏亚斯，他甚至会在这种地方赖“床”：“等一等，我再睡一小会儿……” 　　但很快自己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夜晚的沙漠，前方不远处还有脖子上插着箭的死人。 　　于是缓缓直起身来，想把这一切当成做梦都不能：“冯玉……” 　　“我在呢，没事儿。”冯玉说着率先下了马去，又抬手接他下来，“到现在还没等到人，我的推测可能有问题，需要你帮我画一下七个矿坑的大致方位。” 　　是的，冯玉看过地图是不假，但地图上只标注了绿洲城郭，并没有画出矿产情况。 　　于是苏亚斯下了马来，伸出根手指在地上画：“这个是王畿哈蒂丝，有东西两个城门。东边有四个矿坑，我们现在在从北向南数的第二个。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你们已经救出了人的矿坑。然后南边还有三个，自东向西分别是铁矿、铁矿、金矿。” 　　冯玉看着他的指头在沙地上戳出的小洞，可以看到地处最北边的一个矿坑，它其实没有比冯玉现在的位置北多少，倒是偏东不少。 　　那其实先打2号位再打1号位然后南下，和先打1号位再打2号位然后南下，两种方案都是可行的，主要看庄梦佳到底在哪里遇见了3、4坑位的大部队。 　　冯玉条件反射地认为3、4坑位的众人出来后一路往西南方向的金矿跑，会在途中偶遇庄孟佳，然后直接北上反杀的话，就应该来到2号位。 　　可如果考虑来往折返问题，最短路线还真就是打完1号打2号，然后直接南下攻打铁矿、铁矿、金矿。 　　冯玉这才反应过来，从沙丘后走出，再向矿坑方向望去。 　　恰见一群人连滚带爬地跑到那矿坑处去，嘴里喊着：“杀人了！杀人了！那些中原人她们、她们打过来了，然后我们那的矿坑也……” 　　2号坑的驼驼看守大惊失色：“我们已经派了人回去，应该很快就到！” 　　刚逃过来的那群也喊：“我们也派了人，可没见援军啊！” 　　那边报信的应该是顺利到王畿去了，但王畿贵族区现在也乱得一锅粥，应该是没能及时安排。 　　这时冯玉已经听见有看守虚张声势：“看什么看！挖你的矿去，今晚的量没挖够，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们！” 　　过了几秒，一鞭子挥过去：“还看！我叫你看！叫你看！你们这些遭了饥荒的中原贱民，以为是谁在给你们饭吃！” 　　那驼驼人气急败坏，连着几鞭下去，便见那挨鞭子的妇人劈手一挡，让鞭绳在手臂上缠了好几圈，然后猛地发力一扯。 　　驼驼人本就瘦弱，这下鞭子脱了手，惊慌得如同见了鬼，啊啊叫着纷纷爬上骆驼去逃命。 　　冯玉跟苏亚斯说了声“在这等着”，然后飞快地跑到地上的尸体身边，摸过她腰侧的弯刀戴在自己腰间，然后上了马去冲向矿坑方向：“大昭百姓们！不要放她们走，抢她们的骆驼！” 　　说着一箭射去，但因为实在太远她准成不行，这箭射穿了一盏油灯。 　　火焰顺着油水倾倒而下，如果是落在矿坑里、沙地上很快也就熄灭了，但巧的是有火星子溅在了木制的矿架上。 　　那木头每天风吹日晒干燥得很，立刻便起了火来，就此断了坑内百姓继续苟下去的念想。 　　她们终于不再隐忍，抄起镐锤就冲了出来，一时间哇哇的打杀声四起，甚至有人抱起一块大石冲着驼驼人便砸。 　　但也有缺心眼的为了杀驼驼人挥刀就砍骆驼，冯玉赶忙一刀拦上去…… 　　然后她自己的刀被振飞了。 　　嗯，好久没有这种打不过别人的感觉了，冯玉觉得自己气势都矮了半个头。 　　她急道：“你傻呀姐！这骆驼留着咱自己不能骑吗？” 　　对方刚杀上头被她拦下，一时也缓不过神来，直到冯玉身后那骑骆驼的驼驼人挥刀砍来，那强壮的女人才眼珠一瞪，“哼”一声刺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然后驼驼人掉下驼背，她便爬了上去，举刀大喊：“不要伤到骆驼！骆驼可以骑！” 　　就是说要说到这个地步你们才知道什么叫“抢骆驼”吗？！ 　　冯玉怔一怔，继而又有些欢喜，真是好久没有跟没文化的人相处了。 　　此时女人骑在骆驼背上，就比骑马的冯玉高出好多，她皱一皱眉头：“你不是之前联系我们的那个人。” 　　“她没说是谁派她来的吗？” 　　“……她说是冯玉。但是人尽皆知，冯玉被俘去桀族了。”女人说，“所以我们不敢相信她，如果放出信号但没人接应我们，我们就全完了。” 　　“她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冯玉，我逃出来了。”冯玉说着，背后木架燃烧的熊熊烈火映着她的脸颊。 　　为了让女人心里更相信，冯玉不得不说了点不要脸的：“我见只有两个矿坑响应，本该就此作罢或只带两个矿的人回去，但不忍大昭百姓再此受苦。我说若是不能成，大不了我与三县百姓一道战死此处！” 　　说话时冯玉并不知道这话在等级森严的中原有着怎样的效力，但话音刚落，那女人便已潸然泪下。 　　“冯大人！真的是您！”女人高喊，“我不是个东西！我混蛋！您这么为我们，我却没有按时放出信号，就这么陷您于险境！” 　　冯玉一下子受之有愧了，她忙道：“啊，也不用这么触动……” 　　却听女人已抬头冲着矿坑众人大喊：“有救了！这位是冯玉冯大人！阿罗加耶开眼，我们真的有救了！” 　　冯玉僵在那里，为数不多的看守已经杀完，中原人们纷纷道“冯大人”“是冯玉冯大人吗”“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她回头看去，见得众人已纷纷匍匐跪拜，这还不是那些中原官员那般斯文的跪法，而是哭天喊地，反复叩首。 　　其中有些年龄已经很大了，繁重的作业也使她们形容枯槁，被这样的人叩拜时，冯玉才第一次感受到了为官的重量。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行热泪竟夺目而出。 　　这可太不像她了。 　　冯玉并不知道这场面该如何处理，好在乌泱泱一大帮人总算赶到。 　　“冯……”庄孟佳张口就想喊她大名，好在忍住了，“冯大人！” 　　冯玉忙高问：“如何！” 　　“三矿百姓已在此处，加上这是第四矿了……”庄孟佳说着一抱拳，喘上两口气，“现在可以向南进发！” 　　太细节了，庄孟佳才是那真正为百姓的人，她本人是跑过来的，所有骆驼马背上都坐着老人孩子。 　　要换片刻前的冯玉，她会觉得这都古代了骑马更显领袖威仪，但因为被那几声“有救了”镇住，此时竟忙下了马来：“老人孩子上马、上骆驼！快点时间紧任务重！” 　　就这样还有小屁孩瞎神气：“我不！我自己能走！” 　　冯玉跟身后那个看起来很有地位的女人道一声：“安排一下，即刻出发……我是说我们这就走。” 　　然后便往庄孟佳那去了，听得后头小屁孩已经挨了嘴巴子。 　　庄孟佳已经灌下一大口气儿的水：“你那小男朋友带了吗？这物资绝对不够，撑死了吃三天。” 　　冯玉看着这么多张嘴吃饭，心里也愁：“带了，我一会儿跟他商量……话说你还有烟花没有？” 　　庄孟佳回头看看车上的一个木箱：“有，因为当时老板说论箱卖，怎么了？” 　　但没等冯玉回答，她就已经明白了。 　　* 　　嗖。嗖。 　　两枚烟花相继上天，意味着又两个矿坑反了。 　　冯玉和庄孟佳仰头看着绽开的灿烂烟火，在这种情形下有着别样的意味。 　　七个矿反了四个，剩下三个应该要有动作了。 135 ☪ 善良 　　等冯玉得空回去找苏亚斯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原地与一具尸体相伴多时，而不远处刚发生了震天响的“动乱”。 　　中原人们残忍地杀戮了他的同族，而领导这一切的正是他的心上人。 　　甚至心上人还是在他的帮助下到达此处。 　　冯玉不知道这得是什么心情，但她现在也是完全无法共情。 　　她看着苏亚斯裹着狼皮缩成一团的样子，几乎看不出他是当初坐在驼车上，意气风发地说“罢了罢了，就给她一点驼奶吧”的那个小少爷。 　　而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唤他的时候轻一些：“苏亚斯……” 　　饶是如此，男孩的身形也是猛地一抖，抬头时满脸泪痕，但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哭了。 　　冯玉上前想扶他起来，苏亚斯便猛地钻进她怀里，因为他抖得太厉害，冯玉也赶紧抱紧他：“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亚斯抬头看着她，语气称得上请求：“你带我回去吧，冯玉，求你带我回去吧……回王畿，或者回莎妮城也行，我想回去了，我真的想回去了……” 　　“会的，会送你回去的。”冯玉连声应他，“只是、只是我现在还很需要你，没有你的话我就只能等死……” 　　“你怎么会死，你可是冯玉啊，不管你做了什么事，都没人敢拿你怎么样的……” 　　“苏亚斯，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朋友还在那等着，我们已经救出了四个矿坑中的中原百姓，我若负了她们，我的心就死了。” 　　苏亚斯泪眼婆娑，翠绿的眼睛左右飘忽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我太不知道你了，我现在觉得我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你，你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吗？” 　　冯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我一直就很热心肠啊，我怎么不热心肠了呢？” 　　她扶着苏亚斯往外走：“苏亚斯，这波算我欠你的，我知道你为我牺牲太大了，等到了中原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苏亚斯这才恢复一点血色：“那要是我说我想做你的正夫……” 　　冯玉用力点一点头，嘴巴却有另外的想法：“这个到时候看。” 　　苏亚斯又捶她。 　　忽听后头有中原人冲这边哇哇大喊，虽不知道喊的是什么，但也吓得苏亚斯又怪叫着往冯玉怀里躲。 　　冯玉便忙搂着他应那些中原人：“没关系，这是个驼驼男人！” 　　她将苏亚斯往人群处领，明显感到他的抗拒：“不行！那边那么多女人，我怕、我怕……” 　　“……没事，有我在，谁敢碰你。” 　　冯玉说着拉着他继续走，口中也同那些中原人道：“这是本官在驼驼的家眷，此番行程中会由他协助我们走出沙漠！” 　　一番话说得中原人们面面相觑。 　　庄孟佳忍不住中译中：“意思是这小驼驼是她相好的，回中原时他给大伙儿指路。” 　　中原百姓恍然大悟，有人忽然用一种奇怪的语言问庄孟佳一句什么。 　　庄孟佳说的话在冯玉耳中还是原世界普通话：“姓什么……哦，他姓苏。” 　　冯玉正迷惑苏亚斯不是姓塔塔莉吗，便听百姓们重又跪地：“苏郎——！谢过冯苏郎！” 　　* 　　那是不能喊“冯塔塔莉郎”啊。 　　桀族男人人均地位低下，驼驼族又不兴跪地磕头，这是冯玉头一回看见大量女人对着男人跪拜，内心依然颇为冲击。 　　就更别说苏亚斯了：“啊，这是干什么……你快让她们起来呀！” 　　冯玉便领着他一道去扶最年长的一位起来：“您快请起，速速上了马去，我们这就向南启程……” 　　庄孟佳瞥她一眼：“大家快起来吧！没工夫耽搁了，现在就南下！” 　　* 　　就这样地，一群衣衫破烂的人与一些骆驼、两匹马、一队驼车，一起气势汹汹地向南进发。 　　别看苏亚斯平时爬高上梯跟没事儿人一样，作为一个驼驼男人他完全跟不上中原女人的步速，很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玉真怕把他给整死了，前后看看，见驼车的货物上还有块空地，便把他塞了上去：“你先坐这里吧，稍微歇会儿。” 　　苏亚斯赶紧拉住她：“那你去哪，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冯玉其实也想坐，但她四下一看，心中为难：“哎呀，你看哪个年轻力壮的中原人不自己走啊……” 　　正说着话，忽觉腿脚一软，就要倒地。 　　好在庄孟佳把她一捞，惊道：“你怎么了？” 　　“额……放火时摔到后脑勺了，可能脑震荡，也可能有点贫血。” 　　“好家伙，你背后那血是你自己的？！” 　　* 　　于是冯玉也被塞进了驼车。 　　要不说小佳姐细节呢，驼车上还带了药膏绷带，边跟着驼车走便给她缠上：“真服了你了，怎么不早说？” 　　“血都不流了你包它干嘛，你要能给我搞点补血的还像回事儿……哦，你就不能轻点！”冯玉喊完，脑袋已经被包得像老鼠一只耳。 　　庄孟佳瞪她一眼：“你也顾着点儿自己的命，你要是死了，我能带着她们杀出重围，苏亚斯能带我们回中原，但回到中原之后这些百姓可就没法安置了。” 　　“那你想太多了，你不会以为没了我苏亚斯还愿意带你们回中原吧？” 　　“……那没办法，刀架他脖子上也得让他带路。” 　　冯玉窃笑：“亏他一天天的还拿你当好人。” 　　庄孟佳又恼：“我不得比你强啊。” 　　顿一顿，二人又忍不住笑了一会儿。 　　然后冯玉开始说正经的：“话说我发现咱们的语言机制还得捋捋，我有时候听不懂那些中原百姓说话。” 　　冯玉会把这些人称作“那些中原百姓”，还真让庄孟佳愣了愣。仔细一想冯玉提到行程时，说的更多的也是“去中原”而不是“回中原”。 　　虽然能理解，但还是有点别扭，不过这也不重要。 　　庄孟佳只是应她：“她们说的是中原西北一带的方言，我家刚好也在那块儿。你听不懂吗？我以为你什么都能听懂呢。” 　　“不是啊，我不是说了原主没有的语言包我这边也没有。”冯玉回想一下，“我的原主好像是东南一带的，还喜欢生吃河鲜，听说时都吓我一跳……所以你说原世界普通话时，在这个世界的人听来其实是西北方言？” 　　“对啊。”庄孟佳说，“我也跟你说了中原官话我是慢慢学的，跟方言完全不一样。” 　　“那你说句中原官话给我听听？” 　　庄孟佳闻言想了想：“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冯玉：“果然还是普通话。” 　　“哦！你刚刚这句是中原官话！” 　　* 　　“所以用这边的中原话讲，这句话也是顺口溜吗？”冯玉问。 　　庄孟佳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说着好玩。” 　　于是冯玉差不多懂了——严格来说她和庄孟佳对话时，用的其实是原世界的语言包。 　　所以她的语言包现在包括：普通话、驼驼语、桀语、中原官话、东南方言，甚至大概率还有渔姥语。 　　而庄孟佳的语言包是：普通话、西北方言。 　　当然庄孟佳还后学习了驼驼语和中原官话。 　　所以那些中原百姓最初见到冯玉时说的是官话——可能也有人磕头时喊的是方言只是她没听清——然后因为庄孟佳说的话在她们听来是方言，所以跟庄孟佳说话时她们就用了冯玉听不懂的方言。 　　也就是庄孟佳不管说的是普通话、西北方言还是中原官话，在冯玉听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在这个世界的人听来有区别。 　　这就解决了一个问题——冯玉本来还愁到了中原和庄孟佳怎么沟通，当着旁人面跟她叽里咕噜一通显然很奇怪，那这样话只要庄孟佳先跟她说中原官话，她再接茬，在旁人听来就是正常的了。 　　庄孟佳捶胸顿足：“太过分了，我学得那么辛苦，你张嘴就来！” 　　“号子厉害嘛，没办法。”冯玉略显得意。 　　挨着她坐的苏亚斯已经半天没有声响，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冯玉和庄孟佳的有说有笑在他看来一定相当割裂。 　　于是冯玉又转向他，轻声安抚：“好点儿了吗？ 　　苏亚斯轻轻倚靠着她，眼睛还看着驼车外拖家带口前行的人们：“嗯……这些中原人好像确实不坏。她们只是想回家而已，她们甚至向我下跪请求……” 　　他又看向冯玉：“所以真的是我们驼驼族做错了对吗？我们不应该把这些中原人禁锢在矿坑中对吗？所以我现在帮助你们……我可以帮助你们的对吗？” 　　嗯……怎么说呢，中原人下跪不是为了请求，而是冯玉说他是她家眷，她们才下跪的。 　　至于如果苏亚斯不是她的家眷，这些中原人还会不会待他这么礼貌，可也两说。 　　再说这事儿到底算不算驼驼族的“错”，说真的这和民族没关系，这是高层的共谋，命苦的是中原底层人，以及落后的桀族部落。 　　但是当苏亚斯这么问，冯玉还是伸手揽过他：“当然。但是驼驼族的罪过并不是你的罪过，你和那些作恶的人不一样。你帮助了我们，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驼驼族中善良的那一个。” 　　这么说着，冯玉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136 ☪ 中原 　　驼车就这么一路南下，苏亚斯也渐渐放松了一些。 　　他就这么倚靠在冯玉身边，冯玉也温柔地拥住他，力求给他一点安全感。 　　这样一场兵荒驼乱的出行中，冯玉就是他身边唯一的温存。 　　* 　　冯玉之前射杀了东边2号矿的报信者，但1号矿的报信者应该是成功进入王畿了，只是贵族那边忙着灭火，庄孟佳又先行去了1号矿，所以援军没能赶得上。 　　那么南下的路首先要避免的，就是和这批赶往1号矿的援军遭遇。 　　冯玉让苏亚斯画出了从王畿大门到1号矿的路线，果然就和她之前推测的一样，是不会途径2号矿的。 　　但是这条路是个括住2号矿的弧形，所以还是得推算穿过弧形的最好时机。 　　各矿坑回城报信应该是在看到最初的两个反常烟花信号之后，而冯玉一路快马加鞭离开王畿的路上没见有骆驼进城，按照这个速度算的话，估计冯玉已经等在2号矿附近的时候，报信者才能到达贵族区。 　　要从一片狼藉中找到主人家，肯定又要耽搁些时候，真正整军出发时，冯玉这边可能都已经打完了。 　　然后她们一路南下，援军一路出城，要么就快一点赶在援军出城前过去，要么慢一些等援军走远后从她们屁股后面走。 　　冯玉左算右算还是觉得都不保险，便看庄孟佳道：“我们需要探子，要有人先去城门处看看情况。现在驼驼人都还不知道这边什么情况，应该不会太警惕，敌明我暗，这波遭遇战是可以躲过的。” 　　庄孟佳点点头：“明白。那就只能我去——苏亚斯要在这儿负责指路，剩下的人里我是唯一会看罗盘的……至少会看王畿附近的罗盘。” 　　“好，那你小心点。”冯玉说着又从身边箱子里掏出枚烟花来丢给庄孟佳，“这个你带在身上，万一被发现了就点燃，我们立刻分出人手去救你。” 　　“妥。”庄孟佳凌空接过。 　　这便去将黑马马背上的俩小孩唤下，自己腾上马去扬鞭便走，引来小孩子阵阵惊呼。 　　冯玉也不再顾她，只前后看了看，觉得这行军阵容不太科学，索性放开苏亚斯道：“我歇得差不多了，下去走走。” 　　说罢不等苏亚斯反应便已下了缓慢的驼车，又唤那俩小孩：“你俩别乱跑，上来坐着！” 　　俩孩子本来还在那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闻言却都停下来，吃着手指看驼车里的漂亮男人：“我才不去，他是坏人！” 　　即便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苏亚斯也因为这样充满恶意的语气愣了愣。 　　冯玉还没来及教训她们，便见后头亲娘冲上来抬手就是啪啪两巴掌，骂的啥冯玉也没听懂只知道骂得挺脏，因为旁边人都听不下去出声阻拦了。 　　冯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忙劝道：“无妨，无妨，内子听不懂中原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她也不知道为啥这个文绉绉的腔就是卸不下来，明明她也不是不会正常说话。 　　教育孩子动用武力肯定是不对的，但不得不说真好使，俩孩子都麻溜的上了驼车，挤在冯玉刚刚坐的那块儿地方。 　　苏亚斯怕挤着她们，还特意又往一边缩了缩：“嗯……你们好。” 　　俩孩子还是好奇地看着他，官话讲得很好，是念过书的：“娘亲说你是好的驼驼人？” 　　当然，她们互相语言不通，等于是鸡同鸭讲。 　　但是居然是聊下去了，冯玉听见苏亚斯说：“你们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不是冯玉埋汰他，真打起来他能被这俩小孩捶死。 　　小孩听不懂也能接腔：“娘亲说驼驼人的鼻子是小时候乱跑摔倒了才翘成这样的，是真的吗？” 　　“嗯……”苏亚斯为难地看向叽里咕噜的孩子们，又扭头去看冯玉。 　　冯玉做了个自便的手势：“你们聊，聊得挺好的。” 　　然后又前后跑跑看看，琢磨着怎么整队。 　　* 　　万一等会儿真的跟援军迎面遇上，这么多孩子在前头肯定是不行的，物资车这么裸着也不是办法。 　　冯玉索性问道：“大家现在饿不饿？可以先吃点东西，把驼车再清出点地方来！”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双眼放光，想冲驼车去。 　　却见之前那地位很高的女人问冯玉道：“大人，每人能吃多少？要不要节省着吃？” 　　让冯玉一口说出个量来她也做不到，就只是挥手道：“不管，先吃，只要别浪费……” 　　话音未落，她险些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淹没了。 　　* 　　驼车上带的食物大多是一种紧实的烤饼，还带了一些柑橘类果子，一个又一个的水囊。 　　冯玉还发现有人噎着了想钻骆驼肚子底下喝驼奶，被她紧急叫停：“等等！那个不能喝，那个喝了拉肚子！噎着了喝水，来，这儿有水！” 　　总之场面一片混乱，驼车也被挤得东倒西歪，苏亚斯在里面甚至发出轻小的惊叫。 　　但是确实没人碰到他，小孩们还不知道从哪抠出块饼分给他：“你吃吗？” 　　苏亚斯本来宴会上也没吃什么，这会儿正饿了，便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然后小块小块斯斯文文地揪下来，细细咀嚼。 　　就这样地，整个驼队上很快便清出了一些可坐人的区域，冯玉又道：“老人孩子上驼车，或者骑拉驼车的骆驼！另还需要一些骁勇善战……就是强壮有力的人手，骑着马匹骆驼走在最前头，其她人就是把驼车围在中间……”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命令很抽象，更别说这些还啃着饼子的中原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队伍中有个能管事儿的，那主事女人又站出来，点兵点将般指了几个肌肉发达的出来，将从驼驼人那里缴获的弯刀发给她们，指示她们上驼上马往前走。 　　等马匹骆驼们已经继续前进了，又指挥着剩下的人将物资车团团围住，大手一挥唤着大家跟着往前。 　　于是按照冯玉的要求，一个相对合理的阵容就成型了。 　　不知是女人的命令还是自发行为，在那些围住物资车的百姓中，女人都走在靠近物资车的内环，男人们则在外环将女人围住。 　　这些男人，说实话长得都不行…… 　　不是。 　　冯玉晃晃自己脑子里的水——这些男人，确实是高矮壮瘦都有，并不像驼驼人那样，女男在体型上区别很大。 　　之前庄孟佳也说过，中原人还有耕作需求，并不像驼驼人这样谋生靠脑力不靠体力，所以没有发展出较大的体型差。 　　桀族也是因为仍有游猎需求，所以体型差不会很大，只不过婚姻制度导致桀男卷身材卷外貌，桀女完全不顾形象只管举铁，于是又显得桀女常比桀男大一圈。 　　相比之下中原男似乎不怎么卷外貌——当然，也是因为这是一些偏远村县里的男人，真卷外貌卷得好的，可能也不会留在这儿和穷女人结婚，早去给大户人家做侍了。 　　这一方面体现了中原的等级制度，而另一方面，底层男对外貌的忽视，却也体现了他们的地位相比桀男有所上升。 　　如果说桀族对男人实施血腥镇压，而驼驼已经发展到男人完全体力弱势，那么中原就处于二者之间——它不像桀族那么简单直白，也不像驼驼那么高枕无忧，那中原是如何让男人听话的呢？ 　　封建礼教。 　　怪不得塔塔莉女爵说，中原人虚伪。 　　不知道是收到命令还是自发的，反正男人站在外圈这个做法，依然体现了族群对生育力的守护，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冯玉也上了马去，引着卡其来到那主事女人身边：“阁下怎么称呼？” 　　女人向她低一低头：“大人，在下是承祐县的一个乡长，对本县百姓稍稍熟悉些，别的县的，只能说逢年赶集时见过几面。” 　　冯玉明白地点点头，又回头看：“这里头有几个县的人？” 　　“两个。承祐县和隆升县，另还有邱渠县百姓，最后一次见时就是在南边矿坑分开时了。” 　　冯玉看看她：“我刚听那些驼驼看守说，你们是遭了饥荒的？” 　　女人叹息应下：“正是。明明去年也不是暖冬，可偏生今年地里多了好些蝗虫，收成太少，百姓饥肠辘辘。后来县官说，驼驼人愿意接济我们，让我们北上寻活路……结果饭吃得饥一顿饱一顿，还她爹的不被当人看！” 　　“哦……所以你们是这么被骗过来的……”冯玉正琢磨着，便见前方黑暗中人影接近，隐隐听见马蹄声。 　　是庄孟佳折返回来了：“驼驼援军已经出城！我们放慢速度，应该避得开！” 137 ☪ 二狗 　　于是冯玉就知道了为什么行军要“再探再奏”——像这种情形下，想要准确避开敌军，就只能不断派人去前方查看，以此获知前方的准确消息。 　　如果能用罗盘的人手够多，还可以多派两个人来往折返报信，得到信息的频率更高，能更灵活地做出反应。 　　但是她能用的人现在只有庄孟佳，于是只能由她一个人不断来回，只不过因为距离在缩短，所以她回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有一回庄孟佳带回的消息是：“已经走远了，加速通过。” 　　于是队伍浩浩汤汤地依指令加速向前。 　　她们从离王畿有些距离的地方路过，在黑暗中沉默前行，最大的声音也许是驼车摇晃的车辙声。 　　右边是巨大繁华的哈蒂丝城，左边是一些整齐的移动光点——那是驼驼援军手上拿着照明的火把烛灯。 　　然后因为路过一座沙丘，那些移动光点也消失在沙丘背后。 　　冯玉她们这才松了口气。 　　好消息是，七个矿坑分属七位大贵族管辖，这些援军也只是受1号矿的那位贵族调遣，所以不管她们有没有看到其它三个矿坑的惨状，都要速速去到最北边的1号矿坑实地看过，才能折返回城汇报情况。 　　到那时，冯玉她们早已杀到南方矿坑处了。 　　* 　　是的，只有这一波敌军是不用打的，再往后遇到的就得硬着头皮上了。 　　因为最北边的1号矿，和南方三个矿坑相比，到王畿大门的距离大差不差。 　　按照这家援军刚出城门的速度算，另外三家的援军差不多和冯玉她们前后脚往南赶，就算路上不打，到了南边也得打。 　　当然，打斗的压力其实并不大——冯玉这边聚集了两个县的百姓，粗略一看有数千人，而且比起驼驼人还有种族压制。 　　这个人数作为两个县来说实际还是少，估计之前的饥荒已经让她们饿殍遍地，而从中原赶至矿坑的途中又要伤病无数。如果是在这个过程中丧失劳动能力的人，驼驼这边应该也不会花钱养着。 　　冯玉没有多问，但不问也知道，现在她能看到的已经都是幸存者。 　　既然是为了活命来到这里，那么这些中原人本身就不会有太强的反抗意识，再加上从未见过的无边沙漠令她们恐惧，于是即便未着镣铐，也只能被驱使着干重体力活。 　　至于最终会对驼驼人恨之入骨，见到冯玉会连呼“有救了”，那只能说是在矿坑中遭遇了更加非人的对待，已经在“就这样活下去”和“反抗并死在沙漠中”徘徊许久。 　　身边这位乡长姓姜字防，名她没说，估计也不太好听。 　　就像知道冯玉在想什么一般，她叹口气道：“我有朋友，之前也鼓动大家反过，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沙漠，当然就没几个人愿意跟着干。后来有一日她遭了打，气不过，和那几人一起杀了看守，抢过骆驼离开了。” 　　冯玉也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然后……音信全无？还是被驼驼人抓到了？” 　　姜防苦笑一声：“都不是。三天之后，她们自己回来了。” 　　“自己回来了？” 　　“嗯，她们看到了驼驼人安排的幻象，不知觉间调转了方向，就这么回到了原地。”姜防骑着骆驼，仰头看天，“当时我看到她，被饥饿折磨得不成人样，眼球突出，嘴唇干瘪。但最可怕的是她看到我的那一瞬，她的表情……” 　　可以想象，千辛万苦行出三日，若是死在沙漠里也算逃掉，谁都接受不了结局是回到原点。 　　冯玉看看姜防：“所以她……” 　　“她自杀了，很果断。”姜防说，“其她跟着她逃跑的人全部被杀，我们眼睁睁看着，那时以为真要在这矿坑里干一辈子……但您来了，最苦难的时候，还是大人您救了我们。” 　　冯玉无意贬低另一位壮士的勇气，但还是感慨：“我看你刚才劈手夺过驼驼人的长鞭，还以为你是冲动之人……没想过和朋友一起走吗？” 　　“怎么走呢？我们从离开驼门关到这里，在沙漠里走了足足十日有余，离开矿坑就是找死。”姜防边吸鼻子边骂，“她也是个蠢货，她杀了看守没办法，只能走。我是因为听出有矿坑出事了，知道时机成熟可以动手，我跟她哪里一样。” 　　冯玉跟着笑笑，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庄孟佳的方向。 　　咦，她怎么也在跟别的女人聊天呢？ 　　* 　　那是个罕见瘦弱的中原女人，比现在的冯玉还纤细一些，给人一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 　　她并不骑马骑驼，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跑到前头来，跟在庄孟佳身边不停地说着什么。 　　再一细看，竟是初到哈蒂丝那日，那个在半途向她们求救的中原人！ 　　见冯玉盯着看，姜防便介绍道：“大人，那是我们同乡的一个秀才，姓吕名二狗字春诚。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就只晓得读书，但进京赶考已经落榜两回了。因为干不了重活驼驼人还想过直接杀了，但发现她吃得也少，就算了。” 　　不是啊姐，别人的名儿你怎么报得这么干脆呢。 　　冯玉瞄一瞄她，又去听二狗在说什么—— 　　“军媪，您信我，按形势，我们应该再加快速度，如果能遇上走在我们前头的驼驼援军，我们直接趁黑杀她个出其不意——我们的眼睛已经适应暗处了，她们却都是打着灯的，黑暗中绝对没有我们反应快！” 　　庄孟佳骑在马上，上下打量她一下，迷惑道：“我们？” 　　吕春诚快退两步，双手呈托举状：“你们。” 　　庄孟佳挠挠头：“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往前冲，没仗找仗打？” 　　吕春诚又凑上前去：“正是！军媪您想，如果我们不主动去找她们，那她们是不是就先我们一步到达南边矿坑了？等她们部署好了，四处灯火通明，这仗不更难打吗？所以我们现在就得主动出击，杀她个出其不意！” 　　庄孟佳皱一皱眉头，显然也在考虑这个说法：“那要是我们前面就没有援军，援军都在后头……” 　　“那我们就把她们远远甩在身后！”吕春诚道，“我们尽可能加快，实在累了大不了在矿坑附近安营整顿，然后再展开奇袭，总比到了那儿面对一大帮敌人要好吧？而且万一南方矿坑的姐妹们看到四发信号上天，决心响应反抗，那我们能给她们先解决一部分敌人不也是好事吗？” 　　庄孟佳似乎又琢磨了一下，而后回头看向冯玉。 　　冯玉自然也知道这秀才说得对，只是心下略有迟疑，她毕竟是没有真领兵打过仗。 　　在桀族时大场面都是奇力古出面，刚才的矿坑处也只是要杀掉一些看守，现在却是实打实的一队人马和另一队人马的对战。 　　虽然决定搞事时就想到需要面对这种时刻，但真逼到眼前了还是不得不颤抖一下，尤其接下来要冲杀而去的，是刚觉得自己“有救了”的百姓们。 　　这个过程中一定还会死人。 　　这就是所谓的“死在黎明之前”吧。 　　原则上来说面对这种状况冯玉不该犹豫，她总是支持果断选择最优解，偏偏这时候对具体的人起了怜悯心。 　　倒是庄孟佳没再等她，举刀对后头发令：“再加快速度！路上要是遇到驼驼人，一个也别放过！” 　　中原人们刚吃饱了饭，气势正盛，纷纷举起手上的家伙事儿，土匪般高应：“好！” 　　* 　　当然就算庄孟佳没拿主意，冯玉最终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庄孟佳心里也清楚，冯玉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最好，她只是又怂了。 　　所以这份友谊就是这么维持的吧，庄孟佳看不惯冯玉犯怂的样子，但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她身前；冯玉对庄孟佳的很多义举感到不解，但她又坚定地认为庄孟佳做得对。 　　队伍就此加快步伐，并在不久后发现了前方的光亮。 　　于是队形立刻变换，运载着老人、孩子、物资的驼车停下，其她人继续原速向前，在黑暗中如沙狐般穿梭。 　　直到距离足够近时，那骑着骆驼走在最后的驼驼才反应过来，举着火把向后一照，惊恐道：“什么人？！” 　　庄孟佳的脸在火光中，便如厉鬼般骇人，手起刀落就是人命一条。 　　这些驼驼人只是接到消息说出现反常情况，奉命去主人家的矿坑查看，哪里想到会在途中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间惊慌异常。 　　而且她们很快还发现，杀来的中原人不止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地，如同要将她们淹没般汹涌而来。 　　于是哀嚎遍地，亡魂遍野，血迹浸透了沙地，但也许只需要一场小小的沙尘暴，就能将这一切遮蔽得再无踪迹。 　　一场厮杀过后，冯玉她们重新清点了人数，己方死五人，伤二十余人，新缴获骆驼数十匹。 　　亲人扑倒在逝者身旁失声痛哭，冯玉也没有更多话讲，只按住其的肩膀道：“还请节哀。” 　　她是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一定关系，如果不是她带领她们逃离，这些逝者现在就还活着。 　　但是生者对她也没有丝毫怨气，只是拉过冯玉放在她们肩头的手，虔诚地讲额头抵在那手背上：“冯大人……娘亲她没有福气，好不容易等来了您，她怎么就坚持不下去了呢……” 　　冯玉就这么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听着哭号之声，抬头看看天空。 　　嗖！嗖！ 　　南方的天空炸开两道烟火，又有两个矿反了。 138 ☪ 利刃 　　这使得冯玉她们不得不更加火急火燎地往南赶。 　　话说吕春诚这个人冯玉挺感兴趣，她也一介书生，但提起建议来倒是毫不手软，也许跟她明知轮不到自己来冲锋陷阵有关？ 　　而且她这人挺果断，会识人——当初冯玉和庄孟佳骑着马跟着塔塔莉家的商队路过矿坑附近，她能冒着挨打的风险冲过来向她俩求救；这次也是明知冯玉在场的情况下，选择了优先向庄孟佳献策。 　　说明她已经很清楚冯玉和庄孟佳的性格特点，估计她求救时有留意到，庄孟佳才是那个真正一身正气、路见不平的。 　　待她退回至后面驼车处，冯玉便催着卡其向前几步，来到庄孟佳身边：“她应该是最早放出信号的两个矿坑里的人？” 　　没头没尾一句，庄孟佳也没听明白：“啊？谁？” 　　冯玉说：“吕春诚，之前跟你说话的那个。” 　　庄孟佳便回头瞅一瞅：“她叫吕春诚？是啊，当时我趁看守不备溜进她们的矿坑里，她一眼就认出我来了，我的所有沟通都是跟她完成的，烟花也是给她了……” 　　“那最后亲手放出信号的是她吗？” 　　“我哪知道，你问这干嘛？” 　　冯玉挠挠耳后：“就问问——她怎么知道你是从军的？” 　　“啊，打从我接到她们那个矿的人，她就一直跟在我耳朵边上嗡嗡嗡的……哦对，就是她建议我先打最北边，然后再逐个往南打，她说你大概率会等在第二个矿坑处，两边汇合可以节省时间，还真被她说对了。” 　　冯玉听得心脏砰砰的，她说什么来着，中原这个地方太复杂了，没有草原好混的。 　　冯玉问：“然后她就套出了你是从军的？” 　　庄孟佳觉得她莫名其妙：“怎么就是套出的了？我就是个从军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这证明了这种情况下，那个吕春诚也在锲而不舍地获取信息，她很积极地在为回到大昭动用脑力，试图更多地了解可以动用的人力资源。 　　这是什么行为？军师的行为。 　　冯玉又回头看了看，见吕春诚诚惶诚恐地给她行礼作揖，而后才重新看向庄孟佳：“这个人服你，可以为你所用，目的一致时是把利刃。只是也得警惕万一什么时候目的不一致了，这利刃可能谁都会砍。” 　　“你想太多了，这个时候跟我说可以为我所用。”庄孟佳对她也很无语，“你现在该想的是等下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作战计划，干粮不够吃去哪搞，我们能不能顺利穿过沙漠。你现在想这些你是正儿八经做事的人吗？” 　　冯玉被她骂得扁嘴：“说得好，我确实不是。” 　　她不得不收拾脑子讲正事：“那我就说了，像刚才那样先解决一部分敌人是对的，给南边矿坑的姐妹们争取了时间和机会，但是问题也很明显——如果说某家贵族派出的援军是在我们后头，那她们看到那些尸体后会立刻反应过来事情非同小可，她们会回去叫来更多支援。” 　　庄孟佳的吸气声噎住：“你不早说？” 　　“早说也一样——南方矿坑相继放出两枚烟花，此刻那边应该已经跟看守打起来了。以前她们是怕走不出沙漠才不反抗，现在既然有了后路，杀光看守其实是很容易的，等我们到时她们应该已经完成自我解放。” 　　冯玉说：“如果刚刚我们没有仗着人多势众打去，那那些援军会跟某个矿坑打起来，没有人数和坐骑优势，又没有组织，死伤只会更多。我们目前的行动都没问题，只是接下来的安排……” 　　庄孟佳接过话茬：“尽快赶到南方矿坑和两个矿的姐妹汇合，然后去打最后的金矿。” 　　“始终没有响应的是金矿？” 　　“对，那里戒备森严，相比其它矿坑算得上重兵把守，这个我原计划里本身就是要打。”到这会儿庄孟佳才得空表现出些许恼火，“但我真没想到要费这么大劲，明明其它六个矿坑同时冲出来的话，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百姓们都活一条命，你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冯玉这话绝对是夸奖。 　　就这样继续往南，隐约开始看见矿坑处的灯火，还有聚集在一旁的手持镐锤、或站或坐的绰绰人影。 　　可见一如冯玉所说，这边的中原人们已经出来了，而且这两个铁矿距离其实非常近，视野范围内都能看得见，那些人影的数量也过多了些，应该是两个矿的人已经汇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为了保险起见，庄孟佳挥手让队伍停下，兀自策马向前高喊：“是我们中原姐妹吗？！” 　　一时间，矿坑处山呼四起，如惊起一群飞鸟般，纷纷向庄孟佳所在的沙丘处奔来。 　　如果说冯玉被人跪地叩拜，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触动，那庄孟佳高坐马上，看人像见了救世主一样又哭又喊，那她想的应该就是理所当然。 　　在她眼里世界本应如此，英雌振臂一呼，众人纷纷响应，她不用感到羞赧，更不必觉得何德何能，这份仰慕她完全受得起。 　　待那些中原人冲上沙丘，她也有条不紊地安排：“驼车上有食物，都去吃些东西！这边都是自己人，相互照料着些！” 　　这支返乡的队伍，就这样更加壮大了。 　　* 　　因为有了更多不熟悉的人加入，冯玉暂且将苏亚斯接上了马，以免他在混乱中受伤。 　　之前与那支驼驼援军冲突时，苏亚斯在大后方的驼车中，没有直接看到打斗场面。但是横尸遍地后，驼车一定是从尸身血沙旁路过了。 　　冯玉有点后悔当时没顾得上陪他，因为苏亚斯能否真心待这支中原队伍，和冯玉对他的态度有着很大关系。 　　这次她让苏亚斯坐在了自己身前，牵缰绳时刚好可以圈住他：“怎么样，在驼车上睡着了吗？” 　　苏亚斯点点头，看上去有些疲惫：“睡了一小会儿……” 　　冯玉便用嘴唇探一探他的额头，然后轻声道：“还好，没有发烧。换成以前的我遇到这样的事，可能就已经吓病了。” 　　苏亚斯便更柔软地依偎在她怀中：“我不知道……我本来也讨厌那些大贵族，但士兵们会不会是无辜的……我看到族人被杀，但是那些中原小孩身上都是鞭伤，一双手也挖矿挖得烂掉……” 　　他顿一顿，闭起眼睛：“她们怎么能这样……” 　　“是吧，我也很难过，但这世界就是这样。”冯玉抱住他，手掌轻拍在他肩头，“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在朝堂我能呼风唤雨，在草原亦挽弓纵马，独独在这沙漠，少了你竟寸步难行。” 　　苏亚斯一言不发，被这话架起来，他已说不出“想回去”这样的话。 　　他只说了句：“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冯玉便应：“我也不想，如果驼驼人没有把这些中原人禁锢此处，也许这些都不会发生。” 　　半晌，苏亚斯带着点泣音道：“对不起。” 　　冯玉真是揪心地痛，但她也没办法，这事儿只能这么干：“你说什么对不起，你什么事都没做错……好了别哭了，这么漂亮的眼睛，哭坏了怎么办……要不补点水吧。” 　　冯玉拿了水囊给他，却见他红着脸拒绝：“不用，我现在不渴。” 　　冯玉根本不信：“怎么会不渴，你今夜一直哭，我都没见你喝过水，肯定已经渴坏了……” 　　“不用，真的不用……”苏亚斯推拒不成，索性说了实话，“我喝太多水的话，没地方小解……” 　　冯玉拿着水囊顿一顿，抬头看向这茫茫大的猫砂盆。 　　她困惑了：“那你跑商路的时候都是怎么解的？” 　　“我……文笛和彼格会帮我在背人处拉起帘子。”苏亚斯说着，一副不知是忍了多久的样子，“不然我不敢，我不好意思，这里又这么多人……” 　　冯玉当机立断：“来，下马，我带你去沙丘后面。你也真是，这种事不跟我说，憋坏了怎么办？” 　　“你这人……这种事我怎么跟你说啊……”苏亚斯边说边被她扶下马，看得出已经有点夹着走路了。 　　好死不死庄孟佳大老远看见了还得问一声：“你俩干嘛去啊？一会儿要继续出发了！” 　　吓得苏亚斯猛地一跄，赶忙伸手捂住。 　　冯玉只能跟她打马虎眼：“你别管，马上回来！” 　　就这样半拖半拽地带着苏亚斯去了沙丘后面，自己越过沙脊在另一边坐下：“你放心那个吧，我在这儿给你守着。” 　　可苏亚斯还是急得不行：“我……可是这不还是光天化日……” 　　“瞎说，大半夜的哪来的光天化日。”冯玉说着自己喝了口水，“后面还有那么多天呢，你一直这么憋着也不是办法。来吧，勇敢点。” 　　被苏亚斯唾弃：“这叫什么勇敢啊！” 　　冯玉也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过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听到突破心理防线的微弱声响。 　　等苏亚斯重新爬上沙脊时，脸已经红透了，冯玉也起了身来：“好了？那……我们回去？” 　　却见苏亚斯低着头，清晰地要求：“洗手。” 　　按理说在沙漠是要节约用水的，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个要求，冯玉还是选择打开水囊，让细细的水流淌而下。 　　苏亚斯也算节约，快速地冲了下手心手背，又低着头甩手：“好了。” 　　然后兀自往队伍那边走去。 　　冯玉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变态，看苏亚斯这样她竟觉得心口有点烫，一时间就站住了。 　　逼得他不得不回头羞叫：“还站着干嘛，你走不走啊……” 　　“啊，来了……”她闷闷应一声，然后同他一起走在长长的沙脊上。 139 ☪ 献策 　　哈蒂丝王国的金矿地处王畿西南侧，从此处过去还有点距离，而且需要注意的是这个金矿观察到反常情况时，更可能从王畿的西大门进入请求支援。 　　如果援军同样是从西大门出来，那么此刻可能已经抵达金矿附近了。 　　而冯玉她们后头应该还有一支支援队伍，她们会发现沿途惨状并叫来更多援军，这样就会形成两面夹击的事态。 　　但实际上当解救规模已经达到现在这个地步的时候，驼驼人再对她们进行对战、阻拦已经没有意义。 　　冯玉没有动驼驼人的矿产，只是带走了一些百姓，这些人口，驼驼这边当初可能是花钱买的，也可能是达成协议后中原免费送过来的。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冯玉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带走了这些中原人，那事后大昭就一定得给个说法。 　　比起两败俱伤地硬碰，实际上还是事后谈判、寻求补偿更符合驼驼人的调性。 　　所以冯玉有和庄孟佳探讨，有没有可能直接避免开战。 　　由冯玉出面和金矿那边的驼驼官兵谈判吗？可就怕现在聚集在那里的驼驼人中，没有一个够格拿主意的。 　　如果她们就这么交出金矿里的中原人，那之后可能会受到法律制裁，被判定为叛军逃兵，这就使得她们必须要死守矿井。 　　让她们回去通报，后方重兵又很可能会在贵族来之前赶到，到时万一还是要打，等于冯玉她们失去了对战少量敌人的时机，不得不面对更多敌人的包围。 　　庄孟佳仍是心系大昭百姓的：“那就直接打，我不想赌这个概率。” 　　“我懂，但是觉得打得会有点亏。”冯玉掐掐眉心，“因为现在打起来对驼驼人来说也是亏的——如果她们没有派出足够多的人手，那就是驼驼战败，我们还是会逃掉；如果她们派出的人足够多，杀死了大量中原人，剩下的也重新俘虏回去……” 　　冯玉想一想：“那她们要想跟中原谈判可就复杂了。” 　　庄孟佳说：“怎么呢？” 　　“因为人被我救走，等于中原背信弃义，驼驼站在道德制高点，中原要么赔钱，要么重新给人。但要是这些人被驼驼自己杀了大半，她们还怎么去跟中原谈呢？而且驼驼的专长本就不在杀伐，如果有个能管事的在，大概率不会选择开战。” 　　庄孟佳狐疑道：“所以你是在为驼驼人考虑？” 　　冯玉大惊：“我这是为了避免战争！两败俱伤的事为什么要做，真打起来了咱们这边不也得死人吗？” 　　庄孟佳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可还是那个问题啊，你不能保证百分百能避免吧？” 　　她说：“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面前人数不多的时候不打，你去谈判，那矿坑那边的驼驼人为了稳住我们，肯定也说要回去禀报贵族。然后咱就干等，等到后方援军到了打一场鏖战，就算是赢了，接下来十天我们怎么面对这些百姓？她们的亲人是因为我们的误判而死，你要怎么在这茫茫沙漠中安抚她们的情绪？” 　　冯玉不知觉地撅嘴：“这种误判也算兵家常事吧？” 　　“要按我的风格就是当机立断。”庄孟佳说，“或者你想一想如果战况惨烈，我死在战场，你能不能应付所有情况，组织着剩下的人一道回中原？”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都把‘你死了’算进去了，那我还能说啥？”冯玉这么说的时候，意思就是服软了。 　　当然冯玉也发现了自己和庄孟佳之间的区别——她俩处事风格不同是一直存在的，只是现在罕见地视角也不太一样。 　　冯玉以为穿越者天然都是上帝视角来看各族纠纷，毕竟这根本就不是她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是庄孟佳却对大昭很忠诚——作为一个搞历史的，她不一定会忠君，可她一定忠国忠民。 　　可见中原真的和庄孟佳印象中的原世界古代很相像，不然应该不会有这么强的归属感。 　　而对于冯玉来说，她单纯觉得仗已经没必要再打，所以小小地争了一下，至于庄孟佳说万一没成她负责吗？那她肯定也负不了责。 　　所以稍作休整后，更大的队伍便继续西行，开往最后的金矿。 　　* 　　苏亚斯肯定又被安排坐回了驼车，但是冯玉事先向他打听了金矿的布防，发现也是易守难攻之地。 　　金矿矿口位置本身偏高，是在一处沙丘的坡道上，也就是要么从低处向上冲，要么从沙脊对面坡道爬上，再翻过沙脊杀下去。 　　当然，既然她们能想到，驼驼人自然也能想到——沙脊上设立了一排整齐的大型机弩，能工巧匠所制弩架可以多角度旋转，防守范围极大。 　　所以更安全的路线反倒是从下往上冲，借助矿坑上方木架设施的掩护躲过机弩。 　　但是这里所安排的戒备和其它矿坑本来就不是一个量级，据苏亚斯说，她们是驼驼最骁勇善战的战士，配备最好、最完善的甲胄。 　　驼驼还有骁勇善战的呢？ 　　冯玉对此表示怀疑，但庄孟佳的话为此做了印证：“我之前潜入时有看到过，她们穿的是外甲胄，重甲，有头盔的那种。没点体力其实穿不起来。” 　　冯玉挽起袖子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你觉得我能穿起来吗？” 　　庄孟佳看看她：“悬。” 　　冯玉只得卸了力气拉下袖子——好吧，那确实是很骁勇了。 　　但好处是正常人都不会来沙漠里搞事，驼驼人一看就和平了很多年，她们应该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可冯玉转念又想，她们自己也没什么实战经验啊——不仅带的不是什么正规军，而且领头的两个也没真打过仗。 　　冯玉还特地确定了一下：“佳啊，你应该没打过仗吧？” 　　“我没啊，我跟谁打？我穿来时战争刚结束。”庄孟佳回她，“我打的第一场仗就是去桀族救你……妈呀真是吓死我了，现在想想桀族人长那样我都害怕。” 　　“然后你就害怕地杀了好几个。” 　　“那不然怎么办。”庄孟佳感慨，“我感觉有那个经历之后面对任何敌人都能冷静了，这些驼驼人居然想拿桀人当奴隶使，这不得备上八斤重的大铁链子。” 　　冯玉噩梦中的场面又浮上脑海，只好在如今看来，那种事大概率是不会发生了：“她们的性格我知道，要她们全族为奴，女女男男加起来得自尽个七成。” 　　“意思还有三成愿意呗？” 　　“总有性格不同的人，有些可能愿意苟活，有些可能暂时忍一忍，之后找机会带几个仇人一块儿死。” 　　这么说着话，前方高处隐隐开始出现模糊的光亮。 　　庄孟佳挥手示意后面噤声，挥完没效果才记起这是军中的手令，这些百姓不知道。 　　遂凶道：“别出声了！前面有光了看不见吗？！” 　　于是全队霎时闭嘴，继续静悄悄前行。 　　冯玉也没再说话，试图观察那高处的设施，只是不知是太困还是怎么着，揉了揉眼睛总也看不真切。 　　忽听后头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又至，是吕春诚穿过人群又来了最前头：“大人，军媪，我见苏郎着急有话要说，我又听不懂，便将人带了来。” 　　冯玉一回头，便见苏亚斯紧随其后已经到了，冲她道：“不要过去，路线已经偏移了，那是假的……是海市蜃楼！” 　　* 　　全队不得不稍作停顿。 　　冯玉也下了马来：“你说那是假的？” 　　苏亚斯点点头，着急道：“位置和罗盘指向不匹配，但是只偏移了一点点……” 　　冯玉没明白他强调这个做什么：“只偏移一点点的意思是？” 　　“就是蜃景刚好处在实景跟我们之间，这是很少见的。”苏亚斯语气虽急，但话说得很明白，“钜光板随风转动，可以把幻象移动到任何角度，可现在它刚好在这里。如果不是足够有经验的人，可能都看不出罗盘这点微弱的转向，就误以为是真的了……” 　　冯玉有点懂了：“你的意思是蜃景可能是人为移动到那里的？是为了把我们引过去？然后就有人埋伏在那里？” 　　“都不需要有人埋伏，我们驼驼人不是这么做事的。” 　　苏亚斯说：“如果队伍现在就往那个角度走过去，只会越走越偏，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看罗盘最重要的是心里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脚下有什么矿产，这样才能使用正确的组合——也就是一旦因为蜃景迷路，就连我也很难搞清楚怎么用罗盘了。”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毒计，是想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把这数千人饿死在沙漠中吗？ 　　冯玉也心有余悸，不忘看着苏亚斯来一句：“还好有你在。” 　　庄孟佳的驼驼语水平听了个半懂：“那我们现在忽视幻象，拐回原本路线？” 　　“对。”冯玉点点头，又环顾四周，“但你知道最惊悚的是什么吗？是如果金矿那边已经能做出这样的计策，那敌人现在应该已经确定我们的准确方位了——就像你之前来回折返探路那样，她们应该也派了人这样观察我们，所以知道我们在金矿的哪个角度上。” 　　庄孟佳霎时拔刀四下警惕。 　　但未必此刻探子就在她们身边，可能正在回去报信的途中，就算在也是隐在暗处，又哪是这么容易找到的。 　　冯玉推算着——因为最初的两发异样烟花叫来的援兵应该不会很多，但是当六发烟花相继响起，尤其是南方两座矿坑先后放起烟花后，金矿那边很可能就派人来勘察过。 　　那就是从接上最后两个矿的姐妹们开始，她们可能就已经在监视下了。 　　没有直接对她们发动攻击，肯定是判断现有兵力无法对战这么多中原人，但是既然冯玉她们的规模已经被敌人知晓，那么第二波援军就在赶来的途中了。 　　冯玉她们的暴动规模就这样逐渐隐藏不住，东西两个王畿大门都有大量敌人正在接近，正确做法应该是立刻赶至金矿速战速决。 　　但是既然方位已经暴露，就不可能再偷摸地杀上金矿，沙脊上的大型机弩已准备就绪，身着重甲的驼驼人也严阵以待。 　　冯玉她们人多，硬打肯定也有胜算，可她们的目的毕竟不是打赢，而是回家，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回家。 　　得想个更好的办法来…… 　　冯玉正琢磨着，忽听那吕春诚在旁来了句：“大人！大人可是在考虑如何夺得金矿？小人倒有一计！” 　　冯玉眼珠一转看向她——不向庄孟佳献策而是向她献策？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计。 140 ☪ 时代 　　其实这个对话过程很混乱，冯玉跟苏亚斯说的是驼驼语，跟庄孟佳说话就成了原世界普通话，吕春诚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出对金矿的攻打计划出了问题。 　　至于这个计策，她应该是早就有想法，只是迟疑着没有说，如今既然遇到难处，便不妨一提。 　　而吕春诚和冯玉沟通时用的是中原官话，这个庄孟佳也听得懂。 　　几乎是吕春诚刚露出点苗头，庄孟佳便脱口而出：“你自己觉得可能吗？不用再往下说了！” 　　吕春诚的嘴巴因此顿住，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冯玉。 　　至此冯玉确信她和这个吕春诚绝不能凑一块儿，一个人这样也就算了，两个这样的怼一起容易形成王炸。 　　因为庄孟佳刚才那句用了中原官话，所以冯玉的语言包也自动转了过去：“要不还是让她把话说完吧，万一真能派上用场……” 　　庄孟佳真想抽她，奈何碍于冯玉的身份不能无礼：“大人！您刚刚还说要让尽可能多的百姓回去，甚至动过谈判的心思，您不觉得自己太自相矛盾了点吗？！” 　　“是啊我内心深处肯定是为百姓，所以你怕什么呢？我们有没有可能吸纳所有思路找个伤亡最少的办法？” 　　“你觉得按她说的伤亡能少吗？！” 　　吕春诚那边见状也忙拱手作揖：“二位大人莫急，小人才疏学浅，只是嘴上这么一说，若是能抛砖引玉便再好不过。小人被困矿坑许久，每日琢磨着离开，还曾着手试验过。此番只为告诉大人，这种法子一定可行，至于用不用、怎么用，还请大人决断。” 　　冯玉看一看她，因卡其的踱步在马背上颠了两下：“知道了，你且回去，你说的话，本官会细细考虑。” 　　“大人英明！”吕春诚应过，恭恭敬敬退回了人群中。 　　苏亚斯全程没听懂一句，茫然地回头看一看，便听冯玉伸手唤道：“你还是跟我一起吧，到前头来，我们可不能再走偏了。” 　　* 　　海市蜃楼只是把幻象搬得更近了，此处距离金矿实际还要些距离，冯玉她们忽视蜃景的干扰，继续向西行进。 　　庄孟佳还是觉得那计策很扯：“我劝你不要再考虑了，金矿不救了直接带目前这些人走，都比她刚刚说的办法要强。” 　　冯玉看看她：“要不再计划一下呢，做得好的话，至少从具体人数上看，我们可能可以多带一些人回去。” 　　“冯玉你知道你为什么敢想这些吗？因为你觉得有我给你兜底。”庄孟佳也算看明白了，“你一直在想‘最优解’，但你完全不想万一玩脱了百姓心里什么感觉，如果搞得她们心中有怨气、人心不齐，这十数日的沙漠行程到底能不能顺利走完？你在乎过这个吗？” 　　冯玉被她骂得搓眉毛：“我确实很少想到这个。” 　　“你觉得交给我就行了是吧？你觉得我都能处理好是吧？” 　　“对。” 　　争执就此告一段落，冯玉和庄孟佳同时叹出口气来。 　　苏亚斯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冯玉揉揉他的脑袋：“没什么，就是讨论伤亡最少的办法。” 　　这个话题苏亚斯自然是积极的：“要不……让我去和那边的看守们说一说？她们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的，白白牺牲也没有意义……” 　　那还是那个问题——如果看守表示要派人请示，她们要不要等？如果等了，结果贻误战机被包围，又怎么跟百姓们交代？ 　　但冯玉肯定没这么跟苏亚斯说，她只叹息道：“可是这么做的话，你就成了我们派去的说客，你对自己的族人进行劝降。这么一来你完全就是驼驼族的叛徒，事后哪怕我说是我挟持你、你被迫带我们回中原，也都不会有人买账了。苏亚斯，我怎忍心陷你于那种境地。” 　　一番话说得苏亚斯脸色发白：“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少死一些人……” 　　“当然，我懂，我最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冯玉说着腾出只手来搂紧他。 　　得到庄孟佳鄙夷的眼神。 　　冯玉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我不这样你给我指路吗？我不这样刚刚是不是就走歪了？” 　　庄孟佳也只得收敛一下个人情绪：“他真帮了大忙，中原百姓也该感激他……当然他主要还是为了你，所以回去后记得好好待他。” 　　冯玉听这些话头就疼：“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待他不好，但前提是他也得给我机会让我待他好吧？你看他这脾气，能愿意给我做小吗？” 　　“他可能还没意识到，但他确实已经不能再犟了。”庄孟佳说着，神情怜悯地看看冯玉怀里的苏亚斯，“他和这么多衣衫褴褛的异族女人待了整整一夜，就算是还能回去，名声也已尽毁了。” 　　* 　　是的，虽然仍是身处一片黑暗，但距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南边三个矿坑的百姓是来自同一个县的，金矿里的矿工很多和前两矿中的那些沾亲带故，她们现在对进攻是最积极的。 　　至于之前的东边四个矿坑，她们虽对金矿中的人没什么感情可言，但毕竟是刚刚逃出生天，而她们深知自己之所以获救，是因为一个“义”字。 　　那自然也愿意为“义气”去救剩下的姐妹。 　　气氛烘到这儿了拍屁股走人肯定不现实，但是直接迎战严阵以待的敌人也不是上策。 　　于是临近金矿时，队伍选择了改道，决定拐去更南方的一个沙丘上，首先保证不会因身处低洼而被上方敌人当成活靶子。 　　而队伍有明显变道行为时，也是探子得到新的军情，要动身回去复命的时候。 　　只见暗中有一身影悉悉索索正欲离开，队伍尾部几个人相互使一下眼色，身子一转冲将上去，卡脖的卡脖捂嘴的捂嘴，硬是将人折腾昏了。 　　几人手足无措，被姜防恶狠狠地瞪一眼，然后把人打横丢在马背上，又带到前头去找冯玉复命：“大人，人抓到了可是……” 　　冯玉抬手捂住苏亚斯的眼睛：“死了也没事，主要是为了不让敌人继续掌握我们的动向。” 　　姜防回：“还有气。” 　　冯玉：“……那你就先带着，绑住手脚，自己小心点。” 　　“是。” 　　冯玉这边把手放下来，苏亚斯便忙探头看：“她怎么了，她死了吗？” 　　“怎么会呢，这里都是普通百姓，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杀人。”冯玉安慰他，“你看那不正绑着呢吗，死了还绑起来干嘛？” 　　苏亚斯这才稍稍放心，还用驼驼语唤了两声：“喂！喂！你还好吗？” 　　无人应声，只冯玉护他一下：“小心点，当心摔了。” 　　苏亚斯也只得坐正：“她也只是奉命行事，她不是什么坏人……” 　　“我知道，你稍微信任我一点好不好？难道我是坏人吗？”冯玉柔声问，“自打你跟着我出来，我有没有做过一点伤害你的事？有没有一点不尊重你的地方？” 　　苏亚斯略显迟疑，但又实在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于是只能皱着眉头缄口不言。 　　队伍就这么从沙丘背面向上，在抵达沙脊前停下整顿，总算是又有了喘息之机。 　　只冯玉和庄孟佳二人爬上沙脊，看着对面的金矿处。 　　矿工仍在作业，重甲兵沿坡道布防，看上去真不是好突破的防线；但是沙脊上的机弩同样骇人，拉满的大型箭矢箭簇上闪着寒光。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留给她们考虑的时间不多，敌军很快会来人支援，天色也已经没那么暗了。 　　庄孟佳明显是回想了一下吕春诚的提案，而后劝冯玉也像劝自己：“她真的是个人才，能想到这招她应该属于能改变世界进程的那类人。但我们俩，我们都知道那有多可怕，不要为了救一个金矿中的人开启一个更残酷的时代。” 　　庄孟佳说：“我是从军的，对于我来说，我肯定希望世界更长时间地留在冷兵器时代。” 　　冯玉看着前方的光亮，她想说烟花已经出现了，被想到用于军事只是时间问题，何况现在这事儿也不是她俩提出的，而是一个土著提出的。 　　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热兵器时代的起点就是要来了？哪怕她们略略提前了这个时间点，在整个历史长河中也只是相当微不足道的差池。 　　但是她不用讲，她知道庄孟佳自己心里都明白——她只是觉得这个微不足道的差池里又要多死很多人，她只是觉得用那箱烟花炸塌整个金矿意味着活埋很多人，而那样的视觉冲击，绝不是这些冷兵器时代的中原百姓可以承受的。 　　庄孟佳不再看了，拿绷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做着准备：“我们是在做善事，不要把自己搞得好像大反派一样。如果真那么做了，难道你心情会很好吗？” 　　冯玉挠挠下巴没有说话。 　　被凶一声：“还愣着干嘛，准备准备进攻。你是她们不敢杀的人，有大用处，你也得一起过去。” 　　冯玉努努嘴，声音飘飘地应：“知道了，小佳姐——” 141 ☪ 厮杀 　　果然要想打破这固若金汤的防守，至少是先要想法子搞乱敌方队形，破个口子出来。 　　东方的天空隐隐泛白，金矿周围的驼驼人也注意到，南方对面的沙丘上，大量身形有力的中原人站上沙脊。 　　那些日复一日被她们奴役着的人们，如今站在山巅与她们平等对视，也许那一刻她们内心的愤怒甚至要多过惧怕。 　　于是一枚巨型箭矢自机弩发出，但因为距离太远，落在了山谷里。 　　这时对面沙坡上有了异动，一个身着亮色丝绸服饰，显然身份有异的人骑着马儿一路下了山坡，行至谷底又继续向上，至冲着那布满机弩的沙脊上奔去。 　　驼驼士兵身着甲胄，只眼睛处开了个长条形豁口用于视物：“将军，动手吗？” 　　那被唤做将军的人便抬手拦道：“就她一人，先看看什么来头。” 　　马蹄在沙坡上走得艰难，临近时还跄了两下，那人便顺势下马，张口是流利的驼驼语：“你们当中谁能主事？我是冯玉。” 　　那驼驼将军将右手放在左肩，盔甲触碰发出沉重的响声：“冯大人请。” 　　* 　　跟着将军走过这道机弩沙脊，便看到了另一侧的金矿，金矿周边有供驼驼看守休憩的小屋，这位将军应该是想带冯玉去那里议事。 　　但冯玉基本已经打消商议的想法，行至此处便停住，只望向那些中原人。 　　她们同样衣着破烂，被抽打得遍体鳞伤，手上的推车内尽是大块的金子，正用尽力气从矿坑运到一旁的驼车内。 　　有人多看了冯玉两眼，却被驼驼人凶喝着继续闷头开采，看上去既不知对面山头的盛况，也不知来者何人。 　　冯玉便用中原话问了句：“为何不反？” 　　因为四下里还算安静，所以这话不少人都听见了，倏忽都停了手来看向她。 　　下一瞬，那驼驼将军的剑便已在冯玉颈间：“冯大人莫要为难。女爵派我带兵前来时便已告知，是您在贵族区放了火，又掳走一名贵族男人。如今您带领这些中原奴肆意作乱，可曾将两族多年的情意放在眼里？” 　　“这些人是不是中原奴，来路正不正，将军心里应该明白。”冯玉亦看向她，“驼驼负我大昭在先，两族之间可还有情意可言？” 　　谁知这将军地位似乎挺高，知道的也不少。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听得出她语气困惑：“大人误会了。大人难道不知，这些人都是中原主动送过来的？否则我们驼驼如何能将她们带到此处，大昭又怎会对此不管不顾？” 　　“放肆！”冯玉只得大喝一声，“我大昭皇室岂容你来污蔑？你是说，大昭皇帝就是这样对待平民百姓？就这样让她们在异国她乡受尽屈辱？” 　　她望向那些中原人改变语言：“大昭百姓们！烟花已响六声，其它矿坑中人已尽数解救，如今都在对面的山头上！但你们若无行动，她们根本冲不破这严密布防，你们是要留在此处与金山作伴，还是和山对面的同乡一起回家？！” 　　那将军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却也不敢直接杀掉，只道一声：“冯大人，得罪了！” 　　而后手刀一挥便要袭向冯玉后颈。 　　这招冯玉早就领教过了，身子迅速一矮，却被训练有素的将军踢一脚膝弯，然后飞快地按在了地上。 　　如果可以的话，冯玉也希望自己被安排的是体面一点的任务。 　　她奋力腾出一只手来，将怀中一枚未燃着的烟花丢进矿洞，口中大喊：“放出烟花！你们一反，对面山头上的姐妹们立刻一拥而上！那都是你们的亲信同乡，她们千辛万苦至此营救，不要负了她们……唔！” 　　这将军也会省事，为了堵住冯玉的嘴直接把她的脸按在了沙地上，口中忙道：“快！速速将那烟花找到！” 　　一时间，防守阵型混乱，驼驼人纷纷沿绳梯下到矿内，在里头拔刀威胁：“谁拿到了那烟花！快给我交出来！” 　　冯玉用尽力气侧过头来喘上一口气，只听“嗖”得一声，按住自己的那双手已经无力，一副重甲轰然倒塌在她眼前，一枚匕首笔直地插入头盔的眼窗中，溅出的血又喷了她一脸。 　　“噗——”冯玉一骨碌起了身来，抹了把脸回头一看，是庄孟佳所带人马已迂回至沙丘北侧，趁着防御失守杀了上来，那匕首正是出自她手。 　　对面山丘的大批人影吸引了机弩手的注意，以至于她们始终没有将机弩对准背面方向，只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的大喊：“在背面！她们从背面来了！” 　　说罢调转机弩准备进攻，不妨冯玉将弓箭一拉，一枚箭矢同样从那狭小的缝隙射了进去，换来痛苦的惨叫声。 　　庄孟佳那边也不必再静悄悄，刀剑一拔喝一声：“杀——！” 　　经此一战，她的进步是不再寄希望于普通百姓，让冯玉带的那枚烟花本就是制造混乱用的幌子，如今兀自从怀中掏出枚烟花来朝天一放。 　　一时间，对面沙丘喊杀声响彻天际，大量人马沿冯玉来路冲下山坡，又沿坡而上。 　　那些机弩不断放出箭矢，冲在最前头的人们纷纷惨叫着倒地。 　　但后来者借机攀登，冲上来与机弩手厮杀在一起，再加上另一边的庄孟佳她们也是优先杀机弩手，很快整个机弩防线便已溃散。 　　眼见整个沙丘已经成为战场，金矿中的中原人们终于不再隐忍，纷纷沿绳索向上爬出矿坑，抡起镐锤嘶吼着杀向那些驼驼人。 　　至此成败已成定局，冯玉的专长不在杀伐打斗，又得留着这条命回中原去给这些百姓讨活路，便立刻按原计划骑上卡其远离这是非之地。 　　按理说她应该越过沙脊回到南边沙丘才对，那是她们的主阵地，还有很多老人、孩子、伤员留在那里。 　　但是不知是不是见沙脊处战况复杂，她没有选择从南坡下山，而是自金矿一侧的北坡而下。 　　那时候冯玉坐在马上，回头看着庄孟佳三步杀一人，刀剑所过如有神助的模样。 　　她有觉得这其实也挺好吧，如果她们有生之年这世界就是冷兵器时代，那庄孟佳在武力值的赛道上就会一直这么无敌，她们一个来文的一个来武的，行走朝堂还不如履平地。 　　正这么想着，一支来自战场的箭嗖一声射到她胸口，惊得她痛叫一声。 　　庄孟佳竟也有工夫担心她，大喊一声“冯玉”便要奔她而来。 　　而冯玉只是把挂住锁子甲的箭矢扯掉，回她：“我没事！不要恋战，救到人就走！” 　　庄孟佳这才放下心来，步子顿一顿，应一声“好”，转而挥手唤人：“不必打了！大家跟我来！” 　　于是中原人纷纷跟着她越过沙脊去，向着南边阵地奔逃，身着盔甲的驼驼人立刻追去，但是重甲之下跑得又远不如中原人快。 　　再加上在之前的战役中，中原这边已缴获了大量锁子甲，对箭矢也有一定的防御力，所以剩下的事应该是不必担心了。 　　冯玉兀自骑马溜下山坡，见得一人正骑着骆驼等在隐蔽处，骆驼身上还载着那箱大量富余的烟花。 　　嗯，情形是对的，但是人不对——冯玉让吕春诚带着烟花到此处等她，但是实际上等在这里的却是姜防。 　　冯玉顿了一瞬，不过想想也是合情合理：“吕春诚呢？” 　　姜防不明所以，只应：“她说大人命我带着这箱烟火在此等候。” 　　冯玉轻叹口气：“嗯，你做得很好。不必等了，我们回去吧。” 　　“不必等？可我什么都没做。”姜防似乎难以接受，“如果根本用不上这箱烟火，那我刚刚为什么不同姐妹们一道厮杀？她们冲锋陷阵，我为何独自躲藏此处？！” 　　“能活命就不要这么多牢骚。”冯玉说着已经率先驾着卡其前进了，“不过你这人还不错，等到了中原，要不要入我冯府，做我幕僚？” 　　姜防的情绪变化飞快，倏忽从崩溃变为大喜：“我吗？做冯大人的幕僚？我、我何德何能啊？” 　　“不要妄自菲薄，你会管人，会讲官话，晓得怎么发号施令，性子仁义还不莽撞，事情交给你我放心。”冯玉说着挠头，“而且主要是我觉得我身边得有个大善人，万一到了那边身旁净是吕春诚这等小人，我只怕大昭国危矣。” 　　姜防喜气藏不住，但也没理解冯玉说的话：“大人您也太瞧得起那吕春诚了，她进京赶考两回了，连做官的边都没摸着，她还能危害大昭国？ 　　冯玉没理她，只是抹一抹脸上的沙子血迹，揉揉被箭击中的胸口，再摸摸绑着半边绷带的脑袋。 　　又搞得这么狼狈。 　　如果按吕春诚的原计划，是派出一些人打上金矿，将金矿内的中原人悉数引出后，趁乱直接在矿内引爆烟花箱。 　　然后再从沙子里挖人，能活多少是多少。 　　据她所说，这些矿坑内本就有着巨大的安全隐患，开采过程中时不时就有坍塌发生，如果是烟花爆炸这样的响动，必然会引发大面积的塌陷和流沙。 　　如果这么做的话，省去大面积杀伐，没准真可以多活一些人。 　　但是冯玉理不清楚的是，这么搞的话死的那些人算不算她们杀的呢？如果有驼驼人从沙子里伸手求救，她们要不要救呢？ 　　所以庄孟佳还是有担当，非常果断地选择了常规作战，也兀自承受了山坡上那些未能回家的亡魂。 　　一切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返乡的路途了，但冯玉心里为什么还是有点不得劲儿呢。 　　就好像一件听起来极有趣的事，最终却没有做成。 　　天已经完全亮起来，这个惊心动魄的黑夜就这么画上句点，竟让冯玉隐隐有些回味。 　　她和姜防就这么迂回着从沙丘的半腰转过去，看见庄孟佳她们已逃至谷底，追兵们仍在追杀，但看距离差不多已经可以放弃。 　　鬼使神差地，冯玉回了个头。 　　正看见大量骆驼人马，举着王室旌旗，自东西两侧同时向着金矿方向而来。 　　她唤一声：“姜防。” 　　“大人请讲。” 　　“你平时运气好吗？” 　　* 　　结果就是，坍塌的效果比冯玉想象的还要好。 　　她们返回金矿附近，等待两边军队集中至沙丘下方时，借用残留的灯火点燃木箱，丢进深不见底的矿坑中，然后骑上马儿骆驼便从另一边奔逃而下。 　　烟花爆炸的威力本身算不得大，但足够在脆弱的金矿底部带来剧烈震颤，应有的炸响之后，大地开始晃动，有点像牛叫，又有点像羊叫。 　　金矿侧的沙子飞快陷落，如活埋般冲向山下的国王军，冯玉她们逃着逃着，这半边的沙子也开始向金矿侧倒去，卡其的马蹄开始腾空，继而是可怕的失重感。 　　“哎哎哎……”冯玉最后疾呼三声，然后便随着沙丘一起掉落。 　　* 　　是卡其把她舔醒的，当她晕晕乎乎地爬起来，便见四下里沙尘漫天，沙丘已几乎夷为平地。 　　沙子仿佛海水般冲倒了训练有素的国王军，四下里一片哀嚎，面上的一层正靠自己的力量拔地而起，然后又努力救援着更底下的人。 　　冯玉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大喊：“姜防！姜防！” 　　身边的沙土忽有异动，只见姜防破土而出般，背朝上用类似伸懒腰的姿势冲开了沙层，起身时沙子哗哗地往下流。 　　她捂了会儿脑袋，看来摔得也不轻，再抬头看向前方时，神情便完全怔住。 　　“这是……地府吗？” 　　冯玉率先上了马去，又伸手唤她道：“上马吧，你的骆驼应该是找不到了。” 　　姜防又多看了两眼，才在冯玉的催促下上了马来。 　　而后二人一道向着远离驼驼人的方向行去，越是向前，笼罩的沙尘越少，直至最后闯出沙尘去，看到沙漠中毒辣的阳光。 　　甚至一旁传来了中原人喜悦的声音：“金子！快捡，这都是金子！” 　　冯玉循声望去，看见中原百姓们正纷纷捧起混有金块的沙子，有些足有拳头那么大。 　　这与刚才地府般的景象行程鲜明对比，也让冯玉找到了一丝活在世间的实感。 　　见她行过，那些中原人纷纷叩首再拜：“冯大人！多谢冯大人！” 　　只庄孟佳站在那里，一副对金子没有兴趣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冯玉。 　　冯玉也没有更多话可说，只是下了马走过去，来到小佳面前。 　　甚至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嗯……我还活着。” 　　却见庄孟佳突然扑上来紧紧拥住她，抑制不住地嚎啕出声。 142 ☪ 物资 　　当眼看着一座沙丘几乎垮塌殆尽，庄孟佳最担心的还是冯玉把自己作死在里头。 　　但是确定她没事之后，那她就要有事了。 　　她实在是没法理解：“所以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吗？” 　　冯玉也只是往明面上扯：“她们的援军到了，是装备精良的国王军，我也是没办法……” 　　“那姜防呢？谁让她带着那箱烟花等在那里的？” 　　“吕春诚啊。” 　　冯玉说着看向一旁苟了全程的吕春诚，换了语言：“是你让姜防等在那儿的对吧？我没说错吧？” 　　吕春诚看起来有些尴尬，但是反应很快：“二位大人莫要争执，若不是冯大人当机立断，我们如今已经被那些国王军追杀，还哪里有时间在这里休整闲谈呢？” 　　道理庄孟佳都明白，但她现在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你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你从一开始就想过要炸毁那座沙丘？” 　　“……领兵作战留个后手也很正常吧？” 　　“那发现这个后手用不上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看见这些国王军浩浩荡荡而来时，你又是什么感觉？”庄孟佳问，“我还是那个问题——做这种事会让你心情很好吗？” 　　冯玉喝口水，感觉是没必要再装了，庄孟佳分明什么都清楚。 　　于是她抬头看看她，应道：“有点。” 　　* 　　并不是说看着那些驼驼人淹没于沙海，冯玉内心是雀跃的，她不是因简单杀戮而兴奋。 　　而是，当双方以交战双方形式出现，默认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时，能用这种简单干脆的方式取得胜利，会带给她一些爽感。 　　更不要说，这种做法还有着划时代意义，或许史书上也会记载，冯玉用这种方式大败驼驼军。 　　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 　　冯玉甚至都快get不到庄孟佳的怒点了——明明最开始同情中原百姓的是她，对中原人的身份认同感更强的也是她，那冯玉勇杀敌军，帮着她把这些人顺利带回去，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当冯玉表达这种疑问的时候，庄孟佳便更加惊讶：“但是外国人也是人吧？” 　　哦，是这么个逻辑。 　　冯玉也有尝试去捋自己的脑子——她对桀族人是有感情的，因为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她对自己救出的那个矿坑中的百姓也有感情，某种程度上她们提醒了冯玉为官还是得为民做事；她对素未谋面的中原“亲人”也怀揣怜悯心，因为那是原主用性命守护过的。 　　而对于这些驼驼人，冯玉只能说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杀，当发现庄孟佳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了问题，她原本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的。 　　可这不是没办法嘛，那人家扛剑带盾的都要来杀她们了，不这么做根本没时间逃进茫茫沙漠。 　　所以庄孟佳在意的还是个态度吧，她可能更想看到冯玉万分纠结，不得已之下带着沉重的心情引爆。 　　而不是做了那种事之后，半晌兴奋劲儿还在，浑身上下躁动得不行——话说冯玉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庄孟佳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沙丘之上，中原人们做着最后的休整，她们兴奋地收起刚刚捡到的金块，补充着食物水分，准备听从下一步安排。相比之下，庄孟佳的忧虑看起来格格不入。 　　但冯玉暂且没工夫管她，都做到这一步了，现在她对回国很积极——物资车上的食物消耗得比想象中还快，她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物资。 　　于是她从人群中穿过，找到苏亚斯，看到他正守着那个晕倒的驼驼俘虏。 　　“苏亚斯！”她唤一声。 　　苏亚斯也忙抬头寻找，而后飞快地扑上来抱住她：“冯玉！” 　　让保守的中原人们看得眼睛睁大。 　　冯玉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只听见苏亚斯问：“那边怎么了？怎么会整个沙丘塌下去了？你有没有受伤？” 　　“本来矿坑底下就已经被掏空了，加上打斗激烈，沙子就塌了。”冯玉说着看向远处，那里沙尘未散，还看不真切。 　　但也要赶紧动身了，要是让苏亚斯看到那惨状，怕是会受不小的刺激：“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所带的食物和水实在不够，即便路上还有物资补给点，我也怕不够吃，或者提前被驼驼人搜罗殆尽，所以……”冯玉说着说着便一脸迟疑。 　　苏亚斯忙问：“所以什么？” 　　“所以在动身前，我们能不能去一趟莎妮城，带些干粮和水……” 　　苏亚斯蓦地掩住嘴：“你想让我带你去莎妮城？” 　　“其实庄孟佳手上有去莎妮城的罗盘，但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是得经过你同意。”冯玉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出现抢夺、劫掠这般事情，我们只是还得再要两列装满物资的驼车，只要你能出面说一声，很多冲突都能避免……” 　　苏亚斯其实没那么好糊弄：“你是在威胁我吗？” 　　但冯玉总是有办法：“你怎么这么想我呢？我是担心这些中原百姓。她们大多都是不识字的粗人，万一饿极了管不住自己手脚，我又一介文人，如何拦得住她们？如果这两列驼车你能帮忙安排，我才能放心地带人过去，我这也是为了莎妮城啊。” 　　“可我……你要我给你带路倒罢了，现在又让我给你带物资……你不是说这样会让我看起来像叛徒，你不忍让我这么做吗？” 　　“那我们到时演一出戏，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让城内的驼驼人筹备物资可好？这样我们甚至都不用进城，两边都安全。” 　　“可是……啊！” 　　正说着话，一旁的驼驼俘虏竟醒了过来。 　　她被绑着手脚，但没有堵住嘴，一边慌乱地往后缩起，一边用驼驼语惊叫：“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 　　苏亚斯分明一喜，忙蹲下去跟她说话：“你别怕，她们也只是想活命而已，她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对不对冯玉？” 　　冯玉笑得春风和煦：“那是自然，都已经结束了，一会儿我们走时就放了她。” 　　苏亚斯也道：“你听，这样你还怕……” 　　话音未落，一口唾沫已经吐在了他脸上。 　　苏亚斯连叫都没有叫出声音来，只是愣在当场。 　　冯玉身上本就脏得不成样子，索性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脸，同时伸手将苏亚斯一把拉起：“没事吧？一会儿我倒点水给你洗脸，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便听一旁俘虏痛骂道：“你这贱人！我就说这些中原人怎么躲得过蜃景幻象，竟是你从中指路！我们哈蒂丝王国怎么就出了你这种败类，你这种男人就应该被吊在城墙上，让沙漠的风把你吹得只剩副骨头架子！” 　　苏亚斯听得浑身发抖，冯玉便把他搂得更紧些，低头看着那俘虏道：“那你要他怎么样？是我强行把他带出来的，是我逼迫他指路的，那蜃景幻象误导我们偏离路线，他若不站出来说明，他自己也是要因此去死的。” 　　“那他就应该去死啊！既被如此胁迫，为何不为族人而死？”俘虏竟是个硬骨头，看一看苏亚斯这“投怀送抱”的模样，破口大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男人是怎么想的！仗着自己是驼驼男人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凭色相苟活。像你这种在女人堆里被玩烂的货色，你以为你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你在说什么？！”苏亚斯竟反驳出声，挣扎着要从冯玉怀里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昏倒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你，你凭什么说我、我在女人堆里……我根本就没有！你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 　　“你自己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还要什么证据？”俘虏叫骂，“我要是你姆妈，我真没脸见人了，我要是你姆妈，我恨不能你一出生就掐死你！” 　　“你胡说！你胡说！”苏亚斯撕心裂肺地喊着，被冯玉连拖带拽地带走。 　　* 　　冯玉确实对于单纯的屠戮没什么兴趣，带着苏亚斯上了马后，她便吩咐姜防：“等下队伍走远后，你去给那个俘虏松绑，让她自己回去吧。” 　　苏亚斯无力地靠在她怀里，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一旁同样上马的庄孟佳更是松了口气，或许是觉得冯玉还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陌生。 　　“真去莎妮城？这是绕远的，你确定能搞到食物？”庄孟佳说着看向自己手中的罗盘。 　　冯玉怜爱地摸一摸苏亚斯的脑袋：“放心吧，搞得到。他现在只有我了。” 　　庄孟佳感到些许心梗，回头看一看整装待发的队伍，呼出口气来：“出发了！” 　　“哦——！”人群发出亢奋的呼喊，终于无人再能阻止她们回家的路。 　　队伍就这么走出沙丘，转而向东行进，苏亚斯试图再看一眼沙山垮塌的方向，被冯玉重新将脑袋按回怀中：“当心风大。” 　　庄孟佳看这情形也想叹气：“我是真不明白。你看上去真的很喜欢他，可是为什么你也能忍心将他害成现在这副样子。” 　　为什么忍心……因为冯玉觉得之后自己有能力解决吧。 　　但是冯玉知道庄孟佳问的也不是这个，她问的是，如果是喜欢的人，不是应该不希望他受苦吗？为什么忍心他受如此煎熬，为什么任他这般苦苦挣扎？ 　　于是冯玉觉得，要不就说实话吧，省得以后庄孟佳琢磨明白时，还要再受第二遍冲击：“因为我还有更喜欢的。” 　　庄孟佳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冯玉点点头：“我遇到过更好的。” 　　庄孟佳再也按捺不住，往她上臂上捶了一拳头。 　　冯玉吃痛地喊出来：“你干嘛啊！” 　　“你本来就是这种人吗？”庄孟佳发疯大叫，“冯玉你跟我说实话，你本来就是这种人吗？” 　　“我当然也喜欢苏亚斯，我对他也是真心的……你能不能不要喊，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你太可怕了，你真的太可怕了……”庄孟佳完全混乱了，虽然以前冯玉就老说自己想同时跟八个男的结婚，但庄孟佳从来也没当真过。 　　她们的语言没人能听懂，苏亚斯也只是安静地窝在冯玉怀中，如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般拉着她的衣襟。 　　冯玉同样扯一扯那件狼皮，体贴地护住他的身躯，口中喃喃：“谁知道呢，可能我太爱男了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发一点点，最后一句我觉得是挺幽默的，但是要是有争议我就改掉[化了] 143 ☪ 尾声 　　冯玉倒是有想过，是不是原本可以不闹到这一步的来着。 　　想当初她在桀族踏踏实实待着，和阿莫两个人开开心心过日子。那时候她多老实啊，她连阿蒙都，只亲了嘴。 　　但是中原朝斗纠缠非得牵扯上她，还阴差阳错把庄孟佳派了过来，逼着她离开舒适区。 　　就这么一路被追杀到驼驼，要是直接碰上个男的她也未必会交往那么深入，可差就差在她当时把苏亚斯认成了女的，反应过来时她恋爱都谈完了。 　　再然后就是发现中原驼驼合起伙来不干人事儿，这才决定要带矿坑里的百姓走，顺带还能解救被逼婚的驼驼男孩。 　　这原本好像是做善事的，奈何发展过程中略略跑偏——其实要是冯玉自己的话，她就算情急之下想到那箱烟花，多半也会因威力不详而作罢，偏偏吕春诚也是此道中人，而且还对矿坑的内部结构多有了解。 　　就这样把锅全扣在吕春诚头上也不是不行，但冯玉实在没必要自欺欺人，连庄孟佳都发觉她不对头了，那她当时的状态一定是出了些问题。 　　至于苏亚斯，那冯玉是真没招——这一路的行程都得靠他，哪怕是站在对所有人负责的角度，冯玉都得能把他往胚胎哄。 　　更何况，他这么义无反顾地跟了冯玉出来，冯玉本身也是想待他好的。 　　但是跟这么多女人待一块儿会毁他名节，这还真是庄孟佳提了冯玉才想到的——不愧是落地在礼教森严的中原，管得就是宽，这要是在桀族其实就没这么严重。 　　那在驼驼又是什么情况呢？那俘虏骂得确实难听，但冯玉有点怀疑会不会真到那种“连亲妈都不再认他”的地步，毕竟苏亚斯行为举止本就偏开放，可见驼驼整体风气也没那么窒息。 　　哈蒂丝王国忙于救援被坍塌的沙土掩埋的军队，再无暇顾及这些逃跑的中原人。而且就像冯玉说的，当造反规模达到这个程度时，本就不擅战的驼驼人其实没有理由继续攻伐。 　　于是向东的路还算顺利，当她们来到莎妮城附近时，城中的人都还不知道王畿一带的乱象。 　　冯玉骑在马上，拿把小刀在苏亚斯脖子上比划着逗他：“一会儿你就装得害怕一点，别被人看出来了。” 　　苏亚斯本就心下悲戚，又被她这么闹，恼火地把她扒拉开：“我看你开心得很，我都被人骂成叛徒、鸭子了，你还这么嘻嘻哈哈的，我看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 　　“那我现在跟你板着个脸，你心里不更难受了？”冯玉说着暂且把刀放下，“你可能觉得已经发生了天大的事，但实际上在整件事里你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一个被掳走、被迫指了路的可怜男人罢了。” 　　“可我就是给你指了路，我就是害了很多驼驼人……” 　　冯玉又把刀架他脖子上：“那要是我说不照做就杀了你呢？” 　　苏亚斯沮丧着张脸：“那我就应该去死。就像那个俘虏说的那样。” 　　冯玉叹出口气来。 　　她看向一旁活力满满、追逐打闹的小孩子，看母亲细数淘到的金沙，老人躺在驼车上扇扇子。 　　当然，还有很多人受了伤，只能简单地包扎，但愿她们能挺到回到中原。 　　然后冯玉对苏亚斯说：“这些人是你救下的，且不论我做了什么，你做的事实际完全是正义之举。难道族群的高层作恶时，每个人都要做帮凶吗？” 　　苏亚斯垂着眼，半晌才说出话来：“好像还是做帮凶轻松一点。” 　　“那是自然。”冯玉也不批判他，只是笑笑地从背后搂住，“所以你这样的人很难得，不仅善良，而且大义。” 　　说起来冯玉觉得自己现在挺惨的，要安慰苏亚斯，那边庄孟佳也一脸颠覆，可明明她自己才是处境最复杂的那个。 　　庄孟佳做了善人，苏亚斯行了义举，她呢？ 　　她是中原官员，此举不仅对抗了驼驼族，也反叛了大昭。 　　好就好在只要把这些百姓带回去，以冯玉身份声称中原平民被卖往驼驼为奴，这事情就一定会在中原掀起轩然大波。这事儿中原皇室绝不会认下，只能加入声讨的队伍，从上到下抓几个沾手此事的官员满门抄斩。 　　如此一来，冯玉和中原皇室就还是好的，恶人受到了惩治，天下人感叹皇帝陛下万岁，冯大人为国为民。 　　这些是明面上的，至于关起门来，冯玉和天圣皇帝、和大皇女殿下怎么说话，这就需要技术了。 　　再复杂点——中原皇室就这么做了好人，驼驼族完全成了恶人形象，这驼驼族肯定也不能答应；但驼驼如果宣传此事是中原、驼驼联合为之，那也是把路走窄了，中原不会答应。 　　那其实驼驼这边最好的办法，也是撸一串儿人下来，声称国王还是好的，是下面的贵族作恶，如此一来扣押中原人挖矿的合理性完全被推翻，战死的驼驼士兵也会算在那些被清算的贵族头上。 　　到那时，谁还会在乎一个被刀架着脖子掳往中原的男人呢？ 　　冯玉唯一拿不准的是驼驼的国王有没有中原皇帝那么大的权力，能不能真正干倒那些大贵族，当然这也不用太担心。 　　在驼驼还有股巨大的力量——驼驼平民。 　　她们已经有了参与议会的权利，而且早已注意到城外矿坑中的异象，还曾在议会中为矿坑中的中原人发声，质疑此举会不会引发中原震怒。 　　如果她们能争口气，借着这个机会联合新贵族甚至奴隶，一举推翻国王和旧贵族，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冯玉觉得苏亚斯根本没什么好忧虑的，塔塔莉家是新贵族家庭，日后的哈蒂丝王国由谁说了算，还真不一定呢。 　　她低头看着苏亚斯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下感叹这小子还是命好。 　　当然苏亚斯还有其它困惑：“就算你说我这是正义之举……那我的名声怎么办呢？她们还是要说我已经被中原人糟践，已经不干净了什么的……” 　　冯玉挠挠头：“这不是随便就能说的话吗，你啥事儿没干别人也可以这样说你啊。” 　　苏亚斯急道：“才不是，要不是因为帮了你，谁会这么说我啊！” 　　“……其实你只要不是婚后一天到晚待在家，罪名就可以成立，更别说要做点什么事业出来了。”冯玉想一想，“伊利娅丝不是也说过吗，男人往来中原做生意，都被默认是做皮肉生意。你如果怕这个，那可真就没人救得了你了。” 　　苏亚斯条件反射地还想反驳，倏忽竟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话，整个人的状态也有些懵懵的。 　　直到片刻后，苏亚斯才说出话来：“就因为我是个男人吗？” 　　冯玉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放在他肩头，从背后温柔地拥抱住他。 　　* 　　索要物资的过程很顺利。 　　王畿的乱象还没有传到莎妮城，塔塔莉家待城中平民不薄，她们见苏亚斯被人挟持，要的也不过是两列驼车的食物，很快便装了车任由冯玉带走。 　　包括守城孃孃，即便平时对苏亚斯算不得恭敬，此时也心急如焚：“你们要钱要物都好说，但就是不能要人命啊！拿了东西就把少爷放了吧，不然我们实在没法跟城主交代啊！” 　　苏亚斯被刀架着脖子，背叛驼驼的愧疚与被族人关心的温暖同时涌上，一时间泣不成声。 　　冯玉把他推给庄孟佳：“带他先往南走，我与姜防在此殿后。” 　　庄孟佳看她一眼，还是应了：“好。” 　　而后为了做样子，用不太恭敬的动作推着苏亚斯走了。 　　这次的物资带得充足，只要组织得好足以撑到驼门关，这方面冯玉相信庄孟佳的能力，所以可以说是完全放下心来。 　　这一段借道驼驼的旅程，终于是到了尾声了。 　　等到所有人列着队形、拥着驼车离开，姜防也唤冯玉道：“大人，上马吧。” 　　冯玉点点头，正欲依言离去。 　　却见有人骑着骆驼赶来，正是塔塔莉女爵，身后带着塔塔莉家忠实的商头儿吉古吉丝。 　　吉古吉丝这人，冯玉第一次见就被她扇了两巴掌，没想到如今身份坐实后再见，她也依旧嚣张：“贼人！你将苏亚斯少爷带去哪里了！” 　　塔塔莉女爵忙抬手阻拦：“不得无礼！” 　　是的，冯玉她们这么多人，在沙漠中的去向无法立刻隐藏，谁都知道她们往东去了，只是已经无暇去管，唯独塔塔莉女爵得知后会赶过来。 　　这让冯玉心情很好，一方面她确切地知道自己放的火没有殃及塔塔莉女爵，另一方面她真心认为女爵人还不错，她不觉得女爵也会弃苏亚斯于不顾。 　　果不其然，塔塔莉女爵下了马来，冲冯玉行礼道：“冯大人，若您需要人为您南下带路，我可以代劳。苏亚斯毕竟是个男孩，跟着你们多有不便，可否就此放他一马？” 　　冯玉骑在马上左右颠簸几下，看着塔塔莉女爵道：“男孩怯弱，由他指路我更放心。还请塔塔莉女爵信任我冯玉的为人，我此番周章是为救人，断不会因此伤害了苏亚斯。” 　　她扯着卡其向南转向，回头道一声：“不久后驼驼恐将变天，那对女爵您来说也是机遇，请一定把握机会。若对苏亚斯心有担忧，可派人至京城冯府探望，若女爵需要援助，也大可以命人将消息一并带到。我冯玉虽远在中原，未尝不可助女爵一臂之力。” 　　塔塔莉女爵面带疑惑，并不知冯玉在说些什么，只道：“我一路从平民打拼至贵族，早已是阿罗加耶眷顾，还能祈求什么机遇呢？如今只盼家人平安，还请大人成全！” 　　冯玉看一看她，唤姜防道：“走吧。” 　　这便要向南去了。 　　听得塔塔莉女爵呼喊：“大人！我真不明白，您这是为了什么？您不会真以为这些中原人来到哈蒂丝，是我们单方面掳掠吧？您不会真以为中原那边对此毫不知情吧？” 　　冯玉头也没回：“我是为止战。如此一遭可换大战不生，这是赚的。” 　　“大战不生？”塔塔莉女爵惊问，“您难道不知，与中原订下盟约的不是哈蒂丝王国，而是整个沙漠七国？” 　　“吁——”冯玉喝停卡其，回头望向女爵。 　　女爵亦快步向前：“您难道不知，中原派往驼驼开采铁矿的，远不止来到哈蒂丝的三县百姓，其它六国也在开采中？只是阻止了哈蒂丝一国，如何能够止战？” 　　好了，现在冯玉的神情也是木的了。 　　她久久地看着塔塔莉女爵，直到片刻后稍稍回魂，才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向南奔去。 　　塔塔莉女爵的声音仍在背后：“大人！大人！大人！” 　　冯玉也愈发激烈地唤着卡其：“驾！驾！驾！” 　　她要，尽快回到中原去。 　　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要囤稿没法双更，但是觉得写完就早点发吧，因为这几章波动比较大，想在继续码字的同时早一点看反馈。 　　冯玉她这个时候还没有很坏，或者说她的坏里始终就留着一丝丝仁慈，就比如看到百姓大喊“有救了”还会落泪，就是没有到百姓不管六亲不认的地步。而她对苏亚斯从始至终就没有主观的伤害意图，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这世界就女尊男卑，苏亚斯这个性格怎么过都会惨惨的，遇到冯玉对于他来说其实是向好的。 　　是的就是虽然男人们碰上冯玉后都看起来惨惨的，但实际上没碰上她可能过得更惨[笑哭] ✧〖 中原大昭 〗✧ 144 ☪ 洗澡 　　天圣二十三年三月，被俘北地三年的冯玉，在短暂滞留驼驼族后，携一众身陷驼驼矿地的大昭百姓回归故土。 　　驼门关官兵深夜传报，连呼：“都尉，都尉，有大量驼队行至门下，个个衣着破烂，像是在沙漠中迷路许久……” 　　那都尉只在床榻转了个身道：“你管迷没迷路呢，有文牒没有？” 　　“没有，但是都是我们昭人……” 　　“昭人没有文牒也不能让过啊，我官服不要了，你差事不要了？” 　　“可是都尉，领头那人说她是、她是冯玉！” 　　都尉顿一顿，倏忽睁开眼睛来，便穿衣边骂：“最要紧的事不早说！快领我去见啊！” 　　* 　　早前驼驼已派人将冯玉现身的事带往中原，守关都尉显然并不怀疑冯玉身份有假，只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用华贵仪仗，而是以这狼狈模样出现在关隘前。 　　冯玉早已筋疲力，走来时几乎站立不稳：“为百姓们备些干粮和水，哪怕是大饼、馒头什么的……” 　　都尉慌忙上前几步扶住她：“冯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快，快按冯大人所说安顿百姓，传大夫来，给大人包扎诊治！” 　　“不，我没事我只是困……”冯玉说的是真的，十多日过去，她头上的绷带都拆掉不知扔哪儿去了，“让大夫先看看这些百姓吧，有些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正说着话，一个断了条手臂的人也被扶着进了门来。 　　都尉眉头皱起，看得困惑：“大人，这究竟是……” 　　冯玉一把把她揽到一边，这个众人印象中高高在上的文人，此刻竟有几分不拘小节的洒脱：“我问你，大概两三个月前，有没有一群遭了饥荒的百姓经此关去往驼驼族？” 　　“……是有这么些百姓不假，但当时都是县官带来的，说是上头的意思。” 　　“这就是那些百姓。她们被骗到驼驼族开采矿产，被打得遍体鳞伤，过得猪狗不如。”冯玉看她一眼，“你放行时，有没有收受贿赂？” 　　都尉吓得脸色铁青：“我怎么会呢！大人明察，她们通关时是有文牒的，我自然立刻放行，我怎敢收受贿赂！” 　　冯玉点点头：“那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京城可能要变天，日后若有人查到你这里，你将一切如实道来就好，切忌包庇徇私，否则全家老小性命堪忧。” 　　都尉听着腿脚一软就要跪：“大人！大人您可一定要相信小人啊！若是京城那边怀疑起来，您可一定要为小人辩白几句，我怎么会，我怎么可能……” 　　她这些话不用质疑，冯玉最知道这些百姓通关去往驼驼，是“天”开的道，完全可以按章行事，不必给这都尉什么好处。 　　只是上头甩锅时从上往下撸下来，能不能撸到都尉这儿就难说了。 　　冯玉掐着眉心，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她整个脑袋胀痛：“行，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这样，你先给我打盆水洗澡，还有什么冤情你等我洗完再说。” 　　“是，好，大人这边请！” 　　冯玉走着走着想起什么，回头看一眼，见苏亚斯怯怯地站在门边。所有人都因终于到家而欢欣雀跃，偏他一句话也听不懂。 　　她忍不住想笑：“嗯……两盆水吧。” 　　* 　　所谓的关隘看起来是座土城楼，冯玉被带到二层一间房内洗了澡。 　　房间里照明设备是盏油灯，床铺桌椅简陋，竟隐隐让冯玉想起身在桀族的时候。 　　类似的昏暗，类似的陈设，只是吹来的风却带着大漠的沙土味道。 　　冯玉洗得很快，起来擦身时，便从窗口看见庄孟佳还在楼下安排着，殷勤地告诉大夫哪些人伤得重，需要先救治；哪些人又多久多久没吃东西了，要先吃点东西喝点水。 　　所以冯玉没帮她讨要洗澡水，她明知庄孟佳现在这个没空。 　　那天说开之后，庄孟佳大概一整天心情都很低落，也许给她的感觉就跟看着这个世界的她妈打她爸一样。 　　但是冯玉觉得这也有点过了，她又没打过男人，只不过庄孟佳对她的道德预期可能更高。 　　甚至就在那一天里，冯玉已经把苏亚斯给哄活泛了，搂着苏亚斯又是甜言蜜语又是动手动脚，偏苏亚斯好像也很喜欢这样，虽然脸色涨红勒令她住手，但看上去又很像打情骂俏。 　　那场面就让庄孟佳更困惑，于是当晚主动找冯玉谈了：“你能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跟我解释解释吗？到底什么叫你遇到过更好的？” 　　冯玉就在沙漠的星空下跟她讲，讲到她在桀族的狱中受刑，讲她跟阿莫的先婚后爱，讲阿莫几次三番地救她，讲她们在草原热气腾腾的日子。 　　讲着讲着，冯玉也落下泪来，几乎是泣不成声。 　　那场面对庄孟佳而言就更诡异，因为冯玉白天怀里还搂着一个，这会儿又为另一个哭成这样，真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安慰，怎么安慰。 　　她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那你现在哭的是……” 　　“我当时离开得太匆忙了，哪怕能再多一点点时间我都能先把他安排好。”冯玉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走了家里的牛羊肯定都被部落收回了，房子也不会再给他住，我那个大姑姐又爱面子，我也不知道她能帮衬到什么地步……” 　　“靠，合着你还在怪我呗？”庄孟佳忍不住开骂，“我不该去桀族救你是吧？耽误你在那过好日子了是吧？” 　　“不是啊，这也不是重点。”冯玉哭得头痛，“重点是沙漠里的其它六国也在联合中原挖矿。要死了呀，哪来这么多人啊，不说好只有三个县的吗？谁能想到是小皇女那边只查到三个县啊……” 　　* 　　总之就这么又搭上了话。 　　冯玉知道自己没有解答清楚庄孟佳的困惑，但是她俩还得搭伙做事。 　　路上不断有受伤的人死去，她们帮着进行简单的丧葬，还要劝悲伤的亲人们节哀；时不时的还会有食物分配不均，这个指责那个多拿了，那个说自己没吃饱；最糟心的是这三个县里头居然还有仇家，都这时候了还有啥仇放不下的，冯玉也是想不明白。 　　这种事她是真不行，只能在旁叨叨：“大家以和为贵，现在正是同患难的时候，一定要共进退……” 　　而庄孟佳会直接把刀一拔：“不想活命就都别活！都谁跟谁有仇，上前来我挨个捅一刀，谁能带伤撑到回中原，谁就是赢家！” 　　果然没人敢再叽歪，队伍里又消停了不少。 　　有时候冯玉会觉得太累了，太累太累了，她也想发疯，也想不管不顾了。但是眼皮一抬就看见庄孟佳还像打了鸡血一样，例行关心队伍里的老弱，警告几个好事者不要欺负人。 　　她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至少不要连自己都在给庄孟佳添乱。 　　所以这十多天里她形象还是很不错的，甚至屡次下马把马让给别人骑，自己走得眼冒金星。 　　直到现在再也顶不住了，她没法再像庄孟佳那样真心实意一心为民，最大的诉求是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终于得偿所愿。 　　换洗衣物是一件守关官兵穿的常服，红衣白领，应该算是短打，往身上一穿有点花木兰那味儿。 　　穿戴得当后，冯玉再从窗口往下看，疲惫的百姓们已在校场上睡得横七竖八，庄孟佳也抱着臂靠在木桩上睡着了，隔着衣衫也能看到那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嗯……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她还是睡得这么苦兮兮的，冯玉却有了干净的床铺。 　　但是要冯玉舍了这舒适的床，下去与姐妹共苦，她却也做不到，现在的感觉就是沾床就能睡…… 　　正欲倒上床去，便听外头门扉轻叩。 　　冯玉抬头问：“何人？何事？” 　　也不知道她这么说话用的是什么语言，只听外面苏亚斯小声道：“你能过来吗……我一个人不敢洗。” 　　* 　　隔壁是安排给苏亚斯的房间，一盆洗澡水都有点凉了，看来是踌躇半晌才去冯玉那里敲门。 　　冯玉自然不推辞，毕竟这异国她乡，关隘里又都是女人，苏亚斯会怕也很正常。 　　她按原计划躺上床了，只不过是苏亚斯的床：“快洗吧，一会儿水彻底冷了，再洗肯定要着凉。” 　　苏亚斯还有点不自在：“你就在这儿啊？” 　　冯玉莫名：“难不成我还得在门口给你站岗吗？” 　　这倒也是。 　　苏亚斯似乎被说服了，但脱衣服时还有点磨叽。 　　冯玉这会儿困得要死，她是真不稀得看：“赶紧的吧，你啥样我没见过，那会儿不挺奔放的吗，现在又含蓄起来了？” 　　苏亚斯跟她恼：“这能一样吗？” 　　但到底还是趁着这股恼意一鼓作气把衣服脱了下来。 　　冯玉原本正在打架的眼皮，一下子就怎么都合不上了。 　　她也没有更多的话来形容一个男人的身体，尤其苏亚斯也不是那种有发达胸肌的类型，他就是很白，很匀称，额，该白的白该粉的粉。 　　反正脱都脱完了，苏亚斯也不再扭捏，甚至发现冯玉正躺那儿看自己，还示威似的站直了身板，然后腰肢一扭转过身去，长腿一抬跨进澡盆里。 　　然后身体没下去，满足地喟叹出声：“终于可以洗澡了。我跑商路的时候都没弄得这么脏过，也没有这么长时间不洗澡……” 　　冯玉这就下了床来。 　　苏亚斯莫名地看向她：“你干嘛？” 　　冯玉往澡盆边一坐：“要不我帮你洗吧？洗干净点。” 145 ☪ 重量 　　苏亚斯瞥她一眼，不做声地在水里游一下，背过身去以示拒绝：“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冯玉便拿过一旁的巾帕，沾了水往他肩头后背淋洗。 　　苏亚斯也没继续拒绝，反倒两臂叠放在澡盆边缘，头也歪过去趴着：“我现在就在中原了是吗？我居然真的来中原了。” 　　“是啊，这还只是一个关隘。”冯玉说，“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再带你去京城，那里琼楼玉宇、车水马龙，很多地方也许不如你们驼驼先进，但也别有一番厚重底蕴。” 　　这样的描述让苏亚斯心生遐想，甚至口中道：“这种时候你倒谦虚起来了。那可是中原京城啊，多少驼驼人一生都想去看一看呢。我听人说，京城外面不是沙漠，是土路青山，随处可见河水溪流，总是不怕渴死饿死。” 　　“对于中原人来说，能在沙漠里建起一座城，同样不可思议。”冯玉说着打湿他的头发，特别的卷发淋湿后看上去更卷曲，也衬得那张脸更加紧致精巧。 　　更别说还有滴泪悬在眼角：“我又想家了，我想莎妮城。” 　　冯玉便帮他抹去眼泪，只是擦了又落，落了又擦。 　　她拿过皂角，帮苏亚斯揉搓着头发：“我知道，我负你良多。但是你信我，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正义之举不会被掩埋，你的冤屈终能洗刷，甚至正因为在整件事情中还有你这样的驼驼人在帮助我们，世人才知并非驼驼全族都是诡恶之人。” 　　她顿一顿又接一句：“这话是真心的。” 　　苏亚斯回头瞄一瞄她：“你经常不真心地说话吗？” 　　冯玉笑笑：“男人太聪明就没意思了。” 　　苏亚斯抬高手来抚摸她的侧脸，又顺势将手指插入她的黑发，冯玉因此矮一矮脑袋，就着双臂撑在浴缸的姿势，俯身吻上。 　　中原的皂角不仅用来洗头，还能洗身，冯玉将在头上搓出的泡沫往下推，抚过分明的喉结，又继续向下。 　　同时，缓缓抬头作势抽身。 　　而苏亚斯因不舍这绵长的亲吻，起身逐去，带动着澡盆里哗啦的水声。 　　这就更方便了冯玉的动作，手掌所到如过电一般，更别说有些地方洗得还格外细致。 　　苏亚斯忍不住从亲吻中撤离，噗通一下又把自己没进水里：“你这人真坏……” 　　冯玉也不行了，心脏跳得鼓擂一般：“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都尉把冯玉和苏亚斯安排在两个房间洗澡，是因为不确定二人之间的关系，但毕竟是一女一男。如果这都尉够懂事，就应该给冯玉准备点什么。 　　她折返回到房间，在斗柜、桌上一通翻找，最后是在枕头下找到了崭新的药盒，上书：灭精丹。 　　嗯，名字取得倒是比桀族文雅。 　　冯玉带着药盒又去苏亚斯那，看得出苏亚斯略显紧张，正半支着身子从澡桶中起身看她：“你拿了什么……哎！” 　　不知什么东西入了他的嘴，冯玉就用手掌掩住，鼓励道：“没事的，咽下去。” 　　苏亚斯犹豫片刻，终是“咕嘟”一声。 　　要把自己交给冯玉这件事，他是早就想好的，心里并不抵触，只是他原本很抗拒吃药，因为听说吃药对身体有害。 　　但是即便在驼驼，橡胶都是稀罕物，何况这中原边境之地呢？在这里说自己不愿吃药，那分明就是任性拒绝，那也非苏亚斯本意。 　　于是冯玉也欢喜地亲一下他的侧脸：“你太棒了，宝贝。” 　　而后苏亚斯只觉自己身体腾空，竟是直接从澡桶里被捞了出来。 　　他惊叫：“你干什么，我身上还湿着……” 　　就这么被放在了床榻上，很快，他便再无暇去管自己有没有弄湿床铺了。 　　* 　　冯玉是个很温柔的情人，不会做什么让人觉得不适的事。 　　只是对于苏亚斯来说，他本可以在自己家里，在华贵的房间内，而不是这异域的深夜，听小床吱呀的响动。 　　这令他委屈，但又隐隐觉得新奇，说到底他还是有几分冒险精神，才做得了这许多普通男人做不来的事。 　　而且苏亚斯还是在意——她技术有点太好了，太游刃有余。 　　虽然本就知道冯玉在中原有家，但她总是表现得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也几乎不提自己家里的事，苏亚斯就觉得可能她也不是很喜欢家里的男人——听说很多中原人在婚前甚至不会见对方一面，只需母亲商定好了，事情就定下了，小妻夫无权拒绝，甚至她们都不认为自己应该拒绝。 　　那这种情况下，途径异国、坠入爱河的男人，当然就比家里的要好吧？ 　　可是如果对家里的男人没那么喜欢，真的会经常做这种事吗？还是说，她技术好不是和夫郎，而是和草原的那位故人…… 　　片刻前的火热飞快地消退，忧虑很快占了上风，苏亚斯紧缩在冯玉怀里，冯玉也搂住他，手掌无意识地轻拍在他肩头。 　　“冯玉。”苏亚斯轻唤。 　　即便已经开始做梦了，冯玉还是应：“我在呢。” 　　“……” 　　因为还记得上次打听时冯玉有多生气，苏亚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至少这个夜晚，他不希望二人之间再有争执：“你会永远爱我吗？” 　　冯玉迷迷糊糊亲一下他的额头：“永远太远了，做这样的承诺，会显得我太不认真。” 　　“那你现在爱我吗？” 　　“当然，我爱死你了。” 　　苏亚斯便稍稍放下心来。 　　身边很快传来冯玉均匀的呼吸，但他却怎么都睡不着，只想着自己何去何从。 　　冯玉说他有机会洗刷“冤屈”，但苏亚斯不知道那一天真的会来，还是这都是冯玉的宽慰。 　　现在他在哈蒂丝王国就是叛徒形象，回去了一定人人喊打，尤其是被千人侮辱什么的，更要沦为众人的茶余笑谈。 　　他是没有勇气再回去的，当下肯定是要跟着冯玉一起回京。 　　他知道冯玉不会逼迫他，但现在确实已经开始考虑给冯玉做侍的可行性了，毕竟冯玉是这天底下唯一相信他没有被旁人侮辱过的人，而且现在他们也已经…… 　　这么想着，苏亚斯更拱向冯玉颈间。 　　他倒有点庆幸冯玉心底有那么位故人了——那人若是草原人，此生此世怕是与冯玉无缘。 　　那么即便她家里还有什么夫郎侧侍的，他去了也犯不着吃什么醋吧？哥哥们也不用对他太刻薄吧？毕竟都不是最被爱的那个，互相之间有什么可为难的呢？ 　　恍惚间又记起自己曾经是多么恣意妄为的男人，连与不爱的人成婚都不愿，更别提让他成了婚就整日闷在家中……可如今，竟已经开始盘算给人做小。 　　那些年怀揣心中、挂在嘴上的志向抱负，似乎也变得十分模糊了。 　　* 　　而冯玉，这一觉睡得极好。 　　清晨的阳光又一次唤醒她，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张绝美的脸，靠着她睡得正香。 　　她没忍心打扰，小心地起了身来，不过其实也不用太小心，苏亚斯自己没睡醒的时候，一般的动静还真闹不醒他。 　　冯玉就这么出了门去。 　　都尉早在她门前等候，只是没想到她从隔壁出来，忙又迎过来作揖：“冯大人！大人歇息得可好？” 　　冯玉指竖了根指头示意她小声些，手一勾将门带上，才应：“你安排得很好。尽快为我备上两辆车驾，套上我带来的那两匹马，我今日便动身回京。” 　　“是！大人，驼门关地处偏远，只能为大人备些粗茶淡饭，还请大人赏脸……” 　　“不必，给那些百姓放饭，她们吃什么我吃什么，我赶时间。” 　　“啊，可是大人……” 　　冯玉已大步向前：“关隘应有屯粮，你先紧着她们吃，待我回京向户部申请向驼门关拨粮，刚好记你功劳一件。” 　　“户部？何为户部？” 　　“……”冯玉语塞片刻，意识到官制相关可能还得找吕春诚问，“没什么，京城的事你不知道也有情可原，去做事吧。” 　　“是！” 　　就这么大步下了楼来，庄孟佳很快跟到她身边同步信息：“这些百姓知道从这里怎么回家，但是和京城两个方向，我们要不要先护送她们过去？” 　　“不必，挑几个精明能干、孔武有力的出来，带领她们回去。” 　　“她们违圣意出逃，万一遭到灭口……” 　　“我们就算送她们到了，也还是要走，护不住她们一辈子。真正能保下她们的办法是尽快将这个消息扩散开来——我们加紧时间向东回京，沿途每经一地便大肆宣传，闹大了就没人敢把这些苦主怎么样。” 　　庄孟佳皱一皱眉头，竟觉说得也对：“可她们本就家乡遭灾，不得已才离家寻活路，现在送她们回去，不还是缺衣少食。”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她们手上那么多金子，只要不傻回去的路上就知道换些粮食。” 　　不见发小应声，冯玉回头看一看她：“我真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不，我在感慨你确实有点本事。”庄孟佳轻叹口气出来，和冯玉之间的别扭感，终于在这一刻消散，“所以今天是哪些人一起走？你、我、苏亚斯？” 　　“再加姜防和吕春诚，我们初到京城，身边得有信得过的人。” 　　冯玉觉得很舒服，过了这一劫，她在庄孟佳面前总算也不装了：“从今往后，我官复原职，你加官进爵，日后便是同朝为官。不过营救我成功的功劳，最后肯定会算在大皇女头上，那当你入仕为官，就天然是大皇女党。可你为人刚直，若不愿与大皇女同行，怕是要受不少为难。” 　　庄孟佳根本就不在意这个：“我有我自己的处事作风，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冯玉……” 　　她抓住冯玉的肩膀：“你给我稍稍绷着点，不要彻底变成那种不仁不义、为人不齿之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冯玉的肩膀几乎被抓得有些疼。 　　不过庄孟佳说的不假，冯玉确实明白，甚至在庄孟佳这么说之前，冯玉行事收敛的最大理由就是，她知道庄孟佳会生气。 　　于是她吐出口气来，认真应下：“我知道。我答应你，我不会变成那种人。” 　　庄孟佳看上去也松了口气，缓缓放开手来。 　　冯玉最后看一看她，而后转头大呼：“大昭百姓们，你们受苦了！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再于矿坑中劳苦，也不必再在路途中流离！待我冯玉回到京城，定会彻查此事，给你们大家一个交代！” 　　三县残民痛哭出声，亦抬手连唤：“冯大人！冯大人啊——！” 　　那一刻，冯玉是认真觉得肩头担了些重量的：“收起行囊离去吧！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大昭百姓们，你们可以回家了！” 146 ☪ 利益 　　于是当日上午，两辆车驾便自驼门关出发，向东赶往大昭京城。 　　一辆是姜防驾车，里面坐着冯玉和苏亚斯；另一辆是庄孟佳驾车，里面坐着吕春诚和干粮。 　　按理说冯玉现在是应该找吕春诚恶补一下中原的基本信息，奈何前一晚刚跟苏亚斯试过，现在正在爱不释手的阶段——可能这毛病还有个别的名字叫热恋期。 　　苏亚斯那身丝绸衣物已经破得穿不了了，如今穿的也是驼门关士兵的武服，只不过码数偏小。而且麻烦的是武服都是女款，领子较低不藏脖子，所以他还是得用衣带缠住喉结。 　　从吕春诚和姜防刚看到这身装扮时的神情可知，这在中原人看来是十分怪异的着装组合，但是苏亚斯穿得好像还挺开心，到进了轿子还在研究这衣服，摸着布料问冯玉：“这衣服不是丝绸的呀，我还以为中原人人都穿丝绸衣物……” 　　冯玉就搂着他的腰亲昵：“你是富贵日子过惯了，这些不过是守关的军士，怎么穿得上丝绸。就算是中原卖到驼驼的丝绸，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吧？” 　　苏亚斯无暇应她，只是又去研究轿窗上的竹帘，时而卷起，时而放下，时而又伸手出去车盖顶上坠下的流苏：“好漂亮……你们的车驾都不用支顶棚，整个儿就像房间一样。” 　　那确实，驼驼族的驼车最重要的作用是运货，所以为了最大限度地承载货物，一般是没有顶的，空置时看着有点像圣诞老人坐的那个车，装货时摆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捆绑牢靠即可。实在有不能太阳直晒的货物，或者是拉了苏亚斯这样不能受晒的主人家，才会用顶棚遮住。 　　当然冯玉其实也感到新奇，毕竟她也不是个真正坐惯马车的人，但是她坐过更高级的车，像这样的车驾，也经常出现在影视作品里。 　　所以她很快就很习惯了，甚至还觉得颠得有点烦，看见苏亚斯这么乐此不疲地这摸摸那看看，竟觉有股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这种时候就分明地意识到，苏亚斯可是比她小了足足十岁呢。 　　她向前看一看，能看到卡其的马屁股和姜防的背影，再抬头一瞧，上头有个更大的竹帘。 　　于是冯玉唤苏亚斯：“你看那边还有门帘，也是可以放下来的。” 　　苏亚斯果然被吸引注意力：“这个怎么放下，就是拆这个布条吗……喂！” 　　随着卷帘门放下，冯玉揽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搂回来，卷帘门的下摆晃得有多厉害，里头就搞得有多激烈。 　　姜防隐隐听见不对，但也只是挠挠耳朵根——她不过小小一个乡长，再突破想象的事，她也只当是自己没见识。 　　倒是庄孟佳在后头眼瞅着前面的轿子晃得诡异，气得挥起马鞭往前头的轿厢上来了一下，惊得冯玉跟苏亚斯双双停下，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才又继续。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地转着，碾过泥土路，卷过小野花，时不时还有麻雀落在顶棚，直叫得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这条回京的路似乎也不那么乏味冗长，更多出几分缱绻意味来。 　　* 　　其实出发时驼门关都尉有提过要派些人手护送，但冯玉拒绝了。 　　有庄孟佳和姜防在，她们的行程已经足够有安全感，再多些人也只会拉慢赶路的进度，想想实在没什么必要。 　　但是前往京城的信鸽倒是和她们一起出发了，这带翅膀的玩意儿会提前将消息送往京城，冯玉的抵达依然会是件大事——当然，三县百姓逃归的消息也一并送到京中，那边抢功的同时也得开始琢磨甩锅了。 　　当得知中原已经会用信鸽传信的时候，冯玉跟庄孟佳都愣了愣，因为驼驼族的通信系统好像落后得离谱，她们都以为这个世界还没发展出飞鸽传书。 　　于是看着鸽子飞起的时候，她俩就在琢磨——驼驼族为什么不用信鸽呢？难道是鸽子在沙漠中长途飞行容易晒死渴死？ 　　思考了半天两个人才“哦哦哦”地明白过来——鸽子认路是靠磁场的，驼驼族磁场紊乱，鸽子在那不认识路。 　　嗯，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新发现，但能想明白还是挺开心的。 　　只不过这样难得的和谐时刻，又总会因为冯玉这种离谱行为而重新归零。 　　不知过了多久，冯玉才从车驾中下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抽我干嘛？” 　　庄孟佳抬手就想给她一鞭，却因看到冯玉扮怂缩头的模样而作罢：“你还要不要脸了你？” 　　“多大点事，在桀族的时候，迁徙时帐篷挨着帐篷，还不都是这么来的。” 　　“你就非得学这个吗？你现在人在中原，对方又是个驼驼人……你应该没用强吧？” 　　冯玉失笑道：“我现在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 　　庄孟佳皱着个眉头：“我不知道。我现在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很崎岖。” 　　“我犯不着，我喜欢你情我愿的，带着感情的。”冯玉说着回头看了看前方的轿子，那里已经归于平静，“苏亚斯也是个很大胆、爱尝试的男孩，他跟我在一起是很开心的——或者说任何男人跟我在一起都会很开心。” 　　庄孟佳也没什么别的话讲，因为一只蝴蝶来到前车的窗口，苏亚斯便忽地探头出来用手去摸那蝴蝶，翠绿的眼睛还是那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样子。 　　她只问：“那你现在既然已经把他睡了，就该给他个名分。” 　　“你看你这就不尊重男性，不要把给个名分当成对男人的恩赐——他自己都还没决定要跟着我呢，你要是真为他好，就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做选择。” 　　“少来这些油腔滑调的，你要不先看看这是什么时代呢？对于他来说，现在还有比给你做小更好的选择吗？” 　　“怎么没有，他之前不是一直叫唤说要和中原通商？”冯玉看着苏亚斯的侧脸，眼里尽是宠溺，“如果他能不忘初心，还愿意走这条对男人来说格外坎坷的路，我当然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庄孟佳的眼神这才有变化：“你是这样想的？”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冯玉都觉得有点好笑了，“说真的，我对搞一屋子男人在家没什么兴趣，人在家里待久了最后难免变成同一种样子，同质化比较严重。比起多一个唯唯诺诺的侧侍，我当然更愿意在异国有个行走商路的蓝颜。” 　　“……睡都睡过了还蓝颜呢？” 　　“反正就那个意思，你意会一下。”冯玉说着喝口水，“而且据我推测，以目前驼驼的局势，他的母亲塔塔莉女爵是有机会更上一层楼的，万一以后人家掌一国之富，我却趁她儿子落魄让其委身为侍……” 　　而庄孟佳，她对驼驼这个紊乱的社会结构早有感觉，她知道冯玉在说什么：“那不挺好吗？你多个有钱有势的婆母。” 　　“没有利益最大化。若塔塔莉女爵真有那么一天，看着苏亚斯在我这里做小伏低，她疼都要心疼死，她会记得我是怎么把苏亚斯带离订婚现场，又让他背负了何等的屈辱骂名。到时就算苏亚斯是我侧侍，我和她的关系又能有多亲密呢？” 　　冯玉说：“但是如果我顶着风言风语护他周全，不曾行欺压之事，甚至等局势扭转让苏亚斯以行商的名头回到故土，这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苏亚斯真搞起外贸，他就少不了要我帮衬，到时我与塔塔莉家的关系坚不可摧。” 　　虽然唯利是图、满心算计的也不是啥好东西，但这方面庄孟佳是完全不计较的，她只会觉得冯玉很棒：“哟，合着你脑子里还能装这些东西呢？你要能想这么明白，你不该跟苏亚斯泾渭分明吗？你要是碰都没碰过他，你在塔塔莉女爵那绝对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 　　“这也没必要。两情相悦情到深处，这都不碰何尝不是对人的一种摧残。”冯玉说着，微风吹过发梢，她的每个毛孔都透着舒爽，表情也忍不住带出几分满足，“而且我不是说了，还得看他自己怎么选，他要真选择给我做小，那我也没法赶着他去做生意。” 　　庄孟佳明白地点点头，她尝试着重新认识这位发小：“所以你现在的状态是，你很爱他，情深不能自抑，要收他做小你能接受。但是你又顾及事业，知道如果他选择另一条路对你来说更有好处？” 　　“唔……可以这么讲，但也不全对。”冯玉挠挠下巴，试图帮着庄孟佳加深理解，“主要是我感觉我喜欢的就是那个活灵活现、志在广漠的苏亚斯，如果他最终真的选择囿于深宅，那我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继续喜欢他。” 　　庄孟佳语塞片刻，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有根筋一跳一跳地疼。 　　* 　　车驾短暂停下休整，很快又重新启程，只不过冯玉在前车已经讨够了甜头，这回转而钻进了后车。 　　吕春诚这人虽然心冷肠硬，胆子却是出了奇的小，被她这举动吓得惊叫一声，在轿子里矮身便要跪：“冯大人！” 　　冯玉也无暇在狭小的车内与她客套，直接伸手一把把她捞起：“你我之间就不要这些繁文缛节了，都是同道中人，谁蒙得了谁啊。” 147 ☪ 天意 　　冯玉心里是很庆幸的，她到中原遇到的第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还没有编制。 　　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将其收编。 　　但是还是那句话，事情做得太离谱庄孟佳会生气，尤其是在这个冯玉觉得道德对自己的约束力已经越来越弱的时候，她其实不太希望再来个诡计多端的了。 　　而且说实在的，吕春诚这人她没有什么身为下位者的品质——一个好的随从她首先身体得好，而不是比主子还弱不禁风；就算退一万步说拿她当智囊用，她也不像是那种以主子的抱负为己任的忠实之徒，她做事总是有着自己的目的。 　　就比如这一程，她的目的是逃离沙漠，所以还在矿洞时就研究内部结构，看到衣着光鲜的中原人会冒着挨打的风险求救，被庄孟佳找上时决定放出烟花来响应，离开矿坑后又迅速摸索两个领头人的性格习惯，从而向不同的人提出不同的建议。 　　看似是十分精明干练的流程，但是真让她做点什么事时她又非常不老实——在庄孟佳已经明确否决烟花计时，她仍然向冯玉献计博一线希望；在冯玉明确要求她带着烟花去沙丘北面等候时，她转手就使唤姜防去了。 　　像这样的人最好的处理办法一定是杀了，不然哪天万一站到对立面，会是个不小的威胁。 　　那吕春诚难道就不知道冯玉对她动过杀心吗？她明白的，所以这一趟愿意跟冯玉她们走，也算是富贵险中求——既然屡次进京赶考，说明她还是有颗出仕之心的，但出仕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就得再聊了。 　　冯玉将她扶起，示意她坐到轿厢一侧，自己坐去了另一侧，与她相对而谈。 　　“我听姜防说，你两次赶考未中？”冯玉问，“你这般的头脑才干，怎么就考不上呢？” 　　吕春诚那边也是张口就来：“自然是小人才疏学浅，见识鄙陋，所作文章难过大人们法眼……” 　　“外面给你驾车的是我的挚友庄孟佳，她此番营救有功，待回了京便是高官厚禄。而我冯玉贵为兰章，曾凭一己之力一改大昭国气运，如今亲自来你车驾与你相谈。”冯玉看着她道，“若这些都换不来你一句坦诚相待，那留你一命，又如何能等到你效忠那日。” 　　吕春诚闻言脸色霎时苍白，竟如要昏过去一般：“大人，春诚怎敢不忠！春诚既愿随大人回京，自然是要将此身此心全然献与大人的呀！” 　　把冯玉吓一跳，因为那脸色实在不像装的：“吕姊莫要惊慌。我既带了你出来，自然是认可吕姊才能，这才有心招来相用。只是我的诚意既到位了，吕姊多少也该给我点什么吧？” 　　咦，好像哪里不太对。 　　吕春诚明显也被这话惊了一下，一时忘了演，脸色也稍稍回血：“嗯……” 　　她又扭扭捏捏地坐正了：“大人问我为何考不中，那自然就是文章不好，策论不明。否则，又怎会屡试不中？” 　　“我是问你心里怎么想的。”冯玉又把话说明白了些，“自我见你至今，你不仅很想活，还身体力行地为活命用尽了手段。你可不是什么谦逊之人，相反，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 　　“大人……” 　　“你在我眼里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即便你继续否认，也只会再加上‘不坦诚’的罪名。”冯玉十指交叉支在下巴，眼睛盯住她，“没跟你开玩笑，你能力出众，我很忌惮，若不能为我所用，你就只能去死。” 　　她补上一句：“哪怕心有不甘，你也只能暂且忍耐蛰伏，毕竟你不擅应试却想实现自身抱负，这辈子很难等到下一个机遇。” 　　吕春诚的身体跟着轿子晃动，外头的风景也一路闪过，那狭长的眼中寒光一凛，许是那一刻她对冯玉也动了杀心。 　　但很快两袖一摆，终是规规矩矩作揖道：“大人才智，同样世间少有。” 　　* 　　所以冯玉和吕春诚对对方的最高评价都是，“跟我可太像了”。 　　冯玉一点儿不期待势均力敌的较量，她最大的期望就是这辈子遇上的全是笨人，以至于见到个脑子好使的，就抓心挠腮地想杀。 　　所以她很理解吕春诚对她的杀意——这个看似寒酸的秀才，脑子里已经快进到了朝堂诡谲，而自己的直线上司如果过分聪明，就意味着自己可能一生被压制，只能为人所“用”。 　　那可真是件相当不爽的事。 　　至少冯玉本人，绝不会想要一个绝顶聪明的上司，她更希望能辅佐一个权势滔天智力一般的。那滋味应该就像驾驶了一个巨大机甲，一巴掌下去能拍倒一栋大楼，但是实际操纵机甲挥巴掌却的是她。 　　吕春诚想必也是同感，那么碰上冯玉这样的主子，对她来说是有些绝望的。 　　不过二人之间也有些区别，比如，吕春诚比冯玉更多了一些政治上的上进心——毕竟有很长一段时间，冯玉曾决定安于游牧生活。虽然当时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兴趣爱好不在草野，但冯玉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只是一味克制，直至被彻底卷入。 　　不过这会儿冯玉倒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就在这个世界出生长大，会不会就是吕春诚这副样子。 　　出身平平，自视甚高，胆小心怂，但一到可以合理搞事的时候，就兴奋得要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吕春诚总算撤下些伪装来：“不瞒大人，在我眼中，文章策论我居第二，天下谁人敢称第一？便是被骗卖往驼驼，我也能凭一己之力带乡亲们回国……” 　　“你还是收着点吧，怎么就你一己之力了。”冯玉听得直掐眉心——这就是主角意识吗？虽然这个过程中每个节点都有吕春诚推波助澜，但也不能真把她和庄孟佳当机甲了。 　　“大人莫怪，大人要春诚拿出诚意，那春诚便坦诚说了。” 　　吕春诚作揖赔礼，但嘴巴不消停：“我自被掳驼驼，便一直以凿锤测试矿坑。我见矿坑内部脆弱，动辄有沙土流下，便早已想过若用烟花爆竹等巨响之物摧毁矿坑，是否就能引发驼驼高层注意。我想着若有人来彻查此事，我就能趁机言明我们是被骗过来的。” 　　“你早就见过烟花？” 　　“我两次进京，第二回恰赶上采青馆头牌生辰，达官贵人为其庆生，烟花开遍玉带河上。” 　　采青馆？ 　　冯玉有一瞬的走神，好在很快拉了回来：“那此前你有听说过将火器用于战役吗？” 　　“曾在书中看到，战役时多用带火的箭簇、投石。但是以烟花爆竹之物发动火攻，却是那日在京中被烟花之声吓到，脑内闪过不妨瞄准桀人的念头。” 　　冯玉听得顿一顿，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应过：“不是一般人能产生的联想，你应该也很得意。” 　　“大人亲身试过，大人才是史书上永久记载的万人敌。”吕春诚奉承一句，又继续道，“我原以为只要将事情闹大即可伸冤，谁知一日累得昏倒，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在沙丘边，恰见国王陛下与几名贵族来矿坑处指点查看，才知就连驼驼国王也知晓此事。” 　　她说：“那时我便明白，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有活路了，只能寄希望于过路的大昭商人。我若时常向人呼救，定是会被打死了事，所以机会只有一次，要瞄准身怀正气、心胸坦荡之人。” 　　“然后你看中了庄孟佳。” 　　“不错。”吕春诚应，“那时一心只想获救，无暇顾及其它，如今总算身在中原，便又能想得更细致些——当初将我们带过驼门关，又手持文牒将我们交与驼驼人的，的确是县令大人不假。可区区一个县令，如何能与驼驼一国的国王交易，又哪里来的文牒将这么多人带过大昭边境？” 　　冯玉还是那样托着下巴看她：“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吕春诚看向她：“大人，我能说吗？” 　　“但说无妨。” 　　“我只能想，这是天意。”吕春诚便说了，“不过是一些遭了灾的边境百姓，即便不输往驼驼，也要渴死饿死，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是要服兵役徭役。在‘天’那里，将我们送去沙漠挖矿，这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敢讲。”冯玉打了个响指，给她揭晓答案，“这是中原和驼驼的交易，目的是得到足够的武器，用以攻打桀族。” 　　她这么一说，吕春诚便明白了：“倒是妙计。若我居庙堂之高，或许也会行类似计策，只可惜此事中，我尚且一介草民。” 　　话到此处，外头传来庄孟佳的声音：“前头有县城了，停不停？” 　　冯玉忙应：“停停停，正好过去宣传一下朝廷里有官卖民的事儿！” 　　这语言吕春诚听不懂，但冯玉还挺怕庄孟佳听见她俩说话的，所以又压低了些声音：“所以吕春诚，你不能跟着我，你出的那些损招我是真的会干。但你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准的，我觉得等到了京城，你就跟着庄孟佳……不过你说话也得稍微悠着点，否则她可能要赶你走。” 　　“跟着庄大人吗？”吕春诚听得愣一愣，看上去竟比跟着冯玉还犯难，“大人，我觉得不太合适，纵是我看人看事再准，有再多奇思妙计，庄大人若是不采纳，我还是得不到任何施展。” 　　“烟花的事她也不采纳，不还是做成了吗？”冯玉给她打马虎眼，“你就只管向着她做事，极端情况下先斩后奏也是个办法。她这人就是轴，但轻易绝不打杀人，我是怕她过刚易折，这才想要安排个圆滑人在身边。” 　　“可万一事后庄大人怪罪……” 　　“那你哄哄她啊，我不就是这样的吗？你看她说一我敢说二吗，我都能哄得你难道哄不得？” 　　吕春诚皱起眉头，她似乎听懂了，又总疑心自己没懂。 　　外头马车已经停下，庄孟佳在外唤一声：“下，到地方了。” 　　冯玉便忙应：“来了——我就跟你说了，百姓的事你根本不用担心，咱把这个事儿就这么给它一路扩大了，根本没人敢动她们。” 　　庄孟佳还不耐烦地拿鞭子比划她：“赶紧的吧，正儿八经把事做了比说什么都强。” 　　冯玉这便下了轿子，用奇怪的语言跟庄孟佳有说有笑，甚至勾肩搭背地往城门方向走，被不轻不重一个肘击，这才放下手来一本正经地同守城官兵交涉着什么。 　　吕春诚在后头看得歪头，不禁在心里细品：“哄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到京城喽 148 ☪ 回京 　　至于冯玉和姜防的相处，就更简单得多。 　　姜防身体强健，被沙子埋了都能自己破土而出；而且忠厚老实，吕春诚让她干嘛她就干嘛了。 　　与此同时她有着基本的执行能力，能依令对矿坑内百姓进行组织调度；对冯玉还怀揣一颗感恩的心，冯玉对她不仅是救命之恩，还是知遇之恩。 　　这样的人和庄孟佳凑一块儿那真是向死而生，二人都得为内心的信念流干最后一滴血，但是跟着冯玉的话就刚好。 　　不管怎么说，冯玉还是有点良心的——炸塌沙丘时如果她自己骑马先跑，命令姜防一个人去炸，那姜防估计也会照做。会选择两个人一块儿干这事儿，对冯玉来说已经是极限情况下的不智之举。 　　她到底还是没能全然把自己当成姜防的“主子”，选择了和姜防一起面对风险。 　　当然，也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这么跑到庄孟佳那，又被发现她命令姜防一个人炸山，她跟庄孟佳就离真正决裂不远了。 　　那当然也不是冯玉想要的。 　　所以姜防会成为她命令的绝佳执行者，她也会对姜防留有仁德之心；庄孟佳应该还会在自己认可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而吕春诚会在暗处保她一手。 　　一行人就在这样令人安心的组合下，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 　　冯玉遵守承诺，几乎每个郡县都略作停歇，在城门前道明身份后，无需更多信物证明，便被郡守、县令亲自相迎。 　　这样的大事总是传得飞快，到冯玉坐着马车进城时，百姓们早已奔走相告，皆至主道前夹道欢迎，盛况可谓万人空巷。 　　她也不摆架子，大大方方卷起窗帘，向百姓抬手致意，正是要世人皆知冯玉回来了。 　　然后晚上照旧是要和县令大人一番官场社交，吃一顿山珍海味，喝一场玉露琼浆，又将这一路行来的艰难困苦一一诉说，直说得众人潸然泪下。临走县令还说大人舟车劳顿，要为车驾补些干粮特产，结果行出没多远打开箱子一看，特产底下都是金银珠宝。 　　整个流程下来最开心的要数苏亚斯，他无需应酬，只要跟在冯玉身旁就好了，所有人都会待他恭敬和善，生怕他有一点儿不舒适。 　　塔塔莉家本身富贵，苏亚斯自然也见识不少，精巧的瓷盘、绘着花鸟美男的屏风、各式中原糕点……这些他多少都接触过。而且许多中原人入驼驼籍，在驼驼成家立业，也在王畿建起了一些白墙黑瓦的小房子。 　　但是真正到了中原，才知从前所见不过都是中原的缩影——他看见郡守府邸不仅有房屋，还围起院落，院中有蜿蜒的小河、木头做的拱桥，下人用木棍挑着方形的灯笼，引着她们从桥上过。 　　行过院落，便是九曲回环的长廊，每转个弯都是别样景色，有时是接连的圆形门洞，有时又是比人还高的绿植蕉叶，如此终于被迎入室内。 　　真正的雅室完全由木头建造，抬头可见复杂的房梁，让人不知这些木块究竟如何顶得住房顶。房门也是工艺了得，雕刻的梅花、小鸟栩栩如生。 　　室内置一圆桌，几张圆凳，其中两个带后背腰靠的，一个冯玉坐了，一个郡守与庄孟佳互让两轮，终是庄孟佳不想再推，干脆落座。 　　这让苏亚斯有些不安，因为冯玉一边坐着庄孟佳，另一边坐着郡守，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了，想一想还是坐去了庄孟佳的另一边。 　　没想到的是，郡守竟还特意叫了郡内的驼驼人来，是个比苏亚斯稍长几岁的男子，张口便是驼驼语：“小少爷不要紧张，郡守大人命我今晚侍奉您用餐洗浴。” 　　苏亚斯又惊又喜：“你是驼驼人？听你的口音，你是科莉丝人？” 　　那小哥哥便一边熟练地斟茶边应：“小少爷来过我们科莉丝王国？” 　　“我去过，我带商队去那边卖过葡萄酒！” 　　“您还是位大商人呢。”小哥哥笑应，“不知小少爷是哪国人？” 　　“我是……”苏亚斯说着嘴上顿一顿，竟不敢将“哈蒂丝王国”的名字说出口。 　　身处陌生环境，每天都有新的见闻，这多少分散了苏亚斯的注意力，只要不去想沙漠里的事，好像日子过得还可以。 　　但是一到这种时候，身为“叛国者”的负罪感便涌上心头，别说提“哈蒂丝王国”了，他甚至有想过改名换姓，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生活，好像这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就不存在了。 　　那小哥哥见状便知自己不该问，忙岔开话题：“哎呀，我嘴太笨，小少爷勿怪。快尝尝这花茶，安神滋补，保管少爷您今晚睡个安稳觉！” 　　苏亚斯也被哄着又去看那茶杯——茶杯也漂亮，做成花朵的形状，茶水飘着花香，二者相得益彰。 　　见他们聊得开心，冯玉也看向郡守：“这么晚了，大人从哪里找来的这驼驼侍从？” 　　“嗐，如今整个西北，谁人不知冯大人归国？我知我郡乃大人必经之路，又听闻大人带了位驼驼美侍，自然要早做准备。”郡守笑称，“他也是个苦命人，听说家中兄弟众多，养不起了，一个哥哥便与中原富商成了亲。他是跟着哥哥过来的，整日里也就服侍着哥哥，还没许人家呢……” 　　正说着话，庄孟佳那边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敦，吓人一跳：“好酒！” 　　冯玉差点飘了的眼神也立刻收住，赶忙也把酒杯一端：“是嘛！那我得尝尝了！” 　　仰头一杯下肚，也压压心跳。冯玉在心中疾呼——中原这个地方太复杂了！到处都是诱惑！要不是诤友在旁，她竟要在这小野道上被缠住！ 　　那郡守心理素质过硬，还乐呵呵陪笑：“冯大人好酒量！来人呐，快快给大人斟酒！” 　　于是又是三个中原侍从鱼贯而入，一张俊脸后头是一张更俊的脸，冯玉就盯着其中一个多看了两眼，那厮便冲冯玉而来，细长酒壶一提便俯身轻唤：“大人……” 　　中原男人都有着一头乌黑长发，时兴的发型好像是把旁边两缕束在脑后绑起，剩下的披散下去。 　　只是绑起的那块儿又有文章可作，可以用发簪簪起，可以盘个俏皮的小啾，也可以像冯玉身边这个一般，绑一根长长的发带。 　　于是随着他这一俯身，那发带便自后背抚过肩头，又无力地落下来。 　　冯玉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也无力了，都有点撑不住脑袋了，右手握拳托着脸，坐看美男低着头将小酒盅端起：“虜家给冯大人敬酒。” 　　冯玉也忙伸手接过：“好好好，这酒不错，这酒真不错。” 　　所以那一晚上进出侍奉的应该都是未成亲的男子，这都不是观赏价值的事儿，而是万一冯玉真看上其中哪个可以直接领走，不会出现看上了却带不走的情况。 　　但是冯玉当然不是耽于美色之人，眼睛看归看，心脏跳归跳，她至少是没有真干什么不该干的，跟郡守说话时也念着正事：“大人的意思是，本官归国一事，都已经传到您这里来了？” 　　“满城百姓都盼您多时了！”郡守拱手道，“如今谁人不知，大人您在那苦寒北地受尽伤痛，辛苦蛰伏只盼一线转机。好在皇太女殿下派出猛士，这才将您救离敌营转至驼驼！大人您心思仁厚，此般境况下竟还念着大昭百姓，见有人流落驼驼沦为苦力，又九死一生将百姓带回中原……” 　　说着说着，郡守已涕泗横流：“大昭何其有幸，能得您这般官员，我等必躬身效仿，为大昭社稷效犬马之劳……” 　　“要我说，还是多亏得圣上圣明。”冯玉举杯应道，“若不是圣上当机立断，挽狂澜于既倒，北地桀人又何须留我一命？若我冯玉与百姓们已无国可归，我能逃回何处？又带她们回到何处？” 　　“是是是，还是冯大人高瞻远瞩，在下钦佩不已——来，冯大人，我敬您一杯！” 　　“哎哟哟不敢当不敢当……” 　　就这么一通推杯换盏，回房时都是苏亚斯扶着的。 　　苏亚斯不喜欢这种酒桌场合，更担心冯玉饮酒伤身，不过这次回房，他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 　　主要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总算有了除冯玉以外还能说得上话的人，而且还是个男孩子。 　　该说不说会安排还是有用，冯玉见苏亚斯开心，莫名就对这郡守印象不错：“你跟那小哥哥很聊得来？” 　　“嗯，我跟他聊了好多事呢！”苏亚斯说着也上床，习惯性地玩着冯玉的头发，“他问我和你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相处的。我就说我在沙漠里救了你，你这笨蛋还把我认成了女人！后来我被迫成婚，你去抢了我出来……” 　　苏亚斯甚至忍不住打了个滚：“嘿嘿，他跟我说，他很羡慕我……” 　　冯玉忍不住搂上他的腰，在他耳边呢喃：“他应该先羡慕你的长相。你长得比他好看多了。” 　　“唔……那那几个中原男孩呢？”苏亚斯扭一下腰甩开她，“同是驼驼人就是我比较好看，那要是跟中原人比，是不是就各有千秋了？” 　　冯玉一个没忍住，追上去将那腰肢一箍，俯身便吻了过去。 　　* 　　回想起来，那段路程里虽然冯玉也思绪繁多，但整体还是轻松的。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旅程再难有了，索性在有限的时间内随心享乐。 　　当然，也可能那段日子正是中原气候最好的时候，温暖宜人，沿途一路鲜花。 　　天圣二十三年四月，冯玉回京。 　　即便这样的欢迎已经受了不知多少回了，但冯玉依然被京城的盛况惊住——城门气势恢宏，内里繁华更是超出一路经过的任一郡县，高耸楼阁比比皆是，有些楼宇间甚至搭建连廊，有人走过，宛若神仙。 　　道路两旁由身披战甲的军士开路，人群纷纷在军士背后呼叫喝彩，而冯玉特意没有乘轿，腿脚一腾上了马去。 　　于她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竟惹得人们纷纷惊呼尖叫，几乎落下泪来。 　　那她也不好再挥手了，只是目视前方——她怕再继续散发魅力，有人得晕过去。 　　卡其的马背远高于中原马，显得冯玉身形更加伟岸，它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算是战俘身份，察觉路人对自己颇为尊敬，马头仰得高高的，马蹄也有些得瑟。 　　冯玉被它颠得脑仁疼，不得不喝它两声让它老实，谁知就连呵斥声也要引来一片声浪。 　　跟在冯玉身旁的侍卫不得不警惕地伸手护一护，以防有人冲撞出来。 　　这位侍卫身着金色甲胄，看起来地位颇高，冯玉便问上一声：“我现在是否先去宫中拜见圣上？听闻圣上龙体欠安，我虽身处异域，心中却无一日不惦念。” 　　“回冯大人。圣上体恤您离家多年，入宫路上又路过冯府，准您先行回家看过，再入宫面圣。” 　　“谢圣上。”冯玉恭敬地作揖，那侍卫便忙抱拳，更深地回礼。 　　卡其的马蹄在青石板上走街串巷，待冯玉终于来到府邸门前，她的一家老小早已站在那里相迎。 　　好多人啊。 　　她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心中默念“虐打失忆加性情大变解决一切”，抬头却见为首那人一身重甲，模样竟出了奇的眼熟。 　　不仅是像她，更像那照片上的女人。 　　冯玉在原世界并没有真正见过她，所以原以为即便在这里相见，内心也不会有太大的触动。 　　但是当看着女人极力板着张脸，仍不能阻止心疼的泪水自眼眶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依然自冯玉心中涌上。 　　即便她很明白，女人所心疼的，其实也并不是她。 　　冯玉自马上一跃而下，再不是从前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疾走两步矮身一跪，继而额头咚一声叩地：“母亲，若儿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中原的男仆我本来想让他自称“小的”，但是用起来总有种嬉皮笑脸的感觉，所以用了虜家，之前的没改因为驼驼那边有奴隶反抗斗争，反抗主体还是女性 149 ☪ 祖母 　　确切地说，她比照片上看着年迈、沧桑一些，也健壮、有力一些。 　　原世界的妈妈看上去温柔慈爱，冯玉认为如果有朝一日她们有幸见面，妈妈一定会久久地拥她入怀，二人泣不成声。 　　但是在这个世界，母亲是名将军，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见证过不知多少将士的死。 　　所以在见到冯玉时，她只是快步上前将女儿扶起，而后拥抱住她，用力拍了两下她的后背：“不愧是我的女儿。” 　　这便克制地放开了。 　　这时冯玉忽然想起了什么，越过母亲向后看去。母亲了然地回身唤一句：“予安、予心，快来见过母亲。” 　　冯玉险些往后退一步。 　　* 　　要鼠了呀。 　　说真的，要见妈她都没这么紧张，因为毕竟是成年人之间的沟通。 　　而且她这也算是功成名就风光归国，在妈妈面前是抬得起头的，谈及以后左不过就是将老冯家发扬光大，这她肯定也是会做的。 　　更何况，“她”还给老冯家添了俩姑娘，这也算是后继有人没断了香火，这简直是这世间至孝之人，上哪找这么完美的女儿？ 　　但是要见女儿，那她就觉得自己得是个好妈才行。 　　就是，要遵循孩子成长中的心理发展规律，要在孩子走歪路时正确引导，要以身示范言传身教……现在就是非常后悔，冯玉一本育儿书也没看过，她连视频都没刷到这方面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到洺河北岸见她的那些使臣说过俩孩子大的7岁小的4岁，那今年大的已经8岁，小的已经5岁。 　　果不其然，随着这么一唤，两个孩子自两个男人身前行出几步，来到冯玉面前矮身便跪。 　　“母亲。” 　　“母亲！” 　　两个头磕得冯玉心里咚咚两声，她赶忙一手一个扶了起来：“好孩子，额……” 　　稍稍辨认了一下，左手牵的这个看着大点，眉眼也沉稳：“予安，你都这么大了……” 　　长女冯予安亦定定看她：“母亲，您仍是女儿记忆中那般模样。” 　　真的吗！一样吗！那可太好了！ 　　冯玉这才定一定心神，又去看另一个：“予心，你、你都这么大了！” 　　不行，她是真没词儿。 　　好在众人都认为她过分激动是正常的，那小不点儿也忽地扑进她怀里：“母亲，心儿想死你了！爹爹没骗心儿，爹爹一直说，母亲一定能回来的！” 　　5岁的确实比8岁的看着可爱这是可以说的吗。 　　冯玉心头一软，险些将这个小的抱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不对啊！她两个女儿！先抱了这个另一个肯定要难过的！ 　　于是赶忙另一手一伸，将大的也揽进怀中：“好，很好！冯家后继有人，大昭人才辈出，何愁不昌盛千年万年！” 　　说真的，冯玉虽然一直对小朋友无感，但是长得跟自己奇像的还是不一样，那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竟是处处都合着心意。 　　她忍不住又紧了紧臂膀，像是着意感受这两个小小的躯体一般。 　　当然，冯玉也很好奇两个孩子长得这么像她的情况下，孩子她爹到底长啥样。 　　这么想着，冯玉向着两个孩子的来向看去，继而愣住。 　　就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要结两次？ 　　* 　　冯玉以为搞兄弟俩已经很离谱了，她还没想着搞的是同卵双胞胎呢。 　　她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夫哪个是侍，但好在，人家好像也认为她分不出正常。 　　其中一个上前两步，两手交握身前，矮身时身子明显轻颤：“恭迎妻主荣归。家中一切安好，祠堂香火未断，田庄账目明晰，咳咳……各中明细皆已整理得当，留待妻主查阅，咳咳咳……” 　　是个病秧子？ 　　冯玉扶他一把，口中关心：“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没成想这夫郎微微一缩，竟受宠若惊般脸色微红：“妻主……侍身何苦之有，是妻主为大昭、为百姓受尽苦楚，侍身每日长跪祖神，祈求妻主平安……咳咳……” 　　冯玉多看了他两眼，该说不说看惯了驼驼男人之后再看中原男人，总觉得中原男人有点太大只了，但他们的惯常站姿似乎就是微微躬着身低着头，无端看上去又矮上一截。 　　这让冯玉有点看不清他的脸，只见脸色苍白，睫毛轻颤，遂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向上一抬。 　　那一瞬，男子神色颇为惊慌，却难掩脱俗美貌，让冯玉的手都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 　　他飞快地退一步，仍是低下头去：“妻主，弟弟他，亦日日为妻主涕泪满面，终日盼着妻主归来……” 　　于是后头那个也上前两步，在哥哥身后半步处停住，倒是主动地抬头看了冯玉一眼。 　　这个本来气色就好一些，因为流了泪，更是眼眶一圈灿若桃花，那一眼望来似有千尺深：“妻主，您回来了！” 　　说罢又比哥哥更深地低下头去，哧哧地呜咽着，似乎只是方才抬头直视冯玉就已是坏了规矩。 　　但冯玉自然不会怪罪，她心疼都来不及：“是，我回来了，嗯……庾郎……”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的话，这里妻主对夫郎的称呼应该就是这个，但没人告诉过她俩都姓庾的情况下该怎么喊。 　　不过这现在也不重要，这么一来，冯玉已知的主要家庭成员算是见得差不多了，京城街道上锣鼓钟乐之声不停，冯府门前也是一副动人景象，重逢的喜悦与辛酸泪同撒一地。 　　那可真是格外温馨的场面，一家子女男老少都是一条心，直到后头轿帘微动，一貌美的异族男子从轿中探出头来。 　　是冯将军先注意到他：“若儿，这位是……” 　　冯玉回头望一眼，只觉天灵盖上一个激灵，但嘴巴还是利索的：“母亲，这是驼驼人苏亚斯。他是驼驼新贵塔塔莉家的人，此番我离开驼驼，多亏他从中襄助。” 　　说罢回身两步抬手接了苏亚斯下来，口中安抚：“没事儿，我跟家里人知会一声，你就暂且住在府上。” 　　苏亚斯的眼睛却只看向这阔绰气派的府宅大门，甚至无意识地说出口来：“这都是你家吗？比一般的贵族家还要大哎，得赶得上一些大贵族了吧……” 　　冯玉忍不住笑笑，领他来到母亲面前：“母亲，他有恩于我，有恩于大昭，也因此难归故国。如今只能让他暂住府上，待事情告一段落再论去处。” 　　冯将军闻言对苏亚斯抱起一拳：“驼驼竟有如此大义仁德的奇男子。” 　　苏亚斯听不懂这话，只是赶忙扣起双手矮一矮身形：“额……您好。” 　　都是客套话，冯玉自然不必翻译，正想吩咐家眷安排，扭头却见那侧侍略显惊慌地看向这边，甚至有些着急地拉了下哥哥的衣摆。 　　倒是这哥哥面无波澜，只速速从下人手里拿过一毛毯来，来到苏亚斯身旁便贴心地将他上身裹了个严实，言语也温柔：“弟弟莫怕，你是我们大昭的恩人，我们自该招待好你……先随我至府中吧，我给你找件体面点的衣裳。” 　　苏亚斯一句也听不懂，只紧张地望向冯玉：“这是干什么？我又不冷，为什么让我裹着毯子？” 　　冯玉抬抬手：“你跟他去就是了，应该是给你挡脖子的。” 　　“挡脖子？我不是系了系带了吗？为什么还要挡？” 　　“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你先听他安排。” 　　就这么看着夫郎将紧捏着毛毯的苏亚斯带进了宅院中，苏亚斯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 　　至此总算再不能耽误，身后的金甲侍卫上前抱拳道：“冯大人，时候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先入宫……” 　　“先等一下。”冯玉却拒了她，又回身望向母亲，“奶奶……祖母何在？我想见一见祖母。” 　　* 　　冯玉当然知道这个世界的祖母很可能是她姥姥，但是实际上从她往上数，世界线已经错乱了——她在原世界的妈妈可不姓冯，但在这个世界她姓冯了，所以冯玉还是抱了一线希望，直接找那位“冯姥”就能见到奶奶。 　　但是当她在众人簇拥下穿过庭院，来到房中，看到卧榻上的老人时，她的希望不可避免地落空了。 　　不过见到姥姥当然也很好，虽然冯玉并没有跟着姥姥一起生活，但逢年过节总是会见上几面，姥姥还会偷偷给她塞钱，让她别告诉舅舅家的孩子。 　　于是她叫得顺口极了：“祖母！祖母！若儿回来了！” 　　“若儿……我的若儿……”祖母亦忙不迭地伸手向她，“阿罗加耶啊，阿罗加耶显灵，你可是我老冯家这一代的独苗苗啊……” 　　冯玉一把接过那苍老的手来，虔诚地抵在自己额头：“祖母您放心，孙女好得很，一根毫毛都没少，吃桀族喝桀族的，还壮了不少。” 　　“好……好啊……那天杀的桀族，我大昭将士定要教她们血债血偿！” 　　“祖母您当心身体，莫要动气，蛮桀气数终尽，不值得您为她们多费口舌。”冯玉只拉着她的手道，“您先歇息，带我回宫见过陛下，再回来看您。” 　　“好，好。我若儿回来了，我若儿真的回来了呀……”祖母连声唤着，已然老泪纵横。 　　冯玉起了身来，也忍不住揩一揩泪。 　　母亲终究忍不住催促：“好了，快快出门上马吧，莫要让圣上等候。” 　　“好……等等母亲，我、我还有没有机会见我外祖母。” 　　“什么？” 　　“就是我父亲的母亲。”冯玉几乎口不择言，“她、她还在吗？我能见见她吗？” 　　那一刻，冯玉几乎发起抖来，她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的奶奶也已去世，她该怎么办。 　　母亲也皱一皱眉头，显然她对这个要求很意外：“她老人家在江鳍老家，此番并未回京。” 　　冯玉长长地松了口气——还在世！还在世就好！ 　　她正想说想择日回一趟江鳍老家，却听身旁一个男人关切道：“若儿放心，外祖身子硬朗，姑母姑丈将她照料得很好。为父一会儿便寄了信去，告诉她老人家你平安回来的消息。” 　　冯玉看着这男人怔了半晌。 　　因为这男的她不认识。 　　* 　　而且她跟这男的长得也不像，她跟原世界照片上的那个像。 　　冯玉并不想这么快破功，但这个她是真遭不住，她把母亲拉去了院落中，问出口时脑袋还是懵的：“娘，我亲爹呢？” 　　冯将军更觉莫名：“你亲爹不就在房中？” 　　“不是……我的意思是……”冯玉难得组织不好语言，“您没觉得我跟他长得不像吗？您从来没怀疑过我亲爹另有其人？！” 　　“胡闹！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看你是……”冯将军正欲否认，却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 　　她顿一顿，狐疑地看向冯玉：“可你怎么会知道……” 　　“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冯玉只能信口胡诌 ，“我跟我爹不像，跟姑母不像，跟姑母家的孩子也不像。您就直说了吧，我亲爹到底是谁？他人在哪儿呢？” 　　“……确实有可能，是我当年偶遇的一名采茶男。”冯将军扁扁嘴，样子像极了冯玉，“但这事谁能说得明白？你也不要多生事端——当时我与你父亲已经成亲，那你自然是你父亲的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谢家在江鳍也是高门大户，总强过区区一个采茶男。” 　　“我的亲娘啊……”冯玉听得腿软，强撑着去问，“那、那你还能找到那采茶男吗？我想见采茶男他娘……” 　　“你到底还去不去皇宫了？” 　　* 　　于是等在门外的庄孟佳，见到的就是泪流满面往外走的冯玉。 　　她赶忙快跑两步扶住：“你咋了这是？见到妈妈给感动的？” 　　“别提了。”冯玉倒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见不到了，真的见不到了——我不该不让你见你妈的，这下我也见不到我奶了呀……” 　　作者有话说： 　　我就说女尊世界私生不私生的问题很好解决吧……这个剧情是在初期就想好的，就是，会有文中这种情况，但是当妈的没必要说出来，而且其实当妈的也未必很确定…… 150 ☪ 入宫 　　马蹄与车轮继续向前，有那么一瞬间，冯玉会忘记自己为何身在此地。 　　当然，她本来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或许庄孟佳也是一样，她们依然会回忆起原世界，那些过往依然缠绕着她们，带给她们在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的纠结感受。 　　她们还是深爱着——爱着父亲的母亲，爱着弟弟的母亲。 　　每当此时就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人还是不一样，只有庄孟佳才能与她感同身受，而想起至少还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古怪诉求，冯玉就觉得阿罗加耶还是待她不薄。 　　这个万众欢腾的艳阳天里，至少还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潮湿，这就让冯玉觉得，自己也没有很孤独。 　　* 　　皇城的宫门比城门更要高出一截，墙面、宫门是大面积的朱红色。宫门之上还有门楼，高约三层，亮青的瓦片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两侧还有东西阙楼，既有防御作用，又更显主楼威严。 　　到这里侍卫便上前要求收走冯玉和庄孟佳的武器，并禁止姜防和吕春诚继续跟随。 　　冯玉和庄孟佳自然下马，皇城侧门也随之打开，守城侍卫却道：“圣上对冯大人思念至深，特许冯大人驾马入宫。” 　　这个，冯玉其实不是很懂这个世界的规矩，但既然是“特许”，说明平时不让这么干。 　　冯玉拱手道：“谢圣上。臣下对圣上亦是思念入骨，奈何这桀族马野性未退，性子顽劣，难入我大昭宫城。加之蹄声笨重，更怕会扰了宫内清净之气。臣下初回京城面见圣上，自然是要逐步行去，拾级而上。对圣上的感怀与衷心，尽在这脚踏实地间。” 　　庄孟佳在后头惊得直眨眼——她当然也明白这是试探，换做是她也不敢直接骑马闯入，但是顶多就是来一句“还是莫要扰了宫内清净吧”，然后就可以走了。 　　她不知道冯玉怎么能啰嗦出这么多话来。 　　到进了宫中庄孟佳还在感慨：“你是真适合干这行，跟哈巴狗似的。” 　　冯玉也不觉贬义，只回：“我这叫滴水不漏——你注意点，换用官话说话，不然咱俩当着圣上的面唧唧歪歪，很容易被杀头的。” 　　庄孟佳长出一口气来，看得出她对这样的工作心有不满。 　　很烦，想造反。 　　* 　　但是她们都明白，造反也只是换个人来做皇帝，再用类似模式来治国。 　　这个时代的发展还远没到能完全推翻帝制的时候，只要皇室整体还不是特别离谱，那么匡扶比起兴战，一定更有利于百姓生息。 　　那么这个大昭皇室究竟有没有到那个地步呢？ 　　其实还真没有。 　　顶多是开始走下坡路了。 　　就她们一路行来观察可知，中原大昭不算大兴土木，百姓生活也没有到民不聊生，途中少不了与各路人家、官员相谈，也未见谁人对皇室本身有甚抱怨。 　　倒是大骂殷贵人的不少，似是将曾经的战乱全怪在了他一人头上，天圣皇帝大义灭亲，算是降魔除恶迷途知返，自是圣明之君。 　　至于在“救援冯玉”一事上的消极敷衍，如今看来是朝堂争斗；将边境百姓驱入驼驼以得丰富矿产……别说，这也是个办法。 　　于掌权者而言，大概就是让一些百姓换个地方服苦役，就连吕春诚也说，若她居庙堂之高，她或许也会献上此计——倘若就此一举攻灭桀族，便是旷世功业，足以造福千秋万代。 　　当然，前提是这般勾当藏得够严实，不要被抖到台面上来。 　　过了宫门，冯玉她们便在侍卫的引领下进入一条长直道，再过几道殿门，路过几条长廊，终是被引至一处殿宇。 　　侍卫上前通报：“圣上，冯大人到了。” 　　殿内有年轻男侍的声音应：“请冯大人稍候。” 　　而后是脚步在殿内轻响的声音，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一左一右拉开殿门，依旧是微躬着身子：“圣上请冯大人过去。” 　　冯玉确实稍有些紧张。 　　桀族有部落议事会，驼驼有议会制度，大汗、国王皆受牵制，但中原皇权所受制约目测并不是那么强，再加上中原幅员辽阔、人口众多，那么现在冯玉要见的，就是这世间权力最大的人。 　　她步入殿内，见里头垂下好些宣黄的绢布，上头写满豪放狂草。 　　冯玉也是练过软笔书法的人，即便这已经是另一种文字，却也能从起手运笔中鉴得出此人功底深厚，若流传到后世，定是人人竞相临帖的书法大家。 　　随着她进来带入的一阵风，这些绢布迎风飞舞，抚过她的脸颊，绕过她的身躯。 　　然后侍从关起门来，一切又归于平静。 　　所以这算是御书房？冯玉左右盼望，定位到正堂前，那坐于几案后的人。 　　“圣上——！”冯玉凄厉地喊了一声，噗通一声便跪下了，一路膝行着往前爬，并隐约听见身后一声“我靠”。 　　为了掩护庄孟佳，她不得不喊得更大声了些：“圣上！臣下终于又见到您了！桀人的严刑拷打，驼驼的穷追不舍，都没能拦住臣下归国见您的步伐呀圣上！” 　　她还抽空从腿缝里监督了一下后面的庄孟佳，确定她也在一起爬才放心。 　　然后距离差不多了，冯玉停住，只是就着片刻前的泪眼伏跪啜泣。 　　殿内静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消停，而后才听见那人如气音般虚弱的声音：“冯爱卿，朕亦对你挂念得紧……快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于是冯玉拿帕子擦一擦泪，这才抬了头来。 　　天圣皇帝比她想象中年轻，四十多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但确实面露菜色、两鬓花白，是用汤药吊着命的模样。 　　身上的龙袍是紫黑色，以金线绣着龙面龙身，鬃毛张扬龙眼震怒，是颇具威严的呼啸之势。 　　却反显得这病体更加单薄虚弱，说起话来也有明显的哮鸣音，气息短且轻：“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你对朕说，你有一计，可救大昭天下。” 　　顿一顿，像是为了平喘：“你说，此一去，你是必死之局，而朕也觉得，朕时日无多。真没想到，这君臣之间，还能有再见之日。” 　　冯玉忙道：“圣上怎会这么想呢，圣上乃金龙之体，定能痛去病消，容光焕发。” 　　“呵呵呵……”皇帝摇头笑笑，像是因这漂亮话而欢心片刻，又像是明知无力回春的无奈。 　　然后她看向冯玉：“你为大昭身陷敌营，天下人皆对你冯玉感恩戴德，朕不管赏你什么，似乎都是赏得轻了。” 　　冯玉咕咚一声又磕下头去：“臣下身为兰章，自该为国效力，何须赏赐！” 　　“那要是没有赏赐，天下人也不会答应。”皇帝说着提笔，已在卷轴上写着什么，“你被俘后，我已为你冯府家眷赐下屋宅、增添食邑，如今更要封你为安澜侯，食邑万户，赏金两千斤，丝绸三千匹。” 　　冯玉对这些已经没有概念了，她不知道两千斤黄金啥样，在这个时代要怎么花，纯度如何……倒是三千匹丝绸，她第一反应是苏亚斯看到不知得欢喜成什么样，毕竟驼驼人就好这个。 　　还有那个食邑，指的是有一万户老百姓缴纳的税额得给她，收了吧挺不好的，但不收那肯定也不行。 　　冯玉正琢磨着现在是尝试推拒还是领旨谢恩，却见皇帝将卷轴合起递给身旁的学士官：“李妍，依此卷起草诏书，交由銮台审批，抄九署复核。” 　　啊是的，正式的圣旨还是要走流程的。 　　于是她只是再叩首道：“谢圣上。臣下只此一躯，为大昭，愿赴死千万次。” 　　顿一顿，又抬头：“圣上，此乃皇太女殿下麾下死士庄孟佳，此番正是此人以一当十，将我从桀族包围下救出……” 　　“睿儿确实为此出力良多。”皇帝笑一笑，又去看庄孟佳，“桀人蛮壮，你有本事，也有功劳，便封你为正九品司校尉，归金吾署管辖。食邑五百户，金三百斤，丝绸一千五百匹，并词近郊良田二百亩，宅院一座……” 　　顿一顿，又问：“壮士如今是何年岁？” 　　庄孟佳如实答了：“今年二十有八。” 　　“那怕是已经成过亲了吧？” 　　别说庄孟佳了，冯玉趴在那儿眼珠都大了一圈，只听她在后头：“圣上，回圣上，草民，不、不曾……” 　　皇帝皱起眉来：“怎么了这是？” 　　冯玉忙解围道：“回圣上，孟佳姐草莽出身，乍见天颜，难免不善言辞。” 　　而后回头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意思是真要赐个男人就赐了，大不了放家里不用不就完事儿了。 　　庄孟佳的眼珠也难得动了千八百个来回，意思是这种事你做得来我做不来。 　　而后“哐”得一叩头：“回圣上，草民发过毒誓，桀人一天不灭，我庄孟佳一日不成亲！” 　　“好！”皇帝一掌拍在几案，“我大昭有这等忠勇之辈，何愁北患不除？” 　　忽又叹口气：“只可惜啊，刺向北地的七把利剑，如今却少了一把。且我大昭内里，还出了官卖民这样的丑事，那些百姓过境时，竟还有文牒通行！” 　　那双充满病气的眼睛看向冯玉，依旧寒光烁烁：“冯大人觉得，这般大案，该从何处查起呢？” 　　来了。 　　冯玉既然敢做，就不是没想过应对策略的：“回圣上，过境文牒自是由兰章署出，臣下不在的这些年里，兰章署内定有腐败。若圣上信得过，请容臣下官复原职后，将署内官员一一查过，定能让此事水落石出，给圣上、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的语调又骤然拔高：“冯大人如此胸有成竹，那看来是心中已经有数了？” 　　“圣上……” 　　不行，这明显是知道哈蒂丝国王与冯玉通过气，但冯玉依然带了那些百姓回国。 　　再打马虎眼不是办法，冯玉倏忽抬起头来：“圣上，可否暂且屏退旁人？” 　　天圣皇帝这便挥挥衣袖，殿内学士、男侍皆行礼而退。冯玉回头给庄孟佳使个眼色，庄孟佳虽不明所以，但也很快叩下头去，转而起身离开。 　　闲杂人等皆避让，终于仅剩冯玉与天圣皇帝二人。 　　“圣上。”冯玉再唤，轻轻叩首道，“臣下，见到明曦王了。” 151 ☪ 制度 　　当时冯玉没有抬头，她怕这时候一对视，自己会无端带出些许威胁意味。 　　可她怎么会威胁圣上呢？她可是忠君之人，明曦王是圣上的小女儿，大昭的小皇女，如今流落在外，性命都不得保障。她身为大昭忠臣，怎能不为君主分忧，不对明曦王伸出援手呢？ 　　果然这话一出，圣上明显气息不稳，那种仿佛拉风箱般的声音更重了，甚至狠狠地咳了两声。 　　冯玉怀疑她是用力压下了咳嗽，因为那之后还静了半晌。 　　而后圣上才道：“你见到婧儿了？” 　　冯玉仍是伏跪模样，坦然应声：“回圣上，明曦王如今，正在驼驼族哈蒂丝王国境内。” 　　圣上又问：“朕找了她三年，都没能找到，为何你只是路过驼驼，便恰巧能遇见？” 　　“因为知道王媪身在哈蒂丝的，已经不止臣下一人。”冯玉这才抬了头来，“既有如此多的中原百姓被驱往驼驼采矿，则中原驼驼之间必有重臣往来。并非我恰巧遇见王媪，而是王媪被驼驼高层追逐缉拿，遇险之时不得已……求助于臣。” 　　话到此处，眼泪又该流了，冯玉就是脑子里想奶奶，想着想着吭哧吭哧又开始哭。 　　那毕竟是三岁离家的孩子，又与偏宠之人模样相似，便是金龙之尊，也不禁动容地合起眼来：“冯爱卿应知晓个中滋味，毕竟，你也有两个女儿。” 　　“圣上万不要忧虑动怒。王媪如今尚且安全，陛下务必好生静养，这些事情，理应由我等臣下为主分忧。”冯玉继续道，“臣亦有两个女儿，心下深知一碗水端平的道理，但爵位只有一个，注定只能由其中一个继承。” 　　她顿一顿，又试探着开口：“依臣所见，王媪气度不凡，亦是栋梁之材。三年前她年纪尚小，纷乱中不得已离开故土，三年间又远在她乡，难以确立万全的保障。王媪并非不思念圣上，而是运筹帷幄，深知仍未到归国之时。” 　　“爱卿的意思是，愿佐明曦王归国？”圣上低头看看她，忽又移开视线，“还是……扶明曦王继位？” 　　冯玉大惊失色：“圣上，圣上您何故如此揣度臣下呢？大昭已然立储，自是一切依圣上的意思，以大局为重。臣下与女儿们分离三年，圣上亦与王媪分离三年，臣如何不想见天下母女团聚？何况臣亲眼所见王媪境况，更是生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心思来……” 　　她慌道：“圣上若对臣有疑，臣愿以死明志，以示对圣上、对大昭的忠……” 　　“你小点声。”圣上疲倦地掐掐眉心，“大忠臣冯玉甫一回来，就嚷嚷着要死要活，你要世人如何看朕。” 　　“圣上恕臣口不择言！”冯玉闻言含泪又拜，身躯绵软得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臣下、臣下是心疼圣上，是心疼王媪啊……” 　　圣上亦微不可闻地叹出口气来，眼神飘向遥远的西北方。 　　而后她问：“冯爱卿也认为，朕是因宠爱婧儿，才不顾大局，动了幺女继位的心思？” 　　那不然呢？ 　　* 　　冯玉当时就是想听她到底能狡辩出点什么来：“臣下不敢揣度圣上心思。” 　　“这天下代代相传，立储继位从来免不了血雨腥风。”圣上说着起了身来，裁剪得当、绣样精美的龙袍才完全显现，“长女学识更丰厚，见识更广博，似乎更适合治国。朕亦是先皇长女，可先皇驾崩时，朕已二十有五了。” 　　她道：“这些日子里，朕时常想，若朕能年轻些，或许会拥有不止两个女儿。” 　　这话有点道理，但漏洞也很明显。 　　冯玉道：“圣上何苦这么想呢。长女在继位时自然不比妹妹们年轻，但继位前，长女也可以孕育后人。每个女人的孕育时长都是那些年，并没有什么根本分别。” 　　“如何能一样呢？前朝高祖皇帝长女猝逝，顺次传位次女，是为成祖皇帝。此时成祖已有两女，然长居藩地，自幼所学也并非治国之策。成祖继位后又出一女，自幼于宫中长大，熟习大学之道。待成祖驾崩，果然长幼厮杀，姐妹反目，两败俱伤，最终幺女斩杀两位姐姐，继位称帝。” 　　冯玉在桀族看书时倒有看过这段，可她仍不明白：“圣上，您的两位皇女中，却是长女自幼于宫中长大，幺女身在异国之远啊。” 　　“冯爱卿，朕现在同你所说，并非朕一人传位之事。朕说的是，传袭制度。” 　　圣上低头看向她：“历朝立储为何艰难？多少王朝是因袭位之事身死国灭？若前朝高祖没有传位次女而是传位幺女，便能保障所出后人皆是宫中长大，接受最好的教导。若从那时起便定为幺女继位，新的继承人也会如此代代相传。” 　　特别离谱，冯玉竟有些被说动了，这意思其实是指传位给后代中“生育潜力”最大的一个，从而确保后代的后代能最大限度地享受皇脉权益。 　　她怔住片刻，尝试着再辩：“可幺女弱小，若是一味以幼为尊，恐生变故……” 　　“世间没有万全之法，总会有变故！”圣上摆袖道，“从古至今的变故还少吗？姐妹阋墙、姨姪相戮，要朕说，这错就是错在了源头上！长姐若真贤能，就应成拱卫之势，共佐小妹将血脉延续！” 　　冯玉还真有点昏头了，因为从理论上来说，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这确实能保障利益最大化，可问题是如何让姐姐们，尤其是最小的一个姐姐不对妹妹动杀心呢？ 　　但是冯玉转念一想，原世界的皇位继承也有这个问题啊——原世界那些弟弟们难道就老实吗？没有在玄武门搞事的吗？没有为国靖难的吗？没有九个争得头破血流的吗？ 　　之所以总体仍能按照既定的传位制度走，明显也不是因为老大年纪大，而是制度已经形成，篡位夺权者都会被认为得位不正。 　　那么如果真能从天圣皇帝这里开始，把制度定为幺女继位，再让后人一代代将其稳固…… 　　这竟会是比肃清北境更值得颂扬的功德。 　　只可惜，天圣皇帝空有想法没有条件——但凡她再多一个女儿，两个大的之间就能形成牵制，二人一同拱卫幺女不是没可能。 　　奈何她只有一大一小，现在大的满心想着搞死小的自己就是皇帝，小的亦不甘人下一身的干劲，她要真想来这一出，怕是要做好两个只能活一个的准备。 　　而女儿太少这件事，说不准还真跟“长女继位”的规则有关——若天圣皇帝本人是幺女，年纪轻轻就成为皇帝，许是会从一开始就把孕育女儿看作更重要的事，别老宠幸那个次次提供Y染色体的。 　　可她是长女，25岁继位，30多岁才得了第一个女儿……这哪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人干的事呢？ 　　再往细了想，这样追本溯源的念头，它不太像是光关起门来想就能想明白的——在这个以女为尊的世界里，千家万户也许已经有了类似做法，由幺女袭爵或继承家业之类，从而保障主脉一支始终维持最充沛的生育力，将最多的资源用到生育力最强的个体身上。 　　毕竟，女人的每一个后代都要由自己孕育，家主的生育力对族群而言十分重要。 　　虽然不知道天圣皇帝是不是过于偏爱小女儿才琢磨出这一套道理，但冯玉仍是“哐”一声叩下头去：“圣上心胸超脱世间古人来者，是臣糊涂！” 　　“冯爱卿，你既与婧儿有缘，此事便交与你了。”圣上说着下了阶来，伸手将她扶起，“彻查卖民案，借机调平两个皇女之间的势力，尽早让婧儿能安然回国——朕有生之年，还想再见她一面。” 　　冯玉原本已经起身，闻言又“哐”得跪下大哭：“圣上，圣上您不要说这样的话呀圣上！” 　　“咳咳咳……”圣上忍不住又咳出几声，坐在台阶上，用力拍一拍她的肩膀，“不要闹得太大，你要记得，睿儿也是朕的女儿。” 　　我靠。 　　冯玉难得想爆粗口，但也只是抬手再行大礼：“臣，谨记！” 　　* 　　这中原怎么需要磕这么多头啊。 　　冯玉离开殿内时额头都是红的，脚跪麻了膝盖也疼，下台阶时一个踉跄。 　　庄孟佳赶忙扶她一把：“Are you OK？咋哭成这样了呢？你那么大的功勋，不能回来就被杀头吧？” 　　“杀头不至于，但杀心是有的，而且还一阵一阵的。”冯玉是真没跪习惯，感觉两腿都伸不直了，“以后咱俩就彻底是两个阵营了，我是明曦王派，你是皇太女派，你赢了拉我一把，我赢了拉你一把，咱俩不会完蛋的。” 　　“谁跟你派啊派的，我不战队，我中立派。”庄孟佳皱起眉头，“朝斗斗到最后就是两败俱伤，你还想赢呢？我不是来搞这个的，我是为民做官的。” 　　“太通透了，搞朝斗的没一个好东西。”所以冯玉就说了，她跟庄孟佳很多想法不同，但她坚定地认为庄孟佳说得对。 　　天圣皇帝没再追究她带回诸多平民百姓的事，是因为追究起来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她已经将冯玉用起来，前一页该掀过就得掀过，冯玉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把自己往争斗核心里头卷。 　　但是她当然也准备了很多说辞，比如要想接小王媪回来，就得先打乱朝堂上下，重组朝堂架构。冯玉可以说她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才救了那些百姓回来。 　　倒是天圣皇帝什么都不问，就这么放了她出来，让她没了为自己辩白两句的机会，心里还有点嘀嘀咕咕的——所以这也是御下之术的一种？好像有点东西啊。 　　就这样地，冯玉领到了归国后的第一项公务，甲方的要求不亚于那个五彩斑斓的黑，但反正还是得硬着头皮干。 　　当然，她也没忘了自己的事——驼驼其它六国的矿产开采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战争倒计时仍在读秒，冯玉也不知道留给她的时间究竟还剩多少。 　　但只要追查卖民案，就总会与皇太女党接触；若能及时将明曦王迎回，大战计划或许都会被暂且搁置。 　　冯玉一面被搀扶着离去，一面长出一口气——至少她和天圣皇帝的目的，目前是基本一致的，这怎么不算一种优势呢？ 　　作者有话说： 　　这段源自“斑鬣狗族群由小女儿继承族长位”，漏洞还有但后面会一点点打补丁。 152 ☪ 正夫 　　有时候想想原主在这种环境中也很绝望吧，主要是没能力的话也就算了，这些破事落不到她头上，但她又实在是个牛人，再离谱的任务也做成了。 　　既能以身入局，冯玉愿意把她想成一个大善人形象，还一度认为她之所以一心求死，是觉得对不住被坑害的各族。 　　但是现在就是觉得，善人做久了，好像是会有点压抑的。 　　尤其是对于冯玉来说，想到一个离谱又合理的计划然后投入实施，似乎有着很大吸引力，最好它再具备点天翻地覆的性质，做成时就更令人心情舒畅了。 　　所以她会想，有没有可能原主想到那套拯救大昭国的方案时，她是感到兴奋的？有没有可能一切做成大退桀人后，她多少带了点功成身退的心思？ 　　冯玉不能确定，但她宁愿不要将原主想得太凄惨，至少对于她来说，这种操纵感也确实是一种乐趣。 　　只不过和原主相比，她没那么忠心——原主领命时想的应该就是逼退桀人拯救大昭，甚至在计划时将自己的命也算了进去，而冯玉不管这个。 　　什么又要小皇女回国，又要顾大皇女的命，还得尝试从法理方向确定小皇女得位的正统性……这些真要她做她也不是不能琢磨，但她没必要完成领导的每一项要求。 　　此番回来，赏赐万千，却也没见给她升官，可见冯玉在天圣皇帝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升职空间了——原本声望就大，要是官职再上一层楼，恐怕就已经到了权臣领域。那一个既不能给她升官也不能轻易杀她的皇帝，她有什么惟命是从的必要吗？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真要是搞出点什么岔子大不了磕头说“恕臣无能”，无能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何况真丢人的事冯玉也没少干。 　　不过天圣皇帝琢磨的那套法理，冯玉倒挺感兴趣，可能因为这也是件天翻地覆的事？ 　　虽然真正要实施的话问题明显，变革本身更是难度巨大，但本身逻辑上来讲竟是通的。 　　而且冯玉其实很理解天圣皇帝为什么想到这个——她自己目前的最大困境，就是遭受了储君掣肘。 　　这在原世界也是个千古难题了，皇帝们总是想把储君培养成新一任帝王，却又生怕储君等不及了想当皇帝。“幺女继位”不仅能在老皇帝去世的时间点上，让最年富力强的女儿走上帝位，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也有很大的缓和作用。 　　但是难办的还是那个事儿——其她女儿为什么会愿意？若幺女太小，继位如何保障？ 　　冯玉也没想到，自己在离宫回府的路上，想得最多的竟然是这件事。 　　庄孟佳府邸还未安排妥当，所以一行人仍是回到冯府，此时的冯府更是门庭若市，是好些官员大箱小箱地抬了贺礼来。 　　听见周围或年轻或苍老的声音直唤“冯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冯大人”，冯玉连头也不该抬，因为对上视线就得寒暄，可她又不认识人。 　　于是索性一副见圣上时哭过头了的模样，略显虚弱地被姜防扶进了府中。 　　此时对她来说最大的好事是，这个府邸是在她被俘后才赐的，也就是说她不认识路很正常。 　　正在院中迷茫着，便见二人一前一后地微躬着身疾走而来，后面的是粗布短衣的男仆，前头则是……这是夫还是侍来者？ 　　直到人到近前了，冯玉才看清那张苍白的脸——哦，是哥哥。 　　这哪天要是弟弟感个冒什么的她估计彻底分不出来了。 　　“妻主。”这正夫看上去神色惊慌，“妻主这是怎么了？” 　　“无妨，在圣上那里跪久了腿麻。”冯玉便站好了不再要人搀扶，又吩咐他，“这是随我回京的侍卫姜防，一路忠心耿耿护卫于我，日后我院中大小事务由她安排。” 　　姜防闻言在后头深深一抱拳：“见过冯庾郎。” 　　正夫垂着眼欠一欠身子，不仅没抬头，就连话也没说。 　　这让冯玉有些意外，她以为这男人作为一家的主父，在这种时候总会与姜防寒暄两句。 　　所以他是不能跟别的女人说话吗？ 　　冯玉试着又道：“这位是庄大人，因府邸还在添置，这几日暂住府上。这是庄大人的幕僚吕春诚，可与庄大人安排较近的住所。” 　　于是庄孟佳抱拳，吕春诚作揖，声音叠在一起：“冯庾郎。” 　　这男人还是那样欠一欠身，仿佛和这些女人来自两个世界一样。 　　而后又回头吩咐那男仆：“速去将北雁园的客房收拾出两间来，安排庄大人、吕大人住下，再找两名女丁听候差遣，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去库房拿用，记录在册即可。” 　　那男仆也是垂着眼，欠身应：“诺。” 　　这个看着十分年轻，倒是可以同外女说话：“庄大人吕大人，请随我来。” 　　“有劳。”庄孟佳客气地应一声，便见那男仆脸色微红，抬一抬手臂转身引路。 　　庄孟佳回身跟冯玉目光交汇，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便跟着走了。 　　别说冯玉还挺意外，因为庄孟佳跟她在驼驼族待的那些日子里，还真没见哪个男人对庄孟佳脸红，苏亚斯的两个男仆文笛和彼格也是看到庄孟佳就缩着走，这男仆倒是…… 　　正伸长脖子看着，便听身前的男人又斯斯文文唤她：“妻主便随侍身来吧，姜侍卫住所也一并安排在了主院内，方便妻主差遣。” 　　冯玉听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条件反射想鞠躬，但还是控制住了：“你带路吧。” 　　“诺。”男人欠一欠身，同样转身带冯玉往正堂前行去。 　　* 　　因为发现这里不同的院落、房屋有不同的名字，冯玉特意看了一眼正堂前的牌匾，写的是“明礼堂”，应该是接待贵客的地方。 　　穿过正堂便是新的院落，应该就是男人说的主院，但这主院还由左右两面圆门墙隔开，中间种下大片绿植花卉。 　　男人引她们去了左侧，抬头可见门洞上的“中姝院”三字。 　　穿过门洞又是庭院，种了些竹子、松柏，又有大片怪石，小小的瀑布从石上过，传来雅趣之声。 　　庭院正面是“典章阁”，粗略一看是放置书卷墨宝的地方，应是书房。 　　侧面名为“栖燕轩”，是冯玉单独的寝室，但未及细看，便又听男人道：“这是安排来服侍您的下人，日后便听姜侍卫差遣。” 　　果不其然，另一侧的联排房屋前已站了好些人，女女男男加起来竟有十余个，皆行礼道：“恭迎冯大人荣归！” 　　冯玉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看着姜防冲那边抬抬下巴：“去熟悉熟悉吧，看看自己住哪儿。” 　　姜防早已面露喜色，抱拳冲冯玉单膝跪道：“多谢大人。冯大人之恩，小人此生愿马革裹尸，以命报还！” 　　待冯玉抬手示意，这才起身兴冲冲地向着那排房屋去了，又听下人们皆向她行礼，这辈子过成这样也算撞了大运。 　　冯玉笑一笑，又回身牵过那男人的手来，话音体贴得一如往常：“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把家里照料得很好，如今我回来了，定不会再让你……” 　　话音未落，却见男人手上轻颤，眉目也躲闪。 　　冯玉莫名：“你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细若蚊蚋：“妻主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我弟弟，我是庾默。” 　　* 　　怎么回事儿？ 　　冯玉倒是没认错人，但因为觉得不太对，还是思量着放开了手，尝试着说词儿：“我……实际上很多以前的事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话迟早是要说的，既然有机会不如顺势带出来：“我初到桀族时日子过得艰难，之后便时常记忆不佳，好些忘了的事，可能还得麻烦你……” 　　冯玉说着说着一顿，感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客气了。 　　可庾默竟好似松了口气般，像是对这样疏离的语气已经很习惯了：“妻主忘记了什么，自可以向侍身一一问过。侍身与弟弟虽一母同胞，但模样上还是有些分别，稍稍假以时日，妻主定是分得清的。” 　　这真是把冯玉搞懵了，她分不分得清他俩很重要吗？她跟这个正夫不是特别亲密的关系吗？要是一个能碰一个不能碰，这可就有点吓人了，那为了以防万一冯玉可能会选择两个都不碰。 　　“嗯……”场面稍稍有些尴尬，冯玉也只能这么低吟一声。 　　便听庾默尝试为她解围道：“不然，侍身再与妻主去府上别处看看吧。弟弟在东厢房居住，小园名为盼归园，是弟弟所取，是盼望妻主归来之意。” 　　冯玉这才想起什么：“暂且不必。我带回的驼驼男子在何处？我先去他那里看一看吧。” 　　庾默明显身形顿了顿，眉头也微微一蹙，但嘴上还是应声：“那位弟弟，我暂且安置在了北雁园的客房，妻主请随我来。” 　　说罢率先转身行去，应是想照旧在前带路，但冯玉偏快走两步上去，与他并排。 　　这让庾默又是一惊，好像既不好加快速度甩开妻主，又不能这样与妻主并排亲近，一不小心便在那圆门前绊了腿脚。 　　冯玉眼疾手快，伸手将他一扶：“当心。” 　　这是自之前被捏下巴后，庾默第二次抬头直视她，只一瞬便速速低下头去，脸上也泛起血色。 　　他慌忙挣开冯玉的手，说话却仍是那个语速，跟从小练出来似的：“妻主恕侍身失仪。” 　　嗯……好看是好看，但会不会有点太死板了？ 　　冯玉低头看着他，忍不住问出一句：“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双更失败了……感觉用脑过度了想缓一下。 　　那个继承制度，我只是觉得抛开难度来说，有一定道理在，然后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试一下。 　　后面文章里不会特别强调对错，但冯玉应该是尝试去做了，大家也可以认为冯玉做得不对。 　　后世可能会延续，也可能会推翻，就是在后世实践中检验可行性，但是文在冯玉在世时就完结了。 　　我先写着，要是实在难度太大，我大不了再回来改[捂脸笑哭] 153 ☪ 侧侍 　　冯玉问出这话后，二人之间便静了半晌。 　　久到冯玉甚至要想，这世家出身的男子不是规矩多吗，怎么还带问话不答的，是不是冷暴力我。 　　她倒也无所谓，觉得不想说话就不说吧，于是又试图岔开道：“无妨，你……” 　　庾默似乎听了这声音才回过神来，慌忙矮一矮身子：“妻主恕罪。” 　　而后才深吸口气，答话道：“妻主定是在北地受尽苦楚，竟遗忘到这种地步。妻主从未薄待侍身，是侍身对妻主有愧。” 　　咋地你出轨了？你心里头有旁人了？ 　　不能啊，她冯玉顶着这张脸走南闯北，不管在桀族还是驼驼都吃得开，难不成回了中原反而不抗打了？这原主累死累活跑东跑西，完事儿后院失火了？ 　　冯玉忍住挠头的冲动，在这男人面前她甚至做不出这么不庄重的动作：“额……你有何愧？” 　　面前的脑袋低得更深了：“妻主、妻主何必相为难呢……” 　　“我没为难你，我是真不记得。”冯玉看他看得颈椎疼，索性扭头去瞅假山，“你就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桀族荒蛮恣意，驼驼民风开放，我出去受了一波洗礼，现在肯定比以前想得开——我以前都没把你怎么样，现在肯定更不会。” 　　庾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语气仍是恭恭敬敬：“侍身……不忍妻主再为侍身的事劳神。妻主既不多加怪罪，侍身也只管一如往常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归根究底，还是想在妻主面前留下一点体面……望妻主成全。” 　　啥呀这是？他不会是有什么脏病吧？ 　　* 　　很好，成功地让冯玉对他从各个维度丧失了兴趣。 　　她随着庾默离开主院，要往北雁园去，但是去北雁园的路，似乎必经东院或西院门前。 　　庾默自然选择了东院。 　　那院门前洒扫的下人不动声色地一路往院内扫，进去后就是一串着急的脚步声，再然后就听院内有房门打开的声音，冯玉这还没到跟前，小院的男主人便已迎了出来。 　　当然，也跟庾默着意放慢了脚步有关。 　　“妻主！”那人穿了身竹青色衣衫，再加上主院内种的也是竹子，冯玉怀疑这是迎合了原主的喜好。 　　她本人对这个颜色倒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是看着确实比庾默那身白衣要喜庆。 　　未等她应声，庾默便已沉声呵斥：“枫儿，怎么这么没规矩，大庭广众之下，怎能抬头直视妻主呢？” 　　不是啊大哥，你要不让人喘口气呢？你的大庭广众之下是指咱一、二、三三个人吗？ 　　庾枫闻言又要低头，冯玉箍着他的下巴硬是把那脑袋给掰正了：“不用，就这样挺好的。” 　　显然就算是庾枫也受宠若惊，估计原主也不会做这个动作。如果说哥哥害羞是面有血色，弟弟害羞就是灿若云霞：“妻主……我特命厨房给妻主做了最爱的荷花酥、竹叶茶，妻主留下来尝尝吧？” 　　“还是你体贴周到，我是有些饿了。”冯玉说着放下手来。 　　庾枫自是一脸欢喜：“妻主事务繁忙，定是累着了，快随侍身来吧——啊，妻主这一路风霜尘土，可要侍身命人备些热水？侍身房中还有妻主从前的衣物，刚好可供换洗。” 　　冯玉随着他一路往院中走，嘴里应着：“可以，叫人准备一下吧。” 　　当然她有故意的成分——冯玉早就对自己喜欢的类型有个大致感知，但这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特别不喜欢那种端着的。 　　庾默说自己对她有愧，她其实不太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光是那种滴水不漏的说话风格就很让她恼火，因为她自己就这样，她很清楚庾默这样说话的时候肯定觉得自己可周全、可体面、可有脑子了。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有脑子的，他自己争不得宠，便替弟弟争，冯玉本意是去见苏亚斯，他却想尽办法把冯玉往弟弟这儿送。 　　那又怎么样呢？冯玉现在要是想去苏亚斯那，她还是可以去，只不过留在庾枫这里，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她还着意刺了庾默一下——冯玉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应是庾默这个正夫在操持家中事务，但冯玉回来就对弟弟庾枫来上一句“还是你体贴周到”，在他听来想必格外酸爽。 　　撇下庾默随庾枫走时，冯玉原本也是想大步而去，不理会他这个一脸受罪相的当家主父。 　　只不过走到院中时，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个头。 　　却见庾默在无人处直了身来，久久地隔着院门望向妻主和弟弟，分明也没有因计划成功而喜悦。 　　那略显落寞的神情倒让冯玉皱了下眉头，同时庾默也因她的回眸而怔了怔。 　　未及他做出反应，冯玉便已回了身去，随着侧侍进了房中。 　　* 　　糕点炸得酥脆，茶也还是温的，看来时间算得刚刚好。 　　冯玉没有任何被算计的不爽，只觉得下班回来能有人踩着点给她准备热乎的，还挺受用。 　　就是这个竹叶茶喝得冯玉直挠头，她就没尝过这个味儿，感觉喝起来嘴里还发涩，原主怎么爱喝这玩意儿呢？这要是以后有人为了讨好她天天给她泡这个，她还活不活了？ 　　刚好庾枫吩咐完下人回来，冯玉便跟他知会了一声：“我在北地待久了，口味也变了，以后茶水多泡点红茶吧。” 　　她意思是下次注意就行，却见庾枫忙欠一欠身，又开门唤那下人：“等等，再叫厨房送壶红眉郎来，妻主口味变了，竹叶茶以后就不要再送了。” 　　“诺。”下人应一声，又速速去办。 　　真是令出必行啊，冯玉吃着点心托腮，只觉得要是能天天这么过日子还不用干活就好了。 　　庾枫重又自门前回来，看着冯玉眼眶就发红，也不说话，就站着。 　　冯玉臂弯一展，他便疾走两步上前，坐下来轻轻靠上：“妻主，侍身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冯玉搂着他的肩膀，轻轻为他揩泪，顺势将手上的点心喂到他嘴边。 　　庾枫嘴巴微张，轻轻叼了一片酥皮花瓣下来，又重靠回冯玉肩头，细细咀嚼后咽了。 　　那模样真是好看得很，冯玉还是没看出这兄弟俩除了气色以外还有什么区别，这会儿搂着庾枫，不由得幻视是那死板无趣的庾默哭唧唧地躲在自己怀里，心里倒泛起些许异样来。 　　她的手本在为他抹泪，此时忍不住沿脸颊向下，抚过鼻子，又轻按他的嘴唇。 　　如果是庾默的话这会儿肯定就跳起来讲那些大空话了，但因为这不是，就看起来还算知情趣。 　　于是一时间坏心起了，指尖不由得重上几分，甚至捏住那唇瓣揉弄两下。 　　饶是怀里这个，也被她惊了一下，抿抿嘴唇轻问：“妻主这是做什么……” 　　“我们从前不这样吗？”冯玉又抬起他的下巴来，“我都有些忘了被俘前的事了。” 　　这话此时听来更像是调情，庾枫便依着她应：“妻主是行大事者，平日里自然多在书房前堂。能时常给妻主送些宵夜，替妻主研墨洗砚，侍身便知足了。” 　　“……那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聊些什么……”庾枫略显秘密地重复了一下，所以冯玉怀疑原主跟他在一块儿根本不怎么聊天。 　　但庾枫还是试图揣测冯玉所指：“妻主常问起予安、予心的事。那时予安正由我带着启蒙，予心年纪小还需日夜照料，哥哥虽时常过来帮忙，却又有家事田庄要料理……当然，这都不及妻主辛勤孕育之劳、钻研国事之苦……” 　　正说着话，外头下人已来报：“大人，小庾郎，茶水和沐浴都备好了。” 　　庾枫忙从冯玉怀中起身，稍稍坐远一点点，而后理理衣褶才应：“进来吧。仔细些台阶，莫要弄洒了水。” 　　* 　　怎么说呢，礼教森严虽然把这些男人管得服服帖帖，但冯玉在这个环境里也挺不透气的。 　　侧侍不像正夫那么令人窒息，但其实也不是多么活泛的人，说话都是思前想后说些不会出错的，给人感觉很有距离。 　　当然，也可能原主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从庾枫的表现可知，原主平时还是会和他靠在一起亲近，但举止言语不会过度亲热，说起话来也都是聊孩子。 　　或许对原主而言，这样的距离就是令她舒适的，所以庾默、庾枫都会向这个角度靠拢。也因为这个距离在，这一夫一侍怕是从来不了解原主真正的性格脾气，只能小心地踩着一个相对稳妥的分寸。 　　嗯，一种很符合冯玉心中刻板印象的妻夫关系，真正的“相敬如宾”。 　　而且这么一通聊下来，还有个让冯玉有点在意的信息——两个孩子好像都是庾枫照料得多，这是一种分工吗？正夫管家侧侍教养？但是考虑庾默对她的态度……莫不是两个孩子都是跟庾枫生的？ 　　洗澡水温度刚刚好，冯玉泡上了，是真正的“接风洗尘”。 　　庾枫拿了个水瓢，轻轻往她背上浇水，冯玉人趴在那儿，就听见身后吭哧吭哧的啜泣。 　　其实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奈何一脱光，那些伤疤的视觉冲击还是在的。 　　她实在没忍住：“你要是怕，可以先出去等我洗完。” 　　“侍身不是怕，是心疼。”庾枫一边说，一边给她倒杯茶，茶水都喂到嘴边。 　　看得出他对原主是真的有爱的，但这种爱带着过高的仰视，更像是一种类似崇拜的情绪。 　　给冯玉的感觉就是她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不在一个世界里，她们之间有着一道可悲的厚障壁。 　　冯玉轻叹出一口气来，一头没进水里，就这样飞快地冲净了头上身上的沫子，又从庾枫手上接过巾帕擦身：“给我拿身衣衫来。拿能出门的那种，我再去……那个什么北雁园瞧瞧去。” 　　“北雁园？”庾枫重复了一下，明显眼珠子在转动，“妻主今日劳累，不妨便在侍身这里住下吧，侍身也好多和妻主讲讲孩子们的事。” 　　“明日我自去问过她们，今日你便好生歇息吧。”说着起身跨出澡桶来，又自行擦着下半身。 　　庾枫眼睛看着她，脸也涨红，看上去又羞又急：“可是妻主……” 　　冯玉知道他是想与苏亚斯争宠，她倒想看看这死板的中原男人能有什么手段，于是暂且没有催促他拿衣服。 　　而后便听见一声被逼急了的泣音，庾枫的脸似能滴出血来：“妻主，侍身都为您守了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154 ☪ 枫儿 　　啊，就是说三年都没缓解过吗。 　　那蝌蚪都要憋成青蛙了吧？ 　　冯玉正擦着小腿呢，闻言顿一顿，腿也不擦了，直起身来看着他：“……你今年多大来着？” 　　不记得配偶年龄听起来挺奇怪的，但庾枫似乎认为她不记得也正常：“侍身二十有六了。” 　　哦对，他跟他哥双胞胎，他哥跟原主成亲时，应该是十六岁，比原主小两岁。 　　所以他现在也比冯玉小两岁。 　　冯玉又把头发垂桶里，一把子拧干：“……那怕是也没有梦遗了吧？” 　　“梦遗是何物？” 　　“梦遗就是……”造什么孽来这儿给一个26岁的成年男子科普梦遗。 　　冯玉琢磨了一下，估计他们这儿不兴谈论这个，只得换个角度：“那你用手了吗？” 　　庾枫本就面色通红，闻言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妻主！侍身怎会做出那等恬不知耻之事？莫说我们清溪庾家，就是任何一个稍有头脸的世家，都不会教养出这样的男子！” 　　“不是，我也没觉得有多不能接受……” 　　“妻主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世间多少鳏夫是为亡妻守了一辈子的，相比之下守三年又算得了什么？您若放心不下，只管去盘问洒扫下人，有没有从侍身房里出过脏被脏帕脏衣衫？侍身若真有那种行径，总不会一点儿沾染不上，再不然……” 　　庾枫顿一顿，终是下定决心道：“妻主若实在对侍身有疑，侍身愿持刀自宫，以示对妻主的忠贞！” 　　妈耶。 　　* 　　冯玉莫名有被溅了一脸血的感觉。 　　她这一会儿上头一会儿下头的，还挺不是滋味，想了想把帕子往桶里一丢，还是先将人扶了起来：“你不要这么激动，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而庾枫，激动是他自证的方式，但他在妻主这里，还远不是可以继续拿乔的身份：“妻主恕侍身失仪。” 　　“无妨……”冯玉也是服了，她跟这兄弟二人已经不知说了多少句无妨没事。 　　日子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冯玉牵着他到床上坐下，还知道拿被子的一角盖在腿上遮着点，然后就开始跟他说掏心窝子话：“其实我觉得我们妻夫之间啊……” 　　庾枫倒吸了一口凉气：“侍身不敢僭越！妻主的正夫永远是哥哥，侍身能以侧侍身份守在妻主身边，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这我还能说话吗这！ 　　“妻侍之间也一样。”冯玉又给自己倒杯茶，仰头喝了解闷，“我们是一家人，还有孩子，我们何必一直这么计较着说话？每天在朝中思前想后已经够累的了，回家还不能轻松些吗？” 　　庾枫低着头蹙着眉，眼珠已经左右转了八百个来回：“妻主、妻主自可以轻松着说话，可侍身怎能、怎敢……” 　　“那要不从说话习惯开始改起。”冯玉牵过他的手来，“你叫我一声冯玉试试？” 　　她甚至能听见庾枫的吸气声：“妻主万万不可啊，祖宗礼法的事，怎能说变就变呢！若是哥哥知道了，定要让我罚跪祠堂的……” 　　“那你就别自称侍身。”冯玉被他逼得拍大腿，“你自称‘我’或者‘枫儿’。” 　　“这……”虽然有迟疑，但这对庾枫来说似乎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涨红着脸闭起眼睛，酝酿了半天才颤着嘴开口：“我……妻主，枫儿想您……” 　　“好枫儿。”冯玉这才抚过他滚烫的脸颊，伸手去枕下找药。 　　* 　　其实冯玉这么在他眼前晃悠了大半晌，他早就不镇定了。 　　到了这会儿，更是迫不及待地抖了起来，冯玉难得有幸看到三年不得已的年轻男子，究竟是什么状态。 　　因为过于激动的缘故，庾枫甚至不敢睁开眼睛，似乎极力将自己和此刻这个男人分开看待。 　　那模样更让冯玉想起庾默，很难想象一张冷淡虚伪、自视清高的脸，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 　　这感觉挺奇特的——冯玉原以为这个世界的男人只要足够好看，她就讨厌不起来，难得碰上个庾默，三两句话一说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奈何这世上还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顶着这张脸依偎在冯玉怀里，即便羞赧却也硬着头皮邀宠，生怕留不住冯玉让她去了驼驼人那里。 　　所以冯玉难得不是很温柔，少见地带着几分惩治意味，那种近乎发泄恶意的做法，让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当然，带给她的感受也很惊人。 　　完事儿后躺了一会儿，冯玉才缓过劲儿来，再看一看怀里的庾枫，仍是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魂好像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真担心他憋过气去，伸手拉开帐帘，谁知冷风一过又惊了他，慌忙睁开眼睛留人：“妻主这是要去哪……” 　　冯玉看一看他，找回神智后她已进入正常状态，摸着庾枫的脸颊安抚：“我哪也不去，今晚我就在你这儿……但你给我找件衣服穿，我不能就这样子吃饭。” 　　庾枫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时腿肚子还抖：“诺。妻主稍等……” 　　走着走着腿脚一软，冯玉在后面搂着他的腰扶了一把，同时埋首在他颈间深深一嗅。 　　这才在他屁股上拍一下：“去拿吧。” 　　要是苏亚斯的话肯定会回头跟她叽歪两句，但庾枫只是无措地缩一缩，然后去衣柜给她取衣服去了。 　　* 　　所以那晚冯玉确实是跟庾枫一块儿吃的饭。 　　这么一遭过后也算是破了冰，庾枫跟她说话总算不那么诚惶诚恐，但反正每一道菜必须是冯玉先夹了他才能动筷子，哪道冯玉要是看起来特别喜欢，他就不会再去碰那道菜了。 　　这些细节上的东西无所谓，冯玉对他的要求只是能像个活人一样跟她沟通：“你不是想跟我聊孩子的事儿吗？说说呗。” 　　庾枫现在像个喝饱了水的海绵，面色红润有光泽，说起话来含抹浅笑，明明没喝酒却仿佛微醺：“诺。妻主，您离家时，予安正是该读书的年纪。可那时候朝中动荡，大臣间都不敢多来往，大都是请了老师回家教习。可您不在府中，岳母大人又在东南，家中没有女人，又如何能请老师呢……” 　　他说着说着，神情稍显落寞，似乎忆及那些年的辛酸：“不得已，哥哥回母家去请求，想将予安送过去，同姑母家的孩子一同学习。可那时京中盛传您在北地已有家室，无心归国了。” 　　冯玉吃着吃着筷子一顿。 　　庾枫忙道：“枫儿知道妻主不会，如今妻主历经万难回来，不正是驳了那些风言风语？即便是有过，蛮荒之地受制于人，自然也是算不得数的，任何人都不会以此来论妻主的忠心。” 　　看得出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他与苏亚斯争宠，是因为苏亚斯其人已经活生生地在府上了，但如果只是个被弃在北地的男子，他便觉得没有任何威胁。 　　冯玉也没什么话讲，只是吃菜。 　　庾枫便又道：“所以，当时母家也不敢让予安过去读书，生怕妻主被无端定罪，多了牵连。走投无路之下，哥哥只能写了信请江鳍老家的冯姥来京，好在当时冯姥身子骨还硬朗，哥哥安排她老人家住在主院东侧的慈安院，予安也住过去，这才请了老师来。” 　　还真挺难的，主要冯玉是个独苗，一朝遇事家中还是单薄，要是死在北地倒是一了百了一身荣光，倒是没死成才会有人怀疑她是用了何种手段得以苟活。 　　不过这个传言能精准到说她有了家室乐不思归……这大概率是桀族内部故意放出去的消息，是奇力古？她还背地里搞这阴招呢？早知道不扶她上位了。 　　庾枫倒是一副苦尽甘来的模样，又起身去拿了些纸张来：“妻主您看，这是予安的字，娟秀紧凑，跟您的字多像啊……” 　　那冯玉就放心了，她练的字体还真是娟秀型的，哪怕和原主笔迹不同，只管说是手部被动了刑，从此字体变了：“好字，对一个八岁孩子来说，确实是好字。” 　　庾枫便又放下纸张坐回来，抿抿嘴，再道：“予心就更惹人怜些。您离开时她才两岁，随着她渐渐长大，明显活泼好动，我院里又只有男人，总怕教得不好。我和哥哥商量了，觉得予心还是得尽量由女丁服侍，多和女人在一块儿，所以三岁多就让她去慈安院与姐姐同住。” 　　“你做得很好。”冯玉点点头，“让她们姐妹俩多亲近，定是有好处的。倒是我，当时若能多加思量，也许就不会让你们这么苦……” 　　“妻主只要能回来，还有什么苦的呢。”庾枫这便又满足地笑起来，“只要妻主在，哪怕我们什么都不要，哪怕回江鳍老家去，不也是最好的日子吗？” 　　好家伙，就算知道他在争宠，这一刻冯玉也觉得这就是真心话，真诚是最好的必杀技。 　　她喟叹一声，又揽过庾枫来：“放心吧，我回来了，从此便不会让人欺负了你们。” 　　“嗯……妻主……”身躯在冯玉怀中轻动，明显是又来劲儿了。 　　冯玉也不拒绝，二人吃着饭莫名其妙地又回了床上。 　　看着那张脸重新涨红，眉头轻皱的模样，冯玉不由要想——那庾默不是也守了三年吗？ 　　不对也可能是从来没有过？还是刚成亲时有过一段，之后就再也…… 　　作者有话说： 155 ☪ 晨间 　　冯玉回京的第一天，就在这样的紧张与温存中度过了。 　　翌日天还没亮，庾枫便轻手轻脚地起穿衣梳头。 　　冯玉短暂地醒了一下下，然后又睡过去，再醒就是被早饭香醒。 　　桌上摆了好些碗碟，虽然每碟里头东西都不多，但确实是碟碟不重样——包子、馅饼、酱菜、小粥、糕点、蜜饯、果子、清茶…… 　　冯玉稍稍支起身子，庾枫便上前扶道：“妻主当心。” 　　起个床有什么好当心的。 　　紧接着不用她讲，庾枫已拿了雪白的里衣来，服侍她穿上。因为天还微冷，中间加了层靛色常服，旁边衣架上是摊开来挂起的一件崭新官袍，就是冯玉曾见过的，通体黑色，暗绣深色纹样，下摆泛白的那种。 　　但庾枫暂时没打算给她穿官袍，只将她扶起道：“妻主来妆镜前吧，侍身……枫儿给您梳头。” 　　于是冯玉迷迷糊糊又坐到那铜镜前假寐，再睁眼时看到头顶上好标准的丸子。 　　随着庾枫的一唤，几个下人又端了帕子水盆来，服侍着清口、抹脸，没等冯玉彻底清醒，那一堆人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仿佛他们的到来是一场梦。 　　然后就可以吃早饭了。 　　再看外头竟还是漆黑一片，冯玉坐在餐桌前揉着太阳穴：“这是什么时辰……” 　　庾枫一面斟茶一面应：“妻主，是寅时四刻了。您稍稍吃些东西，卯时至少要到宫门前，待散朝后，圣上会再给赐食。” 　　寅时四刻那就是……凌晨四点。 　　这比在桀族时起得还早，看来以后得早睡觉。 　　冯玉拿了块糕点配茶，从庾枫的神情可知，原主的早餐习惯也不是这个。当然，也可能跟冯玉直接上手有关。 　　但她不在意这个，只问：“现在早朝规矩有变吗？如何休沐？” 　　“和从前无甚分别。妻主您是正二品官员，每月按单双日分，单日上朝。五品以下九品以上官员，则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即可。”庾枫一面说，一面拿过冯玉的筷子来擦擦尖端，再小心地放回去。 　　嗯，合理的，每日上朝易造成朝堂疲惫，冯玉记得原世界有五天一上朝的朝代，也有十日一休沐的朝代，还有天天上朝的朝代。总得来说这种隔日一上朝的做法，从各个角度来说都还比较好接受。 　　冯玉还是没用筷子，又丢了块点心在嘴里，乌拉乌拉道：“那今日正是十五。给我穿官服吧，一会儿我出发前先去趟北雁园，找庄大人一道。” 　　而庾枫，他其它方面冯玉挑不出毛病，就是一提北雁园他就跳：“啊，哥哥给庄大人也备下了车驾。妻主不妨再吃些，稍后直接去前院相见即可，何必绕道去北雁园呢？” 　　冯玉拍拍手去掉指尖上的酥皮：“去一趟又没什么，刚好问问她睡得如何。” 　　“这些事哥哥会遣人操持妥当，哪有让妻主烦心的道理。”庾枫一着急就眼珠乱转，“而且、而且庄大人不过小小的九品官员，又是借助在咱们冯府，真要说起来原应她来妻主这里道谢才是，怎会是妻主去她那里……”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因为冯玉的脸色明显冷下来。 　　庾枫神色慌张，矮一矮身子，头也低下去，连改自称都忘了：“妻主恕侍身失言。” 　　说实在的男人唧唧歪歪一点，冯玉是不会觉得烦的，但这贬义的话说到庄孟佳头上了，她还有点上火。 　　但是既然都道歉了，冯玉也不多难为他，只掰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少摆这受罪相，体态不好，我不爱看。” 　　这指责竟比旁的话更令人无措，庾枫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冯玉便放开他来，张开双臂示意他穿衣，嘴上敲打一句：“不要管得太宽，我去哪里，不是你说了算。” 　　* 　　惹，好像话有点重了，但是反正冯玉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她也不知道不重的话该怎么说。 　　所以最后甚至是庾枫主动地领她到了北雁园。 　　北雁园是个类似后花园的地方，不仅随处可见假山怪石、绿植花卉，甚至还开了个小园子用来种菜。 　　从小径穿过，便见间间屋舍，有的独立一座，一看就是贵客住所，窗口所见风景怕是比冯玉院中更佳。 　　视野不好的地方就建了联排房屋，应是其她身份低微的客人住的了。 　　包括服侍的人数也不同。 　　冯玉自联排房屋的廊前走过，恰见一女丁从吕春诚处拿了帕子水盆离开，而吕春诚其人正独自在房中吃着白粥包子，从窗口瞅见冯玉，忙把手上半个包子放回盘中，出了门来对冯玉作揖道：“冯大人。” 　　冯玉点了下头，步子也没停，穿过长廊去了独舍处，正见得两名女丁正给庄孟佳穿官服、戴官帽。 　　庄孟佳出来时面色微红：“……主要是那官服太繁琐了，我一个人穿不上。” 　　冯玉扁扁嘴：“我也没问你。” 　　九品武官的官服是砖红色的，跟冯玉这身一比骤显廉价，但冯玉还挺喜欢她那个乌纱帽：“我觉得还是你这个好看哎，很简单干练的样子。” 　　庄孟佳瞅她一眼，很理解她为什么发出这种感慨：“我去，这个朝代审美堪忧啊，这插的是什么羽毛？一左一右两根竖那儿跟猫头鹰似的。” 　　庄孟佳不说还好，这一说冯玉还真觉得自己像个夜行猫头鹰，二人一个没绷住又在那吭哧吭哧窃笑。 　　正乐着，又一男仆快步行来，站到庾枫身后行礼道：“主母，庄大人，小庾郎。虜家奉主父之命，请主母与庄大人至前院上轿。” 　　庄孟佳看看她，装模作样地改换官话：“冯大人先请呗。” 　　冯玉耸耸肩：“不，庄大人先去。我去苏亚斯那看一眼，随后就到。” 　　那男仆明显着急：“主母，还是先上轿吧，莫要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庾枫已飞快地训斥：“妻主不是说了随后就到？误得了什么时辰？你一个下人，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小庾郎恕罪，是虜家多嘴。”那男仆这么应着，啪一巴掌就打在自己脸上。 　　饶是不重但声音也清脆，把冯玉惊得一怔。倒是庄孟佳看上去已经不惊讶了，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在庾枫试图再训时开口：“那便先带我去吧，我去前院等候冯大人。” 　　男仆这才飞快地矮矮身子应：“诺。庄大人请。” 　　庾枫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向冯玉殷勤道：“妻主随我来，那位驼驼来的弟弟住在这边。” 　　* 　　倒是给苏亚斯安排了一个好房间，和庄孟佳那间一个规格，冯玉进门时甚至看到个身穿府上下人服饰的驼驼男仆。 　　她看得惊讶：“我们府上还有驼驼仆从？” 　　庾枫跟着她进来，同她解释：“京中还是不少驼驼商人的，买个驼驼仆从不是难事。昨日妻主说这位弟弟是救命恩人，哥哥自然是好生招待，立刻就命人买了他来伺候弟弟。” 　　驼驼仆从也飞快地欠一欠身，姿势标准得很：“见过主母。虜家中原名名唤阿漾。” 　　“嗯，好。”冯玉应着越过他去，心里倒对庾默有了些许改观——是啊，不就是死板了点、周全了点、清冷了点吗？怎么就值得那么讨厌了，他帮弟弟争宠是不假，可毕竟也没有苛待苏亚斯，他安排得还挺好的。 　　这么想着，冯玉去到里间去，帐帘一掀，果不其然苏亚斯还在熟睡。 　　天生不是伺候人的命。 　　她忍不住笑笑坐下，拍拍苏亚斯的脸硬把他拍醒。 　　苏亚斯原本还迷糊，嘴里嘀咕一声“让我再睡一会会”，但很快就清醒过来，忙不迭地抓住冯玉的手：“你来了？你、你穿成这样，是马上又要走吗？” 　　“对，上朝前特意过来看看你，感动吗？” 　　“你昨晚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到好晚？” 　　冯玉不自觉地摸摸耳后：“我与母亲许久未见，昨晚多聊了一会儿。你等我做什么？该睡就睡呗。” 　　“真的吗？”苏亚斯说着又趴得离她近一些，神情不似指责，更像委屈，“可是、可是那个哥哥昨晚来给我送宵夜，说你留宿别人房里了，让我别等了……” 　　冯玉摸耳朵的动作都顿了顿。 　　合着专门找个驼驼仆从是为了当翻译？膈应人的话苏亚斯要是听不懂，这宅斗是挺难发挥的哈。 　　刚加上的分就这么噌一下又减了下来，冯玉压着脾气回他：“对啊，不就是留宿我母亲那了吗？” 　　“啊？可我听着不像那个意思……” 　　“嗨呀，你们说话要经人翻译，其中有点误会不是很正常吗？别多想了，再睡会吧。”冯玉说着轻吻一下，“白天在府上玩玩看看，我这新府邸还挺漂亮的。” 　　“怎么玩玩看看啊，这不让去那不让去的。”苏亚斯皱着眉头，仿佛要愁出水来，“你那个正夫人是很好，但是中原规矩怎么那么多啊，我这样站也不行那样站也不行，非得拧巴着站。还有那个衣服，腰带非得勒这么紧吗？领子也是又粗糙又紧绷，说是怕走光，我都有点想念颈带了……” 　　冯玉顺了两口气儿才缓过来：“你就别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你又不是中原人，那些规矩守不守无所谓——我得走了，今晚一定过来陪你。” 　　“真的？那说好了，今晚等不到你我就不睡了。” 　　冯玉抚一抚那头波浪样的漂亮卷发，笑笑道：“当然，我保证。” 156 ☪ 特产 　　所以庾默庾枫两兄弟确实有在欺负苏亚斯。 　　分工还挺明确——大的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本就失了宠，所以负责扮恶人，反正也不怕再被冯玉厌恶几分；小的从前就是更受宠爱的一个，所以继续做好人，实是在哥哥的帮助下排挤新人。 　　但实际上苏亚斯根本就算不得“新人”，他并没有正面表示自己愿意给冯玉做侍，当下也只是以“冯玉的恩人”身份暂住府上。 　　虽然二人举止亲密，在中原人看来纳侍就是迟早的事了，但不管是在冯玉还是苏亚斯眼中，她们都不是以“妻夫”或“妻侍”身份相处的。 　　而且对于冯玉而言，她本身也是个穿的，只不过因为这儿所有人都把她当家人、当主母，所以适应起来还算轻松。可实际上她和苏亚斯一样，都是第一次来中原，第一次见到这些人。 　　这种初来乍到就遭遇敌意的莫名处境，自然让冯玉心生怜惜。 　　但是话又说回来，庾家兄弟的心情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妻主离家三年，完事儿带了个年轻俊俏的异族男人回来，各种口味习惯都变了，连记忆都受损……这换谁谁不慌呢？ 　　所以待到去了前院门前，见庾默在此恭候时，她本没打算多说什么。 　　奈何一抬头又见车驾两辆，一辆雍容华贵，另一辆简单寒酸…… 　　冯玉长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将那上好的车驾取了吧，我与孟佳姐共乘一车。” 　　庾默接得自然极了：“妻主，这不合规矩，若是……” 　　“咳咳。”庾枫在冯玉身后清咳两声提醒，又皱着眉头小幅度地摇头示意。 　　庾默分明也因此顿了顿，继而像是把心一横：“侍身明白妻主感念庄大人之恩，但妻主刚刚回京，若第一日上朝便自降身份与庄大人共乘车驾，难免被认为有结党之意……” 　　“自降身份？我与孟佳姐共乘，何来自降？”冯玉也不知怎地，一跟他说话就容易认真较劲，“孟佳姐为人刚正不阿，一心为百姓谋福祉，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国之栋梁。与她相交，是我之大幸，你脱口一句自降身份，是要陷我于何地？” 　　庾默仍是低着头，显然按他的“规矩”，此时也不应再多话了：“妻主恕侍身失言。侍身一介夫道人家，目光短浅，言行失德。待妻主回府，听凭妻主责罚。” 　　冯玉看他这模样只觉得好笑：“装什么呢？你是真怕我与九品官员共乘乱了尊卑，还是怕你那些繁冗规矩在我这里失效？” 　　“妻主！”庾默惊唤一声，慌忙伏跪在地，庾枫与一众男仆也跟着跪了一地。 　　但冯玉已经钻进轿中去，冲前头发令道：“走吧。” 　　* 　　结果一路上庄孟佳都在揉太阳穴：“得亏是没穿你身上去，这一大家人给我我可受不了。” 　　“那我还想着得亏没落地就在中原。”冯玉从另一边的窗口伸着个脑袋看景，“要是咱俩易地而处，你落草原上去，我在中原醒来，咱俩可能真就闹掰了。” 　　“怎么讲？” 　　“你在草原上会变得更恣意，我在中原会变得更混蛋。” 　　庄孟佳睨她一眼：“你倒很了解你自己。” 　　“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冯玉笑笑地应一声，而后看看她，说话间都带了点讨好意味，“小佳，我没有对苏亚斯不好，我肯定……” 　　“别别别你别。”她俩之间难得是庄孟佳缩成一团，“你不用跟我讲这些，我不想听。” 　　“怎么呢……” 　　“你除了苏亚斯以外都有更喜欢的了，你这些屁话我还听它干嘛。”看得出庄孟佳也是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斗争，“想当初我还帮着你俩私会，那时我真当你对他……可谁知道你……唉……” 　　她看起来痛心疾首。 　　那冯玉也没办法：“你的意思是还不如让他跟了伊利娅丝？” 　　“那家伙比你还完蛋。”庄孟佳说着又掐眉心，“所以我那几天就在想，他惨也不是认识你才惨的，他是本来就惨。相较其他男子而言，他已经算非常幸运的了，但是活在这世上，最后也都那样。” 　　她叹出口气来：“至少他真的喜欢你，至少你还算有点良心。其它细节我真不想知道，我觉得研究你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无用的消耗。” 　　这冯玉就明知故问了：“怎么就无用呢？” 　　“废话，我又不能因为一个男人跟你绝交。”顿一顿，认命道，“也可能是几个男人。” 　　终于是把冯玉给听美了：“哟哟哟，说白了我们小佳姐也不是什么大圣人啊——都这样了你还愿意跟我玩，那你又能是啥好人了？” 　　“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心中最纠结的点就这么被点破，庄孟佳被激得脸色涨红，“要不是你这身份净往危险事里卷，你以为我想理你！我那是跟你玩吗？我是怕你死这儿！” 　　冯玉更是爽到：“是是是，我姐还是太关心我了。” 　　“靠，冯玉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不知道见好就收的！你过来你别给我躲！” 　　“哎哎哎，你别这么大动作，一会儿车给你晃散架……” 　　正闹着，却见车驾一停，前头驾车的女丁声音还算正常：“咳。主母，庄大人，咱们到了。” 　　* 　　这不是第一次来皇宫了，可上回去的是御书房，这次要去的是上朝的地方，而且这次还没有侍卫引路。 　　但是没关系，同时还有不少官员在向着某处走去，她们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不过很快便发现，也不用跟着走，自会有人过来接近她们：“冯大人！真是上天庇佑，下官还能在中原的土地上，再见到您这般模样！” 　　来者是名年纪不小的官员，少说也是五十上下了，仍对着冯玉恭恭敬敬行上一礼。 　　冯玉本还犹豫是不是要从现在开始声称记忆受损，仔细一瞧这人她还真见过——中原使团三次去洺河北岸见她，都是这人带的队。 　　第一回只是远远见了，没有任何交流；第二回说上话了，但那时冯玉毫无归心，也没有多加攀谈；第三回使团带来了具体交换方案，让冯玉有意无意地听了下人名。 　　不过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只隐约记得姓氏：“多谢孙大人挂怀。” 　　见庄孟佳还在旁站着，冯玉只得介绍：“孟佳姐，这是兰章署佐令孙大人。” 　　庄孟佳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冲这人抱拳俯首：“孙大人。” 　　这孙大人也乐呵呵道：“哎呀，庄大人这次可是功不可没呀，如今这天底下谁还不知大昭出了名猛士，单枪匹马将冯大人救出敌营……” 　　“下官并非单枪匹马。”庄孟佳直起身来看她，“当初派去死士共二十人，除我以外，十九人命丧北地，成为桀人刀下冤魂。” 　　这话说得怨气够重了，而且作为使团之首，这个孙大人应该对死士之事的内幕颇有了解。 　　但她还是自然地摇头叹息：“都是我大昭的忠臣义士啊。这些死士与庄大人一般，皆出自镇北将军曹娥军中，想来曹将军定已好生抚恤其家人，不至于凉了忠臣的血呀！” 　　“那是一定的。”冯玉插话进来，步子也未停，“也应谢过孙大人，本官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兰章署多亏孙大人主事，这才不至于，生出错乱。” 　　“冯大人这可真是打了下官的脸了——是下官办事不利，那在大人手下井井有条的兰章署，下官这一暂掌，竟就闹出了鬻民案的事……” 　　这话头是才拐到正经上，孙大人刻意放缓了语气，也压低了声调：“下官早已里外查过，那过关的文牒，定不会是从兰章署流出。许是那驼门关的都尉昏花了眼，没认出假文牒，就这么放了人过去。又或者是本就有勾结，从中收受贿赂，得了好处。” 　　“那这都尉胆子可太大了。”冯玉依然面带微笑，“兰章署掌管礼仪外交，这文牒究竟从何而来，孙大人定是最清楚不过。我们为官者，最要紧的是忠于圣上，圣上要我们查到何种地步，做臣下的也只有听命的份儿。” 　　孙大人闻言静一静，脸色明显变化，甚至脸颊上沟壑纵横处，都不受控地弹跳了一下。 　　忽又十分勉强地笑起：“是，下官清楚，可冯大人您应是最清楚的。关于要查到何种地步，圣上定是有令在先，可圣上不会亲自查案，具体怎么查，查到哪里，不还是冯大人您说了算吗？下官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协大人将这大案查明、查好。” 　　别说，这条件冯玉倒很心动：“当下说这些还尚早——一会儿朝堂之上，免不了要就鬻民案一事辩上一辩，且看圣上是何种态度，皇太女殿下又是何种态度。本官离开三年，对朝中事务多有不明，若孙大人能从中指路，自然也是好事。” 　　孙大人闻言闭起眼睛，口中长长地吐出口气来，显然是把心往下放了放：“有冯大人这句话，下官便踏实了。下官清溪孙家一脉，女女男男加起来近百口人，臣下每日在朝堂如履薄冰，真是半点差池不得……” 　　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说来昨日下官还曾至大人府上送去贺礼，当时大人从宫中回府，心中疲敝，是冯将军代为收下。那礼箱中是一些清溪特产，大人回去后定要亲自看一看，那是我们清溪孙家，对大人的一点心意……” 157 ☪ 朝堂 　　这是塞了多少钱进去，想买近百口人的命。 　　冯玉本身对钱没有兴趣，但是一方面她有点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值钱，一方面她确实想从孙大人这里开个“调查”的口子。 　　那些中原百姓是冯玉带回来的，如今人尽皆知冯玉本人定是查案主力之一，其它沾手此事的人之所以还按兵不动，不过是知道第一个查的不会是自己。 　　但是这位孙大人她确实没得躲了，就算她不来找冯玉，冯玉也会从她入手，倒是主动一点能得一线生机。 　　目前可知孙大人定是皇太女党，但这么大的事已经闹上台面，比起保她，皇太女更可能杀点下面的官员以自保。这种情况下继续忠于皇太女已经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倒向冯玉这一边。 　　所以接下来冯玉若有心放她一马，应是可以从她那里拿到一份名单，上面是她所知的与鬻民案有关的大小官员。但是将这份名单交出来，她自己就彻底没了保障，为确保冯玉拿到名单后会放过她，靠谱的也就两个办法——第一，联姻；第二，行贿。 　　冯玉的女儿们尚小，冯玉本人又早有正夫，第一条路显然走不通，所以孙大人选了第二条。如果冯玉拒收退回，等于拒绝孙大人的提议，会将她彻底推向皇太女一边。 　　这时又可能有多个结果——第一，帮着皇太女用其她同僚顶罪；第二，随皇太女造反登基；第三，自尽以示忠心，让冯玉没了继续调查的口子，只求皇太女保一下孙家全族。 　　不管怎么看，合作对冯玉、对孙大人而言都是好事，冯玉欣然道：“那可多谢孙大人了。我家中夫侍二人皆是清溪人，想想也多年不曾回母家看望，孙大人送的特产，定能为他们一解思乡之苦。” 　　* 　　盟友get。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清晨的薄雾，来到了大殿之上。 　　上朝之所名唤“銮宇殿”，应是整个皇城内最大的殿宇，步子走在里头都有回声，诸位大臣自然也缓步慢行，轻声细语。 　　冯玉并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但孙大人殷勤地往她的站位上做了请的手势，冯玉便笑一笑，在这个位置上站定。 　　而庄孟佳，虽然没人管她，但她也看得出最后头站了几个跟自己一般服饰、官帽的人，于是跟着站了过去，很快得到众九品官的抱拳寒暄。 　　冯玉大致看了一下，大殿东西两侧一侧文官，一侧武将，品级高的官员在前，品级低的官员在后。 　　所以站在冯玉身边的，应是其它署的署令。 　　其实在回京的路上冯玉也跟吕春诚聊过，大致得知大昭的中央执行机构分列“九署”，其中兰章署很像原世界的“礼部”，掌管礼仪、典制、外交。庄孟佳所在的金吾署就像是“兵部”，掌管军事调度、军需管理，而她所任职的司校尉职责是内外巡逻，护卫京城。 　　至于冯玉身边这位，四十上下的模样，见了她便微微作揖道：“恭喜冯大人荣归。冯大人胆识气魄，狄某佩服之至。” 　　冯玉也忙同样深度地回上一揖：“狄大人过誉。都是为官之人，若狄大人与我易地而处，定也会以江山社稷为重。” 　　“冯大人这话真是羞煞我也。且不说狄某想不想得出那般计谋，这深入桀族的忠肝，脱身而出的义胆，哪一桩都不是凡人可成。”狄大人如此承过，又话锋一转，“更别说，千里迢迢将百姓从驼驼族带回，这何止是忠勇之心，还是至善之德。” 　　冯玉眼神瞥一瞥庄孟佳，还是自然地将这评价受了：“既见大昭百姓为她族役使，我若不伸出援手，又有何颜面回来见圣上？” 　　话到此处，狄大人竟顿上一顿，而后抬起头来看向冯玉，眼神里带着些疲惫：“朝中还是应该多谢冯大人这样的官员。自您离开，朝中变动攻伐之事不绝，如今的朝堂在冯大人看来，怕是陌生脸孔居多了。要么是党同伐异之辈，要么是多磕头少说话者，便是我浸淫其中已久，也不免带上些许浊气。” 　　嗯……挺不好意思的，冯玉身上没有浊气，可能是因为她身在这泥潭里，就像泥鳅得到了泥。 　　不过冯玉倒好奇，这狄大人跟她官阶相同，难道对鬻民案的内幕没有任何推想？怎会真把她的客套话当真？ 　　却听狄大人忽又靠近她一步，压低声音道：“冯大人，我司刑署定是会与兰章署共查此案，但您一定清楚，这案子不是那么好查的。若案件期间冯大人处知道了些上头的动向，请务必随时与我通气，这样的大案，可万不能审错了呀。” 　　明白了，这不是将冯玉认作了“至清至察之人”，而是认为冯玉身陷这般漩涡中仍看起来轻松自如，这狄大人服的是她这一点。 　　当然，冯玉现下在朝中的形象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因为按她的身份，除了善心大发以外没有任何理由救那些百姓，没人会想到她是内里换了人，怀揣一颗止战之心。 　　这么一想，这位狄大人倒是真正的忠臣义士了，她为近年来朝堂的腐朽衰败痛心，又无回天之力，只能成为那些“多磕头少说话”的一员。而冯玉在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下仍能有现在的精神面貌，在她看来才是希望之源，内心怕是又涌起了救国的激情。 　　冯玉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人，最终也未必能迎合她的期望，但是至少此时，冯玉对这样的人是格外敬佩的。 　　她又郑重地作揖道：“这是自然。有狄大人这样的官员，案情自会水落石出，中原大昭，青天犹在。” 　　正说着话，又一人蹒跚而至，自殿门穿堂而过，行至冯玉她们身边，竟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定下来。 　　冯玉和狄大人立刻分开来，规规矩矩地站定。 　　此时冯玉刚好能看见前排这人的后脑勺，那官帽左右插的是孔雀翎，官帽下的头发已经白得看不到一根黑发，脖颈处更是老斑横生，让冯玉已不敢说是何年纪。 　　这应该就是决策层的官员了，如果冯玉没记错的话，吕春诚说九署之外还有銮台，九署所行政令大多由銮台出，便是圣上圣旨，也要过銮台的流程，其中最高官员称“台辅”。 　　她没有和冯玉说什么话，就这么站过去了，身形晃晃悠悠的，冯玉看了半天才明白这是在站着打盹。加上脑袋旁边的俩羽毛，一时间看上去比冯玉还像猫头鹰。 　　嗯，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到这把年纪，是个狠角色。包括这个时候还不向冯玉示好，是因为足够敞亮？还是她有十足把握，冯玉动不了她分毫？ 　　正琢磨着，殿外忽响起隆隆闷雷，回头一看竟是乌云蔽日，风雨欲来了。 　　大殿内难得声音嘈杂些，官员们纷纷议论着怎么突然有雨，不知散朝前雨水停否。 　　冯玉也四下看看，主要是趁机记一下官员的样貌，谁和谁走得近些。 　　那个铿锵的脚步声便是此时响起，几乎是在跨过殿门的一瞬，便教殿内众人噤了声。 　　冯玉循声看去，那来人一袭紫色长衫，身上纹样如蛟似蟒，光看脸看得出几分稚气，但个头却已经拔节地长起，举手投足间都可看出习武之风。 　　两边已有官员抱拳作揖唤着“殿下”，分明就是皇太女了，冯玉久久地盯着她看，竟是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周身的压迫感怕是要比天圣皇帝本人更盛。 　　她踏着銮宇殿的地砖来到冯玉身旁，挺直着身板与冯玉对视一眼。 　　冯玉175的个子啊，竟差点被她给撵上了，这孩子营养可太好了。 　　既然是下马威，那冯玉自然要退让，她张开双臂而后合起，后背深深地躬下去：“拜见皇太女殿下。臣下初回大昭，见大昭有储君若此，内心不胜感激。” 　　这一躬身不要紧，冯玉竟还看到这皇太女殿下，是带刀上殿的。 　　她皱一皱眉头，已经被抓着双手扶起：“冯大人何须多礼！自冯大人被俘，本宫可谓日夜难安，一来深知大人体弱，忧心大人难抵北地严寒；二来深怕您这般的栋梁之材屈身北地，大昭将来岂不是要少一分助力，多一分忧虑？” 　　冯玉听得心下一惊：“皇太女殿下，臣下于北地受尽苦楚，对桀人恨入骨髓，无一日不梦见大昭故土。听闻是殿下催动集结死士，到洺河北岸营救于臣下，如此恩情，臣下当结草衔环报答。” 　　“哈哈哈，冯大人这是什么话！”即便是朗声大笑的模样，这皇太女做起来也像样极了，“您是大昭重臣，自是应该为母皇效力，怎能说是报答我的恩情？若非母皇应允，谁又敢擅派死士去洺河呢？” 　　这敲打一下接一下的，冯玉说什么都费劲，只得闭上嘴来，重又深深作揖。 　　皇太女便也不再她处纠缠，转而又上前一步，冲那年迈的台辅作揖道：“太傅大人早。” 　　那台辅闷声闷气地点点头，差点半睡半醒间冒出个鼻涕泡来：“嗯……好。” 　　而后便见皇太女站去了武将一边，与台辅对称处。 　　满朝文武皆整顿了站姿，冯玉亦瞄一瞄那皇太女的背影，又学着众人模样微微躬身。 　　那名唤李妍的学士官自后堂出来，高声报一声：“圣上到！” 　　身穿龙袍的天圣皇帝，这才伴着轻微的咳声，缓缓走上台前龙椅处去。 158 ☪ 后生 　　身患重疾的皇帝，大权在握的皇女，风雨晦暗的朝堂。 　　冯玉不禁要怀疑，天圣皇帝不许她查到皇太女头上去，究竟是因为“睿儿也是朕的女儿”，还是因为逼得太过的话，她的皇位未必可保。 　　已知嬴睿从前就发动过政变，目前已有了带刀上殿的资格，也得到了当朝台辅的支持。另外她的父亲还是皇後身份——虽然这个世界似乎不讲究什么嫡庶有别，但至少证明了她的父族也是个昌盛大族。 　　于是她赶走了妹妹，与母亲间形成如今这般的权力制衡，这么一看现在试图削弱皇太女的冯玉，比起明曦王党，更像是帝党。 　　随着圣上坐定，一众大臣便依流程伏跪在地，口中高呼：“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玉自然也依样趴伏着，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很好地隐没在了朝堂众人之中。 　　奈何迟迟没有听到那句“众爱卿平身”。 　　其实这场面还挺尴尬的吧，二品以上官员应该多少都有数，二品以下沾手此事者更是心如明镜，但是脏事既然已经被抖上明面了，该发的火还是要发，面子工程还是要做。 　　在这样久久的沉默中，即便知道圣上自己也理亏，伏跪着的大臣们却也不敢生出不敬的心思来，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紧张。 　　就连冯玉也隐隐焦心，直到这种情绪在内心盘旋上升至临界点，才听上头出言道：“万岁？你们不是都觉得朕，命不久矣了吗？” 　　四下里静得连根针掉了都能听得见，此时要是谁腿脚麻了，搞出点动静来，不知要承受何样雷霆。 　　但是只是安静肯定也是不行的，圣上可能随时要点名，所以每个尚能思考的人心中都在盘算，万一被点到了，如何回答才能保命。 　　外面雨声沙沙作响，更有雷声隆隆响起。 　　冯玉余光瞥向另一边最前头，嬴睿的侧脸上分明看得出一种倔强又悲戚的怒意。 　　到底还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 　　嬴睿仍未抬头，但一片寂静之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母皇何出此言，您是全天下的主母，自是万岁之躯。” 　　“嗯，到底是我的睿儿。”天圣皇帝闻言叹息道，“朕即便万岁之躯，也已给了你千岁，给了婧儿千岁，给了诸公子千岁。如此算下来还有多少呢？你说，朕是天下的主母，可朕毕竟没有生天下人，朕怎知她们是不是跟朕一条心，有没有盼着朕死呢？” 　　“母皇！”嬴睿倏忽抬了头来，一双恨得发红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 　　这一幕让冯玉颇为诧异，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法理解——那眼神中的情绪太复杂了，说是恨吧，恨得不纯粹，说是爱吧，爱得也不彻底。 　　就好像下一秒就要分辩说“母皇，睿儿从没想过要您死”一般。 　　但这话自然不能在朝堂上说出来，于是这么用力一唤之后，二人在朝堂上对视片刻，嬴睿终是重又狠狠将额头叩在地上。 　　那动静响得冯玉甚至要怀疑这头是磕破了，她不由得翻起眼睛去看圣上，见得这九五至尊竟也轻轻闭起眼睛，微不可闻地叹出口气来。 　　所以这皇帝与大皇女之间，感情好像也挺深的，和冯玉脑中所想的帝王家的腥风血雨还是有点区别——至少在冯玉的想象中，帝王与不得宠却有野心的孩子之间，不至于还有这么浓烈的亲情在…… 　　再仔细一琢磨，这好像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皇女们，真的是皇帝本人生的。 　　* 　　所以冯玉难以理解的，好像是母女情。 　　她没有与母亲相处过，也没有真正地做过母亲，加上对原世界历史的一些了解，总会带着惯性去看眼下的朝堂。 　　但是母女情，自然是比父子情要浓烈得多的东西。 　　毕竟父亲没有十月怀胎，父亲都不能确定孩子一定是自己的，但母亲却实打实地与女儿一体过，她确定地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 　　同样因为这个原因，父亲对孩子的感情，甚至会因对孩子妈妈的感情变化而变化。但在这里，“父亲”的不确定性使得他们更像是“母亲的丈夫”的身份，也是“孩子们的照料者”身份。即便圣上对王皇後没多喜欢，但女儿毕竟是自己的，在这样一个重女轻男的世界里，父亲对女儿影响可能不会那么大。 　　理是理明白了，但冯玉还是沉浸在那一瞬的惊悚中——桀族权力传承不靠世袭，在驼驼待得时间又过短，到了中原她才算是初次接触这种家族观念较重的“族群”。 　　于是冯玉不得不提醒自己，接下来做事不能太想当然，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并不能直接和原世界等价互换——就比如，虽然这母女二人互相倾轧，但说不定彼此之间还真没动杀心。而且，这世界“母杀女、女弑母”的严重程度，可能比原世界“父杀儿，儿弑父”更重。 　　说白了圣上和皇女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她这个掺和进来的外人，才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朝堂重归寂静，是冯玉面前的台辅大人为嬴睿解了围：“圣上息怒。圣上所言，定是三县百姓遭驼驼人役使一事。” 　　“张台姥，您年纪大了，就先起身吧——李妍。”随着圣上一唤，李妍便利索地走上前去，将张台姥扶起。 　　然后才听圣上又道：“台姥，您说说看。您如此高龄尚能威慑銮台，为何朕仍在位，就能生出这样的事呢？” 　　这是在撇清自己与此案的关系，明里说的是不知情，暗里讲的是不同意，都是旁人的主意。 　　张台姥也丝毫不打磕绊，拱一拱手，老气横秋道：“圣上息怒。依老臣之见，错乱未必出在朝中——那三县地处偏远边境，哈蒂丝也是距离驼门关最近的沙漠王国。事发后，三县县令早已卷去钱财不知所踪，咳咳。” 　　她清一清嗓子，又道：“驼驼人本身孱弱，又多矿产，怕是早已盯上中原边境百姓，只需买通县令、关隘，这便足以让三县百姓出关。当务之急，应是问罪于驼驼，缉拿县令及其家眷，严查关隘疏漏，才好不教惨案再生……” 　　“瞧见了吧！”台姥话音未落，圣上话头皱起，惹得人压力顿生，“这才是大昭需要的大臣，磕头谁都会，重要的是讲出话来，讲出有用的话来——孙代孙大人，你怎么想？” 　　冯玉身后的孙大人慌忙起身再叩首：“臣下以为，张台姥此言甚是！此案出自驼驼，自然应先令驼驼人来京商议，从她们那儿查起，只要找到驼驼那边的匪首，便不难审问出她们在中原的内应，线索一环接一环，定不会放过一个！” 　　顿一顿，又多话道：“臣下代冯大人管理兰章署，恪尽职守，肝脑涂地。兰章署上下一派清净之风，她们绝不会……不会……” 　　圣上眼珠下移，视线灼灼盯来：“不会什么？” 　　忽听得大后头有人开口道：“回圣上，孙大人的意思是，兰章署虽职在外交政令，却从未私下与驼驼人相互勾连。兰章署全体官员一切往来书信，听凭司刑署查办！” 　　圣上的声音便明显向后飘去：“谁在说话？” 　　冯玉听见后面那人直起身来拱手的声音：“圣上，臣下是兰章署员外姚文德，知孙大人近日喉咙疼痛难堪言语，这才斗胆代大人回禀圣上。” 　　这声音本就耳熟，到这儿冯玉总算想起来——文德，是她那个小老乡，在北地暗中与她传话的那个。 　　她脑中浮现那张年轻的脸，应是比冯玉要小个三四岁，官职是员外的话，那就是个七品文官。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般低微职位，竟敢接上这么大的话茬。 　　孙大人早已吓得脸色苍白，闻言忙接道：“正是！臣下近日喉头干痒，这才言语踟蹰。兰章署从未与驼驼人有私，望陛下明鉴！” 　　“哈哈哈！”圣上忽地笑起，却不是冲孙代，似是冲更后面的地方，“好啊，好啊。都起来吧。” 　　一地跪得快要不能动的大臣，这才恭恭敬敬应一声“谢圣上”，然后缓缓起身，又站成工整模样。 　　听得圣上继续道：“朕自然愿意相信，大昭朝堂之上皆是为国为民之人，否则如何对得起冯玉冯大人身陷北地的这三年啊。” 　　到我了。 　　冯玉闻声作揖，躬身行礼：“臣下与堂上诸君，行事皆是为大昭、为圣上。诸君只要对得住圣上，便必定对得住臣下。” 　　“都看看，都睁开眼看看，究竟何为忠臣！”圣上如此褒奖，又令，“既是如此，便由兰章署协銮台拟定旨令，邀驼驼人来京议事，终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冯玉再拱手道：“诺。” 　　“另由司刑署狄菁狄大人严查朝中往来，若真有人借职务之便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定要将其全族斩杀，以儆效尤！” 　　狄菁亦拱手应：“诺。” 　　至此，这一过场才算全部走完，即便众人仍是肃穆而立，却能感觉到大殿中的气氛明显放松些许。 　　也许与圣上的心情真的好起来有关：“若是没有这鬻民大案，今日本该是个好日子。朕的冯爱卿回来了，又有庄孟佳庄大人这般猛士涌现。倒是没想到，议事间还得见姚文德姚大人这般才俊，众卿都该在心中叹一句后生可畏啊，哈哈哈！” 　　笑一笑，又令：“冯玉、庄孟佳听旨！” 　　“臣在。” 　　“臣在。” 　　二人双双走到中间过道处伏跪，学士官李妍手持圣旨，朗声宣读的正是昨日御书房内，圣上所出政令。 　　外头风雨未减，朝堂气氛阴沉，但只要这两个名字还被同时提及，便莫名不令人紧张恐惧。冯玉听着那荣华富贵、万千赏赐，也是因知道庄孟佳在其后不远处站着，而真正能欢心得起来。 　　学士官李妍宣读完毕，来到冯玉身前贺道：“安澜侯，接旨吧。” 　　冯玉亦高抬双手，大大方方应：“谢圣上！”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159 ☪ 贺礼 　　然后果然散朝时雨还没停。 　　但是学士官给官员们准备了雨伞，肯定是不会让官员们淋着。 　　于是在殿外的长廊里将油纸伞撑起时，冯玉会想起高三时的某天，外面电闪雷鸣，她和庄孟佳撑起雨伞来，准备穿过操场去往食堂。 　　一晃都过去…… 　　这也是过于久了点。 　　冯玉看着眼前开阔的砖石地面略一发呆，庄孟佳那边已经把伞一撑，跟几个金吾署的武官说着话一道走了。 　　嗯，也是，现在她和庄孟佳都不知道去官署的路，想不走错地方的话，最好还是跟同事一道。 　　但是心里还是挺别扭的吧，想当初她们俩还能共撑一伞，到了这儿要是再那样，可能在别人眼里就有点…… 　　正这么想着，听得一旁有人连声唤：“冯大人！冯大人！” 　　这声音果不其然，是孙代。 　　冯玉回头正要应，却觉手上一空，再一抬头自己的伞已经到了孙代手里：“冯大人，让下官为您撑伞吧。来，冯大人请。” 　　冯玉看了她半晌。 　　那看来在这里俩女的是可以一块儿打伞的啊。 　　* 　　冯玉本人其实已经很习惯和四五十岁的人共事了——奇力古五十，高格利四十，在驼驼族见到的女爵们大都比她大上一辈，塔塔莉女爵都算是其中很年轻的一个。 　　可那毕竟是没有高下尊卑，到了现在孙代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给她撑伞，她还是有点不习惯。 　　这种时候就分明地感觉到，原主实在是太年轻了，估计是十四、五岁就荫补入官的那种，很标准的天龙人。但是这类人一般没有太大晋升空间，原主却一路走了上来，冯玉隐约记得好像说原主主持治理过一次水患。 　　这听起来不像是兰章署的职责，所以她一开始可能是什么地方官，但因水患治理有功升迁至京城九署。之所以是兰章署，应该是因为原主有着卓越的语言才能。 　　她是从那时起就会四族语言吗？ 　　这不太可能，但如果那时候就展现出了语言天赋，那原主大概率是从小通晓渔姥语——因为原主的故乡江鳍地处东南，那地方跟桀族、驼驼族完全不沾边。 　　总之原主就这么年纪轻轻入京为官，学习桀语和驼驼语，又与京城男子成了亲。初期升迁可能和母亲权力大有关，毕竟冯将军差点混成个摄政王，后来名声好得出神入化，那就是托阿纳席拉的福。 　　如今冯玉顶了她的号，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是没断，有时冯玉也会在心里想，你就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吧。 　　官署距离皇宫并不远，但因为下着雨的缘故，不少官员出了宫门后，还是选择上轿前往。 　　孙代见冯玉车驾寒酸，忙邀请她共乘，冯玉刚好也想跟她聊聊，便没有拒绝。 　　不得不说高级车驾里头还是宽敞，冯玉衣角微湿正想拧一把，孙代那帕子便已经擦上来了，冯玉反应不及只得受下，再抬头才见孙代半边肩膀都是湿的。 　　太能舔了。 　　冯玉轻叹一口气看向她：“做得这么明显，你就不怕大殿下先杀你灭口？” 　　“就是因为怕被灭口，才不得不做得这么明显。”孙代说着拿帕子按按额头脖颈，也不知擦的是雨还是汗，“那文牒千真万确就是从兰章署出，这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了的。冯大人，若您是大殿下，这时候您找谁顶罪呢？杀一个从二品官员，足够服众了。” 　　“所以你打的算盘是？” 　　“眼下只有冯大人能救下官——下官与冯大人走得近些，她们就要担忧我到底告诉了冯大人多少事。原本可以杀我一人伪造成畏罪自杀，现如今就要担心我若被灭口，我供出的人是不是要遭殃；要是动手了却没能杀死我，更要怕我会不会就此全盘托出。” 　　合理的。 　　冯玉想了一下，严格来说她现在不是在查案，而是要从一些人中挑几个人出来杀，再变动几个人成为己方势力。就这样尽可能让两位皇女间的势力旗鼓相当，才能着手接明曦王回国，打乱大殿下的出兵计划。 　　那么孙代就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倒戈的，己方势力。 　　冯玉看着她琢磨——说她是个好人吧，这糟心事她确实干了，而且之前话里话外还撺掇冯玉用关隘都尉顶罪；但要说她是个坏人吧，她也是奉命行事，最该死的倒也不是她。 　　冯玉点点头：“今日我回府后，礼箱内的东西我留下，箱子我让人封好，原样退回孙府。如此一来大殿下党羽不确定你我是否达成联合，行事更要慎重几分。” 　　“下官，多谢冯大人救命之恩！”可说这轿子宽敞呢，孙代说着就起身要跪。 　　冯玉一把将她捞起：“先别跪，该给我的东西你要给到。” 　　孙代便又颤巍巍坐起，口中踟蹰：“下官，下官这里确实有一份名单，但还不是很全……” 　　那废话，想也知道她得留点后手：“只要保真，有多少给多少。” 　　便见孙代从袖口中慢慢拿出一张纸来，刚露头就被冯玉抽过去了。 　　打开来看一看，大多数名字冯玉都是不认识的，但其中有一个她知道——姚文德。 　　* 　　那一刻冯玉都有点怀疑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了，因为那位文德妹妹给她的感觉不是阴滑之人，甚至带着几分初升日头般的坦然正气。 　　她也参与了鬻民案？ 　　冯玉皱皱眉头：“你第一批名单就把姚文德写上？她今日早朝时可还帮你解围。” 　　孙代仍在擦汗：“那下官又有什么办法呢！下官写这名单时，可还没有上朝呢，如今想重写名单，不也是实在没机会吗！” 　　这倒也是。 　　冯玉又去看那张纸，细数一共七八人，既然姚文德在列，这里头应该都是职位较低的官员。 　　她将这纸重新折起，也学孙代那样收回袖中：“那便说回正事吧——本官刚刚回朝，不知当下兰章署内主要忙些什么？” 　　孙代道：“回大人的话，近日署内在忙科考相关事宜，但与往年也是一般流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 　　哦，她不提冯玉还忘了，科考相关确实也该归“礼部”管。 　　那这其实也是个吸纳贤能的好机会。 　　她吩咐道：“一会儿命人将整体流程拟一份送到我处，我看看今年还有没有需要增益删减之处。” 　　“诺。” 　　“朝堂上圣上说的，协助銮台草拟与驼驼族往来的圣旨，这个你去办一下。” 　　“诺。” 　　“还有。”冯玉说得自然极了，“给我找一本驼驼族词典，一本渔姥族词典。” 　　孙代听得愣一愣，毕竟“冯玉要词典”这件事，说到哪儿都不会有人信。 　　但是大人做事一定有大人的道理，孙代用力点头：“诺！” 　　* 　　所以冯玉的第一日办公，主要还是背单词。 　　那些她曾经偷懒不背的驼驼字母，总有一天会变成回旋镖扎回她自己身上，躲不过，根本躲不过。 　　这回草拟圣旨还能使唤孙代去办，下回真要是让她来她得能顶得上去——这就是原主太能干的坏处吧，为了赶上她要学的可太多了。 　　因为有语言包在，而且还事先学过一部分，所以现在背起来还算是顺利，到傍晚退值时，冯玉手上的书就已经过了五分之一。 　　代价是背得头昏脑涨，头油都重了不少，只想赶紧回府去洗个热水澡。 　　当然，她也惦记着孙代送的那份足以换全族人性命的大礼，她隐约记得昨儿回家时没看到太大个的箱子，底下就算铺满金子怕也就那么回事儿。 　　所以一回到冯府，看到在门前等候的庾默，她上去就是一句：“带我去找昨日孙代孙大人送的贺礼。” 　　别说，这庾默虽然人很无趣，但做起事来倒是一等一的牢靠，闻言便应：“妻主请随我来。” 　　而后便像个木偶一样转身行去，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身为男人的吸引力。 　　这冯玉也认了，她算是明白了一模一样的为什么要结两次，这要一辈子只能跟这样的过，也得说是一种折磨。 　　所以她跟庾默在一起的时候真是正经极了，就算一开始有过亲近他的心思，现在也已经消失殆尽。 　　就这么一路穿过前堂到了中姝院，冯玉的那间名为明礼阁的书房内。 　　里头大大小小摆放着各种礼箱，都是未拆封的，每口礼箱上都贴有红纸标记，红纸上的字体还挺秀气。 　　冯玉想问一声“这是你的字吗”都提不起来劲儿，只是上手撕下红纸来，三下五除二开了箱。 　　里头确实是特产，风干的肉类火腿、颇具地域特色的茶叶、精致的糕点美酒。 　　冯玉将这些一一拿出来，吩咐一声：“这些你跟你弟弟平分吧，应该都是来自清溪的特产。” 　　庾默低着头矮一矮身子：“多谢妻主挂怀。是否还要分一些给北雁园的那位弟弟？” 　　“不用了，这些对你们来说是故乡的东西，他又不是清溪人。”冯玉说着拿出了最后一样，又研究着底下的红布，好不容易才找到机关所在，将红布向外一扯。 　　于是那尊贵物件终于露出真身，冯玉被这玩意惊在当场。 　　竟是，一个，玻璃花瓶。 　　真的，冯玉连一句“精致的”这样的形容都加不上，那完全就是个普通的玻璃花瓶。 　　但是苏亚斯说什么来着？玻璃在驼驼族也是贵族才能用的，还不允许外销，所以孙代能搞到这个大个的玻璃制品，也算是真正的稀罕物了。 　　冯玉看得都发愁。 　　她将那花瓶随手递给庾默，安排道：“这个就送到北雁园去吧。” 　　作者有话说： 160 ☪ 纽带 　　其实冯玉觉得苏亚斯也未必喜欢这破玩意，只不过出门在外，能看见故乡才有的东西，肯定还是开心的。 　　是庾默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冯玉才迷惑地抬头看了一眼，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颇有活人感的诧异。 　　不过这神情转瞬即逝，庾默很快又是一副淡然模样：“诺。侍身一会儿亲手给那位弟弟送去。” 　　说罢伸出双手来，一手握瓶颈一手托瓶底，郑重地将那花瓶接了过去。 　　冯玉看得好笑：“找个下人送吧，你亲自去，怕是又要跟他说些难听话了。” 　　庾默一边拿着这似有千金重的珍贵物件，一边听着这直白的指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妻主定是误会了什么，侍身真心待弟弟，侍身怎会……” 　　冯玉从地上起了身来：“你昨晚不是特意去跟他说，我住在别人院里了？” 　　“妻主息怒，侍身只是看他在房中苦等，这才借送宵夜的机会劝说两句，怎么会有欺辱之意？” 　　“所以你给他穿衣时腰带肋得紧，衣领也不舒服，这也是为他好？” 　　庾默看上去更加困惑：“自然是为他好。侍身见过驼驼男子，知道他们喜欢穿……无领衣物，然后在颈间系上丝带……” 　　此时他脸上倒不见羞赧，更多的是尴尬，是难以启齿，完全是硬着头皮继续：“可即便是驼驼男子，也不会穿着中原女子服饰，然后再在颈间绑一条腰带来。这般模样若是让外人见了，还不知要怎么想我们冯家……” 　　“你们冯家？”冯玉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下。 　　但是也没针对这个称呼多说什么：“那是在驼门关临时找的一件武服，之后一路上虽然也有官员赠与新的衣物，但他最喜欢穿的还是那件，估计就是因为不勒脖子。不少外人都见了，没听有人说什么。” 　　庾默明显呼吸一滞，连眼睛都闭一闭，口中轻唤一句：“阿罗加耶……” 　　看上去像是他的天塌了。 　　冯玉看了看他的衣领，的确也如花苞样合得死紧，又低头去看那腰带，更是仿佛要把腰勒断的架势。 　　那可能庾默心里确实也有“为苏亚斯好”的想法吧，毕竟他自己就这样，或许冯玉这么指责他，他也很委屈。但是这样的“善意”里头究竟有没有隐约的“恶意”，只怕他自己也看不真切。 　　冯玉只得压一压自己内心深处对他的偏见，她更愿意相信庾默本意是好的，毕竟一个囿于深宅被封建礼教压迫的男子，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她只是吩咐一句：“以后穿衣、站姿方面不要对他要求太多，他不是中原人。” 　　“诺。”庾默张口应下。 　　冯玉正想说这次他倒没那么多废话，又听他道：“那明日侍身遣人去给弟弟购入几身驼驼衣物，这样就算让人看见了，也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至于让人觉得家风有失。” 　　苍天啊。 　　冯玉摆摆手：“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 　　还是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换了舒适些的衣服。 　　其实冯玉还是很抗拒这种一大家人在一块儿的感觉，她本身就没有经验，何况这一家人还是凭空冒出来的，生活习惯、想法观念都大不相同。 　　见两个男人的时候觉得还好，是因为他们真的奈何不了她，当着他们的面做点惊世骇俗的、说点不知所谓的，冯玉心里完全没压力。 　　同理在下人面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她们行礼归行礼，冯玉反正按自己的方式正常对待她们，即便是下人犯了“错”，她也只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冯玉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因为她觉得如果这些下人到了其她主子那里，说不定会因为洗澡水冷了热了的受罚，但是在她这里，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 　　这就等于冯玉给她们减轻了工作压力，她们见冯玉好伺候，只觉得自己成功躲了懒，自然也心情愉悦。 　　差不多因为同一个原因，冯玉看庾枫也还算顺眼——她待庾枫好，庾枫是知道乐的，就现在她如果去庾枫院里，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想方设法哄她开心。 　　可庾默身上就有着一种莫名的自苦属性，就好像旁人对他好他会觉得自己不配，毕生使命是管理好田宅庄园、照料好冯府老小，剩下的余力就是在有外来人员威胁时，帮亲弟弟争争宠。 　　这跟他是个“知书达理的男人”想必有很大关系——冯玉甚至觉得当她说苏亚斯在外头穿的一直是那身“不得体”的衣服时，庾默都要把这罪责算在自己头上，认为不管怎么说，只要冯府形象有失就是自己的责任。 　　于是冯玉惊讶地发现，即便是对待男人这方面，她也喜欢没文化的。 　　或者说你要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笨蛋，要么像苏亚斯一样懂得多所以机灵可爱，你不能搞这不上不下的让人喘不上气。 　　所以冯玉上了一天班回来，最想去的到底还是苏亚斯那里，不仅因为他身上会源源不断地向外辐射能量，还因为在这里，他确实是冯玉认识最久的人。 　　今日姜防没有陪冯玉出门，趁此机会已经把冯府上下熟悉了个遍，见冯玉穿戴整齐出来便问：“大人这是要去哪？小人为您引路。” 　　冯玉把“北雁园”三个字在嘴里炒了几个来回，还是轻叹口气道：“先去母亲那里吧。” 　　* 　　是的，见男人和下人冯玉完全没压力，但是见母亲，对她来说不亚于上班。 　　反正她不太可能当着母亲的面儿徒手拿糕点就是了。 　　冯玉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名叫冯英，严格来说此次并非因事务回来，而是为了看女儿获准回京。所以这几日她算是休假，更无需参与朝堂，过几日就要启程回东南军中。 　　冯玉觉得回家第一日，妻侍间小别胜新婚，一时间忘了礼数尚可以原谅，但是第二日退值后还不来母亲处拜见，可能就有点过分了。 　　此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冯玉还是想稍稍感受一下母亲和女儿之间的情意，感受一下其中那个神奇的纽带。 　　“你是说，大殿下当时眼中有泪？”冯英听得叹息一声，“这也是自然的，哪个女儿听得了母亲说那种话呢，何况是朝堂上，当着众臣的面儿。” 　　冯玉用小叉叉着母亲房里的糕点吃，口中问：“所以母亲认为，大殿下绝不会对圣上不利？” 　　“你指哪个不利法儿？”冯英说着又冷笑，“对圣上不利的事，她也不是没干过。真要有朝一日逼宫退位，圣上不也还是太上皇。” 　　冯玉抬眼看看她：“那母亲觉得，大殿下有可能做出弑母之事吗？” 　　其实冯玉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儿来问这个问题，好像还有点尴尬，想着会不会让母亲觉得，她潜意识里认为弑母不是什么大事。 　　但似乎正因为弑母在这个世界事儿太大了，导致冯英完全不往这个角度想：“且不说她下不下得了手，主要她也没蠢到要亲自动手——天下人不会认可一个弑母的国君，皇位也不止她们嬴家人想坐。” 　　这话就有点微妙了，冯玉正迟疑着要不要问问母亲对皇位的看法。 　　便听母亲继续道：“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政变再起，圣上是否会于纷乱间殒命？这说不好。只是政变要出师有名，一国之君若有个三长两短，后续也要杀不少人来服众。那么具体谁来动这个手呢？皇後背后的王家？还是台姥背后的张家？两相钳制之下，我看谁也不敢动手。” 　　顿一顿，叹出口气来，又看冯玉：“你不该将那些百姓带回来的。这个浑水我早已趟过一遍，如今你又陷了进去。” 　　冯玉放下糕点拱一拱手：“母亲知道若儿的性子，若再来一回，我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 　　冯英又打量打量她，眼底还是有欣赏：“你从桀族回来，身子骨结实了不少，看上去也更有城府、有干劲了。过两日我还要回东南，京城的事你要自己处理好，时刻记得你还有两个女儿，万事多为她们着想。” 　　冯玉再拱手道：“女儿谨记。” 　　“另外，你带回的那个驼驼男子。”冯英说着顿一顿，忍不住去掐眉心，“我听庾默说，你今早迟迟不至前院上轿，是特意在早朝前去了他房中。驼驼男子固然美艳，但着迷到如此地步，你是应该略作收敛，切忌为美色误了正事。” 　　冯玉听得怔住片刻，反应过来后脑袋顶上就火苗乱窜：“他怎么还告状呢？母亲，我是在早朝前去了趟北雁园，但我可没有误了时辰……” 　　“你以往都要早一刻启程，生怕路上有个耽搁。今早卡着点上轿，还说没有误了？” 　　“我那是……”冯玉百口莫辩，“我、我流落在外已久，习惯变了也很正常吧？” 　　“那朝中官员送的晶莹器物又怎么说？你收了倒也罢了，我当你是事出有因，那么珍贵的物件你转手就给他送过去……”冯英看上去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若儿，他要是个中原人我不管你这么多，生下孩子大不了就说是庾枫的，但是他是个驼驼人，真生下混血来你根本没法弄。” 　　哇靠！还是母亲想得全面哈！ 　　虽然冯玉并没有要跟苏亚斯有孩子的想法，但出于好奇她还是问了句：“那我要是纳他为侍呢？” 　　“你纳侍你也不要跟他怀孩子。”冯英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是生下来是个男孩倒无所谓了，万一真是女孩呢，你让予安予心去认一个异族长相的妹妹？她们能像中原姐妹一般毫无芥蒂吗？” 　　冯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算歧视老外不？ 　　冯英见她不言，继续数落：“我要不说你我估计你今晚要住他房里去——予安予心天天盼着母亲回来，你还是应该多陪陪她们。唉，你也不要在我这儿了，还是赶紧去看看孩子们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父亲问题： 　　理解大家说的舅舅带娃，但是在本文的背景下，舅舅也是别的女人的丈夫。 　　就是，母系的话没有固定的婚姻关系，女男都属于她们母亲的家族，等于没有受压迫方，这种时候舅舅带娃合理的。但是女尊的话，男方是进入女方家庭的，存在着女对男的压迫，所以就是先确定下来，婚姻关系还是有的。 　　在桀族是采用了群体带娃，丈夫负责打猎、牧羊、家务。但是在中原，没这些事儿给丈夫干了，甚至还有下人可用，那也不能养着他们吃干饭，所以就是让他们带娃，然后还有一些内务（铺子田庄家内管理）要处理，所以分了正夫和侧侍，正夫是丈夫们的首领。 　　那么什么样的人有资格成为正夫呢？不可能随便阿猫阿狗就来做正夫了，肯定是背后有大家族的人才可以，他们会成为联姻棋子，就像苏亚斯、庾默、玉玉爹这样子。 　　就是说不一定很需要男方家族的支持，但是既然能够有这个支持，女人们也不会不要的。 　　同样为了稳固联姻，孩子还是会有薛定谔的爹，虽然不太确定，但大致确定。 　　我明白大家担心男方会因此掌握权力，但是这样推下来的话，这个情形是可能存在的，不会像现实世界外戚问题那么严重，但是也会有影响，而在这个世界真正可能依靠外戚身份夺权的，其实是姑姑。 　　另外就是，离开桀族之后开始存在阶级，所以就是会有有钱人家的男孩，也有生下男孩的高阶层母亲，这种情况的话这些男孩不太可能一点保障也没有，他们是很可能在妻子这里得到一些生存保障的。 　　总之就是外戚问题确实存在，也会出现有野心的男性角色，但请不要忘记，那也就只是一个男人而已，不是什么反派boss之类的角色。 　　所以不会搞得很惊心动魄，放心看。 161 ☪ 女儿 　　是，有道理，是亲妈的话，哪怕忙得连轴转也该抽时间看看女儿。 　　冯玉能听出对于这一点，冯英对她是有点不满的——冯玉原以为这里的人会更看重“尊老”，觉得自己肯定是优先来母亲处问安，但从母亲的态度可以看出，母亲更在乎的却是她是否“爱幼”。 　　就连针对苏亚斯的事敲打她，总得来说也是为了下一代——母亲担心她沉溺男色，对两个女儿关爱不够，甚至就连纳侍的事也不多加过问，只是叮嘱她不要生育混血小孩，免得造成姐妹离心。 　　真是一个将后代传承看得无比重要的世界。 　　所以冯玉觉得，自己内心身处觉得见女儿比见母亲还紧张，也是有一定依据的吧？虽然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她也是个女人，这算是身体内部产生的一点惯性？ 　　冯英的住所也在慈安院，挨着冯姥住所，另一边就是两个孩子的屋舍。 　　据姜防介绍，中原的女孩们出生后都是先住在母亲房中，此时父亲会上门来参与喂养照料——她自己也是母亲，女儿出生后夫郎就是一面种地一面背着孩子，而她在休养好身体后很快投入了身为乡长的工作中。 　　至于喂奶，她们这儿好像有类似吸奶器的东西，被称作乳泵。 　　如果家中有多个女儿的话，通常就是在小女儿可以独立吃饭后，就开始与年长的女儿们同吃同睡，直到年长的成年成亲才分开。 　　所以冯玉的两个女儿，目前还是住在一起的状态，和寻常人家相比的区别就是，她们有一些女丁来伺候照料。 　　见冯玉离开母亲房中后在院中站了半晌，姜防不解道：“大人，不是说要去看二位小姐吗？” 　　冯玉深吸两口气，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可以说的：“姜防，我总觉得我这心里头，有点慌。” 　　谁知姜防一下就理解了：“大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小人离家千万里来京，离别时看着女儿泪眼，何尝不觉心中有愧？可小人就是把心一横——孩子自有人去带，身为女子若不走出家门拼一番事业，岂不枉生女儿身？” 　　她道：“再说了，她也是个女孩，等她长大了知道为娘我曾有这般机遇，却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囿于田宅，她难道就不会对我有怨？冯大人，您是文化人，道理肯定比我这个粗人明白，您离家三年得封万户侯，小姐们欢喜都来不及，这份愧疚也不过是咱们做母亲的，内心自扰罢了。” 　　虽然冯玉焦虑最根本的原因也不是这个，但是姜防一番话，还真给她理清了这个时候身为母亲大致会有的内心感受，以及女儿们对她可能会有的大致观感。 　　冯玉抚一抚自己心口：“我觉得你说得对，我的功业本身就是给女儿们最好的礼物，她们不会对我这个母亲有什么意见，她们高兴还来不及。” 　　姜防惊呼：“女儿们怎么会对母亲有意见！便是寻常人家都没这个道理，何况家教严谨、家风优良的冯府呢？！” 　　行，有她这句话，冯玉就放心了。 　　那么她现在是个一身荣光而归，深受女儿们爱戴的，母亲。 　　“好，那我们走。”冯玉说着再吸一口气，向着女儿们的屋舍走去。 　　那房门前没有下人站岗，冯玉便自行伸手轻推一下房门。 　　便听里面奶声奶气一声叫嚣：“我不吃！你放开我！我要见母亲，我要和娘一起吃！凭什么不让我见！” 　　说罢一双筷子就飞到了冯玉脸上。 　　* 　　啥呀这是。 　　两名女丁一同循着筷子砸去的方向看，登时吓得脸色铁青，纷纷跪地道：“主母！” 　　姜防飞快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擦去冯玉脸上的脏污，而后又退回后面。 　　长女冯予安见状也是一惊，赶忙训斥一句：“心儿，不得无礼！” 　　冯予心却已蹦下椅子，满心欢喜地向冯玉扑来：“母亲！心儿就知道您肯定会来，您快惩治这两个坏家伙，昨日我和姐姐都已经去到父亲院里了，她们硬是拦着不让我们进去请安！” 　　那你们确实是不能进去啊！ 　　冯玉一面抚着予心的头安抚，一面压着内心的激荡冲两个女丁沉声道：“你们出去候着吧。” 　　“诺。”女丁们应着起了身来，诚惶诚恐地出去了。 　　予安这才放下筷子起身，到近前来作揖道：“请母亲原谅妹妹，妹妹平日里乖巧懂事，这两日是见母亲回来太过兴奋，这才不慎冲撞了母亲……” 　　冯玉说什么来着，她不喜欢说话滴水不漏的，但如果是一个迷你版的自己，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她俯身蹲下，一把将这个也揽过来，揉着她的脑袋道：“母女之间何须这些客套，你俩乖或不乖娘都喜欢。” 　　冯予安就这么把脑袋埋在她肩头久久没有动弹，只是小小的身躯轻颤着。 　　冯予心则莫名地看去，还伸手扒拉她：“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是哭了吗？” 　　听得出她本身是诧异的，但是好像仔细一琢磨，自己也绷不住了。 　　随着嘹亮有力的“呜哇——”一声，冯玉以为自己的耳膜被刺穿了。 　　* 　　所以说光是哭这方面，俩孩子就有很大分别，也不知道是因为年龄不同还是本身性格就不一样，大的哭起来悄无声息，小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心情不好了。 　　好在冯玉哄人其实挺有一套，又是连声安慰“好了不哭了哦娘这不是回来了吗”，又是拿帕子给擦泪说“娘今晚陪你俩一起吃饭好不好”，最后没招了开始“你俩、你俩见过草原和沙漠没有”。 　　予心的声音“哇”一下停了：“听、听老师说过，把娘抓去的蛮桀住在草原，西北的驼驼人住在沙漠，东边的渔姥族住在海边。” 　　“对喽对喽。”冯玉的耳朵终于得空歇歇，“你俩现在别哭了，娘就给你们讲草原和沙漠的事。” 　　旁边冯予安也已经黏上她了，靠着她的肩膀开口：“娘，女儿听说您以前为治水患还去过渔姥族，您能不能先讲讲渔姥族什么样？” 　　“那个下次给你们讲，今晚先讲草原和沙漠——姜防啊，让厨房再炒两个菜来。” 　　* 　　于是那晚冯玉和孩子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虽说骨子里她并不真是她们的母亲，体感上现在的身份更像个德华，但是孩子们天然会拿她当母亲亲近，那种真诚更逼得冯玉入戏了几分。 　　她给她们讲自己的四海见闻，讲冬季天寒地冻的北地，讲达达拉草原的草浪与湖水，讲盘旋的鹰隼和山中的野兽。 　　予安对于情绪的感知非常敏锐，她很快便问冯玉：“母亲，您被俘北地三年，日子过得一定辛苦，为何从您的话语中竟听不出对桀人的恨意？” 　　很好，孩子，你发现了盲点。 　　冯玉抓耳挠腮地想：“这个，我觉得出门在外都是历练。对，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所以就是感谢苦难令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予安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母亲真是忍常人所不能忍，听老师说，有如此心性者才当被称一句‘人杰’。” 　　冯玉：“是吧，哈哈。” 　　然后她又往后讲，讲天降英雌百步穿杨，手持一把巨剑砍杀桀人无数，于重重包围之中将她救起，杀得是一个头颅飞溅、血流成河…… 　　冯玉初衷是将故事讲得更戏剧性一些，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这故事好像过于血腥暴力，不太适合未成年人观看。 　　此时已经吃完饭将孩子们哄上了床，一片漆黑中她也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予心激动得睡不着觉的声音：“就是与母亲一同回来的那位姨姨吗？她现在还住我们府上吗？我想拜她为师，跟她学功夫！” 　　“啊，她的宅邸已经准备妥当，今日退值时就已经回自己的住宅去了。”冯玉说着挠挠耳后，“不过你想跟她学习的话倒是很容易，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这人教人东西很凶的，可能会对你很严厉，你要是受不了的话就跟娘说，娘去制止她。” 　　予心赶忙搂她脖子：“没关系的娘，老师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还有什么严师出高徒……娘你一定要去问问，心儿就想跟着她！” 　　“没问题，明儿娘就去给你问……”冯玉说着说着又好奇，“但是你不怕吗？她杀过很多人的。” 　　“心儿不怕！”予心还是兴奋地对天出拳，“心儿最喜欢杀人了！” 　　当时冯玉也没多想，只觉得小屁孩不知道什么叫“杀人”也没经历过死亡教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于是只是一手轻拍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予心的后背，一手搂着依在自己身旁的予安的肩膀：“好了好了，不要这么亢奋，娘讲点舒缓的，你俩酝酿酝酿睡意行不？” 　　予心忽地又从她胸口抬头：“不，心儿不想睡，心儿怕一睡着，娘就要走了。“ 　　一直稍显安静的予安也把头埋得离她更近些：“是的母亲，予安也怕，怕明早一起来母亲又不在这里了……” 　　说着话就觉得予安的身子又颤起来，予心又在问：“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是不是又哭……” 　　吓得冯玉忙喊：“不不不，我不走啊，我今晚就在这里陪你们，我哪儿也不去！” 　　说罢顿一顿，无可奈何地喊一声：“姜防啊，你、你现在去北雁园说一声，让他今晚别等我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状态不对出门散心惹，最近几天可能更新都会稍晚一点，等假期过后差不多恢复正常。[捂脸笑哭] 162 ☪ 忠臣 　　到第二天早上冯玉才发现自己实诚过头了。 　　她是陪着俩孩子一起睡觉了来着，但是次日虽然不用早朝，却还是得早起去官署。 　　所以她还是得悄摸地起床悄摸地走，达成的最终结果是，孩子们醒来时还是见不到她。 　　但是至少心意到了吧，好歹让孩子们亲耳听到了她说“今晚就在这住下”“不去别处了”。 　　今天起床天已大亮，姜防帮着她轻手轻脚起身，又服侍着简单穿了衣服。冯玉这便想要出门，回自己房里再洗漱穿戴。 　　临出门时看予安的写字桌上，桌子和椅子高度不匹配，昨日看时就觉得别扭了。 　　于是特意吩咐姜防一句：“大小姐的桌子得换个高一些的，得空让她亲自去试试高度。” 　　姜防应一声“诺”，请了冯玉出去，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 　　至于苏亚斯，冯玉这回起床后也没敢去看他——毕竟是食了言，感觉这会过去他肯定还在气头上，不是轻易能摆平的。 　　而对冯玉来说有个好处是，这两天她没去北雁园的时候，苏亚斯也没有跑出来找过她，可能这就是苏亚斯说的“怎么走走看看啊，这不让去那不让去的”。 　　也就是说，在庾默教给他的那套规矩里，应当有一条是内眷不得擅离院落，尤其是不应冒冒失失地跑到主院去打扰妻主。 　　嗯……虽然冯玉很烦这些规矩中自己也必须遵守的那部分，但是这种时候就不得不承认，对于女人来说，这东西还是利大于弊的。 　　男人的事多想无益，冯玉暂且将事情抛到脑后，乘着车驾一路晃到了官署。 　　九署官署聚集在皇宫附近的一处区域，此处衙门院宅林立，各属于不同官署名下。 　　像冯玉坐值的署衙，门上牌匾就是“兰章署”，金吾署离她这儿也没多远。 　　所以在署衙大致走走看看之后，她就老想去那边串门，想着给自己的小女儿问问拜师的事，但又碍于自己身份特殊不知道去了合不合适。 　　在门前这么一耽搁，便见一队巡逻人马自衙前过去了，庄孟佳赫然在列。 　　冯玉心中一喜，给她使眼色打招呼，但庄孟佳骑在马上正威风着，只是目视前方手握佩刀，板着个脸就过去了。 　　就像家里的土狗出去跟汪汪队集合，看到主人还要装不认识，觉得丢人。 　　冯玉看着那行去的一队帅气背影撇撇嘴，一扭头又缩回了署衙内。 　　* 　　所以就是因为工作性质原因，庄孟佳很多时候不在官署，而是负责京城巡逻。 　　至于冯玉，她一直相信官做大了之后是不用亲自干活的，她负责发布命令、监督执行、纵横谋划。 　　而且很多时候领导只要少灵机一动，其实就是帮了大忙。 　　但冯玉现在注定不是那么老实的领导就是了。 　　她大致了解了一下孙代给她的名单上提到的人，其中三个是兰章署内的官员，两个是金吾署职守兵，两个是职官署官员——这估计近似原世界的“吏部”。 　　所以就是三人参与了文牒签署，两人经手了出京放行，又有两人在职官署对官员任免动些手脚，确保吸纳官员能为大殿下所用。 　　所以吕春诚科考久不中，究竟是不善应试，还是身无背景，易形成党争中的不定因素呢？ 　　这很难讲。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孙代这个人很机灵—— 　　她特意给出一份低阶官员名单，以示对冯玉的诚意，让冯玉有心保她；但是这名单上的官员冯玉还不能随意去动，因为她的目的是削弱大殿下势力，只杀几个小官不仅用处不大，还容易打草惊蛇。 　　同样段位老道的是那位张台姥，看着一副半截入土、耳聋目盲的模样，三两句话一说也把冯玉卡住了—— 　　她将调查的矛头引向驼驼，这是圣上无法拒绝的建议，因为现在谁也不敢说中原朝堂内部一定有问题。 　　那这样一来，冯玉虽被委以重任，却不能在第一时间大刀阔斧地做事，只能等驼驼人来到中原之后，再做下一步规划。 　　此事紧急，孙代也不敢磨蹭，昨日协銮台拟了旨意，今晨便来冯玉处请她看过，看还没有没有用词语法上的疏漏。 　　冯玉的驼驼文造诣暂时还没有那么高，但她相信一个能代管兰章署三年的官员，要是连这样一份书信都写不好，那这大昭国也算是完了。 　　于是简单地通读后确定表意无误，这便点了头——反正最后誊写时还需銮台校对过审，这么大的事断不会因为个人的问题办不成。 　　不出意外的话这份发向驼驼的邀请今日便会启程，接下来直到驼驼人抵京，冯玉都没有太大用武之地。 　　也可以认为是忙碌前的最后一段休闲时光。 　　相比之下狄菁就没这么好运——就算其它勘察被暂时卡住，她作为司刑令却已经接了桩最基本的活儿，就是严查兰章署内书信往来。 　　于是孙代那边前脚刚走，狄菁后脚带人就到，齐刷刷冲着冯玉一抱拳：“冯大人，得罪了！” 　　这有啥得罪的呢？冯玉本人反正又没参与。 　　她起身向狄菁作揖道：“都是为了社稷，狄大人但查无妨。” 　　此时的狄菁脸上不再如朝堂上般忧虑，许是这桩大案终于浮出水面展开审查，让她觉得乌云不再遮天蔽日，脸面上带上了格外强硬的铁面无私。 　　与冯玉知会过后，她便大手一挥，喝令麾下众人：“搜！” 　　司刑署官员训练有素，霎时间分作几队闯入兰章署各个职房内，冯玉只听见里头满满的哀嚎声—— 　　“放下，那是我刚整理好的文书！” 　　“你们这是办案吗？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不行，这里面是我的私人物件！你给我放下，你们凭什么打开……啊！” 　　随着一声绝望的尖叫，有年轻侍卫跑出来，红着脸冲狄菁一抱拳：“大人，这间没找出疑处，但是查出一盒春宫图，可能涉及朝廷官员私下兜售禁书。” 　　冯玉和狄菁尬得双双看向另一边。 　　冯玉用力将嘴角往下撇，因为这时候要是嘴角翘起就完蛋了：“狄大人执法如山，此事按大昭律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无需顾我颜面！” 　　狄菁也冲她抱拳道：“多谢冯大人配合——继续搜！” 　　* 　　虽然看狄菁这么有干劲冯玉是挺欣慰的，但是大殿下党既然许她查，那就有把握她查不出什么来。 　　兰章署内估计只参与了文牒签署，根本没有与驼驼族进行私下往来，那姚文德在大殿之上说得正义凛然，分明就是不怕查的。 　　至于再往根上找——会不会查出兰章署与大殿下、张台姥间的往来痕迹？ 　　有可能，但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若狄菁要在此时将矛头指向大殿下，冯玉会第一个拦的——明曦王尚未归国，眼下能承皇位者只大殿下一人，敢把这杀头大罪扣在大殿下头上的，才是真不想活了。 　　所以冯玉没在院落里陪狄菁太久，很快作了揖，回到自己值房中。 　　恰见两个司刑署官员正蹊跷地捧着她的字典翻查。 　　该说不说自己的东西被查还是恼火得很，冯玉觉得她俩也是闲的：“事发时本官还在桀族受苦受难，本官和这事儿能有一文钱关系吗？你们查我的东西做甚？” 　　二人慌忙抱拳：“大人恕罪。正因为大人不在官署，小人认为贼人完全可能将涉罪文书藏在大人房中，这两本字典就格外可疑！” 　　“有何可疑？” 　　“冯大人精通四族语言，怎么需要查阅字典呢，这两本书定是她人所放！” 　　冯玉劈手给她夺下来：“干点正事去吧，精通四族语言就用不着字典了？再好的记性不如随手一查，这天下只有字典比我还准确，我不查字典我去问谁去？” 　　“是！大人治学严谨实为当世楷模，请恕小人愚钝！” 　　然后连滚带爬离开了冯玉值房。 　　冯玉气呼呼地重把字典放下，正要收拾心情开始背今天的量…… 　　便听房门又响了。 　　冯玉恼道：“还有什么事儿？！” 　　外头姚文德朗声道：“大人，下官整理了今年科考的具体流程，请大人过目。” 　　* 　　难得有这么个人，光是说话声音就让冯玉很舒服。 　　待到唤进了屋来，更是面容姣好，白净喜人。 　　做事也利落，在冯玉面前将文书一一摊开来：“大人，这是考试科目，这是考试流程，这是考前考后的审核规范。与您离开前只略有增减，大体一致。” 　　冯玉点点头：“知道了——这事我让孙代遣人去做，她首先就找了你？再加上朝堂上你替孙代回话，看来你们之间私交甚好。” 　　姚文德站在原处顿一顿，分明有一瞬惊慌。 　　便听冯玉又问：“外头这么热闹，可从你那里查出什么没有？” 　　“大、大人是怀疑下官吗？” 　　“你应该不傻，看到上朝前后孙代对我的态度，难道还不明白吗？” 　　便见姚文德皱起眉头来：“所以大人是要检举下官？” 　　“那也未必。”冯玉说着合起那些文书，“我这边也缺人手，你要是够聪明，可以像孙代那样左右摇摆一下，最后谁赢跟谁。” 　　“文德若是那种人，大人还敢用吗？” 　　“你要是再稍微了解我一点，就会发现我专用这种人。” 　　冯玉坐在那里盯着她看，看得出姚文德是有些愤怒的，她可能觉得对“冯玉”的滤镜碎了些许。 　　但这场面对冯玉而言也很抽象，她原以为她们之间，自己更像正义的一个。 　　忽听得姚文德不解的声音：“大人究竟为何要将那些百姓带回呢？大人难道不知，那些百姓至驼驼采矿，是要将矿产铸成一柄刺向桀族的利剑？” 　　冯玉并没有扮演正义使者的兴趣，但她真有点不理解了：“那那些百姓何辜？你认为她们在异族做苦力的待遇，真会和在大昭服徭役一致？” 　　“可若不用此法，我们如何与桀人抗衡？”姚文德追问，“三年前我眼看着桀人烧杀劫掠直抵皇城脚下，是您设下奇计一力挽回，从那时起不知多少人仰慕您的恩德大义，将解除北患视为己任。” 　　她说着，身形都有些发颤：“这三年间，桀族对北境的侵扰从未止息，难道北境百姓的命便不是命吗？采矿之事难登台面，但却是真正的仁慈之法，若大殿下真能诛灭桀族，这怎么不是千秋功德，怎么不是千古明君？！” 　　太敢讲了。 　　冯玉看着她道：“圣上可还活着呢。” 　　“可天下早晚是大殿下的！”姚文德口不择言，“朝堂上下早已一心，您究竟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呢？于内您这是煽动党争，让原本稳定的局势再起波澜，于外您这是贻误战机，让盟约约定的兵甲凭空少了部分，您这真是为了大昭吗？” 　　冯玉静住片刻，看着姚文德那双坚定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作弊了，她带着一些，没有亲身参与过那场战乱的旁观者清：“那在你经手那份文牒，亲手将百姓们输往驼驼时，你想的是大昭长治久安，是对我的仰慕之情，还是纯粹是杀光所有桀族人的愤慨执念？” 　　姚文德因此哽住片刻，而后问一声：“我不该有这份执念吗？” 　　冯玉摇摇头：“你先出去吧。” 　　她和姚文德属于很典型的政见不合，这番话对冯玉而言没有掀起什么触动，只不过让她有了一个新的视角——这朝堂上除了狄菁这样绝望的中立者、张台姥这样从利益出发的大殿下党，还有姚文德这样真心觉得一切向好的官员。 　　对她们而言，储君稳定、战事积极，大昭前程从未令人担忧。 　　反倒是冯玉的回归，让一切变得摇摆不明了。 　　作者有话说： 　　取名基本上是为了好记。 　　比如看到姓嬴的她就是皇家的，看到姓狄的她就是办案的，看到孙代她就是“代”冯玉管官署的那个[笑哭] 163 ☪ 喝茶 　　到冯玉终于得空约了庄孟佳见面，并在她面前吐槽姚文德的时候，已经是休沐日了。 　　而对于冯玉的严肃抨击，庄孟佳甚至要觉得自己记忆出现了错乱：“可你一开始明明也没打算救那些百姓，你是因为后来……” 　　“那你就说我最后救没救吧。”冯玉说着把杯底剩的茶根一倒，又给自己重倒了一杯。 　　庄孟佳看得血压高：“就你刚刚倒掉的那点浮根钱，够普通百姓吃一个月的了。” 　　“怎么着，以后我每次消费时我还得先做算数呗？”冯玉仗着她俩说话没人能听懂，甚至不怕隔墙有耳，“就这个茶我跟你说，我都不用出门喝，我府上成箱。” 　　庄孟佳一边喝茶一边把头扭开，嘴里嘟囔一句：“狗官。” 　　* 　　冯玉在这儿上班正常是每五天休一次，虽然单休听起来是很糟心，但是工作日不忙的时候，一般吃完午饭下午去官署待上一会儿就能走了。 　　相应的休息那天要是真有事，肯定也是随叫随到。 　　所以这个排班其实意义也不大，像今天冯玉就是单词背不下去了，所以下午两点就收拾收拾走了。 　　相比之下庄孟佳的工作就辛苦多了——她们得有人值夜班，所以是三班倒排班制，今天是刚好排到她休息。 　　于是冯玉特意去了趟她的“府邸”。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看见的时候心还是很凉——这府邸不仅大门窄小，里头也只是简单几间屋舍，冯玉到时估计所有女丁男仆都出来行礼跪拜了，加上吕春诚也只是五六个人。 　　所以接了庄孟佳上轿后，冯玉就很萎靡：“知道这儿等级森严，但我以为圣上御赐的宅邸能好一点呢，怎么让我大昭国的功臣住得这么寒酸……” 　　庄孟佳听得头疼：“不是你才当几天官啊，这院子你还觉得小了？冯大人你还是低头看看民生之多艰吧。” 　　“那至少多几个洒扫照料的……要不我分些下人给你？” 　　“就这我都遣散了一大半了，剩的几个都是实在没处去非要留下的，我也只当给她们个地方住着。” 　　的确家主主动放免可除下人奴籍，但冯玉还真没动过这方面心思——就算要发善心，总也要抉择哪些放归哪些不放，要是真的放了一些下人走，剩下的想走又没走成，难免还要记恨上。 　　这个，这个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至于庄孟佳，她应该是真心想将下人全部放免，她估计觉得自己有手有脚用不着人伺候。 　　“还有那个吕春诚。”庄孟佳在轿子上就吐槽了，“我是真的很看不惯这个人，你带她来京之前没说是要给我做幕僚，我要知道你是这样安排的我根本不会带她！” 　　冯玉也只能连着声地劝：“哎哟你就当做好事给她个地方住嘛，她在家乡没什么亲人，又身体孱弱种不了地，划给她的例田都荒废了，而且按现在朝堂的格局她考到死也考不中……我看她那体型一顿饭也吃不了半碗米……” 　　“米？你当她最花钱的是大米饭吗？”庄孟佳恼道，“你知道她身子骨有多弱？到我府上第二天就昏过去了，我还得找药师给她看，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吃的药还死贵，我赚的钱一半得拿来养她！” 　　别说这比例冯玉听着也心梗：“啊？那你就不要管她死活了啊，让她自生自灭……” 　　“你觉得这可能吗！” 　　* 　　就这么在轿子的剧烈晃动中到了“桥楼”。 　　就是冯玉初来京城那日，看到的楼与楼之间有连桥的那个楼。 　　怪不得造型别致，原来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酒楼，达官贵人多相约至此喝茶饮酒，楼内厨子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名厨，楼内的艺伎男仆也是一等一的…… 　　不是。 　　冯玉一本正经地呵斥那跑堂：“你找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吓得艺伎们抱着各式乐器瑟瑟发抖，跑堂亦惊慌道：“大人息怒，小的这就给大人再换一批！” 　　“哎，我是那个意思吗？你给我回来！” 　　* 　　到终于把事情摆平，冯玉砰得把门关起，这才得空到庄孟佳对面坐下：“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呢？太物化男性了这也！” 　　庄孟佳拖着腮看她，眼皮一抬就把冯玉看了个对穿。 　　冯玉亦不多狡辩，抬手利索地给庄孟佳倒上一杯：“姐您喝茶——咱刚说到哪儿了来着，吕春诚是吧……” 　　“得了，她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庄孟佳说着，神色又暗淡几分，“我就是很难理解这种人，明明病得嘴都白了，还抓着我的袖口非让我把朝堂上的事告诉她，我不说都怕她死不瞑目——你说真的有人兴趣爱好就是尔虞我诈吗？这辈子活得得多累啊。” 　　“还好吧，有些人就是能从这些事里吸收能量的啊。”冯玉说着给自己也倒一杯，“而且有没有可能她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正常也没几个人会拿一半工钱去救人吧？” 　　“她感激？你带头把她从驼驼救出来，怎么没见她感激你呢？” 　　“那也难讲，说不定是被你的人格魅力折服呢？”冯玉笑笑道，“不感激我是因为明知道我另有所图，感激你很可能正是因为不知道你图什么。我跟你讲坏种骨子里就缺点真善美，见着这些玩意儿根本走不动道。” 　　“坏种也不至于。”庄孟佳也没往深了想，只是继续琢磨，“就是她这人心眼子是真的多，我就简单跟她说了上朝时的情况，我都没讲太明白，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了？” 　　“她让我巡逻时多往孙代孙大人府邸附近晃悠，若有紧急情况可以立刻出手制止。” 　　冯玉给听笑了：“人才啊。” 　　庄孟佳亦两手一拍又摊开来：“我真服了这个反应速度——朝堂上要都是这种人，那就没人做事了，光搞这些东西算了。” 　　“所以你去孙府附近晃悠了吗？” 　　“去了。” 　　她们接着喝茶。 　　* 　　嗯，耿直中带着一丝听劝。 　　据庄孟佳所言，孙代府邸周围确实多了些眼线，但她们只是监视，并不真做什么。 　　所以冯玉退回的空箱子应该也被看见了，在敌对视角就是冯玉可能拒绝了孙代的行贿，她们暂时不确定是否要对孙代动手。 　　很惭愧，冯玉一度认为自己只要做官一定是个好官，结果局势所迫收了人一个玻璃瓶子。 　　而庄孟佳，她自也有自己的目的——她想救回被输往另外六个王国的百姓。 　　其实上朝时听着众人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时，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过直接喊出来算了，就说驼驼还有六个王国在采矿呢，但是她毕竟也不傻。 　　当这种规模的鬻民被捅上台面，那基本可以断定是政治行为，皇帝、大殿下、张台姥总要祭一个才足以平民愤。当然，也可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只要声称调查显示压根没这码事儿，那庄孟佳就可以祭天了。 　　所以这事儿最好还是顺着冯玉干——冯玉要平衡朝中势力，接回明曦王，刚好庄孟佳并不支持现在的大殿下；冯玉要借明曦王之手阻断大殿下阴谋，从而中止战争，接回六国百姓刚好是其中一环。 　　庄孟佳很庆幸她的发小与她目标一致，而且至少发小官职不低。 　　但她也看得出冯玉面对的局势更加复杂，她对此也颇为担忧：“所以你那边就是暂时不做动作？” 　　“是啊。”冯玉说着拿起茶点，“我先等驼驼人到这儿，这几天我刚把驼驼词典背完一遍，今天背不下去了，因为今天开始背渔姥文了，万事开头难啊。” 　　“那司刑署那边呢？最近她们闹得很凶，查出什么没有？” 　　“我说查出春宫图了你信吗？”冯玉是想跟她逗乐，说完才从庄孟佳的表情得知这不好笑。 　　遂收敛道：“……额，查不出来的，这件事里兰章署负责的部分很少，文牒原件也在那三个失踪的县令手上。虽然关隘会有簿册记录，但这项记录也没法证明当时文牒的真伪。” 　　庄孟佳条件反射想说“那就好”，但又不知道这是否真是好事，一时就卡住了。 　　然后她叹口气道：“会有人记恨你的。她们会认为你把事情变复杂了。” 　　“我既然开始掺和了，就不会再怕这个，敢上场的都是对手。”冯玉说着耸耸肩，然后话锋一转，“但你说坏人记恨我也就算了，我还真没想到有人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记恨我——你还记得那个姚文德吗？” 　　* 　　就这么难得和庄孟佳站到了思想的统一战线上。 　　庄孟佳虽然对冯玉救人的动机仍有质疑，但对姚文德之流却更加不屑：“她自己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恨桀人我姑且理解，但是恨桀人不去收拾桀人，反倒先把自己人送出国去让人欺负，这事儿是这么做的吗？” 　　“是啊，这人想法就是特别天真——当时不是说派死士去北地接我吗？她也是真心认为这是场靠谱的救援，跟我接头接得可积极呢……” 　　一提这事儿庄孟佳更是要拍桌：“靠谱个屁啊，老娘差点死那儿了她知道吗？纯坏的那些都没这么气人，合着还真有觉得可行的？不是，她觉得行她自己怎么不上呢？” 　　“是啊，你说这人不是……哎你去哪？” 　　“不行我跟你聊不下去了，我找地方打两套拳顺顺气去！这都是什么朝廷，这都是什么官员！” 　　冯玉赶紧叫住她：“那正好你去我府上打去！” 　　庄孟佳莫名：“我去你府上打什么拳？” 　　冯玉抬起根手指直直戳向她：“我就这么跟你说吧。” 　　她说：“我姑娘看上你了。” 164 ☪ 拜师 　　对于冯玉口中的“我姑娘”，庄孟佳有一瞬觉得大脑的褶子都被扯平了，茫然半晌才重新皱成一团：“哦——原主的女儿？” 　　“是滴。” 　　* 　　这感觉也挺奇特，理智上是毫不相干的人的女儿，但是感情上总觉得跟发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庄孟佳自然是爽快同意了，不过她也事先打了预防针：“是你的基因的话真能练武吗？你从小就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孩子要真不是那块料，你让她练这个也是煎熬。” 　　“我让她练这个？”冯玉惊讶得很，“凭你对我的了解，我有那闲心管孩子学什么不学什么吗？这明显是她自己点名要学的，我只是负责牵线搭桥。” 　　“……你哪个女儿啊，今年多大了？” 　　“小女儿，今年五岁了，正是启蒙的时候。” 　　“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五岁小孩说话啊……” 　　就这么在一些不太重要的担忧中再次来到冯府。 　　冯玉看上去对这里已经足够熟悉了，带着庄孟佳穿堂过，步入主院右侧的慈安院，直至孩子们门前。 　　两名女丁正在这里候着，见了冯玉纷纷抱拳俯身：“主母。” 　　别说，这声“主母”庄孟佳听着也发懵，她很难想象自己府上那些人喊她“主母”的模样。 　　但冯玉就是接受良好：“孩子们干嘛呢？午睡醒了吗？” 　　“回主母，小姐们早醒了，老师也来了，现在正给大小姐授课呢。” 　　是的，请来的老师主要是教冯予安的，冯予心现在连笔都拿不明白，识字也不多，当然跟不上姐姐的进度。只不过有多个女儿的人家，小的蹭着大的的课嗅几分书香，也是很常见的。 　　冯玉便上前叩一叩门：“老师，叨扰了，能让予心出来一下吗？” 　　按冯玉的了解，这种时候应是冯予心跳起来大叫一声“娘回来啦”，然后“砰”得从屋里冲出来把她撞飞。 　　但是难得就是很安静，是老师在内应一声：“冯大人？” 　　然后是匆忙放下书卷的声音，匆匆走过来开门的声音。 　　老师冲冯玉恭敬作揖，冯玉亦同样深度地行礼下去。 　　便听老师应道：“冯大人，二小姐并不在房中，应当是在院中玩耍吧？” 　　“啊？”冯玉回头看了一圈，脖子快拧成烧鸡了也没瞅见人，只得先应，“那可能是在姥姥或太姥房中，我且去看一看——打扰老师了，您请继续。” 　　说罢又与其相对作揖，这次老师刻意躬得更低了些。 　　此时左右两名女丁脸色已经变了：“主母，我们二人一直在门口守着，没见二小姐出来呢！” 　　相比之下跟着老师出来的冯予安看上去淡定得多：“母亲莫急，妹妹可能在床底下。” 　　“啊？” 　　* 　　但是看了床底同样是没有人。 　　冯玉与庄孟佳已进了房中，俯身见床底地面干干净净，连个蜘蛛网也没有，一看就是冯予心的长期据点。 　　待直起来腰来，冯玉就长出了一口气：“这是跑哪儿去了呢……” 　　庄孟佳打开窗子左右看看，见外头正对着慈安院的院墙，就这么组成了小巷似的一条路。一头堆着些杂物，另一头就通向院落。 　　于是推测：“可能是从窗子爬出去玩了？这院里只要没有池塘什么的就没事……” 　　却见两名女丁对视一眼，惊呼一声：“院中有防火的水缸！” 　　说罢一溜烟地跑出去瞧，冯玉也有一瞬的恍惚，听得予安慌张道：“母亲，妹妹不会有事吧……” 　　那老师更是脸色铁青：“这、这怎么会呢，今日风大，若有人开窗我定会察觉，而且两名女丁立于门前，若二小姐进了院中她们自能看得见……” 　　这是实话，两名女丁应是一时情急失了方寸，其实孩子确实不太可能在她们眼皮底下掉进水缸。 　　果不其然很快便听二人松口气道—— 　　“大人，这边没有！” 　　“大人，这边也没有！” 　　冯玉那颗心才稍稍定一定，抚一抚予安的头道：“没事儿，估计就是去姥姥那了。你跟着老师接着念书吧，妹妹的事有娘在呢——孟佳姐，我们去……姐你干嘛呢？” 　　见得庄孟佳正歪着头看房梁：“不太对。” 　　“哪儿不对？” 　　“我好像听到小屁孩吭哧吭哧憋笑的声音。” 　　* 　　庄孟佳这话是用原世界语言说的，怕的是孩子听懂了着了慌，不慎从房梁上掉下来。 　　她竖了根指头让其她人噤声，然后手上晃一晃连通房梁的柱子，确定稳当后“腾”一下两脚就离地了，那鞋底好像有抓力一样吸在了房梁上。 　　吓得冯玉忙道：“哎你小心点，别把房梁拽塌了……” 　　被庄孟佳瞪一眼后噤声。 　　紧接着便见庄孟佳攀着柱子向上连蹬两回，脑袋这便已探到了房梁之上。 　　那混球小孩果真正在此处窃笑，但乍见一人头冒出也被吓了一跳，霎时尖叫出声脚下一滑：“啊——！” 　　冯玉也被吓得两眼一黑：“啊——！” 　　再定睛一看，冯予心已经稳当当挂在了庄孟佳的臂弯上，那蹲在房梁上单手向下捞的姿势，看起来好像一只肌肉发达的松鼠。 　　要说那冯予心确实也不是什么一般孩子，明明还没有彻底脱险呢，却回头看着那捞起自己的人惊喜道：“师母！” 　　冯玉哪里还顾得上拜师的事，赶忙跑到正下方去伸手去接：“佳你别松手，先别松手！你慢慢地放下来——心儿别怕啊，娘接着呢，娘在这儿呢！” 　　庄孟佳皱着眉头看看她，然后一用力把予心拎上房梁揽在怀里，然后怎么上的就怎么下来了。 　　冯玉这颗心才终于落地，又忙蹲下去检查予心的胳膊腿：“没事儿吧心儿，刚刚她抓你那一把痛不痛，有没有脱臼啊，这里疼不疼？” 　　冯予心却还兴奋得握着拳：“我没事儿！娘，刚刚那一下真刺激，心儿还想再玩一次！” 　　冯玉的嘴巴顿一顿，然后再次确定：“你没事儿是吧？” 　　“嗯！” 　　“那你现在有事了。” 　　* 　　这要真是冯玉生的她可能早大嘴巴子抽她了，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冯玉的确下不了这个手。 　　所以就只是把孩子拽到院子一角面壁罚站，却无意间点亮了对冯予心来说最痛苦的惩罚方式——那个哭声感觉已经响彻云霄，不仅姥姥来了，连太姥都拄着拐杖出来看到底怎么回事。 　　冯玉只得作揖解释：“祖母，母亲，我这管教孩子呢，你们都来我就管不了了。” 　　冯姥声音颤巍巍的，拐杖直往地上杵：“管教孩子也不能让孩子一直哭啊！这要是哭出点事来，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冯英也眉头紧皱，好像冯玉不可理喻：“她才五岁啊！五岁的孩子能犯多大的错？她从小就不在娘身边，顽劣一点也是正常的，你要真为孩子好你就慢慢教，哪能刚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的火……” 　　“知道了知道了。”冯玉被数落得头昏脑胀，“祖母，母亲，你们先请回，我保证你们到屋里就听不见哭声了好吧？” 　　二人这才愿意离去，嘴里还在碎碎念—— 　　“真是没数了，哪有这么管孩子的。” 　　“还不是随了你？她小时候你也是这么凶她的！” 　　“娘，那我小时候也没见你对我多温和啊！” 　　冯玉眼看着她们相继回了房内。 　　然后才指着冯予心凶神恶煞地威胁：“我告诉你，庄大人说了爱哭的小朋友不适合习武，一会儿人家不收你可不赖我。” 　　冯予心的哭声“嘎”一下停住，嘴唇子颤一颤，忍不住“哇”一声又要爆哭。 　　被冯玉指着鼻子警告：“哭也给我小点声，别吵着你姐读书。” 　　* 　　结果还是遂了孩子的愿让她磕头拜了师。 　　庄孟佳也没什么架子，予心额头刚触地她就伸手扶起来：“好好好，行了，不都叫过师母了吗……嗯，就不要拘泥于这些礼节了……” 　　冯玉还在一旁抱着个臂：“呐，这是你自己要学的，拜了师就好好听师母的话，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否则……” 　　庄孟佳就连这也看不惯：“人家还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你这就先预设上了，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行行行，我不会当娘你会，你给我打个样儿我来学学？”冯玉呛完她，又低头数落那个小的，“以后还做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要不是庄大人身手了得上房揭瓦，你今天这一摔下来你还想习武？你以为你这辈子还干得了什么？” 　　庄孟佳瞄着她欲言又止，冯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又哪句说得不对了？你给指点指点？” 　　为了不让小朋友太骄傲，庄孟佳只好换用普通话跟她说：“我说真的哦，你姑娘才五岁，她能徒手爬到那儿才是真的了得。” 　　冯玉愣一愣，没来由地还有点乐了：“所以她确实就是很有天赋……” 　　庄孟佳紧跟着叹一句：“隔代遗传还是有用啊。” 　　* 　　于是跟庄孟佳约好了，轮休那日她来冯府帮忙带孩子，冯玉按市价三倍地给她学费钱。 　　眼看着冯予心已经挂着大鼻涕有模有样地开始学习马步、出拳，冯玉也是难得感到国家有理想，民族有希望。 　　老师那边也在一些鸡飞狗跳中结束了今日的教学，出了门来便对冯玉作揖赔罪：“冯大人恕罪，今日二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冯玉赶忙扶了她起身：“老师哪里的话。今日是予心淘气，让老师受了惊吓，一会儿我命人给小姐们的房屋加装挂网，房柱上稍高处打上钉子，绝不让她再做出这种事来！” 　　“多谢冯大人，冯大人胸襟真世间少有。”老师感叹一句，又同冯玉汇报，“大小姐今日依然用功刻苦，我给她留了功课，下次课前完成即可。” 　　冯玉与她相对再拜：“多谢老师，我定监督予安认真完成。” 　　老师起了身来，看一看冯玉，又叹道：“我这把年纪，已教导过许多小姐读书了，还未见哪家学风如冯府一般醇厚。有母若此，冯大人的二位小姐，日后皆是栋梁之材啊！” 　　冯玉也不知这是不是客套，反正听了心里就是高兴：“借您吉言！来，老师这边请，我送送您……” 　　就这么十分客气地将老师送离了府邸。 　　而后又回到孩子们房中，见得予安正静静看着窗外的妹妹，没来由就是一副肩负重担的模样。 　　她也不想孩子这么辛苦，毕竟有些事是该她这个母亲去烦恼的，于是上前宽慰道：“吓坏了吧？娘教训过那小兔崽子了，你要是不解气，等晚上你再揍她一顿。” 　　“不会，娘，安儿怎么会这么想呢。”冯予安说着眉头蹙一蹙，似乎不知道母亲何出此言，然后很快又恭敬地低下头去。 　　冯玉觉得予安的性格，可能是更像原主一些。 　　那予心呢？她的性格又像谁？ 　　冯玉亦向着窗外看一看，又回头冲予安笑道：“老师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还说给你留了功课。你要是觉得任务繁重就跟娘说，娘去帮你说通说通。” 　　予安又恭恭敬敬回话：“不会，老师所留课业并不重，女儿总能很快完成。” 　　这也太省心了。 　　冯玉挠挠头：“那……” 　　她挖空心思：“那有没有什么觉得难的，也可以跟娘说。” 　　予安迟疑片刻，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难以启齿，还是觉得就这么回绝了母亲显得太过冷淡。 　　于是她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母亲，安、安儿有个字总是写得不好，可否请母亲指点一二……” 　　哇靠，毛笔字是吧，这个我在行！ 　　冯玉内心一振，开始撸袖子：“哪个字儿！我跟你讲娘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手毛笔字还数一绝，你就说哪个字儿！” 　　予安忍不住想笑，脸也微微红起：“这个……” 　　冯玉低头看去：“啊，这个字儿确实复杂，主要是横要平竖要直，来你拿着笔，娘带你写几遍。” 　　说着把笔交到予安手上，自己从后头握住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写去。 　　予安五岁离开母亲，八岁才重新见了，生疏间带着亲昵，亲昵中又有羞涩，如今只是被母亲握着手行笔，脸就忍不住涨红。 　　屋外庄孟佳带着予心打着拳，屋内冯玉陪着予安写着字，内外相映，好一副令人舒适的美丽画卷。 　　作者有话说： 　　苏亚斯的事下章讲[捂脸笑哭]这段稍微拉了点时间线，为了让驼驼人快快来~ 　　苏亚斯属于因祸得福型，他在几个男人中应该是下场最好的了，所以不用担心他[捂脸笑哭] 165 ☪ 过分 　　所以冯玉就是对这个家越来越熟悉了。 　　一双女儿大的沉稳内敛，小的活泼好动。老祖母身子骨已经不太行了，但是精神状态还不错，时不时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看曾孙女打拳，又去房里听另一个背书。 　　侧侍庾枫那里冯玉其实也不常去，如果说一开始对他好奇的成分居多，略作尝试之后就觉得也没什么意思，除了把自称从“侍身”改成“枫儿”，听着稍微识趣一点儿以外，总得来说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生怕出错的模样。 　　正夫庾默就更不必说，冯玉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俩孩子都跟他没关系，因为孩子们有时候还会跑去庾枫院里玩，喊庾枫一声“爹爹”，庾默那里却一直冷冷清清。 　　只不过有时候予安、予心满家跑，碰上为了田庄铺子同下人交代着什么的庾默，也会老实地停下来抱拳，唤一声“主父”。 　　庾默便垂着眼睛回礼，问予安功课如何，问予心练功练得怎样，这么一盘问就又是半晌。 　　所以孩子们也不喜欢他，能绕开就绕开走了。 　　在冯玉看来，这个正夫更像是冯府的大管家——他既没有孩子，也没有恩宠，但是冯府内宅确实是因为他而在井井有条地运作，对孩子们的关心也不像假的。 　　因为毕竟是孪生弟弟的孩子吧，跟他也有几分相像，或许他也乐意当成自己的看待。 　　这么一想，冯玉差不多明白他为什么说自己“对妻主有愧”了。 　　这在冯英启程回东南前得到了证实。 　　当时冯玉歇了班，特意早早回府，送母亲出京去。一路上，冯英多是叮嘱着孩子们相关的事，又看着冯玉叹气，说朝中纷乱，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要她千万小心处事，不得已之时先保性命。若真有祸事降临，立刻遣人将孩子们送往东南营中。 　　顿一顿又看着冯玉，定定道：“若是实在躲不过，娘也未尝不可助你一臂之力。” 　　冯玉看着她卡住半晌，心里冒出一句“有这样的母亲何愁不被株连”。 　　这几日里冯玉和冯英之间没聊什么国事，冯玉估摸着是因为谨慎——冯英曾差点协小皇女上位，三年前政变时被逼得回不了京，搞得她大孙女险些请不了老师。如今因故特准回京，想必也是受人忌惮，所以才谨言慎行。 　　但是骨子里那股子冲劲倒是宝刀未老，冯玉还没想怎么着呢，她都一臂之力上了。 　　冯玉在轿中冲冯英作揖：“母亲，女儿对大昭忠心耿耿。” 　　冯英欣赏地连连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就这么说话就对了。” 　　* 　　再然后就聊起了内眷之事。 　　冯玉那个便宜爹是跟着冯英回来的，冯英回东南，爹肯定也跟着走了，所以家中一直就是庾默操持。 　　冯玉就是这时知道内情的，因为冯英起了头说：“庾默是个能干的，你也不必刻意疏远他——你离家三年，他一个男人能把家守成这样其实很不容易，这几天很多事他跑来告诉我，实际上也是为你好……” 　　冯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闷声闷气应：“母亲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得念他的好。” 　　“你不要跟我阴阳怪气。”冯英瞥她一眼，“因男人误了上朝是好事吗？真要是生下绿眼睛的女孩你打算怎么办？驼驼男人在我们中原向来与戏子、倡伶无异，你说那苏、苏……” 　　“苏亚斯。” 　　“苏亚斯。你说那苏亚斯有恩于你，那我们冯府自然敬重着，但是出了这道门，谁还认他是什么塔塔莉贵族？说白了都一个样儿。”冯英说着扇扇手，“你是在外头待久了，开始瞧不上中原的规矩了，可你这日子不还是得在中原过吗？朝堂已经惊险，不要在这种地方再落人话柄。” 　　“知道了，母亲，我这几日也没去找他啊。” 　　“我说你两句你又不爱听——行，那娘这就走了，冯府外头有你，内宅有庾默，我很放心。” 　　冯英说着又为她理一理头发：“庾默跟你成亲那一年，冯府久无所出是不假，可他毕竟主动自省，帮你纳了庾枫，现在不也有予安予心两个好女儿吗？” 　　她道：“冯家在京中本就无甚亲戚，日后有什么急事儿庾家说不定就能帮上忙，庾默那儿，你时不时地还是得去问个冷热。” 　　冯玉咽下一口气，应道：“是，母亲。” 　　* 　　就算是亲妈，被这么念叨冯玉还是觉得头大。 　　不过冯玉大致也接受了这个设定——能和尊贵人成亲的，必定也是尊贵人家的男孩，能给她冯玉做正夫的就更不必说。 　　庾默庾枫背靠大氏族，她即便不喜欢，也不好冷待得太明显。母亲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方面是不想冯玉把心思过多地集中在苏亚斯身上，另一方面，估计是冯玉最近的态度确实让人看不下去。 　　于是从城门回府的路上，冯玉就在琢磨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烦庾默——他寡淡无趣，因为没有那方面能力，就以代罪之身自苦，完全把自己当工具人看待；同时他又很有心机，把规矩二字盘出了花儿，不仅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运用，还让冯玉没法挑他的错来。 　　冯玉真正需要用脑力的地方在朝堂，看的是旷阔天地，对一方宅院内的小九九自然没兴趣。这庾默专精于此，在这里跟她玩小心机，她肯定反应不过来。 　　不过现在好啦，母亲已经离开，祖母年迈只想着看曾孙女，冯府终于是冯玉一人独大。 　　果不其然，待冯玉回到冯府门前跳下马来，庾默正规矩地守在那里：“恭迎妻主。” 　　冯玉也不再只是一味冷待，她甚至要呛一句：“你的靠山走了，接下来还打算如何拿捏我？” 　　庾默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更不多了：“妻主、妻主何出此言，您是冯府的主母，任何人都不能……” 　　“不能就好，去命人烧水，我今日在北雁园住下了。” 　　庾默闻言嘴巴顿一顿，又有理由：“妻主，今日予心摔了一跤，哭得厉害，要不还是……” 　　这话再早几天说效果拔群，但现在已经没用了：“她哪天不摔跤？哪天不哇哇哭？” 　　“妻主……” 　　“再啰嗦这洗澡水你亲自给我送过来。” 　　庾默轻轻咬住下唇，因这样的羞辱而脸色微红。 　　* 　　会不会有点过分了呢？ 　　算了不管了。 　　憋屈了这么久，冯玉难得神清气爽——此前没有想过怼个男人会这么爽，也没有哪个男人会让冯玉感到如此烦躁，这庾默真是天赋异禀。 　　但是话又说回来，冯玉一直没来看苏亚斯，本身并不是因为庾默的状告和母亲的警告。 　　她只是明知道苏亚斯正生她的气。 　　而现在，就是觉得再大的气这么多天过去也该消了……但也可能是怒火更上一层楼了？ 　　所以虽然甩开庾默便大步地向着北雁园去，但是进到院落中时却收了收步子，想想要是现在苏亚斯发大疯赶她出去，好像还挺没面子。 　　她停下脚步挠挠头，稍稍退了一步。 　　不行，不能退，刚刚狠话都放了，现在再跑算怎么回事？ 　　想一想，又上前几步，来到苏亚斯门前。 　　踌躇一下，伸手叩门。 　　里面悄无声息，她只得唤道：“苏亚斯，是我。” 　　仍是不见应声，冯玉知道自己摊上事了：“别生我气了，不是我不想你，是因为你是异族人，我母亲对你有忌惮……你看今天母亲一走，我不就来了吗？我前脚送了母亲后脚就来了。” 　　说完回头看一看，生怕被旁人听见，但又想起自己现在说话是驼驼语，中原人肯定听不懂。 　　于是一下子放开了：“真的，不信你去问别的下人，我是不是刚回来……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能进来吗？” 　　里面不光是没人回话，甚至是连点动静都没有。 　　此时天色已暗，里头也未点灯，昏暗寂静的房间有股子阴森…… 　　冯玉忽然产生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脸色也随之变了，上去一脚就把门踹开：“苏亚斯！苏亚斯你在吗！” 　　从门口要过个弯才到床室，冯玉进去就看了一圈，见处处无人才敢松了一半的气，又飞快地跑出来喊：“苏亚斯！你人呢？！” 　　听得假山后头担忧的一声：“小少爷，要不还是……” 　　又听另一个声音道：“嘘，都说了让你别出声！” 　　冯玉被吓得够呛，哪里还有工夫跟他捉迷藏，三两步奔去了假山后面：“苏亚斯！” 　　见得苏亚斯穿着件翠绿的驼驼服饰，鞋子丢在一旁，一双白净脚正泡在假山边的池水中。 　　此前冯玉倒还没注意，已经是荷叶亭亭、荷花含苞的时节了，苏亚斯这么坐在池边，仿佛荷叶成精。 　　“你要吓死我啊！”冯玉这话分明是在骂他。 　　但苏亚斯也没让着她：“你还怕我死啊，我以为你要把我在这院里关到死为止呢！” 　　驼驼男仆阿漾已在中原生活多年，听苏亚斯这么和冯玉说话，惊得立刻掩住嘴。 　　冯玉也被气笑了，俯身环着他的腰把他从池边捞起，也不管苏亚斯的挣扎就往屋里带。 　　阿漾提着苏亚斯的鞋在后面追：“主母，小少爷的鞋还没……” 　　“不用了！”冯玉回一声，又接一句，“一会儿洗澡水就放门口吧，别让往里面送了，来不及。” 　　说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166 ☪ 正邪 　　来到中原以后，冯玉就更加确定了苏亚斯的与众不同。 　　她已经走过三个不同的国度了，苏亚斯仍是她所见的男人中最为清醒的一个，也是最把自己当人看的一个。 　　冯玉不可避免地被吸引，既爱他年轻活力的身体，又爱他顽强不屈的灵魂。 　　他被哈蒂丝王国视作罪人、叛徒，那是因为他的善良，他不忍看中原人被自己的族人奴役。 　　他被世人认为遭到中原人玷污，那也是世人的臆想，并不是他在外“抛头露面”的错。 　　他毕竟是抓住一切机会逃离了联姻的大坑，又很勇敢地来到了传说中的中原，他现在所面临的境况，已经比他原本所要面对的好得多。 　　只可惜，冯玉于他也非良人。 　　那晚冯玉久违地找到了那种不含阴暗杂念的激情，就只是带着喜爱，带着欣赏，还带着珍惜。 　　这是和庾枫在一起时不会有的体验。 　　苏亚斯也很热情，用力地拥抱她，亲吻她，甚至情到深处翻身而起。 　　冯玉很惊讶，躺在那里看着他：“哇哦，来新的？” 　　是的，他分明是在展示，用一种更加适合被欣赏的姿势，将自己优美的上身送进冯玉的视野。 　　然后他仰起头颅，紧闭双眸，在颤抖中优美地结束一切。 　　真是视觉和触觉上的双重享受。 　　那之后冯玉让人重新送了热水来，和他一起泡了进去，狭小的空间让她们紧挨着彼此。 　　苏亚斯还是爱玩她的头发，一缕缕地拈过来，又松开手看它们水墨一样散落在水中。 　　然后他总算是说话了：“冯玉。” 　　“嗯？” 　　“我不想留在中原了。” 　　* 　　冯玉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的喜悦，污糟的心灵好像被什么极为美好的东西按摩了。 　　她也拢过苏亚斯漂亮的棕色卷发，在手指上打圈圈：“不想给我做小了？” 　　“本来也没人想给你做小。”苏亚斯呛她一句，把头发从她手里拿回来，“你说过的，这个可以由我选择，你可要说话算话。” 　　冯玉的大脑有过一瞬的宕机，因为她想不到自己“说话不算话”的理由。 　　她理所当然地应：“我当然说话算话……你不想就不想呗。” 　　顿一顿，又道：“不过这要是在我们中原，我动了你的身子应该是要纳了你的。” 　　“呕，什么叫‘动了我的身子’，你回中原之后说话怎么这么恶心。” 　　“……”别说，冯玉一细品自己也觉得怪恶心的，“你这人怎么还歧视异族文化呢……说起来我觉得你们驼驼在这方面也没那么开放啊，其实就是你个人比较开放吧？” 　　“……怎么好好的词你一说就不像好话，不要只拿开放这个词说事。”苏亚斯说着，神情逐渐落寞下去，“我又不是谁都行，我只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这样。” 　　冯玉的心都要化了。 　　* 　　“所以怎么突然就决定了？就因为我这几天没顾得上你？”冯玉问。 　　苏亚斯明显对这样的问话感到无语，但他也已经不想真情实感地和冯玉争辩这个了。 　　他只是趴在澡盆边边，不带什么情绪地回答：“就是觉得中原其实很无聊。” 　　冯玉觉得好笑：“我这一路带你吃吃喝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是因为……”苏亚斯的脸蓦地涨红，似乎自己也觉得打脸，“那不就是因为新奇嘛，吃好吃的、看美丽风景谁不开心啊！” 　　“那你还是因为我这两天没来看你。” 　　“才不是，我是深思熟虑过的。”苏亚斯转过身来看向她，“中原很美，很有趣，但是我觉得那些有趣是给女人的。” 　　冯玉挑一下眉头：“怎么讲？” 　　于是苏亚斯就开始了：“就比如我想去什么地方玩，我不能自己去，我必须等你带我才能去；我想穿喜欢的衣服不能穿，只能穿很不舒适的衣物，而且中原男人认为这才是漂亮、得体；我以为给你做侍最多就是要忍受你还有别人，忍受难相处的正夫……现在才知道最煎熬的是被关起来，每天只能等着你。” 　　苏亚斯说：“如果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我会觉得是因为我犯了叛国罪，所以得坐一辈子牢。” 　　“哈哈！”冯玉被逗得发笑，“说得好。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不在中原的话，你想去哪？” 　　苏亚斯深吸一口气，振一振精神：“我想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去沙漠里的其它国家。我们那里王畿绿洲相距很远，打通七国商路的商人也不多见。我可以去最西边，王畿也好，小城绿洲也罢，反正先回去再说。” 　　“你怎么向那里的原住民解释自己的身份呢？” 　　“我就说，我是小时候哥哥同中原人成婚，跟着去了中原。后来哥哥去世，嫂嫂不喜我样貌丑陋，就将我赶了回来。” 　　还挺合理，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遮挡自己的脸。 　　冯玉又问：“那你一个人在那，靠什么生活？” 　　“就从小本生意做起啊。”苏亚斯说，“我家又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贵族，我小时候也是过过穷日子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跑商路？我本就不是在城堡里关大的，不管是吆喝叫卖还是杀价扯皮，我都很有一套啊。” 　　“哟，这么厉害？那当初我找你要驼奶喝，怎么没干脆点拒绝我呢？”冯玉说着风凉话，“要不是吉古吉丝拦着，你是不是真就给了？耳根子这么软，做生意不亏本啊？” 　　“你这人真是！我那是看你可怜，想施舍你一点，你还拿这个嘲笑起我来了！”苏亚斯被逼得跟她叫，“我家有的是钱，一点驼奶算什么，这种程度的乐善好施对做生意是有利的，是吉古吉丝不懂！” 　　“好好好，你懂，你最懂。”冯玉说着这便起身了。 　　苏亚斯忙又趴在边边看她：“所以行不行啊，你要是不逼我做小，你可就得帮我——冯大人，搞个新身份对你来说不难吧？” 　　“呀，还有我的事儿呢？”冯玉穿起睡觉穿的里衣来，语气故作惊讶，“我以为你那么厉害，不靠女人也能行呢。” 　　“你、你……”苏亚斯急得一拳打在水里，“那我毕竟也陪了你这么久，这点忙你都不能帮吗？！” 　　* 　　于是这一晚一如承诺地在苏亚斯这里住下了。 　　苏亚斯磨来蹭去地求了半天，冯玉才总算不再逗他，一手枕在后脑勺下，一手轻抚他毛茸茸的脑袋：“你别着急啊，现在形势不明朗呢，给我点时间好吗？” 　　苏亚斯还在她颈间拱着：“还等还等，再等下去我都要发霉了——话说我在沙漠还没见过东西霉得这么快呢，你们中原的糕点两天不吃就长毛！” 　　冯玉跟他讲话都得憋着点笑：“这么着急？就这么走了，你不想我啊？” 　　“想啊，我当然会想你。”苏亚斯忙又抬起脑袋看她，“所以你得给我留个文牒什么的，等我赚到第一桶金组建了自己的商队，我再来中原看你，好不好？” 　　“你可不愧是做生意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冯玉又乐了一会儿，这才讲正经的，“朝廷已经给驼驼那边发去请柬，估计这几日人就要到了，你等我先跟那边聊聊。” 　　苏亚斯闻言脸色大变：“驼驼会来人吗？来中原？因为那些中原百姓的事？” 　　他声音都有点颤：“那、那万一她们要抓我走……” 　　“她们凭什么抓你走啊？”冯玉不屑地嗤笑，“别说她们不能来我府上绑人，就算是我把你带出去了，在大街上撞见，她们也得给我这个面子。” 　　她摸着苏亚斯的脑袋安抚：“你不要慌，你要知道你没做任何不好的事，你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援助心理……” 　　“什么是人道主义？” 　　“……就是大善人，你是作为一个大善人做了这一切。”冯玉说，“事情没闹起来还可能出现冤假错案，但是既然已经闹大了，那邪就是邪正就是正，现在放弃‘苏亚斯’的身份，对你来说很可能是亏的。” 　　苏亚斯看一看她，蹙起眉头来：“可我也没有很善良吧，善良的是你，是因为你要救她们，我只是帮了忙。” 　　“你不要跟我争这个。我是个中原人，我救她们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呀？” 　　好像也对。 　　苏亚斯又靠在她肩头：“那就算乐观点想，你说的这些都能成真……那我的名声还有救吗？大家还会不会认为我已经被很多中原人给……” 　　冯玉久久没有回话，苏亚斯就明白了。 　　他垮下脸去，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洒脱：“算了，那就让她们说去吧，反正我也没有打算再成婚了。” 　　冯玉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不成婚了？” 　　“这有什么惊讶吗？除非我遇到一个比你还喜欢的人，一个和你一样愿意包容我的人。这个概率很低吧？”苏亚斯说得大大方方的，脸却是红了。 　　冯玉忍不住地又要亲他：“合着你知道我在包容你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苏亚斯被亲得发笑：“走开！谁让你碰我了！” 　　冯玉被这么一推，忽又想起点什么：“等等，可你不成婚的话你那方面怎么解决？憋一辈子？” 　　苏亚斯就涨红着脸勾起她的下巴来：“你说呢？你不是教过我吗？” 　　“……教过你，什么？” 　　苏亚斯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吹气道：“我学会用手了。” 　　冯玉根本把持不住，立刻起身将他压下。 　　北雁园内，充斥着不堪入耳的淫乱笑声，如加了结界般让中原人们不敢靠近了。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167 ☪ 明科 　　果不其然又被找谈话了。 　　冯玉待在书房听得脑仁疼：“这个家到底谁是主母。” 　　庾默锁着眉头，言辞恳切：“妻主自然是整个冯府的主母。您若那么喜欢那位弟弟，侍身立刻便为您张罗纳侍，操办得不会比枫儿那时差。但是妻主您不能如此……” 　　“我咋了？” 　　“您既视他做恩人，怎好在礼成前就幸了他？您难道要他，就这么没名没份地住在府上吗？” 　　这声“幸了他”差点让冯玉的脑子不会转圈了，还好她适应得快：“你是觉得我把他从驼驼带回来的一路上我没幸、幸过他吗？” 　　妈耶这字儿还是烫嘴。 　　庾默又是倒吸一口凉气：“阿罗加耶啊。” 　　* 　　啥呀，阿罗加耶是你那头的吗你就阿罗加耶啊。 　　冯玉有时也会压着点脾气跟他说话：“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你也管不明白。你说让我给他名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不想要名分？” 　　庾默还是那副忧心的样子：“妻主定是误会了什么，世间怎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男子呢。” 　　冯玉脾气“噌”得又起：“怎么说话呢？怎么就不知廉耻了？别拿你那套东西硬往别人身上想，我跟你……我跟你就说不清楚这个事儿。” 　　庾默看上去也在给自己顺气，连做了几下深呼吸才稳下声线：“妻主，侍身这都是为了冯家，您说的做的下人也都看在眼里，传出去可怎了得？” 　　冯玉索性把窗一开：“到底都谁看在眼里？啊？谁要给我传出去？反了天了吗？” 　　庾默赶紧上前又把窗紧紧关起。 　　* 　　一向持家的庾默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站在那里，仍是躬着身子：“妻主，是侍身做错了什么，惹得妻主如此恼怒吗？若妻主实在气愤，便请责罚侍身吧。” 　　冯玉也是没招了，她还是尝试着跟他说人话：“庾默，你有见过和你不一样的男子吗？那种真的很有趣、很会讨女人欢心的……” 　　庾默那边静了静才回话：“世间男子总是不尽相同，但侍身自幼在男孩当中，都被认为是沉静、聪慧的一个。侍身读着男德男训，学着打理持家，循着三从四德，从未……” 　　他说着，面上竟泛起些许屈辱：“从未学过如何讨女人欢心。” 　　冯玉又开始对接不上——男德男训读了，三从四德守了，却不晓得讨女人欢心吗？那这读书都读了些什么？ 　　再一细想，他读的这些东西好像是不太可能教这个，所以他就成了这么个……贞洁烈夫？ 　　冯玉并不是不同情他，但日子也不是靠着同情心过的。 　　她只叹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应该明白我为何不欢心于你。” 　　此话一出，庾默眼睛一圈已经变得通红，却硬是忍着没落一滴泪。 　　他用鼻子吸口气缓一缓情绪，这才开口：“若侍身当初能争气些……” 　　“哎哟跟那没有关系！”冯玉脑瓜嗡嗡的，“我有了予安予心，我现在好得很。倒是你，前日里你还不让我去他房中生怕他分了宠，现在又催着我纳侍，你就没有一个拍子能跟我同步的！” 　　“我、我是有为枫儿争一下的心思！”他竟承认了。 　　而且许是因为冯玉语气严厉，终是有滴泪“啪”得落地：“那位驼驼弟弟年轻貌美，枫儿担心得整宿整宿睡不好，我也是心疼他……” 　　他道：“如今妻主和驼驼弟弟已明着那般了，若不收入府中是委屈了弟弟，我这才催促；可若再早些时候，妻主纳异族为侍也确实不妥，侍身何尝又不是为妻主考虑？” 　　“可我不需要你替我考虑啊！”冯玉一边发疯一边递帕子，“我做事我自己有分寸，我会卡在一个边界以内，你以为天塌了的事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左不过就是京城人人说我冯玉宠爱驼男、急欲好色，很可怕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可让妻主身缠这等传言，已经是侍身失职啊。”庾默的泪越掉越快，“这等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京中男眷都要说侍身管家无能，持家无方，让好好的冯府……变得如风月之所一般……” 　　冯玉闭眼。 　　她掐着眉心问：“纳侍是纳不了一点儿，你还有什么别的诉求吗？” 　　“那妻主至少也收敛一些，任何一个稍有头脸的官宦宅邸，都不该发出那般声响……” 　　“那应该是哪种声响？做那事还能有别的动静吗？！” 　　“予心贪玩跑去后院，出来后到处问下人母亲这是做什么，都没人敢接她的话！” 　　冯玉嘴唇子颤一颤，到底吵不动了。 　　她终是偃旗息鼓道：“知道了，我下次小点声。” 　　* 　　冯玉对这个正夫还是没什么好感，但苏亚斯却有不同看法。 　　冯玉再去他房中时顺嘴吐槽了一下，对此苏亚斯说：“他就是很操劳的那种人啊，明显就是过得很辛苦。” 　　冯玉坐在床畔啃着新上的桃子，口中哇啦哇啦：“那他肯定辛苦，管天管地的还得抽空欺负你，他不辛苦谁辛苦。” 　　“他没有欺负我啊。”苏亚斯看上去有些惊讶，“他人真的很好的，从我第一天来就亲自安顿我，帮我拿新衣服，教我怎么穿戴——虽然衣服穿得难受，但他自己也是这么穿的。然后看我语言不通，很快就给我找了阿漾来，这几天晚上只要看我房里亮灯，他就会过来陪我说说话。” 　　苏亚斯说：“虽然需要阿漾从中翻译，但我也听得出他语气很温柔，每次跟他聊完就很放松，很好睡……” 　　冯玉挠挠头：“你跟他聊天时吃东西了没，会不会是给你下迷药了？” 　　“才不是！”苏亚斯瞄她一眼，“他是真的关心我——刚开始几天我天天哭，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还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所以你们到底都说什么了？” 　　“这怎么能告诉你，那可是我们兄弟间的悄悄话。” 　　* 　　嗯，竟感到一丝丝受排挤。 　　当然冯玉本来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就是了。 　　庾默的烦恼是冯府声名扫地，苏亚斯的烦恼是当下的困顿和迷雾样的未来，而对于冯玉来说，还有空听他们这些琐碎其实已经是因为她还清闲。 　　她的烦恼是，逐渐接近的驼驼使团。 　　打从驼驼使团入关后，每日会有信鸽传来驼驼人的具体位置，于冯玉而言，就是繁忙工作的倒计时。 　　除此以外，科考相关事务也在兰章署的部署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冯玉大致了解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中原科考也是以文科为主，但是其中也有一个单项分支叫“明科”。 　　她本以为是“明经科”的简称，也想过可能是“明算科”搞数学的，或者是“明法科”搞法学的。 　　但是仔细一看才知这个科目包含甚广，天文气象、地理农学都包含在内。 　　而科目地位大概类似“特长生加试”，若考生没有这方面才能可以不参与该项考试，最后评定时也无甚影响。但是如果有农耕、天文方面的特殊才能，可领白纸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略论，若真被认定为惊世奇思，其它卷面也马马虎虎过关，说不定就能破格谋个一官半职。 　　这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会在这上头下工夫的，想必是没什么后台的普通考生，其中说不定就有能人异士。 　　于是冯玉只在这上面做了修改，要求本次明科不再局限于天文农耕，扩大范围。 　　下面对此感到困惑：“扩大范围是指？” 　　冯玉想说物理、生物、化学、力学，但很明显这些人听不懂，于是只能叫嚣：“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不要搞得那么局限，有其它任何想法都可以陈述，还没听懂吗！” 　　下面被骂得哆嗦，试探着问：“就是那些街头的奇技淫巧都算吗？” 　　真不错，她不提冯玉都忘了理工科在古代被称作这玩意儿。 　　她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对，我们大昭蒸蒸日上，就是要吸纳多方面人才！” 　　* 　　其实如果可以，冯玉还想搞一个由她主导的面试，但是这个有点过分了——科考后的面试给职，是职官署的职责所在，不在兰章署权力之内。 　　她若越俎代庖，很容易被参上一本，得个培植党羽、以公谋私、僭越职权的罪名。 　　所以冯玉也就算了，反正科考过程中她还有得是机会接近考生、观察考卷，总是不愁没有机会吸纳，只担心没人入得了法眼。 　　同样也是不想斗争来得太快，在驼驼人来之前，冯玉尽可能精简交游，除了正常的职务往来，就是庄孟佳与冯府二小姐的师徒关系。 　　这也算合理，毕竟是将她从北地带出的恩人，进京后日子过得清贫，冯玉信赖她将女儿交给她教导，又刚好能给些钱财接济，在旁人看来自然是有情有义之举。 　　冯玉也眼看着庄孟佳和冯予心的关系越来越好——她之前说什么来着？不擅长和五岁小孩说话？现在看来她不仅是擅长，甚至可以说跟五岁小孩说话时，庄孟佳看上去比和成年人说话时更放松。 　　“师母！我觉得你这样不对，这种时候先出拳后出脚，不是更容易把人打死吗？！” 　　庄孟佳就跟她讨论：“那为什么就非得把人打死呢？很多时候打得不能动就够了吧？” 　　“可是师母！万一她治好了又来报复我怎么办！” 　　“那我再教你一招这个，等你再长大点，你就这么跳起来，然后一拳往下……” 　　冯玉在窗边听得发笑，低头又跟冯予安探讨：“对没错，每月一次的流血和我们的生育能力有很大关系，所以你今天看到那个女丁裤子上有血对吧？这不用怕，这是正常的，你今年八岁，再过几年应该也会有，到时候……” 　　冯予安也是忍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不就是经血吗？” 　　冯玉愣住：“哦你知道啊……” 　　“这不是常识吗？” 　　“哦是常识吗……” 　　噫，感觉在冯予安面前，无所不能的母亲形象也在逐渐崩塌。 　　冯玉正琢磨着怎么速速挽救一下，却听姜防在外唤道：“大人。” 　　岔开话题也是个办法：“何事？” 　　“驼驼使团进京了。” 　　作者有话说： 168 ☪ 台辅 　　来活了。 　　还挺糟心的，因为今天是冯玉本休。 　　她把毛笔还给予安，回身问姜防：“到哪了？” 　　“打从她们过城门，守城侍卫便通报了兰章署，是署内主簿前来知会的，算一算现下也快到皇宫了。” 　　“牵马备轿，拿官服。” 　　“诺！” 　　庄孟佳见她快步出来，抬头问一声：“驼驼来人了？” 　　“对。你跟予心继续吧，晚上留下吃饭，有什么事儿我回来告诉你。”冯玉应着，边走已经边把头发重盘了一下，“六国矿区百姓的事我试着去谈，但是现在除了咱俩没人希望停止盟约，我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我没问这个，我是说你不会有事吧？”庄孟佳皱皱眉头，“你凭一己之力重创了驼驼国王军。” 　　冯玉步子顿一顿，回她：“是有点尴尬。但是能有什么事呢？” 　　半个时辰后，冯玉规规矩矩地作揖道歉：“这也是事出有因，其实都是误会，您听我解释。” 　　她抬头看向那五十来岁，面容冷峻的女人，口中唤道：“总长大人。” 　　* 　　沙漠驼驼共有七个国家，因同源同族，合并形成一个联邦，每年定期召开联邦议会议事，议会的最高长官称“联合总长”。 　　所以这一趟是总长本人亲自来了。 　　她甚至没有理睬冯玉，而是看向上首的天圣皇帝道：“尊敬的皇帝陛下，这是一句误会就能了结的吗？当初是中原先来沙漠洽谈盟约，中原百姓至驼驼采矿，所得矿产悉数为中原所用。如今发生这等事情，岂不是将我驼驼架在火上炙烤？！” 　　放屁，你们明明还拿中原百姓采金矿，那些金子你也给中原吗？ 　　但冯玉也只是腹诽，嘴上还得翻译。 　　话说这个翻译也非常诡异——因为语言包的存在，冯玉不管翻译给谁都是把另一人的语义再重复一遍，看起来很像是早年电视剧里糊弄事儿的场面：“圣上，总长大人表达了愤怒，认为驼驼做的一切是遵循盟约规定。如今的境况，是中原陷驼驼于不义。” 　　圣上也在龙椅上掐着眉心：“冯大人觉得这话在理吗？” 　　“回圣上，中原不曾食言，千错万错都是臣下一个人的错……” 　　“那你就这么跟她说吧。” 　　冯玉扁扁嘴，老实巴交地去看总长：“总长大人，圣上的意思是此事不宜涉及两族间的恩怨。中原一直信守承诺，是我本人初出草原，见中原百姓于驼驼服役，在未知实情的情况下做出鲁莽之事……” 　　“我来之前已问过哈蒂丝国王，她说她早已将实情对你全盘托出，哈蒂丝的几位大贵族都能作证！” 　　“可总长此次来访并未带上哈蒂丝国王，也没见哈蒂丝的任何一名大贵族。这其中的含义已经很明了了。”冯玉苦着张脸，语气却很飘，“如今的境况下，我知不知道实情还有那么重要吗？” 　　总长瞪她一眼，像是想用挺翘的鼻尖把她捅个对穿。 　　* 　　驼驼人这趟来京没吹她们那个小喇叭，一路悄悄地进城悄悄地入宫。 　　因为这事情关起门来是中原理亏，但明面上却是驼驼不光彩，如果不想被扔点烂菜叶子臭鸡蛋什么的，最好还是低调。 　　听起来是很惨，但这个哑巴亏驼驼人也没法不吃——归根到底是这个盟约本身它就是有问题，要是直接抖出来就是鱼死网破，两边当权者都要受到平民百姓的质疑，那还不如暂且忍了，与中原协商解决，事后再要些赔偿。 　　有时候冯玉细想那个原计划，她其实也觉得很妙，只要一些细节处理好，是可以尝试进行的。 　　比如打从一开始就明着昭告天下，要与驼驼展开合作，寻求一些力士至驼驼采矿，再将矿产运回中原。 　　这个过程中派出中原官员前往驼驼监督，确保力士们在驼驼的工作强度不要超过中原的徭役强度，给她们稳定的衣物吃食。 　　待得到足够的矿产，打造足够的兵甲，再将力士们原样接回，赐予田宅荣光。 　　然后平定北患，大败桀人，再将桀人赠与驼驼作为报酬。 　　但是这套方案其实也有不妥之处——如果采矿一事不暗中进行，易被桀人探知。而这桀人一旦知晓中原在大量进购矿产，就知道大战在即。如此一来中原不仅不能出奇制胜，还可能被先发制人。 　　还有个问题是，如果只有等中原战胜，驼驼才能拿到切实的好处，那她们为何要接受这项合作呢？ 　　是，中原可以拿钱买矿，但是这样关乎国祚的大事，驼驼人定会开出天价。如果中原方面不认可这样的价格，那么驼驼人再提出来到沙漠的中原人“由驼驼方面统一管理”，这就相对好接受一些，此时驼驼人再匀出部分中原人进行金矿开采，钱就来了。 　　至于人手不够，无法在规定期限内将足够的矿产供给中原怎么办——那就加强铁矿开采那边的作业强度，将这份压力给到那些中原百姓，这样一切就成了冯玉最终看到的样子。 　　所以冯玉也没觉得自己重创一支国王军有什么不好意思——她搞的好歹是士兵，是军事行动中的对抗，她们呢？她们搞的是平民百姓，很明显她们更不是东西。 　　这殿内算上冯玉一共三方人，也就数冯玉最像个好人。 　　正如冯玉所言，事已至此再追求她的责任没有意义，既不可能让她顶罪也没法要了她的命，而且她这不是都道歉了吗。 　　追究环节就此结束，接下来就是谈判环节。 　　总长率先进行了询问：“请代我问过皇帝陛下，中原打算如何处理此事，我们想看到陛下的诚意！” 　　冯玉依样翻译过去了。 　　圣上依旧按着眉头：“你问，她们想让我们怎么处理。” 　　冯玉又倒腾回去。 　　总长端坐席位上，扭头看向天圣皇帝：“此事要脏，也不能脏在我们驼驼一方头上。总不能你们中原干干净净，让驼驼成了有愧中原的千古罪人！” 　　哟，还挺为后人考虑。 　　圣上轻咳两声：“总长的意思朕明白。此事不会止于驼驼，驼驼拿出何种举措，中原朝堂也会相应地承担一些罪过。” 　　嗯，你也很讲义气。 　　得了这个承诺，总长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激动，而是进一步道：“为防消息走漏，出发前我已将哈蒂丝的国王、大贵族下狱联邦监狱。既然案发是在哈蒂丝境内，此事她们难逃干系，待我回去后会将她们处决示众，以平息中原民愤。不知中原又是何打算？” 　　冯玉转达：“圣上，总长决定处决哈蒂丝国王及七位涉案贵族，希望中原拿出令人接受的方案。” 　　对此圣上有些疑惑：“她们那里，总长有权杀国王？” 　　冯玉：“我们圣上问……” 　　圣上：“这句不用翻。” 　　* 　　这个问题冯玉也不是很清楚，她以为天圣皇帝该知道来着，现在看来皇帝专于国事，对外交之事的了解不比兰章署多。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有出现过处决国王的案例。 　　冯玉只得琢磨着应：“回圣上，驼驼人议事是以议会形式，总长是最高议会的长官。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应当会以议会形式定国王罪，再行处决。” 　　“呵。”天圣皇帝忍不住冷笑，“一国之君竟会被议事官定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冯玉：“谁说不是呢。” 　　天圣皇帝又看总长：“你且回她，驼驼的罪摆在明面上，中原却不是。此次与总长大人商谈后，中原得知是哈蒂丝国王与朝中官员勾连，戕害百姓。总长大人仁德，已将哈蒂丝国王下狱审问，中原也自当严查朝堂上下。至于最终查到谁那里，朕也不能未卜先知。” 　　冯玉同样看过去：“总长大人，圣上的意思是，既然驼驼拿出这么大的诚意，中原自会维护驼驼族在中原的形象，不让哈蒂丝国王一人的罪恶抹黑全族。至于中原这边究竟归罪何人，一是看哈蒂丝国王供出何人，二是看中原究竟能查出何种证据——圣上已命我协同司刑署办案，定不会让总长失望。” 　　总长看一看她：“皇帝陛下希望获得何种口供？” 　　冯玉则看向天圣皇帝：“圣上，总长大人认为在审问哈蒂丝国王的过程中，可以获得指向具体官员的口供，不知圣上希望口供指向谁人？” 　　“真是不依不饶啊。”天圣皇帝低笑两声，“此事是我大女儿牵头，她想要我如何呢？” 　　冯玉作揖道：“圣上定是误会了，总长大人亦是为母之人，怎会提出这般违背人伦的诉求？” 　　“哦？看来冯大人对总长的提议很感兴趣。”天圣皇帝的指头敲着几案，抬眼看她，“不知冯大人又希望口供指向何人？” 　　冯玉作揖再拜，利索地将话明说了：“銮台台辅，张台姥。” 　　* 　　其实在场会两族语言的不止冯玉，驼驼族那边也带了译者。 　　但是冯玉总体也没翻错什么，所有的信息都带到了，只不过会着重加强自己想让另一方注意的语句罢了。 　　所以从头到尾驼驼译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算她有所觉察，悄悄地告诉总长了，却也很难来指责冯玉什么。 　　因为冯玉真没有故意使坏，从哈蒂丝国王的口供开始突破，是非常合理迅速的方式，至少这是个搜查张台姥府邸的好借口。冯玉只是用一种较为灵活的方式，让事情往对大家都好的方向发展。 　　对冯玉而言，大殿下手下最难摆平的应该就是这个人，不如索性拿她老人家开刀。同时这个台辅似乎就相当于这里的宰辅，对标驼驼族的一个国王差不多也该让总长满意了。 　　只是这么大的事圣上肯定不会一口答应，只阴着张脸回一句：“先安排驼驼使团去休息吧，朕还要再想想。” 　　冯玉作揖俯首道：“诺。” 　　正欲开口向总长翻译解释，却听圣上语气困惑，仿佛自言自语般：“可你说这张台姥要是没了，下一任台辅该谁来做呢？” 　　冯玉回身再拜：“台辅辅佐的是圣上，下一任台辅自由圣上任命，岂有臣下多嘴的道理。” 　　“呵呵呵。”圣上闻言捂着额角笑一笑，“有时候听你这么讲话还真气人啊。快去吧，跟你说久了话，朕都得喘两口气缓缓。” 　　冯玉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但还是规规矩矩应道：“圣上取笑臣下了。那臣下这便安排总长大人及其随从入住休息。” 　　说罢又向着总长单手一背：“圣上认为，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今日便请各位驼驼使者先行住下——总长大人，您请吧。” 169 ☪ 驿馆 　　这个皇宫，只要是冯玉能去的地方，她就已经走得很熟悉了。 　　所以给诸位驼驼使者带路是没问题的，何况殿门外还有佐令孙代在那儿候着。 　　而对于总长大人而言，殿内议事时她完全代表驼驼利益，总是一副怒目而视的模样。如今走在宫墙之中，已经很自如地换了状态，甚至能微笑着跟冯玉说一句：“中原建筑果真不同凡响。” 　　冯玉就笑着跟她说些明摆着的：“宫中多是红墙黛瓦，建筑少用砖石多用木艺，优美不失威严，庄重不乏雅趣。与驼驼族的城堡相比，确实各有千秋。” 　　很显然总长大人也是第一次来中原，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有出过这么大的事。 　　不过她身边所带除了译者也有外交官，那些人应该常与中原往来，还状似熟悉地同冯玉行礼招呼：“未曾想还有机会再见冯大人，今日得见，气度风华不减当年。” 　　见过应该是真见过，但想必也就是多年前的一次外交接待。冯玉微微作揖，笑称：“阁下亦如当年般言行雅望、气度恢弘，冯某远离官场多年，如今再见阁下，心中真百感交集。” 　　就这么把话题引到了北地的那三年，一如往常地控诉桀人手段如何残忍，所受酷刑如何惨痛，日常生活如何炼狱。 　　这是现任冯玉唯一有记忆的三年，刚好也是人们最好奇、最想听的部分，只要她一开始扯这些，旁人一般不会再想起来说别的。 　　“那行刑官，膀子有这么粗，头有这么大，吼一嗓子豺狼都要抖三抖。”冯玉知道自己像是在说大话，但她说的句句属实，“当时那个烙铁大概这个形状，烧得通红然后就‘滋——’一声烫上来了，就我这个地方。” 　　驼驼人们听得脸色发白：“这些蛮桀真是恶毒至极、残酷之至！冯大人究竟如何能在这种境况下坚持三年之久？” 　　冯玉叹出口气来：“不然又能如何呢？我知自己代表的是大昭颜面，面对酷刑又怎能惧怕？任凭那刑官如何对待，我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诸位也不要觉得我非常人，这种事不管落到谁头上，都会为了家国天下顶住苦难，冯某只是做了普通人都会做的事罢了。” 　　于是在场人人感慨“冯大人才是真豪杰”“我等定当效仿大人”。 　　连孙代也眼含热泪，上面半步拍马道：“下官今日才知大人竟为大昭舍身至此！大人实乃天下至忠之人，下官、下官这心啊，疼得如刀割……” 　　被冯玉回头瞪一眼，用气音道：“还不去前头安排带路！就知道在后头缩缩缩，还能不能干点事！” 　　“诺！”孙代说着一躬身，又往前道，“总长大人，诸位驼驼友人，接下来就是出宫门了。我们大人已为诸位备下车马，载大家到兰章驿馆入住，还请大家先在轿中休憩片刻——来，总长大人，这是您的车驾。” 　　* 　　其实是再往外冯玉就不知道该把人往哪带了。 　　车驾当然也不是她准备的，她接到消息立马就进了宫，行至殿内便直接加入了那场外交会谈。 　　如今一瞧，心里连呼了不得——给总长准备的马车大得跟间房似的，不愧是地位在她之上的女人。 　　总长亦回头致意：“那便多谢冯大人。” 　　冯玉拱手：“有朋自远方来，自当妥善招待。” 　　而后总长大人率先上了马车，几位外交官员两两坐在与冯玉同等规格的车驾内，剩下的译者仆从便挤一挤进了更小些的。 　　驾车的女丁都认得路，待孙代命道：“走吧，不要太快，千万稳当些。” 　　这些车驾便往兰章驿馆行去。 　　冯玉这边也要上轿，孙代殷勤地给她拉了轿帘，嘴上也不歇着：“哎呀，大人这口驼驼语，下官真是自愧不如！不知私底下要用多少功才能达到这般境界，不仅用词准确，而且语义雅致……” 　　冯玉伸头钻进轿中，回一句：“多看多学多练，总有一天你也行的。” 　　“明白了，多谢大人点拨！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 　　就这么一路晃到了接待大使的驿馆。 　　驿馆也在兰章署管辖范围内，不过距离九署官署稍有些距离，冯玉怀疑是为了让驿馆的一面可以看到山景。 　　姚文德早在此处等候，一丝不苟地核验了国书，将使团人员一一登记造册，又为诸位驼驼使者分配馆舍。 　　总长大人仍是住在最好的山景房，出门院里还有假山瀑布。外交官员次之，其余再次。 　　甚至冯玉、孙代将总长送到房间后，差不多就是膳食时间，驿馆为总长送来的是一碟碟精致菜肴，肉类、小菜、水果、精米都是上好的食材、绝佳的烹饪，而送到别处的却明显餐标降级。 　　所以说人肯定想升官啊，这还有什么理由不想呢。 　　冯玉带着孙代恭恭敬敬作揖行礼：“那么总长大人先歇息吧。此事商议起来还需时日，我会奉圣上命再接大人入宫洽谈，此前这驿馆内所有女丁男仆听候大人差用。兰章署员外姚文德这段时间也会在驿馆留宿，大人若有需要，可通过她联络于我。” 　　总长大人被这么好一通招待，到底也和颜悦色：“那我‘敬候佳音’。” 　　“多谢总长大人信任。”冯玉边应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直至总长大人的房门终于关上。 　　冯玉和孙代的笑脸才双双卸下，冯玉吩咐一句：“驿馆护卫太少了，再加派些人手，这位大人要是伤了破了的我们担待不起。” 　　“诺！”孙代应着，又凑到冯玉耳边，“大人，您说我们这么安排，会不会还不够到位？” 　　“怎么讲？” 　　“我的意思是，教坊司的美男，是不是该给总长大人送那么一两个过来……” 　　冯玉听得步子一顿。 　　难得这次是她比较正经，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是孙代这么一提，她还真得琢磨一下：“也有道理。但我觉得悬哎……在她们驼驼人眼里，中原男人就算长得再美，可能都……” 　　她说着比划了一下中原男人的体型，然后连连摇头。 　　孙代已经舔成习惯，用力点头道：“还是大人熟知驼驼文化，是下官考虑不周了——那大人的意思是找两个驼驼美男，会更合总长大人的口味？！” 　　冯玉惊得后仰：“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啊！” 　　* 　　结果驼驼美男也没送，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驼驼男在中原人眼里就没有丑的，随便拉一个来都是天仙。 　　但是冯玉在驼驼待上这么一段时间，已经不光能分出女男了，她还能分出美丑了。 　　像苏亚斯这样的，绝对是落落大方的大美男；文笛、彼格其实长得还不错，但气质稍显小气了，属于小美男；苏亚斯现在的仆从阿漾姿色平庸，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丑；之前路上那个郡守找来给苏亚斯作陪的，那个属于第一眼美男——乍看很惊艳，但是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所以冯玉很怕下面的人不懂事，挑个丑的送总长大人屋里去，人家还以为大昭国故意恶心人呢。 　　但是冯玉堂堂的兰章令亲自给驼驼总长挑这个，听起来也有种很完蛋的感觉，这事儿就算是“约定俗成”，毕竟也不是特别光彩，她也拉不下这个脸。 　　于是最终回了孙代一句：“先看情况吧，总长大人也未必好这口。她现在不是已经很高兴了吗，贸然多事怕会弄巧成拙。” 　　然后才算是完成了今日的加班，又坐着轿子晃回府上。 　　果然滞留在另外六国内的百姓的事，冯玉没找到机会提——就像庄孟佳说的，她自己在这事儿里都是“戴罪之身”择不清楚，别说再去提一个让双方都想驳回的想法。 　　所以还是得寄希望于明曦王回国搅局吗？只有将她接回，才有可能将天圣皇帝彻底拉离大殿下阵营，而鬻民案将是废掉大殿下的绝佳理由。 　　冯玉在轿中叹息——光是接回明曦王已经要费上一番周章，到接回那些百姓叫停战事，又会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今天她又不得不回忆草原的事了，想想也已经很久没有畅快地骑马，很久没有跟什么人十指相扣…… 　　锐利的痛感从脑海深处传来，冯玉立刻就强迫自己停止深想，去想开心的事——对，今晚留了庄孟佳吃饭，虽然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但是能一起吃饭也是很开心的。 　　想到这里，冯玉神情又轻松了些许。 　　轿子停了，她下了轿来，甚至看向庾默时都带了几分笑意：“你怎么总能准时在门前等着？” 　　庾默似是因这笑颜略略怔住，很快又拿手中圆扇为冯玉扇风：“妻主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能有什么喜事，全是糟心事——孟佳姐呢？还在慈安院吗？” 　　“庄大人已回府了。” 　　冯玉笑容消失：“回府了？” 　　“正是。庄大人留了话给妻主，说妻主您事务繁忙，明日又要早起上朝，她不想误了妻主休息的时辰。”庾默回忆着，“还有什么……事情不宜操之过急，她那边也会想办法——这说的许是予心习武的事吧。” 　　冯玉听得直挠头：“哎哟，不都说好请她吃饭吗，走什么啊——你也是，怎么都不拦着点啊。” 　　“这……”庾默也为难，“庄大人就那么大步往外走，轿子都没坐，这让侍身怎么拦呢……” 　　“别扇了别扇了，扇过来都是热风。”冯玉给他叫停，“那你让厨房炒两个菜，送到……” 　　她想说送到北雁园去，但看看天上的满月，终是面色沮丧下去：“再来壶酒，送到我自己房里吧。”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侍卫”改用“护卫”更好，所以从这里开始用“护卫”好了[吃瓜] 170 ☪ 醉酒 　　冯玉也不知道这是她家特殊还是所有人家都这样，她有专属于自己的院落，里面的卧房、书房也都是个人使用，而不是直接和庾默住一起。 　　不过想想也是，估计从庾枫入府开始庾默就失了宠，这样的两人要是还住一起，难免更加生厌。 　　而且这个世界妻主有孕后，应该是通过计算日子大致确定孩子的爹，然后就由孩子她爹来照料妻主、照顾出生后的孩子——如果冯玉的感知没错，这个世界的人会尽量避免亲爹以外的男人接近婴儿，这也是为了婴儿的安全考虑。 　　反正这对冯玉来说是个好事吧，她总有这种下了班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那日厨房做了四菜一汤送过来，又冰了一壶酒。没多久中姝院来人，让再送一壶酒，做两个下酒菜。 　　然后厨房炸了花生，烧了辣椒，切了酱牛肉，院里留下了这些菜，又把刚刚那些小炒几乎原封不动地送回来，顺带要了第三壶酒。 　　再过了些时候，主父庾默来到厨房，过问近日的厨房用度、账本名目。 　　刚好就发现了今日往中姝院送了三壶酒的事。 　　主父勃然大怒：“明日还要早朝，怎能让主母饮下这么多酒呢？” 　　厨房下人慌忙行礼：“主父恕罪，那中姝院的女丁比咱们高三等，她说让送，咱们也不敢不送啊……” 　　“真是完全不知道为主母考虑。”庾默难得面色完全冷下来，“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们自己拿不了主意，就赶紧找人来告诉我——是哪个女丁来要的酒？” 　　“就是主母自己带回来的那个……” 　　庾默顿一顿——本想拿这女丁开刀以儆效尤，谁知这女丁他还真动不得。 　　于是只能蹙着眉头应一声：“知道了。熬一壶醒酒茶送到主母院里，再配两块解苦的糕点。我现在先过去瞧瞧。” 　　* 　　而当庾默来到中姝院中，冯玉正坐在院内的石桌旁，抱着姜防的腰不撒手。 　　她还能腾出只手来把桌上的酒盅敲得啪啪响：“佳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姜防看上去已经被磨得认命了，一个劲儿地夸：“好诗！大人，好诗！” 　　“大人？你为什么要叫我大人？”冯玉抱着她扭了扭，“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玉玉！” 　　姜防大惊失色：“啊？大人，这不可啊大人！” 　　“有什么不可？你我之间！为何要被这世俗所缚！” 　　“大人，您看清楚些，我不是庄大人……大人，大人，主父来了！您快放开我！” 　　庾默已惊得掩住嘴巴，见状忙上前帮忙：“妻主，妻主您是吃醉了酒说起胡话来了——姜女丁莫要愣着了，还不快将主母扶到屋里去歇下！” 　　“啊，诺，主父，我这就！”姜防着急地架着冯玉的胳肢窝把她往上提，奈何这个姿势实在是使不上力气。 　　反倒是把冯玉拽得脱离石凳，然后一脱手，冯玉胳膊就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腿，竟是跪着了：“佳啊，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样，但我心里就是难受！这叫什么，这叫‘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姜防“砰”一声给她磕头：“大人，大人您快起来吧大人！” 　　姜防这么一缩手，反倒把拽着冯玉的庾默差点跄倒，他见姜防已经这样了，索性冲一旁发怒：“都是死人吗？赶紧过来将主母扶起啊！” 　　于是一个女丁快步上前，和庾默一起合力把冯玉弄了起来，这样姜防终于敢站起，道一声“大人，得罪了”，便将冯玉往肩上一扛，像扛袋大米一样扛去了屋里。 　　* 　　于是院里又是好一通忙活，端茶的端茶，送水的送水，听得主母房中“哇”得一声，很快吐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就被扔了出来，被下人迅速收走 　　房里的床铺也飞快地换了新，冯玉穿着身里衣躺在床上，一旁的澡桶热气蒸腾。 　　庾默吩咐姜防：“你帮着主母清理一下，我去院里敲打其她下人，今晚的事万不可传了出去。” 　　“啊？可是主父。”姜防迟疑着，“刚出了那样的事，我来给主母洗，是不是更不合适了……” 　　这话噎得庾默一顿，剜她一眼：“你现在知道不合适了，去帮主母要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合不合适？” 　　姜防张口就想反驳：“那是主母她非得……” 　　但想想这也不是借口：“主父教训得是。” 　　“去跟院里那些人说，这个月整个中姝院罚薪五日……包括你。” 　　“诺。多谢主父大人宽恕。”姜防听到五日的时候心里就松了口气，因为主父就算罚她们十天半个月，感觉也是罪有应得。 　　她边往外退边抱拳：“主父放心，有过这一遭以后小人就有经验了，绝不会再让大人喝多喝醉！” 　　然后在庾默改主意之前一溜烟地跑掉。 　　庾默则看着她走的方向叹口气，回头又看摊在床上神智全无的冯玉。 　　有时庾默也会想，这个女人真有旁人说的那么好吗？她救了大昭，被俘桀族三年仍能回来，还救了滞留驼驼的大量百姓，这应当是感天动地的功德了。 　　但是进了家门，关起门来，她又总做些离经叛道之举，每日里与那驼驼男放浪形骸不说，还公然问他“会不会讨女人欢心”，简直像是将他当作了教坊莮馆里的倡伶。 　　他会劝自己，这都是因为自己没用，惹得妻主厌恶了。但是高门大户的女人即便是厌恶夫郎，也多是私下冷待，明面上总要相敬如宾地做戏给旁人看。可他的妻主竟是戏也不做了。 　　堂堂清溪庾家教导出的男子，就这么在这冯府内受尽羞辱，万一传出去不仅受世人耻笑，让庾家人知道了，也会觉得他有辱门楣。 　　是他活该吗？也许吧，如果他有让妻主有孕的能力，也许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这么想着，庾默又叹出口气来。 　　即便明知冯玉现在没有意识，他还是恭敬地轻唤一声：“妻主，侍身为您擦洗一下吧，像……从前那样。” 　　他说着探向冯玉领口，却见冯玉“啪”得把他的手抓住了：“阿莫……” 　　“……妻主，您好久没有唤侍身阿默了。” 　　* 　　“阿莫，阿莫。”冯玉摩挲着那只手，看着烛光下晃来晃去的人影，“你看到今天的月亮了吗？” 　　庾默也感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毕竟冯玉罕有对他说话不带刺的时候：“侍身看见了。” 　　“我从前读诗时，不知道明月如何使人愁，如今却知道了。”冯玉看着他，“阿莫，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和你好好的，我不是故意离开你……” 　　庾默的心跳声好像雷声一样大，病弱的身躯几乎不能承受这样的刺激：“妻主……侍身、侍身从未埋怨过妻主……” 　　“好阿莫。你怎么这么好啊。”她又去抚那人的脸，“其实我心里只有你，旁人根本就比不上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想到你我心里就好痛，但是为了你我又必须要振作……” 　　“妻主不必说了，都是侍身的错，是侍身害得妻主如此痛苦！” 　　“傻男人，你有什么错啊。”冯玉抚去他滴落的泪，“我离开的日子里，你受了很多苦吧？” 　　“侍身从不觉得苦，如今得了妻主这番话，更加甘之如饴。”庾默说着抓住她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侧脸，“侍身何其有幸，有您这样八面威风、清风霁月的妻主，满京城的男子不知要多羡慕侍身呢。妻主一向性格内敛，便是酒后才能吐真言，侍身也觉得值了。”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冯玉也没听懂，只是按自己思路：“我现在努力在朝中站稳脚跟，说白了还是为了你。我不想你受人欺负，我希望你能抬得起头来，我大姑姐也那么优秀，我不想她因为我受人排挤……” 　　“姐姐向来以和冯家的姻亲为荣。姐姐还让我同妻主致歉，那时妻主不在，予安的事她没能帮上忙，内心歉疚至今。”庾默说着，泪水簌簌下落。 　　听得冯玉抬手又唤：“阿莫，阿莫，我好想你……” 　　* 　　多久没有被这么牵过手了？多久没有被女人的手掌轻抚后背了？ 　　今年庾默26岁，从17岁至今，已经足足9年过去了。 　　乍一被这么拥住，他浑身就像是过了电一般，甚至因这陌生的感受而想要逃离：“妻主，您等一下妻主……” 　　刷一下天旋地转，庾默便已经躺下了，冯玉对他又亲又啃：“你我是合情合法合理的妻夫，我为何要等！我为何要等！” 　　但庾默却分明地感到几分惧意，也许是因为妻主现在正醉着，等她醒来未必记得这一切：“妻主，妻主您放开侍身吧，能不能等到您清醒的时候……” 　　“清醒？我怕我梦里不做，清醒了就做不了了。”冯玉愈发肆意，三两下便将人扯得凌乱，又俯身亲吻，“我怕等我醒了，你就不在我身边了……” 　　“怎么会呢，阿默永远在这里，阿默不会离开您……”庾默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想像被训导过的那般矜持知礼，却不曾想枯竭许久的自己，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狂浪！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终究也发出了自己曾经鄙夷的声音，在羞愤欲死的念头下，难以自持地回抱住那魅力四射的身躯，直至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他便已出了冯玉卧房，声音沙哑地吩咐下人为主母准备洗漱盆帕、早点朝服：“醒酒茶是一定要的，太荤的就别端过来了，素面、甜点多做几样，也不知道妻主会想吃什么。咳咳。” 　　“诺。”姜防应着就要去办。 　　却被庾默唤道：“等等。” 　　“主父还有何吩咐？” 　　“昨天说罚薪五日……”庾默脸上发热，只能作势咳嗽用手挡住，“要不这次就免了吧，下不为例。” 　　姜防大喜过望：“诺！” 　　作者有话说： 　　玉醒来对这晚的事是有印象的，她知道自己搞错人了[吃瓜] 　　然后之前有人问“为什么玉爱苏亚斯这样的清醒男，但不爱原世界的清醒女”，其实她也爱，就是小佳。 　　就像大家也会问，玉和佳分歧那么大为什么没决裂，其实就是因为玉坚定地认为佳说得对，她虽然毫无压力地干了很多糟心事，但她知道自己不对（但还是做了[狗头]。 171 ☪ 押题 　　等于冯玉这一晚上就没认对一个人。 　　这还是她回中原后第一次喝这种好酒，绵柔型的，喝着感觉不冲，后劲儿贼大。 　　早起好好地刷了牙漱了口，然后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略显局促的庾默。 　　他气色可真好，要不是冯玉现在能分清人了，她甚至要觉得是庾枫。 　　怎么说呢……冯玉毕竟是还有力气主动地做了那个事情，其实就是没有断片。 　　但是那对她来说像一场活色生香的梦，就是她在梦里对一个人影一诉衷肠，聊得有来有回，她莫名地有一种自信，那就是阿莫。 　　或者说在那种情形下，他不是阿莫也得是阿莫。 　　现在答案揭晓了，她心情也很复杂。 　　她会想起童年时期，奶奶老给她炒的一个匪夷所思的菜，叫姜丝土豆丝。 　　那菜你远看是盘土豆丝，近看也是土豆丝，但是夹起一筷子往嘴里一放，会发现这事儿不太对，但冯玉反正就拿它当土豆丝吃了。 　　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看得出在服侍方面，庾默已经略显生疏了，冯玉洗漱完毕他还站在一旁略略愣了一下。 　　然后才上前道：“妻主坐下吧，侍身给妻主盘发。” 　　* 　　嗯，盘头的手艺倒还是在。 　　其她下人都退去了，就她俩还在房里，这又有点像古代洞房花烛夜后的清晨，二人半生不熟的，彼此之间有着隐隐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冯玉迟疑着发出声音：“我昨晚……” 　　她起了个头没能说得下去。 　　庾默便明白了，忙接过话头：“妻主不必多言，昨晚醉酒后说的话做的事算不得数，若妻主心有顾虑，便只管当昨日的事没有发生过。” 　　冯玉从来就没觉得庾默这个说话方式这么讨喜过。 　　她也没应得太快，而是思索良久，然后用很郑重的语气说：“那便按你说的来吧。” 　　顺带又从镜中瞄了一眼庾默的表情——没有失落，只有满满的欢喜。 　　* 　　所以昨晚她到底都说啥了。 　　冯玉的智力已经完全恢复，就是头还有点疼，在车驾上晃一晃，还有点想吐。 　　她发现具体的她是真不记得了，但反正她把想跟阿莫说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了，那左不过就是“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过得怎么样”“其实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我好想你你好香啊”。 　　该说不说那梦做得还真是……不是。 　　冯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得出结论——这世间女人说的情话，不管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都跳不出这几句，其实是万能语句来的。 　　跟庾默聊岔劈了的事，对她来说倒无关紧要，反正这个也是合情合法合理的妻夫，真正糟心的是昨晚她太激情了没让庾默吃药。 　　虽然他本身就是因为没有那方面能力才被冷待的，但是冯玉心里还是有点嘀咕，她不知道这保不保险。 　　话说原来他起得来，此前冯玉还恶意揣测过他是不是完全不行。 　　现在看来不仅可以，而且硬件天赋还……不是。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进了宫。 　　* 　　现在就是觉得能有个人管她喝不喝酒也挺好的，这种情况下强打起精神来上朝，感觉脑子更疼了。 　　好在早上喝的醒酒茶也在发挥作用，让她对周遭的感知逐渐回来。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所以只有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在朝，冯玉前头的张台姥仍在打瞌睡，看得冯玉也想闭眼。 　　奈何桩桩议题她都绕不开——先是民户署汇报了北方赈灾相关事宜，跟她救回来的三县灾民也有关系。 　　于是待民户令禀报完毕，冯玉便上前一步：“禀圣上，臣下有事要奏——臣下将那三县百姓带回时，百姓饥肠辘辘，曾做主借用驼门关军粮为百姓充饥。如此一来驼门关储备恐有不足，需得民户署批文另拨粮草。” 　　“嗯，冯大人的奏章朕看见了。”圣上说着拿过一旁的一本奏章来，“驼门关都尉关押待审，但关隘是大昭的关隘，军粮万不可缺。此事由民户署核查所缺军粮，尽快予以补足。” 　　一旁的民户令拱手应声：“诺。” 　　却听朝堂另一侧，一名武将上前：“圣上，臣下以为，冯大人此举多有不妥。” 　　冯玉一个激灵，维持着拱手姿势侧头看去。 　　是金吾署佐令樊荟，主掌京城护卫，算是庄孟佳的上司：“军粮乃是行军戍边需用，冯大人私挪军粮是为百姓，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此番若轻描淡写揭过，日后若再有军粮私用之举，是否会依此案为据？” 　　看来是因为驼驼人到了，那边开始着急了。 　　圣上不慌不忙将奏折一收，重新放到一边去：“狄菁，你怎么看？” 　　冯玉身旁的司刑令上前一步：“禀圣上。军粮私用，轻则罚奉降职，重则抄家流放。” 　　冯玉眼珠瞪大。 　　又听狄菁继续：“但冯大人挪用军粮并非为一己之私，那些军粮也并非冯大人所辖。具体判罚，宜参考案情轻重，查看军粮挪用的具体份额，以及是否对关隘戍边造成实际影响。若此案量刑过重，日后百姓饥劳之时，邻近郡县官员有盈余而不敢放粮，更易酿成惨事。” 　　“嗯。”圣上点点头，“睿儿觉得呢？” 　　“回禀母皇。”嬴睿抱拳道，“女儿认为，百姓是圣上的百姓，而非冯大人的百姓。若冯大人挪用粮草是为救民，那自然是为社稷、为大昭、为母皇，怎能说是‘私用’呢？难道大昭百姓从此要靠冯大人庇护？难道冯大人救国救民时，会将这一切当作私物？” 　　冯玉跪下：“圣上，臣下绝无此意，请圣上明察！” 　　这是暗指明明上头对这些百姓早有安排，冯玉却一意孤行将其带回，属于不臣之心。 　　而冯玉，她虽说没有“不臣”这么严重吧，但“不忠”却是板上钉钉的，圣上可以认为她是见百姓劳苦动了恻隐之心，也可以认为是别的什么原因。 　　当然挪用军粮的事本身可大可小，若是那武将樊荟不提，这事只怕还没人想得起来。她们将这事拎出来放大，实际只是给冯玉上点强度，即便这事动不了她，日后也可以积少成多。 　　见冯玉矮身便跪，上头圣上却面色轻松，甚至还笑了出来：“哈哈！冯爱卿快请起，此事你功大于过，睿儿也是为你讲话，怎就将你吓成这样了呢？” 　　冯玉这才缓缓起了身来，仍是拱手躬身状：“臣下遭桀人虐打多年，胆量气度都大不如前了，如今只能尽职尽责做好分内之事，听到些风吹草动，总觉胆颤心惊。让圣上、大殿下见笑。” 　　此话一出，便是刚刚发难的樊荟也蹙一蹙眉头，面露钦佩之色。 　　圣上那便则敛起笑意，似是又因冯玉的说话方式不悦了：“嗯，那便说说看吧。科考取士近在眉睫，驼驼使臣也已入京，兰章署的分内之事，办得如何了？” 　　冯玉便应：“昨日已将使团妥善安置在兰章驿馆，科考相关事宜则多由孙代孙大人主持——孙大人。” 　　“诺！”孙代应一声上前，“禀圣上，科考一如惯例定在本月中旬，考场考题已准备得当，由专人严密监管。近日里赶考考生已陆续进京，客栈供不应求，茶楼、文会馆也多见学生坐而论道、口若悬河，正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 　　的确，只要不上朝，就觉得一切还挺有希望的。 　　散朝后冯玉回到官署，又同孙代过了一遍科考的准备进度、考题规范，以免对面从出题上再找出她的错来参她一本。 　　导致所有考题都在一个很安全的限度内，这就给了那些备考学生一些押题方向。 　　最终敲定考题时大概是中午，冯玉得去驿馆那边看看外国友人，路上就听见茶馆里面在吆喝：“你们信不信，策论要么是对桀之策，要么是西北粮灾，要么是东南水利——尤其是东南水利，兰章令冯玉是江鳍人，往年这题还没考过，今年八成要考！” 　　听得冯玉龇着牙吸凉气——押得真准。 　　实际上现在的冯玉并没有去过东南一带，出这题只是觉得能从考卷中看到原主从前是如何治理水患的，就当是又拼上一块记忆拼图。 　　这么想着，她撩起轿帘看去，见得说话者是一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那人穿着身粗布短衣还背着行囊，不像富贵人家出身，言行举止却开朗大方，三两句已将自己变成视线焦点。 　　茶馆里又有人问：“这怎么答啊，我们都是读书人，又不是搞水利的。” 　　那姑娘就更神气：“你看看你看看，这点解题思路都没有，你要不明年再来吧——朝廷要的是水利工匠吗？朝廷要的是能办事能做官的人！你想，冯大人是怎么解决水患的？她没有堵塞川流，而是与渔姥族进行商议，引水东流、借道渔姥、开凿入海。” 　　她道：“所以说怎么写？那你就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可以吧？你写‘润泽天下体恤民情’，也可以吧？你写‘顺应天道但人定胜天’，更高级了吧？这不都是思路吗？” 　　孙代亦在轿中，闻言也不会说话了：“大人，这……” 　　冯玉撤下帘子叹出口气来：“改考西北粮灾吧。” 172 ☪ 口供 　　是个能人，但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呢。 　　冯玉坐在轿中，听外面集市喧闹，确实感到了京城的变化，本就繁华的都市因这些学生的到来而热闹非凡。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会对现在的局面感到困惑——就她所见，这朝堂应该是烂透了，烂得让全场唯一正常人狄菁感到绝望。但是再看民间，就觉得也还行，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热气腾腾的铺子招待着生机活力的人。 　　所以这究竟是风雨飘摇之象，还是“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冯玉毕竟也是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朝堂，她会想有没有可能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常态。 　　大昭毕竟是在与桀人的大战后继续维持下来，很好地完成了战后重建。权臣当道，那就远斥东南；男色祸国，那就杀之明志；北患频发，那就设法北伐；皇储之争，这个“素来如此”。 　　所以这种纷乱感，也许源自她刚好遇上了两代帝王交替的时间点？ 　　或者就像姚文德说的，最激烈的争斗其实已经过去，大殿下已是朝臣心之所向，是冯玉的回归让派系重新开始分化，冯玉才是纷乱的源头。 　　当然这些话并不能从“忠不忠”的角度让冯玉产生触动，她对忠于一个封建压迫者没兴趣，这是她和庄孟佳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了。 　　但是如果她的所作所为，会招致天下大乱呢？ 　　原本可以平稳传递的皇权要再起波澜，原本有望平定的北患可能会再次反扑，姚文德问过她：“您这真的是为了大昭吗？” 　　当然不是啊，她是为了桀族友人不必如牲畜般为人驱使豢养，为了惨绝人寰的战争不再打响。 　　那为什么现在会有这种情绪呢？为什么会有犹豫呢？ 　　冯玉再次拉开窗帘向外看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中原也产生感情了。 　　* 　　所以冯玉对姚文德的感觉挺复杂的，这是个自我认知非常伟光正的坏蛋，她极为敏锐地点出了冯玉行为中的诸多不妥，以至于冯玉当时都有点慌。 　　于是事后她忙不迭地向庄孟佳讲述了这个人的卑劣之处，并得到佳姐支持……然后心里就踏实了。 　　但是现在冯玉到底还是重新嘀咕起来，因为她对善恶的认知其实更灵活。 　　救回百姓是善，但贻误军机是恶；怀揣止战之心是善，但任桀族侵扰边境是恶；扶持明主是善，但煽动党争是恶；外攘蛮夷是善，但以百姓为代价是恶。 　　如果真要从“忠于大昭”这个角度来说，姚文德自然是做得比她好的。 　　“好，记得很清晰。”她翻看着姚文德呈递的簿册，里面记有驼驼使团一日内的各项用度，什么仨瓜俩枣地全写上了，一看就是很较真又认死理的那种人。 　　面对冯玉时也不卑不亢，不因她是领导而点头哈腰，也不因之前的冲突而面露惧色：“谢大人。” 　　冯玉看她一眼，将簿册递回，又问：“使团可提出什么额外需求？尤其是总长那边。” 　　姚文德接过来，言辞依旧：“回大人，总长大人称赞了中原膳食美味，只是希望下次送些红茶。” 　　“红茶？你们随餐不送茶吗？” 　　“大人，现在天热，最高规格的餐食中一般配解暑的绿茶。下官之前不知道总长喜好，之后便晓得了。” 　　“好……那就按总长说的来吧。”冯玉说着看向总长所居院落，口中的话却是说给姚文德，“你明知事情败露，我又奉旨查案，结果先骂了我一顿不说，现在心态还挺坦然？” 　　这话让姚文德迟疑片刻，而后作揖道：“那日下官失言，还请大人恕罪。文德所行所想皆为大昭社稷，此身能效命于圣上，便是三生有幸，若因此招致祸事，也只当黄土埋忠骨，青山忆英魂。” 　　顿一顿，又道：“下官追随冯大人入仕为官，又为解救大人亲至桀营。如今虽政见不同，却仍相信冯大人心系大昭苍生。” 　　这话说得。 　　冯玉好奇一问：“你科考那年，得的什么功名？” 　　“回大人，下官天圣二十一年中得探花，如今已为官两年了。” 　　* 　　才两年啊，仕途才刚刚开始，如冉冉新星。 　　离了姚文德那，冯玉便往总长院落去了，路上常觉内心深处升起些许怜惜之情。 　　进院时，见总长大人竟不在屋里待着，出来遛弯来了。 　　冯玉只得一秒切换表情：“总长大人！在此吃住可习惯？下人们可有不周之处？” 　　总长也神色温和：“无甚不周。只是不知皇帝陛下那里可有什么想法了？” 　　“总长大人恕罪，中原朝堂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我们圣上不急，实在是这事情急不得……” 　　说着说着，就见总长面色冷下去：“冯大人，此番我亲自前来，就是要看这事情有个‘水落石出’。驼驼不会担下全部罪名，我也绝不会空手回去。” 　　“我也不希望您空手回去。”冯玉说着，没来由就觉得自己的笑开始变阴险。 　　“哦？”总长看看她，脸上也似笑非笑，“冯大人有什么想法？” 　　“那还得请总长大人到房中一叙。” 　　* 　　其实冯玉和总长说话用的是驼驼语，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撤掉了最靠近房门的护卫。 　　刚好孙代去其她使者那里看过归来，冯玉便让她在门口守着。 　　即便如此，也还是将音量控制在了孙代听不到的范围内：“昨日我与圣上的一些对话，并未译给总长大人，但总长大人自有译官，应当对那些交谈略知一二。” 　　“冯大人是指……” 　　“我曾建议圣上，下狱銮台的最高官员。”冯玉道，“驼驼将处决一名国王、七名大贵族，可我们中原以圣上独尊，涉事的大殿下又是当朝皇储，实在难以找出一个与驼驼国王同等身份的人来……” 　　总长明白地点点头：“那这个銮台官员很合适。我知道，中原官制分列九署，其上有銮台，那么銮台的最高官便是中原的最高官。” 　　“正是如此。”冯玉应下，“只是张台姥还有个身份。她是大殿下的老师，中原称太傅，圣上担忧的是皇储的老师犯重罪问斩，是否会有损皇家颜面，或是令人认为皇储德行有失。” 　　“那难道我们驼驼处决一个国王，便无碍于颜面吗？难道我们驼驼的民众，不会认为高层德行有失？！” 　　“我明白总长大人的意思。圣上其实也不是不做，她是犹豫不决，需要有人推一把。”冯玉看着她，一副殚精竭虑的模样，“总长大人说来中原前就已将哈蒂丝国王下狱，那是不是已经有时间审理了呢？既然已经审理，是不是已经拿到一些口供了呢？” 　　冯玉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证据总会找到。只要总长大人您给我个书面的信函支撑，我这边就可以拿着去圣上处申请搜查，相信这也是总长大人想看到的。” 　　总长大人眉头微蹙：“冯大人可是与这位张台姥有什么私人恩怨？” 　　“怎会是私人恩怨，都是国事。” 　　“可皇帝陛下正在考量，我若如此紧逼……” 　　“那总长大人就要想好，如果最后落网的只是一个署令，二品官，或者一个佐令，三品官，总长大人是否能接受？”冯玉说着拂袖，“即便圣上震怒驳回，雷霆由我冯玉承担，而大人您最终所得也不会再低于三品、二品官的项上人头，何乐而不为？” 　　她道：“总长大人，我对朝中局势比您熟悉得多，您怎么知道，圣上就完全不想杀这张台姥呢？” 　　话到此处，总长终于沉声应道：“既然冯大人有如此把握，我自然可以声称得到过这一口供，也望大人在其中多加助力。我驼驼族在这件事中‘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明明是个富庶、诚信、善良的民族，如今却仿佛欺压异族的无耻之徒……” 　　“总长大人说得极是。”冯玉说着为她斟茶，“此事中我还有一宝，献与总长大人——驼驼男子苏亚斯，在此案中协助我将三县百姓带回中原，而且此男并非平民，是代表着高层的贵族出身。这么一来，您看这事就……” 　　总长的眼神也为之一亮：“好像是说此案中有一男子随中原人走失，他竟还活着？我记得应该是哈蒂丝的一个小贵族……” 　　“塔塔莉家。” 　　“没错，塔塔莉家！”总长如获至宝，“那这个男子要是在的话……他得算你们中原的恩人了？” 　　“那简直就是友好邦交的形象大使啊。”冯玉摊手。 　　“好好好，那这件事就好办了，此男现在……” 　　“在我府上好吃好喝地将养着呢。”冯玉说着不知从哪掏出毛笔，“总长大人想必不善软笔，您看是您口述我来写还是……？” 　　“我带了，我带了。”总长说着也不知从哪掏出枚羽毛笔，冯玉这边将纸张一摊，二人便兴致勃勃地写了起来。 　　* 　　完事后总长还特意拿了信封，滴上火漆，盖了自己的私印。 　　“那便拜托冯大人了。”总长说着将信涵递给冯玉。 　　冯玉双手接过来揣起，又作揖道：“总长大人放心，此信一石激起千层浪，中原这边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着这边要走了，到底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又回头笑问：“对了，总长大人，今日给您换的红茶如何？可合您的口味？” 　　“哦，这红茶……”总长低头看看，又无奈笑道，“我昨日同那年轻官员说了，中原有好茶名唤‘红眉郎’，我想一试。可这也不是啊。” 　　“这不是？”冯玉莫名，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尝尝，“总长大人，可这就是……” 　　抬头正对上总长挤眉弄眼的视线。 　　“哦……”冯玉缓缓懂了，“中原的红眉郎是吧，总长大人好品味。” 　　二人说着忍不住笑起，冯玉觉得自己现在都不是阴险了，甚至开始有点猥琐了。 173 ☪ 教坊 　　这要是让庄孟佳知道不得把她狗头锤爆啊。 　　话说在这之前冯玉还没想到，连教坊司都归她管。 　　所以说“礼部尚书”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官职，之前怎么没觉得呢。 　　管理教坊司的官员称“奉栾”，是兰章署的九品小官，不过教坊司的具体位置与九署署衙相去甚远，可能是因为其功能性，安置在了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 　　之前冯玉和庄孟佳来桥楼喝茶时其实也看到过，当时只觉得门庭气派，风格雅致，以为是另外的高级酒楼，没想到是个这。 　　跟寻常的私营莮馆相比，教坊司属于官营，管理更加有序，在琴棋书画方面的教习也更严格。司内男伎倡伶都是乐籍出身，平日里只服侍官员，有时官员府上有事务宴请，也会被差遣去表演助兴。遇要事节日，更是要入宫表演，歌舞升平。 　　这事冯玉本来想交给孙代去做，反正她看起来很熟悉此道的样子。但是从驿馆回家刚好路过此处，又想到这毕竟是给一个驼驼高官挑中原男，可不是光好看或者能说会笑就完事儿了的。 　　所以她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一看到长得不错的孙代就开始推荐：“大人，左数第三个不错，盘靓条顺的，还会唱曲儿呢。” 　　冯玉坐那儿愁得直揉眼睛：“不错什么了，他这个头往人驼驼总长面前一站，别把人给吓着。” 　　“哦——对对对，大人说得是。”孙代连连点头，沉着脸给那奉栾使眼色，让赶紧换下一批。 　　那被点了名却没被选中的男子也神情沮丧，跟着前后的人一起下场。 　　又一队走来时，个头较小、身形瘦弱的就格外瞩目，冯玉托着腮帮子看一看，总觉得又不是给自己选，实在提不起来劲儿：“右四，过来我瞧瞧。” 　　那身形清瘦的便低着头快走几步，矮身俯首道：“见过冯大人。” 　　这个姿势刚好够冯玉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然后左右看看：“长得是不错。笑一下。” 　　那男子便羞得脸色通红，勉强咧一咧嘴，笑得也不自然。 　　冯玉头疼：“脸红什么？新来的啊？” 　　孙代忙道：“怎么会呢，这小伙子看着脸嫩，实际也算是这里的老人了——你这小子，怎么笑也不会了？是故意的吗？” 　　那男子脸红更甚，膝盖一矮跪下了：“大人恕罪！是大人丰神俊朗，虜家一靠近，这心就跳得厉害……” 　　冯玉听得愣住，那边一排男子竟也忍不住哄笑出声，急得那奉栾忙斥道：“笑什么笑！再笑今天都给我加练去——说你呢，好笑吗？自己掌自己的嘴……” 　　“哎算了算了。”冯玉挠着额角挑眉头，该说不说心里也觉得有趣，“再换一批。你也起来，跟他们一块儿下去吧。” 　　“诺。”男子起了身来，离去时耳朵根都是红的。 　　又是一队男子上场站好，冯玉托腮的手又换了一边，左右瞄一瞄：“左数一二三……” 　　她用手指头点着：“第七个，对就是你，过来。” 　　这个男子看上去挺心机，额头印了红色花钿，走过来时腰扭的是四八拍，看着还挺撩人。 　　冯玉都有点心绪荡漾，看着他笑一笑：“会跳舞？” 　　“回大人，是打小练的了。” 　　冯玉同样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看，又道：“笑一个。” 　　小嘴一张，是一口整齐的贝齿，其实笑得并不得体还有点露牙龈，但反倒看着自然又得劲儿。 　　更别提双眸一抬朝冯玉眯了眯，冯玉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时候还是要感叹一句——可惜啊，不是给自己选的。 　　她扬扬下巴指着那儿：“好用吗？” 　　“好用的，大人。”这小狐狸精又跟她扭了一下，“谁用都说好。” 　　“哈哈哈哈！”冯玉实在是没绷住，“就他了——孙代，一会儿你给驼驼总长送去，我就不过去了。” 　　小狐狸精还挺健谈：“啊？异族人啊，那怎么服侍……” 　　冯玉已经起身离去，留给他一句：“你稍微收着点就行。” 　　* 　　这要死了也是活活骚死的。 　　不过总长看着不像有特殊爱好的人，就算真有，这在异族地界上谈着正经事呢，总也不好太过分。 　　更不要说，她们驼驼还有个重要男人在冯玉手上。 　　离开的轿子上，冯玉有在感慨真是十个贤夫良父都不比一个这样的有趣，奈何这种都是作为招待之用，就算定期做身体检查，冯玉也担心现在的医疗条件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给总长选到这样一个小狐狸，冯玉心里还是很踏实的——这么一来至少确保总长大人在驿馆能待得住了，这玩意儿就算语言不通，也够她盘个十天半个月不腻。 　　这种时候就反应过来，当初她到桀族时，奇力古把阿莫给她，实际也就是为了她在北地能待得住而已。 　　没有人会傻到认为一个男人就能拴住冯玉的心，没有人认为冯玉会为一个男人留在北地。所谓的给她一个男人，跟给她饭吃、给她水喝、给她房子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让她有人伺候、能满足一些基本需求罢了。 　　这么一想，冯玉的神色便落寞下去。 　　阿莫在她人眼里，实际就只是桀族给她的一点招待。 　　* 　　至于张台姥的事，冯玉也想明白了——圣上一定是想杀张台姥的。 　　大殿下三年前的政变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的诉求是阻止圣上传位幺女，这一阶段的结果是“战事危机”“冯玉被俘”“冯英至东南一带戍边”“敕封小皇女为明曦王”。 　　第二阶段的诉求是敕封皇太女，这一阶段的结果是“明曦王逃往异族”“大殿下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赐死殷贵人”“皇权受到储君威胁”。 　　而这一切发生时，大殿下才只有十岁。 　　不排除帝王家天赋卓越，但当时的朝堂一定有为大殿下出谋划策、呼风唤雨之人。 　　是王皇後的姐妹、大殿下的姑母？也许有助力，但是整件事情里没听说重点是“外戚”，换句话说如果主力真是“外戚干政”，这事情没这么好干的，定会有大臣激烈反对。 　　那么到底谁在这里头牵头呢？是谁能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地让朝堂风向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呢？ 　　只能是张台姥。 　　这么一想，似乎也能理解大殿下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灭桀，因为她所夺权的那场政变，险些导致桀人直捣黄龙。虽然当下大权在握，但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除了大破桀族，还有什么样的功绩，能将这笔血债在史书上一笔勾销？ 　　如果因为大殿下是女儿，所以圣上不能全然地恨她，那么作为“教唆者”的张台姥总是躲不过了。 　　这也解释了张台姥这人为什么在大殿上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以她目前的处境，正是要看起来命不久矣，才能活得更久些。 　　如果圣上真在等她自然死亡，那就有点傻了，有这般的心眼子，冯玉觉得她耳聪目明，身子骨硬朗得很。 　　但是除此之外，圣上也不是没有犹豫的理由——一来，杀张台姥是明摆着削弱大殿下势力，大殿下一定会设法相护，等于母女间冲突再起；二来，就是圣上所问的“下一任台姥谁来做”。 　　她怕的是冯玉想做。 　　而冯玉纵观朝堂，她也觉得自己最有资格。 　　但是她才不到三十岁啊。做个行政署衙的最高官也还行吧，说明她执行能力够强，真要是成了决策机构的最高官，就算她六十就死，也是把持朝政三十年，这搁哪个皇帝能受得了啊。 　　所以冯玉那封信函要到了是一定能派上用场的，但是用之前还有一步，是消除圣上对她的戒心。而要想让圣上相信她扳倒张台姥不是为了自己上位，最好是先回答了圣上的问题。 　　她得给台姥的继任者，找个圣上能满意的人选。 　　这么想着，冯玉又撩起门帘往前唤：“姜防啊。” 　　“大人请讲！” 　　“先别回府了，去庄大人府上。” 　　姜防顿一顿，忽又回了头来：“大人，要不最近还是少去庄大人那……” 　　冯玉莫名：“啊？为什么？” 　　“不不不，没什么，是小人多嘴。”姜防说着呼出口气来，驾马转向而去。 　　* 　　一如既往有种大佛进了小庙的感觉。 　　就冯玉身上这身官服，这做工这质量，往庄孟佳院里一站她都觉得蓬荜生辉。 　　“来得正好，我还想去找你呢。”普天之下，也就庄孟佳一人敢领她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坐，连个屁股垫都不给她。 　　手上还抓了把小米，是在喂院子里的鸡。 　　冯玉撅着个嘴拿鞋底在那台阶上蹭来蹭去，最终确定了那个白点是鸡屎。 　　于是她也不坐了，就站着：“你好意思说，昨天不说好一起吃晚饭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爽约，我身上发生了多么诡异的事。” 　　“谁跟你说好了，那是你自说自话，我又没答应。”庄孟佳边说边往外撒小米，“我留下吃晚饭，那你家二姑娘不得一直缠着我吗？你能把她从中午带到晚上吃饭，我就承认是我爽约。” 　　“那我确实带不了。”这是个要命的差事。 　　冯玉叹出口气来：“我也有事想跟你聊聊，不过先说你的事吧，找我干嘛？” 　　庄孟佳抬头看看她：“大殿下差人找我了。” 　　冯玉心里咯噔一下。 　　听得庄孟佳继续：“她知道我和你走得近，所以想利用我来对付你。” 　　于是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又滑稽起来。 　　冯玉难以想象自己的表情得有多么得意又轻蔑，正如庄孟佳无奈又讶异地笑起：“我真的会有点同情她你知道吗？” 　　因为过于好笑的缘故，开头几秒冯玉甚至没能发出声音来，直到再也压抑不住，二人终于身子抖个不停，和院子里的母鸡一起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174 ☪ 鬼才 　　一到这种时候冯玉就开始恍惚，庄孟佳怎么穿着一身武服呢，她怎么也穿着一身古装呢，这儿的布景怎么这么古色古香，一点儿也不穿帮呢？ 　　或许庄孟佳也是一样。 　　但冯玉知道，她们之间的感受是有区别的。她的底线更灵活，而她的好发小，她可能得把这世界当成一场游戏。 　　如果新手村任务是习武，那么第一个主线关卡就是救冯玉，现在救回来了，触发下一个任务“迎回明曦王”“救回受苦受难的百姓”。 　　她总是拒绝深想这世界的种种，关于那些生活在脑雾中的男子，关于冯玉身处高位需要做的脏事。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现在更多地对冯玉持支持态度，因为脏事还是需要有人去做。如果冯玉没有表现出现在这个愈发离谱的势头，她会非常担心，会觉得邪恶势力过于庞大。现在的话……就是觉得冯玉甚至可以和她们一战。 　　她应该还是会感到痛苦，会演练如果有一天道德抉择落到了自己头上，她要怎么做。 　　但这反过来恰恰是冯玉的支撑——她会觉得，至少自己的目标和庄孟佳一致，那这事情做起来就没什么问题。而且就算过程不那么光彩，但她会在庄孟佳前头承接这世界的黑暗面，让这份抉择不至于落在小佳姐头上。 　　只要这世界上还有大善人在，光明的一面就还是存在的，不是吗？ 　　冯玉很清楚，吕春诚也是这么想的。 　　她显然听见了冯玉和庄孟佳的对话，只是现在才出来……苍白着嘴，扶着墙出来。 　　冯玉还没反应过来，庄孟佳已经脑袋爆炸：“我的亲娘啊，你能老实在屋里待着吗？好不容易有点好转，再恶化了不还得我花钱？” 　　该说不说吕春诚这模样是有点吓人，冯玉赶忙抬袖遮住自己的口鼻：“她到底什么病啊？传染吗？” 　　“……”庄孟佳语塞片刻，但又说服自己有这样的担心也正常，“应该没有，医者每次来时也没戴面巾，而且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冯玉就把袖子又放下：“那不传染的话听起来更像大病哎，这还能痊愈吗……” 　　“你当着病人面能少说两句不？!” 　　但吕春诚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一手扶墙，另一手做了个作揖的姿势：“冯大人，庄大人，恕小人失仪。小人认为，大殿下之命，庄大人还是接受的好。” 　　冯玉抬一下眉头，倚在门框上看她：“说说看。” 　　吕春诚便说了：“这是两全其美之法。一来，若庄大人违抗大殿下，这不仅是不尊，还是不忠，定使得大殿下恼怒。即便当下大殿下不会对大人出手，可朝堂诡谲，有得是拿小人物挡刀的时候，到那时庄大人便首当其冲。” 　　庄孟佳还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鸡：“冯大人于我而言是挚友，若我从命，为证忠心难免要有中伤她的时候。” 　　冯玉冲吕春诚摊手。 　　吕春诚的眼珠则在二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然后她道：“明白大人的意思。这就是‘二来’了——如今冯大人与大殿下敌对，大殿下显然已开始设法针对冯大人，若庄大人不从，那大殿下就会找更加隐蔽，更难以防备的人。这么一来，冯大人处境不更加危险吗？” 　　庄孟佳没说话，神情中又开始出现那种抽离感。 　　于是冯玉便开口了：“其实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就知道你俩一个路数！”庄孟佳的眼神一秒聚焦，“大殿下就是因为看我和你关系好才找我的，若我真接下这差事，她首先就会要我表忠心，我能纳什么投名状给她？” 　　“纳就是了啊，只要咱俩一条心，这事情很好搞的。”冯玉就开始了，“我这边现在是打算主动出击，拿大殿下身边的张台姥开刀，但是又得让圣上相信我没打算自己爬上台姥的位置。这正是我要退的时候，你大可以从这个角度给我一下，这样我退下去了，事情也做成了。” 　　吕春诚跟她一唱一和：“而且您给大殿下出了奇招，大殿下对您定是信任有加，等于冯大人在敌对阵营里有了个自己人，有什么状况也都好知会一声，这才是最难得的助力呀！” 　　“可我……”庄孟佳还有犹豫，“我还是觉得这是有问题的——听起来这个坎很好过，那后面的呢？大殿下做的事未必桩桩对百姓不利，而你做的事也未必件件都是人干的，到时候我能保证每一次站你吗？” 　　冯玉想了想，完全是出于本能：“……那你不支持的事就别让我做成，不也挺好的吗？” 　　“你别开玩笑了！” 　　* 　　不过大殿下能找到庄孟佳头上，也不仅是因为她和冯玉来往密切，还因为大殿下本就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初大殿下攒了一堆文臣武将去“营救冯玉”，孙代、姚文德这已经都是明面上的了，而最终派出的死士出自“镇北将军曹娥”手下的“承德军”。 　　这个曹娥职在边境，人却必然与大殿下关系密切，庄孟佳救回冯玉的功勋，很大一部分算在了曹娥头上，而再往上就是大殿下的派遣之功。 　　这些都已过了名目，有了赏赐，从此万世千秋，冯玉都得算是大殿下救回来的。 　　而庄孟佳在众人看来，与其说是因冯玉得以入朝为官，不如说是因大殿下、曹将军给了机会，这才飞黄腾达。 　　更不要说早朝时还冒出一人来——金吾署佐令樊荟，庄孟佳的上司，也在针对冯玉。 　　这就等于庄孟佳的升迁命脉也被掐住。 　　有这样的把把握，是应该开始接触她了，可以说只要庄孟佳这个投名状一纳，上司那边就得找着由头给她升官。 　　这多好啊，区区九品官，怎么配得上我小佳姐。 　　庄孟佳掐着眉心头疼：“等我想想，这个事肯定没你们俩说的那么简单，等我再想想……话说你找我干嘛来了？先说你的事吧。” 　　“啊，我的事其实刚已经说了。”冯玉翻起眼皮望天，“我拿到了张台姥参与鬻民案的证据，但是这么大的官真想查得圣上首肯。那除了刚才说的我要往后退以外，还得有人能顶上这个位置，所以我就想找你商量一下。” 　　“你跟我商量这个？”庄孟佳表示诧异，“我一个月就上两次朝，来来回回就认得金吾署那些巡逻护卫，你看哪个合适你把哪个推上去吧。” 　　冯玉听得想笑，还是抿抿嘴看向吕春诚：“春诚，你怎么看？” 　　* 　　于是从吕春诚这里，冯玉更全面地了解了大昭的中央官制。 　　所谓的九署，除了对应原世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六署，另外三署是—— 　　“交驿署”，掌驿站、船只交通。 　　“司狱署”，掌刑狱案件审理，是“司刑署”所审案件的复审机构。 　　“策军署”，和“金吾署”分管军权，“金吾署”掌调兵，“策军署”掌统兵。所以冯玉的母亲冯英原本应该是“策军署”的核心官员，失势后被外派任职。 　　九署之上是銮台，由学士官组成，所以那个总在圣上身边出现的李妍也是銮台成员。 　　只不过銮台之内也分品级，由于李妍的职务看起来并无实权，所以实际品级应该是在冯玉之下。 　　在此之外还有监察机构“督察院”，最高官员称“都御史”，和冯玉一样是正二品官，下辖各地方御史。 　　再另外就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小机构，有“太医院”“宗母府”服务于皇家内部，也有“国学府”“天候府”之类的学校、气象局。 　　吕春诚道：“如今的朝堂，九署令官若论功勋，无一人能及冯大人，推举定难服众。说来也只有两个方向，一是从銮台内部选贤举能，二是监察官都御史上位。” 　　“都御史是吗……”冯玉回忆着，上朝时她们这一排确实有个不怎么说话的老太太，好像各项事务都与她无关。 　　原来是监察官啊，能活到现在，估计有日子不敢说话了——当然也可能是前一个已经死了，这个是上位不久的。 　　“好我知道了，我自己再琢磨琢磨。”冯玉说着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今日我先回府。你这边最近既然有情况，那我也尽量少来，等你来给予心上课时再聊。” 　　庄孟佳心里想着事儿，便也没起身：“慢走不送。” 　　倒是吕春诚又单手向她作揖：“恭送冯大人。” 　　之前听庄孟佳说起时，冯玉还没想过她病得会这么重，估计是在驼驼时就有病灶，只是顶着一口气逃了回来，再加上舟车劳顿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让冯玉想起“多智者短寿”的说法来，吕春诚其人，又何尝不能称一句“鬼才”。 　　离去时路过吕春诚身边，冯玉停下来打量了她两眼，然后问了句：“今年的科考还参加吗？” 　　吕春诚看看她，苍白一笑：“这冯大人不是应该最明白吗？” 　　“明白什么？” 　　吕春诚敛去笑容：“春诚这条命是庄大人给的。从今往后，唯庄大人一人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说话间竟有几分威胁意味，像是在说，“哪怕对手是你”。 　　冯玉也对望回去，继而笑笑地拍拍她肩膀，回一句：“明白，懂你。”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175 ☪ 冯家 　　都御史。 　　掌监察政务，弹劾百官。 　　她应该就是之前狄菁说过“多磕头少说话”的那类官员代表。 　　大殿下党干过那么多糟心事，她应该是没管过，那么她内心深处是支持大殿下的吗？ 　　可即便如此尸位素餐，也没见圣上革她的职，又像是对她的做法表示认可。 　　那话又说回来，现在圣上想压制大殿下，交给冯玉的那些差事，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该由这位御史大人去做的。 　　所以圣上为什么不用呢？是不想用还是用不了呢？ 　　吕春诚从前也算是个官迷，自然通晓官制，但是她毕竟是没有真做过官，对京中的人脉关系也不了解。 　　那么官制之外的关系网，就得从旁人那里探知。 　　这事儿找谁呢？孙代？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但这话只要一问出来，孙代就会知道她失忆了，她的处境可能会有些艰难。 　　那要不然…… 　　这么想着，冯玉的轿子已回了府，庾默一如既往在门前等候。 　　……虽然是说了昨夜的事不用当真，可那毕竟不是什么一般事，冯玉下轿时还是差点绊了脚。 　　庾默忙上前扶上一把：“妻主当心……” 　　就这么冷不丁地对上视线，然后又仿佛烫了手似的缩起。 　　这是干嘛呢这是。 　　冯玉没有被激起什么特别的情愫，只是觉得无所适从，往常这时候庾默会没话找话地跟她说两句，然后又因为味太冲被她呛一下。 　　但是今天庾默什么也没说，冯玉也没好意思再开呛。 　　她甚至还心虚到交代了一句：“我……去祖母那里一趟，有点事。” 　　庾默略微一怔，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嘴角压住了，眼里却闪着光：“诺，妻主。那晚饭我让厨房做些软的、好咀嚼的面食，送到祖母房里去。”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 　　所以冯玉确实到祖母那儿去了。 　　之前庾默说，冯玉刚被俘那年祖母身子骨还硬朗，千里迢迢从江鳍老家过来京城主事。但是女儿失势，孙女被俘，曾孙女年幼，老迈之躯终究顶不住忧思成疾。 　　到了冯玉回京那日，更是因过分激动而没能下得来床，那几日下人都是好生伺候着，生怕老人卸了劲儿，一不小心就过去了。 　　好在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祖母的身子又一天天好转起来，两个曾孙女嘻嘻哈哈满院子跑，她看着也舒心。 　　冯玉来时祖母正扇着羽扇听冯予安背书，背着背着还起了争执——祖母非得说背错了，予安又说自己没背错，指着书本给祖母看，祖母却老眼昏花看不清字。 　　刚好冯玉来了，加入进去一看，还真没背错。 　　但这么明摆着说太姥错了也有点难看，冯玉张口就来：“予安背得没错，但太姥其实也没说错，是这书改版了晓得吧，太姥小时候她背的是老版的——好了你也别光学习了出去玩会儿，娘跟太姥聊会儿天。” 　　于是予安接收着这奇怪的要求出去了。 　　留冯玉和祖母静悄悄地待在这里。 　　祖母：“我说呢，原来是改版了啊，哈哈。” 　　* 　　这么要面子的吗。 　　晚饭很快端了过来，祖母那份是肉糜盖烂面条，柔软好下咽，冯玉这份是正儿八经的臊子拌面，一看就有食欲。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询问，却见一男仆走来，作势要给祖母喂饭。 　　平时倒也无所谓，但主要是冯玉现在想和祖母聊的事，有旁人在的话她不好开口。 　　于是索性屏退道：“你下去吧，今日我给祖母喂饭。” 　　那男仆很快放下小勺，应一声“诺”，然后躬着腰退出去了。 　　祖母看上去也有些惊讶：“若儿要给我喂饭？” 　　“是啊，祖母。”冯玉笑笑地拿起小勺坐过去，“当初若儿一意孤行，没有顾及家中老小，让祖母跟着受累了。” 　　“嗐。”祖母叹一声，浑浊的泪便往上涌，“人这一辈子，就是要不断经历各种事啊。我年轻时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得了功勋，领了侯爵，本以为能位列朝堂，建功立业。结果却是被遣回老家，过了这么多年清闲日子。” 　　“这是好事。”冯玉一边给祖母喂饭，一边真心实意地应。 　　因为开国皇帝不杀功臣的，其实也不多，大昭的这位很仁慈。 　　祖母对此也深表认同：“你说对喽。但我年轻时想不通啊，我就好好培养你娘，希望她能继承我的衣钵。但好像继承得有点太好了，我又有点后悔，你说掺和那些事干嘛呀，不如留在江鳍老家继承我的爵位。” 　　冯玉应一声：“母亲肯定也有她的考量。这不是祖母您培养的问题，这是虎母无犬女。” 　　“怎么能这么对呢！”祖母听得拍大腿，“到了你这儿，我就不许你娘教你习武了，刚好你从小身子就弱，我说我就宠着惯着，光读读书认认字就挺好。谁知道当时府上有个女丁是渔姥族，你还就爱跟她讲话，硬是学了一口流利的渔姥语。” 　　祖母叹息又不乏骄傲：“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你说咱们老冯家，怎么三代硬是没出一个废物呢！” 　　“祖母谬赞，孙女也还有很多不足……” 　　“你这孩子，怎么这次回来说话变得这么酸软，你硬气点啊！” 　　冯玉：“是的，孙女就是很行。” 　　祖母：“这才像话！” 　　冯玉又开始挠头，虽然这段好像之前也听谁说过，但是真正从祖母口中得知整个经过，就发现她老人家好像确实没怎么在京城待过，关于京城的事她怕是也不了解。 　　这么一抬手臂，没留神袖子就掉下来一节，祖母声音霎时像见了鬼：“这是什么？！” 　　冯玉也被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什么？” 　　然后才反应过来估计是看到了她手腕上留的鞭痕。 　　好在她反应也很快，露出不夸张的一小节来：“您说这个啊，这是晒伤。桀族那地方日照强烈，我过去没几天就晒脱皮了，长好之后就这样。” 　　这个“桀”字又像触发了某种关键词，祖母恼道：“这些蛮桀，若我再年轻个几岁，我定要上阵杀她个七进七出！” 　　冯玉把勺子底下在碗边刮一刮：“是啊，祖母。来，再来一口。” 　　* 　　所以没问出口的原因是，光是看一道鞭痕就心疼成这样了，冯玉要是敢说自己被打失忆了，老太太怕是顶不住。 　　给祖母喂完了饭，冯玉也迅速吃了几口，又扶着祖母到门前摇椅上日常纳凉。 　　俩孩子正在踢毽子，冯玉糊弄着应付了几下，又抽身去了庾枫那里。 　　对此庾枫的回答是：“妻主，京中官眷的事，一向都是哥哥去应酬的。官眷们时不时组织茶会，但是都是正夫才能去，像我这种侧侍平日里院门都出不得，自然更不会知道这些了……” 　　好吧虽然我很急但你也很可怜：“嗯……你也不容易，以你的出身，原本应该也可以给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做正夫。” 　　“妻主怎么这么说呢！”庾枫惊道，“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哥哥，但是当初知道哥哥身体不好，枫儿能过来给‘冯大人’做侍，心里不知有多欢喜。这满京城的男儿，宁给您做侍也不愿给旁人做正夫的，可大有人在呢……” 　　这小嘴甜得，今晚要能留下来也很好，但绕了一圈到头来还是得去见那个假正经的。 　　于是冯玉在这边屁股还没坐热，人就已经起身了：“行，那你早点休息吧，我就来看看你。” 　　而庾枫比庾默可爱的地方就在于，他心里有事藏不住，会直接说出来：“哎……妻主又要去北雁园吗？” 　　冯玉大步大步往前走：“我去找你哥。” 　　* 　　庾默住的院落叫“秋水园”。 　　当初他给冯玉介绍弟弟的院子叫“盼归”，借此帮弟弟邀宠，结果他自己也在这望穿秋水。 　　这是打从冯玉回来后第一次来庾默院里，很可能前一个冯玉也很少往他这跑，一时间下人们喜得好似过了年。 　　庾默也面颊绯红，偏还要做出一副矜持模样：“妻主恕罪。不知妻主到来，侍身没能及时相迎。” 　　……这要不是昨晚对他多有不敬，冯玉高低还得说他两句。 　　但她现在就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嗯……没事儿。我不是说过有些事我不记得了嘛，就想来问问你京中官员之间的一些来往关系，庾枫说你应该知道。” 　　果然庾默没推脱，只是关切地问：“妻主想知道什么？” 　　“就比如……御史大人。”冯玉想一想，“应该姓司徒。司徒蓉？” 　　“您说司徒大人吗？”庾默重复一下，很快解释，“司徒家的小少爷与我关系甚好，他的妻主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正四品官员。虽说年纪大了点，但御史大人对这位佥都御史格外看重，特将小儿子许给她呢。” 　　“啊，年纪很大了才有正夫吗？” 　　庾默压低声音道：“说是从前在乡下有夫郎呢。” 　　懂了。 　　那这也不对，这个佥都御史是科考入仕的话，她就没什么后台，她唯一的后台就是这位位高权重的婆母。 　　于是冯玉尝试着又问：“可司徒家也有女儿吧，有没有这方面的关系？” 　　“自然有的。司徒家大小姐的正夫，是銮台台辅张台姥家的大少爷。她们二老是有名的姻亲关系了。” 　　有了，是这个。 　　冯玉正欲聚精会神地思考一下这里头的门道，忽觉下腹部一阵鼓胀。 　　她忍不住捂了一下，眉头也皱起。 　　庾默慌道：“妻主怎么了？近日天热，可是吃坏肚子了？” 　　冯玉语塞片刻，还是抬头道：“不是……是我月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 176 ☪ 艺术 　　那看来被冷落那么多年，倒也没有冤枉了他。 　　冯玉在卧房处理一下，换了裤子，出来就见庾默已经备好了止痛的茶水，脸色像考了倒数第一一样难堪：“妻主请喝茶。” 　　冯玉也没多话，接过来喝一口，见效飞快。 　　能正常起来但是不能让妻主有孕，显然就是蝌蚪的问题。现在的庾默应该早就接受这一点了，却还是如此悲哀，就更别说初入冯府那一年，次次不行直到被彻底放弃。 　　如果没有这个缺陷的话，对于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他应该是很完美的夫郎吧——长得好看，家世显赫，能操持，会打理，言辞妥当，大方得体。 　　不过冯玉也很怀疑这个世界的女人们到底是真心喜欢这种，还是说，只是希望自己的正夫是这种。 　　可以确定的是原主在这方面是个很好的人，她唤过庾默“阿默”，也给了他一年之久的时间。只是按冯姥所说，冯玉是这一代的独苗，当时心理压力想必也很大，一年下来再多的耐心也耗尽了，以至于新人入府后便不愿再与庾默亲近。 　　可她毕竟是没有写下休书，也没有削去庾默“正夫”的头衔。允了庾默的胞弟做侍，一方面是让冯庾两家的关系不至于难堪，另一方面也是给庾默留脸——孩子的长相毕竟跟他有几分相似，京中风言风语虽多，却总也不敢定论他就是个无用的。 　　做到这个地步，实在已经很温柔了，这么一看庾默能有如今的境况竟是幸运至极，最大的苦楚也不过是独守空房九年。 　　至于原主和庾枫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熟的样子，那只能说人家古代人就这模式，原主大概是个看起来严肃又正经的人。反正这日子给冯玉她是过不来一点，一汪死水般没有激情，也没有创新…… 　　想到这里冯玉忽又想起，那个人一本正经的外表下，好像也没那么老实，她脑子里想的可是皇帝的男人。 　　这么一想又觉得很滑稽，那个看似非常模范的冯大人，到头来干的尽是出格的事。 　　冯玉忍不住笑一笑，在庾默眼里也柔和了很多：“你知不知道身体不好其实不是你的错啊。” 　　庾默为之一怔，很快便眼角发红：“是妻主宽恕。侍身知道自己连累妻主，也害了弟弟。” 　　“你们兄弟俩感情倒是很好，你觉得对不住他，总帮着他邀宠；他又觉得自己幸运，对你恭敬有加。”冯玉感慨一句。 　　她还是想说不要一直叨咕这点陈年旧事了，也别老这么自己怪自己。去干点有意义的事吧，至少干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吧。 　　倏忽又觉得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人哪想得了这些啊，便是庾默能出门交际，能管些田庄下人，忙来忙去一辈子跟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冯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边喝茶边道：“还知道别的什么吗？这京中的，官员官眷间的事，有一点算一点都说来听听。” 　　* 　　那晚她们聊了挺久的，而且内容还是八卦吃瓜，按理说该聊得很开心才对。 　　但是难得啊，有个人能把八卦说得那么干巴，冯玉做得最多的表情就是皱着个眉头：“你等会儿，所以这个人她四姑姥和三姨姥是亲家，就是说她表叔跟她……” 　　庾默耐心接道：“跟她堂姨成了亲。” 　　“……怎么该是堂姨呢？” 　　“妻主，三姨姥是母亲的三姨，她的孩子和母亲是堂姐妹，所以自然就是堂姨了。” 　　冯玉闭着眼在脑子里画箭头：“哦，对。那就是她堂姨跟表叔成亲，生下的孩子那还是她的……” 　　“有一个堂妹一个堂弟。她堂弟长得很好，再过两年也可以成亲了，听说家里疼爱，教得也得体，不知会许给官员家的女儿，还是科考及第的榜生呢……” 　　大概就是这个氛围。 　　一个像述职，一个像在听报告。好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梳理了京中关系网，坏处是暴风吸入干货让冯玉脑袋肿胀。 　　眼瞅着脑子已经饱和了，冯玉也不再耽搁，捶着后颈起身道：“好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我早该理清楚，不该等事到临头。” 　　庾默也忙起身俯首：“可是京中又要有事了？若是如此，近日茶会侍身便少去，省得给妻主惹了麻烦。” 　　“你正常去，但不要跟人聊起我问过这些。”冯玉已经开门透气，“还有那个司徒家的小少爷，你不是跟他关系好吗？就还是正常跟他说话，这几天他要是讲了什么特别的，记得回来告诉我。” 　　而庾默有个很明显的优点是，这种时候他不会问“什么叫特别的”，他只是眉头微蹙，而后认真应下：“妻主放心，侍身明白。” 　　冯玉看一看他，难得觉得舒心：“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庾默在冯玉转身时脱口而出：“那阿默送送您……” 　　下一瞬冯玉便回了头来，愠怒的神情让庾默霎时白了脸色。 　　但冯玉还是很克制，她没有直接把这没道理的怒火发出来，只是交代了一句：“以后不要再自称这个。” 　　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 　　翌日到署衙审核了科考考题终极版（新），这次是真不改了，再也不改了。 　　关于渔姥文字，冯玉现在是差不多会认了，写起来还差点火候。驼驼文字不管读写基本无压力，属于逼到眼前了不会也得会。 　　驿馆那边她暂且不打算再过去，因为她这边没什么进展，到了总长那儿也给不出个说法，那去了能干嘛呢，看看她跟小狐狸相处得如何吗？ 　　冯玉倒是没这个兴趣。 　　真要是有什么特殊状况，姚文德自会差人来报，没消息就是总长大人很满意。 　　于是闲下来时冯玉就看着一个方向琢磨，那里是都察院的署衙，距离九署署衙也就一刻的路程。 　　她有什么理由，名正言顺地接近这位寡言的御史大人吗？ 　　冯玉不信自己的行踪没人盯着，不管是到司徒蓉府邸拜访，还是贸然去往都察院官署，都是很不自然的举动，会有人想这背后的意图。 　　那么为了让这次接触自然点儿，她最好是真和那边有事务往来，到时因为她官太大的缘故，司徒蓉一定会亲自接待。 　　但那可是都察院啊，被司徒蓉接待不就等于被“请去喝茶”吗？那她不就是犯事儿了吗？ 　　冯玉坐在工位上把腮帮子都托扁了，因为她现在也不是完全没犯事的状态——之前挪用军粮的事还在调查中，这算是她自己在朝堂上说了出来，因为没想到连这事儿都能被揪住较真。 　　当时司徒蓉也没什么别样的反应，是那个武官樊荟在不依不饶。其实冯玉觉得很可笑——从她的功劳中揪这种小错能把她怎么着？不过就是恶心她一下，给她找点不痛快，即便最后罚了点俸禄又能如何？她一个万户侯不缺这点钱。 　　那如果这件事上，司徒大人都没打算找她的麻烦，她难道要犯下比这更大的“错”，来见司徒大人一面吗？ 　　冯玉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到有什么体面点的恶行可以犯一下，于是又换了思路——非得是她本人犯错吗？她的下属犯错误不行吗？ 　　于是“腾”得从位子上起来，开窗便喊：“孙代！” 　　很快孙代就来到她窗前，规规矩矩作揖道：“大人请讲。” 　　冯玉看着她道：“之前咱们署是不是有个私藏春宫图的来着？” 　　* 　　确有此事，已经被司刑署下狱待查了。 　　冯玉让孙代进了屋来，开始细问：“她是光看还是那图就是她画的？” 　　孙代神情也痛惜：“她其实就是看看，她哪里会画那个啊。但画那种图的不会盖印，现在到底是不是她画的、有没有拿来盈利，这都说不清楚……” 　　冯玉坐在那儿抬头看她，嘴里蹦出一句：“尺度大吗？” 　　孙代张了张嘴，又视线向下，似在思索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后眼神换一换，显然已经进入了“思考尺度算不算大”的阶段：“大人，搜查那日下官其实不在现场，下官去銮台协助草诏去了。只是回来后听当时在场的说起，老实说，听起来尺度不算大。” 　　冯玉两手交叉撑着下巴，总觉得还不能确定，因为这个孙代玩得绝对比她花。 　　好在冯玉两辈子加起来见识的比较多：“是一点儿衣服没穿吗？” 　　“但凡穿了点儿都不至于抓她。” 　　“……是全身像吗？” 　　“那不然有啥好看的呢。” 　　“全身都不穿衣服？”冯玉真不懂了，“这尺度还不大？那尺度大的什么样啊？” 　　孙代也得琢磨一下措辞：“大人您知道，这个图一般是有女有男，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张图上，但是司刑署查出的那套图，图上只有男的。就是说画得虽然很明白，但毕竟是没真怎么着……” 　　懂了，大艺术家是吧。 　　冯玉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感觉跟这事扯上关系也不是特别体面。 　　孙代似乎也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她试图劝解：“大人，咱们兰章署本身就管礼仪教化，出了这样的事理应从重处罚，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理的地方。狄大人没有深挖牵连，本就是看您的面子，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多生事端……” 　　却反倒让冯玉下了决心：“随我去一趟司刑署，我试试看能不能说上话。” 177 ☪ 御史 　　是的，孙代不说的话冯玉还没考虑到兰章署的特殊性，她说了冯玉就更觉得机会难得。 　　她大致看了一下署内卷宗，这个犯事的官员叫许璨，和姚文德一样是七品员外，不过她是为官多年逐渐升上来的，天圣十八年的进士。 　　也就是说，从原主在时她就在兰章署任职，那现在“冯玉”回来了，念及是旧时下属，当然有理由帮着说句话。 　　只不过这么一说，原本跟她无关的事也要变得有关了——赃物在署衙查出，她一个兰章令对下属失德“未能先察”，现在竟还试图说情。 　　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这位兰章令的想法是不是也出了问题，她是真心维护森严礼法，还是认为小小春宫无伤大雅。 　　这都察院还能不找她吗？ 　　思路清晰，冯玉也不再耽搁，带上孙代一起往司刑署大牢去。 　　孙代急得直擦汗：“大人，这真不合适，您哪怕找其它署衙的官员帮着说通，都比您本人亲自去的好。实在不行您先把下官放下，下官肚子有些疼……” 　　说罢轿帘一拉，竟作势要跳车。 　　冯玉赶紧把她抓回来：“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否则万一你看我势头不好，又要往大殿下那边倒戈怎么办？从现在起你得跟我共进退，我才能足够信任你！” 　　* 　　所以之前跟姚文德争执时，冯玉说自己专爱用“这种人”。 　　不是因为用着有挑战性，而是因为这种人的行为是跟着形势跑的，只要能用形势把她卡死，就不愁她反叛。 　　怕就怕姚文德那种，她想干点什么事儿就是死都会干。钱财拿捏不了她，生死拿捏不了她，甚至就连逻辑思维也不是冯玉能理解的路数，这种人借冯玉个胆子她都不敢用。 　　但是现在孙代会怕成这样，倒让冯玉有点意外：“你跟我装什么呢？平时教坊司你也没少跑，怎么几张图就把你吓着了？” 　　“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呀大人！”孙代急道，“下官去教坊完全是为署内事务，跟春宫图的事岂能相提并论？就包括给总长大人送去的乐伎，那自然也是去为总长舞蹈作陪、宴饮解闷，我们兰章署跟那狎伎宿倡的勾当绝无干系啊！” 　　冯玉看着她静住半晌。 　　然后大致接受了这个“狎伎宿倡”在大昭例律上其实也是不允许的，只不过看整体风气，教坊司在实际运行中早已超出法条规定。 　　毕竟嘴上说是“舞蹈作陪”“宴饮解闷”，实际上关起门来干了什么，谁又能管得着呢。 　　那许璨能把春宫图往上班的地方带，应该也是同种原理——通常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大事，躲起来偷偷看两眼没人管得着，奈何撞上司刑署搜查，又没能及时转移，就此惹下祸事。 　　孙代还试图挣扎：“大人，咱还是回吧，这要是对上旁人还好，那狄菁她脑子一根筋根本不转弯的呀！您今天去了司刑署，但凡一句话跟她不对付，明天都察院的人怕是就要找来，您说您这是何必呢？！” 　　“多好的事儿啊。”冯玉感慨，顺带回她，“你要实在不愿意去，现在可以下车。” 　　孙代回头又掀轿帘。 　　冯玉：“然后明天来我府上把你那破玻璃花瓶拿走。” 　　孙代：“唉！” 　　* 　　当然不用孙代讲，冯玉也知道狄菁会是什么态度。 　　如果后世唱戏时狄菁也会有脸谱，那应该是黑色的：“冯大人，此案人证物证具在，案情清晰明了。您一位兰章令……” 　　眼神瞄向后方：“这儿还有一位佐令。您二位来为这件事说情，怕是多有不妥吧？” 　　孙代连声应下：“谁说不是呢！狄大人，我们冯大人绝没有说情的意思，冯大人的意思是，此事一定要详查细查！若那许璨真有乱行，理应以‘秽书秽画罪’论处；但倘若其中有冤……那相信司刑署也不会冤枉了她。” 　　“秽书秽画罪？”狄菁冷笑一声，“她是兰章署官员，监守自盗，表率失范；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至少也是‘收藏禁书罪’，按律杖一百，革职查办；若那绘画出自她本人之手，更是‘制作淫祀罪’，三年流放是免不了的！” 　　后面孙代腿脚一软，冯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起：“不是，狄大人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此案很可能有猫腻！您想，我冯玉刚领命调查鬻民案，我这昔日老部下便因故落网，您说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所以被先下手为强送进狱中？” 　　“可那小匣就是她的，她拦了半天不让打开，言辞激烈举止激动，分明对这匣中的东西清楚得很！” 　　“任何人私物被开都会激动，这能证明什么？匣子可能是她的，但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她放的？就算是，那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狄菁眉头几乎要竖起来：“冯大人这是不信任我们司刑署吗？您的猜测太多了，可断案从来不是靠臆想，您要是想捞人，也得先拿出证据来！” 　　“我来就是为了看证据！”冯玉跟她叫嚣，“许大人的为人我清楚，她绝不是那种荒淫无度之人。听闻那些图册所绘仅是一些男体而已，我刚从驼驼回来，那里的神像浮雕很多都不着寸缕，更别说画作。若图中的画风技法是驼驼风格，便根本算不得什么污秽之物！” 　　“赃物既入我司刑署，怎能轻易再给旁人？冯大人手伸得这样长，莫非是要越俎代庖？” 　　“圣上要我与你协同办案，此案与鬻民案定有瓜葛，狄大人捂得这么严实，是罔顾圣意还是另有隐情？！” 　　“你！”狄菁的脸色都被她气红了，“冯玉！我敬你为大昭出生入死，便是近日风言风语良多，也从不听信分毫，为何你竟为这等德行有亏的小人说话？！” 　　“那驼驼总长可还没走呢，不要把你理解不了的异族文化都说成……”冯玉说着说着顿住，“等会儿，什么最近的风言风语？” 　　“冯大人还不知道吗？最近京中盛传冯大人与驼驼男子放声欢好，竟让那男子淫笑连连难以自持，声音连绵数个时辰！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令人发指！” 　　“都跟你说了让你了解了解异族文化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坐到了御史大人对面。 　　这位御史大人与张台姥年纪相仿，但保命的路数完全不同，如果说张台姥是做出一副老迈无能的模样，那御史大人就是奉行独善其身。 　　她看起来身子骨很硬朗，只是周身辐射着与身份不符的“闲云野鹤”感。 　　真要说起来，这比张台姥那套更要困难得多。因为装着将死未死，看起来会有些可怜，让人潜意识里有几分同情；而身居高位却怡然自得，这会让人看着不爽，是一种让人很想打破的状态。 　　说到底“多磕头少说话”也没那么容易吧，当她最开始这么做时，想必也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找事，她要逐个化解，又不被种种站队邀约诱惑，最终才能让旁人习惯她这样的行事作风。 　　像这样的人，能力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结束这苦心经营出的平衡生活，再次投身到权力的洪流中。 　　冯玉看着对面的司徒蓉，虽然同为二品，但作为被会问的官员，理应由她作揖道：“司徒大人。” 　　“冯大人不必多礼。”司徒蓉看看她，笑容和蔼得仿佛没有任何攻击性一般，“想当初我科考入仕时，正是冯大人这般年纪，可冯大人年纪轻轻，却已经能与我平起平坐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感觉很舒服，难得又遇见一个让冯玉第一印象比较好的人：“我一直认为科考入仕才是有真本事的人，我因祖母、母亲的功勋荫补入官，也只能尽可能发挥所长，不至于负了这身官服。” 　　“说起话来也是如此老成。”司徒蓉笑道，“冯大人来此的缘由我看了。此番为了见我，大人牺牲良多啊。” 　　说话这么直接，那就很有戏了。 　　冯玉也自嘲地笑笑：“年轻也就这点好处了，脸该扔就扔，以后再捡就是。相比之下我更羡慕您这样资历深厚的前辈，你们不谈以后，机会就在眼前。而我，我还有得熬呢。” 　　“冯大人听起来心有不甘。”司徒蓉袖起手来，往后靠一靠。 　　作为一个老太太，她颈背可真直，气质颇佳：“让我猜猜看，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你觉得自己很有资格，但还是得再熬资历；你说我资历深厚，机会就在眼前。冯大人，你很有勇气，明知道我与张台姥是亲家，不觉得我与她利益一致吗？” 　　“台辅只有一位，利益如何一致。”冯玉道，“若您愿意抓住机会，张台姥那边，我替您解决。如此您背弃了大殿下党，您的主子就只能是明曦王。若您不愿，那我们可以聊聊春宫图的事了，这个话题明显更有意思。” 　　“哈哈，冯大人您也有趣得很。” 　　很意外的，司徒蓉没有过多犹豫，似乎对目前的状态并不贪恋，更像是一直在等待一般：“我已经老了，春宫图那种东西不再能激起热情，倒是前者听起来更令人精神焕发。” 　　冯玉忍不住歪头：“可张台姥是您的亲家，您若与她为敌，您的女儿不会难办？” 　　“她有什么可难办的？”司徒蓉看向她，眼底闪过几分得意来，“人尽可夫，母亲却只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赶上了 178 ☪ 族灭 　　还是老家伙说话提气儿啊。 　　冯玉忍不住想笑，却又因为计划逐渐成型而想起，她现在设计的也是个老家伙。 　　鬻民案张台姥一定参与了，但圣上和大殿下也参与了，冯玉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以正义使者的身份在制裁张台姥，她纯粹是带着个人目的，要搞死一个垂垂老矣的人。 　　这样的认知在她脑内闪过一瞬，然后欣然接受了：“成大事者，当如司徒御史也。” 　　* 　　在来之前冯玉就想好了，司徒蓉若有此野心，那就向着这个方向推进，事成之后我方阵营将有个强大助力；她要是安于现状，或是对与张家的姻亲较为看重，那冯玉大不了就因“为下属求情”而受一波弹劾，带来的影响不会比“挪用军粮”大。 　　如果司徒蓉是个会拒绝机会的人，真心只求自保，那她大概率也不会将自己受到邀请的事告诉亲家，无端让大权在握的亲家对自己心生忌惮。就算她真的全盘托出以示诚意，带来的后果不过就是让张台姥知道自己被冯玉盯上了。 　　但冯玉觉得，就算没这茬，台辅大人应该也已经在提防她，甚至设法弄死她——不然她们不会这么着急拉拢庄孟佳。 　　所以她没必要因为担心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而畏手畏脚。 　　那么现在看来应该是一切顺利？司徒蓉虽蛰伏已久，但锋芒犹在，能瞬间理解冯玉为春宫案求情的用意，也说明对朝堂局势看得很透彻。 　　而且从庾默那里得知，司徒蓉背后势力干净，除了张台姥这个亲家，就是一个四品的下属儿媳。这意味着圣上会放心她——至少比冯家背后的盘根错节令人放心。 　　这算是找到个绝佳人选了，但好像就是因为太过顺利，导致冯玉有点心惊肉跳。 　　正常情况下，只要利益深度绑定，冯玉就并不会太过担心。现在冯玉想帮司徒蓉更上一层楼，司徒蓉可助冯玉击溃强劲政敌，看起来联合完全可以达成。 　　但是由于冯玉对司徒蓉完全不了解，她竟要考虑这老太太是不是真有那么强的野心——都这么大年纪了，官也做到了二把手，一把手还是她亲家，真的还需要去杀个你死我活吗？ 　　她尝试着提醒：“司徒大人可想清楚了，这么大的案子，若有株连……” 　　“大昭例律，株连的最高刑罚是‘族灭’，及男不及女。” 　　这个冯玉事先有了解过，意思是株连大罪施行时，是从罪犯的祖母辈一路往下砍，波及女婿但不波及儿媳。 　　这个世界的人似乎已经不在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了，只是理所当然地照做，但冯玉倒是稍微琢磨了一下—— 　　株连除了威慑效力以外，还有重要原因是为了防止罪犯亲属复仇，也就是砍的都是罪犯的“家人”。 　　在这项法则中，女儿是正儿八经的后代，予以诛杀；已成婚的儿子也被认为是罪犯后代，予以诛杀；女婿随女而居，更是孩子们的父亲，予以诛杀；但是儿媳和罪犯显然并不是一家人，儿媳的孩子们更不是——甚至无法证明该男子就是孩子们的“生父”。 　　所以说原世界“诛九族”的事情在这里好像并不会发生，族灭范围只到自己这一脉，也就是仅限于母族。 　　但冯玉现在提起这茬并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就是张台姥一族尽灭——司徒大人，我知道这事不会波及司徒家，但您和您这位亲家应该也没仇吧？” 　　“冯大人这是信不过我了？” 　　好厉害的人物，这是第二次了，冯玉只是做了个起势动作，她便已经跳到了后续两三步要聊的事情上。 　　通常来说，跟这样的人说话会有种被步步紧逼的压迫感，但冯玉还好，主要是她也能跟得上：“还请司徒大人见谅，我这也是人之常情。” 　　司徒蓉仍是那样笑笑，脸上的皱纹同时动起，模样算得上慈祥：“那冯大人可以想想，就算我不值得被信任，我又能做出什么妨碍你的事吗？” 　　她放松地倚在靠背上，但后颈依然挺直：“冯大人不惜自污也要来我署衙相见，说白了就是想将张台姥拉下马，将我往上推。如果我想害你，我应该直接拒绝，那样你的计划难以推行，你自身还露了马脚。可现在我接受了，你却胆怯了？” 　　这话也说到点上了，司徒蓉这边一点头，冯玉那边就可以向圣上举荐，圣上再一点头，冯玉就可以开始动手。 　　这事情的本质就是想砍张台姥又怕圣上要拦，司徒蓉只要表示了赞成，就已经是助冯玉一臂之力，同时也是张台姥的一道催命符。 　　压力到这里才真正上来，冯玉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会按原计划去做，但心里恐怕得一直绷着根弦。 　　因为司徒蓉分明并不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冯玉仍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如果将她推上台辅的位置，她的后续行为显然不是冯玉能预测的。 　　所以司徒蓉说的一点儿不假，她确实是在“胆怯”。 　　这让冯玉很怀念当初靠脑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光，自打回了中原，遇上的人都不是傻子了。 　　她还是试图多聊两句：“实在是司徒大人平日看上去平静淡泊，我本以为今日要多费一番口舌。” 　　“若我真如看上去那般淡泊，我就更不必假意与你联合，然后背后再做小动作了。毕竟你的背后是圣上，得罪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么说着，司徒蓉才略略敛起笑意：“冯大人是否认为我安于庸碌，明哲保身，但求无过？如果那副模样更让人放心，今日我大可以用同等态度对待冯大人，到你磨破嘴皮再堪堪同意，可我没有。” 　　她道：“我已经平静了太久了，对于冯大人带来的机会，我心有感激。选择以这种方式与冯大人对话，已算得上坦诚相待，这难道还不足以显示我的诚意？” 　　老实说现在不管再聊出什么，都不会改变后续进展了，但冯玉还是直接点破道：“那司徒大人可否明确告知，您究竟为了什么？为名利？为官职？为刺激？还是您和张台姥真有仇怨？” 　　虽然早有预料应该是问不出来，但冯玉倒是没有想到司徒蓉回避问题的方式是：“那冯大人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司徒蓉的后背离开椅背，从微蹙的眉头可以看出，她也是真疑惑：“我在朝堂上见冯大人被多番攻讦，内心也常有疑虑——冯大人又是为什么做下现在这一切呢？如今的朝堂已经没有什么明曦王党了，冯大人做这些，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得，彻底没得聊了。 　　冯玉低头笑笑，不得不退让道：“我为春宫案说情的事，还请司徒大人过了名目。我与此案绝无干系，与狄大人的口角只是场误会。” 　　“事实如此。”司徒蓉应下，手上拿过记录的簿册来，“另外提醒冯大人，检举者还提及了冯大人的家事。那些内宅床帏之事，按理我不该过问，但是冯大人既身为兰章令，这方面还是稍稍注意点好……哦，对了。” 　　司徒蓉说着抬眼看向冯玉：“有件事检举者没说，但是传到我这里来了——听闻冯大人与那位深入北地救援的，现下是金吾署的九品官员，私交甚好？” 　　“既是救命之恩，为何不好？”冯玉莫名，“她初到京城，俸禄微薄，我便让我女儿跟着她习武，学费只当接济。” 　　“哦，那确实是冯大人大义仁德，知恩图报。”司徒蓉边说边在簿册上写写画画，“只是有些人空穴来风，偏要说冯大人对那武人是生出了异样情愫。我自是不信这些的，可既然日后将与冯大人共谋大事，那还是得提醒一句‘人言可畏’。” 　　冯玉怔住半晌，好不容易才将卡住的一口气呼出来，拱手作揖道：“多谢司徒大人提点，晚辈不胜感激。” 　　* 　　冯玉想了一圈也没明白，怎么会有这种可笑的传言。她们不是非常正当的姐妹情吗。 　　难道这也是大殿下党的阴谋？妄图用这种方式离间她们的友谊？真脏啊，这一手玩得可真脏啊。 　　冯玉自己都没想到，离开都察院时，竟是这种感慨站了上风。 　　然后才收拾收拾心情开始想正经的——这么一来算是万事俱备了，如果她拉拢到的第一个“自己人”是孙代，第二个就是这个司徒蓉。 　　有种手握导弹但不知道具体会轰到哪儿去的感觉。 　　抛去这个不谈，如果一切顺利，随着张台姥的倒台，顺风倒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方面冯玉很乐观。 　　不过还需要考虑的因素是科考迫在眉睫，大量学生涌入京城，这种节骨眼上不宜出现大量缉拿、关押的情况。所以整个科考期间一共九天时间，所有行动都必须压在最轻限度内，否则很难成形。 　　然而科考一旦结束，就是冯玉与张台姥放开手脚之时，究竟是谁家的血溅在朝堂，只待那时揭晓了。 　　作者有话说： 　　看起来好像并不难但实际上一边写一边就得捋之后几章的剧情，所以就写了好久好久…… 179 ☪ 开始 　　天圣二十三年六月中旬，今科开考。 　　科考共分九日三场，前三日考经史典籍，中三日考文采诗赋，后三日考时政国策。另有明科加试，一般是在三场考试的间隙中，若某场交卷较早，即可完成加试作答。 　　考试首日特意定在非上朝日，为的是兰章署官员皆可早至贡院，处理科考相关事宜。 　　对冯玉来说就是糟心的又要早起。 　　不过相对于署内其她官员，冯玉已经足够清闲，她就只需要在贡院内一个露天的石砌场地上坐着，头顶官棚遮天蔽日，以备天亮后消暑所用；身后的荷花锦鲤石雕栩栩如生，寓意步步生莲、鱼跃龙门。 　　孙代站在她身边，最后确定了各个考场准备完备，护卫人员皆已到岗，核验关卡处处到位。这才倒上一杯浓茶，躬身向冯玉询问：“大人，考生们已等候多时，您看是不是可以进场了？” 　　冯玉睡眼惺忪地接过来喝一口，拿帕子将误吞的茶叶梗啐出，然后应：“进吧。” 　　于是孙代清一清嗓子，高唤：“查验开始，考生入场！” 　　* 　　今年报名考试的考生尤其多，怕是原本没打算考的，也要前来一睹冯大人尊容。 　　冯玉坐在此处，能看见大门口第一道坎，是核对考生的年龄容貌、户籍信息。 　　通过后便是第二道坎，对考生进行搜身、所带物件完成搜检。 　　再之后就由官员给考生名帖上加盖兰章署印章，表示该考生已通过审核。 　　而考生背起行李向贡院内走时，就一定会先路过冯玉眼前，大多数考生会先朝她作揖行礼，然后再快步走过，去找自己的考场。 　　当然，也有喋喋不休，高声诉说崇敬之情的，会很快被护卫“请”走；又有不知为何没行礼就过去了的……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冯玉拿着茶碗皱一皱眉头，寻思这小愤青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但是一早上过去那么多人呢，再晃几个过去，冯玉也就忘了那个长什么样了。 　　值得一提的是，她看到那个在茶馆大放厥词，以至于令她不得不回去改考题的考生了。那姑娘今日也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甚至乐呵呵同搜身的官员招呼道：“早呀大人，再过两月，期待与您朝中相见。” 　　那官员倒也没什么架子，一面用木尺轻拍搜检，一面回一声：“哟，胜券在握啊，那以后我还得仰仗……” 　　低头看一看名帖：“仰仗朱大人提点了？” 　　周边众人皆笑起，为紧张的入场带来一点难得的轻松。 　　更没想到那姑娘除了过分自信以外，还颇有些油腔滑调：“哪能啊，您叫我小朱就行……哎！” 　　正说着话，却被身后一人撞了下肩膀，回头一看是名衣着华贵的小姐，光是腰间玉佩便价值不菲。 　　她看也没看小朱一眼，只张开双臂待检，嘴上冷道：“哗众取宠，难堪大任。” 　　小朱当时就不乐意了，嘴巴一张就要开喷，却听孙代已厉声喝止：“考场重地，嬉笑喧哗像什么样子？！” 　　二人这才噤声，背起行囊走来时还快步争了下先后，结果一起在冯玉面前躬身作揖，又前后脚地往前走了。 　　冯玉看得好笑，问孙代一声：“那是哪家的小姐，看上去气度不凡。” 　　孙代俯身提醒：“大人，科举考试一视同仁，我们自然不会知道考生身份。” 　　然后又凑近了些：“但是此人的衣着行李不像进京赶考，应是户籍在京中的考生。下官刚刚瞥见一眼名帖，这考生她姓狄……” 　　冯玉喝茶的手一顿：“姓狄？” 　　“是啊。”孙代应了，又阴森森道，“大人放心，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 　　冯玉眼睛变大：“我什么意思啊？” 　　“哼哼，大人您之前无端被检举到都察院，这口恶气还没找着机会出呢，这回下官定为您……” 　　话音未落，冯玉“啪”地把盖碗往桌上一敦：“你到底能行不能行了？你分得清敌我不？我对狄大人，那是仰其品行、敬其操守，我有什么恶气啊？” 　　孙代被敲打得愣神，半晌才寻思着：“那大人的意思是……这位狄小姐您想……” 　　“我想什么了？这万一是个酒囊饭袋我要来何用？你能让人正儿八经考个试不？” 　　“是！大人高风亮节，恕下官愚钝！”孙代说着又给冯玉倒上一杯。 　　眼见着日头大了，她不知从哪掏出个扇子来，在冯玉身旁细碎地扇着，自己边擦汗边道：“只是当下京中职务缺口不多，便是成绩优异，又过了职官署的铨选，怕是也得先去地方上历练。又或者地方上也不缺官吏，那还得留待候补，可还有得等啊。” 　　冯玉伸手拿起这杯茶来，语气如常：“当下不缺，很快不就缺了吗。” 　　孙代扇扇子的手惊得一顿。 　　而冯玉垂眼看看杯中自己的倒影，口中继续道：“这届考生，运气好得很那。” 　　* 　　那会儿差不多是进场人数最多，门前最拥挤的时候，到了开考前一刻，进场考生已经十分稀疏了。 　　冯玉也收拾收拾，整理着装将要离去——她这边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今日是打算进宫面圣的。 　　却听孙代轻声提醒：“大人别忘了，后面还有考生呢。” 　　冯玉这才记起之前所看的流程，又端坐回去：“对……提醒得好，这个我真忘了。” 　　于是听得锣响三声，试卷纸张下发，各个考场内已开始传出比赛般的研墨声。 　　就在这样的声音里，另外的考生自大门进入，有的小腹微凸，尚未显怀；有的已高高隆起，怀胎数月。 　　这些考生因有孕在身，特许迟一刻入场，可以避开人流高峰，相应的交卷时间也有所延迟。各种舒缓的汤药茗茶，贡院内一应具备，更有数名太医随时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她们其中有些显然不便俯身作揖，冯玉便索性起了身来，而后朗声道：“诸位考生不必多礼。满腹经纶，是国之栋梁；六甲所怀，是天恩浩荡。今日我冯玉在此为诸位致礼，祝愿双喜临门，桂印双辉！” 　　而后两袖一拢，深深行礼。 　　所见者皆惊诧，连考生们也掩住嘴巴，禁不住流下热泪来。 　　就这样地，整个迎考过程终于全部结束，又听三声锣响，是第二批入场的考生也开始答题了。 　　* 　　这般盛况或许会是考生们一生的美好记忆，或许是一些官员璀璨官途的起点，又或许是一场赌上人生命运的紧张应试。 　　但是对冯玉而言，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甚至这都不是她这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兰章令的车驾行至宫门前，冯玉一如往常地下轿，从侧门步行入宫。 　　由于今日是科考首日，她进宫面圣属于例行禀奏，不会引发任何猜疑。但是当她来到御书房，除了惯常汇报科考事宜以外，还要给一场争斗正式揭开帷幕。 　　“圣上，臣下想明白了。”她道。 　　许是今日天气不错，圣上的气色也稍好一些：“你明白什么了？” 　　“臣下明白了圣上的忧虑。”冯玉说，“圣上深爱自己的女儿，也爱天下人。张台姥之过不仅在协助大殿下姐妹阋墙，更在擅专朝政诓骗幼主，而圣上的犹豫，也是为社稷朝堂。” 　　阳光照进殿内，映照着一些亮晶晶的灰尘，让圣上不得不轻咳两声。 　　而后她问：“朕犹豫什么了？” 　　“圣上知道张台姥当杀，但眼下的朝堂，的确难以找到一个能当台辅之位者。” 　　“难道大昭文武百官在朝，竟无一人可用？” 　　“九署署令皆无特殊功勋，如若推举恐难服众；臣下有功劳在身，然年纪尚轻，难堪大任。”冯玉不急不徐，字句道来，“銮台内部许有能人，但毕竟长久居于张台姥麾下，若委以重任，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张台姥’。” 　　她顿一顿，而后矮身伏跪：“但都察院司徒御史，为官多年恪守本职，混沌之中明哲保身。若张台姥容得下她，是因为毕竟姻亲；那圣上允她长久静默于朝堂，应是因为知晓她并非所谓‘大殿下党’。” 　　“哈……”这话让圣上叹出口气来，眼前那阵尘雾，也因此抖动一下，“好一个‘大殿下党’。朕总想自欺欺人，认为自己与睿儿之间不至于此。冯大人这一声，叫得朕如梦初醒。” 　　这是在递话了。 　　冯玉眼睛看着御书房的砖石，嘴上迎合：“圣上问过臣下，下一任台辅谁来做。当时臣下愚钝，未知圣上深意，更未曾想过刹那间圣上便已想得如此长远——司徒御史与张台姥乃是亲家，圣上若亲自试探司徒大人，恐反使张台姥警觉生乱。圣上向臣发出此问时，便是希望臣下将此事做了。” 　　“所以冯大人出头为许璨说话，实是为了做这件事？” 　　冯玉听得稍稍一怔，因为她被都察院传唤的事可能会传到圣上这里，圣上也可能知道她是为春宫案说情，但是却不至于特意记住一个涉案小官的名字。 　　除非是对冯玉的一举一动格外关注，连案件的细枝末节都详阅了。 　　她按在砖石上的手掌变得湿滑，是手汗变多了：“回圣上，正是如此。据臣所知，御史大人为官刚正，一心效忠圣上，她绝不是张台姥的同党……” 　　“那么冯大人在驿馆时屏退所有护卫，只与总长大人在房中密话，应当已经拿到该拿的东西了？” 　　冯玉的呼吸戛然而止，缓了许久才从袖中拿出信函来，膝行两步呈递上去：“……臣下不忍圣上烦忧，总想一切安排妥当再向圣上复命。不曾想……什么都瞒不过圣上。” 　　天圣皇帝隔着几案将信函接过，却并未拆开，只是往案上一丢，沉声唤道：“李妍！” 　　便见学士官李妍推门而入，作揖道：“圣上。” 　　“鬻民一案，动摇国本，人神共愤。今有驼驼案犯供出銮台台辅张瑶与此案有染，若不彻查无以告天下。着司刑署狄菁带队搜查台辅府邸。若罪证属实，定严惩不贷，以彰法度！” 　　李妍因此静住片刻，很快俯首道：“诺。” 　　而后速速退了出去。 　　因为节奏太快的缘故，冯玉仍伏跪在地，竟是有些缓不过来。 　　回神时，那双绣着龙纹的长靴便已路过她身边了，有人往她肩上轻拍道：“冯大人，朕为你喊了开始了，剩下的路，你可要走稳。” 　　“……诺。”冯玉应下，听着那带着病气的沉重靴声离去。 　　到她终于敢起身时，竟已在地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潮湿手印。 　　作者有话说： 　　因为都架空了所以夏天科举就夏天吧，就当高考了…… 180 ☪ 搜查 　　很烦，这种一切尽在别人掌握之中的感觉，很烦。 　　那场面圣后，冯玉又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皇宫。 　　她潜意识里有种不屑，因为她觉得这个人能对一切了如指掌，说白了是因为她是皇帝，她可用的资源多，她一定有着深入京城各处的间谍组织。 　　她能做到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对局势有这么强力的把控吗？ 　　冯玉觉得未必，可她自己却是真的经历了事实验证的——当初她只身一人在草原醒来，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但是她还是完成了触底反弹、死灰复燃，以至于最终在草原博得一席之地。 　　这么一想，心里就稍稍平衡一点，冯玉并不想承认别人在她最擅长的领域胜过自己。 　　在这个基础上冯玉可以去思考，有哪些部分是这个人不靠间谍密探完成的——当她向冯玉提出“下一任台姥谁来做”的问题时，其实冯玉并不认为那是逼她去解决问题，她只觉得那是对她的敲打和忌惮。 　　但是这确实导致冯玉不得不主动地寻找解决办法——要到信函，是对事件的有利推动；接触司徒蓉，是解决圣上的后顾之忧。 　　而天圣皇帝得到的密报，一个是冯玉屏退护卫与驼驼总长密话，一个是冯玉插手春宫案被检举到都察院。 　　能从这两个事件中推出冯玉做事的具体内容和步骤，已经可以说是思维了得，而且照这么说，天圣皇帝也知道冯玉和驼驼总长密话时，是孙代守的门。 　　如果说出现脱离掌控的棋子已经让冯玉有点糟心了，那么发现自己变成棋子竟更加不爽，这等于天圣皇帝眼中朝堂上有分明的两支队伍要展开斗法，冯玉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她忙前忙后大半天，心里一直觉得是为自己，结果有个人什么都没做，连信函都不用拆，往那一丢就把命令布置下去了。 　　这是什么感觉？这是有了领导的感觉。 　　冯玉打从穿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还是头一次真正接受自己也有上司，有种不太服但又不得不服的感觉。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路过直道，又从侧门走出，一露脸就把马背上的姜防惊得浑身一颤：“大人，您怎么了？” 　　冯玉茫然地抬起头来：“我怎么了？” 　　“您刚刚看起来很生气，小人还没见您这么生气过。”姜防说着擦擦眼，“您刚刚的眼神特别可怕，像是要杀人。” 　　* 　　那可能是有点吧，刚刚有一瞬间，冯玉想过这天圣皇帝都病了这么久了，从她刚穿来时就说要死，怎么还顽强地活着。 　　倒也不是说她有多讨厌这个人，只是，如果没有这个人压在上头，她想做点什么事会轻松很多。 　　当下一切还好，那是因为目的一致。可冯玉没忘记大殿下的对桀之策，天圣皇帝也是知情的，到现在最恶劣的事都已经做了，半途叫停的话——这个叫沉没成本太大。 　　她并不觉得这位圣上会主动地放弃“联驼灭桀”，除非她能设法操控或影响圣上的举动，就像当初让奇力古为自己所用一般。 　　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比想象中难，难得多。 　　而且姜防说的话她也很在意——这好像是第二次有人说她表情很吓人了，这可不行，真正城府深重的人，应该做到不形于色才对。 　　回府的路上，刚好迎面遇见狄菁所带的司刑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台辅府邸去。 　　那模样可真威风，昂首挺胸骑在马上，浑身上下透着忠义。 　　沿途百姓不知这是作甚，纷纷慌忙避让。狄菁公务在身，也没认出冯玉的车驾，就这么路过了。 　　倒是冯玉盯着她的脸看了良久，兀自琢磨原来忠臣是这样的面相，这样的神色吗。 　　冯玉可以下跪磕头，可以嚎啕大哭，可以滴水不漏，唯独摆出这副模样，对她而言太难了。 　　就这么在一种略显凝重的心绪中回了府，冯玉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未必是这场争斗的赢家，而自己一旦败北，一家老小都要完蛋。 　　大概这就是冯英离开前提醒的，“时刻牢记自己还有两个女儿”。 　　她是该考虑的，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还是孑然一身。 　　盛夏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明明一大早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却乌云密布，等冯玉到了冯府门前，更是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 　　当然，冯玉也已经习惯了不去操心天气，甭管下多大雨，只要她从轿里一探头，总是有伞打到她头上。 　　这次是庾默。 　　这些日子过去她也发现了，只要她的车驾在路口拐弯，守门的女丁便会立刻回去通报，此时不管庾默在干什么，都会立刻迎到门前来。 　　想想也觉得挺好笑的，他如果真的爱原主，不会发现不了皮下换了人。包括之前冯玉醉酒时错把他当成阿莫一诉衷肠，他居然也丝滑地应了，可见他也不知道不论哪个冯玉，都不可能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冯玉看一看他，因为这举伞的动作，他难得不是那副弯腰俯首的模样，眼里的关心倒是真的：“妻主当心。” 　　她便伸出手去借了点他的力下轿，冗长的官服下摆拖进水里，又被庾默飞快地提一下：“妻主是要直接回房，还是去慈安院看看予安予心？” 　　冯玉张张嘴，自己也没想到竟回了一句：“去你房里吧。” 　　* 　　别说，这时候还真不想往旁人屋里跑。 　　苏亚斯那儿她之前去过，只是同他讲一讲驼驼那边的情况，看他捧着脸坐在池塘边皱眉发愁踢荷花，冯玉就觉得很好玩。 　　但是苏亚斯那儿其实也只适合状态好的时候去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纪小的缘故，冯玉很不想在他面前有太多情绪波动，总想保留一点游刃有余的大人形象——当然，冯玉绝大多数时候状态都挺好的。 　　至于庾枫那里就更别提，因为庾枫对她完全是崇敬之情，只会琢磨着她爱听什么就说什么，适合稀里糊涂想听瞎话的时候去。 　　那庾默这里呢，气氛乏味低沉，竟难得与冯玉的心境同频。 　　毕竟冯玉还是挺不适应背负着一家人命运的，但庾默好像一直在做这件事，不管是冯玉离开前还是回来后，这冯府他都撑得很好。冯玉甚至觉得如果有朝一日祸事降临，庾默或许能想办法保住两个孩子。 　　所以她就来了，而庾默的房间也确实给她一种难得的熨帖感，一种……不夹杂任何感情和激情的奇怪感受。 　　是的，直到现在冯玉面对他时都心如止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如果不是把他误认成了阿莫，那晚的事也根本不会发生。 　　但就是这种突然心里没底的时候，会觉得他其实还挺有用的。 　　刚一进屋，庾默便服侍着她将官服脱下，让下人处理那沾湿的下摆。然后又问冯玉晚上想吃什么，冯玉说一声随便，他便道“天气湿热宜用些解暑的羹汤小菜”，见冯玉无异议，又遣人去通知厨房。 　　接下来就没什么话可讲了，室内一时静住，倒真像是老妻老夫一般。 　　看得出庾默有些局促，可能是因为上次自称“阿默”让冯玉生着气走了，他也开始猜不准冯玉的脾气，憋了半晌竟问出一句：“妻主脸色不佳，可是近日侍身哪里疏忽了？” 　　啊是是是，妻主不开心一定就是我这个夫郎的错吧，妻主脸色不好一定就是我管家有失误吧，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妻主一定就没什么烦心事了吧。 　　冯玉腹诽着他的心理活动，但是今天毕竟不是专门来呛他的。她尝试着接过庾默的话茬，来适应这种礼教的重量：“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 　　果不其然，庾默神色一慌，但又很快敛住：“是侍身的错，没能及时劝谏妻主，还请妻主责罚。” 　　冯玉倒是很好奇：“你老说让我责罚，我到底能罚你什么？” 　　“罚跪祠堂，或是罚扣用度。只要妻主想，无不可罚。” 　　……太过忠诚了，听起来反倒像怼人。 　　冯玉也把话丢回去：“罚你有什么用，流言都满天飞了，你就不能别让这些事儿传出去？” 　　庾默眉头微蹙，某种使命感又上来：“妻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的形势，自然是侍身治家不严，但妻主若还是在乎那些流言，便还是得端正言行……”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是妻主既然提了，侍身便借这个机会，斗胆将话说了。” 　　庾默还是恭恭敬敬地站着，嘴上却一点儿不含糊：“当下朝堂纷乱，妻主又被卷入鬻民案中，本就是如履薄冰之时，何必再因私宅作风授人话柄呢？侍身虽一介男子，却也对朝堂利害有所耳闻，这才屡次言语提醒。但那时只被认为是争风吃醋、见识鄙陋，不通晓异族男子的风情……” 　　嗯，前面的还算没带私人情绪，到最后一句还是有点走味儿。 　　冯玉看看他，冷不丁蹦出一句：“我跟张台姥杠上了。” 　　庾默嘴上一滞，面色更白了几分，甚至连忙开窗左右看一看，又回来问冯玉道：“张台姥难为妻主了？可妻主您是立下赫赫功劳的安澜侯，便是真有些罪过，按理圣上也不能在这时治您的罪，否则多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心寒呢？” 　　“是我在难为她。”冯玉应一声，看着窗外道，“不过她估计也快找到我头上来了。” 　　像是回应她这声预测般，外头姜防冒雨跑来：“大人，外面来了好些人，说是司狱署的，要搜我们府……” 　　庾默惊道：“司狱署？我们冯家又没有入罪，司刑署都没有找过我们麻烦，司狱署来做什么？” 　　冯玉已起了身来：“因为司刑署在搜张台姥府呢——让她们进吧。” 181 ☪ 画像 　　所以科考首日，两名朝廷要员府邸被查。 　　看得出司狱署的人来得也匆忙，大雨把她们的黑色披肩淋得湿透，看着像一群蝙蝠。 　　虽说冯玉说了让进，但实际上她是和姜防一起到的门前，正看着大门被破，栓门的木栓撞飞老远，两名女丁也因此连退几步摔倒在地。 　　看得冯玉霎时脾气上来，只想着狄菁对姓张的最好也别手软：“放肆！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身形竟是比冯玉还纤细，长眉细眼薄嘴唇，说起话来颇有些阴阳怪气：“呀，冯大人别来无恙啊。” 　　冯玉的嘴刚一张就闭上——这听着像是有过节。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过节是什么，但确实不像是她处得来的类型，怪不得上朝这么久了也没见这人近过她的身。 　　倒是听这人在朝上开过口、奏过事，名字很有意思，叫来云山。 　　有种要是被发现失忆，能被她按在手心盘成球的感觉。 　　冯玉咽下一口气，选择了更保守的回应：“来大人，今日科考，我刚在贡院迎完考生，你这就来搜我的府。你打的可不止是我的脸啊。” 　　似是看冯玉语气放缓，这位司狱令底气更足：“不劳冯大人提醒，我既来了，就是得了圣上命令——给我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此前倒是没想过被搜个府会有这么气人，冯玉的后槽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响了，张台姥那边想必也是一样。 　　* 　　这意味着，不仅冯玉自己的隐私荡然无存，就连家眷院落也要被翻个底朝天。 　　便是庾默从小在世家长大，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见有人往自己院中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庾枫那边惊呼：“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来我院中做什么！” 　　“枫儿！”庾默唤上一声，飞快地便冲着弟弟那去了。 　　冯玉也不能继续在这儿站了，她比较担心的是惊着老祖母，于是快步去了慈安院，见得予心不知何时已把冯玉那把弓据为己有，双手拉弦脚掌一踢把弓一开，奶声奶气就是一句：“都给老娘死！” 　　冯玉眼珠子睁得溜圆，不知道是该惊讶庄孟佳居然教她骂人，还是惊讶自己的弓怎么在这儿。 　　不过很快她有了更加震惊的事——那箭矢嗖一声出去，就扎一个黑蝙蝠身上去了。 　　只听黑蝙蝠痛呼一声，把箭杆一折就骂：“你个小兔……” 　　话没说完嘴就撅起来了：“小东西还怪可爱的。跟我姑娘差不多大。” 　　又回头问身边的同事：“你说我这能报工伤不？” 　　同事愁得闭眼：“咋报啊？说是小屁孩射伤的？不够丢人的。” 　　这边正乱着，那边还有个官架比冯玉大的：“大胆狂徒！我太祖是开国功臣，我祖母是东南大将军，我母亲是当朝的兰章令、圣上的安澜侯！我有太祖皇帝所赐符帖在手，擅闯者死！” 　　冯玉看得一愣，从未知道自己家还有这么好使的东西。 　　却听来云山已到身后，从额头到下巴刮一下脸上的雨水：“你们怯什么？我们是奉当今圣上的命搜查，难道没有一个功臣符贴管用？！” 　　“诺！”那头司狱署护卫便已伸手将冯予安抱开，叩一叩门道，“冯姥，得罪了！” 　　然后恭恭敬敬进了屋去，又斯斯文文地东翻翻西看看。 　　冯予安还抱着那人的腰猛捶：“你给我出去，我太祖的房间也是你能进的？简直是目无尊卑，身无法纪！” 　　冯予心这儿又把弓踢满了，箭簇直冲着太祖房门：“都得死！都给你姨姥姥去死……” 　　被冯玉一把没收：“谁让你玩这个的？伤着你姐怎么办？！” 　　冯予心被夺得一跄，愣一愣，嘴巴就飞快的往下撇。 　　冯玉吓得赶忙喊：“不是不是，现在别……” 　　只听“哇——”得一声，全院的耳朵都被击穿了。 　　* 　　可能直到冯予心长大了，都会记得那天的大雨里自己有多么委屈，哭得有多么惨。 　　但冯玉真顾不上她，赶忙一路小跑到祖母房里去：“祖母啊，没什么事儿哦，我你是知道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让她们查了就算了……” 　　祖母已经面如土色，两个眼珠间或一轮：“确定不斜吗？” 　　“祖母啊！我啊！我冯玉啊！我你还信不过吗？”说罢又去凶那蝙蝠，“你们到底是来查什么东西的？搜都让你们搜了，可以给我个明示吧？！” 　　那蝙蝠一边把花拿起来往花瓶里看，一边回一句：“冯大人别着急啊，要是没搜到自然还您清白，要是搜到了……那东西也不好在老祖母面前说起吧。” 　　冯玉听得愣住。 　　祖母倒吸一口凉气：“坏喽坏喽坏喽……” 　　* 　　难道说原主也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从祖母房中出来冯玉还脑瓜嗡嗡的，冯予安追着她表达不满：“娘！您不该对这些小人如此客气！我们冯家是中原一等一的高门大户，被如此欺辱定要找到机会一雪前耻，不然还让人以为我们软弱好欺，您怎么、怎么还和她们聊上了呢！” 　　冯玉猛回头，低头看她：“宝贝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再这么窝囊了。但娘现在还有事，你去照顾一下妹妹。” 　　那边有女丁已经给冯予心打着伞，但予心并不愿意回房，只是跪在瓢泼大雨里：“娘心里只有姐姐！娘根本就不疼我！娘还没有师母对我好！” 　　冯玉：“苍天啊。” 　　* 　　还是把俩孩子都提溜去了庾枫院里。 　　庾枫已经哭成了泪人，是给吓得，俩孩子往他怀里一钻，看上去格外凄凉。 　　冯玉也气儿不打一处来：“你就一个人在这儿躲着？是不是你的孩子啊到底？能不能养了不能养给你哥！” 　　庾枫哭得更厉害：“可是按规矩侍身不能擅自离开宅院，更别说这么多女人在……” 　　“你跟你哥就是共用一个脑子，规矩规矩规矩，规矩比孩子还重要吗？你们男的能分清轻重缓急吗？”自打回了中原冯玉已经很久没叉过腰了，因为这衣服不合适，今天算是没忍住，“哭哭哭，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天塌了吗？我死了吗？” 　　庾枫：“妻主您别说那个字啊！” 　　冯玉吐出一口灵魂来，又问：“你哥人呢？” 　　“刚才有位官员说漏了嘴，说是在找什么画，哥哥听了之后脸色突变，便往妻主院里去了……” 　　“去我院里了？”冯玉挠挠头，又唤姜防，“你跟我来。” 　　这便门一开，又走进雨里，姜防手上的伞随即跟上。 　　* 　　冯玉回到自己院中时，便见庾默挺直着身板站在书房门前，那模样看得冯玉都晃了眼，竟全然不见平那日俯首躬背的德行。 　　颈间收紧，腰腹窄束，亭亭而立，看上去如同一尊精美瓷器，竟让司狱署护卫们不敢上前。 　　“我乃安澜侯冯玉的正夫，清溪庾家的大少爷。这房里有我的私房私物，要过此门者，便从我的尸身上踏过。诸位不妨想一想，自己究竟有几个脑袋，可得罪得起我的妻主和母亲？” 　　冯玉还未开口，便听后面一阵掌声，是那阴阳怪气的落汤大蝙蝠：“好啊，好啊，冯大人有夫如此，真让本官好生羡慕啊。” 　　冯玉回头看她：“你们署连个给你打伞的都没有吗？” 　　“我们是出了门这雨才开始下的！”来云山怒她一眼，好在还是有个有眼力见的，从冯玉府上借了伞给司狱令打上。 　　冯玉也没多说什么，又扭回头来看向庾默：“阿默，没关系，让她们搜。” 　　庾默惊得给她使眼色：“妻主！” 　　“她们敢这么大阵仗，就是得了圣上命令，你拦不住的。” 　　“那也不能让她们搜书房啊，书房那么多贵重书卷，外头还下着雨……”庾默急得不行，才想起冯玉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妻主，您连那东西都忘了吗？” 　　“没关系，我们府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行，这房间不可以，那东西在……”庾默说着眼里的光已经没了，脸上满是绝望，“妻主，是侍身害了您，害了冯家老小……” 　　冯玉便上前几步，牵过他的手来：“怎么会呢，你有这么大本事吗。” 　　庾默腿脚瘫软，几乎是踉跄着依到冯玉身边，众目睽睽之下，也许是他第一次放弃了他的规矩：“您不明白，妻主，那副画像……侍身早该烧掉……” 　　却见冯玉抓住他的手紧一紧，看着他道：“烧掉也不是上策。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东西是谁送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有无耻小人拿此作文章，我们清良人家又哪里是对手。” 　　这套说辞竟明显早有腹稿，使得庾默眼里又稍稍回了点神色：“妻主……” 　　这便听那边来云山笑容狂妄至极，大步从书房内走出：“冯大人您看这是什么？骄夫美侍若此，后院还藏着一个，竟也要私藏这等禁书？！” 　　她是翻开画册的其中一页冲着外面走出来的，那画上男子不着寸缕，而且画风格外写实，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 　　还上了色，重点分明。让庾默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扭开头去，冯玉也抬袖帮他挡住。 　　而后叹口气道：“怎么呢？那是总长大人送我的驼驼图册，你觉得我是能扔了还是烧了？” 182 ☪ 合理 　　这招应该算是三十六计中的“将计就计”。 　　起因是冯玉去为春宫案说情被检举，但都察院并未展开弹劾，冯玉隐隐担心张台姥开始对这亲家生疑。 　　她自己做事大开大合不拘小节，是因为现在她被搞一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如果司徒蓉被下个绊子，等于是问题又回到原点，圣上不会下定决心对张台姥动手。 　　而冯玉并不知道司徒蓉有没有什么大把柄在张台姥手里，她只能说，这人看着还算谨慎。 　　左思右想，与其等着敌人找司徒蓉的错处，不如迎头直上——假使冯玉为春宫案说情，并不是为了与司徒蓉密谋呢？ 　　那她就是真与犯人许璨的那份图册有干系，尤其她最近私生活上的名声也不是很好，这样的怀疑似乎很合理。 　　由此推下去，冯玉有罪，但司徒蓉并未处置，这也是很可能的。因为司徒蓉尸位素餐已久，她很可能只是单纯不想牵扯纷争，就此放了冯玉一马。 　　如果能引导敌人往这个方向思考，那似乎就给她们指了一条既能重创冯玉，又能参司徒蓉一本的明路——只要能从冯玉府上搜到罪证，这俩就都别想好。 　　毕竟在这种靠礼教森严完成制约的地方，私藏禁书罪名还是很重的，更不要说犯禁者还是全国上下最该维护“礼”的人。 　　那么如何引导敌人这么想呢？ 　　那庄孟佳就必须得投身敌营了。 　　* 　　“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但我确实是没办法。”冯玉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当时庄孟佳是来给冯小二上私教课的，对此她反应并不是很大，可见上回冯玉从她府上离开后，她有反复琢磨此事的可行性——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有吕春诚在里头卖力说通。 　　总之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驳回，她只是发愁：“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大殿下说，我在你府上看到了私藏的禁书，让她来查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被我看见？” 　　“……可能惊鸿一瞥？”冯玉试图想象，“你给孩子上课时我拿着书路过也很合理吧？” 　　“我惊鸿一瞥就能知道书的内容了？难道说连封面都是那玩意？这样的话你拿着书明晃晃地路过是不是就有点不合理了？” 　　也是。 　　冯玉感觉自己编瞎话时没这么困难啊，怎么到了庄孟佳这儿bug就这么多。 　　她手心都有点冒汗：“佳啊，有没有可能这事儿你不用说得太明白，你就说你看到了就行了。你说得太细致，反而像假的。” 　　“那我要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我怎么去让别人相信？我首先得洗脑自己这是真的，我才能把话说出来吧？” 　　“……需要这种步骤吗？” 　　庄孟佳看看她：“你不需要是吧？” 　　“也需要，也需要。”冯玉只能坐台阶上继续帮她想，“那比如风把书页吹开了，你刚好就看到了？” 　　“这书在哪？” 　　“我房间，或者我书房。” 　　“那我一个体育老师去你房间或书房干嘛？” 　　“你不还是个乡巴姥吗？我家那么大，路那么多条，你找茅房跑错地方了不行吗？” 　　庄孟佳叹出口气来，坐在慈安院的台阶上捂着眼睛沉思。 　　很快又放开：“我觉得可以。” 　　冯玉也松了口气，跟她描绘那副图景：“对，那就是你找茅房走岔了，路过我房间窗前，恰好看到一本书被风吹开，然后你就……” 　　庄孟佳：“长了针眼。” 　　冯玉真想求求她：“姐这个过程你心里清楚就行，别人没问的话你可千万别说，会让你听起来特别假。” 　　“我知道，我又不傻。”庄孟佳说着喝口水，“可是理由呢？你一个二品官，对我又那么好，我为什么揭发你啊？” 　　“你迫于大殿下的淫威啊——她都找上你了，你要是拒绝你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迫于淫威？可我一看就不像是那种人啊。” 　　冯玉因为这句话跟她对视良久。 　　然后认输道：“你确实不像。” 　　同理为了升官发财之类的，好像也同样说不通了。 　　冯玉左思右想，思来想去，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她想到一个绝佳的理由，不仅让庄孟佳的背叛显得合理，而且就连扯谎的时候各种支支吾吾不自然，都能被掩盖掉。 　　她说：“要不你就说我言语骚扰你，你不堪其扰……” 　　“冯玉你能不能去死啊！” 　　* 　　结果用的确实是这个理由。 　　因为这么一来，连庄孟佳去过冯玉院里都变得合理了，比找茅房走错路什么的靠谱多了。 　　不过冯玉估摸着，庄孟佳一开始估计还是想挣扎一下，用其它借口蒙混过关，但是她实在不是那么擅长鬼扯的人，肯定没几句就要令人生疑。 　　于是在大殿下党咄咄逼人的追问和质疑声中，她只能闭一闭眼，全盘托出道：“其实……冯大人她，抱歉我实在难以启齿，但是她对我……” 　　怎么会这么合理。 　　然后人家可能还会问：“冯大人对你有意思，那为什么收藏男春宫？” 　　庄孟佳就会：“怎么了没见过双性恋吗？” 　　当然这都是冯玉脑内的小剧场，事实是在上次一别后她跟庄孟佳还没见过面。现在看来小佳姐那儿一切顺利，应该已经成功打入了敌人内部。 　　而冯玉这边事先去驼驼总长那里串了供，总之就是总长送了她一些驼驼特产以示友好，其中包括一本人体艺术图册，还有一个玻璃花瓶。 　　洗钱了喂。 　　再然后就是现在的状况了，来云山迫不及待地把这图册亮出来，本以为可以据此让冯玉挨个百八十杖、官途遭遇重大危机，但冯玉却称这是总长所赠。 　　她道：“此事我是有不妥之处，在获得赠物时就应当面见圣上说明详情。但是总长既视我为友人，我又怎好将往来礼品搞得人尽皆知？尤其是此间画艺并不为中原文化所接受，万一令总长大人受人非议，更是我之过矣。” 　　冯玉摇头叹息：“就是这么稍一犹豫，竟让一些小人钻了空子，借机中伤于我。” 　　“你！”来云山被这么指桑骂槐，气得牙痒。 　　但很快又调整状态：“口说无凭，谁知道这本画册究竟是否总长大人所赠？即便真是，难道冯大人真心觉得这种书册并非污秽吗？我们泱泱大昭尊卑有序靠的就是女人知礼义男人知廉耻，莫不是要从冯大人这里开始丢掉廉耻心了？！” 　　这话说的是冯玉，影射的却是庾默。 　　冯玉低头看看，只见这刚才还想以命相搏的男子，现在已经脸色通红缩成了鹌鹑。 　　人群里已经有人憋不住想笑，还得清一清嗓子维持正经。 　　冯玉便呼出一口气来，护住庾默的手臂又紧了紧：“来云山，今日你带人搜查我府是奉圣上之命，我不同你计较，但你要是含沙射影不干不净的，她日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来云山却也无惧色，只冷笑道：“好大的官威啊，我还当銮台台辅已是冯大人囊中之物了呢——这赃物我们司狱署带走了，究竟如何判罚，圣上自有定论！” 　　说罢便带人要走。 　　被冯玉一口唤下：“站住！” 　　来云山停了步子看向她，也不说话，只一脸“你奈我何”。 　　冯玉就盯着她道：“把我家伞放下。” 　　来云山怔一怔，胸口起伏两下，回身夺过下属手上的伞便往地上一摔：“你给我记住了！” 　　大雨滂沱，这伙蝙蝠就这么淋着雨来，又淋着雨走了。 　　* 　　来云山的话倒是提醒冯玉了。 　　不管驼驼风气如何，她现在人在中原，连“驼驼那边这样很正常”这种话她都不该说。 　　但是她好像已经在哪里说过这种话了，在谁那来着？ 　　狄菁。 　　冯玉糟心得恨，只能说好在没有录音也没有监控，当时也不是正规审讯没有笔录，唯一在场的证人是被她拉去的孙代。 　　司狱署的人离开后不久，这雨便不下了，太阳又热烈地出来，感觉当天就能把地上晒干。 　　冯玉命人扶了庾默回房，其她下人也自觉地收拾起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冯府，路过盼归园时再看，两个孩子已经被庾枫哄睡了。 　　她还特意去了趟苏亚斯那儿，这小伙子倒是完全没有受惊的样子——应该是看出了这是官府搜查，就很笃定地觉得不会伤害自己，尤其是他并不算是冯玉家眷，只是客人，那就更没什么可怕的。 　　他充其量担心担心冯玉本人：“怎么，你也叛国了？”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儿吗？”冯玉还是被他逗得想笑，“我这边没事，你没怎么样吧？” 　　“我没事啊，那些女人还挺客气的，只是阿漾说，她们在议论我怎么敢直视她们。”苏亚斯说着耸耸肩，“还有那个玻璃花瓶，她们拿着看了半天——你们中原人真的很喜欢玻璃哎。” 　　冯玉挠挠头应一声：“……其实我个人没那么喜欢。” 　　然后就是该拿出被搜查后应有的举措了。 　　做戏做全套，如果冯玉真的只是收了总长大人一份图册，却被告了御状引来大张旗鼓的搜查，那么现在她一定会思考到底是谁看到了这份图册，又告诉了她的政敌，试图加害于她。 　　再然后她就会找上门去质问。 　　所以冯玉确实去了，抵达庄府时庄孟佳正拿把大扫帚把雨水往排水沟里扫，差点甩她一身。 　　她事先嚷嚷了两声才得以安全进门，然后又撇起了只有她俩懂的语言：“不错啊小佳姐，卖友求荣，晋升指日可待吧？” 　　庄孟佳把扫帚往地上一立，嘴上应她：“金吾署七品主事有缺，佐令命我择日到岗——而且还不止这个，你跟我来。” 　　冯玉便随着她进了屋去，待庄孟佳拿出个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的全是金子。 　　冯玉没什么感觉，因为她已经不缺钱了，庄孟佳也没什么感觉，因为她爱的不是钱。 　　所以冯玉只是回头看看，确定一下门窗关严了：“收起来吧，别让人瞧见了。这地方虽然没监控，碎嘴子的人倒是不少，屁大点事都往外说。” 　　庄孟佳便一边合起一边应：“没事儿，我府上除了吕春诚已经没别人了，剩的那几个我每人给了一锭金子打发走了。” 　　冯玉听得顿一顿，不禁侧头看去。 　　看庄孟佳这样她总有些不安，冯玉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险些对小佳说出“要不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行事作风”。 　　好在她很快收住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可能这对庄孟佳来说就是舒适的生活方式。 　　于是她只是岔开话题：“哦对了，上次让你从我府上带走的那幅画呢？” 　　“在我床底下，你不说那画生死攸关让我藏好吗？” 　　“拿出来再看一眼嘛……” 　　“真服了。”庄孟佳说着钻到床底把画卷拿出来，拎着绳结就展开了，“这画要那么危险你烧了不就行了吗，留着干嘛呢？” 　　“我就是狠不下这个心啊，你不觉得这就是个艺术品吗？”冯玉说着，定定地看着那画上的人，“太美了，这要是不流传到后世，谁能相信中原出过如此美男。” 　　庄孟佳实在是很困惑，看看发小又看看这画：“还行吧，也没有那么夸张吧。我虽然取向不在男，但是审美还是有的，好看归好看但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那就说明你审美还是不行——此男的美是祸国殃民的，祸国殃民是什么概念？这美貌是经历了历史的认证的。” 　　庄孟佳这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是……” 　　冯玉点点头，感慨道：“这就是圣上专宠多年，满朝文武都要他死的那个殷贵人啊。” 183 ☪ 战力 　　谁也不会想到，对冯玉而言最致命的把柄，会在这个向政敌检举揭发她的人这里。 　　眼瞅着冯玉眼珠子都看直了，庄孟佳终于没忍住把画卷一收：“差不多行了，那么喜欢你抱着睡觉算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冯玉顶回去，却也没要求再看，由着庄孟佳把东西重新藏回床底。 　　想想这世界也挺颠的，人都杀过了也没啥事儿，收藏个美男等身海报还犯了死罪了。 　　庄孟佳倒是很好奇：“殷贵人在你回中原前就死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画像？” 　　冯玉：“这事情说来话长。” 　　* 　　所以就是原主在作画或者说欣赏这幅画的时候，被两个异族人不慎撞见，又在北地将此事告诉了现在的冯玉。 　　至于想起要去找这幅画，那是整个计划在冯玉脑内成型后，意识到照这么下去自己家肯定要被搜查，这才记起冯府可能还有这么个隐雷在。 　　之所以说是“可能”，是因为冯玉被俘后不久，圣上新赐了宅邸，整个冯家其实搬了一次家——估计那时候是认为冯玉死定了回不来了，相当于一次性给了一些赏赐抚恤。 　　如果那幅画被她人所见，冯玉回京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如此“平静”；如果中途丢失，又难说会不会被认出是原主的画技。 　　对于冯玉而言，更可能的情况是画卷被庾默这个小心谨慎的正夫看到，然后为保冯家老小立刻烧掉。 　　所以那天她在书房翻箱倒柜找了许久，原是抱着“找不到就算了”的想法。到最后在一口木箱底部找到这幅画时，真是惊出了好一身冷汗。 　　当时冯玉认为是庾默也没有发现，就这么跟其它画卷一起带了过来，好在是没有出什么事。 　　刚好那天也下了点小雨，冯玉就将那画包进一柄油纸伞里，等庄孟佳给予心上完课就让她拿着走了。 　　只是今日事发，看庾默的样子，竟也不是完全不知情的——所以是看到了这幅画，却仍是留了下来？倒是不太像那个古板的贤夫所做的事。 　　庄孟佳大致捋清楚了这个经过，然后问了她一句：“所以那两个人对原主来说只是很卑微的客人？那她们怎么会看到的？ 　　“谁知道呢，俩都死了我还能找她们问去？”冯玉说着自己找地儿坐下，“可能找茅房跑迷路了吧。” 　　* 　　比起这个，冯玉其实更好奇阿纳席拉和辛弗瓦为什么知道殷贵人的长相。 　　这个问题庄孟佳竟给她解答了：“每年七、八月份酷暑难当时，圣上都会去景明园避暑，好多年都只带了殷贵人——不然民间怎么都知道殷贵人受宠呢。如果你说的那两个人是夏天来的，说不定就是远远见了圣上和贵人出行的仪仗。” 　　那确实有可能，一般老百姓见了圣上仪仗肯定是伏跪在地不敢抬头，但那些桀族人没准还真是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看了。 　　而且冯玉依稀记得那些人来了不止一回，说不定某一次就正值盛夏。 　　冯玉叹口气，给自己倒上一杯：“原主也不容易啊，你说这得有多爱，顶着杀头大罪画下这么一幅惊世之作……而且被异族人偷窥了都没发现。” 　　“我感觉也不需要有多爱。”庄孟佳坐到床畔去斜睨着她，“就你刚才那个专注度，窗口过去俩人你也发现不了。” 　　冯玉把嘴里的水咽下，吐槽道：“你这是什么茶，怎么没味儿呢。” 　　庄孟佳：“凉白开，爱喝不喝。” 　　*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冯玉确实想将这幅画保留下来，也不光是因为这男子太美，还因为严格来说，这是原主留下的一幅上好遗作。 　　现在的冯玉毛笔字写得还行，只是跟原主字体有别，这个她完全可以解释是手部受刑落下病根，所以写不出以前的字了。 　　但是说工笔画，冯玉真是完全不行，她画个板凳都只有三条腿。 　　所以就绘画这方面，“冯玉真迹”已经停产了，剩下这些能留下就留下，留不下就丢一份少一份。 　　冯玉还挺想替她保留下来的，因为如果是她自己的话，赴死前定会先把手机格式化，将里面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删个干净。 　　原主没删，意图已经很明显，她就是舍不得。 　　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最佳藏画地点就是庄孟佳这里。 　　甭管这一波能不能坑到冯玉，庄孟佳投诚肯定是投成功了，升迁也是板上钉钉。但是她的府邸其实并不会搬迁，因为朝廷发府邸是三品以上官员和侯爵勋贵才有的待遇，庄孟佳只是因功劳卓著才获得赏赐。 　　当然升为七品官后，随着俸禄提高，她可以存钱换房，或是多添置一些下人，但是庄孟佳显然也没有这方面需求。 　　倒是对于升职后的职业规划，她似乎早有想法：“玉啊，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味想要阻止中原打桀族，你这个属于拉偏架。在破坏中原计划的同时，我觉得应该要有一些策略，让中原在面对桀族袭击的时候能够自保。” 　　听到她这么说，冯玉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庄孟佳少有这种对这个世界很有融入感的时候。 　　尤其是冯玉总觉得庄孟佳有点什么想法自己就做了，不会特意跟她说，这回居然会这么跟她商量…… 　　搞得她还有点受宠若惊：“太是了姐，我最近也考虑这个呢。你说以前我没在中原待过，也不觉得自己是中原人，现在待了一段时间，归属感一上来，我也开始觉得这么做真是不太好了。” 　　冯玉并不知道这话里的谄媚明不明显，反正庄孟佳还是很自然地接了话茬：“而且我是从镇北承德军那边出来的，虽然我本人在救你之前确实没见过桀族人，但是相关的鬼故事倒是听了不少，你那些桀族姊妹真是见人就杀。” 　　“那确实，她们互相之间也杀。”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所以我最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地弥补这种战斗力上的差距呢？” 　　“那到底有没有办法呢？” 　　“然后我就想到了。”庄孟佳说，“桀人有蛮力压制，中原有战术加成，之所以干不过桀人，关键就在于——” 　　“就在于——？” 　　“马。” 　　* 　　冯玉顿一顿，然后挠头：“马？” 　　“对。”庄孟佳拍一下大腿，“主要是中原的马太次了，不管是爆发力还是耐力都远不及桀族马。要是战马可以改良，中原这边就不会那么被动。”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战马要是那么容易改良，中原之前也不会被压着打了。 　　冯玉依旧挠头：“是在说卡其和黑马吗？可是马怀胎得11个月，比人还久，一年就生一胎而且还是单胎，更别说，她俩还都是母马。” 　　“废话，我知道都是母马。”许是见冯玉对养马知识确实熟悉，庄孟佳看起来更兴奋了些，“我的意思是说，既然你在桀族有养马经验，要不你把你的经验拿出来培养一下中原马……” 　　“啊，那你想多了。”冯玉又把手放下来，“中原马再怎么养也养不成桀族马那样的，一方面是基因问题，一方面人家那个草场肥得，我看着都想趴着啃两口，中原没那个条件。” 　　“那就除了这些改变不了的东西以外，尽可能地把能改变的部分安排上。”庄孟佳说，“我记得你在驼驼的时候跟我说过，喂食的成分比例，一天吃几顿遛几次都是有讲究的。如果我们按照这个办法去喂养中原马，战马质量是不是会有提高？” 　　冯玉想了想：“会吧。确实会啊。所以你升职主事之后，打算往这个方向发展？” 　　“对。”庄孟佳点点头，“我研究了一下，金吾署的主事还是能管几个人的，包括署内的马场也归主事管辖。那我觉得可以试一下，最大限度地把中原马养得壮一些。” 　　“可是光靠金吾署马场的话，产出的马匹数量也不会很多吧……” 　　“先小范围试一下。如果确实能行的话，我可能会向上头申请扩大规模——你还记不记得保马法？” 　　好久远的名词解释，久到冯玉得记忆往回倒三年都不够，还得再往前倒三年，那是她历史知识最充沛的时候：“一种典型的强兵政策。提供马驹给百姓，喂养马驹的人家可免赋税，但是养死了要赔钱——如果搞得不好，可能变成劳民之策。” 　　“我觉得先做了再说。”庄孟佳道，“既然我们已经在阻止中原和驼驼的联合，那总不能眼看着中原挨打，我想了一圈这是提升战斗力最靠谱的做法。而且既然我们已经事先知道搞得不好会劳民，那到时候就尝试种种监管策略，尽可能让它不要劳民。” 　　这个冯玉倒是无所谓，中原战斗力提升对她来说也是好事——由于身为穿越者的特殊经历，她同时对桀族和中原产生了归属，那她自然也希望双方战力尽可能持平。 　　只有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才可能不发生大面积开战。 　　“可以啊，那你就试一试呗。”冯玉托着腮看她，“大致诀窍也就那么几条，中途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你趁着给予心上课再来问我。” 　　“我还想说呢——你这刚被查完就往我这跑，在外人看来分明就是怀疑我了，那我以后还能去给予心上课吗？” 　　“能啊。大殿下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死不承认呗。然后我就没再多问。”冯玉好笑道，“费了那么大劲才把你塞进敌方阵营，她们也是花了大价钱收买你，要是这么快你就被怀疑了，双方都会觉得很没劲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庄孟佳皱皱眉头，脑内又开始理逻辑链，“就是说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且你都跑来质问我了，我只需要死不承认就能打消怀疑吗？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理了？” 　　“也没有很不合理吧……”冯玉想了想，“本来不就是说我对你有意思吗？那你随便说点什么我就信了，也很正常吧？” 　　庄孟佳看着她语塞片刻，冯玉也冲她眨巴眨巴眼。 　　听见庄孟佳叹息道：“希望我这个卧底身份能藏得严严实实。我实在不希望这段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任何历史上。” 　　顿一顿补一句：“包括野史。” 184 ☪ 家花 　　那之后冯玉又跟庄孟佳详细讲了自己在桀族学会的养马技巧，从喂食到刷洗事无巨细，另不忘叮嘱她不同品类的马具体情况肯定不一样，还是要根据中原马的食量体型来具体分析。 　　整个过程如同午后闲聊，冯玉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觉得战马改良这件事一定会对未来造成很大影响。只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庄孟佳这样兴致勃勃，所以那天她说得也很兴起。 　　离开时冯玉并未特地观察，但是也看见对面一家馄饨铺子的锅里，已经煮得面皮肉丸全部分离——店家显然不是正经做生意的人，那么铺子日日支在这里作甚，也就不难猜了。 　　她不是很在意，毕竟按照她和庄孟佳设计的那套说辞，基本可以对一切反常情况进行合理解释——包括她今日为什么在庄孟佳府邸待这么久，庄孟佳为什么会对北地养马之法了如指掌，以及经历了今日这样的事情，冯玉为什么依然愿意让庄孟佳继续做孩子的师母。 　　于是在冯玉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在桀族学到的最核心的本领带到了中原，开启了中原整体战力反超桀族的第一步。 　　而且她也没注意到按这个节奏下去，大殿下党针对“冯玉”使用的千古计谋，竟然是“美人计”。 　　* 　　至于搜查结果，更是在当晚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可以看出人没有手机玩是真的很可怕，娱乐活动匮乏到只能聊聊官员八卦。 　　人尽皆知冯兰章这边搜出了一本禁书图册，加上之前一些不清不楚的传言，“枉为兰章令”的骂声开始出现。 　　冯玉真要庆幸那些学生们一场试要考上三天两夜，这时候还都被关在贡院挑灯夜战呢，不然种种诗赋歌体可能都要出现，骂法定是要比现在花哨百倍。 　　不过很快地，火力便被另一边吸引——司刑署在张台姥府邸搜出了与驼驼人的往来密函，虽然密函内容并未传出，但张台姥竟被直接下狱。 　　这一消息直接让京城变了天，须知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者，竟成了一桩惊天大案的主谋。 　　于是冯玉的支持者们转而反击，认为事情不会这么巧，定是早有预谋——既然张台姥犯罪属实，冯玉又是调查鬻民案的主力，那一定是张台姥见势不好，往兰章府邸塞这种秽图秽书栽赃陷害。 　　别说，这个推论是有道理的，如果冯玉没有通过庄孟佳对她们造成引导，她们八成还真会选择往冯玉府上塞点脏东西。 　　一方面被调来查冯玉的是来云山，敌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不管她是不是大殿下党，只要是能害冯玉的勾当她可能不会拒绝——虽然冯玉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着她了，但她知道自己真的很容易惹着这类人。 　　另一方面如果冯玉辩称东西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塞过来的，那么张台姥就也可以用同样说辞，声称那份密函自己从未见过，都是旁人栽赃陷害。 　　甚至就连中了冯玉的“将计就计”之后，她们的原计划中应当也有这一环——只要冯玉还想和禁书撇清关系，那张台姥那边就可以如法炮制，就此和密函撇清关系。 　　再然后就看圣上究竟保不保冯玉了——如果保了，那张台姥就也能活；如果为了杀张台姥弃了冯玉，将她按律杖责免官，那对于整个朝堂而言也算是极限一换一。 　　当然，圣上大概率不会这么选，因为圣上现在可用的棋子远少于大殿下，冯玉她还得留着。 　　只是对手没有想到，冯玉根本不打算跟图册撇清关系，而是声称图册是驼驼总长所赠，这么一来敌方整个垮掉，在这次交手中完全落于下风了。 　　* 　　不过冯玉暂且也不敢再浪了。 　　她其实很好奇搜到的信函内容是什么，能不能把张台姥给钉死，而且她是奉圣上命与狄菁共查此案，完全有正当理由前去司刑署问询。 　　但是思虑再三，冯玉还是直接回了府——现在是对方被抓了，而她还行动自由，优势在我的情况下理应静观其变。 　　至于张台姥府邸能查出东西这事儿，其实是必然—— 　　要和驼驼人往来，那就必定要经了通晓驼驼语的人的手，如果兰章署孙代她们只经手了文牒，那么满朝文武除兰章署外，通驼驼语者尽在銮台。 　　所以不远万里去往驼驼议事的人，应该是在銮台内部，奉的张台姥的命。但是不管此人是谁，关键的盟约、信函放在她处都不妥当，因为没人能保证一个普通学士官定不会被搜查、或是不慎走漏风声，而事情一旦败露，恐造成整个大殿下党的崩盘。 　　同样为了保大殿下这个核心，东西放在东宫也有不妥，那么自大殿下以下，最不可能遭到查办的就是张台姥府。 　　甚至是就算张台姥已经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也不能尝试将这些证物转移，那反而更易被当场抓包。 　　所以冯玉早知道大费周章不会空手而归，她只担心这一下要是没把张台姥直接拍死，后续等她缓过劲儿来了想想还挺吓人。 　　回到府邸时天已全黑了，庾默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候，依旧是抬了手扶冯玉下轿：“妻主当心。” 　　此时再看他，冯玉心里已经全然没了那股烦躁劲儿，只依稀记得他面对司狱署时毫无惧色，昂首挺胸立于书房门前，仿佛以一身的尊贵气息即可退敌。 　　难怪当初阿纳席拉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竟是冯玉眼拙，没品出家花的香来。 　　她借着庾默的力下了轿，嘴上不忘关心一句：“今天的事吓着你了吧？” 　　庾默却分明已经恢复平静，仍是把自己往后放了：“侍身能有什么事呢，倒是两个孩子受苦了。还有祖母那里，见妻主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祖母一直念叨呢。” 　　冯玉握住他的手便紧一紧，应一声：“那我这就去见过祖母。” 　　这亲昵的举动让庾默惊了一下，却又因记得之前冯玉的“酒后吐真言”觉得理所当然，便只是低着头轻声一应：“嗯。” 　　* 　　然后冯玉就知道了，老祖母为什么对这次搜查表现得如此恐慌。 　　她竟知道原主对圣上后宫有非分之想。 　　“当初就是觉得殷家小子年龄有点大了，又样貌太过出众，是招蜂引蝶的那路，这才没让你和他成亲。谁能想到，你这孩子还钻牛角尖呢。” 　　老祖母斜倚在卧榻，声音压得极小：“但这事儿你得信啊，他要是真适合做夫郎，别人为什么都不要他呢，不就是怕惹祸上身吗？如今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当初真要是让他进了冯府，万一哪天被圣上看到，那就是祸事啊。” 　　冯玉也只管一勺勺给祖母喂着饭，心里没啥触动，毕竟这白月光也不是她的：“祖母说的是。” 　　“你看你又不服气。”祖母自顾自说着，“我们冯家和殷家有远亲，也就是小时候走动走动，你才跟她家那俩小子见过几面。等来了京城没几日，你就同你母亲说想成家了，看上殷家那小子了，动不动还画上两笔。” 　　她叹息道：“没多久殷家小子就入了宫，你娘当机立断，赶忙把你那些画都烧了。但架不住你还会再画呀，这谁防得住呢。今日有人搜查，我就担心要是还有，可怎么办啊。” 　　冯玉举手发誓：“祖母放心，从今往后，若儿再也不会画了。” 　　“这就对喽。”祖母用力握一握她的手，“你看后来你有了庾默庾枫，虽然中途也有些坎坷吧，但现在不也很好吗？予安予心都是可塑之才，庾默也是个能干的——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怕那些官兵护卫闯进你的书房，只身拦在门前，可他从前也是庾家大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呀……” 　　冯玉听着听着忍不住皱眉：“等会儿祖母，这都谁跟您说的啊，您这么大年纪了就该少操心，谁把这些事儿跟您说这么细呢？” 　　“哎呀，那还不是我问的吗。”祖母这么糊弄她，“我也知道，你在异族待久了，很多习惯上的事啊都有些变了，但你毕竟这个身份摆在这里，还是不能太过分。你看，这回不就被人揪住了，搞出这么大的事来吗？这就是为官者平时就得谨言慎行……” 　　冯玉听得头皮发麻：“不是？谁这么多事儿呢把话传到您这里？您到底都听说什么了？” 　　祖母斜眼瞄着她：“你还怕我知道啊，我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不光是跟后院那个异族男子，还有你喝醉了喊的什么‘不能和庄大人被世俗所缚’……” 　　“啥？？？”冯玉只能发出这么一个音节，因为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了说过这话。 　　“我不管你是怎么回事。”祖母道，“庾默跟我说了，这些事能传出去，肯定就是你院里的下人嘴巴漏风。今天他一鼓作气把你那院的，除了姜女丁以外的下人全换了。我就跟你明说，这事我是知情的、允许的，你也不要冲他发火，有这么个贤夫管管你，我看也是好事。” 　　“我……”还发火，冯玉算是彻底哑火了，“所以这些事都是庾默跟您说的是吧？他跟我娘告状也就算了，他还跟您告状？他还架空我，把我院里全换成他的人？” 　　“怎么叫他的人呢？他都是你的，他的人还不全是你的？”祖母说话分明带点脾气了，“他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冯家？倒是你，一天天没数似的，你得时刻牢记自己还有……” 　　“两个女儿。”冯玉应着，手指头都要把眉心掐红了。 　　* 　　许是知道自己这波有点过分了，到冯玉出了祖母房门时，庾默还打着灯笼在院里等着。 　　冯玉对他真是上头又下头，下头又上头的：“现在我一顿饭吃几粒花生米都在你掌控中了，你高兴了？” 　　“妻主恕罪。侍身绝不是想掌控妻主，只是想更好地照料、侍候妻主，好让妻主能将心思更多地放在朝中。”庾默应着，施施然行上一礼。 　　冯玉瞄他一眼，放以往她高低要呛上两句，但现在看看庾默这偶然走漏的鬼精灵样子，竟也发不起脾气来。 　　“一盘酱牛肉，一盘腌黄瓜，四块甜酪，一壶烧酒。叫人送到我院里。”冯玉说着把祖母吃饭的碗塞他手上，带上姜防便走。 　　竟是对庾默插手她院中事务的默许。 　　庾默也捧着碗低头笑一笑，然后俯身应下：“诺。” 185 ☪ 母皇 　　天圣二十三年六月十五，百官在朝。 　　逢初一十五，京城五品以下官员均需上朝，所以今日朝堂上站满了人。有人垂着头缄默不语，不想与今日之事扯上任何关系，有胆子大的隐隐兴奋，悄悄抬头瞄上两眼。 　　往常站在文官前头的张台姥并未到场，正应了昨晚台姥下狱的传言。前去搜捕缉拿的狄菁顶天立地地站在前排，天生向下的嘴角让她不做表情时，看起来颇显威严。 　　冯玉站在她身边，身形略显单薄，让人不由去想她昨日被查时会是何等惊惶，尤其被查出的还是有违礼制的禁书。来云山抱着臂站在同排稍远些的地方，细长的颈子转过来看她一看，又颇为不屑地转走。 　　平日里最没存在感的司徒御史，现在也是视线焦点。 　　这位张台姥的亲家，却也是台姥倒台后最有望成为新任台姥的人。不过她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是那样站在原处，似乎对争权夺利兴致缺缺。 　　倒是冯玉如果真被定罪，那之前没有对她加以弹劾的司徒御史，也难逃渎职之罪。 　　大殿下人已站在武官前头，今日看上去也没有往常的精气神，视线频频看向空荡的台姥占位，顺带眼神向后扫一眼冯玉。 　　冯玉就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 　　间隙中亦有人回过头去向殿内较后方看上一眼，原本身着绿衣的九品官庄孟佳，此时已身穿一身大红朝服，是晋升为七品官了。 　　年纪相仿，风度翩翩，风华正茂，似乎也不难理解冯大人会…… 　　随着学士官李妍的一声：“圣上到！” 　　一切眼神又通通收回眼眶，已是一派肃穆之象。 　　* 　　“今日要议的事，诸位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圣上是手拿一本书册走来的，落坐于龙椅后，便将书丢在了眼前的几案上，“冯大人认为，该先议哪一件呢？” 　　冯玉深吸口气又吐出来，人向前一步：“回圣上，请容臣下先为自己分辩一番。昨日午间，司狱署来大人突至我府，带人搜得‘禁书’一册。然此书并非臣下的藏私，实为驼驼总长所赠。” 　　她道：“驼驼人生性开放，对这类图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臣下虽对此深感唾弃，但为了双边友好还是暂且……” 　　“冯大人认为此话真能服众吗？”来云山半途开腔，不知为何鼻音颇重，“您是兰章令，代表的是大昭的颜面！那驼驼总长明知我们中原尚礼，却给您赠这样的书籍，这简直就是在打大昭的脸！冯大人不仅不当场拒绝，反倒收入囊中藏于府上……谁知道是不是沉溺于驼驼男子的美色了呢？！” 　　如此义正言辞地说着这番令人生窘的言论，说完后还全场寂静，实在是让人有些憋不住笑。 　　正因为知道所有人都在憋，所以就更好笑了，结果是那金吾署樊荟忍不住“吭哧”一声，又清清嗓子稳住。 　　冯玉这边脑子里想了八百遍“什么仇什么怨”，面上则表现出一副正直又愠怒的模样：“清溪庾郎兄弟乃是我的夫侍，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有夫侍若此，我冯玉何须旁人。” 　　“哈，人尽皆知冯大人金屋藏骄，与那驼驼美男白日……” 　　“奉劝来大人谨慎言辞。那是驼驼男子苏亚斯·塔塔莉，驼驼境内尽是荒漠，若非此男协助，我与中原百姓皆难以回到故土。如今他是以贵客身份居于冯府，来大人若在乎中原颜面，还请不要出言污蔑。” 　　来云山的确不知冯玉府上的驼驼男子是这等身份，一时间有些哑火，余光还瞥了圣上一眼。 　　冯玉则冲圣上拱一拱手：“此事我同圣上、驼驼总长均已言明，待事情尘埃落定，苏亚斯将随总长大人返回驼驼，成为大昭、驼驼友好邦交的见证者。” 　　场面静一静，圣上这才第二次开口：“不错，确有此事。” 　　风向立刻就出现了，这听起来圣上并不打算严惩冯玉。 　　来云山急道：“圣上，即便如此，冯玉私藏禁书证据确凿，若此案行了特例，那近日的春宫案又该如何判罚？” 　　关键时刻，孙代竟顶了上来：“圣上，请容臣下为冯大人分辩几句——臣下曾随同冯大人至司刑署，意图查阅许璨案的卷宗物证，正是因知晓兰章署行事的难处。” 　　她道：“那许璨乃是七品主事，因署内事务时常与驼商往来。而驼商总认为送些礼品能加快审批，便在箱货中种种夹带。这些年来许璨多次退礼，驼商知道她为官清廉，便转而送些乐谱、图册、书籍，许璨也以中原典籍相赠互通友好。” 　　话到这里，孙代忍不住叹息一声：“臣下代冯大人管理兰章署三年，对这些事一清二楚。事发后首先便想到定是驼驼人在货箱中夹带此物，否则东西为何是在署衙内搜出，而不是私藏于家中呢？臣下将猜测告与冯大人，想借大人之手彻查此事未果，却不料如今大人也受此缠身……” 　　就这么把冯玉和许璨两案搅和成了同一性质，本质是看出圣上意图，才开始将局面往圣上想要的方向引。 　　至此，大殿下嬴睿忽而开口问道：“狄菁，你奉命审问许璨，实情可是如此？” 　　冯玉不敢稍动，因为不知道狄菁能说出点什么来。 　　狄菁那边顿一顿，上前一步先向圣上作揖，又向嬴睿作揖行礼，而后才道：“圣上，大殿下。许璨案并非臣下亲自审讯，但卷宗臣下看过，那许璨……并未供出画册来源，就只是哭。” 　　妙啊！ 　　审讯过程有记录为证，狄菁这说的应该是实情，冯玉也没想到这姓许的嘴巴还挺紧：“望圣上明察。臣下之事，是因物件毕竟总长大人所赠，不便丢弃销毁；许璨案孙大人所述也只是一个方向，剩下的还要有劳狄大人。此间存在的兰章署监管漏洞，臣下之后定着力解决。” 　　眼瞅着这波要被冯玉逃掉，来云山口不择言：“冯大人的意思是明知有违法度，异族人相赠你便‘迫不得已’地收了？我大昭国格怎能放在这样一个软骨头身上！” 　　“来大人所言甚是！”冯玉迎头直上，“我于北地被虐打多年，心性多有消磨，此次在外交场合有失礼仪，今日愿认罪领罚！” 　　“你……啊啾！”来云山还想再辩，却一个喷嚏打出来，竟是被昨日大雨淋了个风寒。 　　上头圣上已开口问：“狄菁，兰章令对外失仪，应作何论处？” 　　狄菁：“按律应当罚俸一月，鞭二十。” 　　冯玉眼珠放大——还有体罚？ 　　未及反应过来，上头便金口玉言：“就这么办吧。” 　　* 　　此时冯玉就是很想知道，这个鞭刑是司刑署还是司狱署来执行，这要是落来云山手里不会被抽死吧。 　　但是整体来说，只要没涉及罢官免职，手头权力仍在，这就已经算是躲过去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 　　刚刚出列的相关人员皆退回原本的站位上，其她人也多少有点深呼吸、挺背之类的小动作，预备着迎接更加严肃的议事。 　　便见圣上从那本书里拿出一封密函来，在众臣面前晃上两晃：“诸位可知，这是什么？” 　　冯玉低着头，余光向着大殿下嬴睿的方向瞥一瞥。 　　从她的神情可知，函中怕是也有她本人的签字手印，而且她看起来已经准备好被点名了。 　　但这次圣上偏又没有点她：“这是从銮台台辅张瑶府上搜到的，竟是串通驼驼出卖苦力的罪证！” 　　信函“砰”得往几案上一拍，便是冯玉这个完全没有参与的人，心脏也“砰”得一跳。 　　就更别说心里本就有鬼的了。 　　圣上这话说得格外笃定，虽然张台姥昨日才被抓，正规的审讯流程都还没走，但她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 　　朝堂局势霎时转向，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在削大殿下党的中坚力量，把中间分子往冯玉这边引。 　　就比如孙代这个原本还有摇摆的，接下来会站定冯玉。如果顺利的话，今日散朝后，她就可以从孙代手上收缴剩下的名单了。 　　不过冯玉内心其实还有另一个想法——圣上这么着急可能还有个意图，是让张台姥扛下罪责，将自己的女儿撇清干系。 　　奈何孩子却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体悟到：“母皇，太傅年事已高，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此案定有冤情，请母皇明察！” 　　天圣皇帝垂下眼眸，与自己的女儿对视着，目光中带上些许冷意：“那睿儿认为，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这种事呢？” 　　这在冯玉听来已经是暗示嬴睿往后退。 　　但这孩子其实有几分有恃无恐，更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一般：“那自然是……年纪尚轻，野心勃勃者。” 　　竟是在反过来拿命倒逼天圣皇帝。 　　怎么说呢……冯玉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既能理解母亲，又能理解女儿的年纪了—— 　　站在嬴睿的角度，此处一退就是败了阵来，自己苦心经营的势力恐要被挖去一半，在明知母亲要把这一切分给妹妹的情况下，她不太可能让步。 　　而站在圣上的角度，把女儿择干净，让权臣顶了罪，这分明是在为女儿好。可女儿不仅不领情，还一副要同张台姥一起对抗自己的模样。 　　那么这种时候，天圣皇帝要怎么做呢？ 　　张台姥的案子中，不乏冯玉暗中操劳，但是到了现在，案件已经没什么她可以插嘴的地方，完全可以暗中看戏。 　　于是她看着天圣皇帝闭一闭眼，像是强行压住了喉间的咳嗽：“狄菁。” 　　“圣上。” 　　“带罪臣张瑶上殿。” 　　作者有话说： 　　（以下内容不会消耗晋江币，和正文无关） 　　（是昨晚写的所以今天更新很迟不是因为写这个，纯粹是今天写得很艰难） 　　大家好，我是一名言情小说作者，爱好是写油油的姐姐和乖巧弟弟…… 　　虽然很想这么自我介绍，但是我好像还是会对其它类型的人设产生热情，所以这句话也只能作废了。 　　但是不变的是我喜欢女方在感情中处于高位，喜欢故事整体聚焦于女主“要做的事”“人设的变化”“需求和欲望”，我喜欢女主坏一些、自私一些、没下限一些。 　　因为我自己是个很容易向内攻击的人，我在写作中寻找出口，所以我创作各种各样有大缺点的女主，然后去写得有魅力，从而“原谅”她，“原谅”很多女孩，归根究底是为了“原谅”自己。 　　至于男主，我希望他“好”，希望他“奉献”，希望他“善良不自私”“有后勤功能性”。当然他也不能只是“好”，不能完全没有自我，那样没意思。 　　在我按住他的时候，我不希望他只是一具不会挣扎的尸体，我希望手心能感受到一个向上顶的力。 　　但是每次我这么做的时候，都会招来争议。 　　因为文章基调缘故，我吸引到的读者都是“女压制男”的受众，当这个向上顶的力出现时，其中很多人会感受到不适，这是在本文写到76章时，我才明白的道理。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被认为“爱男”，相关有两类评论让我印象很深刻。 　　一类是“这个女尊文的评论区怎么这么多喜欢男角色的”“我更喜欢那种大家都在骂男角色的风气”“还是作者的问题吧，她的写法就在给男角色赋魅”。 　　这让我明白了部分读者并不希望看到男角色“好”的一面，哪怕在这篇文里，他们的“好”源自愚昧好欺。 　　不过这我能理解，因为专门用来被骂的男角色我也写过一个，是《世界名画》里的陈盛。这个角色被骂我完全没感觉，他就是写来被骂的。但是就我个人来说，在创作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快乐，被批评“写这种人来膈应人”，我也只能躺平任嘲。 　　所以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往这个方向尝试了，我希望男角色的出现能“美化生活”，带来一些让人开心、惊喜的东西。 　　另一类评论是“这个作者虽然爱女但是也爱男”“她有在认真刻画男角色”。 　　嗯……这个算指责吗？ 　　我还是很困惑，因为在写文方面我唯一算得上“特长”的应该就是“搞人设”。任何一个人物只要有名字，我都会想好她是什么性格，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有过怎样的经历，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在本文中，绝大多数都是女角色，她们中的很多人单拎出来都可以做女主。如果有哪个人设立得不是很好，哪怕再小的角色，我都会非常内耗。 　　我不可能在写男角色时突然就突变成另一个作者啊。 　　如果我说我在决定让一个男角色出场时，也会让他有性格、有过去、有目的、有结局，这会令人愤怒吗？ 　　这就是我的写作习惯，不会因为这个角色是男的就刻意改变。如果我不愿意在男角色上花费笔墨，我也绝不会委屈自己写言情，我会去写全女无CP。 　　但我写的就是言情，bg文里会有男人，这是在开文前就决定好的事。 　　至于为什么执着于写bg言情？ 　　因为我就是对“女压制男”类型的亲密关系很感兴趣。 　　我尝试过男主有身体缺陷，但写完后就想难道只有男人有缺陷才能达到这种效果吗？我开始写健全的，写姐弟恋，但是写完又会想难道只能欺负年纪小的吗？我又去写年上但男人傻，写完又开始想难道只能欺负傻的吗？我还写过女B男O，但还是会想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 　　然后这次尝试了“女尊”，是整个社会上女对男的全面压制。 　　以此类推，我也不会成为一个只写女尊的作者的，因为还是会想“只能靠女尊背景了吗”，我还是会执着于在现代/其它幻想背景下达到这种效果，我觉得很有意思。 　　最后就是最致命的，对“压制”这个词的理解，我和很多人可能也不一样（救命）。 　　因为我对别人的掌控欲、占有欲奇低，没法从彻底的“控制”中得到快乐。这类我也写过，写作体验不是很好hhh。 　　我所谓的压制更类似“女俯视男”“男仰视女”的这么一种感觉，它甚至和谁先动心、谁更爱谁都没关系，就纯粹是那么一种感觉。 　　一直很抗拒在作话说这些，因为我觉得反正骂都挨过了，不理解的人也都走了，多说只会多错。但是既然还会有类似争议，那就还是说一下吧。 　　顺带一提，本文文名跟夜神月没啥关系，是那阵子短视频很多人拍那个——“男人就算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只会问他冷不冷，抱歉，伤害男人的事我做不到”。 186 ☪ 后人 　　冯玉以为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人就在殿外，叫进来就行了。 　　直到看到狄菁回头使一使眼色，最后排的一个小官员冲圣上拱手，又冲狄菁拱手，而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圣上也已撑着额头在上头闭目养神。 　　冯玉才反应过来，合着这是要现带过来。 　　* 　　所以就是站在朝上等了很久。 　　等着小官员跑出皇宫，驾马至司刑署大狱，提了人再将人带到——以张台姥的步速，光从宫门到大殿这段都有得等。 　　这时候官员们渐渐站得不是那么规矩，双脚会交替着转换重心。大殿上鸦雀无声，交头接耳者少，但是互相使个眼色摇摇头之类的还是很多见。 　　天上从鱼肚白直到太阳高照，按往常早已是散朝时间，看今日势头，怕是要议到中午。 　　像冯玉这样的年轻官员还好，有得是精神和体力，可司徒御史年迈，眼瞅着身形就开始晃了。 　　大殿上很快传来一个踉跄声，是司徒大人体力不支险些摔倒，好在她身后的其她御史扶了一把。 　　圣上也睁开眼睛：“何事喧哗？” 　　两位御史便慌忙跪地，司徒御史的声音罕见地在殿上传开：“回圣上。是老臣老迈无能，跌了一跤，请圣上降罪。” 　　圣上垂眸看一看，重又闭上：“司徒大人总是一副精气神颇好的模样，朕都忘了你也上了年纪了。李妍，赐坐。” 　　“诺。”李妍说着上前扶过司徒蓉。 　　无人可与皇帝相对而坐，所以司徒蓉被带去了大殿一侧，安排坐在了一张矮凳上。李妍似是俯身问了司徒大人可有其它不适，是否需要传太医。见司徒蓉摇了摇头后，很快便退开了。 　　这情形被很多人看在眼里，精明的看完司徒御史，又回头瞥一眼才被都察院传去会问的冯玉。 　　冯玉依旧假装没看见，再一扭头，那来云山也已经站得晃晃悠悠，看样子这回病得不轻。 　　于是小小声问旁边的狄菁一声：“你昨天打伞了吗？” 　　狄菁像瞪人一样地看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开了。 　　* 　　约莫辰时，有人先行进来通报：“圣上，张……犯人张瑶带到。” 　　于是一时间，所有人又重新抖擞精神，端端正正地站好。 　　圣上也睁开眼，看着那老态龙钟的脚步一如往常地行来。 　　张台姥显然在牢中受了礼遇，虽未穿朝服未戴官帽，却衣着干净，发髻整洁。 　　这大概也是中原尚礼的一环，即便是被下狱，尊贵之人也有着尊贵的待遇。甚至当她缓步从门前走至中央过道的前端，两边百官都仍心怀恭敬。 　　而冯玉，她毕竟也是受过“尊老爱幼”教育的，看着老太太这般模样，心里隐隐有点不是滋味。 　　但是人在朝堂，斗起来哪管对方什么年纪——之前是冯玉行动隐晦让她们难以捉摸，现在被下了这么大个绊子，聪明的也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弄死冯玉的心情估计已经到了最高峰。 　　只见张台姥缓缓跪下，苍老的手掌按在大殿的地砖上，而后模糊地开口：“罪臣，叩见圣上。” 　　此时的圣上眼里流露出几分暖意：“先帝在世时，你便在朝为官，朕登基称帝后，你也尽心辅佐。朕欣赏你的才能，有感你的忠诚，予你銮台台辅之位，更要你悉心教导朕的第一个女儿。” 　　然后那暖意便收起了：“可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圣上，臣对圣上，对大殿下，对大昭，忠心耿耿。”张台姥仍是那般伏跪，“臣下没有做过一件对大昭江山社稷不利之事。” 　　“这信函是从你府上搜出来的。” 　　“可信函上并没有臣下的名字。” 　　此话一出，朝中万籁俱寂。 　　不明真相者还是多数，但知情者手上都捏了把汗，冯玉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圣上传张台姥上殿，很可能是为了让大殿下亲耳听听这些话。 　　于是此时神情最惊惶的莫过于大殿下本人，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生怕她提及信函上的名字究竟是谁的。 　　这一步圣上走得也挺狠，因为张台姥的犯的是族灭大罪，没准就真会鱼死网破地当众言明真相。 　　但是这也只能斗个狠、图一痛快罢了，如果她敢说，圣上想必会立刻声称张台姥年迈昏花，欺君罔上，戕害百姓，证据确凿，拖出去处以极刑。 　　同时大殿下会跪地哭嚎大喊冤枉，如此一来天圣皇帝重新得以完全把控朝堂，将这个险些“反了天”的女儿再次压在自己的羽翼下，另一个女儿的归国也就指日可待了。 　　张台姥爬到今天这个高度，又怎会不知其中道理，便是有千般理由，怕也是只能止于当下这种模糊的辩解。 　　看得出圣上无意逼得太过，只是问询：“若此物与你无关，为何会从你府上搜出？” 　　“圣上，如果鬻民案只是为了钱财，那断然不是老臣所为。”张台姥说着，眼皮厚重得仿佛永远不会睁开，“我只有五个儿子，是个老绝户。便是功勋爵位都无人继承，我要那么多钱财作甚呢？” 　　* 　　这事冯玉听庾默说起过，张台姥没有女儿，后继无人。 　　所以大殿下会亲近这个太傅，会信任她毫无私心，二人相处间怕也不同于寻常的君臣师徒。 　　若是平日里张台姥会提及“我没有女儿”“我视大殿下如同自己唯一的孩子”，那么现在这话，就是在向大殿下求救了。 　　嬴睿“噗通”一声伏跪在地，口中唤着：“母皇，此案定有冤情，殿上审问匆忙定有疏漏，不若先让司刑署将太傅带回……” 　　“尊师重道，不愧是朕的好女儿！”天圣皇帝陡然开口，将嬴睿剩下的话塞了回去。 　　就连冯玉也听得心脏一抖——此前她都不知道，这个病怏怏的皇帝还能发出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一刻的威严中，依稀可见她重病前的模样。 　　但是她的气息显然不足以支撑这样持续的爆发了，很快便放缓下来：“张瑶，你就只能做出这般辩解吗？你虽没有女儿，可你的妹妹却有，她过继了一个女儿给你，你视如己出。况且人之私欲若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难道还会关乎什么后人吗？” 　　“难道在圣上眼里，老臣真是如此徇私之人？”张台姥说着竟抬起头来，眼睛也睁开了，“当初冯英大权在握，向圣上谗言立幼弃长，是老臣携百官劝谏圣上；又有殷贵人目无法纪，迷惑圣上耽于享乐，若不杀之明志恐酿成大祸。这桩桩件件，哪一条是切切私心者会做的呢？” 　　她道：“老臣奉圣上之命辅佐大殿下，自问多年来从未懈怠，是要将大殿下培养成合格的储君。又身居銮台台辅之高，更不敢有片刻马虎，誓要为大昭平北蛮、除心患。若今日圣上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惟愿大业终成，不枉费堂上忠臣之心！” 　　这个，这番话又是什么目的呢？难道不会更加激怒圣上吗？ 　　还是说，为了让大殿下记得她这个太傅都为她做过什么？但是大殿下再怎么说也只有十三岁，最得力的太傅眼看就要倒台，她似乎没法发挥太多作用。 　　冯玉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这是不是在把话头往她们老冯家头上引。 　　好吧，不管是不是，她这个时候都得站出来说两句：“张瑶，那殷贵人所犯乃是死罪，我母亲是职务过失才被远调江南，你将二者相提并论，究竟是何居心……” 　　话音未落，边听后头“扑通”一跪：“圣上，臣乃兰章署员外姚文德！张台姥忠心日月可鉴，大昭风雨飘摇时，台辅大人以家国天下为己任，扶社稷、匡国本，屡屡救国救民于危难！那密函之事多有蹊跷，望圣上明察！” 　　冯玉听得浑身一僵，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姚文德伏跪于百官之中，躬起的脊梁都散发着浩然之气。 　　以此为起点，另一侧的金吾署樊荟也矮身一跪，“哐”一声额头叩地：“臣下亦不忍见肱骨之臣蒙冤，望圣上明察！” 　　越来越多的人同时跪下，异口同声道：“望圣上明察！” 　　当求情的人更多的时候，谁也不想做显眼的少数，甚至于就连刚刚为冯玉解围的孙代也跟着一同跪下了：“望圣上明察！” 　　冯玉就着转头的姿势瞪她一眼，她也只装没看见。 　　再回过头来时，冯玉已经成了全场最惹眼的一个了，因为只有她这个刚刚还在怼张台姥的人还站着。 　　这实在没办法，她万万没想到都这样了，张台姥在朝中还会有如此的号召力，她现在惊慌狼狈得如同一个反派。 　　再抬头看圣上，已经是气得手抖了，眼神看一看冯玉，似是问她还有没有办法。 　　但是眼下的情况哪还容她再多想，她实在不好再继续站着，只能随大流伏跪道：“望圣上……明察。” 　　那之后大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大概人人都听得见上头传来一声绵长的叹息。 　　而后是疲惫的一句：“退朝。” 187 ☪ 鞭子 　　上朝是个体力活，散朝时绝大多数朝臣已饥肠辘辘。 　　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有的感慨着朝堂动荡，有的只诉说自己肚内空空。 　　冯玉出来时孙代没跟她一道，而是和一直非常中直的狄菁走到了一块儿，不过狄菁看起来也不是很想理她。 　　所以冯玉是一个人走下大殿台阶的，倒也不是受排挤，只是很明显现在没人敢近她的身。 　　除了庄孟佳。 　　这也不是她舍命来陪伴孤独的发小，而是她现在是阴阳倒钩狼，两边都拿她当自己人，她怎么走位都行。 　　“你反应过来没？”庄孟佳切只有她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但还是得小点声。 　　冯玉也压低声音回：“有点儿。我现在是不是成反派了，我跟你是一伙的我怎么会是反派呢？” 　　“……你现在分辨自己是不是反派只能靠这个了吗？” 　　* 　　最让冯玉不爽的是，这一次交锋原本就是她赢的，她成功化解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局”，把张台姥套了进去。 　　这个过程中她为圣上做事，因为做得足够好，让圣上有充足的理由把她的罪名降到最低，并试图将张台姥以殿审形式直接定罪。 　　如果按照逻辑道理来说，今天本应是她大获全胜，唯一的损失是一月俸禄和二十鞭子。 　　但是在这种情形下，张台姥竟做出了一个特别正派的行为——绝境之下，她走了个嘴炮流。 　　她先是提出自己是个老绝户来卖惨，又细数自己为大昭做过的种种，最后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来诉说冤屈。 　　冯玉自己不忠君，她忘了在忠君者的视角里，张台姥还真的是冤枉的——密函上是大殿下的名字，整个盟约有圣上默许，张台姥对外是为了对抗北蛮，对内是效忠皇室，至少明面上看她的确没有从这些事中谋到任何好处。 　　当然，这可是在和圣上对抗，便是与她同党同派如樊荟之类，没有完全把握也不敢第一个出声帮腔。 　　坏就坏在人群中有个正义凛然到不顾自己死活的——姚文德。 　　* 　　所以冯玉就说了，她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她不仅控制不了她，还很难把这号人的动向计算在内。 　　姚文德应该是真被张台姥那番话煽动到了，一时间身家性命不顾，惟愿在朝堂上争个道义，气氛突然就变得非常热血。 　　那么出头鸟既然有了，同党的樊荟也立刻跟上。 　　以此为开端，接着跪下的有樊荟之类利益相关者，也有姚文德这种家国大义者。 　　最后跪下的那波则是完全随大流——既然这么多人都在求情，那可能真有冤屈吧；我现在站着太显眼了，要不还是跪吧。 　　至于冯玉，换以往情况她早跟着一块儿跪了，但是那会儿她刚开口为母亲说话，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情绪和朝堂上的整体情绪十分割裂。 　　张台姥那番话，在知情者听来是千古奇冤，在不知情者听来也内心哀恸，唯冯玉一心只想着扳倒她，不知觉间竟显得十分邪恶。 　　她自己也觉得冤：“我觉得是我比她们看得都透你晓得吧？张台姥扳倒我妈那会儿，她是维护了长幼有序不假，但是和桀人的战况是不是也急转直下了？这要是出现在历史课本上，划重点的时候‘利’是正朝纲，‘弊’是影响战局，这我高低得在旁边标一句弊大于利。” 　　“你说的也没错，但是对她们来说朝纲国本就是很重要，这个时代的人她就认这个。”庄孟佳说着看向她，“而且你目的性太强了，你张嘴时我手心都冒汗——张台姥那番话我听着都有恍惚，更别说其她人了，偏偏你感觉不到，还急着怼她。” 　　“废话，她诋毁的是我妈，我不怼她那像话吗。” 　　话是这么说，但冯玉细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她确实完全没意识到张台姥是在打嘴炮向全场求援，她还在思考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在她心里万事靠逻辑靠本事，靠对事件发展的掌控程度，这种纯打感情牌的行为，在她看来简直是作弊。 　　所以冯玉大概能明白庄孟佳的意思，是她把朝堂彻底当成了棋盘，进行着黑白双方的攻讦倾轧，但是真正的好人应该满口“为国为民”“江山社稷”。 　　那么今天的是本质是，原本必胜的局，被对方巧妙地踩了刹车键。 　　冯玉叹口气出来，试图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不愧在朝为官多年啊，对朝堂气氛的把控还是比我强。” 　　说完才意识到，庄孟佳就是在劝她稍稍抽离一些，不要沉溺党同伐异，而她这话一出就说明她没听进去一点儿，她的思维还钻在争斗里。 　　果不其然庄孟佳一脸忍无可忍地就想跟她动手，又因为周围到处是下班的大臣而作罢。 　　* 　　那冯玉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已经上场了，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只能不停地卷。 　　这道理冯玉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一直觉得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只不过今天领教了姜还是老的辣。 　　那么得到的教训就是，还是得更注意个人形象，封建礼教那套东西说来滑稽，但是关键时刻是真能救命。 　　以及下一步得想想怎么能把张台姥摁死在牢里——现在她们那边应该也没想到办法救人，就只是把行刑这步缓下来。 　　那份信函上没有张台姥的名字，留的是大殿下的名字手印，那么狄菁看了信函内容吗？应该是看了，不然不会知道这是物证。不过狄菁不熟悉驼驼文，对盟约内容怕是也不清楚。 　　现在所有目光聚焦到她这个司刑令这里，作为一个为官耿直的人，她应该也很痛苦——事情是大殿下所为，但她说出来就是不忠，而要是不说，就得送张台姥这个忠君者上断头台。 　　这哪一个都不像是她的为官之道，怎么选都要抱憾终生。 　　不过很快，冯玉就没工夫接着往下想了，因为眼瞅着狄菁过了宫门就大步离开，倒是几个黑蝙蝠在门口擦着鼻涕等待。 　　冯玉便放慢了步子，问庄孟佳一句：“你说为什么行刑是司狱署负责呢？怎么听都应该是司刑署的活吧？” 　　“吕春诚不是说过吗？司刑署的‘刑’是刑法的刑，她们管的是法律断案；司狱署是管案件复核，与入罪后的种种措施有关。”庄孟佳说着叹口气，“所以行刑就是司狱署的活了。” 　　* 　　得了，不会比乌布尔抽得更疼了，区区二十鞭。 　　去往司狱署的路上，冯玉仍是坐着自己的官轿，来云山骑着马走在轿窗旁，趾高气昂得好像压犯人一样。 　　她甚至高高在上地瞄一眼车内的冯玉，眉头往上一挑：“不容易啊冯大人，终于让你落我手上了。今天这顿鞭子，本官定要亲自行刑。” 　　冯玉都不敢让喜色升到脸上来——真的可以吗？你亲自打吗？全司狱署也没见着还有比你更瘦弱的了，这不是给我减刑吗？ 　　于是面上还是一脸阴沉：“我也为大昭出生入死过，你对我有再多怨恨，也该过去了吧？” 　　“过去？我本来已经过去了，谁让你又活着回来了？” 　　来云山冷笑一声：“想当初我还只是一个佐令，眼见着你冯玉和桀人私下通信往来，大昭战事又节节败退。我认你冯玉通敌叛国，屡屡上奏弹劾皆如石沉大海。又想着定是你母亲权势滔天暗中保你，那么冷的天啊，我为了截获证据夜夜躲在你府邸后门，冻得如雪人一般……” 　　好大的仇啊，但冯玉着实是迷惑了：“你觉得这怪我吗？我让你躲我家后门的？” 　　“可你分明都知道！你分明可以告诉我你那是在联络线人——此事圣上知道，御史大人知道，金吾令、策军令、司刑令还有当时的司狱令你们都知道，你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我上蹿下跳如跳梁小丑一般！” 　　“你会不会是有点太自卑了，我怎么可能看你如跳梁小丑呢？大昭有你这般不死不休的忠臣，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你放屁！”来云山大骂，唾沫星子都飞到冯玉脸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最后一日我去蹲点时，在我平日躲藏的地方看到崭新的毛毯软垫。我内心惶惑回府，路上正遇见你出行的使团仪仗。” 　　她颤抖地说着冯玉很久之前仿佛听过的台词：“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手持符节骑在马上，回头看我的那一眼，那仿佛看垃圾般的眼神……” 　　哇靠，原主你到底用这种眼神看过多少人！ 　　别说这事儿冯玉听着也有点不厚道，你说你不跟人讲也就算了，就当是国家机密不能泄露，可你不能这样羞辱人啊。 　　冯玉眼神心虚地向下：“其实我在北地被虐打，很多事情都记不清……” 　　“我不会再信你冯玉嘴里哪怕一个字！”来云山说着下马，“你给我下来，领刑！” 　　车驾是直接开到司狱署大狱前的，冯玉吐出口气来下车，心中默念“中原瘟狗打人不疼”。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冯玉一进刑房就开始觉得这疼那疼，心跳也快了不少，尤其是中原的刑具花样可比桀族多得多。 　　来云山在那边兴致勃勃地挑着鞭子，嘴上兴奋得都有点发抖：“脱吧，冯大人。” 　　冯玉也没废话，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 　　此时来云山也选中一根极细的刑鞭，带着一脸大仇得报回过身来。 　　然后脸上的神情就凝住了，冯玉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即便看得出避开了胸腹，剩下的地方却基本都是新长出的肉。 　　冯玉就这样坦然地站在那里：“还有什么步骤，需要把我绑起来吗？” 　　来云山静一静，回了一句：“我没让你连里衣也脱。” 　　冯玉：“……那稍等我再穿回来。” 　　来云山：“这样也能打。” 　　她说着一鞭子抽上去。 　　说实话冯玉拿着力气来抵御了，以为这么细的鞭子肯定皮开肉绽，但实际就是没有。 　　只是留下了一条红痕。 　　她低头看一看，又皱皱眉头困惑道：“你跟我调情呢？” 　　下一鞭便像刀子一样愤怒地抽来。 　　作者有话说： 　　中原就是个个都挺厉害的，其实皇帝对朝局掌控就是不太行，但她厉害到能利用冯玉翻盘。张台姥也没有到掌控整个朝堂的地步，但是她就是有办法踩刹车，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关系。 188 ☪ 许璨 　　那之后两天冯玉都请了假，基本算是在床上度过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有疼到下不了床，但就是觉得能不动还是少动，尤其是这种因犯事儿受刑的时候，她觉得还是表现得凄惨一点儿好。 　　来云山还算是个人，基本打在胳膊上，而且二十鞭只有不到十鞭是真正打进肉里的，第二鞭打得尤其用力，伤口形状不亚于刀割。 　　圣上也派了太医过来给她上药包扎，借用她家的厨房熬了各种汤药，庾默定时定点地给她送药送饭过来，伤口换药时也看得仔细，是在学习太医走后怎么帮冯玉换药。 　　虽然冯玉自己是记不清了，但是之前冯玉和他那晚，冯玉的里衣并没有脱，而且庾默内心羞赧，其实全程没太敢睁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冯玉身上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连太医都一边包扎，一边额头冒汗。 　　庾默站在一旁，手抖个不停，幅度大得冯玉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无意识的。 　　于是她尝试着去探那只手，庾默也立刻接过来，双手紧紧握住，口中低低唤一声：“妻主……” 　　然后便如无力站立般忽然跪下，一面啜泣一面将额头轻轻抵在冯玉的手背。 　　*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呢，那场面就好像冯玉人快嘎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现在看起来惨一点是好事，她已经很晓得要经营形象了。 　　于是视线越过庾默向后唤一声：“小白啊……” 　　正在她房中候着的一个男仆反应了一下才应：“主母，我叫小果……” 　　哦对，冯玉都忘了院里下人已经被换了一遍了。 　　但她懒得重新记人名：“那你以后就叫小白。” 　　庾默也低头擦一下泪，回身训斥一句：“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主母叫什么你就该应什么。” 　　那男仆便怯怯地行礼道：“诺。” 　　冯玉则继续吩咐：“你看到我身上这个伤了吧？一会儿跟下人们都描述一下，要是有机会出去采买，也跟过路的人都聊聊。” 　　男仆听得愣一愣，眼中有点为难：“可是主父千叮万嘱，让我们对主母说的话做的事守口如瓶……” 　　气得庾默整个胸口都在起伏：“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当然是要听主母的，现在就照主母说的做去！” 　　“诺！” 　　* 　　那之后太医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要走了。汁源txt君羊 久⒌⑷㈠贰㈡⑶⒈六 　　临去前还向冯玉深深作揖道：“今日一见安澜侯，才有幸得知何谓铮铮之骨、皎皎之怀。若堂上诸位知晓冯大人昔日所受，关于大人的种种猜忌，定然烟消云散。” 　　得，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听着反而像“怪不得她们都说你”。 　　冯玉拿出一副起身困难的模样，庾默便赶忙上前扶上一把。 　　冯玉则借着他的力坐起，恭恭敬敬向太医作揖：“多谢太医。烦请太医代我谢过圣上隆恩。臣代罪之身受此恩德，内心惊惶万分，惟愿鞠躬砥砺，效犬马之劳，利万民苍生。” 　　真是好一副凄凉又忠贞的图景。 　　太医再同她寒暄几句，这便要离去了，冯玉顺嘴就带出一句：“阿默，你快去送送太医……” 　　哪知太医立刻惶恐道：“不不不，冯庾郎留步，冯庾郎请留步……” 　　庾默也面带窘迫，低着头不敢稍抬，直到太医先行转身出门，才忙快走两步到门旁吩咐：“姜女丁，快送送太医大人。” 　　冯玉就躺在床上看着姜防对庾默一抱拳，然后大大方方对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起向着离府方向走去。 　　庾默则心有余悸地回到房中，看得出是想数落冯玉两句，但一瞅见那包起的双臂，目光又飞快地柔和下来：“妻主……” 　　“哎哟少来。”冯玉直接打断了他的煽情，“就咱俩了还演什么。这点伤放以前我都不用上药，也就肩膀上这一下重点儿，来云山根本就没使劲打。” 　　庾默蹙一蹙眉，又就着太医刚刚坐的圆凳在床畔坐下，拿过汤药来一勺勺喂给她：“是来云山打的？这个人侍身记得，从前就总是参奏妻主，好在圣上圣明，从未搭理过她。怪不得下手这么狠，定是对妻主怀恨在心……” 　　嗯……你说狠就狠吧。 　　冯玉也不挣扎，有人一口一口喂，她就靠在那一口一口喝：“你连送客都不能送啊？” 　　“妻主还说呢，这要是传出去，又是好一通说法。” 　　庾默嗔她一句：“明明已经在这些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您怎么就不注意一些。便是忘了些从前的事，可想想也明白的呀——从此处到大门那么长一段路，好些下人看着，若我送着太医大人出府，那成什么了？” 　　成什么了？就成一女一男一块儿走路呗，是什么很不堪入目的场景吗？ 　　冯玉忍着没有翻白眼，嘴上哼哼一句：“我要一天到晚光注意这些，还有什么心思为圣上做事。” 　　庾默也没法说得太过，只是用小勺刮一刮冯玉唇上滴落的药，慢慢地劝：“妻主，人言可畏。” 　　“那你就做得很完美吗？”冯玉靠在那里看看他，“你既然见过那幅画，为什么不立刻烧掉？” 　　庾默盛药的手一顿，倏忽把碗一放，竟是又要跪。 　　冯玉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着他道：“我没说你错，我在问你。” 　　庾默早已忍得眼眶涨红，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深吸口气开口回话：“那时侍身以为……以为妻主不会再回来了。只想着凡是妻主的东西，都要尽力守好，哪里还忍心烧去一件呢。” 　　说到最后，到底是禁不住浑身发颤，咬着唇落下泪来。 　　冯玉看着他这模样，内心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禁抬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拭去泪滴。 　　而庾默，这些年的辛酸和之前被搜查的后怕同时涌上，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轻靠在冯玉怀中呜呜地哭起来。 　　* 　　因为庾默坚持认为她的手臂不能动，连饭都要一勺勺喂给她，所以那天她们在房里聊了挺久的。 　　冯玉跟他说了朝中的事，一方面是为了梳理自己的思路，另一方面就是觉得庾默稍微知道一点不是坏事。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庾默确实听得懂。 　　三品以上官员他基本都知道名字和具体官职，三品以下要是和三品以上沾亲带故，他也能大概知道个关系网，而且他确实能给冯玉带来一个毫无私心杂念的淳朴中原人视角。 　　冯玉没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只是说到张台姥因密函入狱，圣上勃然大怒，朝堂众人求情。 　　庾默便叹息道：“若是有冤定是再好不过了。张台姥是个好官，是直言正谏之人，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冯玉便瞄一瞄他：“你是不是忘了我娘你岳母，还是因为她被贬谪的？” 　　“这怎么能说是因为张台姥呢？”庾默看起来很困惑，“那时圣上动了立幼的念头，想使母亲大人监国，这等事母亲大人定也不愿意的。张台姥携众臣劝谏，让圣上打消了这个想法，但大殿下已对母亲大人心生忌惮，这才将她调去东南。这和张台姥有何干系呢？” 　　冯玉静一静，觉得自己视角要是有这么正，在朝堂上也不至于被反将一军：“嗯，你说的对，我母亲肯定不愿意，这种乱规矩的事她怎么可能支持。” 　　而后又问：“那逼死殷贵人的事你怎么看呢？” 　　庾默又给她喂了一口饭，神情如常，嘴上却顿了顿才回：“这个，侍身就不该在妻主面前多嘴了。” 　　* 　　冯玉经常会忘记自己跟殷贵人有私情的事。 　　她尴尬地清一清嗓子：“我既然问了你就大胆说，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妻主，如今民间百姓都道那殷贵人男色祸国，不会是毫无缘由的。” 　　听得出庾默已经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带多余感情：“若是妻主沉迷享乐误了政务，侍身定会用尽办法劝谏妻主，力求使妻主走上正途。可那时圣上可没少因殷贵人误了早朝，就连避暑也只带殷贵人一人，又为了殷贵人大兴土木修建殿宇。若他是个贤良的男子，事情就不会是这样。” 　　冯玉又咽下一口饭来：“嗯……不贤良就应该死吗？” 　　“侍身没有这么说。只是殷贵人被赐自尽后，圣上的确愈发勤勉，朝堂也日益安定了。”庾默自觉不好再在冯玉面前谈殷贵人，便又将话头扯了回去，“妻主说事情没查清楚，圣上便在朝堂发怒，许是因着这事还迁怒张台姥吧。若真是如此，也会令朝臣心寒啊。” 　　冯玉还想说什么，正欲开口，便听外头姜防去而复返：“大人，小人送了太医离开……但这会儿外头有个人，被人搀扶着来到咱们门前，说是要见大人谢恩，我看那架势像是身上有伤……” 　　冯玉便抬手拒了庾默伸过来的勺子，先探头问道：“她自报家门了吗？” 　　“报了。”姜防还要想一想才记得起来，“她好像说……说她叫许璨。”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很短但是没办法，再写要过点了…… 189 ☪ 文艺 　　是的，冯玉这次搞出的这桩事，恰好把案情细节相近的许璨给带上了，如果冯玉最终是以罚俸鞭刑结案，按理说许璨也应该是。 　　不过冯玉没有想到许璨案会推进得这么快，因为毕竟还需要许璨本人的证词，结果冯玉昨天刚挨的打，今天许璨这边就也挨完了。 　　她让姜防将人带了进来，庾默便自觉回避而去，再然后冯玉就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这位下属的长相。 　　之前冯玉刚“回”兰章署任职，狄菁就来搜查并带走了许璨，那时冯玉未多在意，只模糊看了个背影。如今再见她人已瘦削很多，而且刚受完刑还需要人搀扶，但那张脸冯玉一看，便觉惊为天人。 　　饶是冯玉在驼驼杀了个七进七出，来来回回见过美女如云，也不得不承认这许璨长相十分优越，而且冯玉才发现，自己到底还是中原审美。 　　她忙推拒道：“许大人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但许璨哪里肯，从搀扶的下人手上挣脱开来，身子晃一晃，格外郑重地矮身跪下：“下官万万没想到，此次还能保得住官职……冯大人亦有伤在身，却肯见下官一面，下官岂有不跪之理。” 　　她说着叩首下去，因牵扯到伤口而异常缓慢，但还是很坚决：“下官许璨，叩谢冯大人之恩。” 　　冯玉只得抬一抬手：“谢了就起来吧，我这般模样，也不好起身去扶你了。” 　　于是许璨赶忙示意下人搀扶，借着下人的力起了身来。 　　冯玉则关切道：“许大人这是判了多少鞭，是不是因为所藏太多，量刑重了些？” 　　“也许是吧。”许璨嘴唇苍白，“下官刚在司狱署来大人那里，领了足足二十鞭呢。” 　　* 　　所以二十鞭正常行刑是会把人抽成这样的吗。 　　如果来云山是看冯玉旧伤太多没好用力打，那么抽许璨的时候就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 　　之后许璨在冯玉的示意下在圆凳上落座，就此屏退了左右下人，毕竟她们二人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很多内容是旁人听不得的。 　　而从许璨的描述中，冯玉得知让许璨案得以速判的，竟是孙代。 　　当时朝堂上一切向好，孙代才出头为冯玉帮腔，因此把许璨的事捎带上了。但是后来由于突发状况，冯玉这边并没有赢得彻底，以至于散朝时孙代都没敢和她一道，而是和狄菁一块儿走了。 　　是为了给许璨案收尾吗？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动机却未必是为冯玉，而是孙代本人毕竟是插手许璨案了，万一后面许璨供出点什么和她说法不符的，那她也会很麻烦。 　　“孙大人来牢中探望我，说知道那些驼商爱乱送礼，我为署内事务受委屈了。她还说这些事连冯大人也没能躲得过，让我有什么话和司刑署官员们直说便是。”许璨道，“我听得出孙大人的意思，便依样招供结案了，而后就去司狱署领了刑……” 　　她说着抬袖揩泪：“出来时，孙大人就在署衙外的轿中等候，邀我上轿说明了实情。下官真不知该怎么报答大人，更觉内心羞愧难当。大人的书是总长大人所赠，可下官……下官却是真的私藏了那些污秽图样……” 　　“……其实也不用太羞愧吧。”冯玉见她这么坦诚，还是忍不住出言宽慰，“你看人家驼驼人不都大大方方的吗，人家觉得那是艺术品。你的那些孙代跟我说了，听起来也没有很过分。就是男人的身体嘛，搞那么神秘干嘛，都不是小孩了谁也不是没见过……” 　　顿一顿又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被抓那么久了为什么没供出图册的来源啊，是你的什么亲信所绘吗？若真是如此，今后务必叫她金盆洗手别干了。” 　　许璨哭得更大声了：“下官哪里还有颜面见大人——其实司刑署见我不招，早已把身边亲信查了个遍，却都没有结果。因为那些画，其实是下官闲暇之余亲手所绘，根本没有旁的来处！” 　　呀，还是位大触。 　　* 　　那怪不得死活不招只是哭呢，这确实是不能招啊。 　　但是冯玉对文艺工作者其实一向是很敬重的，甚至是有些惜才，她会觉得只怪这许璨生错了时代。 　　眼瞅着她哭得这么伤心，冯玉心里也不是滋味，又听她赌咒发誓说“此生再也不画”，就更觉得没必要了。 　　她劝道：“不画也有点可惜了，咱以后画点穿衣服的不就行了？你连不穿衣服的都能画好，穿衣服的肯定更容易吧？” 　　许璨便更加感激涕零：“下官何德何能，得大人这般赏识。下官私底下有这等癖好，从不敢教任何人知晓，不曾想此次因祸得福，竟有幸得知己若此……” 　　巧了冯玉刚开始在乎自己在中原的个人形象，赶忙否认道：“不不不，知己也不至于，我对男人没兴趣。只是觉得你既然有这个天赋，那还是不要浪费——好了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先安心养伤吧，我看你这个伤势估计得养个个把月。” 　　“下官惭愧啊……”许璨低下头去，不停地擦着泪，“听闻当下科举在考，又有驼驼人进京议事，正是兰章署最忙的时候，下官却无法为大人效力。恳请大人允下官在府邸办公，养伤之余或许还能帮忙誊写考生试卷……” 　　“得了，既然养伤你就好好养。都受的一样的刑，你要是生龙活虎的，显得我跟装病似的。”冯玉看着她，只觉自打来中原这是头一回碰上这么纯良的主儿，她在署衙真的不受人欺负吗。 　　她道：“这么着急上工干嘛，这一个月咱俩不都没俸禄拿吗。” 　　* 　　就这样地，随着许璨的出狱，冯玉相关的案件才算是真正了结，后续就是严查驼商与兰章署间的货物往来，重罚藏私夹带。 　　兰章署的流程漏洞，就这么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被填补上了。 　　张台姥的案子仍然在审，冯玉这边暂时静观其变，因为即便被踩了刹车，局面仍是她略胜一筹。不过对方那边应该在火急火燎地想办法，张台姥多一日不出来，大殿下党便要多一日惶惶。 　　当然万不得已之下她们还有发动政变这条路，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搞过。但还是那句话，政变要出师有名，现在陛下身边既无宠郎也无权臣，唯一亲近陛下的冯玉也是刚刚归来的大功臣，只要冯玉这边不出纰漏，她们敢动手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嗯，前提是她不出纰漏。 　　所以说虽然把许璨劝回去养伤了，冯玉仔细一想自己还真不是休养的时候——科考的事正常交给孙代肯定是可行的，但是现在说放手交给她办，冯玉还真有些心惊肉跳。 　　她毕竟是颗墙头的草，谁赢跟谁走，真要是大殿下那边万事俱备，让她在科考之事上做些手脚，冯玉相信她一定做得出来。 　　于是下午睡了一觉之后，冯玉还是在傍晚时分乘轿出门。 　　那正是科考第一场交卷时，路过贡院附近，见得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试题。有的精神抖擞，有的神情懊悔，更多的是赶着回客栈休整吃饭，以备第二天的考试。 　　另有兰章署运送试卷的车驾在冯玉前头一点行驶着，和冯玉差不多同时抵达署衙。 　　平时这会儿署衙早就没人了，但是今天打着灯笼准备熬班，孙代站在门口以主考官的身份迎接考卷，见冯玉来了着实惊诧：“大人怎地不在家静养，还操心着署内事务呢？大人之勤勉，真教我等汗颜……” 　　“得了，你当我想勤勉吗？”冯玉也想不看她，只一边下轿一边吩咐，“卸货，本官要看着这批试卷封函押运，半点不容马虎。” 　　“是，都是属下们办事不利，令大人烦心了。”孙代这些话根本就不用打腹稿的，催着署内官员便道，“还不赶紧？冯大人带着伤也要来署衙监管，你们可都仔细着些！” 　　于是大量考卷进入兰章署中，按部就班地封函起姓名，又分批至署内官员手上，限期誊写完毕，不可涂抹，不可错字，若有失误也是责任到人。 　　随着天色暗下，临近的署衙也早已人去一空，只兰章署点起了灯笼蜡烛，纷纷拿着支细细的笔杆疾走如飞。 　　冯玉打这些书吏身后走过，见得都还算认真牢靠，也算是稍稍放心了些。 　　于是又溜达到大门口放风，才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回大半夜的还在九署衙门这里，看着外面大片影影绰绰的漆黑建筑，竟如无人死域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怪不得古代鬼故事多呢，就这会儿飘过去一节布、一张纸都能把冯玉吓一跳。 　　于是她咽口唾沫就要返回屋舍，却见九署片区内的某处，似和兰章署一样打着灯笼，竟有人还未走。 　　恰好有书吏出来上茅厕，冯玉便顺嘴一问：“东边那处亮灯的是什么地方？” 　　书吏便作揖道：“回大人，那是金吾署的马场。这两日说是得了养马之法，不知在折腾什么，夜里也不消停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放假三天！ 190 ☪ 刺客 　　金吾署的马场？ 　　那地方看起来并不近，只是在黑夜笼罩下，灯笼的火光看起来甚是显眼。 　　怪不得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冯玉又倚着门框看了会，到底去了兰章署的马棚，她的车驾停在那里，姜防躺在轿子门前那块儿睡得正香。 　　当时冯玉其实没想吵醒她，只是试图卸马，但是轻微的晃动就把姜防弄醒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了大人？” 　　冯玉也只得停手：“我想去趟金吾署的马场。” 　　“啊？那大人怎么不唤醒小人呢？”姜防道，“此时过去，中间要穿过一大片漆黑署衙，怎能让大人独自前往？” 　　冯玉想想觉得也是：“你知道马场在哪？” 　　姜防便冲她一抱拳：“每天送了大人来署衙后，小人有时会出门走走，认一认路，以备不时之需。” 　　冯玉看着她笑一笑，又抬手拍拍她举高的拳，道一声：“行，那你驾马送我过去吧。” 　　“得嘞，大人。”姜防说着便将卡其从木桩上解下，又持鞭上了马去。 　　听得冯玉一边钻进轿中，一边唤一声：“姜防啊。” 　　“大人请讲。” 　　“得空写封信去，把家眷都接来京城吧。过几年予安该进国学府了，身边也得有个书童。” 　　姜防坐在马背上怔一怔，继而眼中亮光一闪，惊喜的声音在这寂静夜间显得有些吵：“真的可以吗大人？那可是我家姑娘的福分了，谢大人！小人代那臭丫头谢过大人！” 　　* 　　属于是过了试用期了。 　　但是庄孟佳想必是无法理解的。在她看来，如果是真心待这些人好，就给些遣散费用，助其脱了贱籍，让她们在朝廷供给的土地上自由生活。 　　而不是高高在上地，如同施恩般将人接到京城，甚至还要旁人的女儿继续给自己的女儿做仆从。 　　当然，冯玉始终明白庄孟佳做得对，她知道自己的好发小才是真心把她们看作了平等的人，但是知道是一码事，具体怎么做是另一码事。 　　尤其是，姜防本身也不是贱籍，她是应聘进京谋差事的，冯玉能把她的女儿带进京城，哪怕只是做个书童，也已经让那孩子完成了很大一步跃迁，对于冯玉而言这就是上限了。 　　车驾穿过大片的漆黑领域，冯玉透过窗子向外看，只有姜防手中的灯笼在亮光，路上空无一人，两边的署衙也寂静得像要闹鬼。 　　别说，要是姜防不跟来，冯玉一个人可能还真有点怕。 　　回到中原的这段时间，姜防按照冯玉要求的方式喂养卡其，再加上冯府向来不缺上好的瓜果蔬菜，即便粮草质量差点，卡其也已经重新壮实起来。 　　但其实最大的问题是运动量不够，打从回来以后，就再没有那么广阔的场地让卡其撒欢了。 　　就连金吾署的马场，冯玉看了也略显失望——比她想象的还是小，但有就不错了。 　　姜防在马场前停了轿，很快便惊醒了守门护卫，只见那人忽从睡梦中跳起，手按在腰间的剑上，凶神恶煞道：“什么人？这是金吾署马场，你们半夜来作甚？！” 　　姜防正兴奋着，闻言怒目圆睁，护主道：“放肆！你知道我们家大人是什么人？！” 　　冯玉这便下了轿来，语气可是平缓优雅得很：“姜防，确实是我们叨扰人家金吾署的马场，怎能说话如此蛮横呢。” 　　姜防这才又冲她一抱拳：“大人教训得是。” 　　守门人狐疑地看着冯玉，但瞅她这一身穿戴，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好在屋舍里走出一人来，高声问：“怎么了？为何门前喧哗？” 　　这一听说的就是官话，冯玉也跟她装模作样：“扰了庄大人清梦。难得值夜，不知可否借您的马场遛遛马？” 　　庄孟佳听得步子一顿，紧锁的眉头显示着她对冯玉这般作态的不适。 　　但还是抱拳道：“不知冯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 　　那守门人也面色惊诧，慌忙俯身行礼：“啊，冯大人？请恕下官有眼无珠！” 　　冯玉未多怪罪，只飞快地卸下马来，原是想表演个飞身上马，却因肩头的伤没有成功，只得老老实实爬了上去。 　　* 　　因着冯玉到来，马场四边都点起了灯笼，每隔四五米一个，将场地照得亮堂。 　　卡其也是难得身后不用拖个大轿子，就只是单纯地撒开四蹄绕圈跑，虽然在冯玉眼中就是没几秒到这头了，没几秒又到那头了，但是卡其还是跑得挺开心的。 　　冯玉能理解它的感觉，她也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回忆着从前的纵马时光，只不过卡其不能尽兴，冯玉也不能——她没多久就颠得肩膀疼。 　　于是回到屋舍前下了马，问庄孟佳一句：“替我遛会儿？” 　　庄孟佳已经窝在墙根快睡着了：“你让它自己跑跑得了，围着呢又不会跑没了。” 　　冯玉回头摸摸卡其的马脸，回一句“那也行”，然后松开缰绳拍一下卡其的屁股，让它自己玩去。 　　庄孟佳就蹲那儿叹气：“有时候看着这桀族马，心里真的会有点绝望的。这得多少代才能培育成这样的良种啊。” 　　“你绝望啥，才开始几天啊你就想着良种，你先把手头这批养壮了呗。”冯玉四下看看，庄孟佳果然很细心地在给中原马加夜宵，卡其这会儿已经去马棚吃自助去了。 　　俩人就这么一块儿在墙根坐下了，冯玉是睡了一天不困，庄孟佳就往她身上一靠半梦半醒：“你大半夜的就为了来遛马？” 　　“这不也来视察你的工作吗？”冯玉揪着地上的草皮，“顺带回忆一下草原生活。”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五刚过，玉盘还圆得很，顺手把草叼在嘴里嗦一嗦，评价一句：“真没达达拉草原的草甜。” 　　“啊是是是，什么都桀族的好，你有本事把基因改了。”庄孟佳不耐烦道。 　　冯玉就跟她插科打诨：“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再过几千年，这说不定就是咱桀族同胞。” 　　“那你过几千年再跟我说这话。”庄孟佳说着也睁开眼看一看天上的月亮，突然开始哀吾生之须臾。 　　她叹口气道：“反正我现在对你就一个要求，你不能为了桀族人背叛中原百姓，这是底线。” 　　“我知道。这你还要担心啊，你不是还在中原吗。”冯玉望天，倒是没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也很可怕。 　　庄孟佳皱着眉头看她：“那要是我不在中原，你还真得叛国呗？” 　　“不如说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不那么纠结了。”冯玉说着又揪起一根草来，“你也得理解，中原人爱我，那爱的其实是原主，但桀族人爱我，爱的还真就是我。” 　　“也未必吧。”庄孟佳想了想，“原主身份尊贵，你能保证桀族人高看你一眼时跟这没有任何关系吗？你和原主性格上也有区别，你就确定中原人没有因为你现在的特质而喜欢你吗？” 　　“……我确实保证不了。”冯玉说。 　　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可我跟一个桀族人说过的。我说我其实不是冯玉，我是来自异世界的亡魂。” 　　“鬼故事啊，人家信吗？” 　　“信的，他真的信了。”冯玉说着，竟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庄孟佳看她这样就不对头：“男的啊？” 　　“……” 　　“我看你也是真没救了。”庄孟佳说着，恼火地掐一掐眉心，“就是你说的‘更喜欢’的那个是吧。” 　　冯玉没说话，只是点一点头。 　　此时庄孟佳突然问了个很灵魂的问题：“那要是殷贵人还活着，让你选你选哪个？” 　　冯玉被她问得脑子一个激灵：“有必要选这个吗？他不就是死了吗？他就算是活着，我难道还能去搞皇帝的男人吗？” 　　“天啊，你瞅瞅自己吓成什么样了吧。”庄孟佳瞥她一眼。 　　冯玉也着急：“我都说了为了你我站中原，你还非得跟我扯这个，你这人真没劲……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去看人誊卷子去了……” 　　“去吧去吧，冯大人日理万机。”庄孟佳打着哈欠起身，这就要进屋。 　　冯玉也走出两步，到底步子顿一顿，叹出口气来：“没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很想他。” 　　* 　　而且这种思念有在日益加深。 　　如果说一开始冯玉尽可能不去想，不敢也不愿去想，由着车轮一路把她往前碾压，那么到这会儿已经有点脱力了。也不知道跟身上的鞭伤有没有关系，她的思维会回到刚从地牢出来的那段日子。 　　她顶着一身的伤，努力地认识这个世界，理解这个世界新的法则；有个人陪在她身边，也在努力地认识她，理解着她嘴里的那些胡言乱语。 　　知道现在想起，冯玉依然忍不住想笑，她也不知道那时候二人之间究竟有多少误会，但居然还是这样沟通下去了。 　　这时的冯玉坐在返回兰章署的轿中，难得不再把自己看作位列朝堂的冯大人，而是“我”，就只是“我”。 　　但是果然，成大事者不应松懈吧。 　　只听“嗖”得一声，一枚箭矢从窗口射入，“吭”一声钉在轿子的内壁上。 　　姜防反应甚至比她还快：“大人！” 　　刚刚那一箭射坏了窗帘，冯玉透过窗子一看，眼睁睁看着又一枚箭矢直冲着她的眼睛射来。 　　但随着姜防喝停卡其，这一枚也与冯玉擦肩而过，只是将她的袖口钉在了座椅上。 　　冯玉也不心疼衣服，用力一扯将袖子扯下来，飞快地躲去了座椅底下。 　　姜防也飞快地拦到窗口来拔剑防卫：“来者何人，与我家大人有何仇怨？！” 　　同时有马蹄声飞快地接近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听是庄孟佳赶来，冯玉心里便不慌了，和她同样不慌的还有那刺客。 　　冯玉听见那刺客出声道：“自己人，我是奉樊佐令的命行刺……啊！” 　　接着就是刺客中箭的声音，刺客和瓦片一起落地的声音，刺客重伤哀嚎的声音。 　　冯玉赶紧从座椅地下钻出来：“留活口，说不定还有用！” 　　“发什么疯呢，给她留活口那我还有命吗？”庄孟佳说着跳下马来，挥剑直指那刺客。 　　刺客惊得两眼睁圆：“你们！你们！原来你们！” 　　庄孟佳对姜防使眼色：“动手，不能让人看出是我杀的。” 　　姜防回头看冯玉一眼，冯玉也只得跟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阿莫下次出场大概是中原卷结尾时……（顶锅盖跑） 191 ☪ 乱臣 　　就这么又惹上了官司。 　　被传唤到司刑署时，冯玉还佯作浑身伤痛难以行走，但看得出这些日子里狄菁比她更难——这才几日不见，鬓边白发便更多几缕，不知心坎里又落了几多风霜。 　　更别说冯玉这儿还在给她添乱。 　　二品官员遇刺，这事儿交给其它下属也处理不来，狄菁还是亲自向冯玉询问了事情经过。 　　冯玉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大致描述着自己的经历：“那晚我在署衙门前，看到金吾署马场的灯光……” 　　狄菁那边笔尖疾走如飞，面带疲惫却思维清晰：“你才挨了二十鞭，受这么重的伤，去署衙做什么？” 　　“嘶——哈。”冯玉痛呼，“那自然是……心中记挂署内事务，惦念着科考誊卷，怕下面的人有什么疏漏闪失……” 　　通常这时候狄菁应该客套一句“冯大人辛苦”之类的，但是这会儿她显然也没那个精力了：“嗯，继续。” 　　冯玉便继续了：“呃啊，我看到马场的灯笼，便唤上贴身随从去往马场……” 　　“你去马场做什么？” 　　“为了，遛一遛，呃，我那匹马……” 　　狄菁抬头看她一眼：“都疼成这样了还能遛马？” 　　“……我就稍微骑了两下，疼得受不了就下来让马自己跑了。” 　　狄菁便用笔尖舔一舔墨，又去落笔：“冯大人接着说吧。” 　　“遛完马之后，我又坐轿回署衙，途中遇刺。”冯玉说，“先是一箭射中轿子内厢，再是一箭钉住我的袖口，我把袖口扯裂躲了起来，我的随从立刻下马来护我……” 　　“你的意思是，两箭都是你的随从下马前射的？” 　　“嗯……不合理吗？” 　　狄菁搓搓眉毛：“你是说，从你的随从下马，到护在窗口前，到抬手瞄准并发出一箭，这整个过程中刺客都没有再发动任何攻击？” 　　冯玉想了想：“是的，因为我的随从身手了得，她很快。” 　　“金吾署庄大人是何时到场的？” 　　冯玉按串通好的来陈述：“就是我的随从将人从屋顶上射下后，庄大人快马加鞭赶到。她问‘发生什么事了’，此时刺客还欲动手，我的随从姜防便手起刀落将她……’ 　　“那你说刺客是樊佐令所派，何以见得？” 　　“混乱中我听到刺客说了句‘自己人，我是奉樊佐令之命行刺’，这话在场三人都听见了——所以我怀疑她在暗处还有同伙，是在唤同伙救援，只不过同伙并没有现身。” 　　狄菁叹了口气。 　　冯玉：“狄大人怎么了？” 　　狄菁便道：“冯大人遇刺那处的房顶上只有刺客一人的活动痕迹，周边地上也没有奔逃痕迹，当晚应该只有一名刺客。” 　　冯玉静一静，又张嘴：“那可能我听错了，可能并没有那声‘自己人’，但她确实提到了‘樊佐令’，可能濒死之际想报出幕后主使来让我饶她一命……” 　　“不，你没有听错。出事的地方是职官署的外墙，当晚职官署值夜的人有隐约听见争执声，她也提到了‘自己人’。” 　　冯玉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问：“那她还听到什么别的了吗？” 　　“要是听到了，我就不用这么问你了。”狄菁放下笔去，疲惫地捂着自己的额头，“所以庄大人其实是刺客的‘自己人’。她是大殿下党，刺客看她赶来，以为自己有了帮手。” 　　冯玉有点喘不上气了：“什么？这怎么会……” 　　“而且按现场车辙、脚印、马蹄印、剑伤角度综合考量，射中刺客的那一箭不会是拦在窗口处的随从发出的，应该是来自刺客左侧骑马赶来的庄大人。” 　　冯玉坐在那里静一静，又扣扣手指：“这个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啊……” 　　* 　　狄菁把刚写的口供团成一团，放到蜡烛上烧成了灰。 　　那双正义的眼睛如今也暗淡下去，是道心破碎的前兆，她问冯玉：“冯大人知道我为官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吗？” 　　“嗯……定是一些怪诞悬案……” 　　“不，相比之下，断案都是易事了。”狄菁看着那火烛，眼底似有泪光，“最难的是，给你们这些人编口供。” 　　冯玉为难地搓搓衣角：“狄大人断案如神，编起口供来定也滴水不漏。” 　　狄菁因此恶狠狠地看向她：“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冯玉便放开衣角，出言劝道：“狄大人，冯某依然记得初回朝堂那日，您曾说过朝堂污浊，愿与我一同荡涤人间。不知狄大人这话可还作数？” 　　“未曾想冯大人所行之事，亦非君子所为。” 　　“若君子能让一切回归正轨，那狄大人何须与我携手。凭大人一己之力，足以使得朝堂清正。” 　　狄菁霎时扭过头来盯住她，冯玉也抬头盯去：“狄大人，若您有这般清明志向，为何冯某归来之前您没有去做些什么呢？是不想做，还是做不了呢？狄大人认为冯某投身尔虞我诈并非君子所为，那为何此前又将冯某误认作翩翩君子呢？是因为您认为冯某对付桀族的手段很光彩吗？” 　　二人对峙片刻，终是狄菁闭上了眼。 　　冯玉便起了身来，这时又完全不像是身上有伤的人了：“狄大人愿瞒住那晚的真相，便已是帮了大忙。或许大人爱惜名节，不愿被人认为参与了党派纷争，冯某也敬重大人高洁，从未有过逼迫之举。倒是另一边，应该没少给狄大人施压了。” 　　狄菁倏忽又睁开眼来：“冯大人究竟是何党派。” 　　“以圣上如今的身体，我若还说自己是帝党，那便是心不诚了。”冯玉也未加遮掩，“大殿下上不尊母，下不恤妹，佩剑上殿是为不忠，戕害百姓是为不仁。我不想辅佐这样的皇帝，愿扶明曦王上位。” 　　“冯大人确定明曦王还活着？” 　　“活着。” 　　“王媪深居王府，多年未曾露面。” 　　“王媪早已不在王府，我于驼驼族与她相见，当时她正处于追杀之中。” 　　此事显然罕有人知，狄菁亦因此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又悲哀地叹出：“大昭如何就陷入今日这般境地……” 　　而冯玉，她嘴上说着不加逼迫，但实际上从狄菁知道她和庄孟佳的事之后，她就不可能再那么慢悠悠的了——这个狄菁如果拉拢不过来，那就只能杀。 　　她在狄菁看不到的角度皱一皱眉头，又在她转过头来时换上一脸诚恳：“只好在一切决断，在于狄大人手中。” 　　冯玉道：“狄大人与姚文德之类的愣头青不同，她认为只要皇位平稳过渡到大殿下处，便是一切向好。可狄大人您明白，如此一来所谓‘忠君’便成了场笑话——圣上犹在，权臣便以辅佐新帝之名把控朝堂，若大殿下真的龙袍加身，这天下的政令更不知要由何人所出。而且您不要忘记，明曦王也是圣上的女儿。” 　　这事情决定起来必然有些困难，但是照冯玉对狄菁的了解，她早就已经否认了冯玉回归前的朝堂，或许缺的就是一条明路：“圣上偏爱幺女，试图立幼，这自有欠妥之处。但此事毕竟是未见诏书，从不是板上钉钉。揪住这一点捕风捉影地作文章，离间母女、挑拨姊妹者，才是真正的反贼！” 　　她说：“难道这世上只有长幼有序重要？母命皇命何在，孝道仁义何在？如今的局面，君非君臣非臣，两位皇女间更是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若大殿下登基，明曦王永无回归之日；但若我冯玉佐明曦王继位，定会给大殿下一条生路。” 　　狄菁闻言抬起头来，深深看她一眼：“此话当真？” 　　冯玉便屈尊作上一揖：“除了大殿下身旁的祸乱之臣，谁不愿见圣上母女团圆。” 　　“可那密函之中没有张台姥的名字。” 　　“您不是已经明白了，耿直之臣难能成事？” 　　狄菁原地静一静，终是也起了身来：“恕狄某无法同冯大人回礼。但我着实敬重冯大人之谋。” 　　冯玉亦放下手来：“冯某何尝不敬狄大人之德。不求志同道合，惟愿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 　　双更，0点前还有一章。 192 ☪ 茶会 　　冯玉离开司刑署时是狄菁送出来的，顺带还接出了经查无罪的姜防。 　　至于庄孟佳只是被当作证人传唤，此时早已回去守她的马场去了。 　　那么剩下的事就又落到了狄菁头上——冯玉这边是遇刺后的正当防卫，那么死者究竟是谁派的刺客，这就还得查。 　　冯玉给过她建议，最好是先把案子搁置着，不要直接把矛头指向樊荟。因为她们既然直接向冯玉派杀手，实际就是急眼了，如果这个时候再逼一把，激得对方直接故技重施搞政变，那得不偿失。 　　严格来说冯玉手上其实有兵力，虽然远在东南，但好在冯英不是什么老实人，她要是想用肯定是能用起来的。 　　可驻守北方的曹娥更是手握重兵，这支承德军应是可为大殿下所用，到时双方火并也不是冯玉乐意看见的。 　　更别说承德军一动，北方桀族就很可能南下，到时候中原没打过去，她们倒打过来了，那冯玉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削她们她们杀中原人，削她们冯玉自己看着还挺闹心。 　　对于这个建议狄菁显然是认可的，但是神情又不可避免地忧虑烦躁。 　　可以理解，一个司刑令，专于案件到了能通过车辙、马蹄还原案发现场的程度，她是有知识、有技能、有专业所长的官员，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不仅要肯坚持、肯钻研，还要有着一颗赤诚之心，认真对待每一桩案子。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身居高位后接触的案子，就不能只看证据了。 　　冯玉不是这种人，但她对这种人一向是最敬重的，于是临去又行了一礼，恳切道：“狄大人善保身躯，几日不见，您明显见老。” 　　狄菁正欲抬手拒礼，却又被这后半句惊得一阵猛咳，看上去更憔悴了。 　　然后她应该是实在没忍住，回了冯玉一句：“赶紧滚。” 　　* 　　所以现在狄菁算是“自己人”吗？ 　　这也说不好，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不会站大殿下一派，她原本就不认可大殿下违抗母命的行为，可以说狄菁才是真正的帝党。 　　之所以说她未必是“自己人”，是因为她会站中立，这波谈话中她最松动的一刻，就是冯玉说自己会“留大殿下一条生路”那刻。 　　那么既然有这个特质在，她的动向其实也算是好掌握的——一切不利于端水的行为，她都不会做。 　　就比如她不至于把庄孟佳是双向间谍的事卖出去，因为在大殿下势力明显强于冯玉的情况下，这事情一做很可能置冯玉于死地。 　　也就是说这个人用得起来——至少暂时还用得起来。 　　回府的路上，冯玉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只是总是闭着闭着忽然心绪不宁，是因为觉得轿子不安全了，不知何时窗外就可能有冷箭射来，想取她性命。 　　这可比桀人的拳头难顶多了。 　　她因此猛地睁开眼睛，喘上几口粗气，又掀开窗帘疑神疑鬼地张望，见得外头青天白日，才稍稍定一定心神。 　　这时就会发现，遇的事多了之后，人的心态会发生显著的变化——放在以前冯玉的第一反应可能会是害怕，可能想要躲进府邸不出来，但是现在忽然一拳打在了轿子内厢，竟是怒意占了上风。 　　然后痛得捂住自己的手哀叫。 　　姜防现在也草木皆兵，慌忙停轿查看：“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没事……就是身上的伤还有点疼。” 　　* 　　事发后冯玉不是没有回过家，只是现在她每回出门再回来，庾默都像是巴不得要摆宴席庆祝一番才好：“妻主您回来了……啊，这手又是怎么了？！” 　　一惊一乍的都要吓冯玉一跳：“没什么。别乱喊。” 　　她说着就往里走去了，庾默只得又去问姜防：“妻主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又遇刺了？” 　　姜防也一脸懵：“不知道啊，大人上轿时还好好的……” 　　庾默想数落她两句，当着冯玉面又不好说什么，于是只是摆一下脸色，又吩咐身旁的下人：“用手盆盛些冰水送到主母房中，再去我房里把祛肿的膏药取来。” 　　而后才跟到冯玉身旁询问：“狄大人怎么说，那行刺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哪那么快呢，狄大人是断案如神，不是神机妙算。” 　　“……是侍身愚钝。”察觉到冯玉情绪不好，庾默便错处往自己身上揽。 　　但这也只是个习惯用语，他很快又叹息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这些人的命都是多亏妻主您才得以保全，您在北地蹉跎三年，这好不容易回来了，竟有人想要妻主的命？妻主您也再想想，近日可得罪过什么人，是不是结了什么仇家……” 　　“你猜这些话狄大人有没有问过我，你是觉得自己比她还会查案？” 　　“……自然不是，侍身哪里会查案，侍身只是心急。” 　　两次一闪，庾默总算消停了些，只是跟在冯玉身旁，预备着一会儿给她冷敷涂药。 　　冯玉也才意识到自己是本身心情不好，无意间就把脾气发在了庾默身上。 　　她稍稍理了下情绪，才终于说出句像样的话来：“这两日我没顾上家里，府上一切可好？” 　　“妻主放心，家中一切安宁，最大的事就是妻主您的事了。”庾默便像忘了她刚才的语气一般，只是眉头紧锁，“妻主怕是还不知道，打从您遇刺后，孙代孙大人这两日也告了假，说是高烧不退，兴许是给吓的……” 　　的确有可能是吓病了，但是就算没病她暂时肯定也不太敢出门——毕竟是明目张胆地给冯玉帮过腔的人，万一冯玉这一下没了，她也难说还能活多久。 　　冯玉只觉得吓吓她也好，但愿她能早点想明白自己和冯玉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手头的那份名单与其继续捂着，不如吐出来来得痛快。 　　说着话便见门旁两名男仆推开门来，冯玉前脚进了卧房的门，后脚外衫便已褪下，庾默跟在后头手脚利落地接住，又交给男仆们由他们拿去清洗。 　　而冯玉根本不用管自己的衣服脱下后是怎么没的，下摆一撩就做到了茶桌边上，耳畔水流声响起，是小白在给她斟茶。 　　冯玉也没抬头看，因为小白长得不如庾默——这应该是故意的吧，她这个正夫还是刁钻，给她安排的男仆都长相端正让她挑不出毛病，但又没有出众到能勾起世俗的欲望。合着三从四德没教他讨女人欢心，这些事倒教了个精细。 　　她端过茶来喝上一口，嘴上问：“孙代的事你听谁说的？” 　　庾默一面进屋来，一面冲小白使个眼色，小白便怯怯地出去了。庾默则将手上的冰盆放下，牵过冯玉微肿的手缓缓淋洗：“妻主当心冷——是下午官眷间有茶会，我想着近来家中多事，原是不想去的，但是又记起妻主说让我多与司徒大人家的小儿子来往，思来想去还是去了。” 　　妙啊，他不提冯玉还真要忘了这茬了，主要是布置这项任务时就没觉得真能有用。 　　不过冯玉对此还是有些惊讶的：“你就为了这个去了茶会？孙代都不敢出门了，你倒不知道怕。” 　　“孙大人怕当然是身在朝堂，利益攸关。侍身一介男子，谁要我这条命作甚呢。”庾默说得温和，但想也知道谁碰上这种事都没法毫不畏惧。 　　只不过是在他看来，冯玉交代的事要比这份惧意重要：“司徒家的弟弟说了，他家妻主近日总被唤去母亲那里议事，搅得他也内心惶惑。再加上听闻妻主您遇刺的事，更是让他心下担忧——他还特意问了妻主您有没有受伤，身体可有大碍。” 　　冯玉看着他拿帕子给自己擦净了手，又仔细地涂药，内心终于升起股暖意：“那你怎么说的？” 　　“妻主没有更多交代，我便实话同他说了。我说妻主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让他也不必太担心……”庾默说着，神情又不免担忧起来，“侍身可坏了事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就实话知会过去就对了。”冯玉说着抬手帮他把一绺头发挂在耳后。 　　庾默因此一惊，倏忽抬头看她：“妻主……” 　　冯玉也忙得有日子没纵情了，顺势就往他身上探：“要不今晚别走了……” 　　“不行妻主！”哪知他猛地弹开，面上一本正经道，“妻主您还一身的伤，侍身怎能不顾妻主身体……” 　　倒是未曾想过的理由和反应。 　　冯玉的手在半空悬一悬，到底心里又燃起一阵恼火。于是放下手，然后起身。 　　庾默又急：“妻主这是去哪……” 　　“去庾枫院里了。反正看着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 193 ☪ 粗鲁 　　咋滴了，是上回没爽着他吗？ 　　不能啊，冯玉醉归醉，这事儿可一点没耽误，何况她还把对方当成了阿莫，那可真是按着“小别胜新婚”在做。 　　而且一个九年没有过的男人，那不是应该稍微一碰就上天了吗？难道他是真的冷淡，没有这方面需求？可当时他叫得那么欢，也不像是冷淡的样子啊。 　　不管怎么说，兴头上被浇了盆冷水还是糟心，冯玉说话一时没收住脾气，庾默好像也听得愣住，没有多做阻拦。 　　于是直到冯玉像头恼怒的牛一样大步莽到了秋水园的院门，才寻思了一下自己说话是不是有点过分，就这么回头瞅了一眼。 　　正看到庾默追到门前来看着她，不知为何面颊上竟带着羞涩欣喜。 　　见冯玉回头，庾默整个人一怔，慌忙敛住笑意，规规矩矩地低头远远行礼。 　　竟是在恭送她。 　　冯玉更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甩一把袖子，大步流星地去了。 　　* 　　得亏是有庾枫在，不然这一天天的不得被庾默气死。 　　冯玉闯进庾枫房里时没让下人通报，门一推便把庾枫吓了一跳：“谁……” 　　“你说是谁？” 　　冯玉反问一句，便见庾枫慌忙起身：“妻主这是怎么了？” 　　明知他问的是怎么心情不好，冯玉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怎么了？你这屋我没事儿不能来是吧？” 　　庾枫便忙低头道歉：“妻主恕罪，是侍身嘴笨，说错话了。” 　　相处久了，冯玉现在确实能分清他们俩了。但就算是足够熟悉，冯玉也得说二人之间长得有八分像，这低头行礼的模样更是像个十成。 　　冯玉看得心下恼火，索性伸手一推，庾枫脚下没站稳，惊呼一声便跌坐到床畔去。 　　紧接着下巴便被托起，一个很不温柔的吻袭来，庾枫稍稍怔了一瞬，继而竟奋力抗拒着想要扭开脑袋。 　　冯玉更觉得气儿不打一处来——她在外头受气也就算了，怎么今儿回到家一个两个都转性了似的，她还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吗还？ 　　于是更加用力地捏住庾枫的脸颊跟他纠缠，吻到上头时还忍不住咬了一口。 　　听得庾枫痛呼一声，竟是使出了全身力气挣扎开来，手脚并用地向着床铺里头缩：“妻主！您别……” 　　这时候冯玉其实隐隐有觉得庾默不让她做是对的，因为光是这个程度她就已经觉得伤口疼了，但想想还是因为庾枫一直拒绝的缘故，他要能配合点也不至于这样。 　　这么一想就更气了：“别别别，别什么别？难不成我还得在你这儿再被赶一回？” 　　庾枫都来不及抹一下被咬破的嘴角，终于得空喊出来：“您别吓着孩子！” 　　* 　　冯玉又从床上下来了。 　　她进来前冯予安应该是坐在窗边的小圆桌那儿看书，而从冯予心一身的脏污可以看出，她应该是趴在地上打滚。 　　这会儿予安还维持着拿着书的动作，只是眼睛已经看不进去字了；予心紧张地抱着姐姐的腰，彰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乖巧。 　　冯玉拢一拢自己两鬓的头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点：“嗯……娘和爹爹，闹着玩呢。” 　　这个时候冯玉很希望，两性知识在这个世界的小女孩这儿，也是常识。 　　但是果然这玩意儿和月经又是两码事了，何况是在这么保守的中原。到底是姐姐先说出话来：“娘是……在和爹爹吵架吗？” 　　冯玉怔一怔，然后飞快改口：“对对，这是妻夫之间的事，你们小孩……” 　　予心听得眼睛一亮，这就把姐姐的腰放开了：“妻夫？娘这是想让爹爹做正夫了吗？讨人厌的主父终于要滚蛋了？” 　　“妻侍之间！”冯玉这个口总也改不过来，“嘴上喊着主父你就给我规矩一点，别没大没小的！” 　　予心被凶得缩一缩脖子，眼瞅着要哭。 　　这边予安已皱起眉头来：“娘，您怎能如此？在安儿看来，爹爹一直老实本分，未曾有过骄矜不安之举，便是无意间惹了娘恼怒，您罚也罚得骂也骂得，何必动起手来呢？” 　　冯玉凉气一吸：“我动手了吗？” 　　予安看庾枫一眼，庾枫刚把嘴角的血擦到手背，见状又慌忙将手藏起：“安儿，你先带妹妹出去，娘和爹爹有话要说……” 　　予安便皱一皱眉头，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得向冯玉作揖道：“娘，您贵为兰章，定然懂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道理。世家之所以尊贵，正在乎礼仪教化，若您对私宅家眷肆意侮辱打骂，那同那些乡野匹妇何异？” 　　孩子虽然你很正义但是瞧不起底层劳动人民也不是啥好事儿啊。 　　“不是，我没……”冯玉试图解释，但说到一半想了想，还是认命道，“安儿说的是，娘以后一定控制脾气，绝对不会再犯了。” 　　* 　　一刻钟过去，冯玉还坐在桌边揉太阳穴，庾枫便小心翼翼地给她倒茶：“妻主头疼，那枫儿给您按按？” 　　“哎哟你别烦了。”冯玉把他扒拉到一边去，懊恼道，“孩子在你怎么不早说？” 　　“……侍身哪有那个空啊，妻主您一来就……”庾枫越说声音越小，手又摸了摸伤口，嘴角居然要往上翘。 　　嗯，这不知道在乐什么的模样也是十足相像。 　　冯玉看着他叹口气，又唤一声：“过来我看看，伤得重吗？” 　　庾枫便捏着领口微微俯身，任冯玉摸着他的脸左右看看，又用指腹压一压他的嘴唇，看到他吃痛的神情才作罢：“也没有很用力吧，这伤口也不大啊，怎么说得跟我犯了什么天条似的。” 　　“孩子懂什么，肯定就是吓着了呀……哎！”庾枫说着想要起身，却被冯玉抓住捏衣领的那只手拽回来，两相拉扯反把衣领扯开了。 　　他心下一惊，赶忙要将领子拢起，下一瞬冯玉已扶住他的后颈，一仰头啃了上去。 　　这个姿势不易维持平衡，喉结又被吮咬啃噬着，没几下庾枫便抖如筛糠。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放开时喉结都已经嘬红了，冯玉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男人的喉结这么感兴趣。 　　而庾枫，估计是从未在床以外的地方这般过，一时刺激过甚说不出话来，更是喘了好一阵粗气，才惊觉自己领口开敞，慌忙抬手整理。 　　是一张和庾默奇像的脸，却有着庾默做不出的表情。 　　也未必，谁知道先前那晚庾默爽成什么样了呢，只可惜冯玉昏昏沉沉什么也没看清，只记得耳畔吵得可以。 　　于是在庾枫还没把松垮的肩颈布料理明白时，冯玉这边已三下五除二脱去衣物上了床去：“还穿它干嘛，上来啊。” 　　果然庾枫就没有庾默那么多话，脸上红一红，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还留着里衣时便羞赧地钻上了床。 　　* 　　果不其然就是把肩膀的伤整崩了。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绷带有点渗血。 　　事情是冯玉搞到一半发现肩膀受不了，想跟庾枫换位置，结果庾枫哭得抽抽噎噎，怎么也没法接受这种事。 　　冯玉卡在那里不上不下难受得很，索性五指穿过他的黑发，一把将人按了过去。 　　多离谱啊，这个他倒能接受了，冯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 　　总之结果还算是不错，看庾枫泪眼婆娑的样子，冯玉时不时就幻视了庾默。 　　于是也不知道是出于惩戒还是奖励，冯玉也探过手去，没两下庾枫便惊叫一声，继而脱力地趴在了她的小腹。 　　过了好一会儿庾枫才缓过来，烛光下见冯玉靠在床头想着事情，视线变得慵懒又着迷。 　　他的确比他哥识趣，轻轻在冯玉的小腹亲了一口。 　　冯玉便重新被他吸引注意力，又探手揉揉他的脑袋：“怎么，今晚打算趴在那儿睡？” 　　又见庾枫轻轻用指腹描摹着她的陈年旧伤，好奇地问：“妻主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感觉比以往粗鲁一点。” 　　冯玉便轻叹一口气：“满心的事儿，你哥还净气我——最近的事情，他没跟你说吗？” 　　“哥哥从来不跟我说府上的难事，都是事情解决后才会跟我聊起。我也问过哥哥怎么当时不跟我说一说呢，哪怕只作倾诉也是好的。”庾枫抚着那道伤疤，跟冯玉柔声道，“但是哥哥说，跟我讲了也没用，不过是多个人一起烦心。” 　　冯玉还是容易心软，这三两句一说，再想想庾默好像也不那么烦躁了。 　　她也附和一声：“嗯……他的确能干，家里的事交给他，我很放心。” 　　这话音刚落，便听外头姜防的声音踟蹰道：“大人，您睡下了吗？” 　　要是别人冯玉可能要发火，但姜防的话，冯玉便靠在那里应一声：“何事？” 　　“主父担心大人身上的伤，命我将药膏送来，大人您看我放哪合适？” 　　冯玉便抬手掐掐眉心：“放窗口吧，我一会儿拿。” 　　“诺。” 　　那边姜防将东西放下便走开了，冯玉给庾枫一脚：“去帮我拿药。” 　　庾枫也不赖着，但是对于他来说，他得穿戴整齐才能下床。 　　冯玉看他一件件往身上套就头疼，索性找件里衣往身上一披，说一声：“待着吧，我去拿。” 　　就这样来到窗前开了窗，拿到窗台的小药瓶。 　　好死不死恰好俩孩子又嘻嘻哈哈地从院门处跑过，冯玉正想赶紧关窗，便听见予心笃定地说：“姐，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娘是喜欢爹爹才那样的！” 　　冯玉差点被窗户夹着手。 　　又听予安教训道：“你不要什么都跟娘学，有些事情娘做得也未必对。喜欢是那样的吗？喜欢难道会打人吗？” 　　“娘没有打人啊，娘是咬人的。” 　　冯玉还是觉得凭自己的心理素质听不了这个，到底决定关窗回床。 　　听得予心清亮亮道：“我喜欢巷口卖糖葫芦那家的小男孩！嘿嘿，明天我也要去把他的嘴咬……” 　　冯玉忍无可忍地把窗一开：“冯予心！你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194 ☪ 牲畜 　　冯玉是真的有在反省了，既然在保守的地方生活好像就是要行为保守一点，不然她在这胡来，她的女儿也会学着胡来。 　　虽然教育过了，但是她很怀疑冯予心想做的事究竟有没有人能拦得住，万一真把人家小男孩给啃了怎么办。 　　但是话又说回来，啃了又怎么样呢？恶果都是落在小男孩身上，冯予心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读书读书该当官当官…… 　　这也不太行吧，这是教育姑娘的正路子吗？ 　　惯女如杀女，真要是养成个无法无天的纨绔，以后不够冯玉给她擦屁股的。 　　那要不就负责，真啃了就领回家来，就当予心身边多个伺候的小仆，以后长大了要是还喜欢就收房，不喜欢再给点钱打发了…… 　　咦，听起来也不像是惩戒啊，这好像还是在“惯女”。 　　冯玉再次感慨自己对教育实在是一窍不通，好在冯予安不是在她手底下长大的，她这大姑娘倒是没怎么受她影响，甚至时不时还能批评她两句，听着就有出息。 　　这么一想冯玉又觉得好像哪儿不对——二姑娘老说她偏心大的，难道她真偏心吗？ 　　不能啊，她自己体感操心老二的时候更多些，想到老大就闪过一句“真好啊真省心”。 　　要非说她骂老二骂得更多……那首先老二干的那些事儿她总不能不骂，其次老大一天天的就挑不出点毛病来，她也不能故意找茬啊。 　　所以就是对老二也要多鼓励吗？夸夸她身强力壮、优点明显？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她知道前脚夸了后脚冯予心就能上天。 　　眼瞅着冯玉兀自发愁，庾枫就探手按住她的眉心，轻声宽慰：“妻主别愁了，孩子还小，犯点错不打紧的……” 　　“不打紧？你懂什么叫三岁看到老吗？”冯玉斥他一句，但困意也开始涌上。 　　庾枫噤一噤声，还是试着开口：“知道妻主疼予心，但是得空您也多关心关心予安吧。那孩子心思重又不愿多说，还是侍身问了，她才说总觉得妻主您更疼妹妹，心里时不时为此难过呢。” 　　冯玉静住。 　　庾枫担心道：“是侍身多嘴。小孩子说话做不得数，许是侍身小题大做了，妻主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冯玉叹出口气来，拿被子把人一蒙：“算了，睡吧。” 　　* 　　不懂啊，真的不懂啊…… 　　翌日是科考的第六天，第二场的交卷日，也是又一日早朝时。 　　早起就很后悔前一晚因为孩子们的事纠结半晌——局势动荡，能不能活到孩子们长大都看运气呢。 　　这么一想，那些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呼风唤雨的政敌们，回了家也得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冯玉就觉得世界还是很温暖的。 　　只不过时代发展进入了这个阶段，那没办法，你为你的孩子，我也为我的孩子。 　　前往大殿时冯玉看到樊荟了，明明是她派刺客行刺未果，这会儿倒像是冯玉欠了她的，一副恨不能将冯玉碎尸万段的模样。 　　冯玉也没怂，索性迎上前去：“樊大人今日气色不佳，莫不是近日诸事不顺啊。” 　　樊荟本就比她高了一头，再加上武官官帽，视觉上又要再高一头：“下官有何不顺，倒是冯大人您险些命丧署衙，未曾想身边竟还有个武艺高强的随从。” 　　“樊大人怎么听起来还有些遗憾？” 　　“是憾如此人才，竟没有报效朝廷，甘愿在冯大人府上做一名私仆。” 　　“瞧您这话说的，我为朝廷做事，做我的私仆怎么不是报效朝廷？” 　　“有些人做事是为大局、为社稷，有些人做事是为虚名、为私利。要是跟错了主子做错了事，对朝廷可是百害无一利。” 　　冯玉便作上一揖：“樊大人所言甚是，一番话说得冯某自惭形秽——我虽是文官，遣词造句的功力却不如大人万一。”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乐意，樊荟的官阶也比冯玉低上一级，于是比冯玉更快地抱拳俯下身去：“冯大人巧舌如簧，下官一介武人哪里比得上，句句肺腑之言罢了。” 　　而后二人一同笑起，明明是快活的气氛，却让周遭三五米内无人近身。 　　* 　　孙代这个怂人还是请假了，冯玉第一次见有人比自己还怂，都什么时候了还躲着，躲着等死吗？ 　　虽然她在这儿很多时候也没什么用，但是她不来冯玉还真有点心慌——主要冯玉要是死了，孙代就是下一个，所以孙代再怂也得保她。而狄菁一个中立派，司徒蓉一个边缘人物，必要的时候她们都可以弃冯玉以自保。 　　如今张台姥已经进去了，大殿下党人心不稳，这是冯玉险胜一步；对方派出刺客刺杀，却没能将她置于死地，又让她在道义上扳回一局。 　　冯玉内心的轻松来自自己依然领先，可以“敌不动我不动”。可群狼环伺之下，又难免焦虑，因为明知对面已经急不可耐，但她并不知道她们还有什么手段，会不会用在今天。 　　早朝便在这样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展开了陈奏。 　　户籍署汇报了西北救灾事宜，并表示分拨给驼门关的粮草已经到位；职官署在忙地方官员考核，考核不通过者予以降职或免官，刚好给科举吸纳的新鲜人才留出空缺；兰章署汇报科考进度，上一场的考卷已誊写完毕，所誊卷子送往銮台审批。 　　阐述完毕时，圣上关切一声：“听闻冯大人遇险，可有大碍？” 　　冯玉忙俯身道：“谢圣上挂怀。臣下并未受伤，只是不知皇城脚下何人如此猖狂，竟行此歹毒之事。相信司刑署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京城以安宁。” 　　然后就到司刑署了：“回圣上，案件已在勘察中，此案疑点重重，仍需谨慎定夺。臣下亲自负责此案的查办审理，定会早日给圣上、给冯大人一个交代。” 　　另一边的樊荟因此露出得意神色，但眼中杀意不减。 　　她想必是和狄菁通过气的，不确定是威逼还是利诱，但既然连冯玉都劝狄菁暂且将此事按下，那狄菁自然也不至于要过早地触怒她。 　　当时冯玉也认为樊荟的得意，是因为她让冯玉吃了哑巴亏，明明知道犯人是谁，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出来。 　　但是很快她明白不止于此，因为这件事掀过后，策军署那边汇报起了北地军情：“禀圣上，本月桀人两度南下奇袭，皆被承德军退回，其间村庄受创，良田被毁，士兵伤亡惨重……另据曹娥将军所述，军中俘获战俘一名，于今日凌晨被押送至京……” 　　那策军令顿一顿，向冯玉这边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去：“该战俘所述骇人听闻，臣下来不及奏表陈述，索性将人带了来，此时正在殿外。” 　　冯玉甚至是消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意味着什么。 　　承德军俘获了一名战俘，被押送至京，此时正在殿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圣上分明也看了她一眼，继而眉头皱起，好像她的反应看起来不太对劲。 　　于是后背往龙椅上一靠，将手上奏章丢在几案：“宣。” 　　* 　　沉闷的镣铐声响起，连带着野兽般的喘息声，像是苟延残喘，却可怖至极。 　　冯玉回头了，但她回头也不打紧，因为殿上失仪的不止她一个——从站在最末排的官员开始，那桀人每往前一步，就有人被吓得连退三步。 　　满头发辫已经脏得纠缠在一起，魁梧的身躯即便饿瘦了也强壮异常，牙齿被打掉了，沿着下巴向下流血，而镣铐不仅是缠住手脚，甚至是将胳膊躯干都捆了个结实。 　　还有几道铁链的另一端拿在几名护卫手上，竭尽全力遏制着那人的动作。 　　冯玉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情绪，好像是恐慌——她怕看见熟人，看见奇力古、高格利、大姑姐、乌布尔，甚至，怕是多其木或妥布花。 　　可是在看清了那张脏污的脸，发现那谁也不是后，她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落，那种失落甚至让她眼中涌上泪来。 　　不过这人她也不是没有印象——赛马节前，她曾找冯玉借过卡其，冯玉没有借。她也没多为难，只是称赞一句“冯巫不愧是读书人啊，养马都养得这么好”。 　　如今的她如牲畜般被牵来殿上，仍是气势骇人，凌厉的目光左右瞥一瞥，仿佛光是用獠牙就能把这殿上的所有人撕个粉碎。 　　人人都在害怕，唯冯玉在怀念。 　　于是人群之中的冯玉，看起来有些突出。 　　那桀人的视线扫到了她，她也没有移开，于是下一瞬，那獠牙几乎要扑到她的鼻尖上：“呃啊——！” 　　凶吼的声音也像极了野兽。 　　其实冯玉没有躲，是狄菁将她往后拉了一把：“冯大人小心！” 　　同时几个侍卫一齐发力，硬是将人拉回了中间过道。 　　她们显然没想到此人的爆发力会有这么强，否则应该不敢带人上殿。大殿下霎时拔剑拦在圣上身前，喝一声“护驾”，外头的护卫便立刻杀入，顷刻间那桀人脖子上就架了三四把刀。 　　即便如此，她仍是奋力挣扎着，向着那狡猾的中原人怒吼：“冯——！玉——！” 195 ☪ 俘虏 　　中原与桀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冯玉有着中原人的基因，有爱戴她的中原百姓，她的挚友归属中原，她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 　　可说真的，冯玉更喜欢桀族，不止因为她于桀族醒来，还因为她骨子里更喜欢自由随性的生活。 　　比起镜花水月亭台楼阁，竟是蓝天湖泊雪山草地，更让她平静。 　　而且要说目前经历的三族中，哪种状态更是冯玉想要的，那还真就是桀族。因为桀族还没有区分出严格的等级，一个个莽起来都有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 　　就像如今大殿之上，文臣武将衣着整齐头戴官帽，她们自然瞧不起这样凶蛮残暴的阶下囚。 　　但冯玉爱死了这身处异族，面对至高无上的皇帝，也只管高声狂啸的蛮横劲儿。 　　她几乎要嗅到绵软的白云味道，嗅到鲜美的牛羊肉香，她怀念自由的风和酸辣的马奶酒，更怀念那时纵马扬鞭的自己。 　　规矩？冯玉最恨的就是规矩。保守？冯玉最厌的就是保守。 　　众目睽睽之下，她看向那满头发辫的桀族人，稍稍调整了气息。 　　然后开口：“大胆蛮桀，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 　　那之后桀人又奋力嘶吼几声，但是显然受伤过重，很快就没了力气。 　　几个护卫趁机拉紧锁链，直将她勒得痛呼出声，继而如一头困兽般轰然倒地，跪倒在中原的大殿下身前。 　　冯玉抬眼看去，才发现自己真小看这孩子了——此时桀人离她仅一步之遥，她竟一动不动地执剑伫立，不但毫无惧色，反倒神情凶狠威严。 　　而上头的天圣皇帝更是未动分毫，只冷冷地看着堂下诸臣。 　　然后她开口问道：“有这么可怕吗？” 　　满朝文武一个激灵，立刻回到自己的站位上去，如同站在纵横的棋盘。 　　而后她们整齐地跪下，山呼：“圣上恕罪。” 　　静了片刻，听得天圣皇帝道：“不错，不愧是我的睿儿。” 　　大殿下也将剑一收，回身抱拳：“母皇。” 　　而后按着剑柄走到自己的站位上，威风凛凛地站定。 　　此时樊荟的神情又有变化，像是带着对这愚蠢桀人的怒意，似乎这桀人目前所为并不符合她的预期。 　　冯玉暗中瞥她一眼，没有作声。 　　圣上也没有立刻宽恕众臣的失仪，而是沉声道：“我大昭将士身处北地，便是与这般蛮族厮杀。若她们同你们一般胆怯，你们怕是早已身首异处；若你们面对桀人是这般惊惶，那如何护得住天下百姓，如何守得住千里江山？！” 　　众臣叩首齐呼：“圣上息怒！” 　　“息怒？滑稽！可笑！诸位于京中供职，说来都是大昭一等一的英豪，如今竟被这困兽吠叫之声吓得方寸全无！”圣上的手掌拍在几案，“蛮桀长于苦寒苍茫之地，不过是未通教化的下等人，如今进了中原朝堂才见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内心不知何等惊骇。” 　　她视线扫过堂下诸臣的后脑勺：“而你们！朕给你们这身体面官袍，让你们活得戴头识脸，未知这骨子里可还拿得出半分中原人的气度风骨？！” 　　龙颜震怒，堂下一时无人敢应，听得上头怒道：“都给朕站起来！教这异族人好生看看，中原的官员究竟是何模样！让她仔细掂量掂量，中原江山是不是区区蛮族可以染指的！” 　　“诺！” 　　这一声应得便格外响亮，文武百官撩着下摆起了身来，皆是昂扬坚毅的面貌。 　　此时的桀人狼狈在地，警惕地四下看一看。 　　金碧辉煌，漫天神佛，真如误闯天宫一般了。 　　* 　　这桀人显然什么都没听懂，“冯玉”二字的发音怕就是她所知晓的唯一中原话。 　　而此时的朝堂上，听得懂桀族语的想必不止冯玉一人，但是沟通最流畅、用词最准确的还得是她。 　　圣上唤她一声：“冯大人。” 　　冯玉便作揖领命：“诺。” 　　而后她看向地上，张嘴一口流利的桀语，便是政敌也要内心称奇：“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着冯玉这高高在上的模样，发起狠来有想起身，却被一脚重重踢在膝弯。 　　眼见是起不来身了，她便张着流血的嘴冲冯玉嗤笑一声：“是你阿妈。” 　　冯玉便不再执着于问名字：“听说你因陈供之事骇人听闻，才被千里迢迢押送至京。你所供何事？” 　　“呵，哈哈。”那人仍双眼死盯着她，“我所供何事，你冯玉还不清楚吗？” 　　“愿闻其详。” 　　“你早降了我们桀族！”那桀人忽道，“不然我们桀族良马成群、猛士万千，怎会让你就此逃掉？我们桀族与你有着血海深仇，为何留你性命，让你安居草原？！” 　　朝堂上已经传来吸气声，是听得懂的人开始惊诧。学士官李妍也蹙一蹙眉，去到圣上近前低声耳语。 　　冯玉静一静，又问：“你的意思是，我因降了你们桀族，而被刻意放归？” 　　“你敢承认吗？奇力古大汗许你三间屋舍、牛羊成群、良马一匹、男眷一名，你在北地过得可潇洒快活着呢！我们这些桀族人，即便与你有过深仇大恨，也不计前嫌待你友好，你却！” 　　到这儿连樊荟都捏了把汗，因为这话再往后说就是“你却骗了我们这么久”“你蛰伏三年后杀伤我们桀族姊妹叛逃而归”。 　　这和她们想让这桀人说的话是相悖的。 　　到这儿她们应该也很清楚了，她们干了件十分可笑的事——竟试图让一个桀族人作伪证，从而扳倒冯玉。 　　桀人做事向来是四处漏水的啊。 　　冯玉也没逼问剩下的话，只是问她：“照你所说，我就是你们桀族安插在中原的线人了，那你又何必在此揭发我呢？” 　　“因为我被俘虏了。”这话答得倒快，显然是被教过的。 　　那人似也意识到自己前面那段说得不太对，但她不是很在乎，只是抻着脖子继续：“呵，我要是不供出点东西，你们这些中原瘟狗还会留我的命？” 　　“以你们的脾性，怕是宁死也不愿受今日之辱。”冯玉看向她，“而你为了栽赃陷害，却愿意像条狗一样被牵至此处，看来你相当恨我。” 　　“少废话了。该说的我说完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要哼一声我下辈子投胎做男人！” 　　你看，显然也不是怕死的人。 　　冯玉觉得已经没必要再问了，这样漏洞百出的供词奈何不了她，但是这招确实也不是毫无杀伤力的——这样的指控一旦出现，光是以讹传讹就够她喝一壶，毕竟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被俘北地应该就是要死了，而她不仅活下来，还囫囵个儿地回来了。 　　所以“受降后被放归”的解释还真是很合理，可能千百年后都得被史学家怀疑一下，冯玉只庆幸这个桀人的一切反应，都已经被圣上看在眼里。 　　她作揖复命：“回禀圣上。臣下逃离北地时杀伤多名桀人，此人怀恨在心，意欲报复于我。故而假称臣下早已受降于桀族，意图陷臣下于不忠不义。方才一番陈供，已然破绽百出，望圣上明察，还臣下一个清白……” 　　“哎，冯大人。”那边樊荟忽开口道，“圣上命你当朝问话，就是要让百官都听个究竟，怎么冯大人就自己决断了？更别说这供词还与冯大人息息相关，倘若就这么敷衍了事，怕是不妥吧？” 　　冯玉也没让着她：“樊大人，这蛮桀是凌晨押至京城，策军令认为兹事体大，才押上了殿来。圣上命我问话，亦有銮台学士李妍在旁作译，要说决断，也应是圣上决断。臣有冤屈，自然要同圣上表过，倒是臣下刚刚遇刺，便平白被泼了这么一通脏水，尚不知两事之间可有关联呢？” 　　“冤屈？您认为冤屈吗？”樊荟盯住她，“冯大人深陷北地，想要活命必得一番虚与委蛇，说过什么、承诺过什么，都是急中生智，大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冯大人回到中原后，一心为了中原大昭，并未做过利于桀族之事，那便足以自证清白。” 　　冯玉吵上了头，张嘴就回：“我自然从未……” 　　说着说着浑身一个激灵。 　　原来如此，今天这一出不是奔着给她定罪来的，而是奔着离间她与圣上来的。 　　* 　　冯玉嘴上顿了顿，抬头看向圣上。 　　圣上也皱着眉头，略显狐疑地看向她。 　　冯玉还是先把话说完了：“臣下何曾做过利于桀族之事。臣下满心满眼，只有圣上，只有大昭。” 　　当然，圣上是不会当众说些什么的，那些事对她来说也是秘密。 　　但是在圣上视角，她从来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冯玉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还非要将那些百姓带回，为什么冯玉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表明自己想辅佐明曦王，为什么劫后余生依然热衷朝堂争斗，如今已经送进去一个台姥了，似乎正越演越烈。 　　她之所以不问，是因为不用冯玉的话，有生之年她都别想再见自己的二女儿了。但如果冯玉的目的其实是帮助桀族呢？如果她真是因为受降才被放归呢？ 　　圣上依然用得着她，想必不会立刻与她为难，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不知何时就要生根发芽。 　　更别说这一切的症结所在，是冯玉真的在关心桀族的死活，她确实不是什么忠臣，樊荟问她冤枉吗——不冤枉，她是一点儿不冤枉。 　　一如所料地，圣上沉声道：“将人押至司狱署大牢，择日问斩。朝廷命官岂容一蛮族战俘信口污蔑。” 　　“诺！”几名侍卫应一声，又勒紧锁链将人牵着往外退。 　　那桀人直到最后还挣扎着咆哮：“冯玉！你这天底下最最虚伪之人，若能得你陪葬，不枉临死来这中原一趟，哈哈哈哈！” 　　而冯玉就在这样的笑骂声中双膝跪地，叩首道：“圣上——圣明！” 　　作者有话说： 　　这个算虐了吗……[吃瓜] 　　确实会有一段走低的剧情，但我感觉还没开始，下一阶段才开始[笑哭] 　　主要是冯玉她一点儿也不冤啊，所以我感觉没啥憋屈的[捂脸笑哭] 196 ☪ 流言 　　那日散朝，冯玉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她试图思考那些人是怎么想到这茬的，然后更加确定了在中原人视角，她的行为是有问题的。 　　她们是先认为冯玉的行为有问题，然后倒推到认为她之所以能够活着回到中原，有可能是受了北地的诱降。 　　当然，也可能不是，也可能冯玉就是不忍见百姓受苦、明曦王流落，所以要一反朝堂目前的格局。但是现有格局就是长期争斗下，最终固定下来的最为稳定的形势，甚至对于北桀的反扑也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中。 　　那么一个试图打破这个格局的人，就算没有投敌，也已经在做类似的事了。 　　如今张台姥下狱，证据却并不充足，从她府邸搜出的密函指向的人是大殿下。圣上之前想当朝给张台姥定罪，有削弱大殿下的意思，却也有保自己女儿的意思。那么那些人赌的就是逼到最后，圣上还是不会把案子翻上明面，她还是要护着自己的女儿。 　　只要这一条还在，她们就有从圣上手上扳倒冯玉的空间，由此最可靠的一条路就是离间圣上与冯玉，或者说，这是一种委婉的劝谏。 　　她们的潜台词是，“圣上您仔细想一想，这样的人真的信得过吗”。 　　信不过，甚至从一开始，冯玉就能感觉到自己不是被全然信任的。 　　这不过是目的一致下的一场合作，等真接了明曦王回国，或者等明曦王势力反超大殿下之后，圣上可能还要反过来压冯玉一手，张台姥的今天未尝不是冯玉的明天。 　　冯玉一直认为那一天还要很久以后才会来，至少目前她应该是完全得到圣上支持的。 　　但是今天唱的这一出突然让她有点慌，因为圣意难测，她被架在这里，一条命可以说算是靠着背后的圣上在活。如果圣上突然觉得冯玉是比张台姥更大的祸害，那接下来的事可就说不准了。 　　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吗？解释？ 　　可圣上并没有难为她，现在解释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祸事也未必真会降临到冯家，只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万一出事就是大事。 　　那要是不解释，就得让圣上的举动重新进入可预测范围内，也就是，在圣上做出不利于冯玉的决断前，先让她不具备下手的条件。 　　群臣熙熙攘攘地涌向宫门，现在对冯玉而言唯一的好事是，她一旦着急了，有的人就也要急起来了。 　　这么想着，她看了司徒蓉一眼。 　　司徒蓉恰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交汇，而后都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 　　今日是第二场考试呈交试卷的日子，因着孙代告假，冯玉就去了贡院，直到傍晚看着底下的人完成了收缴点阅，这才准备动身回府。 　　因为心里有事，所以出来时人还恍惚着，恰撞到一人刚从考场内出来。 　　那人显然乡野出身无甚见识，第一反应竟是两膝一跪纳头便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是崴了脚花了眼，绝不是有意冲撞大人！“ 　　但其实冯玉觉得是自己撞了她。 　　姜防见状也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护一下，冯玉则在确定她只是下跪讨饶后，抬手示意姜防不必：“便是身怀有孕的考生也早已收缴试卷，你怎么才从考场出来？” 　　那人已经吓得浑身哆嗦：“回大人，是监考的那位大人说，交卷后可参加明科加试，说是什么都可以写，小人便留下多写了几笔……” 　　冯玉差点忘了还有这茬，于是点点头：“知道了。无妨，你可以走了。” 　　那人便忙起身作揖：“谢大人，谢过大人！” 　　而后像是怕被看清脸一样，背过身去一溜烟跑了。 　　但即便只是看到脖颈那块儿，冯玉也被惊了一下——那人的后颈处竟有大块的红色伤痕，像是烫伤烧伤一类的痕迹。 　　所以怕人看到脸，是因为面部也有伤痕？ 　　那她其实没必要来参加考试的，因为朝廷对入官者的面貌有要求，不说非要有多好看，至少得样貌周正，面部无明显伤疤。 　　再看那人衣服上打满补丁，想来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不知道这些入仕的门道，无端做了好些无用功。 　　冯玉又看了两眼，唤姜防一声：“没什么事，走吧。” 　　* 　　夕阳西下，贡院外的街道上也是热闹非常。 　　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便是没有考中，今年来参考的考生也已经来得够本——上一场考完出来听说两名朝廷要员府邸被查，睡了一觉醒来又是冯玉遇刺，这回从考场出来，冯玉疑似降桀的消息又甚嚣尘上。 　　冯玉人在轿中，就听路旁众说纷纭—— 　　有人说“怎么感觉三年前就听过这样的传言，当时就说冯玉已经降了桀族，这会儿是翻旧账了吗”。 　　有人说“能在桀族活那么久不是没道理的，肯定时不时要透点中原的消息来保命，我还当大家心里都清楚呢”。 　　有人说“那要照这么说，这冯玉最后能回得来，该不会是许诺了桀人什么大好处吧？还是说受了桀人的威胁？” 　　又有人高声嚷嚷：“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北方来的，好些老乡入了承德军呢——我听她们说，那冯玉在桀族也有个夫郎，长得也是如花似月，颇讨那冯玉欢心呢……” 　　前头传来姜防的声音：“大人，这些人太过分了，要不要我去……” 　　冯玉便撑着窗口托着腮：“没事，让她们说，我爱听。” 　　便听考生们继续嬉笑—— 　　“桀族还有好看的？不都灰头土脸张牙舞爪的吗？听说桀族男人还得打猎呢，那不一个个都壮得像牛一样？” 　　“哈哈哈，没准冯大人就好这口呢，会打猎的男人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看是你自己好这口吧，改天把你扔桀族你就老实了。” 　　“嘿，把我扔桀族干嘛？等我们把桀族打下来，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北伐，现在就北伐！” 　　一片欢声笑语中，冯玉今日也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忽又听人群中传出那道清冽之声：“人云亦云，可笑之极。” 　　冯玉便微微挑开窗帘一看，果然是那狄姓考生。 　　众人聊得正兴起，她这一嗓子着实扫兴，便听旁人不满道：“哟，我当是谁呢，这是哪家大小姐，还要跟我们这些人一般见识啊？” 　　狄姓考生便道：“朝廷命官岂容你们随意揣测侮辱？那可是冯玉，若没有她犯险深入北地，哪还有你们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少血口喷人啊，我们又没有说什么，调侃桀族男人也碍着你的事了？” 　　“流落北地于冯大人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尔等却将这段往事当作香艳谈资肆意鼓吹，真是令人齿冷。还要将这捕风捉影的指控与一桀族男人关联在一起——你们可知冯大人的夫侍是何许人也，她会瞧得上未开化的桀族男人？” 　　“哎，此言差矣。”又是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那油腔滑调的小朱，“怎么就奇耻大辱了呢，冯大人的光彩照拂过桀族，未尝不是桀族的福分，那桀男能服侍过冯玉，更是三生三世积了大德。我们冯大人何辱之有啊？” 　　嗯，虽然是否定起手，但观点却是合上了。 　　冯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狄姓考生又睨了小朱一眼，冷声道：“反正我不信冯玉会降桀，桀族荒蛮之地，利诱定是够不上了，至于威逼——我亦不信冯玉会受桀人威胁。” 　　“巧了，我也不信。因为我觉得以冯玉之智，定有不降却能保命的法子。”小朱说着抱臂跟她站到一起去。 　　对面仍在七嘴八舌，但冯玉已经听不到了，马车的车轮滚滚，将诸多声音抛在了脑后。 　　* 　　到家时冯玉也显得比平时沉静些，庾默敏锐地察觉了气氛不对，话也比平日少了些，只是边扶冯玉下轿边唤了声：“妻主。” 　　冯玉低声一应，然后问：“今日去茶会了吗？” 　　庾默这才点头多说了两句：“去了。今日的茶会大都是三到五品的官员家眷，侍身原是不常去的，还是司徒弟弟特意遣人来约，侍身才去了一回。” 　　然后他抬头看看冯玉：“妻主……” 　　冯玉顺手捏捏他的手掌：“等到我院里再说。” 　　* 　　其它院里的人还维持着冯玉回来前的原状，是因为要是全府下人都换了也有得乱，要换也得一波波来。 　　但是冯玉院中都已经百般教育过，算是口风最严的，所以在这里可以放心议事。 　　饶是如此，冯玉也是直到进了屋才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庾默还探头看一看窗外，又关严了窗子，这才回身道：“说是没有说什么，但是席间闲话时，他在侍身手心写了个字。” 　　“什么字？” 　　“是个‘殷’字。” 　　冯玉静一静，然后闭眼寻思：“殷……？殷贵人不是死了吗？殷才人在宫里我也见不到啊。” 　　庾默的指头忙在她嘴唇上一按，似是上次画像的事还心有余悸：“妻主想到哪里去了，司徒弟弟若是奉母命传话，说的定是京中贵族殷家，与圣上后宫有何干系呢。” 　　是，有道理，冯玉把脑子换回来：“殷家现在是谁主事？” 　　“殷家老祖母走得早，如今是殷贵人、殷才人的母亲主事，便是殷姥。她还有个女儿，比殷家兄弟年幼些，如今也有二十岁了。” 　　冯玉便睁开眼睛：“知道了。明日我去殷府拜会，你给我备些得体的礼物。” 　　“诺。”庾默利索地应了，想一想还是问了出来，“听闻今日早朝又出事了？” 　　“没什么事。区区蛮桀信口污蔑，圣上都没信，已经说了将那蛮桀择日问斩。” 　　庾默才松了口气，伸手去帮她脱官袍：“那便好。下午茶会时听了些风言风语，侍身当是多大的事呢……” 　　冯玉也是见他探手，才意识到自己连官袍都忘了脱，正欲卸下来让身体松快松快。 　　忽听庾默好似不经意地又道：“还有人说妻主在北地时有个颇为喜爱的桀族男子，真是滑稽至极，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呢……” 　　便见冯玉侧了半张脸来，幽幽道：“这你不该打听。” 　　吓得庾默手上一顿，官袍没脱完便慌忙行礼：“妻主恕罪，侍身只是随口一说，哪里敢打听。” 　　冯玉又盯着他这行礼的姿势看了看，而后才张开双臂，示意他可以继续了。 197 ☪ 讲究 　　比起冯家从老祖母辈开始发家，殷家就更算得上是古老家族。 　　据庾默所说，殷家在前朝就有爵位，祖上出过古帝王，到了今朝因殷贵人受宠爵位有所提升，但殷贵人死后不论是尊崇还是权势都要大打折扣。 　　若是整个殷家只凭殷贵人起势，想必如今要被清算一空。好在她们走了一步很对的棋，将殷贵人的弟弟也送进了宫中，好巧不巧圣上的二皇女记在了弟弟殷才人名下，这才保住了殷家爵位，仍能在朝中任个一官半职。 　　当然，圣上的女儿记在谁名下，这是按日子推算得出的结论，所以也会有人认为明曦王根本不是殷才人的孩子。但冯玉曾在驼驼族见过那孩子的长相，按照基因来说，这一点应该是确定无疑。 　　总之，这样的人家虽然并不担任要职，无实际职权，但是关系网却四通八达，每每发声也能引得亲近家族一呼百应。有时，甚至会抱团起来向朝廷提些要求，以确保她们这些尊贵人家讲话依然具备一定效力。 　　当冯玉说往来拜会需要个由头时，庾默便提出，“营救冯玉”的声浪最早正是出自这些勋贵，而后缓慢扩散到民间，又由朝中着手去办了。所以冯玉最终回到中原，虽说功劳在大殿下，去拜会一下这些勋爵门户也合情理。 　　看得出虽然冯玉在京中名声忽高忽低，时不时地还生死未卜，但庾默对京中的动态却从未懈怠过。 　　他像是本能一样地搜罗着一切可探知的信息：“勋爵人家最看重名声，很少是某一家单单跳出来说事，一旦做起什么事来，大都是几家私底下先说好，然后再散出消息。妻主回来后她们为了避开附会党同的指责，定不会直接来与妻主接触。同样地妻主不去刻意接近她们，也算合了她们所愿。” 　　顿一顿又道：“只是日后这些人家若是遇事，妻主能帮的还是得搭把手才行，否则说出去便是妻主您不讲情面了。” 　　不开玩笑，庾默这么说的时候，冯玉还需要反应一下“被人说不讲情面”是什么很有杀伤力的话吗。 　　然后脑子才转换过来——意思就是如果恩人有事她不帮忙，落了这么个名声，日后再遭难时再想有人拉一把就很难了。 　　冯玉果然还是很不擅长这种打感情牌的东西，但是这玩意在中原却是真能走通。 　　不过按这个逻辑，如果冯玉的回归是殷家挑头助力，那么她回来后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实打实的回报，非常符合殷家想要的预期——甚至，可能比那来得更汹涌些。 　　所以即便是按中原的规矩，冯玉目前也还没有失礼之处。 　　但接下来就不一定了。 　　* 　　翌日一早，冯玉在姜防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本是想着拎了礼物就去，却见庾默惊道：“妻主这是做什么？” 　　冯玉莫名：“昨晚不跟你说了吗，去趟殷家……” 　　“是侍身的错，妻主昨日知会过，今日侍身就该早为妻主准备的。”庾默眉头皱起，还是把错先揽在了自己头上，“妻主快快回房吧，侍身为妻主选一件更为妥当的衣衫。” 　　把冯玉惊得低头自查一番：“我这身衣服哪里不妥当了？我大小也是个二品官侯爵加身，再高门大户能比我还高吗？” 　　又听庾默急道：“妻主您可收敛些吧，这话要叫人听去了，咱们冯家在京城还怎么做人呢。” 　　……很尴尬，冯玉甚至没觉得自己很不收敛，她觉得自己在阐述一个事实。 　　总之就这么被推回了房中。 　　庾默边念边为她翻找衣服：“不管是比自己高的人家还是低的人家，既是登门拜访，自然不能抢了主家风头。妻主这身衣裳金绣太多，腰带也过于华贵，就这么去了定会让主家难堪，说不定还要落个攀比富贵的名声。” 　　冯玉只能想了想自己去庄府时的模样：“嗯……那确实不太合适。” 　　“而且殷家老祖母去世未满三年，还在守孝期内，妻主玉佩上还带了红穗……这要是真去了，被赶出来都不为过。”庾默说着拿出件米白色外衫来，腰带换成简约款，玉佩也换成绿穗的。 　　冯玉一边换衣一边隐隐不耐烦，倒不是烦庾默，而是烦这些繁文缛节：“那我要真就忘了她家在守孝期怎么办呢？” 　　“那可不能忘，是要费心记得的。”庾默说罢又去拿鞋，“鞋面有暗纹倒是不打紧，但是与当下这身又不大相衬了，还是换双素面的吧。” 　　冯玉只得又坐到床畔去任他俯身脱靴换鞋：“这也太费劲了。那万一人家中饭吃得早，我再耽搁下去撞上人家吃饭怎么办？” 　　“妻主莫急，我已遣了女丁去送拜帖，待女丁回来再看殷家怎么说。” 　　“还有拜帖？” 　　* 　　是这么个事儿，高门大户之间互相拜访，要先遣下人送上拜帖，写明时间、人数、来意，待对方同意了再上门。 　　而等待女丁回来复命的时候，冯玉就先问了庾默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对此庾默看起来比她还紧张，像学生马上要上考场前的老师，恨不能知识点直接灌她脑子里：“妻主突然这么问，侍身也很难说得面面俱到。但妻主切记不要摆官架，见了殷姥理应是您先作揖行礼。礼物侍身准备的是文房和茶叶，您可以介绍两句，但别一直提……” 　　说着说着又记起：“对，还有最最重要的——妻主最好按约定的时辰抵达，绝不能迟，但也不好到得太早。一会儿侍身为您估摸着时间，这个妻主您放心，但去了之后逗留时间得妻主您自己拿捏，两到三柱香的时间足以，再多可就是打扰主家了。” 　　冯玉掐着眉心：“那她们要没点香呢？” 　　“没点香那就是她们的不是了。若是应了拜帖，那就是欢迎妻主登门，怎么会连香也不点呢。” 　　真是一口气儿都不让喘啊。 　　正说着话，姜防来报：“大人，送拜帖的女丁回来了，说是殷家应了，大人可启程登门。另外殷家提醒，殷老祖母过世不久，望大人去时尽量着素色衣衫。” 　　听得冯玉火大：“不是？我自己自觉也就算了，她们怎么还安排上客人了……” 　　“到底是老勋爵了，做事就是讲究。”庾默却边给她整理衣褶边道，“这是殷家诚心招待，又怕妻主不慎穿戴了红色，搞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忌讳能提前知会一声，才是敞亮人呢。” 　　* 　　麻了。 　　这样一轮洗礼的结果是，冯玉真的会在马车逼近殷府时琢磨自己是不是来早了，要是因此吃了闭门羹那等还是不等。 　　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真是被面子尊卑给绕进去了——等啊！当然等啊！等几分钟又死不了人！ 　　好在当冯玉到达殷府门前时，恰见殷家姑娘出门相迎，两张脸几乎同时挂上喜庆神色—— 　　“殷姑娘！” 　　“冯大人！” 　　二人霎时如同多年未见的旧友一般，一个道着“有失远迎”，一个连声“叨扰叨扰”。 　　殷府有女丁上前接过马鞭来，示意要为冯大人停车驾。姜防便抱着拳连声道谢，然后颇有眼力见儿的将礼物拎出来。 　　刚好冯玉这边已经客套到没词儿了，便听殷姑娘惊呼：“冯大人这……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呢！” 　　这略带嗔怒的声音甚至让冯玉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不对了，但顿一顿还是决定相信庾默的社交能力：“一点茶叶赠与殷姥品尝，一些文房助殷姑娘精进。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哎呀，冯大人真是客气！”那殷姑娘忽又笑开，情绪转换如同变脸，却又自然得很。 　　明明冯玉是不喜欢这套的，但不得不说这么三两句一来紧张劲儿好像就过去了，脸上的笑也变得诚心了许多。 　　而且她居然有种殷姑娘年纪轻轻就熟悉此道，十分能担事有出息的感觉。 　　殷府的下人也立刻上前同姜防客套着接过礼物，同时殷姑娘手掌一挥：“冯大人请，母亲等您多时了，刚还同我说着小时候的事呢——那会儿我和哥哥们随母亲去江鳍游玩，有几日借宿冯府，母亲至今仍记得冯家如何周全款待。” 　　呀，合着当时你也在吗？ 　　冯玉估摸着去说不会出错的话：“对，当时我们几个都还小，玩得是不亦乐乎……” 　　“那是冯大人和哥哥们玩得不亦乐乎吧？当年我还在襁褓中，怕是陪不了冯大人啊。”殷姑娘嬉笑着，说话还颇为幽默。 　　冯玉一向的气定坦然在这姑娘面前竟有些失效，好似白白多吃了几年饭一般，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耳后：“那我定是记岔了，就记得玩得开心了。” 　　“哪赶得上冯大人来京后的那几日呢？小时候的事儿我记不得，那几日的事，妹妹我可门清儿啊。”殷姑娘说着一个回眸，直看得冯玉心跳漏了几拍。 　　听得她深深一眼道：“还记得上回见到哥哥时，他还说起过冯大人呢。” 　　真神奇啊，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人，便是画像上看了一眼，听了这话冯玉内心都有触动：“他说起过我？” 　　“是。”殷姑娘慢悠悠道，“哥哥说，下次再见冯大人，定要代他向冯大人……问声好。” 198 ☪ 天黑 　　打感情牌打这么狠的吗。 　　看得出这殷家也有份想和冯玉联合的心，不然犯不着这么卖力。冯玉倒是有想到，殷家如果实在看不穿她为何坚定选择明曦王，会不会真以为她是为了殷贵人。 　　真这样的话冯玉还有点尴尬，不能在哪都被认为是大情种啊。 　　和冯府相比，殷府的确更为清新雅致，或者简单点说，就是不如冯府财大气粗。 　　但是钱多钱少的有不同的享受法儿——殷府的庭院虽没有什么贵重摆设，设计却十分考究。 　　奇花怪石，曲水流觞，处处体现着主家的生活意趣，这种不知富贵过多少代的审美积累，绝不是找个多么厉害的设计师就能搞定的。 　　冯家三代没出一个废物是不假，但前两个都算粗人，她们似乎不怎么研究这个。到冯玉这儿原本好像雅起来了，但是半路换人导致也不太行。 　　跟着殷姑娘在殷府院落穿梭，冯玉难得思索自己家现在是不是还算暴发户风，想模仿两下子，看了半天却也没看出门道所在。 　　就这么一路来到待客的堂屋中。 　　殷姥其人还是冯玉母亲那般的年纪，发丝却远比冯英乌黑浓密，彰显着一种平时没什么事儿干带来的生命力。 　　按庾默所说，甫一进门，冯玉便忙不迭地作揖行礼道：“殷……” 　　她脑子在那一秒内极限转动——明曦王管她叫远房姑母，这人是明曦王她外祖母，那么她现在应该喊—— 　　“殷姨母！”喊得虽然结实，但是冯玉其实不是很确定。 　　好在对方立刻起身相扶：“哈哈哈，贤姪快快起身！莲儿，快给你表姐斟茶！” 　　冯玉这边才刚坐下，便见殷姑娘上前来提壶看茶，真是给足了面子。 　　她便也低头道一声：“多谢表妹。” 　　这时冯玉便确定了，自己虽然也有嘴上叭叭个不停的时候，但那都是在熟人面前，她其实绝对算是个内敛型。 　　因为真正活泼的是殷姑娘这种，逮着个人就能输出：“表姐您真是，还谢什么。往常就听母亲说您只晓得读书习字，老拿您教训我呢。还想着您经了这遭劫难，定然豁达奔放了些许，如今一看根本没变——这不还是那个端正仪礼，让满城男儿看直了眼的冯玉吗？” 　　真是太牛了，冯玉就道了个谢，她在那有八句等着——不仅是把冯玉近日缠身的私生活流言调侃而过，最后落点还是称赞。这么一来不管流言是真是假，冯玉听着都是乐呵的。 　　只是殷姥半宠半怪地出言嗔道：“说的这是什么话，教训你我看你也没学会半分，还是这么没正形。我看我们殷家，以后还得指望你那些堂姐堂妹喽！” 　　这时冯玉说话倒是真心实意的了：“姨母谦虚过甚。依姪儿所见，表妹才是行事大气、心思缜密之人，所长之处姪儿真是半点不及。” 　　“旁人这么说我还敢应两句，你冯大人这么说，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殷姥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拿起茶盏微呷一口。 　　冯玉也同样拿起茶来一品。 　　这时候就发现，雅不雅另说，只要有钱，见识总是在的：“明前的绿骄郎最是鲜爽清甜，真是在姨母这里一饱口福了。” 　　“哟，不想贤姪还是品茶的行家呢——莲儿，你去给表姐包上两块茶砖。记得拿今年新采的茶，下人笨手笨脚的，定会拿错。” 　　显然殷姑娘也对这指令愣了一下：“现在去啊？” 　　“去啊。”殷姥端着茶盏瞅她一眼，“怎么，还舍不得啊？” 　　“……瞧您这话说的，给自家人有什么舍不得的。表姐您先和母亲聊着，我这边去去就来。”说着竟是以武人身姿一抱拳，下摆一撩，大跨步出了门去。 　　此时堂屋内就只剩下殷姥、冯玉，还有一个立在后头的姜防。 　　殷姥看了看姜防，冯玉便道：“无妨，她是我的心腹。” 　　* 　　老家伙果然谨慎，亲女儿都得先支开。 　　不仅是怕走漏风声，也是对女儿的一种保护，如果今日之事没谈妥，那知道得少点没坏处。 　　既然冯玉说姜防在场没事，殷姥便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贤姪拜帖上说，是以探亲之由拜访寒舍，可是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先是署衙遇刺，又是当朝指控，贤姪最近可谓是焦头烂额啊。” 　　“嗐，人在朝中走，但凡还想做成点事的，免不了被牛鬼蛇神一番纠缠。”冯玉说得清高极了，“刺杀我都已经习以为常，倒是后者真令人脊背发寒。好歹毒的计策，竟是冲着动摇圣意来的——圣上如今不过是想见明曦王一面，有些人连这般夙愿都不能容，真是枉为人臣。” 　　殷姥听着这话静一静，倏忽叹出口气来：“我这做外祖的，何尝不想念孩子呢。只可惜殷家空有勋爵人脉，有些事虽能说得上话，实权却是半分也无。如今看来，竟不如你这远房姑母的使得上力。” 　　“姨母哪里的话，远近我都是那个姑母，做什么都是我该做的。”冯玉说着又喝口茶，“实不相瞒，如今姪儿在朝中步步艰难、如履薄冰，幸得仙人指路来到此地，想来定是殷姨母您还有后手。” 　　“后手？”殷姥因此皱起眉头来，又问冯玉，“仙人谓谁？” 　　“都察院司徒御史。” 　　* 　　“司徒？”殷姥反问一句，仍是拧紧眉头，缓缓靠到椅背上去，“我与她是有些来往，可她将你引来我处作甚呢？她说什么没有？” 　　这下冯玉真有点急了：“姨母，司徒御史同我在朝中都不敢照面，她哪里能说什么。就这还是绕了几个弯传到我处的，除了一个‘殷’字再无其它。您可得好生想想，司徒大人大费周章，定有其深意啊。” 　　殷姥只得闭起眼睛来，可能记忆已经在一年一年往前挖了：“司徒……司徒……” 　　霎时又将眼睛一睁，已是一脸铁青，仿佛想到什么极恐怖的事一般。 　　扭头看一看冯玉，竟是没有出声，分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冯玉这边立刻起了身来，衣摆一撩双膝就落地了：“姨母，姪儿求您指点！” 　　把殷姥的脸色吓得又是一白：“贤姪这是作甚！” 　　“姪儿心系流落在外的明曦王，反应过来时已深陷局中，若无法妥善处置，冯家老小亦危在旦夕。殷家因明曦王是圣上之女，在殷贵人去后未遭清算，倘若有朝一日明曦王真不在了……”冯玉抬眼道，“那殷才人是否还能有命活着，殷家又该何去何从？” 　　“道理我明白，贤姪你先起来，莫要叫下人看见……”殷姥说着伸手扶她。 　　冯玉本是打算赖着不起，但是她现在也是怕了这些下人的嘴了，闻言只得先起身。 　　见殷姥还是思索神色，把她急得直唤：“姨母！” 　　“……是莲儿有个堂姐。说是堂姐吧，其实她们那一支早没落了，还是靠着我家年年救济充点门面。两年前她花钱谋了个差事，在司刑署大牢做狱卒，清闲又多油水。” 　　殷姥慢条斯理地说着：“其实一个狱卒而已，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恰遇上都察院例行纠察，收受贿赂的官员因别的事被抓了，一招供就供出了好些人，包括这堂姐……” 　　冯玉懂了：“然后您就借着和司徒大人的关系，捞了这堂姐出来？” 　　“是用墨点将供状上的名字抹了，当作是没这事儿，如今她这堂姐……仍在司刑署任职。” 　　天可真黑啊。 　　* 　　但是冯玉没工夫多感慨，只是接着往下推：“所以您认为司徒大人指的是这堂姐？” 　　“没别的事儿了。”殷姥愁得拿手背去冰额头，“如今的局面，核心在张台姥，而张台姥人又在司刑署大狱。这不就连上了吗？” 　　“可一个小小狱卒，又能做些什么呢……”冯玉说着说着一个激灵。 　　的确，官职小，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也正因为有限，所以只能用最直接最野蛮的办法。 　　殷姥说当此局面，核心在张台姥，其实并不确切——真正的核心是，张台姥的生死。 　　只要张台姥死在牢中，台姥的位置就必须有新人来做，此时圣上能放心选择、选来能服众的，还得是司徒御史。 　　这就是司徒御史为什么给冯玉指路，可以说事成之后，冯家、殷家死活不论，反正她司徒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这一步一旦做成，就完成了削弱大殿下党的第一步，只要后续让冯玉继续“彻查”下去，权力就会重新集于圣上手中，明曦王定能安全回到中原。 　　这样的状况下，即便圣上察觉端倪，又真会问罪冯玉和殷家吗？是不是声称张台姥畏罪自杀，会更有利于下一步搜查的开展？ 　　想到这里，冯玉话就已经出来了：“只要张台姥看起来如自尽般……” 　　“可一旦出事就殃及全族……冯大人，个中风险也不能只是我们殷家一家担着啊。”殷姥看着她，此时脸上倒稍稍回了血色。 　　因为她想明白了，这事的关键在于她们殷家那位狱卒堂姐，做不做还是她家说了算，冯玉要是急，那就得接受殷家的条件。 　　冯玉顿了顿，飞快地回上一句：“那是自然。” 　　然后拿过茶碗来，喝一口缓缓：“姨母怎么想？” 　　“要我说，让狱外之人有机会接近张台姥，靠我家这姪儿定是不难。”殷姥这家主位置显然不是白当的，脑子转得飞快，“只是真要动手，我是定不敢让我这姪儿去做的……” 　　“明白姨母的意思，有您这句话已经算是帮了大忙。”冯玉说着，又喝上一口茶。 　　反倒让殷姥神情为之一震：“贤姪这是已经决定了？真要走到这一步？” 　　“每次我坐以待毙偷起懒来，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逼着我不得不把事情做了。”冯玉说，“所以这些年来我养成个习惯，就是能做的事就尽量早做，省得夜长梦多。” 　　“那毕竟是大昭台辅，就这么枉死狱中，万一真要追究起来……” 　　“朝中追究者或为同党，大可一个个查去。至于她们张家的……” 　　冯玉说：“我倒要看看她的五个儿子，哪个能来跟我追究。” 199 ☪ 不冤 　　京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以为自己位高，走几步就要遇上其它维度的高位者；以为谁要大祸临头，可能下一步就是狗急跳墙；眼见谁家位高权重，不知何时就要大厦崩塌。 　　冯玉离开前殷姥似乎还想再劝，总说没逼到绝境还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但是对于险象环生的朝堂来说，真逼到绝境了还能干得了什么？ 　　而且就像冯玉说的，她还记得几次把事情拖到最后的结果有多惨，如今的她其实不太喜欢凡事先留余地，更乐意先下手为强。 　　而殷姥，她劝是因为她的胆怯，但实际上如果冯玉真退一步说“那就缓缓”，这显然也不会是她想听到的——殷贵人死时殷家已经受了一波冲击，如今的荣光是靠殷才人和明曦王撑着，冯玉回归带来的动荡让她们又多了些翻身的机会。 　　如果拖着拖着真拖成冯玉倒台，大殿下继位，殷家可就全完了。 　　这样的拉扯持续到殷姑娘回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母亲！表姐！你们聊得可好……母亲脸色怎么这么差，这是聊什么了？” 　　冯玉扭头一看，第二柱香刚好烧到末尾，看来这是掐着点回来的，先嚷嚷两声也是怕听到不该听的。 　　殷姥便端起茶碗喝口茶，佯作轻松：“不就是聊些从前的事。年纪大了总多些感慨。” 　　但是手却带着整个茶碗都在抖。 　　冯玉看在眼里，伸出只手来帮她稳住：“那么之后的事我来做，还要仰仗殷姥配合。” 　　殷姥便知道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看一看冯玉，放下茶碗来，忽又回握住冯玉的手：“贤姪，你既已插手明曦王的事到如此地步，那有些事我是该跟你说个明白……” 　　殷姑娘手上拎着包好的茶砖，两步一跳进了屋来：“母亲，这不必同表姐说吧？表姐分明是和我们一条心，这说不说的又有什么打紧。” 　　“唉，我怕今日不说，日后就没机会了。” 　　这话一出，殷姑娘也脸色一变，未再多加阻止。 　　冯玉坐在那里，听得殷姥缓缓开口道：“明曦王的眉眼，与我家莲儿幼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的父亲定是我们殷家人，但是……” 　　殷姥到这儿便不说下去了。 　　但是冯玉已经懂了：“您是说……” 　　“只能说到这里了。”殷姥捏一捏冯玉的手，而后连连摇头，“此事圣上心知肚明。那时召竹儿入宫，本身就有护着这个孩子的意思，结果还真是个女孩。阿罗加耶开眼，若当时真记在梅儿名下，如今更不知是何光景呢……” 　　* 　　殷贵人的名字叫殷落梅，殷才人的名字叫殷有竹。 　　听起来都是很雅致的名字，不过据庾默所说，落梅音同“落妹”，有竹谐音“有姝”，实际是盼望有个女儿的意思。 　　而殷姑娘的名字叫殷爱莲，可谓是又爱又怜。 　　所以这意思是，明曦王其实是最受宠的殷贵人的孩子。但这样一个孩子，又是皇女，她的出生必然引发朝堂动荡，于是圣上选择了记在殷才人处。 　　至于起居注什么的，究竟是做了手脚还是殷才人也曾在那前后几日侍寝过，这不得而知。 　　冯玉困惑的是，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是说明曦王是殷贵人的孩子，她多多帮扶不亏？不至于吧，她看着像舔狗吗？再怎么着那也不是她的孩子，她要真是为了殷贵人做这些，殷姥说这话不是纯膈应她吗？ 　　但是冯玉毕竟也不是真为这个，所以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倒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比较需要费神。 　　殷家那边的事简单，有个接应就行，主要是冯玉这边——她得确定时间、人物、作案手法。 　　在没有刻意豢养死士的情况下，冯玉信得过的、身手利落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庄孟佳，一个是姜防。 　　但是庄孟佳未必同意这种做法，如果和她商量，最终结果很可能是连冯玉都别想干了。所以姜防是更加合适的人选。 　　冯玉和殷姥商议的全过程，姜防是在旁旁听了的，可能没有完全懂，但至少知道是要做什么。 　　那之后她曾趁着冯玉独自在书房时敲过门，主动请缨要去完成此事。 　　冯玉便放下书册看看她：“那是銮台台辅，你杀了她，万一后面查到你身上，就难逃一死。” 　　“小人原本就该死在沙漠了，大人救了小人一命，又将小人带来京中，小人只怕无法报答大人。”姜防站在那里，抱拳低头道，“唯愿大人善待我女。她为人正直，踏实肯干，将来定能给大人、给二位小姐带来一番助力……” 　　嗯……可能这也是个办法吧，不仅能把恩报了，还给女儿谋了个将来，这时候冯玉的台词应该是“你放心，我定将孩子视为己出”，或者至少也是“我定不会亏待了那孩子”。 　　但冯玉说的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带，我哪那么闲呢给别人养女儿。” 　　姜防霎时抬头，眼中蓄满泪水：“大人当时留我在场，难道不是要派小人去做的意思？” 　　……冯玉能说是因为觉得“无妨她是我的心腹”这话很酷吗？ 　　她最终也没有选择姜防。 　　那晚月黑风高，有人一袭黑衣，面带蒙巾，自大狱偏门被一狱卒引入，直至一条件颇好的狱室外。 　　那狱卒道一声：“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有其她狱卒回来，想做什么要赶紧。” 　　蒙面人点一点头，狱卒便退到更外头的地方守着。 　　张台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歪靠在床头喘息着，时不时痛呼一声。 　　任何刺客见了她这般模样，心里都会嘀咕一下，是否要豁出命去刺杀这个看上去马上就要咽气的老人。 　　但是蒙面人扯下蒙巾来，清清楚楚道：“是我。” 　　便如治愈良药般，让那痛呼声戛然而止。 　　张台姥睁开眼睛看向她，仪态竟比任何一次上朝时看起来都健康：“冯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 　　冯玉也没说假的：“想看看位高如台姥大人者，将死之时会是何种心境。” 　　“是打算为日后的自己做些准备？”这话说得像是恐吓。 　　但冯玉知道这只是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询问：“不错。” 　　张台姥四下看一看：“若我现在高声呼救？” 　　“其余狱卒已经支走，张台姥的狱舍又和其它监牢相距甚远。” 　　“若我在你身上留下抓痕血迹？” 　　“台姥说笑了，谁还不知道你若死于她杀，幕后黑手定是冯玉。” 　　张台姥便起了身来，连带着一个奋力想要直起背来的动作。 　　但也只是比平时稍好一些，她自嘲地笑笑：“某一日我意识到，身在这个位置上，想活得长久腰板就不能太直。从那以后我便总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演着演着，竟是真老了。” 　　她看向冯玉：“你会比我还惨。你太年轻了，可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冯玉无意指责，因为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她只是好奇：“你惨，惨得过被驱往驼驼的百姓吗？” 　　“若我将那些百姓驱赶去修筑城防水利，即便日日鞭挞、死亡如山，又会有人站出来说什么吗？如果那些城防水利惠及千秋万代，后世对此难道不是褒大于贬吗？”张台姥隔着栅栏看向冯玉，“我何尝不希望那些矿长在我们大昭的土地上，可它们在沙漠。冯大人难道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是的，冯玉知道她的意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用手上的钥匙开了锁：“那你既然做了，我今日杀你，你不冤吧？” 　　“不冤。这满朝大臣，杀哪个都不冤。”张台姥冷笑一声，“包括你冯玉，你也不冤。都这会儿了，不如让我走个明白——桀族到底给你什么好处了？足以让你忘记两族之间的仇恨吗？” 　　“这怎么说呢……因为她们记性也不好，她们会很容易地忘记与我的仇恨。”冯玉说着走进牢中。 　　她虽是一介文人，但在桀族的这段时间身体结实了不少，要对战习武之人那是做梦，对付一个老人家却绰绰有余。 　　所以她并不紧张，只是询问：“以张台姥的学识见地，您相信两族之间可以不用你死我活吗？您相信有朝一日，昭桀之间可以友好往来吗？” 　　“这是桀人说的？” 　　“这是我说的。” 　　“哈哈哈！”也不知是多好笑的笑话，让将死之人都笑出了声来，“所以我才说，过于年轻的官员，即便身居高位也难成大事。” 　　张台姥摇头笑问：“满朝文武除冯大人外，还有谁是有此志向的吗？冯大人莫不是认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成事？就说最简单的，你打从回了中原以后，可曾有机会为你口中的‘友好’做过一件实事？” 　　“不先肃清朝堂，如何去做实事？” 　　“你清得干净吗？”张台姥嗤笑，“单是开放互市这条，你现在敢提吗？所有人都会将你视作降桀反贼，你禁得住朝中悠悠众口吗？” 　　冯玉不语，只是拿过张台姥吃饭用的瓷碗，往桌上一怼碎裂开来，只手上留着锋利的一块。 　　那动静不小，却是没有惊动任何人。 　　张台姥的笑声也因此戛然而止，她退了半步，到底是不想死的。 　　这时候说的，才真是遗言了：“若我此生能有个女儿，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来生定然会有。”冯玉说着上前去。 　　听得张台姥颤声惊呼：“来人！来人啊——！” 　　同时试图转身奔逃。 　　但是很快脖子便被遏住，锋利的瓷片在动脉处划出长长一刀。 　　已经算是给了个痛快了。 　　大量鲜血从张台姥口中溢出，即便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还是挣扎着咒骂：“你会比我还惨，冯玉，你的下场，定会比我惨……” 　　很快，一切重归静谧。 　　冯玉俯身下去，确定人已死亡，而后将瓷片塞到尸体手中，自己重新将蒙巾绑起。 　　出来时那殷家狱卒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见了她更是如见鬼般弹开：“哇啊……怎、怎么样了？” 　　冯玉点点头：“等估摸着你支开的人快回来时，你就进去佯作发现了尸体。不要等人回来一起进去，你现在的样子根本装不了若无其事。” 　　“……好、好。” 　　“你前面都做的很好，关键时刻别掉链子。你们殷家这么大的家族，存亡兴盛可全握在你手上了。” 　　狱卒闻言怔一怔，好像也终于定下了心神，握紧拳头应一声：“诺！” 200 ☪ 彻查 　　曾经风光无两的銮台台姥张瑶，于狱舍内打破瓷碗畏罪自尽了。 　　此事夜间事发，司刑令狄菁星夜赶赴署衙勘察现场，大致对着尸体比划几下后，便叹出口气来。 　　而后摘下官帽抱在怀中，唤随从一声：“走吧，进宫面圣。” 　　* 　　这是科考的第九日，也是最后一日。 　　今日无需早朝，冯玉便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庾默来唤醒她的，理由是庄孟佳来府上了。 　　冯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起身问：“她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生气什么的？” 　　“生气？为何生气？”庾默熟练地为她备着衣衫盆帕，“予心聪明又肯练，庄大人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哦对。”冯玉拍拍自己脑袋，她都忘了今天是予心上课的日子，庄孟佳本就该来。 　　庾默便拧了把帕子给她擦脸，嘴上问一声：“妻主这是怎么了？” 　　冯玉也只是懒洋洋回：“没什么，做梦做乱套了。” 　　“这是做了什么梦，还梦见庄大人同您生气了……”庾默说着说着手上一顿，因为湿帕擦到冯玉的发鬓，一抹干涸已久的血迹留在了帕子上。 　　他忙去看：“妻主怎么流……” 　　冯玉做了个“嘘”的手势。 　　庾默怔一怔，继而手上发起抖来，忙回头看一看屋外。 　　又被冯玉捏着下巴掰回来：“还有吗，帮我擦干净点儿。” 　　* 　　冯玉确实受了点伤，不过伤在右臂，是两道抓痕，跟之前来云山打的鞭伤略有重合。 　　至于头发上溅到的血，那就不是她的了。 　　冯玉杀过不少人，不过这好像是第一次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实证明这种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还是有难度，这刚一起床就破绽百出。 　　但是没关系，庾默帮她细细擦拭了头发上的血迹，又将床铺细细检查一番，见沾了一点血迹，便动手拆下来全换了。 　　当然，冯玉房里出了带血的床品帕子是没关系的，谁都知道来月经时很容易搞成这样。 　　被庾默服侍着穿戴整齐，冯玉便往慈安院去了，到时庄孟佳已经把予心练得满头大汗。 　　见了冯玉，一如既往先切私密语言：“事情我听说了。” 　　冯玉往她身旁的台阶上一坐：“你别光‘听说了’，你到底听说啥了，我这边事儿有点多。” 　　“不是说有个桀族人指控你通敌吗？” 　　“4G网啊，你稍微再多交几个朋友吧。” 　　庄孟佳便皱起眉头来，疑惑道：“那你还有什么事儿？” 　　“……你还记得我之前被刺客刺杀吧？” 　　“怎么了？” 　　“你把刺客杀了对吧？” 　　“别兜这么大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派刺客的幕后黑手的头子杀了。” 　　庄孟佳顿住三秒，而后惊道：“你把张台姥给……！” 　　饶是知道旁人听不懂，冯玉也一个劲儿地：“嘘——嘘——！” 　　* 　　意料外的，庄孟佳对此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冯玉铺垫得够多。 　　当然，也可能在庄孟佳这个底层现代人视角，张台姥也不是啥好人。 　　她只是感慨：“这么大岁数的你都下得去手，我可没杀过老人。” 　　“你可算了吧，你在桀族救我时杀的那几个岁数也不小。” 　　“……那我不是为了救你吗？我不杀她们死的就是我们啊。” 　　“我不动手姓冯的能死绝。”冯玉窝在那里哼哼。 　　庄孟佳不跟她多贫嘴，只是继续皱着眉头：“我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应该是封锁了消息。万一查到你头上也得完蛋。” 　　“这还需要查吗？狄菁看一眼就知道是她杀，脑子一想就知道是我。”冯玉说着还指点一下不远处的冯予心，“马步扎稳点，怎么一直抖呢。” 　　庄孟佳又嫌她多事：“我教还是你教？你知道她扎了多久了吗——好了你去歇会儿吧，师母跟娘说会儿话。” 　　冯予心就撅着嘴不乐意地看冯玉一眼，起身找地方拉筋去了。 　　冯玉则接上之前的话头：“等等看吧，消息封锁了，就是去问圣上的意思了。只要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没抓我，那就该我抓别人了。” 　　庄孟佳闻言看向她：“抓……谁？” 　　“谁参与了抓谁，谁是大殿下党抓谁——当然，跟你没什么关系，事发时你都不在京中。” 　　“抓了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判怎么办呗，判刑的事就不归我管了。”冯玉答得轻松，但她知道庄孟佳指的不是这个。 　　此时庄孟佳也静默住了，她显然不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因为冯玉还没脱离危险，相比之下她肯定还是先祈祷冯玉没事。 　　而且抓了那些人之后会怎样，明明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如今逼到眼前又生恻隐之心，未免显得她太理想化。 　　于是犹豫片刻只模模糊糊地说了句：“这个朝代会株连。” 　　“她们犯事时就该想到这是株连大罪。”冯玉说，“当然，我犯的也是，如果最后结果真是那样，那我……” 　　庄孟佳听这话就急了：“你在说什么，你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做事的吗？那你把两个孩子过继给我吧，你不养我养。” 　　“……大概率不会啊，圣上不就是想在朝堂上定罪没能定得了吗？现在人直接死了，好不容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她调转矛头对我？可能吗？” 　　话音刚落，便听女丁匆忙来报：“大人，外头来了好些人……” 　　冯玉脸色一变，庄孟佳便已按着腰间的剑柄起身：“我过去看，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带孩子们从后门走。” 　　“得了，我带俩孩子能跑多远？”冯玉也起了身来，“这会儿躲着不出门更奇怪，一起过去吧。” 　　* 　　冯玉非常庆幸当时有庄孟佳在场，不然她可能当场就腿软了。 　　甚至跟着庄孟佳一起往门口走的时候，她恍惚间有在想大不了一起再穿一次，但是再一想背后还有一家子人，又觉得不能这么破罐子破摔，硬顶也得顶一下。 　　就这么来到大门前命左右女丁开了门，看到外头为首之人是樊荟时，她整个心就放下了。 　　樊荟这么大张旗鼓地带人赶到，说明台姥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出，但是狄菁并没有来抓她，说明圣上已经做了决断。 　　而樊荟，她才是自知大难临头奋力一搏：“冯玉你可知罪！你派人暗杀銮台台姥，司刑令狄菁定是你的内应！你们合起火来蒙蔽圣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其后众人大都是她们樊姓同族，跟着一同高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冯玉有注意到，此时不仅张台姥的儿子们来不了，她的儿媳们也不会来，因为族灭大罪本不牵连儿媳，但要是掺和进来可就说不准了。 　　于是她定一定心神，交换站位站到庄孟佳身前去，声音正义凛然：“樊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说张台姥死了？你还说我与狄大人合谋……你、你可有证据？怎能凭空污蔑、血口喷人？” 　　“台姥入狱司刑署本应严防死守，竟有歹人入狱行刺，狄菁第一个逃不了干系！再就是你——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张台姥一死，最大获益者就是你冯玉！” 　　“樊大人这话简直可笑，我能有什么益处？我冯玉一心所愿不过是社稷安宁、大昭昌盛，若台姥之死于这些有利，那便当是我获益吧。” 　　“废话少说！你敢不敢交出犯人来！”樊荟拔刀直指台阶上方的冯玉。 　　庄孟佳条件反射就想拔剑，被冯玉按着后腰制止——因为庄孟佳是痛恨冯玉的大殿下党，她此时不该为冯玉出头。 　　“樊大人究竟在说什么？”冯玉也拿出了愠怒神色，“打从圣上命我彻查鬻民案，你便朝上朝下时时与我为难，从前我只当是性格使然，如今看来，竟像是做贼心虚！” 　　“你冯玉才是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你难道不知！你难道不知！”樊荟急得大喘几口气，后面半句就是——你难道不知这一切都是大殿下认可、圣上默许！ 　　但她不敢说出来，这话一出，族灭可能都打不住了，比斩首更痛苦的死法还有得是。 　　于是话锋一转：“将你那武艺高强的家仆给我交出来！你回京不久可用之人不多，昨夜行刺之人定是那家仆！” 　　“樊大人说的是谁？是姜防？”冯玉连连摇头，“我允女丁姜防将家眷接来京城，昨日白天她便启程离京，前往接应了。路引手续一应俱全，过路时守城官兵处定有留档。樊大人说昨夜有人行刺，那必不会是她。” 　　“你！”樊荟急得口不择言，“那你定还有门客幕僚，此事不彻查，无以消民愤！” 　　众人以跟着嚷嚷：“无以消民愤！无以消民愤！” 　　好一派千人所指的光景，冯玉站在高高的冯府台阶上，竟觉得有几分异样的享受，好像四肢百骸都在被滋养一般。 　　她甚至更往前走了两步：“那么来，将我抓起来。” 　　人群因此退开些许。 　　她又望向另一边：“或者拿起你们手上的刀来，杀了我，去平民愤？” 　　于是这一边的人也退了几步。 　　听得一阵马儿的嘶鸣声传来，是狄菁带司刑署官员护卫赶到：“金吾佐令樊荟，聚众闹事，围堵兰章令府。今由司刑署查办——统统拿下！” 　　“狄菁！你监守自盗！你知法犯法！”樊荟已失了理智，嘶吼着挥刀驱赶近身的护卫。 　　冯玉只觉得一阵风从自己背后窜出，没来及阻拦便听短兵相接一声脆响。 　　庄孟佳的剑顶着樊荟的刀，许是因着刚刚冯玉的提醒，她没尽全力，膝盖上被樊荟踹起一脚：“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一个养马的七品官，还管上你姨姥姥的事了！” 　　冯玉脸色登时就变了。 　　而庄孟佳，她似乎只是希望这个过程中别再多死人：“佐令大人，狄大人捉拿只是因为聚众堵截，您要是这么闹，事情就大了，下官是在帮你。” 　　话到此处，樊荟才稍稍冷静下来，一面缓缓收刀一面盯住她：“你记得，要……” 　　要同大殿下说，保我。 　　庄孟佳也收剑抱拳：“樊大人放心，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 　　司刑署护卫立刻上前想将樊荟压住，又听她喝道：“滚开！老娘自己会走！” 　　于是一行人又跟着司刑署马队浩浩荡荡地往署衙方向去了。 　　狄菁的马最后才动，人则是一直死盯着冯玉，那双眼睛可以说从未如此刻般黯淡。 　　而冯玉这边只是施施然行上一礼：“多谢狄大人解围，改日定拎上两壶好酒，前去与狄大人痛饮。” 　　说完半晌未得回音，再起身时，便见得狄菁骑在马上，已经随人群远去了。 201 ☪ 狄菁 　　还跟她撂上脸子了。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冯玉看着狄菁的背影放下手来，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时辰内，狄菁看到了张台姥的尸体，内心对这桩惊天大案的真相有了大概的想法。然后她带着被罢官、流放或是处死的觉悟，去到皇宫内面圣，禀明实情。 　　虽然在这之前，狄菁内心已经受过几波冲击，为官这么些年见识也不少，但是这么大事让谁碰上都得懵。 　　而圣上最终的决定是“以张台姥畏罪自杀结案”。 　　从个人利益角度来说，狄菁对此一定是乐意的——如果张台姥死于她杀，狄菁是重罪；但是张台姥畏罪自尽，狄菁顶多是轻微失职。 　　所以在圣上面前，她可能甚至松了口气，但是出来后，她的世界会发生变化。 　　因为死者是銮台台姥，地位甚至在她之上，哪怕人尽皆知幕后黑手是谁，却也只能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 　　这对一个毕生追求真相、追逐正道的人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就像樊荟说的，当狄菁谨遵圣谕掩埋真相时，她就自动成了冯玉的同党。但是冯玉明白，她内心是不愿意与自己这样的人为伍的。 　　当初冯玉刚刚回京时，狄菁曾对她多有敬慕，以为可以携手整顿朝堂、造福百姓。当然到现在冯玉依然认为自己有在做这么一件事，只不过在狄菁看来，不义之举终究是不义之举。 　　没关系，冯玉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她不需要任何人很理解她的行为，也不是靠着品德高尚在吸引人为她做事，只要跟着她是真能趋利避害，这世界上没人是傻子…… 　　也不对，好像还是有。 　　糟心得很。 　　冯玉挠挠头不再多想，转而去扶正揉着膝盖的庄孟佳：“没事儿吧，我看她那一脚踢得挺重，你怎么也不防着点。” 　　“我要防住了能打个没完，我又不是专门上去打架的。”庄孟佳这么说着，痛得龇牙咧嘴。 　　* 　　下午，有名女丁来冯府叩门，送来的信函却不是拜帖，而是一份名单。 　　那分明是孙代的字迹，所列尽是她所知晓的鬻民案相关人员，冯玉拿过来如地府判官一般勾勾画画——哪些是非杀不可的，哪些是可以尝试拉拢的，哪些是无关紧要的。 　　当然，此时着急要与冯玉对抗的不止樊家一家，对冯玉的声讨也在京中继续酝酿——她们还有一线希望，是无数踌躇满志的考生还在京应考，她们大多是血气方刚无所畏惧的年纪，而且都还不知道官场的可怕。 　　所以名单众人大多还在观望中，不过还真有个职官署的小官命人送了礼盒上门，冯玉打开一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盒银两。 　　嗯……对冯玉来说没什么意义，但对这个小官来说却意义重大——第一，这证明了她脑子足够灵光，知道怎么站队；第二，她很有勇气，敢于在一切还不明朗时就向冯玉示好买命；第三，买命都只能拿出这点东西，足以说明她平日里还算是个清官。 　　冯玉咬一咬笔杆，略一思索，将她从死亡名单中抹去了。 　　其实她有点期待，在事情继续发酵前能不能有更多人有这般胆识，提前向她投诚，但很可惜没有。 　　于是到了傍晚，本年度的科举考试终于彻底结束，舆论争议也彻底爆发。 　　冯玉没再去盯试卷押送，而是在贡院对面的茶楼开了个单间，听楼下讲群口相声。 　　“张台姥怎么可能自尽呢？我住的客栈老板是朝廷官员的亲戚，她亲口跟我说的，之前台姥大人在朝上据理力争，不少朝臣还为她老人家说话来着！” 　　“那就是怕了呗，犯那么大的罪被抓了，畏罪自尽也很正常吧？” 　　“你当台姥的位子是白做的？这么容易就怕了？听说证据都还不充足呢，不说她这一死对朝局影响多大，就说那一家老小她忍心不管了？” 　　“哪有什么老小啊。那么大岁数了，长辈肯定都走了，晚辈五个儿子也成了亲，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又有人加入进来：“我看你们消息还是不够灵通，内幕都已经被人给扒出来了——台姥死亡当晚，负责值夜的狱卒姓殷，跟那个祸国殃民的殷贵人是本家。你猜怎么着，就早两天，那兰章令冯玉亲自前往殷府拜会，这不就连上了吗？” 　　“你是说，冯玉跟殷家串通……” 　　“哎，我可没这么说啊，这可是你说的。” 　　“放屁！老娘说什么了？你这就很牵强——你当司刑署没你会断案是吧？都说了是畏罪自尽，这要不是板上钉钉，司刑署敢下结论吗？” 　　旁听者道：“你还真别说，我听说今天上午金吾署佐令直接到冯府门前叫板，嚷嚷说什么司刑署狄菁是冯玉的同党……” 　　“一派胡言！” 　　又是那个清冽的声音，是那狄姓考生又冒了出来：“狄大人高风亮节，一生专以断案鸣冤为己任，岂容你们诋毁侮辱！你们不知道狄大人的为人，没看过她刑侦判案的模样，怎敢如此大放厥词！” 　　刚刚那人听了又不乐意：“我又没说一定是这样，我说的是‘听说’！那满大街人都在说，你怎么不一个个管去？” 　　“你！” 　　年轻人还是冲动，狄姓考生明显比对面瘦弱些许，竟也有了推搡动手的架势。 　　对面看她这身贵气衣装原该畏惧，不想竟也是个莽妇，可能多少还带了考试失利的怨气：“怎么着啊？打架啊？大小姐这小胳膊小腿，挨得了老娘几拳啊？” 　　冯玉就着举起茶盏的姿势以袖掩面，微微探出头去看楼下。 　　见得剑拔弩张之际，那个小朱嗖得钻了进来：“消消气啊我的二位娘哎，都消消气啊，一个个对朝局这么关心，这肯定是都考上了吧？” 　　对面一听这话就把刚刚的事忘到脑后了：“是你啊小官人！你才是肯定考上了吧？你押题押得是真准，我在考场上我就那个悔啊，你说我怎么就没问你这题的答案呢！” 　　“嘿！你得亏是没问，不然咱俩写一样的还不得双双落榜？如今各有各的答案，等十日后放榜，定然是前程开阔、榜上有名啊！” 　　“哈哈哈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这边聊得热热闹闹，冯玉再看那狄姓考生时，便见她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了。 　　* 　　距离放榜还有十日，这意味着十日里这些这样的争论还会不断升级。 　　尤其是冯玉拜访过殷家的事根本瞒不住，再加上当晚有段时间恰好就殷家狱卒一人守着监牢，这事情未免太过巧合。 　　所以科考结束后的第三日，冯玉以不堪议论为由，自请司刑署、司狱署共同介入，严查个人交游，还冯府上下清白。 　　由于冯府除姜防外，一切女丁男仆住的都不是单间，所以至少睡觉前、起床时人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而后又安排了搜身，就连男眷都有宫里的男仆前来验过，可证身上并无明显打斗痕迹。 　　做到这个地步，诚意可谓是已经到顶了，舆论风向因此反转，认为冯大人完全是遭了污蔑。 　　京中有些人眼看走投无路，又记起那个出了城的女丁——哪里就那么巧，前脚她出城，后脚张台姥就“遇害”，会不会是她佯作出城，实际偷偷折返作案。 　　但这个时候再向冯玉发难其实已经很愚蠢，只会让她把闹事者的名字也加进名单里，然后提交到狄菁处。 　　“既然张台姥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那么后续这些也该赶紧了。狄大人，圣意不容揣测，但也不能完全不揣测呀。”司刑署署衙内，冯玉这么催促狄菁。 　　狄菁抬眼看看她：“这份名单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狄大人没必要过问，圣上命我二人共查此案，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手段。狄大人只管去查，这里头一个也跑不了的。” 　　冯玉说得轻松，不防狄菁突然握住她的右腕，顺势将袖子扯起。 　　里面是包得严严实实的纱布。 　　冯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狄菁：“人尽皆知我刚在司狱署领了鞭刑，狄大人若还信不过……” 　　冯玉说着已经将衣带解开，便见狄菁忽地松开手来，头也低下去：“不必了。事到如今，你身上有没有抓痕还要紧吗？” 　　“多谢狄大人体谅。”冯玉便背过身去理一理衣衫，又将衣带重新扎起。 　　再回过头来时，见得狄菁正皱着眉头研究那份名单，倏忽又抬头看她：“姚文德不是你兰章署的人吗？她才入官两年，当年高中探花。” 　　“我知道，狄大人，我也是个惜才的人。”冯玉叹息道，“当我意识到这人非杀不可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怜惜她了。” 　　“所以这份名单究竟是罪该万死之人，还是纯粹是与你政见相左，得罪过你冯玉的人？” 　　冯玉看一看她，嘴里蹦出两个字：“都有。” 　　狄菁“砰”得一掌拍在几案，像是要那份名单拍得更扁一般。 　　还真吓了冯玉一跳。 　　但还是那句话，冯玉不需要她太理解自己：“狄大人也不用自视清高，除此案外，伪造口供错乱章程的事儿您也不是没做过。真要是查起来您的一家老小怕是也吃不消。” 　　狄菁怔一怔，继而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冯玉直挺挺立在那里，双手好整以暇地袖起：“不过狄大人不必担心，负责纠察弹劾的都察院司徒御史也是‘我们’的人，以后她做了台姥，新任都御史将是她的儿媳。狄大人您很安全。” 　　“冯玉……你就是靠这些在桀族活下来的？” 　　“听起来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冯玉真是这么想的，“狄大人既站对了边，还请尽情享受胜利果实，不要太过为难自己。” 　　眼瞅着狄菁已经一脸失魂落魄，冯玉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是拱手作起一揖，而后准备离开。 　　只是临行前又想起了什么，所以步子顿一顿，又回过头来：“对了，如果查办过程中有人供出孙代的名字，还请狄大人用墨点抹去。她也是我们的人。” 202 ☪ 放榜 　　就这样地，京中局势又一次大变天。 　　随着刑狱二署对冯兰章府邸搜查无果，针对其她朝臣官眷的搜捕也陆续开始了。 　　因着驼驼总长提供的证词，以及之前从台辅府邸搜出的密函，“畏罪自尽”的张台姥理所当然地被当作贼首。以此为核心开始向外拓展，平日里与台姥关系密切者皆遭彻查。 　　这靠一个司刑署已经忙不过来了，司狱署同样投入行动中。 　　话说冯玉还真没想到，来云山并不是大殿下党——她好像是纯粹因为之前那点破事，对冯玉本人有意见。 　　孙代所供名单中并没有她的名字，而她抓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第一批查办的就是张台姥亲属——作为贼首，张台姥定是族灭大罪，而要抓她的儿子们，还得去儿媳家中一个个抓。 　　这些儿媳们也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知晓个中利害。她们中有三户直接将男人交出，以保自家安危，一户因本就在名单中，直接遭到查办。 　　另还有一户，竟与夫郎感情颇好，见着司狱署进府抓人，孩子们也抓着爹爹的衣袖哭喊，不忍潸然泪下。 　　来云山便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罪臣之后不可留啊，这样的男人留在家里，说不定要教坏孩子，大女人何必为个男人哭泣。” 　　那人便定定看向来云山：“希望有朝一日这般祸事落到来大人头上，您也能如此劝说自己。” 　　来云山听着这话脸色就冷下去：“劝你还劝出错来了。阁下也请谨言慎行，要是查着查着查到您头上了，我还得再来一回——带走！” 　　就在一片哭天抢地中，把男人从府邸拖了出去。 　　* 　　所以来云山这人其实没有什么政治倾向，她纯就是心眼小。 　　至于张家之外，第一个被查办的自然是樊家。 　　樊家能顶事的基本都因在冯府前闹事而被羁押，狄菁再带人搜府简直易如反掌。经调查走访，确定樊荟与罪犯张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鬻民案也多有参与，甚至曾派遣手下与那三县县令直接接触，可以说是核心案犯之一。 　　于是樊家也遭查抄，女男老少皆被批捕。 　　当日正是科考放榜日，士人学生于金榜前寻找着自己的名字，一旦发现榜上有名，便惊喜得跳起来，扑到身旁人身上去大喊：“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押送樊家人的队伍，便从这样的热闹人群边路过。 　　这些学生因此回头看去，看这些衣着鲜亮的人鬓发全乱，失魂落魄地被驱往某处。 　　她们并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好奇这是出了什么事。 　　有消息灵通者细声道：“这是那个樊家，说是查出来是鬻民案的主犯之一，害了不少老百姓呢！” 　　“啊？是这么回事儿啊，怪不得之前跑到兰章令府闹呢，合着是怕了呀！” 　　“肯定啊，不然张台姥出事，张家人都没来闹，她姓樊的来闹个什么？我当时就说了。就她这个举动就证明她和张台姥肯定有所勾连，没人信我啊。” 　　“得了，你当时明明说张台姥死得蹊跷……” 　　“抓得好！抓得好！这种拿百姓的命不当命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四下里嘘声一片，皆是对樊家人的唾骂指责。 　　新科探花狄芷鸢看着这长长的队伍，叹出一口气来，只道一声：“狄大人此身分明了。” 　　听得身旁低处传来一声：“司刑署狄菁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狄芷鸢低头看一看这个油嘴滑舌的矮个子：“是我的远房姨母。” 　　“你人都住京城了，再远能远到哪儿去。”小朱哼哼两声嘲讽她的虚伪，又颇为感慨地看向这长长的押送队伍，“樊家人丁兴旺啊。实际上也很难说这些人有多大罪过，只是樊荟一人犯罪，却让全家被殃及。” 　　“呵，若刑法中没有株连罪名，早就天下大乱了。” 狄芷鸢又将眼皮抬起，“皇城脚下尚且如此，乡野之地更无需多言，要是没有亲属、邻里间地牵绊监管，杀人越货岂不成了司空见惯之事？” 　　她立着细长的脖子，仿佛仙鹤一般：“无数个家合在一起才有了国，家有序国才有序。樊荟一人犯法，她的家人难道没有受其荫蔽？樊荟一人得道，她的手足难道没有鸡犬升天？只有摧毁其家族，才能保障朝堂忠于圣上，大昭天下稳固。” 　　“……你这人能不能改改你这性子？我就这么一说，你又给我讲上课了。” 　　“我的课可不是谁都能听，今日免费赠你，但愿你下回赶考时还用得着。” 　　“嘿，我说你这人真是，你知不知道……”小朱脾气上来正欲发火，想一想却有更好的方式，“哎呀，那的确不如狄大人您啦，脑子好使就算了，长得还这么一表人才。不像我，天生一副小个子，纵使榜上有名，却也抢不来探花的头衔啊。” 　　“你也中了？” 狄芷鸢声音颇为诧异，终于又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中了第几？” 　　“鄙人不才，正是今科状元。” 　　“什么？！”狄芷鸢两眼霎时放大，又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番，继而颇有不甘地回头看去，“朱……你叫朱旋风？” 　　“我叫朱璇凤！你到底识不识字啊你！” 　　随着这么一声破防的叫唤，众人也终于发现了这个低调的状元。她们高呼着把她簇拥起来，举过头顶，抬到马上，大红花下一秒就表在身上，就这么驾着马光荣游街。 　　簇拥的队伍自西向东，押送的队伍自东向西，就这么相向而过了。 　　* 　　这二人算是冯玉最关注的两个考生了，果不其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早在銮台完成批阅，将卷子重新打回兰章署时，她就已经知道了这次科举的结果。那之后兰章署将评分整合，排出名次，题字张榜。 　　当然考生试卷冯玉也都大致看过，对这批考生的真才实学、政治倾向有个大致把控。 　　其中夹杂一张几乎空白的卷子，冯玉看了一眼就放到一边去了，只当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来考场上浑水摸鱼来了。 　　但伸手拿茶盏时忽又瞄到，才见试卷上的一行字写的是：纯硝石七成半，去渣硫磺一成，干燥木炭一成半，于丹炉中混合点燃可致爆燃。 　　她霎时把这张纸又拿了起来。 　　因为她作为一个现代人都不知道这个比例。 　　誊写的卷子上没有名字，但是之前的原卷仍有留档，冯玉对照着去找了明科加试的试卷。 　　这很好找，因为参加加试的人寥寥无几。 　　冯玉就是这么确定了这人的姓名——赖九九。 　　如此寒酸的名儿，让冯玉脑中自然闪过那个打满补丁、略带伤疤的身形。 　　她立刻对照着去看这人是否在榜——虽然名次靠后，但确实也在榜中。再看一看此人的三分试卷，答得也算中规中矩，至少不是蠢人。 　　这是比那状元探花都重要的人物，所以放榜日一早，冯玉便乘轿在榜单附近晃悠。 　　到人群拥着状元娘离开后，其她看榜人的面貌终于更清晰了些。因为冯玉一直盯的就是榜尾，所以很快定位到那个抬袖掩面，一上来就从后往前找的人。 　　看样子本身也很不自信啊。 　　就这么看了几个名字，似是看到自己的了，那人便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后捂着脸撤出人群来，左右看一看准备过路。 　　于是在冯玉的示意下，给她驾车的女丁两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喂。” 　　正常人这时候就算不恼，总也该疑惑一下，可这人就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头都没抬就要绕过。 　　女丁因此一愣，而后挪一步再挡，她就再躲。 　　女丁忍无可忍，只得一把拽住：“叫你呢，我们家大人……”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是小人冲撞大人……” 　　又是这个死出。 　　那女丁也是内心称奇，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这人是要作甚？别搞得好像谁欺负你似的，我都说了是我们大人……唔哦！” 　　女丁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惊呼一声弹开，而冯玉饶是心里有谱，也还是受到了冲击。 　　这个人的烧伤大概遍布了半边脸，其中一只眼睛都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视力。 　　但是现在不是怕的时候了，冯玉拿把折扇微微撩开轿帘，轻声道：“我乃兰章署冯玉，身份所碍无法下轿相迎，还请见谅。不知可否烦请赖进士轿内一叙？” 　　“啊？冯……冯……”那人便看起来更加惶恐，哐一声又跪下了，“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罪有应得……” 　　冯玉忍无可忍地掐掐眉心，而后冲女丁使了个眼色。 　　这女丁着实没有姜防好使，竟难以领会冯玉眼神中的意思，冯玉眼珠子转了三百圈了也不见动静，最后只能投降道：“直接请进来吧。” 　　女丁也一如所言地抬一抬手：“赖进士，请您起身至我们大人轿中……”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把她扛起来扔轿子里吧。” 203 ☪ 尴尬 　　于是热闹的长街上，一女丁公然将人拦腰抱起，不顾挣扎将其塞进了路旁一辆奢华车驾，然后又将轿帘整理掩好。 　　尴尬的是冯玉的轿子够大，轿中空地还足以跪个人。 　　眼瞅着这人双膝仿佛粘在地上了一般，嘴里不断念叨着“小人该死”，冯玉只得亲自去扶：“赖进士快请起，我只是看了您的卷子想和您聊聊……您、您若这般胆怯，如何能入朝为官呢？” 　　赖九九闻言跪在地上怔一怔，很快又开始哭：“大人说得对，是小人不自量力，是小人不识抬举，小人这就收拾行囊回家……” 　　“你给我起来！” 　　* 　　冯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弄起来的。 　　“是这样的赖进士，如今您通过了科考，有了进士头衔，按理是可以做官了。但是按流程，之后您还要经过职官署的铨选，才能分配官职。”冯玉这么说着，她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而这个铨选不仅考察官员才智气度，还对面貌有要求……” 　　赖九九就这么坐在她对面，瑟缩于轿子一角，看上去不仅面貌有问题，精神状态也有问题。 　　这是自然的，脸被烧成这个样子能活下来都很不容易，更别说带着这个疤还要遭遇种种歧视，这精神没问题就怪了。尤其是，如果冯玉的猜测没错，在事发时赖九九听到了一声爆燃巨响，那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十分可怖的体验。 　　不对，对哪个时代的人来说都是。 　　这么一想，冯玉对她说话又稍稍轻柔了一些：“上次在贡院相遇，我便不免好奇，不知赖进士的脸是为何……” 　　谈及这个话题，赖九九的眼神渐渐从恐惧转为空洞，继而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冯玉也没催促，只是就这么静静等待，甚至扇子一张，探出手去为对方轻扇几下解暑。 　　赖九九因此一个激灵，又抬头望一望冯玉，确定她眼中没有歧视厌恶。 　　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尝试着用正常的语言进行交流：“回大人的话……小人之前是个丹药方士，照着祖上留下的方子抓药炼丹、治病救人……” 　　……这是炼的什么丹能用到硝石和硫磺？合着你也害人不浅啊。 　　冯玉将自己的腹诽咽下，继续殷切扇风：“赖进士请继续说下去吧。” 　　便见赖九九泪水又下：“许是这一生善事做多了，过多介入她人因果，自遭反噬。有一日再行炼丹时，丹炉竟忽然燃爆裂开，当场我就……” 　　冯玉递上帕子去：“好人总有好报，没报在这辈子，定是为下辈子积了福德。” 　　“是这个道理，可这辈子总也要过的呀。”赖九九说着，用力用帕子擤了一兜鼻涕。 　　冯玉扇扇子的手顿一顿，而后收起扇子，屁股往回坐了一点点。 　　听得赖九九絮絮叨叨地继续：“我自此不敢再炼丹，乡里乡亲也对我恐惧嘲弄。我便想着读些诗书进京赴考，哪怕是有个离开的机会也是好的，不曾想结果又是一场空……” 　　她说着又哭：“或许大人说的对，此生无望不如拼个来世，明日我便寻个无人处自我了断，但愿一睁眼又是另一番光景……” 　　冯玉：“我说的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 　　她探出手去拍着赖九九的肩膀安抚，人却还是离得很远：“实不相瞒，冯某是看了您的明科加试，这才专程找来的。我想问的是，如果铨选注定无望，赖进士愿不愿意来我府上，做个门客？” 　　赖九九因此怔住片刻，很快抬头又望：“门客？” 　　“是。”冯玉微笑点头，“您且在我府上住着，吃喝穿戴一应俱全，我还会专门派个下人照料您的起居。相应的，若我有需要，赖进士也得尽心尽力，不得有任何保留。” 　　就这么被天降横财砸中，赖九九的第一反应似是惶恐：“可、可小人无甚本事，便是尽心尽力，也未必帮得了大人什么……” 　　“不，我既然找到您，那您定有过人之处。”冯玉生怕再吓着她，手上更加轻柔地抚着她的肩膀，“冯某爱重赖进士之才，愿据己用。往后若无用武之地，您便一直由我冯府养着；若有用武之地，更要倾尽所能不加推辞。所谓门客便是如此。” 　　她道：“赖进士绝境之中仍能读书赴考，是何等坚韧之人。如今又一次心如死灰，何不咬咬牙借东风复燃呢？” 　　是很诚恳的邀请，可赖九九不知在想什么，只捏着帕子发颤。 　　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实、实不相瞒，小人近日在京中，也听过些关乎大人的风言风语……大人要小人倾尽所能、毫无保留，指的是……” 　　“哦，赖进士不必恐惧。”冯玉说着抬起袖口捋一捋，“近日京中抓捕斩首者，都是作恶犯科之人。我冯玉要的是您的头脑，又不是您的命，这些与您有何干系呢。” 　　见冯玉左顾右而言她，赖九九看起来更加无措：“那、那小人就直说了，小人、小人是万万没有磨镜之癖的……” 　　冯玉：“我也没有。” 　　* 　　好难得啊，一个离谱到冯玉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定位的人。 　　本以为给她的待遇已经够好了，没想到她想得更美。 　　那之后冯玉的脑子也有一段时间的宕机，她将按住对方肩膀的手撤开，又扇子一张，给自己扇风。 　　然后心下一横：“若赖进士实在不愿……” 　　“愿！我愿！”赖九九忙不迭地应，“能得大人青眼相加……” 　　现在就是哪怕正常说话也变得很奇怪了。 　　冯玉赶忙接话：“赏识。我对赖进士就是赏识。” 　　“对对。能得大人赏识，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小人愿成为冯大人门客，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如此说着，赖九九十分笨拙地作了一揖。 　　冯玉也微微点头回礼：“冯某今日有幸得一大才。既是如此，敢问赖进士有字没有？” 　　赖九九甚至要反应一下，然后才一个劲儿地摇头。 　　冯玉便道：“那我便赠赖进士一字。启迪人间，生命璀璨，便唤作‘迪生’如何？” 　　“迪生？迪生……好字好字。”赖迪生连声细品，眼中竟好似也有了光彩。 　　从奋力一搏到希望全无，从心灰意冷到生活无忧，有时就是坚持这么一下下，事情便迎来了转机。 　　倒是冯玉快窒息了，她原只是想着先把人挖来，哪怕实在派不上用场，冯府也不是养不起这一张嘴。 　　但是现在就觉得如果这人没有什么用，那她想倒收点精神损失费。 　　因为赖迪生人还懵着接不上什么话，轿中又尬住半晌，终是冯玉清一清嗓子提醒：“那，赖进士下榻何处？我现在送您到客栈拿上行李……” 　　“哦，不必，不必。小人下榻的客栈就在邻街街边，大人稍等片刻，小人去取了东西就回来……”说着恍恍惚惚钻出轿子。 　　冯玉正欲大口呼吸，忽见她又杀了个回马枪：“对了，这是大人的帕子……” 　　“送你了。” 　　* 　　赖迪生离开后，冯玉命人把窗帘轿帘全部卷起来通风，一方面是她在精神上受到暴击，另一方面她这门客身上实在够味。 　　这么一想来到中原之后，冯玉确实讲究了不少，从前在北地那一个个身上血哧啦呼的她也没觉得这么难以忍受，也可能因为北地寒冷干燥、环境开阔？ 　　就这么在轿中惆怅等待着，外头陆续又有人来到榜前查看，有人哭喊“我都考了这么多年了”，有人大喜“我中了，这个就是我啊”。 　　冯玉托腮看着她们，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嗅得一阵清香，如清新剂般充满她的车驾。 　　她便循风看去。 　　微风同时扬起她们的发梢，然而一个衣着华贵坐于轿中，一个去了官府官帽手戴镣铐。 　　此时四目相对，便好似千年已过了。 　　即便此情此景下，那人仍停下步子，向着冯玉作揖道：“冯大人。” 　　而刚刚还因不想引人注意而不愿现身的冯玉，此时也立刻下了轿来：“……文德。” 　　两旁押送的护卫对视一眼，只得停下，对着冯玉抱拳行礼：“冯大人。” 　　冯玉说自己对姚文德有惜才之情，是真心实意的。 　　张台姥、樊荟的死她都不甚在意，因为下场时她们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全家老小的性命也早已作为筹码压在赌场上。 　　她们很明白，这是一场斗法，她们死于技不如人。 　　但是姚文德她不明白，她甚至觉得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参与争斗，就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已。 　　直到今日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坚毅如山，令冯玉钦佩有加。但这个不定因素她实在留不得——这次姚文德在朝堂上公然为张台姥求情，于冯玉而言算是最难料的一环，她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事情再重演一次。 　　人群渐渐被这边吸引，有人惊呼—— 　　“哎，那好像是冯玉啊！” 　　“真的是冯玉，就是当时在贡院里迎考的那个！” 　　“那那个犯人是谁……哎哎哎，怎么冯玉对犯人行礼了？” 　　是的，当着众人的面，冯玉屈尊向姚文德行了一礼，道一句：“怪只怪我才疏德薄，不能使姚大人为我所用。” 　　“……不知是何等宏愿，竟使冯大人沉溺党争若此。”姚文德闻言眉头皱起，“相较冯大人您，定是在下见识鄙陋、才疏学浅，或许您才是对的？但文德此生此世亦从未愧对大昭、愧对圣上，这一生在此处休止，未尝不是一种成全。” 　　“姚大人气度，非凡人可比。” 　　“冯大人功德，更远超在下。”姚文德说着，周身不见困囚之色，“既已清扫障碍，冯大人便放手去做吧，若能成就一番事业，也算不负我等尸身铺就的一条血路。” 　　好有压力的一句话，那一刻，冯玉竟有些羡慕她的先行退场。 　　士人考生们仍在议论，姚文德因此扭头看去，轻轻叹出口气来：“弹指一挥间。昨日我似也在那处看榜，畅想官场得意；明日她们将入朝为官，填补我的职缺。将来，或许也会如我这般……” 　　两旁护卫有些着急：“冯大人，恕下官事务在身，须得继续押送了。” 　　冯玉这才点点头：“姚大人仁义之士，还请留其体面，莫行苛待。” 　　“诺！”二位护卫应一声，这便带上姚文德要走了。 　　姚文德迈出几步，忽又回了头来，高呼：“冯玉！” 　　冯玉亦回头看她。 　　可以看出姚文德还是有些怕的，她身上在发抖，眼睛死死盯住冯玉道：“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会看着……你所筹谋的大昭，真会比我等筹谋的更好吗？” 　　冯玉回过身来，再次作揖应道：“定不负所托。”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在0点前 204 ☪ 当铺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午门的铡刀便没有闲过。 　　来云山作为监刑官，心理素质好到有些变态，从早到晚就是两指把令牌一夹，好整以暇地往地上一丢。 　　“斩。” 　　“斩。” 　　“斩。” 　　活阎王这是。 　　那个被俘至京城的桀族人也被砍了，据说，临死前低声吟唱着一首歌谣，发音奇怪曲调诡异，如在作法。 　　听说这个消息后，冯玉独自一人在书房里，也无意识地哼唱起来，恰被路过窗边的庾默听个正着。 　　然后他叩一叩门，得冯玉应声后，端着汤羹进来：“妻主受累了，侍身命厨房煮了莲藕排骨汤，妻主不妨喝了再写吧。” 　　刚巧冯玉确实有些饿，索性将簿册搁到一旁，由着庾默将托盘摆到眼前来，还仔细地扶正了筷子。 　　汤是摆了盘的，莲藕的摆放角度都带美感，还点缀了一朵小小的荷花花瓣。不过冯玉拿起筷子就先把造型破坏了，然后夹起莲藕吃着，嘴上吐槽一句：“这么热的天做什么荤汤。” 　　庾默回得自然：“这次是北燕园的莲藕长得正好，驼驼弟弟下水嬉戏采了些莲藕莲蓬。妻主喜欢甜的，晚上侍身再让厨房做份莲子汤来。” 　　冯玉手上筷子一顿，继而抬眼看看他：“你居然还会帮苏亚斯邀宠。我以为你只管你亲弟呢。” 　　“……妻主说的这是什么话。侍身只是顺口一提，您怎么就想到那些事情上去了。” 　　那不然你们一天天还有旁的事吗。 　　冯玉确实有日子没去苏亚斯那了，因为人在忙得焦头烂额时，那点儿情绪价值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反倒容易令人窝火。 　　但是要说苏亚斯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在后院等她，那好像也没有。 　　因为冯玉那晚出门杀人时，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冯府，就去求助了苏亚斯——她问苏亚斯她们冯府有没有偷摸溜出去的小道。 　　估计苏亚斯也看得出事关重大，便没有急着跟她使小性子，利索地给她指了个狗洞出来…… 　　当然，这可能已经是闹脾气的一环，或许他会有更体面的方式。 　　总之，苏亚斯的才能之一就是找到一些逃离房子的刁钻路径，说他平时没有跑出去溜达，冯玉是不信的。 　　庾默是因为看他太可怜，所以才提醒冯玉后院还有这么个人吗？这倒和她印象中那个挤兑外来人员的正夫有些出入。 　　可是这京城的街巷上并非没有男人——普通人家没有条件把男人关在屋里养着，都是要出门赚钱贴补家用的。不过是高门大户规矩多，便是他这个正夫，也只能在府宅、铺子、茶会三点间转悠。 　　他大概永远无法想象苏亚斯是怎么决定溜出冯府的，怎么搞到钱去消费的，怎么敢于在语言不通、人员繁杂的异族京城招摇过市的。 　　冯玉想着就笑一笑：“知道了，我一会儿去北燕园看看他。” 　　“全凭妻主心意。”庾默仍然语气温柔，“哦对了，侍身来时好似听到妻主在轻声哼唱，不太像我们中原的音律，也不太像驼驼乐曲……” 　　冯玉因此敛起笑容：“你想说什么？” 　　“妻主恕侍身多嘴。鬻民案的事虽尘埃落定，但妻主被诬告降桀之事，却难能彻底洗刷冤屈。这是在妻主院中，女丁男仆皆守口如瓶，尚可随意些，但若是离了院落，您千万不可再哼唱这等异曲……” 　　好烦，冯玉真的是好烦。 　　但更糟心的是，她知道庾默说得对，所以就只能忍气吞声：“知道了。” 　　* 　　嗯，被庾默惹恼的时候就很适合往苏亚斯那跑了。 　　冯玉还在盼归园的长廊时，就见驼驼男仆阿漾在门口晃过，又急匆匆赶去通报似的。 　　她便赶紧加快步子，心道不妙——如果提前被苏亚斯知道她要来，说不定要准备些恶作剧对付她。 　　为此她专程绕开最危险的池塘，直接往苏亚斯房里去，没想到门一推便带动了机关——一大朵荷花直接扣到她头上来。 　　“……好幼稚的把戏，你还小吗？”冯玉说着取下荷花抬头一看，便不由得怔一怔。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脸说出这个话的——苏亚斯只有十八岁，他就是很小。 　　之前隔着人种，这种感觉好像还不是很明显，这段时间在朝堂上厮混惯了，见的男人也就是比她只小两岁的庾默庾枫。 　　这时再细看苏亚斯，恍惚间竟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下的这个手。 　　不过苏亚斯似乎并不觉得她问得奇怪，只是坐在镜前阴阳她：“哟，冯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啊，是又有什么事要用到我了？” 　　……怎么说呢，来之前冯玉其实没什么想法，但是一看到苏亚斯这样儿她就有股子邪火开始上蹿：“你说呢？你最大的作用是什么自己还不清楚吗？” 　　说着从背后接近过去，手上不老实，嘴也上前把颈间丝带咬开。 　　看得出苏亚斯是没打算这么快原谅她的，而且冯玉刚才的话让他有点生气，于是一个劲儿地推拒：“你干嘛，放开我，谁准你这样了……喂！” 　　奈何男人动情实在太明显了，低头一看就让所有抗拒失去效力。 　　冯玉瞥上一眼，又作势要去吻他的嘴，却也不真吻上去，只维持在一个将碰未碰的距离上。 　　苏亚斯被撩拨得烦躁，索性探头迎上去，谁知冯玉却又忽然一躲，让他啄了个空。 　　“冯玉！”他恼道，“你到底想……” 　　下一瞬冯玉便结结实实亲上去，唇舌纠缠间，两具身体也在极力地贴近对方、安抚热浪。 　　阿漾本还在屋里候着，被吓得红着脸逃了出去。 　　* 　　也许是因为激情太过，这一次时间不算长，却也是在短时间内勇攀高峰的特别体验。 　　虽然不是该睡觉的时辰，但完事儿后冯玉还是按惯例拥住男人温存一会儿，顺带打量打量这间屋子，然后叹息一声：“你卖了我不少东西啊。” 　　是的，两个上好的瓷瓶消失了，妆镜上头镶的玉被翘了，摆放在桌上的各种耳环首饰更是无影无踪。 　　苏亚斯一个翻身转为趴着的姿势，托着下巴看她的脸：“我发现你们中原有个好地方叫‘当铺’，你们想换钱都不用去市场卖，只要把东西给当铺的人，她就会把钱给你。” 　　冯玉还琢磨了一下难道驼驼没当铺吗，然后想起她们驼驼人均做买卖的好手，有点什么东西想换成钱，估计自己就想法子卖掉了。 　　她就自然地应着：“那你卖得到底值不值啊，别被人给坑了吧。” 　　“拜托！我可是驼驼血脉，你说谁要坑谁？”苏亚斯说着轻戳她的脸颊，“尤其瓷器这么典型的东西，我对它在中原的售价还是有点数的，当铺老板认为我懂行，后来卖玉器、金器的时候也不会太难为我。” 　　“你带着阿漾一起去的？” 　　“怎么带阿漾一起啊。你那个正夫经常来找我，我出去时就让阿漾站在门口，他来阿漾就说我还在睡，然后他就会离开。不这样的话，早就被他发现了。” 　　冯玉想想就觉得苏亚斯很受委屈：“上回我来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让他来打扰你。” 　　“怎么会是打扰呢！”苏亚斯惊呼，“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好，自打我说穿不惯中原衣服，他就隔三岔五地给我送驼驼衣物过来；一见我房里夜间点灯，他就担心我深夜寂寞过来陪我聊天，好几次都是等我睡着才走。有时还带着宵夜过来，我们边吃边聊。” 　　冯玉挠头：“是不是为了让你长胖然后变得不好看……” 　　“他自己又不是不吃！”苏亚斯急道，“我不少中原话都是他教的呢，再加上阿漾教了我‘多少钱’‘结账’‘这个’，这样我出去吃吃喝喝买点东西就足够了。” 　　他说着说着又翻身叹气：“这个哥哥就是很可怜吧，他说他刚到冯府时比我现在还小，只有十六岁，然后他也不愿意出去玩，就一直操持着家里的事。我一开始有试图拉他一起溜出去的，但是他看起来很生气不愿意去，而且也不许我去，说什么体面人家的男孩子是不会这样的，那我就只能瞒着他……” 　　冯玉那点儿因为一句“十六岁”产生的恻隐之心，顷刻间又荡然无存：“哎哟中原男人是这样的啦，其实谁也没不让他出去，但是哪怕一丁点超出规矩的东西就跟要他命一样……” 　　“那不就是规矩不让他出去吗？规矩还不是你们女人定的？” 　　“规矩是女人定的吗？”冯玉掐掐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体感上感觉规矩更像男人定的，我们女人很少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算了，跟你们女人说不清楚。”苏亚斯背过身去，用这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 　　似乎从刚到中原的那几天，被冯玉冷待之后，他对冯玉的态度就已经清醒了不少。 　　很少再纠结于爱不爱之类的话题，包括想法对不上也能这样迅速揭过，呈现出一种对女人失望的状态，转而更多地琢磨怎么依靠冯玉回到驼驼去过相对自由点的生活。 　　但是对冯玉而言这也是爱吧，甚至是一种更加成熟真实的爱意，因为没有一个爱人可以完美符合自己的想象，看清对方的本质之后依然还爱，还有什么比这种爱意更炽热。 　　冯玉扭头看看苏亚斯负气的背影，真是细如凝脂的绝世好背：“不理我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吗？” 　　苏亚斯霎时又转回身来：“我回国的事有进展了？” 　　冯玉忍不住笑起来：“鬻民案的事已经解决了，总长大人很快会回驼驼去，到时，你可以和使团一起启程。” 205 ☪ 色相 　　是的，虽然牢里的人还没杀完，但是实际上案子的调查已经结束了。 　　冯玉完成了圣上安排的调查任务，对总长大人那边也算有了交代。在张台姥畏罪自尽、第一批主犯抓捕完毕后，冯玉就去了兰章驿馆，向驼驼总长禀明事情始末。 　　总长大人对此非常满意，这场因双方官僚体系中出现歹人共同导致的劣性案件，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实际上冯玉看得出，总长很想尽快回到驼驼，毕竟她这个身份长期滞留异族还是有风险，驼驼境内也还有很多事需要她回去处理。 　　但是众所周知，中原重礼，中原皇帝盛情邀请，希望驼驼友人们留下来参与一场别宴。 　　总长略有犹豫，是冯玉出面劝说，如果总长大人希望苏亚斯成为两族友好的标志，那不如在宴会上让他在圣上面前露个面，得个封号什么的。如此一来总长大人再将苏亚斯带回，这事情看上去就更像样了。 　　就这么说动总长大人再留上些时日。 　　让冯玉没有想到的是，总长竟还向她提出了额外的要求——她希望能将冯玉之前送给她的小狐狸精带回驼驼去，问冯玉具体怎么操作。 　　当时冯玉怔了怔，而后大手一挥表示：“一切手续我为您办成，您尽管带便是！” 　　而后联系孙代了解流程，出钱给狐狸精赎了身，又给他申请了一路的路引和出驼门关的文牒。 　　只能这样，人总长大人都开这个口了，这事情必须得办妥，而且这钱肯定也不能让总长出。 　　整个过程中冯玉没有见过狐狸精，不知道他的意愿如何，也不知道总长会怎么安排他。反正就这么决定了他将去往异族生活。 　　但是对于苏亚斯，冯玉还是会担心的。 　　他的故乡哈蒂丝王国现在正处于动荡中，国王与核心大贵族入狱，奴隶问题尚未得到解决。 　　而且这刚好是总长大人长期离境的时候——反正冯玉要是想搞事，就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冯玉其实不是很希望苏亚斯跟着总长一起回去，有一定概率会直接撞上哈蒂丝王国出事，但尴尬的是冯玉也没有什么借口不让苏亚斯跟着走，除非……纳侍。 　　这是她们讨论了很久的话题，已经有了统一的结论，实在没必要再倒回去重盘了。 　　那冯玉能想到保他一手的办法，就是从中原的圣上这里给他讨个封号，如此一来身份特殊，至少总长不会放任他在动乱中被伤害。 　　这些事她本没打算和苏亚斯说，但今天既然来了，就稍稍提了一嘴。 　　她以为苏亚斯会很高兴的，终于能从这牢笼中飞出去了，可他听着这话怔一怔，原本惊喜的神色也稍稍褪去。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这么快啊……” 　　“快还不好？不是你一直催的？”冯玉也侧过身去看他，“我会给你申请一道长期的文牒，一年内你本人持文牒可以多次通过驼门关，你想做什么生意可以尝试一下……” 　　说到这儿，苏亚斯好像又把刚刚的惆怅暂且忘掉了：“我一个人吗？可是商队会有很多成员哎，只我一个人怎么运货啊。” 　　这倒也是。 　　冯玉掐掐眉头：“那你一会儿把吉古吉丝、文笛、彼格的信息写给我。就先这么些，人太多我也不好办，本来人没到场兰章署是不能签文牒出去的，这就算破例了。” 　　“啊？那你确定可以这样吗？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你在怀疑什么呢？要是连这点权力都没有，我这兰章令也是白做了。” 　　苏亚斯便把心放到肚子里，抿一抿嘴，又是兴奋不已的模样：“谢谢你，冯玉，真的谢谢你……” 　　听起来是很诚挚的谢意，如果不是光着身子躺在冯玉床上的话，看上去会更得体些。 　　这么一想，冯玉念头又起：“……就干谢啊。” 　　“不然你还要我怎样？”苏亚斯耍赖地往她身上拱，“我最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你，还是我冒着叛国罪一路把你带回中原的，你那么大的官，帮点忙很难吗？” 　　“你可别忘了，这文牒最多也只管一年。”冯玉说着，手上又开始不老实。 　　“唔！” 　　一边说正事一边被撩拨的感觉让苏亚斯非常难受，他极力推开冯玉的手：“你又干什么……喂，现在别这样……冯玉！你能不能稍微尊重我一点，不要搞得好像我出卖色相换的这些一样！” 　　话一出口，二人都愣了愣。 　　苏亚斯是因为说完了才惊觉好像真的是这样，他好像真的在拿色相换前程。 　　而冯玉是因为，苏亚斯这么一说，她就更兴奋了。 　　她更加用力地把苏亚斯推倒按住，胡乱地亲吻着：“再来一回，明年的我也给你签！” 　　* 　　那之后苏亚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这不算，这不能算。 　　因为他就是喜欢冯玉才和她睡的，哪怕当初还以为她只是个迷路的丝绸商人，他也是愿意的。 　　但是他又很纠结——那冯玉为什么会愿意为他做这么多呢？不就是因为他给她睡了吗？当然他也想想得浪漫一点，是因为爱情，但是冯玉这个人她真的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他依然会想起在沙漠时，她们曾谈论过冯玉的那位故人，原本还以为是她在中原的夫侍，却不料会在提及一名草原男子时，让冯玉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火。 　　因为是平时总是对自己温声细气的人，所以忽然凶起来就让人特别不能接受，当时苏亚斯只顾着怕了，之后再细品总觉得冯玉对那个人未免太不一般……但他却也没了再问一次的勇气。 　　哎哟不管了就先当她们是爱情吧，可哪怕有了这个大前提，苏亚斯的情况也很尴尬——因为没有人会信啊。 　　日后他来往昭驼之间，人人都要把他视作“冯玉的人”，人人要说他是陪了冯玉睡觉才得的种种便利。哪怕他以后真的做大做强了，这种说法都要跟他一辈子。 　　解释会有用吗？他说他不是为了这些，他是真的爱冯玉，这样的话会有人信吗？ 　　于是原本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苏亚斯，又因此消沉沮丧了几天。 　　宫宴那日冯玉一早就进宫忙碌了，让苏亚斯早点准备好，下午申时乘轿出发去宫里，她会到宫门处接他。 　　冯玉没说具体是要怎么准备，苏亚斯也不知道是要做些什么，这种时候自然还是庾默给他准备了华服，又亲自帮他侍弄头发。 　　苏亚斯没说假的，他的确觉得这个庾默哥哥人很好，虽然一开始能感觉到他对外来人员很紧张，但是这个，说实话苏亚斯能理解。 　　不就是妻主出门带了个异族男孩回来嘛，不怕才怪了，但是这位哥哥毕竟是没有存心刁难过他，说话举止一直就很温柔。 　　不过苏亚斯没有告诉冯玉的是，最初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留在中原的，其实也是庾默。 　　那时他因为夜夜等不到冯玉，内心惶恐不安，深怕冯玉是不喜欢自己了，日日琢磨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常来看自己。 　　然后庾默就来了，当他哭着向庾默倾诉的时候，庾默只是语气轻松地告诉他，在冯玉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六年等不来自己的妻主了——这事情刚开始时，他甚至才只有17岁。 　　当时苏亚斯完全被吓住，赶紧和庾默聊了更多。 　　于是庾默告诉他在中原做侍要遵循的种种规矩，要适应那种做小伏低的日子，而且中原的环境其实有些排斥异族血统——就比如，异族人在中原不被允许考试做官。 　　如果冯玉生下混血，那孩子能否得其荫蔽入仕都难说，在贵胄之家的下一代中，也必然会受排挤。 　　这让苏亚斯颇为沮丧：“怎么这样，我们驼驼的议会都是允许中原商会参会的。” 　　当时庾默便抚着他的手背轻声道：“我还听人说，驼驼男人都可以自己带商队来中原进行交易呢——不是和妻主一道，而是自己就是商队头领。这对我们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事，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地方呢。” 　　那一刻苏亚斯才反应过来，他原是可以不用守在房中等冯玉的。 　　* 　　当然，苏亚斯不傻，他知道庾默不希望他留下，说这些就是吓唬他。 　　但是从阿漾口中可以证实，庾默至少是没有说一点儿谎，中原男人要经历的那些苦难也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这样的恐吓之中，又多了几分劝告意味。毕竟庾默本身就是中原男人，他这辈子都只能跟这些规矩纠缠，但是苏亚斯不是，他没有必要主动地投身这个牢笼中。 　　就这样地，苏亚斯足够多的了解了在中原做男人、做小侍的难处，最终在冯玉第一次来他房中时，宣布了自己还是想走，哪怕是隐姓埋名，在沙漠中换个国家生活。 　　说完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多，自那以后也不觉得自己是在独守空房了，对中原的新奇劲儿也渐渐重新回来，冯玉来或不来，他都能尽可能地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谁知庾默又着急地找来：“你这弟弟，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到哪里去了，明明可以不过苦日子，你为何就从了呢？” 　　饶是阿漾翻译过来，苏亚斯都有点听不明白：“我不觉得很苦啊，冯玉是个很温柔的情人，不会做令人不适的事。” 　　这话一出，听得庾默脸色羞红：“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罢了，你既已失了身子，那便择个日子把名分定了吧。日后我们兄弟便一同服侍妻主，你放心，我如何待我亲弟弟的，便也会如何待你。” 　　那一刻苏亚斯看着他，更加确定了中原这地方留不得。 　　中原的男人，真的好可怜啊。 206 ☪ 升官 　　那天不管苏亚斯怎么跟庾默解释，自己没有想要给冯玉做侍，庾默都没有信。 　　他就是沉迷在一个道理里——要是没那个意思，苏亚斯就不会陪冯玉睡觉。 　　苏亚斯非常认真地跟他说：“我觉得这是相互的，如果我是在陪她的话，那她不也在陪我吗？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为什么总要说得很难堪一样。” 　　庾默依旧维持了良好的家教，但已经气得发抖：“你这小伙子，我们冯家是体面人家，从不曾欺负于你。这名分我们是要给的，你若不要，你就只能算个外室，非但不配进家门，若是有了孩子也绝算不到你名下。你自己选吧！” 　　苏亚斯倒也没那个意思，他一不知道庾默为什么这么生气，二就是很疑惑：“那要真是绿眼睛的孩子也不可能是你的啊……” 　　庾默扭头就走。 　　不过后来这事不了了之，苏亚斯合理怀疑是因为冯玉说了什么，反正庾默大致接受了他和冯玉之间是这种“畸形”的关系，下次再来时就又是那副温和模样了。 　　* 　　虽然名分是苏亚斯自己不要的，但庾默潜意识里似乎还是觉得是自己这个做正夫的理亏，所以在衣着饮食上不曾薄待。 　　再加上冯玉看起来一副玩过就不上心了的样子，庾默便更觉得苏亚斯可怜。 　　直到冯玉醉酒一吐真言，庾默才知妻主的百般冷落下，暗藏的竟是如此一颗火热的心……他再无甚所求了。 　　问世间还有哪个男子能得妻主这般珍爱，便是那回忠言逆耳惹她大怒离去，她也不曾想起后院的美男，而是径自去向与自己相貌相似的胞弟房中。 　　自此庾默一颗心总算全然踏实，亦不禁为当初对苏亚斯的严防死守自惭形秽，实在是好没有正夫的肚量。 　　到如今得知这弟弟就要与驼驼使团一道启程，他自然是帮着精心打扮：“今日便委屈弟弟一回了，这是入宫面见圣上，身着我们中原服饰会显得更庄重些。” 　　苏亚斯已经把脖子挠出好些红痕：“我不能留在中原，让我每天穿这种衣服我不如去死……呃！” 　　是庾默用力帮他把腰部勒紧：“弟弟好像胖了些，明明每日都吃得那么少，怎么还长了这么多肉……” 　　……因为苏亚斯经常溜出去下馆子，回来怕被发现只能强撑着再吃两口。 　　他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庾默哥哥，我这次进宫见了人，应该用中原礼仪还是驼驼礼仪行礼啊？” 　　庾默没多想就应了：“当然是中原礼仪。你们驼驼人行礼的模样我见过，在我们看来可颇有些敷衍呢。” 　　“啊？那我走路的时候也要一直弓着腰吗？” 　　“若不这样，旁人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尊敬呢？” 　　苏亚斯皱皱眉头：“那女人为什么不用这样？女人们见了比自己还大的官，也应该一直表示尊敬吧？” 　　“好了别扯你那些歪理了，快坐正了我帮你打理头发。” 　　* 　　头发也是照着中原男子的模样，勾起两边两绺，在后脑处束起，又点缀好些精巧首饰。 　　完成后庾默拿了柄小镜子在他身后，以便他能看见自己头发，嘴上念叨一句：“驼驼人的头发真的怎么也梳不直，真是奇怪。” 　　苏亚斯就很骄傲地看着镜子里面：“好看吧，天生的。” 　　庾默看他这傻乐的样子，又锁着眉头叹气：“你真是年纪小不知轻重。在冯府住了这么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满京城都知道你是冯玉的人。如今就这么走了，以后还怎么成亲啊。” 　　“我不成亲，我都想好了不成亲。”苏亚斯还嬉皮笑脸地欣赏着自己的头发，“我会和你说的那些厉害的驼驼男人一样，组建自己的商队来往两族之间，我还要成为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一个！” 　　对于他这个精气神，庾默是羡慕的，但他还是担忧：“你可要记得，我是劝过你的，万一哪天后悔了，可不要怪在我头上。” 　　“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他看起来已经十分兴奋，甚至忽然握住庾默的手道，“庾默哥哥，你也做些尝试吧，不要只是忙冯家的事了，也稍微做做自己的事。” 　　苏亚斯说：“你这么大一个家都能管好，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不要只是靠女人了，我们男儿当自强！” 　　* 　　结果就是从冯玉在宫门口迎到人就开始头疼：“庾默把你捆成这样的？你还说他没欺负你？” 　　“都说了没有了。”苏亚斯说话时还在吸肚子，“中原男人确实都这么穿，他能有什么办法？” 　　“走路也是他让你这么走的？多大个子啊还学人弯腰？” 　　“还不是你们中原规矩多！我这是表达尊敬！” 　　冯玉愁得掐眉心：“你正常点。你又没跟我成亲，那你就是个驼驼客人。你摆这个样子，我都怕你们驼驼总长觉得丢人。”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到底你是中原人还是我是中原人啊！” 　　* 　　苏亚斯被奚落得红晕半晌未退，也不想搭理冯玉，就只是跟着她往宫里走。 　　虽说对中原建筑已经很熟悉了，但是看着皇城里气势恢宏的直道，苏亚斯还是渐渐忘记了刚才的不快，目光灼灼地左顾右盼。 　　见得冯玉忽然步子加速，直向前头笑迎：“司徒台姥！” 　　那老妪亦缓下步子，回头迎道：“今日盛宴，冯兰章可真是辛劳了。” 　　“嗐，为圣上，为两族友好邦交，这点辛苦算什么。”冯玉说着率先作揖。 　　司徒台姥也微微回了一揖，而后抬手介绍：“这是儿媳陈婈，冯大人应当眼熟过。” 　　那陈婈分明年纪不小，却是率先俯身道：“陈某不才，新得职务，近日正焦头烂额呢，还得请冯大人多提点。” 　　冯玉也忙同等回礼：“不敢当不敢当，陈大人已晋升二品都御史总领都察院，年岁又在冯某之上，这哪里够得上提点二字。” 　　这缓慢繁琐的礼仪看得苏亚斯替她们着急，而且虽然这段时间里学了些中原常用语，但是专有名词太多也只能听个半懂。 　　好在这就到他了。 　　冯玉亦抬手介绍：“这位是驼驼男子苏亚斯，我从桀族逃往驼驼时便有幸得其搭救，后才也是亏得他在沙漠之中引路，我与那些中原百姓才能安然地回到故土。” 　　“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气质过人，不同凡响。”司徒台姥看着苏亚斯微微颔首，“我们昭驼两族之间，正是要有这般仁善之人，才能长久贸易、互通有无。” 　　这就该苏亚斯行礼了。 　　他稍稍纠结了一下，忆及冯玉刚刚的话，到底是两手一扣，用驼驼礼仪矮一矮身子道：“您好，有机会欢迎来我们沙漠玩。” 　　冯玉看着他笑一笑，然后叽里咕噜地翻译过去。 　　便见对面二位同时笑起，其中地位较低的一个又说了两句什么，冯玉便连声笑应“陈大人莫要开这等玩笑”“传言当不得真”“根本没有的事”，而后互相推让一番，这才继续向着皇宫深处走去。 　　* 　　当然，陈婈说的是“冯大人与这驼驼男子间可真不少故事呢”“若与如此美男喜结连理，岂不更是两族间的一段佳话。” 　　冯玉本人是不在乎的，别人乐意说让她们说就是了。但是当苏亚斯问“那个人刚才跟你说什么啊”，冯玉还真不太敢如实相告。 　　她只跟苏亚斯打马虎眼：“没什么，政务的事——看见没，那俩岁数看着相差不大，其实一个得喊另一个叫婆母。” 　　苏亚斯便立刻把刚才的疑惑忘了：“真的假的啊？你的意思是说她和她的儿子……” 　　“是啊，这种情况很常见的，驼驼肯定也有。身居高位者看重某个下属，便让儿子与其成亲，算是搭上个硬关系。” 　　“可这岁数也太大了点……那她儿子多大啊？” 　　“跟庾默差不多大，两人关系好得很呢。” 　　“真的假的啊？！” 　　“骗你干嘛——对了，据说她之前在乡下还有夫郎呢，现在从来不回去，只当是没有了。” 　　“啊？这样的负心人，怎么还有人舍得让儿子和她成亲啊？” 　　“反了。就是因为上级要把儿子许给她，她才做的这个负心人……” 　　这么说着话，便听前头越来越热闹，有鼓乐彩排的声音，有大臣寒暄的声音，也有宫人往来布置的声音。 　　苏亚斯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好多人啊。哪个是皇帝？” 　　“皇帝在屋里凉快着呢，还能让你看见？”冯玉好笑道，“总长她们现在正在偏殿歇息，我现在带你过去，一会儿我忙起来就顾不上你了，你就跟着你们驼驼人走就行。” 　　“啊，总长吗？”苏亚斯反倒紧张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总长呢。” 　　正当此时，冯玉听见一熟悉的声音唤道：“司徒台姥！亲娘哎可算找着您了，这是您之前让我汇总的文书，但是我……” 　　只见司徒蓉怒瞪一眼，斥道：“喊娘也没用，皇城重地你冒冒失失成何体统？说了多少次了要自称下官！” 　　朱璇凤只得改口：“诺——但是下官发现有些账对不……” 　　陈婈一把把她的嘴捂上，回头道：“婆母大人莫要生气，小媳来与她说明——你这浑丫头，同我过来！” 　　嗯，今科状元小朱成了銮台的一名初级学士，前途一片光……现在看来也不是很光明。 　　正欲叹气，忽听身旁又响起清冽一声：“冯大人，下官按您的吩咐检查了席间的仪礼规格，一切准备得当，随时可以开场。” 　　“很好。你虽刚刚入官，办事倒是利索。”冯玉说着回头看去，恍惚间竟觉得像是看到一位逝去不久的故人。 　　她问：“你的官职是……” 　　“回大人。下官是兰章署七品员外，狄芷鸢。” 207 ☪ 护卫 　　但是这两个人里，冯玉更想要的其实是朱璇凤。 　　职官署的人可能认为兰章署需要形象好气质佳、处事稳重的官员，所以把狄芷鸢安排过来了。 　　当然她也很好，事情交给她做冯玉很放心，可这些向好的品质是可以培养的，或者说是可以伪装的。 　　反倒是想给一个正人君子灌输些灵活的东西，那得费死劲。 　　就冯玉这段时间的观察可知，朱璇凤的机灵劲儿其实与兰章署的职务更契合，奈何形象上确实…… 　　不，也未必是因为形象吧，主要是这次动荡中兰章署没有空出太多职缺，让一个状元来做七品员外还是有些屈才，历届状元基本也都做了銮台学士，直接接触中枢事务。 　　至于狄芷鸢，不开玩笑，冯玉觉得她最适合的还真就是去司刑署，跟着她的姨母狄菁一起惩恶扬善——职官署之所以没有这么安排，估计正因为她和狄菁有亲属关系，进入同一署衙容易落人话柄。 　　不过这也只是二人入仕的初始状态，九署间的官职调动、迁转调补都是常见事，便是无缘同署为官，也可能有机会临时共事。 　　这么想着，冯玉看一看不远处朱璇凤，她正认真地听着陈婈说话，边听还边一个劲儿地点头。 　　她心下好笑，又急于把苏亚斯安排好，匆忙间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苏亚斯也一面新奇地看着四周，一面自然地探手迎她。 　　这眼瞅着就要牵上了，冯玉才一个激灵把手撤开，换来苏亚斯一脸莫名。 　　冯玉条件反射地想抬手挠头，却又碰到官帽，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感觉，竟让这个处变不惊的兰章令微微脸红：“我们中原不兴牵手……” 　　苏亚斯这才将悬着的手放下，疑惑道：“那牵了会怎么样？” 　　“……那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们已经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你不委我为侍就是你水性杨花不守男德，我也得被都察院参奏说礼仪有失。” 　　“哟，这里头还有你的事呢？”苏亚斯揶揄，“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们中原光逮着男人欺负呢。” 　　“哪能啊，女人也过得很不容易的。”冯玉说着做个请的手势。 　　苏亚斯看看她这装模作样的架势忍不住想笑，又很骄傲地抬起头来，像一只胖了一圈的猫儿般率先走了。 　　几个正为宴席布置果盘酒水的男侍遥遥望着这边，不由掩面窃笑，也不知道到底在乐些什么。 　　* 　　所以冯玉在外交官、主考官之后又解锁了一个新职能——大堂经理。 　　当然她其实也不是很懂，只是在收到命令后匆忙翻阅了一些文书卷宗，大致知道具体要做些什么，然后就哼哼哈哈地致使孙代去做。 　　好就好在不光冯玉要命，兰章署上上下下都要命，任务分发到署内每个人，又由每个人安排到宫内的宫人男侍，责任明朗，进展有序。 　　而冯玉本人在这个过程中看起来积极又上心，很多交给下面人做就行的事总也要亲自过问一番，甚至是让人觉得有些唠叨。 　　但其实是因为本身啥也不懂，通过实际参与的方式暴风吸入行事要点。 　　到了现在宴席即将开场，冯玉对场面也算有了个宏观的把控。将苏亚斯送到驼驼人那边、又同总长大人致礼问好后，她便立刻撤出来，往正殿处去。 　　可以看见宴会安保已经到位，比起仍显纷杂的开阔场地，这些护卫就像一排松树一样均匀地分布在正殿四周。 　　平时当然是不能打扰执勤中的护卫，但是这会儿人员繁杂，冯玉又负责整个宴会的统筹规划，过去问候两声似乎也没什么。 　　她快步走到一个穿特殊甲胄的高大护卫身旁，唤一声：“庄指挥使，好久不见！” 　　她们这段时间是真没见过——冯玉操心着宴会的事，庄孟佳因为又得升职忙得头昏。 　　金吾令之职本就空缺，佐令樊荟又在之前的斗争中落马，于是两件事一并解决，金吾署整体往上升了两级。如此再加上一些在科考中才能卓越的文官，又填补成了一支完整饱满的官员队伍。 　　所以庄孟佳也从七品主事升级为五品指挥使，职责在皇宫守卫。 　　这按理说并不是特别忙吧，至少不至于忙到连给予心上课的空也没有。但是令所有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她不肯放弃之前做主事时管理的马场，要求在升职的同时将马场管辖权转移到指挥使手上。 　　职官署的人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要求，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马场管理繁琐又无油水可捞，有人这么积极的想接手，那对人对马来说都是好事。 　　于是事情就这么办成了，顶多是大家对“庄大人是个怪人”的刻板印象又有加深，而这样的声音甚至传到了冯玉耳中。 　　那应该是冯玉第一次听到有人背后议论庄孟佳，立刻就皱起眉头竖起耳朵，听到两个兰章署胥吏大放厥词——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人说她就跟一个病秧子一道住在城郊小院里，下人都没有一个。这回升了五品官，还不见搬家的动静呢！” 　　“真的假的啊，那谁给她洗衣服做饭呢？那病秧子给她做？” 　　“听说是各洗各的，各吃各的。你要说二人是那个关系吧，好像又不怎么像，要说不是吧，那干嘛这么过日子呢……” 　　冯玉听得来火，起身就想上前训话，却听二人磕着瓜子又道—— 　　“我估计就不是。你没听说吗，那庄大人一得空就去咱冯大人府上，对咱冯大人的孩子那是视如己出。你说咱女人哪个不是心思放自家孩子身上的，自己不要孩子天天跑去教别人家的，你说这得是啥感情啊？” 　　“对对对，我还听人说，冯大人给她花钱可大方了呢，那金子一把把哗哗地给！之前庄大人遣散下人都是给金锭做盘缠……所以她肯定不缺钱，之所以不用下人，可能就是喜欢那种田园派的生活？” 　　“也难怪冯大人上头啊，不光有真本事还淡泊名利。那非要管马场，也是为了有始有终，想把那批马儿养好？不是说之前在搞什么新式养马法吗？” 　　“嘿，我还想说呢——她跟咱冯大人一人搞了一匹桀族马回来，你想那玩意需要的运动量得多大啊，之前不就说被人逮到二人深夜遛马吗？这感情，哪是那病秧子能赶得上的……” 　　不再说下去是因为一个回头，看到冯玉正倚在门框处听得津津有味。 　　二人赶忙起了身来纳头便拜，嘴里连声道“冯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冯玉只笑应一声：“一会儿瓜子壳你们自己打扫干净哦……” 　　二人怔一怔，再抬头时冯玉已经飘飘然地回屋了。 　　* 　　嗯，虽然和实事有些偏差，但是大家都知道她俩天下第一最最好，还是让冯玉很满意的。 　　荣升五品的庄孟佳可谓是连轴转，不仅次次早朝都要参加，白天的守卫工作也摸不了什么鱼，晚上还得去马场那边转一圈。 　　这个工作强度冯玉想想都心疼，但庄孟佳居然就这么顽强地撑下来了，就连现在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岗，也是神情严肃，目光有神。 　　按理说庄孟佳现在该抱拳回一句“冯大人”，但看得出她真的很不解冯玉干嘛要在她上班时间来打扰，婉拒的方式就只是站正了身子不加言语，很一板一眼的样子。 　　但冯玉其实还挺习惯她这样的，手上折扇一张给她扇上了风：“我真服了，今天怎么能这么热，我穿这身官服都够呛，更别说你还得再加套盔甲。” 　　旁边的护卫已经微微侧目，庄孟佳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冯大人，下官职责在身……” 　　“我知道啊，我又没碰你，就扇扇风有什么。”冯玉还是觉得无所谓，“你说你安排站位怎么不给自己安排个阴凉的地方呢，数你这块儿太阳最烈，你要不跟阴凉地儿里的人换换？” 　　旁边正凉快着的护卫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庄孟佳分明是忍无可忍切了语言：“你能别找事儿吗？姐妹们都这么站着，就热我一个人了？还需要人给扇风？你这么搞我以后还怎么给人训话？” 　　冯玉就更觉得我们小佳真是越来越好了：“哇，你都能给人训话啦……真好啊，你说我这忙活一通，我自己也没升个一官半职，好歹你升上去了我就觉得没白忙……” 　　“你能走了吗？你这大堂经理这么闲呢？流程都确定好了？各个环节万无一失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臭保安。” 　　庄孟佳才把语言切回来，抱拳恭送道：“多谢冯大人挂怀。下官职责所在，无甚辛苦。” 　　冯玉也将扇子一收，一本正经地应：“这段时间你是忙了些，但得空还是记得来我府上。孩子说想你了，天天在家哭。” 　　庄孟佳又抬眼瞪她，冯玉也不知道自己哪句没说对。 　　这么三两句一耽搁，大臣们基本已入了殿内，宫人男仆、教坊艺伎也都收拾收拾去后面候场。 　　冯玉才意识到自己真该走了，忙绕过庄孟佳拾级而上。 　　恰有一片云彩暂时遮住了毒辣的太阳，登殿的台阶也因此变得晦暗，冯玉抬头看看，感受着这难得的清凉。 　　但很快那云又被风吹散开来，刺眼的光线重新回来。 　　她眯一眯眼，听得后头学士官李妍高声通报：“殷才人到——！” 　　冯玉便回过头去，看着那盛装华服的男子从阶下一级级走上来，模样就像是画里的人活了一般。 　　当时她有多离谱呢，就是这人都以极缓的步子走到她身边了，她都还在盯着那张脸看。 　　直到她已经算是挡了路，那人才微微停住步子，抬眼冲着她楚楚一望。 　　冯玉才哆嗦一下反应过来，一瘸一拐的挪开：“殷才人请。恕下官脚麻了，没能及时避让，绝不是有意冲撞才人，还请才人……” 　　她还絮絮叨叨着，再抬头一看，人早已略过她入了殿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在0点前 208 ☪ 宴会 　　从没有人告诉过冯玉，这殷家兄弟俩长得竟这么像。 　　也是双胞胎吗？ 　　这殷才人都很难说是殷贵人的平替，因为这种冲击给冯玉的感觉就是，天底下不该有比这再美的男人了。 　　难以想象要是殷贵人还在，那该是何等光景。 　　她缓了一会儿才平复心情，然后整理衣装，再往上走去。 　　* 　　殿内宽敞宏大，房顶处原本就雕刻绘制得精美繁琐，这几日被宫人们装饰了或金或红、或轻或重的丝绸，各种举世无双的瓷器玉璧装饰在墙面、几案，看上去颇为富贵。 　　当然这些是冯玉看过无数遍的，内心已经不会再起波澜，倒是那落座于圣上一侧的男人格外吸睛。 　　打从冯玉进来基本上也没干成什么事，眼睛从左往右巡视一圈，正好看一眼，从右往左巡视一圈，再看一眼。 　　现在就是很庆幸她本身对皇帝就没什么崇敬之情，不然这会儿看起她的男人来，可能还得有点心理负担。 　　两侧大臣的席位面向中间，早已正襟危坐。中间几名教坊美男浓妆艳抹，穿着设计复杂的衣服，以彩排好的队形或站或坐地奏乐，为这场盛会进行着场前预热。 　　天生皇帝的席位居正中央，看着场下轻歌曼舞，神情倒是舒缓。但是时不时咳上一阵，看着总令人觉得不妙。 　　说起来不过是四十多不到五十的人，周身却分明地散发着因疾病带来的暮气，相比之下她右侧的男子看着便甚是青翠鲜美。 　　但是那种鲜美跟苏亚斯还不太一样，苏亚斯的魅力很大一部分源自他是真的年纪小，他有着年长男性装不出的青春活力。 　　而这个男人，他绝对不年轻了，虽然能看得出保养得当，但眼睛里的沉静稳重却远非一般小伙子能及。 　　冯玉隐约记得祖母说过，当初家里没同意她跟殷贵人好，理由一是觉得他长得太招人，二是“年龄大了点”。那这个弟弟如果跟哥哥是双胞胎，就一样在“年龄大”的范围内，这意味着他至少比庾默年长。 　　难道和她同岁？不会是比她还大吧？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冯玉也大致接受了女大男小这样的固定模式，想到这一点后竟感受到一种超出模式外的刺激感，嘴角因此有些湿润。 　　恰逢孙代过来唤她：“大人，他们已经奏了第三首了，您看是不是遣人请驼驼总长过来……” 　　“好……”冯玉一张嘴就先吸溜了一下，而后才醒醒脑子应她，“可以去请了。这首奏罢就指挥他们退场，换那几个会吹驼驼曲的上，外面听到曲子对就领人进来，然后剩下的我来。” 　　“诺！”孙代说着便利索地做事去了。 　　冯玉这边一抬头，视线就跟有磁铁似的又被吸过去了，见得殷才人抬手喝了口茶，眼神也从她身上飘忽而过。 　　* 　　冯玉这才得空想了一下，这个场合圣上用殷才人而不用王皇後，这一细节意味着什么。 　　这倒也不算有违礼制，因为礼制只是要求这种场合应有後宫男子陪伴圣上身侧，但是从没有说必须得是皇後——毕竟有的皇帝她压根就不立後。 　　所以在这之前，冯玉也不知道今天会是谁陪同圣上会见驼驼人，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是王皇後。 　　而此时殷才人堂堂登场，大殿下的神情就变幻莫测——圣上不再用她的父亲，而是用了她妹妹的父亲，这分明是在宣告她的失势。 　　事实也的确如此。太傅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精心积累起来的权势基本垮塌殆尽。当然朝中还是有天然的大殿下党，她们支持长女继位，所以现在暂时还不能完全宣告她的失败，但可以确定的是皇帝和储君的地位回归常态，天圣皇帝重新掌控了大殿下的生杀大权。 　　冯玉有想过，如果她是张台姥的话，大概率会在逼得明曦王逃遁后，立刻建议大殿下杀母继位——政变之事做都做了，再留一线没什么意义，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在冯玉以往的认知中，甚至是这种走向更合常理。 　　但还是那句话，女人间的承袭关系，和男人间的承袭关系有着本质的区别。 　　男人的承袭他永远有着不确定性，潜意识里更似孤岛，或许更加在意自己当下拥有什么，而不是能传下什么。 　　而女人的承袭间有着游刃有余的自信，她们拥有确定的来处和归途，这种过分紧密的关系使人很难单独存在，总是不可避免地认为母亲和女儿是一体。 　　张台姥究竟有没有这么建议过如今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女儿很难会选择杀掉母亲，大殿下野心蓬勃但杀心不够，那么一个极端矛盾的局面就呈现在冯玉眼前—— 　　这个世界的帝王家，同样有着血腥厮杀，但又同时有着母女姊妹间坚不可摧的联系。 　　这种情况下的斗争非但残酷不减，面临的心理压力还要更甚，那种惺惺相惜的拧巴感令冯玉浑身难受，有种很反人类的感觉，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不过冯玉也没有再往深了想，只是又看了看群臣间最靠近圣上的席位处，大殿下垂着头坐在那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精神劲儿。 　　但其实她也不用为自己的心软懊恼，因为如果她真的做了杀母之事，这属于得位大大的不正，有很大概率会导致权臣篡国——冯玉之所以说如果她是张台姥就劝大殿下杀母，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她就能做成那个权臣。 　　嘿嘿，想想还挺刺激的。 　　就在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中，这一曲演奏结束了。 　　美男们谢幕退场，紧接着就是一支身着驼驼服饰的队伍上场——这大概是官员们最爱看的节目之一。 　　因为穿驼驼服饰就意味着不用穿高高的领子，而是裸着脖子，用丝带束起喉结。 　　这扮相如果是驼驼男子的话，反倒就觉得还好，因为潜意识里总觉得驼驼男就是这样的。但是这支献礼的队伍都是中原男子，平日里包裹得严严实实，此时却这般作态，就更令人心痒难耐。 　　不过这些男人本身倒是训练有素，十分坦然地拿起各类管弦，奏响异族之声。 　　欢快的乐声几乎立刻将人带入沙漠深处的神秘街市，这就是中原人对驼驼人的总体印象。而对冯玉来说，这种幻世更加细节，她甚至要嗅到夜市的饭香，听到沿途的吆喝声。 　　官员们或多或少地调整了坐姿，是为方便随时起身，随着一声“驼驼使团到”，所有官员起身致礼。 　　狄芷鸢将驼驼人们带到殿门便先行退开，由总长带领使团众人缓步走入。 　　在中原人看来，这可真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种族，波浪般的棕色长发，挺翘小巧的鼻子，挺直着身板格外自信的身形——她们自己应该清楚自己有多美。 　　当然，男人也一样，那个身着中原服饰的男子，却分明长着张驼驼脸庞，体态也不似中原男人那般畏缩惶恐，竟如女人般恣意张扬。 　　冯玉看了官员们的神情就确定了，这世上哪有人会真心喜欢驼着个背走路的男人，肯定是站直了才好看啊。 　　这么想着，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又往前飘，看见殷才人也是挺直着背坐的，难怪一直觉得气质很好……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冯玉现在确定了，这男人就是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写不动了……[捂脸笑哭] 209 ☪ 礼成 　　要不说美色误事呢，原本冯玉跟孙代说“交给我”的时候看起来老可靠了，这跟美人一对视上，一时间该说的引导词都忘了。 　　而殷才人竟也不提醒一声，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直到驼驼使团已行进至圣上眼前，拖无可拖了，这才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眼睛瞄一瞄使团众人，又流转过来望冯玉一眼。 　　那似喜似嗔的一抬眸，冯玉死都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但好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在欢快的乐声中整一整官帽衣领，朗声致辞：“远邦有信，千里来仪。殊方同心，龃龉共弭。今驼驼族七国总长携大漠珍宝、万民赤诚，不远万里光临上都。圣上甚慰，特设美肴佳宴，贺邦交之喜，庆两族之情。” 　　如果说到这儿还是常规套话，那么接下来，一口流利的驼驼语从冯玉口中流淌而出，重复着上述语义。 　　之前的朝堂上，冯玉早已一展自己的桀语功底，虽说人尽皆知冯兰章精通四族语言，但是真正听到又一种语言时，还是不免惊异于此人过人的才华气度。 　　很快她又切回中原语言：“圣上旨意，请驼驼总长受百官之礼，承天家之待。愿山河同庆，日月同辉。” 　　两边官员本就已经起身，闻言恭敬作揖，同声重复：“山河同庆！日月同辉！” 　　而驼驼总长带领使团众人，以驼驼礼仪将右手放在左肩，俯身道：“感谢昭国皇帝陛下的热情款待。此次我等造访中原，是由一场不愉快的纷争而起，但最终结果是恶人得到惩治，怨气由此消弭。唯愿两族间同盟结好，再不生隙。” 　　这潜台词是清算到此为止，两族间的盟约可以维持，希望不要再出变故。 　　冯玉皱一皱眉头，但还是很快调整语气，将这些话以中原语言翻译。 　　天圣皇帝没有强迫驼驼人以中原礼仪下跪磕头，相应的她也没有起身相迎，而是端坐主位微微颔首，示意流程继续。 　　于是冯玉又道：“请总长大人上座，诸位使臣席间同坐。今良辰美景，盛世欢宴。圣上亲执玉盏，率中原诸卿，敬驼驼总长及其臣民。请圣上、总长、诸君共饮此杯。” 　　她道：“一敬天地，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敬邦交，愿往来互助，不相侵扰；三敬民心，愿两族同心，永享太平。” 　　如此，驼驼人们便纷纷落座席间，双方在庄严又不失欣乐的气氛下，共同饮下了贺酒。 　　冯玉左右看一看，见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便串连道：“驼驼族善歌舞，精音律，此间美艺亦颇受中原喜爱。这些舞侍通习驼舞多年，献礼一曲，愿诸位尽兴尽欢，共谱两邦盛世华章！” 　　霎时间音乐又起，气氛真正地完全放松下来。圣上再举杯微笑邀请总长，总长亦忙举杯回敬，一杯下肚就直竖大拇指，似是称赞酒好。下面的大臣们纷纷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或是同异族友人对饮，完全是欢快局面。 　　孙代过来请示：“大人，那菜现在……” 　　冯玉扇着两指指挥：“走菜走菜。给驼驼人上菜的都挑好看的上，别让人以为咱们中原男的不好看。” 　　“哎，大人放心，好看的都专门挑出来了。”孙代应着又钻出去办事。 　　冯玉抬头看看，学士官李妍正在圣上与总长大人间充当翻译，看上去还可以应付。但是难免也会有译不过去的词汇，以防万一，冯玉的位置安排在了十分靠近圣上和总长的地方。 　　那刚好也是驼驼使臣们的席位区域，而苏亚斯如果坐在一帮女人中间当然不合适，所以他自动坐在了最边边——当时他还不知道旁边的空位就是冯玉的。 　　见冯玉大步走来落座，苏亚斯也大大松了口气：“这是你的位置？太好了，我一个人紧张得要死！” 　　冯玉耳朵里听着上头圣上与总长互相客套，脸上还得空跟苏亚斯笑笑：“紧张什么，你是客人，该吃吃该喝喝。” 　　这女男间过于相熟的对话让周边的驼驼人们心下称奇，见冯玉落座，又赶忙抬手举杯道：“冯大人，我敬您！” 　　冯玉一副谦恭模样，动作却熟练得很：“哎呀呀客气客气，我敬您，我敬您。诸位远道而来，这些日子里我兰章署定多有怠慢，今日圣上恩典，设宴款待，大家务必吃好喝好，玩得开心，玩得尽兴！” 　　随着这样的客套声，端着种种菜肴的男侍鱼贯而入，来冯玉她们这边的果真个个秀色可餐。 　　他们分明也因被精心挑选出来而骄傲，腰都要比别人直一些，将碗碟放下的姿态也更为造作——冯玉眼前的这个甚至微抬着脸，着意要人看清，嘴上轻道：“冯大人慢用。” 　　冯玉放下酒杯点一下头致礼，见得那男侍又手腕一转拎起酒壶，身子歪一歪重新为她斟满，然后才红着脸起身离去。 　　对此冯玉本人已经很习惯了，倒是苏亚斯看得得趣，悄悄靠近她来调笑：“冯大人好风雅啊，你知不知道那几个男侍进来时暗暗抢了一下站位，都想在你面前露个脸呢。” 　　“挪个位置都能被你说成这样，真不知道你们男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冯玉说着吃口菜压压酒。 　　忽见苏亚斯已举起杯来：“那我也想想两族邦交呗——我现在也是驼驼客人身份，不知冯大人能不能赏个脸？” 　　那有啥说的呢，冯玉亦双手举杯：“塔塔莉少爷心怀大义，泽被天下。若无小少爷，我冯玉回不到中原，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也再难回家。这一杯酒，当我敬塔塔莉少爷。” 　　二人就这么相对着端起酒杯，轻轻一碰，而后仰头饮尽，又放下手来。 　　随着这样的动作，冯玉也重新看见苏亚斯的面孔——原以为他定会为自己像个女人一样社交而露出得意神色，那样也不枉冯玉两杯连喝地逗他玩，但没想到的是，他眼中竟有泪花。 　　冯玉的手因此顿住，问他：“……这酒有这么辣吗？” 　　苏亚斯忍不住一笑，眼泪便下来了：“你这人真是笨死了。” 　　* 　　那之后冯玉又在苏亚斯的要求下，以同样姿态陪他喝了两杯。 　　眼瞅着苏亚斯的脸颊已经泛红，她忙打住道：“你不能再喝了，等下你还要受封，若是失了礼数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不喝了。”苏亚斯拿根筷子戳着食碟里的糕点，“在我们驼驼，这样三杯一过，就算是礼成了。” 　　这冯玉是真不知道。 　　她顿在当场，这才感受到身旁驼驼人们的异样，以及悦耳丝竹下的窃窃私语声。 　　当然这并不被认为是一场正规的婚事，但是苏亚斯这个驼驼男人要求对饮三杯的意图，却是每个驼驼人都看得明白。 　　至于在中原人眼中，她们只是觉得驼驼人的规矩奇怪——男人不仅可以落座席间，甚至还能同人饮酒，要是按中原的规矩，这男人定是不会再有人要了。 　　眼见刚刚还扛起全场、能说会道的冯玉因此愣住，苏亚斯又忍不住得逞般笑起，带着几分醉意道：“你这人真是，三两句就被人骗了名分，你说你冯玉这一辈子，得欠下多少情债呢。” 　　冯玉嘴巴颤一颤，硬是没说出话来，便是再铁血的心肠，在这般真挚的柔情面前也得化开了：“苏亚斯，我……” 　　“总长大人同我说了，之前既是借住冯府，今日晚宴后，便让我同使团一起去驿馆稍作整顿，而后很快就可以随使团西行。” 　　冯玉看看他，只能理亏地低下头去：“……总长大人安排的是。今日你随使团共同上殿，若是宴罢还同我回府，那的确不像话了。” 　　苏亚斯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身子剧烈地几个抖动，分明是又落泪了。 　　这大庭广众的，冯玉也不好太靠近他，只能维持着矜持的身姿，不断劝说：“你先回去看看，现在的哈蒂丝人一定可以接受你，你先回去感受一下新的氛围，你绝不是叛国者，你会是个受人尊敬的男子。然后、然后你随时还可以回来，我会将文牒给你，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亚斯是真的醉了，他不想冯玉看到他哭泣的丑样，但泪水却掉个不停，只能不断地擦：“你真是个混蛋，冯玉，你明明有丈夫，凭什么还在外面拈花惹草，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做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给我做侍，苏亚斯，你相信我，我对你……我是真的……” 　　正说着话，那边乐声又变了，是一支由女人组成的队伍，她们整齐地列队，吹打着肃穆悠长的笙鼓乐。 　　是该苏亚斯上场了。 　　冯玉顾不得许多，忙高声传词：“芦笙……” 　　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喑哑，眼睛竟也酸痛了，忙清咳一声换音：“芦笙隽永，德美之声。驼驼男子苏亚斯·塔塔莉，身处浊流，心向清辉，居于逆旅，善念如归。今圣上特表其功，以彰向善之诚，以表本心之正。” 　　说罢便扭头去看苏亚斯，见得他已抹净了眼泪，做一下深呼吸，抬眼看看她。 　　冯玉也没有更多可说的，只是用力点点头，鼓励他没问题的，是他的话一定行的。 　　于是苏亚斯起了身来，绕过一张张几案来到中间的空地上，恭敬地向圣上行礼。 　　他甚至说的是中原话：“参见皇帝陛下。” 　　圣上高坐在上，天颜微笑着点点头，话却是对总长说的：“如此奇男子，应当史册留名。着封为‘和泽公子’，表彰其为两族和睦做出的贡献。” 　　苏亚斯闭一闭眼，再次行礼受了这一封赏，脸上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不管怎么说，没出纰漏已经是大好事了，冯玉看着他松一口气，没留意在她望向苏亚斯的延长线上，正是殷才人的席位。 　　这应该算是二人第三次对视了，仍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瞅着她，只不过眼神又有变化。 　　他应是全程目睹了冯玉与苏亚斯的互动吧，现在神情中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嗔怪。 　　就像是……冯玉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一般。 210 ☪ 商人 　　这不对吧？ 　　原主应该不至于在跟哥哥谈着的时候，跟弟弟也有一腿…… 　　倒也不一定。 　　好吧，就算她跟弟弟也有一腿。 　　那这男的也不能吃苏亚斯的醋吧？他是皇帝的男人啊，他哪来的立场吃这个醋？ 　　冯玉愣一愣，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能上一秒为苏亚斯动情，下一秒就跟别的男人飞眼儿，所以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再吃口菜。 　　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之后，冯玉的理智重新回来，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不仅是因为这醋吃得不合逻辑，还因为这眼神不单单是吃醋——吃醋的人他应该看起来很生气，很不开心，眼里会有威胁意味。 　　这么想着，冯玉又壮着胆子抬头看一眼。 　　然后她确定了，这男的就是在勾搭她。 　　* 　　这不行，她不是那种人。 　　冯玉自认为已经很有内涵了，她向来不是那种一看男人好看就想着要怎么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有十分打动她的特质，便是长得再好看她也不至于把持不住。 　　这殷才人，哪怕是有点过往，那也是跟原主的过往，她冯玉今天就是第一次与他照面。她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说不定这张好皮囊下是个非常讨厌的灵魂…… 　　意识到自己正在努力把人往坏了想，冯玉更觉大事不妙——她一般也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抱有这样的敌意，除非确实有在受到影响。 　　她做一下深呼吸调整情绪，恰好苏亚斯已受了封赏回来，重新在她身边落座。 　　冯玉便立刻转而看他：“还好吧？你吓我一跳，这种时候突然哭……” 　　苏亚斯也怏怏地叹出口气来：“我没忍住。喝点酒也好，就当壮壮胆子。我刚刚看起来……不奇怪吧？” 　　“不奇怪，怎么会奇怪呢？”冯玉忙道，“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提前演练过。” 　　看得出苏亚斯是想笑，但刚还哭着抱怨，这么快又被逗笑实在很没面子。 　　于是他佯作喝酒将头转向一边，嘴上闷声道：“净会说这些漂亮话，我上去时明明都是懵的。” 　　“哎哎哎，你把酒杯放下，你可不能再喝了。”冯玉是真怕，“你这刚受完赏，万一又哭了，圣上见了还以为你有什么不满。” 　　“我是不满，金山银山如何，区区虚名又如何。你们中原要是诚心谢我，不如把你赏给我。” 　　“……越说越不像话了。”冯玉看看他，又抬手唤男侍道，“将和泽公子的酒撤了，上壶解酒茶来。” 　　男侍轻轻应声“诺”，这便上前收拾起来，苏亚斯嘴上嘟囔一句“管得真多”，却也未多阻拦。 　　冯玉这才稍稍松口气，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压压惊：“‘区区虚名’，你是不知道你这个‘和泽公子’有多大的含金量——史册所载受封赏的男子不少，但后缀大都是‘夫郎’。你可能是头一个不靠妻子功勋得到封赏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异族男人。” 　　冯玉看看他：“多少人奋斗一生就图个永载史册，你已经做到了，后世读书考试时，你的名字是绕不开的——你既是两族邦交的印记，也是男人自强的标志，如果你的生意能做得不错，那甚至更要受人敬仰。努努力啊，我的确有点想念哈蒂丝的葡萄酒了。” 　　听了这么一番拆解，苏亚斯才算对这个封号有了些概念，某种信念感也终于上来。 　　于是眼里的光彩和精灵劲儿似乎也回来了，眼珠子转回来瞥一瞥她：“谁说我要卖葡萄酒了？” 　　“……那不然你卖啥？” 　　“这段时间我出去看过了，你们中原也有葡萄酒，虽然品质不如我们沙漠里的，但不是行家的话其实也不大能喝出来。”苏亚斯说，“那我就想着，我千里迢迢把酒从沙漠里运过来，路上还不知要撒漏亏损多少，末了你们这边还不识货，那我还怎么赚大钱呢？” 　　冯玉笑笑地托腮看他：“那你打算怎么赚大钱呢？” 　　“我打算倒卖一个你们中原绝对没有的东西。” 　　“玻璃瓶子？” 　　苏亚斯的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桀牛桀羊。” 　　* 　　冯玉的笑容凝固住，腮帮子也从手上抬起来。 　　苏亚斯用指尖沾一点茶水，在几案上画着示意图：“我看以你们的情况，短时间内不会和桀族开放互市，现在哪怕是京城菜馆里的牛羊肉，也不及我从桀人那里换来的万分之一香醇。” 　　他道：“我家在沙漠的最东方，与桀人换牛羊最是便捷，我可以低价从桀人那里换得牛羊，然后运到中原来高价售卖，再从中原购入一些散茶、棉布，拿去和桀族人换牛羊。” 　　其实不用他解释这么多，冯玉就已经明白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十分确信，苏亚斯是能发大财的——不管是政治敏锐性还是投机敏感性，这个小伙子都十分有潜力，他甜美骄矜的外表下，藏着颗十分聪慧的商人头脑。 　　他险些要被他的性别耽误。 　　那么现在该冯玉感到压力了，都已经有人谋划着要发战争财了，她要做的事却只完成了第一步。 　　她也没忘记那日司刑署大狱里张台姥死前所说，她奚落着问冯玉，单就开放互市这条她现在敢提吗？不怕被打为降桀反贼吗？ 　　不愧是把持朝政多年的人，真是一语戳中要害，冯玉现在提不了，真正有用的事根本就做不了。 　　这么想着，她抬头看了看上头两位首脑。 　　她知道如此隆重地宴请驼驼人，和明曦王仍在沙漠大有关系。既然殷才人都开始明目张胆地出席这般宴会，就意味着圣上已经可以同总长商议明曦王归国事宜。 　　看得出李妍翻译得很流畅，倒是驼驼总长神情严肃，像是没料到哈蒂丝王国私下里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后她连连点头，看口型是在保证些什么，李妍也同圣上耳语几声翻译过去，便见圣上颔首道着“务必”“有劳”。 　　看来两边已经沟通完毕，明曦王归国指日可待了，圣上脸上也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欣喜，是一个母亲终于要见到女儿的模样。 　　当然，冯玉这个做姑母的，也很期待她的归来。 　　旁边苏亚斯见她不应，以为她是没听懂，只好又嚷嚷：“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呀，就是……” 　　没等他说完，已有人行至冯玉案前，规规矩矩立在那处道：“冯兰章此次万般辛劳，本王年岁尚轻，仰慕兰章学识才华，特来相敬。” 　　冯玉酒杯一举便起了身来：“不敢当。大殿下风华正茂，又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昭得英才若此，才算后继有人。这一杯酒，当我敬大殿下。” 　　不管怎么说，二人还是脑袋一仰，痛痛快快将这一杯饮尽了。 　　大殿下嬴睿这个年纪，在冯玉看来其实还不该喝酒，但她看上去已经十分适应这些场合的模样，咽下酒来看着冯玉道：“冯兰章在九署署令间是最年轻的官员，又见多识广，本王早想向您讨教一二，或能相谈甚欢也未可知。” 　　许是因为当时恰恰心情不好，冯玉没给她留什么面子：“殿下言重了。下官再如何见多识广，又怎比得上昔日张台姥。” 　　嬴睿端酒的手忽而一颤，身子也有些抖了。 　　看得出她仍对张台姥的死耿耿于怀，但还可以顶着内心悲恸向冯玉示好，细想也是个狠人。 　　果不其然，她很快调整了状态，甚至扯出个笑来：“一介罪臣不必再提，过往的事也不如让它过去。曾经有些事，您是为得一席之地不得不为，我当大女人理当如此，但如今形势逆转，您也当明白辅佐谁更是众望所归。” 　　一片纷乱的礼乐、觥筹声中，大殿下凑近冯玉道：“冯大人，北境曹娥军仍在，东南冯英军亦然。泱泱大昭何堪再受一场纷乱，难道还要再贬一个冯家人，再杀一个殷才人吗？” 　　冯玉听得挑一下眉头，到底是决定稍稍收敛，俯身作揖道：“大殿下这话听得下官好生惶恐。臣下之心日月可鉴，为圣上、为大昭，马革裹尸，不辞辛劳。” 　　嬴睿看一看她，未再多言，只是场面化地举杯笑笑，这便回到自己的席位去了。 　　就着看大殿下背影的时机，冯玉又往殷才人处看了一眼。 　　这回这男人倒是没瞅她了，只是兀自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看起来心绪颇重。 　　说起来自打他来到殿上，圣上似乎只在最开始时同他问候了两句，而后便一人一几远远落座，并不交流节目，也不共品佳肴。 　　直到现在，圣上也一心同驼驼总长攀谈，如此美人在侧，竟显得相当不解风情。 　　然后随着大殿下落座，冯玉也没有理由继续看那个方向，只得同样低头坐下。 　　苏亚斯又悄悄歪过身子来：“那个小孩子官比你大吗？怎么感觉你好像被她教训了一样。” 　　冯玉嗤笑一声，嘴上阴阳怪气说着反话：“那可不，我吓得要死……” 　　她的话音断得有些突兀，因为看见庄孟佳急匆匆从外头赶来，好在她还记得在入殿前放下所有佩刀。 　　而后她自门口溜边走，绕过大片的官员席位，眼瞅着是要上达天听，向圣上通报什么。 　　冯玉便拍拍苏亚斯的肩膀：“你好好吃饭，我有点事。” 　　说罢起了身来，从另一头溜边绕过，直往庄孟佳迎去：“出什么事儿了？” 　　庄孟佳第一反应是想把她扒拉开赶紧通报去，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冯玉，她俩才是自己人。 　　于是稍稍一顿后，她嘴皮子动得飞快：“有驼驼人快马进京，说是急讯总长大人——哈蒂丝王国的平民联合新贵族造反了。” 211 ☪ 再见 　　冯玉难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喜悦，以至于拳头一握直接脱口而出：“Nice！” 　　* 　　是因为看到底层人开始反抗吗？有肯定有，但是说单纯因为这个开心，那也有点虚伪。 　　当时冯玉没什么时间细细思考，是事后她才反应过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预测又一次成真。而这场大变革归根究底是因为她带走了滞留哈蒂丝的中原百姓，让哈蒂丝国王和大贵族的阴谋浮出水面。 　　这种做出计划、进行实施，并且看着一切向自己预料方向发展的爽感，不管是对冯玉还是原主来说都是十分强烈的。 　　而且，闹出的事儿越大，这种快感就越强。 　　要是再往更实质一点的角度考虑，就是冯玉既然对事态发展有着自己的推想，那么她的处事肯定有预设此事发生的倾向，也就是预想的事一旦真正发生，她的利益也会最大化。 　　平民有人、有声势，但是没钱、没武器、没组织，这不用多想就知道要去联合平民出身的新贵族，趁着旧贵族声望最低的时候一举掀翻。 　　冯玉在离开沙漠时就同塔塔莉女爵暗示过，一旦机会来临就放手去做，甚至明说自己可以提供帮助，如此一来到事发时，塔塔莉女爵就应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塔塔莉家定会成为此次反抗的主力，只要女爵没阵亡，冯玉在驼驼就有了个强大的帮手，退一万步说，哪怕女爵阵亡了…… 　　她的爵位会传给襁褓中的孩子，也就是苏亚斯的妹妹，到时实权或许会由苏亚斯这个哥哥代管，而他对冯玉来说会比女爵本人更好掌控…… 　　不不不，越想越下道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冯玉的立场是坚定地与驼驼民众站在一起，她绝对支持这场推翻国王与旧贵族的进步运动。 　　而刚知道时冯玉根本想不了这些，她只觉得热血沸腾：“你看你！你当时死活不让我杀国王军，我还好没听你的，要不是我当机立断动了手，现在那些国王军就在杀平民！” 　　庄孟佳听得头疼：“你当时是为了这个吗？！你……你赶紧让开，传令的都说了十万火急！” 　　“交给我，交给我。”冯玉整整衣服就走，“反正你说话总长大人也听不懂，事情复杂李妍也不一定能翻清楚，你放心吧，我去帮忙传话！” 　　“哎，你别看起来太高兴啊！” 　　* 　　于是那场晚宴格外隆重地开场，却在节目刚过半时就迎来了突发情况。 　　只见兰章令冯玉请命登上高台，上前先对圣上深深作揖，而后凑近耳语几声。圣上脸色突变，咳了几声，然后偏一偏脑袋，示意准她向驼驼总长说明情况。 　　冯玉这才又同总长大人耳语，词条越短事儿越大：“哈蒂丝平民起事。” 　　于是总长大人同样面色一白，但仍然很好地稳住了，甚至向天圣皇帝微笑致意：“看来是要辜负皇帝陛下一番美意了，她日有机会，愿于沙漠宴请陛下。” 　　天圣皇帝同样点头：“事发重大，总长大人若有需要，还请坦言相告，大昭愿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援助。” 　　而后驼驼总长一起身，使团众人便同样不明所以地站起来，总长大人只伸手点了几个人，让她们跟着走，其余人等则被她压压手掌示意先坐下，毕竟这场宴会上驼驼人全走完了也太不好看。 　　冯玉这边同圣上略作请示，然后同样点上狄芷鸢命她随自己一道前往。苏亚斯急得在原地使眼色问她自己能不能一起，被她以眼神暗示“踏实吃饭，我去去就来”。 　　* 　　消息是由赶来京城的驼驼人告诉守城护卫，再由守城护卫层层传递至宫中的，所以冯玉首先要做的就是带领总长大人找到前来报信的驼驼人，从她那里了解具体情况。 　　当然，京城听得懂驼驼语的人不多，护卫们意识到报信者是驼驼人后，大概率会找兰章署求助。 　　但难办的是兰章署的人这会儿基本都在宫里，不过有个人人尽皆知仍在病假期间——被狠抽了一顿鞭子的绘画大触许璨。 　　所以最后是在许府见到了那个所谓的报信人，让冯玉也感到意外的是，这人她竟认识。 　　是塔塔莉家的家仆吉古吉丝。 　　想当初冯玉一身脏污如同乞丐，向她求一点驼奶而不得；后来离开沙漠前又见，她还将冯玉视作拐走小少爷的无耻之徒。 　　如今二人于中原再会，冯玉一身官袍光鲜亮丽，倒是她日夜奔走，狼狈如同乞丐一般了。 　　而这样的反差之外，冯玉所想的是——如果吉古吉丝是被塔塔莉家派来报信，那大概率那边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吉古吉丝在没有中原文牒的情况下能通过驼门关，那就是拿到了驼驼王室印章或信物，于是获准通关。而作为王室的敌方她能拿到这些东西，显然塔塔莉家已进入国王城堡。 　　而且如果是王室或旧贵族派人赶来，还可以理解为是向总长求救，但是作为新贵族家仆的吉古吉丝赶来，就更像是入主城堡后才意识到，哈蒂丝不能脱离沙漠七国而存在，不论谁想掌权哈蒂丝，都得得到总长大人的认可。 　　这里头倒是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总长也是议会选举出来的，她或许是某国的王室或大贵族，但她目前的权力并不来自她的出身，而是议会赋予的。 　　所以她在这场纷争中相对中立，在听吉古吉丝讲述时，她还处在一个有点懵的状态里。 　　这不奇怪，毕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而吉古吉丝一边说一边总要往冯玉这边瞄上一眼，夜晚室内的昏暗烛光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接受了这个人真的是冯玉，她真的在中原做着官，还和驼驼族的总长共同出现在此处。 　　“民众得知此事激动万分，意图责问贵族。不料却遭到武力打压，于是群情激愤，一发不可收拾。塔塔莉家既跻身贵族，同样遭到攻击，但因始终善待城内平民，所以军民共同守卫了城郭。”吉古吉丝说着，因为过分虚弱而并未起身，只是倚靠在床。 　　顿一顿又道：“后来民众不堪贵族杀伐屠戮，转而向塔塔莉家等新贵族求援。女爵不忍见生灵涂炭，这才答应出兵平战。只是卷入争端之后就难以凭意愿脱身，女爵她，最终为了哈蒂丝民众攻入城堡，如今万众敬仰，恳求女爵成为新一任国王。” 　　总长大人听得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大致知道了如今的哈蒂丝是谁在主事。 　　于是她开口：“那她……” 　　却是冯玉的嘴皮子更快：“那她同意了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冯玉，冯玉才忙抬袖找补：“……总长大人问你话呢。” 　　吉古吉丝便皱皱眉头，回应：“女爵并未即国王位，而是命我前来邀总长大人前往决断。” 　　总长因此松口气，转而看向冯玉：“此番我来中原，该做的事都已做成了，还要多谢冯大人从中帮衬，否则事情定不会这么顺利。” 　　冯玉亦俯首作揖：“总长大人哪里的话，这一切不仅为驼驼，也为大昭。” 　　总长便不再多客气，而是明确道：“看来我须得尽早启程返回，有劳冯大人从中安排。” 　　“总长大人尽管放心，您说的尽早是指……” 　　“越快越好。” 　　“那我连夜安排人准备车驾物资，并命人快马加鞭先至驼门关，让那边先行备好骆驼，尽量不耽误总长大人行程。” 　　冯玉说着抬手邀总长大人出门，同时唤人道：“许璨，你送总长及诸位大人至驿馆歇下。芷鸢，你回宫找孙代孙大人，就说宴会暂且交由旁人监管，让她立刻为驼驼族准备归程事宜。” 　　“诺。”二人双双应下，这便办事去了。 　　随着许璨抬袖邀请，室内的驼驼人们也都乌泱泱退了出去，冯玉快走两步来到吉古吉丝床畔，趁着扶起她的姿势在她耳畔叮嘱：“告诉塔塔莉女爵，不管是谁来央求诱惑，哪怕是总长命令，她也千万不要去做新一任国王。” 　　吉古吉丝来不及扯其它，只是惊问：“如今女爵是民心所向，她不继位，那谁来做国王呢？” 　　“就不要国王了，从今往后就没有国王了。” 　　“没有国王？那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乱不了。你们的议会发展已经很成熟，回去告诉塔塔莉女爵，让她抢哈蒂丝议会首脑的位置，就像总长大人是七国议会总首脑一样。”冯玉道，“她没有立刻加冕，那心里应该就是明白的——民众反的就是国王，接下来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新的国王。” 　　吉古吉丝诧异地看着她。 　　“然后剩下的——我不清楚你们国家内政，但是就我目前所见，要做的一是民众安抚，二是奴隶解放。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女爵大人有任何困难，欢迎来中原向我求助，我将无条件支持塔塔莉家。” 　　吉古吉丝看起来更惊讶了。 　　冯玉不耐烦道：“你别光看我不吭声啊，你听懂了没有？” 　　吉古吉丝仍是咽了口唾沫，才将话说出来：“你……就为了我们少爷？” 　　冯玉难以形容那一瞬间，自己的震惊。 　　这都是啥啊——！！！ 　　*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冯玉的确希望自己能跟苏亚斯之间，再有个更正式些的道别。 　　谁知道事情竟突然变得如此紧急了。 　　驼驼人离京的车驾于第二天上午备齐，苏亚斯也换回了驼驼衣衫，是他最喜欢的宝蓝色。 　　吉古吉丝的身体状况不支持她立刻启程，所以还会在中原再滞留一段时间，不过她们二人也在冯玉的安排下见了一面。 　　苏亚斯得知了哈蒂丝如今的状况，又听了好些关于姆妈、妹妹的事，一时间思乡之情上涌，不禁落下泪来。与冯玉分别的悲伤，或许也因这样的思念被冲淡不少。 　　当然，冯玉因为担心的缘故，也问过总长大人，要不然先将苏亚斯留在中原，待吉古吉丝启程时再一道回驼驼去。 　　但是如今苏亚斯的身份已经更特殊了，他不仅是天圣皇帝册封的‘和泽公子’，还是哈蒂丝掌权者塔塔莉女爵的儿子，此番若能将他带回，在同塔塔莉女爵商讨大事时，也算是多个诚意。 　　所以总长没有采纳冯玉的建议，而是坚持让苏亚斯同行。 　　艳阳高照，出城的车队就这么自驿馆一路向城门方向去了，苏亚斯坐在马车上，从窗口钻出个脑袋来一直看。冯玉也着意让卡其走在与他并排的地方，心下明白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然后车队在城门处验过路引，做了留档，冯玉便不好再送了。她只下马向驼驼友人们作揖道：“山高路险，总长大人、各位友人珍重。” 　　驼驼人亦纷纷下马下轿，向她鞠躬回礼：“多谢中原皇帝陛下、各位大人的盛情款待，期待下次相见之日。” 　　而后双方又各自上马。驼驼人是离京而去了，冯玉是为了坐在高处，能尽可能看得远一些。 　　苏亚斯坐在不断远去的车驾中，泪水到底是浸红了眼眶，眼瞅着声音将再难传过去，他终于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冯玉！” 　　冯玉轻叹一口气，而后扯动缰绳，引着卡其往回。 　　“冯玉！”听得身后又叫，分明是带上哭腔了。 　　于是冯玉咬一咬牙，倏忽摘下官帽抱在怀中，而后调转马头喝一声“驾”，直向着驼驼车队追去。 　　那真是闻所未闻的速度，见所未见的身姿，卡其色的马儿跑起来真如只脱缰野马般，鬃毛、马尾、冯玉的发辫，都因这样的速度而直愣愣地向后飞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冯兰章，竟能驾驭这般的烈马。 　　就连苏亚斯也看得发呆，直到冯玉停下马来，遥遥唤他一声：“苏亚斯！” 　　他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更加奋力地探出窗外，远远望她。 　　听得冯玉高喊：“你和桀族人接触的时候！如果遇到一个叫阿莫的桀族男子！一定要告诉他，让他等着我！” 　　空气因此静住半晌。 　　而后冯玉眼睁睁看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从那个窗口丢出来，像是要砸死她一般：“混蛋！冯玉你就是个混蛋！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还真有些小木盒、小玩意什么的砸到冯玉身上来，有点痛，但更多的是好笑：“你也等着我！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这种人就配不上半点真心！冯玉！你就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212 ☪ 安神 　　这个来自神秘沙漠的小少爷就这么离开了。 　　从遇见苏亚斯，到二人依依惜别，冯玉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快乐的。他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完的力气，让冯玉总能从他身上汲取到独属于那个年纪的新鲜活力。 　　以至于看着他的车驾在视线范围内消失，冯玉的心好似也渐渐地空了一块儿。 　　庾默死板，庾枫怯懦，以后想寻个开心时，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不过冯玉还是很为苏亚斯开心的，他没有选择把自己封锁在冯府后院，逃离沙漠的经历也没有将他吓住。在她手上蹉跎一回，临走还能这么神采奕奕活灵活现，那冯玉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从今往后，估计再没有什么可以击垮他，他会活得很好的。 　　而她们的再次相见，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为什么心里还这么痛呢？ 　　回府的路上，马蹄快疾，冯玉颠着颠着反应过来——那是因为她心上空的另一块。 　　*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在分别时这么伤苏亚斯的心，但是她没办法，她实在不想放弃这个可能联系上阿莫的机会。 　　还是那句话，事情不能拖，如果她在桀族时能早点做好“总会回中原”的准备，她会把阿莫安排好，会把和桀族的关系打点好，而不是这样逼到眼前了招呼不打一声直接走，徒留一地的伤心和误会。 　　那之后她鲜少去想关于阿莫的事，因为自知想了也没用，不如赶紧把事情做了。但就是有这种暂时没法往前推进度的时候，再因为一些事情提到了，然后思念就如潮水般涌来。 　　天热起来了，阿莫应该早已回到达达拉了吧？ 　　迁徙的路遥远又危险，总少不了要同族帮忙，阿莫没问题吗？如果他遭遇危险，还会有人伸出援手吗？ 　　这么一想，冯玉心里就突突地发慌，但是很快又安慰自己——有大姑姐在，肯定不会让他有事的，而且阿莫本身就是个能猎豺狼、能战野人的蛮族男子，哪里就轮到冯玉为他担心了。 　　真要说起来，难的还是回到达达拉之后。 　　房子肯定是不会再让他住了，牛羊大概率也是被没收，卓依拉这么要面子的人，她会允许这个被异族人抛弃了的弟弟住进她的房子吗？若让她因此被族人耻笑，或许比杀了她还难受。 　　冯玉的神情又因此暗淡下去。 　　她不可避免地把阿莫放在第一位的位置上，不止因为她遇见阿莫在先，还因为苏亚斯、庾默、庾枫这些，他们没了她都还能活，唯独阿莫没她活不了。 　　现在冯玉就是在等明曦王的消息——虽然哈蒂丝民变是很危险，但明曦王有中原商会保护，而且中原人长相和驼驼人不一样，就算杀得再疯，她们总不至于屠刀挥向中原人…… 　　大概率是这样。 　　于是冯玉又开始糟心，万一明曦王真就被动乱的驼驼人误杀了，那这事儿该怎么办？之前晚宴上大殿下说的也在理，要不直接转投大殿下，然后劝谏她放弃北伐？ 　　如果冯玉现在真的大权在握的话，那其实未尝不可，只可惜在搞事前被天圣皇帝压了一手，扳倒张瑶后没能捞个台姥做做。 　　如今的朝堂大致知道她冯玉手眼通天，整体是以她的行为为导向的，但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却是司徒台姥。都御史的职位原本也不该与司徒蓉有这么近的亲缘关系，陈婈能顺利上位，估计是天圣皇帝希望她们能联手牵制冯玉。 　　前路依旧漫漫啊。 　　冯玉的情绪从高亢一路又转为低落，卡其似乎感受到背上的低气压，步子也不再那么欢畅了。 　　今天冯玉休沐，送完驼驼使团她便径自回了府，庾默仍是照例在门前迎她。 　　好俊的一张脸，细想冯玉也曾从他身上感受过悸动，但如今这副顺从乏味的模样，却让她汲取不到半分能量。潜意识里又想去北燕园找苏亚斯，反应过来后感受到一阵心灵暴击。 　　嗯，现在的北燕园已经没有那个活力满满的小可爱了，只有大发明家赖迪生住在那里。 　　冯玉叹了口气，听得庾默轻声劝慰：“知道妻主舍不得驼驼弟弟，可这也是他自己的心愿。他那般聪慧开阔，日子过得定不会差的。” 　　“这用你说？”冯玉忍不住呛他，呛完又后悔，“……驼驼男仆阿漾怎么安排的？” 　　庾默倒是已经习惯她这个语气了，只是应道：“与别的男仆一般安置了，侍身想着妻主职务特殊，府上留个异族下人以备不时之需，总是没错的。” 　　……多好的夫郎啊，老凶他干啥呢。 　　知道自己是心情不好迁怒旁人，冯玉只得稍作控制，一边大步往自己院里走，一边回他一句：“别跟着我了，我昨夜忙着安排都没怎么睡，现在回房补觉。” 　　“啊，侍身以为是借宿别处，原来竟是忙了一夜吗？”庾默说着，眉头心疼地皱起，“那妻主这会儿睡下，等醒了怕是要头痛。侍身这就命厨房熬一点安神汤来，妻主喝了再睡吧……” 　　“不用，我现在两眼一闭就能睡着。” 　　“就是这样睡才对身子不好啊，所有药材都有，抓了熬就是，用不得许久——小白，你快去跟厨房说……” 　　“哎哟我都说了不用了！”冯玉还是没绷住，“你觉得自己很关心我吗？你觉得这样就是关心我吗？命厨房、命厨房，永远都是嘴皮子一碰让厨房做、让下人做就好了，你有亲手为我做过一顿饭吗？你给我煲过一碗羊肉汤吗？！” 　　冯玉说完自己都愣住了——羊肉汤，这说得有点太具体了。 　　庾默也被凶得愣住，眼眶飞快地泛红，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男仆小白一如既往的拎不清，刚走出几步又站住，迟疑着问：“听……主母的还是……听主父的……” 　　庾默才回过神来，眼眸垂一垂，跟下人说话时还是稳住了声线：“先让厨房煮吧，煮了我喝就是。” 　　小白又怯怯地看一看冯玉，冯玉正一手掐着眉心，一手往外扇扇示意他去吧。 　　这才冲着冯玉、庾默先后行礼，而后快步跑出院子。 　　远处洒扫的几个下人也趁机偷瞄着这边——平日里庾默管家甚严，她们私底下自有怨气，如今见庾默被妻主斥责，估计要偷着乐。 　　这自然也不是冯玉想看到的，开口斥一句：“有你们什么事儿？干自己的活去！” 　　几个下人忙重新背过身，庾默这边也才稍稍回魂。 　　他仍是那副微躬着身子的模样，说的话似是解释：“妻主，侍身自幼家中都是由下人负责庖厨之事，侍身的确从未生火烹煮过。” 　　又似是在犯倔。 　　身为男人的卑微，和身为庾家少爷的高傲，矛盾又自洽地呈现在这个人身上。 　　可能对于中原的达官贵人来说，下厨也是什么低贱的事吧。 　　冯玉叹出口气来，试图找补：“我也不是非要你做饭……” 　　“侍身明白，妻主劳累过度急需休息，是侍身多嘴了。”庾默说着矮一矮身子，“那妻主您早点歇下，侍身先行告退。” 　　然后就速速退了出去。 　　* 　　反倒是把冯玉整不困了。 　　行吧他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很可怜，冯玉对他也说不上是讨厌，只是时不时地有点烦。 　　嗯，一款有事很顶用，没事就很烦的贤夫。 　　其实冯玉并不是没看过他光彩照人的一面，司狱署搜查时他立于书房前对峙来云山的模样，直到现在想起仍觉摄人心魄。 　　只是府上不会天天有事，他的本事也不是总能表现出来，落在日常生活中只让人觉得唠叨又死板。 　　完蛋的是冯玉内心是很明白的。她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她能明白这种无从施展的痛，却仍在被干扰时忍不住想发火。 　　冯玉没有立刻去睡觉，而是在窗边坐了会儿，很快看到小白端着碗汤过来，还忙不迭地解释：“主母，小的将安神汤端了一碗去主父那里，主父说让我再端一碗来主母院中，主母若睡了便罢了，若没睡不妨尝一尝，是助眠补气血的……” 　　冯玉也没再对他发脾气，只点头道：“放下吧。” 　　汤药清澈，带着股甜甜的枣香，是在草原、沙漠都不曾闻到过的气息。 　　冯玉舀起一勺细细一品，药材的苦、酸枣的香、冰糖的甜同时在舌尖流转，真是好复杂的味道。 　　然后冯玉也不品了，索性端起碗来一口周了起身。 　　眼看着冯玉又出了房门直向主父院里去，下人们都窃窃私语，觉得今天这定是要吵个大的。 　　* 　　所以那一日冯玉完全是毫无预兆地去了庾默院中，也不至于说是去道歉，只是想着自己刚太凶了，还是去找他聊聊宽宽心的好。 　　进院门时总贴身跟着庾默的那个男仆正站在门口，见状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院里会来这等稀客。 　　冯玉一打眼没看见人，便问一声：“他人呢？” 　　“回主母的话，主父在房中，刚屏退了下人，应是要午睡了。” 　　“……知道了。不必叫他，我自过去看看，要是睡了我就走了。”冯玉说着几步走到窗前，悄悄将窗子打开一道缝隙。 　　还有动静，果然是没睡——床铺轻轻抖动着，像是还在铺床，细听有一声声的轻泣，看来真是伤心了。 　　冯玉叹息一声，正欲唤他，忽听那泣音竟变了调子。 　　冯玉的一声呼唤也卡在嗓子里，险些噎死自己。 　　她忙更近地附耳过去听，仿佛做贼一般。 　　只听得一声又一声如轻似重的哈气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无奈，却又在某一刻硬生生止住，表现出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冯玉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 213 ☪ 规矩 　　不是啊。 　　冯玉真的很不理解，那破玩意自己搞两下到底能怎么着，这么个憋法真的没问题吗？这个世界的男人不会三十了还梦遗吧？ 　　因为屋里稍稍静了静，冯玉就更加探头过去，一时间姿态略显诡异。 　　竟好似在偷窥一般。 　　可这怎么能算偷窥呢，她看的是她合情合理合法的夫郎，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别说是躲窗户外边看了，她就算是搬个椅子进去看…… 　　那庾默可能不会配合。 　　哦，所以逻辑是就算是妻夫之间也有隐私是吗，所以她现在的行为还是有些不妥。 　　这么想着，冯玉的道德感极限返场，脑袋又稍稍缩回。 　　却听里头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最难受的那阵子终于挨过去了，里头传来极力平复气息的声音。 　　冯玉的脑袋又忙不迭地贴近。 　　只听得床铺重新发出轻响，冯玉伸出根手指头轻轻将木窗再推开一点点，大致可见半透明的纱帐下，披散着长发的男子伏在床上，轻轻地晃动着。 　　他的双手甚至紧紧抓着床头的栅栏，似乎这样可以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很过分。 　　那真是一双指节分明的细腻的手啊，是没干过粗活累活养出来的，可在这之前冯玉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她看得出神，一个不注意，竟把窗子推得过了，吱呀一声。 　　于是所有静谧缱绻被这干涩的声音打破，冯玉霎时手和脑袋一起缩回，庾默的床铺剧烈一响，似是飞快地翻了个身：“谁！” 　　他的气息完全稳不住，但声音却是愤怒异常：“给我滚进来！你好大的胆子，我说了所有下人不许靠近，谁准你跑到窗口来的？！” 　　冯玉无可奈何地挠挠眉毛。 　　然后直接从窗口翻进去了。 　　* 　　庾默显然也被这不走正门方式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向里头一个瑟缩，下一瞬才看清来者是谁。 　　然后脸色就更差了：“妻、妻主。” 　　“我说怎么府上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烦你呢，合着你对下态度这么差劲的。”冯玉这么说着，语气其实完全不是生气的样子。 　　但庾默还是神色慌张。他急着想要起身，却又明显哪里不便，手悉悉索索地在被子里整理着什么，嘴上还佯作镇定地回上一句：“侍身不知是妻主，还请妻主恕罪。” 　　然后才从床上爬起来，穿着里衣，规规矩矩地站在冯玉面前。 　　但其实不可能那么快就完全变规矩的。 　　庾默已经极力控制，可能也以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冯玉非但看了，甚至还附手上去。 　　惊得庾默一个急喘，忙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只是这样的动作也不能阻止她的手指，三两下庾默便如被揉碎了嗓子般，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来。 　　冯玉在他耳畔轻问：“你院里的下人老实吗？你这么大声，别害得我再被人传说不懂礼数，不通礼教。” 　　“妻主、妻主……我……”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冯玉便吻住他的嘴巴，帮助他安静下来，同时按着他退后两步，跌坐回床畔。 　　“这床被你弄得可真热啊。”冯玉说着将被子一张，同他一起钻进被窝里。 　　* 　　想想打从上次醉酒认错人之后，冯玉就没再碰过他了。 　　多年的冷落或许还可以忍受，倒是一朝食髓知味，想再适应寂寞就变得困难。 　　冯玉也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如此投入的模样，就好像一下子身份也忘了，体面也忘了，完全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结束后也是失神良久，冯玉都怕他昏过去，只得伸手拍拍他的脸：“喂，没事吧？还好吧？” 　　庾默才一个哆嗦，微微睁开眼睛来，脸红如同煮熟的虾子：“妻主……” 　　“吓我一跳，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我的脸就可以不要了。”冯玉说着重新躺下，仍是惯例地将人揽在怀中相拥一会儿。 　　其实她已经很困，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却感觉到怀中人的轻颤，枕头也被泪水无声地打湿。 　　于是无意识地抬手帮他抚去眼泪，嘴上问一声：“哭什么？你不喜欢这样？” 　　真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庾默说不出不喜欢，但也绝说不出喜欢来。 　　他只更近地依偎在冯玉身旁，模糊地应：“只要妻主喜欢……” 　　“……你不要搞得好像我强迫你一样。”冯玉说着拉过他的手来，轻吻那漂亮的指节，“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这样了，你忍不住的时候就去跟你的床单亲近，然后再为了你的贞洁生生憋回去。” 　　虽然知道这些都被冯玉看在眼里，但被这么言辞露骨地说出来，庾默还是忽地闭上眼睛，一副羞怯欲死的模样。 　　冯玉追问：“嗯？你觉得怎么样？” 　　他便咬一咬下唇，而后颤抖着回话：“全凭……妻主的意思……” 　　都被欺负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用这么规矩的方式答话。 　　于是这种原本令冯玉烦躁至极的作风，忽然也有了其可爱之处，她低笑两声将手上的手掌抓成十指紧握的样子，然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安神汤管用还是激情一场管用，反正冯玉傍晚醒来，并不头昏脑胀，反倒神清气爽。 　　外头已经点上灯笼了，大户人家的夜晚从不晦暗，反倒有着一种拿钱堆出来的热闹。 　　庾默看样子早就醒了，许是因为冯玉枕在他胳膊上的缘故，就一直没有起身。 　　到这会儿见冯玉终于有了要醒的趋势，他才得空将手臂抽出，一面着急穿衣，一面知会冯玉一声：“妻主再躺一会儿吧，侍身去让厨房准备晚饭。这躺了一下午了，茶会都没有去，也不知道府上出什么事没有……” 　　冯玉打着哈欠翻身，嘴上不屑：“能有什么事啊。合着是我耽误你的正事了呗？” 　　“……侍身没有这么说。”庾默说着已经穿戴整齐，又是那人五人六的模样了。 　　顿一顿还是回头劝一句：“按规矩这等事的确是不该大白天做的，妻主应当注意些才是。” 　　“怎么着，那是我想大白天做吗？那还不是你大白天逮着个床单在那……” 　　“妻、妻主也请尽快起来吧，饭菜总归是要在桌上吃的。” 　　冯玉也不再说那些让他难堪的话，一边坐起来，一边扇扇手示意他快滚。 　　庾默见被放过，赶忙疾走两步到门前，又忍不住轻笑一下，而后推门而出。 　　* 　　一般人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冯玉撞破这一幕却不生气，但是庾默大致已经知道她处事风格异于常人。 　　而且因着上次醉酒时的误会，他似乎认为自己是冯玉心尖上的人，只是因着他身体不行才着意冷待……所以冯玉对他的逾矩不加苛责，他也只当是宠爱的一环。 　　冯玉无意解释这件事，她一向认为一个人自认为幸不幸福，比他实际幸不幸福来得更重要。如果庾默能因此更开心更自信些，那当然是好事。 　　而且冯玉合理怀疑目前庾默呈现出的状态，已经是他自认为受宠后的模样了，比起把他打压回谨小慎微的模式，倒是现在这样偶尔吓她一跳，才更令人惊喜。 　　事实证明这个家确实离不了庾默，他躺了一下午，有些事就等他处理等了一下午。 　　因为姜防回来了。 　　带着她的乡下夫郎和一女一儿。 　　冯玉惊得直挠头：“你还有个儿子？你从来没说过你还有儿子啊。” 　　姜防听得也愣住：“我没说过吗？我一直有啊，可能没什么机会提？” 　　总之庾默给她安排了更大一点的屋舍，张罗着加了两张小床，嘴里念叨孩子还小可以住一起，再稍大一些的话男孩子就得搬出去住了。 　　姜防粗糙惯了，还很无所谓道：“没事儿，长大了拉个帘子就是。” 　　听得庾默欲言又止，颇为怜惜地看一看那小男孩——看衣服款式，他明显是穿了姐姐的旧衣服，只在领口加了圈布料。 　　冯玉倒没什么感觉——穷人家有衣服穿就不错了，谁家不是小的捡大的旧衣服，也就是庾默天生富贵，还会注意这些小事。 　　说起来姜防还真是个严格意义上来说的好妻主，她这个乡下夫郎长得不太行，但她进京这么久也没见拈花惹草。两个孩子跟妻夫俩长得有不同程度的相似，不过好在都随了优点长。 　　尤其是那小男孩，6、7岁的年纪，大眼睛长睫毛，除了晒得有点儿黑以外没啥毛病。冯玉的两个姑娘趴在院门口直溜溜地盯着看，看得男孩直往姜防身后躲。 　　庾默张罗着下人搬床铺，冯玉就看不下去地把她俩提溜到院外去：“我能理解你俩没见过几个小男孩，但也不能这么个看法，你们这样搞得为娘脸上无光知道吗？” 　　予安还没说什么，予心已经两臂往后脑勺一枕：“唔……也就一般吧，没有卖糖葫芦的那个好看。” 　　冯玉伸出根指头指她：“你给我消停点，这话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说。” 　　说完准备走了，又一个闪现回来：“还有，也别去欺负人家卖糖葫芦的。” 　　是的，冯玉主要觉得予心会给她搞出乱子来，完全没留神予安望着院内，眼神仿佛在拉丝。 　　姜防的回归让冯玉稍稍安心了些——这段时间身边没个趁手的心腹，冯玉体感简直像是在裸奔。新加入的小孩子也让冯府更热闹了，虽然冯玉并不知道有冯予心在的情况下，冯府还有没有再热闹点的必要。 　　可以确定的是，这晚的下人们心情是十分愉悦的——主母又宠幸主父了，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主父心情都会很好，她们又有一段时间好日子过了。 214 ☪ 报复 　　新来的两个小孩子，姐姐叫姜晴，10岁；弟弟叫姜雨，6岁。 　　姜防有点文化但文化有限，没给孩子取名叫五六七八已经很不错，不过这名儿起的也是很潦草，只是因为姐姐晴天出生，弟弟雨天出生。 　　虽然冯玉让姜防把家人接来时没多想，但是真看到俩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跟予安予心站一块儿，她还是有感到一丝颤抖。 　　毕竟光教育孩子这事儿她也就刚上手，现在突然又得操心孩子的人际交往了。 　　而且冯玉私心里其实就把这俩小孩视作“下属的孩子”，她总觉得她们和予安予心之间不该有高低贵贱。 　　但庾默给她们的定位显然不是这样。将那身破烂换下来之后，庾默给她们安排了最普通的下人衣服。 　　姜防因为需要跟冯玉出入正式场合，所以衣着十分体面，和府上其她下人待遇是完全不同的，冯玉以为孩子们的待遇至少要跟母亲一样来着。 　　可她转念又想，如果孩子们跟姜防穿用得一样好，那姜防的夫郎是不是也要用好的？这搞得她们一家都比别的下人高档，会不会不太像话了？ 　　绕了一圈发现，好像还是庾默的安排合适——姜防穿用高级是因为她就是府上等级较高的女丁，虽然允了她拖家带口进京，但夫郎和两个孩子仍是冯府上很初级的下人，自然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总之冯玉大致接受了自己的府邸在雇佣童工的事实。 　　姜防对此也没有异议，甚至明显能感觉到她更有奔头了，不仅更加认真周到地做着分内之事，而且说话做事都如打了鸡血般带着股劲儿。 　　就比如，冯玉从署衙回来下轿时，庾默想扶她都没扶着，姜防飞快地跳下马来道一声“大人小心脚下”，就这样先一步把冯玉扶了下来。 　　然后一回头看着庾默不悦的神情不明所以。 　　冯玉也不多管，因为相信姜防这过度的热情很快就会散去，不过她有安抚性地主动跟庾默搭话道：“孩子们怎么样？没调皮打架吧？” 　　庾默这便重新缓和下来，一面跟着她进府，一面回：“怎么会呢，予安对下最是大度，从来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予心虽然淘气了些，但从来也不会欺负人的……” 　　话刚说一半，姜防又探出半个脑袋上前：“大人放心，我家那小兔崽子我事先敲打过的，在二位小姐面前她绝对老实，要是有什么犯上之举我一定揍得她……” 　　冯玉忍不住瞅她一眼：“你说话真一点儿听不出来你家有俩孩子。” 　　“啊？那、那我家小雨本身就很老实，那都不用我说的呀，这种调皮捣蛋的事我肯定先想到晴儿——哦哟大人你不知道，我家这个女儿啊，从小就是爬高上低没个正形。但其实我是想让她好好念书从文的，我觉得她脑子还行，但是她体格子随我，偏壮，不练武还有点可惜……” 　　一旁庾默的声音冷冰冰响起：“姜女丁真是人逢喜事，话也密了不少。” 　　姜防甚至没有听出他的阴阳怪气：“主父大人说的是极。我姜防从没想过能有今天，这以后我姑娘也是京城人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冯大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你少说两句就当是报答我了。” 　　“不不不，大人别当我是开玩笑，我是真心感激。我想了一路该回报大人些什么，钱财茶酒大人定是看不上眼，我就想着我这颗心，我这条命，大人想要随时拿去，我定二话不说……” 　　冯玉叹出口气来：“我的意思是你这样说下去，阿默想跟我说点话都插不进嘴。” 　　姜防被说得一顿，这才反应过来那句“话密了”是什么意思，又看看庾默已经铁青的脸，往后缩缩脑袋：“……主父大人恕罪。” 　　然后眼睁睁看着冯玉牵过庾默的手来轻抚：“怎么了这是，心眼这么小呢？说话被打断两次就气成这样？” 　　庾默的神色便顷刻间缓和，面色红润还带着些羞赧，就要把手往回抽：“妻主，这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这是我家，我跟我的夫郎拉扯两下怎么了？你不想拉扯就别挣扎，不挣扎不就不拉扯了……” 　　姜防就这么伸着脖子眯着眼看了全程，直到二人进了屋去，才一把把小白抓过来问道：“这什么情况？我才离开多久，怎么突然感情好成这样了？”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小白说着撇撇嘴，“咱们这位主父啊，平时端的是菩萨的架子，实际私底下可压抑得很呢。” 　　姜防还瞪他：“哎，你一个没成亲的小男仆，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便听里头已经断断续续道：“妻主、妻主您别这样，妻主……这太过分了……这样不行……” 　　吓得二人脸色一变，赶紧捂着耳朵跑远了。 　　* 　　冯玉确实对庾默产生了别样的兴趣。 　　最初醉酒那回她实在记不清了，但是后来这回之后，她十分确定一个事实——庾默是她目前结识的男人里，在床上表现得最浪的一个。 　　而且这种浪还不是他的本意，他是真控制不住，有时冯玉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心里会闪过一句“至于吗”，然后庾默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当然，冯玉的技术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她觉得庾默纯属是自己的心理问题，他是自己把自己刺激成这样的。 　　真会享受啊。 　　他似乎自认为是丑态百出，所以每次结束后就把脑袋一藏，双眼紧闭，一副想就这么把自己埋了的模样。 　　但是说实话冯玉觉得还好，因为他很漂亮，不管是脸还是躯体——嗯，现在就是有点理解，为什么是个人都把她的一对夫侍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合着是她不晓得怜取眼前人了。 　　总之冯玉并不对这样的“丑态”感到厌烦，反而觉得十分优美，极具观赏价值。 　　有时结束后庾默也会环着她的脖子，哑声奉劝：“妻主近日是不是太沉溺于此了，侍身总觉心绪不宁，怕没有尽到劝诫妻主的本分……” 　　而冯玉一旦找到正确的使用方式，就一点儿不觉得他烦了，反而一个劲儿地在他的额头、鼻尖、嘴唇上轻吻，顺带再污蔑他：“我沉溺？我沉溺还不是你这个男人的错，你要是不勾引我，我会沉溺这个？” 　　庾默便被羞辱得呜咽一声，更紧地埋首在她肩头，似乎真认为都怪自己太勾人了。 　　但是讲认真的，这事儿其实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冯玉生活归生活，工作上的事也没耽误。 　　她的老熟人吉古吉丝这几天住在驿馆，兰章署好吃好喝地给她伺候着，终于从几日前仿佛干尸的干瘪模样，养出了一点常人外形。 　　吉古吉丝着急想回去，因为惦记哈蒂丝形势；冯玉更着急让她上路，因为诸多核心精神还需要吉古吉丝传达给塔塔莉女爵——这么明显的天命降临，可千万别给搞砸了。 　　于是冯玉张罗着给她备马备物资，还担心她一个人在路途中多有不便，想让阿漾跟着伺候。 　　结果吉古吉丝看着就两眼一闭，问她：“你从哪搞来这么丑的驼驼男人。” 　　气得冯玉人也不想给了，当天上午就让她收拾收拾自个儿滚蛋。 　　同时冯玉交给她一封书信，口中道：“这封信你交给中原商会，就说是我给的。我们中原的明曦王滞留在哈蒂丝王畿，如今时机成熟，已是归国之时。” 　　她道：“圣上已经同总长大人知会过，但是王媪在那边长期躲避驼驼人的追查，只怕难以对你们放下戒心。这封书信送到，她应该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会配合着跟你们走。路上恐不会太平，还望塔塔莉女爵协同总长大人加派人手护送。” 　　吉古吉丝也可靠地将书信放进怀中，点一点头道：“我只一个人，定会比总长她们快些，我尽可能赶在她们前头回到哈蒂丝。” 　　“那再好不过。” 　　吉古吉丝却仍不上马，只站在那里看着她。 　　冯玉皱眉：“怎么着，还要拥抱一下吗？我们好像不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吉古吉丝就忍不住笑一笑：“就是觉得挺神奇的……我居然打过你一巴掌。” 　　“那你记性不好，我还给过你一拳呢。”冯玉真受够了这种叙旧，“赶紧滚，不然把你马车上的水全卸下来，我又想起来你不给我水喝了。” 　　吉古吉丝看看她，忽然将右手放在左肩，深深俯下身去：“日后史书上定会有载，冯大人豁达大度，襟怀磊落。” 　　而后转身踩镫上马，再向冯玉点一点头，总算扬鞭而去。 　　* 　　冯玉觉得吉古吉丝说得一点儿不假，她是挺大度的。 　　在冯玉眼里，一般没有什么完全无法饶恕的罪过，只要别挡她的道、别碍她的事，她一般不会为了“报复”去做什么事。 　　但是转头庄孟佳就找上门来，皱着个眉头问她：“是不是你干的？” 　　“啥呀？”冯玉一脸莫名，“你别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我又干什么了？” 　　“我怎么听人说樊荟被杀头前根本走不了路，是被人搀扶着上断头台的？” 　　“那谁上断头台不腿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人家说她两膝血肉模糊，像是被动了刑！” 　　“那就是动了刑呗，她犯的是族灭大罪，动刑也不奇怪吧。” 　　“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膑刑！”庄孟佳忍不了她的装模作样了，“我之所以会听说这事，就因为几个护卫在讨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酷刑，她们从来没有见过。” 　　“所以你就觉得是我？来云山杀人都杀上瘾了，她那么变态你不怀疑她呢？” 　　“就因为她变态我才觉得你一提她就会同意！”庄孟佳道，“我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她被抓前往我膝盖上踹了一脚？” 　　冯玉还是那样跟她并排坐在冯府的台阶上，看着院里几个孩子跑来跑去。 　　微风拂过，依然是很温馨的气息。 　　然后冯玉微微张口，嘴里蹦出一个字来：“对。” 215 ☪ 挚友 　　庄孟佳看一看她。 　　然后双手按在眉眼上，用力地揉搓几下。 　　既然问了，肯定心里是有谱的，但听到冯玉真的认下，似乎还是受到了些许冲击。 　　而冯玉，她有做好被骂一顿的准备，她一直就是这样的——做事时就知道庄孟佳不会同意，所以尽可能瞒着她做，至于要是真被发现了，那就认命领骂，刚好也可以给自己醒醒脑。 　　冯玉对自己是放纵了些，但她明白一味放纵不是好事，总是需要有个人把她往正轨上拉扯。 　　那么这次呢，又会教训她些什么？善良不能消逝，人性不能泯灭？ 　　可以，冯玉非常认可，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她会满口答应然后保证下次注意。 　　但是庄孟佳并没有如往常般爆发，她只是放下手来，脸上挂着些许疲惫：“是什么感觉？” 　　* 　　冯玉被问得一愣，然后看向自己的挚友。 　　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揪着她的领子让她清醒一点，这对冯玉来说有些反常。 　　于是她也没有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迂回道：“不是啊小佳，我连人都杀过……” 　　“我也杀过。”庄孟佳坐在那里，看着院里的孩子们叹口气，“但是我会觉得，可能，杀生不虐生？” 　　她又看冯玉：“樊荟已经死了，你做过这样的事，午夜梦回不会怕吗？” 　　这话换个语气就是指责，但是在庄孟佳此刻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怒意，她好像只是单纯的疑问。 　　反倒让冯玉有点慌了：“是我这次太过火了吗？” 　　“……一般人这时候也问不出这个问题。” 　　冯玉只得又哑火片刻。 　　然后她试着去解释：“可能因为我自己就受过酷刑，然后我挺过来了，所以在我眼里不是那么严重的事。” 　　“你也不恨那个给你用刑的人？” 　　冯玉竟诡异地笑了一下：“她是我很好的朋友。” 　　“那这就奇了怪了。”庄孟佳的眉头拧在一起，“你被打成那样了都能跟人做朋友，小时候受人欺负也只会说算了算了，那樊荟踹我一脚到底能怎么着？” 　　“这不一样啊，这是你啊……” 　　“有没有可能我也没那么小肚鸡肠，有没有可能我也是能忍的？”庄孟佳看起来实在很费解，“我在这世界落地就是乡巴姥，我受过的委屈也不少。那天我出手就是为了平息事端，别说给我一脚了，哪怕受点伤也是意料内的。” 　　“可她还说你是个‘养马的’，骂你是‘吃里爬外的东西’。” 　　“她骂了吗？”庄孟佳甚至是记不清了，“好吧就当她骂了，那怎么样呢？我不需要你为了帮我出头做这种事，这不值得你成为一个会挖活人膝盖骨的人。” 　　“可我觉得我也不是为你出头。”冯玉也皱着个眉头在那坐着，“有人这么对你我就是生气，远比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要生气。你觉得这是为了你吗？我甚至都没打算让你知道，我就是自己在泄愤。” 　　庄孟佳又开始抓眉毛。 　　* 　　“可我现在就是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办？”庄孟佳的语气依然反常的沉闷，“我该感谢你吗？这听起来好像是鼓励你的行为。我该指责你吗？可你毕竟是为我做的这种事。” 　　“……都说了不能算为了你。”冯玉这么应着。 　　她俩说话没谱惯了，之前天大的事冯玉都能顺利绕过，主要是这次庄孟佳没骂她两句，反倒让冯玉没了发挥的空间。 　　事情超出预料总是令人担忧的，冯玉瞄她一眼：“我不想让你为难的。如果让你这么不舒服，我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 　　然后更加意料外的就来了，她听见庄孟佳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冯玉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的诧异，她完全直起身来，看着躬着背撑在自己膝盖上的庄孟佳。 　　她才发现庄孟佳眼里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平静，而是忧郁。 　　“人不会没有理由地突然就变了对吧？”庄孟佳说，“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一些事，影响了你，改变了你，言下之意你现在表现出的状态是很适合在这里生存的，至少是适合你这个身份生存的。” 　　她道：“我做不到你那样，但是我有在想，或许你才是对的？” 　　冯玉慌了呀：“我是对的？妈呀，谁都能觉得我对，唯独你可不能。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很对，你怎么就觉得我对了呢？我……” 　　“大殿下在谋划着杀你。” 　　冯玉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庄孟佳才抬头看看她：“圣上很快将移驾景明园避暑，我的职责也会从皇宫转去景明园。大殿下现在两个方向，一是试图拉拢你，二是在你去景明园奏事时，寻机杀了你。” 　　冯玉张了张嘴说出话来：“你来杀啊？” 　　“听着像这个意思。” 　　“呵。”冯玉忍不住嗤笑一声，坐姿也忍不住猖狂了一下。 　　然后在意识到自己还在被盯着看时，又变得老实一点：“……我真不当回事。小佳，如果有一天你要动手杀我，那我就是真该死了。” 　　“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庄孟佳不得不拆开了说，“我是说，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做官，它是件很危险的事。你身边敌人环伺，如果不狠一点，死的就是你，这种情况下我好像没办法要求你善良。” 　　“但我不善良你又有点接受不了？” 　　“对。” 　　冯玉终于盘明白了，她叹出口气来：“要不你别想这些了吧，我觉得不想就没事了。我只要没让你去挖人膝盖骨，你就这么继续做你的官呗。你才入仕多久，这都做到五品了，放谁身上都算平步青云吧？” 　　“可我会想我是不是该做些改变呢？”庄孟佳语气有些急了，“我已经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我真的有融入这个世界吗？当初我想着我既然来到这里了，那我就去做大事，做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事……” 　　“是啊没错啊，你就是有在做啊。”冯玉比她还费解，“那三县百姓从一开始就是你主张要救的，现在我们也一直在尝试救回剩下的，你怎么就没有融入了呢？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你比我更像这个世界的人。”庄孟佳说着眼神又垂下去，“你说我平步青云，可我升七品是因为站队大殿下，升五品是因为朝中争斗杀了太多人，这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我觉得一般人经历这么多事早就心态崩了，你却还能……乐在其中。” 　　“我也是因为有你在才能乐在其中的吧。”冯玉只是发自肺腑脱口而出。 　　没想到似乎对庄孟佳而言有触动。 　　庄孟佳这人死要面子还好强，通常不会表现出自己迷茫的一面，在这之前冯玉也没想到她已经纠结到这个地步。 　　她还是没能融入这个世界吗？可能是吧，但冯玉依旧希望她留在这里，庄孟佳远比她要配得上这个世界，她应该要享乐，要放肆，要无法无天。 　　“是我的问题。”冯玉被逼到不得不检讨，“你一点儿毛病没有，是我太沉溺党争了，真要这么说的话我才是斗来斗去没做什么实事，你比我强点，你至少在养马……只是可能见效慢一点。” 　　庄孟佳看着她，神色有很大程度的缓和，好像拨云见日。 　　冯玉才意识到自己的处事作风对庄孟佳而言有多大的压力，她挠挠耳后：“我会再稍微在乎一点你的感受……在保障我们俩安全的前提下。” 　　再抬头见庄孟佳还是那样看她，很感动的样子，冯玉终于还是烦了：“哎哟到底行不行啊，你别光瞅我不说话……” 　　话音未落，冯予心一个飞扑过来：“师母——！” 　　完全是偷袭程度的攻击，好在庄孟佳反应飞快，伸手把孩子一抱顺势起了身来，不然这一下脑袋要是撞上后面花坛，脑震荡怕是少不了。 　　冯玉吓得起身就要打冯予心屁股：“你能不能消停会儿！5岁就想背人命啊！” 　　被庄孟佳一转身躲开：“哪有那么严重，这一下我要是都躲不开，我不白当这个师母了——是不是心儿？” 　　冯予心冲冯玉吐吐舌头，又在冯玉开骂之前拿着个桃木剑往下挥：“好了现在你不许抓我了，我到家了！” 　　姜晴得令地停住步子，规规矩矩抱拳俯首：“诺，二小姐。” 　　又先后向冯玉、庄孟佳行礼道：“主母，庄大人。” 　　小小年纪穿着下人的粗布短衣，看着甚是疼人。 　　冯玉便抚一抚她的头顶：“好晴儿。有时候二小姐任性点，说的话也不用全听，自己放聪明点，要是被欺负了过来跟我说。” 　　姜晴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只是拘束地站在原地。 　　冯玉又得空看看窗口，冯予安在写字，姜雨呆呆地站在一旁给她磨墨，看起来很令人放心的样子。 　　再收回视线看庄孟佳时，便见她已经又是那副抱着予心宠得要命的模样，刚才的纠结似乎也暂且掀过了。 　　冯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如完成一桩大事一般。 　　* 　　不过这倒让冯玉想起，庾默也知道她杀了人，甚至还仔细地帮她清理了血迹，但他倒是没什么心理阴影的样子。可能这就是融入和未融入这个世界的区别？或者说，经历和没经历法治社会洗礼的区别？ 　　不管怎么说，冯玉还是很喜欢现有的状态的，如果手段稍稍收敛点可以让这种生活延续，那她也乐意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在这样的空闲中，中原总算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兰章署很快接到命令，筹备圣上和王皇後、殷才人的仪仗，至景明园避暑。 　　那日京城宽阔的中央大街上空无一人，便是偶有百姓路过，也得立刻伏跪叩首，不容多看。 　　庄孟佳身着甲胄在前开路，警惕着四下有无敌袭暗箭。冯玉则站在路边恭送圣驾，顺带确定着仪仗规制无误。 　　那顶载着殷才人的轿子就这么从她面前驶过了。 　　微动的珠帘下，男子分明也注意到了路边这位朝廷重臣，秀手轻拨开那些珠子，向她深深一望。 　　冯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眉目传情，恰又有着查看规制的职务，于是并不低头，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直视过去。 　　倒是让那殷才人被这目光惊了一下，手上一个瑟缩回去，徒留那窗口的珍珠乱跳，恍若心弦一般。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进入下一阶段咯！ 　　ps：12月会再努力拿全勤，而明天是11月最后一天所以我再请一次假，12月会保持日更并尽量双更感谢深水（我记得我目前欠的是4个[捂脸笑哭]） 216 ☪ 吃冰 　　在这之前冯玉一直以为天已经够热了，没想到太阳都还没发力呢。 　　一开始只是每回下轿时姜防或庾默会为她扇扇子，后来热得受不了了她自己开始带折扇，到了这会儿已经是折扇都不顶用的程度。 　　她房里用起了大冰鉴，各种水果酒水放在里头冰镇，床铺枕头都换上了竹制的凉席，绿豆汤酸梅汤也没有少过。 　　除此之外冯玉还特别喜欢一款刨冰甜品，冰砖擦成碎冰然后淋上蜜糖果酱，清凉又解渴。 　　于是她就吩咐了一声，让厨房把牛奶冻成冰块再擦，同样淋上蜜糖果酱。 　　这玩意刚做好的那顿，冯玉是一口没吃上，她的俩姑娘守在厨房里，下人擦一点她们吃一点，供不应求。 　　冯玉去了趟茅房，回来路上去厨房查看进度，就见厨子急得满头大汗，直说这是主母点名要的，她们再吃下去厨子要交不了差了。 　　冯予心最近在搞剑术入门，手上拿把桃木剑直比划：“我劝你脑袋灵光一点，一道点心没做好母亲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我要是哭了你就准备卷铺盖走人吧！” 　　冯玉站在门框里叉腰：“你照死哭，你看有没有人理你。” 　　予安予心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作揖抱拳：“娘。” 　　冯玉糟心地看看她俩——都说三岁看到老，冯予心混账人格初步显现，偶尔发言还让人心惊肉跳；冯予安看似成熟稳重，可关键她妹妹这样她也从来不阻拦，本质上是自视甚高不太瞧得起下人。 　　眼瞅着一块儿奶砖只剩下一点点，冯玉馋归馋但也不能跟小孩抢，只得命那厨子道：“继续，把剩下那块儿擦完，然后平均分成四份。” 　　因为姜晴姜雨站在一边，哈喇子已经快流到下巴了。 　　冯予心脑子转得飞快：“分成四份做什么？那我要吃两份，姐姐一份，再给娘一份。” 　　“哟，你还能想起我来呢？”冯玉瞅她一眼。 　　又听冯予安道：“心儿，娘的意思是让我们和晴儿小雨分这四份。你们各吃一份吧，我刚刚已经吃了很多了，我的那份就给娘尝尝。” 　　倒是让冯玉很惊讶，她还以为予安又要说什么“主仆不可相提并论”之类的话。 　　所以这是真理解她的意图了？予安宁可自己不吃，也愿意让姜家姐弟尝尝这冰点的滋味。 　　冯玉才觉得家里多来点小孩是对的，就是要有这种相处，予安予心才能更好、更完善地成长起来。 　　于是她笑笑道：“娘不吃，你们吃吧。这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娘明天要吃一整盘的。” 　　予安予心闻言语塞片刻，刚好那边厨子已经分装好，又浇上了果酱和坚果。 　　冯予安便端起一份来拿给小雨，又递了一份给晴儿，剩下两份自己和妹妹分了。 　　可怜那姜家姐弟吃了那么一小口之后，几乎要将碗舔得底掉，明显是看了半天只捞到这么一口。 　　冯玉看得糟心，不知道姜防要见了得是何种心情，于是又教育道：“你们四个一起长大，姜晴姜雨照料着你们俩，你们有什么好事也得想着她们些。你们看姜女丁为什么对娘那么好？那还不是因为娘心里头也有姜女丁吗？” 　　俩姑娘闻言双双行礼：“娘教训得是！” 　　冯玉便连连点头，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然后又吩咐那厨子：“既然好吃，明日就多备些，给秋水轩、盼归园都送一份。” 　　予安予心听得两眼放光，厨子也请示：“那小姐们这边……” 　　“她们不能再吃了，凉的小孩吃多了要闹肚子。” 　　听得二人双双尖叫：“娘——！” 　　* 　　于是这年盛夏，一个叫“冰玉塔”的甜品成为权贵新宠，就是冯玉所创。 　　牛奶在中原是稀罕物，奶制品更是有权有钱才能享用，别说还要在炎炎夏日冻成冰疙瘩。 　　说起来其实就只是嘴馋会吃而已，但因为是冯玉的缘故，又有风言风语说她是在北地吃过这般美味，所以回了中原仍怀念往日时光。 　　对此冯玉的评价是：“桀族那生活条件夏天连个冰块都冻不出来，喝个奶茶都是我带起来的，她们能想到吃这个？” 　　庄孟佳回她：“那冬天牛奶冻硬的时候呢？她们没吃过吗？” 　　“冬天？冬天那还是命重要，北地冬天再吃冷的，人就没了。”冯玉说着呼一呼自己冻得够呛的手，又奋力地继续擦冰激凌。 　　今天她拜访庄府，是用食盒把奶砖、果酱一起带过来了，庄孟佳在一旁给自己的剑做保养，她就在桌上刨冰花。 　　吕春诚也难得过来，因为实在热得受不了，能跟冰块待一屋都能凉快点。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时要嘎的模样了，但是分明还带着病气。冯玉也不敢让她干这活，怕冻着了还得花更多钱给她治。 　　于是只是把擦出的一点先给了她：“吃吧，你就这点儿，吃多了我怕你身体受不了。” 　　“……谢大人。”吕春诚说着接过，小口小口含化着。 　　看得出她还是很疑惑，为什么这两个人里干这事儿的会是冯玉，但是她也没多问。 　　她只是好奇：“不知二位大人平时说的究竟是哪里的语言，听起来也不太像驼驼语。” 　　冯玉和庄孟佳难得一起开口—— 　　“西北方言。” 　　“东南土话。” 　　然后二人一起静住。 　　吕春诚又来回地看一看她们：“冯大人是东南人，庄大人是西北人，之前应是完全不认识。如果是因北地救援相遇，那实际也才认识不久……竟默契如旧相识一般。” 　　冯玉便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这就是缘分到了没有办法，有时候就是前世今生、命中注定你晓得吧？” 　　“……的确有那种感觉。”吕春诚这么应着，“冯大人所知的养马之法，对于大昭也算大功一件，却就这么将功劳让给了庄大人。这实在不是普通的交情了。” 　　冯玉一边把另一盘满满的冰激凌端给庄孟佳，一边无所谓地应一声：“这事儿见效太慢了，我懒得干，而且它本身也不归兰章署管啊。” 　　但冯玉其实知道吕春诚的意思——她官职比庄孟佳高太多，要是想抢功有得是办法，但她竟完全没动过那种心思。 　　庄孟佳那边一面拿小勺挖着吃，一面插过来一句：“其实当时上头让我升指挥使，我是想拒绝的，因为马场我放心不下。但是春诚建议我先升，升完再去要马场的管辖权，她说肯定没人跟我抢。” 　　冯玉听着挑挑眉头，心下感叹自己给庄孟佳找的这人是真有用——便是在官僚体系内的人都难以确定这样的调度能不能行得通，吕春诚一个完全没接触官场的人，单是听着庄孟佳的只言片语就能听出马场管辖是个烂差事，进而提出这样的方案，这是十分难得的。 　　于是她又给吕春诚加了勺果酱，话却是跟庄孟佳说的：“所以你现在怎么样？景明园的差事好做吗？” 　　“钱多事少离家近，工作环境还相对凉快点儿，没什么别的要求了。”庄孟佳说着抬手也给冯玉喂了一勺，“话说你那个……” 　　庄孟佳说着顿住，然后分明是换了语言：“话说那个殷才人，怎么跟你画像上的殷贵人长得那么像啊？” 　　“那就是像呗，不本来就是兄弟俩吗？可能双胞胎？” 　　“不是啊，我听说殷贵人三年前殒命时是28岁，要活到现在也该31了，殷才人今年才29，比哥哥小两岁……” 　　冯玉便忍不住舔一下嘴唇：“那他果然是比我大一点……” 　　“啊？你说什么？”庄孟佳不明所以。 　　冯玉又老实低头吃冰：“没什么。所以是虽然不是双胞胎，但长得很像的兄弟俩？” 　　庄孟佳皱一皱眉头，分明是觉得她脑回路有点问题：“不是啊，你要说别人长得这么像就算了，这其中一个可是祸国殃民、倾国倾城啊。这样的人要真有两个，出名的不会只有一个殷贵人吧？反正我在中原这么长时间，我只听说过殷贵人的美貌。” 　　“那就是因为圣上喜欢殷贵人呗。这些事旁人不懂咱还不明白吗，什么祸国殃民，说白了不就是泼脏水？这脏水就是泼哥哥那儿了，没泼弟弟身上呗……” 　　冯玉说着说着忽然一怔，她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她一直觉得兄弟俩长得像一点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庾默庾枫长得也很像，但是考虑到殷才人看她的眼神充满暗示性，她又从来没听说她跟弟弟也有一腿…… 　　冯玉忽然叫起来：“难道说是替死？因为长得太像所以弟弟替哥哥去死了，现在活着的其实就是哥哥？” 　　吕春诚因为听不懂话所以只能干着急，庄孟佳则是眉头拧得更紧，因为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室内静住片刻，然后庄孟佳重又开口：“你能正着盘吗？你怎么老想得这么拧巴？” 　　“……那你说怎么盘？” 　　“我就是觉得你那幅画上的人没有那么好看。他是长得不错，但是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现在人都到眼前了，你还没觉得不对吗？”庄孟佳只能跟她摊开了说，“有没有可能你那画上画的就是殷才人啊？” 　　冯玉给听笑了：“不可能。所有人都说我喜欢的是殷贵人，说我私藏殷贵人画像，你不要因为审美不好就产生这种怀疑。” 　　庄孟佳又给她整不自信了，只得搅着冰激凌确认：“到底都谁说的啊？你这事儿能有多少人知道？” 　　“不跟你吹，整个北地不说人尽皆知，也算是传唱了半壁江山，剩下一半是因为不确定这瓜保不保真。” 　　“就是你说的那两个桀族人散播过去的？可她们也是打眼一看吧？她们能分清中原长相吗？” 　　“就算她俩分不清，那我祖母、还有殷家家主、殷家妹妹，她们可都……”冯玉说着说着又一次顿住。 　　等等，她们真的明确说过吗？祖母提到时说的是殷家小子，殷姑娘说的是“哥哥让我向冯大人问好”，还有临走时殷姥说的那番话…… 　　冯玉拿勺的手微微颤抖。 　　庄孟佳幽幽地看她一眼：“有没有一种可能，审美不行的其实是你啊……” 217 ☪ 有竹 　　冯玉说什么来着，桀族人本身就是不靠谱的。 　　她也不是没疑惑过，阿那席拉和辛弗瓦是怎么知道画中人的具体身份的，但她当时对这世界了解甚少，一切信息就只靠着各路NPC给她提供。 　　她当然不会去怀疑一个“已知条件”有什么问题。 　　那日从庄孟佳的陋室回府后，冯玉立刻去了祖母那里，拉过祖母的手就问起了这些陈年往事。 　　祖母听得眼珠子睁大，又慌忙看一看窗外：“你这孩子，不是说好不提这些了吗？” 　　冯玉只得故意套话：“又没外人。而且殷贵人都死了，我就是再喜欢又能怎么样？” 　　谁知祖母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在说什么？你进京时殷贵人都入宫了，你要跟他有点什么还得了？！” 　　* 　　五分钟后，冯玉已经把祖母安抚下来，同时在桌上给祖母也擦了点刨冰。 　　老人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冷的，冯玉就一直没让下人往这儿送，现在自己亲自看着，这才敢少量地让祖母吃点。 　　看着碗里那么一丁点儿小雪花，祖母还嫌弃道：“我不吃这种哄小孩的东西。你给我说清楚了，你跟落梅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就小时候见了一面……” 　　说着说着忽然叹口气来：“确实，想想也不小了，我也是八、九岁时情窦初开的。” 　　“不，那还是有点早了。”冯玉木然应着，那一巴掌虽然不疼，但也是打在脸上。 　　祖母又皱着眉头回忆：“可我记得不是这么回事啊。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兄弟俩，哥哥比弟弟要貌美，可你就跟中邪似的光盯着弟弟有竹看，他到哪儿你到哪儿。当时我还跟殷丫头开玩笑，说定个娃娃亲算了……” 　　冯玉把头一抬：“那怎么当时没定呢……”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庾默庾枫不好吗？予安予心不好吗？你既然已经成家了就多把心思放自个儿家里，别老想外头那些男人……这个还尤其不能想。” 　　冯玉撇撇嘴，心里觉得祖母年轻时也未必是啥老实人。 　　但嘴上只问道：“您上回不是说了吗，说我进京后没几天就要定亲，您说您和娘觉得他长得太好看了不是过日子的人，这说的不是殷贵人啊？” 　　“怎么能是他呢？说的从来就是有竹，你当时要定的也是有竹，后来一画画一天的还是有竹。” 　　祖母说着就皱眉：“是我老糊涂了吗？我记得当时我还跟你娘说呢，虽然有竹长得也很好，但你明明见过落梅，怎么偏就被有竹勾了魂似的。我就说这小伙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可不能让进了我们冯家的家门……” 　　冯玉听着又急：“您说您管这么宽干嘛呢，我喜欢您就让我带回家不就行了吗，他一个男人还能反了天了不成？” 　　“嘿哟，我看你是不知道男人的厉害，多少好好的女人都是让男人给毁了的。尤其这种大世家出来的耳濡目染，心里头可精着呢——你实话跟祖母说，那时候你怎么突然就非他不可了？你俩当时是不是干什么了？” 　　“祖母您在说什么？我跟他都没成亲，我就是想，那他也得能愿意……”冯玉说着说着顿住。 　　因为脑子里闪过殷有竹在晚宴上跟她眉来眼去的模样。 　　嘶——别说，你还真别说。 　　祖母看她不敢接着说，咬着牙一指头戳她脑门上：“你啊你啊。现在他是圣上的殷才人，明曦王的父亲，你要真对他做过些什么，我跟你说就这事儿他能拿捏你一辈子！” 　　急得冯玉忙叫：“我没有！哎哟我绝对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祖母说着不动声色地端过那盘甜品来，“再说说你跟落梅又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听说你跟他还……” 　　“我跟他更没什么。”冯玉挠头道，“我就是口误，殷才人说成殷贵人了，白挨您一巴掌。” 　　* 　　所以现在事情很明确了，原主跟那位颜值永载史册的贵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她就是喜欢这个叫殷有竹的弟弟…… 　　不，按年龄来说的话，这冯玉还得喊声“哥哥”。 　　她因此觉得好玩又好笑。 　　不过冯玉仍不觉得是自己审美有什么问题——别人都觉得殷贵人好看，她就也得喜欢殷贵人吗？八、九岁时就晓得摒弃颜值的影响，坚定地选择更符合自己喜好的一个，冯玉觉得这反而显示了她的品味。 　　所以她大致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幼时偶然结识殷家兄弟，当时就喜欢小的这个。 　　因治水有功入京师为官时，大的已经入宫了，小的可能跟她谈了几天恋爱，然后没成也就算了。 　　之后原主先后迎庾家兄弟入府，而殷有竹为了给哥哥的孩子打掩护而入宫…… 　　这么想来，冯玉离开殷府时殷姥说的那番话，什么“明曦王其实是殷贵人的孩子”，竟是暗指孩子不是殷有竹的，所以冯玉帮帮明曦王也不算是冤大头。 　　冯玉不知道自己往那儿一站到底给人什么印象，但是她做事绝大多数时候真不是为了男人。 　　圣上移驾避暑后，朝中事务清闲了不少，早朝也暂且不必上了，只需每日将奏章呈递至景明园即可。 　　这项事务是由銮台负责的，所以这些日子里司徒台姥有不少私下接触圣上的机会，她们的商谈里估计没少提冯玉的名字。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司徒蓉的性格偏向走稳，之前的事里她几乎是承担了零风险，却捞到了最大的好处。那么现在她身居高位，更可能的做法是谨遵圣谕稳扎稳打，不太可能主动站到谁的对立面上。 　　只是圣上对冯玉定有提防——她在明曦王回国之事上出了太多力，又十分复杂地同时身负百官敬仰和投敌流言，再加上她还算是明曦王的远房姑母。那么在王媪还小的情况下，圣上大概很怕她会做成一代权臣。 　　可这顶多也就是提醒司徒蓉多注意冯玉的动向，定不能让朝政为她所把控，给冯玉的感觉就是，一个皇帝和一个台姥会在背后阴暗地蛐蛐她。 　　好消息是只要她不动，对方就也不会动，大家现在仍是一团和气。 　　坏消息是冯玉没法一直不动，她的目的可不是扶持小屁孩登基，她的确要通过明曦王来把控政令，哪怕只是一段时间。 　　炎炎夏日酷暑难当，那只来自驼门关的信鸽，就在这样的境况下，落在了兰章署的鸽舍。 　　但是今天冯玉是趁着朝中松散翘班在家。 　　于是署内胥吏发现了鸽子，立刻抱起来一路奔向冯府，姜防从胥吏手上接过来，又朝着冯玉的书房飞奔。 　　冯玉也立刻起身拆了鸽爪上的信笺，看见驼驼文写的简讯：【明曦王一切安好，已启程前往昭国。哈蒂丝国塔塔莉女爵。】 　　于是立刻唤一声：“姜防，备马。” 　　“诺！” 　　“不，你先去跟阿默说一声这鸽子不能吃，不然我怕他给我炖汤了。” 　　“好的大人。” 　　* 　　虽然早就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事，但是真正得知明曦王已经启程回国时，冯玉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另外这样一件外交大事，最后落款是塔塔莉女爵，可见女爵大人在哈蒂丝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同时她仍自称“女爵”，那就是真的没有加冕国王。 　　冯玉是真心为这个沙漠小国感到高兴的，却不知中原何时能到达那般状态。 　　因为事情紧急，冯玉没有乘轿，只让姜防牵来马匹，兀自驾马去了景明园。 　　至门前时被庄孟佳带人拦下，冲她抱拳行礼：“冯大人。敢问冯大人所来何事？” 　　冯玉也不下马，只坐在马上道：“我有要事禀报圣上，是关于驼驼族寄来的密信。” 　　庄孟佳程序森严：“请将密信交与下官，下官将代为呈递。” 　　“事关重大，我需亲自呈与圣上。” 　　庄孟佳便沉默片刻，而后又抱拳：“大人稍候。下官派人通报圣上，待圣上应允后，大人方可进入景明园。” 　　真复杂啊。 　　于是冯玉看着一名护卫快步跑向一个方向，自个儿却只能站在门口暴晒，庄孟佳也不跟她多话，依旧兢兢业业巡逻站岗。 　　现在就是非常后悔，早知道还是坐轿子了。 　　又等了一会儿，那护卫才重新跑回来，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圣上有令，让冯大人立刻前往。” 　　庄孟佳这才放行，在冯玉路过时用她们的语言知会一声：“进门沿湖一直走，遇到岔路走右边的，然后遇到亭子左拐再右拐，就到了。” 　　冯玉点头回问：“能骑马吗？” 　　“最好不要，反正我们不能骑马。而且骑马也不太方便，头会撞到树。” 　　“行吧，那我腿着过去。” 　　说罢下了马来，将卡其交给庄孟佳，重新挽一下自己的收袖，向着园内走去。 　　* 　　景明园不愧是避暑之地，树木繁茂，种类多样，打从门前一进来，便是一阵凉意。 　　冯玉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庄孟佳所说的湖，湖上的长堤长桥，看着竟有江南水乡的气氛，那阵凉风也不仅是因为树荫，实际是掠过的湖风。 　　再往前走就是所谓的岔路，冯玉老实地走了右边，然后继续深入，便是一方小小的凉亭。 　　可那凉亭却不是空的，有人背对冯玉的方向而坐，悠闲地在此饮茶。长长的黑发梳着男子样式，在后脑处绑着清新的竹绿色发带，与一身竹绿的衣衫相得益彰。 　　而且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 　　冯玉挑一下眉毛，上前两步：“在下意图面见圣上，却因许久不来景明园，不慎在此地迷了路。不知可否请才人指点一二？” 　　“才人？”那男子五指托着精巧的茶杯，仰头欣赏着杯上的纹路，口中道，“冯玉，你怎么不唤我有竹了？” 218 ☪ 婧儿 　　这个男人的确不一般。 　　一个手眼通天的年轻朝臣，一个名下有嗣的美貌才人，这样的两个人竟在风景秀丽的皇家园林里有了独处的机会。 　　这像话吗？ 　　冯玉来之前曾有护卫通报，如果这通报的消息亦被殷才人知晓，那么他此时独自一人在冯玉的必经之路上饮茶，就很耐人寻味了。 　　她有颤抖过一下，想着会不会是圣上的考验，或者说圈套。 　　但是仔细一想她是为什么来的？是为明曦王的消息前来禀报的。 　　根据传言以及冯玉的观察，圣上的确对这个男人不太感兴趣，她有可能会借着这茬对冯玉加以打压，但绝不可能是在即将知道小女儿消息的此刻。 　　而且殷才人再怎么说也是明曦王名义上的父亲，圣上为了女儿也不会希望他名节有失。 　　所以这男人是背着圣上，特意屏退了下人，在这里等着她的。 　　不过冯玉也还没有忘记，之前自己做的事会经由不知何处的暗线传到圣上耳中。所以才人尽管搔首弄姿，她这边礼数要足。 　　迷路是个好借口，只要才人不指路，她这边就走不了。至于这些意味深远的话，她更是被迫听的。 　　“才人。”冯玉恭敬地垂着眼，“小时旧事，下官早已忘个干净了。” 　　“我倒觉得那时我们都不小了。”殷有竹这么应着，忽又笑一笑，“不过‘下官’这个自称，听起来倒是顺耳得很。” 　　哟，说话还带点刺儿。 　　冯玉不禁想起祖母问的，当初是不是睡过他，于是手心里捏了把汗。 　　但是很快又定下心神——就算是睡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只要她咬死不承认，谁能证明她做过？ 　　就这样身板又直了些，规规矩矩地作揖道：“才人莫要取笑了，下官事务在身，实在难以久留。” 　　然后就着这样低着头的姿势，听见瓷杯放下的声音，男人起身的声音，脚步走来的声音。 　　冯玉站在原地不是默许的意思，她只是好奇这男人究竟大胆到什么地步。 　　却觉一只滚烫的手抚住她的侧脸，紧接着那张俊美的脸便探了过来。 　　惊得冯玉向后一个猛撤，手上也格外用力地推了一把：“才人不可！”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因为不知道此时要是看到那张照着她审美长的脸，内心会产生何种冲动。 　　同时因为她刚刚推那一把没留一点儿力气，男人许是险些摔倒，扶了树才稳住身形，树叶也哗哗地落在冯玉的头顶肩头。 　　然后她听到几声带着愠怒的喘息声，可以想象一个男人自恃貌美投怀送抱却被推开，应该还挺没面子的。 　　冯玉偷摸地抬了下眼皮，看见他闭着眼睛做一下深呼吸稳住情绪，然后抬手理一理微乱的衣衫，又侧过头来看她。 　　她便在目光交汇前飞快地将头低了下去。 　　听得男人又问：“冯大人来向圣上禀报何事？” 　　听见称呼变了，冯玉才算是松了口气：“事关重大，下官还是先去圣上那里……” 　　“冯玉！” 　　“是明曦王有消息了。” 　　妈耶，冯玉的心脏怦怦地跳。 　　听得殷有竹的声音明显清澈了很多，不再跟拉着丝一样：“真有婧儿的消息了？她现在怎么样？” 　　“才人放心，明曦王一切安好，已在驼驼人的护送下启程回国。” 　　“驼驼人？”殷有竹急道，“那些驼驼人未必可信，万一早与大殿下串通……” 　　“才人不必担心，大殿下所勾结的，是沙漠七国之一的哈蒂丝王室。如今王室及其爪牙悉数被抓，驼驼七国总长知晓实情，允诺圣上护送王媪回国。至于负责此事的塔塔莉女爵，更是为人正直果敢，是下官在驼驼时的旧友，完全可以信任。” 　　冯玉就这么稳稳地说完了这番话，殷有竹脸上的焦躁也因此平缓下去。 　　然后他打量一下冯玉这作揖俯首的模样，脚步声重新响起，缓缓走到冯玉身前：“婧儿的事，可就劳烦冯大人费心了。” 　　“殷才人何出此言，明曦王的事即是国事，迎王媪回国，是我们做臣下的分内之事。” 　　“冯大人何必满口虚言，您知道我的意思是，‘往后’可就劳烦您费心了……”又来了，这仿佛拉丝一样黏糊糊的语气。 　　冯玉隐隐觉得脸耳发热，嘴上却还能正经回道：“才人误会了，下官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未有过虚言。” 　　“你倒有脸说。”殷有竹冷冷斥上一句，忽而伸手覆在冯玉那作揖的手上。 　　逼得冯玉赶忙将手一缩，人也退了一步：“才人，景明园乃皇家重地，臣下已有家室，才人亦身负尊贵，便是幼时有几分交情，又怎可……” 　　“幼时有几分交情，你初入京时的那几天就不作数了是吧？” 　　冯玉感觉自己应该是被瞪了一眼。 　　又听他缓下语气道：“我不管，我们殷家空有尊崇没有实权，如今你在朝堂如日中天，除了你我还能求谁？” 　　你这也一点儿不像是求人的样子啊。 　　未见冯玉答话，殷有竹便又近了几分：“朝中的局势我知道，你刚斗倒了张瑶，想投身大殿下怕是无门。只要你扶持婧儿上位，我们殷家和背后的诸多高门都会站在你身后，别忘了，你能从北地回来还是多亏得她们。” 　　这冯玉实在是避不开了，只得开口提醒：“才人爱女心切，真是感天动地。” 　　话到此处，殷有竹忽然顿一顿，像是怀念起某个人来。 　　然后他应：“那是自然，毕竟婧儿是亡兄的孩子。” 　　此等皇室秘辛竟就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了，吓得冯玉慌忙抬头：“才人！” 　　殷有竹趁势探头到她耳畔，轻声呢喃：“圣上可从未碰过我。” 　　就这么飞快地说完，撤开时，脸上是分明的得意，像是抛出了什么杀手锏一般。 　　说实话冯玉觉得有些可笑，因为她没有那么在乎这个，但是这话背后的含义却让她惶恐万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自己还是处，这和说自己包装完好开袋即食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殷有竹把她此刻的神情当成了什么情愫，反正他看上去明显放松了不少，和一开始特意凹出的松弛感有着天壤之别，就像是从这一刻才确定冯玉对自己仍有情谊一般。 　　但冯玉完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全家老小的人头现在好像都不太结实。 　　殷有竹这才放过她：“冯大人且去吧，婧儿的事，可就全指望大人您了。” 　　“才人说笑了。那下官、下官告退。”冯玉说着便作揖左拐。 　　“等等！” 　　“……才人还有何事？” 　　殷有竹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现在不说自己不认识路了？” 　　冯玉怔一怔，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脚底抹油般飞快地溜走了。 　　* 　　绝了，冯玉现在明白了，自己根本就不怕乌布尔。 　　真怕的时候，那是连嘴都不敢亲一个的。 　　天知道那之后她做了多大的心理建设才敢上前面圣，就连汇报明曦王之事时也还恍恍惚惚。 　　好在圣上似乎更多地沉浸在就要见到女儿的喜悦中，并未在意她的反常：“好，此事你做得极好——此番你出力良多，但明面上却只是配合狄菁查案，朕没有理由对你多加赏赐。待日后有机会，朕定会借机补偿。” 　　冯玉忙叩首再拜：“臣下的确只是配合查案，哪里需要什么赏赐呢？倒是臣应谢过圣上，在遭到众人毁损污蔑时，圣上不曾轻信于人，否则臣下如何能为主分忧，将王媪顺利迎回呢？” 　　“爱卿说的是降桀之事？”圣上笑应，“真是无稽之谈。桀族荒蛮之地，要许下什么富贵才能让爱卿受降？爱卿家眷女儿都在大昭，何故要为北地蛮族做事？那桀族战俘，分明就是樊荟勾结曹娥押送至京，用在爱卿头上的手段罢了。” 　　冯玉闭一闭眼，稍稍松口气道：“大昭何其有幸，得明君若此。” 　　“只是苦了冯大人，即便战俘已斩、樊荟已死，那场诬告的影响却不能尽除。听闻冯大人便是夏日吃个消暑的冰点，也要被议论是不是心在北境呢。” 　　这就有点威胁意味了。 　　冯玉依旧维持着伏跪模样，细品这话觉得像是一种敲打，意思是若她有什么不老实，这一借口随时还可以捡起来再用。 　　那冯玉也没有更多话好说，实际现在面对圣上，她还是有点心虚的：“这点滑稽小事，竟连圣上都知道了。若能博圣上一笑，这些胡言乱语也算没有白出现一回。” 　　圣上也只是笑笑地揭过这茬，口中喃喃感叹：“也不知婧儿如今是何模样，可长高、长壮了些……” 　　冯玉的脑子里也闪过那孩子的模样，抬头想要描述，却见圣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是那种仿佛要将肺咳出来般的咳法。 　　她之前不是没见过圣上这样，只当是又来了一阵猛的，于是跪在原处佯作关心地唤了两声：“圣上！圣上！” 　　可这阵咳总也不停，很快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事态，冯玉才觉得有些不妙：“圣上您怎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一旁的男侍本吓得愣住，闻言喊一声“诺”，然后拔腿就跑。 　　而冯玉眼看着一大口血“哇”得从圣上口中喷出，终于不再只是跪在地上，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圣上，没事的圣上，太医这就来了……” 　　感受到那只手用力地回握住自己，冯玉才稍稍镇定些——这天圣皇帝要是死她怀里，那她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好在圣上还有力气吩咐一句：“此事不要声张……不要让其她人知道……” 　　冯玉便扶着她坐下，口中应：“圣上放心，此事除了太医，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一抬头看见圣上合着眼睛，已经有点迷糊了，却仍是重复着那句：“不能让人知道……不能……” 　　倒是让冯玉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她由着圣上靠在自己肩头，嘴上不断地承诺：“臣下定守口如瓶。圣上您坚持住，明曦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219 ☪ 泼夫 　　说是不会让太医之外的人知道，但有时候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在太医仍惊慌地给圣上诊脉时，冯玉便听到了外头的骚动，于是唤那男侍道：“你，过来扶着圣上。” 　　男侍忙矮一矮身子，而后上前代替冯玉支撑圣上身躯。 　　而冯玉这边总算从那龙体的重压下起了身来，快步走出屋舍，穿过庭院，恰遇上前来通报的一名护卫。 　　冯玉便叫住她：“外头何事喧哗？” 　　那护卫还犹豫了一下，被冯玉怒斥：“太医都来了，还不清楚状况吗？我既然问了你就说，如果不合规矩，第一个受罚的会是我这个发问的人。” 　　“诺。”护卫忙抱拳道，“是王皇後来了，正闹着要见圣上呢。” 　　* 　　冯玉很明白圣上说的“不能让人知道”指的是谁。 　　她第一反应其实想到了大殿下，但仔细一想，大殿下知道又怎么样呢？ 　　上次圣上病重时她逐走了妹妹，但至少是没有对圣上下死手——即便不能被天下人抓到把柄，可那种情况下想让圣上“不治身亡”应该还是有操作空间。 　　如今圣上还活着，想必已经是全力救治的结果，想来圣上不太可能在昏迷前，第一个想到防着自己的大女儿。 　　倒是这个王皇後，有点风吹草动就忙不迭地找过来，保不准是想帮女儿出份力了。 　　冯玉穿过庭院沿石径向前，只见门口的男人衣着华贵，虽说同样是梳着男子样式，却戴了一顶精致的小冠区别身份。 　　便是此时看来，也依稀可见此男当年风华，但眼角的皱纹却明显是不再年轻了，年纪比起圣上应是小不了几岁。 　　听得出他已极力克制言行，但仍不免激动：“本宫眼看着太医进去了，心下对圣上担忧至极，却遭你们如此阻拦，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是否担待得起？！” 　　左右两名护卫已伏跪在地，却是不敢放松一毫：“皇後大人，求您不要为难小人了，没有圣上的命令，这道门是谁也不能进的。” 　　话到此处，冯玉才终于到了门前来，那王皇後似是因见了她，才终于收敛地退了一步。 　　而冯玉这边规矩地俯首作揖道：“皇後大人，圣上是受了风寒咳喘加重，这才命太医入内诊脉。臣下明白皇後大人的心意，但还请减少喧哗，这对圣上龙体百害而无一利。” 　　听得皇後回问：“冯大人怎竟在此处？” 　　打从冯玉回来只参加过一场宴会，会上见的是殷有竹，这王皇後能一眼认出她来，看来原主还在时出席宴会的多是这位皇後大人了。 　　冯玉放下手去直身应道：“臣下事务在身，特来向圣上禀明。” 　　“朝臣有时写下奏章便是，你非銮台官员，是何等要紧之事竟要找到景明园来？” 　　“皇後大人，後宫……”到这儿冯玉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後宫不得干政这句话”，但是仔细一想就算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按现在的社会面貌来看也该有类似规定。 　　于是她索性说了出来：“後宫不得干政，您逾越了。” 　　谁知这竟让王皇後反应颇大：“你好大的胆子！我不过是忧心圣上龙体，你竟要给本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冯玉，你究竟是何居心！” 　　得，那就是这话的威力比冯玉想象的要重。 　　那她也没办法，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太医说了，圣上需要静养，望皇後大人一切以圣体为先。便是有忧虑之心也不妨暂且按下，待圣上稍作休息后再见不迟。” 　　“放肆！圣上是本宫的妻主，还轮不到你一个下臣来教本宫如何服侍妻主！你与桀族的事都还未明朗，本宫如何放心圣上身边只你一人？今日本宫必须见到圣上，否则你我二人便对峙于此——小成，速去请大殿下前来主事，我倒要看看这朝臣是不是要反了皇室的天了！” 　　冯玉被这一段话轰得晕头转向，主要是对情况拿捏有点不到位——正常来说男人见了她不是应该先脸红后低头吗？这男人怎么这么凶悍的？而再一细想这男人地位还真在她之上，一时之间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态度来。 　　这就是皇後的威力吗？他、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女人。 　　正对峙当场，忽听得远远有人唤上一声：“皇後哥哥！” 　　冯玉看见王皇後分明厌恶地闭了下眼睛，却又不得不回身一眼：“你来做什么？” 　　“自是听见喧哗之声，这才前来一看。”殷有竹说着上前几步，“哥哥这样大声，怕是整个景明园都要知道圣上龙体欠安了。” 　　“你若还关心圣上，便不要在此说风凉话了。”王皇後盯他一眼，“圣上病重，乱臣在侧，一步踏错就是千古之恨，你在此阻拦，莫不是与这贼人早有勾连！” 　　冯玉身子晃一晃扶住门框。 　　听得殷有竹收敛笑意，轻声奉劝：“皇後哥哥，这话可不能乱讲啊。侍身知道哥哥内心急切，可这般脏水就这么泼在後宫与朝臣身上……莫不是哥哥笃定圣上无法醒来了吗？” 　　“你！” 　　冯玉乘势追加一句：“圣上的病此番加重确有古怪，太医那边尚未给出个说法来，皇後大人处事如此怪异，竟是不得不令人生疑。” 　　“你们！” 　　王皇後也被气得身形不稳，怒视冯玉一眼，见冯玉不看他，又去瞪殷有竹：“圣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定脱不了干系！” 　　冯玉正欲张嘴，殷有竹嘴皮子却比她还快：“我若是哥哥，定先命人将刚才那下人追回。否则万一圣上不过小病一场，大殿下却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让圣上见了不知要作何想法。从前大殿下还小，错事都能怪在罪臣张瑶身上，如今再惹怒了圣上，怕是只能怪您这做父亲的管教不严了。” 　　王皇後闻言怔住片刻，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殷有竹。 　　殷有竹也只是矮身行礼，低顺着眼睛道：“下臣自然不能做皇家的主。可圣上仍在，皇家也万不能是大殿下做主啊。” 　　王皇後那边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 　　如果圣上现在是不行了，叫来大殿下是在第一时间占领高位，就此有了主持局面的权力，否则真有可能被冯玉拖到明曦王回京。 　　可如果圣上这一关还能过去，那大殿下闯入景明园定会使得圣上恼怒，也会是废东宫的一个绝佳理由。 　　三人就这么在景明园的茂密绿茵下伫立许久，终是王皇後唤另一男仆道：“去将小成追回来。若是追不到，也告诉大殿下莫要冲动行事，有父後在此，定不会让母皇为贼人所害。” 　　“诺！”男仆应一声，亦飞快地向着景明园大门方向跑去。 　　冯玉的心才稍稍放下，正欲赶回去看看圣上的状况，却听那王皇後惊叫：“这是何物？冯大人袖口为何沾了血迹！” 　　冯玉一颗心“刷”得又提起来。 　　但未及她答话，便见殷有竹大袖一提，挡在冯玉与二人之间：“哥哥真是……女人血哪是我们男人该过问的呢，这要教人听见了，又要有损皇家颜面……” 　　王皇後还在反驳：“你在胡说什么，那怎么会在袖子……” 　　话虽如此，却也只能在殷有竹的“搀扶”下缓步离去了，留冯玉一个人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政敌之中有个男人的感觉吗？其实完全没有佩服的情绪，只觉得离谱又讨厌。 　　冯玉看一看袖子上圣上咳出的血迹，又看看二人离去的背影，自己也甩袖回头道：“泼夫。” 　　* 　　烦归烦，冯玉还是要理一下最坏的情况该怎么办—— 　　若是现在回去圣上真的无了，那首先肯定是秘不发丧。 　　因为明曦王还没回来，圣上现在殡天，皇位一定是花落大殿下。 　　这事儿只靠她做得来吗？不太行，因为她上头还卡着司徒蓉，肯定得先拉拢司徒蓉与自己共佐明曦王才行。 　　这个有一定的商讨空间，毕竟张瑶还是她俩一起弄死的，司徒蓉和大殿下还是隔着一层，原则上来说明曦王上位对她来说也更安全。 　　但是秘不发丧这事儿干起来本身就比较危险，尤其是这天实在太热，事情根本藏不了太久，司徒蓉能不能跟着她干也很悬。 　　这么想着，冯玉返回时几乎带着跑，然后刷得撩开门帘：“太医如何？” 　　太医正坐在一旁，用巾帕擦着额头的汗，闻言望一望冯玉：“我刚为圣上针灸，现在圣上已经睡下了。” 　　冯玉大松一口气，又去看躺在榻上的圣上——脸色不太好，但确实还在喘气。 　　倒也不是可以完全放心的时候。冯玉问：“圣上怎会突发重疾？刚刚就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就咳出了一大口血……” 　　“圣上的病一直就时好时坏，天气骤变会有，情绪过激也会有。”太医说着又用巾帕沾一沾泪，“圣上这三年，过得太累了……” 　　冯玉看她哭就更慌：“太医大人，您给个话，让我大致有点数——圣上这回到底是？” 　　原则上来说太医不应外泄圣上病情，但如此情形下，她也十分恐慌，遂只模糊道：“圣上真龙之体，定能……逢凶化吉。” 　　冯玉的身子又晃了两晃。 220 ☪ 卧底 　　冯玉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负责封锁一位皇帝病危的消息。 　　但是真到要做的时候也就做了。 　　所有知情之人里，两个男仆仍负责贴身伺候，太医也被勒令守口如瓶，护卫依旧守在庭院门前，没有圣上的命令旁人不得入内。 　　王皇後虽然被劝了回去，但毕竟是看到冯玉袖口的血了，心里应该大致有数。不过冯玉已经默认这个皇後由殷有竹负责了，她是真搞不定这路男人。 　　啊，好陌生的感觉，居然还有她搞不定的男人。 　　圣上房中的冰鉴已经撤掉了，太医说冷风不适合圣上恢复，所以冯玉坐在圣上房中哗哗地流着汗，只能喝点凉茶解暑。 　　好在这景明园本就比外头清凉些，才算是个人待的地方。 　　圣上仍未苏醒，看得出身体虚弱，额头一阵阵地冒着急汗。两名男仆容貌俊俏，跪在一旁不断地为其换帕擦汗。 　　冯玉看一看其中五官更为精致的一个，唤一声：“劳烦宫人。” 　　那男仆便一个哆嗦，就着伏跪在圣上卧榻边的姿势转一转方向，面向冯玉低头致礼。 　　冯玉则提一提壶盖：“我这茶水空了，可否为我再添些凉茶？” 　　男仆更矮一矮身：“诺。” 　　而后施施然起了身来，去外头拎了大壶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加在冯玉的壶中。 　　倒着倒着，目光一个闪烁，瞥向冯玉一眼。 　　惊觉冯玉也在看他。 　　于是本就绯红的小脸一下子涨红，手上一个不稳，竟撒在了那张小圆桌上。 　　冯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提壶的手，将那茶壶立起来，嘴上关切一句：“没事吧？怎么愣神了？” 　　那男仆慌忙放下茶壶，矮身跪道：“冯大人恕罪，小的、小的是因为……” 　　“遇上这么大的事，魂不守舍是正常的。但你二人负责贴身照料圣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男仆听着这话怔一怔，忙应：“大人说得是。小的谨记大人所言，定不会再有所疏忽。” 　　冯玉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命道：“起来将桌子打扫了吧。” 　　“诺。”男仆说着又红着脸起身，还算利索地将桌面擦净，然后为她将茶水添满。 　　看着男仆拎壶离去的背影，冯玉跟自己点点头——嗯，这才是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 　　* 　　现在冯玉的优势在于来得够巧，当然也可能就是她带来的消息导致了圣上情绪激动，但不管怎么说是她抢占了这间房的守护权。 　　不过只是守在这里肯定也是不够的。 　　不多时，又见护卫来报，冯玉便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她放下茶杯快步走到廊中先行叫住那护卫道：“圣上仍在熟睡，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吧。” 　　护卫也满头的汗，抱拳应声：“回大人，是庄指挥使前来询问何事发生。” 　　冯玉张口想说“请她进来”，临了忽又觉得多有不妥——这里还轮不到她做主呢。 　　于是抬袖道：“带路，我去门前相迎。” 　　“诺！” 　　见无需错乱章程，护卫也松了口气，起身领着冯玉向院门处去。 　　* 　　庄孟佳是因为王皇後派出去的两名男仆才意识到事情不对，但以她的身份只应该在门前站岗，不好做什么多余的事。 　　但是很快那两名男仆便一起回来了。 　　按规矩，想从景明园出去容易，进来却难。庄孟佳虽说认出他俩时常跟在王皇後身旁，却仍是抬手拦道：“未得圣上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果不其然什么样的主子就养出什么样的仆从，其中一男仆上前道：“我们是奉皇後大人之命，离开景明园也才不到一个时辰，你何故在此阻拦？” 　　庄孟佳就眼皮一垂看向他：“这跟你们离开多久没关系。你们奉皇後之命离开，那至少也得等我们通报了皇後大人，得了大人首肯，再确定身无违禁，然后才能放行。” 　　“确、确定身无违禁？是要怎么确定？” 　　庄孟佳冷着张脸移开视线：“自然是搜身。” 　　两名男仆倒吸一口凉气，另一个结巴着斥责：“你、你凭什么搜我们的身？我们以后出宫还是要成亲的，你这么做岂不是要把我们一辈子都毁了？” 　　庄孟佳的眼珠又向下移一移：“搜身好像不耽误你们成亲。” 　　“你这女人真是……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定是看我们漂亮想占我们便宜！” 　　“对，这要是你家夫郎，看你还说不说得出搜身不耽误成亲这种话！” 　　旁边几名护卫忍不住发笑，被庄指挥使瞪一眼，只能堪堪忍住。 　　庄孟佳给就近的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便抱一抱拳，按流程先去找皇後大人通报去了。 　　再一回身，忽见其中一名男仆飞快地从袖口拿出什么东西来，一把塞在了庄孟佳手里，然后作势被推开的模样，又嚷嚷：“哎哎，你、你竟敢对我们动武！我们可是皇後大人身边的老人了，你不过是借着功勋才进京不久，撞了大运才升得快些，你……” 　　不开玩笑，那一瞬间庄孟佳担心的是万一这话被冯玉听见，不知道她又要做些什么。 　　于是索性开口打断：“此乃景明园守卫职责所在。并非不信任二位宫人，只是园内树木茂盛，若有违禁便不是小事。还请二位宫人体谅。” 　　另一个又接上：“你可想好了，我们出宫可是去见大殿下的，便是真多了什么东西，那也是大殿下所予。庄大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庄孟佳闻言抓一抓手上的物件，像是卷在一起的字条。 　　她皱一皱眉头，两个男仆神色分明也得意起来。 　　不多时，那通报的护卫去又复来，冲庄孟佳抱拳道：“皇後大人让他们速速过去。” 　　二人便好不客气道：“听见了没？还不赶紧……” 　　却见庄孟佳吩咐左右二人：“带进去搜。” 　　“诺！”二人朗声一应，这便簇拥着两个男仆往一旁的小屋中去。 　　两个男仆惊得直叫：“你这人！你没听明白吗，我们是去见了大殿下——你做什么，放开！不要动手动脚的……哎那个不能摘！” 　　庄孟佳这里则趁着近处无人看了眼字条：【确认圣上是否病危。若是，杀冯玉起事。】 　　* 　　“所以我来确认圣上是否病危了。”庄孟佳说着望天。 　　冯玉在一边掐着自己腮帮子不许自己笑：“我说什么来着，把你塞敌方阵营里真是太明智了。” 　　“有为我想想吗？其实人家这么信任我的情况下，我不太想背信弃义。” 　　“想不了一点儿，现在我的处境比较刺激。” 　　二人刻意远离了护卫们，就这么站在景明园的湖畔叽叽咕咕。 　　庄孟佳看她一眼：“所以圣上确实……” 　　“能坚持这三年已经算续命了，我袖子上的血迹都是她的。”冯玉知无不言，“但你要说算不算病危，那也不一定——只要还能醒得过来，就还能再颁一道遗诏，我觉得你们大殿下还是有点冒进了。” 　　“我们大殿下也还行吧，不管圣上死不死，杀你总是件正经事。” 　　“那她还说要起事？” 　　“我觉得那只是让我动手的一个说辞，意思是你一死我们这边直接就说是‘清君侧’了，不用担心其它追查。至于最后到底是否起事兵变，那还很不一定。” 　　冯玉听得脖子后缩：“小佳姐几日不见心眼见长啊。” 　　“别说这些风凉话了。我怎么觉得我这处境也挺刺激的？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庄孟佳说着说着脸色一变：“该不会是你把圣上……”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 　　于是冯玉大致地把信息和庄孟佳同步了一下。 　　关于明曦王已在路上，关于这一信息导致圣上病急攻心，关于她打算拖到明曦王进京为止。 　　“趁现在圣上病情还稳定，你今晚正常下班，去我府上跟庾默大致说一下我的情况，然后让姜防以送换洗衣物为由进入景明园。再之后你就别休息了，一直守着这儿吧，不然我没安全感。” 　　“那我现在去你府上，大殿下不会起疑吗？” 　　“做杀我的准备工作呗——你想杀我不能光天化日地杀吧？你让人给我送两件衣服，打算趁我洗澡的时候杀，这很合理吧？” 　　“……行。”庄孟佳想想应下，又问，“你有几成把握？” 　　冯玉也没正面回答，只是跟她分析：“驼门关的信鸽飞到京城，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四天。如果信鸽和明曦王是同时从驼门关出发，那最多再一周时间就能到了。现在大殿下羽翼刚刚削减，正是战斗力最弱的时候，她可能会从北边调兵过来，但也不能太多。” 　　她说着看看庄孟佳：“所以我不打算动母亲的兵力，一来擅自调兵回京是重罪，二来东南军太远，即便来了也不比北境军快，我更倾向于靠你。” 　　“可以。但我的兵力不是那么容易调得动的，你只有把大殿下打为乱臣，我手下的护卫才能以守卫圣上的名义出动。” 　　“我知道，这个我来调整。”冯玉说着呼出口气来，看得出也是压力颇大，“估计司徒蓉快要找过来了，她现在属于最大的不定因素。此外大殿下那边就只剩下北境曹娥的承德军，以及外戚势力。但我这边有你，有殷家为代表的高门勋贵。你问我几成把握我说不准，只能说看运气。” 　　见庄孟佳缄口不言，冯玉善解人意道：“我知道你这人做不来坏事，你放心，到时你就扮演好一个刚正不阿的指挥使就好了，我尽量不让你干超出人设的事。” 　　“不是啊……”庄孟佳挠挠头，“你刚刚说我除了今晚以外就不要再休息了对吧？” 　　“干嘛？你想睡觉就在景明园睡啊，我又不是让你一直醒着。” 　　庄孟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主要怕我连着几天不去的话，马场的人会在养马的事上偷懒……” 　　冯玉看着她语塞片刻，最终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算我对不起你那些马了，都这种时候了咱分一下轻重缓急吧好吗？” 　　“知道了。”庄孟佳说着烦躁地踢一脚小石头，“那我现在先去你家，你还有别的事要交代的吗？” 　　“没了……哦对了等等。” 　　庄孟佳回过半个身子来：“干嘛？” 　　冯玉伸手道：“把大殿下那张字条给我。” 　　看得出庄孟佳心里还是要斗争一下，那是她的道德操守和理性分析在打架。 　　不过很快理性分析就占了上风，毕竟这事儿已经很难说到底谁更道德。 　　她将字条拍在冯玉手上，然后转头带着跑地离开了。 　　留冯玉一人在湖边展开字条看一看，又扣起手指得意地弹了一下。 221 ☪ 死鬼 　　那之后冯玉在湖边站了一会儿。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圣上寝室以外，还有两处较大的庭院。 　　按照王皇後返回的方向，和殷有竹出现的地点，可知距离圣上较近的那处是皇後居所，稍远的那处则是殷才人居所。 　　林间雅居，湖波荡漾，白堤静影。何其美丽的光景，是普通百姓想象不出的秀美圣地。 　　奈何那坐拥这一切的人，却没法将其一并带走。 　　冯玉回头看看那奢华的屋舍，想到不管是谁最后都是这般模样，心下不免感慨。又忆及不知多少人响当当的千古一帝，临死却连一份最基本的体面也无，走得好似路边野狗一般。 　　她就觉得天圣皇帝也还行了，最后关头遇上的是她冯玉，至少是个跟她一条心还盼她活的。 　　这么想着，冯玉又给自己打足了气，回身抬起一片芭蕉叶，重往圣上寝室走去。 　　距离明曦王回京，还有六天。 　　* 　　冯玉回去时太医已熬了药赶回，经验老道地帮着昏迷中的圣上将汤药顺下去。 　　而冯玉俨然一副要为此事主持做主的样子：“现在情况如何了？” 　　许是她这模样太自然，又或是太医认为兰章令主礼制，的确有资格过问此事，反正是放下药碗恭恭敬敬答道：“回大人，下官熬了些对症的草药以作舒缓之用，若情况好些，圣上今夜应是能醒过来……” 　　另外半句就不用说了，冯玉点点头，看看外头夕阳，已经做好今夜守在此处的准备。 　　又见太医原地不动，遂回头问道：“还有何事？” 　　太医便答：“冯大人，按律此时应由数位医官会同问诊，并将诊断结果录入脉案。圣上避暑于此只命下官跟随，但如今的事态……” 　　她说着跪道：“下官纵是有天大的医才，也不敢一人独断那……” 　　别说，这个冯玉也犯难：“圣上避暑只带你一人，不仅证明你的学识才华，还是对你的全然信任。若是再叫来更多太医，你是否看得住她们的一言一行？若其中有人暗加谋害，所有参与的医官同样逃不了干系。” 　　“这……” 　　“有我在你怕什么？圣上若有闪失，第一个死的是我。”冯玉说着背起手来，“你且将你的本事通通拿出来，别搞那些不痛不痒的药方——这里没有人与你同担罪责，也没人能为你开脱，若圣上就这么一睡不起，你这做医官的可还有得论。” 　　“这、这……”这太医也有点年纪了，被冯玉一番话吓得脸色煞白，忙道，“圣上真龙之躯，自是该小心对待，岂是什么手段都能用的……” 　　知道她还有手段，冯玉就放心了：“你有什么手段用什么手段，哪怕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地步，该治也得治。” 　　太医闻言跪也跪不稳当，身子一晃，恍惚地瘫坐在地。 　　* 　　之后冯玉离开的最远距离就是在门外回廊中吃了个饭，不是她不想在屋里吃，是实在太热了根本受不了。 　　当然在外头也不是那么好受的，绿化太好蚊虫遍地，单是抬头看一眼灯笼，便被小飞虫绕得头皮发麻。 　　等她吃了饭回到屋内时，走动间已能明显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只能庆幸今日来得匆忙没穿官服，不然真要捂出痱子来。 　　为圣上狼狈至此，这得算是大大的忠臣了吧？ 　　两名男仆依旧守在圣上身旁，一个不断地为她擦身擦汗，另一个拿扇子驱赶接近过来的蚊虫。冯玉只觉望眼欲穿，甚至时时产生幻觉，总觉得圣上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再仔细一瞧却是动静全无，只得丧气地再坐回窗边圆桌处。 　　便是此时又得通报：“大人，司徒台姥照例送来銮台奏章，还有李大人也一同来了。” 　　冯玉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大人是谁，但还是立刻起身道：“快请……不，我同你一道前去相迎。” 　　主要是司徒蓉来的理由完全正当，官还比她大一级，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司徒蓉进来。 　　而到了门前她才知道所谓的李大人，指的是一直跟在圣上身边的学士李妍。 　　* 　　这位学士官似乎和圣上颇为亲近，印象中冯玉从未听圣上唤过她“李大人”，都是直接喊的“李妍”。 　　进了圣上寝室后，她的举止也远比冯玉、司徒蓉要“肆无忌惮”得多，甚至是直接取代了其中一名男仆的位置，接过帕子来为圣上擦汗道：“圣上，圣上……这究竟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会如此突然？” 　　冯玉只是老实交代：“我来禀奏明曦王回国事宜，圣上念女心切突发急症，至今仍在昏睡中。” 　　“赵太医怎么说？” 　　“太医称要看今夜圣上能否醒来。事情卡在明曦王回国的节骨眼上，我不知诸位太医是否都可信，所以我决定相信赵太医的医术。” 　　这话似让李妍有所触动——如果冯玉按太医院的章程来，便是出了事也不是她的责任，但她却选择了逆章程而更冒险的做法，那就是真想救圣上的命。 　　她这才赶忙起身行礼：“冯大人恕罪。下官一时心急，竟失了礼数。” 　　冯玉抬袖阻拦：“无妨。我已在此处半日有余，一身邋遢，还有何礼数可言。” 　　竟看起来格外随和。 　　一旁的司徒蓉四下看一看，又去望冯玉：“冯大人胆子可太大了，这是打算将消息捂到几时？” 　　“司徒台姥话不能这么说，若圣上今夜醒来，兴许就只是小病一场。您说的消息，是指什么消息呢？”冯玉说着回望回去。 　　二人僵持片刻，终是司徒台姥先行移开视线：“按理此时应有王皇後和大殿下在旁。” 　　冯玉还没说话，便听李妍已否决道：“万万不可。圣上特意吩咐过，若无她的命令，莫让王皇後进入院落。” 　　“此一时彼一时，圣上吩咐时许未料到会有如此形势。” 　　冯玉难得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一个：“台姥，我倒觉得圣上正是这个意思。大殿下与张瑶把持朝政时，圣上废後无门。如今张瑶刚死，圣上怕只是还没有挑到王皇後的错处罢了，试问谁会希望病弱之时身畔有这样一个男子。” 　　说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夹带私货了，于是找补一句：“我是指平日里就要防备的男子。” 　　司徒蓉看她的眼神更鄙夷了几分，而后又去看昏迷中的圣上：“至少大殿下应在圣上身侧。” 　　“司徒台姥是大殿下派来的说客？” 　　“冯大人何出此言？” 　　“銮台的奏章通常是上午汇总呈递，今日您却大晚上来了，说只是为了递奏章，我是不信的。”冯玉道，“大殿下对当下之事略知一二，若我是她，可要多多拉拢台姥您啊。” 　　李妍守在圣上身侧，神情略显机警地回头看看二人。 　　司徒蓉轻叹一口气，朝天拱手道：“我对大昭的忠心日月可鉴。圣上是大昭国母，大殿下是她钦定的储君，何为拉拢？冯大人身为兰章，最是明白中原仪礼，不论如何，不应阻止女儿探望侍奉卧病的母亲。” 　　至此冯玉大概也看出了她的态度——如果司徒蓉站定大殿下一边，她进来时就该嚷嚷要治冯玉的罪了，但她毕竟是没有。如今看了圣上状况，坚持应召大殿下床前尽孝，也是按规矩不得不这么做。 　　冯玉无所谓是因为她在大殿下那儿已经是标准的乱臣逆贼，她横竖是站不到大殿下那队去了，但司徒蓉目前依然可左可右、可进可退，她在两边都不想落了错处。事到如今还在和冯玉商讨，就已经是给她机会。 　　于是冯玉也给她想了条路：“那司徒大人不妨与我一同在此守圣上一晚，若圣上苏醒，便自有口谕；若圣上不曾醒来，那就按大人的意思，去请大殿下前来主事。” 　　反倒让司徒蓉犹豫不解：“可大殿下一来，冯大人的祸福可就难料了。” 　　“先把今夜过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什么也不比圣上的身体本身要紧。”冯玉说着提起茶壶殷勤地给司徒大人倒了一杯。 　　实际心里想着庄指挥使也快回来了，到时这景明园谁进谁出可不是旁人说了算。 　　司徒蓉纵是长了八个脑子，也参不透冯玉这般想法，便只是又叹一口气，回身扶着桌子缓缓坐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冯玉年轻力壮不足惜，只苦了司徒蓉这么大年纪也得熬着。 　　当然焦躁的也不止她俩，夜半三更又听护卫来报，说是殷才人忧心圣上病情，在院门前询问。 　　李妍对圣上寸步不离，司徒蓉也不想离了眼，索性又是冯玉起身：“我去看看吧，顺便提提神。” 　　就这么又去了院前，见得殷有竹独自一人打着灯笼而来，脸上的担忧都看不出是演的。 　　好可怕的男人。 　　冯玉迎上去作揖行礼：“才人莫要忧虑，圣上不过是病情有所加重。有赵太医在旁，下官也时时守着，圣上定会早日好转。” 　　“果真如此吗？我听下人说司徒台姥也来了，竟觉比想象中严重。若是需要守着，便不妨我来，二位大人白日还要忧心朝政，哪能这般苦熬……” 　　冯玉眼睛瞥一瞥两名护卫，引着殷有竹去到稍远点的地方，预备着要跟他把情况说明白些。 　　却见他已眉头皱起，先一步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坚持到婧儿回来，否则大殿下一登基一切可就全完了。司徒蓉也要能稳得住，她就是个两面派谁赢跟谁走，你不要觉得你和她合作过一次，她就是自己人了。” 　　冯玉原本已经眼皮打架，硬是给他整不困了。 　　那一刻她有种错觉，好像她是殷有竹的部下。 　　然后她琢磨了一下，挠挠额角，又咬咬嘴唇。 　　听得殷有竹催促：“你说话啊。” 　　冯玉这才笨笨地开口：“那……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总要给我点好处吧……” 　　殷有竹被她问得怔了怔，不过很快又笑开，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轻蔑，像是在说“女人不就这样”。 　　在护卫的视线死角里，他伸出根手指绕一下冯玉的玉佩流苏，眼神像是会唱戏一样：“死鬼。忍两天吧你。” 　　居然是真的有门。 　　极致的困顿下，冯玉的眼皮依然因过分惊讶而大大地撑开。 　　她是真有点看不懂了。 　　作者有话说： 　　写死我了…… 222 ☪ 天仙 　　说好的中原重礼呢？说好的作风保守呢？说好的三从四德呢？ 　　说实在的，发现这男人完全以发号施令的态度跟自己说话时，冯玉还是挺来火的。 　　所以脑子一转说什么“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吧”，本意是想反制一下。 　　在她的幻想中，接下来殷有竹应该会露出略显为难的模样，然后模糊地嗔一声“你要不要命了”，或者为了让她继续卖命来一句“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但是这么暧昧的明示，对冯玉而言还是有点超纲，以至于她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她大概接受了一个事实——在殷有竹，甚至可能连同在殷家人眼中，她在遇见明曦王之后所做的一切超出常理的事，都是为了这个旧时相好。 　　包括带回三县百姓将污糟事捅上明面，回朝之后站定年幼的明曦王，与台姥张瑶死斗一番并取得胜利，最终杀得京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是得有多爱啊。 　　这么一想，冯玉就觉得殷有竹陪她个十次八次也是自己应得的。 　　她尝试着从殷有竹的视角看自己——宴会初见她看着看着就愣神晃眼忘词，这是旧情仍在；亭中“偶遇”她心动不已却步步后退，这是虐恋情深；面对皇後刁难她难以招架亏得他解围，这是深度吸引。 　　再加上一句“圣上从未碰过我”，他确实可以“发号施令”了。当然还有个前提是，他决定要以自身为饵，饲养一头朝中猛虎了。 　　冯玉对他的看法又有刷新——所以他是一个足够豁得出去的男人，一个很舍得自己的男人，一个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男人…… 　　等等，所以他是要什么呢？ 　　明曦王并不是他的孩子，他说白了就只是孩子她叔，说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那就是为自己、为殷家了——大殿下登基恐不会给明曦王活路，他作为名义上的父亲也是命悬一线，殷家更是要因此大祸临头。 　　行，合理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继续深入就要过分了，冯玉只得去做率先从暧昧中抽离的一个：“……圣上仍在昏迷中，我在等她苏醒。太医说得较为凶险，但我会撑到明曦王回来。” 　　殷有竹也丝滑地收回方才的嘴脸，眉头微微蹙起：“那要是圣上没撑到那时呢？” 　　“我的意思是，不论圣上死活，我会撑到那时。” 　　殷有竹分明听得一惊，口中迟疑：“这要如何……” 　　冯玉只是看一看他，并未作应答。 　　却莫名让人觉得她心中有谱。 　　殷有竹心领神会，便也不再问，只点头道：“好，便按你的意思来。事成之后你就是大昭一等一的功臣，定会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那个我现在已经有了。” 　　“还有我。我也会是你的。” 　　冯玉闻言眯一眯眼睛，看着这个自认为凌驾于“荣华富贵”之上的男人：“……那真是无上荣光。” 　　殷有竹看上去便更加放心一些，这才瞄一瞄不远处的护卫，催促道：“快回去吧，皇後那边我会盯着，定不会让他搅了局。” 　　冯玉却还未动，因为又想起个很违和的事情。 　　惹得殷有竹又急：“快去啊，十年未见，你怎么变得……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了？” 　　冯玉惊得险些失去表情管理——乖乖，她只身一人从草原到沙漠，又从沙漠到中原，从来就没有人说过她傻…… 　　至少没人在她干正事时说她傻过。 　　但是她确实很疑惑，因为照这么推下来，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殷有竹，现在也为了他身陷险境，却是没见他担心她的死活。 　　于是冯玉索性问了出来：“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其实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殷有竹现在生怕哄不住她，爱没爱过都得说爱过。 　　倒是没想到，殷有竹顿住半晌。 　　紧接着眼眶就红，红完了眼泪就落。 　　那模样让冯玉差点抬手给他擦泪，抬到一半才记起自己是什么身份，对方又是什么身份，慌忙又将手放下。 　　于是殷有竹兀自揩去眼泪，喉中轻笑一声：“冯大人这话问得，竟仿佛当年是我弃你而去。” 　　冯玉的心尖也跟着这语调一抽一抽地轻颤。 　　天仙，这是天仙。 　　* 　　所以她是懵着出来又懵着回去了。 　　从室内死气沉沉的气氛来看，圣上应是还没动静，比较惊悚的是太医已在一旁双手合十，口中虔诚地轻念“阿罗加耶”，似在做法。 　　不是啊，咱现在谁搞玄学都成，你搞玄学那不完蛋了吗。 　　此时已近寅时，李妍仍在圣上身旁忙碌，司徒蓉抬眼看看她：“冯大人怎去了这么久？” 　　冯玉只应：“殷才人为圣上忧思过度，不愿离去，泣不成声。” 　　司徒蓉没再接话，只是掐眉心，仿佛如她所料没什么有用信息。 　　倒是李妍在旁嗤笑一声，说话竟也真性情起来：“这种时候，男人总是一个比一个会演。” 　　司徒蓉算是她的直接上司，闻言立刻斥道：“李大人还应注意言辞。” 　　李妍却是收不住了：“圣上心下属意的，向来只是殷贵人，二人心意相通，便如寻常妻夫一般。王皇後是当初先皇所指并不受宠，故而对贵人早有怨言，殷贵人的死他脱不了干系；因着贵人之死，殷才人又对圣上心生怨怼……如今哪里还会有什么忧思过度。” 　　嗯是，听起来这个被冷落的正夫和这个没了哥哥的才人都是反派呢，圣上成了痴情的大好人了。 　　冯玉也没反驳，只问一声：“李大人在圣上身边多久了？” 　　李妍叹出口气来：“算算足有十五年了。明明平日里日夜守在圣上身旁，今日难得休沐回府，竟就出了这样的事……” 　　冯玉被这年限惊了一下——所以这应该是銮台学士中的一个特殊职位，十数年不能升职，但却是最靠近圣上的官员，是随行照料、管理日程的秘书长。 　　她还需礼敬冯玉和司徒蓉，所以官阶较她们更低，但是刚进来时仍能质问冯玉两句，这就是作为圣上身边人的隐形权力。 　　难怪司徒蓉来时会把她一起叫上，若真的还能等到遗诏，她的证言许会比冯玉、司徒蓉要重要得多。 　　冯玉赶忙自责：“早知如此，我当缓缓为圣上道来，我该事先让圣上有所准备。” 　　“冯大人不必如此，您能做的已做尽了。”李妍情绪低沉，但也没妄加责怪，“圣上昏迷是头一回，但近日咯血愈发严重，每回都是命赵太医单独诊治；王皇後、殷才人心术不正，一个都近不得圣上的身。” 　　她道：“冯大人不仅为圣上清除谋逆，紧要关头还真心护圣上周全。当时便是我在此处，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了。” 　　冯玉有感作揖：“圣上幸有李大人在侧，大昭幸得李大人这般忠臣。” 　　李妍心绪混乱，并未起身回礼，只是低一低头，又换一把帕子：“我仍记得当初冯大人初次面圣时，一口流利的渔姥语语惊四座，圣上当场重赏，认定您有大作为。后来大人与桀人密谋获取战报，使得北境捷报频传，圣上更大呼‘得爱卿若此，何愁蛮桀不降’……那定是圣上最为振奋的一段日子。” 　　冯玉应和：“一晃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时候她倒有想到，如果圣上就这么一睡不起了，再穿来个异世界亡魂鬼上身一下……那其实也行，那也足够撑到明曦王回来。 　　* 　　但是肯定不能真指望这个，能来个庄孟佳已是冯玉撞了大运了。 　　又等了些时候，司徒蓉已支撑不住微微打盹，冯玉也坐得腰酸背痛，抬头一看，眼瞅着外头一根原本看不清的树枝，在夜幕中变得清晰些了。 　　这意味着夜色已经没那么浓了。 　　她一个激灵起身，吵醒了司徒蓉，见得太医那边已经熬好了另一份药，正用扇子扇凉。 　　这是真不能再等了：“赵太医，您之前说要看圣上今夜能否醒来，‘今夜’究竟是到什么时候？” 　　赵太医也说不出话来，只一味摇头。 　　冯玉急得转了个圈，手指试一试那药碗：“这也不烫了啊，这你还扇？是要扇到什么时候去？” 　　赵太医满头的汗，仍解释：“圣上昏睡之中，这药得一口气喂下，稍烫些就容易引发不适……” 　　“能有多不适？能比死还不适吗？” 　　“这……” 　　“人命关天争分夺秒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了，我说的，现在就喂！” 　　冯玉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屋里最急的还得是她自己，司徒蓉在旁缄口不言，李妍关心是真但也不会插手太医的事。 　　见冯玉主意拿得定，太医便不再按章办事，应一声“诺”，这便拿着药碗过来。李妍心有疼惜，却明白冯玉说的道理，遂很快让开来。 　　赵太医依旧手法麻利，很快将一碗汤药喂下，最后甚至拿不稳药碗，哆嗦着让那碗跌洒在床榻上。 　　李妍眼疾手快扶住圣上，冯玉则看着太医这模样反应过来：“这药和上一副有什么不同吗？” 　　赵太医吓得嘴唇苍白，哆嗦着应：“没、没……” 　　忽听得一声清晰的低吟，冯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李妍已连声叫道：“圣上！圣上！” 　　只见圣上额头又冒出一阵汗来，嘴唇微张，甚至发出了一个音节：“水……” 　　司徒蓉立刻拿过桌上的茶水来：“水，水在这儿。” 　　冯玉忙不迭地回头接过：“水，水来了。” 　　李妍亦接过来放到圣上嘴边：“圣上，这是水。” 　　于是几人眼睁睁看着圣上抬头喝了口水，然后急喘几口气，又重新进入昏迷状态，怎么唤都不应了。 　　冯玉连着叫了几声，见实在叫不醒便也算了，昏迷中听见她的声音估计更不想醒。 　　她只看向太医，明白这是终于舍得下猛药了，遂一把抓住赵太医的手：“可行，就按这个方子治！” 223 ☪ 从龙 　　距离明曦王回京还有五天。 　　天刚蒙蒙亮时，姜防给冯玉送来了衣物，而姜防的到来就意味着庄孟佳已经到位了，否则她很难能进得来。 　　司徒蓉看到冯玉家仆竟自如进入景明园，脸色微微有变，但也并未声张，只见着这壮硕家仆忙不迭地询问：“大人您怎么样？怎么突然就回不了家了？可是受了什么伤？” 　　冯玉也不知道是庄孟佳没说清还是姜防没听懂，怎么会跟事实差这么远，但也只是边接过衣服边道：“肃静。圣上面前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圣、圣上？”姜防吓得脸上血色顿失，飞快地跪下给司徒蓉磕了个响的，“圣上恕罪！” 　　司徒蓉惊得直接弹了起来：“哎！” 　　* 　　冯玉扭着姜防让她冲着床重磕了一个。 　　然后又安抚司徒蓉道：“台姥莫慌，非常之时总有错乱，算不得数。” 　　司徒蓉不悦地理着袖子，身板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直了。 　　蹉跎一夜，老人家鬓发微乱，面露疲态，如今左等右等等不来旁的动静，索性下了决心，冲冯玉道：“不能再等了，圣上乃一国之君，如此大事岂能草率？便是明曦王不在，圣上一定也会想见到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冯玉托着衣服回身看看她：“那史书上还得解释一笔，明曦王为何竟未到场——王媪被驱逐出境一事可从未捅上明面，台姥现在叫来大殿下，结局定然是大殿下继位。几日后王媪回京再将此间往事一一道来，这于大昭皇室可是不小的丑闻，然后大殿下会称其无中生有一派胡言，剩下的就是手足相残、诛杀乱臣。” 　　冯玉道：“若事情闹到这般地步，说起来也是我们这些朝臣的罪过。” 　　司徒蓉皱一皱眉头：“听起来这也无关明曦王是否到场，只要大殿下继位，就会出现如此局面。” 　　“台姥是明白人。所以为圣上、为大昭，我冯玉一直更支持明曦王继位。” 　　这话一出，不仅司徒蓉诧异，李妍也回头盯住她。 　　当然，冯玉支持明曦王是众所周知，但是如此关头把这话明白地说出来，却有谋逆之嫌——毕竟皇位谁来坐，从来轮不到一个下臣置喙，她这手伸得过于长了。 　　冯玉自己自然也清楚，只是事到如今再绕着弯儿说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不如三下五除二掰扯清楚：“李大人也不必看我，圣上的心思您最清楚不过。如果圣上能再留一笔遗诏，您认为她会将皇位留给谁？” 　　李妍还是没敢说亮话，只低头道：“圣意何敢妄加揣测。” 　　“李大人不敢讲，那我来讲。”冯玉说，“自我初回京城，圣上便与我商议迎明曦王回国一事。罪臣张瑶驱鬻百姓罪大恶极，但之所以会查到她头上，还是因为她曾怂恿大殿下政变在先。此间争斗中，我遇过刺杀，受过污蔑，如今张瑶魂归，我却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圣意究竟还有何难测？” 　　她看向司徒蓉：“此时让大殿下面圣，圣上的真实传诏或许永远无法为人所知，台姥难道认为这就是忠臣？从前张瑶在时您便小心自处，少言寡语只一味磕头，如今张瑶已死，您竟还不敢说两句真心话吗？” 　　司徒蓉闻言怒瞪她一眼，看得出对张瑶定是早有怨言。 　　但是激将法拿不下一个老滑头，她很快又收回视线来：“冯大人须知大殿下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圣上不再醒来，大殿下便会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若你我不及时请大殿下前来主事，到时又将是什么下场？” 　　“台姥不必恐惧，后果我一力承担。至于台姥您和李大人，只需将罪名赖在我身上，声称是我把持着景明园不让消息外泄即可。”冯玉先后看看她们，“如此一来，若大殿下登基不会怪罪二位，若明曦王继位——她年纪尚小，难以将事情做绝，大昭二位皇女或许都能保全。” 　　司徒蓉与李妍皆缄默，因为她们从这套说辞中找不到漏洞。 　　却也很难理解冯玉这么做是图什么。 　　看得出李妍是完全心动——她本身就更在乎圣上遗愿，而且圣上女儿稀疏，若只活一个，这存活的一个就必须得生下女儿，大昭才算后继有人。 　　可两个皇女不论哪个都年纪尚小，一旦断代，新帝还要从当今圣上的姐妹的后代中产生。到时又将是群臣分裂，政斗规模会比现在只增不减。 　　所以她没有说什么，只等着司徒蓉的动向。 　　当然，这也是司徒蓉的作风，她仍能保持中立随时摇摆，但她也发现了盲点：“可你如何能把持景明园，软禁我与李大人呢？” 　　好问题，冯玉看着她道：“其实现在就已经是了。” 　　“你！”司徒蓉惊讶地看看她，又看向不知为何能进入景明园的姜防，这才终于醒悟。 　　冯玉抱着摞衣服不便作揖，便只是笑笑地低一低头道：“那么二位大人自便，下官先去沐浴净身了。” 　　* 　　离开庭院时冯玉还特地向护卫确认了一句：“庄大人都跟你们说清楚了吧？” 　　护卫抱拳应是：“指挥使说了，当下形势森严，处处须得严守，不得擅自放行……但，冯大人，您、您例外。” 　　冯玉瞥她一眼，知道这些女尊土著肯定是没拿好眼看她的姐妹情。 　　不过她也不在乎，只进一步敲打：“你们受庄大人管辖，只管听从命令便不会出错，至于庄大人又是从哪里得令，那自然是更高处。除非圣上本人命你们放行，否则便是司徒台姥，也请她暂且在此歇息吧。” 　　护卫们同时抱拳，响亮应声：“诺！” 　　冯玉则回头看一看院内——按理此时司徒蓉和李妍都可以跟出来，看看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是她们都没有。 　　因为此时此刻，做一个被胁迫软禁的无力老臣，可远比真做些什么要明智得多。 　　冯玉嗤笑一声，迈步去向她选中的沐浴之所。 　　也就是景明园中央的人工湖。 　　这湖应该是人工的，因为整个园区都是人工造景，湖水清澈，湖上也建造着各种平台长堤，湖心更有凉亭，以供观景。 　　而且，冯玉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反正这个湖它就是很有江南水乡的调调——不像是会自然出现在此处的湖泊，更像是哪位皇帝下江南时看上了那边的某个湖，回来后让匠人仿造的。 　　湖边和圣上庭院之间有茂盛的植被遮挡，护卫们其实看不见，但毕竟是眼瞅着冯玉抱着换洗衣物过来了，这会儿估计正挠头呢。 　　冯玉也不管这个，三下五除二解下衣衫来，一个猛子扎进湖水中去。 　　盛夏的湖水不仅不冷，反倒很清凉，正适合洗去通宵导致的头昏脑胀，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动向。 　　冯玉没在水中痛快了一下，很快又像条鱼一样升上来，一头黑发便已散落后背肩头。 　　作为每年夏天都要日日在达达拉湖里摸爬滚打的人，冯玉的水性应该算是极好的了，再加上个头够高，至少在湖边时脚尖是可以触地的。 　　于是她还算悠哉地靠在岸边，给自己搓了会儿澡。 　　现在整个景明园被正儿八经的金吾署护卫围着，敢擅闯的都是死罪，人人可挥剑诛杀。李妍和司徒蓉算是稳住了，应该会老老实实待在圣上身边。姜防现在也在那里，如果圣上醒来，留下了什么话，姜防会如实转告。 　　等于是把场面暂且按住了，但是司徒蓉迟迟无音信，外面保不准要以这个为借口来闹。 　　能让司徒蓉写个字条传出去，声称自己安全无恙吗？ 　　不太行，一方面司徒蓉只想苟着，怕是不愿意写这么个字条；另一方面外头的人也只是想要个闹事的借口而已，见字不见人，想闹依旧可以闹。 　　还得有个随时可连通内外的线人才行，不然对外头的动向太被动了。 　　正这么琢磨着，忽听某处传来男人的惊叫声……是殷有竹住所处，一个绕到后院栏杆旁的男仆。 　　冯玉回头时就只看到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有趣地歪一歪头。 　　原来中原男人看到女人洗澡还会叫的，不像桀族男人，看到了一声不吭就跑了。 　　她不再搓洗，又一口气闷下去，向着那院落游动。 　　再起身时就刚好在那道栏杆下方了。 　　此处是屋舍后的一道木廊，看上去专作赏景之用。许是因为听了男仆的惊叫，殷有竹很快便来到栏杆旁向下张望，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第一反应是用袖口遮面，但很快又放了下来，扶着栏杆探头急道：“你到底靠不靠谱？这可是皇家园林，你竟在湖里洗澡？” 　　但冯玉是真无所谓：“在这湖里洗澡应该是我最轻的罪了。我现在没别的路，要么从龙之功，要么族灭大罪，你还管我洗不洗澡——借我块皂角用用。” 　　殷有竹看着她咬咬牙，快步离去，很快复又回来，手上的东西直接往湖里丢。 　　冯玉扎个猛子捞回来，然后钻出水面，用力在头上、身上打着沫子。 　　直到这时殷有竹才看清她的身躯，一口凉气伴着他的竹皂香吸进去：“你身上的伤……” 　　冯玉都已经被说麻了，大方地展开双臂问：“好看吗？” 　　“……吓死人。”殷有竹嘴上这么说，但神情分明是动容的，嘴硬似乎更多的是不想被小看。 　　他还是去跟冯玉聊正事：“今日护卫说不再允许随意走动，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是我搞的。” 　　“这就是你说的‘撑到明曦王回来’？搞这么大动作真的没事？” 　　“动静小的我就不干了。”冯玉这么应着，突然想起一个说出来很像吹牛的事，“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哦，如果算上明曦王的话，草原、沙漠、中原就都有我扶上去的‘皇帝’了。” 　　殷有竹愁得揉额角：“你扶得上去我就信，你说白天有月亮我也信。” 　　冯玉低头笑笑，又往自己身上撩一把水：“还有个事儿哦。” 　　“什么？” 　　“我需要你妹妹帮忙，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联系一下？” 224 ☪ 诚意 　　实际上王皇後所居庭院也在湖畔，不过是在圣上居所的另一边。 　　而殷有竹这边的湖岸恰有一块凸出的半岛，虽有碍观景，但刚好把冯玉掩在了茂密的树丛后。 　　她就这么一边谈着事一边把澡洗了，殷有竹坐在她上方一两米处，板着张脸看向另一侧的长堤，但是时不时地总会一个回瞄。 　　然后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妹妹？你是说莲儿？” 　　冯玉点点头：“不然呢？你还有别的妹妹？” 　　“我堂妹多着呢。” 　　“哟，了不起喽。” 　　殷有竹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阴阳怪气，一记眼刀飞过来，重把话头拉回去：“莲儿年纪还小，这事情又凶险，干嘛要把她牵扯进来？” 　　“22了还小啊，你给你妹留点面子吧。” 　　“她一未入仕，二未成亲，心智都还不成熟，你要她做什么？” 　　“那你也没入仕没成亲，怎么还一股子……”冯玉抬头看看他，琢磨了一下措辞，“很能扛事儿的味道。” 　　冯玉是直抒胸臆，但看得出殷有竹很喜欢被这么评价，眉眼间泛起些许骄傲。 　　他完全直视冯玉了：“我怎么没成亲？” 　　冯玉也直接得很：“你不是说你跟圣上啥事儿没干吗？” 　　“……你都在想些什么，成亲指的是这个吗？” 　　“愿闻其详？” 　　“要想办法讨好、不得罪妻主，要一门心思为孩子着想、铺路，要与诸多哥哥弟弟间明争暗斗，还要举止得体明确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不同于往日了。这就叫成亲。” 　　“哦……”冯玉大致品了品，“那听起来女人永远不用成亲。” 　　殷有竹听得一怔，继而冷笑一声，回了句：“你倒想得很明白。” 　　“人贵有自知之明啊。” 　　她也不再插科打诨，认真道：“我之前去了趟殷府，见到了殷姑娘，言语大气，行事沉稳，可堪大任。” 　　殷有竹的眼睛这才亮一亮：“当真？我总想着她还是那个昏头昏脑的黄毛丫头。” 　　“……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还是那年兄长出事时回了一回。” 　　谈及这事，那眼神又暗淡下去，看得出这兄妹三人感情颇好。 　　冯玉也不深聊这伤心事，只继续道：“我需要一个外头的人向我知会京中动向，想来想去还是殷姑娘最合适。这事我直接写信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毕竟如此大事，你们殷家对我也未必全然信任，只怕不会立刻响应。所以最好还是由你写下书信，我会派护卫将信送到殷府。” 　　之前说命护卫封锁时，殷有竹还没想到她已做到如此地步：“你竟完全将金吾卫据为己用？”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为才人做事呢？” 　　殷有竹闻言分明闪过一抹兴奋的笑意——冯玉比想象中还要神通广大，这带给他的喜悦，或许不亚于中了头彩。 　　冯玉看得也是心花怒放，索性长臂一伸攀住木制的栏杆，继而一个用力，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像条美人鱼一样撑在那里：“才人不妨先下个定金？” 　　知道有明晃晃的好处，殷有竹态度分明又好了不少。他坐在栏杆边，手指轻抚过冯玉湿漉漉的脸：“昨日还推开我，今日就换了嘴脸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唔。” 　　话音未落，柔软的唇已贴上来。 　　但也就只是这么一下而已，冯玉还没品出味儿来，手上便被对方一个扒拉。 　　她的手拿过皂角本就湿滑，亲着嘴儿也没有防备，就这么从栏杆上滑脱，掉回水里溅起好大个水花。 　　靠。 　　冯玉憋着气苦笑一声，又踩两下水重新冒出头来，头发凌乱如同水怪：“就这就完了？” 　　“你还想怎么样？”殷有竹这便起了身来，掸一掸被溅了水的外衫，“我既承诺了，事成后就定会给你，但现在大事未定，你也稍微正经些——信上需要写些什么？” 　　“告诉我小姑子，京中一切动向，可至景明园门前告知冯玉，或金吾署庄指挥使。” 　　殷有竹听着这别扭的称呼瞥她一眼，又骂一句：“死相。” 　　而后便转身回屋写信去了。 　　冯玉好笑地摸摸嘴唇，然后两臂往脑袋下一枕，用类似仰泳的姿势蹬着水漂走了。 　　* 　　虽然在殷有竹视角，是冯玉在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但实际上在冯玉视角，是事情做着做着突然冒出个帮得上忙，还主动投怀送抱的。 　　她觉得很有意思，殷有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哪怕他不这么有诚意，冯玉原计划也就是要扶持明曦王。 　　就这么游回原地后，冯玉上岸拧了把头发，又擦干身上的水，拿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 　　走到殷有竹住处的路上，头发便被太阳晒得半干，她拢起一把，拿个簪子利索地将头发盘了起来。 　　守门护卫得令无需阻挠冯玉往来，但这毕竟是殷才人住所，眼看她径直而来，也不得不皱皱眉头抱拳询问：“冯大人，是否需要小人为您通报……” 　　此时冯玉就需要思量一下，这个罪能不能犯。 　　她之前说的不假，以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可以开启法外狂徒模式，私闯殷才人住所原则上来说也不算什么。 　　但是如果明曦王继位，殷有竹是她的父亲，那冯玉私闯的就是圣上生父的住所。 　　这个还是，有点危险。 　　这么想着，冯玉把迈出的半个脚又缩了回来，点点头道：“去吧。” 　　“诺。”护卫如此一应，转身便去。 　　险些跟跑出来的男仆撞个满怀。 　　这男仆应该就是刚才撞破冯玉洗澡的那个，此时又跟护卫撞上，早已羞得面色通红，却也不忘恭敬地将一信函递上：“冯、冯大人，我们才人命我将这信拿来，说谢过冯大人代为传递家书。” 　　冯玉愣一愣，反应过来这才是应有的礼节——朝臣与後宫之间，单是私下相见都是不合礼数。 　　她便伸手接过，藏于袖中，而后很是讲究地对男仆微微颔首：“劳烦宫人向才人复命，就说信已收到，定代为转交。” 　　“诺。”男仆矮身应着，声音细若蚊蚋。 　　冯玉也不再久留，转而又向景明园大门行去。 　　* 　　殷有竹做事挺讲究，特意没有封函。 　　于是冯玉得以将信件拿出来检查一番，而后在庄孟佳那里借了火烛封上。 　　此处是景明园门旁的一排屋舍，专作护卫休憩之用，庄孟佳忙不迭地询问：“圣上如何了？” 　　“强弩之末。” 　　“可曾醒来？” 　　“喝口水又睡了。” 　　庄孟佳懵懂地坐在简陋的床畔：“怎么会这样。我的任务应该是护卫皇室，但我现在有点像反贼了。” 　　“怎么会呢，对天圣皇帝来说，像咱们这么忠心的大臣可不多了。”冯玉说着把封好的信交给她，“找个靠谱的护卫，将这信送到殷府，给殷家小姐。” 　　“这能行吗？这时候景明园送一封信出去，大殿下还不得追着砍？” 　　“金吾署护卫为殷才人送家书，她凭什么追着砍，她敢砍她就是造反，趁着她的援兵未到咱正好跟她干。” 　　好像也是。 　　庄孟佳掐掐眉心，继而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就算她不动手，这信一送我们不就暴露了吗？” 　　“暴露什么了？” 　　“我是说，‘我们’不就暴露了吗？”庄孟佳给她梳理，“大殿下命我杀了你，我让人给你送衣衫，还封锁了景明园，OK这些都可以说是为了杀你。那送信出去算怎么回事儿？殷才人是明曦王的父亲，帮他送信我不就暴露我是明曦王党了吗？” 　　冯玉还真被说得愣了愣。 　　然后她又绕出来：“这暴露了也没事吧？你横竖都是这个指挥使，你负责保护圣上，金吾卫听你命令。大殿下要是敢对你动手，那她还是谋反，咱还是可以跟她干。” 　　“……那吕春诚呢？她还半死不活地在我家住着呢，万一大殿下恼羞成怒先拿她解恨怎么办？”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冯玉白眼就翻起来了，满脑子都是“一个吕春诚死就死嘛反正目前看来也没什么用”。 　　但是她知道这话真说出来就是她找死了。 　　好吧就算不为了吕春诚，冯玉也确实应该考虑这封信能否顺利交到殷姑娘手上——目前大殿下对形势仍是一团迷蒙，如果信件真被半路截获，信上内容明确指向冯、庄二人勾结殷家把持景明园，圣上生死未卜……那就真要正式开战了。 　　而冯玉这边，她可还没等到圣上口谕呢。 　　她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出话来：“要不我们另有一番动作，吸引大殿下的注意力，让她注意不到送往殷府的信件？” 　　庄孟佳迷惑道：“那得是多大的动作啊？” 　　冯玉按住自己胸口：“比如你把我杀了。” 　　庄孟佳看着她顿一顿。 　　然后点点头：“好计策。那她肯定顾不上别的了。而且这样的话我也不会暴露身份，一举两得。” 　　冯玉又开始搓脸：“关键是怎么杀。” 　　庄孟佳：“对，关键是怎么杀。” 　　作者有话说： 　　好难好难好难好难…… 225 ☪ 敬业 　　当日下午，两匹快马同时从景明园门前出发，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然后在某个岔路，两马分行，一个奔向殷府，递出信件；一个去向皇城，求见东宫。 　　于是便是城中暗探，也不会轻易对任何一路动手，自然地将庄孟佳所辖护卫看作自己的人马。 　　骄阳似火，大街上人烟稀少。去往殷府的马儿于门前稍作停顿，很快便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调转马头，回景明园复命。 　　而去往东宫的一个，则携带一方锦盒，交与大殿下本人。 　　刚一打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飞快传出，里头叠放着的，是一件鲜红血衣。 　　常人看了这场面定是要吓得手脚哆嗦，大殿下嬴睿却神色依旧，伸手将那件衣衫拿起看了看，又用沾了血的手打开血衣旁的一封密函。 　　是庄孟佳的字迹，上书：【冯玉已死。然动手时被司徒蓉撞破，不得不将其暂时控制。请大殿下救我。】 　　气得嬴睿当场将字条捏作一团：“真是废物！” 　　一年长女子从她手上接过锦盒，亦拈起血衣端详：“是大殿下说的那个庄指挥使？” 　　“是她。看上去可不像是这么冒失的人。”嬴睿说着将字条放在香炉上烧去，而后坐到一旁的藤椅上思量，“信上没说司徒蓉知不知道她是我所派，难道还要再杀一个司徒蓉吗？” 　　“大殿下莫急。司徒蓉官至台辅，很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人道，“若是只有司徒蓉撞见，比起杀她，可能杀掉庄指挥使才更加稳妥。” 　　是有道理的，以司徒蓉的官职，莫名死了定是大案要案，杀了庄孟佳却是死无对证。 　　但还是有风险：“可是姑母，万一这个庄孟佳同别的什么人说起过……” 　　“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而且才进京不久，她能认识什么大人物呢？到时大殿下登基为帝，若真有人信口胡言，杀了便是。”王嫽慢条斯理道，“我们舟驿署的传报称，曹娥将军的人马后日即可抵京，若到时景明园内还没有消息，我们便只管带兵杀入。” 　　嬴睿闻言静住片刻，到底神色悲凉：“或许母皇病得没有那么重，或许她和三年前一样，还能再好起来……” 　　王嫽垂眼看一看她，悠悠然道：“大殿下孝心感天动地。若我有这般女儿，定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哪有薄待的道理啊。” 　　此话一出，嬴睿握拳手又紧了紧，神色也泛起些许狠意。 　　“无关孝心。”她道，“若母皇根本无恙，我带兵闯入景明园，便是死罪。” 　　“我知道我弟弟的性格，他自幼要强，却也不是鲁莽之人。昨日他连派二人向大殿下您知会消息，这事情小不了。”王嫽说着叹出口气来，“而且大殿下通过舟驿署私传北境军入境，这本也是大罪。姑母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殿下也切莫心生软弱。” 　　“这不是软弱，姑母，我总觉得心绪不宁。”嬴睿说着又搓一搓手上的血迹，“我以为杀了人之后，一般会送来人头，这送血衣……谁能保证冯玉是死透了呢。” 　　此话一出，王嫽也静了静。 　　而后又道：“那送来锦盒的护卫还在外头候着，不如让她带回书信，命庄指挥使将冯玉头颅装函送来？” 　　未及嬴睿应声，便听外头密探来报：“大殿下。” 　　“讲。” 　　“方才有护卫自景明园至殷府，因同行护卫策马至宫中，小人担心误事，所以……皆未阻拦。” 　　王嫽皱一皱眉头：“殷家？” 　　嬴睿亦起了身来：“这事不对。姑母，我行事不便，还请您代我去找个人。” 　　“何人？” 　　“司徒蓉的女儿，司徒颜。” 　　* 　　“那又是谁？”庄孟佳问。 　　“是个硕大的笑柄。”冯玉说。 　　她还在庄孟佳屋里待着，身上衣服穿得板正，送出去的那件是她换下的脏衣服，浸的是景明园内御厨提供的鸡血。 　　而目前的情况是，两名派出去的护卫皆已回来复命，东西确实是都顺利带到了。 　　但是很快又来了一人，自报家门叫司徒颜，声称母亲一夜未归，至今没有半点消息，要求见母亲一面。 　　而她的名字冯玉不是第一次听说：“想当初司徒蓉跟着我一块儿扳张瑶的时候，她跟我夸下海口说什么‘人尽可夫’‘我姑娘跟我才是一头’，结果张瑶五个儿子被抓时别家都麻溜地交人了，就她姑娘哭得死去活来的。” 　　“哦，那个是她家姑娘啊。”庄孟佳显然也有所耳闻，“那她人不错啊。” 　　好正派的评价，听得冯玉愣一愣。 　　然后她应和：“对……确实是好人吧。” 　　又挠了挠鼻子讲正经的：“那么我们想一下她为什么会来——我们为了给殷府送信而声称我已经死了，又因为只能提供血衣所以信中带上了司徒蓉，就这样把大殿下的注意力往司徒蓉身上引。” 　　“你想说司徒颜是大殿下叫来的？她就不能是因为担心母亲，所以主动来的吗？” 　　“能。但如果是担心的话，她担心的是母亲吃没吃睡不睡，有没有衣服换。她最该做的是带衣服来，请护卫送进去交给母亲。” 　　冯玉说着透过房子的小窗往外看，恰能看见那人在门前鬼转：“而不是这样忧心忡忡，一副今日必须见到母亲，否则就不走的架势，这看上去是在给我们找麻烦。” 　　庄孟佳皱一皱眉头：“你离窗口远点，原则上来说你现在是个死人。” 　　“没事儿，信都已经送到了……” 　　“你能考虑一下卧底的心理压力吗？如果可以我想尽量晚点被发现，我甚至有在思考给殷家送信的事还能不能想办法找补。” 　　“我小佳姐还是敬业。”冯玉说着听话地挪挪屁股，口中继续，“那么假设大殿下是因为给殷家送信所以心中起疑，注意力又刚好在司徒蓉身上，她的确有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你，为的是查看在面对司徒家时你的态度。” 　　“……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如果你是跟我一头的明曦王党，那就是我把司徒蓉软禁了，你只是负责守门，你面对司徒颜时不会太紧张。如果你是大殿下党，那就是你把我杀了还被司徒蓉目睹，然后你软禁了朝廷的一品大员，现在她女儿找来你会吓得要死。但是你又想装作无事发生，所以你会看起来很凶地赶她走，甚至会看起来有些无礼。” 　　冯玉说完了才发现庄孟佳正盯着自己看。 　　她以为自己又无意间暴露人性的丑恶了：“干嘛？不是你问的吗？” 　　庄孟佳便移开视线，说话稍微有点不流畅：“你知道的，我一般，不说什么煽情的话……” 　　反倒让冯玉突然期待：“啊？你想说什么？” 　　“我就想问……你在桀族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哦，这是期待落空的感觉：“……这煽情吗？” 　　“就是突然在想，是不是桀族的经历让你成为现在这样的。”庄孟佳说着挠挠耳后，“你会想得很多，之前我不太理解，但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最近有在想，是不是你在桀族的时候必须想这么多，或者说必须有手段，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说着看向冯玉：“是这样的对吗？” 　　不开玩笑，看着这样的眼神，冯玉根本说不出不是：“是的，就是这样的。你会觉得不好吗？” 　　“做敌人有些可怕，但我们不是敌人。”庄孟佳说着拿上佩剑，“……那我出去跟她吵架去了。” 　　冯玉还给她加油：“去吧，就当她是我那样吵。” 　　庄孟佳拿剑作势朝她挥一挥，而后带着小跑出了门去。 　　不一会儿果然传来门口的争执声，司徒颜据理力争，庄孟佳嚣张跋扈，酷暑之下听得人心里发燥。 　　又是一日夕阳时，冯玉透过门的一侧看去，不禁呼出口气来。 　　因为她知道不是的。 　　桀族的经历的确让她变了很多——她变强壮了，会杀人了，这都算改变。 　　但是脑子转得快想得多，却不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她好像本来就这样。 　　而且在桀族时她用脑用得真不算多了，反倒是回了中原处处机关算尽，因为她不害人人就要害她。 　　这不是一个优点吗？证明她很聪明，能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环境中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好她那不愿害人的朋友。 　　如果不是庄孟佳几次三番地跟她谈起，冯玉根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倒是说得多了让她有些担忧。 　　不过不是担忧自己，是担忧小佳——如果冯玉以自己的行事作风在这个世界达到了完美自洽，那小佳与她分歧这么大，她是还没能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定位吗？ 　　有时候冯玉也会觉得真费劲，这个定位就非得找吗？但这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普通人活着找不到锚点就已经很痛苦，更别说她俩还是穿越者。 　　是的，同为穿越者，冯玉很明白内心深处的那种使命感。 　　那种，觉得自己既然穿越过来就一定有任务，一定要做成些什么的感觉。 　　小佳是还没有找到吗？ 　　这么想着，冯玉又回过身来看向窗口，看着庄孟佳恶狠狠地与她认为“是个好人”的司徒颜吵架，她知道这也不是小佳姐“想做的事”。 　　真要说起来，她可能宁愿自己现在正在养马吧。 226 ☪ 疯癫 　　冯玉还是会想起刚在这个世界遇见庄孟佳时的模样。 　　她的小佳变得更加强壮了，在一众死士中脱颖而出。后来在沙漠中冯玉体力不支，在马背上半昏半醒，也是多亏小佳的相伴扶持，才能最终坚持下来。 　　其实不管怎么看，都是小佳更适合在这个世界生活才对。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虽然庄孟佳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年，可她似乎并没有适应这里。 　　那时候冯玉只认为她就是想妈妈，本着“死了也不一定能穿回去”的想法，冯玉以为断了她的念想就行了，她就可以美美在这里过上新的生活了。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种不适配依然还在，庄孟佳住着京郊的房子，遣散了所有下人，还钟情于养马的行当，不管怎么看都是怪人一个。 　　但冯玉是明白的，她一点都不怪，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有自己的理由。 　　这向来是冯玉最佩服的一点——庄孟佳是个很难被世界改变的人，甚至，她是个愿意去改变世界的人。 　　这意味着她更适合回到原世界吗？ 　　不，别傻了，冯玉是不会让她回去的。 　　她太知道这里有多好了，多么肆意妄为，多么无法无天，所有有幸来到这里的人都该最大限度地行使自己的权利，在这里极尽享乐。 　　总有一天，庄孟佳一定也能抛去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她一定也能沉浸式体验，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还有太多可能…… 　　这么想着的时候，冯玉忽又记起之前在冯府时，庄孟佳说的那句“难道是我错了”。 　　冯玉的心又莫名地抽痛一下。 　　因为她似乎也没有那么想让小佳改变，她不希望小佳觉得自己有错，事实上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小佳。 　　冯玉自己也有点错乱了。 　　* 　　而门口那边，还在火急火燎地争执着。 　　司徒颜衣冠得体，礼数周全，神情坚定，一直要求要见母亲一面。 　　庄孟佳……其实庄孟佳她会发火，但是前提是对方真不是个东西的情况下，她会气血上涌真情实感地痛骂一顿。 　　要对一个认可人品的人表现凶恶，对她来说还是太超纲了：“司徒小姐莫要在此为难，司徒台姥事务繁重，没回府自有没回府的道理。我职责在护卫景明园、保护圣上，不是专为家眷传话的。” 　　“再如何繁重，总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司徒颜急道，“我母亲昨晚匆匆出门而去，眼瞅着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以母亲的性格，夜间不归定会派人传话，到这会儿仍然音信全无，定是出了事了。” 　　“司徒小姐是质疑我们金吾署不成？若是真出了事，您尽管击鼓鸣冤告我渎职之罪。若证明不了，在此蓄意闹事，我反可将你擒拿。” 　　“你……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庄孟佳被吼得一愣：“我、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昨日还有冯大人家仆送来衣物，人都直接进了景明园，我是台姥的亲女儿，我还比不上一个家仆吗？！” 　　“那家仆进得去也有她进得去的道理，司徒小姐若真体谅母亲，带了些换洗衣物来，我可命人代为转交。” 　　“那今日你们不还往殷府送了信件？你们若能将我母亲手写的平安信递出，我现在扭头就走！” 　　“那是殷才人家书，殷才人写了让我们代为投递的。司徒台姥并未要求递出消息，你让我给你什么？” 　　庄孟佳抱着臂扭过头去，一副很强硬的模样：“不瞒司徒小姐，不仅司徒台姥于园内忙碌，冯玉冯大人、李妍李大人都是昨日便来了，怎么别人家等得，偏台姥家的女儿等不得了？” 　　“这、这自是因为家母年纪大了，若是有个好歹你负得了责吗？！” 　　“李大人年纪也不小，稍微大点的官除了冯大人哪个年轻了？” 　　“或者你就命人帮我通报一声，告诉我母亲我来了，她定会给我留话！” 　　“金吾署护卫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有职责在身，没那么多闲人为司徒家做事。” 　　“你、你到底帮不帮？” 　　“怎么，威胁上我这个指挥使了？” 　　说时迟那时快，司徒颜忽然从腰侧拔出枚匕首来。 　　庄孟佳一瞬间剑就已经拔出来了。 　　而司徒颜那么看着她愣一愣，紧接着就哆嗦着把匕首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你、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庄孟佳看看她，一松手让剑落回剑鞘，人转身道：“你爱死不死。” 　　* 　　看俩不会吵架的瞎吵真急人啊。 　　庄孟佳回到房里时人还懵着，原地转了两圈：“她要死给我看，她说她要死给我看。” 　　冯玉憋着笑给她倒了杯凉茶：“司徒颜没入仕做官，人是要愣一点。” 　　庄孟佳喝了口水缓缓，又忙不迭地凑到窗边去看：“她不能真自尽吧？” 　　冯玉也隔着点距离看过去：“那也不至于那么愣。” 　　果不其然，司徒颜又原地踱了几步，而后重新上轿，唤着仆从驾马疾驰而去。 　　按理说应该算是把她解决了才对，但就是她离去时的眼神太过坚决，让人莫名担心她别是灵机一动了。 　　庄孟佳按住发涨的脑袋：“人不错，人是个好人。” 　　“那确实，老孝顺了呢。”冯玉顺嘴带出一句，“当初张瑶要是有这么个好女儿，我动手时也得掂量掂量……” 　　说着说着赶紧收口，因为能看出庄孟佳神情不太对。 　　冯玉才意识到她可能还是会把女男反过来想，她这句话可能不亚于当初塔塔莉女爵说的“人还是得有个女儿”。 　　但是放从前的话庄孟佳可能会瞪她一眼，或者教育两句，这次倒是没说什么。 　　冯玉也乐得囫囵个儿地过去：“我回圣上那里看看，你还是老样子守好这道门，任何人敢硬闯都是造反谋逆。” 　　“好，有什么消息我派人送给你。”庄孟佳点头应下，这时已完全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了。 　　这算是一种进步吗？ 　　冯玉心里觉得不大舒坦，但又不愿深想，一时就定住了。 　　听得庄孟佳莫名道：“怎么还不走？” 　　“懒得走了。”冯玉挠挠头道，“把马给我吧。” 　　* 　　庄孟佳说得不假，在景明园内骑马最大的问题是，树枝会打头。 　　尤其卡其个头这么高，风险就更大，冯玉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一路回到圣上居所。 　　门前护卫已经见怪不怪，一切异常以“非常时期”论处。 　　冯玉将卡其随手拴在树上，自己下了马来，问一声：“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面可有异动？” 　　护卫抱拳应声：“回大人，未闻有异。” 　　冯玉便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进门时司徒蓉正撑在圆桌上打盹，男仆替换了李妍，让李妍也能到一旁稍作歇息。 　　姜防立在一旁不敢稍动，像个下人……等等，她好像本身也是下人。 　　冯玉看看她：“那边有矮凳，你也不必一直站着。” 　　姜防还是拘谨：“不，大人，小人还是站着吧，站着踏实。” 　　冯玉也没有更多话能说，只询问：“圣上可醒过？” 　　“中途猛咳了一阵，又吐了些血出来，不知……算不算醒过。” 　　冯玉愁得又呼出口气来。 　　刚好太医端了药来，被冯玉叫住道：“你这药究竟有没有效果，怎么反还加重了呢？” 　　不说圣上怎么样，赵太医已经快入土了似的。她发鬓完全乱了，不知是不是压力太大的缘故，眼球都有点突出，看上去甚至是有些疯癫：“大人不知，这不是加重了，而是圣上身上有劲儿了，咳得动了。老臣刚刚为圣上把脉，脉象分明遒劲了些许，苏醒是有望的……” 　　冯玉不得不宽慰她两句：“你只需尽心治疗，便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我知你用尽全力，最后定会为你开解罪名。” 　　赵太医慌忙点头：“谢大人，谢大人……” 　　“去吧。” 　　“诺。” 　　这边刚安抚下来，那边司徒蓉却掐着眉心道：“冯大人说得好听，只怕到时是自身难保啊。” 　　冯玉袖起手来看看她：“不瞒司徒台姥，目前为止凡与我同行者，还没见过运气不好的。台姥您不也是一样？” 　　司徒蓉回看她一眼，没有应声。 　　倒是李妍看起来更加忧虑，在太医端着药扶起圣上时，更是直接开口道：“等等。” 　　一屋子人齐齐看去，听得李妍道：“真的还要继续给圣上喂这汤药吗？圣上的身体如何我们都已明白，如此逆天而行，于圣上而言许是徒增痛苦。” 　　冯玉更是嘴上不让：“我只怕世上没有回天之术。便是如此痛苦，圣上也没放弃，我们做臣下的又岂能妄加决断。李大人这话看似是为圣上，实际大不敬了。” 　　“下午圣上吐血时便哀叫连连，任谁听了都于心不忍。”李妍的眼中也满是血丝，“冯大人如今以金吾卫将景明园团团围住，在圣上的病情上又甚敢决断。恕下官直言，下官已不明白您这究竟是为圣上，还是为着与大殿下间的争斗，做到如此地步……” 　　“李大人不必想这么多。你只需思量，如果此时我放手让大殿下进来，圣上的病还能否继续医治，或者现在我放权于你，由你全权负责圣上身体，你是否敢于叫停这汤药。” 　　这话一出，李妍果然缄默，闭一闭眼睛，自眼角流下行泪来。 　　冯玉则看向赵太医，言简意赅道：“喂。” 　　“诺！”赵太医说着，扶住圣上，又是一碗汤药下去。 　　冯玉觉得自己也有点疯癫了。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知道大家等得很急，但最近更得慢确实是有点卡文了，每天都觉得没货了然后发现又能挤出一点这样子。不过今天感觉快卡出来了[捂脸笑哭] 227 ☪ 三位 　　距离明曦王回京还有四天。 　　这日清晨，冯玉她们是被圣上的一阵轻咳声，以及男仆们忙不迭的呼唤声叫醒了。 　　李妍第一个去了圣上身畔，冯玉紧跟过去。 　　当时圣上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红晕——因为一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所以圣上的脸色总是苍白居多。 　　说真的，就连冯玉也吓了一跳。 　　李妍更是慌忙拿帕子去为圣上擦汗，嘴上唤着：“圣上，圣上，您听得见吗？” 　　而这一次圣上抬起了手，用力撕扯着自己领口的衣衫，口中意味不明地发出痛苦的低吟：“啊……啊……” 　　冯玉在旁道一声：“圣上是不是热了？” 　　李妍看她一眼，神色竟颇为警惕，但还是很快拿了扇子用力扇风：“圣上，这样好些吗？” 　　却不见那撕扯的动作变缓，只是嫣红的口中吐出字来：“水……” 　　司徒蓉立刻添了凉茶端来，由李妍接过喂下。 　　整个过程中圣上并未睁开眼睛，但喘息不曾停止，看上去是有意识的。 　　冯玉暗暗看了眼司徒蓉，又看看李妍，试着探头问：“圣上……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圣上抓挠着自己的领口，似乎已经不太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话……话……？” 　　李妍于心不忍，带着些愠怒试图将冯玉推开：“冯大人，圣上已这般模样了，您要她说什么？” 　　冯玉索性撩开下摆一跪：“圣上！臣乃兰章署冯玉，如今明曦王已在回来的路上了，您可还坚持得住？您若实在痛苦，不妨留些话来，臣下定原话转告！” 　　听得圣上迷糊间轻唤：“婧儿……我的婧儿……” 　　虽然知道很牵强，但冯玉已经顾不上演了：“圣上可是要明曦王继位为帝？” 　　此时李妍看她的神情比起怒意，已经更类似惧意。 　　而圣上的眼角微微潮湿，继而一滴泪滑落，流进鬓角里：“睿儿……” 　　那一刻冯玉拳头一下子握起，就要往地砖上捶一拳，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这模样被司徒蓉看在眼里，亦是满眼惊诧。 　　恰好赵太医端着汤药进来，见状惊得药碗也打翻了，口中疯疯癫癫道：“成了！成了！师母说的起死回生术是真的！快，快将圣上放平躺下！” 　　于是趁着场面正乱，冯玉也将刚才的情绪敛去，悄悄起身退到后面去。 　　圣上已经又无动静了，但赵太医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打开纱布选了一柄豆芽粗的针，也不知是要刺哪儿。 　　李妍吓得还要拦，说圣上之躯如何能用这般骇人手段，赵太医发辫尽乱，满口玄妙之语，声称这是续命之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冯玉站在后头看了两眼，而后阴沉着张脸，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 　　舍不得小的，还惦记着大的。 　　原则上来说冯玉能理解，但是如果真得不到这道口谕，她这边就复杂了。 　　而且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真到了事后清算时，金吾署护卫都能证明庄孟佳曾吩咐她们唯冯玉马首是瞻，庄孟佳那边是洗不清的。 　　就算她俩身负异能，死了还能再穿一回，那冯府的一家老小死了却是真的死了，这也不能不管不顾。 　　冯玉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溜达着，脑子转得飞快—— 　　她从一开始封锁消息，主要是怕圣上在明曦王回京前死去，那样大殿下会直接继位。 　　或者说怕就算圣上留了遗诏，大殿下屏退左右，声称圣上未留一言。 　　现在做都做了，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圣上能把传位明曦王的遗诏留下来，这样冯玉奉诏扶持明曦王，也算名正言顺。 　　但是如果圣上最终没能留下遗言，难道就没活路了吗？ 　　其实也不是，还有个办法是尽可能等大殿下先犯错，这样她指责冯玉不忠，冯玉指责她不孝，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就这么在混乱中拖延到明曦王回来，如果到时圣上仍在昏迷中，两边还能再掰扯一下。 　　如果到时圣上已经亡故，那大殿下估计会立刻龙袍加身。但是只要她那个错处仍在，再加上冯玉身后还有东南兵力，将她从龙椅上拽下来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冯玉就稍稍踏实些，因为本质上她并不是完全寄希望于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将宝全压在一个疯癫的巫医身上。 　　这么想着，冯玉回过头来看看屋舍方向，那里还是一团乱。 　　她抽空感到一丝悲凉，果然人快不行了的时候就是这样，没钱没势无人问津，有权有势就被一群秃鹫围着。不过没人是作为大善人达到权利双收的，活着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死被食腐动物盯上也是人之常情。冯玉并不批判什么，她也是秃鹫之一。 　　有李妍在那里护着，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 　　冯玉不太有时间为一位皇帝的最后时刻痛悼，倒是会想到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病老将逝，那会是什么光景。 　　应该不至于太惨吧，毕竟她有两个女儿。 　　但是话又说回来，圣上也有两个女儿。 　　圣上只有一个皇位，冯玉同样也只有一个爵位。 　　她现在就已经收拾不清那俩祖宗了，小的说她偏心大的，大的说她偏心小的，她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偏哪个，真要说起来她其实也只能算个后妈。 　　细想到时候也是个事儿啊…… 　　冯玉挠挠头，意识到自己还真是挺贪心的，她既想在这世界享受无法无天的权利，还想要一个幸福美满的晚年。 　　这时候脑中又闪过那个满头发辫的背影，勇敢又赤诚，温柔又愚昧，既给人以力量，又柔情似水。 　　冯玉周身的紧张与狠戾也因此稍稍放松些许，这好像是第一次，在回忆起阿莫时感到的不再是心痛。 　　是有点脱敏了吗？想想，差不多也是半年过去了…… 　　冯玉皱一皱眉头，恰见护卫来报：“冯大人。” 　　“讲。” 　　“大门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司徒小姐叫了李大人家的小姐同来，已在门前支了凉棚坐下，说是不见母亲便不回了。” 　　冯玉听着这话愣了愣，然后用力挠了挠头，烦躁道：“哎呀——！” 　　* 　　天知道她都跟李家小姐说了什么，人李妍一个贴身秘书，两晚上不回家明明就很正常，哪里至于找过来啊。 　　冯玉一路骑着卡其又奔回门前侍卫屋舍处，一出溜下马钻进庄孟佳房里，躲在窗口悄悄张望。 　　庄孟佳听了马蹄声，紧跟着便进来了：“现在怎么办？这个阵仗已经很诡异了，正常来说我肯定是要向圣上通报了。” 　　“我知道，你别急，你等我想想。” 　　但说实话现在冯玉也不是很有办法，只是一个司徒颜的话，凶两声打发了得了，但是两家一起来，还赖上了，要是庄孟佳再不通报就是必定有鬼。 　　而且这里头有个很可怕的逻辑——滞留在景明园内的官员一共三人，司徒蓉、冯玉、李妍。如今司徒家、李家都坐不住了前来要人，偏冯家仍气定神闲毫无动静，这看上去可十分不对劲。 　　从窗口往外看，可见外头用竹竿茅草支了个简易的小棚，两位小姐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于棚中席地而坐，对坐饮茶。 　　按照闹事要人的规格来说，这场面有点过于雅致了。但是对于中原的官宦女儿来说，这已经算是豁出脸去，落魄至极。 　　此事估计很快就能在京中人尽皆知，便是没人传大殿下也得给传开了，然后人人皆道景明园内有猫腻，两位大人危在旦夕。若庄孟佳迟迟交不出人来，大殿下可能亲自带府兵破门，而这时破门的理由竟会是正当的。 　　那冯玉刚刚盘的那些就要作废了。 　　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司徒颜自发想的办法，还是大殿下授意，但不管怎么说一定是给她找了个大麻烦——圣上要留朝臣无需搞到这般阵仗，外头二人这般紧逼，分明意指是冯玉在内扣留了二位大人。 　　虽然事实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冯玉又从窗口退开：“先跟稳住她们吧，随便给个理由，比如说昨夜醉酒还未起床，或者说圣上和二位大臣正湖上泛舟……” 　　“三位。” 　　“……对，算上我是三位。” 　　冯玉真是糟心得很：“朝廷办事效率低是常事，先拖着再说，只要给了理由，短时间内也没人敢贸然往里闯。” 　　“那拖久了之后呢？” 　　“今早圣上又醒了一回，赵太医说她有办法，只要圣上还能再清醒一回就还有转机。但是要实在清醒不了的话……” 　　“清醒不了的话？” 　　冯玉看看她：“就得准备打景明园保卫战了。” 　　庄孟佳只觉两眼一黑。 　　她百思不得其解：“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们真的是正义的一方吗？” 　　“我们正义啊，我们当然正义。”冯玉忙道，“圣上一直都是想传位给明曦王，我们不就点儿背了点暂时没拿到圣旨吗？那大殿下反母逐妹还不体恤百姓，你难道希望这样这样的人做皇帝吗？” 　　庄孟佳原地踌躇一下，似乎觉得也是，皱着眉道：“那我就说你们仨和圣上秉烛夜谈，然后宿醉未醒。” 　　“可以，去吧。” 　　随着冯玉这么一声应和，庄孟佳已出了门去，再从窗口看时她已去到大门口，一本正经地同二位大小姐说着什么。 　　冯玉眼睛看着，心里还在琢磨硬拖的话大概能拖到几时——大殿下到现在都没动作，其实算是挺沉得住气的，她不太可能在今日内突然发难，怎么也能拖到明天。 　　只是如果真因此事打来，矛头就直接指向冯玉作乱。这是完全不信庄孟佳已经把她杀了吗？还是刚好给她这个死人安个罪名…… 　　冯玉自己都觉得脑子有点乱了，不过好在，她很快发现自己也不用想了。 　　一颇为眼熟的车驾疾驰而来，很快在景明园门前停住，驾车的下人下了马来，恭敬地撩开轿帘。 　　于是便见一人探身而出，一袭端庄的暗纹紫衫，高高的领子严丝合缝地包裹住脖颈，身姿如同一款曼妙的高花瓶。 　　那竟是个男人。 　　“我乃兰章署冯玉之夫庾氏，家中妻主已两夜未归音信全无。听闻此事并非个例，另有两名官员家眷皆至此求见。冯家两位小姐尚且年幼，便斗胆由我这个男人抛头露面，为妻主一求。” 　　庾默如此说着，缓缓矮身行上一礼。 　　别说那些护卫，便是司徒家、李家二位小姐也要看直了眼，分明难掩惊奇之色。 　　包括冯玉，她也移不开视线了，趴在窗口愣住许久。 　　直到庄孟佳上前与庾默客套着解释，冯玉才终于回神，内心闪过一句——干得漂亮。 228 ☪ 草诏 　　一开始冯玉还真反应了一下庾默为什么会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还是老祖母授意？ 　　后来想了一下，如果京中真有什么冯玉料不到的动向，殷姑娘就该来了，而任何外来消息都不太可能直接传到祖母耳中，那太打扰老人家静养。 　　所以情况应该是，司徒、李家二位小姐前来景明园要人一事在京中有了些讨论度，事情传到冯府，庾默意识到这样的讨论对冯玉不利，所以坐上车驾前来。 　　这事里头最让冯玉感慨的，甚至不是庾默能把个中利害理明白——也许他是已经听到了针对冯玉的言论，也许他是自幼在庾家耳濡目染有了一定的敏锐性。 　　而且庾默这人，他本就有着很强的从众心理，他趋利避害的准则好像就是“别人怎样我就怎样”，三人失联两家要人这件事，已经足以在他脑内敲响警报。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选择逆常理“抛头露面”，参与“女人的事”，于他而言就更加艰难。 　　这和对峙来云山那回还不太一样——那回是来云山闯入冯府搜查，而庾默将内宅之事视作己任，自然有自己的底气。 　　这回是如市井泼皮般出面讨要，便是那二位小姐也要臊一臊脸面，何况他一个男人？ 　　冯玉躲在暗处，看得出他身形比平日紧绷些许，交握的双手仍是正规礼仪，却分明握得指节泛白。 　　看得冯玉扶住窗框的手也紧了紧。 　　他说得不假，若是冯府二位小姐稍稍年长些，其实轮不到他；若是冯姥身体好些或者冯英仍在京中，那也用不着他。 　　偏就是孩子还小，女人不在，老人已老，让他不得不踏出这道边界。 　　冯玉才记起自己“离开”的那三年里，庾默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甚至那时孩子们还要更小一些。 　　再想到“回来”时自己带了个异族男子，对他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温和…… 　　虽然冯玉也很有自己的理由吧，但是现在回看过去，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稍稍忍让一些的，她犯不着对一个一直为自己守家的男人发脾气。何况庾默跟着她是真没落着什么好，整日担惊受怕不说，他甚至都不是孩子的爹，他是孩子她大伯。 　　这么想着，冯玉咬咬嘴唇，心里升起些许懊恼。 　　趁着庾默的到来为这场“讨要”加了把火，那两位小姐也立刻围过来，更加声势浩大地同庄孟佳为难。而庄孟佳看起来就像个无助的保安，左推拒一声右承诺一声，说着什么“都是上面的意思”“职责所在”“这跟我说没用”。 　　眼瞅着她一时半会儿抽不了身，冯玉也不再继续耽搁，出门上马重新往回赶。 　　半途中路过殷才人居所，眼睛不自觉地看过去一眼，忽又觉得多有不妥，于是老实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路过了。 　　* 　　那么事情至少在一个维度上得到了解决，就是冯玉不必担心自己在传闻中过于突出了——她现在也成了一个突然失联的可怜官员。 　　局外人眼中，三位重臣相继进入景明园然后音信全无，在司徒小姐的带领下，三家同至景明园门前求见。 　　而在大殿下眼中，此时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庄孟佳已杀冯玉，但因为被司徒蓉撞破，所以暂且交不出人来，现在正火急火燎地等着她的援助。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大殿下已经可以直接进入景明园，因为金吾卫是她的人，最大的政敌也已经死了。 　　但是恰恰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反倒不用急着进去了。因为圣上病情仍不明朗，她身上也还背着上次政变的罪名，如果这次强闯，说不定反给了圣上废东宫的理由。 　　比起贸然闯进景明园，还不如等一个更合理的时机——就比如，三位重臣家眷求见未果，闹得京中人心惶惶，故以储君身份前来主事。 　　另一种则主要因为金吾卫替殷家送了家书，这显然引发大殿下的怀疑，认为庄孟佳可能已然倒戈冯玉，所以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为殷家送信的事。 　　如此一来，就是冯玉把持了景明园内部。这可能是获取圣上许可后，君臣二人共演的一出戏，也可能是圣上真的生命垂危，冯玉胆大包天为明曦王拼上一回。 　　这对大殿下而言就十足凶险了，不管哪一个都是挖坑等她跳，那就万不能轻举妄动。 　　不过冯玉琢磨了一下，后一种可能性在大殿下那儿其实算非常低，因为一来庄孟佳没有倒戈冯玉的理由，二来冯玉没有必须帮明曦王的理由。 　　但不管怎么说，大殿下直到这会儿都没莽过来，就已经是超出她那个年纪的沉稳了。想想予安予心十三岁的时候要是能达到这个状态，冯玉都得有一种被后浪推着走的危机感。 　　这么一想，冯玉突然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心态，她好像有点想孩子们了。 　　是啊，之前就算再忙再凶险，也没有连着三天没回家过。庾默能为她出面是很令人惊喜，但现在的冯府等于只有老幼下人，还有个遇事只会嘤嘤嘤的庾枫…… 　　糟心的，她这侧侍听话归听话，遇事他是真不行，哪怕有苏亚斯在冯玉都能再稍微放心点，至少苏亚斯他机灵。 　　如此心下烦闷，冯玉便愈发没有好脸，甚至产生了直接将马骑进圣上庭院的冲动。 　　护卫见状心下惊诧，上前作势阻拦，还要被她瞪上一眼。 　　但是瞪归瞪，冯玉还是下了马，看也没看护卫一眼，闷头往里走。 　　到近处时分明听见里头还在争执，赵太医说着“李大人莫要再耽搁了，再不动手这药效都要过了”。 　　李妍也是够犟的还在拦，“世间哪有起死回生之法，如此歹毒巫术怎能用在圣上身上”。 　　冯玉三两步上了台阶穿过回廊进入屋内，恰见赵太医手持那粗长钢针急道：“此术我确是第一次用，但这分明是起效了呀！若真能起死回生，那我这行医一辈子，我、我死而无憾了呀！” 　　这也不知道是压力太大逼疯了，还是本来骨子里就邪性，不过此时此刻这种状态就是冯玉要的。 　　但李妍看起来太冷静了，她完全就是个正常人：“若只是徒增痛苦，便是续了几日命又能如何？况且太医您根本就没在别人身上试验过，竟就要动用于圣上真龙之躯……” 　　话音未落，冯玉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圣上身侧，因为太突然，扯得圣上身下的床铺一歪，圣上的脑袋和一只胳膊都因此歪到床沿外去。 　　李妍还未反应过来，冯玉已冲赵太医喝道：“去！真成了以后你就是医圣，永载史册，千古留名！” 　　赵太医应也未应，忙不迭地就冲着圣上去了。 　　李妍甩手就要去拦：“不可，你给我住手，你们这是谋反！” 　　冯玉索性用力把她按在墙上，因为毕竟不是习武的，所以姿势很是难看，但好在她力气远比李妍大：“李大人您才是谋反，我们所作所为都是为圣上，您何故百般阻拦！” 　　而司徒蓉一如既往的刁钻，忙不迭地看看这边：“哎呀二位大人怎么还打起来了，都是为了社稷呀，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又冲那边抬抬手：“天啊赵太医这是在做什么，不可啊赵太医，这万万不可啊！” 　　看似左一下右一下很忙的样子，却是哪边也没真拦。 　　于是一时间，房间里有男仆细小的尖叫声，冯玉和李妍的争执声，司徒蓉的无措声。还有姜防忙着过来想帮冯玉一把，来了却发现冯玉占上风，于是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李妍怒斥：“这分明是虐辱，你们将如此手段用在圣上身上，难道就不怕报应吗！” 　　冯玉也骂：“你也不过是怕担责而已，你哪里是为了圣上，你要是真为圣上好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圣上心愿！” 　　“冯若！有胆你就杀了我，否则你做的这些事我定会让天下人知晓！” 　　“让天下人知晓我对圣上忠心耿耿吗？可以，我只怕此事早已人尽皆知！” 　　“你……” 　　忽听旁边赵太医道：“好了好了，这样就好了。” 　　冯玉听着一愣神，就被李妍一个肘击怼到下巴，眼前一黑倒到姜防身上去。 　　听得李妍声泪俱下：“圣上！圣上！是臣无能啊圣上！竟让这些利欲熏心之人这般待您！” 　　冯玉揉着下巴从姜防身上起来，也忙不迭地去看——刚才她忙着控制李妍，也不知道赵太医的钢针到底捅到哪儿去了。 　　一抬眼看见一抹细细的血丝从圣上太阳穴那儿滑落，冯玉眼前一黑，又被姜防扶了一把：“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那边司徒蓉已经哀叹：“哎呀，我就说不能啊，哪里能用这么吊诡的法子……” 　　她说到一半话便卡住，因为圣上忽然咳了几声，那声音既不是绵软无力的咳法，也不是这几日呕血的狂咳。 　　倒像是平日上朝时偶感不适，于是轻轻咳上几声。 　　冯玉还以为是自己心里作用，却见司徒蓉也怔住，而后向她看了一眼。 　　二人同时扑向床畔，连声唤着：“圣上！圣上！” 　　圣上的眼睛仍未睁开，但眉毛已用力皱起，开口问道：“朕睡了多久了……” 　　李妍喜得险些不识数：“两……不三、三日。圣上您这是第三日了，您可吓死臣下了……” 　　司徒蓉亦同冯玉喜道：“成了成了，冯大人，我们的办法奏效了！” 　　冯玉难以置信地看看她。 　　当然现在圣上的状态更令人难以置信，要不是她仍自称朕，冯玉几乎要以为又穿来一个。 　　而在这样一个难得是冯玉比较安静的时候，圣上微微睁开了眼睛，探手向她道：“冯……” 　　冯玉忙抬手握住：“圣上，臣在。” 　　“起笔……草诏。” 　　作者有话说： 　　写得头疼。 　　总觉得自己和故事之间有道可悲的厚障壁，之前没这个感觉，之前挺沉浸的。 　　所以这算是状态不好吧，好糟心。[化了] 229 ☪ 遗诏 　　天圣二十三年八月，冯玉在司徒蓉、李妍的见证下，通过圣上口述，草拟了她的最后一份诏书。 　　虽然当时她们还不能确定这是最后一份。 　　那日圣上面色红润，看起来与常人一般无二，甚至靠着自己的力量坐了起来，揉着脑袋说：“叫御厨做些粥菜来，别加什么荤腥，就清淡些。” 　　男仆应一声“诺”，速速去了。 　　李妍一脸不可思议，一直护在圣上身旁，生怕她忽然倒下：“圣上您、您这是没事了？” 　　被赵太医阻拦道：“李大人不要一直挨着圣上。圣上刚刚苏醒，您要是手上没轻重碰着了，这才是大忌。” 　　李妍闻言立刻起身让开，现在这个时候，赵太医说什么她都会听的。 　　于是圣上又继续：“朕此番还能醒来，赵太医功不可没。擢升为太医院院使，赏黄金百两，白银万两，京郊良田五百亩，丝绸千匹。准荫蔽其女，年长者入朝为官，年幼者入国学府读书，成年后量才授职。” 　　赵太医闻言慌忙理一理自己蓬乱的头发，矮身跪道：“谢圣上！” 　　冯玉这边听着这些赏赐，笔下疾走如飞。 　　又听圣上道：“銮台学士李妍，数十年躬身近侍，于朕躬不豫之际，心怀社稷，沥血尽忠。擢升为大学士，参与核心机务。封忠定侯，赐功臣符帖，非谋逆之罪可免一死。赏黄金百两，白银万两，京城永坤门内宅院一所，御书房珍本字画一套。” 　　李妍亦涕泪俱下，缓缓跪下：“谢圣上，臣，受之有愧……” 　　再就是司徒蓉。 　　圣上看一看她：“朕方才对二位皇女的安排，可是让司徒大人吃了亏了。” 　　“圣上何出此言！”司徒蓉忙跪道，“臣下正有感于圣上圣明，视二位皇女均平如一，其间既有为君之仁，也有为母之慈。臣下同为人母，此番深有所感，获益良多。” 　　“哈哈……咳咳。”圣上笑着又咳起来，直咳得众人心肝乱颤。 　　她却只道：“均平如一……世间究竟哪个母亲能做到均平如一。” 　　然后笑容也因此逝去，只是又安排：“此番改制，台辅司徒蓉无过而职权有损。念其历仕多载，忠贞不二，特颁恩赏，以慰其心。加授‘资政媪姥’之衔，品级俸禄不变，赏金八十两，银八千两，良田三百亩，京城天和门内宅院一所。” 　　顿一顿，忽想起了什么：“其女司徒颜，习礼明诗，人品端良，特此指婚。赐公子达为其正室夫郎，特许不必为朕守孝，本年内择吉日完婚。婚仪规制，依兰章署旧制施行。” 　　“守孝”一词一出，司徒蓉亦不能直跪，呼一声“圣上”，而后流泪而拜。 　　又因点到兰章署，冯玉一边写一边应上一声：“诺。圣上。” 　　于是圣上又看向冯玉。 　　冯玉提着笔，等候她的安排。 　　她看到圣上眼中分明浑浊了些，里头满是哀叹：“真是年轻的容颜。如果可以，朕真想与你异地而处，朕多想再陪陪自己的孩子们……” 　　这是要夺舍啊。 　　别说，刚看了赵太医那番操作之后，冯玉现在对这样的诉求还真有些恐慌。 　　她只能低一低头道：“圣上真龙之躯，吉人天相，何须臣这副浅陋皮囊。” 　　“咳咳。”圣上低咳着嗤笑一声，而后静一静。 　　继而出声道：“朕抱疴沉笃，几至危殆，社稷之安，悬于一线。而兰章令冯玉，心藏丘壑，擎天保驾。封定国侯，赐功臣符帖，非谋逆之罪可免一死。赏黄金二百两，白银二万两，京郊良田千亩，天和门内宅院一所。” 　　顿一顿，又有：“册封其祖母为‘光禄媪姥’，母亲为‘光华娲姆’，两名女儿年满八岁即可入国学府就读，年满十五岁直接授予五品官职。” 　　冯玉笔走如龙，飞快写尽，而后搁下毛笔，行至床榻前撩开下摆伏跪：“臣冯玉，拜谢圣上。” 　　天圣皇帝看一看这一地伏跪，喘一喘气道：“众爱卿，可还有话要讲。” 　　场面一时寂静，见旁人无言，冯玉便例行事务：“回圣上，臣下所草诏书，理应由圣上、台姥大人先行过目。” 　　圣上便抬袖挥一挥：“朕不必看了，由司徒大人拿出去看吧——都出去，朕要与冯爱卿，单独说说话。” 　　* 　　对于圣上的这般诉求，冯玉是有料到的。 　　毕竟在圣上安排二位皇女时，列位大人皆惊诧，唯冯玉定定抬头看上一眼，发现圣上也在看她。 　　关于二位皇女的事，打从冯玉回京时圣上就同她表过态，不过那时候张瑶同时身为台姥和太傅，大殿下不仅能直接与驼驼交易，还有着带刀上殿的实权。 　　再加上殷贵人的死和明曦王的离开，她内心深处必然对大女儿有怨。 　　至此靠着冯玉这一得力干将从中作梗，该杀的杀了，该削的削了，小女儿总算也在回来的路上。圣上的心绪似乎也安定不少，能够更加平静地留下自己的意图。 　　于是她的意思是，由小女儿嬴婧继承皇位，大女儿嬴睿封睿亲王，世袭罔替。 　　这意思是她的爵位可以被后代无限次承袭且不降等级，与普通世袭制每承袭一次降一级有着根本区别。 　　此外，銮台台辅分列左右二辅，以睿亲王为左辅，司徒蓉仍居右辅。 　　这意思是在荣光以外，还给了嬴睿一定的实权。 　　真是一个母亲的美好愿景，皇位只有一个，便给自己更偏爱的女儿，对于另一个也是极尽补偿，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宽宥了。 　　如果可以的话，冯玉也想这样。 　　待众人皆退去后，天圣皇帝静静看着伏跪于地的她，一如冯玉初回京师那日。 　　然后圣上问：“冯爱卿觉得，如此可行吗？” 　　冯玉顿一顿，而后用了委婉的说法：“如果天下母亲都能将自己的财权这般安置，可行性会更大些。”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圣上仍是哀恸地闭了闭眼睛。 　　至于冯玉，她是想到了一个不算特别恰当的例子——如果说圣上让小女儿称帝，大女儿身居制衡皇权的台辅之位，这等于将皇权一分为二。 　　这有点像推恩令，让所有后人都得到好处，但是推恩令就是皇帝为了打击藩王而推行的，也就是说圣上将其用于自家，实际上是一种自我削弱。 　　所以长女继承才从古至今自然推行了这么久吧，幺女继承有其合理性，但如果要让弱小的幺女稳坐帝位，前面的姐姐们就要得到一定的补偿，而这些补偿必然是削弱皇权的。 　　所以冯玉说，如果全天下的母亲都能如法炮制，那可行性会大一点，因为要削弱大家一起削弱，完事儿强的依旧强，弱的还是弱。 　　但是这种情况必然无法存在，因为世上不止一个大昭，还有蛮桀、驼驼、渔姥。 　　大昭本就被桀族打得满地找头了，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整体削弱，这个世界还没有太平到可以搞乌托邦的地步。 　　然后冯玉听见圣上说：“若朕身体再好一些，朕会去做这件事。若三年前朕没有病重，加上爱卿之才将士忠勇，对桀之战许能大获全胜。再是渔姥，再是驼驼，如此四族同归大昭麾下。” 　　她道：“若朕还能再活上三四十年，朕会全境推进，要天下母亲将财权尽可能分给每个女儿，不再出现分支没落之事。” 　　是的，这说到点上了，这事情即便要搞，开端一定是一位足够强大的母亲，而不是一个病秧子。 　　但是身体不好也不是她的错吧，冯玉其实还挺惋惜，一个有如此志向的皇帝偏偏如此早逝。 　　而且天圣皇帝许是还没有意识到，她对女儿们的这种慈爱终将惠及天下女儿，如果这种类似“平均继承”真能强制推行至千秋万代，那至少会先达到女女平等。 　　这和一个封建帝王的利益其实有着根本冲突，不过她似乎也想不了这么多了。 　　就这么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冯玉一时没有应声。 　　又听圣上开口道：“倘若不想这么长远，便是睿儿、婧儿这一代，爱卿觉得可行吗？” 　　冯玉抬头看去：“圣上是指……” 　　“单是朕的两个女儿，爱卿觉得，能够双双保全吗？”圣上说着伸出手来。 　　冯玉不明所以，但也只得探手过去，嘴上应：“臣下定竭尽全力……” 　　说时迟那时快，天圣皇帝忽而将她用力一扭。 　　冯玉这个姿势本就不大平衡，被这巧劲儿制得一个趔趄扑在床上，紧接着赵太医掉落床铺的那枚钢针就抵着冯玉的脖子了。 　　冯玉才意识到，这天圣皇帝变成病秧子之前，竟还是个习武之人！ 　　她脖子疼得厉害，感觉好像都刺进去了：“圣、圣上……” 　　“朕看不明白，朕无数次想杀了你，因为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真的是冯玉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冯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圣上，臣下如假包换，您、您不记得臣这张脸了吗？” 　　于是天圣皇帝看着她的脸细细打量，甚至摸索一番，似才确定下来。 　　然后冯玉分明觉得啥玩意从自己脖子里拔出——她绝对是刺进去了！ 　　她捂一把自己的脖子，一摸一手血，但也来不及多想，只立刻回原地跪下：“圣上明察！”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圣上的呼吸声愈发急促，连发声也变得艰难：“朕只能信你，冯玉，朕只能信你……保住朕的两个孩子……保住……孩子……” 　　冯玉心道不妙，再抬头一看，只见圣上鼻孔嘴角竟都流下血来。 　　她慌忙大叫：“太医！赵太医！快啊！圣上她——” 　　赵太医闻言破门而入，李妍司徒蓉紧随其后。 　　“天啊，怎会如此，我那死去的师母说起死回生术是这样的呀！”赵太医惊慌着，立刻上前查看病情。 　　冯玉惊魂未定地跪在原地，看着两行血泪从圣上眼角滑落。 230 ☪ 私会 　　直到赵太医她们已将圣上安顿好，擦净了血迹，冯玉都还有些发怔。 　　因为她明白如果假以时日，圣上应该真能看出她是个冒牌的。 　　只可惜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在短暂的苏醒后，赵太医那些狠招的副作用开始反噬，圣上重新陷入昏睡，而且情况比之前更加不妙。 　　李妍急道：“赵太医，您是神医，您快想想办法啊……” 　　赵太医也冷汗直冒：“莫急，莫急，我再想想，我想想师母说的……” 　　冯玉才扶着床架起身，掸一掸下摆道：“不必了，尽可能减缓痛苦吧。” 　　然后在一屋子人惊讶的目光中，步履虚浮地出去了。 　　* 　　教赵太医起死回生术的都死了，她居然还信起死回生是真的。 　　冯玉怀疑这不过就是进行了一些强力进补，强行催动着一个快不行的人又行了一下，接下来要是再补下去，人只会走得更快，且更痛苦。 　　在李妍司徒蓉视角，大概是她拿到遗诏了，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 　　但实际上冯玉是拿到遗诏了，犯不着继续祸祸将死之人了。 　　之所以没人反驳她，是因为现在谁要是反过来说继续治，那之后没救活的话，就是主张治的人担责。 　　倒是现在完全听命冯玉，之后出了任何事都可以说是她下令放弃治疗的，一切责任只在她一人。 　　冯玉出门时晃了两晃，姜防便赶忙扶一把，嘴上打听：“这是怎么了大人？刚刚不是说圣上醒了吗，怎么这又……” 　　冯玉靠着她摆摆手，示意先别问：“扶我到隔壁房间，我头有点晕想睡会儿。” 　　姜防忙应：“是，大人太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大人这边请。” 　　隔壁也是卧房，同样打扫得干干净净，平日里也许还有点什么说法，比如是龙榻不能躺之类的，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在姜防的搀扶下慢慢躺下，两眼一闭就觉得那个声音如魔音穿脑般袭来——“保住朕的两个孩子……保住……孩子……” 　　她只得又把眼睛睁开，看着头顶上打转的房柱和房梁。 　　这时赵太医才跟了过来。 　　她重新盘了头发，精神状态明显稳定了不少，一头的急汗，神情如大梦初醒般。 　　冯玉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挣扎着想起身，却见赵太医蓦地跪下，给她磕了个头：“下官，谢冯大人救命之恩！” 　　冯玉便一卸力，又躺回去了。 　　赵太医是该谢她，因为她那句“不必治”给了赵太医活路，圣上的死活终于再也赖不到她头上。 　　不过她似乎忘了，如果一开始冯玉按律召集太医会诊，那原本就该是一群太医凑一块儿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待圣上驾崩后再统一口径说“已尽全力，无力回天”。 　　所以她被逼成这样，本来也就是冯玉的功劳。 　　冯玉也不多话，只将胳膊甩出床沿，掐着眉心唤一声：“你也给我号号脉。” 　　赵太医愣一愣，抬头道：“大人，下官隶属太医院，按律没有圣上命令，不得私自为大臣医治……” 　　冯玉睁开眼睛来，黑眼珠往一侧沉一沉，幽幽地盯住她。 　　赵太医便忙膝行两步，手指头搭上去，又闭起眼来细品。 　　冯玉等得不耐烦，开口催促：“有这么难吗？我到底是怎么了？” 　　赵太医又睁开眼睛来，定定回一句：“冯大人，您这像是被吓着了。” 　　* 　　到底谁看着一个人七窍流血地倒下能不怕呢。 　　冯玉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对死人产生恐惧感了，但这次确实不太一样，可能主要是她并没有要加害圣上的主观意图，却仍是由着那古怪汤药一碗碗地灌下去，以至于将人搞成那般模样。 　　圣上对自己昏迷时的情况应是有感知的，只不过她自己其实也着急醒来吩咐后事，所以并没有就此事怪罪冯玉；但是从圣上视角，冯玉的所作所为却是狠辣又僭越，于是她把钢针刺到冯玉脖子上，问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与此同时，圣上作为母亲的仁慈也让冯玉深有震动。虽说她的安排给冯玉留了个巨大的烂摊子，但是如果带入予安予心，冯玉估计也得这么搞——这几乎算是让两个孩子都能活命的唯一办法。 　　所以冯玉之所以下令停手，其实完全不是为了赵太医，而是在圣上已经没有威胁的情况下，想尽可能让她再见小女儿一面。 　　怎么办呢，看来还真得为她保女儿了。 　　冯玉喝了赵太医送来的汤药——老实说她现在对这人熬的东西有点恐惧，但喝完后果然精神放松了不少，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也慢慢缓和。 　　再加上姜防在侧，寸步不离地守着，冯玉也觉得自己的魂渐渐复位。 　　其实这时候冯玉挺着急入睡的——她已经不用再守着圣上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而明天太阳一旦升起就还得应对来自景明园外的纷乱，她能睡的时间很有限。 　　奈何脑子里还是想个不停—— 　　现在遗诏拿到了，有司徒蓉李妍在旁作证，可信度板上钉钉。 　　但是如果直接宣读圣旨，大殿下会善罢甘休吗？不太可能，她会直接大呼圣旨是假的，然后带兵破门而入，缉拿乱臣冯玉。 　　同时皇城本就空虚，她很容易把控全局，待明曦王回京直接借故斩杀，届时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只剩一个了。 　　所以圣旨虽好，却不是这么用的。 　　得想个办法，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冯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得如昏厥般死沉，直到夜半三更时被一声痛苦的惨叫声惊醒，直接90°坐了起来。 　　姜防也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大人，没事，小人在这儿守着呢。” 　　冯玉擦一把额头的汗，问一声：“什么声音？” 　　姜防应她：“应是圣上身体不适……”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叫。 　　冯玉忙起了身来，去到隔壁透过窗子看了看。 　　只见床铺上大片的血迹，赵太医刚将一碗舒缓的汤药喂下，圣上重躺回床上急促地喘息着。 　　也不知她是这样看了多久，姜防都在侧劝道：“大人若不进去，不妨再回房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呢。” 　　开玩笑，这怎么睡啊，随时有可能被这动静吵醒，人还活不活了。 　　冯玉盘一下头发，知会道：“去点个灯笼，随我出去走走吧。” 　　* 　　这一觉时间不算短，而且睡得还挺沉，只不过因为醒得急，所以心有点慌。 　　但总得来说人还是清醒了不少，到外面晚风一吹，更是提神。 　　景明园内的几处庭院灯火通明，但是其它地方就漆黑一片，树影一晃，鬼魅般骇人。 　　姜防跟着冯玉穿过一片树丛来到湖畔，沿着湖岸走一段，又钻进一片杂乱无章的密林。 　　她有些疑惑：“大人，您要散步为什么不走石板路，总往这乱草窟里钻作甚？” 　　冯玉只自顾自往前走着：“你怕啊？” 　　“嗐……大人这话说的，咱们乡下人还有怕黑的？小人是怕有个蛇虫鼠蚁的，再伤着大人。”这话倒是真的，姜防依然一副很可靠的样子，一边警惕四周，一边为冯玉照路。 　　真是何德何能拥有一个这样的随从。 　　冯玉看着她笑笑：“这次回去之后，我家予安就要进国学府读书了，到时你家晴儿便随她伴读，若是学得好了，日后我也想法子给她谋个一官半职。” 　　“大人您是说……”姜防又惊又喜，“这……小人该怎么谢大人才好，我、我……” 　　眼瞅着姜防说都不会话了，矮身就要跪，被冯玉一把拽起来：“你要想谢我现在有个机会——在这儿帮我望望风，有什么动静提醒我一声。” 　　“啊？望风？” 　　不开玩笑，以姜防的理解能力，她可能以为冯玉是要在这里拉个野屎。 　　但是忽见她手臂一抬，攀住上头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一节木栏杆，然后一个引体向上上去了。 　　* 　　嗯是的，那片密林就在那个半岛上，穿过后就是殷才人居所。 　　这会儿才人已经睡下了，房内一片漆黑，只门前男仆顶着灯笼站在那里，困得直点头。 　　冯玉摸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男仆吓得一个挣动，顺势又被按住了腰。 　　看得出他还想发力挣扎，但耳畔已传来一声：“别叫，我是冯玉。” 　　于是那男仆怔一怔，明明体格也不算小，却像泄了气般顿时绵软下来。 　　冯玉这才放开他，只见这男仆长得也算秀气，一张小脸被灯笼映红：“冯、冯大人怎么……” 　　“得罪宫人。”冯玉装模作样地作揖行礼，那男仆更是慌忙低得更深。 　　冯玉便放下手道：“我本不想这般冒失，奈何与才人有要事相商，这才出此下策……” 　　听得巡逻的护卫快步跑来，遥遥问一声：“怎么了？” 　　冯玉忙蹲缩在一个大花盆后面，听见男仆帮着应：“没事，是我困迷糊了扭了脚。” 　　不料那护卫竟还耍流氓：“那我给你揉揉呗？” 　　男仆的脸色更红了：“你走远点，当心我跟才人告你的状！” 　　护卫这才嗤笑一声，步子和灯笼的光一道远去。 　　这边正松口气，又听房内斥道：“守个门都守不好？大半夜的，觉都睡不清净。” 　　男仆忙应：“回才人……” 　　他说着又瞄一瞄冯玉，迟疑片刻，还是推门步入。 　　不多时又出来，也不敢多话，只手上扇个不停，示意冯玉进去。 　　为了不被护卫发现，房内仍未点灯，不过冯玉差不多已经适应黑暗了，模模糊糊看见殷有竹坐在床畔，简单的里衣外只套了件简单的布衫。 　　他锁着眉头抬头看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究竟有什么急事要这样来见我？” 　　“你觉得呢？” 　　“是那狗皇帝死了？” 　　……挺反封建的一句话，但这会儿冯玉听得还挺不是滋味：“暂时还没。” 　　殷有竹看起来有些失望，好像还带点被吵醒后的起床气：“那是什么事？” 　　“我说我现在没地儿睡觉你信吗？” 　　“你到底能不能说话？不然我现在叫人了？” 　　真是好美的一张脸，冯玉忍不住用手背滑过他的侧脸，又用食指指节托起他的下巴。 　　殷有竹倒也不躲，就这么由着她看，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于是冯玉摩挲着他的嘴唇，轻声道：“才人，你交代的事，我做成了。” 231 ☪ 太后 　　在这景明园中，如果说圣上居所更显恢弘大气，那殷才人的居所就如雅趣水榭。 　　此处院落占地面积不大，其中最核心、最显眼的建筑就是这间才人卧房。这里借着地势稍稍架高，再加上房后加宽的一截木制回廊，感觉就像是悬于湖面上的一间屋舍，里头住着一只优雅的水鸟。 　　冯玉说完后，这水鸟怔住半晌，忽而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是说，婧儿的事……” 　　“圣上今日清醒片刻，留了遗诏，现在已经重新昏睡。当时我、司徒台姥、李大人皆在圣上身畔，至少从这一角度来说，此事已名正言顺。” 　　“那从别的角度来说？” 　　“那就很复杂了。”冯玉说着低头看看他。 　　月亮渐渐从云层中探出，将屋内照得亮堂些许，冯玉分明看见他放在身侧的一只手，在床铺上紧了紧。 　　这个动作让冯玉有些惊讶，但那只手很快又抬起来，手指绕着冯玉的衣带缠了一圈：“那可得请教冯大人。” 　　以至于冯玉都不确定刚才那一瞬的犹豫，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于是她故意没有动弹，只回问：“才人打算如何请教？” 　　见得殷有竹的视线微微避开，但他又很聪明地将这样的回避掩饰为一个羞赧神色：“得看冯大人您想要什么了。” 　　冯玉还退：“这会不会不太好？” 　　殷有竹的胸口因此起伏两下，倏忽又轻笑一声：“冯大人，既是各取所需，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起这样试探，您不如索性告诉我，您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这样您也舒坦，我也不必乱猜。” 　　……等等，这好像是完全不喜欢她啊。 　　* 　　冯玉有想起那场宫宴。 　　当时苏亚斯还在，她们席间对饮，如泣如诉，看似热闹的宫宴上，暗藏的却满是遗憾。 　　而殷有竹，初时他很积极地与冯玉眉来眼去，直到发现冯玉与这驼驼男子间有情后，神色就变得有些焦躁。 　　冯玉原猜想他是吃醋了，但又觉得不太像，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因为自己和苏亚斯完全不是同种类型。 　　所以那种焦躁里掺杂着一种无措。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变了很多，他已经不能确定冯玉对他的喜爱，还足不足够支撑为他赴汤蹈火。 　　也许之后他也有试着模仿过苏亚斯，但以他的性格必然模仿不出沙漠小猫的精髓，反正冯玉再在亭间“偶遇”他时，他还是选择了那种勾勾搭搭的风格。 　　可能当初原主就吃他这套？也是，那时候原主才十八，哪里顶得住这个。 　　倒是如今的冯玉吃过见过，还有闲心在这分析他。 　　所以是各取所需吗……这说得也太难听了，仿佛冯玉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他这具身体，而他对冯玉则是纯粹的利用。 　　虽说冯玉早就发现他有这个成分了，但是完全没有爱意的话，似乎也有些乏味。 　　这么想着，冯玉试着探手向他腰侧，伸进外衫里头，揪住那里的绑绳一扯。 　　于是那里衣便敞开半边，里面的一半仍被另一根绳子系在腰间，但是半边的脖子与胸膛却是完全袒露。 　　殷有竹因此猛地闭了眼，脸上也泛起不甘的潮红。 　　偏冯玉又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只是挠挠耳后在他身旁坐下：“圣上昏睡，明曦王仍在途中，大殿下依然有着绝对优势。从这个角度来说，就很危险了——虽然我们有遗诏在手，但大殿下也不是没发动过宫变。” 　　殷有竹也未将衣带系回，就这么顶着这份羞耻消化掉了这段话，而后追问：“所以你有办法吗？” 　　冯玉点点头：“有是有吧，但是……” 　　话音未落，殷有竹便已探头吻了上来，封住她的嘴巴。 　　然后撤开时微喘着告诉她：“我不要但是。有办法就必须做成。” 　　得，这个也不知道接吻要伸舌头。 　　冯玉抿一下嘴巴，心里很疑惑他在喘啥，明明不是什么激烈的吻。 　　她又垂下视线去瞄，某处也是动静全无。 　　所以他就是单纯因为紧张才喘的。 　　冯玉又揉了揉后脖颈，忍不住说出来：“你还真的从来没有过。” 　　殷有竹被她气笑了：“那不然呢？你以为我之前都是骗你？” 　　不，冯玉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之前殷有竹说的是“圣上从未碰过我”，但冯玉想，也许原主睡过他？ 　　但是现在看来，他应该是真的一路素到29岁，因为在冯玉的认知中男人一旦食髓知味就再也没法蛋定了，至少她家庾默是这样的。 　　而殷有竹周身完全没有对情事的期待感，那处也依旧蛰伏，虽然亲得很主动，实际却是毫无兴致的样子。 　　冯玉百思不得其解——这男的不喜欢她啊？怎么会有男的不喜欢她呢？ 　　* 　　这么一耽搁，那月亮就又进去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殷有竹想伸手护住自己，但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很快又自嘲地放下，手指重新抓紧床铺：“冯大人不妨快些，否则该给您的好处没给到，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还是说，您就爱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他这么说着，竟还挺了挺胸。 　　是漂亮的身体，说实话冯玉很眼馋，但还是少点感觉：“可你不是不想吗……” 　　“你……”也不知道殷有竹把这话理解成什么了，脸色红了又白。 　　然后在冯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身来，往冯玉两腿之间一跪，头顺着下摆就钻进去了。 　　吓得冯玉赶忙抓紧自己的裤腰带：“不是不是不是！” 　　* 　　冯玉是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出来的，这场面她还真是第一次见：“你等一下，你先等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对我完全没感情了对不对？” 　　殷有竹仍是冷着张脸，抻着脖子跪在那里：“这要紧吗？我的心应该不比这具身体来得值钱。” 　　“我也不是非得要你的心。”冯玉实话实说道，“是这方面我更喜欢你情我愿的。” 　　“我这还不够愿意吗？你要我做什么才能相信我是愿意的？” 　　冯玉看着他这张臭脸张张嘴，差点没说出话来。 　　但她还是找到个角度：“要不你笑一个？” 　　殷有竹咬着牙抖了抖嘴唇，冯玉合理怀疑是骂了她两句。 　　* 　　这种情况下让他笑好像比之前的一切都难，冯玉便也不强求了。 　　其实她这趟来真是来谈事的，因为她想到的办法还需要殷有竹帮忙，但要是有什么好事儿，她肯定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也是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还有这个毛病，她觉得生命大和谐的前提还是得先和谐，之前她看上的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而这个是理智上愿意了情感上不愿意。 　　那搞这事儿搞得其中一方苦哈哈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冯玉算是明白苏亚斯为什么总说她是个“温柔的情人”了，她还真是挺温柔的：“你没准备好，那就之后再说吧。距离你大姪儿回来还有三天，但是我计算着曹娥军如果被部分召回，抵京的时间会在你大姪儿之前。” 　　殷有竹已拢好衣服坐回原处，脸色反倒比之前更红：“你好好讲话，不要姪儿、姪儿的，别说习惯了在外头说漏了嘴。” 　　“行，咱姑娘。” 　　又被殷有竹剜了一眼。 　　冯玉就装没看见：“还有个事儿，大殿下那个姑母，是不是之前因为才生了孩子所以告假许久来着？” 　　“王嫽。”殷有竹应，“其实她最小的女儿已经三岁了，不过是因为贵为外戚，一直借故休着假领俸禄……” 　　“这不重要——她应该是舟驿署的？” 　　“舟驿署佐令，是闲差也是肥差。” 　　冯玉吸进一口凉气：“那要加上这个，曹娥军可能会比我想的来得更快——如果王嫽借用舟驿署职能提供便利，不论传讯还是辗转都会更快捷些。” 　　殷有竹也皱着眉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得让她打。只有她打了，我们才能抓她，尽可能在明曦王回来前先把她摁住，这样才是真的翻盘。” 　　殷有竹听着这话略一思索，然后点点头：“好。” 　　倏忽又担心：“可万一她不打呢？横竖是宫变，万一她拖到婧儿回来再一网打尽……” 　　“问得好。不宣读遗诏怕她继续拖，宣读遗诏又怕她等到最后再动手，所以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把她的动手时机提前。” 　　冯玉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盖着被子纯聊天，半夜三更的时间，她和这么个大美人坐在床边，聊得却是江山社稷。 　　试问满大昭还有谁忠得过她。 　　到最后殷有竹已听得面色凝重，眉头也皱起：“听起来有些惊险。” 　　“所以你这边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冯玉说着抬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刮，“我这条小命可就指望着才人了。” 　　当时看着殷有竹的神情，冯玉以为他是受了感动了，毕竟他仍以为冯玉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但是殷有竹稍一迟疑，还是问了出来：“那婧儿登基之后，谁会是太後？” 　　这倒让冯玉愣了愣，然后摸着下巴琢磨一下：“……得看王皇後受不受清算吧。如果他那边不受影响，按理还是他来做太後。” 　　“那不行。”殷有竹忽又驳道，“婧儿是我的女儿，我要做这个太後。” 　　作者有话说： 　　双，0点前 232 ☪ 野心 　　这怎么还带半路加码的呢？ 　　冯玉看一看他，见得殷有竹也在看自己，神情坚定异常，还真有些太後的气质了。 　　“你还有这个志向呢？”冯玉问他，无意间带上几分调侃。 　　殷有竹则移开视线来，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意：“将我如活死人般囚于宫中多年，我总要因此得些好处吧？” 　　“圣上生父的身份已经足以让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然后我就继续在那密不透风的後宫里头，每日赏赏花、看看鸟？” 　　冯玉也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一句：“这不好吗？” 　　殷有竹捂一捂额头：“……我怎么会想到跟你一个女人说这些。” 　　好吧，冯玉知道自己狭隘了，但她还是不解：“可做了太後就自由了吗？做太後不还是在後宫赏花看鸟？” 　　“那我至少在後宫是最大的吧？难道我的女儿做了皇帝，我还要被那姓王的压一头吗？”殷有竹道，“我哥的死他没少出力，难道婧儿还要对他行大礼唤他父後？婧儿上位也是踩了他的女儿，他难道会真心待婧儿好吗？” 　　嗯……这倒也是。 　　而且冯玉主要考虑着，王皇後以后要是坐上太後的位置，对她来说也是个麻烦。 　　那老男人少不了还要在嬴睿嬴婧间挑拨，总想让自己的女儿上位，而冯玉不是很想跟他斗，太用力会觉得太把他当回事了，不用力的话又容易因轻敌搞出些乱子来。 　　所以在这个角度上，冯玉和殷有竹的利益是一致的，殷有竹至少比王皇後要像自己人些。 　　于是她应：“知道了，但这是另外的价钱，事成之后你欠我两回。” 　　殷有竹还没从正事里回神，跟着就问：“两回什么？” 　　又瞧见冯玉意味不明的神色，恼道：“我说了，你要做就做，不要朝政和这种事来回扯。” 　　冯玉听着又想笑。 　　怎么说呢……这种情况对她来说还挺难得的吧，这种隐隐心动但没有欲望的感觉，她在苏亚斯和庾默庾枫身上都没感受过，她对这三人更多的是因欲生爱。 　　但是阿莫。 　　冯玉的笑容迅速冷却掉，脸色也一下子阴沉下去。 　　几乎是把殷有竹吓了一跳：“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冯玉应着起身，“该说的我说完了，交代你的事要做好。清算王皇後不算困难，这个太後你大概率当得上。” 　　他这便换成了一副惊喜模样：“真的？” 　　这种表情从来没在阿莫脸上出现过。阿莫总是任劳任怨，从来不会为自己求。 　　他和阿莫一点都不一样，他哪里比得上阿莫。 　　冯玉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然后趁着天还未亮推门而出。 　　殷有竹还在背后唤了她一声“冯玉”，她其实听到了，但还是装作没听见般头也不回地离开。 　　* 　　啊……她终究也变成这种喜怒无常的人了吗？ 　　从栏杆旁跳下来时冯玉还有些心不在焉，险些崴了脚，姜防也不知道在哪猫着，闻声立刻上前来：“大人放心，我一直盯着呢，一切正常。” 　　“好。”冯玉应着就大步往前走，嘴上没头没尾冒出一句，“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姜防猛猛点头：“哎妈呀大人您能想通就太好了，别的我都不说您什么，但是您怎么能碰後宫的男人呢，就这一阵子我死法都想好了……” 　　冯玉只自顾自继续：“他其实只是让我倒胃口而已。他用一个美貌皮囊吸引我的注意力，但他又很倒胃口让我没兴趣，所以才会让我有种被吸引但是又没有欲望的感觉。我只是在刚刚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这很像单纯喜爱的错觉。” 　　姜防静了静。 　　然后试图接话：“大人，您这有点太文化了，我一介粗人……” 　　“而且这男的真的很有心机你知道吗？他故意表现出一副对我没兴趣的模样，他让我琢磨他。”冯玉边走边侧头问姜防，“你说这可能吗？天底下有对我没兴趣的男人吗？他可太能装了。” 　　姜防又语塞片刻，还是不得不开口：“大人您的确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但是男人也总有例外吧？” 　　冯玉惊得顿住步子，她看向姜防：“你这话很哲学，你展开说说。” 　　“就比如我家夫郎，他对您肯定没那个心思！” 　　“……谢谢，你家夫郎我也看不上。” 　　冯玉又莽莽地往前走：“这人很有问题你知道吗？他虚伪至极，还自信心爆棚，肯定也很自恋。他再怎么说也算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勾引人的招数却比那些教坊男子还花哨，有事‘您您您’，没事‘你你你’，他是多一秒他都懒得演。” 　　姜防只剩应和：“嚯，还有这种男人呢？” 　　“是啊，而且这还不是他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这人有野心。” 　　姜防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天啊，一个男人要什么野心，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冯玉则叹出一口气来。 　　然后她更正：“其实有野心的男人我也不排斥吧，但是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我没想到是纯利用，他真的就只爱我手上的权力。” 　　姜防老实得如同一个捧哏：“那您可不能再理他了大人，别真给他捞了好处去……” 　　说着话二人已穿过密林上了石板路。 　　此时已近卯时，天色开始亮起来了，冯玉便吩咐一声：“灯笼熄了吧，亮着老招蚊虫。” 　　“诺，大人——大人，咱们现在往哪去？” 　　“你不用再跟着我了，回圣上那里去，告诉那边的护卫解除对司徒台姥、李大人的禁令，但不要告诉这二人禁令已除——到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自然就会出来。” 　　姜防消化了一下这个命令，顿了顿才成功接收：“诺，大人。就是我只需要跟护卫说解除禁令就好了。” 　　“对。” 　　“那大人您去哪？可会有什么危险？要不我速去速回，再和您一道？” 　　“不，带着你我的事就做不成了……” 　　冯玉话音未落，恰见传令护卫一路奔来，见了她们便慢慢停步道：“冯大人，庄指挥使唤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冯玉便点点头，仿佛意料内一样：“来了。” 　　* 　　夏日的天亮得极快，冯玉到门前时天已大亮了。 　　透过护卫屋舍的窗子，看得见司徒、李家的二位小姐靠在一块儿睡得打呼，但显然睡得也不是很好，手在脖子、脸上不断地挠着蚊子包。 　　而庾默兀自站在车驾旁，站姿竟是不变一点儿，有蚊虫过来，也只是用团扇轻扇，尽量避开。 　　冯玉在这儿看着，庄孟佳则拿着今早殷姑娘送来的信函。 　　当时司徒颜又跟她闹了好一阵，说凭什么殷家的信能送，她们的信不能送。 　　庄孟佳就说“你有什么信你写我给你送”。 　　谁知她们这些闲散官二代轿子上还真有文房，折腾半天写了一堆“可好”“思念”“盼复”之类的屁话，庄孟佳拿回去就放烛火上烧掉了。 　　至于殷姑娘的信函，上面写的大概是两件事——一是京中有人刻意散布三位大臣音信全无之事，所以此事传播飞快，闹得人心惶惶；二是京郊有人看到大量人马自北向南行进，看衣着像是北境承德军。 　　刚看到消息时的庄孟佳——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从冯玉那得知遗诏已到手后——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当得知冯玉规划的解决办法后——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她还是很犹豫：“会不会太惊险了点，万一有点什么差错，可就全完了。” 　　“那不然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冯玉说着叫上她，“走吧先过去，天已经亮了，别耽误了好时机。” 　　* 　　冯玉要去的地方是湖上长堤，那里有一头十分靠近王皇後住所。 　　一路上庄孟佳都在试图驳回她的方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理压力？你觉得我能下得了手吗？” 　　“没事儿，我们先吵一架，吵着吵着你就想弄死我了。” 　　“那我万一一激动捅歪了怎么办？我把你什么脏器捅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相信你。”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意思是我捅你一刀，让你坠湖，还恰好被王皇後看见？”庄孟佳简直不明白她是怎么想得出的，“万一我这刀捅了，他还没看见怎么办？那你不是白挨？” 　　“我们等他出来吹风的时候捅。” 　　“他出来了就一定在看我们吗？你怎么保证他的视线一定在我们这个方向？” 　　说着话二人就已经上了堤了。 　　王皇後那边有着与殷才人类似的回廊，有个人影在那里晾晒着床单衣物，不是王皇後，应该是他的宫人。 　　冯玉看一看那边，感受着清凉的湖风：“我不光能保证他看我们这个方向，我还能让他出来。” 　　“啊？你……” 　　说时迟那时快，冯玉一把揪住庄孟佳的领子将她拽过来：“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 　　庄孟佳被她吓了一跳，一把扒拉开她的手：“你干什么？失心疯了吧你……” 　　说着说着才意识到这是已经开始了。 　　庄孟佳向那木栏杆处看一眼，却见那宫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分明是给主子报信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芝麻酱拌莴笋的深水鱼类~ 233 ☪ 台词 　　因为庄孟佳看着庭院方向愣了愣，冯玉就知道她是懂了，小小声问一句：“人出来了吗？” 　　庄孟佳惊得直冒汗，压低声音急道：“你干嘛？我还没同意呢！” 　　“没同意也没用了，机会只有一次，开演了还怎么停？”冯玉的站位恰好背对庭院，而且她也不好总回头看，只好这么问着。 　　庄孟佳则一面盯着她背后，一面格外抗拒：“你真的再考虑一下，你知道医生做手术都很难给亲人做吗？就是因为下不去手！” 　　冯玉索性不等她的情报，再次揪住她的衣领旋转着跟她换了个走位，同时脑子在想词儿：“……你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这些日子里我待你如何？！” 　　但是庄孟佳也想看，所以又旋转一下把她甩开了：“你待我，你待我……” 　　她脸憋得通红：“你怎么事先不给我台词呢？！” 　　冯玉更是惊奇：“这玩意也需要台词？” 　　庄孟佳还想跟她掰扯，却见那边几人已经走出屋舍来到回廊处，是几名男仆与王皇後同来。 　　于是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赶忙低声告诉冯玉：“来了来了！” 　　“来了那你说词儿啊！” 　　“我说什么？！”庄孟佳不仅是口头语言没了，肢体语言也已经非常僵硬了。 　　冯玉只得顶上来：“我知道你生活拮据，金银接济我少了你的吗？入官才几个月九品升到五品，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个庄孟佳倒是会接：“金银珠宝那是我教你姑娘习武应得的！九品升五品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自己升的！” 　　“我给我姑娘找师母什么样的找不来？我非要找你吗？我那是照顾你自尊还给你找个理由，我不信你感觉不出来！” 　　庄孟佳听得一怔，小声问：“真的假的，你让我教予心是为了接济我？” 　　“你现在纠结这个？予心确实说要向你习武了，但是我也的确有接济你的心思，不然你过得实在太磕碜了。” 　　“我磕碜……我那叫为官清廉！”庄孟佳竟有些破防，声音霎时又起来，“你知不知道好多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你作为一个二品官住那么大的房子整日吃香喝辣的，你从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能让她们好过一点！” 　　“那你要漏你漏啊，你让我漏什么？！” 　　“我漏了啊，我攒点钱就会去那些破败村落一趟，给她们送些吃穿银两。” 　　冯玉听得一愣：“你还有这种活动？” 　　“怎么，很奇怪吗？我不本来就经常捐款吗？” 　　“啊倒也是……” 　　冯玉就是突然想到怪不得小佳家里会允许她天天过去吃饭，难道这也是捐款的一环。 　　这么一耽搁节奏就有点不对了，她赶紧又扯回去：“我不关心这些，你就告诉我，你跟大殿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能说点人话吗？！” 　　* 　　其实冯玉没觉得自己说话哪里奇怪。 　　庄孟佳那边已经说开：“好，你既然已经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对，我的确为大殿下做事，害你的事我也不是没干过。” 　　冯玉痛心疾首：“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说为什么？冯大人不会以为我们之间的事都是你情我愿的吧？” 　　此话一出，那边一排身形几乎同时向外探了探。 　　冯玉也没想到她接得还挺顺：“我从来也没想过你是不愿的……可你不愿你可以跟我说啊！” 　　庄孟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难道没有说吗？我说你听了吗？！” 　　“……那是你说得不认真啊，你再认真点我不就明白了吗！” 　　“我……”庄孟佳急喘两口气，“再加把劲儿，我已经有点想捅你了。” 　　* 　　冯玉颇受鼓舞，脑子里急着想素材：“庄大人，我、我觉得我还是能原谅你的。” 　　“你原谅我？！”庄孟佳又真情实感上了，“失心疯了吧你！你给我带来伤害，逼得我只能如此自保，完事儿你说你原谅我？！” 　　“对，我可以原谅你的背叛，我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我们能和从前一样……” 　　“你这人真是一点也听不进去——我是说我对你从来就只有厌烦，只有恶心，我投身大殿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你，这样你懂了吗？！” 　　冯玉突然捂住胸口，庄孟佳险些伸手扶一把，又因意识到这不符合自己的人设而收手。 　　一旁的围观群众也因此心脏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 　　庄孟佳：“你没事吧？” 　　冯玉：“还好就是有点心痛。” 　　把庄孟佳急得直挠头：“我觉得真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好吗？” 　　又碍于远处还有人在看，只能把戏演圆了：“大殿下早就让我杀你了，我给她送了你的血衣，假称你已经死了。我知她不会放过我，打算自此辞去官职归隐山林，你也不要再纠缠了。” 　　说罢转身便走。 　　冯玉赶忙两步追上，拉扯着她不依不饶：“你这是何必！你只管在朝为官，我护着你便是！”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要你护着？我最想远离的就是你，你比大殿下还可怕！” 　　眼瞅着她又要走，冯玉索性从后面一把抱住她的腰：“我不信！你心里分明有我，你要真这么恨我，大殿下让你杀我你为什么不杀？” 　　“废话，人是能随便杀的吗？杀人不用偿命？！” 　　“习武之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分明是舍不得我！” 　　气得庄孟佳把剑一拔回身冲她，那一瞬间冯玉都准备好接招了，为了能准确掉进湖里还特意往边上站了站。 　　但是庄孟佳只是拿着剑站在那里，看上去十分煎熬的样子。 　　其实冯玉也很煎熬，长痛不如短痛，吊着她算怎么回事：“你要杀我吗？好啊来啊，我这条命要是能让你拿去复命，也不算白活一回！” 　　“冯、冯、冯若你这人真是有病！你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 　　“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女性特征明显的漂亮姐姐。 　　不是。 　　“我喜欢那种正义凛然、为国为民的！”庄孟佳极限改口，“打从回到中原你为百姓做过什么？你沉迷党争耽于朝斗，欺女霸男恃强凌弱，收受贿赂滥用私刑。你觉得我该喜欢你什么？！” 　　其实庄孟佳说这话时可能没过什么脑子。 　　但是冯玉听得愣了愣，因为她骂得有点太具体了。 　　她没想到自己也会突然认真上：“我那也算收受贿赂？我在三品以上官员里算收礼收得少的了……” 　　“你就说你收没收！”庄孟佳问她，“还有滥用私刑你躲不过吧？樊荟的膝盖骨现在还被来云山放手上当核桃盘呢！” 　　“这你需要记这么久吗？我都说了是因为她对你动手，我当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什么叫我需要记这么久？这是什么很小的事吗？” 　　“是什么很大的事吗？她人都要死了少两块骨头会怎么样？”冯玉恼道，“还有什么欺女霸男，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对不住苏亚斯？恋爱我也跟他谈了，人我也送回去了，名声给他扳回来了，我还支持他做生意。我比他亲妈对他都好了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有拿他当人看吗……好我不跟你说这个，这个话题我们在离开沙漠时就结束了——我只问你什么时候做点正经事？西北的饥荒东南的水患都不归你管，好，桀族还在南下劫掠你知道吗？你这个兰章令能提案把互市开了吗？” 　　“我现在开互市？你要我的命吗？生怕天下人不骂我降桀？而且我做的这些不也是为了让滞留驼驼的百姓回来？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沉迷党争了？” 　　“我……” 　　“而且你又为百姓做什么了？给那仨瓜俩枣的钱能救几个人？养那么些马养出名堂了吗？光在这里指责我不好，你又是什么大圣人了，你那么牛你怎么不去改变世界……” 　　伴随着一声刀子捅肉的的钝声，冯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倒是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尖叫声。 　　冯玉低头看一眼，长长的剑没进腹部，看留下的长度，应该已经对穿了。 　　她握住庄孟佳的手，吃痛道：“你……真捅……” 　　庄孟佳也手抖得厉害，喘着粗气安抚：“腹外斜肌，没有内脏。” 　　“你得把剑拔出来……不然我游不了……” 　　“哦，好……”庄孟佳说着，尽可能在不扩大伤口的情况下将剑一拔。 　　冯玉便晃了两下，笔直地掉进湖中不见了。 　　* 　　血水染红了湖面，又迅速地扩散开来，渐渐变淡。 　　庄孟佳看着湖面喘息两声，耳朵一阵耳鸣，眼中也分明有泪。 　　她就这么站在这里，直到耳鸣稍稍退去，来自王皇後居所的尖叫声变得清晰。 　　她忙看上一眼，将剑一收，快速朝着那边跑去。 　　命护卫通报后，果不其然得了皇後应允，许她进去议事。 　　当时她身上还带着些许血迹，因为头脑懵着礼数也忘了，只听得王皇後沉声道：“不必多说了，我听睿儿说起过，你是她的人。此事你大功一件。” 　　庄孟佳才回过身来，身子一矮单膝抱拳：“求皇後救我！” 　　作者有话说： 　　玉玉和小佳都有最适合她们的结局所以不用太担心，放心看。 　　就是过程会虐一下这样子（但是离虐还早呢） 234 ☪ 伤口 　　王皇後显然也被刚才的场景吓住，但是面对庄孟佳时，还是尽可能表现出一副镇定模样：“你起来吧——来人，赐坐。” 　　可庄孟佳现在哪里坐得下去，她一起身就直往窗外的湖面上望。 　　那里一片宁静，就连湖面那滩血水也已经淡去了。 　　好在她现在即便表现得失魂落魄也是正常的，王皇後并不催促她，只是兀自坐下，端起茶盏时手仍有些抖：“你做得很好，但不大谨慎。这等事你光天化日就做了，竟未察觉有人在看。” 　　“我……”庄孟佳话出口才意识到忘了礼数，忙改口道，“下官本没有这个打算……” 　　“我听出来了。睿儿曾命你除掉她，你却并未照办，还拿了血衣糊弄。” 　　“……因为冯玉毕竟二品大员，我想着我若杀了她，也是死路一条。” 　　“怕是不止如此。”王皇後抬头瞄她一眼，又将茶盏放下，“不管怎么说，这人你已经杀了，你说让我救你，是怎么个救法？” 　　“恳请皇後大人，在大殿下那里为下官美言。”庄孟佳说着又抱拳，“下官诓骗过大殿下，自知罪孽深重，但如今毕竟是完成了大殿下所托……” 　　“可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大殿下迟迟不曾有所动作，定是对血衣有疑。如今我已杀冯玉，倘若大殿下再信不过我，这世间便没有我的活路了。”庄孟佳说着抬头看向他，“好在一切被皇後大人您看在眼里，若您能出面为下官辩白两句，或许大殿下那里还有下官的容身之地。” 　　王皇後听着这话略一思量，似也觉得有理：“那若是睿儿得知此事带兵前来，庄指挥使可愿为其放行？” 　　“圣上病危，储君在侧，天经地义。” 　　“好。”王皇後点一点头，向宫人使一下眼色，便见宫人递上文房。 　　于是庄孟佳眼看着王皇後一笔一划写下书信，自己时不时还急着往窗外望。 　　她是真不会演戏，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漏洞百出。 　　却听王皇後边写边道：“逼迫就是逼迫，你大可不必想着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情谊。” 　　把庄孟佳又听结巴了：“什、什么？” 　　“你是个女人，按理不应该遇到这种事，所以自然反应慢些。”王皇後说，“她以官职权柄欺压于你时，可从未在乎过你的感受，甚至可以说是没拿你当个人看，只有受欺凌的才会想着这里头是否还有几分真情。” 　　他一面封起信函一面冷笑：“呵，你杀她就杀对了——权色交易，能有什么真情。” 　　* 　　而此时另一边，冯玉的活体，已经被殷有竹打捞上来。 　　他没敢唤护卫，只是让那名贴身伺候的宫人跳下水去，扶着冯玉往上使劲儿，自己在上头拉。 　　冯玉腹部还有个口子，这么一扯痛得厉害：“等等等等，轻点轻点，疼疼疼疼。” 　　“你小点声！”殷有竹急得回头看一看，又捞住她腋下一个用力，冯玉便被拖到木廊上去。 　　倒是那宫人吓得惊叫：“啊！血……好多血！” 　　被殷有竹怒瞪一眼，只得双手捂嘴噤声。 　　外头护卫来得飞快，却也得先在前门处叩问：“才人，可出了什么事了？” 　　殷有竹只得应：“我的手受伤了，正在更衣。” 　　护卫忙道一声“属下冒昧”，而后又速速离开。 　　这边的小宫人攀住栏杆想要上去，却因体力不支又落回水中，呛了好大一口水。 　　最终是在殷有竹的拉扯下才上来，与受伤的冯玉并排躺在木板上，不断地咳嗽着。 　　就这还要被殷有竹踢上一脚：“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净会坏事！” 　　倒是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咳了出来，然后就湿淋淋地伏在地上，低声啜泣着。 　　冯玉这边一点顾不上别的，捂着腰侧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我真不行了，我要死了，好疼好疼……” 　　听得殷有竹一个头三个大：“你死什么，这不是你自己想的妙计吗，你……” 　　想到还得想办法给冯玉医治，殷有竹又冲那宫人恼道：“我干嘛要说自己受伤了，我就该说你受伤了！” 　　* 　　其实这一步冯玉想得很简单，让赵太医来一趟即可——她救了赵太医一命，赵太医又是圣上信得过的人，她没有理由出卖冯玉。 　　但是难办的是，殷有竹却没法叫来赵太医。 　　一来圣上病中，赵太医守在圣上身边脱不开身；二来景明园中其实配有男医官，负责为後宫诊治。 　　于是给冯玉治疗的事就变得很是困难。 　　待宫人进去换了身干衣服，殷有竹又吩咐着他服侍冯玉脱去衣物，将人扶去床上。 　　宫人哭得更厉害：“这……我、我答应了阿芬姐等出宫就和她成亲的……” 　　气得殷有竹又骂：“也就你这种蠢货才信那什么阿芬姐真会等你！” 　　冯玉也摸着他的手痛叫：“没事你脱，大不了我纳你做侍……” 　　“我不要！我不做小侍——！” 　　* 　　但还是这个小宫人帮她脱了衣服，擦干身上发上的水，在床上垫些棉布，又扶着她躺下。 　　冯玉跟他伸手：“再给我块棉布，不然我会流血而亡……” 　　吓得宫人赶忙拿给她，她便接过来用力按在腰间，痛得自己一弹。 　　宫人又着急回头看殷有竹：“才人，现在怎么办，血肯定会弄到床上的。” 　　见得殷有竹已从桌上选了枚金钗，以握匕首的姿势抓起。 　　冯玉都没注意他在干嘛，只看见小宫人又慌忙掩住自己的嘴巴。 　　紧接着就听殷有竹那边闷哼一声，又传来痛得发颤的喘息。 　　冯玉扭头一看，才见他左手手背已留下长长一道，嘴巴一样的伤口，血顺着手背流到手指，又一滴滴从指尖往下落。 　　她心下惊诧，却见殷有竹只是手脚麻利地拿了棉布包在手上，又命那宫人：“还愣着干什么？去叫医官啊！” 　　“诺！”宫人应着便连蹦带跑地出去了，到门口还绊了一跤，爬起来就继续跑。 　　有护卫的声音问：“怎么了小洛，到底出什么事了？” 　　“才、才人的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 　　屋里这才安静了些。 　　冯玉捂着伤口仰躺在床上喘息着，血渐渐染红她手上的棉布。 　　当然，殷有竹手上那块也是。 　　冯玉看看他：“我本来以为你对下人很差，现在看来你脾气不错。”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殷有竹看她一眼，“你确定消息传出去大殿下就会打进来吗？万一她忍住了，你这一剑不是白挨？” 　　“白挨一剑都算是轻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大殿下不打，局势会更差？” 　　“我是说我不光伤口疼，我心也疼。”冯玉说着对房梁叹气，“我的朋友真的对我意见很大，她其实一直在憋着，她骂得我好难受……” 　　“冯若！” 　　嗯，所有人在对她出离愤怒的时候都会使出一招“直呼其名”。 　　冯玉也只得跟他讲正经的：“你相信我一点好不好？我肚子上开个口子躺在你这儿，没点把握我敢这么干吗？” 　　殷有竹也只得把这口气咽了，悉悉索索就开始脱衣服。 　　冯玉莫名：“你干嘛，我现在来不了，你要我的命吗？” 　　“少说两句吧你！”殷有竹说着脱到只剩里衣，走过来在冯玉身边躺下，又将被子扯过来盖住。 　　看一看又怕不妥，于是稍稍支起膝盖，这样冯玉就隐在被中看不见了。 　　只有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你打算怎么做？这样我能得到治疗吗？” 　　殷有竹应她：“等医官来了，我让他给我治疗包扎，再以要自己换药为由让他留些绷带药粉，给你用。” 　　“你帮我包扎？” 　　“对。” 　　“你会吗？” 　　“……不就是缠上？” 　　冯玉叹气：“唉……男人不会点医术是真不行。” 　　殷有竹又急：“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是懂医术的？” 　　冯玉闷在被子里说：“我就遇见过一个。他说他们那里男人不能看大夫，所以所有男人都懂点医术。” 　　“那还是冯大人见多识广。” 　　冯玉在一片黑暗中静一静，那种竹子的清香此时似乎更浓郁了。 　　也不知道她干了什么，殷有竹忽然一躲：“你干什么？手脚放干净点！” 　　冯玉只得悻悻地收回手来：“这有什么？连这都接受不了，你欠我那两回是真会还吗？” 　　“……我说给你的自然会给，但我不记得我有允许你这般对我。” 　　嗯……还是个很要尊严的人。 　　冯玉又叹出口气来：“你也没有苏亚斯解风情。我也在他床上藏过，他待我可热情得很。” 　　殷有竹捂着自己的手背，没有任何被窝里藏了大活人的缱绻，一张脸上尽是清醒的冷意：“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 　　与此同时，景明园门外，一队人马披甲携剑而来，为首者正是大殿下嬴睿，在她身旁、体态魁梧的则是北僚大将军曹娥。 　　一见这样的阵仗，原本蹲守在此的三家第一反应都是想避，但互相看一看，似乎又都觉得这是见到亲人的一个机会。 　　李家小姐是司徒颜叫来的，同时她又没法寄希望于庾默一个男人上前交涉，于是索性自己站了出来：“大殿下！求大殿下为我们做主！我母亲还有冯大人、李大人进了这景明园后杳无音信，她们可都是大昭的肱骨之臣那，求大殿下给我们个说法！” 　　同时李家小姐和庾默也在后头一跪：“求大殿下！” 　　大殿下高坐马上，低头看一眼，视线偏偏落在了庾默身上。 　　庾默微抬了头，恰与她对上视线，便忽地脸色一白，像是预测了什么。 　　便见大殿下引着马儿更上前几步，门前护卫依惯例执剑阻拦：“大殿下，您莫要为难我们。” 　　听得大殿下高声道：“本宫收到密报，兰章令冯玉命丧景明园。此时非同小可，须得本宫亲自禀明母皇！” 　　庾默跪在原处，霎时直起身来，竟直接喊出声来：“不可能！大殿下，定是哪里弄错了！” 　　因为利益一致，他条件反射地看了司徒、李家二位小姐一眼，却见她们也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正僵持着，那边大殿下忽将一件鲜红衣衫抛出：“我有冯玉血衣在手，难道还不足以为证？！” 　　阳光透过红衫洒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血红色了。 　　庾默忙不迭地膝行而去，拿起那件满是血迹的衣服细细端详。 　　而后忽然用力将衣服抱紧怀着，高声哀叫：“啊……” 235 ☪ 对峙 　　曹娥将军与大殿下姑母王嫽乃是旧友，自入仕之初便站定大殿下，她的其中一个女儿与前任台姥张瑶的儿子成了亲，在初次宫变时就多有帮衬。 　　其实冯玉在查鬻民案时就着重查了曹娥，奈何此事她真没参与，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当然原则上来说她可以诬告，但是在查案时，狄菁就是原则。 　　她没法在狄菁眼皮子底下给不相干的人泼脏水，于是就只能很可惜地结案了。 　　如今曹娥受王嫽所托，带兵回京护卫大殿下。虽说本就是重罪之举，但倘若大殿下登基，她不仅无过反倒有功。 　　只是带兵数量很有讲究——若是所带人数过多，不仅北部防卫失当，还会因做得太过而遭到事后参奏；若是所带人数过少，又不足以保障大殿下的皇位，万一不成满盘皆输。 　　所以这支堵在景明园门前的队伍约莫千人，按作战来说不算多，按宫变来说却已经是支庞大的队伍。 　　京城布防数万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调动起来的，也不是所有都归庄孟佳管辖。尤其是刚好卡在圣上避暑之时，她所辖人马还有一部分留在皇城守卫，带到景明园的只有八百余人。 　　只能说好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见冯玉血衣得证，两名护卫也相互皱了皱眉头，但仍是未让。 　　听得大殿下喝道：“还愣着做甚！冯玉乃我大昭家国柱石，她的事难道还不足让我面奏母皇吗？若是因这片刻耽搁误了大事，我要你们二人的命！” 　　护卫便道：“大殿下，不是属下刻意耽搁，实在是职责所在，若大殿下执意要进景明园，也要待我们通报圣上才是……” 　　“你们无权做主，本宫不难为你们。庄指挥使何在？为何竟不露面？” 　　“回大殿下，指挥使她，才叫人从马场牵了些马匹过来，此时怕是正在安置马儿……” 　　“马匹？”大殿下听得皱眉，“她护卫景明园，要马匹作甚？”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马蹄声自景明园内奔腾而来，蹄声之杂乱，竟不输大殿下她们方才模样。 　　就连一直抱着臂静在一旁的曹娥也皱了皱眉头：“这声音是……” 　　下一瞬，一匹油黑发亮的壮马第一个冲到了门前，随着骑马者“吁”一声急停，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 　　于是本就比中原马高出一头的马儿，此时看来更如漆黑巨兽一般。 　　大殿下人在最前方，怔怔地仰头看着这庞然大物，未料身后的士卒忽然警惕异常，手全按在了腰间刀剑上。 　　曹娥将军膀大腰圆，更是霎时利刃出鞘，飞起一剑直接脱手向那马儿刺去：“全军防备！是桀人！” 　　却见那马背上的人利落地拔剑一掠，那飞刃在剑锋上撞了一下，笔直向下插去了地缝里。 　　力气之大，兵器相接的嗡嗡声都响了半晌。 　　再一细看，那马背上的却不是桀人，狭眉长目，分明是个中原人。 　　然后很快地，其它马儿也紧随其后列阵——这些护卫所骑虽是中原马，却也壮硕异常，肌肉虬结如变异一般。 　　“此马乃是我出入桀族救出冯大人时，所俘获的战马。”庄孟佳说着抚一抚马头，安慰着看起来已经很愤怒的黑马，“曹将军非诏令带兵回京已是大罪，怎么竟还要与金吾卫动手吗？” 　　虽然这话说得生硬，但曹娥那股子杀意还是稍稍放松了些许，只是重新抱起臂来，看着她冷哼一声。 　　大殿下则引着马儿在她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声音很是不解：“庄指挥使这是要做什么？” 　　“大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本宫得到密报血衣，称冯大人命丧景明园。” 　　“哪里来的血衣，哪里来的密报？” 　　此话一出，大殿下神情分明有变，一旁的曹娥也拧着眉头看她一眼。 　　但是很快她又镇定下来，许是想起那封信是王皇後所书，是她父亲的笔迹。 　　于是便指着庾默回道：“血衣在此，便是铁证！庄指挥使大可不必追问得如此仔细，否则本宫真要疑心，那冯玉的死是否跟你有些关系！” 　　庄孟佳不言，只执剑看她，景明园内外，两军已呈对峙之势。 　　* 　　另一边，殷有竹正催促那男医官道：“再快些，不然……不然……” 　　他皱着眉头忍耐：“长痛不如短痛，将你那药粉直接按上来便是。” 　　“才人，这药效越好，痛得就越厉害。小的还是一点点给您用吧，您这伤口这么深，直接按上怕是吃不消呢……” 　　同时旁边桌子上的花瓶抖个不停，仔细一看，是小洛靠着桌子发抖带来的连震。 　　殷有竹听得发怒：“你就非得靠着那桌子吗？” 　　小洛啜泣一声，这才挪开一步。 　　殷有竹也不再与那医官多话，索性拿过放药粉的纸，一把按到自己手背上。 　　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有点后悔的，因为痛到他大脑一片空白，连牙根都在打颤。 　　然后才听医官急道：“天啊，才人这是何苦……您别动，千万别动，小的这就为您包起来！” 　　殷有竹才稍稍回神，倚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纱布一圈圈裹起。 　　他又问：“那我这痛得厉害，可有药能缓解……” 　　“有的才人，小的一会儿就熬些汤药送来，喝下后痛感就能减轻不少。” 　　“好，那你记得多熬些……” 　　“可不能呢才人。那药最是刁钻，喝少了没效果，喝多了就成了毒，通常都是按量抓取，一次一副的。” 　　殷有竹认命地闭一闭眼：“好吧……” 　　* 　　不过药粉和纱布，医官倒是按照殷有竹的要求留了些下来。 　　待医官一走，殷有竹便赶忙掀开被子，看见冯玉还睁着眼睛躺在那，一个劲儿地吸气。 　　于是他倒松了口气——冯玉老实了半天，他还以为是昏过去了，原来是痛得没招了。 　　他先去洗净了另一只手，又用棉布擦拭干净，嘴上道：“手拿开，我现在开始帮你包扎。” 　　冯玉还是很怀疑：“你行吗？” 　　“没别人了，不然让小洛来？” 　　“那更不行，我怕他把手指头戳我伤口里。” 　　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殷有竹竟被这话逗得忍不住咧一下嘴。 　　但是很快又克制住，恢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手上则拆着医官留下的纸包：“你忍着点，时间紧迫，我就快一点了……” 　　眼瞅着殷有竹对她也要一把按上，冯玉赶忙躲道：“别别别……你给我吧，我自己来。” 　　* 　　所以最后是冯玉一点点把药粉往自己身上抖，等一阵痛劲儿过了，再洒下一回。 　　没一会儿药粉就覆盖了伤口，血也止住了。 　　冯玉才得空喘会儿气，又伸手道：“绷带。” 　　殷有竹难得表现出真正的担心：“你行吗？” 　　“你知道你在质疑谁？你在质疑一个在桀族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活下来的人。” 　　殷有竹一边递给她，一边困惑：“你是说你这身伤，当时是自己医治的？” 　　“后来是。”冯玉说着笑笑，“一开始我也不会，乱缠，后来就越来越顺手了。” 　　“那最开始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我认识个懂点医术的男人吗？” 　　殷有竹忽然看起来很惊讶：“你是说，你说的这个男人是桀族人？” 　　冯玉也因此怔一怔，不过很快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对啊……怎么了？吃醋？” 　　殷有竹便又是一副无语模样：“在冯大人那，我怕是吃醋都排不上号吧？” 　　说罢上前搀扶着冯玉靠在床头方便她动作，冯玉也是手脚麻利，纱布手上拿一头嘴里叼一头，利索地给自己一圈圈绑上。 　　她只是为了不被护卫察觉压住了声音，但丝毫没打算掩饰自己有多疼，每缠上一圈总要咬着牙等痛意过了再继续。虽然整个过程断断续续，但最终还是像模像样地包扎完毕，手上打个结，多余的布条放嘴里一咬，就这么扯下来扔到一边去。 　　然后长叹一口气：“哈……好样的，又活下来了。” 　　殷有竹将那多余布条捡起来扔到篓里，看她的神色不知为何缓和了几分：“……你居然是真会。” 　　“没这点本事，我敢让自己在这种时候受伤吗？”冯玉说着重新躺下，被子也盖回去，“我先睡会儿，有什么动静你再叫我。” 　　“你这种时候睡觉？” 　　“那我总不能这种时候去打仗啊。” 　　虽说殷有竹急得不行，但好像也没法反驳。 　　只得呼出口气来，又去骂小洛：“还在这杵着干嘛？去吧外面回廊里溅的水收拾了啊。” 　　“啊，诺。”小洛说着就要去。 　　又听外面医官唤道：“才人，您的药好了。” 　　殷有竹便又骂：“药来了不知道端一下？难道要我去端？” 　　“……诺。”小洛应一声，又缩着脖子往相反方向去。 　　看得殷有竹满心的火：“你……算了算了，你别再给端洒了去。” 　　说着兀自将门打开条缝隙，伸手接过汤药，牵扯到手背的伤又痛得一脸扭曲。 　　医官也没想到是他亲自来接，忙道：“才人您慢着些……这会儿药温刚刚好，您尽快喝下，别等凉了。” 　　“知道了，你回去吧，记得定时送汤药过来。” 　　“诺。” 　　医官应着去了，殷有竹也“吱呀”一声关起房门。 　　冯玉还躺在床上低吟，就有手拖住了她的后脑，苦苦的药味近在眼前。 　　殷有竹还是那张脸：“喝了再睡。” 　　“嘶——”冯玉抽痛，“就这一份药给我喝？这么会疼人？” 　　“少废话，要是婧儿的皇位有个闪失，你才给我等着。”殷有竹咬牙切齿地说完，缓缓将药给她喂了下去。 236 ☪ 杀啊 　　而大门这里僵持许久，竟是难有更多动静。 　　大殿下这边做出如此阵仗，已然骑虎难下，但是眼见着庄孟佳这里整装待战，竟更像个圈套。 　　她盯着庄孟佳皱眉，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念及父亲的书信，又想着可能庄指挥使只是稍作抵抗，为了免责？ 　　可这需要特意调来马匹吗？这更像是铁了心不让她占领景明园。 　　她便又问：“我亦多日未闻母皇消息，不知母皇现下如何？” 　　庄孟佳只道：“圣上的饮食起居，应该还不用汇报给大殿下。” 　　“母皇久病缠身，我这做女儿的自该关心，却被你说成是‘汇报’，你这是何居心？！” 　　庄孟佳也看一看面前的景象：“大殿下便是如此关心圣上的？真是闻所未闻。” 　　大殿下倒也没被问住：“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三位大臣失踪，其中一位亡故，母皇音信全无。若无曹将军在侧，今日我怕是难以见到母皇，三家家眷也无法再见三位重臣，那冯大人一世英名，竟要落得个不明不白，死不见尸吗！” 　　司徒颜也跟着直叫：“是啊！我们在这里守了一昼夜了，庄指挥使一直拖延搪塞，这景明园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李家小姐亦然：“如此欺上瞒下嚣张跋扈，我看你姓庄的已经把持了整个景明园。还反咬大殿下一口，我看你才是最大的反贼叛党！” 　　庄孟佳仍是板着个脸坐在马上，看起来很是坚定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的脑子里——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 　　她有想起小时候的事。 　　当时她为了保护冯玉，抄起板砖和几个欺负人的小孩干起来，最后的结果是对面被吓跑了，她们没有吃什么亏。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遭遇了这一切的冯玉看起来却并不难过，反而在一旁傻乐。 　　她看得一肚子火，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受了欺负就应该反抗，而不是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完事儿还当作无事发生。 　　但到了这会儿，她隐隐想起这事儿还有一点后续。 　　那之后冯玉去了老师那里，讲述了自己被几个小孩欺负的事，却没有提打架那一段。 　　于是到了老师批评起对面的时候，对面自然提出她们俩也很蛮横，甚至拿了板砖做武器。 　　这在庄孟佳看来已经是背叛了——于她而言，要告状的话就别动手，既然动手打回去了，肯定就不能告状，不然很容易被各打五十大板。 　　而老师一听她甚至动用了武器，吓得脸色突变，扭头就让她也站起来。 　　冯玉却先一步哭道：“老师，不怪小佳，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妈妈，小佳怕我受欺负才帮我的，她也很害怕才拿了砖头在手上吓吓她们，根本没有想要怎么样……” 　　那这还能咋，老师哭着给她擦眼泪，班上有泪点低的同学也哭了，欺负人的人受到更加严肃的批评，庄孟佳则被表扬为见义勇为——但是告诫同学们不要以暴制暴，有问题优先找老师。 　　而冯玉，自那以后在班上就很吃得开，她的形象是不仅可怜兮兮，还很有情有义。 　　虽然最后是个很完美的结局，但是庄孟佳还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能是因为冯玉告状的时候根本没和她商量过，也可能是因为老师让她“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吓死。 　　所以事后她问了一嘴，而冯玉很坦然地说：“因为我觉得就算把人打跑了，也还是我们亏啊。对方是欺负人，我们是自保，怎么能一样啊。” 　　“那万一老师连我们也批评了怎么办？” 　　“不会的，因为我没爸妈，老师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 　　所以这种感觉格外熟悉，就是，不知道怎么了自己就已经被绕进来了。 　　说实话庄孟佳一直就不太看得惯冯玉这种满腹花花肠子的作风，她看着觉得心累，而学生时代遇到这样会在班上搞出些“大事件”的人，她心里也总会冒出一句“这人好像冯玉啊”。 　　但实际上冯玉本人倒是很少搞事情，就算搞了也不会害她就是了。 　　到了读研的时候，得知冯玉的导师是斗走了前任院长上位的，庄孟佳也在想“这算是拜对师门了”。 　　她搞不了一点这个，她更乐意真刀实枪地干一架，能来阳的就别来阴的。 　　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呢？她又成坏人了是吗？ 　　庾默那边似是某种职业习惯，已将那件血衣折叠整齐捧在怀里，眼睛一圈红得吓人，说话却仍是温和体面：“庄指挥使，我妻主待你最是友善要好，你待心儿也是真心实意，我知你定不会……但这血衣的来处你可有头绪？她一个朝廷重臣，怎会在金吾署重重护卫之下受此重伤……” 　　看他哭成这样庄孟佳也分外心软，总想说点什么宽慰两句，却也是简短地冒出一句：“我……” 　　但她没法说什么，因为任何暗示冯玉没事儿的话，都会让大殿下警铃大作。 　　她还记得自己现在的任务，是要尽快跟大殿下战作一团呢。 　　于是庾默只因她这声回应短暂地恢复期盼，又在发现她无话可说后重新变得死水一般。 　　大殿下趁机发挥：“堂堂一个兰章令在景明园遇刺，竟没有一个护卫在场？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我看这金吾卫之中是真有鬼了，教我如何能放心得下母皇？庄孟佳，今日我定要进这园中，你若执意阻我，便以反贼论处！” 　　而庄孟佳这边，既要让大殿下打，又不能真让她打到冯玉身边去，所以己方士气也不能不顾：“我金吾护卫职责所在，便是守卫景明园，守护圣上！大殿下想硬闯大可以试试，未知事后究竟谁会被看作反贼叛党！” 　　随着这么一声高唤，她身后的护卫们也将手按在了武器上。 　　死战一触即发，却是哪边都不好先动手。 　　正当此时，听得有人连跑带喘而来，口中连声道：“且慢！且慢！” 　　司徒颜霎时间刀剑也不怕了，忙上前几步：“母亲！母亲！” 　　司徒蓉哪里顾得上她，只是挥着手上卷起的圣旨，喘得拉风箱一般：“大殿下且慢！老朽有圣上遗诏在手，圣上病危，已留遗诏！” 　　“母亲……”大殿下眼中霎时恢复了清明，继而又是一阵惶然。 　　她看着司徒蓉手里的圣旨顿一顿，而后率先下了马来：“大昭将士听旨！” 　　顷刻间，她身后的将士们包括曹娥在内，悉数下马伏跪。 　　庄孟佳也紧跟着一跃而下，带领身后的金吾护卫伏跪在地。 　　司徒蓉则抹着汗走到中间来，稳一稳气息摊开圣旨道—— 　　“朕闻大德曰生，天命不常。今病既如此，此亦天命，更复何言。明曦王婧，有日月之光，山河之气，宜柩前即皇帝位。大皇女睿，博古通今，治世之才，特授銮台左辅之职，赞襄机务，匡弼新君。凡军国重事，皆与闻参决……” 　　庄孟佳听着这话心下一惊，因为司徒台姥听上去是来劝阻的，还敢于站到中间来，她还以为台姥大人是有什么计谋。 　　可她竟就这么将圣旨念出来了？这不是生怕打不起来吗？ 　　然后转念一想，飞快地明白过来——司徒蓉还不知道“冯玉已死”，她以为大殿下忌惮冯玉权势，听了圣旨后定不敢打。 　　所以她真是听到动静后赶来劝架的，只是没料到冯玉在唱这一出。 　　再抬眼一看，对面大殿下已经两眼猩红，身上也发起抖来，下一瞬便将剑一拔起身喝道：“这圣旨是假的！缉拿乱臣！给我杀——！” 　　曹娥腰侧还有把刀，闻言上了马去拔刀直向庄孟佳砍去：“杀啊——！” 　　庄孟佳飞身上马，借着黑马的敏锐堪堪躲过，还得空喊了句：“金吾卫上马！不得让叛党伤害圣上！” 　　继而竖起一剑，与曹娥对撞在一起，利刃短暂相接后又飞快弹开，皆是牟足了力气，如有深仇大恨般砍杀而去。 　　司徒蓉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不知谁的血淋了她一头，只敢哆哆嗦嗦重复着：“怎么会呢……这怎么会呢……” 　　司徒颜飞跑过去护在她身前，搀扶着母亲在混乱中往一边躲避，竟是狼狈之极：“娘，这边走……不不不，还是这边，这边……” 　　* 　　另一边的殷才人房中，冯玉喝了药后痛感减缓大半，到这会儿已睡了一阵。 　　殷有竹开始时听见外头隐有喧闹，因听不真切便没敢叫她，直到听得杀声震天，才慌忙摇醒冯玉道：“冯玉，冯玉醒醒，外面打起来了，好像已经打起来了。” 　　冯玉皱皱眉头，睁眼时还略有些吃力：“打到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你听——” 　　冯玉看一看他难得惊慌的模样，心下好笑：“怕什么，一边是北境军，一边是金吾卫，就算打过来了，难道还能把你这个才人怎么着？“ 　　“这谁说得准，刀剑无眼，大殿下又恨我入骨，万一……”他倒是不逞强，惧意暴露得很明显，说着说着眼珠一转，还把那枚锋利的金簪握在了手上。 　　但冯玉看一看他：“你怎么知道她恨你入骨？” 　　殷有竹也说得理所当然：“我是婧儿的父亲，平日里跟王皇後又不对付，她自然恨我。” 　　冯玉不做评论，只捂着腰侧起身，抬头看了看窗外。 　　真是美丽的风景，血色残阳映着平静的湖水，与另一边的杀声如两个世界，却又分外交融。 　　“拖得有点久啊……都快入夜了。”冯玉又四处看看，“你这儿有弓箭什么的吗？” 　　“弓箭？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因为想了一圈，我好像只会用这个。” 　　冯玉说着搓搓脸，开始寻思如果半夜真被打过来，那她这个“死人”能不能装鬼把人吓跑。 　　不行吧，对面可都是跟桀人作战的主儿啊，暴起的桀人，可比鬼都吓人。 　　也不知道庄孟佳怎么样了，应该没问题吧，毕竟是和大姑姐打了个五五开，普通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这么想着，冯玉起了身来，跨过正蹲在地上抱头发抖的小洛，又拿过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而后就去外头栏杆旁，靠着吹风。 　　她里面什么也没穿，就这么袒露着亲近自然，也别有一番意趣。 　　现在的大殿下会是什么心情呢？是作为一个女儿，奔向自己将死的母亲？还是作为一个不被偏爱的女儿，杀向自己偏心的母亲？ 　　她仍是感慨：“母女之间，一体同源，何至于此啊。” 　　殷有竹跟过来，声音里满是不解：“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倒是让冯玉愣了愣——她觉得任何一个人这会儿都会想到这个，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看着湖面笑一笑：“是的，我们女人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中间圣旨那段借鉴了唐代遗诏。 237 ☪ 恶心 　　距离明曦王回京还有两日。 　　景明园作为皇家园林，开阔之处一是门前，二是湖边，三是几处庭院殿宇前后的旷地。 　　除此以外皆是狭长小径，易守难攻，且不适宜骑马作战。 　　而金吾卫还有个优势是，她们对景明园地形远比北境军要熟悉，北境军想打进来绝非易事。 　　再加上景明园出事，京城自有其它守卫队伍赶来支援，所以冯玉想到的最好结果是尽快将这支反叛队伍按住，生擒大殿下，然后就可以以十分悠哉的姿态，恭候新帝。 　　在之前的争斗中，张瑶一党尽除，如今的朝中要么是刚入官的新人，要么是缄默避祸者，要么就是给冯玉送过礼、示过好，如孙代般唯她马首是瞻的人。 　　司徒蓉比她权力大，又可与儿媳陈婈联合，可能成为敌对势力。但是司徒蓉只打必胜局，大殿下现在的情况很难拉拢她。 　　所以只要冯玉还活着，明曦王这波就是稳的。 　　当然旁人也很难理解，冯玉为什么就非得扶持明曦王不可。 　　冯家与殷家有旧，可毕竟关系甚远，就算她能回来多亏了殷家造势，总也没到赴汤蹈火的地步。 　　除了殷家内部，对此“明镜一般”。 　　殷有竹对冯玉的这般回答冷了冷脸，仿佛一句“我们女人是这样的”就已经是对他的轻视。 　　但是他不在意这种母女之间的传承与情谊，也的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于是就只能撇开视线去，向着喧闹的方向看一眼，握金簪的手紧了又紧。 　　冯玉低头瞄一瞄，又抬头看他：“你拿着这东西干嘛？自尽用吗？” 　　殷有竹还是那个语气：“我为何要自尽？我好不容易要熬出头，现在自尽也太蠢了。” 　　“那你是为了自保？” 　　“不然呢？指望受伤的你？还是那个只知道哭的蠢货？” 　　冯玉皱起眉头来：“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个人总是在反问啊，你这个习惯特别不好。” 　　“我哪里反问了……”殷有竹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却发现这也是反问。 　　于是鲠一鲠，索性看向她：“反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起来有些强势。”冯玉又托着腮看向远方，“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勾勾搭搭的样子。之后还债的时候能用那种风格吗？” 　　“……还点上菜了。”殷有竹剜她一眼，“不喜欢你就别吃，别那么委屈自己。” 　　“还是得尝一口，万一别有一番风味呢？”冯玉还回去，“要是实在吃不惯，第二回你就折钱给我吧，钱总是好东西。” 　　“我可以两回都折钱，你要多少？” 　　“那得看殷才人一回值多少。” 　　“快三十岁的老男人了，值不了多少钱。” 　　“话不能那么讲，你不还是处吗？第一回总得比第二回值钱。” 　　殷有竹总算绷不住骂道：“冯若！” 　　“干嘛？你自己要接话的，说不过我又着急。”冯玉也白他一眼。 　　而后又垂眼看看那枚簪子，把话头扯回去：“话说……你不信阿罗加耶吗？” 　　“我不信阿罗加耶我信什么？信你？”还是反问。 　　“不是……我记得阿罗加耶有个规则是男人不能杀人。”冯玉只得说明白些，“你说你拿簪子自保，万一杀了人死后会……怎么着来着？被祖神厌弃？” 　　提及这个，殷有竹握簪的手也颤了两颤。 　　然后他做一下深呼吸定住心神，很认真地回答：“……这是迷信。” 　　* 　　好家伙，思想这么先进的吗？ 　　冯玉跑到外头栏杆处是为了听声音判断战况，暂且看来声音并没有变近，还在遥远的地方打杀着。 　　倒是天色飞快地暗了下去，一轮明月照常升起，映照着另一种湖光。 　　栏杆两侧的密林轻晃，隐有花香，也遮蔽这处狭小的水湾。 　　这可比王皇後住所看起来逼仄多了。 　　中途有护卫过来一趟，只是告诉殷有竹待在房中不要出来，外头不太平，她们已在各处布防，不会让反贼打进来。 　　这似乎让殷有竹也定了定心神，听起来很沉着地应一声：“知道了。大昭幸有你们这样的忠臣，事后我定向圣上请旨，表彰诸位的功勋。” 　　“谢才人！”门前的身影应着抱拳，而后便小跑着离去了。 　　殷有竹探头看看，确定人已经离开，又将簪子往腰间衣带上一别，再回到栏杆旁往下张望：“昨夜你深夜来我房中，衣衫却未湿，是从那林中来的？” 　　冯玉看看他：“是啊，怎么了？” 　　“我想着要是真有人打过来，我们就跳下去，从那林子里走……”说着说着忽又吸口气，“不对，万一有人从那林中过来怎么办？这边没有护卫布防，岂不是可以直接打进我房中？” 　　冯玉托腮：“不太可能，这片林子的外沿在你与圣上的住处中间，那些贼人有穿过密林的工夫，还不如直接打进来了。而且我能知道路是因为我更早时游过来过，知道地势地形，反贼大多是北境军，她们就不太可能往林子里钻。” 　　“那就好。”殷有竹说着又把那口气松了，继续规划着，“那万一院门处传来打杀声，我们就穿过密林往圣上那里去，那里布防定比我这里要重。”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圣上那里比你这里更容易被攻打。”冯玉说，“她们是打着解救圣上的名义攻进来的，往圣上那里打才算出师有名，打了你这里算板上钉钉的作乱。而且大殿下现在是着急见圣上，可能，没那么多心思往你这打。” 　　“可万一那些贼人杀红了眼，不那么听指挥了呢？万一她们并不知道这里住着谁，见有人阻拦，就想着打了再说呢？” 　　“……那你要说万一，我还真没办法。” 　　冯玉放弃抵抗地应一声，见得殷有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到屋里跨过小洛，又从柜中翻出方布来，往里面收拾着什么。 　　她也伸个头进来：“你干嘛呢？” 　　“夜路太黑怕是找不清楚路，我带几个火折子在身上。” 　　“那那圆的是什么？” 　　“之前吃剩的点心。万一躲在某处没得吃了，还能先垫一垫……哦对，还有你的药。”殷有竹说着将从医官那要来的药粉也打包装进去。 　　冯玉倚在门框那：“不也是你的药吗？” 　　“有你冯大人在，还轮的着我用吗？”殷有竹没什么好脸，话倒是好话，“我伤在手背，大不了废一只手，你伤在腰腹，你要是死了我们整个殷家……” 　　他倒是很明白，冯玉的命跟殷家的命现在完全绑定在一起。 　　他也不敢把话接着说下去，只是利索地给包裹打个结：“我死你都不能死。” 　　先生大义。 　　冯玉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抱起臂来，又问：“这次圣上避暑怎么会带你来的？我听说从前带的都是殷贵人，殷贵人死后就是带王皇後了。” 　　殷有竹边整理边道：“是我向圣上自荐。我说若圣上有意传位明曦王，不妨先对我这做‘父亲’的有所加恩，如此百官知道圣上心意，最后也不至于太过惊诧。” 　　“所以之前那次宫宴圣上用你而不用王皇後，也是你主动请缨？” 　　“不然那狗皇帝可能早不记得我这号人了。” 　　冯玉就明白地点点头：“但你参加宫宴和跟来景明园的目的，其实都是想要有机会接近我。你觉得只要尽可能地讨我喜欢，我就会帮你们殷家。” 　　殷有竹将包袱摔在床上，显然是带了个人情绪：“我没有做到吗？现在你已经入局了，你必须接着帮我，除非你们老冯家的一家老小也不想活了！” 　　“你看看你这人，你就不能沉着点气吗？”冯玉听着这话也不爽，“虽然你本来也很假，但事儿没还没成呢你就跟我摆这个样子，你就不能演到事成之后再暴露？” 　　“我……”答案似乎是能脱口而出的。 　　但是殷有竹深吸一口气，又把话咽下了。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重新拿过包袱继续整理。 　　冯玉在旁不依不饶：“怎么了知道自己理亏了？你这个等于货不对版你知道吗？我帮你做事的时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你拿什么样子诱惑我就应该用什么样子交货，不然我根本就不会为你做这么多。” 　　“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 　　“我耐不住这个恶心劲儿。”殷有竹脱口而出。 　　继而好像世界都清透了一样长出一口气：“冯玉，我也没想到你变成了这样的人。十八岁的你顶多是无情，家里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至少和我在一起时没那么多狂言浪语，如今却是极尽羞辱毫无顾忌……” 　　他说着手上都有些抖：“欠你的东西要是真能用钱还，倾家荡产我也还了。” 　　不是？？？ 　　冯玉脑中一阵雷霆——她刚刚被用什么词形容了？恶心？是恶心吗？ 　　她承认自己在殷有竹面前说话是没谱了点，但是不是他先色诱的吗？就是说他能眉来眼去探头索吻，她就占点儿口头便宜都不行？ 　　冯玉几乎要被这样的双标击昏，震惊之余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只是无助地拢一把头发。 　　一时间房里只有小洛牙齿打颤的声音，嘴里好像还念叨着：“不要杀掉我，不要杀掉我……” 　　而殷有竹那边，说着说着好像还把自己给说委屈了，眼角一滴泪悬而未落，又硬生生地憋回去。 　　冯玉也憋住半晌，好不容易把这口气喘匀了，简短地问一声：“你到底还要不要当太後了？” 　　殷有竹：“要。” 238 ☪ 朴实 　　……行，还要就行。 　　冯玉被他吓一跳，还以为自己快要掌控不了他了——男人的话，可能真的有那种情况吧，因为“耐不住恶心劲儿”就破罐子破摔之类的。 　　其实殷家做事挺有意思的，人家张瑶五个儿子都是老老实实成亲了，没女儿就自己奋斗。殷家却恰恰相反——家主闲散至今，女儿爱莲也仍未入仕，倒是两个儿子都没让闲着。 　　殷落梅早早入宫艳冠群芳，至死都得圣上独宠，不知暗中为殷家谋得多少富贵尊荣；殷有竹送进宫里护姪儿平安，现在也在为明曦王归来出力，之前冯玉想用殷爱莲做事，他脱口就是“妹妹年纪还小”。 　　但是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有个问题是，男人本身其实得不到什么好处。 　　便是再宠，不过是多赐几件首饰、多送几件衣裳，就像殷有竹说的，只能在後宫养养花看看鸟。 　　而与之相对的，承担的风险却巨大，殷落梅殒命深宫，殷有竹如今也身陷险境，如此牺牲之下，所求却是姪儿的皇位、殷家的荣华。 　　那随时崩溃撂挑子也不奇怪其实…… 　　但是殷有竹很特殊的一点是，他还是有所图的，他想当太後。 　　这最初带给冯玉的感觉是惊讶居多，毕竟任劳任怨的见多了，就连苏亚斯也只是想做做生意而已。她本以为殷有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明曦王，不曾想他自己还有这般宏愿。 　　后来就觉得有所求也挺好的，有所求才好拿捏。倒是那些无欲无求的，冯玉总要费些工夫才能明白他们的行为逻辑，而很多时候，他们的行为也没什么逻辑。 　　果不其然，她一提这茬殷有竹就消停了很多，好像怨气没那么大了，眼珠子也重新开始乱转圈。 　　似是觉得就这么静着有些尴尬，他又不轻不重地给了小洛一脚：“起来把床铺收拾了，一点用也没有。” 　　小洛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起来，哆哆嗦嗦拆去带血的床单，又铺了新的上去。 　　见冯玉仍是不动，殷有竹佯作不经意地路过她，去回廊刺探敌情似的：“你伤得重，再去躺会儿吧，这里我来听着。” 　　冯玉还哼哼：“你那床我可不敢躺，怕恶心着人。” 　　殷有竹明显气息不稳，但还是控制住了表情：“这是我不对，我说得过分了。伤口要紧，犯不着拿身体跟我置气。” 　　态度良好。 　　该说不说这效果也出乎冯玉预料，但因为还把握不住殷有竹的忍耐限度到底在哪，遂只是见好就收地留了句：“……稍微机灵点，别打瞌睡。” 　　而后便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去。 　　* 　　按理说这样的情况下很难睡得着，但冯玉属于受伤后身体虚弱，昏昏沉沉地就睡了过去。 　　不过睡得也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会惊醒一下，问一声“如何了”。 　　殷有竹便回她“一如之前”“声音小些了”“好像又打起来了”。 　　中途医官甚至还准点地来送了次药，还是殷有竹开门接的。 　　那医官也惊惶异常，轻声道：“才人还未睡啊。今夜不太平，才人千万小心。” 　　殷有竹一面接过，一面问他：“医官可知这究竟怎么回事？闹了大半夜了竟还不消停。” 　　医官似是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但转眼手上就多了枚金锭。 　　他忙矮身行礼：“回才人。听、听赵太医说，是大殿下抗旨不遵，打进了景明园呢。” 　　殷有竹作势受惊，忙道：“这话可不能乱讲，便是如此，赵太医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的没有乱讲。赵太医在圣上那里伺候，那儿还有几位大人在，说是司徒台姥带着圣旨前去劝了，却被大殿下认为圣旨是假，险些丧了命呢……” 　　“天啊，竟有如此之事？！” 　　“是呢，后来台姥与她家女儿一同回来的，说是庄指挥使与众护卫在前，力保她二人进了湖边小道，这才侥幸脱险。” 　　“她可有说那边战况如何了？” 　　“哪里还有工夫留意这些啊……说司徒台姥满头满脸的血，都不是自己的，全是别人的血溅过来的。还说……” 　　小医官说着顿一顿，似是又纠结上了。 　　殷有竹袖子一抖，又是枚金锭落到他手上。 　　医官惊呼：“才人，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今夜咱们在此共患难也是种缘分，你且收下，只当我是为求个平安。”殷有竹说着用力将他的手合上，竟是不许他再还了。 　　那医官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兰章署的冯大人不见了。” 　　殷有竹稍稍怔一怔，又拿出惊讶的样子：“不见了？是被贼人……” 　　“不晓得。好像司徒台姥原是想等冯大人回来，由冯大人去宣读圣旨，但左等右等等不来，这才亲自去了的。现在贼人被堵在湖畔狭路之外，冯大人要是在狭路内定能回得来，要是滞留狭路外，怕是凶多吉少……” 　　医官说着忍不住要落泪：“您说老天怎么这么无眼呢？冯大人那么好的人，为大昭做了那么多事，还有着那么好的体貌，她怎么就……” 　　殷有竹的演技险些要不够用，只能陪着一口一个“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而后将人应付走了，关起门来，对着门叹气。 　　回身看到冯玉正躺在床上看他：“瞧见没，我根本就不缺男人。” 　　殷有竹闭一闭眼，将这口气咽了，端着碗过来扶她：“起来喝药吧。” 　　* 　　按理说只要叛党还没直捣黄龙，庄孟佳就还活着。 　　这种正邪难分的战役主要靠指挥，一旦指挥没了，很容易溃不成军——那些护卫不过是些小喽啰，只要没人带头，她们很难继续与大殿下作对。 　　曹娥也是明知这一点所以上来就逮着庄孟佳砍个没完，但是很快就发现此人武艺了得，接连几刀下去竟挡得毫不费力。 　　而且即便是在桀族，也很难见到比这黑马更高大的马匹，庄孟佳骑上它，对旁人就天然有了一道身高压制，抡圆了臂膀向下一砍，曹娥竟需两只手横刀去挡。 　　于是她很快与庄孟佳分开来，用起自己另外的优势：“都给我上！能取此人首级者，以二等功行赏！” 　　但这对庄孟佳而言其实有好处——她主要是不能让敌人冲破几处关口去到园林深处，至于到底有多少人奔她而来，她其实不甚在意。 　　于是一时间，敌军众人皆冲她而来，“哇呀呀”地喊着抬剑便刺。 　　庄孟佳拽着黑马后退两步，同时挥起一剑向下掠去，如此便是几剑撞击在一起的声音，第一个与她剑锋相接的人甚至被带得落下马去。 　　未及另几个回过神来，便听两声怒喝，左右两剑挥去，竟有三枚头颅飞起，四具尸身挥洒着鲜血倒地。 　　刚刚掉下马去的那个竟是捡回一条命，慌忙爬起来跑开，再不敢上前。 　　第一批上的人就这么覆灭了，刚还因二等功而热血沸腾的人，现在都与她隔着些距离。 　　但实际上庄孟佳落地就在中原，她对中原的归属感还是很强的，这种自相残杀的行为在她看来很有病。 　　她皱着个眉头高呼：“大昭将士们！你们都是于北地保家卫国的英豪，我敬你们的忠勇。今日我庄孟佳职责所在，是为守卫大昭、守护圣上！尔等与我同心同愿，我不忍击杀，何不暂且放下武器，此事许还有转机！” 　　“哈哈哈，你这是挑衅，还是劝降？”曹娥举着火把在后方高喊，“庄孟佳，听说你曾在我军中服过役，难道在你看来，我承德军内竟有临阵降敌之人？” 　　此话一出，对面原本面露胆怯的士卒，眼神忽又坚定起来。 　　庄孟佳仍是那副困惑模样：“大殿下是为皇位，曹将军是为名利。你们却是为何？留着这条命去杀桀人不好吗？” 　　听得对面有人狠道：“杀完叛党再杀桀人，都一样，都是功勋！杀啊——” 　　庄孟佳也并未手软，剑锋一竖，咬紧牙关再度砍杀而去。 　　* 　　她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无意义地打了多久，反正后来曹娥放弃了主攻她的战略，转而让人去攻打几个狭路的关口处。 　　庄孟佳这才从包围中脱身，剑往下一挥甩得四处是血，下方也横尸遍地，几乎没有马蹄可落之处。 　　这怎么说呢，好在曹将军所带的不是她服役过的那支队伍，不然她打完这一仗会需要极专业的心理疏导。 　　除此之外，曹娥将军本人她也是十分敬重的——从前大战时她便身先士卒对桀作战，在将士之中深受爱戴；庄孟佳服役时也总听闻她的事迹，时常以将军为榜样，渴望成为一个能够守卫百姓、惩恶扬善的义士。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曹娥也掺和进这些破事里了，而她竟要与曹将军一战。 　　眼见着几处狭路入口围满了人，金吾卫持刀带盾坚守，承德军全力突围。庄孟佳便选中一路，唤着黑马想过去帮忙。 　　却在这时突然身子一晃，竟是体力不支。 　　不防暗处闪出一人来抬刀便砍，庄孟佳将剑横扫堪堪挡住，却因握得不够稳而被震得手臂发麻。 　　再抬眼一看，曹娥双手持刀仰过头顶，大喝一声劈头砍来。 　　当时庄孟佳还是有机会活的，她可以一骨碌滚下马去，只是这么一来黑马就活不成了。 　　于是在她抬头看着刀刃短暂纠结时，忽见曹娥颈间白光一闪，在头身分离的间隙中，她看到姜防那懵懂又朴实的脸。 　　姜防也不知道自己砍的是谁，只是大声问：“庄指挥使，我家大人呢？！” 　　庄孟佳：“啊啊啊啊啊——！” 239 ☪ 超纲 　　庄孟佳怔怔看着面前的尸身从马背上滑落，姜防还在问：“我家大人没来找你吗？她从早上起就……” 　　庄孟佳大脑一片空白，抬头惊问：“你干什么？！” 　　姜防也愣住：“这不是……救你吗？” 　　也不知人群中是谁率先惨叫一声：“将军！” 　　继而更多人嘶吼道：“曹将军死了！是她杀了曹将军！” 　　姜防听得颤抖：“什么曹将军，哪个曹将军……曹、曹娥？” 　　于是原本攻向几处关口的兵马又一窝蜂涌回来，向着姜防和庄孟佳的方向飞砍。 　　二人索性将马儿背向相贴，各自护住对方身后，应付着不断缩小的包围圈。 　　但实际上在没了将领的情况下，这样混乱的自发行动并非上策，她们冲得太急，反倒易被自己人影响，动作也施展不开。 　　姜防武艺不如庄孟佳，好在面对的是已经打了半宿的敌人，尚且还可以应付。 　　她甚至还得空解释：“你们等等，我不知道那是曹将军，不然我肯定不会……你们打错人了，我不是金吾卫，我是来找我家大人的！” 　　于是终于记起什么，又追问：“庄大人，我家大人她……” 　　这哪是一句两句能解释的事，庄孟佳也还沉浸在自己的混乱里，索性回一句：“死了！被这些人杀了！” 　　姜防微怔。 　　继而奋力挥刀砍去：“你还我的大人！你还我家晴儿的前程！” 　　整个战场愈发没有组织了。 　　* 　　一代名将、北境的定海神针曹娥，就这么被一无名小卒斩杀了。 　　恍惚间庄孟佳有觉得这好像也是好事，因为姜防没有半路冒出来的话，就得她来动手了。 　　现在至少就是，曹娥的死赖不到她头上。 　　但要是北境战事自此开始走下坡路，后世谁不得说天圣皇帝昏聩无能、冯玉残害忠良、庄孟佳助玉为虐。 　　太可怕了，她隐约记得冯玉对她再三保证，她们是正义的一方来着。 　　这边还战作一团，大殿下那边终于忍不住发令：“承德军将士们！曹将军之死我亦痛心！但诸位若如此散漫无纪，曹将军便是白死了！” 　　她道：“如今母皇被贼人软禁，她们妄图以一份假圣旨蛊惑人心，但人尽皆知母皇从未废储，又怎会在最后关头将皇位传给她人？！” 　　“众将士听我号令，冲破几处狭路，送我到母皇身边去！须知冯玉已死，天下再无人可阻我皇位！待我登基为帝，定为曹将军荡平冤屈、报仇雪恨，尔等皆是从龙之功，赏千户、万户！” 　　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远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发出来的，恍若有着与生俱来的龙气一般，散发着极强的号召力。 　　就这样地，因曹娥的死而短暂松散的北境军再度被集结起来，因有了明确的指挥转而袭向几处要害所在。 　　庄孟佳也终于得空放松些许，而后问姜防：“我要是死了，你能把护卫像这样组织起来吗？” 　　“我？”姜防惊道，“我凭啥啊？” 　　也是。 　　庄孟佳再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没有替补，一旦死了就是满盘皆属，于是强打起精神，更加小心地驾马加入战局。 　　姜防在后头抹一把泪，唤着卡其跟上。 　　* 　　到了天已大亮时，殷有竹靠在栏杆旁，隐约听见更加清晰的刀剑声。 　　他本已困得点头，霎时带着身冷汗清醒过来，见得远处湖岸边有人涌入，又被人拿着盾牌挡回去，很快卷土重来，又遭奋力抵挡。 　　他赶忙进了屋来：“冯玉，醒醒……” 　　但这会儿冯玉其实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要求小洛一勺勺给她喂饭，而且要吹凉一点才能吃。 　　殷有竹看得闭一下眼，在心里默念“她受伤了她受伤了”“正常的正常的”。 　　“怎么了？”冯玉咽下一口，抽空问他。 　　殷有竹便如实道：“叛军打到湖边了，应该是突破了狭路一带。” 　　“一股脑进来的，还是边打边进来的？” 　　“什么意思？金吾卫当然在拦她们。” 　　“那就好。”那就说明指挥使还在。 　　冯玉偏一偏脑袋，又吩咐：“再去看着点，大致估算一下敌方兵力。那边的湖岸被长堤隔断过不来，她们只能走凉亭那条路。而那里的路更窄树更低，只要布防得当，还能再耗掉她们不少人。” 　　说着话小洛又夹起一口菜送到她嘴边，冯玉顺势就吃掉了。 　　如果说这场面还算说得过去，只是下人给受伤的主子喂饭，那小洛红着脸扭捏的模样才是真的诡异。 　　尤其他喂完一口低一低头，还要小心地看殷有竹一眼。 　　殷有竹也冷脸看他：“你应该不会真信她会纳你做侍。” 　　小洛单手扣一扣手指，声音细弱蚊蚋：“可是我觉得，如果是冯大人的话……” 　　殷有竹听到这儿就已经转身出去了。 　　* 　　那么冯玉到底会不会纳他作侍呢？ 　　她只能说之前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大不了纳了”“又不是养不起这张嘴”。 　　但是真要是细想的话，首先纳侍的话庾默会伤心，家里又要多出不少事；其次小洛是个宫人，他离出宫还有五六年呢。 　　所以冯玉一边吃着小洛喂的饭，一边瞄向老实放哨的殷有竹。 　　这就是年龄上来之后的悲哀吧，或许冯玉是如他所说，不如十八岁时那般清爽了，可他分明也是年纪大了不好骗了。 　　可还是那句话，那张脸结结实实长在冯玉的审美上，难以想象再早几年遇到他该多好，那时他可能还很可爱；或者晚几年遇到他，或许他已年老色衰。 　　真着急啊，看得着却啃不动。 　　外头似乎杀得正盛，殷有竹的手一直抓着栏杆，时不时整个人都是一抖，但硬是压着没有叫。 　　然后缓一缓，又探头去看湖畔的情况。 　　其实冯玉有点理解他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原主爱他，但还是听从了家里的安排成亲；皇帝纳他，但只是把他放在宫里当摆件。或许他相信过皇帝和哥哥之间的感情？但哥哥最终死得凄惨，还要被人人骂一句死得好。 　　这样的人十年后再见，还能对她眼波流转，那时她就该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以及很奇怪的一点，殷有竹说他耐不住这个恶心劲儿。 　　的确给冯玉的感觉，他好像也没那么乐意以色侍人，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从她潜入他房中，真正开始对他有动作开始，他突然就撑不住了。 　　那最开始为什么要以色相引诱她呢？他别来这套不就好了吗？ 　　到这会儿冯玉才差不多有点明白——他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权力正盛的大臣，能帮到他许多，刚好似乎又对他有点意思，那这事是做还是不做？ 　　另外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殷有竹是在明曦王出生那年入宫，那当时他都23岁了，还没成家。 　　再往前推，他跟原主谈恋爱那会儿他也19岁了，还没成家。 　　而且冯玉去过殷府一回，当时爱莲妹妹可是张口就拿哥哥钓她，殷姥也说明曦王其实不是他的孩子。 　　这现在想想其实就很像是，团伙作案。 　　如果说只是知道倒罢了，毕竟她们冯家人也知道这段，但反复把这个儿子当鱼饵一样用，就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所以这好像是她们家就这风气，大儿子培养得很成功，早早送进宫里去了；二儿子跟原主有过一段，奈何老冯家管得严，失败之后就滞留了。 　　是啊，冯玉还琢磨呢，她进京这么久一个大户人家没成亲的小少爷都没见过，就连那些茶会也是有妇之夫才能参与，原主是怎么跟殷有竹谈恋爱的。 　　那要是殷家人默许的，可不就谈上了吗？ 　　该说不说当初听祖母说“长得太美貌了”“岁数有点大了”“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的时候，冯玉其实觉得挺恶臭的，现在细想还有点感慨老祖宗的智慧。 　　一个十八岁刚刚进京、前途亮得睡不着觉的青年才俊，真的很容易被这种人家盯上吧，之所以不直接走正路请人说媒，是因为殷有竹比她大一岁？ 　　虽然并不是这么一想就对他的态度不来气了，但毕竟是有点理解他那“哀莫大于心死”的劲头了。他到现在面对冯玉时硬都没硬过一下，冯玉都要怀疑他会不会是对女人没兴趣，一心只想着当太後了。 　　当然，这些都说得通，但也只是冯玉的推测。真正让她认为是决定性证据的是，殷有竹知道可以用嘴伺候女人。 　　当时冯玉意指自己不够有兴致不做了，下一秒殷有竹就钻进了她下摆里，这个知识点对于一个处男来说未免太超纲。 　　但是他是，他确实是，这个冯玉现在一眼就能分出来。 　　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能从什么途径知道呢？殷家难不成还让他学这个？这已经不是卖儿子的事儿了，这有点过分了这。 　　想到这里，冯玉暂且打断小洛的喂饭，唤了一声：“殷有竹。” 　　殷有竹本还在观察战场，听她一叫吓得身上一抖，赶忙进了屋来：“你小点声，被护卫听到了怎么办？” 　　“我有事问你。” 　　“我能看到的已经三百人不止，但还在往湖畔看台上进人，后面绝对不止这个数……”他说着说着还是冒出一句示弱的话，“好多血，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我不是想问这个。”冯玉说着清一清嗓子，难得觉得难以启齿。 　　可她转念一想，他都敢做了，她有什么不敢问的。 　　但还是先唤小洛一声：“你背过身去，把耳朵捂上。” 　　“啊？为什么……” 　　这种时候永远是殷有竹先开骂：“让你做你就照做，哪这么多废话？” 　　小洛这才委委屈屈地放下冯玉的饭碗，转身捂耳朵。 　　冯玉则半躺在那里抬眼看看他。 　　结果他连冯玉一起骂：“你能快点吗？外面不用我盯了还是怎么着？” 　　那冯玉就问了：“我没有任何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在哪知道可以用嘴的？” 　　此话一出，殷有竹看着她怔住良久。 　　冯玉还有点遭不住：“你要是实在不想说的话……” 　　却见殷有竹皱着眉头道：“不是十年前你让我这么做的吗？” 　　冯玉的眼神可能从未像这一刻般清澈过，仿佛这事儿不是她干的一般。 　　作者有话说： 　　我尽力了 240 ☪ 亲爹 　　那么我又是怎么知道可以用嘴的呢。 　　冯玉因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而顿住。 　　然后选择了捂住自己的伤口：“哎哟……” 　　这要换别人就上来查看她伤势了，但殷有竹只是睨她一眼，声音里满是冷意：“冯大人骄夫美侍在怀，又不乏蓝颜知己，这种小事自然忘得一干二净。” 　　冯玉又把手放下来：“你也不用这个语气。我从没强迫过你什么吧？你一个未成家的男子，若非有意编排，我如何近得了你的身？” 　　这话有些难听，冯玉是带着一定的验证意味说出来的，如果当时不是这样，殷有竹应该会辩解。 　　但他只是静一静，面上闪过一丝理亏，而后竟冒出抹笑意来：“你也比当年机灵多了。” 　　* 　　笑得真好看，但你也是真气人。 　　冯玉试着接话：“所以那天就是……” 　　“那时你们冯府还在城北，你日日上朝要路过我家院墙，我特意拿了绣球砸你的。”事到如今，殷有竹信息给得很大方，“你倒有趣，当年第一眼看到我便愣神，前些日子宫宴上再见，色心竟不减当年。” 　　“怎么能是色心呢……我那是欣赏。” 　　“所以你是因为欣赏我，才对我用后即弃？美其名曰留我贞洁，就让我用嘴伺候你？” 　　其实冯玉真的相信原主是这么想的：“……你就说我留没留吧。” 　　殷有竹听得嗤笑：“然后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可笑当年我也以为你是体贴，直到你的喜帖都送到我们殷府来了，我才明白你是内心深处没决定要负这个责，所以你不敢睡我。” 　　这直白的用词把冯玉惊着了：“你、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怎说得出这等粗鄙之语……” 　　“怎么，冯大人阅男无数，我这两句还能把您吓着了？”殷有竹瞥她一眼，“最后八抬大轿迎进府的庾大少爷是个废人，这就是你的报应。” 　　“哈？谁说我家庾默是废人？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对另一个男人如此恶毒！” 　　“他若不是废人，冯家会忙不迭地再纳他亲弟弟过门？庾家两个儿子本可以傍上两家，怎么肯全送到你冯家去？” 　　冯玉听得心下恼火，脱口而出：“你别以为谁家都跟你们殷家似的靠儿子！庾家可从来没有拿什么事情劳烦过我……” 　　“那是她庾家的儿子不中用！”殷有竹脸色刷得涨红，却是气势不减，“大的是个废人做了正夫又如何？小的只是个补来的侧侍又能说得上什么话？你以为她们庾家不想靠你？那是她们对不住你没脸靠！” 　　“你倒有脸，你哪来那么多脸！”冯玉骂道，“你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保不齐你也是个废人！说不定、说不定你还更废，我这么完美的身体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都硬不起来，你还算是个男人吗你！” 　　屋里因此静住半晌。 　　然后殷有竹移开视线，声音里竟有几分幸灾乐祸：“那庾默果然是个废人。” 　　* 　　冯玉是真没招了呀。 　　她按着腰侧大喘气，这次是真疼：“滚出去看着去，别在屋里气我。” 　　殷有竹还还嘴：“这是我屋。” 　　“你当我乐意来你屋？要不是形势所迫我早走了，我……”冯玉又想起了什么杀手锏，“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话到此处，殷有竹忽然低头看一看她。 　　冯玉就莫名心虚：“干嘛？” 　　“我这两日一直觉得怪。”殷有竹道，“我先前当你是用情至深，这才处处帮衬婧儿，但现在觉得，你好像也没有多喜欢我。” 　　等等，这是能看出来的吗？ 　　也不对啊，她不喜欢他吗？ 　　冯玉产生了一瞬的错乱，因为在殷有竹说这话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喜欢他的。 　　虽然有时候是气人了点，又或者对她有着一些抗拒情绪，但这也只是让冯玉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真要是不喜欢的话，她会直接判断为“不能下口”。 　　那显然也没到这个地步。 　　当然冯玉也不想被殷有竹追问自己的真实动机，遂只是模糊地应了声：“你想多了。” 　　“我不明白。一个爱到赴汤蹈火，连命都可以不顾的人，真会这么处处轻薄无礼吗？”殷有竹看上去依旧困惑，“可如果你不是为了我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妈耶，可不能让他再想下去。 　　冯玉赶紧给他打岔：“那你最好祈祷我就是为了你，不然你太後的位置怎么办？” 　　此话一出，殷有竹思维果然抽离些许，表情也重新变得聪明，仿佛在说“对哦，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然后他看向冯玉。 　　冯玉也冲他耸耸肩。 　　见得人已换了副更为熨帖的神色，甚至绕过床柱冲她而来。 　　不开玩笑，当时冯玉都想躲：“哎，你干嘛？” 　　殷有竹已矮下身来，小心道：“你一直喊疼，我看看可是该换药了……” 　　* 　　那之后冯玉换了回药，又喝了一次医官送来的止痛汤药。 　　这回医官来时明显要比上回慌张，直说下回未必能准点送药过来了，听护卫说那边已经打到凉亭处，看样子是要直冲圣上而去。 　　“医署在圣上庭院后头，不知会不会被波及。这回赵太医还拦我说外头危险，我只说殷才人的手伤得重，不饮些汤药怕是难挨。”医官说着将汤药递上。 　　殷有竹接过来点一点头：“有劳了。到晚上若是外头已乱，你便不要再过来了，毕竟只是止痛，也不是治伤的药。” 　　“是呢才人，您只需按时将之前给您的药粉敷上包扎，疗效便是一等一的好……”他说着看一看殷有竹的手，“呀，这就是您说懂医术的那位小宫人为您包扎的？手艺可真好，跟我包得不相上下了。” 　　所以殷有竹的确能忍，他不仅是没喝上止痛的药，也没换过治伤的药，就这么硬抗。 　　到了傍晚时外头已经杀声震天，小洛吓得恨不能钻床底下去，殷有竹也不再在外头，进了屋来关紧房门。 　　这种时候即便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有个女人在就是令人踏实些。 　　哪怕是个受了伤的女人。 　　冯玉的确神色如常，但她倒也不是因为身负神力或者神机妙算。 　　而是她能十分清楚地听到庄孟佳在喊：“往前冲！截住她们！真要是被她们打到圣上那里，咱们都得掉脑袋！” 　　以及姜防高呼：“援军跟我来！都跟着我……别管老娘是谁！” 　　喧嚣声也随着这样的呼唤声逐渐远去，显然叛军对殷有竹这里没有兴趣，只是更奋力地前往更深处。 　　大殿下仍在高喊：“只管向前！第一个赶到救下母皇的，享千秋万代，无尽荣华！” 　　天色就在这样的杀声中渐渐暗下来，窗外也能看到远处火把涌动，如一条河流般向前流淌。 　　殷有竹没有点灯，似是觉得这样不会引起贼人的注意，会更安全些。 　　于是屋里就只是因为那些火把的映照而短暂地明亮了一段时间，很快又重新暗下去。 　　冯玉躺在那里，清晰地说了句：“似乎没有听到曹娥将军的声音啊……” 　　她其实都没有见过曹娥，也不知道原主见没见过，但是镇北将军的威名总是在的。常年在北方对战桀人，想来也是艰苦异常，见过不少人间炼狱。 　　这般为国为民身体力行者，何苦要来掺和这京中的风云呢？ 　　殷有竹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感慨什么，只是为叛军真的略过她们而松了口气。 　　恰逢护卫来报：“才人，此处现下已安全了，但请才人还是暂避房中，待彻底无事时，我们再安排才人离开。” 　　殷有竹倒还晓得装一下：“那圣上呢？圣上可会一同？” 　　“才人先歇下吧。若有什么情况，小人会再向您禀报。”护卫说着抱一下拳，飞快地跑开。 　　殷有竹便转而问冯玉：“现在怎么办？还是继续等吗？” 　　冯玉抬手掐掐眉心：“我能说吗？大殿下的确是个人才，在曹娥不在的情况下还能带着北境军打到此处……或者说战况会是当下模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庄指挥使没法杀大殿下，不然这场作战早该结束了。” 　　她叹道：“才十三岁啊。国家交给她，说不定也能成呢。” 　　便被殷有竹急道：“你在说什么？都为婧儿做了这么多了，你现在又觉得她不错？” 　　“只是客观地感慨一下。”冯玉说着放下手来，靠在床头看他，“如果我算得没错，明曦王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到城郊附近了，熬过这一夜，明日你就能见到你姑娘了。” 　　她原以为见姪儿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曾想殷有竹的神色因此飞快地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竟仿佛那真是他女儿一般。 　　“听说你在驼驼见过婧儿？” 　　“正是。” 　　“她如何了？” 　　冯玉便如实道：“她跟你们家人长得很像，一看就跟你们家有些关系。” 　　殷有竹难得笑一笑，又呼出口气来：“婧儿记在我名下，打从生下来就是养在我身边，我来照料……” 　　冯玉才意识到什么：“所以她不知道你不是她亲爹？” 　　“孩子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也是。 　　冯玉看一看他，内心又闪过些许异样，许是因为身边这位男子，此刻看上去真有几分像个父亲了。 241 ☪ 流程 　　而庄孟佳这边，她其实已经几次向大殿下放话劝降。 　　打从叛乱方起，她便派了人前往京城调派援军，如今的景明园内，护卫人数已远远超过叛军人数。 　　她以为大殿下会有所动摇，便高喊此事中有误会，只要大殿下叫停战事，她可以为其放行，让她见一见母亲。 　　但大殿下只隔着人群将剑横向她，怒道：“我且问你，母皇可曾废储？” 　　庄孟佳回：“圣上最终传位明曦王，这就是废储。” 　　“笑话，照你这么说，大昭的储君制度便是一纸空文了？你封锁景明园，杀害忠臣冯玉，又伙同司徒蓉伪造圣旨——你这是联合司徒蓉犯上作乱！” 　　“什么？！你可别忘了……” 　　庄孟佳气得想喊“明明是你让我杀的冯玉”，却突然发现这话要是喊出来等于大庭广众承认自己杀人了。 　　她顿一顿又改口：“那这对我来说……” 　　她想说“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联合司徒蓉的话直接捧她大殿下不就好了？不比捧明曦王来得顺畅吗？ 　　然后她反应过来，大殿下其实根本没觉得这圣旨有假，她心知肚明圣旨是真的。 　　所以在大殿下心里，情况是她庄孟佳借着大殿下的密令杀了仇人冯玉，而后得知圣上遗诏，知道皇位传给了明曦王。 　　这种板上钉钉的站错队，通常来说就只能莽着干了，但是还有一线转机是，明曦王还小。 　　她不仅还小，而且流落异乡多年，这才回国。那么即便继位，在无人帮衬的情况下也很难杀伐果决、明辨敌我。 　　所以大殿下认为，庄孟佳是在得知遗诏旨意后，选择了倒戈。 　　的确庄孟佳是有倒戈的空间的，那张关于“杀冯玉起事”的字条上没有她的名字，但却是大殿下的笔迹，只要她能将这件事赖掉，她就还是新帝的忠臣。 　　而现在大殿下反复高喊是她杀了冯玉，就是不想她把这事择干净，同时为了攻击圣旨是假，把宣旨的司徒蓉也一并打死了。 　　那么她编排的真相就是——司徒蓉为了独揽大权，命庄孟佳杀掉冯玉，又因为司徒蓉是斗死张瑶上位的，与她大殿下有隙，所以伪造圣旨扶幼主上位。 　　可怜的司徒蓉。 　　庄孟佳的脑子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才想明白这些，大殿下都已经带着人打到大前头去了。 　　而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大殿下是到了景明园门前才听司徒蓉宣读圣旨的，然后就直接开打了。 　　也就是说大殿下没有时间提前想这些，她就是一边带兵奋战，一边在脑子里捋清了下一步如何赖账、如何谈判。 　　这对庄孟佳而言是匪夷所思的，在她哀叹将士枉死的时候，人家的脑子在琢磨这些。 　　她感到一瞬的无力，然后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难道是我有问题？ 　　可能吧，她试图将自己的脑子转换过来，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场战斗，如果是战斗的话她可以斩敌将。可她斩不得，因为这是一场政变，里头还有太多利益纠葛。 　　她抬头看去，此处距离圣上住所已经不远，再回头张望，殷才人那里一片漆黑。 　　于是她索性大喝：“金吾护卫听令！” 　　当然她还是有犹豫一下的，因为这不像她做的事，非常反她的个人直觉。 　　但她还是说了：“停手休战，给大殿下放行！” 　　* 　　那之后双方还短暂地互砍了几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大殿下头也未回，飞快地驾马而去，那些北境军也不再恋战——她们因地形原因大多弃了马，此时便跑步跟上。 　　金吾卫则举着刀立在原处，不住地喘息着，有人看着庄孟佳不解道：“大人这是……” 　　直到现在听到有人叫自己“大人”，庄孟佳依然浑身发毛。 　　她也未应，只是扯一扯缰绳，唤着黑马向前直追。 　　北境军见她无战意，便没有发动攻击，倒是当庄孟佳来到大殿下后方不远处时，大殿下一面疾驰一面警惕地防备后方。 　　庄孟佳也只得稍稍放慢速度，跟她拉开些距离：“大殿下，您知道那圣旨是真的，如此执意向前，无非是打算乱中杀掉司徒台姥，毁掉圣旨。现在金吾卫收手，我将贴身护送您前去探望圣上，如此一来您还做得了什么？” 　　大殿下嬴睿缄口不言，只是给了马儿一鞭，驾得更快。 　　行至庭院前时，门前护卫还想阻拦，被庄孟佳抬手制止。 　　嬴睿便直接将马骑到了圣上门前，下马便跑：“母皇！” 　　庄孟佳紧随其后，进屋时一屋子人都已缩在墙角，唯李妍拦在圣上身前：“大殿下有什么怨气不妨冲臣下来，圣上性命垂危，您便让她走个清净吧！” 　　虽然明知这时大殿下若是发起疯来，伤害了房内某人，便更好给她的乱行定罪，但庄孟佳还是飞快地将剑架在了她脖子上。 　　吓得所有人都是一抖，低头不敢看。 　　倒是嬴睿扭头怒喝一声：“放肆！母皇面前，还轮不到你在我脖子上比划！” 　　庄孟佳与她僵持片刻，而后边收剑边道：“李大人暂且让开吧。” 　　李妍原地踌躇一下，听得庄孟佳补了一句：“放心，这里有我。” 　　于是这才闪过身去，露出圣上土色的脸。 　　嬴睿霎时扑跪过去：“母皇，母皇！” 　　庄孟佳险些伸手去抓，探到一半才确定嬴睿没打算伤害圣上。 　　她只是抓过圣上的手，用力贴在自己侧脸：“母皇你醒醒，母皇，睿儿来了，你听得见睿儿的声音吗？” 　　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圣上，却在此时缓缓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嬴睿便更加哀恸，用力亲吻着母亲的指节。 　　她两眼猩红，回身高问：“母皇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传太医院会诊！” 　　房中竟无一人敢言。 　　她上前两步揪住赵太医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你是如何为母皇医治的，为何她竟如此痛苦！你都用了些什么药，把记录的簿册给我交出来！” 　　赵太医快被吓成和圣上一个脸色：“大、大……” 　　“还有你们！”她甩开赵太医指向司徒蓉和李妍，“一个台姥，一个大学士在此，竟由得景明园被这贼人把控，朝廷养你们有何用！” 　　她转而剑指庄孟佳：“你！你封锁景明园，延误母皇病情！今日别的不论，你庄孟佳必须死！” 　　此时庄孟佳刚把剑收起，没东西挡，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剑锋。 　　心里闪过一句——我吗？ 　　此时司徒蓉半起了身，哆哆嗦嗦来上一句：“大殿下有所不知，都是那冯玉……” 　　被司徒颜一把拽回去：“母亲不要多言！” 　　嬴睿眉间一凛，微微回头道：“……冯玉？” 　　霎时间天旋地转，是庄孟佳趁她分神将剑一撇，反手将她的手扭到了后背，人也向下压着弯成了九十度。 　　痛得嬴睿大骂：“庄孟佳！你这谋逆叛臣！” 　　见她被控制，墙边众人也不再缩着，赶忙起身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刚到门口便被逼了回来。 　　庄孟佳心中一惊——金吾卫和北境军都已休战，按理说此时没人敢贸然进来才对。 　　而随着司徒蓉她们纷纷后退，外头有人缓步走了进来。 　　“皇、皇後大人。”司徒蓉这般唤道。 　　的确，那衣着雍容的男子率先走了进来，看着这场面惊得手上发抖：“天啊，睿儿！” 　　而紧随其后进来的女人阴着张脸，两鬓斑白，手持长剑，与王皇後长得颇为相像。 　　嬴睿挣扎一下未果，张口便唤：“姑母！” 　　* 　　同时赶来的还有其她一些人，皆是华贵至极的衣着，皱纹横生的年纪。 　　一路从景明园大门行至此处，想也知道都看到了些什么，此时大都是惨白的脸色。 　　看起来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但是这些人，庄孟佳在朝堂上一个都没见过。 　　于是王嫽代众人开口道：“大昭皇室宗亲皆在此处，你这贼人胆敢挟持大殿下。” 　　庄孟佳的脑子其实已经不怎么转了，但她知道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她。 　　于是她便将手松了：“大殿下刚刚情绪激动，龙榻前挥舞刀剑。臣下是担心大殿下伤着圣上，伤着自己。” 　　嬴睿回身就是一拳，被庄孟佳利落地接住。她嘶吼着还想再打，却已被王皇後拉开，心肝一样护在怀中。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诡异，因为所有人都站在了庄孟佳对面，而且，她们都是一家人。 　　有老妪咳着老痰抬手：“你……便是你封锁了景明园，将圣上的病拖延至此？！” 　　年轻点的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冯大人肱骨之臣国家栋梁，你怎忍心将其杀害啊！” 　　庄孟佳还未及应声，便听王嫽也握紧剑柄问她：“就是你杀了曹娥？” 　　她总算是脱口而出：“也不能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罢了，你的罪，多一件少一件都是极刑。”王嫽并不在乎她的辩驳，只再看向房中狼狈的老臣们，“你们之中，还有谁是她的同党？” 　　吓得她们人均向后退了半步。 　　但是李妍未退，她看一看圣上，甚至上前几步：“王大人，诸位宗亲，我非此人同党，但圣上留有遗诏，我们怕在混战中损毁，事先埋在了后院。遗诏上分明写着，由明曦王……啊！” 　　话音未落，王嫽已一剑穿过她肩胛，又毫不客气地红刀子出，痛得李妍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什么圣旨？”王嫽皱眉道，“诸位宗亲可看见什么圣旨了？” 　　其实这些宗亲也未必完全与她一心，但是她拿着剑这么问，却也没人敢唱什么反调。 　　便听王嫽高声道：“我姪儿嬴睿乃是大昭储君，圣上驾崩后理应由她继位，谁要说什么不是，那便先拿出废储的诏书来！” 　　她说：“圣上临终已经说起胡话，留的遗诏如何算数，谁知是不是受人胁迫？！便是真有什么圣旨诏书，也从未经过正经流程，如何定我大昭将来？！” 　　这算是将圣旨的事也堵死了，房中一时无人敢应。 　　于是王嫽又用剑指着庄孟佳，话问的却是旁人：“我再问一次，除李妍外，你们之中还有谁是此人的同党？” 　　那没有了，剩下都是很没骨气的。 　　庄孟佳已经在考虑杀了这一屋子人然后逃进深山孤独终老的可行性。或者趁天下大乱直接起义，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便听王嫽唤一声：“来人！” 　　两个看起来是她私兵家仆模样的人很快上了前来，庄孟佳亦将剑拔了出来，嘴上争辩：“那圣旨是不是圣上心意众人皆清楚，这满室之中，究竟谁是叛臣！” 　　这般辩解根本无用，王嫽高喝：“把她给我拿下！” 　　“住手！”一道年轻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却是捂着腰腹扶着门框进的门。 　　她头发也没来及扎，孤魂野鬼般披散在身后，惊得房内众人皆退一步。 　　其中王皇後最是惊惶异常：“冯玉！” 　　“王大人休假太久，竟是连圣旨流程都记不清了。”冯玉边进门边道，“二品以上官员拟旨，交銮台审核、誊写，再由掌印大学士加印。真是巧了一步都没有少，我拟的旨，司徒大人誊的写，李大人加的印。” 　　她冷冷盯了王嫽一眼：“王大人，您还想要什么流程？” 242 ☪ 结算 　　“你们！”王皇後终于反应过来，“你留了她的命！你们是一伙的！” 　　王嫽反应飞快，挥剑便向冯玉刺去，却被庄孟佳剑锋一挑，将那剑笔直钉在了上方房梁上。 　　因为发生得太快，室内宗亲直到这一系列动作完成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着退让开，以那高悬的剑为核心让出一个圆。 　　王嫽吃痛地捂住自己发麻的右手，再抬头时恰见自己的剑，因过利的剑锋和过重的剑柄而垂直下落，正正好被庄孟佳一把接住。 　　“好剑。”庄孟佳说着掂一掂，将自己的剑收回，只拿着王嫽的。 　　看起来对自己的新武器颇为满意的样子。 　　而冯玉站在她身后，神情得意得好像刚才的操作是她做的。 　　* 　　那年迈宗室哆哆嗦嗦着问：“冯大人，这究竟是……” 　　冯玉不知从哪掏出个字条来：“王媪请看，这是大殿下交与庄指挥使的密信，意欲杀我之后，起兵谋反。” 　　王嫽见状抬手便想夺，但想隔着庄孟佳抢到冯玉手上的东西，这是做梦。 　　于是那位王媪颤巍巍地走到冯玉处，冯玉还不想给：“这证据至关重要，劳烦王媪就着臣下的手看吧。” 　　那王媪也不多话，哆哆嗦嗦睁开眼睛旁的褶皱稍作打量，继而痛心地摇头：“果真是大殿下的字迹啊！” 　　一时间，昏暗的室内惊声四起，议论纷纷。 　　王嫽急道：“这字条上无印章、无指纹、无落款，仅凭字迹相像，如何能定大殿下的罪！” 　　“王大人别忘了，您刚才当着众宗亲的面，还忙不迭地想杀我呢。”冯玉阴恻恻看她一眼，“想定大殿下的罪我有得是办法，但圣上昏睡前曾嘱咐我，力保二位皇女性命。” 　　她说着转而又盯住嬴睿，意思很明显——见好就收吧，不然可就不是能糊弄的事了。 　　不料嬴睿直接甩开父亲顶上来：“那字条确是我写的！但我只是想诓骗此人杀掉冯玉，实际从未有过谋反之心——母皇身弱病重，此二人趁机将景明园团团围住，不单不让我这做女儿的床前尽孝，还不传太医院为母皇诊治，我至今未知她们是如何对待母皇的！” 　　她道：“那时我心急如焚，再无别的办法，忆及庄指挥使时常背地向我诉苦称频遭冯大人骚扰，这才出此下策挑拨二人！” 　　宗亲老臣皆倒吸一口凉气：“啊？这……” 　　“如今看来，庄指挥使非但并不困扰……”嬴睿看向她，眼内闪过几分鄙夷，“反倒乐在其中。” 　　庄孟佳当时就不乐意了：“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就乐在其中了？实话跟你说了这从头到尾就是没有的事，我从一开始就……” 　　冯玉拉着她给她消气：“哎哟好了好了，这不是重点啊……” 　　“不是？再不是重点她也不能……” 　　嬴睿还不消停：“没有的事？那我问你，你老大不小了为什么不成亲？满院下人遣散留着个空院子，是怕人看到什么？你也是女人，不养自己的孩子休沐就去带她冯玉的孩子，却是为何？” 　　她自己都觉得傻了：“这么多蛛丝马迹，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 　　“你想到个鬼，不大点儿的孩子话还不少！”庄孟佳霎时就应激了，“我成不成亲关你什么事，我生不生孩子关你什么事，人家阿罗加耶都不生孩子轮的着你在这……” 　　“住口！”王嫽卡在中间呵斥，“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这么同大殿下说话已是大不敬！” 　　“我真是……” 　　眼瞅着庄孟佳还想还嘴，冯玉一把把她嘴捂上：“言归正传——封锁景明园是圣上的意思，否则我便是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事。圣上有意传位明曦王，但明曦王尚未回到京中，她怕的便是病危的消息一旦传出，最终恐不能如愿。” 　　“你口说无凭！”嬴睿急道，“明曦王只是个六岁孩子，母皇为何执着于将皇位传给她！” 　　“你一定也认为是为了死去的殷贵人。”冯玉说，“但是就我所见，更多的是因为如果你继承皇位，你不会给明曦王活路。” 　　她转而看一看龙榻上的活死人：“圣上尚有意识时，拉着臣下的手反复低语，让我一定要保住大殿下和明曦王二人。她知晓大殿下谋略才干，也对您深有歉疚，故而许诺您权柄爵位。这是对您的补偿，也是希望你们姐妹二人政同出、令同下，共同谋划大昭的江山社稷。” 　　“可我才是姐姐！我是母皇的长女！”嬴睿喊道，“天下哪家不是长女继承母亲的勋爵厚禄，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 　　此话一出，室内静一静，包括嬴睿自己也怔住。 　　几位宗亲互相看一看，而后悉悉索索地议论着“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什么话呢”。 　　冯玉亦松下一口气，捂着伤处靠回门框：“大殿下，您错了，皇位是圣上的。您贵为长女，也曾做过储君，当圣上有意传位明曦王时，文武百官都会为您劝谏圣上。但是您本人既是女儿，也是臣下，皇位究竟该给谁，从来不是您说了算的。” 　　她道：“诸位宗亲王媪都明白这个道理，自古以来长女不孝者有之，难道也都能继承勋爵皇位吗？” 　　“冯玉！” 　　“大殿下莫要圣前喧哗！”冯玉用尽力气吼回去，“圣上虽未醒来，但或许仍能听见言语之声，望大殿下不要再说出令母亲难过的话。” 　　她又向宗亲们俯首作揖：“诸位王媪，圣上除一份遗诏外，另留有关于我、司徒台姥、李大人、赵太医的相关诏令，我冯玉究竟是乱臣还是功臣，圣上心中自有分辨，也望诸王媪——明察！” 　　那边王媪们稍稍顿一顿，又互相点了头，终是那年迈宗亲上前相扶：“冯大人，朝中之事我们这些宗亲已许久不闻了，但我信民间传言中的冯玉，也信圣上的判断。” 　　她给冯玉递着眼色：“如此说来，事情是一场误会呀。圣上因心有芥蒂，命您封锁了景明园，谁知大殿下因此对您产生怀疑，救母心切，这才有了这场纷争，是不是？” 　　这分明是在给大殿下台阶下了，她是基本信了冯玉的鬼话，希望冯玉也不要再追究大殿下曾试图杀她的事。 　　冯玉自然见好就收，甚至眼泪说来就来：“只苦了那些金吾卫和北境军，那都是为国为民的忠勇之士呀！她们为国而死，理应厚礼葬之，还有、还有那曹娥将军啊……” 　　她哭着捶庄孟佳后背：“庄指挥使，我知你定心痛难忍，你也是为圣上、为社稷背负了太多。你在北境承德军中服役多年，如今不得不手刃曹娥，怎能不痛彻心扉！你也不要忍着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庄孟佳耸一下后背将她弹开：“谁跟你说是我杀的？” 　　冯玉的哭腔就戛然而止，她还以为庄孟佳杀了曹娥肯定深受刺激：“不是你杀的？你们金吾卫里还有如此神通？” 　　未及庄孟佳开口应答，便见王嫽撞一下她的肩膀，大跨步出了门去。 　　这时候庄孟佳愣了一下，因为感觉这场面已经进入MVP结算页面了，而且是包饺子结局，她现在好像没必要拦王嫽。 　　却见冯玉脸色一变，回身便喊：“拦住她！” 　　但是护卫也没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王嫽已骑着嬴睿的马奔出了庭院外，高声呼号：“北境军听令！乱臣冯玉、庄孟佳犯上作乱，人人皆可诛杀，尔等随我来！为圣上报仇，为我的挚友曹将军报仇！” 　　那些北境军本就已至院外，闻言一窝蜂涌了进来。 　　这显然是连嬴睿也没有想到的事态——连宗亲王媪们都已不站在她这边，她一时有些愣住了。但是王嫽和她们本就不是一个姓，她要的就是自己的亲姪儿嬴睿做皇帝，否则等于满盘皆输。 　　庄孟佳霎时和冯玉调换了位置，自己堵在门框处大喝：“圣上在此静养，我看谁敢上前！” 　　于是冲来的北境军又是猛一个急刹。 　　王嫽恼道：“就是这贼人挟持圣上！取其首级者，是救驾有功！” 　　庄孟佳急着大喊：“金吾卫……” 　　来不及了，眼瞅着北境军已哇哇大叫着杀来，她回身看看这一屋子的老弱病残…… 　　然后呼出口气来，双手持剑备战，因为还有个转机是姜防足够机灵，见情况不对带着护卫们杀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空中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北境军听令！停手休战！” 　　巨大的声压甚至盖过了北境军的冲杀声，那是时常在野天旷地中行军布令，才能练就的穿透力。 　　竟仿佛曹娥的亡魂回归一般。 　　就连庄孟佳也执剑怔住，因为她没有这个能力——她要是能吼出这样的声音，刚刚就能隔着这些人对金吾卫发令了。 　　那些北境军皆顿了步子回头看去，庄孟佳亦放下剑来仰头张望。 　　见得是大量披甲携剑之人涌入，这些人的甲胄是中原式样，但与北境军有所不同。 　　与已经死战一昼夜的北境军、金吾卫比起来，她们看上去还是崭新的，血槽很满的样子。 　　于是在这样一片甲胄蹄铁声中，夹杂着一道童声响起：“母亲！” 　　* 　　此时的嬴睿正因外头的骚乱而护在圣上身前。 　　听得外头又叫：“母亲！” 　　她眼睁睁看着圣上挣扎着晃动手掌，口中艰难地唤：“婧……” 　　嬴睿泪流满面，慌忙握住那手掌：“婧儿在，母亲，婧儿在这里。” 　　于是一道清泪从圣上眼角滑落，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 　　而屋外，冯玉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扒拉开庄孟佳，眼珠睁得鸡蛋一样大：“予安？！” 　　是的，更多马匹涌进来，其中冯予安独自骑了匹小马，板着个小脸跟真的一样。 　　而她身后的高头大马的，才是刚刚号令群雌之人，模样就是冯玉的脸多了几道褶。 　　她也忙不迭地喊：“娘？！您怎么来了？” 　　说完之后怔一怔，忽然想起刚刚予安喊的那声“母亲”在圣上听来…… 　　“糟了！”她大喊一声，顾不上伤口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钻去了房中。 　　没过几秒，又出了门来，看向众人。 　　下摆一撩，双膝一跪，声嘶力竭道：“恭送圣上殡天！” 243 ☪ 偏爱 　　片刻不得闲。 　　那之后冯玉立刻命人传唤孙代和兰章署众人，处理圣上丧葬事宜。 　　司刑署狄菁、司狱署来云山也被叫了过来，对圣上尸身进行查验。 　　当然狄菁对于圣上体内反常的内火感到疑惑，也注意到了太阳穴处的伤痕。 　　但是来云山和赵太医一口一个“偏方就是偏方”，再加上此时的景明园内尸身遍地一团乱麻，众宗亲王媪也一副尘埃落定的模样。 　　于是狄菁只是皱着眉头看一看正在痛哭的冯玉，在来云山和赵太医的催促下，一脸凝重地记录了案宗。 　　更多太医还有民间医者进入景明园，给受伤的北境军和金吾卫医治。 　　而没受伤的那些，又在庄孟佳的带领下忙着清理战场。 　　曹娥的尸首皆被找到，太医哭着将头身缝合，勉强算是个全尸。 　　同样被缝合的，还有冯玉腹部的伤口。 　　当时赵太医说为她看看伤处，冯玉没过脑子大庭广众就要脱。 　　吓得赵太医忙道：“冯大人且慢！如此不合礼数，还请大人随我至后院医署内诊治！” 　　冯玉只得又穿回去，扶着她走。 　　路过后院花园时，看到已经包扎完毕的李妍，和满眼血丝的司徒母女，正指使着金吾卫挖她们之前埋的圣旨遗诏。 　　所有人都已身披缟素，白绢也挂满景明园内，四下里一片哀恸之气。 　　* 　　包括医署内也是。 　　冯玉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圣上这里，是殷有竹和小洛一左一右扶着她过来的，当时一路上的北境军和金吾卫都惊讶异常，因为她们一直得到的消息就是“冯玉已死”。 　　但是北境军得到的命令是冲进景明园救驾，金吾卫得到的命令是守卫景明园，所以她们都没理由对冯玉动手，就这么由着她缓缓地路过了。 　　当然冯玉还抱有希望，就是姜防看到她能驾马载她过去，但是就是没有，她硬走了过来。 　　然后她去办正事时，殷有竹和小洛就躲到了医署来，刚好便将手背的伤处理了。 　　冯玉和赵太医进来时，正瞧见男医官心痛道：“才人这是根本没换过药啊，伤口都捂得流脓了，平白多受了好些罪……” 　　殷有竹只背对房门坐着一声不吭，由着医官对他的手又挤又剪，又扎又缝。 　　听见门口有动静，这才纷纷回身看去。 　　这一回头不要紧，冯玉看得步子都停了——殷有竹穿着身素白的粗麻衣服，一顶同样材质的白布顶在头上遮住了几乎所有头发，只一绺从耳后掉下来，勾搭着挂在侧脸。 　　他显然是刚哭过，眼睛鼻尖都红得兔子一般，一只手捏着白布的边缘以防掉落，嘴唇微启着说不出话来，一滴泪还挂在小巧的唇珠上。 　　冯玉卡在那里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还是赵太医实在见势不对，先一步作揖行礼：“才人千万保重身体啊！圣上这是与天齐高、与地同寿了，若圣上在天之灵知道才人如此，定也心有不安啊！” 　　见得殷有竹脸庞微抬，眼睛轻闭，又是两行泪滑落，竟似快要昏厥一般：“哪里有那么简单呢，手上的伤尚且有药可医，心伤却是药石无医……” 　　直哭得冯玉呼吸都断了半拍。 　　赵太医硬是把她推进去，又安排医官道：“你，怎直接让才人在此处缝针呢，这人多眼杂的，冲撞了才人可怎了，还不快将才人扶到里间去！” 　　医官闻言忙剪断刚缝好的线头，应声道：“诺。才人请随我来，我再为才人用些药就成了，只是耽搁这么久，定是要留疤了……” 　　他说着扶起殷有竹的手一同让开位置，冯玉的眼睛也一错不错地跟着走。 　　便是此时，身后响起一声带着颤音的：“妻主……？” 　　冯玉如梦初醒般回神，扭头便唤：“阿默！” 　　“妻主！”庾默再也忍耐不住地叫出声来，两步上前紧紧抱住她。 　　冯玉稍稍避了伤口，也用力抱回去：“你怎么这么傻，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妻主！侍身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大殿下拿着您的血衣，她说您，说您已经……”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说着捧住庾默的脸，不断地给他擦着泪，情到深处甚至在他的泪眼轻吻一口：“多亏得你，此次多亏有你，我的好阿默……” 　　吓得赵太医刷一下面壁，根本没眼看。 　　倒是冯玉耳畔冷冷飘来一句：“借过。” 　　庾默这才惊觉不妥，立刻从冯玉怀中弹开，整整衣衫后退两步，默不作声地做出礼仪模样。 　　冯玉则收拾一下情绪作揖道：“才人见笑。” 　　殷有竹扶着手路过，眼睛看的是她身后的庾默，话却是跟她说的：“冯大人妻夫情深，令我这刚没了妻主的鳏夫好生羡慕。” 　　冯玉惊道：“才人恕罪，下官与夫郎也是刚历经生离死别，一时之间……竟忘乎所以，失了礼数。” 　　庾默更是心有不安，在后低着头请罪：“都是侍身德行有失言行失当，愿请才人降罪侍身！” 　　殷有竹又上下打量了庾默，并不应答，只转而冲冯玉：“冯大人这么紧张作甚，我是真心羡慕这般情谊，怎么弄得好像是我不近人情一般。” 　　冯玉抬头还想再辩，却见殷有竹已转身去了医署里间。 　　小洛紧随其后，还特意往庾默身前走一步，仰着脑袋分明一声：“哼！” 　　然后才跟着殷有竹进屋。 　　庾默愣在原地不知这是何意，但他很快也没工夫想了——看着殷有竹进去后，冯玉转身便又抓住他，如狼似虎般吻去。 　　* 　　如果是在别人眼前这般，人会说她身为兰章令知法犯法、淫祀礼教。 　　但是在赵太医面前这般，赵太医只会说她见多识广，不愧是游历各族的冯兰章。 　　“那可不。”冯玉一面脱下上衣一面道，“我在桀族时遇过类似情形，桀族大汗便是当众脱去衣物由族医治伤，虽是我大昭仇敌，亦不得不感慨英雌本色。” 　　赵太医看着她这一身花刀呼吸一滞。 　　而后摇头叹道：“冯大人受此重伤，仍能对仇敌有这般评语，问世间何人能及冯大人气魄胸怀。” 　　而后拆下腹部绷带，这就要上手。 　　吓得冯玉直往后躲：“等等等等，你没有麻药什么的吗？就之前那个喝了就不疼的药，你不先给我来点儿吗？” 　　“啊，那药熬起来还很要些时候呢，我想着冯大人事务繁忙……若大人等得，我这便命人先熬药？” 　　那确实也等不得，忙还是很忙的。 　　冯玉索性闭一闭眼，抓过庾默的手来，示意她缝吧。 　　于是便感觉到赵太医身处两指在那处按一按，然后十分清楚的穿针引线感…… 　　她忙又叫：“不行不行不行，这太疼了，还是得……” 　　然而正想认怂时，听得一声嘹亮的：“母亲！” 　　是冯予安跑了进来。 　　* 　　赵太医手上停一停：“大人的意思还是先用药？” 　　冯玉：“这点小伤还用得着药？但缝无妨。” 　　然后随着又一针下去，抓得庾默差点叫出声来。 　　冯玉则面色如常地跟女儿说话：“你又是怎么跑这儿来的，你妹妹呢？” 　　予安本是十分担心的神情，闻言眼神忽然躲闪一下：“娘总是第一个问妹妹……” 　　冯玉惊得眼睛大了一圈——她认为她俩姑娘，看到其中一个时想到另一个是本能。 　　现在她对姐妹关系的事敏感得很，赶忙解释：“不是，因为你们是姐妹俩啊，娘在妹妹那也总是先提到你……” 　　她说着说着一顿——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姐妹俩才都认为她偏爱另一个？！ 　　未及予安应答，冯英已进了屋来，抄起桌上的凉茶便喝：“我带她来的。我先回了趟府上看看，顺手就把予安带上了。“ 　　“那予心呢？” 　　“自然是在家里。” 　　冯玉惊道：“你光带予安不带她，她在家里不得闹死啊！” 　　冯英被她喊得呛了一口，咳通了才回：“你嚷嚷什么？心儿才多大，带她来作甚？” 　　“那予安才多大？她也才八岁啊，你往这种地方带？！” 　　“八岁不小了，咱娘俩要是再争点气，她都可以进国学府读书交游，认识些人脉了。”冯英只觉得她大惊小怪，“而且予安是姐姐，自然要比心儿多些见识，你不带她出来看看，我这做姥姥的带了你还不乐意。” 　　“可……”冯玉想反驳却也找不到角度，回头看到予安脸上已有几分长女的傲气。 　　她只得先把这茬掀过：“那娘你又是怎么会回来的？你不是应该在东南吗？” 　　“庾默飞鸽传书与我，说圣上病重，你封锁了景明园，他要与另两位重臣家眷出面同求，家中便只剩老幼。我是先走水路又走旱路，披星戴月紧赶慢赶才赶上啊。” 　　冯玉惊得又去看庾默，见他点头道：“妻主留了兰章署的信鸽在家里，侍身以为是这个意思呢……但侍身只是去信告知母亲大人，未曾想母亲会带了这么多人回来……” 　　“那不然呢？都这样了我再不带兵回来，你出事怎么办？冯家出事怎么办？两个孩子出事怎么……” 　　“东南出事怎么办？” 　　冯英被问得又喝口茶：“总有轻重缓急。” 　　“你这个轻重缓急的判定方法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冯玉愁得皱眉扭头，“娘你能信着我点吗？我既然没要你出兵，就是我还搞得定。” 　　“你搞得定？我来时都什么情况了？”冯英瞪她一眼，“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得到火烧眉毛了才会找我，你从来就不晓得未雨绸缪。” 　　冯玉又去搓眉毛。 　　她还是觉得当时自己是有机会破局的——只要姜防能把金吾卫带进来，当时金吾卫的人数完全可以碾压北境军，再加上庄孟佳守在门口，怎么会制不住北境军、擒不住王嫽？ 　　话到这儿冯玉想起来了：“哎，对了娘，你看到姜防了吗？” 　　“可说呢，得亏半路遇上姜防。”冯英道，“这景明园改建过，我差点没找对路，她带着我们过来的。” 　　话音刚落，姜防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进来，见着冯玉便扑：“大人你没死！你还活着！真是阿罗加耶开眼啊！” 　　吓得冯玉直推：“滚滚滚滚！别碰着我伤口！你鼻涕！鼻涕啊！” 　　一时间众人皆笑起，连庾默也忍不住抬袖抿嘴。 　　正见着殷有竹包扎完毕从里间出来。 　　里间的门靠近医署大门一侧，他是可以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出门去的，却是站在门旁冷冷向这边看了一眼，着意要引起谁注意似的。 　　但是冯玉与姜防闹着，根本无暇看他，只有庾默看他一眼，又因感受到目光里的不友善而敛起笑意，怯怯行了一礼。 　　于是殷有竹眼中又分明闪过一丝伤感，轻叹一口气，迈过门坎出去了。 244 ☪ 拿下 　　当然，庾默依然记得那幅画像。 　　当时妻主被俘北地，桀族撤兵，世人皆道冯玉九死一生。就连圣上也以殉国待遇赏赐万千，给冯玉家眷赐下现在的这座宅邸。 　　庾默不得已，只得抛头露面张罗着，将冯家从城北迁到新宅。 　　就是收拾妻主字画时，他看见了那幅画，从行笔到用墨，都可判断是冯玉真迹。 　　第一眼他便吓了一跳，因为他作为二品官员正夫，曾有幸参加过宫宴，见过殷贵人。 　　但是再细看去，眉眼又与印象中的贵人有几分不同——如果说贵人是惊艳、浓烈，那么此人则是内敛、清冽。 　　于是又想起殷贵人还有个弟弟，同样入宫，封为才人，而且还是明曦王的父亲。 　　他“刷”得一下又将画卷收起，恰有家仆进来抬箱，他便忙将那画放到箱底，而后故作镇定道：“这箱也收拾好了，抬走吧。” 　　* 　　那之后他唤来府上年迈的家仆，逼问出妻主从前的确瞧上过殷家二少爷，但冯家母亲与祖母皆道那男子岁数过大，心眼又多，没有应允。 　　他急着问：“那妻主怎么说？” 　　“主母是争执了几句，辩称殷二少爷虽作风大胆，但并无坏心，不过是个主动些的男子而已。上母听后大怒，说男子胆大便是坏心，她若执迷不悟便要动家法。” 　　庾默惊得掩嘴。 　　又听家仆道：“当时冯姥与主母一同进的京，见状便护着主母，说、说认得青溪庾家的老祖母，家中亦有两名正当年华的小少爷。再后来去庾家请了画像，主母看过后，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庾默因此松了口气，只心道那殷才人画像许是二人相好时所绘。 　　但之后时时翻看妻主多年来所绘画卷，看得出画工画技时时进步，又总觉得那画像不像是多年前的手笔，更似是近一两年……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责，妻主至今生死未卜，他却在寻找这些蛛丝马迹；再一细想更觉可笑——他不能人道，早已被妻主厌弃，至于妻主心里究竟有谁，还很要紧吗？ 　　至少此人已经入宫，便是再多情谊，总也动不了他们兄弟二人在冯家的位置。 　　到了妻主回来，醉后搂着他直言最爱的是他，这些细小的猜忌才终于消弭；包括刚才看到殷才人时，妻主分明也并不念旧情，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便只道是自己心窄，往事早已随风过，竟是他小肚鸡肠，被区区画皮蒙蔽了。 　　只是没想到，那殷才人看妻主的神情，却不同寻常。 　　庾默看着殷有竹离去的模样怔住良久，未曾想此人入了宫有了孩子，竟还对他的妻主…… 　　这真是好大的胆子。 　　但再低头看向冯玉时，他又觉得毕竟是与这样的人爱过一场，余韵再久也是理所应当。 　　冯玉已奋力推开了姜防，又因腹部新的一针痛得手上一紧。 　　庾默被她抓得手指头都紫了，表情也就要管理不住，费了好大劲才忍下。 　　再看看一家人在一起的模样，还是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不由甜甜地笑起来。 　　* 　　赵太医手上很利索，给冯玉腰腹缝成了漂亮的一条。 　　便是冯玉起身穿衣时，得到了明曦王已接近城门的消息。 　　她叹出口气来，敛起衣衫问：“卡其呢？” 　　“正在院门前。”姜防应。 　　冯玉点点头：“将它身上的血迹擦净，我马上得去城门口迎接。” 　　“大人，您受了伤还要骑马吗？要不我套个轿子……” 　　“开什么玩笑，这是迎谁去？我坐轿子像什么样子？” 　　又听冯英道：“要不你就别动了，我去。” 　　“你去？你未经允许擅离职守，你去请罪去吗？”冯玉说着瞄她一眼。 　　冯英眼睛一瞪就想教训她，但自知确实是这个理，终是别过脸去没多话。 　　冯玉便拍拍予安的肩膀，道一声：“跟好姥姥。” 　　而后步履缓慢地从医署出去。 　　司徒蓉她们早已挖出圣旨，大致整理了仪容。冯玉唤她：“司徒台姥请与我同去，李大人……” 　　再看看李妍的肩膀还缠着绷带，显然形象有损，便道：“李大人先留在此处陪伴圣上吧。” 　　李妍明白她的意思，吃力地用未受伤的手臂行礼道：“有劳司徒台姥、冯大人。下官此番不能与二位同去了。” 　　冯玉与司徒蓉微微颔首致礼，而后穿过熙熙攘攘的庭院。 　　圣上的尸身已入棺椁但尚未封棺，王皇後与嬴睿披麻戴孝守在旁侧，脸上尽是泪水哀伤。 　　冯玉边走边招来孙代吩咐一声：“消息听说了吧？这边安排妥当，不要有什么闪失，不然很容易掉脑袋。” 　　孙代擦擦汗，应一声“诺”，得冯玉挥手后才走开，又继续带领兰章署众人安排圣上停灵事宜。 　　半道来云山跟过来，因为黑袍换了白袍，冯玉差点都没有认出她：“狄菁呢？” 　　“压王嫽回大牢了。冯大人放心，自会有人通知到她和其她令官。”来云山说着，手里还盘着两块白乎乎的骨头。 　　冯玉瞥一眼，冷道：“圣上灵前来大人这副模样恐有失礼数，难道一会儿见了新帝，也要这般不恭作态？” 　　来云山被呛地手上顿一顿，继而一边白眼，一边把手上的骨头揣兜里。 　　行至院门时看到殷有竹已等在那里，冯玉便同他作揖道：“烦请才人与我等一道，景明园门前有内人所乘车驾，可载才人去往城门。” 　　殷有竹还同她确认：“我真能同去？” 　　“才人您得去。”冯玉实话道，“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如何受得了这般煎熬，要是有才人这做父亲的在侧，说不定还能压一压悲痛。” 　　殷有竹对圣上的死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但是冯玉提及这个，他倒真情实感地掉了眼泪：“我明白，愿与诸位大人同往。” 　　再往外，靠近庭院的部分因为庄孟佳最后关头宣布停战，所以并无尸身。但是越往外走，越见惨烈战况，可就这还是已经清扫了不少的。 　　司徒蓉走着走着几乎不敢迈步，扶着树就吐了出来。 　　殷有竹本在强忍，看她一吐到底也被恶心吐了。 　　此时的冯玉和来云山，就淡定得好像两个变态。 　　恰好庄孟佳忙来忙去路过此地，看着就两眼一黑：“哎哟这块儿刚打清过血迹，但凡能再早吐一刻呢……” 　　“这块儿要是有血迹，她俩还敢在这儿吐吗？”冯玉说着跟庄孟佳勾肩搭背到一边去，又窃窃问她，“你觉得这条路能及时清出来吗？要是让新帝穿过这条路去见亡母，怕是要龙颜震怒。” 　　庄孟佳也认真道：“看你什么要求。运走尸身、清扫血迹差不多可以完成，但要是说一点儿看不出来，那做不到。” 　　冯玉愁得要死：“那景明园还有其它门吗？要不然从王皇後住所那边走？” 　　“有是有，但是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看着更埋汰。” 　　那冯玉也没招了：“那震怒就震怒吧，怒不到我这儿就行。” 　　但庄孟佳很担心：“你怎么知道怒不到你这儿？你做的事也够呛吧？真要是追究起来，司徒蓉和李妍都能证明是你擅自封锁景明园。” 　　冯玉也不多解释，只模模糊糊道：“没事，她爹会保我的。” 　　庄孟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又叫起来：“你怎么跟她爹又……！” 　　“你干嘛你不要嚷嚷啊！低调，低调！” 　　* 　　结果是庄孟佳想了个办法——队伍进入景明园后路过门前旷地，经狭路至湖边，然后直接上堤。 　　她们作战时并没有打到堤上，所以就这样从长堤绕一圈，至王皇後住所附近下堤，再一路行至圣上那里。 　　这样的话，只需要加紧清理门前和湖边一带即可。 　　当然冯玉还特意嘱咐她，尽快命人将景明园里的马全部带走，不然看着也不像话。 　　就这么一波三折到了景明园外，冯玉等人才爬上马去，驾马继续往城门赶。 　　一路可见城中住宅商铺皆挂起白色绢绸，平日繁华的街巷也不见人烟，一片萧条。 　　临近城门时，更见得诸位令官、佐令一袭丧服驾马而来，皆是一派肃穆神色。 　　众人就这么集结于城门之前，成为这苍白噩耗的一部分。 　　不多时，城门洞开，迎面驾马而来的，是护送新帝至此的驼驼人、年幼的新帝，以及一直护在新帝身边的婵布等心腹。 　　众臣不敢抬头相看，只齐齐下了马来，便是有伤在身的冯玉也不敢片刻怠慢。 　　她们就这样整齐地叩首伏跪在地。 　　此时应该是由司徒蓉开口说些什么。 　　但是司徒蓉只是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不断给自己右后方的冯玉递眼色。 　　冯玉真是被这个人的厚颜无耻给惊到，她真想和司徒蓉比比谁更沉的住气。 　　但是她听见上方不远处，有孩子的声音问：“母皇呢？” 　　她到底是没顶住，因为她也有两个这么大的孩子。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顶着腰腹的伤起了身来，而后再拜道：“恭迎圣上回京！” 　　其后众人亦山呼：“恭迎圣上回京！” 　　那之后整个城门一带都静得出奇，只有萧条的风卷着树叶而过，这个夏天似乎就要过去了。 　　其实冯玉还能听见后方殷有竹的泣音，他不断地轻唤着“婧儿”，却又不敢太大声。 　　以至于圣上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而当圣上再次开口时，便已不再是孩子的语气了：“带我去见母皇。” 　　* 　　冯玉这边人手不够，只得从守城护卫抽了人出来，将诸位驼驼友人带去驿馆歇下。 　　而她和诸位大臣继续护送年幼的圣上去往景明园。 　　进门时看到这片旷地的确被清扫得差不多了，血迹也清理干净，仅看得出地上大片水渍。 　　但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掩不住，对于从外头刚进来的人而言，一点味道都刺鼻异常。 　　婵布因此皱起眉头来，回身看向诸位大臣：“这究竟是……” 　　无人敢应声，白色的队伍就这样缄默着穿过长堤，继续向前。 　　孙代做得也很好，圣上到时，一切已布置妥当，大臣丁仆按照地位高低，整齐地伏跪在地：“恭迎圣上！” 　　就连王皇後也位列其中，伏地哭泣着。 　　圣上却未发一言，只是从众人的间隙中走过，去到中央的房中，看到棺椁里，她心心念念的脸庞。 　　于是她快步上前，趴在棺椁的一边，轻唤：“母皇，母皇，婧儿回来了。” 　　不得回应，她的眼神也渐渐地清醒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棺椁的另一边，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满含敌意的脸。 　　“把她拿下。” 　　冯玉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慌忙跪道：“圣上，这……” 　　“把她拿下！我说把她拿下！” 　　年幼的圣上咬牙切齿地看着对面这人，眼泪也终于大把下落：“我是皇帝！我说的话是圣旨！来人啊，给我将她拿下！” 245 ☪ 寝殿 　　冯玉本还想再劝，但是这声“圣旨”一出来她也没办法，只得跪道：“圣上息怒！” 　　而后又冲两旁的护卫道：“还愣着作甚，快将睿亲王请下去啊！” 　　护卫得令，立刻上前按住嬴睿左右，被嬴睿大力甩开。 　　她也不冲侍卫，只冲着这小妹妹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是我先遇见母皇的，母皇和天下本就都是我的！是你从我手上抢了母皇，窃了天下！” 　　“我也是母皇的女儿！我也是母皇的女儿！”圣上大喝，“你凭什么将我逐离母亲身边，你凭什么将母皇据为己有！若不是你我不会离开她这么久，若不是你我就不会回来时只能看见母皇尸身！” 　　“若不是你我与母皇之间根本不会有嫌隙，若不是你母皇也不会对我冷言相向！你哪里比我强，你究竟哪里比我强，就因为你有个更会卖弄风骚的爹吗！” 　　这话一出彻底打不住了，圣上隔着棺椁就要动手，睿亲王也是一点儿不让，连带着棺木都晃了一下。 　　冯玉急得拔地而起：“都是死人吗！快拉住啊！狄菁，狄菁呢，快带睿亲王去司刑署！” 　　她站在圣上身后全力制着她的小手，奈何身上还有伤痛得龇牙咧嘴：“殷有……殷才人！殷才人何在！速速上前宽慰圣上！” 　　于是护卫拽着嬴睿让开，狄菁也赶忙进来跪道：“睿亲王，您便与臣下走一趟吧！” 　　而后跟护卫使了眼色。二人得令，一左一右架着嬴睿出门去，嬴睿大怒挣扎：“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我要陪在母皇身边！” 　　到走远了还能听见在骂：“窃国！你这是窃国！” 　　此时殷有竹已进了灵堂来，抱着圣上哭得几乎力竭：“婧儿，爹爹终于见到你了婧儿，你还记得爹爹吗？当时你还那么小，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 　　圣上由他在身后抱着，依然趴在棺旁，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母亲。 　　冯玉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个规矩，但她还是拿了帕子为圣上擦一擦脸道：“圣上，哭可以哭，叫可以叫，眼泪可不能往棺里掉啊。” 　　* 　　把嬴睿弄走之后，圣上的情绪便稳定了不少，再加上殷有竹的安抚看上去还是有些作用，圣上的哭声也渐渐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她只是泪水不停地滑过脸颊，抓着母亲冰冷的手，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说起在驼驼的见闻，说到自己从驼驼带回了什么稀罕东西。 　　便是冯玉也睁着两眼往上看，拿袖口轻沾自己眼角。 　　要是哭能解决问题倒好了，她呼出两口气硬是把眼泪压下去，又给圣上擦泪：“圣上，时候不早了，先帝还等着您送她一程呢。” 　　“冯姑母……”圣上抬头这么一唤。 　　冯玉便又跪下了：“圣上不可。圣上可如先帝般，唤臣下‘冯大人’‘冯爱卿’。” 　　圣上低头看看她，又伸手搀扶，竟不改口：“姑母，塔塔莉会长都同朕说了，此次朕能回来继承大统，还要多亏姑母出力。” 　　冯玉心下一沉——这个称呼把她架太高了，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一时不知圣上这是心中哀痛，想叫得亲近些，还是真的有这个心眼，已经开始想法子压她。 　　于是暂且也没有多言，只是再请：“为圣上做事是臣下的本分，只要圣上能够回来主持大局，朝堂秩序井然，大昭朝野太平，臣下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是值的。” 　　这时圣上便表现出一些孩子应有的无助，睁着一双泪眼问冯玉：“那朕现在应当如何……” 　　“请圣上为先帝主持封棺。”冯玉道，“若圣上思念先帝，日后还可至陵前祭拜，今日便先让先帝歇下吧。她已经尽己所能等您归来了。” 　　圣上闻言嘴唇颤一颤，眼睛一闭，又落下两行泪来。 　　然后冯玉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从地上抓起，她别无她法，只能用另一手撑着地面吃力地起身，跟着圣上出了门去。 　　外头文臣武将跪了一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圣上手上拉着冯玉，高声道：“来人！为先帝封棺！” 　　“先帝走好！” 　　“圣上啊！” 　　一时间，下面哭嚎声四起，众臣纷纷在地俯仰，泣不成声。 　　* 　　招魂幡起，群臣送葬，到了一切流程尘埃落定，已经是七日后了。 　　七日间群臣都被折腾得够呛，冯玉这个兰章令更是忙得头掉。直到将圣上棺椁送入陵墓，解下丧帽时掉下缕头发来，才惊觉这缕发中银丝多得惊人。 　　她也未多话，撤下发簪来重新盘了一把，又是得体模样。 　　按照丧仪，解帽后不能哭泣也不能回头，众臣便沉默着从陵墓离开，各自上轿回府。 　　冯玉这边却仍不能回去，她还得陪同圣上回宫，监督内务府安排圣上居住事宜，尤其得遣人去找宫里有没有小款式的龙袍。 　　虽然按理说可以现做，做好后再举行登基大典，但是现在有个当务之急是圣上应当宴请诸位驼驼友人，没有龙袍穿也是个事儿。 　　她以为会很难找，但是内务宫人很快从库房找出几件差不多大小的。 　　不能说刚好合身，但至少是看不太出问题。 　　冯玉当时没有多问，但是回忆自己看过的史书，猜测是前朝后期一位皇帝所留。 　　检查了衣服制式无有悖本朝之处，便交还给宫人，又交代了几句起居事宜，这才告一段落地松口气。 　　而后看一看宫人们里外忙碌，自己转身进入圣上寝殿。 　　此处之前亦挂满白绸，此时也都撤了，又成了平日的模样——不过冯玉之前也没来过这里就是了。 　　进门时冯玉四下看看，心里泛起几分奇异——这便是中原皇帝睡觉的地方，此时她竟随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于是伸手拈一拈门旁花瓶里的花叶，又跨过门槛进了殿来。 　　真是奢华。 　　冯玉自己的寝室就已经很像样了，不仅宽敞，还讲究布局。圣上的寝殿却更是大得离谱，房柱更粗，房梁更高，雕梁画栋，恢弘不失雅致。 　　她走到内室的门前就已经有些距离，拐个弯再往里走，又是很长一段。 　　龙榻的幔帐已放下半边，殷有竹在另外半边侧坐着，正轻柔地拍着圣上哄睡。长发松散着，披满后背肩头。 　　他看起来很投入，嘴角噙着抹满足的笑，眉梢却挑着几分得意。 　　不知是因为欺负自己的人终于死了，还是因为“自己”的孩子终成皇帝。 　　反正是直到冯玉人到跟前了，他才惊着般回神，不过很快又是那陶醉的神情：“你看，她睡得多香啊。” 　　冯玉一个女人都不太能理解这种诡异的幸福感，他看起来就好像恨不能把孩子塞自己肚子里一样。 　　圣上的确睡得挺香，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操劳了七天七夜，这会儿已经睡成了摇也摇不醒的样子。 　　冯玉忍不住瞄着殷有竹泼冷水：“别拍了，六岁已经不需要哄睡了。” 　　殷有竹恍若未闻，手上还是执拗地拍去：“是啊，她都六岁了。放在从前，可日日都是我这样哄着睡的。” 　　冯玉看看他这样子，一不小心走了神，抬手就把他的头发挂去了耳后。 　　殷有竹因此一怔，冯玉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住。 　　因为寝殿内还有几名宫人在旁。 　　不过她很快又想，几个宫人而已，就算瞧见了又能怎么着。 　　于是索性开口道：“圣上睡了，你们几个先出去吧。” 　　“诺。”几人轻轻应下，很快列成一队规矩地出了门去。 　　就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见殿内没了旁人，殷有竹起身便同冯玉皱眉：“你是不是太忘乎所以了点，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冯玉人不动弹，只脖子往后缩了缩：“那什么地方才可以？” 　　问得殷有竹哑口，似是没想到这会儿她还有这个胆子。 　　冯玉才觉出不对来，皱皱眉头道：“难不成你想赖账？” 　　“你真是疯了。”殷有竹看她一眼，轻撞着她的肩膀绕过她，直走到墙边去开了窗子。 　　似乎这样能让他有安全感一点。 　　冯玉也不制止，只一边跟过去一边提醒：“那你当太後的事……” 　　殷有竹忽又将窗子关起，回身瞪道：“你能不能小点声？被人听到怎么办？” 　　话音刚落，冯玉就已经走到了身前，按住他的后脑歪头一吻。 　　她能感觉到殷有竹是有挣扎的，但其实也没用什么力就妥协了。 　　直到冯玉开始伸舌头，他才猛地撤开，惊慌地看一看眼前这人。 　　然后很快惊慌就变成为难，为难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想“如果她非要这样的话”。 　　于是冯玉重又探头吻去，果不其然这次没有再遭遇抵抗。 　　她亲得也很入迷，浅浅地轻抿，深深地纠缠，殷有竹的嘴唇很饱满且有唇珠，她每次看都忍不住被那一点吸引视线。 　　然后亲着亲着便得意忘形，是时间也忘了轻重也忘了，直到殷有竹腿脚一软险些站不稳，这才舍得放开。 　　再一看，面前的男人已经面色通红，看上去晕晕乎乎的，扶着窗框才堪堪站稳。 　　这冯玉是真的很佩服：“你都从哪学的招数，总不能这也是我教的，你这模样那教坊司的男人们真都该学一学……” 　　说着说着嘴巴没音了，是因为注意到那之前被她疑为废人的所在，此时竟圆圆地突出着。 　　所以他这副样子不是装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再去看那副神情时，对冯玉的冲击就颇大，她甚至不受控制地伸手碰了一下。 　　殷有竹险些叫出声来，用尽力气倒吸一口凉气，这才转着弯地化作猫抓一样的轻叫。 　　反倒让冯玉更得趣，伸手就要再碰，被毫不留情地一掌拍掉：“你要死啊你！” 　　见他眼神在看龙榻方向，冯玉也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见好就收地从殷有竹身上起来。 　　一面收拾情绪，一面道：“不要添油加醋地跟圣上说些关于睿亲王的事，她们姐妹之间，我还得想办法缓和。” 　　殷有竹人还喘息着，嘴巴却是不服输：“添油加醋？她做的那些事我还需要添油加醋讲吗？” 　　“我的意思就是你别讲，别说些更刺激圣上的话。”冯玉瞥他一眼，自己也整整衣衫，“圣上累坏了，这几日就先让她休息吧，我之后再来与圣上商议宴请驼驼和登基大典的事。” 　　殷有竹忙道：“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冯玉人都打算走了，闻言又回头瞅他一眼：“你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246 ☪ 礼物 　　从圣上寝殿出来时，恰有两名宫人抬着冰鉴路过，恭恭敬敬对冯玉低头唤一声：“冯大人。” 　　冯玉也就从嗓子里应了声“嗯”，然后抬起下摆一步步下了台阶来。 　　下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就这么从圣上寝殿出来，竟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除了刚才迎面遇上自己的两名宫人以外，其余还是各忙各的。 　　她回头看一看，知道台阶之上，那恢弘大气的殿宇里，住着幼帝和她那俊美单薄的父亲。 　　然后又回过头来，摇头笑笑，继续下阶。 　　* 　　这个时候冯玉其实有几分终于下班了的错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哪都是事儿。 　　她穿过直道走到皇宫门前，姜防、卡其和车驾都等在那里。 　　于是被姜防扶着往车里一钻，命道：“去趟兰章驿馆。” 　　姜防本都打算掉头回府了，闻言担心道：“大人还要忙吗？铁打的人也不是这么用的，您身上可还有伤呢！” 　　冯玉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赵太医每日都帮我看伤口，用的都是最好的药。而且你不是也受伤了，也忙了这么多天吗？” 　　“那哪能一样，您是大人啊。”姜防理所应当道，“而且我顶多就是出出体力跑跑腿，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了，大人您做的事哪是一般人做得的？那真是什么都得管，还处处错不得，我都疑心大人是长了八个脑子！” 　　冯玉听得又笑：“别贫了，赶紧的吧，早点把事做完才能早回府。” 　　姜防也没办法，只能叹口气道：“大人的事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而后夹一夹马腹，催着卡其往驿馆去。 　　冯玉在轿中晃一晃，倦意刚刚袭来，忽又想起什么：“对了姜防啊，听庄大人说，那曹娥是你杀的？” 　　姜防硬是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其实也不一定，我也不记得了。我杀了不少人，不一定就有曹娥，好多人说我杀了曹娥，但是也可能是她们看错人了。 　　冯玉根本不搭理她这些屁话：“如果真是你的话，说不定能邀功。” 　　“那是我杀的。” 　　* 　　冯玉没诓她，这个说不定真能操作一下。 　　朝堂争斗就是这样，一招大获全胜，一招满盘皆输，端的是一个富贵险中求。 　　如果嬴睿继位，别说姜防了，她老冯家大大小小都得拉去砍了。但现在是她大姪儿嬴婧继位，那曹娥完全就是反贼，姜防属于杀贼有功。 　　同样的，只要她声称是危难之际，自己写信给母亲要求带东南军前来救驾，那么冯英动兵之事也能合理掀过。 　　但冯玉心中还有犹豫，因为曹娥在民间毕竟风评不错，史书也会记载其丰功伟绩。姜防若以此受赏，容易落得一身骂名。 　　尤其是如果以此入仕为官，她日形势不对时，很容易将此事再翻出来，到时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这么想着，冯玉车驾便已驶入驿馆内。 　　狄芷鸢在此负责各位驼驼友人的起居事宜，见了冯玉先是作揖行礼，而后领她去见了那些久候了的友人们。 　　这些人的确不容易，驼驼人本就肢体纤弱，护送圣上的任务又很可能遇上敌袭，都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出发的。 　　当然这支护送队伍，塔塔莉会长肯定也不是凭空敲定的，想来已经挑选了哈蒂丝王国最为善战的女士们。 　　于是冯玉就见到了为首的伊利娅丝。 　　也就是差点跟苏亚斯结芬的那位。 　　该说不说，在这儿突然见到她，冯玉仿佛被迎头打了一棒，因为她自我感觉自己在驼驼时和在中原时差的挺远的。 　　她毕竟不真是个中原人，在驼驼那会儿还没经受礼教洗礼，倒是在桀族厮混久了带上一身无赖习气，乍一感受权力的滋味有点忘乎所以。 　　但是说真的也还好吧，因为伊利娅丝她也不是啥好东西啊，冯玉并不后悔带苏亚斯逃婚，她就是隐约觉得自己当时做的一些事好像不太符合她兰章令的身份。 　　当然，刚回中原那会儿她也不太符合。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她向驼驼来客们作揖行礼：“诸位驼驼友人，我中原幼主命途艰难，流落友邦已近三载，如今幸得诸位护送，终于回归故土、继承大统。如此恩情，中原定世代牢记，与哈蒂丝王国互道友好。” 　　再起身时，见得对面众人也已慌忙将右手搭在左肩，微微俯下身去。 　　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又行一揖：“再一礼，为表歉意。诸位远道而来，中原理应设宴款待，却恰遇先帝魂归，群臣哀恸，天下缟素。如此不得不委屈诸位暂住驿馆之中，不单款待不周，亦误了诸位归国行程。” 　　两段话一说，直说得对面不敢吱声了。 　　伊利娅丝仍然腰侧挂满各种大小刀具，但那个一步三晃的狂妄劲儿在这儿也稍稍收了收：“……冯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塔塔莉女爵……塔塔莉会长派我们来此，就是要保障皇帝陛下的安全。至于其余行程，皆看中原方面安排。” 　　冯玉看一看她，她甚至要低头瞅瞅自己是不是哪儿不对。 　　于是冯玉明知故笑：“哈礼露小姐与我是旧相识，怎么今日再见，反倒拘谨了。” 　　逼得伊利娅丝直摇头道：“中原常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再见冯大人，竟觉陌生了……” 　　“哈哈哈！”冯玉朗声大笑，做个请的手势，“哈礼露小姐请，愿与君同饮，叙旧。” 　　伊利娅丝便步履飘忽地随着她去，身后一帮驼驼人皆是又惊又羡的神色。 　　* 　　伊利娅丝在国内发展挺不错的。 　　她家是旧贵族但不是大贵族，所以首先没有波及入狱，然后因为和塔塔莉会长有些联系，在起义中很快抛去贵族身份，投身了伟大事业。 　　而且塔塔莉会长必然对她不错——当初是塔塔莉家主动议的亲，结果喜帖发了酒席订了男人跑了，这波怎么算都是塔塔莉家欠了她的。 　　所以伊利娅丝在哈蒂丝议会有一席之地，而且现在是已婚身份，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男子。 　　她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这话冯大人爱不爱听，但说真的，您真是救了我下半辈子。” 　　冯玉听了没什么感觉，她只是好笑：“苏亚斯的确不会是个贤夫良父。” 　　“所以他没能留在中原，我一点儿不觉得奇怪。”伊利娅丝耸耸肩，“他的善良令人钦佩，回到沙漠后也很受尊敬，但是不会再有女人愿意和他成婚——一是因为逃过婚，二是人人皆道他已经跟了冯玉，但冯玉最终没要他。” 　　冯玉又饮下一杯酒，乐得快合不拢嘴：“我说是他没要我，你信吗？” 　　“滑天下之大稽！”伊利娅丝也喝，“这世上还有瞧不上冯大人的男子？” 　　“哈哈哈，我毕竟也不是金元宝，哪能人人都喜欢呢。”冯玉跟她碰一下杯，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冯玉这几日的紧张今儿才算暂且卸下，与驼驼人的交际变成了与旧识的攀谈，似也是老天着意给她躲懒放松。 　　冯玉又问：“那他最近都忙些什么呢？” 　　“自然还是那些。他总说想到了商机，要与中原做生意，现在塔塔莉会长都管不了他。”伊利娅丝道，“他也不愿意跟着会长在王畿住，自己回了北边的莎妮城——我就想不通了，守着那小破地方，到底能搞出什么能跟中原交易的东西？” 　　冯玉手上拎着小酒杯，眼睛飘向窗外：“还有听说什么别的吗？比如他回去后，都跟什么人接触之类的。” 　　伊利娅丝这才怔一怔，思维也清醒些许：“冯大人是想问什么？不如给我个明示，也许我会知道呢？” 　　“你想多了，我就纯粹是关心他。”冯玉岔开话题，“他一个男人出门在外很不容易，哈蒂丝若是有人为难他，塔塔莉会长定不方便出面，还得拜托哈礼露小姐替我照看着点。” 　　按照她们仨之前的关系，冯玉说这话似乎有点诡异。 　　但伊利娅丝利索地将这诡异感掀过：“冯大人放心，便是您不说这话，我只要知道您心里惦念着他，有些事我自动就会做的。” 　　“我自然相信。我视哈礼露小姐为旧友，对您的人品最是放心不过。”冯玉笑道，“如今您在议会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我在驼驼不也等于多了个自己人吗？” 　　“冯大人愿意拿我当自己人，那我可太荣幸了。只是……” 　　伊利娅丝说着放慢语速：“嗐，说来害臊，冯大人晓得，我们哈礼露家本就囊中羞涩，议会所得又很有限，所以我想问的是……大人曾说可助我往来中原经商，此话可还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冯玉说得斩钉截铁，“你看看你，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一开始就说！你也知道我平日事务繁忙，很多事可能说完后我把事儿忘了，但是我的想法是真实的。” 　　她同伊利娅丝碰杯：“哈礼露小姐才华横溢，若能与中原通商，那是造福两国百姓啊。这好在是你说了，你要是没说，我又把这事儿忘了，最后可成了我的不是了。” 　　伊利娅丝慌忙按住她的手：“不，冯大人这杯您别喝，这杯该我喝。这绝对是我的不是，这样，我自罚三杯！” 　　伊利娅丝说着连续三杯下去，脸色已近全红，冯玉笑笑地看着她，只觉四肢酥软，竟比自己喝了酒还要飘飘然。 　　倒是伊利娅丝皱着眉头咽下最后一口，头脑反而更清醒了些：“对了冯大人，圣上同您说了吗……” 　　“圣上近日也操劳，许是不能面面俱到，有什么事哈礼露小姐可以同我说。” 　　“也对……倒不是什么大事。是圣上从驼驼回来，也给您带了份礼，但是这会儿肯定是顾不上了，所以现在还在这驿馆内呢。” 　　冯玉故作惊喜：“还有给我的礼？” 　　但心里想着别又是哪儿整来的破玻璃瓶子。 　　只见伊利娅丝抬手拍一拍，唤道：“进来！” 　　冯玉也随之一抬头，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红着眼小兔子一样的男子怯怯地推门进来。 　　伊利娅丝撑着酒劲儿回忆：“圣上说这男子您喜欢得很，但后来带到中原商会后就留在那儿了，没机会带走，所以她给您带来了。” 　　冯玉张着嘴差点没说出话来——确、确实，这是当时在浴场里赖她身上就不走的那个…… 　　他叫什么来着？ 247 ☪ 偏袒 　　这还不如玻璃瓶子呢。 　　冯玉脑瓜嗡嗡的，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还留了这么号人在中原商会，只记得这家伙看到钱衣服会自己掉。 　　她也不明白圣上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很喜欢他，这大老远地带来横竖是砸她手上了，但是这个已经不是啃不啃得动的问题，这个是她根本不敢吃的问题。 　　因为他不是做正经职业的。 　　冯玉闭一闭眼睛，真希望这是她喝多了产生的幻觉，但是再睁眼时他还在。 　　唯一的好事大概是他的确是个漂亮的驼驼男子，至少看着不闹心。 　　“这真是……太好了。”冯玉叹道，“能得圣上如此记挂，我冯玉自当鞍前马后、马革裹尸报还。” 　　伊利娅丝似也不觉得她一边惦记苏亚斯一边笑纳美男有什么奇怪，只吃着花生米压压酒道：“冯大人喜欢就好。圣上路上得知我与大人有旧，特意吩咐过我若她不便，便由我将此男赠与大人。那这样人就是带到了，日后若有幸再见圣上，我也只管复命说冯大人欢喜异常，感激至极。” 　　“好好好。”冯玉连声道，“蓝颜映落日，绝色冠流沙。真好，真好啊。” 　　* 　　也是。 　　司徒蓉畏首畏尾，圣上又尚且年幼，放眼如今的朝堂，冯玉的确权力正盛。 　　更别说圣上一口一个姑母地叫着，既像是拉拢亲近，又像是着意架高。 　　那么现在的冯玉最好是“好点什么”，不然一个像她这种身份的官员，无不良嗜好的话，就很可能是还有上进心。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而各种常见不良嗜好里，好酒有害健康，好财容易进去，还真就是好色最安全。 　　原本冯玉还打算来完驿馆后再去趟司刑署，见一见睿亲王做做思想工作，但是眼瞅着沾了一身酒气，轿里又多了个小可爱，现在再去显然就不合适了。 　　好在现在她的工作内容完全由自己掌控，哪怕有些事做迟了也不会有人把她提去敲打问话，那么让睿亲王多在牢里反省几天，似乎也有好处。 　　于是离开驿馆后，冯玉便命姜防驾车回府了。 　　路上又问了一下，这个小可爱叫哈尼，当初被她绑回中原商会后就扔那儿了。会馆的人知道是她带来的，于是也不敢放走，就留在馆内做些洒扫的活。 　　“但是会馆里的饭真的很好吃。”哈尼这么说。 　　然后他编给冯玉的那套身世，冯玉忘了是什么了，反正最后被证实是假的，他没有那么惨。 　　不过既然都干这行了，那肯定也不是什么幸福的人。圣上在会馆里躲哈蒂丝内战的时候看见他，之后内战结束返程时决定将他带上，给了他家里一些钱作为补贴，家里也就同意了。 　　他还是很伤心的，毕竟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就这么去到异国内心也有恐慌，不过他比当初的苏亚斯还是好一点——他本就经常伺候中原商人，所以会一点中原语。 　　总之他就这么来了，主要是不来也没办法。 　　冯玉喝得晕晕的，靠在他肩头问：“那是会馆的饭好吃，还是兰章驿馆的饭好吃？” 　　“当然是驿馆的！”哈尼应得大方，果然干这行的口条还是利索，“驿管的饭不仅好吃，还很精致漂亮，房间也干净舒服……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冯玉听得笑一笑，然后困劲儿上来，就靠着没说话。 　　哈尼便抿一下嘴，低头看看她：“哎，你真是冯玉啊？” 　　“不然呢？你以为中原有几个人能坐这样的轿子？” 　　“哇……”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窃喜，嘴里嘀嘀咕咕，“我命真是太好了。” 　　然后伸手把自己肩膀衣服拉下半边。 　　冯玉：“穿回去。” 　　* 　　下轿时的场面与记忆中出奇相似，不仅庾默照常在门口迎接，除了老祖母以外的家庭成员基本都出来了。 　　冯玉人模人样地下来，听母亲道着辛苦，庾默唤着妻主。 　　然后扭头轿子上就又下来一个。 　　现在冯玉已经没有刚回来时那么呆了，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无语和庾默庾枫的恐慌。 　　所以拿出一副困顿至极的模样糊弄道：“圣上赐的，给他住在北燕园，让阿漾服侍着，然后有口饭吃就行。” 　　庾默还是得体地将情绪压了下去，温温柔柔道：“那便给这位弟弟住从前苏弟弟的房间，那里亮堂宽敞，住起来最是舒适。 　　而后看一看哈尼，视线还是落在颈间的系带上，只是可能看惯了苏亚斯这么穿，这次没有上次反应那么大。 　　倒是哈尼三两步上前就拉他的手：“哥哥好。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哥哥可以教我。以后我们就一起服侍冯大人了，您叫我哈尼就好。” 　　直说得庾默浑身僵直，神情也十分不自然，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哈弟弟同我来吧，我给你找件得体些的衣服。” 　　* 　　那之后男人们说自己的私房话去，冯玉兀自回了房，在姜防的帮助下避开伤口擦了身，又躺在摇椅上由小白给她洗头。 　　就是这样仰头冲着院里的时候，看见庾默大步大步走进来，又因觉得自己这般模样不合适，急喘了两口气压下脾气。 　　而后才摆正姿态上前，轻唤一声：“我来吧。” 　　姜防便将手在帕子上擦一擦，有眼力见地应：“诺。那我去看看我家兔崽子去。” 　　于是庾默接了手来，开始给冯玉涂皂角做SPA。 　　冯玉感受着头皮上舒适的触感，嘴上好笑道：“哈尼惹你不开心了？” 　　“怎么会呢。”庾默说着又换个手法，“既是圣上赏赐，那就是冯家的福分。侍身是来问妻主，哈弟弟的名分该怎么安排。妻主若要纳他为侍，那侍身得着手为妻主张罗了。” 　　“不纳侍，纳什么侍。”冯玉随意道，“我不是说了吗，有他口吃穿就行。” 　　庾默脸上分明闪过一丝欣喜，嘴里还要再劝：“啊，那不太好吧，毕竟是圣上所赐……” 　　“圣上也就是误会了才会带他来中原。”冯玉道，“他是在浴场讨生活的男人……其实就是莮馆，我因事务在身与他有所牵扯，圣上就以为我跟他有些联系。但是以他这样的身份，便是圣上也不会非要我给他什么名分。” 　　冯玉说到莮馆时庾默的手便停住了，到后头更是无措：“这、这……圣上也真是，怎么把这样的男人带给大臣呢……” 　　“圣上才多大，她懂什么啊。”冯玉无意识地就秃噜出这么一句来，然后自己意识到不对，又转而继续，“所以你不用多考虑，就让他住着就行了，我也没有拿他当回事。” 　　于是庾默作势皱着眉头叹气，但在看向北燕园方向时，眼里却分明有几分作为体面男人的优越。 　　冯玉看他这样子心里就乐——如果说他曾试图通过诉说“中原男人苦”来劝退苏亚斯，那么刚才和哈尼接触的时候他应该也故技重施，已经教过规矩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苏亚斯选择离开并不是被“苦”本身吓到，而是被他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吓到。而哈尼，哈尼听他说这些只会——“我明白的哥哥”“哥哥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好的哥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可能完全就不觉得有什么苦的。 　　可以理解庾默为什么会被气成那样，不过确定那个男人完全比不上自己之后，他看上去又平和了许多：“好，那就按妻主的意思来……” 　　话音刚落，有什么小东西火球一样冲进来，扑到冯玉身边就是喊：“娘——！” 　　* 　　冯玉被吓一跳，顶着一头沫子就起了身来，庾默忙着给她披帕子扶头发，省得滴到身上。 　　“怎么了又？谁又得罪你了？”冯玉坐那儿问。 　　冯予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要姥姥，你让姥姥走！” 　　这还了得，冯玉脸色一板就教育：“你姥姥是我娘，赶她走这像话吗？” 　　“我不管，我不要姥姥在这儿，她就是处处偏袒姐姐！”冯予心喊着就往地上一躺，然后打滚，“带兵出去只带姐姐，好吃的也让姐姐先吃，带回来的小玩意也让姐姐先选，凭什么，我不要姥姥了！” 　　冯玉给看力竭了，这她不知道怎么教育，因为她也觉得这是姥姥不对。 　　果然冯英紧随其后就进来喝斥：“你看看你这像话吗？哪有一点冯府二小姐的样子？你娘小时候都没这样气我，你真是气死我了！” 　　予心哭得更大声了。 　　冯玉也没招，一边想把予心拽起来一边抬头驳道：“那不是你先挑事儿吗？姐妹之间你搞这些干嘛，好吃的一起吃好玩的一起玩不就好了？” 　　“我算是知道予心为什么这个样子了，你就没给她立好规矩，哪有妹妹处处要跟姐姐争的？你这个样子才是后患无穷，我看予安都有点受她欺负了。” 　　得，连带她也得挨骂。 　　冯玉做做深呼吸稳住情绪，抬头问：“你也是老大是吧？” 　　冯英理所当然：“我当然是老大，江鳍老家你两个姨母不都服服帖帖的？” 　　冯玉扶额。 　　庾默在中间劝道：“妻主要不先把头上的沫子洗了……” 　　冯玉倒也想洗，奈何一松手予心又滚：“啊——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和姐姐一样，你们欺负人！姥姥也好娘也好，你们都偏向姐姐！” 　　冯玉真想给她一脚：“我又怎么偏向姐姐了？你没听见我都向着你说话？！” 　　“你就是心里只有姐姐！”予心大叫，“我早就看明白了，我们住的院子叫慈安院，慈的是祖母，安是姐姐的名字，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冯玉几近破音：“这是怎么琢磨出来的？！不是，这院名当初谁取的这是？” 　　“是侍身取的。”庾默忙道，“当时没想这么多……” 　　“你看看你，怎么办的事！”冯玉作势喝斥，又去拉予心，“改改改，明儿就改行吗？明儿我让人把你的‘心’字也刻上去好不好？” 　　冯英在一旁抱着臂瞪她：“你就惯她吧！” 　　冯玉心里其实也有犹豫，但是呼出口气来，还是把予心揽在怀里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哦，娘喜欢你的呀，娘对你和姐姐从来都是一样的啊……” 　　作者有话说： 　　完成啦，开启跨年模式！ 　　我要去玩啦！祝大家2026开心顺利哦！[加油] 248 ☪ 世界 　　那日予心趴在冯玉怀里哭到睡着。 　　虽然知道她哭不是什么稀罕事，也知道哭完很快就好了，但是冯玉心里总有个疙瘩。 　　可能是看见了先帝灵前两个女儿的模样，冯玉现在对女儿们的教育问题惶恐非常。 　　有时候她也会审视自己，到底有没有一视同仁地对待两个孩子。 　　予心年幼顽皮，一不高兴动静又大，冯玉不可避免地更常被她吸引注意力。但是予心的日常学习是庄孟佳在负责，冯玉基本不会管，倒是予安已经读书识字，她闲暇时陪予安的时间会稍微多一点。 　　冯玉总以为自己已经很端水了，看到予安时第一反应就是妹妹在哪，看到予心时又总叫她消停点别烦姐姐。 　　没成想最后结果是两个都有不满，总觉得她在偏心另一个。 　　这幸好是俩姑娘啊，要是再多她还活不活了。 　　每当这种时候冯玉就会想她果然就是个后妈，如果是原主的话，是不是可以做得比她好？ 　　最初占了原主身体时，说实话她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一天天又挨打又受人歧视。那时她只觉得既然原主有两个孩子，那至少要让孩子们知道母亲没有叛国，母亲是个英雌，母亲爱着她们。 　　后来来到中原，切实地享受到了原主留下的种种好处，那么帮她养老人孩子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义务。 　　更别说这一家子本来就跟她长得极为相像——不光她自己将予安予心当自己的孩子对待，就连庄孟佳也在把她们当“发小的孩子”看待。 　　看着予心眼睛湿湿地睡着，冯玉把她交给庾默道：“送到庾枫那去，小心别弄醒了。” 　　庾默轻手轻脚地接过来，口中应：“诺。那侍身这就去了，妻主您也歇歇吧。” 　　冯玉闷闷地应一声，看着他出门。 　　而后兀自看向铜镜，看着那里原主的脸。 　　她大概知道，如果是原主的话，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打压予心，让她更有做妹妹的自觉，毕竟原主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是冯玉毕竟不是啊，情感上来说她很难接受一个人只因为晚生了几年，就被整个家族定位为僚机，所以她好像确实做了很不符合这世界运作规律的事。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安——冯玉并不是一个逆天而行的犟种，她已经很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很清楚按冯英说的做才是对整个冯家好。 　　只是在这件事上，她难得觉得自己还存在没被这个世界同化的部分，她依然想试着做个一碗水端平的妈妈。 　　而当她在这份不安里寻找锚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这个样子好像小佳啊。 　　然后就觉得自己可能也不算是昏了头，也许最后能找到答案和出口。 　　这么想着，她伸手将铜镜翻转不看，带着一股子莫名的闷气上床睡觉。 　　* 　　冯玉以身上的剑伤为由请了七天的假，于是朝中就七日没有上朝。 　　圣上本身没有参与过朝堂，对于相关事务完全不熟悉。婵布可能教过她中原的中央架构，但这个心腹本身也只是金吾署的一个普通护卫，不过是得先帝信任护送圣上去往驼驼，所以她也不懂得什么为君之道。 　　司徒蓉则负责将各种奏章不断地送到圣上那里，但是以她的性格，在圣上与睿亲王之间没有彻底明朗的情况下，她不会有更多动作。 　　当然，有殷有竹在旁，圣上大概率也不会完全信任这个诡计多端的老太太。 　　所以这甚至不是圣上“不上朝”，而是“不会上朝”。 　　她太弱小了，她得等满朝文武中最信任的人来教她，也就是她的冯姑母。 　　一想到这个，冯玉就怎么看这孩子怎么顺眼。 　　所以司徒蓉这种谨慎的行事作风和冯玉还挺适配——虽然有时候不爽司徒蓉拿她当傻子，遇事就把她往前推，但实际上冯玉本身也是个乐意往前站的人，这样一退一进，暂且也算是互利互惠。 　　总之冯玉就这么悠哉地养着伤，感受着圣上与百官都在等自己出山的快感。 　　按理说这种时候冯英应该劝劝她，让她别摆这么大谱，就算不去官署至少也让朝堂先转起来。 　　但是冯英这个人比她还狂，在冯玉休息第三天时就想带兵回东南。 　　冯玉真想求求她：“你当东南军是什么？是咱老冯家的私兵吗？你一声不吭带来一声不吭带走，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点？” 　　但冯英也振振有词：“你当你娘我乐意这么赶路？不是你说的万一东南出事吗？要是及时赶回去，就算有什么冲突那我好歹是没误事；要是再这么耗下去，出了事我不在才是真完蛋。” 　　这倒也是。 　　冯玉坐在书桌旁看着自己鲁莽的母亲，庆幸的是她想做点什么不会直接做，她还知道得跟女儿商量：“我知道了。娘你再等我几天，我这边休息结束后就与你同去圣上处请罪——我是以有伤在身为由请的假，要是提前去面圣，显得我伤得不重故意如此作态。” 　　“圣上她听得懂吗？” 　　“圣上听不听得懂是她的事，我们做不做是我们的事。”冯玉道，“而且这事不止是做给圣上看，更是做给百官看，你去了东南是一身轻松，你姑娘我还是要在京城混的。你就让人少嚼我点舌根吧，就当是心疼我。” 　　冯英听得隐隐头疼：“我怎么就养了个文官出来。” 　　“你就庆幸你家还有个文官吧。” 　　同时为了缓和冯予心和姥姥的关系，冯玉想的办法是，把庄孟佳弄来了。 　　这样庄孟佳和冯英一个宠小的一个疼大的，打个平衡。 　　她和庄孟佳的事被睿亲王那么一嚷嚷，算是完球了，不过她不是很在乎。庄孟佳好像在乎，但主要是在乎也没什么办法。 　　冯玉坐台阶上安慰她，说别人议论归议论，可毕竟也没人钻她们床底下听，只要她俩咬死不承认，别人也拿不到什么实锤。 　　庄孟佳恨不能把脸埋膝盖里头去：“你可少说两句吧！” 　　事实是以她俩的关系，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有点什么，那都得算伪骨科。 　　冯予心按照师母的要求练习挥刀，姜晴也在旁边跟着练，冯予安在房中捧着书与姜雨说着什么，疑似是在教姜雨认字。 　　冯玉也开始讲正经的：“我一开始真以为是你杀了曹娥，还想着我这算不算逼你亲手杀了自己比较认可的人。我说你怎么看起来那么淡定呢，合着不是你杀的。” 　　“也就差一点吧，姜防突然就把曹娥的头砍下来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甚至可能会拦。”庄孟佳说着叹口气，“不过就算是我真的动手杀了她，也不能算是你逼的吧。我只是想不通，像她这样英勇无畏的将军，为什么要掺和朝斗呢。” 　　太妙了，小佳姐最棒的一点是，她并不是只对冯玉严格要求，她是对所有人都很严格。扣扣裙㈨㈤㈣㈠㈡㈡㈢㈠㈥ 　　冯玉说：“因为人就是很复杂吧。她很伟大，可以为百姓、为大昭出生入死，但是同时她也向往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我觉得这也很正常。” 　　她瞄了瞄庄孟佳：“就像我的原主，她挽狂澜，振朝纲，千古传唱，万民景仰。但是也不耽误她私德有亏，她也对男人始乱终弃过。” 　　这的确给了庄孟佳较大的冲击，因为她一直认为冯玉这波借尸还魂，是把原主的名声大大地弄坏了。 　　她惊道：“你的原主吗？” 　　“是啊，你不是也见过那副画像吗？”冯玉道，“她并不是单纯地惦记两下，画两幅画，实际上她俩之间还是做过一些不可描述的事的，但是因为家里不同意，说算了也就算了。” 　　庄孟佳还是觉得不太能想象得出来：“不像啊，我对你原主的印象一直是挺扛事的，不像是会被家人左右想法的那种……” 　　“她不是被家人左右想法，她就是没那么在乎。”冯玉解释，“她也有为此抗争一下，但也就是一下，因为‘和谁成亲’这种事并不值得她抗争第二下，尤其是发现家里安排的夫郎也很不错后，她更加不会再自找麻烦。” 　　她顿一顿，然后又瞄：“所以我跟殷有竹的事那不能赖我，这和庾默庾枫一样，属于原主的历史遗留问题。” 　　“……你兜这么大圈子就为了把你泡太後的事合理化吗？” 　　“要是我自己的话我都不用合理化，我主要怕你接受不了。”冯玉说着移开视线，“你给我的那一剑有点真情实感了，你骂我的那些话你肯定在心里骂过好多遍，不然你说不了那么顺溜。” 　　庄孟佳倒也不遮掩：“心里？我没当你面骂过吗？” 　　“……至少没骂到想给我一刀的地步。” 　　话到此处，庄孟佳顿了顿。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你想错了，最后我能狠下心来动手，不是因为你做过什么，而是因为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没法改变世界。”庄孟佳说着别过脸去，“你说我要是真牛的话，怎么不去改变世界。” 　　冯玉真实地疑惑了：“这有什么问题吗？咱是人啊，不是神啊，改变不了世界是什么很意外的事吗？” 　　“那如果我就是一个想改变世界的人，你这么说话是不是就很过分，你是不是在否定我作为一个有梦想的人的……” 　　话音未落，忽听冯府某处传来一声破音的尖叫声，如见了鬼一般骇人。 　　冯玉和庄孟佳双双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回头看一看，庄孟佳道：“是北边。” 　　冯玉也点头：“北燕园方向。” 　　正欲过去看个究竟，却见予心将手上的剑一丢，一溜烟跑到窗前：“姐！肯定是那小白脸看到伤疤鬼了，我们快去看热闹！” 　　予安闻言将笔递给姜雨，还把着他的手纠正了握笔姿势：“来，你自己先练着，我去去就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熬到1月请两天假的，结果出去玩几天把自己哄好了…… 　　那就继续写吧还是…… 249 ☪ 方士 　　北燕园的屋舍隔断得很自然，荷花池、假山还有竹林将园子进行了分割，依身份高低有着严格的等级之分。 　　当然，有客人时庾默也会进行妥善的安排，妻夫同来的客人通常会和单独来的客人分住不同区域，以保障隐私。 　　单独来男客是十分罕见的情况，像之前苏亚斯来时，便特意给他选了又宽敞，风景又好，又相对独立的一间居舍。 　　那时庄孟佳和吕春诚也在府上住了两天，就住在隔断后的另一片区，庄孟佳住的是与苏亚斯同等规格，吕春诚就住得相对次一些。 　　现在哈尼因为名义上是圣上所赐，所以安排在了苏亚斯住过的那间，不过当时冯玉确实忘了，赖迪生也正在北燕园住着。 　　* 　　“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庄孟佳问。 　　“赖迪生啊。”冯玉理所当然道，“你小孩子啊，一点谐音这么在意。” 　　赖迪生的脸的确很有冲击力，别说哈尼了，连庄孟佳看到时都被吓一跳。 　　此时赖迪生已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自己不是有意出来吓人的，是看今日太阳好想晒晒书卷，没想到园子里住了别人。 　　哈尼则忙不迭地钻到冯玉怀里，身子一个劲儿地抖着，说自己好害怕，不敢一个人睡觉了，求冯玉疼疼他。 　　听得庄孟佳一直斜着眼看，不知冯玉这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 　　冯玉也尴尬，一边揽着哈尼轻哄，一边跟她打哈哈：“你驼驼语学得不错啊，这都听懂了。” 　　庄孟佳瞥一瞥哈尼，又去看冯玉：“这小子说的是中原话。” 　　什么叫业务能力。 　　那边赖迪生人还没起来，冯予心已经骑在她脖子上殴打她：“伤疤鬼！叫你吓人，我叫你吓人！” 　　冯玉赶忙喝斥：“你赶紧给我下来！赖姑娘身负才华，是府上客人，岂能这般造次！” 　　冯予安却道：“母亲，女儿此前试过，此人连一些简单的文章赋论都不会背，官话讲得也不好，科考虽有及第但名次甚低，来我们府上恐有骗吃骗喝之嫌。” 　　冯玉惊得眼睛变大：“谁让你问的？我留她在府上自有我的道理，你来查问这些做什么？” 　　冯予安非但不觉有错，反而眉头皱起：“娘，以此人的样貌永远做不得官，您便是带着培养的心思留下她，她也无法发挥作用。养在府上看似费不了几个钱，实际对整个家风面貌都有影响，要只是您养的小白脸看见了倒还好，以后万一是贵客受了惊，那可……” 　　“谁说我养小白脸了？！”冯玉尖叫着把哈尼甩开，“予安你年纪小不明白，有些事为娘也是身不由己的，想在这风云诡谲的朝中立足，还是得有点自保的手段。要知道娘也是为了你们，为了咱们这个家……” 　　予安狐疑地看看她，又规矩得体地作揖：“母亲的私事女儿自不会过问，女儿只是不忍母亲被这无耻小人诓骗——她在府上已经住了许久，吃穿不愁还有下人照料，每日里却不读诗赋不通策论，只对着一些经书丹文着意研究。” 　　她道：“女儿曾看过她所藏书籍，尽是些长生丹、成仙药的制作方法，万一母亲哪日受其蛊惑开始服用药丸，那我们冯家迟早要完。” 　　庄孟佳听得挑眉：“哟，你家这大姑娘愈发有出息了。” 　　“你就别掺和了。”冯玉摆手略过她，又要去向予安解释。 　　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不对啊，我才是做娘的，什么时候娘还得听姑娘教训了？ 　　冯玉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可养门客就是这么回事啊，你先养了人家人家才会给你出力，不然真到了要用人时现逮那逮得着吗？” 　　“母亲这话女儿是赞成的，但所谓门客总要先有文韬武略才行吧？大昭英雌如过江之鲫，母亲何必挑选这样一个既无文才也无武艺，连官话都说不利索的下等人呢？” 　　“你这丫头，怎么老这么看人呢？”冯玉急道，“那还有比咱们冯家更富贵的人家呢，照你这么说，她们也可以说我们是下等人了？” 　　冯予安不是很明白：“那是自然，若是皇亲国戚看我们，自是君上看臣下。若是遇见司徒家的诸位小姐，我也自当先行鞠礼。可我们和此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们没有白吃俸禄皇粮，我们对圣上来说是有用处的。” 　　“那、那要是没用的下等人就要被赶出府，一直跟着你的小雨不也得赶出府去了？” 　　冯玉说这话时其实没多想，不料一直能言善辩的予安却突然噎住。 　　她小小一个，立在那里锁着眉头，似在寻找冯玉话里的逻辑漏洞。她分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为何竟对这话无法反驳。 　　然后她试着开口：“长得好看算用处吗？” 　　“啊？” 　　冯予安十分认真地抬头道：“小雨长得很好看，看起来赏心悦目。这不是用处吗？” 　　* 　　二人还是被冯玉一顿发火赶了出去。 　　她这才得空把快要被予心打死的赖迪生从地上拉起来，体贴地为她整整衣衫：“赖姑娘莫要见怪，我这两个女儿被我宠坏了。我这阵子忙也没顾得上家里，她俩日日在府上闲逛，对姑娘多有不敬，还请姑娘见谅——不过大的那个马上送去上学了，以后估计能稍微消停点。” 　　赖迪生已经被打击得心如死灰：“不，大小姐说得是，我身无长物所学不精，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大人，只能操起老本行搓搓丹药。但还未及献给大人，就被大小姐收缴一空，全部销毁了。” 　　她又去抹泪：“二小姐讨厌小人也是理所当然，我们村的小孩子见了我都怕，何况是冯府上金尊玉贵的小姐们。有时小人都想着不如一死了之，就当是为冯府减少麻烦……” 　　说到这里偷偷从指缝里看看冯玉。 　　见冯玉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又忙话锋一转：“可又想着冯大人的恩小人还没报完，小人不能就这么走啊……” 　　话到此处，恰有下人来唤：“赖姑娘，今日的餐食已给您放在房中了。” 　　赖迪生用制作精良的袖口擦擦泪，回身应：“好，我晒好书就过去。” 　　冯玉挠挠额角，看得出赖迪生在这里住得很舒服，她舍不得冯府的优渥生活，也舍不得去死。 　　“赖姑娘不要多心，只管在府上住着，若是用不到姑娘，只能说明我冯府一帆风顺、事事太平，这是好事。”冯玉客套道，“那些丹药您可以继续研发，需要的设备和药材您可以遣人找主父庾默批给您，只是做出来的丹药不用给我吃……也千万不要给孩子们吃。”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赖迪生神神秘秘道，“大人定是要将药丸献给更大的大人，或者献给圣上——大人放心，小人手上的丹书都是孤本，小人搓得出好些世间难见的珍稀药丸，定能让大人拿得出手去，送得出面儿来！” 　　冯玉难得在某个人面前笑得不是很自然，只能不尴不尬地扯着脸皮连声道：“那好，那好，有劳，有劳。” 　　* 　　所以有些时候会觉得冯予安说得也对，想要门客的话可能可以找看起来更有用一点的。 　　总算把赖迪生弄回去吃饭了，然后又安抚了哈尼两句，这事儿才算是过去。 　　再回头时见庄孟佳不解道：“你在府上养了个方士？” 　　“对啊。”冯玉自然道，“看着可怜嘛，脸被烧成这样了还参加科考，考上了都做不了官，我要是不留她，她这会可能已经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听起来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庄孟佳却有疑虑：“你这么好心的吗？” 　　“是啊你不是让我善待百姓吗？” 　　庄孟佳看看她，暂且决定相信她的人品，不再多说什么。 　　倏忽又觉得不值得相信，于是又开口：“你该不会有不臣之心了吧？你是不是想把砒霜药丸献给小圣上然后……” 　　“那你太瞧得起我了，我在你眼里这么有上进心的吗？”冯玉只觉得好笑，“而且你还在乎这个？你不是一向反帝反封建的吗？” 　　“所以啊，我想象不出你做了皇帝是什么样的。只是换了个人来巩固这套秩序而已，换再多个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庄孟佳说着看向她，“你的权力越来越大了——回到中原，拉拢朝臣，清除异己。然后先帝崩逝，辅佐幼主，霸占太後……” 　　“我还没霸占呢。” 　　“你最好是没霸占。”庄孟佳说，“别忘了你的本来目的，你做这些是为了停止战争，然后开放互市，互通有无，使中原和桀族能够友好往来。现在圣上唤你姑母，事事问你意见，朝中人尽皆知你如日中天……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作为朋友角度，我有点担心你。” 　　冯玉带着几分窃喜偷瞄她：“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过大的权力冲昏头脑。”庄孟佳说着轻叹口气，“没权力时权力是最好的东西，有权力时权力是最可怕的东西。满朝文武，甚至全天下都在看你的后脑勺，你压力一定也很大，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注意分寸，当心引火烧身。” 　　啊，原来正常人这种时候会压力大的吗？ 　　冯玉琢磨着庄孟佳的这番话——连她都开始有这样的顾虑了，说明满朝文武都是这么看她的了；而她的确没有那种所谓的压力感，反倒仍能感受到身处暴风眼的刺激感。 　　冯玉也是才发现自己竟还有些微的赌狗属性，赌得越大她越兴奋，赌赢时的满桌筹码，她也会全身心地去划拉，去享受。她不觉得压力，只觉得舒坦。 　　见她不应，庄孟佳急着催促：“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冯玉看似老实地应着，心思却诡谲，幽幽地笑一声，“小佳姐。” 250 ☪ 入学 　　那之后庾默同冯玉知会过，说北燕园的赖姑娘列了清单给她，要求购入丹炉和药材，问冯玉是否应允。 　　冯玉便理所当然地点头，说赖姑娘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只是不要再让孩子们进北燕园。以及，园内水缸一定要时时放满水，通知下人们注意着点，要是听见巨响或者闻到焦味，立刻赶去北燕园救火。 　　当然冯玉下令时，是怕两个孩子被丹炉的爆炸波及。并没有想到在孩子们的视角，事情是因为她们对后院的“伤疤鬼”不敬，导致她们的活动范围锐减一大块儿。 　　那几日冯玉总看见她俩更加亲密地在一起叽叽咕咕，也没再听说谁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她觉得很满意——也许是因为最艰难的三年母亲不在身边，予安予心之间的粘性非寻常姐妹能及。就算有冯英在里面掺和事儿，或者冯玉本人有哪里做得不到位，她们顶多是怨念大人的偏心，互相之间倒不见有什么矛盾。 　　但实际上冯予安在忧心母亲完全被那个骗子唬住了，不知会不会做出有损老冯家利益的事；冯予心在生气母亲居然为一个丑八怪责罚她们，一定要让那丑八怪知道她们的厉害。 　　就在冯玉感慨“孩子静悄悄”真好的时候，一场惊天大阴谋却正在这冯府之内酝酿。 　　不过就在她们还什么都没来及做的时候，冯玉唤了冯予安过去，告诉她很快将去国学府读书的消息。 　　予安又惊又喜，突然觉得冯府方寸之地，把心思聚焦在区区一个骗子身上，实在目光短浅。 　　予心撒泼打滚，又开始喊“姐姐去了那我也要去”，不管怎么哄说等她八岁也能上学都没有用。 　　总之冯玉就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促成了姐妹二人的联盟，然后又将这联盟轻松瓦解了。 　　养孩子，实在是好难啊。 　　* 　　京中官员人家的孩子，启蒙阶段多是请了老师在府上学习，当然，也有时是多家合起来请一个，然后把孩子送到同一家去上学。 　　像冯予安这种情况，就是当初冯玉身陷降桀疑云，导致没人敢和她的孩子一道，所以就只能自个儿学。 　　这好在是还有个妹妹，不然就一个人估计也憋得够呛。 　　而国学府属于高级学府，是已经有一定的学术功底的人才能进的，通常是十至十五岁入学，但曾经也有人因功获准孩子八岁可入学。 　　所以在先帝给冯玉的圣旨上就留有这么一句，也就是说，冯予安就属于因母亲功勋得以早入学的学生之一。 　　在国学府内，一是学习知识，对经文策论有更高的造诣见解；二是同学交游，与京中官僚的孩子们认识认识，长大了说不定就是朝中同僚。 　　尤其冯予安这种，先帝遗诏上明确有令，冯玉的孩子离开国学府后，可直接进入九署任五品官职，她将是国学府众人争相认识的对象。也许有人为利而来，也许有人会莫名地记恨上她。 　　对此冯玉却全然不担心——她的长女成熟稳重，进可对赖迪生咄咄逼人，退可容忍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妹妹，她想象不出能发生什么予安处理不好的事情。 　　当然，真要是处理不好，她这个母亲也不是吃干饭的。 　　那日冯予安穿戴正式，矜贵不失风雅，低调不失奢华，俨然一个小号的冯玉手办。 　　她向特意早起的祖祖、姥姥、母亲一一行礼，道一声：“那予安这便上学去了。” 　　祖祖和姥姥揩着泪，一口一个“有出息”，连冯玉心下都有触动，嘴上叮嘱两句：“去吧，专心上学，听老师的话，要成为对朝廷、对百姓有用的人。” 　　“请母亲放心。”冯予安应着作揖，而后带上陪读的姜晴乘轿而去。 　　是的，原本陪同予心练武的姜晴转而开始陪伴予安求学，而原本伺候予安研墨的姜雨又开始给予心研墨。 　　给予安启蒙的老师也转为教导予心，冯玉也有在考虑要不要吸纳更多孩子到府上上课，但又怕冯予心把人给欺负了。 　　就比如从上课第一天，她已经在威胁老师不许留太多功课，以及对小雨说：“你也是个丑八怪，我姐怎么会喜欢你。” 　　冯玉是看到小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哭，过去问了两句才知道的。不过她没拿那句“喜欢”当回事，只觉得就是小孩子之间的喜欢——就冯玉个人的审美而言，小雨的确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只不过她二姑娘似乎不这么想，她一心想着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 　　听了小雨的哭诉，冯玉到底决定再去敲打予心两句，去到屋里却看到桌上一张张满分习作，出来找又瞧见她一个人在院里标准地挥着刀。 　　冯玉到底是没能骂出口——孩子是做错了人，又不是做错了题，要不这回就算了吧。 　　* 　　至于赖迪生，她的确是个骗子。 　　她的丹炉到货后，炼出的第一批丹药就进献到冯玉这里，冯玉拿去给庄孟佳家的肉鸡吃了，几乎全部倒下。 　　她因此挨了庄孟佳好一通臭骂，连活着的那些庄孟佳也不敢吃了，勒令冯玉通通处理掉，然后去给她买新的小鸡。 　　但是那话怎么说来着，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鸡吃了会死不代表人也一定会死，不过对健康有影响是肯定的。 　　赖迪生当然也没那么大胆子对冯玉投毒，她估计是真信那些丹书上的独家秘方。治没治死过人冯玉不清楚，反正她自己还蹦跶着，那应该是没吃过自己做的药丸——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对丹书所言又不像是全然信任的。 　　没人知道冯玉养这么个人在府上有什么用，就连庄孟佳看到她养方士的第一反应，都是考虑她会不会是在研究制毒。 　　但是冯玉自己门儿清——赖迪生利用丹炉引发过爆炸，不是烟花那种小威力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爆炸。 　　冯玉在驼驼时已经尝试过“热武器”，虽然只是利用冲击摧垮本就薄弱的沙矿，但是毕竟是当着驼驼人的面儿用了这个损招。 　　万一驼驼人因此反应过来，率先在热武器上有所研究，那对中原或将产生巨大打击。 　　当然，冯玉知道庄孟佳是不赞成热武器开发的，一旦进入热武器时代，杀伤的规模和战役的残忍程度都会再上一台阶。 　　但是冯玉比较在意的是，最初想到用这种方式摧毁沙矿的不是她，也不是庄孟佳，而是吕春诚这个土著。 　　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进入热武器面世的预备阶段，甚至吕春诚都未必是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一个人，那么开始进行相关研究总是正经事，快人一步总比慢人一步要强。 　　而赖迪生的厉害在于，她不仅做出了爆炸效果，她甚至还记下了爆炸比例。如果说这种爆炸只发生过一次，就说明她平日里“炼丹”的时候会进行相关记录。这是冯玉完全想不到的操作，也是赖迪生具备一定的科研素养的证据。 　　所以冯玉依然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问题，将赖迪生养在府上是有意义的。只不过她这样的目的也不能为旁人所知，于是看起来她就是突然开始沉迷丹道术数的一个令人忧心的母亲了。 　　* 　　而弊端就在于，冯玉确实会有养了个定时炸弹的紧张感。 　　打从把丹炉给了赖迪生，她就总觉得不知何时府上就要传来“砰”得一声，要是烧了房屋园林倒还好，主要是她府上还有俩孩子。 　　真要是伤着自家孩子了，那她肠子都能悔青了。 　　不过她休假的剩下几天里，爆炸声都没有传来——看得出赖迪生自己也有心理阴影，不再往那个方向尝试，暂时只进行一些相对温和的“炼丹”。 　　冯玉也没有多管，因为短暂的假期之后，她又要开始忙起来了。 　　大到朝堂事宜、圣上的教育问题、圣上与睿亲王间的关系缓和，小到冯英的请罪、庄孟佳和姜防的邀功、景明园内诸事发生的始末，都还要一一安排过去。 　　甚至是休假结束的前一晚，宫里就已经派了宫人来冯府，殷勤地问过冯玉身体可好些了，说圣上对此甚是关心，故而派她前来询问冯玉是否需要太医。 　　冯玉对代表圣上前来的宫人毕恭毕敬，形状谦卑，全无骄矜之色。 　　她深深作揖道：“劳烦圣上记挂，若，虽仍有伤未愈，但朝中事务繁忙，又十分思念圣上。待明日定然重回官署，无需再唤太医了。” 　　“那便好。既是如此，那小人便回宫复命了。”宫人亦深深行礼，“小人便说，冯大人恢复得尚可，明日可以进宫面圣。” 　　明日不是上朝日，所谓的进宫面圣，就是私下会见了。 　　冯玉心中有数，只起身再拜：“劳烦宫人。那我送送您。” 　　于是贴心地送了她离府，站在门前，看着宫里的车驾滚滚而去。 　　而后回身唤：“姜防啊。” 　　“大人您说。” 　　“备下车驾，我要去司刑署一趟。” 251 ☪ 国祚 　　冯玉是去见睿亲王的，她觉得在下次面圣之前，还是得来见她一面。 　　这个常人不曾踏足的署衙，对冯玉而言倒是常来，有时是被狄菁传唤，有时是自己有事要做。 　　夜晚的司刑署仅大狱处还有灯光，冯玉习惯性地就要从一处小门走，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两声。 　　于是回过身来，对那人作揖：“狄大人，好久不见。” 　　狄菁就站在灯笼下看看她，道一声：“冯大人，此次还是走正门吧。” 　　而后做个请的手势，示意冯玉跟着她走。 　　冯玉因此回头看一看自己刚才就要步入的小门，才想起这是她杀张瑶时走的门。 　　* 　　狄菁是真正心怀家国天下之人，即便对冯玉心有不满，却也知道此时的大昭离不开冯玉。 　　那她就不会拿冯玉怎么样。 　　何况关键的证据现在已经消失，就是冯玉手臂上被张瑶抓出的伤痕，那她就更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只不过有时会有点尴尬，比如狄菁一边带路一边问她：“冯大人身上的伤如何了？” 　　冯玉便循着自己的思路回：“早就愈合得一干二净了。” 　　“……冯大人，我说的，是您腰腹的伤。” 　　“哦哦，那拆线了。” 　　* 　　如果可以的话，狄菁很希望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冯玉的同党”，所以冯玉这种完全不防着她的态度，就很令她窝火。 　　她清一清嗓子又去说正事：“睿亲王只一开始闹得厉害些，还绝过食，这两日已经镇静些，也开始吃东西了。” 　　“说明贼心不死啊。” 　　“冯大人这说得是什么话！” 　　“先帝遗诏传位于当今圣上，睿亲王对皇位却仍有觊觎，这不是贼心何为贼心。”冯玉说着瞄狄菁一眼，“难道说狄大人对皇位归属也有另外的想法？” 　　听得狄菁呼吸一滞，噎着口气没能说出话来。 　　冯玉只继续道：“先帝给她留了左辅的职位，又有世袭罔替的爵位，看来她是舍不得死了。我是不信她有那么快想开的，可能琢磨着出狱后身居高位，还能打打翻身仗？” 　　狄菁的神情又忧郁下去：“圣上还是太过年幼了。” 　　“先帝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不然临终也不会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保住两个孩子。”冯玉说着大步向前。 　　人还没行至牢笼前，便已听有人猛地扑到栅栏旁用力晃动着，口中嘶吼：“冯若！” 　　冯玉听不出这称呼里的贬义，她只觉得好笑：“睿亲王，以您现在的处境，可得好好拉拢臣下才是呀。” 　　她就这么走了过来，在监牢门前站定，虽然睿亲王个头蹿得猛，在她面前却还是要矮上一头。 　　是非常明显的，成年人与未成年对峙的感觉。 　　听起来似乎不是非常过分的话，但嬴睿听得出她话里的轻蔑，霎时牙关咬得更紧：“你这乱臣逆党，若母皇仍在，你可敢这般同我说话？！” 　　“睿亲王，您应当称呼她为，先帝。”冯玉说着，头也未低一下。 　　于是嬴睿更用力地拽动一下栅栏，眼睛深处燃烧着的，是一种极为年轻的恨意。 　　是世上最猛烈，却也最没用的东西。 　　* 　　这个世界的女孩们，像极了一头头小狮子。 　　自家的任她怎么生长都好，但别人家的，却是驯服听话的才最好。 　　冯玉命人搬了椅子过来坐下，又屏退了狄菁，就这么翘着二郎腿坐在嬴睿眼前。 　　她也不着急，拳头往脸侧一撑，扣着自己的指甲道：“睿亲王一定有不少话要问臣下，便不妨由王媪先问吧。” 　　嬴睿也没有跟她客气，张口便道：“母皇的死跟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臣下告诉先帝，圣上已经在回京途中，先帝激动之下病急攻心，吐血倒地。若不是臣下命太医用了猛药，也许先帝撑不到最后那刻。” 　　“你凭什么认为你用的猛药，不是导致母皇崩逝的罪魁祸首？你凭什么认为那些猛药，没有让母皇走得更痛苦？” 　　“在用药前赵太医就已表示无计可施，是用了药圣上才醒来，在圣旨上加恩于臣下和赵太医。臣下不知先帝是否更加痛苦，但是臣下也是为母之人，有时宁可顶着剧痛，也会想完成未竟之事。” 　　此话一出，嬴睿的神情稍稍缓和。 　　但是很快又涌上些许哀伤：“是指将皇位传给我妹妹？” 　　“是指让你们姐妹二人都能活得下去。”冯玉说着放下手来，倾身向前看着嬴睿，“睿亲王，您给我一句实话，如果先帝没能留下遗诏，皇位落到您身上，您究竟会不会留圣上一命？” 　　嬴睿抬头反问：“若我留了她的命，你会不会试图反我扶她上位？” 　　好家伙。 　　冯玉被问得挑眉：“所以你就是不会。” 　　“所以你就是一心想辅佐她做皇帝。”嬴睿皱起眉头来，“这究竟是为什么？文韬武略，我哪里比不上一个六岁孩童？还是说……你要的就是一个年幼好欺的皇帝？” 　　“臣下没有那个意思，但睿亲王可以这么认为。”冯玉又靠到靠背上，“只凭一个六岁孩童，大昭江山恐将易主，至于睿亲王您，已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看着嬴睿一口快要咬碎的牙，轻飘飘道：“先帝体弱多病，您与圣上年纪幼小，正是皇室薄弱之时。而我家中有手握兵权的母亲，朝中有一众随我扳倒张瑶的同僚，倘若假以时日，我的女儿们也会长大，她们未尝会逊色于我。” 　　“冯若，你有不臣之心！” 　　“臣说了，臣没有。只是臣的确希望睿亲王这么想。”冯玉说着，又坐得规矩了些，“大昭已走到如此局面，是到了您和圣上联合守护家国社稷的时候。若您二人仍内里厮杀，姐妹阋墙，使得朝堂败坏生灵涂炭，那么这天下，臣未尝不可笑纳。” 　　嬴睿完全惊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冯玉：“你、你怎敢说出这般话，你可知这是族灭大罪！” 　　“此时此刻，谁又会判我冯玉的族灭大罪。”冯玉道，“睿亲王应知，若我真有反志，今日就不会来司刑署大牢见您了。蛊惑圣上杀掉您于我是易如反掌，届时我躬身辅佐幼帝，天下政令未知要由谁出。” 　　她道：“可我今日来了，我劝睿亲王与圣上联手治国，因为先帝已逝，这天下对皇位虎视眈眈者，远不止您与圣上二人。” 　　冯玉顿一顿，就此起了身来，不再摆那副狂妄模样，而是撩起下摆双膝跪下：“臣下究竟有没有不臣之心，睿亲王心里应有一杆秤。臣下不愿再见圣上与睿亲王二人手足相残，哪怕是为了对抗臣这般的权臣，睿亲王也当尽快振作起来，莫要再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她俯身将额头叩下，明明是身上有点力气的人，穿着这宽袍大袖，倒显单薄异常。 　　牢中静了许久，听得嬴睿颤声道：“你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 　　“臣这是在救睿亲王您的命。”冯玉应下，“遗诏千真万确，圣上已承大统，若您执迷不悟仍要一争，结局可想而知。臣下明白与皇位失之交臂，您一时难以自处，但大昭若没了您，只剩幼主一人，便真是风雨飘摇了。” 　　“……今日你来，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是臣下冒着被圣上责怪，自主前来。”冯玉道，“但睿亲王不必忧心，景明园内的事，我最清楚不过。昔日先帝用张瑶顶罪留了您的命，如今也大可以将罪名通通推到王嫽身上。是她利用舟驿署枢纽唤来挚友曹娥，是她利用您对先帝的忧心蛊惑您出兵景明园，您何错之有？” 　　半晌未见回音，冯玉便抬头看了看，见得嬴睿仰着头，两行泪水已落下。 　　她道：“姑母待我不薄。” 　　“倒是未必。王嫽毕竟异姓人，臣不信她与您一道时，没刻意说过离间母女姐妹之语。”冯玉说着起了身来，“但臣倒是十分感慨，睿亲王是有情有义之人，既能如此待姑母，想必更能如此待妹妹。” 　　嬴睿闭一闭眼睛，又抬袖抹了把泪。 　　冯玉便不再耽搁，手上作揖：“那臣便先行离去了。睿亲王保重身体，明日臣去宫中面圣，将与圣上详谈此事，王媪离开这大牢是指日可待了。” 　　“等等。” 　　“睿亲王请讲。” 　　嬴睿擦净眼泪看她一眼，又问：“你和那庄孟佳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与孟佳姐二人，乃是寻常挚友，仅此而已。从前王媪您有意通过她对付我，孟佳姐为保我急中生智，这才编下那些胡言乱语。若睿亲王觉得我二人共赴水火、情谊深重，便只当是王嫽、曹娥那般情谊罢了。” 　　话到此处，嬴睿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而后沉吟片刻，应出一声：“那……我明白了。” 　　* 　　冯玉也不知道她明白啥了，她也不敢问。 　　离开大牢时，狄菁仍等在院中，冯玉大老远见了，又老实作上一揖：“狄大人久等，我已经聊明白了。” 　　狄菁快走两步上前：“睿亲王想通了？愿佐圣上共治天下了？” 　　“至少嘴上是这么说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出狱的缓兵之计？”冯玉耸耸肩，“无妨，有我在，她一时半会儿搞不了幺蛾子，只差明日再去圣上那里说通说通。” 　　“太好了……”狄菁松下一口气来，顿一顿，终于舍得给冯玉也回一揖，“当初冯大人同我说，若圣上继位，会留睿亲王一命，我还当是……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冯玉笑一笑，将狄菁扶起：“得狄大人这一礼可不容易啊。想当初我初回朝堂，狄大人说愿与我共谋大事。其间一波三折，如今终于要尘埃落定，不知这结局狄大人可还满意？” 　　“冯大人胸怀，非常人所能及。”狄菁叹着，眼中已有泪光，“狄某一度以为这一天不会到来，可冯大人竟做到了……狄某激动万分，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唯愿自此朝中安宁，大昭国祚绵长。” 　　冯玉便拱起手来，与她相对而拜：“朝中安宁，国祚绵长。” 　　作者有话说： 　　又进入争议剧情……但是讲真的，我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我想写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连三从四德的男人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写封建大家长压迫下的女儿们，这个真没招，我打从心底里接受不了。 　　庾默有三从四德的成分，是为了符合中原氛围，冯玉从没喜欢过他三从四德的一面，反倒是每次庾默打破框架的时候她会心动。 　　所以我不会把冯玉写成封建大家长的，事实上我认为一个封建大家长式的人物只会令人爱恨交织，是很难幸福生活的。 　　对孩子的掌控欲过重也会导致自己承担太多压力，倒是相对民主一些，孩子们才会去承担自己的那一份责任。 　　所以上一章为人诟病的那句“担心母亲会做出对老冯家不利的事”，恰恰是我的爽点——予安已经开始关心家族，是有出息的好姑娘啦。 　　不过我仔细想了一下，予安所期待的母亲应该是封建大家长类型的，但冯玉恰恰是民主型的，所以予安才觉得她不对劲没威严。 　　其实予安最开始是很崇拜母亲的，刚见面时没问题硬挤也要问出问题来。后来冯玉老是跌份儿，不知道月经是常识，当着孩子们的面跟庾枫推搡亲嘴儿，对搜查的大蝙蝠们又很客气，予安才产生了“她到底行不行”的想法。 　　至于赖迪生，我也很喜欢她，但她也是黑心肠人设，所以不用太心疼她。 　　总之我知道自己在干嘛，我写女儿绝对不会写乖孩子，能有理有据跟母亲吵上一架的最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嘛，没白养。 252 ☪ 亏欠 　　不过上一回和狄菁提起“会留睿亲王一命”的时候，冯玉其实并不是真决定了要留她的。 　　事情没到最后总会有变数，如果真的让冯玉觉得杀了她会更好，那该杀也就杀了。 　　她当时之所以那么说，只是想缓和一下和狄菁的关系，毕竟狄菁身上也有那种莽起来什么都不顾了，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疯劲儿。 　　如果三两句话能稳住她的话，何乐而不为。 　　但是目前看来就是没有杀嬴睿的必要——她两次发难失败，张瑶和王嫽全都祭了，已经很难再次起事。 　　而且冯玉从最近和女儿们的相处中得到了一些启发——想把她们一碗水端平很难，但是如果同时把她俩都得罪了，她们就会迅速地结成同盟，相处得十分融洽。 　　所以她并不觉得圣上与睿亲王之间的矛盾完全不可调和，不妨让她们认为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先把心里这口气咽了，再像个样儿一点去做事。 　　至于冯玉，她不管在民间还是在朝中，地位都在那摆着呢，便是不引导这种对抗，待小圣上长大也会对她颇有忌惮，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差别。 　　毕竟她在先帝手底下，也是这么做官的。 　　不过今日与嬴睿说话时，有一刻她确实想过，要不就“蛊惑”圣上把嬴睿杀了呢？ 　　这么一来皇室这一支只剩圣上一人，她至少可以把持朝政十年，便是还有其她宗室后继有人，只要敢插手朝政也大可判为扰乱朝纲。 　　或者，如果梦再做大点的话…… 　　这样的想法在冯玉脑中一闪过，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按原计划规劝嬴睿。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是嬴睿仍有权在手，短期内政令定是以圣上为准，让百姓去异族挖矿本也不是什么能见得光的事，安排她们回来自然易如反掌。 　　这样一来，联驼灭桀的计划被打破，短期内大的战事不会打响。那么下一步就是加强边防，再之后是开放互市，只要双方交流能够和平开展，这事情就算是做成了。 　　另一方面，冯玉觉得也没有必要现在决定，是否要彻底接手中原。 　　此时的中原并非盛世，揽个烂摊子在手上也不是明智之举，她不可能选择此时上位。那么杀嬴睿除了让人觉得她心有反志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倒是尽全力留嬴睿一命，可以树立自己的忠臣形象，还是那句话，她做事不仅是做给圣上看的，更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只要让众人看见她挽救圣上姐妹情的手段和诚意，别说在当世了，日后千秋万代都得是佳话，届时谁还会怀疑她冯玉有私心呢？ 　　除此以外，再要说的话，就是因为先帝留着血泪托孤于她了。 　　将死之人还是有点说法的，一个草原的前大汗，一个中原的先帝，她们都在人生的界限处对冯玉的身份心生怀疑，那一刻她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冯玉不知道，但是在被识别出身份的时候，她到底还是会颤抖一下。就像鬼故事里的鬼，突然被叫出前世名字时会恐慌、会愣住，现在冯玉就是那个鬼。 　　她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反正先帝临终是给她上了压力的。可能跟她本身就有两个女儿也有关系？反正她不太乐意看到母亲刚死，就姐妹相残。 　　处理嬴睿的情绪问题没有用太长时间，回府的路上街道还处处上着灯，等到冯府门前时，庾默正拿着件水貂毛披肩在那里等着她。 　　冯玉看得想笑：“这才哪到哪，用得上披肩吗？” 　　“夜晚风大，妻主又有伤在身，万一冷到那可是大事。”庾默说着，还是帮她披上了。 　　冯玉也接过他的手来，本意是想看他冷不冷。结果他一双手正热乎着，于是这样的接触又更显暧昧，成了单纯地互相感受对方体温。 　　“妻主，可不好在门前这般……”庾默说着微微低下头去，脸颊也开始泛红，却是没抽回手去。 　　冯玉就这么拉着他的手往府中走：“我的伤基本上好了。” 　　“不是说才拆线，还需要静养……” 　　“是啊，所以我得静着，这回要你来动了。” 　　庾默听得一惊，慌忙看看四下近处有没有人，又向冯玉嗔道：“妻主怎么还改不掉，这般私房话，要是被人听见了传出去……” 　　“那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的正夫治家有方，你还能让这些事传了出去？” 　　“……明日侍身再去敲打敲打这些下人。”庾默说着头低得更深，交握在一起的手也更烫了。 　　* 　　庾默会这么容易就接受自己动，让冯玉还挺惊讶的。 　　不过后来她发现庾默对此的接受度其实十分低，身上红得吓人，眼泪将落未落，连眼睛也不敢睁。 　　之所以愿意，似乎是自认为在此事上对冯玉颇有亏欠，所以予取予求。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阵子他和冯玉在房中时表现得已经够放浪了，实在不差这一点。 　　因为冯玉身上伤未完全愈合，所以他分外轻柔，甚至让冯玉有些不得趣。但后来他也开始忍不住，连舌头都伸出来。 　　于是二人终究一道，那之后庾默失神片刻，又慌忙去查看伤势：“侍身可弄疼妻主了？” 　　“没有，你做得很棒。”冯玉说着手掌按住他的后颈，总算是亲到了那通红的小舌。 　　那之后庾默给她重新擦了药，包扎倒是不必了，这个阶段更适合敞着伤口透气。 　　冯玉看着他小心地仿佛擦拭稀世珍宝一样，笑问：“这次怎么不赶我走了？之前不是心疼我身上有伤，说什么都不愿意吗？” 　　“……那回不是也没劝住妻主，让妻主去了枫儿那里吗？弟弟冒失惯了，服侍妻主没个轻重，那还不如我来……”庾默说着最后吹一吹伤口，给冯玉带来一丝痒意。 　　然后乖顺地爬上床，与她暖暖地相拥在一起。 　　临睡着前冯玉倒是有想过，保不齐庾默是怕她一怒之下跑北燕园去睡觉呢？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的首要任务是休息好，这大昭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这么想着，冯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我还在发烧但是这2000字不写我要进黑名单了…… 　　所以小小地更一下，明天更不更还是看状态，我尽量…… 253 ☪ 面圣 　　翌日一早，冯玉在天蒙蒙亮时被唤醒。 　　今日无需早朝，庾默便唤得比上朝日晚些，但又知晓冯玉今日面圣，心道去迟了也难办。 　　冯玉便迷迷糊糊起身，被服侍着穿好衣裳，抹了脸，又咕噜咕噜漱口。 　　早饭与寻常有异，是换了秋季式样，栗子糕、桂花糖粥、热腾腾的枣泥山药糕，还有蟹黄汤包…… 　　庾默看了一眼便怒而唤人：“厨房今日是谁当值？明知道主母身上还有伤，谁让做的螃蟹这等发物？还不快撤了去！” 　　冯玉这才赶忙睁开眼：“哎等等等等，给我留一个！我就吃一个！” 　　* 　　天气的确突然就冷了，出门前庾默又给她加了条软乎乎的灰色脖领子，映衬得其下官袍更加华贵。 　　庾默帮着她整理好，自己看着都片刻失神。 　　然后赶忙重新找回神智，微红着脸退后两步，恭敬行礼道：“请母亲、妻主上轿。” 　　冯英光着个脖子，上下打量一下自己女儿，声音里带着些身为习武之人的不屑：“真能冷到这样了吗？” 　　冯玉兀自又把脖领子紧了紧：“您别管，这叫爱。” 　　冯英瞪她一眼，先行上了轿去。 　　冯玉紧随其后跟上。 　　* 　　路上冯英到底也觉得好笑，冯玉在一旁半梦半醒，也不知道她在乐什么：“圣上要见的是我，娘您等于是我带去的。一会儿我去见圣上，您就在外头候着，我这边聊完了会跟圣上提及您，然后您再进去请罪……” 　　“哎哟知道。你娘我开始上朝的时候，你还在老家玩泥巴呢。”冯英说着话里还带笑。 　　冯玉心道诡异，抬了半个眼皮来看她：“……娘您在高兴什么？” 　　“嗐，我就是想起当初给你议亲的时候了。”冯英说着靠到窗口去，“那年你才十八，被灌了迷魂汤似的非要那殷家二小子，后来你姥差人请来了庾默的画像，你一看就不说话了。” 　　又是这事。 　　冯玉不觉得因为一句“不像过日子人”就拆散有情人是什么好玩的事，但都这会儿了，她也没必要较这个真：“谁叫你们有好的不早拿出来，不然我犯得着自己找吗？” 　　“你找的？你摸进他家里去了？”冯英说着瞥她一眼，“殷家什么风气我不知道？别说跟你照上面了，他隔着堵墙能跟你说上话，那都是处心积虑设计好的。” 　　“那你不早提醒我注意。” 　　“你看我来得及了吗？” 　　“别忘了庾默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那不也是你自己同意的？” 　　大清早把冯玉气得隐隐胸痛——合着把她看上的棒打了，重介绍一个她将就了，结果介绍的这个身体有问题，又反咬一口说是她自己同意的…… 　　好歹不是真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儿呢，不然她高低得吵一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我不跟您辩，我现在日子过得很满意。” 　　冯英一拍大腿：“你看看，还好你当初听我的。” 　　冯玉捂住胸口。 　　* 　　娘到底什么时候走。 　　其实在第二次被怀疑真身之后，冯玉有担心过自己会不会被冯英识破。 　　但是后来一想，冯英进京做官时，她应该是在江鳍老家，和祖母在一起。连祖母都没觉有异，那母亲应该也看不出来。 　　而且家人比起前大汗和先帝，其实更难想到这些，因为她们对冯玉正使用的这具肉身太熟悉了。 　　她们的女儿、孙女就是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每颗痣每块疤都在应在的地方，她们自然宁可相信失忆、习惯变了，都不会觉得她是“别的什么人”。 　　当然这段时间以来，冯玉几乎也没有被她们认为“行为怪异”，可见她如今的行事作风和原主大体相似。 　　于是冯玉想了一下，原主做了什么——搅动天下，犯险北地，力挽狂澜，安定苍生。 　　她现在看起来像这样的人吗……倒是很难想象自己会做出类似的事。 　　就在这样一些疑虑和代沟中来到皇城门前，下轿步辇。 　　听母亲和姥姥的说法，冯玉好像是体弱多病的产物，还能有这个个头已经纯靠遗传。 　　所以冯英的确比她还高一些，大一圈，走起路来大跨步不管旁人死活，冯玉能跟上都费劲。 　　直到走到外朝与内廷交接处，昨日那宫人早早候在此处，唤一声：“冯将军，冯大人，您二位可来了，小人领你们去御书房。” 　　冯英抱拳道一声：“有劳。” 　　冯玉则看看天色关心：“圣上这么早就已在御书房了？” 　　宫人边引路边换上一脸担忧：“是呢。圣上十分勤勉，便是殷太父劝说，这几日也总要早至御书房，学着阅读奏章，处理朝政。” 　　冯玉脑子里想着圣上才六岁，寻常孩子这个年纪字都好悬能认，她能读懂奏章里的意思吗？ 　　于是待来到御书房门前，便隐隐能听见里头殷有竹的声音。 　　句读明确，吐字清晰，竟是在念奏章给圣上听。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冯英竟绷不住笑了一下。 　　冯玉赶忙在她大腿上掐一把，顺势把她推到后面去遮住。 　　这时宫人通报了又出来，冯玉忙上前询问：“圣上如何说……” 　　话音未落，圣上本人竟从殿内跑了出来：“冯姑母！” 　　殿前三人齐齐伏跪：“参见圣上——！” 　　几乎是在冯玉尚未跪稳时，那只小手便已接住她：“冯姑母快请起，朕日日盼着您来呢，这大昭可一日也不能没有您啊！” 　　冯玉本已打算扶着地起身，闻言“哐”又磕下头去：“臣万万不敢！圣上可万不能说出这等话呀！” 　　她看不见圣上的表情，但知道她声音困惑：“这……朕初回中原，也许有时词不达意……” 　　这声“词不达意”把冯玉听得心头一亮——这可不像是六岁小孩会掌握的词，看来圣上在驼驼时一直没有倦怠学习，再加上有过那样一段艰苦经历，她的心智定也远超寻常孩童。 　　冯玉叩首再应：“不，圣上您不会有错，是臣下无用，没能及时来为圣上分忧。” 　　于是头顶很快又传来些许天真的孩子气：“冯姑母为先帝受伤，自该静养，朕还担心您今日未必能来……咦，这位是……？” 　　冯玉才反应过来——情况有变，因为圣上直接跑出来，所以直接看到了冯英。 　　于是她张口介绍：“这是……” 　　“是冯大人的母亲冯英，也是镇守东南的大将军。”一道男声这么说着，从殿内缓步走出，“先帝初次提及想传位于圣上时，还曾考虑由冯将军监国。” 　　冯玉微微抬头看去，殷有竹身着一袭竹青衣衫站在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阶下这母女二人。 　　* 　　别说，现在冯玉觉得先帝想到用她娘也是有道理的。 　　当时面对桀人威胁，比起文官，启用猛将更能安人心。而且冯英她虽然心思不大纯良，但也有个致命缺点是文化程度不够高，真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还有大量文官可以牵制她，到时她会明白潜心辅佐是她唯一的路。 　　相比之下，将一切托付给冯玉似乎就十分不明智，唯一的好处是增大了两个孩子的活命几率，但要说能牵制冯玉的人，目前的朝堂上怕是已经没有了。 　　所以原则上来说她可以游刃有余地面对任何场面。 　　但是她跟她娘一同面对殷有竹时，她不知道她娘是什么感受，反正她是挺尴尬的。 　　一个让他用了嘴然后扭头就跟别人成亲了。 　　一个明知二人有点什么却非不让他进家门。 　　以至于他成了殷家的滞留款，最后又阴差阳错入了宫。 　　但现在不也苦尽甘来了吗？当初要跟了她冯玉哪有这样的尊贵啊，真要论起来，他还得谢谢咱呢。 　　冯英很可能真是这么论的，她一点磕绊没打：“回圣上，臣冯英得女儿家书，称先帝病重，王嫽、曹娥带兵逼宫，命我带上千余兵马回京护驾。情急之下臣快马回京，刚巧赶上阻止一场浩劫。然私带兵马回京本是重罪，故特来宫中请圣上降罪于臣下，以示惩戒！” 　　“这……”圣上微蹙着眉，语气有几分不确定，“如此听来，冯姑姥这分明是大功一件，当赏才是，怎会是罚呢？” 　　冯英再叩首：“臣万万不敢！” 　　冯玉亦顺势承道：“请圣上收回成命。我们母女二人此番铤而走险，当时便已想过后果。圣上不罚已是格外开恩，哪里还敢领什么赏赐呢！” 　　此时冯玉通过地上的影子看出，圣上回头看了看。 　　而阶上那纤长的影子微微颔首，便听圣上道：“既是如此，便如冯姑母所言，功过相抵，不罚不赏。” 　　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冯玉更欣慰的是，自己的递话，孩子是能听得懂的。 　　她有几分得到高悟性学生的喜悦，嘴上还是和母亲一同道：“谢圣上！” 　　圣上显然也为猜中答案而自喜，再次伸手搀扶：“冯姑母您快起来吧，朕有好些不懂的事还要向您请教，您就莫要再在殿前耽搁了。” 　　于是随着冯玉终于起身，冯英也一同起了身来，同圣上抱拳道：“那臣下便先行离开，不再打搅圣上理政……” 　　说着说着嘴巴一顿，因为她偶一抬眼，正瞧见殷有竹笑盈盈地盯着冯玉，眼中仿佛能拉出千万丝线一般。 　　而她的好女儿根本顶不住诱惑，分明是看直了眼。 　　好在圣上还小，她不懂：“朕允了，冯姑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此后还要尽快带兵回到东南，一切一应如常。” 　　冯英还没反应过来，冯玉倒回头催促：“母亲，圣上同你说话。” 　　“啊，是，是，臣明白，臣告退。”冯英说着抱拳低一低头，而后一边退一边剜冯玉一眼。 　　冯玉一脸莫名，要不是当着圣上面儿估计还要摊个手。 　　冯英见她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惊得转而又去看殷有竹。 　　这厮竟也不惧她，甚至专程瞥了她一眼，而后腰胯顶一下身后的柱子起身，施施然转身回殿内了。 　　作者有话说： 　　下面的新作品框有刷新出来咩？ 　　发烧的日子里想到个新坑《给姑奶奶贺喜吧》，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 　　（所以说现言不写女尊的原因是，现言想写啥可以直接写（笑哭） 254 ☪ 王气 　　这男人啊，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 　　印象中上次见面，殷有竹对她还老大不乐意呢，谁知这次又拿眼珠子跟她调情。 　　在此之前冯玉还没见谁有这种功底，眼波一转好像能把人的魂拖出来，再转回来一盯，又给她把魂塞回去。 　　当时冯玉的第一反应是殷有竹又有事求她，或者是对于“太後”的位子实在等不及了。 　　到看见冯英惊诧恐慌的神情时，才反应过来这是做给冯英看的，是在报复或者说挑衅。 　　果不其然待到进了殿内，殷有竹其人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只为圣上将书桌大致整理一下，而后兀自退去一旁的窗边看景，似乎对冯玉完全不感兴趣。 　　冯玉也没想到他变脸这么快，本还盯着他看以为他还有什么暗示，反应过来时已经只有自己单方面在看了。 　　她皱一皱眉头，心下隐隐不爽，却又不好声张。 　　圣上请她坐了殷有竹刚坐过的椅子，冯玉拱手退半步，待圣上落座后才跟着坐定，看一看圣上道：“圣上这件龙袍还算合身，穿戴方式也规范讲究，想来已费了一番工夫了。” 　　“冯姑母说的是。”圣上看向她应，“内务府宫人为朕穿戴整齐后，还曾告诉朕好些礼制细节，私下便要严于律己，更不要说上朝时，一举一动皆要遵循帝王仪制。” 　　冯玉点一点头，脸上不由泛起些许欣赏：“那圣上不妨表现一下，上朝时应当是何仪态？” 　　年幼的圣上未多言语，只立刻坐正身板，两手扶膝盖，眼神嘴角皆向下一压，看上去竟很是威严。 　　冯玉又起了身来，绕着四周看一看，没挑出刺来。 　　便拿起桌上一份奏章，放在案前稍远处：“若上朝时圣上需要拿过这份奏章，应当如何呢？” 　　圣上看着那奏章愣了愣，又抬头看冯玉：“这份奏章放得这么远，朕若不起身，必然是拿不到的。内务府理应将奏章放置在近处，方便朕拿取，若是真放置在那处，朕当查问其失职之罪。” 　　“当场问罪？” 　　“正是。一来可以令此类错处不再生，二来定会有人为朕将奏章拿到近处，可免朕因此丧失威严。” 　　冯玉静一静，让圣上都有些不自信了：“冯姑母觉得，这样不妥？” 　　但冯玉其实是在理自己的脑子——她要教圣上的东西，自然是她自己认为对的、有用的东西，可之前从冯予安的一些认知习惯中，她也明白了自己还应考虑这些孩子是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生活。 　　那原则上来说，圣上说的这些并没有什么问题，既立了下马威，又解决了眼前的尴尬。 　　所以应该先予以表扬：“不，圣上有自己的一番心得，这很好。” 　　但是冯玉想强调的并不是这个，她将那份奏章又往远处丢了丢，而后坐回圣上身旁：“圣上可知，若是臣想拿到那份奏章，会如何？” 　　未及圣上言语，冯玉便已一如往常地起身，伸手拿过奏章，又坐回椅上。 　　圣上看懂了，却也因此皱眉：“可姑母是大人了，朕还只是个小孩子。姑母够不到的东西大可以起身去拿，朕够不到的东西若起身探取，只显滑稽可笑。” 　　“圣上万不可有这般心思。”冯玉说着作揖，“您是大昭的皇帝，您不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滑稽可笑。今日圣上召臣前来，臣知晓圣意，故而斗胆为大昭、为苍生向圣上进言。” 　　她道：“人尽皆知圣上您还是个孩子，但是天命苍生已经选择了您，所以您大可以大方地使用这副躯体来开启帝王大业。” 　　“冯姑母是说……” 　　“文武百官皆看得见您的手臂，它们并不粗长强壮，却真实地承担起了复兴之业。因此您不必拘泥于这副外表——所有人都会有拿不到的东西，都有因囿于躯壳而办不到的事，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您无需自觉有异。” 　　这下不光圣上望着她出神，就连一旁的殷有竹也不由得看过来。 　　冯玉只自顾自道：“很多时候您无法做得和成年人一样，那么只管不一样就好。但您可以和任何正常人一样起身拿取，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众臣看见您不因年纪幼小而自觉拘泥，不因拿取不便而心怀怯意，她们便会知道您的强大。” 　　她道：“您定要记得，不是您要表现得像大昭的皇帝，而是您是什么样子，大昭的皇帝便是什么样子。” 　　圣上仍坐在那处，看她的眼神也亮一亮，眉眼间有几分像殷家人，神情却更似先帝：“冯姑母的话朕明白了。如此单薄动荡之时，真幸得冯姑母在旁。” 　　* 　　一个内部笑话——以冯玉的专业和学历，她是真有教师资格证。 　　果然开学第一课把心态上的问题解决了，学习习惯立好了，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那之后她又向圣上解说了朝会流程、百官站位、常用话术、言语分寸，圣上听得认真，看得出精神上也放松些许，不似之前般拘谨。 　　有时冯玉提问，圣上还可以有模有样地回答：“朕明白，朕说出口的话是金口玉言难以收回，所以事事应当谨慎。若是有拿不住、需商议之事，朕会说‘容后再议’‘待退朝后详拟章程’。” 　　冯玉心中惊异：“这是婵布教予圣上的？” 　　“是这几日里太父大人教给朕的。”圣上说着回头望去。 　　殷有竹也半笑不笑地向着这边行上一礼。 　　冯玉跟着回身看一看，奉承一句：“想不到殷太父还懂得朝中事务。” 　　“先帝从前常至我处喂养圣上，忙时也在我那里批奏理政，所以才偶然看到几眼，如何能说是懂呢。” 　　“方才我至御书房外，亦听见太父大人为圣上朗读奏章，句读之准，行文之畅，可见身怀绝非泛泛之才。” 　　“冯大人谬赞，本宫一介男子，何德何能受冯大人如此……”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厉声而来：“这简直成何体统！” 　　殷有竹因此目光一凛，分明地咬了咬后槽牙，而后在见到来人后规矩地跪下：“参见太後大……” 　　最后一个音尚未发出，巴掌却已招呼上来：“圣上召见国家重臣，容得你在一旁抛头露面？” 　　这一巴掌既然敢打，那就没留力气，殷有竹被打得身子一晃险些倒地，冯玉都没看出他是怎么稳住的。 　　然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颤了半晌，分明是给气的，但是却也不发作，只按规矩伏跪道：“太後大人教训得是，是我这几日日日守在圣上身边，今日竟一时忘记避让……” 　　“那还不快滚？！” 　　“诺。” 　　殷有竹说着起了身来，以微弓着身形的姿态缓缓退了出去，又被小洛扶着离开。 　　冯玉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险些忘了礼数，待反应过来才起身要跪：“参见太……” 　　她也没能将话说完，便听太後高声高调道：“不必了冯大人。您关了一个亲王，囚了一位令官，斩了一员猛将。如此大功在身，您不该跪我。” 　　冯玉索性真就没跪，她道：“太後大人，圣上尚在此处，您如此责罚殷太父，会不会有些欠妥。” 　　“後宫之人如何赏罚，何时需要前朝置喙了？”太後闻言嗤笑一声，“责罚殷太父？冯大人须知自己私见後宫男子，亦是弥天大罪！” 　　“我……”冯玉急得要驳。 　　却听圣上先一步道：“太後大人这是何必。冯大人乃是朕的姑母，与太父为兄妹情谊，今日入宫一为教导，二为探亲。难道太後大人入了宫，便连王嫽大人也不见了吗？” 　　太後因此一顿，冯玉也是才想起来还有这茬，还是孩子心思纯净：“正是如此，冯殷两家素有亲缘，臣见殷太父如见阿兄，太後大人何必如此揣测呢？曹娥、王嫽确是有罪在身，而睿亲王于先帝灵前失仪，当下只是暂且羁押，太後大人何必因此迁怒于臣呢？” 　　冯玉驳得顺畅，却明显感觉到在自己说某句话时，圣上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可当时她正全身心与太後对峙，无暇顾及，只听得太後怒道：“冯家殷家那是多远的关系了，这也论得上兄妹？！” 　　冯玉索性开摆：“我跟他要算不上，那我跟您更算不上，您也跟我聊了有一会儿了。” 　　“你！”太後同样气得身上直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而后呼出一口气道：“记住你说的。睿儿只是灵前失仪，你也关了她足足七日了，便是还有什么没议清的，总也要将她放出来喘口气儿再说。别忘了，先帝遗诏上还给了她官职爵位，要按遗诏论那可都得论。” 　　“那是自……” 　　冯玉正要应声，忽听圣上在旁开口：“太後大人先请回吧，今日朕召冯大人前来，是为谈论朝会事宜，而您已在此耽搁得够久了。” 　　不知是不是冯玉的教导有用，圣上沉着声音这么三两句一说，着实比之前更显王气。 　　加之太後此来应是来探冯玉口风的，他已经探得够清楚了——嬴睿是暂时羁押，王嫽是凶多吉少。 　　那么于他而言，是得尽快见到女儿嬴睿，才有可能通过女儿的权势，最大限度地捞一把姐姐王嫽。 　　于是他也不再逗留，而是矮身行上一礼道：“诺，圣上。恕哀家失仪。” 　　而后缓缓退到殿外去。 　　被这么一通闹腾，冯玉早已忘记自己刚刚讲到了哪儿了，同时她意识到一直忙着速成明早的朝会，还有许多该议的事没议，今日怕是没机会全部说完了——那么些事要是一股脑全塞过去，圣上的小脑袋瓜估计也要炸了。 　　但是既然提到了，关于嬴睿的事，冯玉还是想尽快同她言明。 　　于是冯玉又低头去唤：“圣上……” 　　没等她把话说出来，便见圣上抬着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扑闪地看着她：“冯姑母，朕方才已学得够多了，可否稍作休息再学？” 　　那还说啥了该玩玩啊。 　　冯玉忙道：“自然可以。是臣操之过急，还请圣上恕罪。” 　　此时的圣上完全是一副孩子模样：“其实冯姑母讲得很好，朕学得并不累，只是方才太父大人被打得那样重，朕放心不下，想去他宫中看一看。” 　　嘿哟还是个疼爹爹的：“当然，圣上大可以……” 　　“还请冯姑母陪朕同去。” 　　“啊？” 　　“爹爹是冯姑母的阿兄，冯姑母难道不担心他吗？”圣上说着小手一把拉过她，眼睛还闪着乖巧的光，“这偌大的皇宫，朕只信爹爹和冯姑母，您便陪朕同去吧，好吗？” 255 ☪ 魅力 　　冯玉觉得不对劲的源头是，不太相信这种好事儿能落自己头上。 　　所以她有想过会不会是殷有竹的意思，是他背地里教了圣上些什么，所以圣上才会把冯玉往他的寝宫带。 　　但是等到她随圣上来到太父寝殿，与殷有竹照上面时，殷有竹看上去分明也是错愕的：“这……冯大人怎么也来了？” 　　未及冯玉应答，圣上便三两步上前牵过他的手：“爹爹，是朕邀冯姑母一道的。您与冯姑母乃是兄妹，探亲而已，有何不可——爹爹，您刚刚受了好重一掌，现在还疼吗？” 　　那的确是好重一掌，殷有竹的脸这会儿已经明显肿起，嘴角也磕破了，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他又瞄了冯玉一眼，似是不太想被她看见这副模样，但倒也未多说什么，只是扯出个笑来蹲下去看圣上：“爹爹好多了。圣上可吓着了？” 　　圣上摇头道：“朕在驼驼时经历过内战，见过民兵杀人，这些朕都没有怕呢。” 　　因为心疼的缘故，殷有竹脸上的笑容短暂地消失一下。 　　而后又笑着岔开话题：“圣上大老远过来，定饿了吧？来，爹爹给你拿桂花糕。” 　　然后圣上跟着殷有竹向院内走，冯玉也跟着往里。 　　被殷有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说实在的冯玉也不知道这合不合适，但她单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十分逆天：“我来都来了……” 　　话音未落，圣上扭头用另一只手牵住她：“冯姑母快来，爹爹这里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 　　圣上私底下会叫殷有竹爹爹。 　　似乎比“太父”更加亲昵。 　　殷有竹就这么引二人去了茶室，命人沏了茶，又拿了各样点心。 　　冯玉席地品茶，看圣上赖在父亲身上调皮捣蛋，不由得心下好笑，周身也就此放松些许。 　　然后她又想起，不如趁着这亲情正浓的时候，哄着圣上把睿亲王的事定了再说。 　　于是她费劲咽下嘴里一口齁甜的糕，再来口茶水顺顺：“真高兴看见圣上回到故土，与太父大人这般父女情深……” 　　见得圣上抬手揉一揉眼睛，嘴里似也含着哈欠：“朕也高兴看到冯姑母，只可惜冯姑母事务缠身，要是您能常来宫中，就这么与朕和爹爹在一起就好了。” 　　吓得冯玉忙道：“臣万分恐慌。其实太後大人有句话说得对，冯家与殷家关系还是远了些，真正的亲缘关系是血脉相连，尤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情谊……” 　　话刚到此处，就见圣上的小脑袋瓜从殷有竹肩头往下一滑，落在胸口不动弹了。 　　冯玉又探头张望：“圣上……圣上？” 　　殷有竹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一看，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睡着了。” 　　冯玉急得要死：“那我怎么办？” 　　“我哪知道你怎么办？谁让你来的？” 　　“这不是圣命难违……” 　　“朝臣踏足太父寝宫，前后推个三百年冯大人怕都是头一个。” 　　“哟，三百年前还有人干过这事儿呢？” 　　殷有竹不理会她的俏皮话，只轻手轻脚将圣上抱起，放到一旁的摇椅上，盖好薄被：“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说睡就睡。” 　　冯玉也放松一下快被自己坐麻的脚：“也有个体差异，我家大的雷打不动必须午睡，小的就是死也不睡。” 　　然后茶室内静着，殷有竹没有回她，只是低着头慈爱地看着小小的圣上。 　　冯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口水别滴孩子脸上。” 　　殷有竹笑容瞬间消失，冷着张脸抬头看她：“冯大人差不多该走了吧？难道圣上睡到几时，您便待到几时？” 　　“走？我现在一个人从你的寝宫走出去，要是被往来宫人看见了我说得清吗？” 　　“……你现在知道了？圣上没数你也没数？你今日就不该来。” 　　“你有数，你有数你在御书房待着不走，我看这一巴掌也没委屈了你……”冯玉说着说着嘴巴一顿。 　　因为提到这事，殷有竹分明脸色一沉，很快抬手抚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半边脸。 　　冯玉只得缓一缓语气：“我没有说他打得好的意思，我就是嘴快。” 　　殷有竹根本也不多纠结，很快放下手去看向她：“我等不及了，你答应我的事到底做不做得到？” 　　“我答应你的第一件事是让你的女儿继位，这我已经做到了，是你还欠着我的呢。”冯玉白他一眼，抬手喝水，“至于太後的事，这不是还没找到机会……” 　　“你还要什么机会？她们都把景明园闹成那样了，别说一个太後，便是睿亲王也杀得吧？” 　　“放肆！”冯玉忽地认真起来，两眼盯住他，“殷有竹你莫要在圣上面前胡说，圣上姐妹情谊关乎大昭国祚，岂容旁人挑唆？” 　　殷有竹也因此怔一怔，眼中的怯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是平时那副死倔的样子：“别的我不管，你爱留谁的命只管留去，我只要那姓王的死——那王嫽不是犯了死罪吗？她不能连坐诛族？” 　　“睿亲王人还活着呢，我杀她姑母已经得商量着来了，你还让我把王家族灭？我有几条命啊给你这么祸祸？” 　　殷有竹心下知道自己说得简单了，却也不想服软，只冷着张脸道：“那看来冯大人也没有多大的神通。” 　　冯玉还跟他叭叭：“知足吧，吭哧吭哧为你做这么多，我落着什么好了吗？我到现在也就亲个嘴，我碰你一下了吗？” 　　到这会儿殷有竹差不多也摸清冯玉的习惯了，如果气氛不对她是不会真做什么的。 　　这意味着他其实有办法赖账：“没人不让你碰，你要不怕你就来。” 　　“我……”冯玉直接起了身来。 　　殷有竹也惊得往后晃了一下。 　　但冯玉看了眼一旁的圣上，还是决定压一压自己的火气。 　　殷有竹亦顺着她的视线扫一眼身旁的摇椅，为了掩饰心慌无意义地伸出手去，理一理圣上身上的薄被：“这么大动静做什么，当心吵醒圣上。” 　　冯玉憋得向天呼出一口气来：“殷有竹咱俩能掏心掏肺地谈谈吗？你现在对我是完全没感觉吗？”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可为什么呢？” 　　殷有竹气得颤颤地吸进口凉气，继而一副十分可笑的样子：“冯玉，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的男人都要爱上你才算正常？” 　　“对啊。” 　　* 　　冯玉也是说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都自信成这样了吗。 　　而殷有竹闭一闭眼睛，又将那口气放了：“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哥叫落梅，我叫有竹，曾经我也希望我们的名字不是那个意思，从小到大母亲也时常教导我们，即便以后成了亲，也永远不要忘记自己姓殷，是殷家人。” 　　“……听起来是好事。”冯玉打马虎眼，“难道跟你说成了亲就和殷家毫无关系，这样你会开心一点？” 　　“自然也不会。”殷有竹说着坐会几案旁，给自己倒上一杯，“但是后来我才明白，强调我们是殷家人，是希望我们将来能尽可能多地从妻主那里攫取财富，然后奉还给殷家。所以母亲送了哥哥入宫，又为我物色了你。” 　　他呷一口茶，脸上露出抹冷笑：“当时母亲告诉我，幼时你便对我青眼相加，只要我能设法与你搭上话，这门亲事就算是稳了。当然你也句句说得好听，只是事事没有着落，你们冯家更是……呵。” 　　“哎，我们冯家怎么了？”冯玉护起短来，“那你说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是不是你们殷家看我年轻有为让你勾引我？是不是你们看上了冯家家境殷实前途无量？我当初要是真让你进门，你会不会想方设法把我们冯家的东西往殷家拿？” 　　“会。”殷有竹说得斩钉截铁。 　　而后兀自叹了口气：“但那是当时年纪小太傻，如今回头看，什么殷家、冯家哪怕皇家，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自己拿得到好处才是真的。” 　　他游刃有余地抬头看去：“冯玉，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长得也的确……” 　　说到一半却别过脸去，再喝口水：“但是我这个人已经活明白了，在这世间，你们是吃人的狼，我只是待宰的羊，还请冯大人教教我在这危机四伏间，我要怎么对您动心？” 　　冯玉看着他静一静……一时还真没什么话讲。 　　这似乎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这种话——阿莫纯净，苏亚斯年轻，庾默熨帖，他们或多或少也有清醒之处，却无一人像殷有竹这样，让人想哄哄他、骗骗他都无从下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他不动心冯玉就完全不行吗？ 　　殷有竹似乎没有意识到，像这样说掏心窝子话，其实也是在把气氛变好。 　　于是当冯玉走到他身边时他还抬头莫名：“干什么？” 　　冯玉便蹲下身来，又倾身向前：“可那日我吻你时，你还是会有反应。” 　　殷有竹本想往后撤，闻言又怒道：“废话，没反应就完了，我又不是废了！” 　　“你小点声，圣上醒了怎么办？”冯玉嘴上这么说着，人却更近了几分，几乎贴上他，“所以对你来说，接吻还是舒服的？” 　　“你真是……” 　　殷有竹摇摇头，脸上的笑分明是在自嘲：“我就不该对你费那么多口舌，我说了那么多，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不，我对你很欣赏。”冯玉真心实意道，“你的思路很清晰，目标很明确，当你这么说着关于自己的事的时候，于我而言是很有魅力的。” 　　殷有竹看一看她，说话时嘴唇几乎就要和她亲上去：“我有求于冯大人，不论冯大人想做什么，我似乎都无法拒绝。”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希望你回忆起那个吻，然后主动吻上我？”冯玉说着，眼神向下一盯。 　　殷有竹怔了怔，既而忽然反应过来她在看哪儿。 　　于是立刻变换姿势将胯间的布料撑起遮挡，手上顺势抚过冯玉的脸，侧过头去与她深深纠缠在一起。 　　Người mua: 忘忧草→djxs.xyz, 20/01/2026 14:52 256 ☪ 真心 　　那是个十分绵长的吻，也许是殷有竹难得主动的缘故，冯玉一时间也甚是激情。 　　别的她不敢说，因为相较这个世界的女人们而言，她绝对不算玩得花的，但是就吻技这一条，她冯玉排第二怕是无人敢说第一。 　　茶室内静悄悄的，初时只有嘴唇贴在一起的声音，然后很快出现男人的喘息声，就这么持续许久。直到殷有竹觉得腰上一痒，才扭一下腰肢一把推开她：“你疯了吗？” 　　冯玉抿一抿嘴，抬头看向摇椅。 　　摇椅上的孩子静静地睡着，动也没动一下。 　　于是她稍稍撤开一点，不忘伸手帮殷有竹整理一下衣衫。 　　殷有竹一边抹嘴一边躲开她的手：“换个时候。不能在圣上面前。” 　　冯玉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很需要实施一些敲打：“换什么时候？你这人已经一点信誉也没有了，就算我下次找到机会，你肯定也故意摆臭脸让我提不起兴致，那不如趁现在。” 　　“我不会，我保证。”殷有竹甚至不敢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是怕一不小心她就继续了，“你接下来想必要经常入宫教导圣上，这回圣上又给你我安了个兄妹的名头，我再找机会见你便是……” 　　于是倒是冯玉率先移开视线，是又盯向不老实的某处。 　　明明是不想让冯玉看才扭头和她接吻，不料现在却弄得更明显了。他自己也羞愧难当，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嘴上一句软和话没有：“有这么好看吗？难道你那正夫没长？” 　　“你这嘴真是……” 　　冯玉很确信，殷有竹这人吃的苦头很大一部分跟他这张嘴有关系。 　　她原本是真想收手的，闻言却索性伸手探他下摆，殷有竹惊得险些叫出声音来，被冯玉另一只手将嘴巴一捂。 　　他也没有更多能做的，只是双手按住乱处，听着冯玉在他耳畔道：“看来殷太父身上还有比嘴更硬的东西。” 　　殷有竹见制止不成，忙又扒拉开她掩嘴的那只手：“冯大人好不容易有今日地位，若是因这种事入罪，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 　　“可臣记得最初时是太父大人主动的。那太父不怕，臣也不怕。” 　　她说得好生坚定，行为上也不见放松一毫。 　　殷有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到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死过一次一样。 　　冯玉总算也不再逼他，撤出手来，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死鱼般喘息，时不时还趁他没缓过劲儿来伸手在他脸上摩挲，碰到伤处又惹得他疼。 　　以冯玉对男人的认知，这样就算是拿下了——殷有竹从前不想，那是他没快乐过，只要有过一回，食髓知味，他一个人在後宫又见不到女人，便是见到了除了她也没人敢碰…… 　　正这么想着，殷有竹像是缓过来了，费力地从她身上起来，嘴里蹦出一句：“这得算一次。” 　　气得冯玉脑子轰一声：“你的一次也能叫一次？不行，得按我的来！” 　　* 　　那之后殷有竹起身去换了衣衫，冯玉一个人继续喝茶。 　　不多时圣上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坐起来：“冯姑母，朕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冯玉赶忙放下茶杯起了身来：“圣上日理万机，是过分操劳了。” 　　圣上揉着眼睛要伸懒腰，伸到一半忽问道：“嗯？冯姑母怎么坐到爹爹这边来了？” 　　冯玉一面扶着圣上起身，一面应：“……太父大人有事离开，臣自然在这边照料着圣上。” 　　圣上便明白地点点头。 　　恰好殷有竹回来，也忙上前：“圣上这是醒了？” 　　圣上又越过冯玉看向他：“是的爹爹……爹爹怎么换了衣裳？” 　　殷有竹身上一僵，又很快笑开：“……爹爹身上发了些汗，这才更衣的。圣上睡得热不热？可需要换一件？” 　　圣上摇摇头：“朕不热。朕在爹爹这里睡得甚是心安。” 　　总之事情是，圣上带着冯兰章一同至殷太父宫中探望过，喝了些茶，又略微休憩。待圣上醒来，冯兰章便随圣上道别太父大人，于傍晚时分一同离开。 　　夕阳西下，圣上看上去心情不错，已经开始问冯玉明日早朝后能不能继续入宫教导：“若冯姑母愿意常来，朕便于明日朝会上将冯姑母封为帝师，享荣华俸禄，这才算名正言顺。” 　　这本也是冯玉的打算，不过圣上自己能想到这茬，倒是十分令冯玉欣慰：“一切依圣上安排，臣何其有幸得圣上信赖。” 　　顿一顿，又想起什么，忽觉现在是绝佳的时机：“此外，圣上，睿亲王已在司刑署大牢关了七日，想来应是多有反省了……” 　　她格外小心地看了一眼圣上的神情，那是她此刻应有的不快。 　　说话也分明带着怨气：“她被关了七日，朕却是流浪了三年。” 　　是意料中的反应，但语气间有着对冯玉的敬意，让冯玉觉得这事是可以谈的：“圣上您尚且年幼，势单力薄。如今您已承大统，睿亲王便不再是您的敌人，而是您的姐姐。有她在身边，大昭的前路会开阔许多，这也是先帝的意思。” 　　“朕明白，朕也不是非要她死不可。”圣上说着，步伐间蹦跳两下，完全是孩子的模样，“但是她犯下如此大错，害死一文一武两位重臣，还血洗了景明园……便是将一切算作她被歹人诓骗，若是对她全无惩戒，不单她会轻视朕，朝中百官也会认为朕年幼好欺。” 　　这话在理。 　　但难办的是，冯玉才刚把睿亲王那边哄明白，若是出狱后圣上立刻处罚惩治睿亲王，得到的效果未必是“成功立威”，更可能是“怨怒又起”。 　　所以是要找个既让朝臣看到圣上威仪，又对睿亲王切实敲打，最后还不让睿亲王对圣上生恨的办法。 　　这还真不是没有，就是动静会闹得有点大。 　　让冯玉没想到的是，在她尚未开口的时候，圣上便已编排道：“要不我们假意杀死她吧？” 　　冯玉低头看一看，面上不由浮现笑意：“圣上怎么想？” 　　“反正我们肯定是要杀王嫽的，到时候就将她一并压往刑场。然后在行刑前，朕再作势不忍，命人饶她一命。如此一来，她知道朕有着生杀大权，却又不取她性命，定会就此对朕尊敬有加。” 　　圣上说着稍一迟疑：“只是不知，天下人见了，会不会认为朕是优柔寡断？” 　　“天下人只会认为圣上有情有义。”冯玉说着停了步子，蹲下身来，“这世间最看重的情谊，一为母女，二为姐妹。天下人皆是母亲，皆有手足，圣上若愿意放下恩怨与姐姐重归于好，普天之下谁人不乐见呢？” 　　点子是圣上自己出的，冯玉也给予了认可，但圣上分明也开心不起来：“其实朕还是恨她的，若不是她，这三年朕本可以守在先帝身边。但是……她是朕的姐姐。” 　　圣上垂着脑袋叹出口气：“爹爹很好，但毕竟是个男人，冯姑母您也很好，但您与朕并不血脉相连。朕千里迢迢回来，却没能见到母亲，这几日便总想着，既然还有姐姐在，那是否能从姐姐那里得到些许温情……” 　　“请圣上给睿亲王这个机会。”冯玉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慈爱，“臣亦有两个女儿，她们平时多有矛盾，也争宠好强，但臣坚定地认为遇事时她们二人能相互扶持，共度难关。臣真没想到，圣上小小年纪不仅有帝王的谋略，更有容人的肚量，大昭得名主若此，定能繁荣昌盛。” 　　天色便在这样的商议中逐渐暗下去。 　　不知是不是与殷有竹纠缠不清的缘故，冯玉在面对圣上时的确多了几分责任感，那原是在面对予安予心以外的小孩时，绝对不会有的心态。 　　当然，也和先帝的临终所托有关，冯玉总觉得她不是将孩子托付与虚伪狡诈的兰章令，而是交给了那个尚且善良温和、遵纪守法的自己。 　　于是当她看见圣上一点即通，一教即会，悟性良好，她认真认为自己可以做好“帝师”这个角色，尽心尽力地教导出一位千古一帝，也让自己百世流芳。 　　那日的夕阳下，当冯玉蹲在那里平视着圣上，她是动过“真心相待”的心思的。 　　* 　　翌日早朝时，圣上也的确很好地展示了冯玉教导的成果。 　　当众臣齐齐来到朝堂，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们心中欣喜圣上终于召集朝会，同时又隐有不安，怕一个孩童难以承受这样的重压。 　　狄菁站在冯玉身旁，不由得询问：“听说昨日冯大人曾应召入宫？” 　　冯玉立在那里笑应：“圣上的确召见臣下。” 　　“圣上看起来如何？她流落异国多年，是否习惯中原的礼仪教化？” 　　“狄大人何必如此忧心呢？马上不就看到了吗？” 　　“不，我也不是忧心……” 　　正说着话，新的掌印学士朱璇凤已行至台前。 　　她倒是挺紧张，张口差点把自己卡住：“圣……咳，圣上到——！” 　　这么一卡壳真是把众臣的心都悬到了顶峰，她们纷纷矮身伏跪：“参见圣上！” 　　紧接着，一道均匀又沉稳的步伐便在大殿中响起，不似孩童般莽撞，却也不像大人般沉闷。 　　一步步似踏在了众臣心坎上。 　　然后脚步声停住，袖口一挥，应是在龙椅前站定了：“众爱卿平身。” 　　那是孩子的声音，也是圣上的声音。 　　冯玉不由得心下一喜，侧头想要与狄菁交换个眼神，却见狄菁已微微抬头，怔怔看向前方，眼中似有泪花。 　　“谢圣上——！”文武百官齐声应和，而后起身站定。 　　朝会就此进入常规程序，一切有条不紊，与先帝在时一般无二。 　　中原大昭，就此进入新时代了。 　　———————— 　　双，0点前 　　Người mua: 忘忧草→djxs.xyz, 20/01/2026 14:52 257 ☪ 恶心 　　中原的新帝是位很靠谱的小朋友，该摆的花架子一点不会少，该说的话也说得甚合分寸。 　　甚至有一回，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起了争执，连冯玉都在考虑要不要以兰章令的名义出面强调礼制。 　　却听上头手掌往几案一拍，高声喝道：“肃静！” 　　于是朝堂霎时一片安静，圣上亦冷着脸左右扫过全场，而后沉声道：“到底谁先讲？” 　　司狱署来云山这才上前一步：“圣上，王嫽已在狱中交代，是她拉拢曹娥兵围景明园，按理王、曹两家都是族灭之罪。” 　　朝中另有曹姓官员怒而上前：“来云山，你是杀人杀上瘾了吗？曹娥将军为大昭立下汗马功劳，你灭曹家，天下人答应吗？！” 　　来云山吊着眼梢拽她那半死不活的腔：“怎么是我灭的曹家呢，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有什么话，与大昭律法说去吧。” 　　又有人上前：“圣上，此事万万不可。北地将领至今空缺，承德军中人人哀恸，此时杀曹家人，动摇的不止民心更是军心那！” 　　“是啊圣上，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此案若族灭，大昭北境危矣……” 　　争执暂且告一段落，圣上便看一看堂下，开口道：“众卿皆是为家国社稷，如此心平气和说话便好。曹娥虽犯谋逆大罪，但在保卫北境上又有大功，如此功过相抵，何必还要斩其家人呢。” 　　此话一出，众臣皆伏跪：“圣上圣明！” 　　“都起来吧。”圣上说着又道，“倒是曹将军的空缺，应有熟悉北地的武将顶上，众卿心中可有人选？” 　　于是又少不了一番争辩—— 　　“北地军中的薛振总兵，体魄健壮有勇有谋，可堪大任！” 　　“薛总兵年纪大了些，恐难以胜任，倒是周渊参将年富力强，是为上选。” 　　“周参将所辖军队亦在要隘，若是出现调动，恐会生变，实际也有风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忽听一旁又有人上前：“圣上。” 　　朝臣一时静住，因为此人在朝堂上甚少言语。冯玉也惊得回头，因为说话的人是庄孟佳。 　　她皱着眉头，显然对众人的反应感到尴尬，但仍是抬手抱拳：“禀圣上，周渊参将是善战良将，以她为将对北地边防大有裨益。若担忧楚幽关因此生变……臣曾在楚幽关周参将手下服役，对当地天气地形十分熟悉……” 　　话音方落，忽见冯玉上前一步：“圣上，庄大人隶属金吾署，职责在于治安，而边防作战是策军署职责，如此调动并不妥当。” 　　便是没回头，冯玉也知道庄孟佳正拧着眉心盯住自己。 　　但是圣上一定是听冯玉的：“冯大人说得是，庄都督的心意朕看见了，但还应率先从策军署内安排——众卿还有什么人选……” 　　* 　　是的，庄孟佳又因功获得提拔，现在已经是三品都督，总辖京中各处护卫队的指挥使。 　　这样离谱的升迁速度，朝中早有人心生不满，但是没办法，她立的功是实打实的，不升官都说不过去的那种。 　　先帝走得着急，对她没有封赏，是冯玉向圣上阐明事情经过后，由当今圣上赐了她宅邸财宝，让她终于搬离京郊那处破院落。 　　圣上还要给她赐婚，被冯玉挡住了，于是圣上看冯玉的眼神也古怪起来。 　　冯玉：“小佳姐我为你牺牲良多。” 　　庄孟佳却对她在朝堂上的突然阻拦颇有不满：“我考虑半天才决定站出来的，你干嘛阻止我？” 　　冯玉就知道她会不高兴，但她也没办法：“我阻止你不是很正常吗？这么大的事你好歹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你一点准备都不给我……” 　　庄孟佳其实很疑惑她的职业规划为什么要和冯玉商量，但转念又想，冯玉知道的事情比自己要多，也许她对局势有另外的判断：“……是我这样会惹到什么人吗？” 　　“是北地太危险了，你在京中做官做得好好的，往那边跑干嘛……” 　　“冯玉！” 　　* 　　姜防这边，冯玉也为她讨了赏赐。 　　为避免她背上杀曹娥的骂名，冯玉从一开始就想为她讨个既有实际益处，又毫不张扬的职务。刚巧庄孟佳升职后不再管理马场，新上的五品、七品官员又都认为这是对方的活，所以顺势就空降了姜防过去养马。 　　实实在在的不会引发任何人的注意，又确实为姜防讨到了编制俸禄。 　　喜极的姜防带着姜晴至冯玉面前，身子一矮纳头便拜，直说愿结草衔环，至死不忘。 　　冯玉倒也不要她这么大阵仗，只说让她把马场管理好，一切严格按照原本制度来——那些马要是有了什么疏忽闪失，庄孟佳可能会要她俩抵命。 　　除此以外，姜防依旧住在冯府，时不时听候冯玉差遣。但是总有她忙不来的时候，冯玉便又启用了一名女丁为她驾车。 　　当那名女丁第三回被卡其甩下马去的时候，冯玉才意识到，姜防还是有点本事的——卡其从一开始就很服她，这回误打误撞击中了姜防的天赋点也说不定。 　　除此以外，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展着。 　　冯玉安排圣上接见了送她归国的驼驼人们，因为国丧不久，所以并未操办舞乐，只是接入宫中进行了简单宴请。 　　别看圣上年纪小，与驼驼人说话却是半点不用翻译，是得益于从小经历的双语教学。 　　而冯玉在一旁看着她与驼驼人流利对话，总忍不住苹果肌向上，眼神跟看自家孩子似的。 　　那之后冯玉便备了厚礼，很快送了驼驼友人离开。 　　临行还与伊利娅丝热情拥抱：“代我向塔塔莉会长问好，还有……别忘了替我关照苏亚斯。” 　　“冯大人请放心，我事事带到。”伊利娅丝用力抱回来，然后上马挥手离去。 　　冯玉就这么忙碌一通，一口气还没松掉，紧接着就是司徒颜与公子凛的婚事。 　　先帝崩逝前给丧偶的司徒颜指了婚，男方是当今圣上的哥哥、大昭尊贵的公子，先帝特别强调尽快礼成，无需守孝。 　　但是真筹备婚仪时，又怎能完全不顾呢？各种仪制都需大幅向下削减，何况司徒颜这还是二婚续弦。 　　到看着公子凛向圣上跪拜离宫时，冯玉才反应过来，这公子凛是殷贵人的儿子，实际上和圣上是同母同父的亲兄妹了。 　　那司徒颜虽然不是特别顶用，但至少母亲有难她是真上，而且如今绝对是京中出了名疼男人的好女人，先帝把公子指给她，想来也是放心的吧。 　　如此一忙又是好一阵子，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得空在房中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听见予安予心在窗外悉悉索索，是予心想进来，予安不让，说会打扰母亲休息。 　　冯玉就盖把湿毛巾在脸上，听着窗口的白噪音。 　　冯予心说：“娘是不是把咱俩给忘了？我看她心里只有圣上了，明明我们才是亲生的啊。” 　　冯予安训斥：“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圣上，和娘是君臣关系，娘当然要尽心尽力辅佐，这是一个忠臣该做的。” 　　“唔……但是圣上也是小孩吧？而且还是个没娘的小孩。你说娘会不会同情心泛滥把她当自己孩子养了？” 　　“你可闭嘴吧，娘怎么能把圣上当自己孩子呢？这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那好吧。”冯予心的声音分明是撅了撅嘴，“哎姐，你说圣上的爹好看吗？万一比咱爹好看……” 　　“冯予心！你要死啊！” 　　冯玉实在憋不住笑，一出溜把自己闷到洗澡水里。 　　* 　　冯玉这段时间的确没怎么和庾默庾枫亲近。 　　一方面是事务繁忙，确实疲惫，也就没有太多那种心思。另一方面是，残存为数不多的心思，也在殷有竹那里用掉了。 　　这几日冯玉基本不在署衙就在宫里，有时是教导圣上习字读书，有时是协助圣上批阅奏章。 　　多离谱啊，朝臣呈递的奏章冯玉一一看过，这下就连谁跟谁私下不和她都知道了，圣上的朱批更是冯玉说什么她就写什么，一个字儿都不带错的。 　　当然这也给冯玉很大压力，她本来也不是什么都清楚，有时候为了做出正确的判断还得特意去别的署衙聊聊，探探底细。 　　有时她也会很茫然，因为她拿的是兰章令和帝师的俸禄，但实际干的却是皇帝的活，她好像比从前更忙了。 　　但是当她批着批着看到一本参奏自己收受贿赂的奏章，她便嗤笑一声翻过来看看名字，然后将本子丢向一旁。 　　第二日那参她的人，就可以坐上离京的马车了。 　　于是一时间，朝中文武皆知晓内情，是冯玉已经只手遮天。莫要说参奏了，便是背后说她坏话的也没有了，甚至偶有呈递与她相关的奏章，里头全是溢美之词。 　　冯玉同样不稀得看，合起来丢到一边去。 　　这时圣上总又乖巧地看着她，说自己累了，想去太父寝宫睡觉。 　　冯玉当然不会拒绝，屡屡在圣上的要求下陪同着来到殷有竹这里。 　　倒是殷有竹每次见她，神情都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一回语气柔和地提醒圣上：“冯大人日理万机，圣上若要睡觉，不妨让冯大人也回府歇息。大昭就这么一个冯大人，累坏了可怎好。” 　　圣上哪里肯：“可朕喜欢和冯姑母一道，喜欢爹爹和冯姑母都在。冯姑母若是累，也可以在爹爹这里睡下啊。” 　　说得殷有竹顿一顿，好半天才重又扯出个笑来：“圣上说的这是什么话……” 　　而对于殷有竹而言，唯一能做的挣扎只是在圣上睡着后将她抱去隔壁卧房，做一做心理建设，再回到他那间雅趣的茶室中。 　　这时冯玉便会坐在那里托腮看他：“这么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殷有竹倒也想，但他还得从冯玉这里打探进度：“睿亲王的事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为何到现在还没下一步动向？” 　　然后一如所料地，冯玉用下巴示意：“坐过来，然后我告诉你。” 　　殷有竹闭一闭眼，三两步上前坐到冯玉怀中，刻意坐得一点美感也无：“可以说了吧？” 　　冯玉喝进一口茶，托起他的下巴吻住，顺势就将茶水喂过去。 　　殷有竹心下一惊，扭头就要吐出来，却被冯玉掩住嘴示意：“这么好的茶，吐了多浪费。” 　　他只得咽下，费力地从喉中挤出一句：“恶心。” 　　冯玉非但不恼，反倒受用：“恶心？你知道多少男人想让我这么喂吗？” 　　殷有竹用力擦着嘴，依然执拗道：“冯玉，你这人实在恶心！” 258 ☪ 斩首 　　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冯玉做这些事时肯定不是奔着恶心他去的，她就是很喜欢殷有竹这张脸。 　　从看到画像时就很喜欢，只可惜他已经入了宫，当时冯玉就做好了“看看得了”的准备。 　　他会自己送上门来，冯玉内心是很惊喜的，但后来发现他的本事其实只到“卖弄风情”这步，真到要实战时他又很抗拒。 　　从良心上说，到这一步冯玉就该让这事过去了——她做的事都是因为自己想做，只是殷有竹半路跑过来，自以为和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就此结束的话她也并没有吃什么亏。 　　但她会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很清楚只要自己坚持，一定是能得到的。 　　这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之一了，在景明园哗变时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男子的镇定，冯玉告假时他兀自带着年幼的女儿竟也有条不紊。 　　直到现在，冯玉确切地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似乎也无法喜欢上自己。 　　于是她反应过来，殷有竹最令人欣赏的一点是，他晓得要来勾搭她。 　　她原以为殷有竹是因为念着旧情才在她这里碰碰运气，但是既然没有，那就意味着如果当时能让他得到好处的不是冯玉，而是别的朝臣，那他也会去勾搭。 　　先是自请参加宫宴二人照面，再是在景明园中明目张胆私会，之后先帝重病算是个突发状况，他作为一个男人其实已经最大限度地接住了机遇。 　　所以冯玉才敢于让他做假死计划的一环，她知道这人靠得住，在她身体虚弱的时候不会出纰漏——但凡换个男人，她可能不敢走这么危险的一步。 　　当然冯玉也有想过，殷有竹选中她是不是误打误撞。直到听见他给圣上读奏章，才确信他是真懂，他是有些政治敏锐性在身上的。 　　作为宫里的男人，他能获得的信息很有限，可能只是知道张瑶死于狱中，京中血流成河。至于究竟是谁主导了这一切，这个人往后有没有更大的发展潜力，值不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还需要他自己判断。 　　冯玉不知道他是下了多大决心终于决定要跟她接触，但反正他切实展开实施了，并成功招惹上她。 　　至于反悔——殷有竹其实没有反悔，在景明园中他就险些服侍了冯玉。 　　在他眼里，古怪的其实是冯玉——她似乎十分纠结他有没有动真情，不然就不乐意走下一步。 　　殷有竹觉得，她可能下辈子能等到。 　　这在早些时候是他赖账的好办法，直到发现冯玉虽不真做什么，但却老这么折腾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不是反亏得更多了。 　　他又饮下一杯茶，疑似是为了漱口：“别老玩这些把戏，我从来就没答应过还要陪你做这些。” 　　冯玉看看他：“那你亲我一口，我告诉你王嫽什么时候行刑。” 　　殷有竹身子僵一僵，还是回头飞快一吻：“说吧。” 　　“你都没亲出声音来……” 　　“你差不多一点！” 　　是真惹毛了。 　　冯玉也不再逼他，只道：“就是明日了。你问我为什么拖这么久，因为这段时间我是一点也没闲着，我连去刑场的空都没有。” 　　殷有竹立刻追问：“这场行刑必须要你到场吗？” 　　冯玉挑一下眉头。 　　殷有竹生怕再拖下去她又有什么办法戏耍他，于是看起来十分急迫：“你说话呀，是刑场上会出什么事吗？” 　　“因为睿亲王也会被压往刑场，我怕一个疏忽，刽子手真把她杀了，到时脑袋可粘不回去。”冯玉也不瞒他，“你也不要只想着报复，想笑到最后，得考虑到底什么是真正为圣上好的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殷有竹静默半晌，忽又回头看看她：“睿亲王出狱回朝若是好事，那最大的好处是帮着圣上抵御乱臣。此事冯大人您似乎也做得到，除非……” 　　冯玉的眼神分明是鼓励他说下去。 　　于是殷有竹便说了：“除非那乱臣就是你。” 　　“漂亮。所以我救睿亲王，可以自证清白。”冯玉道，“殷太父也不要择得太干净，别忘了您还有个亲妹妹，若她通过您把持幼帝，江山也有易主风险。睿亲王回朝，也可以防一手你们殷家。” 　　殷有竹眯起眼睛看看她：“冯大人的手要是能再稍微老实点，看上去就更像个大忠臣了。” 　　冯玉又一次挑起他的下巴来：“殷太父要是能撑住别硬，看上去也会更像个好爹。” 　　殷有竹急喘两口气，吃力地将头扭向一旁。 　　冯玉低头看一看衣领间含苞待放的喉结，忍不住埋首上去。 　　* 　　冯玉从未像这段时间一样，自认为是个忠臣。 　　她尽心辅佐圣上，以至于有些忽视自己的孩子；她切实为圣上着想，哪怕代价是缩小自己的权力空间；她的确为大昭稳固殚精竭虑，甚至是将自己做这一切的本来目的稍稍向后放了。 　　她想等一切收尾工作完成，再向圣上提及驼驼矿坑的事。 　　而王嫽的行刑就是最后一桩了。 　　此后大昭政局将步入常态化，冯玉也好借“压制睿亲王”的说辞，说服圣上破坏睿亲王主导的联驼灭桀，她们作为获胜方，将转而用她们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日王嫽被压上刑台，连日的刑狱已让她有些脱相，头发蓬乱，颇显狼狈。 　　主持监刑的，却不是她见惯的来云山，而是冯玉和圣上。 　　这时冯玉探头与圣上低语，是在询问圣上是否会怕，圣上只同她摇摇头，未多言语。 　　于是冯玉也不再多话，转而询问：“罪臣王嫽，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王嫽看一看她，语气倒十分平和：“技不如人，自该一死。倒是你留了王家人性命，我想我该谢你……但想来这也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不得不为，那我该谢的，可能是你放过我的姪儿？” 　　“以你的聪慧，本可以报效朝廷，投身社稷，奈何心术不正。王嫽，你是被私欲所杀。” 　　“呵，冯大人这时候还说笑话哄我开心，真是世间一等一的大善人。”王嫽说着吐出一口气来，仰头望天，“只是我对不起曹娥。我原想着，我二人一文一武，可以共赴顶峰。” 　　她眼中有泪，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俯身将头放在刑砧上：“还请冯大人给个痛快。” 　　台下的嬴睿听不见她们的声音，只是撕心裂肺地高呼：“姑母！姑母！” 　　冯玉也无心多折磨她，伸手捏起令牌往地上一掷：“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那头颅便骨碌碌滚去了。台下看客围了几圈，有人惊得后退几步，有人不明所以，只晓得喊杀得好。 　　冯玉低头看一看圣上，她的确不见惧色，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冯玉心生赞叹，再抬头时刽子手已将王嫽尸首拖下去，嬴睿紧接着被带上来。 　　她的确吓坏了，看上去远不如王嫽般冷静，口中大喊：“冯大人，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说过我愿为臣下，我愿倾尽所能辅佐圣上！而你、你那日明明说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冯玉便依计回应：“睿亲王，臣的确说过尽力为您争取，但是国有国法，您所犯罪孽，天理难容。” 　　眼瞅着嬴睿的脑袋已经被按上刑砧，她仍在挣扎：“天理难容？！你告诉我究竟是谁难以容我？圣上，圣上，请饶臣一命，臣发誓此生再不动二心……圣上，您尚且年幼，您难道就不怕身边有心怀异心者？那些要臣死的人，会是真的忠心耿耿吗？” 　　但是冯玉不言，圣上亦未开口。 　　台下人群已有议论——“这是皇亲国戚吗”“好像说是个亲王”“应该是参与谋反了”。 　　嬴睿大喊：“圣上，臣是您的亲姐姐，我们、我们都是从一个肚子里出生的，你真要如此待我吗？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 　　果不其然，人群哗然——“亲姐姐啊”“那真是造孽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冯玉看着气氛烘到位了，便低头看一看圣上：“圣上，您看是不是差不多说点什么？” 　　便见圣上点一点头，学着冯玉的样子捏起一枚令牌，往地上一掷。 　　“斩。” 　　* 　　“嬴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嬴睿霎时嘶吼出声。 　　冯玉也忽然喊出声来：“圣上！” 　　圣上抬头看一看她，冯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已经十分不敬。 　　但她暂且无暇多想，只冲刽子手大喝一声：“停手！” 　　而后身子一矮，当众跪在了圣上身前：“求圣上收回成命！您与睿亲王同胞姐妹，完全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圣上忽然反问，那语气竟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乖巧的孩童，“冯姑母，朕本可以放过她，但凡让朕还能再见先帝一面，哪怕一面。” 　　此话一出，冯玉一时竟也没什么话好讲。 　　她只说得出一句：“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冯姑母，朕自知策略计谋不及您分毫，若朕不行此计，怕是杀不了她。”圣上声音并不大，却十分平稳，“如今您在诸多百姓面前为她求情，已经赚够了美名，是朕不念手足情谊，不愿饶人。望您不要再横加阻拦，否则，朕也许不得不治您的罪了。” 　　冯玉张着嘴抖动两下嘴唇，硬是没有说出话来。 　　“朕明白，冯姑母是真心待朕，这些日子里，冯姑母的政令教诲，朕可有不从？”圣上说着看向她，“唯独此事朕不得不做，因为打从朕回到京城，无一日不梦见，城门开时迎接朕的是鲜活的先帝，而非身披缟素的众臣。若是冯姑母您，可愿饶此人一命？” 　　冯玉怔怔地望向她：“先帝不会希望看见您这样的，请不要让她后悔。” 　　圣上却没有再看她，只望向刽子手道：“砍掉她的脑袋。” 　　手起刀落，刑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冯玉怔怔地跪在原处，直到圣上过来扶她：“冯姑母请起吧，已经结束了。” 　　她扶着刑台起身，再抬头时脸上是分明的愠怒：“圣上，臣平日不常轻信于人。” 　　“此事是朕对不住冯姑母。”圣上说着，分明是在哄她，“若您实在气不过，不妨与朕一同回宫，或许太父大人有办法使您消气。” 　　“什么？” 　　“先帝丧罢那日回到寝殿，朕其实并未睡着。” 　　冯玉低头看着她，半晌才彻底接受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 　　“哈。”她简单地发出一个音节，继而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 　　冯玉十分确信，这段时间她给这世间太多好脸了。 　　———————— 　　玉玉被先帝吓出来的封印解除了[笑哭] 259 ☪ 欠我 　　那是冯玉第一回独自一人去太父寝宫，因为天色太晚，殷有竹已经睡下了。 　　後宫之中只有男宫人，见了冯玉皆惊慌行礼，却见冯玉半分未停，直向着殷有竹寝室而去。 　　只小洛守在门前惊唤：“冯大人怎来了……” 　　下一瞬就被扒拉到一边去，他还着急地拦回来：“大人，太父大人在里面……” 　　再一抬头，只见冯玉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阴冷凶煞。 　　他心下一慌，眼泪已经往上涌，竟怯怯地让开了。 　　恰好殷有竹被动静惊醒，在里头问：“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冯玉便推门而入，“砰”一声带上门。 　　小洛在门口吓得浑身发抖，只听里头殷有竹惊叫着“冯玉，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自己却是半点办法也无。 　　* 　　先帝的後宫大多已送到庙里做和尚了，只剩一个太後、一个太父住在这里。 　　再就是未满年纪的小公子，但住得就更远了。 　　殷有竹这里本来就偏僻，出了这种事，满院宫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而房内只是最开始传来挣扎叫骂声，很快便除了床铺响动，再不见别的动静。 　　未知过了多久，冯玉轻车熟路地唤了声：“小洛。” 　　小洛便哆嗦着进去，卡在门框处抖如筛糠：“冯、冯大人您叫我……” 　　“把灯点上。” 　　“诺。” 　　小洛应着要去，却听有道喑哑的声音虚弱道：“别点……” 　　小洛因此浑身一抖，黑暗中隐见冯玉光着身子坐在床畔，扭头看了眼幔帐中的人：“你现在愿意出声了？” 　　未得回应，冯玉伸手给他把被子盖上，转而又看小洛，两只眼睛在暗中闪着鬼一样的寒光。 　　小洛吸一口凉气，赶忙点燃红烛，回身时瞥见殷有竹的两手被用衣带绑在床头，嘴角似有血迹。 　　他不敢再多看，左脚绊着右脚退了出去。 　　* 　　至此冯玉才稍稍消了气。 　　她拢一把头发兀自盘起，低头看向殷有竹。 　　直到这会儿，殷有竹依然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那半片嘴唇被他自己的血染得嫣红。 　　冯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松了口：“别说，睡惯了会叫的，一声不吭的确实差点意思。如果你是刻意让我不痛快，那你做到了。” 　　殷有竹似乎这才感受到痛觉一样哀叫一声，甚至向她吐了口带血的口水。 　　好在冯玉眼疾手快，一把把他的脸扭向一旁：“没素质。” 　　殷有竹恐怕不知道“素质”是什么，但他现在也没心思问。 　　冯玉也伸出拇指来，查看他唇上的伤势：“咬得可真狠，不愧是……” 　　她说着看了眼殷有竹被束在床头的手，那只左手的伤已愈合，但因为治疗不及时，疤痕永远地留在了手背，像极了一只扭曲的蜈蚣。 　　冯玉没说下去，只问了声：“药在哪，我给你涂。这么漂亮的脸，嘴烂了可惜。” 　　殷有竹已经不挣扎磨红的手腕，说话如命令般：“放开我。” 　　“那不行，我怕你用发簪戳死我。” 　　“你怕死？冯玉你还怕死？”殷有竹颤声看她，“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现在，你把我……” 　　“这你别管，我既然敢来就有我敢来的道理。”冯玉说着拖住他将他往床里一送，跟他刚吐的口水待一块儿。 　　束在床头的衣带也因此往里侧一滑。 　　眼瞅着殷有竹是没打算上药了，冯玉也不跟他耗，兀自在空出的地方躺下，扯一把被子也盖住自己。 　　然后习惯性地探手过去抱住，倒是殷有竹猛地将脑袋扭向一边，极力远离她。 　　气得冯玉给他一脚把他又往里踹了踹：“给脸不要脸！” 　　而后回身吹熄了蜡烛，睡成了背对殷有竹的姿势。 　　好一会儿才听身后的人闷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突然这样对我。” 　　“是你自己招惹我的，要不是我怜惜你，景明园那日我就……” 　　“我问的就是这个！”殷有竹忽拔高声音，“若你本来就是这种人，那日为什么要怜惜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这般？” 　　被冯玉在胸口狠狠拧了一把：“别跟我大小声，我气还没全消呢。” 　　殷有竹吃痛地闭嘴，终于不敢再多言。 　　冯玉也收回手来，闷声道：“睿亲王死了。” 　　“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在圣上耳边……”冯玉想问他有没有煽风点火。 　　但说到一半又觉得这问题太蠢了，就今日所见圣上的模样，哪里会是因为父亲多两句嘴就上头的人。 　　倒是殷有竹忙道：“我怎会，圣上平日寡言少语，只见了你时才活泼些，我又怎么会在她面前说些不开心的……” 　　“少言寡语？”冯玉气到冷笑，“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她平时少言寡语？” 　　“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冯玉一抬手，便见殷有竹缩着胸口要躲。 　　于是又恼火地放下手来：“她心思太重了。我还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弱智。” 　　“你是说你自己的孩子吗？” 　　“我孩子是我亲自生的！你生过孩子吗你就跟我比这个？！” 　　殷有竹被她骂得不吭声，顿一顿，又奋力去解那衣带。但这绑的是拴马的绳结，马都挣不开，何况是他。 　　于是只能喘着粗气颤声道：“冯玉，你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万一传了出去，你我皆是死罪。” 　　冯玉背对他侧卧着，嘴巴张一张，到底是没把圣上知情的事说出来。 　　她只闷声道：“你就让我睡会儿消停觉吧，明早天不亮我就走。” 　　“不行，你现在就得离开！”殷有竹急得发抖，“你说睿亲王死了，那这会儿太後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没法找圣上发难，很可能会来找我！” 　　冯玉躺在那里静一静。 　　赶紧爬起来穿裤子：“你怎么不早说？！” 　　“你给我机会了吗？”殷有竹又用力挣动两下，“还不快放开我？！” 　　气得冯玉裤子穿一半就去指他：“你不要这个态度跟我说话，不然我……” 　　冯玉还没想到不然要怎么样，殷有竹已梗着脖子跟她斗狠：“有种你杀了我。” 　　那一瞬冯玉是真有点想动手了，但是想想庄孟佳要是知道她成了这种人，肯定会难过的。 　　于是非常极限地把这种冲动压下去，继续系裤腰带：“你还欠我一回，杀了你我找谁要债去。” 　　殷有竹似也没想到她竟会在此时克制脾气，因此稍稍安静。 　　但也没静太久，便继续讨价还价：“我可不欠你了，我又没做成太後，今日之后我们两清。” 　　“那你还要不要做太後了？” 　　“你先能让我做成再说。”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闹哄哄的。 　　小洛这时候倒顶些用了，在外头大喊：“太後大人，太父他已经睡下了，您不能……啊！” 　　随着好清脆的一记巴掌，便听太後的声音凄厉叫骂：“殷有竹！定是你这贱种蛊惑圣上，你罔顾人伦，竟教圣上连姐妹情分也不顾！你还我睿儿的命来——！” 　　殷有竹脸色完全变了：“快！走窗户！不对，你先放开我……快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但冯玉其实不是愣着，而是阴着张脸定定看向房门方向。 　　“冯玉……”殷有竹唤着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 　　于是当太後大人一脚踹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冯玉赤着上身的模样。 　　他也怔住了，可能一时间都忘记了悲伤，从小受到的礼仪教诲让他第一反应是抬袖掩面。 　　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现在丢人的不是他：“好啊！好啊！怪不得冯大人舍命扶幼主，原来是多亏殷太父背地里出力啊！” 　　冯玉刚帮殷有竹解开了手，但他现在也不敢下床，用力抓着被子掩住自己，话还是跟冯玉说的：“看你干的好事，现在怎么……” 　　他没说下去，因为眼睁睁看着冯玉伸手将他掉落一旁的金簪拿了起来。 　　而后起身面向太後道：“其实以太後大人的姿色，当初要是愿意出力的话，臣说不定也会帮帮睿亲王呢。” 　　“混账！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太後被气得怒目圆睁，更加凶悍地喝道，“兰章令又如何？你不过是个朝臣，我们皇家是你的主子！如今你与太父苟且，我必将此事告与圣上……” 　　“太後好像还不太明白。”冯玉一面向他逼近，一面将簪锋向外，“睿亲王死了，王嫽也死了，不知太後您身边，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冯玉，你……”未及他将话说完，那枚金簪便猛地刺入他的咽喉。 　　一时间，整个太父寝宫尽是殷有竹的惨叫声，这大概是他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杀人，即便所杀之人是他恨不能千刀万剐的仇敌。 　　而杀人者，是刚才还与他同床缱绻的情人。 　　冯玉将金簪往血泊里一丢，光着上身的意图也很明显了——为了方便清理。 　　她俯身捡起殷有竹的衣服擦了把身上，又去捡自己的衣服穿，顺带斥殷有竹一句：“别喊了，你嗓子不疼吗？” 　　殷有竹早已魂飞魄散：“你会杀人……冯玉，你竟然真的会杀人……” 　　“哈？”冯玉好笑地看看他，又抬手抹一把下巴上被溅到的血。 　　她也未再走近殷有竹，只开门对门口已经吓疯的小洛说：“想活命，找几个人把尸体扔湖里去。他刚没了女儿和姐姐，会寻死也很正常。” 　　而后回头看了仍在榻上的殷有竹一眼，提醒：“现在你又欠我一回了。太後大人。” 　　———————— 　　好爽…… 260 ☪ 教育 　　天刚蒙蒙亮时，年幼的圣上起床梳洗，并从朱璇凤那里得知太後投湖一事。 　　发现时尸身漂浮在湖面上，颈部不知为何有刺穿伤。 　　朱璇凤说这话时其实很小心——圣上小小年纪命途多舛，好不容易回来却没了母亲，因此结结实实地恨上姐姐。 　　如今姐姐刚死，太後又殒命，于她而言近日已经历太多生死。 　　但圣上脸上只是闪过一丝惊讶，抬头看一看她，又将擦脸的帕子扔回水盆：“好大的气性啊……” 　　朱璇凤以为这说的是太後，思量着出声应和：“圣上，太医称太後颈部的伤不像是沉湖所致，要不要再唤狄大人入宫查验……” 　　“不必了。”圣上道，“太後大人猝然离世，朕心悲痛，不想再震动朝堂。命兰章署筹备丧仪，一切从简。” 　　“诺。”朱璇凤应着离开。 　　圣上叹一口气，从殿内走出，看着外头青天。 　　庄孟佳升任都督后，婵布接手了指挥使之职，率护卫贴身守护圣上，此时见状不由上前抱拳：“圣上，她这会不会有些太放肆了……” 　　“放肆？”圣上看看她，“要是这样就能让她消气，那再好不过了。朕只怕她仍心怀愠怒，才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婵布因此皱起眉头：“圣上，臣不明白，一个二品官都将刀伸到了後宫了，她甚至都不是台姥……” 　　“那御书房成山的奏章，满天下数不完的事务，为君者学不完的谋略，朕要从何处习得？你吗？还是你口中的台姥大人？”圣上说着说着亦不悦起来，挥手甩袖道，“明知朕举步维艰，那位司徒台姥这些日子里可从未亲近于朕，始终只是日常禀奏，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 　　“因为之前睿亲王还活着，她还觉得胜负未分呢。”圣上冷笑一声，“现如今睿亲王死了，她定要比之前忠心热切，但朕知晓她不是全心全意待朕，又怎会全然信任于她。” 　　“可冯大人心中亦有睿亲王。” 　　“胡说，她心中哪里有睿亲王？”圣上忽拔高声音，竟是真的愤怒，“她心中若真有睿亲王，这龙椅如何由朕来坐，龙袍如何由朕来穿？她便是想留睿亲王一命，也不过是担心朕孤立无援，想为朕再多一重保障罢了！” 　　婵布跟在圣上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什么话题真会令她生气，遂忙跪地抱拳：“圣上说得是，请恕臣下愚钝！” 　　圣上自也不会苛责这共患难过的臣下，只敛敛脾气道：“便当是朕不能容人吧，朕宁可孤身一人对抗群狼，也绝不愿与仇敌共享天下。倘若朕与冯姑母间没有这道分歧，定能君臣相得，鱼水情深。” 　　她说着捏紧拳头：“说来说去，还是那嬴睿的错……” 　　婵布顿一顿，内心泛起对圣上的怜爱，便出言安抚：“如此说来，圣上对冯大人是真心相待，冯大人亦是为了圣上的江山。便是因此事稍有不快，将来也定能不计前嫌，一切以社稷为重……” 　　这话中听，圣上才稍稍缓和了脸色。 　　很快却又叹出口气来：“可朕打从回到中原，便时常在她面前听话扮乖，起初是为了得她教导，后来是为了能顺利杀死嬴睿。如今这下，她应该已经知晓上当。” 　　“圣上……” 　　“朕未曾想过，她竟是真心待朕的。” 　　* 　　说起来冯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她很在乎睿亲王的死活吗？好像也没有。倒是睿亲王死了，还少了段错综复杂的关系要处理，能让她少花不少精力。 　　仔细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她很少真心实意地为旁人做点什么，而这次因着先帝遗愿，难得想做一回好人。 　　结果就这样了，结果那孩子就是这么对她的。 　　但凡换个年纪稍长几岁的人，冯玉都不至于这么被动，她是实在没想到六岁孩子会有这么深的城府——难道冯予安两年前就有这般心智吗？难道冯予心明年就能成这样了吗？ 　　冯玉又一次深夜带血回府，把庾默吓得浑身乱颤，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就为冯玉擦拭干净，而后将带血衣物交给小白道：“妻主近来月事乱了，去告诉厨房饮食上放清淡些，大补的东西就不要再放了。” 　　待他回来，冯玉便坐在床畔问：“你不问问我怎么弄的吗？” 　　庾默只吹熄了烛光，钻进被子抱住她：“妻主自己没受伤便好。” 　　太拼了，冯玉觉得就算自己当着庾默的面杀了人，他都会帮忙分尸的。 　　就这么前半夜搂一个，后半夜搂一个，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有署衙的胥吏来报，称太後投湖而亡，要兰章署准备丧仪相关。冯玉表现出了应有的惊讶，又连声道太可怜了，定是接连失去至亲遭不住打击。 　　然后让胥吏回去告知孙代，让孙代先准备起来，她这边随后就到。 　　说起来冯玉动手时，还没想过葬礼还得自己来忙。 　　看来下次杀人还得再慎重点。 　　于是在庾默的服侍下擦了脸换了官服，一扭头看见庾默又是一脸恐慌，眼角也泛红。 　　她叹息着拉过他的手：“怎么了，不是说我没受伤就行吗？” 　　“太後死了……”庾默亦拉着她的手喃喃，“那可是太後啊……” 　　“你没听那胥吏说吗？太後是投湖。”冯玉这么说着让他放宽心，而后正一正官帽，准备去署衙。 　　路过慈安心院，看见自己俩不成器的姑娘又聚在一块捅蚂蚁窝，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俩干嘛呢？”她承认自己语气不太好。 　　而她的俩姑娘最大的优点是，随叫随到： 　　“娘？别玩了，娘叫我们！” 　　“哟，娘还记得我们呢？” 　　虽然嘴巴还是欠，但到底是一个两个都跑过来报到了，冯予安不明所以：“娘您叫我们？” 　　冯玉就板着张脸左右扫一扫她们的小脸，十分郑重道：“你俩，别输在起跑线了。” 　　* 　　姐妹两个交换一下眼神，而后冯予安抬头询问：“娘，何谓起跑线？” 　　“就是说你们应该有点朋辈压力。”冯玉进一步解释，“你们要知道同龄人现在已经非常优秀了，中原话驼驼话流利切换，语气仪态可谓能担大任……” 　　冯予心把胳膊往脑后一枕：“娘您要看不惯我们闲着，不如把我跟姐也扔驼驼去待三年呗？” 　　“不是我现在跟你……”冯玉正想跟她发飙。 　　冯予安已抬手捣了妹妹一肘子：“说什么呢？娘难得有干劲教育我们，还不好好听着？” 　　“啊？” 　　“娘，您接着讲。”冯予安说着眼里似乎有光，“女儿本以为您对我们俩不抱希望听之任之，如今一看您还是很看重我们的。娘，您请接着说。” 　　反倒把冯玉整不会了，顿一顿道：“嗯……我的意思就是说，对，虽然你们年纪小，但是既然是我的女儿……就是说，还是要努力的。” 　　冯予安听得静住，似乎这还是不太符合她心目中，一个母亲跟女儿说话该有的样子。 　　她只好揣测：“母亲可是想问我在国学府学得如何？” 　　“对对对。”冯玉连声道，“你觉得老师讲的内容有难度吗？” 　　冯予安规规矩矩作起一揖：“回母亲，女儿觉得并无难度，不论诗词经文，女儿几乎过目不忘，便是年长些的同学也对女儿钦佩有加，女儿因此很吃得开。老师也是擅于教学之人……” 　　等会儿，你还点评老师？ 　　冯玉没说出口，冯予安便继续道：“她引经据典，满腹经纶，还常引导我们根据史载情景自行思考，女儿起身作答，屡屡得到老师表扬。” 　　那还说啥了，你啥都行，那还有啥可教育的呢。 　　冯玉略一沉吟，然后道一声：“嗯……不错。” 　　这样简单的点评似乎让冯予安略有失落，但是冯玉难得过问她俩的事，又让她隐隐喜悦：“请母亲放心，女儿出门在外，定不会给老冯家丢人！” 　　眼瞅着在她身上找不出半点发挥空间，冯玉转而又去盯那个小的：“那么你——你最近怎么样？” 　　冯予心已经被姐姐肘得放下手来，站姿还算规矩：“唔……也就马马虎虎吧。” 　　“马马虎虎？你知不知道你条件有多好，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你呢？你在那捅蚂蚁窝？” 　　“我在跟姐实验‘围三阙一’。” 　　“……什么玩意儿？” 　　“兵书上说的啊，把敌人全围死了，敌人会奋力突围，但是如果留个缺口，敌人就会试图从缺口走，这样才能把敌人全部杀死。”冯予心说着又开始得瑟，“您要是不打岔，这会儿蚂蚁估计已经团灭了。” 　　“很骄傲吗？欺负几只蚂蚁？” 　　“不然呢？杀人不用偿命？” 　　气得冯玉去揪她耳朵：“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这么不住声地跟我顶嘴？” 　　“哎哎哎娘您松手，疼疼疼！我今天又没做错什么，您凭什么教训我？！”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态度，这叫没错吗？你今天把老师留的作业写了，晚上我回来检查。” 　　“我昨天就写完了。” 　　“写完了学外语去，你娘是兰章令，你就会一门语言像话吗？平时忙得要死你还在这给我找茬，气死我了……”冯玉说着赶忙撤退，因为感觉再聊下去自己要露怯了。 　　留冯予心原地惊诧：“我找茬？姐，刚才那是我找茬吗？” 　　冯予安也只得帮冯玉找补：“可能娘最近真的压力大吧……至少是没把心思放在炼丹上，这是好事啊。” 　　“哼。”冯予心揉着耳朵撇嘴，“在朝堂上受了气回家拿女儿撒气，真有意思。” 　　———————— 　　双，0点前 261 ☪ 登基 　　别说，气人归气人，但看到自个儿孩子也不傻，冯玉心里还是稍稍踏实了些。 　　至于究竟为什么要拿自己孩子跟圣上比，冯玉当时没多想，离开家后才琢磨了一下——是因为予安予心以后都会做官吧。 　　待她们在朝中得一席之地时，当今圣上也正是光芒四射时，要侍奉这样一位君主，没点本事怎么行呢。 　　冯玉在轿中晃晃悠悠，按一按太阳穴，觉得还是不对。 　　如果她是因为担忧自己的孩子们，怕她们伴君如伴虎，那大不了找借口不让她们做官，或者找个由头扔回东南做地方官。 　　但冯玉的情绪分明不是担忧她们的死活，而是担忧她们斗不斗得过…… 　　冯玉呼出一口气来，竟见空气中有白雾了。 　　怪不得这么冷呢。 　　掀开轿帘看一看外头，见得京城内无边落木萧萧下。 　　她又将帘子盖回，继续感受自己的内心。 　　是，她现在有尊贵，有权力，有兵柄。设法攻入皇城是不难，或者说任何一个小有实力的将领，只要够胆其实都做得到。 　　关键是之后呢？ 　　她和那些所谓同僚的情谊，可完全没到能支持她造反的程度。兰章署众人、司徒蓉、狄菁、一些给她送过礼的小官员，还有来云山也马马虎虎算一个——自从看到她炫人家波楞盖之后，来云山莫名其妙就不怎么跟她对着干了，甚至有时候她在朝堂上跟人绊两句嘴，来云山还给她帮腔。 　　她不是很懂，但也从不琢磨变态心理学。 　　总之她缺乏一些过命的交情——庄孟佳绝对算，但她太干净了，就算能说服她同反，到事成后群起攻之说她们乱臣叛党、得位不正时，庄孟佳是没法帮她睁眼说瞎话的。 　　所以说冯玉现在的权力究竟从何而来呢？ 　　她的权力不属于自己，而是皇权的延申。 　　是圣上唤她一声“冯姑母”，给她“帝师”之职，惩治一切参奏她的官员，一切依她的意思做事。 　　然后众臣得知她在圣上那里地位尊崇、说一不二，所以对她恭敬有加、马首是瞻。 　　可她真要是做点什么反叛性质的事儿出来，这些人爬起来就能弄死她，她根本没有什么坐稳江山的空间。 　　这还只是朝堂内部的，另还有各地将领，甚至农民起义军，她们看见一个得位不正的乱臣起事，就有了集结起兵的正经由头。待她们揭竿而起，天下会立刻四分五裂，嬴家各路亲王家也有得是女儿，说不定还有人协幼主号令群雌。 　　如果奇力古她不是个吃素的，届时应该就要再度南下了。 　　所以不行，现在的冯玉，还不能心存反志。 　　所以她会琢磨孩子，就更加蹊跷了——是在潜意识里把这当成了一场持久战？说起来，要讲过命交情，最靠得住的除了亲妈和庄孟佳，也就是这俩娃了…… 　　嗯，哪个母亲不望女成龙，望女成凤呢。 　　这么想着，冯玉稍稍放松些许，是因为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就算真要发生点什么，那也是很多年之后了。 　　但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又一个激灵想起——不对啊，每回想把事情留到以后解决，好像都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发生。 　　可这次不太一样吧，这次她不是逃避啊，而是的确办不了——就现在的情况，让庄孟佳陪她造反，庄孟佳都未必肯干呢。 　　小佳姐向来是以天下苍生为重的。 　　就在这么一些惶惑中抵达署衙。 　　衙内众人又穿上了素色丧服，是预备了要再经历一通繁忙，这回冯玉不自觉地向她们逐个看去，心里总在盘算着这里头有没有能为她赴汤蹈火的。 　　结论是没有，她们就是完全的上下级关系，当然可能也有对冯玉的崇拜敬仰，前提也得是她是个忠臣才行。 　　倒是这么一扫眼，冯玉忽然发现她们署颜值是真高——因为本来就是处理礼仪、外交事宜，对于形象气质就有着额外的要求，大触许璨，探花狄芷鸢，甚至就连孙代挺直身板往那一站，也是满满的中原威仪。 　　眼瞅着她们眼中也有疲惫，冯玉不自觉地说出一句：“近日事务繁重，劳烦大家了。” 　　于是众人齐刷刷作揖行礼，直道“冯大人何出此言”“此乃吾等分内之事”。 　　冯玉也没再多说什么，但是她当时说那话时，是真心觉得自己“劳烦”大家了。 　　* 　　太後丧仪依圣上命令从简，那之后冯玉又称病告假，没有再去宫中，甚至也没有参与上朝。 　　这一次朝会倒是如常，奏章也依旧在批，多半是因为朱璇凤到岗，多少帮了圣上一些。 　　但朱璇凤也是官场新人——事实上这是选掌印学士的惯例，通常选择鸾台内地位较低者，否则身负实权又兼掌印，权力体系会乱套。而被选中的掌印学士终日与圣上共处，长此以往权力必然渐长，却再无实际升职机会，算是对掌印者的一种压制。 　　总之朱璇凤估计也被逼得焦头烂额，时不时还要向司徒蓉求助，那么圣上是否信赖司徒蓉呢？不清楚，反正她隔三岔五地派人来看望冯玉，问她身体可好些了。 　　让冯玉没来由地又有点心软——说起来圣上也只是一门心思想弄死她姐，对冯玉有所欺骗是不假，至少是从未动过要对她不利的心思。 　　倒是冯玉已经在想些有的没的了。 　　所以这次请假算是闹了顿脾气吗？冯玉也不是很确定，反正接下来一件让她无法再称病的事，就是登基大典。 　　量体裁衣的龙袍做成了，一切相关仪制也准备妥当了。那日气温又降，圣上携群臣拜过先帝陵墓，又前往奉山拜祭天地。 　　冯玉站在群臣之中，看见幼主依然处事稳重，缓步走过众臣之间，到石台处拿起宝剑指天杵地，完成了应有的仪式。 　　然后奉山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她身上，这一年自此被称为婧晏元年。 　　群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不乏有人心生触动，抬手揩泪。此时再看她们这般模样，冯玉心中似乎少了几分自豪感，倒是见圣上小小年纪就能让群臣这般认同，不由想到这真要是做了敌人，可是十分不好对付。 　　当然，这也侧面反应了她教得好吧。 　　正这么想着，圣上那边已进入最后一步，是要饮下奉山上的第一道露水。 　　而手捧露水递给圣上的，自然是太後殷有竹。 　　他今日也是盛装出席，一袭象征尊贵的紫色华服绣着金线，头发也做成了繁复式样，满头的金饰价值连城。 　　打从冯玉认识他以来，就从未见他气色这么好过，好像这辈子也没啥烦心事了似的，真是权力使人迷醉。 　　她好笑地看过去，恰与殷有竹视线交汇，殷有竹如被烫到般忽然眼神躲避。 　　冯玉歪歪头，他便又看回来，到底还是忍不住同冯玉笑了一下。 　　好美，实在是好美，就脸这块儿，天底下再无一人能比他更合冯玉心意了。 　　但是这算当着众臣的面儿眉来眼去不？ 　　冯玉收回视线四下看看，见大家都还在对圣上热泪盈眶，这才收一收自己的做贼心虚。 　　而后她与众臣一道伏跪在地，如每一个忠心耿耿的臣下般三呼：“圣上万岁！太後千岁！” 　　如此一来，大昭的皇权传递就算是平稳完成了。 　　* 　　似是担心她继续告假，下山的路上圣上便派了朱璇凤前来捉她，请她回京后去宫中一趟。 　　朱璇凤恭敬作揖，不忘代圣上关心：“冯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冯玉道，“冯某自幼体弱，一旦累着了总要发病，实在愧对圣上的重用和信赖。” 　　“话不能这么说啊冯大人，您做的事那是普通的累吗？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朱璇凤奉承，“如今见大人您恢复得好，圣上也就放心了，请您回京后一定入宫看看圣上，圣上她想您了。” 　　冯玉低一低头，又抬头笑道：“承蒙圣上记挂，刚好臣亦有事求见圣上，定会如约前往。” 　　“那真是再好不过，圣上定会高兴的。”朱璇凤这么说着，看上去自己也甚是喜悦。 　　于是那日冯玉的确去了宫中，她要去完成自己的未竟之事。 　　她为此忙碌了这么久，临到此时却心生怯懦了，因为睿亲王已死，圣上与睿亲王间的矛盾对抗荡然无存，冯玉不知道接下来一切还能否如她所料发展。 　　但这一天总要到来，她依然如曾经计划的一般来到御书房，伏跪于圣上面前：“请圣上召回仍在驼驼采矿的中原百姓，让她们能够回归故里。至于与桀族的矛盾，我们可以用相对和平的办法解决，请圣上理解臣之苦心。”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而后响起圣上困惑的声音：“却是为何？” 　　“圣上！”她抬头唤道。 　　“朕不明白。”年幼的圣上皱着眉头，她的确百思不得其解，“鬻民之事是睿亲王所做，千古骂名由她来担，我们大可以沿用她留下的这份盟约，完成属于我们的千秋大业。” 　　冯玉一时也没有更多话可说，因为这话说得一点儿不假，而在她来到此处之前，似乎就已经想过这种结局。 　　“请圣上再做决断，臣下身为兰章令，自有另外的办法。” 　　“冯姑母，朕自然是相信您的，只是朝中有关您降桀放归的传言从未断过，望您不要给闲碎之人更多话柄。” 　　冯玉听着这话，将额头抵在石板，长长地呼出口白气来。 　　———————— 　　Người mua: 忘忧草→djxs.xyz, 20/01/2026 14:52 262 ☪ 视角 　　那之后婧晏皇帝扶了冯玉起身，二人又商谈许久。 　　冯玉的意思是，身处驼驼矿坑的那些人，不论尊严食宿都得不到最基本的保障，她是为这些百姓执言。 　　圣上便称，那大可以与驼驼总长暗加联系，给予这些百姓更多保障，哪怕代价是延缓工期。 　　冯玉说可这些百姓毕竟不是自愿去往驼驼，并不是有了保障就有了正义性。 　　圣上说这次联盟也并不是她促成，而是死去的睿亲王与驼驼总长间促成。事已至此，比起中途停止，让这场联合继续下去也许更加稳妥。 　　冯玉情绪有些失控，她似乎从未如这一刻般正直：“那那些百姓呢？不管了吗？” 　　圣上看起来亦有些无措，她甚至说：“冯姑母是有旧识友人滞留在驼驼吗？若是有，朕定为您将其接回。” 　　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十分给面子了，但冯玉实在是没法“见好就收”：“圣上，臣所在乎的不是某一人，而是所有受苦受难的百姓。臣救回了其中一些，自然记挂着剩下的……” 　　“正是因为冯姑母您救回了其中一些。”圣上蹙着眉头道，“当时朝野震惊，驼驼总长亲临京城，中原尽除台姥一脉，也间接导致了哈蒂丝王国内战。” 　　她道：“如今双方之间重归于好，是巨大的代价换来的，您却希望朕再度打破这一局面吗？若是中原再度食言，驼驼那边怎会善罢甘休呢？为再度平复昭驼关系要付出的，可未必比现在要少啊。” 　　“臣可以去谈。”冯玉忙道，“先与驼驼断绝盟约，而后再与桀族洽谈。” 　　“冯姑母应知晓蛮桀习性，她们只要是能动武的事，就绝不会坐下来谈。”圣上看着她，“朕在驼驼时，曾听闻有驼队救下沙漠中的桀人，待桀人清醒却杀光驼队。像这样的族群，若我们中原比她们弱小，哪里还会有谈判的余地呢？” 　　“可……” 　　“而且朕哪里敢让冯姑母再去往北地？您应知晓，桀人如今恨您入骨，便是派了再多人跟随，又是否真能护您周全？” 　　冯玉一时哑住，脑内闪过之前大殿之上，那桀人野兽般扑向自己的模样。 　　她真的还能再踏足北地吗？不论有多少近侍护卫，哪怕是庄孟佳在场，暗处一支冷箭便可取她性命。 　　甚至，可能不会让她死得这么痛快。 　　但她现在暂且顾不了这个，她一门心思想说服圣上：“桀人凶蛮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若我们能与她们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如何能喂饱她们的胃口？她们生存环境恶劣，所以从未遮掩过入主中原的心思。”圣上更加不明白了，“冯姑母难道不知，蛮桀至今频扰北部边境，原本不花费一分一毫的东西，您要她们以后拿钱来买，她们怎么会愿意呢？” 　　冯玉不言，圣上便继续道：“而中原北部的那些百姓，她们对桀人亦是不共戴天之仇，无时无刻不想挥刀打去，若现在要求她们与蛮桀友好往来，恐怕也难如登天。这样简单的道理，冯姑母您应是明白的呀。” 　　是的，冯玉明白，所以她本是想着扶幼帝上位，趁着把持朝政先把与驼驼的联盟断了，至于之后与桀族之间怎么办，是打还是和，那留待下一步考虑。 　　或者说如果睿亲王的命真能留住，圣上与睿亲王暗中相斗，那也能借着打压睿亲王之机，破坏这场联盟。 　　但是问题就在于，睿亲王死了，当今圣上也不是个傻孩子。 　　所以冯玉才来得如此犹豫，她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事儿可能办不成了，如此硬谈下去，只会显得自己笨拙。 　　要不就是…… 　　“冯姑母您……”圣上说着稍一迟疑，“很在乎那些桀族人吗？” 　　冯玉怔一怔，仍是按着自己应有的人设道：“世人皆知我恨桀人。” 　　圣上便松一口气：“那朕会将此事安排好的。冯姑母担忧那些身在驼驼的百姓，朕会派婵布前去交涉，驼驼如果想保留盟约，必须善待这些中原百姓。只是彻底中断联盟一事，如今实在不是上策。” 　　此时冯玉仍想再做争取，再辩一辩。 　　但见圣上又拉住她的手道：“冯姑母，朕知道您生朕的气，您今日愿意来，朕欣喜至极，若您提出别的要求，朕定会欣然允诺。可朕、朕实在不知为何要做出这般自减国力之事，这或许是中原打败桀族的唯一机会……” 　　对于这个孩子，冯玉内心已经十分警惕了，她总在思量这是不是又是演的，但这一回却分明能看出一些属于孩子的慌乱。 　　可她本身就很明白，不是圣上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她的视角从一开始就不对，只是她从来就没有，或者说没敢正视过—— 　　在这个世界，我究竟是桀族的冯巫，还是中原的冯大人？ 　　“或者冯姑母可以给朕更多提示，是不是朕想得少了？”圣上还在讨教，“朕总觉得中原战力弱于桀族，即便洽谈也难以成功，武力制胜是唯一的办法。冯姑母若有高见，可以……” 　　未等她说完，冯玉已将手从她手上抽出，疏离地矮身伏跪道：“不，圣上没有错，是臣下想得少了。臣下突感不适，今日便先回府了。” 　　“冯姑母！”圣上急得叫出声来，俯身就想去扶。 　　半途忽又想起君臣之仪，只能又红着眼睛直起身来：“……朕会派太医前去为您诊脉。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冯玉应一声“谢圣上”，很快起身退出御书房去。 　　她无法再与圣上分辩，因为她刚才明白地听见了一句——弱国无外交。 　　* 　　是的，她是这样的。 　　决定破坏昭驼联盟的时候，她人在驼驼，从未踏足中原。那时她一心不愿见桀人成为阶下囚，觉得中原与驼驼手段卑鄙，绝非君子所为。 　　后来来到中原，她以正义之士自居，对抗嬴睿，灭张瑶，屠樊荟；又在先帝临终领其命，佐幼帝登基，杀王嫽，斩曹娥。 　　她似乎也没有为中原做些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她救出了哈蒂丝王国的那些中原百姓，而后续就是在处理因此带来的种种难事。 　　但她也没有忘记，那些百姓最初也不是她要救的，从始至终坚称必须救她们的，其实是庄孟佳。 　　所以说朝中盛传她是“降桀之人”，从结果上看这个说法竟没什么不对——她这个堂堂的二品官员，的确心怀身处北地的那些桀族人。 　　只是来到中原后，在中原生活的这段时间，她又结结实实地对中原产生了情谊。她与冯府老小相处，与中原男人生情，结识朝中同僚，受到百姓爱戴。 　　她又如何能不管中原的死活，任桀族欺压屠戮她们。 　　冯玉恍恍惚惚地离开了皇宫，而后便乘轿去往庄府。 　　如今的庄孟佳在定远门内有了宅邸，虽不及冯府，但比京郊院落要气派得多。 　　冯玉一下轿，又见门前女丁惊慌异常，连称要先去禀报，而后就一溜烟跑掉了。 　　估计庄孟佳这里平日里不来什么客，对下人也疏于管教，才造就了如此滑稽的局面——如今满朝文武，敢把冯玉放门口晾半天的可没几个。 　　不多时，庄孟佳随女丁一道出了门来，看见冯玉时也是一脸茫然：“你今天怎么有空……你这是什么表情？” 　　冯玉三两步走上台阶。 　　然后抱住庄孟佳哭嚎：“我失败了！我真的失败了！” 　　* 　　庄孟佳好不容易才把她从身上扒下来，然后领着她去堂屋说话。 　　但是中原的俩椅子中间会放个喝茶的矮几，俩人说个话要隔八丈远。 　　冯玉索性把茶几拖到一边去，搬着椅子挨着她坐：“你知道有多离谱吗？那孩子不傻啊，她怎么就不傻呢？” 　　“她要真傻也不是什么好事吧……”庄孟佳也听得搓脸，“你也不算失败啊，你至少为那些百姓争取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待遇，她们还能回到中原的概率也增加了。我真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这些事我肯定是做不来的……” 　　“可我没能彻底打破这个联盟。”冯玉哭得头昏，“这意味着战甲和武器还是会源源不断地送到中原，到时机成熟时，中原还是会去攻打桀族。” 　　庄孟佳听着这话静一静。 　　被冯玉抓着胳膊晃：“你要我死给你看吗？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下人哆哆嗦嗦端了茶水进来，看着这屋里礼崩乐坏的格局，头也不敢抬。 　　仗着没人听得懂她俩说话，庄孟佳也就直接地说了：“玉玉，我做的很多事你理解不了，所以你的一些想法我可能也理解不了。我是切实在北地服过役的，我见过被桀人屠杀的村庄，而且我也杀过桀人。” 　　她叹出口气来：“你觉得我重视养马是为什么呢？之前朝堂上，我自请前往北地守边，你觉得又是为了什么呢？” 　　冯玉哭得捂住眼睛：“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这叫好战嗜杀。”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就不认识什么桀族人啊。”庄孟佳看得也揪心，但还是跟她掏心窝子，“百姓和皇帝之间，我坚定地和百姓站在一起；但你要说中原和桀族之间……那我坚定地站在中原一边。” 　　“我真是想死了，我讲真的，我真是想死了重开了。”冯玉仰着脑袋，嘴里绝望地抽着气，“为什么我落地在桀族啊，我现在连自己到底是桀族人还是中原人都分不清了……” 　　庄孟佳急着拿帕子给她擦脸，嘴上徒劳地安慰：“你就不能是玉玉吗？你就还是拿自己当玉玉活不行吗……” 　　———————— 　　事情就是这样子，准备打昭桀大战啦！ 　　这个算是我的饺子醋吧，冯大人与昔日的桀族友人战场相见。 　　虽然大家觉得小皇帝太逆天，但说真的还好，她一共也就两件事，一个是非得杀她姐，一个是想借用联盟打倒桀族。 　　实际上她这个思路是很顺畅不难想到的，杀姐姐是心眼小，而打桀族是每一个中原人的人生理想。 　　主要是我们一直跟着玉玉视角走，也宽容了玉玉的很多行为。 　　当然玉玉的行为本身是合理的，只是她先落地桀族，导致后续在中原她完全是“狼装好人”的视角。 　　现在情况类似票了一个守卫，刀了一个女巫，跟预言家说“跟我打这把稳赢”，然后预言家又不傻。 　　ps：马上要开始拉时间线啦~ 　　Người mua: 忘忧草→djxs.xyz, 20/01/2026 14:52 263 ☪ 新年 　　那之后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落木旁，屋檐下，无处不弥漫着寒气。 　　起床变得更加困难，但上朝是永无止境的，冯玉依然要在天不亮时起来梳洗。 　　只好在被窝里永远温暖如春，男人身上烫烫的，而且永远不会拒绝她将手脚贴上去捂暖。 　　夏日的热浪中会弥漫着各种独具地理特色的气息，但冬日的冷空气却千篇一律，某个清晨冯玉嗅到熟悉的冷冽，总觉得自己身处帐中。 　　于是习惯性地探手摸索，却并未如愿触及柔韧的胸肌，而是一片瘦削单薄。 　　她忽地睁开眼睛，看见庾默在怀中无措道：“妻主，现在的话，怕会误了朝会……” 　　“不……现在不用。”冯玉说着将手拿开。 　　庾默也松一口气，利索地出了被窝，将自己暴露在彻骨寒意中。待穿好自己的衣衫，又拿了冯玉的来伺候她穿戴。 　　冯玉难得没有边穿边打盹，看一看在自己身上忙碌的庾默，又抬头环顾自己的寝室。 　　在草原的日子，竟也遥远如上辈子一般了。 　　* 　　冯玉没有再继续告假。她照常参加早朝，也重新入宫教导圣上学习，辅助批阅奏章。 　　对此圣上自然欣喜，不由表现得更加勤勉。只是个中区别，她们师生二人都能感觉得到。 　　圣上是试图用自己的本来面貌面对冯玉，而不是继续假装天真烂漫，可她似乎也不太明白自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对旁人没那么多话讲，便是面对婵布、朱璇凤，也总是带着为君者的俯视。 　　可在面对冯玉时，她总是更期待看到冯姑母因她的点滴进步而点头微笑的模样，因此又很难用自己平时的状态待她。 　　尤其是，自那以后，冯玉似乎甚少再对她做出那副表情了。 　　有时圣上会因此不悦，觉得明明自己是君，她是臣，为何自己要承接来自臣下的冷漠。但有时又想她们虽是君臣，但也是师生，也许这是为生者对为师者的天然崇敬，这没什么奇怪。 　　于是她对姐姐的恨意仍在延申——将她驱离母亲身边，让她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直到最后母亲都仍在为她着想，甚至冯姑母也为了她冷待自己…… 　　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所以对于冯玉所关心的身处驼驼的那些百姓，她是有放在心上的，几乎那日冯玉撂脸离开后，她便立刻派了婵布前往驼驼交涉。 　　驼驼那边知晓中原政权更替，本就担心盟约能否继续生效，终于等到中原来人谈判，自然也奉为上宾。 　　只是当婵布提出中原百姓需要更好的生存待遇时，驼驼总长的意思是，这些百姓经历辛苦劳作已然疲敝，若再按中原要求限制工时、提供高规格餐宿，不知几时才能为中原供给足够的武器和锁子甲。 　　谈判不成，婵布返回驼门关，以飞鸽传书去信告知详情。 　　冯玉得知消息时正在庄府喝茶，二人略作商议后由冯玉进宫请命，望圣上下令将这些疲惫的百姓带回中原。如此刚好将相关错处全部推在睿亲王身上，圣上便会是心怀苍生的仁义之君。 　　这听起来很不错，但问题仍摆在那里：“可驼驼那边不会同意吧？中原与驼驼素有商贸，若是因此引得中原百姓唾弃驼驼，双方断交，后续会有更多不便。” 　　“我们可以不否定联盟本身的正义性。”事已至此，这是冯玉一退再退后的最优解，“盟约可以继续，只是要拉到明面上来，正大光明地征集力士前往驼驼。这样驼驼会得到更加强壮的劳力，我们的人也会有更好的待遇。一切错处，在于睿亲王竟不顾百姓意愿让她们去往驼驼。” 　　圣上皱眉思忖良久，还是说了：“可这么一来，昭驼之间的联合就瞒不住了，桀族那边会知道中原在加强战备，她们会因此更加警觉。” 　　别说，庄孟佳提出上述想法时，冯玉也是这么问的。 　　但庄孟佳的意思是，那就瞒不住吧。 　　大量兵甲总会输入中原，中原本就没法悄无声息地发动第一波攻击，如果这一战终将到来，瞒它又有何用。 　　当然冯玉还有再问：“那要是桀族率先开战呢？要是当时中原还没准备好呢？” 　　庄孟佳静了片刻，也未给个明确说法：“先让那些百姓回来再说。本来也不知道桀族会不会随时打过来，管得了这么多吗。” 　　冯玉叹口气，只当小佳姐到底也不能面面俱到。 　　当时时间紧迫，冯玉也没能再与她多说便进了宫，如今圣上这么问，她也只得将庄孟佳的意思加工一下转述过去。 　　圣上听后静住半晌，冯玉以为她是不同意。 　　正欲再言时，却见圣上抬头看向她，格外认真道：“冯姑母之仁爱，朕惊叹异常，亦当为世人所知。” 　　那应该是睿亲王亡故后，冯玉头一次对圣上展露笑颜。 　　* 　　但是冯玉是清楚的，那日御书房中辩经的，并非她与圣上，而是小佳和圣上。 　　圣上感知到的仁爱也并非源自她，而是庄孟佳。 　　事情一旦决定，便进展得飞快。皇命通过信鸽传递到驼门关后，又由婵布前往沙漠诸国，将滞留的百姓悉数带回。 　　一时间举国震动，人人唾骂睿亲王丧尽天良、死有余辜，称赞当今圣上恩泽天下、宅心仁厚。 　　而后圣上下诏，称借由驼驼矿产增强国力，原为上策，然利欲熏心之人竟借机蠹国害民、戕害百姓，为人不齿。幸得兰章令冯玉从中斡旋，这些百姓终于回归故里，并得朝廷抚恤。 　　“今特将此计升为国策，招募天下力士勇者，前往驼驼开采矿物。所采矿石，悉数用于大昭军备；采矿时日，可抵中原兵役徭役。待勇者事竟荣归，可获御赐符帖，享功臣待遇。忠肝之人但行此道，义胆之士请赴此约！” 　　于是不光寻常百姓争相请命，就是军中正服役的军士也跃跃欲试。 　　一桩见不得光的私下联合，就此被拉上台面，虽说引发桀人警觉是迟早的事，但对中原而言，对抗蛮桀的热情更加高涨了。 　　这对任何一个中原人都是好事，甚至冯玉也会感到欣慰。但是当她坐在轿中，听街边摊贩兴高采烈地说着：“早该这么干了，到时人人执剑披甲，砍死那些蛮桀。” 　　她又不免情绪低落，说到底这是庄孟佳想做的事做成了，而她想做的并没做成。 　　总之，就在这样愈发热闹的气氛中，中原迎来了她们的新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冯玉也难得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两个孩子在雪地里打着滚儿闹得正欢，让她觉得孩子也不需要有什么大出息，我的女儿我就要她幸福快乐就好了。 　　下一瞬，好大个雪球正正砸到她脸上来，气得她又叫骂：“谁干的！我问你俩谁干的！啊？！” 　　按规矩，这是庾枫难得能从盼归园出来的日子，此时见状忙不迭地就要护：“妻主息怒，孩子们定不是故意的呀……” 　　庾默也赶忙帮她清理着衣领的积雪，口中劝着：“大过年的，妻主您可千万不能动怒，要是乱了一年的运势可怎了得……” 　　惹得冯玉又去凶他俩：“你们就这么惯她们，迟早惯出事情来——今晚圣上赐宫宴，别家小姐这会儿都穿戴齐整了，她俩呢？还跟俩雪人似的！” 　　“都是侍身疏忽，侍身这就去安排。”庾默说着矮一矮身子，又唤两名女丁带着二位小姐跟上，临走给庾枫使了个眼色，也不知是何意味。 　　冯予心还不乐意：“啊？不是晚上进宫吃饭吗？上午就换衣服？那我不保证能一直干净啊。” 　　冯予安思量着回她：“以娘的身份肯定得早到吧，那我们肯定得比别家小姐早收拾啊。” 　　“你确定？不是娘被你的雪球砸中了，在乱发脾气？” 　　“你在说什么鬼话？那个雪球明明是你扔的！” 　　就这么你打我一下，我给你一脚地走了。 　　冯玉看得直摇头，时不时就陷入老冯家要完的惆怅中。 　　再一回头看见庾枫还站在原处，睁着双扑棱棱的大眼望着她。 　　直瞅得冯玉心头一动，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冷吧？怎么今日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枫儿平日不怎么出门，没想着外头会这么冷……啊啾——” 　　“你看看你，再冻着了可怎好……”冯玉说着就将他揽入怀中，任庾枫靠在她柔软的水貂毛披风上。 　　而庾枫看似抱得投入，实际也没将重量全压在她身上，擎着些力道邀宠：“妻主您有日子没来枫儿这里了，连孩子们都笑我，说侍身要是再留不住您的心，您可要在外头有人了……” 　　“什么话，我就是管礼制的，我在外头有人那像话吗……”冯玉跟庾枫这般调着情，品品忽然又觉得哪儿不对，“不是，她们怎么这么多话呢？你说清楚点，哪个孩子说的？” 　　“哎呀，都是枫儿嘴笨，妻主您可千万别怪罪孩子。”庾枫说着抚一抚她的皮毛，似是为她消气，“她们小小年纪哪懂这些，肯定也就是随口一说，侍身早说过她们了，妻主您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哪里会有那种心思呢……” 　　———————— 　　解决一下百姓的事，不然后续发展大家肯定会惦记。 　　至于事情放到台面带来的影响，庄孟佳会解决的（本来想放在同一章，没想到放不下了） 264 ☪ 煎熬 　　结果冯玉绕了几个弯也没问出来，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在背后蛐蛐她。 　　也可能两个都。 　　不过庾枫这话说得也很有技巧，既提醒了冯玉她近来对家里不太上心，又让她没法发火——要是话是庾默庾枫说的，她还能斥责两句，但是话是孩子说的，那只能说明她确实该注意点了。 　　尤其绝的是，她还没法去跟孩子们对线，她又不能去质问“你俩到底谁说我在外头有人了”。 　　所以是，非常润物细无声地被点了一下。 　　就冯玉对这兄弟俩的了解，庾枫是没这个智商的，大概率是庾默的主意。 　　至于为什么庾默自己不说，那是因为孩子们平时看见他躲都来不及，跟他压根没这么多话讲。 　　冯玉觉得很神奇，这样的智谋全使她身上了，也是有点大材小用。但再一想，他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使，每天就待在这冯府之中，除了琢磨女人又能有什么事干呢？ 　　就这么又跟庾枫腻歪了一会儿，那边孩子们已穿戴妥当出来。 　　冯予安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穿着身靛青色衣衫，披花灰色披肩，看起来矜持又富贵。 　　冯予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练武的缘故，饭量不小却总不见长个儿，穿了件明红衣衫，披纯黑披肩，莫名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感觉。 　　这得亏是冯英过年不放假，要是她也在，四个人往一块儿一站，就像是同一个人从小到老的角色设定图。 　　眼瞅着都这样了，冯玉也不能说让她俩维持这个状态回屋待着，只得回身唤道：“姜防啊，备马备轿，我们早点进宫。” 　　* 　　予安予心的确会掺和冯玉和庾枫之间的事，就比如冯玉把庾枫的嘴亲出血那回，予安以为是家暴，还教训了她好一顿。 　　冯玉也没什么话好讲，她总不能跟孩子们说“这不是殴打这是激情”。 　　但要说她们有多维护庾枫，那好像也没有。就比如冯玉天天睡她们大伯房里，她们看上去没什么意见，包括冯玉和苏亚斯搅和在一起，也没见她们着急。 　　冯玉有试着去分析她们的视角，然后发现有一种可能，她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损——不是说她们小小年纪就有这个心眼，而是一种潜意识的，或者说环境导致的本能行为。 　　如果母亲“殴打”父亲，意味着父亲遭到母亲厌恶和轻视，这可能会带给她们些许危机感。但是母亲和父亲以外的男人睡觉，她们其实不是很在乎，因为娘就是睡再多个，她俩也是亲生的宝贝女儿。 　　大不了就是，老冯家再多个妹妹呗。 　　所以冯玉更倾向于，那些话是庾默庾枫借孩子名义规劝她，毕竟冯玉的魂儿要是被旁人勾走，于他俩而言那确实天塌了。 　　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是在庾枫抱怨妻主不来抱怨得孩子们头疼后，怼回一句“谁让爹留不住娘的心，不然娘会到外面找吗”。 　　这么想着，车驾已行出老远，予安予心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在轿子里闹起来，在冯玉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互相揪脖领子了。 　　冯玉也脑壳疼：“干！什！么！谁要是衣服弄脏弄皱了谁就滚回家去，别人带姑娘出门都是长脸的，我不能带你俩丢人去。” 　　予安急得脸色通红，率先告状：“是她老拽我披肩！” 　　予心也嚷嚷：“她不让我拽她披肩！” 　　哟，这案好断：“你拽你姐披肩干嘛？她不让你拽有错吗？” 　　冯予心挨了骂，悻悻收回手来，然后鼓着腮帮子开始生闷气。 　　可见孩子还是有进步的，从只知道大吵大闹发大疯，变得会冷暴力了。 　　冯玉也不受她威胁，看着窗外享受这片刻清净……但也记不起自己刚刚想到哪儿了。 　　没消停一会儿，却见冯予心飞快地伸手，又扯了一下姐姐的披肩。 　　冯予安也受不了这气，大喝一声劈手就跟妹妹扭打在一起。 　　吓得冯玉赶紧拉架：“你俩要死啊！停，都给我住手！” 　　* 　　结果是在下轿前，冯玉给她俩各自重新盘了头发。 　　手艺比不上专业的下人，但至少比散着强。 　　下轿时冯玉已经是憋着火的状态，手指头来回指着她俩恐吓：“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再闹我让姜防把你俩全捆起来送回家，以后别家小姐进过宫、有见识，你俩什么都不懂说话都插不进去嘴！” 　　冯予安难得犯倔：“我没错，反正我没错。” 　　冯予心更嚣张：“谁稀罕，老娘什么没吃过没见过。” 　　“等进了这道门你要再敢说这个词我撕烂你的嘴！”冯玉边骂边跟着她俩下轿，耳边忽然的安静还让她挺紧张，“……又怎么了？你俩干嘛呢？” 　　却见二人站在宫门前，看着恢弘的城墙整整齐齐发出一声：“哇——” 　　* 　　她们好像被皇宫的气派给镇住了，已经把刚才的仇抛之脑后。 　　仿佛冯玉刚才的混乱是一场梦。 　　但是该说不说她俩这东张西望的模样看上去也很没出息：“你们能稍微庄重点吗？走我身后行吗？” 　　但二人已经走到甬道的大前头去了，冯予安摸着内壁道：“这是实心的吗？这么厚的甬道全是石头砌的吗？这要多少人、建多久才能完工啊……” 　　冯予心比她跑得还快，一溜烟蹿到对面的亮光处，然后看着身旁的护卫眼睛一亮：“哇，好棒的刀！” 　　她伸手就去摸刀柄。膀大腰圆的护卫身觉有异，两眼一瞪，下一瞬就把刀拔了一半出来。 　　然后看着冯予心这张脸怔一怔——这眉眼，这五官，就差在脸上写一句“我妈是冯玉”。 　　果不其然，紧接着冯玉本人便从甬道里出来，皱着个眉头看向护卫：“干什么？” 　　护卫心下一惊，赶忙单膝跪地抱拳：“冯大人……大人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您家小姐……” 　　冯玉按着冯予心的肩膀把她护到身后，眼睛还看着那护卫：“你在做梦吗？今日不知多少官员要带孩子入宫，若是有个闪失，你打算拿什么赔？” 　　护卫急得满头是汗：“大人说得是，小人、小人一时疏忽，请大人责罚！” 　　“大过年的，怎么责罚？你先不要站岗了，找换班的来替你，你去醒醒脑子——其她人也都放清醒些，别在新年第一天闹出大事来！” 　　一排护卫齐声应：“诺！” 　　那跪地的更是连声道：“谢冯大人！谢冯大人！” 　　冯予心在身后吃着手惊叹：“娘，这些人很听你的哎。” 　　冯玉忍无可忍，回头照着她屁股就是一脚：“真以为都是别人的错了？再乱摸乱碰爪子都给你剁下来！” 　　* 　　冯予心屁股上的脚印是冯予安给她掸的，看力道，估计有报私仇的成分。 　　而冯玉，她现在特别佩服自己，竟有胆子提前把这俩孩子带过来。 　　她真不知道要怎么熬到晚上，感觉带小孩比朝斗还累。 　　好在该准备的都提前备得差不多了，她也不是真有什么事儿要干，只是时不时听听兰章署官员的汇报，两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俩姑娘。 　　这次宫宴来宾众多，所以座位排到了殿前空地上，予安予心就在几案间穿梭嬉闹，饿了就吃桌上的水果和点心。 　　而冯玉已经让步到，只要她们不把桌子掀了，那随她们。 　　不过冯予安其实还是很靠谱的，只要不是跟妹妹打架打上头了，有时候说话比冯玉还好使。 　　比如在冯予心一高兴打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她嗷一嗓子，还是能来得及制止的。 　　到下午场面就更好控制了，因为冯予安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于是冯予安飞快地进入社交状态，连带着予心也有点紧张。 　　冯玉眼睁睁看着司徒蓉的孙女和冯予安相对作揖，然后司徒小姐同她客套：“这就是令妹吗？跟你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将来想必也是栋梁之材。” 　　冯予安亦笑着回礼：“哪里哪里，妹妹还小，日后还要仰仗司徒小姐照顾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冯玉是万万不敢相信俩小屁孩之间能有这样的对话，这国学府到底是在教些什么玩意儿？ 　　正琢磨着，便听司徒蓉热情而来：“冯大人！” 　　冯玉飞快地换上灿烂笑意回头：“司徒台姥！哎呀过年好过年好啊！” 　　二人相对作上一揖，听得司徒蓉喜道：“我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俩是你姑娘吧？跟你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将来想必也是栋梁之材！” 　　“哪里哪里，顽劣不堪，日后肯定还要仰仗司徒小姐照顾……”等会儿。 　　冯玉总觉得这台词耳熟，顿一顿又将手放下。 　　司徒蓉亦笑：“真好真好，你可真会养，把姑娘养得这么结实——你家予安的才华在国学府可是出了名的，样貌更是满京城无出其右。我得先跟你提啊，我家颜儿可不止有这个女儿，还有个六岁的儿子，温柔知礼、容貌喜人，保不齐十年后你跟颜儿做得成亲家哦！” 　　冯玉陪笑陪得快喘不上气来：“啊哈哈哈，司徒台姥真是太抬举我家予安了……” 　　正说着话，忽听乱中朱璇凤一声：“圣上到——！” 　　一时间全场静住，冯玉和司徒蓉亦矮身伏跪：“叩见圣上！” 　　此时予安予心离冯玉太远，她也没法跑过去，只微微抬头着急地寻找。 　　看见冯予安已经伏跪在地，并扯起一个扫堂腿把妹妹也踹成了跪姿。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新将额头贴回地面。 　　却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圣上那八人合抬的奢华辇舆正路过予安予心面前。 　　冯予心抬头看一看，嘴里问：“姐，这就是皇帝？” 　　被冯予安按着后脑叩回地面。 　　而圣上分明瞥见了她们酷似冯玉的脸，扭头看着她们的方向，许久才回头正视前方。 　　———————— 　　竟然还没写到小佳姐那段，怒摔键盘！ 265 ☪ 贞烈 　　宴席开始前，圣上照例是要到附近的偏殿暖阁休憩，直到朝臣宾客到齐，再率皇室成员至正殿入席。 　　而冯玉，她其实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向圣上汇报，只是但凡能上班，人是不会选择带孩子的。 　　恰好大触许璨路过，被冯玉抬手叫住：“哎许大人。” 　　许璨忙停住步子，作揖道：“冯大人。” 　　“你先别忙了。那边那俩孩子看到没？是我姑娘。我得去圣上那一趟，你帮我看着她俩。” 　　许璨不知天高地厚，很利索地应：“好的大人，您放心。” 　　冯玉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劳烦了啊。稍微看着点就成，我姑娘好带。” 　　* 　　就这么脱身逃遁。 　　圣上的暖阁内炉火旺盛，人一进去就得脱披肩。 　　冯玉亦解下肩头纯白的披肩来，就手交给一旁的宫人，而后上前作揖：“圣上，宫宴准备如常，预计可准时开场。只是依仪制，今年不好大肆操办，各样用度均减一等。舞乐节目多以清雅为主，至子时放花后便可离席散场。” 　　圣上看一看她，不知为何今日兴致不高：“自该如此。今年发生太多事，朝中动荡，先帝崩逝，朕心中仍有哀思，又怎好宫宴铺张。” 　　冯玉顿一顿，还是劝道：“圣上，先帝在天之灵，定不希望看您难过。您自会为了先帝遗愿励精图治，但今日这样的日子，稍稍放松些也是好事。” 　　圣上端过一旁的甜牛奶喝一口，神情却依旧消沉：“许是因为看众臣母女同来，情谊绵绵，不由想到自己……” 　　冯玉一惊，忙抬头唤：“圣上。” 　　“无妨，百姓其乐融融，母女情深，朕自然也欢喜。只是触景生情，难免怀念先帝。” 　　说得冯玉心上一个抽痛——是啊，圣上也还是爱喝奶的年纪，她都还没有予安大。如今这样的沉着冷静，说到底就是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容不得她再做孩子了。 　　那一刻冯玉对她的怨怪都淡了些许——虽说碍了她的事，挡了她的道，但是要说圣上错了吗？那好像也没有。 　　倒是冯玉真的有仗着“帝师”身份对她施压，冲这么一个孩子甩脸色，希望她能对自己言听计从。而尽管面对这样的压力，圣上也依旧没有稀里糊涂听之任之，而是反复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个理由。 　　只可惜冯玉的理由，注定是不能道与她听了。 　　如今面对这般言论，冯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圣上平日里表现得坚强稳重，今日竟将对母亲的思念直白表露，定是真的伤了心。 　　如果这不是圣上，冯玉可能会上前拥抱她吧。 　　场面就这么静住，冯玉是在等圣上觉察自己失仪，主动将话题岔过去；圣上也不知在等什么，踌躇片刻，出言唤她：“冯姑母……” 　　听得殿外一声：“圣上！” 　　冯玉回头看去，原是圣上的正头姑母殷爱莲来了。 　　* 　　当然，同来的还有殷有竹。 　　冯玉立刻矮身作揖：“太後大人。殷姑娘。” 　　殷爱莲仍是记忆中那灵动贵气的模样，乐呵呵给她回了深深一礼：“冯姐姐！大吉大利，福气满堂啊！” 　　冯玉陪了陪笑，殷爱莲便速速上前拜见圣上去了。 　　于是冯玉又看殷有竹——当了太後衣着头饰确实又上了个档次，衬得他那张脸又金贵了不少。 　　但他看见冯玉的第一反应却是停顿瑟缩，而后为着礼数远远同她低一低头：“冯大人。” 　　冯玉看起来也正经极了，甚至不会抬头直视尊贵的太後，只重回身面向圣上，笑看圣上与殷爱莲寒暄。 　　说起来冯玉会被发现外头有人也很正常，这段时间她每每入宫，总会在离宫前去一趟太後寝宫，甚至有时还会留宿。 　　寝宫的宫人悉数换为原太父寝宫的那些下人，也就是早知冯玉与殷有竹有染，还参与了抛尸的那些。 　　他们对一切守口如瓶，起初还会为冯玉的到来而紧张惶恐，但很快似乎适应了这种模式，在面对冯玉时也有了几分讨好意味。 　　像极了冯府下人面对主母时的样子。 　　那段时间冯玉心情郁闷无处开解，又不想无端对庾默庾枫发火动怒，于是基本是殷有竹承担了这部分怒火。 　　起初他大概也以为只要还了最后一次债，他们就真的两清了，所以冯玉来时他看上去倒也殷勤，毕竟冯玉是真让他当了太後。 　　但冯玉，她一向并不觉得纯粹的吞吐运动有什么意思，她总试图在此事中找些其余的乐子。 　　于是总说在面对殷有竹时少点感觉，缺点兴致，办不起来。而殷有竹为了早日还清债务再也不用看见她，竟真的极尽引诱——不论是冯玉对他做点什么，还是让他做点什么，无一不允。 　　有时冯玉都觉得自己过分了，更惊异于殷有竹忍辱负重：“太後大人，您处心积虑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难道是为了受这跨下之辱吗？” 　　殷有竹忍无可忍地从她下摆钻出，恼道：“冯玉你别得寸进尺，真要是逼急了我，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何等贞烈。” 　　“别拿这话恶心我，你到底做是不做！” 　　冯玉便提裤子道：“不瞒你说，我已经结束了。” 　　就这么吊了他几回后，殷有竹到底也看出她就是存心戏耍，虽说仍不得不配合她以期早日平账，却是不愿再给好脸。 　　冯玉自然也不会放过他，扣起两指在顶端一弹：“你这男人真是相当没意思，我很理解先帝为什么没碰过你。” 　　“呃——！”殷有竹痛得惊呼，脸色都白了却仍咬牙逞强，“先帝说过，是没法面对我这张酷似哥哥的脸。” 　　“哟，看来你还挺在乎自己有没有魅力的？” 　　“我需要在乎吗？十年前我就把你迷得晕头转向，十年后你还跟鬼一样缠着我不放。” 　　“我缠着你？”冯玉大惊，“你自己要用身体换些东西，事成之后又想赖账，我不让你赖这就叫缠着你？” 　　“到底谁想赖账了！我巴不得你赶紧做完赶紧滚！” 　　“我看你当了太後脾气是越来越大……”冯玉说着就把掉落一旁的衣带抓过来。 　　吓得殷有竹的脸白了又青：“等等！别绑起来，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所以没好脸是没好脸，但冯玉这边反正什么也没耽误。 　　可能是因为亲眼见过她杀人的缘故，殷有竹对她还是隐有几分畏惧——据说那之后他大病一场，高烧三天三夜。 　　只是这种潜在的畏惧总被愤怒压住，也许和冯玉在一起的某些瞬间，他是真想过咬舌自尽的。 　　有时以口舌侍人后，殷有竹也会被冯玉温柔地拥着入眠。他才知道女人的怀抱竟比羞辱作弄更乱人心智，他会想着这账是不是永远平不上了，这种扭曲的关系会不会一直存在…… 　　然后叹息一声，冯玉便在一旁迷迷糊糊问：“又怎么了太後？” 　　竟真如两口子一般。 　　殷有竹便闷声道：“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呢？圣上总会长大的。” 　　冯玉硬是从睡梦中睁开眼，眨巴眨巴之后，轰隆又睡死过去。 　　其实冯玉没那么在乎和他之间的“契约关系”，就是说并不是他平账之后，冯玉就真的不会来找他了。 　　之所以一直拖延，是因为觉得这种模式很好玩。 　　而终于决定下手，是因为有一回来时，殷有竹正在他的太後专属浴池中洗澡。 　　浴池是石砌的，里面不知放了什么，香得像是要把人腌入味一样，面上还撒了一层花瓣，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水温挺高，室内热气蒸腾，冯玉踢掉鞋子褪下衣物走去，坐在池边泡脚：“你在水里放了什么，我怎么这么燥热。” 　　殷有竹已经极力去做表情管理，但那一瞬还是有些破功：“普通精油。”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这是下定决心要跟我一刀两断了？你好狠的心啊。” 　　殷有竹便拘起一捧水浇在自己的颈子、喉结：“还得看冯大人到底要不要我啊……” 　　冯玉看得喉咙紧一紧，到底跃入水中，去到殷有竹那一侧。 　　殷有竹条件反射地向下一缩，冯玉便一手撑着石壁，一手托住他的下巴，低头深深吻去…… 　　冯玉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这鸯鸳浴是洗了个酣畅淋漓，结束后冯玉率先从池中爬了出来，是因为再不上去要喘不过气了。 　　而殷有竹像只煮熟的虾一样靠在池边，是连起身的力气也无：“等等……” 　　冯玉便了然地伸手：“拉你上来。” 　　殷有竹抓住她的手，却不着急使力，只是软声道：“今日母亲寄来信件，说新年宫宴时，想让莲儿来看看圣上……” 　　冯玉听得皱眉：“殷爱莲？可她不是官员啊，以什么名义入宫呢？” 　　“当然是圣上姑母。”殷有竹道，“姑母想看看姪儿，这有何不可。反正宫宴也是你安排，这点小事难道还办不成吗……” 　　冯玉又去箍他下巴：“我说你今天怎么开了大窍了，合着是又有事求我。” 　　“便当我再欠你一回。”殷有竹说着闭上眼睛，“冯大人今日不也舒畅得很，若是以后都没有了，岂不少了些乐趣？” 　　“得，你就在这利滚利吧。”冯玉好笑地放开他，擦一擦身子，而后穿衣欲走。 　　只是刚走出屏风外，便听见身后的浴池中，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 　　所以现在殷爱莲来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殷有竹是拿什么为殷家做事的呢？如果知道，她还会向殷有竹提要求吗？冯玉还真试着琢磨了一下，结论是她们殷家人好像压根就不在乎，可能会考虑这些的她才比较可笑。 　　这姑姪相见的场面也分外感人，殷爱莲话说得情真意切：“圣上，姑母终于见到您了，自您远走她乡，姑母和外祖无日不在想您——外祖联合世家救回了冯大人，在张瑶案中也多有出力，景明园那日冯大人与我里应外合，不然那睿亲王……” 　　她说着捏紧拳头：“真令人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姐姐呢，竟对母亲、妹妹如此狠毒……” 　　“喜庆的日子提她作甚。”圣上说着便沉下脸去。 　　殷爱莲也忙道：“圣上说得是。姑母是见到您太过欣喜，说话竟不过脑了。天啊……您长得和姑母年幼时真是一模一样，一看就流着一半我们殷家的血……” 　　她说着近了圣上的身，竟试图像抱寻常幼童般拥抱圣上。 　　冯玉眉头微蹙，但未吭声，因为这场面要是她来拦，容易惹上麻烦。 　　却见圣上向后一个躲闪，更加用力地皱下眉去：“姑母似乎做事也不过脑了。” 　　斥得殷爱莲手上僵一僵，继而赶忙伏跪：“圣上、圣上恕罪，我……” 　　圣上也未听下去，只抬头唤：“冯姑母，宫宴是不是差不多该开场了？” 　　冯玉作揖应答：“臣这就去看看，若一切妥当，便教人来请圣上。” 　　“去吧。” 　　“诺。” 　　冯玉应着往后退，偶一抬眼，恰与回头望她的殷爱莲对上视线。 　　殷爱莲一点敌意没有，冲她粲然一笑；冯玉亦回过去一笑，仿佛很高兴在此见面。 　　而后双双扭回头去，眼底皆露出些许冷意。 　　Người mua: @u_322926, 21/01/2026 20:51 266 ☪ 鸿鹄 　　当然在殷有竹求冯玉的时候，冯玉也有考虑到底要不要让殷爱莲入宫面圣——让圣上和殷家走得太近，可能也会有些麻烦。 　　但是如今的情况，圣上这一支就剩她一个，殷家一定会想尽办法靠上来，便是这次不放人，那也还有下次。 　　倒是这事不帮忙通融的话，可能过早引发殷家人的反感和警觉，对冯玉也多有不利。 　　尤其是，圣上的性格本就难以捉摸，不似寻常幼童，殷家贸然接近，很可能拍到马腿上。 　　于是果然。 　　冯玉依命退出暖阁，稍稍松一口气，很快脸上又露出些许幸灾乐祸。 　　睿亲王被斩首时她的惊慌蒙圈，是应该让殷家人也尝尝。 　　正悠哉悠哉地准备做事去，一扭头看见自己的俩姑娘正一个扛着一个，趴在窗缝处往里看。 　　她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 　　冯玉一声也不敢吭，一手捂住予心的嘴把她从姐姐肩头揪下来，直接从石栏杆的缝隙中丢下去了。 　　予安一回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简单的：“娘……” 　　然后嘴也被一捂。 　　这个长太大了缝隙都不够丢，还是抱高点从栏杆顶上扔下去的。 　　刚扔完朱璇凤便路过，是要去圣上那里，见了冯玉忙俯首作揖：“冯大人。” 　　再抬头时见得冯玉一手撑着栏杆，好像很轻松似的在看景，不知为何额头一片急汗：“啊，朱大人，圣上在里头呢。” 　　“哦好……哎，这谁家小孩在哭呢？” 　　“是啊，哭老半天了，还怪吵的……”冯玉佯作刚注意到，低头惊呼，“啊，这不我家孩子吗？！” 　　“啊？是不是磕碰着了，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不用，我家孩子皮实，你忙你的，快去吧。” 　　* 　　等冯玉下了阶去，绕到这俩祖宗身边时，许璨也刚跑过来。 　　她头发也重新盘过了，不知道都经历了什么。手上拿着个玉佩，看样子是冯予心腰上的配饰。 　　按理冯玉该数落许璨两句，带个孩子带成这样，但说实话冯玉自己也心虚：“许大人你这……你干什么去了？” 　　许璨已经跑得小脸蜡黄，扶着墙大喘气：“大人……是二位小姐玩闹间……将玉佩扔到树上……她们说这玉佩价值连城……” 　　“这你也信？我为官清廉，我能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可是二位小姐说……” 　　“纯调虎离山。” 　　“啊？” 　　冯玉也不跟她多掰扯，先看予安道：“你哪儿疼？” 　　冯予安估计摔得更重些，但因为同学都在，她好面子，没哭：“嗯……胳膊。” 　　冯玉忙撸起她的袖子看一看，有点擦伤，但没伤着筋骨：“算走运了，一会儿开席了给你抹点白酒消消毒。” 　　而后又看予心：“你呢？你哪儿疼？说话！” 　　“屁、屁股……” 　　冯玉把她往腿上一担就要脱她裤子，却见予心拼命挣扎：“我不要我不要，人家刚刚还说我有武将之风呢！” 　　冯玉也只得放手：“谁啊这么睁眼说瞎话？” 　　“才不是睁眼说瞎话呢！我打了一套拳，那些姐姐们都说很厉害！” 　　“合着晚宴没开始你先给人演上了？” 　　予心用力咬咬下唇，绷不住又要哭。 　　冯玉便奚落她：“摔一下就哭成这样？这也能当武将吗？” 　　冯予心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能！” 　　场面总算静下来，许璨在旁惊叹：“大人的谈判能力真非常人能及！” 　　冯玉甩出帕子给冯予心擦鼻涕：“今天她们给面子，平时也没有这么顺利——你去看一下各方面都到位了没，没什么问题让宾客都落座，小孩也别乱跑了，一切准备就绪后遣人来唤圣上。” 　　“诺！”许璨应着，如获了赦免般逃也似地离开。 　　冯玉也从地上站起来，眼睛还幽幽地盯着下方。 　　予安予心难得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也看得出母亲是真生气，一时都没敢动弹。 　　冯玉便道：“谁抢着机会谁先说。” 　　口条还是冯予安更顺溜些：“娘，是妹妹说您一见到圣上就不管我们了，非要过去看看，扔玉佩也是她的主意。” 　　“你！你简直背信弃义！”冯予心已经开始用成语，“你这种人在战场上，就会弃战友性命于不顾！” 　　“我才不会呢！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我们中原人最讲仁义道德。你呢？你还没读多少书呢！” 　　“好好好，打住！”冯玉按着脑袋把她们叫停，“你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那是圣上，我有事要跟圣上谈，哪有空管你们？” 　　予心暂且放过了姐姐，转而冲冯玉：“那到底是圣上重要还是我们重要？” 　　“当然是圣上重要！”冯玉一点儿磕绊没打，“你娘我是吃皇粮的，没有圣上哪有天下安宁，哪有你俩的富贵日子？” 　　场面静了静。 　　冯玉莫名：“干嘛？” 　　见得冯予心伸着手就往她背后方向跑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师母！娘她不要我们了，她把我们从那个地方扔下来！” 　　庄孟佳惊得两眼睁大：“啊？你们怎么跑到那里去的……哎哟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啊，伤着哪儿没让师母看看……” 　　冯玉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救星，庄孟佳也跟她视线略一交汇，然后很有默契地将冯予心往自己肩头一扛：“那我们不理她了，你跟师母走好不好？” 　　“好！”冯予心忙不迭抱住庄孟佳的脖子，“师母明天我就去你家吧？我听说你升官发财了，现在不住破院子了。” 　　气得冯玉逮着她直瞪，嘴里狠道：“白养，真是白养！” 　　却见予安将她手一牵，一边把她拉远一边悄声道：“娘，您过来，有个很重要的事女儿得跟您谈一下，您跟殿中的那个美男，是不是……” 　　冯玉刷一下将手抽出来，往上作揖道：“别瞎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当今太後！” 　　予安脸色一白，冯玉也莫名心虚：“……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心儿都觉得他长得比主父、爹爹还好看。而且娘您看他的时候，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冯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以后注意点。” 　　“您是得注意点。”冯予安愁得叹气，“而且娘，有件事我正经跟您讲——如果咱老冯家添个妹妹，那是喜事，就哪怕是绿眼睛的我也认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那得是咱妹妹才行。” 　　冯玉被这么一通绕，竟有些迷糊：“您能给个明示吗？意思是不要弟弟？” 　　冯予安真是要给她急死：“有弟弟也是喜事啊！咱冯府又不是没女人了——我的意思是，您不能因为看上个带娃鳏夫，就把那娃也当自己的了。亲疏有别，这是底线！” 　　怎么会这么有道理，冯玉连声应：“我明白，我明白，我怎么会……” 　　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合着是你在你爹面前说我……” 　　“求您别说了，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 　　而圣上，她站在高处，大致就听到庄孟佳将冯予心抱走那会儿。 　　后来冯予安将冯玉拉远后的，她就听不清了。 　　于是那句“当然是圣上重要”，便久久地回荡在她耳畔，挥之不去。 　　不多时，正殿那边差了狄芷鸢来请，刚好就交接到朱璇凤这儿。二人身着官服相对作揖，哪里还有科考时唇枪舌剑的样子，一个不似那时般哗众取宠，一个不似当初般自命清高。 　　然后抬起头来，朱璇凤：“嘿呀我一猜我们小狄大人就是进兰章署，您这容貌身段，放别的署那都屈才……” 　　狄芷鸢：“朱大人狭隘了，我们兰章署靠的都是真才实学，与容貌何干。还请朱大人不要再有类似言论，令人颇感冒犯。” 　　二人面对面笑一笑，同时冷脸回身，到底还是聊不到一块儿去。 　　然后朱璇凤过来通报：“圣上，那边一切妥当了，是否唤上太後大人、殷姑娘一同过去？” 　　圣上回过头来，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很好，却也只是简单应一声：“嗯。” 　　于是宾客满座，张灯结彩，圣上携亲眷走进她恢弘的殿宇，看向堂下诸臣。 　　以冯玉的身份，席位自然是在殿内，庄孟佳座次更靠后些，但至少也是坐进来了。 　　满场官员大多带了孩子，要么是女儿，要么是孙女。而冯玉的俩孩子其中一个坐在庄孟佳那，在这些官员眼中就甚是诡异。 　　除了许璨，她非常能理解，因为一个人带这俩孩子，那是要出人命的。 　　这场是常规宫宴，并无异族人参与，所以流程报幕都用不着冯玉来，全交给了孙代忙活。 　　简单的开场、共饮之后，菜开始走，舞乐也逐一上来。 　　予安予心已经看得不吭声了，给夹菜也不吃，拿着水果看美男跳舞，半天也不见嘴动一下。 　　冯予安问：“娘，我们府上为什么不搞这个？” 　　冯玉：“因为你娘是清官。” 　　冯予心那边也没消停：“师母，你家以后会安排这个吗？这个我们冯府都没有的。” 　　庄孟佳：“不行，我不喜欢男的。” 　　于是两个孩子隔大老远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沮丧。 　　此时圣上端起奶来再次号召群臣同饮，冯玉便端起酒来冲上首方向，视线不由又瞥了殷有竹一眼。 　　忽而想起自己大姑娘的劝诫，于是飞速躲开视线，闷头将酒一饮而尽。 　　倒是让殷有竹看得莫名，不觉蹙一蹙眉，同样仰头饮下酒去。 　　如果照这个节奏下去，这应该是场混乱、忙碌，却又十分常规的新年宫宴。 　　只是酒过三巡时，有护卫慌忙跑来，隔着舞男俯身便跪：“报——北境传来紧急军情！” 　　于是舞乐皆停，群臣惊忙，圣上也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慌乱中扭头看冯玉一眼。 　　冯玉亦无暇顾及许多，起身便道：“讲！” 　　“桀人昨夜奇袭楚幽关，周渊参将死守关隘，遭到桀人围困，已与周边驻军失去联系！” 　　而冯玉这边，她虽是心急北境战事，张口问了，但是她实际并不了解北境边防，甚至对北境诸将都不甚了解。 　　于是转而望向策军令卫婕：“卫大人，是否就近调兵支援？” 　　卫婕五六十岁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壮硕，但眉毛浓密，目光浑浊，面色粗糙，一抬眼给人十分稳重的感觉。 　　而且，应该杀过不少人：“若是打到楚幽关了，周边军队大概率自顾不暇。最稳妥的办法是抽调京城兵力支援，但京中熟悉楚幽关地势之人又甚少。” 　　她说着拍一下几案，顺势起了身来，冲上抱拳：“若圣上信得过，老朽愿再赴北境，马革裹尸而还。” 　　一系列的突发状况让年幼的圣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再看冯玉一眼。 　　冯玉亦身处混乱中，稀里糊涂正欲点头。 　　便听那熟悉的声音上前跪道：“圣上！臣庄孟佳曾在朝堂坦言，臣曾于楚幽关服役，对地形气候甚是熟悉！那日圣上没有应允，今日臣再请带兵北上，望圣上成全臣下！” 　　冯玉霎时回头：“庄大人！” 　　庄孟佳却根本不看她：“周渊参将曾有恩于臣下，今她身处险境，臣心急如焚，求圣上恩准！卫婕将军经验老道，更应留于朝中主持大局，哪有亲临阵前之理？臣下还年轻，请让臣去吧！” 　　“庄大人您也只有一条命！” 　　“何以见得？！”庄孟佳总算扭头向她，眼里的真切像是要将人捅穿一般。 　　旁人不明白，但冯玉看得清清楚楚——庄孟佳所忧虑的是，桀人许是因为那项开采矿物的国策而发动了进攻。 　　她会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 　　冯玉只觉得自己有满嘴的话要讲，却没有一句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当然她也很明白，如果当下此刻她仍粗暴阻止庄孟佳，那她可能要永远地失去这个朋友了。 　　于是她长长地叹出口气来，负气地坐回原位，也未再回应圣上的眼神，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边卫婕看了看冯玉，又转身向圣上抱拳：“臣认为可行。庄大人既有鸿鹄之志，便不妨由她领兵北上。毕竟是深入敌营救出冯大人的猛士，或许一代名将自此始。” 　　那之后圣上仍静了静，许是在看冯玉神情。 　　但冯玉实在做不出任何认可的表达，当然她也不敢做出反对的意思。 　　于是不多时，圣上的声音重在殿内响起：“准。” 　　冯玉两眼一闭，抬手又是一杯。 　　Người mua: @u_324276, 23/01/2026 20:06 267 ☪ 送别 　　边境战事新起，但日子还得继续过，朝中亦不能乱阵脚。 　　所以那场宫宴还是继续进行下去了。 　　安排的舞乐本就不算喧闹，倒是应了今日光景，因着先帝丧期未过也没有大肆设宴，宴席只会进行到钟磬敲响，新年来时。 　　庄孟佳领命后便离场了，卫婕紧跟着出去，定是商议战略战术，安排随行兵马。 　　冯玉兀自坐在席位上，闷酒一杯接一杯，强烈的低气压让邻近官员甚至不敢举杯相敬。 　　她这模样让幼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下错了令，紧张间长长叹出口气来，惹得席间更加压抑。 　　此时下面跳的刚好是一场伞舞，站在中央的舞男因看见圣上叹息，一个趔趄竟将油伞滑脱了手，落在前方几步处。 　　这已经不是能随手捡起的距离，舞男忙伏跪在地，叩首道：“圣上恕罪！” 　　乐声也因此再度停止。 　　这是相当尴尬的场面——刚听闻北境出事，还算稳妥地安排了救援事宜，若能将宴席安然地进行下去，此事也就暂且过去了。可舞男出错，席面滑稽，竟仿佛中原自乱阵脚，连一场寻常歌舞都进行不下去了。 　　尤其是如果这时候圣上心急发起火来，气氛会更难堪。 　　殷有竹望一望圣上已经分明起伏的胸膛，知道这是动怒了，忙又扭头去看冯玉。 　　却见冯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眼神都虚了。 　　他只好兀自顶上来——人们本就认为男子不识大体，他来斥责对氛围的影响，会比圣上斥责要小些：“你这舞男，连一把伞都拿不稳当，若是伤着圣上或席间诸多大人亲眷，你要如何抵罪？！” 　　果不其然，既然有人出头训斥，圣上的神色也就稍稍缓和。 　　殷有竹便松一口气，命道：“来人，将这舞男给哀家拖下去……” 　　未及他继续，另一边的殷爱莲忽笑笑地起身离席：“哎——圣上，方才我便见这油伞形似一把利剑，既然送上前来，在下请为圣上献上一曲剑舞，不知圣上可允？” 　　轻快的语气使得气氛稍稍回温，又令人不得不为她捏了把汗。 　　圣上看她一眼，低低应上一声：“允。” 　　于是殷爱莲单膝跪地抱拳，而后三两步上前以脚勾起那伞来，一抬腿扬得老高，又劈手凌空接住。 　　这一下算是稳了，席间皆鼓起掌来，不乏捧场的叫好之声。 　　那些作伞舞的舞男们速速退了场去，殷爱莲向乐队使了个眼色，乐者们心领神会，立刻吹奏起一曲热烈的战歌。 　　随着乐点到位，殷爱莲以伞作剑，在这独属于她一人的舞台上舞开，动作强硬间带着美感，每个筋斗、腾空又能看得出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这几下子完全将方才的失误掩盖过去，殿内重新回到之前的热闹中，尤其是孩子多，看得颇为捧场。 　　圣上的脸色也完全舒缓下来，又扭头看冯玉一眼。 　　她自然还是没什么反应，好像已经将这一切屏蔽一般。 　　圣上也别无她法，只能整理整理心情，继续看来自亲姑母的表演。 　　此时的姑母倒没了之前那急功近利的气息，舞起剑来英姿飒爽，还带着几分清爽之气。最后挑起一剑腾起身来，竟真如蛟龙腾空般轻盈，然后随着乐声的最后一个重音，人剑齐齐落地，在大殿的砖石上敲出一声闷响，“剑锋”恰是对着冯玉。 　　殷爱莲一抬头，想看冯玉神情，却见冯玉迷迷瞪瞪瞅着眼前一团虚无，仰头又是一杯。 　　倒是她身边的两个小家伙很给面子，连连拍手道：“好！舞得好！” 　　殷爱莲也冲予安予心挑眉一笑，起身将剑往背后一收，因舞得太过用力已经微喘：“圣上，我大昭从不缺习武猛士，不乏愿为国策前仆后继的忠勇百姓，亦有如庄孟佳庄大人这般赴汤蹈火、冲锋陷阵的英雌豪杰！有如此将士百姓，有为国为民的诸位朝臣，区区蛮族桀人能有何惧！” 　　她双手抱拳跪下身去：“要不了几年，中原军士人人刀锋甲利，加之中原将领熟习兵法，定非单单蛮力可以相比。今日舞乐，奏的是她日凯旋，舞的是大获全胜！” 　　“好！”众臣热血沸腾，纷纷迎合着鼓起掌来，一场失误就这么完美化解，甚至连之前的一些阴郁也烟消云散。 　　节目重新按原计划走起来，圣上面色缓和，众臣也重新吃菜喝酒、夹菜带娃。 　　只是冯玉仍呆坐在那里，仿佛面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竟是连孩子也不带了。 　　也不知就这么坐了多久，众臣开始在圣上的带领下走出殿门，闹哄哄地堆在门前廊间，看着天上似乎在等些什么。 　　冯予安一手抓着妹妹，一手扶她的脑袋：“娘您没事儿吧？您是不是喝太多了？还站得起来吗？” 　　冯玉才回过神来，也不知脑子怎么想的，竟试图拉着予安借她的力起身：“我没事……” 　　然后果然拽着俩孩子一块儿倒了，连几案也打翻掉。 　　好在此时殿内已不剩什么人，男仆速速上前将几案扶起，打翻的东西清扫掉。 　　予安予心这才知道怕，慌忙扶着冯玉坐起来，连声唤：“娘，娘，您怎么了？” 　　还是孙代过来扶住她看一看，抬头对孩子们说：“二位小姐放心，大人没什么事儿，就是醉了。” 　　又越过她们，同许璨使个眼色。 　　许璨如临大敌，赶紧把狄芷鸢也拉上了：“二位小姐让冯大人休息一下，我们先出去看看好不好呀？对，予安跟着我，予心跟着这位姨姨，让我们看看外面在干什么……” 　　就这么连哄带抱地出去了。 　　冯玉见女儿们离开，终于绷不住地抱住孙代，哇一声哭出来：“怎么会这样呢？她为什么就这么死脑筋，非得去这趟不可呢？” 　　孙代吓得面色苍白，忙不迭地抬袖给她擦泪，口中劝道：“冯大人您可清醒些，这还在宫里，圣上就在外头廊中站着呢！” 　　“我害怕啊，我怕她出事。她就一点儿不为我考虑吗？万一她有点什么事儿我该怎么办？” 　　“……冯大人与庄大人得友谊真是感人肺腑，定能地久天长！” 　　冯玉喝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原本抱住孙代的手也一松再松，竟成了挂在她脖子上的姿势。 　　可怜孙代本就上了年纪，被坠得腰疼脖子疼，只能撑跪在地吃力地唤：“冯大人，您先松手，您放开下官……” 　　而冯玉就这么仰躺在地砖上，视线里刚好看到殿门方向的那一片狭窄夜空。 　　随着“嗖”一声尖锐的声响，一道亮光冲上天空，继而炸裂开来，化作五光十色的绚丽花团。 　　是子时已到，宴罢时分，外头放起烟花。 　　紧接着，更多光亮腾空而上，逐一炸开，映衬得冯玉的脸庞也变幻莫测。 　　“烟花……”她喃喃叫了一声，然后胳膊一软，醉倒在地。 　　* 　　那晚冯玉是被护卫背出宫去，塞进冯府车驾中的。 　　许璨和狄芷鸢一人一个把孩子也给她抱上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轿子上调皮，当心摔下轿子。 　　顿一顿又觉得叮嘱得不到位，赶忙加一句：“也扶好冯大人，也别让她摔下去！” 　　然后姜防驾车驶去，狄芷鸢在原地擦着汗道：“这一家人怎么就能像到这个地步呢。” 　　不多时，车驾在冯府前停下，庾默照例在门前等候，见予安予心先行跳下车来。 　　她们着实被母亲虚弱的模样吓住了，下来就扑进庾默怀中，话也说不清楚：“主父，娘她不行了，快救救她吧！” 　　吓得庾默也是脸色惨白，立刻与姜防合力将冯玉扶下来，又遣了女丁去找大夫。 　　但说实话，冯玉也不是头一回喝这么多，跟庾默初次同房那回，比这有过之无不及。 　　所以庾默看一看就定下心来，让姜防把她背到房里去，忙着给她更衣擦身，待大夫来号了脉喂下一副汤药，这才算完。 　　冯玉躺在那里睡得正香，庾默却是被折腾得困意全无，只坐在床畔拉着她的手，听她在梦中轻唤：“那跟你没关系……小佳……不要去……” 　　庾默便轻抚她的手背：“是说庄大人吗？她要去哪儿？” 　　“去北境打仗……这不是要我死吗……她明知道……” 　　庾默听不清了，只得俯下身去：“明知道什么？” 　　“阿莫……” 　　“我在，妻主。” 　　那之后冯玉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庾默以为是自己没听清，便又问：“妻主您说什么？” 　　“阿莫……”这两个简单的音节之后，冯玉依旧重复了刚才那句。 　　这一次庾默蓦地掩住嘴来——他仍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出，他的妻主说的，是桀语。 　　* 　　阿莫，你该怎么办。 　　冯玉说的是这么一句话。 　　策军署连夜点兵，马场里的马儿也被悉数带走，翌日下午，庄孟佳所率军队便在百姓们的夹道相送中离京了。 　　身披金甲的将军高坐马上，威风凛凛，耳畔是臣民们的呼声：“得胜！得胜！得胜！” 　　作为一个初次以将领身份出征的人，庄孟佳看起来已经十分稳重了，她是想维持着这目视前方的样子出城去的。 　　但是好像也很难接受冯玉竟真的不来送她。 　　不过也能理解吧，冯玉和桀人是有感情的，而她这个老乡兼发小竟主动请缨要去北境打仗，说不定手起刀落就把她在北地的哪个亲戚砍死了，那庄孟佳肯定也不能知道。 　　眼瞅着城门就在眼前，庄孟佳又回头看了看。 　　只有跟随她的士兵和马儿，不见一点儿挚友的踪迹。 　　庄孟佳又觉得有点心寒——虽然是很理解她的纠结，但是这可是上战场啊，可能会死人的，真就能气到不见她最后一面吗？ 　　再一想昨晚那场面，她当众迎头莽上，直逼得冯玉没法再说出反对的话来，只能垂头坐看她揽下这桩差事。 　　那滋味想来也十分酸爽，如果冯玉现在是在气她不听劝、非要自寻死路，那她倒是好理解一点。 　　庄孟佳轻叹一口气，又回正身来望向大开的城门，预备了就这么挺直身板而去。 　　她想通了，她要是死那儿了，冯玉得悔一辈子；她要是没死，那回来之后还能再见，有什么话到时再说就是。 　　于是更用力地抓稳了缰绳，夹一夹马腹准备出城。 　　忽听身后一阵马蹄疾驰而来，听蹄声的重量，绝非中原马能及。 　　她回头便唤：“冯玉！” 　　那人也喊：“庄孟佳！” 　　紧接着那匹卡其色马儿就到了近前，马背上的人一身酒气，臭不可闻。 　　庄孟佳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个味儿：“……你掉酒桶里了？” 　　“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冯玉撑着宿醉的头痛，在马背上晃一晃，“走吧，我送送你。” 　　“啊？这就要出城门了，你要送到哪儿去？” 　　“送到哪儿你别管，反正我要送你！” 　　Người mua: @u_324276, 23/01/2026 23:52 268 ☪ 来客 　　冯玉开始理解送别诗为什么会自成流派，也开始理解为什么一送可以送那么远。 　　她是恨不得直接把庄孟佳送到站。 　　这一路上她们吵了架，和好了，然后又吵。庄孟佳问她到底要跟到哪里，她说不用你管。 　　当然庄孟佳也有问她跟这么远有路引吗，还回得去吗，冯玉说她可以刷脸。 　　本就是冬日，越往北走，寒气越重。下雪时大片的雪花粘在冯玉的毛绒披肩上、头发上。 　　令人看着糟心得很。 　　庄孟佳再次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回去了？本身行军事就多还得带着你，你要是病了算谁的？” 　　“你揽这差事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关心我？我要是心脉受损、肝肠寸断算谁的？”冯玉也喊回去。 　　庄孟佳给她气得大喘气：“我干什么都得跟你商量吗？” 　　“当然啊！这不就是咱们双穿的意义吗？！” 　　“那你在驼驼搞垮金矿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剜樊荟膝盖骨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收受贿赂欺女霸男的时候……” 　　“我没欺女。” 　　“你也就差这个！” 　　冯玉两眼一闭，单手捂着眼就开始哭：“我的个阿罗加耶哎——我就不该管你的死活啊——你想做的事我全帮着做，我想做的事你全要唱反调哎——” 　　“那你倒是走啊！你看不惯我你走啊！” 　　“你管我走不走！我乐意在哪就在哪！” 　　* 　　就这么又行出不知多远。 　　庄孟佳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吗？那在桀族那三年你怎么活下来的啊？” 　　冯玉捂住眼又要哭：“你别提那三年了……” 　　“要实在不行你直接跟着我去打仗吧，有军功全算你的。” 　　“你让我到前线直面桀人？她们能把我砍得拼都拼不起来！” 　　“哟你还知道呢？那你还在乎她们的死活？不像你的风格啊。” 　　冯玉静一静放下手来，叹口气道：“如果你落地在桀族，你也会喜欢她们。” 　　庄孟佳也开始把声音冷下来了：“别再跟我说这种话了。我是去杀她们的，她们也是来杀我的。” 　　冯玉听得出动静不对，只好收口：“你保重，一定要保重。真要是势头不对你一定放机灵点……” 　　“我怎么机灵？” 　　“举手投降，或者临阵脱逃。” 　　庄孟佳气得闭眼：“你要死啊。” 　　“你一定要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冯玉说着眼泪又掉，还伸手扒拉她，“我不能没有你，我不敢想象没有你我该怎么活。” 　　“那谁管你，反正没有你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你乱讲。” 　　冯玉说着急喘两口气把眼泪停住：“我真得回去了，太冷了。” 　　“可让我等着了，你赶紧的吧。”庄孟佳话说得绝情，却也没有立刻赶她。 　　而是又这么前行了一段。 　　直到冯玉再度开口：“我等你回来，我在京城备最好的茶最好的酒，我天天盼你回来！” 　　庄孟佳捂住胸口，触手是冰凉的甲片。 　　“我在京城也会帮你的！你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支援，你一句话我什么都给你送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 　　“我走了，我真走了！”冯玉喊着心一横，拽上卡其便掉头，眼睛肿痛得已经不敢再哭。 　　听得庄孟佳又扭头唤她一声：“冯玉！” 　　她也急刹回头：“什么？！” 　　“要是看到你大姑姐，我会手下留情！” 　　逼得冯玉的眼泪又混着鼻涕下来，扯着嗓子喊：“对她手下留情你还有命吗！你留情干什么！你砍死她啊！” 　　说罢用力一夹马腹部，踏着漫天大雪与行军队伍反向而去了。 　　* 　　庄孟佳就这么离开了，冯玉的十里相送也传得人尽皆知，据说冯大人回京后高热不退，又请了几天假。 　　但其实她是眼睛肿了，没脸见人。 　　说起来冯玉的确是没有真心实意对中原上心过，直到庄孟佳去往北境，她才不得不开始琢磨，怎么为中原做点什么。 　　那之后她花了一些时间，遣人去各地牧场购入良马，借着姜防管理马场之便，继续培养骁勇马匹。 　　虽说培育良种、稳定形状可能得要个几十年，但如果只是要这一批马日益肥硕强壮，那只需要几年的特训便够了。 　　这事儿她做得相当低调，不论养马之法还是对于马场的重视，在外人所见仍是庄孟佳之功。 　　因为她实在不能再刺激那些桀族姊妹儿们了。 　　在她们眼里，狡猾的冯玉蛰伏三年只等她们放松警惕，一朝等来救援不惜射杀乌布尔也要逃窜回国，回国后立刻挑起什么联驼灭桀的国策，要是再让她们知道她将桀族的养马之法带入中原、大肆训练…… 　　冯玉想想就打寒噤。 　　但是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吧？她们会发现庄孟佳带去的那些马儿已经不同往日，而且冯玉也不会满足于区区一个马场的规模，她肯定还要往大了做的。 　　这么一想，她内心就更加郁结——她做得越开，阿莫在桀族就越难生存，甚至大姑姐也要受人白眼。 　　哎别说，这么一想大姑姐还真有可能被要求战在最前线，然后跟庄孟佳战场相见。 　　冯玉被自己的合理推测刺中，摇摇晃晃地扶住廊柱。 　　转眼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庾默又一次上前为她披上披肩，口中轻柔道：“妻主在这里站了太久了，倒春寒可厉害呢……” 　　冯玉低低应一声“嗯”，叹出口气，扭头要回屋。 　　忽觉得近日的确对庾默多有冷待——跟殷有竹搅和到一起时只是不常碰他，这段时间却是连最基本的沟通交流也没了。 　　庾默是个暖心人，从未出言问过她，一日日过去，竟似透明人一般。 　　冯玉便趁着意识到了，良心发现一下：“最近我心里事多，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庾默仍是规矩的姿势，微微俯着身：“妻主不仅记挂着朝中，扶持着幼帝，还要被北境的庄将军牵绊，想来已疲惫不堪。侍身只希望妻主适当休息，别累坏了身体。” 　　“嗯。”冯玉心满意足地应下，又抬头看看天，看看春意盎然的屋檐，“我记得回来时带了身狼皮衣服，一把刻有‘冯’字的弓，可都在？” 　　“妻主的东西，侍身是一件都不舍得丢的。因予心总拿那弓箭把玩，侍身怕弄坏，就都锁在了库房。” 　　“好。你去取来，我想看看。” 　　庾默却顿在那里。 　　冯玉莫名：“怎么了？” 　　庾默张一张嘴又闭上，咬咬下唇，终于又开口：“这对妻主而言很危险。” 　　“危险？” 　　“那毕竟是桀族旧物。”庾默说着手指紧一紧，“妻主仍会轻声哼唱桀族民歌，留着桀族衣物和武器。如今昭桀战事又起，妻主何必做此易落人话柄之事呢？” 　　冯玉有些不解，因为府上经过庾默的监督管教，里外下人几乎到了不敢说话的地步，她这冯府可谓密不透风，便是看看那些物件又如何？ 　　她心有不悦，但也未多言，只是突然返场的良心又烟消云散：“那便不看了。你先回秋水园吧，今日我想自己看看书。” 　　“诺。”庾默应了，又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听得女丁来报：“主母，外头有胥吏过来，说驼驼那边运来一批武器甲胄，请您过去看看。” 　　冯玉本就烦躁，听着这话更是恼火：“武器甲胄到了，那去请策军令卫婕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许是……许是策军署不通驼驼语，涉及异族又是兰章署之职……” 　　“天底下就我一人会驼驼语？翻个译还需要我亲自去？我们兰章署其她人都是死的啊？” 　　庾默见状也忙出面为她消火：“你这女丁怎么这么没眼色？主母怎么说你怎么做便是了，让那胥吏先去请卫策军。” 　　女丁竟还有话：“可是……” 　　“什么可是？你以后不要再到主母院中服侍，去慈安心院伺候小姐去！” 　　女丁吓得立刻跪地：“主母，那胥吏说随行还有个商人，男的，嚣张得很，说今天必须见到您！” 　　冯玉一时没绕过来：“商人……男的？” 　　“是驼驼人，叫苏什么……” 　　冯玉一把把人拉起来：“快快快，去给我备马——不用轿子了，只要马！” 　　* 　　于是时隔大半年，冯玉终于又见到了苏亚斯。 　　在兰章驿馆。 　　大量宝刀、锁子甲铺满兰章驿馆的院落，驼驼人也是仗着自己有沙漠屏障不用怕，这么实诚地给异族塞兵器。 　　卫婕老将已经在了，看着这满院兵甲，再浑浊的眼睛都冒着金光。 　　“卫大人！”冯玉一面大步迎上，一面抬手作揖。 　　卫婕也抱拳低头：“冯大人。” 　　冯玉已经把表情调整到跟她差不多模样：“这……这太好了，有如此兵甲，何愁桀人不除！” 　　“这还只是第一批，之后会有更多。”卫婕说着蹲下身去，拿起一把掂一掂，而后刷地一挥。 　　速度之快，让铁与空气接触的声音都震了许久，破空声与铁片的嗡嗡声同时响起。 　　刺得冯玉面容扭曲：“哇！卫大人好身手！” 　　“却是宝刀已老了。”卫婕说着看着刀光呼出口气来，眼睛又变得晦暗不明，原是蓄了泪，“若是昔日的那些部将们，能有这样的好刀……” 　　“卫大人莫要伤心，从今日起，我们大昭的将士便能有了，定能为从前的那些英豪们报仇雪恨……哎！” 　　正说着，头顶掉下个东西来，正拍在冯玉头顶。 　　冯玉低头定睛一看，竟是个……人字拖？ 　　她忙抬头望去，只见男子赤着一只脚坐在二楼栏杆旁，托腮看她的眼神分明还带气，张口说的是驼驼语：“真能装啊，你跟官员说话都是这个语气？” 　　冯玉眼中一亮，这时的喜悦完全不是装的了：“苏亚斯！” 　　她拔腿就往楼上跑，听得苏亚斯着急跳脚：“鞋！我的鞋！” 269 ☪ 打听 　　还是折返回去给他拿了鞋。 　　虽然看上去是人字拖，但是样式很漂亮，“人”字的地方用各色纱绸做了好些小花朵。 　　苏亚斯身上的衣服更是离谱，锃亮反光的蓝色纱绸披披挂挂，感觉完全不需要裁剪，想怎么裹怎么裹。只是因为料子太好，或者裹得太有艺术性，看上去不仅不像丐帮长老，反而还很典雅。 　　尤其是那截腰，恰到好处地漏了一侧的三角形出来，白花花一片几乎闪瞎冯玉的眼。 　　她顺势就从后侧摸了上去：“你减肥成功了？” 　　“滚啊！冯玉你能不能滚啊！” 　　* 　　莫名其妙的，冯玉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难听的。 　　但要是想想之前二人分别时冯玉干了什么，就觉得他有点脾气好像也理所应当。 　　冯玉随他一起去了他的客房，还特意命人上了最高档的茶和水果。 　　甚至连苏亚斯的那杯茶都是她倒的：“可以了啊，别给我摆这个脸色了，我打从回了中原就没这么伺候过人。” 　　本以为以苏亚斯的性格可能还要闹一会儿，没想到竟也学会见好就收了，回一回脸色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问她：“想我了吗？” 　　“想了。”冯玉是真心的，“我今儿本来都没打算来，胥吏传话说你来了，我轿子都没套转脸就过来了。” 　　“真的假的啊？”苏亚斯眼睛还在不信，嘴巴却压不住了，“听说冯大人在中原愈发如日中天，身边肯定不缺男人，心里恐怕早就没我了吧？” 　　而冯玉，说实话她现在没什么心劲儿跟男人调情，要么是对庾默庾枫一样名正言顺、温温柔柔，要么是对殷有竹那样为所欲为、干脆利落。 　　像这样你来我往的推拉周旋，如果是别的男人，冯玉一定会觉得可笑又无聊。 　　但是苏亚斯的话，冯玉不仅不厌烦，甚至还能分明地感受到一种清泉般的活力，在从自己的身体深处汩汩上涌。 　　是因为有感情基础？因为苏亚斯足够年轻？还是属于他个人的独特魅力？反正冯玉觉得有趣，没来由地就愿意配合他：“中原规矩多，未成亲的男人都锁在家里呢，你觉得我能碰见几个？” 　　“那已成亲的呢？” 　　“……说的这是什么话。” 　　“也对，你们成了亲的男人也是锁在家里的。”苏亚斯反应过来，忽又开始发散，“那鳏夫呢？鳏夫总没人管了吧？” 　　“你可消停会儿吧。”冯玉给他递了个橘子堵他的嘴，“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出乎意料地，苏亚斯竟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收敛起来：“看尽各色嘴脸，尝遍世态炎凉啊。” 　　倒是让冯玉看得想笑：“怎么讲？” 　　“刚回去时是很好，因为中原封我做了公子嘛，然后总长带着我出席各种活动，反正意思是驼昭友好什么的。”他说着丢一瓣橘子到嘴里，“但是这阵风过去之后，我就回哈蒂丝了——我还以为姆妈做了国王呢，后来才知道哈蒂丝没有国王了，事务完全由议会决定和筹办。” 　　他嚼一嚼，似乎也在想接下来的事怎么描述：“当然大多数哈蒂丝人对我还是很友好的，但是有些难听话也会钻到我耳朵里，说我跟那么多中原女人在一块儿什么的……”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冯玉欠他的，于是她轻唤一声：“苏亚斯……” 　　但苏亚斯其实并不想多谈：“没关系，我打定主意这辈子不成婚，这也能给我挡掉很多麻烦。只是姆妈很生气，对于我的逃婚，对于我惹上的这些流言……她大概也觉得没面子。” 　　他说着呼出口气来：“所以我就回莎妮城了。尤其是要长期和桀族人打交道的话，住在莎妮城会更方便些。” 　　冯玉直接接话：“所以你有没有遇见……” 　　“开始了是吧？不装了是吧？”苏亚斯又跟她嚷嚷，“你哪里有关心我这段时间过得如何，你心里只有你那个阿莫！” 　　“这个真不能开玩笑。”冯玉有点急了，“你知道现在昭桀关系不好，他一个男人在桀族很危险，这是可能要命的事。” 　　苏亚斯心里还是憋气，但是冯玉说的这个道理他倒也明白，而且对于他来说，善良总是会战胜内心的阴暗。 　　他还是会担心一个处境危急的异族男子的。 　　于是他开口道：“我遇见他了。” 　　冯玉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怎么样？” 　　到底气不打一处来：“我把他杀了。” 　　* 　　冯玉其实不想听苏亚斯开这种玩笑，但这事儿听起来又确实有点好笑：“你把他杀了？” 　　“对，我手起刀落。” 　　“你知不知道，一个体型正常的中原女人，大概率都打不过他。” 　　苏亚斯蓦地掩住嘴：“那他长得得有多丑啊……” 　　“……你不仅没见到阿莫，甚至没见过任何一个桀族男人，对吧？”冯玉说着扶额，“也是，男人应该是不被允许去驼驼族交换物件的，你见不到才正常。” 　　苏亚斯又不想被小瞧，立刻竹筒倒豆子一样：“我是没见到他本人，但我学了一点桀语，逢人就问‘认不认识阿莫’。” 　　别说，这也挺惊悚：“你为什么要逢人就问？” 　　“我咽不下这口气！”苏亚斯又嚷嚷，“我临走时你追过来就为了交代关于他的事，我倒要知道知道到底是什么天仙，值得你惦记这么久！” 　　冯玉闭一闭眼，想象着沙漠里，每过来一个桀族人，都要被驼背上的苏亚斯问一句“你，知道阿莫吗”。 　　好在桀族男人其实挺容易重名的，他乐意问就问吧：“然后呢？她们怎么说？” 　　“她们问我哪个阿莫。我就说，跟冯玉相好的那个阿莫。” 　　冯玉疯狂挠头。 　　* 　　苏亚斯也难得见她这么窘迫的样子，不由发笑道：“你干嘛，这么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脚趾抠地。”冯玉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又长长地呼出口气来，“再然后呢？你跟她们提我的名字，你不挨打啊？” 　　“她们确实挺生气的，脸色立马就不对了。但我问她们缺点什么，需要什么，她们就会告诉我，我说我去准备，让她们几日后带好牛羊来换，我用比平时低的价格换给她们。然后她们就没有找我麻烦。” 　　苏亚斯说：“至于阿莫的事，大多数人说的我不太听得懂，后来我还找了个会桀语的人做翻译。” 　　然后他就得到了五花八门的回应—— 　　“我知道冯玉，阿莫可能是她住在桀族时的男人，那就是查库汗部的。” 　　“不知道不知道，别提那些晦气东西，你到底换还是不换？” 　　“哦——阿莫我知道，乌布尔家的男人，冯玉跟他勾搭上，差点被乌布尔打死。” 　　冯玉：“那个是阿蒙。” 　　苏亚斯眯眼看她：“怎么还有个阿蒙？” 　　“你别再去找桀族人打听阿蒙，算我求你了。” 　　* 　　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又拐回正道上来。 　　苏亚斯喝着冯玉倒的茶，悠哉道：“当然她们也会问我打听这干嘛。我就说冯玉惦记旧情人，托我问问。” 　　这回冯玉那种尴尬倒减淡些许——苏亚斯初回驼驼的那段时间，正是冯玉在朝中权力上升的时期，让桀人知道冯玉还惦记阿莫，实际能让阿莫好过一点。 　　这个角度上来说，冯玉应该感谢苏亚斯。 　　只是这种好过定会在得知中原国策后开始反扑，桀人会对这个侍奉过冯玉的男人更加厌恶。 　　冯玉因此忽又变得有些消沉。 　　于是苏亚斯总算不再卖关子：“但我倒确实见了个人，她问我打听阿莫做什么，我说是你打听的。然后她就皱着眉头，说让我告诉你少惦记，阿莫从此跟你没关系了。” 　　冯玉刷一下又抬头：“她说她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有。”苏亚斯摇摇头，“不过这个桀人长得不吓人，我就一直追问她，还说只要她多说一点，我就不收她的牛羊，直接将棉衣给她。” 　　苏亚斯说：“她说她是阿莫的姐姐，你走之后，族人将阿莫赶出了部族，没收了房屋牛羊。他一个人去了什么达礼园部的旧址，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石堡里。因为看他姐姐的面子，女人们大多不会去招惹，倒是男人们会去欺负他，好像还因此受了伤……” 　　“什么伤？” 　　“没听懂。”苏亚斯只能摇摇头，“包括我找的翻译也没听懂，只知道受了伤。但应该不严重吧，因为他姐姐说，为了果腹他经常去山里捕猎，如果受了很严重的伤要怎么捕猎呢？” 　　听到这儿冯玉也稍稍松口气——的确，还能捕猎至少就是没有缺胳膊断腿，但是能让卓依拉特意说出来的伤，感觉也不是什么小伤。 　　她搓一搓脸，长长地叹出口气来：“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惦记他了。他救过我的命，很多很多次。他顶着来自部族、姐姐的各方压力跟我在一起，但是我最终却对不住他……” 　　“可我也是这样的。”苏亚斯皱着眉头看她，“我也不止一次地救过你的命，我也顶住了各种压力想跟你走，你最终也对不住我。” 　　“你换到的那些牛羊卖了多少钱？” 　　苏亚斯怔了怔，然后开始眼珠子到处乱瞄：“这、这你别管。” 　　“有我的分成吗？” 　　“没！有！” 270 ☪ 男商 　　所以苏亚斯对冯玉还有好脸的原因是，这战争财是真让他发上了。 　　虽然冯玉觉得他本来好像也不缺钱，但是也能理解吧，真是越有钱越不肯放松一毫，越不肯放松一毫就越有钱。 　　初时就像他说的，因为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桀族男子较劲，不惜降低货价也要打听他的消息。 　　结果歪打正着，就这么打出了良心商家的名声。 　　他住在偏僻的莎妮城，对国际消息不怎么灵通，只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桀人更频繁地穿过山间窄路，要求同他交换甲胄刀具。 　　可锁子甲在驼驼一向是管制器具，连驼驼人都是凭户贴购买，他没法大量进购。 　　于是就只能给桀人提供刀具，拿刀剑换牛羊。 　　冯玉听得困惑：“还能这样的吗？这是什么阶段的事儿？”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驼驼七国境内都有那种滞留挖矿的中原百姓，那段时间是中原那边来了人，要将百姓带回。”苏亚斯说，“同时又有消息说，中原会派出新的、更强壮的人来矿坑作业，桀人应该是听到了风声，在未雨绸缪。” 　　“然后呢？” 　　“然后联昭灭桀的计划宣告于世，驼桀边境被封锁，我也不敢再出摊了，就开始琢磨怎么把手上的牛羊卖到中原去。” 　　* 　　因为冯玉给苏亚斯提供的文牒只有他、吉古吉丝、文笛、彼格四份，所以这是他的商队基础。 　　当然他也可以去王畿哈蒂丝找些身怀文牒的翻译或商人加盟，但是由于“将牛羊运过沙漠销往中原”的买卖听起来很颠，加上苏亚斯这个牵头人是个男人，还是个声名狼藉的男人，所以并没有人愿意跟着干。 　　这时候伸出援手的，是曾经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但现在借着他姆妈的权势混得风生水起的伊利娅丝。 　　“而且我发现你也在帮她！”这对苏亚斯而言无异于背叛。 　　但冯玉两手一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而且我那是帮她吗？我不是让她多照看你吗？” 　　这个苏亚斯也没话说，因为确实是伊利娅丝帮他凑了人手，让他的商队终于能够成行。 　　当时他是觉得很惊悚，不知道伊利娅丝在打什么算盘，但伊利娅丝回了句，“你只要让冯玉知道是我帮的你就好了”。 　　于是苏亚斯就带着这些人，加上他能搜罗、购入的几乎所有驼车，拉着之前换到的牛羊，浩浩荡荡地进行沙漠越野。 　　这还只是解决了牛羊如何穿越沙漠的问题，另还需要几辆驼车来拉牛羊的草料，以防它们在越野途中饿瘦了、不香了。 　　最终抵达驼门关时，人是风尘仆仆，牛羊一个个还是膘肥体壮。 　　然后缴纳关税时也是阻碍重重，守关官员狮子大开口，恨不能扣下他一半牛羊来。苏亚斯借着队内翻译与其争执不下，却总也不得放行，无奈之下只好说自己“认识冯玉”。 　　但驼门关都尉很不屑：“十个驼驼商队九个说自己认识冯玉。” 　　苏亚斯骑虎难下——牛羊驼车人力皆是成本，都到这儿了要是被扣下一半货物，他这把真是要血亏了。 　　这时候文笛突然想起了什么，忙从货箱中拿出几个簿册来，让翻译跟都尉讲：“我们真的认识冯玉，这几个账本都是冯玉帮我们少爷翻译的，不信你看！” 　　当然现在的冯玉和原主字迹有很大区别，但这段时间以来冯玉也不是没往驼门关传过文案，是不是真迹一看便知。 　　就这样地，苏亚斯得以仅缴纳中原朝堂规定的那部分税款，将大量桀牛桀羊带入中原境内。 　　* 　　商队在驼门关租赁了马匹，将驼车换成马和马车，至于牛羊——它们不用再走沙地，便让它们自己走着赶往中原京城。 　　这段路程中她们又高价购入沿途所能买到的最好的草料，只管保障牛羊质量，就这样地，一批成本极高的牛羊被护送至京城市集。 　　相应的苏亚斯也很敢要价，价格高到京城的普通百姓望而生畏，倒是达官贵人家的仆从负责采买时会尝试下手。 　　所以他的摊子第一天门可罗雀，第二天蜂拥而至，第三天包罗一空。 　　具体赚了多少他没说，反正他商队中的每个人，都得到了比预计多一倍的报酬。 　　这也就是为什么冯玉这几天没听说市集上有这么回事儿——他卖的实在太快了。 　　冯玉听他神采奕奕地说着这些，心里自然也为他高兴，但嘴里的口水也在叫嚣：“你就这么全卖了？一只没给我留？” 　　“留给你？让你回味和阿莫在一起的草原生活吗？”苏亚斯财大气粗地抱着臂，“而且留一只羊、一头牛耽误我赚多少钱你知道吗？” 　　冯玉托腮看他：“多少？” 　　苏亚斯不说话了，因为知道冯大人有得是钱，说出来只会招她笑。 　　他只是在桌上画着圈圈，睫毛一抬往冯玉那一瞅：“唔……你知道，我也不是什么缺钱的人，以冯大人姿容，要是愿意……那也不是不行……” 　　这才真让冯玉绷不住了，伸手捏一捏他的鼻子：“你是够贪的，听起来你这趟生意每一步都用到我了，怎么到站了还要馋我的人呢？” 　　“少废话，货我是给你留了，要不要还是看你。” 　　冯玉索性起身将他往怀里一拽：“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的驼驼第一男商大人。” 　　* 　　冯玉没开玩笑，照这个势头下去，苏亚斯应该会成为赫赫有名的驼驼男商。 　　虽然昭驼明面上联合后，牛羊生意肯定不能再继续做了，但是有了这一次的成功，他已经名声在外。他不会再缺人手，而且敢想敢干，他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不过另一种说法也会永生永世地跟着他——人们会说他是冯玉的情人，冯玉的外室，认为他的所有成就都是源自冯玉，说白了还是个靠女人的。 　　甚至，与冯玉的情史还会盖过他的个人成就，人们对这段感情的津津乐道，更超过对他个人能力的品评研究。 　　这几乎是必然，但冯玉觉得也没必要太在意，至少他有生之年会是个富有且自由的男人，身后毁誉，何足为虑。 　　一场欢好后，冯玉搂着他轻抚那毛茸茸的卷发，心里还回味着方才的情事。 　　她知道只要她想，还有无数十八岁的男孩愿意追随陪伴她，但像苏亚斯这般与她有着诸多爱恨纠葛，共同经历了种种奇遇的男孩，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许是因为在中原官场厮混多了，冯玉的心理也功利了很多，现在看人时更多是看“能不能为我所用”。至于这以外的交道，能少打一点是一点。 　　因此现在看到年轻小男孩，她第一反应可能会是漂亮鲜活，但是紧接着就会觉得无用吵闹，很难想象还会有心力对这样的男孩投入感情。 　　所以对于苏亚斯，就更显珍贵。 　　这么想着，她在苏亚斯脸颊轻轻一吻。 　　却吻到一片湿漉。 　　她惊讶地睁眼看去，果然见苏亚斯的眼泪一颗颗从眼角滑落，掉在锦缎枕头上消失不见。 　　苏亚斯意识到被发现，也不再忍耐，泪水流得更快：“冯玉，你真是个混蛋，我可从没想过要做谁的情夫，我本是想堂堂正正做人的……” 　　“你当然堂堂正正，我也从未当你是个情夫。”冯玉忙道，“我对你何曾怠慢轻薄，我对你一向是敬重着的。” 　　“所以我才说你混蛋！”苏亚斯哭泣着，忍不住轻捶在她肩头，“你分明是个无药可救的无赖，怎么说得出这么深情的话，你最爱的明明也不是我，你定是对每个男人都这么好……” 　　所以冯玉就说了，年纪小的难哄，但凡换个人，她都没这个耐心。 　　但是对苏亚斯，她不仅耐心，她还会真心实意地心疼：“我哪有，你都说我是无赖了，还有对谁都好的无赖吗……” 　　苏亚斯也无法反驳，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呜呜地哭出声来。 　　* 　　那日苏亚斯哭累了便睡着了，冯玉起身穿衣盘发，出门时刚好遇见路过的吉古吉丝。 　　而对于冯玉从苏亚斯房里出来这事儿，吉古吉丝已经不会感到意外了，只立刻俯身行礼道：“冯大人。” 　　冯玉竖起根手指示意她小点声，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从吉古吉丝那里得知，她们商队卖完货物之后，恰遇上运送兵甲的驼驼队伍。加上冯玉亲自批的文牒兰章驿馆是认的，所以索性跟着驼驼队伍一起住过来，计划着返回沙漠时一起走。 　　冯玉对此很是认可：“你们现在身负大量钱财，跟她们一起走是要安全很多。往后有什么需要，也尽管跟我提，至少中原境内于我没什么难事。” 　　“多谢大人。”吉古吉丝应着，忙又躬身。 　　冯玉也未多言，只靠着栏杆又问：“你们何时启程？” 　　“明日便要走了。” 　　冯玉静一静，又叹息：“真是聚少离多啊。” 　　这下就连吉古吉丝也不得不惊异于她的痴情。 　　正感慨着，听闻对面某处廊柱处，彼格的声音道：“文笛？你在这儿躲着干什么呢？” 　　然后文笛好像也将他拉到廊柱后了，两人悉悉索索说了半天，又怯怯地从廊柱后冒头出来。 　　冯玉又被逗笑，抬手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于是那边传来细小的尖叫声，“嗖”得把头缩回去，半晌又红彤彤地冒出来。 　　多么抚人心弦的熨帖感，冯玉隐隐已经开始思念她们了，只好在她知道，还会再见的。 　　苏亚斯会不知疲惫地往返于中原与驼驼之间，为他的生意，也为他的爱人，千千万万次。 271 ☪ 关隘 　　至于冯玉，那之后她得到了苏亚斯赠予的牛羊，终于尝到了久违的鲜美。 　　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时候，北境传来消息，说楚幽关保住了。 　　然后冯玉就发现自己是真不在乎这个，她只追问庄将军如何。 　　而胥吏回答她，捷报正是庄将军传回——她在楚幽关附近的山谷安营扎寨，多方伺机破局，最终于两日前解了楚幽之围，解救周渊参将及其麾下。 　　如今关内粮草已恢复供给，解了燃眉之急；桀人则因粮草不足大幅北退，但仍有反扑风险。 　　所以短期内，庄孟佳将与周渊一同继续死守楚幽关。 　　她仍不能回来，这让冯玉有些焦灼，但是知道人没事，还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于是心头一喜，当即下令，将那头牛也宰了。 　　* 　　中原收到的第一批兵甲，原计划是优先送往更北的其它关隘，冯玉从中略有说通，于是便往楚幽关也送了一些。 　　那之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新的消息。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每当冯玉感受到天气热了一点，又热了一点，内心便稍稍慰藉些许，因为知道庄孟佳在北境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又好过了一点。 　　有时她也会想，小佳姐会担心她吗？感觉自己在朝中干过那么多危险的事，也没见她关心阻拦过，那么长一把剑，还说捅就捅。 　　这么一想，冯玉突然就顾影自怜起来，觉得跟自己比起来庄孟佳真是个没良心的。 　　而此时的庄孟佳在烈烈寒风中与士卒一起站岗，心下在想这批甲胄怎么会轮到楚幽关，一定是冯玉搞的鬼——此处敌军已退，远有比她们更需要兵甲的城郭关隘，原则上来说她不该受用。 　　但是庄孟佳也有比较灵活的时候，就是当她要对麾下士卒的生死负责，那有这便宜不占就有点王八蛋了。 　　于是楚幽关便成了最早配备锁子甲的精锐部队之一，而这种甲胄对抗桀人的箭矢最是有效。 　　前提是敌人的力量没有大到离谱的话。 　　说来也怪，以桀族一根筋的打法，按理不会想到反杀楚幽关，肯定会往其它关隘打才对。 　　但这支桀族部队在北部游荡了一段时间，突然一个回马枪打来，为首一个近球形的桀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拉满了弓对准城头就是一箭。 　　饶是庄孟佳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力道，她身边一名士卒直接向后飞了出去，箭矢从身前贯穿到后背——别说打穿锁子甲了，那甚至是打穿了两层。 　　她倒吸一口凉气——得亏是去桀族营救冯玉时没碰上此人，不然她也是生死难料。 　　也不知道当时这人去哪了。 　　眼瞅着继续待在城楼就是给她当活靶子，庄孟佳当即下令打开城门带人杀去，待她与桀人战作一团，再由周渊派人死守城头，远程放箭。 　　别说，这一把她们身上若是没有锁子甲保护，楚幽关估计就沦陷了。但是因为她们新得兵甲，恰可以抵抗，庄孟佳又身先士卒纠缠住了球形桀人，就这么打成了拖延战。 　　桀人许是看出情况不对，自知无法攻克，终于在两日后引兵撤退——据探子回报，这次是直接撤回了洺河以北。 　　楚幽关上下这才算松了口气，启坛开酒，悼同袍，庆余生。 　　庄孟佳其实没喝多少，但架不住士卒热情，被高高举起抛上抛下。周渊参将也没什么二话——她得庄孟佳搭救，又实在不得不服此人冲劲儿，只有自愧不如的份儿。 　　于是在“大”字形起起落落，听着耳畔欢呼，看着北境夜空在视野内不断缩放时，庄孟佳有想到京城所见也是同样的星斗吗？那里的友人还好吗？ 　　不开玩笑，比起担心冯玉玩不玩得过京城那群人，庄孟佳更多的是觉得，要是挚友再强壮些，二人能在此处并肩作战，该多好啊。 　　至于返回营地的乌布尔，揪着多其木的耳朵大骂：“你不是说杀回去打那座城肯定能拿下吗？你给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多其木捂着耳朵痛呼：“我也没办法啊！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而且中原人她们也学兵法啊！” 　　“你别给我拽那个中原话，听着就来气！” 　　* 　　嗯，冯玉在担心小佳姐的死活，但小佳姐似乎想让她死。 　　京城梅开二度地收到捷报，群臣振奋，上朝时都来跟冯玉作揖抱拳，连称庄将军是“天降奇才”。 　　冯玉更是红光满面，一一回礼过去，好大会儿才开始琢磨这些人为什么要跟她贺喜。 　　算了，应该就是因为她俩关系好吧。 　　比起庄孟佳的惊心动魄，冯玉这边就过得风平浪静——该杀的她之前基本都杀完了，又因着外部受敌，现在的朝堂可谓是上下一心。 　　对幼帝而言，也算是个很好的发育期。 　　冯玉依然时常来到宫中给圣上授课，陪同批阅奏章，虽然明知把孩子养废可能更好办些，但这孩子分明也不是好养废的主。 　　而且冯玉的教资还在身后追着打，时不时地就想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一下，甚至会挑中比较典型的奏章往圣上面前一放：“这本圣上应该能批，您试一试。” 　　圣上便老实道：“好，冯姑母。那朕先在别的簿册上写……” 　　“不，您直接批。”冯玉头也未抬，又去看下一本。 　　圣上怔一怔，抬头看她一眼，又在冯玉注意到之前速速低头，提笔批阅。 　　但是要说冯玉是个很好的帝师吗？那也没有，至少她没能再拿圣上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有时心情不好，说挂脸就挂脸了。 　　圣上也能感知到她进入御书房时带来的气压，究竟是愉悦的还是恼怒的，这决定了新一日的课程在怎样的氛围下进行。 　　而每当北境传来消息，说桀人有回撤、又有回撤，她便喜悦至极，一颦一簇都带着笑意。 　　圣上最喜欢这种时候，或许是因为，这模样比起帝师，更似母亲。 　　于是她想，冯姑母果然是忧国忧民的贤臣啊，平日里总在为北境战事忧心，一旦北境情况好转，便眉头舒展，心情舒畅。 　　就这样地，即便是冯玉较为恶劣的一面似乎也有了正当的理由，她总是那么清风明月、玉树临风。 　　* 　　那么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冯予安说她因北境战事而心潮澎湃，要邀请同学回家开一场诗会。 　　冯玉听得挠头：“你开诗会？国学府比你年龄大的那么多，你牵头会不会不太好？” 　　冯予安只道：“怎能以年龄论英雌？朝中比娘年龄大的官员多得是，娘不还是兰章令？” 　　“有道理。”冯玉便应了，“时间？” 　　“三日后。” 　　“人数？” 　　“近二十人。” 　　“地点。” 　　“人有点多，我怕吵着太祖休息，您院里行吗？” 　　冯玉瞪她一眼：“你带同学到我院里玩？我院里重要物件多着呢，你们要给我翻乱了怎么办？” 　　冯予安忍不住嘀咕：“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越说越不像话了，我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冯玉低声呵斥，然后静一静，回她，“你们去北燕园吧，主要是那边地方大，风景好。” 　　“娘，北燕园那两个，是真见不得人。” 　　* 　　赖迪生住在假山后头，本就偏僻，正常也不会被外人看到。 　　但她那一片已经挂满符纸，地上画了阵法，还布了红线铃铛，看上去甚是骇人。 　　冯玉命人全给她扯下来扔了，她大喊自己的阵法被破，会误了冯玉成仙，因此哭了半个时辰。 　　至于哈尼那边，冯玉主要就是叮嘱下人到时把门锁了，别让他出来见人，一天吃喝拉撒都在屋里。 　　这样场地问题冯玉给解决了，然后就考冯予安：“那现在你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冯予安对答如流：“邀请函，主持词，诗会命题，场地布置，胜者奖品，伴手礼，还有记录书手。” 　　“不错啊，还知道做会议记录。”冯玉看着自己教育出的好姑娘，“但是还少一样。” 　　“啊？还少？”冯予安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脑内灵光一现，“茶歇！” 　　“不错。”冯玉夸奖，“那这事儿你自己去办吧，但我很怀疑你们一帮猴孩子写边塞诗能写出什么，可别为赋新词强说愁。” 　　“哇，娘，您这句才叫绝！” 　　稀奇了，她家老大居然这么吹捧她：“怎么了，你还有事求我？” 　　“嘿嘿，娘。”果不其然，冯予安抿嘴道，“到那天您能把心儿带出去吗？不然她在家肯定要捣乱的。” 　　听到这儿冯玉已经开始腰疼了：“……你要从一开始先提这个，我压根就不会答应。” 　　* 　　至少孩子还是有一定谈判技巧的。 　　冯玉安慰自己。 　　到诗会那天，冯予心一早看到北燕园里下人来来往往，布置得漂漂亮亮，兴奋劲儿一下就上来了，撒丫子就要往里跑。 　　被冯玉一把抱起扛在肩头，喊得仿佛杀猪一样：“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跟姐姐在一块儿，我也要玩这个！” 　　冯玉只觉得肩膀上有头小猪在蹬，拍一下屁股跟她喊：“你确定不后悔是吧？我本来打算带你去马场骑马的！” 　　“骑马？”小猪的四蹄霎时耷拉下来，“真的吗？没骗我？真的要带我去骑马？” 　　冯玉应也未应，扛着冯予心大步往外走。 　　只觉小朋友用力揽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个不停：“嘿嘿，就知道娘最好了，心儿爱你哦！” 　　作者有话说： 　　关于啥时候能完结： 　　说实话我现在完全不敢讲，也不是我没有规划，我是有大纲的，但这篇文任何部分都比我想象中长很多。 　　就比如本文的前20章，我预计是3章写完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20章了。 　　而且古言这个题材好像就是比现言容易写长，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但它就是容易变得很长。 　　反正战争这个阶段会有宏大、悲伤的地方，但是比起大家想象中的战争，可能还是要轻松、有趣很多，所以还是可以放心地看的。 　　小说到了后半程比较容易写急躁，我有在努力稳住；当然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拖拉了，但是也有在努力把每一章写有趣。 　　所以希望大家不要着急，follow me，please. 272 ☪ 黑马 　　这也不是冯予心第一次来马场骑马。 　　之前买马时冯玉特意命人购入了两匹小马，打算让予安予心都开始练习，不过她家老大对此兴致缺缺，只有老二一蹦三尺高。 　　所以那次冯玉就只带了冯予心来。 　　孩子正是最不怕摔的时候，但还是要当心扭着脖子，冯玉命人给她定制了一个棉花护颈，不过没练多久予心就不愿意戴了。 　　她也不愿意让冯玉牵着走，非要自己骑，冯玉一插手她就生气尖叫。 　　有那么一瞬间冯玉真是带着“摔死拉倒”的心松了手，但是下一秒就后悔了，追命一样地追回来。 　　冯予心倒是骑乐了，咯咯咯笑个不停，冯玉扶着马头痛哭“我真是个坏妈妈啊”。 　　所以也不是带她骑马冯玉就轻松了，骑马也是很费妈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冯予心确实很有运动天赋，也可能是跟本来就跟着庄孟佳练武，所以不管是平衡能力还是对身体肌肉的运用都远超出一般孩子。 　　发现马儿轻易甩不掉她之后，冯玉这次也稍稍放开了点。她骑着卡其领小马往前，卡其溜达的步子，刚好够小马慢跑起来。 　　冯予心在下方骑，她就在上头指点：“对，对，对，腰部发力，推浪，跟马儿一个节奏，走……” 　　冯予心直把腰往前耸：“娘，还能不能再快一点？” 　　“你先骑稳当再说。”冯玉低声呵斥，但也的确有让卡其再稍稍快一些，眼睛盯着予心的腰随着马儿跑动加快推浪频率。 　　居然真的很顺利地完成了加速。 　　冯玉很困惑，她总记得骑马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原本她是很有课程规划的——先溜达，再加速，再教上下马，再是特殊情况的保命教学。 　　直到休息时看到冯予心学着她的样子，两脚腾空飞身上马……她的一些认知被击垮了。 　　算了，孩子有她自己的节奏，一对一授课没必要太死板。 　　但是母亲的威严还是要有的：“……你现在掌握了一些基础了，那接下来还应该培养跟马儿的感情。我没跟你开玩笑，跟马处好关系，关键时候是可以……” 　　她不说下去了，因为冯予心已经趴到马脖子上去，而马儿回过头来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一蹭。 　　“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 　　* 　　同时北境那边也度过了一个较为平静的夏季。 　　之前关于曹娥死后的北境将领，圣上无力在朝堂上下结论，只说朝后再议。 　　当时提名较多的一个是楚幽关的周渊，一个是老将薛振。想到如果挪动周渊，就得把庄孟佳弄去守楚幽关，所以事后冯玉向圣上进言，由薛振总领北境兵马。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只是冯玉管得了圣上，却拦不住庄孟佳二次请命，她到底还是去了北境。 　　而此时的北境兵马，便由老将薛振总领。 　　楚幽之围已解，庄孟佳军留在楚幽关略显浪费，但来都来了薛将军也没让她回去，而是命她带军往东北方向的落雁关驻扎。 　　那里之前与楚幽关同时被围，区别是楚幽关受困但未破，落雁关却是被桀人直接攻入，全军阵亡。 　　当庄孟佳在楚幽关退敌时，薛将军便是忙着夺回落雁关。 　　据说落雁关出现的那批桀人，比楚幽关的更加狡猾，用薛将军的话来说就是，“好像开智了一样”。 　　她们占据落雁关时，任凭中原人如何挑衅叫骂，只管关起城门不作理睬，于城楼布防时又纪律严明，有序换班。再加上弓箭本身就是她们的特长，逼得中原军队久攻不下，这才反应过来她们是在等另一边拿下楚幽关，然后两面夹击破开中原的北大门。 　　所以落雁关最终不是被夺回的，而是楚幽关那批桀人任务失败后，落雁关的这些知道计划完不成，主动弃关北归。 　　庄孟佳就是被安排到了这座空荡如死域般的关隘，因为除了最北线的几处军队以外，只有她的麾下配备了锁子甲。 　　当然就她个人而言，她本来也没打算解救楚幽关后就走——虽然这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庄孟佳的真实感受是，在北境守关比在京城做官要舒服。 　　在京城总给她一种感觉，忙了一通没干什么有用的，或者干脆是没什么事可做，但是明明不是的，明明满天下都是事儿。 　　这个维度上她很佩服冯玉，烂人烂事仿佛是她的培养皿，周身破事儿越多她心越荡，她乐意和那些玩意儿纠缠。 　　庄孟佳是真不行，虽然感觉自己好像也没少掺和，但大都是稀里糊涂就卷进去了，到现在想起自己陪冯玉做的事，还觉得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只好在结果是好的，冯玉做成了帝师，驼驼的那些百姓也回到了中原。 　　而在北境的这段时间，就更给她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自己的一身武艺是能派得上用场的，自己的布令厮杀是能守护身后千万灯火的，尤其是，她的坚守和真诚是不会被当成笑话的。 　　在京城住破房子会被嘲笑，拿钱遣散下人会被当成异类，包括她换了新宅邸后对下人管教不严，规矩松散，也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而到了北境，她和士卒一起站岗会得到麾下的尊敬，她冲锋在前将士们便誓死相随，她打胜仗立军功，大家恨不能将她抛到天上去。 　　虽然知道冯玉在担心她，但是这真的没办法，庄孟佳依然认为主动请缨来北境，是目前为止做得最对的决定。 　　她实在很不喜欢京城的氛围。 　　于是领命来到落雁关，清残局，搭基建，重新将关隘布防成坚不可摧的样子。 　　然后看着军令严明、铁骨铮铮的部下们，舒适地叹出口气来。 　　当然这样的休闲也没有存在太久——据说桀人夏季消失，是躲到了更北的地方去，但是这回她们应该是相当心急的。 　　她们知道昭驼联合灭桀的计策，而且驼桀边境也遭到封锁，这意味着她们几乎失去与外界交换的途径，顶多只能再向东想办法。 　　而且锁子甲到货的事已经被她们发现，如果不赶紧想办法南下，更多中原军会配备上甲胄，那对依赖蛮力的她们而言将是一场噩耗——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强壮到了球形桀人那般地步。 　　所以当秋季来临，虎视眈眈的桀人与肃杀的寒气，一同再次降临。 　　庄孟佳合理怀疑，这次攻打落雁关的依然是上次那波人，因为她们打这个关隘打出经验了，上来就绕到关后的山坡上放冷箭。 　　那夜庄孟佳听见士卒呼声，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拿剑披甲便去。 　　因为地势差，她们在关内无法反击，只能率军出关迎战。而敌军也没有猫在山里干耗，很快派出人手正面冲杀。 　　两军就这么举着火把相向而去，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庄孟佳猛然认出了对面那人——其实她也不是靠长相认的，而是对方鼻梁上那道疤，是她砍的。 　　一声“她大姑姐”卡在喉咙里差点喊出来，对方似也认出了她，霎时间目光里杀意更盛。 　　庄孟佳看明白了，这确实不能手下留情，心下跟冯玉道了声“对不住了”，剑锋一竖便要砍去。 　　忽听对面大喝一声：“毛毛，跪下！” 　　庄孟佳还没反应过来，她身下的黑马哐一下前蹄落地，她人也滚了出去。 　　* 　　远在京城的冯玉霎时惊醒，将庾默也吓了一跳，忙起身点灯：“妻主怎么了？” 　　室内亮起，冯玉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身上也被汗湿透。 　　她缓了缓才道：“没事，做噩梦了。” 　　庾默立刻拿了帕子给她擦汗，又将她的长发拢一拢，让她看起来不至于失魂落魄：“妻主，庄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倒是您这样忧思过度，才容易将身体熬垮呢。” 　　冯玉这才稍稍放松些神经，轻靠在他身上缓一缓：“……也没有忧思过度，就是今夜总心神不宁。我梦见她从马上摔下来……” 　　庾默也温柔地帮她按着太阳穴，轻声宽慰：“妻主，梦都是反的。庄将军定是大显神威，大获全胜了。” 　　“但愿吧……”冯玉看着跳动的烛光应他，又轻声叹息道，“其实昭桀之间终有一战。这道理我应明白，却是被私心障目，一厢情愿地觉得可以谈。” 　　她最近是真有在想这件事——那项国策可以让中原百姓趋之若鹜，足见反桀之决心，便是她真能阻了兵甲来源，又怎能保证战事不起？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能保障中原不打，却不能保证桀族不打。如果当初一切如她所想进展，桀族再度南下打来时，又将是何局面？ 　　所以现在冯玉很想得开，打就打吧，反正桀人就那德行，现在活着的都是死剩下的。 　　但怎么就把庄孟佳送过去了呢？她那么好的人，应该在京城喝喝茶看看景，她不该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啊。 　　庾默见她仍是郁结，便起身给她倒了热茶，又劝：“妻主这怎会是私心。您不忍见天下百姓受战争劳苦，这才有心止战，这明明是善心、慈心。” 　　冯玉接过来喝了一气儿水，才终于暖和顺畅过来，又躺倒庾默的大腿上合眼：“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对，我看你对我才是私心。你真好，好阿默。” 　　冯玉预备着再次入睡了，却觉得庾默身体分明一僵。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庾默说着，又去帮她整理碎发，“妻主睡吧，侍身就这么陪着您，直到您睡着。” 273 ☪ 断了 　　冯玉有隐隐察觉庾默的异样，但既然庾默不说，她便没有再多想。 　　她只是更加频繁地梦到千军万马厮杀的场面，梦到庄孟佳摇旗呐喊的英姿，梦到乌布尔抡圆了膀子一拳捶来，口中大喝：“冯——玉——！” 　　她痛呼一声惊醒，坐在那里大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然后晕晕乎乎唤：“阿默，点灯……” 　　听见身旁的男人冷冷道：“这里没有阿默。” 　　冯玉揉脑袋的手一顿，然后翻起个白眼，拖长音道：“太——後——大——人，烦请点个灯。” 　　殷有竹才翻过身去叫一声：“小洛，进来点灯。” 　　于是小洛应一声“诺”，很快进来将烛灯点起，而后又退出去。 　　整个过程自然极了，好像冯玉天然就该在这里，他已经连看都不用多看一眼。 　　冯玉身上汗湿了，黏糊糊的，怎么都不得劲儿。坐了半晌又清醒些，唤殷有竹一声：“水。” 　　殷有竹本没动弹，但想想也没必要因这跟冯玉闹不痛快，于是又张口：“小……” 　　“你就懒成这样？要叫小洛我自己不会叫？”冯玉到底没忍住，斥道，“让你做点事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殷有竹也不想让着她：“你拿我当什么人了给你端茶倒水？我告诉你这不是你们冯府，我也不是你那个阿默！” 　　室内因这样的争执静了半晌。 　　冯玉垂着脑袋问：“你倒不倒？” 　　殷有竹掀被子起来，下床给她倒水。 　　* 　　打从庄孟佳离开后，冯玉也甚少来他这里，就是因为跟他说点话要费老鼻子劲儿了。 　　这种带点挑战性的，还是适合有闲心时候来，而要是本来就一肚子事，哪还有精力跟他搞这些细微处的博弈。 　　殷有竹可能也觉得怪，不知道冯玉怎么突然对他没兴趣了，偶尔来一下也不真和他如何。 　　直到今日冯玉又来，结结实实让他还了第三回的账。 　　那么冯玉为什么又来了呢？因为烦躁到超过一定限度的时候，跟他来一场还挺释放压力的。 　　庾默庾枫太温和，就算搞点新花样也不是那味儿，而且真要说对他们粗鲁一点，冯玉好像也舍不得。 　　但是殷有竹没事，有时冯玉甚至觉得是他自己有什么特殊癖好，跟他好好说话听不懂，非得恼了才乐意。 　　正兀自擦着汗，殷有竹已将茶水倒了来，伸手时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 　　冯玉接过时多看了两眼，他也飞快地缩回手去不让看，硬要装作一副没事的模样。 　　冯玉便喝了口水，茶碗交还给他，然后一边理头发一边问：“疼吗？” 　　“疼不疼的也就这一回了。”殷有竹说着将茶碗放下，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似是因为冷到，这才重新回来躺下，吹熄烛灯。 　　冯玉也像抱抱枕一样抱过去，殷有竹罕见的没有扒拉她。 　　“你这男人可真奇怪啊。”冯玉还在寻找睡意，就没话找话，“明知道说疼就能让人心疼，为什么非要说些不中听的？” 　　“让人心疼？”殷有竹在黑暗中回她，“让人心疼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怎么，你是有自信再也没事儿求我了？就算你自己没事儿，那你娘你妹妹有事，你拒绝得了？” 　　“少拿这些话来恶心我！” 　　哟，反应够快的。 　　似是想尽快把这茬掀过，殷有竹话也密了：“看来冯大人府上那个废人惯会做些让女人心疼的把戏。恕我直言，吃这些低端手段的女人，怕是也没什么品味。” 　　“是啊，还是太後大人手段高端。”冯玉憋着笑道，“直勾得臣下一回又一回，来了还想来。” 　　“你！”殷有竹似乎才意识到，情事上的口头便宜，他是无论如何也占不过女人的。 　　可毕竟太後之尊，冯玉也不让他窘迫太久，很快又道：“庾枫是会喊疼的那种，但庾默不会。他也是个十分隐忍坚强的男子，所以我不太乐意听你骂他，下次注意点。” 　　“呵，不知道的还以为冯大人对这个正夫多么一心一意呢。” 　　“这不还是抵挡不住太後的诱惑。” 　　殷有竹气得闭眼，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刚梦到什么了？吓成那样。” 　　冯玉声音闷闷的：“忘了。” 　　而殷有竹静一静，忽而又问：“哎，你跟那个庄将军到底是……” 　　“你有事没事儿了？不睡滚下床去！” 　　* 　　殷有竹还是不知道，他和冯玉的事，已经是圣上默许。 　　所以他依然会很紧张，天不亮时就把冯玉摇醒，然后催促她离开。 　　于是当冯玉穿戴整齐地被推出来，昏昏沉沉披星戴月走在宫里时，就觉得很没必要为了一时之快吃早起的苦。要不跟殷有竹之间，就到这儿断了算了。 　　主要是感觉她俩也就只能这样了，擦不出什么有趣的火花，再做下去也都是一样的。 　　这实在是很可惜，因为她真的很吃那张脸，如果不是当初原主把他始乱终弃过，也许她们之间还能有点故事。 　　她就这么一路走出宫来，在晨雾中上了轿子，由姜防载她回府。 　　即便是这么早，庾默依然守在门口等她，接冯玉下轿时他身形有些僵，也许是嗅到了缱绻之味。 　　但他也未声张，只轻问：“侍身担心了一夜。妻主彻夜未归，是去哪里了？” 　　冯玉伸手帮他把头发撩到耳后，抚着他的侧脸道：“去驿馆了。近来事务繁忙，若我没回来，你只管早些睡下便是。” 　　不料庾默竟未搭话。 　　冯玉有些惊讶，因为照他的性格，不至于会在此时同自己的妻主发难。 　　果然庾默也没说什么，只是忽拉住冯玉的手，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道：“妻主近日尽量还是不要在外留宿，便是回得再迟，也还是回府休息得好。” 　　冯玉不明所以，也就只当他是危机意识爆发。 　　巧在她刚还想着要不跟殷有竹断了算了，这时也就顺着道：“好，那我以后还是回府睡，日日都回。” 　　庾默似也没想到会受到这么笃定的答复，一时间看起来有些错愕，但很快喜悦又在心头炸开，一面扶冯玉入府，一面问着：“妻主想吃点什么？侍身让厨房准备……” 　　* 　　北地没有什么新消息传来，而且以庄孟佳现在的身份，冯玉也没法再与她私下通信。 　　这个事情很复杂—— 　　当庄孟佳只是小小一个护卫，或者马场管理员的时候，冯玉与她私交好是完全没问题的，何况二人还是过命交情，她们的往来完全正当。 　　但是当庄孟佳升至指挥使时，原则上来讲冯玉已经不该与她交往过密，否则会有结党营私之嫌。 　　而实际上冯玉就是。 　　她就是在结党营私，围困景明园扶幼帝上位就是她跟庄孟佳结党营私的成果，只是庄孟佳好像到最后都没意识到。 　　总之因为那个时候先帝危急朝中混乱，这事儿本也没人管得了。后来圣上登基，虽说天赋异禀给冯玉找了些不痛快，但也远没到能直接控制她个人行为的地步。 　　所以她们的友谊才持续到庄孟佳请命北地为止。 　　现如今庄将军已从金吾署正式转入策军署，品阶仍在三品，手上有了实打实的兵权。加之北境正在战时，冯玉身为朝臣若再与她互通密信，那绝对超出了合理范畴。 　　若被发现，受了弹劾，也是桩不小的麻烦。 　　总之冯玉没法直接从挚友那里得到消息，只能宽慰自己没有战况回报回京，就暂且问题不大。 　　只是还是心神不宁，总觉得要有点什么事儿。 　　于是果然还是来了——冯玉被弹劾将朝廷马场私用，现如今管理马场之人竟是她家的家仆，而且她还经常带女儿去马场骑射，俨然将其中一匹小马当作女儿的私人坐骑。 　　完蛋的是句句没说错，事事都是她干的。 　　但她总觉得自己做事的时候听起来没这么过分，于是突然被弹劾还挺来气。 　　尤其是，她很想知道现在到底谁这么大胆子，敢来找她麻烦。 　　都察院的都御史陈婈是司徒蓉的儿媳，冯玉去接受会问时，她也擦着汗连称抱歉。说是不知是底下哪个小御史，直接走密奏流程呈递了弹劾，等于是直接绕过她呈到了圣上处，所以她对此毫不知情，更不知是何人做下这等怪事。 　　冯玉也不想听她多话，手指头敲着桌子烦躁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流程我都懂。该问什么你问。” 　　“不敢当不敢当。”陈婈谄谄道，“冯大人您随便说些什么，我这边记录在册，能够交差，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不就孩子骑骑马吗？真不知是什么人较这真呢！” 　　冯玉也郁闷地呼出口气来，然后跟她讲：“马场看守姜防，原是我冯府家仆，后因景明园变乱中立功，圣上赐了她马场看守一职。因俸禄不足以在京城购入房产，故仍借居我冯府，实际早已不是主仆关系。” 　　陈婈笔走如飞：“原来如此，这样合理的安排，竟遭小人诽谤！” 　　“至于我女儿……她确实是去马场骑了几回马，但要说将马儿据为己有，那是万万没有的事。她从来就没把马儿骑出马场过，怎么能说是私用呢？” 　　“是啊是啊，简直是血口喷人啊。” 　　冯玉这便起了身来：“应当够陈大人交差了，我这边还得去宫中教导圣上功课，便不再久留。” 　　陈婈忙起身道：“哎，冯大人我送送您，外头这么大雨，淋着了可怎了……” 　　“不必了，不及朝中的风雨大啊。”冯玉这么说着，已快步穿过都察院院落，轿帘一撩便钻进去。 　　陈婈在雨帘这边倚门看去，啧啧摇头道：“世上哪有长盛不衰之人呢。” 　　不过她的确也好奇，不由自言自语；“还真有人敢弹劾她，这不知又是哪路愣头青了。” 274 ☪ 魔王 　　冯玉入宫时阴着张脸，就连守城护卫都能感觉到低气压。 　　她们看着冯大人撑着伞走向直道深处，那身躯裹在官袍中都显得有些单薄，但莫名给人一种十分威严的感觉。 　　让她们不由得手上发汗，也咽下口唾沫。 　　冯玉自然是直奔御书房去了，朱璇凤替她通报后，又出来接过她的伞，示意她可以进去。 　　圣上显然也知道她是为何而来，起身便唤：“冯姑母，马场的事……” 　　而冯玉下摆一撩便伏跪在地，口中只道：“请圣上为臣下做主！” 　　惊得圣上忙伸手扶她：“冯姑母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那名姜姓看守的事朕还记得，她斩杀曹娥，原是比这更大的功劳，冯姑母担忧她因此惹上麻烦，这才为她请命看守马场，这些朕都还记得的。” 　　“臣下从未想过竟有人行如此污蔑，究竟何许人也？真是其心可诛！” 　　“谁说不是呢。”令冯玉没想到的是，圣上似乎没打算把这名御史的身份告诉她，只试图模糊道，“冯姑母放心，朕心中从未对您有疑。此事朕定会处置，您也请消消气。” 　　冯玉被扶着站起身来，脑内已经开始盘算这是什么情况。 　　看来圣上是不会将那份密奏给她看了，也不打算告诉她究竟是什么人上书弹劾。 　　难道是圣上本人想削减她的权力？ 　　的确，战事既然打响，朝廷对马匹的重视程度肯定又有上升。但是策军署有策军署的马匹管理制度，姜防负责的是金吾署的马场，通常是供管理京城治安的护卫们骑用——当然，司刑署、司狱署办案时也会签用。 　　圣上从这个角度削她有什么意义吗？她是管了金吾署的马，又不是管了金吾署的人。而且圣上年幼还要向她求教，朝廷稳固也少不了她，有可能在这种时候向她发难吗？ 　　另就是能力问题——圣上是跟她耍过心眼，玩扮猪吃老虎那一套，但说白了也就是装个乖伺机砍死她姐而已，远没到真能“吃老虎”的地步。 　　包括对桀开战之事，看现在中原百姓的反桀热情如此高涨，冯玉大致也明白自己那些想要“阻止灭桀”的话，在圣上听来是多么逆天。 　　可能没直接把她打为反贼，已经是因为年纪太过幼小。 　　总之冯玉并不认为圣上目前有理由、有能力跟她碰一下，尤其是在她已经警惕的情况下，再扮猪也就剩吃饲料的份了。 　　所以为什么不把弹劾者身份说出来？只能是因为，她判断一旦说了，会给她自己也惹上麻烦。 　　毕竟师生关系摆在这儿，冯玉平时又刻意压制她，所以圣上对她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的，如果圣上是怕她听后心生恼怒…… 　　那冯玉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她没打算多留，只换了张忠实的嘴脸，对圣上道：“圣上的勤勉臣看在眼里，正是因为知晓您日夜劳累，臣才想着多为主分忧，不必事无巨细告知圣上。既然有人看不惯君臣相宜，拿此事大做文章，臣还是应细细与圣上说来。” 　　她道：“昔日庄孟佳庄将军有养马良方，将马场马匹养得颇为壮硕，正是这些马儿在景明园变乱中发挥奇效。后庄将军率兵北上，为加强战备，带走的正是这些马。彼时姜大人负责马场看守，的确问过臣下一嘴如何是好。” 　　“臣下只觉此等小事，自然回应——金吾署怎能无马可用，应速速购置马匹补上缺漏，依从前良方饲养，以期早日肥硕。因马场手下不足，臣下还将府上女丁借与姜大人听用，未曾想此一插手，便被有心人盯上了。” 　　这话说得正当极了，圣上亦忙道：“便是冯姑母不说这些，朕也是信任的……” 　　“不，这些话还是说开了好。”冯玉打断她，“不仅要说，还要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呈奏在圣上处。这样日后再有污蔑，臣下才不至于百口莫辩。” 　　“……一切依冯姑母的意思。”圣上只得应下，“朕与冯姑母从未有过嫌隙，望冯姑母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此话一出，更印证了冯玉的判断。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只作揖道：“臣何其有幸，得圣上爱重若此。” 　　* 　　那之后冯玉去职官署查了都察院的御史名单，果然有个姓殷的。 　　不愧是世家大族，本家虽未入仕，家族势力却是无孔不入。 　　冯玉心有叹息，觉得要是早点把江鳍老家的冯家人弄几个过来，此时或许能多些帮衬。但说实话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她去年已经过得九死一生了，哪怕时间倒回去估计想不到这茬，更别说自家人来了还得跟她聊小时候的事，她也接不上话茬。 　　再要往好了想——自家人多就是好事吗？万一碰上个蠢的，处处漏水把她再给株连了，好家伙那她又可以重开了。 　　所以圣上是怕冯玉知道殷家人弹劾，因此迁怒于她，或者干脆怀疑就是圣上的意思，然后杀睿亲王时闹的不快又要重现。 　　那么殷家人又为何突然弹劾她呢？ 　　恐怕是看她把持幼帝太久，心里有点着急了——是，以当前的光景，殷家人应该能在京中横着走了才对，但殷爱莲这个亲姑母一年过去了还没捞个一官半职，倒是朝中处处看冯家脸色。 　　原则上来说区区马场不是大事，但也要谨慎对待。 　　“姜防啊，你和你家夫郎收拾东西，今日起就不要住在冯府了。”冯玉这么说的时候，姜防着实吓了一跳。 　　“大人，小人是犯了什么错，您要赶小人走啊？！” 　　“不是，是你现在的身份，继续住在冯府的确不像话。”冯玉道，“京郊还有庄将军一处院落，你们先住过去，日后攒够了银两想换住所，再自己换去。” 　　“这……大人，小人宁可不要马场的俸禄了，还是让小人留在您身边报答吧！” 　　“你想好了？马场看守大小是个官，以后你家晴儿也算是官员的孩子。” 　　这话一出，姜防也纠结上了。 　　冯玉笑笑看她：“赶紧去收拾吧，论报答，晴儿和小雨留在府上报答便是。予安得晴儿伴读，学业轻松有余，听说之前诗会时的记录书手都是晴儿做的。小雨辛苦些，原本跟着予安还好，予安上学后他跟着予心东跑西跑，受了不少累呢。” 　　姜防热泪盈眶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连声道：“大人是好人，大人真是大好人啊……” 　　“用你说。”冯玉跟她贫嘴，忽又想起什么，“哦对了，走时叫我一起，我得去那院落里取点东西。” 　　“何物？大人本就繁忙，小人去取了送来便是了！” 　　“不，那东西还是我自己拿的好。” 　　* 　　要是没这茬冯玉确实都忘了，殷有竹的画像还在庄孟佳旧宅的床底藏着。 　　借此机会她刚好去取了回来，回到书房打开看一看，依然被原主的画技惊艳。 　　同时也惊异于殷有竹保养得当——如果这画上画的是十九岁的他，那么今年他都三十了，竟是不见老态，反更有韵味…… 　　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又下道了，冯玉“唰”地将画卷合起，放在一旁。 　　她与殷有竹之间的游戏是得结束了，殷家人来这套，殷有竹便是再怎么陪她睡觉，她也不可能答应帮她们什么忙了。 　　而且冯玉也想给圣上再上点压力，如果圣上认为她因为心悦殷太後的缘故，会对自己视如己出，那也大错特错——正如冯予安提醒过的，亲疏有别，她有她自己的孩子…… 　　虽然不是很省心。 　　冯玉的思路是被冯予心的哭闹声打断的，抬头一看人都快爬她桌子上来了：“娘！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能再去马场了吗？” 　　冯玉托腮看她：“你消息倒灵通。好了你都6岁了，不能再这么哭了——不就是不去马场吗？反正你都学会了，娘带你去郊外骑马，地方更大。” 　　“那‘魔王’怎么办？” 　　“什么魔王？” 　　“我的小马魔王啊！” 　　啊对。 　　冯玉都忘了还有这茬：“……一匹马我再给你买就是了，买更好的。” 　　“我！不！要！”冯予心喊得像要把房掀了似的，“是你说让我跟它培养感情的，我培养得可好了！” 　　“……感情太好也不行，你要是想杀伐果断，就不能连匹马都舍不得。”冯玉愁得掐眉心，“而且你跟马培养感情不是挺快的吗？娘再给你买匹更好的，你再重新培养就是了。”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冯玉也恼了，伸出跟手指警告她，“好了不要闹了，我已经开始烦了。本来事就多还得听你个小屁孩在这叨叨，滚回去看书去！” 　　冯予心嘴角猛地向下撇，眼泪也啪啪地往下掉。 　　看得冯玉头皮发麻：“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师母就不会像你这样！” 　　“对！我告诉你现在你师母不在京城，我要是真发火可没人救得了你！” 　　“啊——！”冯予心气得尖叫一声就往外跑。 　　把冯玉也吓一跳：“你干嘛去？！” 　　“我去把卡其宰了去！我让你都一样！” 　　“等等，回来！” 　　作者有话说： 　　回答一些问题： 　　Q：小佳和大姑姐是官配吗？ 　　A：不是哦，本文没有百合线，言情频是没有其它性向线的！多种性向要去多元频，我不想去！ 　　Q：啥时候去渔姥？有渔姥小男孩出场吗？ 　　A：打完仗去，有。 　　Q：啥时候见到阿莫？ 　　A：打完仗。 275 ☪ 老大 　　不多时，冯予心跪在冯玉院里，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掉。 　　冯玉蹲下来看着她：“娘给你道个歉，这事儿是娘不对。” 　　冯予心唰得站起来：“你道歉凭什么我跪？” 　　“跪好了！” 　　冯予心只得跪回去，看神情已经心如死灰。 　　冯玉也站起来接着揉眉心：“让你跪是因为你拿卡其威胁我——卡其在北地是救过我的命的，没有它哪有我，没有我哪有你，论辈分，你该管它叫姨。” 　　“娘去北地时我都已经出生了，没有它也有我。” 　　“我说一句你有八句等着！” 　　然后静一静，看冯予心没敢接话茬，冯玉才清清嗓子继续：“再说你的事。带你去马场……” 　　话还没说完，外头又进来一个：“娘，这事儿责怪心儿您是真不占理，带她去马场骑马本来就是您不对。” 　　冯玉只觉两眼一黑，见庾默慌忙跟着进来，张嘴便斥：“你怎么回事儿？明知我在这儿教育孩子呢，不知道拦着点儿？” 　　庾默忙矮一矮身道：“妻主息怒，侍身也拦了，可大小姐她……” 　　冯予安袖口一挥：“娘您也不要责怪主父，是我非要进来的——当初我听得清清楚楚，是您主动提议要带我们去马场骑马，我当时就说了，那是朝廷的马场，您这般肆无忌惮怕是不妥。” 　　冯玉是真没印象了：“你说了吗？” 　　“……说得不多。”冯予安承认道，“因为我刚开口就被你们俩奚落为‘书生做派’‘胆小怕事’‘死板迂腐’。但我还是对此行径不能苟同，只能称自己对此没有兴趣。” 　　她愁得直摇头：“当时我就怕有一天要出事。娘，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您偶尔能不能听我一句劝？” 　　说实话冯玉听她讲话挺有压力的：“你现在说这些也迟了啊，弹劾的密奏都……” 　　“是，现在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但您因此责骂心儿更非君子所为！”冯予安一脸正派，“她年纪小不知个中利害，但您明明是清楚的。您带着她去马场，还要她与马儿培养感情，她早已将魔王视为己出……” 　　“你给我好好用成语！” 　　“现如今您又草率地让她们一拍两散，我觉得心儿接受不了是正常的。” 　　此话一出，冯予心彻底绷不住了，抱着姐姐的腿哭喊：“姐，娘她对我不好，我现在只有你了姐姐……” 　　听得冯玉一个头三个大：“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好了吧？我、我当个事儿办。” 　　“真的？” 　　“……嗯。” 　　冯予心眼泪去得飞快，几乎令人怀疑刚刚都是装的：“那您一定要放在心上啊，心儿知道娘最神通广大了。” 　　冯玉一点好脸不想给：“滚滚滚滚，少给我来这套！” 　　倒是冯予安神情又紧张起来：“娘您什么意思？您打算干嘛？” 　　“我试试看……能不能给操作一下。” 　　“您还搞这些！” 　　* 　　那之后让予心回去，把予安留下了。 　　冯玉又坐回书桌后，看着自家老大：“那您给分析分析，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冯予安站在桌前一板一眼道：“娘，女儿认为现在从马场将魔王带出来是大忌。有人弹劾说明已经有人盯上您了，您现在再犯错，哪怕再小的错，被抓住了也是一身的事儿。” 　　“合着你知道啊！”冯玉惊叫，“那你刚刚搁那装什么好人呢？你让我把你妹糊弄过去不就行了吗？” 　　冯予安静一静，然后应一句：“我就是心中不平。” 　　“你这叫没有谋略！”冯玉拿手指头戳着桌面，“小不忍则乱大谋懂吗？本来这事儿我自己能摆平，你插一脚过来你让我怎么弄？” 　　“我没说让您把魔王带出来啊！我只是说予心她没错，您不该责罚她。”冯予安也奇了怪了，“是您自己夸下海口说要给她想办法的。” 　　“我……”冯玉泄力地吐出口气，然后开始搓脸，“要不买一匹花色差不多的给她，就说是魔王。” 　　“娘您在开玩笑吗？” 　　* 　　冯玉只能跟她讲正经的：“当时就是着急给马场补货。要是走流程一道道批下来太慢了，姜防用当时已有的马场经费购置的马匹，人手不够我就让府上女丁去帮忙跑腿，顺带挑两匹小马——我寻思着你俩也该学骑马了。” 　　冯予安很知道她娘在说什么：“所以买这两匹马的钱到底是谁付的？” 　　“……因为是跟那些成马一起买的，所以确实是马场经费上出的。” 　　冯予安闭眼把脑袋撇开：“然后呢？” 　　“但是我让那些女丁去跑腿周转，花的人力费、车马费，加起来绝对远超两匹小马的价了。” 　　“这没用啊，朝廷不认啊。照这么说这两匹小马就是朝廷的，您干嘛要让心儿跟它培养感情呢？” 　　好问题，冯玉回忆着：“其实我本意是弄两匹小马来让你们先练着，练得好我再给你们买。我也没真当她能跟马培养好感情，我当时好像是没话找话多了句嘴。” 　　“您做事真是……”冯予安力竭地扶住桌子，忽而眼珠动一动，“娘，您应该查到是谁跟您做对了吧？” 　　冯玉也向前倾身：“外戚殷家为主。有没有别的世家势力，我不晓得。” 　　“殷家……”冯予安重复了一下，而后又抬头看向冯玉，“娘，您说她们拿这事儿弹劾您，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这点小事能治您的罪？还是她们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总不会只为了跟我们冯家结怨，或者给您找点不痛快吧？” 　　冯玉已经隐隐有点想笑了：“接着说。放开了说。” 　　冯予安便作了一揖：“娘，女儿认为，她们对您或许是有不满，但远没到要做此无用功的地步，关键还是在马身上——您在朝中权势大，圣上又孤身一人，她们作为外戚肯定对您有提防。尤其圣上对您信赖有加，她们就更怕您暗生反志，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些马匹会成为您的助力。” 　　“再放开点。” 　　看得出冯予安还是隐有不安，甚至回头看一看以防隔墙有耳：“她们一方面不愿看您独大，一方面畏您生出异心，归根究底是想从您手上剥夺马场。那么剥夺之后马场交由谁来管——金吾署那么多的护卫，总不会一个殷家人也没有吧？” 　　“可以啊，学没白上。”冯玉说着打了个响指，“所以你现在的建议是？” 　　“娘，马场已经是个烫手山芋，最好尽快将它甩出去。” 　　“甩给殷家？” 　　“对。” 　　应完之后半晌没见冯玉应声，冯予安脸色有变：“娘，您不会真想反……” 　　“那倒没有。我要反的话，你庄姨在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反？”冯玉拖着腮道，“就是觉得挺不爽的，搞得跟她们赢了似的。” 　　冯予安松了口气，又皱眉奉劝：“娘，您这么大的官，还用在这等小事上计较输赢？主动让出马场，一来在圣上那里自证忠心，以防小人嚼舌根；二来我们也可以派人盯她们，她们若有半点违规，我们也找人上书弹劾。” 　　冯玉挑一挑眉头：“这听起来不错。” 　　冯予安也道：“东西在谁手上谁紧张，到时您再试着去搞您那些操作——哪怕说买匹小马把魔王换出来，那边想必也不敢驳您的面子了。” 　　冯玉依然用指头敲敲桌面，然后应：“行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这些话先不要跟予心讲，我怕她胡咧咧。” 　　“诺。”冯予安作下一揖，一转头昂首挺胸地走了。 　　而后庾默才进来倒茶：“妻主看上去心情不错。还以为被孩子们吵闹，定会心下烦躁。” 　　冯玉确实心情好，伸手接茶时还带着笑：“这大号成了。” 　　“什么？” 　　“没什么。” 　　冯玉不细说，庾默也不多问，只替她收拾收拾被冯予心搞乱的桌面。 　　恰看到那稍稍散开的画卷，即便只是露出一角的衣摆，他也看得出是哪幅画。 　　于是手上顿一顿，又忙拿过来卷好，去到墙角的一口木箱旁。 　　冯玉没说什么，只一边喝茶一边扭头看去，只见那箱中藏着不少宝贝——狼皮衣、弓箭、玻璃花瓶，现在画卷也在里头了。 　　待庾默合起箱子落了锁，起身才碰上冯玉的视线：“妻主……” 　　冯玉没来由地就想来一句“你怎么就没给我点什么呢”，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傻了——这是正夫，满世界名分最正的正夫，他最不需要搞这些偷偷摸摸的。 　　一时间心头暖流涌动，便道一声：“这些年来你和枫儿照料予安予心，也是辛苦了。我就记得去年过年时我带了一天，差点把我带死过去。这家里没个男人是真不行。” 　　“妻主，这种字眼可得少说呢……”庾默脸上红一红，人就被冯玉拉着靠近。 　　他紧张得很：“妻主，这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不是我家？” 　　“不行妻主，这不合适……” 　　反正稀里糊涂半推半就地就亲到一起，分开时衣服也都不是囫囵个儿的了。 　　眼瞅着大战一触即发，忽听外头女丁疾跑至门前：“不好了主母！” 　　吓得庾默立刻起身拢衣，冯玉也一激动把砚台撞到地上碎了四瓣。 　　女丁听着动静就想进来帮忙：“主母没事吧！” 　　“我没事！你就站那说！”冯玉大叫，“何事？” 　　女丁也只得停步道：“北境有消息，说庄将军重伤！” 　　冯玉僵在当场。 276 ☪ 军情 　　庄孟佳的确受了挺重的伤，光从马上摔下来那一下就不轻。 　　好在是她人没摔懵，一骨碌爬了起来，不然光是身后战友的马蹄，就足以让她丧命。 　　因为冲着冲着主帅落马，后头士气显然大受影响，最前头的几个姐妹扭头唤一声：“将军！” 　　便见对面手起刀落将她们砍下马去。 　　庄孟佳爬起来后随便逮了只没人的马骑上，一抬剑挡的便是卓依拉的飞砍，其力道之大逼得庄孟佳用了丹田气加持：“呃啊——！” 　　卓依拉也惊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摔得那么重，竟还有这么大的劲儿。 　　于是继而用更大的力气，咆哮着同庄孟佳对了几下剑锋。 　　庄孟佳初时还接得住，但很快感觉到体力不支，只有半躲半挡的份儿。 　　卓依拉自然察觉，遂更加猛烈地追砍，口中用桀语叫骂着什么。 　　终有一剑庄孟佳没防得住，只能抬手用手臂去挡——以卓依拉的力道，这一下本足以砍断手臂。 　　但是预料中断臂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只是传出金属撞击的“铛”得一声。 　　是锁子甲。 　　卓依拉显然是第一次和配备这套装备的精锐对战，饶是听乌布尔说起过，此时也愣了一下。 　　庄孟佳趁机左手抡起一拳，用尽全力袭向卓依拉的马鼻子。 　　那马儿受了痛，霎时发起疯来扬蹄甩身，饶是卓依拉厉声呵斥也不见消停。 　　庄孟佳趁势反击，剑剑杀招：“呵，你这匹马也没骑多久！” 　　论血条此时卓依拉比她要长得多，但是马匹难驯，再加上肉身无甲，很快肩膀便被捅了个对穿。 　　她痛呼一声，竟是咬牙抓住庄孟佳手腕，口中发出三个音节：“妥布花！” 　　说时迟那时快，凭空冲出一人来，对着庄孟佳拦腰便砍，她无法抽回手臂，只能引着马儿背身躲闪。 　　那一下她以为自己被劈成两半了，痛得惨叫一声，手上的剑一旋加重了卓依拉伤势，这才得以逼得她放手。 　　再一回头妥布花第二剑迎头砍来，庄孟佳在剧痛中回身挡去，随即剑就被打脱了手。 　　这要是再来第三下，她就死了。 　　但是眼瞅着卓依拉胸口已经被血浸透，身子晃一晃就要跌下马去，妥布花忙伸手扶一把：“卓依拉！” 　　而后扭头冲桀人大喊：“退兵！退兵！” 　　庄孟佳这里也就要支持不住，同样被姐妹们扶一把道：“撤军！撤军！” 　　北境的星空下，两队人马皆忙不迭地回撤，分秒必争地想要挽回主帅性命。 　　至此庄孟佳还记得吩咐：“我的剑……剑……，还有黑马……黑马得带回去……” 　　* 　　庄孟佳的剑是在景明园时，从罪臣王嫽那里收缴来的。 　　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若是深埋落雁关的泥土中，未免可惜；若是落于敌手，更加可怕。 　　她把剑插在卓依拉胸口旋的那一下，八成就是因为剑锋过于锋利，给敌人造成了比想象中更重的创伤，所以她才捡回了一条命。 　　而且卓依拉显然是被强抢了黑马之后，才开始和跨下那匹马磨合，二者默契不够，才给了庄孟佳可乘之机。 　　那她就更不能让卓依拉跟黑马合体了……这黑马叫什么来着？毛毛？ 　　想当初冯玉对着黑马叫了八百个跟“黑”相关的名字，都没能试出来，谁能想到它能叫个毛毛。 　　事后庄孟佳上身缠着绷带去看马时，心里还是会觉得莫名好笑。 　　至于毛毛，自打在战场上被原主人叫了一声之后，就看起来对这个世界甚是狐疑，再见到庄孟佳时会频繁做出歪头动作。 　　看来冯玉说得没错，毛毛之所以愿意顺从庄孟佳，并不是被驯服，而是因为庄孟佳和它的原主人气质太像，它分不太清。 　　误投敌营了属于是。 　　既然已经有了上次战场上那样的状况，这马肯定是用不得了，庄孟佳不是没对它动过杀心。 　　但是她回忆那晚撤军时，如果卓依拉唤一声“毛毛”，其实是有机会将黑马带走的，但她没唤。 　　只能是因为她明白，如果黑马拔腿就跟桀人阵营走，中原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射杀。 　　所以卓依拉宁可不要它跟来，也想保它的命。 　　大概是从小养大的马吧。 　　冯玉真不是个人啊。 　　这么想着，庄孟佳又觉得后腰一痛——那个妥布花对锁子甲似乎有些了解，知道腰部是防御薄弱之处，一剑直把她从左腰劈到右腰，好在是没伤到脏器。 　　她不得不扶着马头缓缓，而毛毛依然会亲昵地靠近她，用脑袋顶她。 　　其实目前跟庄孟佳最久的那匹中原战马，在救冯玉时就跑死在了北地。她也没说什么，她并没有慈悲到舍不得一匹马的性命。 　　毛毛和原主人的情谊很令人动容，但中原将士们的情谊更加深重，这也不是她留毛毛一命的理由。 　　实际上庄孟佳看到毛毛这迷茫的模样时，她是想起了冯玉，想起冯玉那句——“我究竟是桀族的冯巫，还是中原的冯大人”。 　　她得有多难过啊。 　　庄孟佳抚摸着毛毛长长的马头——她还是很希望自己纠结的挚友能有个好下场的，她是因此象征意义地，留了毛毛的命。 　　* 　　因为落雁关属险要关隘，庄孟佳这回也属实伤得不轻，所以伤情报回了京城。 　　冯玉得知时已是三日后，她连衣带也没系，起身就要出门：“重伤？多重的伤？怎么受的伤？” 　　庾默刚理好自己衣衫，惊得赶忙跟在后头给她系衣带，好悬在冯玉走到屏风外之前完成了。 　　女丁仍抱着拳回：“小人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策军署收到军情……” 　　话音未落，冯玉已出门奔马厩而去。 　　* 　　她去策军署卫婕处打探了消息，说实话卫婕看她的眼神有些无语：“战场受伤是家常便饭，庄将军无性命之忧，冯大人不必如此紧张。” 　　冯玉张嘴就想说“她跟别人能一样吗”。但觉得不合适。 　　闭了闭嘴又张口，想说“要不你把她调回来吧”。但也说不出口。 　　于是冯玉放弃了，她发现她满脑子都是——她根本就不是你们这儿的人啊，你们的恩怨凭什么让她出生入死，她法治社会长大的人她能打仗吗，她来这个世界是来享受的不是来过这种苦日子的啊！ 　　见她低头不言，卫婕只能出言宽慰：“冯大人与庄将军的友谊的确感天动地，但庄将军既入策军署，那我们署内有我们的法令法纪，冯兰章的手，还是不能伸得太长了。” 　　冯玉这才回过神来，再问一声：“确定性命无忧？” 　　“唉——冯大人您自己看，若性命攸关，战报上定要请命换将，您看看哪个字提到换将了？” 　　“不不不不，不用给我看。”冯玉忙作揖道，“是我年纪轻沉不住气，望卫策军海涵。日后若有与庄将军相关战事……哦，我是指关乎成败国祚之事，卫策军大可告知于我。我有帝师之职，要禀奏圣上也能快些。” 　　卫婕皱着花白的眉头：“……若真十万火急，也许会用此法。” 　　“多谢卫策军，多谢卫策军！” 　　冯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低三下四过了。 　　到出了策军署时，那股子担心劲儿都还没卸下来——以庄孟佳能跟大姑姐打个五五开的武力值，能把她本人伤成这样的可谓屈指可数，这恐怕是让她给遇着了。 　　而且中原对战桀族，最大的优势在于智商，在于对脑的运用。 　　而小佳姐——冯玉不是说她不用脑，主要她这人实诚过头了，就算会正常使用兵法，阴招损招未必有机会从她脑子里往外冒。 　　所以冯玉急得团团转，她现在巴不得自己不是这个兰章令，她直接也去北境，那馊主意一出直接把桀族人给……那她好像也下不去手。 　　可桀人下得去手啊！她们中还有两个师承冯玉的脑力派——多其木和妥布花。 　　她们现在应该是21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尤其妥布花，她武力值也不低。 　　冯玉肠子都要悔青了，如果真是因为这害得小佳姐身陷险境，那她真的不想活了。 　　所以冯玉的精神并没有因为得知庄孟佳性命无虞而放松，她还是很紧张，总觉得得想个办法——哪怕自己没法去帮忙，也得找个跟自己一样阴的…… 　　冯玉脑内灵光一闪，驾着卡其掉头就走：“驾！” 　　* 　　京城百姓有个很幸运的事儿，就是，时不时可以看见冯玉驾马的英姿。 　　她应该是全城最喜欢独自驾马的文官，虽然还是乘轿居多，但一有急事儿骑着马就出来了。 　　不似武人骑马会特意戴束袖，她骑马时仍是大袖之姿，加上骑得太快，袖口向后飞扬，露出一截旧伤累累的有力前臂。 　　据史料记载，冯玉出街时，路边男儿昏过去的都有。 　　但她自己肯定注意不到这个，她都急得想死了，一路驾马行至庄府门前。 　　明知这庄府一点规矩没有，她也懒得行些繁文缛节了，跳下马就去拍门：“吕春诚！吕春诚你出来！你还活着吗？！” 277 ☪ 心狠 　　冯玉从没后悔过把吕春诚带到京城，因为她坚定地相信，若是让吕春诚科考入仕，投了别家阵营，那更是个祸害。 　　但是这家伙一到京城就生大病也是冯玉没想到的。 　　起初冯玉不满她的病花了庄孟佳太多钱，而且她俩住一个破院子，还有损小佳姐声誉。 　　但后来发现真正损害小佳姐声誉的另有其人，她也就算了。 　　总之很长一段时间是庄孟佳和吕春诚在合住，冯玉这个“外人”自是不会知道她俩是怎么相处的，以及吕春诚是否有在积极提供助力。 　　不过她隐约记得刚来京城那会儿，庄孟佳有吐槽过吕春诚对于她工作上的事问得多、管得宽，后来商量是否要让庄孟佳去当卧底时，吕春诚在旁也多有帮腔。 　　再想到庄孟佳进京做官的这段时间，横竖是没听说她和旁人有什么矛盾摩擦，以庄孟佳的脾气这不科学，难道是吕春诚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咦，那要这么说的话，没拦住庄孟佳让她去了危机四伏的北境，怎么想都是吕春诚的错。 　　“庄将军第一次提时我就说了不可，是她不听我的啊！”吕春诚急得脸色发白，“受伤了？伤成什么样？伤了的话，那、那是不是能回来了？” 　　冯玉斜着眼睛看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她跟你很熟吗？” 　　“冯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庄将军救我性命，予我衣食，难道连相熟都算不上了吗？！” 　　冯玉上下打量她一下，只道：“你变化倒是大，曾经行事诡谲，无所不用其极的吕二狗，如今看来怎竟如此正派了。” 　　“……冯大人取笑小人了。”吕春诚硬是被奚落得回了点血色，“从前是小人见识浅薄，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招不慎便为刍狗，于是对万事万物提防审慎。只未曾想，世间竟有庄将军这般仁慈大爱、悲天悯人……” 　　“停停停，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冯玉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且问你，你说过你这条命是庄将军给的，愿为她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这话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吕春诚忙道，“若是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小人定……” 　　冯玉：“那你收拾收拾，我找人送你北上，去战场。” 　　吕春诚：“咳咳、咳咳咳……” 　　* 　　冯玉看着她这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咳法，神色鄙夷：“怎么，你不愿意？” 　　“小人、小人当然是愿意的！”吕春诚说着掏出帕子来，轻沾着自己苍白的嘴唇，“奈何小人身体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去了战场不仅不能上阵杀敌，反还是个拖累……” 　　“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我是让你去上阵杀敌的吗？”冯玉抄起茶盏喝茶，“你只要脑子还能转，嘴还能说话，到了她身边多少能出出主意。” 　　“可小人每日要进两副汤药，若是服药不及时，怕是命不久矣。” 　　“我找靠谱的人送你，哪怕她断水都不能断你的药。” 　　吕春诚惊得后仰：“那到了军营之后呢？药怎么办？” 　　冯玉恳切地抓住她的手：“我给你带半年的量。” 　　吕春诚看着她静一静，终于说出话来：“您是只打算让我再活半年对吧？” 　　“还得看你作用大不大。你真要是沙场鬼才，半年后我再给你送。” 　　吕春诚硬是把手又抽了出来：“小人时常想不明白，庄将军为何会与您处成挚友。” 　　“想不明白就对了，让你想明白了还了得。”冯玉也在衣摆上擦擦手，“我看你对庄将军的担心不像演的，阴谋之厉诡计之多，我在驼驼也见识过。加上你跟她相识许久，应该熟悉她的行事作风，知道怎么出谋划策能让她接受。” 　　此话一出，吕春诚也正经起来。 　　她攥着帕子叹息一声，忽又抬头看冯玉：“大人应知，能让庄将军接受的计策，都不是什么妙计。” 　　“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冯玉又倒了杯茶，“我不是教过你让你哄哄她。景明园变乱她为什么愿意与我携手？难道是因为我的计策很正直吗？” 　　“庄将军与我秉烛夜谈时时常倾诉苦恼，说挚友的行事作风令她心慌。” 　　“你们还秉烛夜谈了？！” 　　冯玉真有点破防了，那些年寝室里无数次的熬夜陪聊，终究是错付了。 　　吕春诚也看不懂她的反应，只琢磨着应：“冯大人，小人……没有磨镜之癖。” 　　冯玉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但依然倔强地回：“我也没有。” 　　* 　　她不承认，吕春诚也没招，只能继续：“小人只是希望冯大人能明白，庄将军她并不是全然被您诓骗，很多事她心里是有数的。只是在内心的道义和您之间，她选择了您，这个过程，她很痛苦。” 　　冯玉急道：“那怎么能是诓骗呢？而且难道就只有她在迁就我吗？我也很在乎她的感受啊，我难道没有在她和我想做的事之间抉择吗？要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我早就……” 　　冯玉看着吕春诚尴尬的神情顿一顿。 　　听得吕春诚轻咳两声道：“冯大人，小人的意思是，有些事她愿意做那是因为提议者是您，如果是小人的提议，她真未必会听。” 　　冯玉的手也有点出汗了：“哦哦，是这个意思啊，我以为……” 　　“对，咳，所以前往北境一事，不是小人不想去，而是小人要先同您说明，您将小人送往北地，未必能起到您预想的效果。” 　　“无妨，你先去便是。她这人太过光明磊落，你去了我心里能踏实些。” 　　吕春诚苦口婆心：“我是说真的。她被同僚奚落排挤，被认为沽名钓誉、装腔作势时，我有告诉她反击之法，反被斥为小人行径。” 　　冯玉一拍桌子：“谁说她沽名钓誉、装腔作势？谁说的？给我个名字！” 　　动静之大吓得吕春诚浑身一跳，脸色更白了几分：“先不说这个——还有就是小人近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北地天寒地冻，小人真怕没能抵达军营做些贡献，就已经死在半路。” 　　冯玉急得揪过她的衣领：“你才是先别说这个，你先告诉我是谁奚落排挤她，她怎么都没跟我讲呢？” 　　“大人，您先放开小人，小人胸口痛得厉害……” 　　“吕二狗你别给我装，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正争执着，只听吕春诚“哇”得一声，竟是一口鲜血呕出，将那帕子浸了个透。 　　冯玉也吓了一跳，赶忙放手弹开。 　　见得吕春诚已卸力地靠在椅背，苍白道：“啊……啊……好吧，一切听大人安排，小人就算豁出这条命去……” 　　冯玉也怔住良久，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路上我再给你配个药师。” 　　* 　　那之后冯玉向圣上禀明，庄将军门客有鬼才若此，扭送北境于战事大有裨益。 　　圣上自欣然应允，此时冯玉再提，愿由其同乡姜防驾快马护送，方便对其身体有所照拂。 　　至此圣上微微蹙眉：“姜防不是之前说的马场看守……” 　　她有些担忧：“冯姑母是不是还介意之前的弹劾？朕已斥责那名御史，要她们莫再无中生有。” 　　“圣上，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了。”冯玉恳切道，“姜大人从前是我家仆，如今入仕做官，总有人将马场视作我之私物。如此下去我二人皆不能清白，不如将姜大人移入策军署领此特令，马场则由她人接手，以示臣下对圣上的一片赤诚。” 　　“冯姑母……” 　　听这动静分明是还想再劝，冯玉矮身便是一跪：“请圣上恩准！” 　　于是周身静上一静，见得圣上伸手搀扶道：“冯姑母待朕忠心，日月可鉴。” 　　* 　　就这样地，姜防的走位又要移动，这次是要带着吕春诚和一名药师共同北上。 　　她那夫郎丑是丑了点，倒也是个贴心人，临行给她披了件亲手缝的披肩，啜泣着要她早些回来。 　　姜防与夫郎道了别，又同冯玉交代：“大人，那些马我都是精心养的，眼看着壮起来了，若是换了人……” 　　“你放心，马的事我比你上心，你先把这趟活干好，别的不用多想。”冯玉说着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送到了就回来，我备好酒与你同饮。” 　　“诺，大人！”姜防说着回身去检查马匹车驾，动作十分熟练专业。 　　吕春诚穿了件雪白的披肩，从轿窗中露脸出来，心如死灰地看着冯玉：“你的心太狠了，庄将军不会原谅你的。” 　　“原不原谅的等我再见着她再说吧，希望到时你也活着。” 　　“借您吉言。” 　　她应着又咳了两声，忽而又看冯玉道：“对了大人，您可还记得小人说的，烟花若加以改造，许能成为武器用于战场？” 　　冯玉亦定定看她：“怕是永生难忘。” 　　“……大人莫道小人残忍。若您真记挂庄将军，这条路还得试着再往前走一走——现如今您有得是资源人脉，若您冯大人都做不成，那便只能说是时候未到了。” 　　好犀利的用词——她说是时候未到，而不是办不成，她很清楚这项技术在未来的某一天应当可行。 　　冯玉因此静在当场。 　　吕春诚则狐疑地皱皱眉头：“怎么，大人魄力小人是见识过的，总不至于，下不了手吧？” 　　“怎会。”冯玉简短地应上一声，而后让开身形。 　　车驾在姜防的驾驶下绝尘而去，只留瑟瑟秋风下的两道车辙。 　　冯玉又开始想，自己送去对战桀人的这家伙，会不会又有点太阴了呢。 278 ☪ 巨响 　　那之后金吾署很快提拔了一名护卫，负责马场看守的相关事宜。 　　冯玉特别关注了这个人，发现并非殷姓。再往下深查才知，此人是殷家某一分支的家主的，小姑子。 　　可以，好歹还知道遮掩着点。 　　但是具体是殷家在遮掩，还是圣上在遮掩，那就不得而知。 　　这件事上大致也可以看出圣上的态度。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是冯玉主动让出马场，圣上肯定不会主动剥夺，甚至如果不是冯玉态度强硬，马场至今还在她手上。 　　圣上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整件事应是殷家自作主张，圣上说的“已斥责那名御史”“要她们莫再无中生有”，“她们”指的应该就是殷家人。 　　所以现在是殷家人试图挑拨冯玉与圣上之间的关系，圣上夹在中间，一面不得不安抚冯玉，一面又不能不搭理殷家外戚——她斩了姐姐，宗亲里却还有诸多族姐妹可以上位，而殷家背靠世家势力，遇事时也会是个不小的助力。 　　那么冯玉愿意退让一步，不仅是展示忠心，也给圣上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现在马场如愿到了殷家手上，至少短时间内她们不能再怀疑冯玉有异心，无法再用挑拨之语劳烦圣上；而圣上也给了殷家一个交代，保留与殷家之间的正常往来的同时，还可更加愤慨地斥她们横生事端。 　　如此，朝中又能太平许久。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冯玉的二姑娘想要一匹小马。 　　那日气温骤降，落叶萧萧，真令人担心吕春诚冻死在北上途中。而冯玉在教导完圣上功课之后，又一次挑着无人之路，向後宫方向去了。 　　看到她的一瞬，殷有竹颇显惊诧，因为他的三次账已经还完了，而清账之后冯玉的确没有再来过。 　　他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冯玉则熟练地脱下外披挂起，口中道：“深宫寂寞，臣来看看太後。” 　　这是件很可笑的事，冯玉只有在跟他调情时会自称臣，会叫他太後。 　　于是殷有竹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人也颤得厉害：“滚出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哇，太後大人好无情啊，一日妻夫百日恩，外头这么冷，您舍得让臣走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你别过来！” 　　随着冯玉向他步步逼近，殷有竹也退至床畔，二人对峙良久。 　　而后冯玉稍稍吓他一下，他便跌坐床边。 　　这模样倒可爱，冯玉不客气地拿他暖手，他便挣扎更甚，眼瞅着张口要叫骂，又被冯玉吻上。 　　不开玩笑，当时殷有竹是想狠狠心咬破她的唇，却又深怕她豁着个嘴唇出宫，被人瞧见了传出闲言碎语。 　　遂只能苦苦忍耐。奈何冯玉吻技了得，三两下便令他脸红心跳，气也喘不上来。 　　到冯玉松口时，他便身子一软，还是靠冯玉扶住才没磕到脑袋。 　　他呼吸急促，又着急说话，反显得声音黏黏糊糊：“你再不走，我真要叫人了……” 　　“叫人干嘛？叫他们进来看看太後大人有多硬吗？” 　　“冯若，你混蛋！欠你的我明明都还清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放过？你不要说得好像最开始是我招惹的你一样。”冯玉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强词夺理，但她隐约觉得殷有竹其实也不占理。 　　二人就这么混乱着。殷有竹极力挣扎，却还得谨慎伤着她的脸，冯玉倒轻车熟路，将衣带一抽就去束他的手。 　　眼瞅着一切已成定局，殷有竹忽然将力气一卸，喊了一声：“你要做什么就做，别绑着我！” 　　难得看他露出自暴自弃的模样，冯玉也拿着衣带有些恍惚。 　　她掰过殷有竹的脸来，看着那天仙似的容颜：“为什么不行？” 　　殷有竹看一看她，眼中是分明的恨意，然后随着一闭眼，泪水晶莹地落下：“因为疼。” 　　那一刻冯玉也感到些许通透，仿佛一根硬骨头终于啃得松动，品尝到里头香软的骨髓。 　　她才觉得自己捏人家脸的动作过于用力了，于是松开手来，维持着撑在他颈侧的姿势为他轻拭眼泪：“衣带绑住手腕，会弄疼你，是吗？” 　　殷有竹的眼眶里已经又一次蓄满泪水，闪烁如两方天池一般，随着他确切地一点头，咕咚滑落。 　　冯玉亦按捺不住情动，再次热烈地吻住他。 　　那双没有被绑缚的手初时并未回应，到后来，已经是紧紧抱住冯玉，永远放不开似的姿态了。 　　* 　　那夜冯玉基本就没睡，殷有竹昏昏沉沉间还记的看外头光线，见夜色稀疏，忙推一推她道：“不行，你得走了……” 　　冯玉便俯身吻住他，同时殷有竹感受到强烈的刺激，挣扎扭动几下后，感觉自己真看见了天光。 　　再回神时冯玉就已经在提裤子了，她还抱怨：“这一天又废了，我得回府补觉去，我这岁数不该熬大夜了……” 　　殷有竹想说话，但觉得嗓子疼，便只是费力地咽下口唾沫。 　　冯玉见他没动静，一边穿衣一边看看他：“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 　　许是被唾沫呛到，殷有竹猛地翻过身来，趴在床畔一阵咳，修长的手臂从幔帐探出，看上去格外香艳。 　　他是真怒了，硬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话来：“之前是我让你帮忙，现在你让我……” 　　“对啊，你找我帮忙是我睡你，我找你帮忙是你睡我，我也不欠你的。” 　　“王八蛋……咳咳、咳咳咳……” 　　而冯玉这边扣起最后一枚扣子，人模人样地正一正衣带，又回头看他：“你二堂姐的小姑子现在管着金吾署的马场，里头有匹雪花斑的小马我想要，让她想办法名正言顺地送我府上来。” 　　殷有竹一脸难以置信：“你就为了这个？” 　　冯玉还真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要少了，毕竟这一夜她也够忙。 　　于是她又想了一点：“……还有让她严格按照原本制度去养马，要是让我发现少喂了一顿，就等着被御史参奏吧。” 　　殷有竹扶着床帐坐起来——虽说没有绑着他，但一夜疯狂，他现在其实也是一身的雪花斑。 　　他真是看不明白了：“所以你就……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现在这样……那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冯玉也愣一愣，理论上来说，以她俩的身份，她们就不能有什么关系。 　　就连“大不了纳侍”这样简单的借口也用不了，冯玉只得稀里糊涂回上一句：“这次叫得很好听，下次还这样吧。” 　　而后推开门，迎头走进外头的一片风雪里。 　　* 　　之后不久，有人牵了匹雪花马到冯府门前，说是冯府的马丢了，在城郊捡到。 　　冯府给了那人一点赏银，将马儿牵进府中。 　　当时冯玉正在院里看予心练剑，几乎是听到马蹄声的瞬间，冯予心两个耳朵都竖了起来，而后脸上绽放惊喜，拔腿就往门口跑。 　　再之后唤着“魔王”的欢呼声，就久久地飘荡在冯府上空。 　　予安还有些担心，站在冯玉身边道：“娘，您最后究竟是怎么操作的，确定不会被人抓到把柄吗？” 　　“确定。”冯玉大咧咧摆摆手，“别小小年纪操心这么多，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予安抬头看看她，欲言又止。 　　冯玉则把她一揽，边往马厩走边道：“娘等下有事得出去一趟，你就试着跟这家伙亲近亲近——这回你可没借口不学了，再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去问你妹妹吧。” 　　“娘您在说什……”话音未落，便见冯予安眼睛一亮——马厩之中，卡其身旁，赫然是一匹雪白小马。 　　她立刻丢下冯玉跑了过去，口中惊呼：“这是给我的吗？这是咱家花钱买的了吧？” 　　冯玉亦笃定道：“清清白白。” 　　冯予安喜不自胜，试着去摸马头，见得这马对她有警惕，却十分温柔乖驯。 　　冯玉也不再耽搁，牵了卡其出来：“那娘出去了，你们自己玩——注意别冲撞到祖祖。” 　　而后飞身上马，驾着卡其出门去。 　　* 　　冯玉去向是一家铁器店，店家将器具装盒呈送给她，所得不仅价钱，还有赏银，于是乐得矮身要跪。 　　冯玉却是没等她跪，便调转马头，踏着京城的雪重新往家赶。 　　巨响就是这个时候发出的，声音似近似远，在雪后的京城听上去甚是惊人。 　　两边房屋上的雪被震得稍稍掉落，麻雀成群地惊起。卡其也分明警惕，马蹄成了备战姿态，头也扭向响声传来的方向。 　　冯玉本还没反应过来，循着卡其的视线方向看去，才忽然发现…… 　　是冯府方向。 　　她心下一惊，夹一下马腹便喝：“驾！” 　　* 　　果不其然，在接近府邸时便看到了滚滚浓烟，更近时确信黑烟是从冯府后院北燕园冒出的。 　　府邸前已经围满了人，有冯府的，也有大街小巷邻里围观。 　　冯玉第一反应先找孩子：“予安！予心！予心！予安！” 　　好在很快听到两个孩子回应—— 　　“娘，我们在这儿！” 　　“我和妹妹都没事儿！” 　　她赶忙过去，看见二人一人骑一匹小马，看样子也被吓呆了，是因为恰好骑着马才出来得快些。 　　又听一旁呜呜的哭声，扭头一看是住在北燕园的哈尼，搞得灰头土脸的，正被男仆阿漾扶着擦脸。 　　这让冯玉又定了定心——他算是住得离赖迪生最近的人了，他都没事，按理其她人应该出得来。 　　又听庾枫的声音急唤：“妻主！妻主！祖母大人在这里！” 　　冯玉忙赶过去，见墙根处是冯府的轿子，祖母坐在轿中抱着手炉，还算体面暖和，只是受了惊吓：“这、这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冯玉下马从窗口握一握她老人家的手，语气还轻快着：“没事儿祖母，您别担心，一点小火灭了便是。” 　　的确，冯府下人来来往往，正有序地挑水灭火，如果火势只在北燕园，那损失倒不会很大。 　　怕只怕，赖迪生她…… 　　这算是天意吗？ 　　冯玉还拿着刚取的铁器，手在盒子上紧了紧。 　　忽听庾枫在旁哭道：“妻主怎么办啊，哥哥他，他安排我和祖母出来之后，说火势烧到了妻主书房，非要回去拿什么东西……” 　　冯玉当时就叫了起来：“拿东西？那儿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个大活人进去拿？” 　　“侍身不知道啊……” 　　又是轰隆一声，是某个房屋被烧得垮塌的声音，连卡其都惊得退后两步。 　　冯玉稍稍迟疑，抬头看一看这浓烟滚滚的冯府，继而纵身跳下马去，将披风脱下来在储水缸中浸湿，然后用力甩起裹在身上冲入府中。 　　只留下门外众人惊呼之声。 279 ☪ 罗刹 　　那时冯玉的确没时间多想，而且下人都还进进出出挑水灭火，形势远没到十万火急的地步。 　　当然也有下人看得惊住，试图拦道：“主母您怎么进来了，您快出去吧，这儿让我们来！” 　　冯玉没空搭理，只是看到自己院里烟多了，将袖口在那下人的水桶里浸湿，捂着口鼻便往里闯：“阿默！阿默！你人呢？！” 　　北燕园火势最旺，下人基本集中在那处，还是看冯玉往自己院中跑，才跟了几人过来。 　　这才发现主母院中的浓烟，是火势顺着北燕园的草木爬过墙头，引燃了另一边的书房。 　　里头尽是文画墨宝，正是最好烧的东西。 　　冯玉被熏得两眼直流泪，再往书房里走根本就挣不开眼：“阿默！你在吗？阿默！” 　　听得低处某个方向上，隐隐传来虚弱的声音：“妻主……咳咳……” 　　“阿默！”冯玉唤上一声，飞快地睁一下眼，就觉得两眼快瞎了。 　　她只能闭着眼往那处摸索：“阿默！说话！不然我找不到你！” 　　但是庾默分明是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咳。 　　能咳也好，冯玉继续寻声找去，又记得这种烟好像说呛两口人就没了，于是更加着急。 　　好在在北地厮混过那么久，大致也练出了一些方向感，终于在地上摸到那瘦削的人体，一把架起来扶在怀中：“阿默，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此时下人们也纷纷拎着水桶冲进来，救字画的救字画，泼水的泼水。 　　冯玉憋一口气，用湿袖口掩住庾默的脸，朝着与那些下人相逆的方向离开书房，冲到院中。 　　直到离开了自己院落，她才将庾默放下，着急地拍了拍他的脸，还做了几下人工呼吸。 　　好在庾默很快有了转醒的迹象，猛咳几声后吸进口气去，竭力抓住冯玉的袖口：“妻主……危险……” 　　“你才是危险，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冯玉吼他。 　　忽又听见院中传来木头被烧得开裂的噼啪声。 　　她顾不上别的，抬头冲院中喊：“都出来！书房要塌了！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快啊！” 　　于是下人们抱着各种书册卷轴没命地向外飞奔，在最后一人跑出书房门的时候，房屋终于歪成一个平行四边形，然后轰然倒塌在旺盛的火焰之上…… 　　* 　　冯玉倒也没想到，第一个遭殃的是自己家。 　　虽然里头那些字画不是她亲手画的，但是她现在姑且也算个藏家，文化瑰宝化作灰烬，总是令人心痛的。 　　下人们仍忙着扑灭明火，估计等火彻底灭了之后，还能在废墟下抢救一些出来。 　　冯玉也不贪心，只要还有就行，只要还能传下去一些就行——总归是原主书画造诣的证据，只要能做的做尽了，便也不算对不住她。 　　而且庾默这里也有一幅。 　　冯玉猜他就是去抢那幅画去了，哪怕意识模糊时，怀中都抱着什么东西不撒手。 　　眼见救火继续有序开展，冯玉终于又得空来扶他：“你说你傻不傻，就算要去你也带些人，你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就跑进去，根本没人知道你在那！” 　　庾默还虚弱着：“侍身……怕来不及……” 　　“来不及又怎么样？这些东西没就没了，还能比得上人命……” 　　冯玉骂着骂着骂不下去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庾默怀中的东西。 　　是那件狼皮衣，还有那把弓。 　　冯玉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得一声，神情完全怔住了：“你、你……” 　　庾默倒在她怀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是侍身的错，都是侍身的错！明知道妻主唤的‘阿默’并不是我，却贪心地一直应着，不曾向妻主挑破……” 　　冯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坐在地上扶住庾默，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妻主深夜梦魇，唤了声‘阿默’，之后说的却是桀语……”庾默说着眼泪越来越多，“再回想那晚妻主醉酒之语，侍身才惊觉妻主所唤不是侍身，从来便不是侍身……” 　　“我、我怎么会……”能言善辩如冯玉啊，此时竟笨拙如口吃般了。 　　而体面温驯如庾默，又何曾有过这等失态模样。 　　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是将心中委屈统统倾吐的畅快，令他抓着冯玉衣襟痛哭不止：“侍身早该明白的，明明妻主回京后对侍身厌恶之至，怎会说出‘心里只有你’这般话来。侍身不明所以暗自喜悦，是何等可笑丑陋的嘴脸，侍身可惹得妻主厌烦了？” 　　“我怎会！”冯玉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亲吻他的额头，“我、我从来就没有厌烦过你……所以你让我不要在外留宿，也是怕我说梦话被人听见？” 　　庾默仍哭泣着，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冯玉真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天啊，我怎么可能厌恶你呢，你、你这么好，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待我……” 　　轻佻的话说多了，到了真情流露的时候，竟觉得句句单薄至极，怎么也说不出内心情谊的万分之一了。 　　* 　　不久之后，冯府大火被扑灭，不幸中的万幸是，并无人员伤亡。 　　如果不算赖迪生的话。 　　门外始终未见她出来，北燕园又被烧得一团黑，冯玉命人去找她尸身，暂时还未得个结果。 　　慈安心院没被波及，便先安排着老人孩子回房去了。冯玉院落有待修缮，便命下人将房中衣衫物件先搬到秋水园主父房中，她暂且就住那了。 　　书房的字画抢出了一些精品，但是那口木箱的确被烧尽，徒留一地玻璃渣子和没烧化的卷轴手柄。 　　也就是，如果没有庾默，那件狼皮衣和牛角弓，也会被焚烧殆尽。 　　当庾默在院中忙着指挥下人来往搬运时，冯玉便在他的卧房中抚摸着那柔软的狼毛，用指腹感受弓上刻的小小的“冯”字。 　　她闭一闭眼睛，回忆着草原的小屋，想象着那里的一切温存。 　　然后呼出口气来，用狼皮包起弓箭，小心地安放在衣柜最下层。 　　关起柜门，起身出去。 　　庾默眼睛微肿，似是为了遮掩，躬身的幅度比平日更大些：“妻主……” 　　“阿默，我……不是，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听妻主这么问，庾默更显惶恐：“妻主恕侍身今日失仪！侍身无意使妻主为难，只是不知怎地竟说出那些话来……妻主只当侍身没有说过便好，万不用放在心上……” 　　“你让我如何不放在心上。”冯玉说着拉过他的手，也让他站直了身子，“我……我承认，刚回中原时我对你是不太喜欢。我在桀族待久了，有感于草原的奔放恣意，你偏囿于中原礼教，令我觉得迂腐愚昧……可这绝不是你的错。” 　　她自顾自说着，也不管庾默听不听得懂：“我醉酒那日，你的确会错意。但是你会错意后，反开始变得轻快灵动，可能也算是恃‘宠’生骄……倒令我渐生喜爱。到后来景明园门前，你以男儿之身出面助我，既聪慧，又坚勇，我因此情根深种。” 　　庾默听得呆住，面色也愈发红润：“妻、妻主您不必同侍身说这些……” 　　“不，我要说。”冯玉更紧了紧手掌，认真道，“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自称‘阿默’，我很生气，要你不再用此自称，那时我的确还不知道你的好。直到有一回朝中生事，来云山前来搜府，你孤身立于书房前同她对峙。” 　　冯玉说：“那日之姿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我是从那日开始唤你‘阿默’的。你问我平日里所唤究竟是谁，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唤的就是你。好阿默，我唤的就是你。” 　　“妻主！”庾默唤上一声，忽而不顾礼制地扑进她怀中。 　　吓得搬物件的下人前脚刚进来，后脚便退了出去。 　　冯玉亦感到好笑，拿帕子给他擦着泪：“怎么又哭了，我以为我把你哄好了呢。” 　　“妻主您真是……”庾默似是想笑，嘴角一扯却是比哭还难看，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反逗得冯玉心花怒放，扶过他的脸庞就要吻去。 　　却听有女丁奔来，步子刹也刹不住：“主母！主……主……额……” 　　冯玉只得先放开庾默，一本正经地抬袖道：“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女丁慌忙抱拳：“守城护卫抓了个人，说是鬼鬼祟祟想要出城，略一盘问便送来我们府了，正是赖迪生！” 　　* 　　所以事情是，赖迪生作法过程中不慎又一次引爆丹炉。眼瞅着火势难灭，心知摊上大事，便收拾盘缠行囊从后门逃遁，意欲出城。 　　如今又被抓了回来。 　　她被冯府的伙食养胖了不少，这回也是一根毫毛没少，只怯怯地跪在冯府院中：“大人，这里头有误会，您听我解释……” 　　冯予安怒不可遏：“娘，不用跟她废话了，她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骗子！她那些丹药根本就治不了病，成仙之说更是一派胡言！” 　　冯予心也抱臂道：“娘，这波我站姐姐——您那些字画把她卖了她也赔不起，留在府上就是个祸害！守城护卫给咱家面子还把她送回来，您要再不把她扭送官府，那我也不介意动动私刑！” 　　赖迪生朝天嚎啕：“大人，冯大人三思那！小人现在还活着，这、这肯定是天意，您要杀小人这不是逆天而为吗？这万万不可……” 　　听得冯玉想笑：“你觉得这是天意？” 　　赖迪生的嚎声因此止住，又抬头看向冯玉那阴晴难辨的面容。 　　冯玉招招手，便有人呈上一方小盒，正是她从铁器店取回的物件。 　　打开来，里头赫然是一片面具，形状不规则，却分明能看出是按照赖迪生脸上的伤疤打造的。 　　冯玉道：“你倒会挑时候，选在我想给你送礼时唱这出。” 　　予安予心闻言皆惊叫：“娘！” 　　赖迪生亦听出自己这是不用死了，但心中又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大人……” 　　冯玉上前几步，将面具扣在她脸上，嘴角噙着抹笑意：“既然你说是天意，那我们就按天意来办吧……” 　　赖迪生神情懵懂地跪在原地，但那黑铁面具覆于脸上，看着却如鬼魅罗刹般骇人了。 280 ☪ 三年 　　三年后。 　　冯府缟素。 　　冯家老祖母睡梦中一口气没上来，静悄悄地走了，前一天晚上还吃了不少肉菜糜、烂面条，是她最喜欢的一名俊俏男仆喂的。 　　享年……冯玉也不晓得。 　　她们那代人生于前朝末战乱时，兵荒马乱中能长大就不错了，谁还知道自己具体哪年生的。 　　冯家人从江鳍老家星夜赶路，到京城来见了最后一面，冯英亦立于棺木旁，久久不语。 　　冯玉见她恍惚，便命人道：“封棺吧。” 　　随着棺盖合起，男眷纷纷跪地痛哭，各位家主也抬袖揩泪，很快依辈分长幼列成一排。 　　12岁的冯予安已长成长长一个，手持魂幡站在最前头，是要领着队伍在附近街巷转上一圈。 　　样貌周正，气宇轩昂，任谁看了都会知道，冯家又有了可靠的后人。 　　9岁的冯予心紧随其后，仰头看着姐姐高不可及的后脑。 　　然后回头望一望冯玉：“娘。” 　　“嗯？” 　　“我也想为祖祖持幡。” 　　* 　　这要是冯玉的话就给她也找个幡拿着了，但是冯英不让，说殡葬大事哪能这么胡闹。 　　看得出冯英是因为内心哀恸，话也说重了些：“这个小的给你惯得一点样子也没有。别的时候就算了，祖祖逝去，她还在计较这些。” 　　冯玉眉头微皱，想想还是回了句：“娘，她应该不是计较，她重点是想‘为祖祖’持幡。” 　　“她少不了的。”冯英闷声道，“打小就这样，她姐有什么她就也要有。我也不说孩子，主要还是你偏心。” 　　冯玉脑子险些就没绕出来：“我偏心？娘，你确定不是你偏心吗？” 　　“我偏什么了？我给她们带东西什么不是一样两份？我这祖母当得向来一碗水端平的。” 　　是，您是带一样的，但您老让予安先挑啊。 　　冯玉把这话在脑中过了一下，但还是没说。 　　今日冯英应该是这里最悲痛的人了，她不能再因为这事儿跟母亲争执。 　　有负责葬仪的下人过来，唤了两声“冯姥”，都未得回应。 　　冯玉才回头提醒：“娘，叫你呢。” 　　冯英才如梦初醒：“哦、哦。说，什么事？” 　　冯玉也不听她们那边，只回过头来看身前的予心。 　　她已经拳头捏得死紧，浑身都在发颤，脸也憋得通红。 　　冯玉心下紧张，想警告她再委屈也不能在这儿发难，但又觉得自己的警告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稍一迟疑，便见冯予心松了拳头，不断做着深呼吸想要将那口气咽下，眼泪也存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冯玉便揽一揽她的肩膀，安抚道：“好姑娘，有出息。” 　　* 　　这三年来冯英基本就没回过京，因为北境紧张，有一定概率海边的渔姥族也会袭向中原。 　　相应的冯玉也只见了庄孟佳一回，是去年立下奇功，回来受封赏。 　　之所以有空回来，是因为那一战直接把桀人打回老家了，又换了边境数月安宁。 　　但是要问具体是怎么赢的，庄孟佳也是抵死不说的。 　　那日庄将军回京，长刀金甲端坐马上，道旁百姓的热情可不逊冯玉回京时。 　　甚至因为将军尚未成亲，场面比冯玉那时还要再疯狂些。 　　直到庄孟佳于宫门前下马，文武百官依制礼敬相迎，她也在人群中着急地寻着某一身影。 　　然后便见冯玉在人群后笑笑看她，是真心为她高兴的模样。 　　于是庄孟佳也兴奋地抿一抿嘴，想向挚友招手，却又因为冯玉没有立刻上前而感到些许违和。 　　她向来是不屑于琢磨君臣礼教的，所以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有实际兵权的将领，冯玉是朝堂上一家独大的帝师，若她们私交过密，易被指为党朋。 　　当然冯玉的母亲本就是武将，所以冯家倒是无所谓，她们本身就该是猜忌的重点对象。 　　可庄孟佳草根出身，势单力薄，有点东西都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再与文官权臣亲近，遇事时容易被拿她开刀。 　　庄孟佳大致琢磨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将要抬起的手复又放下，眼里也闪过厌恶疲惫。 　　冯玉这才上前，规规矩矩作揖道：“恭喜庄将军，贺喜庄将军。” 　　庄孟佳不太想搭理她这死样，但碍于旁边一圈的人，也不能驳她面子。遂抱拳应：“冯大人……好久不见。” 　　她们相向而拜，周边官员也不乏为她们开心的，噙着抹笑互相使使眼色。 　　这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吧，原本如此亲密的二人，此时竟要避嫌若此了。 　　* 　　那场封赏之后，庄孟佳很快就又回了战场，而之前那次大胜的相关传言也终于传到京城。 　　在传播途中有没有变样，这冯玉不晓得，但反正传到她这里是说的是——北境军投掷人畜粪便污染了桀人的粮草水源，连桀族马都不愿意喝污染过的水，遂只能向北逃遁。 　　别说，听说时冯玉也是蒙的——此计一出，庄孟佳在史书上的形象都要大打折扣。 　　但是格外像吕春诚的作风。 　　大概可以想象十万火急时，吕春诚出此损招毒计，庄孟佳几近破防难以接受，但最终在脸面和将士性命之间选择了后者。 　　对她来说真是好大的牺牲。 　　冯玉也没有更多能做的，只严肃地咳一咳斥责：“道听途说，如何能当真？若是能够投掷的距离，为何不投火球烧粮，非要投掷如此秽物？” 　　两个胥吏吓得赶忙收起瓜子，回过身来应：“大人教训得是，小人愚昧！” 　　冯玉也不多说什么，甩个袖子转身便走，因为再慢一秒嘴角就上去了。 　　不过她自己是最明白的——当时正值冬季，北境那地方风大且冷，只要粮草上盖上厚厚的雪，想点燃绝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火也污不了桀人水源，用粪便污物倒是务实之举。 　　更多细节冯玉不想深想，因此名声受损的庄孟佳，和不知有没有被迫吃点不该吃的的桀族姊妹儿们，一时她也分不出哪个更惨。 　　如果说吕春诚这些骚操作还在预料内，那么姜防选择留在北境，便是冯玉万万没想到的。 　　在她的印象中姜防还算是个比较功利的人——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冯玉没法像庄孟佳那样给出真心，她向来只能给出些功利的东西。 　　在姜防去往北境后不久，有信鸽捎来信件，是姜防字迹。 　　信称吕春诚已平安送至落雁关，药师将在此陪同。而她自己，见北境同袍尸骨，有感于兵戈残酷、蛮桀凶暴，故决意留于边境，为战事尽绵薄之力。 　　冯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姜防的决定更加重了中原在她心中的砝码——一个经历许多，大落大起的村妇，明明继续留在京城会有更好的前程，她却愿意抛弃一切奋力一战。 　　那之后冯玉将信给了姜晴，姜晴一边流泪一边念给弟弟姜雨听。 　　冯玉心下感慨，一方面是姜防若有点什么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两个孩子；一方面，她想起当初予安予心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在家中哭泣着，殷殷期盼母亲归来。 　　* 　　但现在两个人都已经长成了十分不好惹的模样了。 　　披麻戴孝地在周边绕了一圈，队伍便回到冯府。厨房已烧好饭菜，在院中摆上桌椅，女人们先行落座吃饭。 　　几个江鳍老家来的姨母、姨姥对予安予心赞不绝口，直称冯家后继有人。她们带来的几个孩子，因有宗家、分家之别，对予安予心也只有敬重的份。 　　而予安予心对这种敬重也十分习惯了，往那儿一坐俨然是上位者姿态，姨母、姨姥们还要鼓动自家孩子给她俩敬酒。 　　那些孩子唤予安为“安禾”，唤予心“心禾”，是她俩上学后用的小字。 　　至于冯玉，到现在她看予安予心喝酒还是忍不住要皱眉，她总觉得这是18岁之后该干的事，但每次她这么说，俩孩子都会用狐疑的眼神看她。 　　眼瞅着这社会风气在这儿摆着，冯玉也不能上前制止，只能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出门时见母亲冯英在跟几位老者寒暄，看年纪都是祖母那辈的人，许是当年战友告老还乡，今日特意来见见。 　　冯玉一个也不认得，只听冯英重复着说了无数遍的话：“没受罪，前一晚吃了不少，第二天就像睡着一样……” 　　她也上前作揖，几名老者亦忙同她抱拳。 　　冯玉不多言，只同母亲道：“娘，我出去一趟。” 　　“一会儿送祖母走了，你现在去哪？” 　　“就出去一趟。” 　　* 　　冯玉去向是兰章驿馆后的远山。 　　那里杳无人烟，只有畜生会去，于是此间一小屋，便不像好人待的地方。 　　冯玉在窗上敲一敲：“赖姐。” 　　里头的人一转脸，是张黑铁鬼面：“冯大人！今儿你还有空来啊？” 　　冯玉耸耸肩：“人死不能复生，我在那待着又有何用——怎么样了？不是说成败就看今日？” 　　“我这边是准备好了啊，那画图的说搞错一个尺寸，让铁匠重新打了，说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话音未落，后头已有脚步声：“大人？今天冯府不是有事……” 　　冯玉应声回头看向那人，正是大触许璨。 281 ☪ 科研 　　三年前，以方士身份在冯府白吃白住许久的赖迪生，炸了冯府一间书房和整片后花园。 　　刚巧那段时间冯玉采纳了毒士吕春诚的建议，终于决定要正式将火器开发提上日程。 　　她本来打算自己跟赖迪生俩人干的——她见过大炮和枪，赖迪生有理论技术，按理说问题不大。 　　大不了慢慢摸索呗。 　　但是冯玉那只手只会写字，画大炮时，怎么画都有点黄。 　　眼瞅着这也不是个事儿，肯定得找个会画画的才行，于是她就想起了真涉过黄的许璨。 　　其实能当官的都长得体体面面，能进兰章署代表家国脸面的，那就更得一表人才。 　　许璨样貌俊秀，身材颀长，在被拘留前，也是个体面人。 　　那之后，虽说借着冯玉的势保住了工作，但总是有点抬不起头来。哪怕上头空出职位，也总是不争先冒头，反将同岗位的狄芷鸢往前推。 　　冯玉有私底下找过她，告诉她没多大事，那玩意官员们关起门来少不了都得看。至于不看的那些，应该就是直接看实物了，更恶劣。 　　许璨感受到善意，泪水簌簌地下落：“真的吗？那小狄大人私下也会看吗？” 　　冯玉被问得一顿，忽然感觉自己也很污浊：“她、她可能是真不看。” 　　许璨啜泣。 　　* 　　总之庄孟佳不在的日子里，冯玉和许璨私交甚好，她大致能看出此人心灰意冷，对仕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正是挖过来办实事的绝佳人选。 　　所以给赖迪生打那副面具，就是因为琢磨着得让二人见个面了，而赖迪生那张脸又的确有点冲击力，还是需要略作遮掩。 　　这么一想冯玉觉得自己对赖迪生其实也就一般，虽然吃穿不愁，但未曾真心在乎过她的尊严，便是连这样一副刚需的面具，也是真用得着她了才给她打。 　　不知她在冯府的那段时间，受过下人孩子多少恶意白眼。 　　但话又说回来了，赖迪生毕竟是烧了小半个冯府还肇事逃逸，完全不顾冯家老小死活，冯玉也没跟她计较。就人品这块，她俩完全是半斤对八两。 　　那日冯玉赠赖迪生面具后，便将她带离冯府，让她住进了这山间小屋。 　　赖迪生求饶一路，以为冯玉是要将她带到无人处做掉。 　　但冯玉随即便将已等在屋内的许璨介绍给她：“这位是兰章署员外许璨许大人，在艺术领域造诣颇高；这位是赖迪生赖进士，已考取进士功名，却碍于容颜有损，难以入仕为官。” 　　冯玉道：“今北境战事又起，朝廷下达密令，命我主持研发火器。以赖进士本领与许大人画技，定能让大昭得此神器，从此战事，有如天助！” 　　对此二人皆一头雾水：“仅凭我二人？” 　　冯玉则甩袖回头：“还有我之见识。” 　　于是三人嘀嘀咕咕一通比划，先定下一副简易图纸，该说不说还是像那个玩意儿。 　　许璨以为是自己画顺手了，赖迪生以为是自己心脏，冯玉觉得是自己描述问题。三人都不敢声张。 　　第一日的科研工作就在一些惶惑中结束了。 　　冯玉回到家，庾默早已备好澡桶和帕子，着急地看一看妻主身上，然后松口气道：“这回做得倒干净呢。” 　　* 　　冯玉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在现代都没搞过科研的人，会跑古代来干这事。 　　但其实她也没法负责核心工作，除了大致向二人描述了炮筒子长啥样以外，主要还是承担投资人身份。 　　她买通了铁铺的铁匠，依然称是朝廷密令，只要她们守口如瓶，就可以定期得到一笔酬劳。 　　同时也收买了一名粮油铺子的老板，命其每隔一段时间往山间小屋送些粮油肉菜，至于在山里看到什么，“只要守口如瓶，就能保命”。 　　宫里的确有遍布全城的眼线组织，名为“绣衣使”，曾经是先帝耳目，如今入圣上麾下。但是她们开始与圣上接头时，圣上才6岁，于是所报事务在冯玉处基本透明。 　　话说冯玉接触这个组织后便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不少官员家中都有绣衣使者，以家仆身份潜藏府中。 　　但是冯府还真没有，是因为庾默只要发觉某人有一点儿不对，就会立刻换掉；如果不确定是哪一个不对，就全部换掉。 　　通常官员忙朝中事务，对家里琐事难以顾全，只能由夫郎打理。冯玉遍查全城脉络，若发现某家如冯府般竟无绣衣，便知定是家中有个极靠谱的贤内助。 　　这家里啊，没个男人是真不行。 　　冯玉与铁铺、粮油铺的接触自然也被绣衣发现了，还呈奏上来。 　　那冯玉也只管发火：“朝廷养你们是干嘛的？查这些琐事便罢了，还查到本官头上来了？！” 　　吓得绣衣们速速下跪行礼，直道恕罪。 　　总之科研之事就很顺利地在山里开展起来……但其实也不算特别顺利。 　　* 　　冯玉虽然没用过大炮，但她过年时放过烟花，有那么一种是点燃引信后投入纸筒中，然后烟花就会上天，威力还挺大。 　　她很主观地认为让赖迪生将配好的火药包好，点燃引信，投入炮筒，然后炸药包就会往炮筒朝向的方向飞去。 　　但是在她提出这一设想的时候，颇有经验的赖迪生便皱眉：“大人，这不跟炸丹炉是一个意思吗？如果这么做的话，结果定是将炮筒炸毁啊。” 　　有道理。 　　冯玉只好继续回忆，自己看过的各种电视剧动画片。 　　然后她在图纸上加了一笔：“我想起来了，好像有种办法是炮筒上有根引信，点燃，然后将弹药推出去。” 　　许璨皱眉：“大人，您到底在哪见过这个？” 　　“这你别管。” 　　赖迪生更是困惑：“意思是在炮筒上开个孔，引信掏出来点燃？那还是一码事啊。” 　　冯玉也没办法：“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看二位的本事。你们没事多琢磨，我还得去圣上那，就不多留了。” 　　所以冯玉其实不常在山里待，倒是许璨对此很积极，得空就跑山里跟赖迪生谋划，似是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 　　两个月后，许璨借汇报工作之便来到冯玉案前，递上的却是一幅剖面图。 　　行笔之专业，甚至是标上了长宽高，惊得冯玉速速起身：“许大人请讲。” 　　许璨亦面色红润，是兴奋之色：“大人，此法赖进士亦觉得可行——我们在炮筒底部先放一些火药，您说的引信便用于引燃这部分，利用它们爆炸产生的气流，可将弹药推出。只要我们能使弹药飞出落地后再次爆炸，便可重伤敌军。这样的话，就是弹药填装前也要引燃引信。” 　　冯玉在脑内理了一下——就是说装弹前手动点燃弹药的长引信，立刻塞入，然后再点燃炮筒底部的短引信，引爆一份发｜射药，从而推出前方弹药。待弹药飞出落至敌营，长引信燃尽，即可爆炸。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要点两次火这么麻烦吗？ 　　可能初期阶段的办法就是有点笨笨的吧，比起这个冯玉更在意的是：“可是发｜射药爆炸时不会直接把弹药炸了吗？这也很危险吧？” 　　“大人您请再看。”许璨神采奕奕地指向自己的作品，“我们可以再在发｜射药和弹药之间，加装一层隔火层。用厚油脂、薄泥胎、隔木片，只要能挡一下，两边便不至于同时爆燃！” 　　冯玉看着图纸琢磨了一会儿，继而两臂一展，向许璨作揖道：“大昭有二位人才，真家国之幸事！” 　　许璨亦怔怔看她，继而泪水上涌，同样深深作揖而去。 　　* 　　但是第一次实验还是失败了。 　　好在赖、许二人机灵，点了两道引信之后便没命地跑，于是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刚打造好的铁筒被炸得四分五裂。 　　于是科研又陷入僵局。 　　冯玉自是不急，反正全世界也没有第二家干这个的，只由着她俩琢磨去。 　　倒是赖、许二人如入了魔一般，几乎茶饭不思，夜难安寝，终有一日赖迪生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因为我们为了点燃发｜射药，在炮筒上留了孔！但是要是想让爆炸产生的气流往前走，炮筒底部该是密闭的才行！” 　　许璨仍是不明：“炮筒底部密闭，那我们怎么点燃发｜射药呢？” 　　“所以我们不该打孔，我们应该做个小窗，点火时开窗点火，点完就把小窗一关！” 　　许璨也把大腿一拍：“赖姐妙啊！” 　　“许妹妹莫要磨蹭了，速速设计图纸，再让铁匠打造部件，这次我们一定……” 　　半个月后，二人躲在树后再次看着铁筒被炸上了天。 　　* 　　那日许璨趴在工位上哭了一天，别人问她她也不说，就只是哭。 　　冯玉也没办法了，把她叫去做心理工作：“你看看你这是做甚，你也这么大个人了……胜败都是兵家常事呢，你这个心理素质，要是让你上战场打仗你还活不活了？” 　　“您不如真把下官送到战场算了，能死在战场也不算白活一回……”许璨拿帕子揩着泪，“我愧对许家列祖列宗，愧对冯大人一番信任……” 　　“这跟你家列祖列宗又有什么关系了？” 　　“我当初要是不画那些腌臜画，就不会被大人发现我会画画，然后大人就会找别人来设计图纸，而不是没用的我……” 　　“哎哟腌臜什么了。”冯玉也掏帕子给她擦泪，真心实意道，“……我觉得很神圣啊。” 282 ☪ 转机 　　于是这项研究就只能在痛苦中继续缓慢前进。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冯玉都没再从赖、许二人处得到什么汇报，甚至她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的存在了。 　　偶尔想起时，冯玉倒也不去催问，一方面是觉得许璨压力已经够大了，一方面是她对火器开发的想法本来就很矛盾。 　　甚至某日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冯玉心里有悠哉地想着——嗐，之前纠结那么多，真去做了才发现根本做不出来，显得之前的纠结如杞人忧天。 　　这样的想法，有时会因为记起庄孟佳仍在北境九死一生，而有所波动。 　　但是打从桀人被迫北归之后，就连这种波动也少了很多，开始单纯觉得就这样静悄悄的也挺好。 　　又有时，会全然忘记两族间的战事，思路回到驼驼沙漠中，听吕春诚说起如此构想那日。 　　冯玉会想起自己当时的兴奋与战栗，觉得多了桩极有趣的事可做，可以就此改写历史，成为造物神或大魔头。 　　可她也会想起，庄孟佳对此是持反对态度的。 　　庄孟佳在军中服过役，大概在听冯玉这么说时，想到了炮火轰向战友的场景。但冯玉没有这种经历，她当时只觉得挚友冥顽不灵。 　　哪能想到，随着事情发展，冯玉也要开始幻想炮火轰向桀人的场景了…… 　　正这么放空着，忽听许璨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而来：“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冯玉一个激灵：“你把气喘匀了说，怎么了？” 　　“赖姐她、她说她干不下去了，收拾行李像是要走！” 　　“什么？！” 　　* 　　冯玉直接驾马载许璨上了山，拦截住背着行囊没走多远的赖迪生。 　　那里已变得颇为壮观，满地都是碎铁片，是铁的尸体，是铁筒的乱葬岗。 　　冯玉下马都得留神扎着脚：“赖姐！赖姐你不能走，你走了这活就彻底干不下去了！” 　　赖迪生一个劲儿地挣扎：“大人您就让我走吧！您另请高明吧！” 　　她情绪激动，指着天道：“昨儿我就在房梁上绑好绳圈了，我把头往里塞了三次！但后来我又想，我死什么呀？实在不行我还能走啊！您就别再劝我了，这事儿再做下去我的小命真就保不住了！” 　　“姐！赖姐！”冯玉也口不择言，囫囵个儿叫着，“您别走，我给您涨工钱！您要多少我都给！” 　　赖迪生被说得脚步一顿，但细想还是痛苦站了上风：“这就不是钱的事儿……” 　　“我知道！我理解！”冯玉先把她行李抢下来，“但是、但是你都做了这么久了，你是全世界对这个项目最了解的人了，现在换别人抢你的科研成果，你不觉得亏吗？！” 　　她揽住赖迪生的肩膀：“你累我能理解，我可以给你放假呀——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需要休息？有没有可能等缓过劲儿来了，你还能继续……” 　　而赖迪生，面具之下是更痛苦的面具：“我不能继续，我一点儿都不能继续！” 　　“你不要现在给出结论，你现在正在情绪里！”冯玉便揽着她往回走，“你先歇，歇好了我们再说别的——你说你不要钱，那……” 　　赖迪生又拉住她的手：“也不是完全不想要……” 　　“这就对了——谁跟钱有仇啊？”冯玉理所当然，“你就尽管跟我说，要钱？要地？要铺子？要男人？只要你张嘴要，没有我不能给的！” 　　赖迪生一下子又羞涩上了：“那还真有点张不开嘴……” 　　“没事儿，张，我跟你说我把你俩就拿当自己姊妹了。”不知是因为荒郊野岭还是偷鸡摸狗的缘故，冯玉难得找到几分身在草原时的感觉，“实话讲这件事本来也就是理论上可行，但理论上可行的事就一定能落地吗？那不一定的，还会受很多限制。” 　　冯玉说着蹲下去，捡起一块铁片来：“你看，你们已经炸了这么多铁筒，我知道你们尽人事了，但还得听天命啊——万一这件事就不是咱这个时代能做的呢？万一这件事就是要过个一两百年才能成呢？就算不成，那你们也得算时代先锋了啊。” 　　赖迪生听得半懂不懂：“那为什么一两百年后能成，咱们就成不了呢？” 　　“因为一两百年内各行各业都在发展啊，咱这个时代可能某个维度不达标呗。”冯玉说着又比划那铁片，“就比如这铁，说不定它质量不行，本来就容易碎，两百年后造得出更好的铁了……赖姐你怎么了？” 　　赖迪生完全僵住，半晌后，忽从冯玉手上抢过铁片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 　　那日科研工作取得了极大进展。 　　赖迪生把铁片放到水盆里，见有细小气泡冒出，便直称炸膛就是铁的问题。 　　“以前村里打农具时听铁匠说起过，铁器表面易有沙眼，属瑕疵，不耽误用。”赖迪生道，“但是作为炮筒使用的话，等于就是炮筒上有无数个小气孔，这要是不炸才怪了！” 　　冯玉和许璨各捡了一片细细察看。 　　许璨还是一头雾水：“没看见有孔啊。” 　　冯玉比她强点：“那不都冒泡了吗，肯定就是肉眼不可见呗。” 　　“什么叫肉眼不可见？” 　　“……就是太小了。” 　　冯玉说着又去看赖迪生：“那现在怎么办？这已经是京城有名的铁匠了，你还认识会打无沙眼铁器的人吗？” 　　赖迪生摊手：“这得问铁匠们了，反正我们村那个不会。” 　　于是问题给到冯玉，她挠着头道：“知道了，我再去四处问问。” 　　* 　　然后想死的就成了冯玉。 　　她也不是不能派人去做，但是一来怕需求描述不清，白做无用功；二来怕引发绣衣注意，传到圣上那里。 　　所以就亲历亲为，每到铁铺只说是要给女儿们打造宝剑，要求不能有沙眼。 　　为此她还特意便装去了趟周边村县，找到造诣最高的铁匠，据说王嫽那柄剑就是她打的。 　　铁匠架子也大，看冯玉一眼道：“两把是吧？” 　　“对，一点沙眼不能有……” 　　“过半年来取。不讲价。” 　　冯玉被这时间惊到，但是想想为科研值得：“剑不着急，你能给我打个圆筒形的吗？也不能有沙眼……” 　　她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感觉铁匠看她的眼神有杀气。 　　铁匠把钳子一扔：“来找茬的是吧？” 　　“不不不不，不行就算了。”冯玉看看她粗大的膀子，立刻躲闪道，“那我就要两把剑……得一模一样哦，我怕她俩会抢……” 　　铁匠拿着钳子追了她二里地。 　　* 　　那段时间换成了许璨劝她：“大人，您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这事儿又想不开了——您贵为兰章，尊为帝师，世间多少人羡慕着呢……这日子再苦，还能比在桀族时苦吗？” 　　冯玉拿帕子擦泪：“在桀族时没这么想死。” 　　“反正法子我们都试遍了，对圣上也算有个交代了。”许璨叹息道，“铁不行咱也没办法啊，或者您跟圣上说说，先找人把铁的研究做起来，铁不动我们动不了——这样责任不就甩出去了吗？” 　　许璨哪里知道冯玉的苦，她自己就是牵头人，还有什么责任可甩：“知道了。你先忙署衙的事吧，山里的事暂时别操心了。” 　　就这么又一次陷入僵局。 　　真正的转机出现，是冯玉压力过载留宿太後寝宫。 　　当时正值盛夏，殷有竹会享受，在浴池内冲凉戏水。他世家出身，喜好雅致，连池旁的瓜果点心都是用竹片盛装。 　　见冯玉来，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但也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了：“……你先去房里吧，我这就起来，马上过去。” 　　“干嘛，又不是没在这儿来过。”冯玉说着褪去衣物解下发簪，长长的黑发因为簪久了，看上去微微发卷。 　　殷有竹看得失神一瞬，在水里转个身就想跑。 　　下一秒冯玉就一出溜下了水，将他拖回来掰正了：“你现在倒省事，都不用接吻，看到我就有反应。” 　　“冯若，你别这样，你放开我……”他这么叫，本意是叫得亲近，毕竟二人都这么久了。 　　奈何冯玉每次听都觉得别扭：“不是说了让你叫我冯玉。” 　　在殷有竹听来又是让他放尊重些的意思：“冯玉，你放开……去床上吧，不喜欢在这里。” 　　“……我有做过什么你喜欢的事吗？” 　　这倒也是。 　　看她油盐不进的，殷有竹索性也不示弱了，更加奋力挣动着：“我好好跟你讲话你听不懂是不是？非得要人这样才行？到底有多急啊等一下是会死吗？！” 　　勾得冯玉一下子上头：“急不急倒是次要的，就是爱听太後大人这个调调……你能自称哀家吗？求你了，就这一次。” 　　“放！开！” 　　随着殷有竹奋力一挣，池边的果切连碟带果全掉进浴池中，他自己也因此脚下一滑，手肘重重磕在池边。 　　动静之大把冯玉也吓了一跳：“怎么了？没事吧？” 　　殷有竹却无暇应声，只咬牙硬挺，胳臂也飞快地肿起。 　　冯玉忙唤：“小洛！快点，你家太後受伤了！” 　　小洛闻言赶忙进来：“受伤了？伤着哪里了？怎么会……啊！” 　　然后脚下一滑摔进水里。 　　冯玉感到些许无语，但也有点习惯了，只一把把他从池底捞起：“赶紧的，别废话，去扶你家主子。” 　　于是小洛红着脸去了，冯玉也原地叹息一声，随手拿起飘在水面的竹片想打水漂。 　　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将竹片没入水中，没有冒泡。 　　冯玉：“咦？” 　　拿出来，再没进去，还是没有冒泡。 　　冯玉：“咦？？？” 283 ☪ 成功 　　那日冯玉一直留到医官给太後大人看完伤，敷了药。 　　待医官走后，冯玉才从屏风后出来，看着小洛小心翼翼地把殷有竹扶上床。 　　殷有竹看见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你满意了？” 　　“这也怪我？不是你自己撞的吗？”冯玉说着单腿一曲，以类似上炕的姿态坐在了他床边。 　　殷有竹立刻就把脸往另一边撇：“我受伤了，你正常点……别折腾我。” 　　“不，今天不做了。”冯玉说着从怀中掏出那竹碟，放在缎被上敲一敲，“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这不就是碟子吗？” 　　“是竹子做的呀，用竹子做果碟还是不常见吧？” 　　殷有竹捂着伤处，又扭过脸去不看她：“少见多怪。” 　　冯玉用竹碟翘起的一边把他下巴勾过来：“臣毕竟偏远地方出身，哪像太後大人生在京城，高贵典雅。这竹子不像是砍下来直接就用的，肯定还有门道。” 　　“直接用定要发霉的啊。”殷有竹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感兴趣，但还是应了，“要用竹子做杯碟，得选这种竹壁厚实的楠竹，修好型后熬煮阴干，再用桐油灰涂抹封层。” 　　“何谓桐油灰？” 　　“三份桐油，一份瓷粉，用刮刀拌匀便是了。”殷有竹眉头微蹙，“你问这做什么？” 　　“我觉得好看，想给冯府也添一套。”冯玉说，“不过你知道得倒细致，不会是真上手做过吧？” 　　“这有什么稀奇，只要让下人把型修好，剩下的都不是难事。”殷有竹说着，脸上难得浮现淡淡笑意，“小时候还喜欢用木浆染色做各色宣纸，晾晒时贴上干花就更漂亮，那时我和哥哥……” 　　他说着说着嘴巴一顿，笑意又敛去：“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些呢。” 　　冯玉亦笑笑看他：“歇着吧，我先走了。” 　　倒让殷有竹措手不及：“你真走？” 　　“怎么，舍不得我了？” 　　“……想太多。”殷有竹眼神闪躲，脸色倒飞快地冷下去，“是没想到冯大人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放心，太後大人于臣下而言还是很有魅力的。”冯玉没让他内耗太久，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你早说你喜欢这些啊。等忙完这阵子，我再搜罗些宫外的小玩意儿来看你。” 　　殷有竹仍冷着脸，脸颊却有些红，气息也不稳了：“不必。” 　　冯玉也不理会，只将竹碟重新收回怀中，然后扶住他的后脑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走了啊。” 　　“冯……冯玉。” 　　“嗯？”冯玉走着走着回头看他。 　　见殷有竹在帐中垂着头道：“圣上……如今已经十岁了。” 　　冯玉未多言，继续大步向外走去，临出门才留了句：“我会算数。” 　　* 　　话说那回出了殷有竹寝室，小洛还红着脸跟她扭扭捏捏。 　　冯玉以为他真有什么事儿，还等了他一会儿，没想到小洛捏着袖口挤出一句：“大人，我都看见了……” 　　冯玉困惑：“你看见什么了？” 　　“就是刚刚……太後大人受伤，我没想到您也……就一不小心……” 　　冯玉费了好大劲才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你看到我光着身子了？” 　　小洛快要把头折到胸口去：“大人您不要说得这么明白啊……” 　　“所以呢？我要赔你点钱吗？” 　　小洛有被冷漠到，头也微微抬起一些：“不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该找你收点钱吗？” 　　“啊……？” 　　冯玉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甩一下袖子便走了，走时还在迷惑地歪头。 　　她确实没闲心跟不相干的人逗闷子了，出了宫便直奔署衙而去，捎上许璨进山。 　　关于竹片的发现是重要一步，冯玉将信息同步给二位人才，意思是发现了密闭性很好的材料。 　　而且妙的是，竹子它刚好就长成筒形，天生当炮筒的料。 　　但赖迪生依然感到忧虑：“密闭是密闭了，但是竹子比铁可脆弱多了，有没有孔洞估计都容易炸膛。” 　　冯玉又有想法：“如果竹子是因为那层桐油灰才密闭的，是否意味着我们直接给铁筒涂桐油灰，就可以封住沙眼了？” 　　许璨：“妙计啊！” 　　赖迪生却还是缄默不语，好久才琢磨着：“可以一试。但我觉得不一定能成。” 　　冯玉：“赖姐请讲。” 　　赖迪生便随地拿了块铁片起来：“您看啊，这铁片，涂了桐油灰，放水里，肯定是不冒泡了。但关键我们要求的不是不漏水啊，是不漏气儿啊。而且那还不是一般的气儿，是爆炸产生的气流，一层桐油灰真能封得住吗？我看悬。” 　　冯玉听得也有些绝望。 　　但毕竟也是一种设想：“先试一下吧。明儿我给你们找桐油灰，说不准因为我们都不知道的某个原理，意外地就成了呢？” 　　这过于乐观的论调使得四下一片寂静。 　　冯玉也不想多待了，她觉得窒息：“那就先这么讲，没什么事儿我就……” 　　“等等大人。”许璨说着从怀里掏出绘本墨盒，墨盒边边还有根小细笔，“下官有个想法。” 　　她三下五除二在绘本上画着熟悉的形状：“所以说我们现在其实发现了三种材料——竹子善密封但易炸裂，桐油灰补缺陷但怕强气流，铁筒更坚固但有沙眼。” 　　她在图上逐一标识着：“那有没有可能，我们把这三种材料同时用上，互补缺陷呢？” 　　冯玉与赖迪生皆伸头过去：“详细说说。” 　　“下官是说，我们可以先用竹子做内胎，再在外面打一层铁做外壳，中间用桐油灰粘连。这样是不是可以，既坚固，又密封？” 　　冯、赖二人皆怔住。 　　三秒后。 　　赖迪生：“我去砍竹子！” 　　冯玉：“我去打铁筒！” 　　许璨尖叫：“你们等我先算尺寸！” 　　* 　　那之后又经历了多次失败的实验，但好消息是，在采用这个办法之后，第一次出现了没有炸膛的情况。 　　炮弹终于如愿飞出，在她们头顶炸裂，炸得魂飞魄散、地动山摇。 　　但她们仨很快乐，一时间是尊卑也忘了，礼数也忘了，手拉手舞得如同第一次看到火的原始人。 　　可这距离真正能够使用还有相当的距离。 　　许璨又请了长假，几乎日日待在山里。她们在之前的基础上给炮筒又加装了铁箍，从而增强炮筒的抗压能力，竟是许久没有炸毁。 　　然后就是零部件的配合使用——如何改变炮筒角度，如何确定射程范围，如何瞄准目标对象。 　　以及魔法攻击——如何缩小炮弹体积，如何增大炮弹威力，如何确保炮弹在落地后才会爆炸。 　　甚至最让冯玉意外的是，她们真的在无数次爆炸中琢磨出了只需点火一次的办法——炮弹的长引信和发|射药的短引信拧成一股绳，拧在一起的粗绳则从火门处伸出。 　　如此一来，只要在火门处点火，关门，火苗自然会先引燃较短的发|射药，将炮弹轰出。 　　此时飞翔中的炮弹的长引信也是燃着的，待它落地后，便会自行爆炸。 　　赖、许二人同冯玉说这些时已经浑身酸臭，蓬头垢面，跟要饭的似的。 　　但冯玉还是真心感叹道：“你俩简直就是天才……” 　　那日冯玉是想请她们洗个浴，吃个饭，再好好放松一下。 　　但是路上正见着家中女丁忙不迭地找来，气都不够喘：“大人，可找着您了！您快回去吧，冯姥她……” 　　于是计划只能变化，冯玉赶回府时，老祖母已经圆满了。 　　* 　　冯英得了消息，快马加鞭赶回。冯玉拥抱她，以为她会哭泣，但她只是迷茫地站在棺旁，久久伫立。 　　之后几日便是数不尽的迎来送往，繁文缛节。 　　这日正是老祖母下葬之日，却也是之前赖、许二人说“成败在此一举”的日子。 　　冯玉家里的事忙得告一段落，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上了山来，正赶上许璨带着新零件上来：“大人？今天冯府不是有事……” 　　冯玉只道：“朝中官员前几日都来过了，这几日都是祖母旧识，我也不认得。交由母亲应酬便是——别耽搁了，看你们炸完我还得回去有事儿。” 　　于是赖、许二人也不怠慢，灵活地组装着已经装过无数次的部件，很快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炮便诞生在她们手下。 　　其实并不像冯玉记忆中的那么壮观，而且因为用了楠竹做内胎，所以炮筒部分比冯玉想象中要细不少。 　　但是在这个世界已经是相当可怖的武器了！ 　　赖、许二人推着火炮前进，炮筒下的两枚圆石便骨碌碌滚动，就这么一路来到开阔处，一览众山小。 　　冯玉也站过去，衣角在烈烈寒风中抖动：“能做到指哪儿打哪儿吗？” 　　赖迪生只道：“大人您说打哪儿。” 　　冯玉此处看看，见下方山头上有个石片：“就那个吧，那石头显眼。” 　　“得嘞。”于是赖迪生调整角度方向，然后对着许璨点一点头。 　　许璨亦手脚利索，擦着点火，然后将火门一关。 　　炮弹“噌”得飞出，正落在石片附近的坑洞中。 　　几秒后，“砰”一声直接炸垮了坑洞，泥土流沙般内陷，石片也裂成两半，埋进土里。 　　明明已经折磨了这么久，但是真到成功的时候，三人似乎又冷静了不少。 　　甚至是，有些空虚。 　　良久，冯玉点点头：“行，可以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我们就算做不到万无一失，也得尽量减少炸膛风险。” 　　许璨靠在树上叹息：“真要说改进的话，改进改进外形吧。” 　　冯玉、赖迪生皆是一僵。 　　许璨是真不想装了，一脸怨念地看着她们：“除非你们想达到在战场上笑死敌人的效果。” 　　冯玉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赖迪生也终于大叫出声：“你们也觉得像是吧？！我以为是我乡下人心脏呢！” 　　三人齐齐笑起，成功的喜悦和藏了三年的笑点，总算在这一日共同释放了。 　　只是冯玉笑着笑着擦把眼泪，又感到些许惆怅。抬头看向苍白的天空，人有些恍惚——居然是，真的成了。 　　* 　　两个时辰后，冯玉随冯府送葬队伍再次来到那个山头，看冯英红着眼拔剑四下乱砍：“究竟是谁！跟我们老冯家究竟有什么仇，竟用如此歹毒之法毁我母亲墓穴！” 　　冯玉站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冯予安和冯予心一左一右按住，口中不住声地劝—— 　　“祖母息怒！祖母您当心身体啊！祖祖尚未入土为安，她定不想看您这样的！” 　　“祖母放心！孙女定查个水落石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给祖祖报仇！” 　　二人同时回头大喊：“娘您说句话啊！” 　　冯玉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苍白着脸凑过去：“额，母亲……” 　　冯英还在挥砍：“把人给我找出来！我要她偿命！我要她偿命！！！” 284 ☪ 神器 　　结果是冯玉只把这件事跟冯予安说了。 　　冯予安愁得直捋头发，从额头捋到发冠，两鬓捋到头顶，周而复始。 　　冯玉觉得她发际线也有点高了：“你别这样行吗？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大老远看着那就是个石片，谁能想到是块碑，还是咱自己家的……” 　　“那得亏是咱自己家的。” 　　谁说不是呢。 　　看她这么痛苦，冯玉反倒就轻松一点：“所以我觉得问题也不是很大。现在祖母反正也已经入土为安了，只不过母亲那边，我不好交代。” 　　“何止呢。”冯予安佩服地看着她，“心儿那关你也难过。她打小最爱跟祖祖亲近，这会儿早气疯了，正满城喊打喊杀呢。” 　　冯玉捂着脸叹气。 　　* 　　所以除了研发三人组以外，第一个知道火炮存在的，是冯玉的大姑娘冯予安。 　　冯玉向她较为详细地交代了事情经过，冯予安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了，母亲炸了祖祖的墓穴，祖母和妹妹正赌咒发誓要报仇雪恨。 　　旁人只看到她冯府大小姐的风光，哪里知道她心里的苦。 　　甚至当冯予安听到最后时，她发现以上这些都还不是最棘手的，这里头还有更可怕的事：“所以娘您是背着圣上自行开发了这样一件火器？” 　　冯玉坐在书桌后拖着腮帮，莫名就找到几分上学时挨骂的感觉：“对。” 　　冯予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还试图确认：“就是说这件事从头到尾，从点子到用人，再到过程中所有的物资、花销、器具，全部都是您出的？” 　　事已至此冯玉没有再瞒的必要了：“对。” 　　冯予安神情出现一丝恍惚，身子也晃了两晃。 　　某些维度上，冯予安跟冯玉的确不是很像，但这绝不是坏事，她刚好补齐了冯玉身上最不靠谱的部分：“娘，您现在立刻进宫，将此事禀报圣上。我们老冯家祖祖的墓穴被人炸了，这事儿很快就会传遍全京城，万一圣上那边查起来，主动查出您这些事，咱们冯家就完了！” 　　冯玉被她念得也心急：“我是要讲的，我本来是要讲的。我只是想等个更合适的契机，比如桀人又打来了，大昭难以招架，这时候再献神器不是更顺理成章吗？可现在出了这种事，我此时前去坦白，是不是有点像不慎败露，不得不全盘托出？” 　　“那您是怎么打算的？” 　　“我觉得还能再藏一藏，毕竟没人能想到世上真有这样一门火炮。”冯玉说，“我们先等这阵风过去，一切风平浪静了，然后再把它拿出来……显得更有诚意。” 　　冯予安叹出口气来：“您的实验场地清干净了吗？参与研发的两个人能灭口吗？这三年来您跑东跑西，联络的铁铺、粮油铺的那些人能守口如瓶吗？” 　　“这……” 　　“娘您就别磨蹭了，您这事儿晚一刻都是天差地别啊。”冯予安实在没忍住，直接上前把她搀扶起来，“您听女儿一句劝，先进宫面圣——便是像您说的大事还能藏下去，但蛛丝马迹总少不了吧？您何苦要在圣上那里徒增猜忌呢？”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先别拽我，我们至少先商量商量，到圣上那话怎么说能漂亮些……” 　　冯予安直把她推出书房去：“您还用跟我商量这些？您那张嘴不向来都是张口就来吗？” 　　是的，冯玉本来确实是这样的，反倒是这两年被女儿数落多了，总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离谱。 　　她在院中叉着腰仰头望了会儿天，然后朝天叹出口白气来：“知道了，我这就去。” 　　听得冯予安又唤：“娘。” 　　“嗯？” 　　冯玉回过头去，看到自己的大女儿站在门框处，挺直着腰板看向她：“所以您为什么没有打从一开始就告诉圣上呢？” 　　冯玉也没说话，只是久久地看着她，然后耸一耸肩，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 　　也不是冯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三年间，有无数次从她的脑海深处浮现。 　　但她自己也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 　　最开始可能是觉得这个项目有些痴人说梦——一个招摇撞骗的方士，一个险被流放的绘手，一个纯文科出身的穿越者，她们凭什么能搞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发明？ 　　但是现在东西是真做出来了，那么她们现在的身份不再是方士、涩图画手和文官，而是化学家、设计师和实业家。 　　中途形式最好，对科研工作最有信心的那段时间，冯玉也有考虑过是否开始向圣上报备并申请经费。但是一方面经费她本人并不是给不起，这个需求并不强烈；一方面她心里的确有一点抵触，似乎此事让圣上知情之后，成果便不再归她一人所有。 　　这算是怎样一种情绪呢？冯玉真想去申请个专利，如果火炮技术还归属其她人所有，那她也只能接受赖迪生和许璨。 　　意思是如果以后火炮进行大批量生产，出现了专门的军队，有特定士卒来接受训练操作火炮，那么她只接受自己是这支军队的领导者，并由赖迪生和许璨来负责讲解、训练、监督量产。 　　如果圣上知道这门火炮的存在，她会将这一权力给到冯玉吗？还是交给与她有亲缘关系的殷家？ 　　而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冯玉不禁又要问——如果是她掌握了这样一门“毁天灭地”的前沿技术，她真的还有必要再屈居人下吗？ 　　想到此处，冯玉就很明白了——圣上是应该防着她，圣上防着她是非常合理的。 　　予安说得没错，如果再不积极同圣上言明，被扣个谋反的帽子都绰绰有余。便是此时圣上还离不开她，也算是埋下了一颗猜忌的种子。 　　于是冯玉也只能劝自己不要这么小心眼——大发明家千千万万，没听说谁是因为搞出了重大发明而成为政治家、统治者的。再说了，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的是赖迪生和许璨，照这个逻辑下去难道她俩还要反了她不成？ 　　就这么带着一些复杂的心思进了宫去。 　　圣上比冯予安小两岁，个头却是不相上下了，绛紫的龙袍搭配明黄的披肩，是中原大昭最为华贵的衣制。 　　许是因为刚才想了太多有的没的，冯玉看着她有一瞬失神，比起看人，更像是看衣服了。 　　“冯姑母。”圣上唤着她走下阶来，是正欲从寝宫去御书房，“事情朕听说了。便是有再大仇怨也不能毁人祖坟，此事不仅关乎老师，更关乎皇家、关于大昭的颜面。朕已派人去查了，或者冯姑母心中可有怀疑之人？亦可向朕道来。” 　　“回圣上。”冯玉也将思绪拉回来，“此事说来惭愧，其实……鲁莽行事者正是臣下。” 　　静住的三秒里，圣上也许是在想大昭礼制外交是否真能交给这样一个人：“什、什么？” 　　冯玉下摆一甩，“哐”就是一跪：“请圣上听臣一辩。先时臣下沉迷丹道，在府上养了名方士。三年前，该方士炼丹时引爆丹炉，几乎烧毁我半个冯府。” 　　圣上便应：“此事朕记得。冯姑母好些书册手绘毁于一旦，令人格外痛惜。” 　　“当时北境战事正烈，臣下最知桀族凶蛮，想为北境将士出一份力，见丹炉爆炸有如此威力，不由想到若能用在蛮桀身上便好了。”冯玉道，“于是臣将方士藏于山中，命其复刻此法，三年来终于有所眉目，只可惜……” 　　她说着叹息：“许是泄露天机的惩罚，第一次成功试炸，竟意外炸毁祖母墓穴……” 　　圣上眉头微微蹙起，几乎怀疑冯玉的精神状态。 　　毕竟不管是炸自家祖坟，还是声称自己造得神器泄露天机，都很像丹药吃多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冯姑母是说……”圣上还是顿了顿，然后才试着表达自己理解的意思，“您是说您制作了这样一尊武器，然后炸毁了……可朕听说，就连冯家老祖母的碑都被炸成了两段呢。” 　　冯玉绝望地闭眼：“正是臣下所做。那武器正有如此威力，千真万确。” 　　倏忽又忙道：“臣知道这话听起来可笑，加之臣启用的是名方士，在旁人眼中素有招摇撞骗之名……臣当初便是担忧如此设想若道与旁人，恐将受人耻笑，臣又身份特殊，需顾及大昭颜面，便想等真证实可行再告与圣上……” 　　她叹了口气摇头：“未曾想，终究以一副滑稽姿态，被圣上知晓了。” 　　说这话时冯玉多少有些忐忑，因为圣上虽仍是个孩子，可她向来不是什么实心眼的孩子。若她再多想一层，硬要猜忌，那冯玉也没办法。 　　可圣上几乎没有任何磕绊，立刻伸手扶道：“冯姑母快请起。若如您所说，大昭能得此助力，那真是阿罗加耶庇佑，让我中原大昭有冯姑母这般的能人异士！” 　　冯玉因这过于顺利的状态微微一怔，牵着圣上的手起了身来。 　　她会记起先帝虽身体孱弱，但的确是高个子，当初十三岁的睿亲王也是神武不似凡人。如今的圣上似乎同样继承了那份高人基因，个头拔节似的上窜，几日不见便又高一截。 　　当然，比冯玉还差得远：“圣上……谬赞了。为大昭做事，为圣上分忧，是臣下的本分。” 　　圣上一时也未放手，一双眼睛灼灼地看向她：“既是如此，朕即刻出宫，与冯姑母前去一看究竟。” 　　冯玉则压抑着内心深处的几分心虚，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道：“……诺。” 285 ☪ 母亲 　　冯玉给赖、许二人找的据点完全是座荒山，除了这几年她们上山踩出一条狭窄小道，并无适合车驾上行的路径。 　　于是从山脚开始，圣上便从轿中下来，转而上了冯玉的马。 　　婵布等贴身护卫驾马紧随其后。 　　对于冯玉来说，骑马载人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是载圣上却要更悠着点——卡其本来就不是什么稳当马，道路崎岖就更颠簸。 　　冯玉别无她法，只得唤身后道：“恕臣无能，竟让圣上受此委屈。圣上可再抱紧些。” 　　后头无言，只顿一顿，而后依言环住冯玉腰腹。 　　* 　　到半山小屋时，赖迪生正生火煮饭，让冯玉比较意外的是，许璨刚好也在。 　　此前她并未特意向圣上提及许璨，是因为若她的火炮开发过程中用到朝臣，性质就又有变化。所以她有想过暂且将许璨隐下去，至于许璨因此所受委屈，日后再想办法补偿。 　　如今既迎面撞见，那也不必周旋了。 　　圣上今日私服而来，但许璨见过天颜，见状立刻跪道：“臣兰章署许璨，拜见圣上！” 　　赖迪生闻言慌忙从屋内出了门来，虽说不知哪个是圣上，也只管随着伏跪：“小民赖迪生拜见圣上！” 　　虽然冯玉就这么将圣上带来，任谁看都是件很突兀的事，但对于她们俩来说也不算完全意外。因为冯玉在拉她们做事的时候，本身说的就是奉圣意行事。 　　所以现在尴尬的其实只有冯玉一个。 　　她先行下了马来，又抬高手接圣上下马，而后理一理衣袖，行至赖、许二人身前跪下：“圣上恕罪。此二人皆是臣下以圣上之名招募而来，她们对圣上、对大昭忠心耿耿，如今大事已成，她们对火炮的了解熟悉远超臣下。” 　　她躬身叩拜道：“若圣上对臣之隐瞒心怀愠怒，请治臣下之罪，但此二人对大昭社稷功不可没。赖进士熟习丹道，对弹药配比了如指掌；许大人绘图技艺巧比工匠，对火炮结构如数家珍。日后火炮生产还需二人才华才干，想让火炮进入军营，更需她们从中相佐。” 　　此话一出，身后二人皆怔住。 　　许璨只惊讶地看向冯玉伏跪的背影，赖迪生倒反应飞快，立刻开口：“圣上、圣上明察啊！小人听闻是圣上命令，这才入山三载只求报效朝廷，从来不知冯大人隐瞒了何事啊圣上！许、许大人也可作证——许大人您说话呀，我们不是一起听冯大人说的吗？！” 　　许璨却非此等见风使舵之人，仍盯着冯玉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冯玉，虽说早知对赖迪生的人性不能抱什么希望，但是听她就这么撇清干系，到底还是有些心寒。 　　她也不多辩解，因为其实没有什么狡辩的空间——最多就是说没有把握，不敢兴师动众，一朝成功立刻报备。这些她都已经说过了，剩下的只看圣上如何判定。 　　好就好在，就算圣上心有怒意，其实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撑死了就是吃一波猜忌，后续可能受些敲打，不仅到不了性命攸关的地步，连危及职务都够不上。 　　如今圣上羽翼未丰，她这个帝师做得也算尽心尽力，朝中大事多由她来决断，甚至现在哪位大臣想把某事推进得快些，都知道备上厚礼前来相求。 　　论武力她有个鲁莽的母亲，虽然兵力距离京城是远了些，但毕竟是有；三年来忙着署衙、宫里还得抽空搞发明创造，没空再搞什么幺蛾子，所以在朝中的风评也是慢慢好起来了。 　　现在要想治她的罪，一来要想到若没了她朝堂运行是否受影响；二来忠臣良相突然入罪，难免搞得人人自危，竞相求情；三来北境本就十分动荡，谁也不希望东南兵力再出什么事。 　　更别说火炮这玩意儿刚刚问世，贸然处罚她会让另两人也陷入恐慌，对火器的生产和使用都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 　　所以跪在那里的时候，冯玉还是觉得予安这孩子谨慎过头——如果是她的话，总是不惮于把事情搞到无法收场，大不了再想办法极限解决。 　　现在才哪到哪啊。 　　面上一本正经，单薄伏跪的冯大人，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东西。 　　听得圣上的脚步声响起，踩在荒山的落叶上沙沙作响。 　　冯玉眼看着那长靴路过自己，去到自己更后方去，然后站定。 　　圣上道：“取下你的面具，让朕看看。” 　　赖迪生略作迟疑：“这……圣上，小人的脸……” 　　“取下。” 　　于是赖迪生只得抬高两臂，将系在后脑的红绳解开，卸下张牙舞爪的黑铁面具。 　　那之下的，是她从前炼丹坑人时，被炸伤的容颜。 　　圣上看得呼吸一滞，继而伸手抚向那伤疤：“赖姑娘为我大昭，牺牲良多。” 　　赖迪生：？？？ 　　许璨：？？？ 　　冯玉亦抬袖揩泪道：“赖姑娘容颜被毁时，臣也以为此事难以进展。谁承想此人坚韧至此，受此磋磨仍不改其志，这才终于有了神器诞生之日！” 　　赖迪生：“是的圣上，为了家国天下，小人这张脸不要了又能如何。” 　　圣上叹出口气来，伸手将赖迪生相扶：“冯姑母、许大人也请起吧。带朕去看一看这门火炮。” 　　* 　　然后冯玉就知道许璨今天为什么在这儿了。 　　说要带圣上去看火炮时冯玉是有些紧张的，毕竟外形上还不是很方便。 　　但是真到跟前时，才发现许璨已经把两边的球形石轮换成了车驾的木轮，看来她是真的很在乎后人看初代火炮时的眼光。 　　圣上伸手抚一抚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炮筒：“便是此物？” 　　赖迪生已忙不迭地将她拦远一些：“圣上小心，万不可站在炮筒前方。” 　　冯玉则在后头问许璨：“换了轮子之后你试炸过吗？” 　　“没。”许璨也皱眉，“我不知道大人您会带圣上来。” 　　“没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状况百出更能证明咱就这水平，没打算隐瞒藏私。” 　　说得许璨汗毛直竖：“大人您究竟为何……”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冯玉正窃窃私语着，便见圣上正回头望着她，神情难得不是全然恭敬，而是带了几分笑意：“冯姑母，是否可以开始了？” 　　冯玉才忙上前，仍是指向前方山头，指挥赖迪生道：“试一下吧，还打那儿。” 　　圣上看着那里断了一半的石碑，心下惊一惊：“还打那儿是指……那儿就是……？” 　　“无妨，祖母大人她，已葬在了别处。”冯玉应。 　　竟见圣上低头笑笑，也未说话，只抬袖示意继续。 　　冯玉也不再耽搁，眼看赖迪生已调整好角度，便命许璨一声：“放！” 　　许璨手脚麻利地点火，关火门。 　　几秒寂静后，炮弹“噌”得窜出，同时只听“咔”一声，巨大的后坐力将木轮冲击得断裂，炮筒本身也向下一坠，一头落入泥地里。 　　未及圣上反应，冯玉已抬袖将她护至身后：“圣上小心！” 　　下一瞬，下方山头处火光冲天，地动山摇，便是连剩的半片残碑也荡然无存。 　　圣上扶住冯玉手臂诧异地看着，继而是万分兴奋的神色：“冯姑母，此真乃天机乍泄，是神器也！” 　　冯玉忙率赖、许二人跪下：“圣上！此火器仍在调试，时有故障，今木轮断裂惊扰圣驾，是臣等之过。请圣上降罪！” 　　“冯姑母快请起，您何罪之有。”圣上说着已将她扶起，“您为朝中事务殚精竭虑，又从不放松对朕的教诲，其间还担忧北境战事至此。若非今日之功，世人如何知道冯兰章还有此等才干呢？” 　　她殷切地看向冯玉：“看得出是事情刚有眉目，冯姑母便第一时间告知于朕，朕若再不体谅冯姑母之良苦，岂不辜负一片忠心？” 　　“圣上！”冯玉惊唤一声，俯身叩首，“臣何德何能，侍如此明君！” 　　她将额头贴上山间的泥土，眼睛却鬼祟地转了一圈。 　　似乎照这个形势看，这支火器军，她是可以尝试一争的。 　　* 　　冯玉其实不敢全然信任圣上之言，因为仍记得其年幼时为了杀睿亲王，在她面前演的那出天真无邪。 　　再加上为达目的连父亲贞洁都可以利用，她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但是细细回忆这几年间，圣上又的确对她言听计从，恭敬有加。若这些都是表演，演到今日挑中个错处，也足够稍稍立一立威了。 　　可就是没有，她表现得仿佛她就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反显得冯玉内心想法太多。 　　下山的路上仍是冯玉骑马载着圣上，许是因为下山路更陡，圣上便更早地环腰抱住她。 　　冯玉未觉有异，忽听圣上开口：“平日里总见冯姑母严厉整肃，未曾想在旁人面前竟有十分潇洒随性的一面。” 　　听得冯玉心下一惊。 　　她想说平日里见圣上也多是忧虑深重的模样，今日倒笑得多了些。 　　但想一想，还是不想说得太过亲近：“圣上谬赞了。看来是臣下今日不够庄重，令圣上见笑。” 　　“而且平日只见姑母研习诗文策论，今日才知您马术了得，更有如此惊人头脑，造得出此等神异器具。” 　　“臣下惭愧。臣真的没有做什么，尽是赖、许二人之功。” 　　听得圣上又道：“眼见冬日又至，朕早为北境战事心急如焚。可姑母总有办法，您会令朕觉得，一切没什么好担心的。” 　　冯玉真不知该怎么回了，这词儿它不对啊——大事面前不出现君臣猜忌已是难得，这怎么还有点坦诚相待的味道了。 　　再之后的她没有听清，也可能潜意识里把这当成了幻听——她只感受到圣上轻轻将侧脸贴在她的后背，深吸了口气，然后用极微小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母亲。” 286 ☪ 配置 　　不应当啊。 　　那之后的几天冯玉一直在琢磨，总觉得应该是幻听。 　　因为她扪心自问，自己对圣上的态度没有超出老师和臣下，她没做过任何逾越之事。 　　除了喜欢跟圣上她爹睡觉。 　　但是这是圣上允许的啊……等等。 　　冯玉灵光一现，揣测在圣上视角，也许这不只是通过出卖父亲的方式拉拢重臣。 　　她毕竟是个穿越者。虽然已经很习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和社会风俗，但其实并没有办法和土著们一样丝滑地做出本能反应。就比如，这个世界的人对于“父亲”到底是怎么看的，她其实还有些把握不住。 　　亲自生和亲生的差距本来就很大了，别说这时代还没有亲子鉴定，孩子们无法完全确定自己的父亲是谁。皇帝这种有起居记录的都属少数了，其她的还不都凭当妈的一张嘴。 　　而这种“指定父亲”的做法，一方面似乎是来自原始时期的习性——雄性可能会伤害认为并非自己后代的幼崽，所以通常不会将孩子交给“确定不是”的男人抚养，甚至在落后的桀族，男人几乎不被允许接近孩子。 　　另一方面当族群发展进入中原的阶段，富庶的女人可以占有多个男人，而这些男人往往来自不错的母族。母亲们便倾向于将孩子记在“确定”的父亲名下，以便孩子可以取用外家资源，就像冯玉其实也有个便宜爹。 　　这个概念让冯玉觉得很模糊。 　　感情应该还是有，就像予安予心对庾枫，远比对庾默要亲近得多，毕竟从小是庾枫搂在怀里哄睡的。 　　但是这个世界的人对父亲的感情，一定远低于原世界对母父任何一方的感情，这是由不确定的血缘链接决定的。 　　所以冯玉一直认为圣上就是对殷有竹这个父亲不重视，觉得贞洁有失也无所谓，不妨拿来一用，而实际上殷有竹还真不是她亲爹。 　　直到现在她才产生另一种怀疑——会不会，圣上就乐意见她跟殷有竹好呢？ 　　冯玉回忆当初，她和殷有竹在圣上寝宫接了一次吻，又在殷有竹的茶室搞了些有的没的。如果这些过程中圣上都在装睡，也许在小孩子的概念里就是冯玉很喜欢殷有竹，她们二人是很亲密的关系。 　　而圣上对这种关系进行了默许，甚至最终明示赞成。 　　当然冯玉并不打算把这当作全部的理由，她仍觉得圣上此举有政治性质的拉拢意图，但是如果再加上以上这些，似乎就更能理解圣上为何如此舍得了。 　　这是想给自己找个妈吗？ 　　这个想法把冯玉惊得汗毛倒竖——那毕竟是圣上，圣上的亲妈是先帝。 　　而且为什么是她呢？婵布从她三岁流落就陪伴左右，朱璇凤这三年来也是寸步不离，身边更有各种起居照料的宫人。 　　而冯玉，她扪心自问自己对圣上挺严厉的。因为曾经被圣上坑过，她总是保有几分警惕，甚少拿出自己平日模样，每次进宫都严肃如上班，连笑脸都少有。 　　相应的圣上也是个十分刻苦的学生，不仅对冯玉的冷脸适应良好，还总能按时完成她交代的学习任务，即便是受了表扬也飞快地收敛情绪，面上毫无骄纵之色。 　　是十分标准的师生情。 　　冯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母亲？怎么就母亲了呢？ 　　她抬起袖子自个儿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想不通圣上在背后抱着她时，到底是在嗅什么。 　　于是只能召来自己的两个姑娘：“你们俩，觉得我是个很标准的母亲吗？” 　　冯予安看着她道：“娘您自个儿没数吗？” 　　果然。 　　冯玉又托着腮帮子疑惑：“所以要是让你们自行选择母亲，应该不会选我这样的对吧？” 　　冯予安皱一皱眉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娘您虽然做事风格吊诡了些，但对我和妹妹却是没得说的。我那些同窗的娘虽然行事相对正常，但论脾气耐心却没一个比得过您。” 　　“啧。”冯玉听得心花怒放，“这话很客观，是的我就是这样的。” 　　转而又看向另一个：“你也差不多行了，我都道歉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养你那么大我没什么对不住你的吧？” 　　冯予心哭丧着脸应：“你对不住祖祖。” 　　* 　　予心这边是予安帮着摆平的——据说当时予心纠集了一帮同窗，佩剑骑马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扬言谁炸的她家祖坟，定让其抵命。 　　满大街谁见了都吓得绕道走。 　　冯予安骑着白马“雪儿”一路追着绕到她们前头去，揪着冯予心耳朵便走：“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堂堂的冯府二小姐，把自己搞得跟个地痞无赖一样，你让百姓怎么看咱娘？现在就跟我回去！” 　　冯予心急得满脸通红：“姐，你放开我，你才是像什么样子，我不要面子的吗？” 　　奈何她的坐骑“魔王”前蹄一抬跟着雪儿就走了，导致冯予心也没什么反抗空间。 　　她的一帮伙伴大眼瞪小眼，远远问：“老大，那我们怎么办？” 　　冯予心一边拯救耳朵一边呐喊：“解散，今天先解散！” 　　* 　　所以冯予心虽然看不惯长辈偏心姐姐的行为，但是真跟姐姐对上的时候，还是要承受些血脉压制。 　　那之后为了阻止她继续虚空索敌，冯予安直截了当地跟她说了，事儿是母亲做的，其中有一些巧合和误会。 　　个中语气措辞想必颇为讲究，要是让冯玉来的话，光这事儿又得搞得焦头烂额。 　　但是既然有予安帮忙从中说通，事情也算是在冯玉没费心的情况下解决了，冯予心大致接受了自己这几日恨入骨髓的仇人，竟是亲妈。 　　至此冯玉也不跟她客气了：“是，我是对不起你祖祖，怎么呢？我也得偿命吗？” 　　冯予心只能垂着个脑袋嘟囔：“……那倒也不用。” 　　冯玉白她一眼，煞有介事地跟二位敲一敲桌子：“现在祖祖的事告一段落了，我们再来谈一下火炮的事。这东西，是为娘我，还有赖迪生、许璨，我们三人合伙搓出来的——当然，主要还是我。” 　　她左右看一看：“现在火炮的存在已经报告给圣上了，照圣上的意思，火器军肯定是要秘密地筹备起来。我这边跟策军署、土木署都已碰过，土木署将在赖、许二人的帮助下批量制造火炮，策军署会派出军队负责战场操作。现在比较难办的是，这支军队的领导权未必在我。” 　　冯予安感到困惑：“当然不在您。您是文官，管的是科考、礼制、外交，哪一条也不该您领兵啊。” 　　冯玉忙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边冯予心已嚷嚷起来：“怎么不该咱娘领兵了？那兵器是咱娘造出来的，最后要真搞出这么支火器军来，当然就该是咱们冯家的！” 　　冯予安拧着眉心狐疑地看向妹妹。 　　冯玉也抬手道：“我是这个意思。” 　　* 　　冯予安又开始捋发际线：“你们这不太对吧……” 　　“对的对的。”冯予心连声道，“若那火炮真有那么大威力，我们当然要牢牢握在手中，要真给别人拿去了，说不定以后咱们冯家还得看别家脸色呢！” 　　“你不要嚣张得好像咱家在京城横着走了一样。”冯予安皱眉看她，“说了多少次了，越是高位越要谨言慎行，你就这么一天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厮混，迟早惹出乱子来。”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姐妹？我们可是歃血为盟的！” 　　“你搞搞清楚，我是你亲姐！” 　　“好了好了。”冯玉出言打断她们，“我觉得咱家这个配置没问题，老大走稳，老二走险。现在关键还是看我，我想稳中求险。” 　　“您才是最险的。”冯予安的确不解，“娘您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便是火器军给了旁人，您也依旧是帝师，依旧是兰章令。您背着圣上私造火器，圣上都并未与您为难，这说明她内心还是信任您——这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处境，若现在抢夺火器军，反可能引火烧身。” 　　冯予心却道：“正是因为圣上信任母亲，咱们才有了争一争的空间。姐你也说了娘是帝师、兰章令，如今做下这等事圣上都觉得她是舍命献宝，这是何等的天时地利人和。有这机会咱不争，咱傻吗？” 　　“我觉得争了不一定有好处，但不争一定没坏处。” 　　“不争没坏处？不争你咽得下这口气？” 　　“你就这么目光短浅？就为这口气？” 　　“是的没错。” 　　眼瞅着她俩拌上了，冯玉只得再次开口：“我是觉得哦，如果争不到便罢了，我也能用‘没坏处’来说服自己。但这东西放到别人手上，万一将来某一天反成了威胁咱们的手段，那才真是要怄死。” 　　冯予安蹙着眉头看一看她：“您说殷家？” 　　“也不一定。另外咱还有个优势是，我算是对火炮最熟悉的人之一，其她将领对此完全一头雾水。”冯玉道，“赖迪生的脸还在那摆着呢，就现阶段而言，除我以外还真未必有人敢接手这支军队，那我何不主动请缨？” 　　尚未真正见过火炮发射现场的冯予安略一迟疑：“若真如此危险，那母亲您上不也是九死一生？” 　　“也没那么夸张。”冯玉忍不住笑一笑，“我有我的打算，你们最近俩心里有点数就行，就像姐姐说的，谨言慎行，别在后方掉链子。” 　　“我可以。”冯予心满口答应，罕见如此乖巧模样，“娘您放心大胆地上吧，我最近不出门都行！” 　　冯予安还思量着：“……照这么说的确可以一辩，道理上是站得住脚的，但就有一条——娘，您得先确保圣上对您是全然放心才行，若没有这个大前提，极易惹祸上身。” 　　冯玉脑中又一次闪过那声微弱的“母亲”。 　　她闭一闭眼，倏忽又睁开，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道：“行，我想想办法。” 287 ☪ 姑母 　　婧晏五年十二月，兰章令冯玉与幕僚赖迪生、官员许璨，合力打造了世界上第一门火炮。这种在当时被称为“竹将军”的火炮，是后来一切炮型武器的最初形态。 　　竹将军甫一问世，便受到大昭朝廷的极端重视，立刻由策军署、土木署联合拆解研究，进行更大批量的生产。 　　但科研工作并没有因一次成功开炮而停止，赖、许二人仍在试图从各方面增强火炮性能，与土木署的专业匠人们进行进一步沟通。 　　即将接手火炮的军队被早早定名为火器军，而谁该成为这支新型军队的统帅，便成了当时亟待解决的议题。 　　* 　　如果顺逻辑法理而言，火器军应当归属策军署官员，即便不是老将卫婕，也应该是由她举荐的属内将领。 　　又因为军队形制过于特殊，该当辅以核心技术人员，或由土木署匠人在旁配合。 　　看似已经是十分合理的安排，但是当时的朝中，却同时出现两支势力希望抢夺统帅权。 　　一个是亲自参与了火炮研发的兰章令冯玉，一个是以外戚殷家为代表的世家集团。 　　两方在寻常人看来都不并不热衷争权夺利——冯玉身为帝师，三年间并无逾越之举，不论分内之职还是平日交游，皆遵从法令礼制；殷家虽是外戚，宗家姑母殷爱莲却始终未入朝为官，只是时不时会入宫拜见太後哥哥。 　　当然，外人不会知道冯玉私底下的一些擦线勾当，也不会知道殷爱莲早已多次向圣上请旨入仕，却始终被冯玉以“外戚不得干政”为由挡在朝堂之外。 　　而这次冯玉前往御书房，便刚巧碰上殷爱莲也在。 　　只不过她们并没有照面。冯玉拾级而上，至门前时便见朱璇凤作揖一礼，示意她稍候通报。 　　冯玉点一点头，见朱璇凤进去低声轻语，半晌未出来，不久又听另一边侧门开启之声——是有人从那头悄悄地走了。 　　她便知道里头有圣上不想让她见的人，说不定还说了些不想她听见的话。 　　这不是冯玉第一次撞见殷爱莲来给圣上吹耳旁风，如果放在以前她会疑心圣上听了那头的话，会对她心有隔阂——这也无妨，反正只要有她在这里卡着，殷爱莲绝不能入朝为官，这是既定事实。 　　但这回她内心莫名地多了几分笃定，似乎确定圣上与那头，尚且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 　　尤其是，如果殷爱莲每每来，都没说她什么好话的话。 　　很快朱璇凤又出了门来，再同冯玉作揖道：“冯大人，快请进去吧。” 　　冯玉客气地同她笑一笑，而后长腿一抬，跨槛进门。 　　圣上坐在桌前抬头看向她，仿佛这里之前没有来过什么人：“冯姑母。” 　　冯玉便一如往常坐到圣上身旁的椅子上——这事儿闹的，椅子都还是热乎的。 　　她也未多言，伸手摸过圣上批过的奏章，细细看一看：“圣上愈发得心应手了，长此以往，定是古往今来最为勤勉的明君。” 　　圣上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光彩，但很快又收敛住，重新低下头道：“朕得冯姑母教诲，不敢松懈一毫。” 　　冯玉便将这份奏章合起，一面重新拿过土木署的奏章查看工期进度，一面又问：“今日可有难事？” 　　便见圣上顿一顿，又伸手去未批的奏章中翻找：“有的。应该是……” 　　那模样竟让冯玉记起，她初回京时，经常问予安学习上有没有什么问题。那时予安也是这样，没话硬挤也要挤出些问题来，只为和她多些互动的机会。 　　可予安毕竟是与她分开太久，如今朝夕相处多年，面对她时早已是无语的状态居多。 　　而圣上，说来冯玉与圣上在一起的时间，或许还要多于予安予心。 　　毕竟她在府上经常逃避带孩子，有时下了班或者从山上回来倒头就睡了，但是圣上这里却是风雨无阻，不想来也得来。 　　可圣上面对她时竟还是这副模样。 　　归根究底冯玉从未用对待亲女儿的态度对待过她——不，应该说是打从睿亲王死后，她便没有再对这个孩子真诚以待。 　　所以那声“母亲”完全出乎意料，至少冯玉绝不会用对她的态度，去对待予安予心。 　　但是看着圣上这急着翻找的模样，冯玉又很快明白过来——因为圣上从没和母亲相处过，她不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是冯玉在她面前足够像个母亲，而是她选择了将冯玉的样子，定义为母亲。 　　这是，可以利用的。 　　* 　　圣上翻找的那份奏章很讲究——如果是过于简单的事务，冯玉定会斥责她不加思考；如果是过于困难的事务，冯玉便会称自己之后会遣人去各署衙确认情况，此事便掀过。 　　所以要是想得到一番亦师亦母、酣畅淋漓的商讨，就得找一份难度适中的。 　　她拿出的是卫婕的奏表，陈述的是“关于竹将军用于北境战场的若干看法”，此处卫婕提出了火炮应对游牧桀族未必会起到预期效果。 　　冯玉拿过来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在说什么——桀族所长不仅在于蛮力，还在于马匹壮硕，灵活机动。而火炮之器看上去更适合攻城夺地，机动性极差且笨重低效，能否击中目标要看缘分。 　　这事儿冯玉本人自然明白，但这是她上辈子的专业知识。相比之下卫婕一个土著，初次接触火炮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样的敏锐，不知是由多少实战经验累积而来。 　　连冯玉都要晃一晃神——她毕竟没带兵打过仗，或许这支军队交给卫婕，要比放在她手上更好…… 　　不过她很快又回过神来，她创造这支军队的目的，不是真要把桀族人全轰死的。 　　她将奏章一合，放在桌上：“圣上怎么想？” 　　“朕认为卫策军言之有理。”圣上亦定定道，“那火炮朕实地见过，从装填到发射需要时间，甚至炮弹落地到爆炸也需要时间。以桀族战马的速度，或许在爆炸前就已四散而去。” 　　她道：“若果真如此，我军运送弹药火炮的人力，火筒炸膛的相应风险，训练士卒所费精力，加起来或许得不偿失。” 　　冯玉点一点头：“圣上说的也很有道理。” 　　圣上因此抿一抿嘴巴，听得冯玉又道：“但是桀人南下作战，依赖所携粮草，一年前庄将军正是破坏桀人屯粮，使得敌军不得不提前北归，火炮亦有同种功效。” 　　她道：“此外，游牧最强的是骑射和冲锋。火炮的射程远超弓箭射程，可将她们逼退至射程之外；冲锋又依赖密集阵营，弹药打去她们可以四散逃脱，却也失去了冲杀威力，这同样也是压制效力。” 　　此话一出，圣上眼中分明又有什么在闪烁：“冯姑母所言……” 　　“我的话也未必对，得看真正的战场效果。”冯玉继续看着圣上，口中侃侃，“卫老将军亦有真知灼见，但事未行而先断其不可为，无异于不战先降。用火炮与桀人比灵活，定是比不上，但具体究竟有没有用，还得看怎么用，谁来用。” 　　于是圣上便连称赞的话也要思量着说了：“……朕明白了。朕会稍作总结，加以批阅。” 　　冯玉便又去看土木署的那一份：“另还需策军署做好后勤配合，要劳烦卫策军多做考虑。土木署那边对火炮再加改进，尽量轻盈，或者易于拆卸组装。” 　　“好。”圣上应一声接过来，而后提笔就要写去。 　　冯玉则适时地拿过墨条，揽一把袖口，在砚台中研着墨。 　　圣上的笔尖不知为何稍稍炸了一下，很快抬手在砚中舔了墨，这才重新落笔。 　　便听冯玉换了副寻常语气：“见圣上忧虑至此，臣下心中既欣慰，又难过。若非身份如此，臣真希望能为圣上总领此事，也好不让赖、许二人的三年苦心白费。” 　　“冯姑母是兰章令，虽说难以统兵，但若随军去往北境，也是合情合理。”圣上写着写着又抬头，“只是北境险恶，敌人凶蛮，冯姑母又曾在桀族多受磋磨。若要朕说，朕更不愿让您北上犯险。” 　　“不，臣说的不是这个。”冯玉声音悠长，“臣是说，臣毕竟不是圣上的亲姑母。” 　　圣上这才彻底收了笔：“冯姑母，您怎说出这样的话呢？朕唤了您这么多年姑母，从来以礼相待，您虽不是朕的亲姑母，可……可朕也从未将您看作寻常朝臣。” 　　“这支军队若用得好了威力极大，圣上自该将军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相比臣下这个远房姑母，自然还是亲姑母更加可靠了。” 　　“朕可从未觉得她可靠。”圣上脱口而出。 　　冯玉做出惊讶神色，抬头看看她。圣上便又低下头去，眉头微蹙：“不瞒您说，殷家姑母这些年来也没少同朕说这些话，但在朕眼中她目的极强，是极功利的人。不似冯姑母您，是真心待朕。” 　　她说着说着脸色有些泛红了，其实以她的性格，能说出这些话已经十分令人意外。 　　似乎是觉得既然开了头，不如说个痛快，她顿了顿又道：“朕流落异族三年，是冯姑母让朕回到故国，扶朕上位。朕也从未忘记那时您待朕温和，朕的点滴进步，您都甚感欢欣……朕未曾与您说过，朕内心深处，后悔异常。” 　　“您悔什么？” 　　“朕悔不该杀睿亲王。”圣上说着看向冯玉，“朕始终记得，正是从睿亲王死后，您似乎便对朕冷淡了许多。这么多年过去了，朕没有问过，冯姑母是还在生朕的气吗？” 　　她道：“若当初睿亲王上位，定不会给朕活路，而且朕没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一时便咽不下这口气……但早知冯姑母会因此与朕隔阂多年，或许、或许朕那时该留她一命。” 　　孩子，你这不是后悔杀睿亲王，你只是不想承受杀睿亲王后的代价。 　　可笑的是，直到现在冯玉面对她时，都得机警地留一线：“……圣上言重了，臣下怎敢与您隔阂……” 　　圣上看一看她，只得重新低下头去，眼里深有哀伤：“朕心中的姑母，从来就只有您一个罢了。” 288 ☪ 正事 　　从御书房出来时外面下起了雪，冯玉看着雪景稍一愣神，朱璇凤就已经为她递上一把油伞：“冯大人，您请。” 　　“哦，好……”她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 　　再抬头看看，只觉这些年过去，璇凤其人也老道不少。 　　科考时升斗小民，入仕时手忙脚乱，被选为掌印学士时连通报都紧张得破音。如今白雪之下，风华气度竟有些像当初的李妍了。 　　冯玉不由笑笑：“圣上年幼，幸得有朱大人在旁。” 　　“嗐，我这算什么，呕心沥血也不足冯大人为圣上之万一。” 　　尤其难得的是，直到现在朱璇凤眼中都还有当初神采，甚至还能跟她开开玩笑：“就只是呢……” 　　冯玉好奇：“只是什么？” 　　“只是兰章署送奏章的时候，能不能尽量让许大人来啊。”她皱着眉头，显然是故意耍宝，“每回都是小狄大人来，真还挺折磨人的，多说两句能逼得人半天喘不开气儿。” 　　“哈哈哈！”冯玉忍不住大笑，“我倒挺爱看你俩对上的，比过年宫宴上的小戏要有趣。” 　　“得嘞，能让大人您得趣，我这罪也算没白受啊。”朱璇凤说着，竟真仿着滑稽戏的模样，刁钻地给冯玉行上一礼。 　　冯玉指头点点她，又笑盈盈摇摇头，而后撑着伞踏雪而去。 　　* 　　经验证冯、殷两家之间，圣上当下似乎是更偏冯家一些。 　　这也理所当然，冯玉有头脑有权势，这些年出人又出力，真要说起来境内太平都有她之功勋，她是真能帮上忙的。 　　那殷爱莲有什么？一副耍花枪的身手，靠哥哥色相混上个外戚身份，每每入宫除了要官职，想必就是满口亲疏有别。 　　关键她亲吗？要不是巧了圣上长得跟她真有几分像，冯玉都想说她也未必是什么“亲姑母”。 　　虽说没到能彻底放心的地步，但也没时间耽搁了，冯玉这头开始着手做事。 　　之后的几日里，京中莫名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朝廷正在组建的那支“火器军”很重技巧，无法交给寻常将领，肯定是要交与开山鼻祖冯玉了。 　　冯英这几日沉静在母亲离世的悲痛，和祖坟被炸的愤怒中，没怎么去关注京中大事。直到这时炮火之事沸沸扬扬传到她耳中，这才快马加鞭从墓冢赶回家中。 　　她站在冯玉书桌前，语气很平静：“那个火炮是怎么回事。” 　　冯玉静一静，试图拿出她冯兰章的威严来：“娘，此事我已与圣上……” 　　“我问你那个火炮是怎么回事。” 　　“娘，朝廷大事远重于家私小事，请您一切以大局……” 　　“我管你什么狗屁的大局！”冯英猩红着眼一脚踹在她椅子腿上，“你姥对你不错吧？我也没亏待过你吧？我就这一个娘，你就这么对我，就这么对你姥？！” 　　冯玉扒在桌面上才没摔跤，回头一看椅子腿已经断了一根。 　　她咽了口唾沫，试图唤起一些母性：“母亲，您也就我一个姑娘啊……” 　　几秒后，堂堂的兰章令嚎叫着窜出书房：“我又不是故意的！您就是打死我又能怎么样？我姥在天之灵定要心疼的——予安予心！快来拦着点姥姥！” 　　与此同时，隔壁院予安予心一脸冷漠地抬头：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 　　* 　　但是两个孩子做起正事却十分利索。 　　冯玉并没有将冯予心禁足，因为她现在掌管着京城的二世祖大军——这些小混蛋家里亲娘说话可能都不好使，但就是很服冯予心，对她很崇拜那样子。 　　冯玉一度以为冯予心是拿她的权势压人了，几番教训让她不许在国学府欺负同学，把冯予心气得砍了家里一棵树。 　　冯玉这才不得不认真观察——冯予心今年九岁，入国学府刚满一年，跟在她身边的那些大概也就是八到十岁的年纪，有的会骑马，有的会拿剑。但是马骑得这么快，剑拿得这么稳的，还真就冯予心一个。 　　也就是对于那些二世祖来说，身边出现了一个和大人一样厉害的同龄人。 　　更别说其她人做点什么事总要心里嘀嘀咕咕，时不时冒出“我得回家问问我娘”的念头，但冯予心从来不管这个，上午说要干什么下午就干了，到冯玉知道的时候，通常只有收拾烂摊子的份。 　　那这样的话，好像也不难理解那些孩子为什么乐意跟她厮混。 　　关于“只能由冯玉领兵”的传言，冯玉当然也可以花钱找几个人去散播，但京城绣衣无处不在，比起如此犯险，不如迎头直上。 　　她选择了最快的办法，让冯予心去二世祖圈子里大放厥词，说策军署那些人根本不知道火炮该怎么用，母亲天天在府上唉声叹气，就怕策军署拿了火炮去打败仗——“要我说，这火器军最后肯定还得我娘来管！” 　　这话就这么通过二世祖们传给朝臣，在权贵中散播开来，又经由各府下人的嘴告与寻常百姓。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生怕火器军不给冯玉，最终吃了败仗死了人，还伤了士气。 　　但也有权贵是看笑话姿态，私下直道“这冯玉平日滴水不漏的，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专门漏水的姑娘”“私结人心、妄议军政的罪名，怕是少不了喽”“谁知道是不是冯兰章自己觊觎兵权呢，别是说话让孩子学了去吧”。 　　另一边冯予安也没闲着，她与司徒台姥的孙女司徒璋素来要好——虽然她私下曾多次说过并不喜欢司徒璋这个人，但她自认为“总归是个人脉”“本来也很难个个都投缘”。 　　冯玉交给她的任务是向司徒家传达“圣上信赖冯玉”的信号，核心是比起卫婕、殷家，圣上私心里其实更拿她这个帝师当自己人。 　　冯予安做事比冯予心扎实，平日惯会话里有话，通常都有弦外之音。 　　想表达圣上对母亲的态度，我们不说“圣上最信任我娘”，我们说“还是你娘好，每天在家闲云野鹤，我娘每天忙得不着家，圣上那儿是一步都离不开”。 　　想表达策军署难当大任，我们不说“卫婕奏表消极”，我们说“可别信那些风言风语，卫策军骁勇善战，她都说火炮对桀难有成效，我娘一个文官，又哪敢领兵作战呢。” 　　想表达殷家不受圣上重视，我们不说“殷家连一官半职都未得”，我们说“要说亲，还是那殷家姑母与圣上最亲，她是真为圣上着想——从前那王皇後甫一封後，便忙不迭地给姐姐王嫽安排差事，果真搞得一团乱麻。殷家得势后可从未如此，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外戚呢。” 　　若再下猛药，便是：“虽说天下无不是的母亲，但有时我们做女儿的内心也惆怅——我娘待圣上，可比待我与妹妹好多了。” 　　这话听来无碍，却细思极恐——将圣上与冯玉的女儿们放在一起论，岂不是说…… 　　司徒璋神色一惊，看向冯予安，试图分辨她是一时失言还是真有此意。 　　见得冯予安嘴角含笑，眼中似有千般话语。 　　于是司徒璋心领神会，给她斟一盏茶道：“冯府竟有如此趣事，待我见了祖母，定好好道与她听，她年纪大了，最爱听些京中趣闻。” 　　二人相视一笑，对坐饮茶，竟有千般诡谲。 　　* 　　再就是冯英，冯玉让她假装尚未查明祖坟被炸的真相，借故将冯家姨母、堂姐妹们留在京中，谁问都说是要讨个说法。 　　理由是个好理由，但随着日子拖久了，冯英也内心惶惶：“你知道现在京城都怎么说你吗？说你觊觎军权、收揽民心。你这些姨母、堂姐妹都是老实人，把她们留在京城不仅帮不上什么忙，万一出点什么事，还方便人一网打尽了。” 　　不愧是升级为家族的“冯姥”了，这才是封建大家长的担当。 　　冯玉才不管这些：“娘我不都跟你说了吗，传言的事不用考虑，我自己散播的我要解决不了那我不成二百五了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负面影响很快就会过去。” 　　冯英叹息一声：“没见过你这么对姑娘的。” 　　“娘我膝盖现在可还疼着呢。” 　　“那是你非要跑，我可没动你一下，你是自己摔的。” 　　“以您当时的气性，我要不跑估计伤得比这重。” 　　“你就说我该不该有这个气性？你说你炸什么不好……” 　　正拌着嘴，那边冯予安领着妹妹进了院中：“娘，我把心儿带来了。” 　　冯予心还乐着：“师母真回来了吗？我把姐妹们丢下就回家了，师母人呢？” 　　冯玉看看她把手上麻绳扔给母亲，又唤予安一声：“锁门。” 　　冯予心几乎立刻就觉出不对，神情一凛就想顺树翻墙，一扭头却怔住——树之前被她砍了。 　　这么稍一迟疑，就已经来不及了。 　　冯予心只来得及在墙上蹬了两脚，便被冯英抓着后脖领子拖回来，按在地上两手往背后一绑。 　　她尖叫：“祖母！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就调戏了一下那个卖糖葫芦的，你们至于这么对我吗？！” 　　“你还做这种事了？”冯玉说着蹲下去看她，“机会难得，还有什么，你要不全交代了。” 　　冯予心这才一顿，顶着一头灰抬头：“不是因为这个吗？那为什么绑我？” 　　冯玉笑嘻嘻拍拍她的脸：“带你进宫，向圣上请罪。” 　　冯予心眼睛睁得奇圆：“没有这么坑女儿的！明明都是你让我说的！你们放开我……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289 ☪ 请罪 　　这件事给年幼的冯予心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知识有武艺，背靠家族还一腔热血，这些都远远不够。 　　身边，也不安全。 　　冯玉在冯英、冯予安以及女丁们的帮助下将冯予心押上车驾，那真是比过年的猪都难按。 　　其实冯玉也没想到她会反抗得如此激烈：“干什么，到底要干什么？我是你亲娘我还能害你不成？” 　　马车的车轮飞速向前，冯予心已经连跳车都难：“我不知道，我现在含糊，等回去我得找年纪大的女丁打听打听……如果我还回得去的话。” 　　她又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的手腕被绑得死紧，不仅额头有被按倒时沾的灰土，脸上也在上轿的过程中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她恼火：“亲娘会把女儿弄成这样吗？在女儿没做错事的情况下？” 　　冯玉：“我可没碰你一下，那是你自己撞的。” 　　* 　　好不容易等她冷静，冯玉开始跟她讲正经的。 　　“你也知道，因为你散播出去的那些话，现在为娘在百姓中呼声甚高，但是相应的朝中议论也不少。若你是皇帝，你现在什么想法？” 　　“若我是皇帝？”冯予心眼珠子转一圈，“那我肯定得杀了你。” 　　被冯玉踹了一脚小腿，吃痛道：“干嘛？不是你问的吗！” 　　冯玉抱着臂看她：“我感觉你眼神不对——圣上对我还是有几分情谊的，不然我也不敢走这步。京中不可能莫名出现这种传言，圣上又心思深晦，即便第一反应不是怀疑，细细思量也总会觉得可疑。我们要做的是，不让这种疑虑加深。” 　　“所以您就把我绑去？” 　　“这事儿要么是我故意散布，要么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大放厥词。比起让圣上猜，我们最好先给她答案——你脑子不好在外狠狠坑了为娘一把，今日为娘带你面圣，如何处罚便看圣上的意思。” 　　冯予心瞳孔地震：“那她、她要是命人打我怎么办？” 　　冯玉叹道：“那可太好了。你一顿打能换一支军队，你自己寻思值不值。” 　　冯予心听得一顿，竟真有一瞬觉得好值。 　　但又很快找到别的角度：“那、那凭什么是我呢？你怎么不让姐姐做这事儿？” 　　“你看你姐姐像做这事的人吗？这活儿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冯玉说着伸出手去，怜爱地抚一抚她磕破的嘴角，“打在你身，痛在我心，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是不是笑了？你刚刚是不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做大事的人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我……”冯予心脸憋得通红，又用力挣了挣，继而重又泄气道，“娘，我就问一句，您这计划是在让我散布前就想好的，还是散布后发现势头不对的补救？” 　　“有空考虑这个，不如琢磨琢磨见了圣上说什么做什么。” 　　眼瞅着车驾慢下来，是快要到了，冯玉便提前抓住绳头，把她往自己这儿一牵：“这些年你什么样你自己清楚，我可从来没打过你吧？这一遭你就当把该挨的揍挨了，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好了不要再唧唧歪歪的了，有点女人样。” 　　“你、你，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相信……嗷！” 　　话音未落，冯玉已经一把把她扔出车外去，当着宫门护卫的面就踹：“狗东西，你还有脸叫！给我爬起来自己走！” 　　冯予心倒也没掉链子，直接零帧起手：“娘我知道错了娘！我再也不敢了！” 　　* 　　就这么一路又打又骂地到了御书房。 　　冯玉惯孩子是出了名的，平日出门又仪态体面，这一通闹真是连路过宫人都忍不住瞧上两眼。 　　圣上更是尚在御书房内时就听见动静，皱眉唤道：“朱璇凤。” 　　朱璇凤也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忙进了房中：“圣上。” 　　“外面什么声音？” 　　“是、是冯大人绑了个孩子，这会儿应该上阶来了……” 　　“冯姑母？”圣上说着将毛笔挂在一旁，正欲起身，便听声音已近在门外。 　　是冯玉从未有过的愤怒语气：“站好了！今日因着你，为娘这张脸算是不能要了！” 　　朱璇凤稍一愣神，便听圣上道：“让她们进来吧。” 　　“诺。” 　　然后朱璇凤前脚出去，冯玉后脚便进来，手上还扯着冯予心的耳朵：“圣上恕罪！臣有罪！” 　　未及圣上反应，母女二人已“哐”一声跪在地上。冯玉纳头便拜，冯予心还啜泣着直跪在旁，下一秒就被冯玉按着脑袋磕头。 　　直把圣上惊得起了身来：“冯姑母这是作甚，怎么、怎么打孩子都打到朕这里来了。” 　　“请圣上恕臣教女无方！”冯玉高声道，“近来京中流言漫天，实是我家二女儿冯心禾所为！她小小年纪妄议军政，失仪越矩扰乱朝野，如今世人皆道我冯玉擅专弄权、急功近利。臣身为兰章令、圣上帝师，竟落此口舌……臣，有负圣上倚重，有辱斯文体面！” 　　这一声声把圣上轰得也愣神，只道：“冯姑母先请起……” 　　“不，臣无颜见圣上！”冯玉仍叩着头，“此乃幼童之过，更是臣身为人母、身为朝廷命官之过！臣不敢有半分袒护，任凭圣上责罚女儿；臣自身管教不严，也请圣上一并惩处，以正朝纲、肃家风！” 　　这回圣上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御书房内只听冯予心呜呜的哭声。 　　* 　　冯予心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孬种过。 　　就没有更体面点的办法吗，真是娘熊熊一窝啊——她边哭边想。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圣上对娘那头无言以对，竟先冲她而来，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 　　动作跟她调戏小男孩时如出一辙，而她竟只能顶着一脸伤，抽抽噎噎地哭。 　　看得出圣上也呼吸一滞，继而看向一旁伏跪的庞然大物：“冯大人家法如此严厉，还让朕说什么呢。” 　　“圣上，她犯的可不是寻常孩子的错啊。”冯玉也微微抬了头，满脸悲戚之色，“她今年九岁了，只比圣上小一岁，圣上您都已肩负家国天下，她却……我怎么生出这样的祸害！” 　　而在冯予心视角，泪眼婆娑间分明见圣上抿了下嘴，是强压欣喜之色。 　　她拳头不由偷偷紧了紧。 　　冯玉那边还在骂：“她已入国学府一年，便是不学无术，硬熏陶也该懂点事了。此事请圣上从重处罚，我冯家绝无二话，便是真有个好歹……我也不是只这一个女儿！” 　　冯予心“哇”一声就去晃她：“娘您知道心儿不是故意的啊，求您救救心儿吧！心儿往后一定听您的话，心儿再也不敢了！” 　　“……冯姑母，不瞒您说近日传言，朕有所耳闻。”圣上只得挑明道，“此事间冯姑母受尽非议，朕听了也甚是气恼，知晓实情定非如此。如今一见，果然是无妄之灾。” 　　她顿一顿，又看冯予心一眼，神情里带上些许不悦：“朕心痛冯姑母无端沾了一身灰，知晓若责罚妹妹，姑母定更加难过。但兹事体大，毕竟涉及火器军统帅一职，若不惩处恐难以服众。此外，朕也想让妹妹引以为戒，否则日后怕还会鲁莽行事，陷您于不义。” 　　冯玉直身再拜：“听凭圣上做主！” 　　“国学府冯心禾，口无遮拦，妄议军机，扰乱视听。按律本应严惩，但念其年幼无知，并非有意干政，更念您献得神器，于国有功，便从轻发落，以儆效尤。”圣上道，“便罚禁足三月，闭门思过，抄写《朝律》三十遍，静心修身，以示惩戒。” 　　冯玉倒吸一口凉气，眼中也有泪了：“圣上！” 　　圣上眼中却有笑意，点点头道：“此事到此为止，无需再议了——冯心禾，将来你也是要入朝为官、伴朕左右的人。如此行事，要朕如何用你？” 　　冯予心已经哭得眼皮都肿了，像是被吓掉半条命一样再次叩首：“圣上圣明。从今往后我定约束言行，严于律己，再不犯了……” 　　冯予心就这么哭着来哭着走了，冯玉那平日挺直的身板今日似也弯了些许，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家门不幸。 　　但圣上站在窗口，看着这母女俩离去的背影，脸上竟挂起一抹浅笑。 　　她最知道冯玉是何等一板一眼的人，教养出这样的孩子，定是心思不放在家中，耽搁了对自家女儿的培养。 　　她因此心花怒放，但同时也闪过一个念头，便是觉得这样的人如何配做冯玉的女儿，既是污点，也是累赘。 　　于是脸色忽又冷下去。 　　同时身后屏风微动，走出一人来，正是衣着华贵的皇姑殷爱莲。 　　圣上回过头来，显然早知她在此，是冯玉到时已来不及赶她走，这才匆忙让她去了屏风后头：“殷姑母也都听见了，事情与你所述大相径庭。出了这道门，莫要对冯姑母再加诋毁。” 　　“圣上，请您想一想，那竹将军是冯玉所创，她怎么可能不想争呢？”殷爱莲急道，“请让我再为您探查一番，此事绝非幼童失言，那冯玉定是觉察风向不对，这才拿女儿出来说事……” 　　“你愿意查便查去，莫要扰了冯姑母清净便好。”圣上说着又去看窗外，“近日朕事务繁忙，殷姑母来得也太勤了些，若没有什么要紧事，还是少来吧。” 　　“您……”殷爱莲稍一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圣上您别忘了，冯玉她有自己的女儿。” 　　言下之意，自己还未生育，远比冯玉忠心可靠。 　　却见圣上轻蔑一笑：“这样的女儿吗？有还不如没有吧。” 　　* 　　与此同时，冯予心一边钻进轿子，一边涨红着脸咬牙切齿：“伴她左右？蠢货，谁要伴她左右！” 　　冯玉紧跟着进来，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忙不迭地去撸她裤腿：“还行吧？我看看，我刚刚有一脚好像踢得重了……” 　　“你把我解开！有本事把我解开！” 290 ☪ 争夺 　　那之后殷爱莲的确命人暗中查问，却只能绝望地发现，那些话还真是冯玉的二女儿传播的。 　　她有些着急了，第一反应是想难道自己真的冒进了？难道冯玉真的不想争火器军？难道近日京中一切真是孩童失言？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细想，又觉得有一种可能，是冯玉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她自己命二女儿散布不当言论，待朝中流言四起，又假模假样带二女儿前去请罪，她是算准了圣上至少不可能杀她的女儿。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找不到证据。 　　因为谁也没法知道冯玉关起门来到底跟女儿说了什么，下达了怎样的命令。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以她在屏风后所听到的……冯玉这个二女儿竟也是心机深沉之辈。 　　殷爱莲手上抓了把汗，她是为了尽可能亲近圣上才迟迟未育，此时却又思量着是不是该尽快有个自己的女儿了。 　　而且虽然有这样的怀疑，但她现在也没法再去找圣上改口了——她信誓旦旦说定是冯玉扯谎，如今一切证据指向冯玉是真携女请罪，再去扯些什么“散布流言”也是她的计划之一，就更像没事找事了。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殷爱莲吃哑巴亏，自认是“错怪”了冯兰章。 　　她不由叹了口气。 　　殷姥看往日神采奕奕的女儿如今整日忧心，也不由得心疼：“实在不行就算了，真掌了那火器军，可是要去北境打仗的呀，你又何苦呢？我可只你一个女儿啊。” 　　“娘您不明白，土木署的堂妹同我说了，她见了那火器开炮的模样，所过之处天塌地陷、寸草不生。”殷爱莲毕竟是没亲自见过，捡旁人的话说得有些夸张，但理是这个理，“真交到那冯玉手上，她死在北境倒也罢了，要是活着回来……” 　　殷姥惊一惊：“她、她还能造反不成？” 　　“她在景明园生事时曾与我互为内外，就我对她的了解，可不是胆小的人啊。” 　　殷爱莲说着手往背后一背，仰头望天：“兰章、帝师，再加一支火器军，她可就不差什么了。” 　　“那就是不让冯玉拿到火器军就行了呀。这事找你二哥帮帮忙，在圣上面前讲一讲就是了，又何必非要你来做呢……” 　　殷爱莲听得叹气：“娘，我也好想像你这么天真地活一回。除了大哥走的时候，您应该算是这辈子没碰上什么大事了。” 　　殷姥一头黑发，显得年轻极了，听这话也当是褒奖：“所以娘也不想看你这么累啊……” 　　“唉，您帮不上忙就少说两句吧。我估计有了那新兴火器，去北境也不会太危险——冯玉也是家中独女，还是个文官，而且还跟那些桀人有大仇。她都敢去，那女儿一身武艺，有何不敢。” 　　“啊呀，她虽是冯英的独女，可她不是生了两个吗？”殷姥忙道，“你也赶紧生个姑娘，让我们殷家后继有人，之后你想干什么我也都不啰嗦了……” 　　殷爱莲气得怒瞪她一眼，殷姥也只得抿抿嘴，偃旗息鼓。 　　* 　　另一边的冯予心喜提三个月禁足，三十遍罚抄，毛笔抡得快要冒火星子。 　　而且谁也不理，连姐姐都不理。 　　冯予安看得叹气，出了门跟冯玉说：“她不愿意吃，说要饿死自己给我们看。” 　　冯玉也焦心，摆摆手对一旁男仆道：“小炒肉冷了就撤掉吧，去烤些羊肉串来，多放辣椒孜然，从窗户缝往里扇风——哎哟，这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得了呀。” 　　冯予安也作势给妹妹帮腔，放大些声音道：“娘，这次的确是您不仁义了！心儿她本来就好面子，您唱这么一出，那些护卫宫人都看见了，要是传到她同学耳朵里，叫她还怎么去国学府啊！” 　　冯玉皱着眉头小声应：“你这是帮我吗？我怎么感觉你这么喊她更生气呢？” 　　“娘，您不懂，心儿受委屈向来是要闹得全天下都知道的，现在什么话都不说，定是憋着呢，帮她喊出来她气消得才快！” 　　冯玉可能是关心则乱，竟觉得这话有道理：“好，那我也来——那还不是你不对？我当时让你叫妹妹回家，你怎么能说是庄将军回来了呢？你妹妹本来就思念师母，兴冲冲地回家来，发现是这么个情况，个中落差谁受得了？” 　　冯予安惊得眼睛睁大：“娘你怎么出卖我？我刚跟她说这是你的主意！” 　　“啊？凭什么说是我的主意？我可没那么损啊！” 　　“您、您好歹是个兰章令，这点谈判技巧您不懂吗——现在咱们得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恶人你当，善人我当才对。现在您泼我一身脏水，我之后还怎么进去劝？” 　　“不是？合着你就没错了呗？这整个计划起先我是不是跟你商量过的？我本来还怕予心进了宫不配合，你说不会的，予心现在长进多了……” 　　“现在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吗？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来个头就偏矮，再整日整日地不吃饭，定型了您哭都来不及！” 　　“也不至于吧，她才九岁，还能长呢！而且矮点怎么了？说不定过两年京城流行矮富壮了，那我们家予心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话到此处，冯予心总算忍无可忍地开窗：“滚！你们都滚啊！” 　　* 　　好歹是愿意吃饭了。 　　冯玉带着冯予安回到书房，关起门来先问一句：“我们刚才那都是策略对吧？” 　　冯予安神色如常：“当然，我们没有背叛彼此，吵给心儿听罢了。” 　　“好。”冯玉应一声落座，抬头看向自己已经一米六几的大姑娘，“情况你都已经知道了，圣上对她就这个处罚。” 　　“可见对您颇为信任。”冯予安分析，“现在百姓间对您掌管火器军一事呼声甚高，易引发猜忌的负面影响也基本消弭。甚至因为圣上对予心处罚偏轻，恰恰给了朝臣们一个信号，就是她并不介意当下的舆情——也就是，她内心并不认为将火器军给您是件危险事。” 　　“那么至少司徒台姥将站到我这一边。” 　　“我也算没白应付那个虚伪的司徒璋。” 　　冯玉搓搓脸继续往后推：“卫婕不足为惧，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更希望我掌军——她年纪大了，思维已成定势，接受新事物困难，她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加上她又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忠臣，除非事情真落到她头上，否则不太可能出手抢。要说变数，主要还是殷爱莲。” 　　冯予安有些困惑：“这些年娘一直将她拦在官场之外，她有什么可跟娘抢的呢？” 　　“她背靠世家势力，不单殷家庞大，还处处有联姻。而这些联姻家族渗透在官僚体系的细枝末节，尤其是肥差闲差。”冯玉道，“土木署少不了她的人，而火器军后勤主要是土木署负责，如果她从中使小绊子，这火器军什么时候能建起来都难说。” 　　她跟冯予安摊个手：“不然你以为圣上为什么搭理她，世族的面子还是得给啊。” 　　冯予安眉头紧皱：“她要真敢这么做，那就是叛国，我们这儿也可以给她点说法。” 　　“她们那几个家族关起门来说点什么，咱们又怎么会知道？况且火器技术本就还未成熟，若是迟迟不能到位，便是赖迪生和许璨可能也没法很快确定究竟是哪一步出问题。” 　　冯玉顿一顿，又道：“若是北境吃紧，她们还在这儿拖延，我可能也沉不住气。” 　　“因为庄将军？” 　　“对。” 　　冯予安撇着嘴缩了缩脖子。 　　冯玉也不搭理这个：“殷爱莲肯定没闲着——我和予心去时，圣上说已经对流言之事有所耳闻。” 　　她冷笑一声：“圣上能从哪儿知道？护卫宫人不会在圣上面前嚼我的舌根，绣衣若汇报我也会知道，想来想去还是殷爱莲最可能去圣上那败坏我。” 　　“古往今来，最忌外戚坏事。”冯予安说这话时已经不带立场了，她的确对这种坏规矩的人深恶痛绝，“她便是再拖延，也做不成火器军统帅，一句外戚不得干政就能卡死她。若圣上信她便也罢了，连圣上都不与她一心，她凭什么赢？” 　　“凭她人多吧。”冯玉说着吐出口气来，“她若因外戚身份不能自己领兵，从策军署找个自己人来做也是一样的。” 　　但是冯玉这边就不一样了，她必须自己本人抢到才算数。 　　她有她自己的打算，不过冯予安更多的是想到冯家家族势力太远，亲信不在朝中，相比之下的确比殷家单薄。她娘这几年也没干什么结党营私的事，想想是有些可惜，但现在之所以能得圣上如此信任，恰也是因为她没干这些事。 　　冯予安便也不去设想没走过的那条路了，只就着话头继续：“娘，朝中官员整体还是向着您的，狄菁、来云山、卫婕和兰章署众人，她们都仰慕您人品才干，九署咱们占了四署。再加上鸾台司徒蓉和她的儿媳都察院陈婈，您的赢面还是很大。但就是……” 　　见她顿住，冯玉莫名：“说啊，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也支支吾吾了？” 　　“但就是，您活着从桀族回来，身上还背着降桀的传言。”冯予安便说了，“这对您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经她一提醒，冯玉更是头皮发麻：“天啊，你知道什么叫莫须有吗？这就叫莫须有。难道非要我死了才能证明我忠心耿耿？合着我活着回来就是个错呗？” 　　“是啊，女儿也觉得莫名其妙……” 　　冯予安说着又静一静，到底还是问了：“所以娘你跟女儿交个底，你真没降桀对吧？” 　　冯玉气得一拍桌子：“说的什么话？你娘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半晌，捂着额头愁道：“为什么这么问啊？” 291 ☪ 习性 　　关于冯玉降桀的传言，闹得比较大的有两次。 　　一次是她刚被俘桀族不久，北地传来消息，称兰章令冯玉早已在桀族有了夫郎，穿戴起桀人衣着服饰，无心南归，乐不思昭了。 　　当时京中诸卿听此传言，第一反应都是不信，直言那冯玉正是为大昭苍生远赴虎口，怎可能做出卖国之事。 　　但是要一口咬定说冯玉绝不会降，那是谁也不敢的——冯玉知道朝中机密要事、军队布防，当时睿亲王与先帝又闹得剑拔弩张，若这一切被桀人知晓，重又南下杀来，那大昭国祚危在旦夕。 　　于是当时一切军备国策都是以战时情况准备。 　　也就是，假设冯玉降了的话。 　　而且还有一种想法是，以桀人的野蛮，留着冯玉的命说到底就是为了问出朝中底细。她本就与桀人血海深仇，若再咬死不透露一字，桀人定会将她极刑处死，怎会给她男人衣食？ 　　况且冯玉自幼体弱，一介文官，便是再忠的心再义的胆，又真能顶得住桀人严刑拷打，獠牙铁拳吗？ 　　形势与揣度交织，一时间谁也不敢跟冯家扯上关系。 　　当时冯予安六岁，家中只有男人孩子，既不能请老师来府上授课，又不好去别家府上求学。就连主父庾默回清溪求助姐姐，也是无功而返。 　　那时冯予安曾想过，今日屈辱她日定加倍奉还给桀族，若母亲真命丧北地，定要她们血债血偿。 　　第二次就是冯玉回京后——一个在桀族魔窟生活了三年的人，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这个故事是略显惊悚的。 　　百姓感激冯玉为国为民所做的一切，于是对她夹道欢迎，但朝臣心思纷繁，便总觉得匪夷所思。于是每每看向那张脸时，总觉那仍是冯玉，却又不像冯玉，于是更显鬼气森森。 　　在仇人手上蹉跎三年后，回来的这个人，真的还算是之前那个人吗？ 　　冯予安最初没有想这么多，她和妹妹单纯地沉浸在母亲回来的喜悦中，只是感受到母亲靠近便心跳加速，抱着母亲的手臂睡了最踏实的一觉。 　　但是，她的母亲显然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她对于六岁前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浅，印象中身形清瘦，处事沉稳，每天似有数不清的事要忙。 　　有时忙过头了就会生病，每每闻到厨房传来药材味，就知道母亲又身体不适了。 　　而那晚她抱到的手臂，却紧实有力，像是攒满了力气。睡梦中梦见母亲骑马归来的模样，也不似从前般斯文，仿佛她生来就是马背上自由的风。 　　这让她很放心——每一个女儿都会为母亲身体健康感到高兴。 　　但是之后也有很多个瞬间，让她觉得母亲一定是在桀族吃了很多苦，就比如，她忘记了月经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冯予安开始担忧，同时发现母亲其它一些违和的地方——母亲离开之前，是十分循规蹈矩的人。 　　她从不沉迷男色，纳爹爹入府也只是因为主父无法使人受孕。她未让主父下堂是给庾家体面，实际有了爹爹之后就几乎不去主父那里。 　　可打从桀族回来之后，车驾上带了个漂亮的异族男子，对不能人道的主父竟也来者不拒了，甚至对宫里那个带娃鳏夫也…… 　　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呢？ 　　将这一切连起来后，冯予安彻底明白了——这桀族给母亲安排的男子，到底得有多勾人啊。 　　* 　　冯尔摩斯啊这是。 　　冯玉听完这一通推理，脚趾蜷得腿肚子都要抽筋了：“首先你对以前的我也有点误解，你以为我跟殷太後是回来后才好上的吗？” 　　冯予安对此已经不会惊讶了：“是以前就有勾连吗？” 　　“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当时我未成亲，他未入宫，我们女欢男爱有什么错？” 　　“……那不还是勾连吗？” 　　冯玉被她问得噎一下，也是才想起来她们这儿除了成了亲的算正经的，旁的都是“勾连”。 　　她意识到自己又常识错误了，但也只能打着哈哈过去：“所以你就因为这些，揣测我降桀了？” 　　“女儿没揣测您降桀……女儿就是问问。”冯予安也只能皱眉道，“若是这样的话，或许女儿对从前的您本身就有些误解。可、可有些事的确不像您会做的，印象中您便是再生气，也不会向内眷男子施暴。” 　　“我当然不会，我回来后也没施过暴啊！” 　　“那日您对爹爹动粗，弄得爹爹嘴上全是血，女儿至今没有忘记。” 　　“我那是……”冯玉快秃噜出来的话紧急刹车，是在想有没有必要跟这个为人还算正直的女儿说说详细。 　　但转念又想冯予心五岁时就看明白了，这个当姐姐的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呆啊：“我那是在接吻。” 　　冯予安似是被这两个字震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接吻……应该不会流血。” 　　“正常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有时候感觉一上来人就控制不住。”冯玉试着解释，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常识，“那天你爹爹好像确实惹我生气了，具体的我记不清，但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施暴的意思……包括对其他的也没有，我对男人，还挺温柔的。” 　　“是这样吗……”冯予安看上去有些混乱了，对于接吻的认知短暂地盖过了对母亲是否叛国的纠结。 　　但好在她很快又抽离出来：“那、那除此以外还有许多不拘小节之处。您在下人面前无甚威仪，若非主父管家，府上可能早乱套了。就连司狱署搜府那回，您都和那些差吏聊得有来有回，怎么都不像一名二品官员该有的模样。” 　　她道：“我听闻桀人无礼，尊卑不分，娘您是对她们更认可吗？您一直留着桀族的衣物弓箭，是那里还有什么令您留恋的吗？而且最重要的是，您从没说过要为那黑暗的三年向桀族复仇，您……完全不恨她们吗？” 　　在冯予安说这些话之前，冯玉都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还有这样的形象呢。 　　她甚少在下人面前摆谱，是因为来自一个没有下人的时代，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的确认可尊卑不分，但起因却不是桀族。 　　只是在旁人看来就是如此吧，这些年她骑桀马乘风过，处事恣意谈笑无数，也易被解读为桀人习性吗？ 　　比起如何回应冯予安的困惑，冯玉倒已经犯起愁来，只觉朝堂上还有场硬仗要打。 　　倏忽又回过神来去看予安，脸上带了抹笑意：“若我真降桀，你要怎么办？” 　　冯予安呼吸一滞，低一低头，很快又抬起：“女儿只您一个母亲。冯家的事便是天大的事。” 　　“好样的。”冯玉笑盈盈应下，“娘跟桀族之间的事很复杂，但那都是娘的事。你生活在这个时代，便顺应时代的规则，去完成你自己的一番事业。你可以和我不一样。” 　　一番话说得冯予安又皱眉：“娘您能给个明示吗？” 　　“讲太多没有用。反正我有你和你妹妹，冯家的事于我也是天大的事——去看看她吃饱了没，吃饱了再让人给她倒碗牛奶。你自己也喝一碗，我看你也还能长。” 　　冯予安大致明白自己今日只能得到这个模糊的答案了，因此心里隐有忧虑，但想到连这样的话母亲都敢同自己说，遂又升起几分得到认可的喜悦。 　　她抬手作揖应：“诺。” 　　这便要离去了。 　　却听冯玉忽而唤道：“等等。” 　　“娘您说。” 　　她回过头来，见母亲坐在书桌后，看似随意，眼神却没来由地往下闪了闪：“对你来说，是离开前的我更好，还是回来后的我更好？” 　　予安困惑：“不都是您吗？” 　　“也是哦……不用理我，当我没问就是了。”冯玉说着摆摆手。 　　冯予安却又觉得自己没表达到位，想一想还是缀了一句：“说实在的起初我对您的行事作风并不理解，总时时为您担心……或者说现在其实也经常为您捏把汗，想早日步入朝堂帮您一把。但那天我没开玩笑，您已经好过我所见的几乎所有母亲了。” 　　冯玉短暂纠结了一下的内心，又随之豁然开朗起来。 　　* 　　冯予安就这么出了冯玉书房，顺手跟男仆说一声给她俩端两碗牛奶来，自己便回了院内。 　　妹妹心儿已经吃饱了饭，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午睡，她的男仆姜雨在一旁低头站着，为她守着室内的暖炉。 　　她是真不明白，有这样漂亮的男孩子在旁，心儿是怎么做到心思全在糖葫芦小子身上的。 　　冯予安想着招了招手，小雨便惊一惊，而后速速出门来，怯怯躬一躬身：“大小姐。” 　　冯予安其实也有些紧张：“整日跟在二小姐身边，定是累得很吧？” 　　小雨慌忙摇头：“小的不累……” 　　“你母亲姜女丁与主母是过命的交情，你若劳累大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换个差事就是了。二小姐那边，我来跟她说通。” 　　却见小雨仍是一脸懵懂：“小的真的不累，母亲说过姜家全靠主母恩惠，我服侍二小姐哪还能喊累呢。” 　　“……”这递话怎么就递不过去呢，跟司徒璋说话时明明没这么难啊。 　　恰逢男仆端了牛奶过来，两碗，刚好入口的温度还冒着热气。 　　冯予安忙端过来，自己拿了一碗，另一碗给小雨：“尝尝吧，这是牛奶，好喝的。” 　　小雨更加惶恐：“小的怎么配喝这样的好东西……” 　　“哎哟让你喝你就喝，本身就是特意给你的。” 　　“这……”小雨还想拒绝，可眼看碗都到嘴边了，只得张嘴小小地抿了一口。 　　嘴唇上沾了白色，看着像一只白胡子小猫。 　　冯予安脑中突然闪过那句“有时候感觉一上来人就控制不住”。 　　她忽然凑近在小雨唇上轻轻一吻。 　　吓得小雨僵在当场：“大、大小姐……” 　　冯予安的心脏也跳得飞快，拿着自己那碗奶，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飞快地走开了。 292 ☪ 糊涂 　　而对此毫无察觉的冯玉，仍在挖空心思琢磨大事业。 　　这对她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机会就在于，易生事的予心惨遭禁足，而予安端良周正，公德私德都堪称完美，最不需要她去操心。 　　正是放手一搏的时候。 　　临近年关，瑞雪初降，家家户户都开始贴红纸挂灯笼。 　　但冯家老祖母才走不久，近三年都挂不得这些了，于是今年府上稍显冷清。 　　因着又是早朝日，庾默早早将冯玉唤醒，服侍她穿衣时也不免念上几句：“祖母大人若是能再挺一挺，过了这个年再走就好了。” 　　冯玉想得却很开，只简短地应一句：“再挺一挺人要受罪的呀。” 　　庾默便受了宽慰，神色又舒缓不少：“祖母回到了祖神身边，定会保佑妻主诸事顺利。” 　　冯玉握住他的手同他笑一笑，起身吃早饭。 　　* 　　大雪中的上朝路更显寂静，冯玉下轿后正欲撑伞，便见一只手已拿着伞挡过来，口中讪讪道：“冯大人今日也是容光焕发呀。” 　　正是她的佐官孙代。 　　冯玉便将自己的伞交回驾车女丁手上：“我用不着了，放回去吧。” 　　* 　　冯玉本身来得就早，孙代能精准守到她，难说是不是在大雪中守了一夜。 　　近日京中组建火器军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但统帅一职迟迟未定，目前仍是土木署、策军署各干各的。 　　赖迪生被派到土木署监督火炮研发、弹药制造，当前形象是一个头戴黑铁面具的神秘人。 　　许璨被安排去策军署，向士卒们讲解火炮结构、弹药填装手法，时常被感慨文官真有文化。 　　但是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士卒要接触火炮，火炮要适应士卒作战要求，这之间得出一个能说了算的人。 　　孙代其实并不关心究竟由谁掌军，她关心的是，冯玉能否因掌军而调动或升职。 　　她曾代管兰章署三年，原则上来说她其实是最不希望冯玉回来的人之一，但是冯玉回朝后她又一度陷入不靠冯玉活不了的地步，这才进入了冯玉阵营。 　　再之后冯玉势头愈盛，她也愈发不能再对兰章令的职位动心思，眼瞅着这辈子也就是个佐令了。 　　可现在机会似乎又来了：“大人，那火器军统帅之职本就非您莫属啊。许璨是您的属官，赖迪生是您的门客，现在若是换个人统领她们，她们哪能心甘情愿从命呢？” 　　“哎——孙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讲。”冯玉深沉道，“许大人、赖进士她们可都是忠君忠国之人，不论圣上派谁统帅，她们都会全力以赴，哪有只听命于我的道理？”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您看下官这张嘴。”孙代忙着应和，忽又话锋一转，“可大人您屡建奇功，虽说赏赐万千，职领帝师，官职却动也未动。有时想想，下官也为大人不平啊。” 　　“怎么，兰章令之职难道还委屈了我不成？”冯玉笑笑看她，“我对四族语言的精通天下无人能及，礼仪外交是我天职。再说了，我这官职再动，那司徒台姥能乐意吗？” 　　“这与司徒台姥何干呢——大人您定是忘了，先帝遗诏中不还将鸾台台辅分为了左右辅吗？严格来说，司徒台姥如今是右辅。打从睿亲王伏诛后，那左辅的职位可还空着呢……” 　　* 　　孙代要不说这话，冯玉还真忘了这茬了。 　　归根究底是现在把目光看向更高职位的确不妥——先帝想以长女为鸾台左辅，说白了是皇家姐妹联合领政的第一步。 　　先帝是因为女儿少，看起来是一个为帝一个相辅，如果冯玉理解得没错，她真正想做的是由小女儿即皇帝位，所有姐姐们进入鸾台，长此以往转变为一种类似群体决策的制度。 　　也就是说，左辅之职的存在本就对右辅造成威胁，如果当初睿亲王真领此职，后续演变很可能会设法将司徒蓉挤出权力中心。 　　而冯玉现在若将视线瞄准空悬的左辅职位，亦是分她台辅实权，她反将失去司徒台姥的支持。 　　大家都懂规矩，冯玉现在是不会这么做的。 　　此外她还存在一种纠结，就是她心底里对先帝的方案有认可的部分，她也乐意见到姊妹相残的事情不再重现，哪怕只是先进行了一次超前的尝试。 　　可冯玉不是皇家人，她是个普通大臣。如果她入职左辅，就等于彻底改变这一官职的性质，后人怕是也无法从遗诏的了了数语中洞悉先帝的宏愿。 　　所以冯玉暂时并没有这个想法，不过孙代的一番话带给她的信号是，只要她能挪挪窝，孙代是十分乐意给她帮腔的。 　　朝堂诸卿纷纷入殿站定，人尽皆知冯大人将女儿打到御书房一事，很显然圣上已知晓朝野关于火器军统帅的议论，近日早朝定要商讨此事。 　　于是或多或少地都要在冯玉、卫婕与土木令郭㛦之间看一看。 　　郭家同是世家大族，冯玉试着问过庾默郭家和殷家之间是什么关系，庾默滔滔不绝说了半炷香时间。冯玉听得也不是很懂，于是在心里总结为“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的站位在司徒台姥左后方，最边边的位置上，平日里参与议论的时候不多，今日成为焦点也是头一回。 　　她暗自向冯玉看一眼，冯玉却并没有回一个眼神，只兀自盯着司徒蓉背影。 　　待司徒蓉回头看一看，又客气地微笑点头致礼，司徒蓉亦回了一礼。 　　看似因目光交汇而产生的普通礼仪，在旁人看来却也是信息繁多，尤其郭㛦见了更是神色凝重。 　　有一定概率她本身其实不太想掺和这事，但碍于殷家要求又不得不做，冯玉与司徒蓉当她的面暗通款曲，更是给她上了强度。 　　新一日朝堂，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的。 　　所有人都以为冯玉才刚携女请罪，今日朝堂定是以沉默为主，多由旁人冲锋。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当圣上询问“今日何事启奏”的时候，她竟第一个上前一步。 　　“圣上，臣有事要奏。”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圣上亦望她道：“冯姑母请讲。” 　　冯玉便道：“臣之祖母，乃开国功臣，近日新丧，尸骨未寒。然竟有无耻小人毁其墓穴，手段龌龊，令人不齿。如今祖母已入土为安，但活人的尊严体面又该如何？臣于殿上为祖母伸冤，望圣上彻查！” 　　* 　　当然，墓穴是冯玉失手炸的，这圣上知道。 　　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京中众说纷纭，冯家诸多姨母姐妹也都滞留京中未归，就是为讨个说法。 　　冯玉一不能承认是自己炸的，二不能打着哈哈说这事算了，就算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得闹上一闹。 　　所以在圣上视角倒也合理，甚至她都为冯玉发愁：“司刑署狄菁。” 　　“臣在。” 　　“此事你本人去查。冯姑母身为兰章令，却在礼仪上受此奇耻大辱，定是仇家生事。再加上她本就是朕的远房姑母，冯姥与朕也带着亲，一经查明，严惩不贷。” 　　狄菁还不知道自己接了个怎样的活，只平淡地作揖道：“臣明白。” 　　待狄菁、冯玉都退回一步，圣上才整整衣袖继续：“还有何事启奏？” 　　一时间朝堂皆静住，便是准备了话的也被这突发状况吓一跳，一时不敢张口。 　　于是卫婕便上了。她内心无甚多余心思，更不屑看那些眼神交流，只管有什么说什么：“回圣上，关于近日新立火器军一事，策军署已选定火器军士卒，由许大人多日讲解授课，初步掌握了火器的基本使用方法。” 　　她道：“然火器运送、操作皆有变数，臣以为，比起让土木署就这么闭门造车，还是应当让两署联合，免得火器造出来了，却难以实际使用，或根本无法运送至北境。” 　　此话一出，土木署郭㛦便接住了话茬：“圣上，卫策军真是与臣想到一起去了。土木署虽有技术，但对于行军需求却并不了解。那炮弹威力极大，虽能对敌人形成杀伤，却又恐运送不当引发爆炸，伤及自身。我们二署之间，是应当做些协调才是。” 　　土木署内有个殷姓官员正欲上前，孙代却抢先一步道：“圣上，此乃关乎战局国祚的大事。臣以为，冯大人作为竹将军之母，对火炮的了解远超朝堂诸位。若要协调，理应是冯兰章来呀。” 　　冯玉忙道：“赖、许二人才是竹将军之母。臣下不敢贪天之功。” 　　竟未对后半句做出反驳。 　　于是那殷姓官员忍不住了：“圣上，臣以为孙大人所言不妥。冯大人一非策军二非土木，兰章领兵未有先例。” 　　孙代很快怼回去：“我何事说过让冯大人领兵？郭土木说的是协调二署，论谈判协调，满朝文武谁比得过我们兰章署？这怎么不是兰章分内之职？” 　　郭㛦见她强词夺理，立刻看向职官署：“兰章协调二署，可有先例？” 　　职官令乍被卷入，也显无措，忙上前一步道：“此事……此事确实没有先例，以往的二署联合，多由二署令官相互配合……” 　　来云山忽冷笑一声，在旁阴阳怪气：“哟，还有这么大空呢。看这外头这么大的雪，那蛮桀这会儿可能都在洺河北岸安营扎寨了。” 　　依冯玉平日所看奏章，郭㛦好像本来就跟来云山不对付，这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跟你司狱署有什么关系？你懂兵权还是懂建造？” 　　“啊呀，我身为朝臣不为圣上分忧，我还上朝干嘛呢。”来云山说着按一按鬓角，将碎发优雅向后一捋，“要照郭大人这么说，郭大人不懂兵权，卫将军不懂建造，您二位啊，都不合适。” 　　“那你什么意思？你合适？” 　　来云山这才上前一步，软绵绵作上一揖：“圣上，冯大人被俘北地能杀回故土，臣下不知冯大人懂不懂兵权，却知她定熟悉桀人、熟悉地形，不会纸上谈兵。臣亦不知冯大人懂不懂建造，只知那竹将军，似乎也不是土木署的手笔吧？” 　　急得郭㛦舌头打结：“你……” 　　又听口户署桓如上前帮腔：“既然来大人直言明谏，那也容臣说两句。冯大人之母冯英执掌东南，冯大人又贵为兰章，若再掌一支火器军……委实有些不妥了。” 　　冯玉不知她在此间扮演什么角色，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肯定也不能继续沉默。 　　正欲抬头为自己分辩，却见狄菁竟先一步上前：“桓大人这是何意？本是谈论朝廷要事，您这一通含沙射影，竟像是指责起冯大人来了——冯英将军是征战间一步步走上来的，冯大人才华才干亦有目共睹，朝廷有如此能臣，不用她们用谁？” 　　“狄大人真是给我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桓如摇头叹息，“圣上明鉴，臣下绝无此意。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便是没那个意图，冯大人也不应再扩大权势，此方为忠君之道。” 　　圣上在高处皱一皱眉头。 　　狄菁却同桓如杠上了，直喊得声如洪钟：“忠君？冯大人有何不忠？若冯大人不忠，焉有大昭境内三年太平？焉有堂上诸君在此高谈阔论？你们不要忘记先帝旨意如何能从景明园内传出的，你桓如可能有所不忠，冯大人绝不会！” 　　“好一个绝不会。”桓如趁势收手道，“圣上您看，冯大人朋友遍天下，臣无话可说了。” 　　“你……”这回狄菁也被怼得无言。 　　狄芷鸢朗声接住了话茬：“堂堂的口户令，就这么把狄大人、冯大人打为党朋吗？这岂止含沙射影，简直含血喷人！“ 　　她站位靠后，惊得身边一圈人动也不敢动一下。 　　狄菁显然有意保她，出言斥责：“也没到你一个小小员外说话的时候！” 　　“土木署的殷员外刚也说话了，若身处朝堂不能明言，我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狄芷鸢说着作揖，“圣上，臣下不懂军事建造，亦不知火器军归谁统帅最佳，却十分看不惯这等污蔑之言！冯大人的所作所为众臣皆看在眼里，她有何不忠？狄大人又有何不忠？” 　　“既然什么都不懂不知，那便少说两句吧。”卫婕与狄菁素来交好，见状也不得不为老友头疼，明着是斥责，实际却是将狄芷鸢从争论中撇开了。 　　她拉回话头道：“现在议的就是火器军之事，谁要说别的，稍后再奏与圣上。” 　　听得来云山又慢悠悠道：“那卫策军表个态吧，您是懂军之人，您说话才权威呢。” 　　卫婕知道逃不过，皱一皱眉头，还是抬头明言：“臣以为，火器军交与冯大人，待至北境再由当地将领配合作战，最为稳妥。” 　　这话基本能达到一锤定音的功效，逼得郭㛦再发声道：“圣上，冯大人可以有所参与，但如此神器不宜专人专兵！此乃……臣下为圣上的肺腑之言啊！”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叩首，是因说多了易被斥为诬告，说少了又不甘真被冯玉掌权，只能寄希望于圣上清醒些。 　　至此朝堂纷争终于告一段落，四下里一片寂静。 　　圣上这才左右看一看，沉声开口：“司徒台姥，您怎么想？” 　　于是朝议便又变得云淡风轻起来。司徒蓉上前作揖道：“回圣上，臣以为，倒也不必急着定下火器军统帅一职。今日所议，不是由谁来协调二署，以便火器军早日建成吗？有人认为冯大人适合此职，有人觉得文官不便统军，有人关心圣上，不想朝堂社稷有所动荡。” 　　她道：“那便先由冯大人协调建军，统帅一职待建成时再议，是否较为稳妥？” 　　这分明是要把火器军往冯玉手上推了。 　　眼瞅着圣上身形往椅背上靠一靠，似是觉得此法甚好，准备应允。 　　却听郭㛦紧急叫道：“可我们仍未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在桀族活下来，如何被桀人放归中原的！” 　　狄芷鸢再度破功：“简直混账！冯大人若有半分不忠透露半点消息，当年桀人早就大兵打来，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狄菁&卫婕：“又轮得到你说什么了？！” 　　郭㛦叩首道：“圣上！这是为北境将领士卒们的性命啊！若是普通军队便罢了，一支这样的兵团，交到一个仍有叛国之嫌的人手上，恐乱军心啊！” 　　她人还叩着头，便已听见周身微小的吸气声。 　　伴随着种种微小的呼声——“这、这”“阿罗加耶啊”“这不可呀”。 　　郭㛦这才微微抬头，见所有视线看向同她并排的冯玉方向，于是她也扭头看去。 　　见得那身华贵官袍，上身处皆已褪至腰间，露出一身锻炼得当的匀称肌肉，以及仿佛永远不会消去的…… 　　是的，除了双乳与下腹，冯玉的身前背后几乎没有原皮。 　　来云山在旁抿一抿嘴，叹息一声，竟好似众人被冯玉惊到的神情，也能带给她极致的享受。 　　满朝文武皆静默了，只有冯玉轻慢的声音：“那些日子里，只有狱卒休息时我才能得片刻喘息，这是鞭伤，这是刑具，这是……” 　　她回头看一看自己后肩：“这是桀人印在牲畜身上的印记，她们借此羞辱于我。” 　　冯玉说着看向已经愣住的郭㛦：“你问我是怎么在桀族活下来的——因为桀族在野蛮的同时，欣赏重情重义之人。她们虐打我至此，我却未曾做出任何有违道义之事，她们因此不忍杀我。” 　　她顿了顿，一边重将衣衫穿起，一边喃喃：“我从未想要掌管火器军。只心寒这未被桀人夺去的性命，今日竟被同僚中伤至此，几欲死证。” 　　一时间，朝堂众人皆伏跪，却已分不出是在向圣上请命，是在跪冯玉之恩，还是想要给冯兰章体面，不再去看她穿衣模样。 　　只有郭㛦还抬着头怔怔看去，半晌，竟“啪”得给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猛叩首道：“臣，糊涂！” 293 ☪ 纷纭 　　“冯玉去衣”一事在之后的朝堂舆论、文人墨客中还出现过一些争议。 　　有人认为她是蒙冤受辱，不得不以此自证，故而不愿听人议论此事。每每见人著文章写诗词，总要斥责说“满朝文武皆伏跪不相看，你却洋洋洒洒大书特书，与揭人伤疤何异”。 　　但又有人驳斥，称如此高洁坚韧的品质，自是应当被写进文章千古传唱，有些人分明是自己觉得当众去衣是丢脸事，有这种想法才是对冯大人的不敬污蔑。 　　前一波人又骂回来，说这些人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当众去衣是受辱？你觉得不丢脸，那你怎么不脱？ 　　后一波继续反击，称冯大人是为家国天下，与寻常市井村妇袒胸露乳如何能一样？正因为粗鲁之举带着高尚情怀，才更令人钦佩震撼，更应该流传千古。 　　冯玉对这些争论其实不是很在意，但也是传到她耳朵里了，扪心自问她当众脱衣就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穿来这个世界前三年都是这么过的，而且朝堂上都是女人，脱个衣服会怎样？就算是有男宫人在，他们也早就吓得头都不敢抬了。 　　所以屈辱什么的她是没有感觉到，只是当夸赞的规模超出了自己预期，她还是隐隐感到不适应。 　　她顶着虐打没透露一字，那是因为她真的啥也不知道，她的确想过利用原主的身份为桀人谋利，以求被饶过一命。 　　但是冯玉也记得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确实放弃了挣扎，觉得不能行叛国之举，大不了就是一死。 　　说起来她觉得自己那时也没做错过什么吧，只是这些溢美之词与她无关，那是原主的功勋。 　　那几日冯玉每每出入府邸，便会看到诗人雅士聚集在府门前。有人是为了一表倾慕，有人是为了一睹容颜，有人拿了诗词请她过目。有人只想要她一个眼神，追着车驾说自己是大老远赶来的。 　　那场景让冯玉想起刚回京城不久，扳倒张瑶、樊荟时，樊家曾聚集了一些人围堵在她的门前，骂她是不忠叛臣，说她派人杀害了张台姥。 　　那时她是真爽，那种字字骂到点上，句句评价客观，却又弱小到对她无可奈何的感受。 　　于是冯玉明白自己的沮丧从何而来——这样的盛赞似乎还在提醒她，她仍没有成为原主那样的人，她还是没能做得和原主一样好。 　　因为明知夸的不是自己，冯玉就没心思给那些追随者正脸，总是一回来就忙不迭地钻进府中，或者一出门就让车驾快跑。 　　除此之外她还怀有一个晦暗的心思，就是既然她承载了这份并不属于自己的喜爱和荣光，那么到她表现得令世人失望时，面对的又是该怎样的口诛笔伐呢。 　　* 　　再去御书房时，圣上待她也更显关怀，一见她便忙起身走来，前行距离之近，远超平日分寸。 　　惊得冯玉不由退去半步，作揖道：“圣上，这几日臣下府邸被围，未能早日进宫面圣，还请圣上恕罪。” 　　圣上便因此顿住步子，如受了提醒般站定，看向身前俯首作揖者。 　　险些溢出的情绪也就此收敛住，就此找回了从前所受教诲：“冯姑母何罪之有。朕知您苦于出行受阻，但朕也十分理解那些守在冯府门外，对您倾慕有加之人。” 　　“……臣何其惭愧。不论是何情境，臣都不该于朝堂上让圣上见臣失态一面。这些日子里臣先是纵女闯祸，后是殿上失仪，如今反因此受人追捧，真羞煞我也。臣，愧为兰章令。” 　　“冯姑母无需有愧。”圣上仍在她身前站着，冯玉的手背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兰章令教化万民，贵在礼义德行。身陷囹圄不失操守是得，亲信犯错不加包庇是德，诬及己身据理力争是德。您不是兰章令谁是呢？” 　　“圣上令臣……愈发惶恐。” 　　话音刚落，便觉一双温热的手覆住自己手背，继而向上抬起示意她直起身来：“您究竟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怎么熬过的？ 　　说实话冯玉觉得那些日子对她来说，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一穿过来就是一身伤，要说痛在那一瞬间就痛麻了，更多的可能是懵。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穿成谁了，该如何破局。 　　另外她从来没说过的是，那几天她一直惊异于殴打她的几位姐妹看上去像一堆锅碗瓢盆，形象颇为滑稽。 　　冯玉刚从外头回来，手上带着一丝凉意，随着直起身也自然地收回手去：“臣得先帝赏识，以如此年轻居高官厚禄，此恩永世不能相报。便是熬不住又能如何，留得这条命在，还能回到大昭，完成先帝遗愿，此生便已知足了。” 　　冯玉与圣上之间其实甚少谈及先帝，此时一提，便见年幼的圣上撇过脸去，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君心难测：“先帝心中真的有朕吗？” 　　“圣上此问极谬。您在先帝心中，是最重不过的。她为了您，险些酿成大错。” 　　“既然如此，她为何迟迟不将朕迎回大昭，为何没有等朕看她最后一面？” 　　因为当时大殿下党一家独大，因为先帝临死时冯予安喊了一声母亲。 　　这事可不能让圣上知道啊…… 　　冯玉稍一顿住，便听圣上继续道：“那时朕日夜兼程回京，是为见母亲。但朕终究没有见到她，只见到了承她遗愿辅佐于朕的冯姑母。朕知道自己有负姑母教诲，做了一些错事，但是朕对您一向是亲近信任的……” 　　她低一低头，忽又抬起：“冯姑母，近日朕时常想起最初时，您待朕亲密无间，让朕甚感亲切。便是对朕气恼，这么些年过去您气也该消了。前日里朕于山中见您与旁人笑谈，竟好似找到了从前气息，不知您与朕之间，还能否……” 　　“圣上。”冯玉皱眉轻唤。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孩子解释这种感觉，她与不同人相处时向来是不同的态度，而对待圣上的态度基本已经定型，这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圣上定是误会了什么，臣与圣上之间，是至诚至坚的君臣情谊，臣从未对圣上心存不敬，何谈气恼。” 　　此话一出，圣上神情又飞快地黯淡下去，像是泄了气一般。 　　但话还是说了：“火器军威力巨大，交与她人，朕心中放心不下。卫婕年迈难以控军，殷家姑母又时时从中作鲠，不得不令人怀疑居心。朕希望能将火器军交给冯姑母管理，又深怕您去了北境遭遇不测，或又将您送入桀族虎口。” 　　冯玉作势倒吸一口凉气：“这……圣上，臣还是朝堂上那句话，臣从未想要成为火器军的统帅。臣主持建制火器军，是惜边疆将士，痛枯骨亡魂。此器一成，定能助大昭诸将战无不胜，让将士们都能回家团圆，此乃臣之初心。” 　　“既是如此，您便再费些心力，真正将火器军建造起来吧。”圣上说着走开几步，亦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若无人从中主持，土木署怕是工期不稳，策军署也易纸上谈兵。您既呕心沥血让这火器问世，难道希望它被消磨于朝堂争斗？” 　　“这……” 　　“朕会降下一道圣旨，让您能名正言顺地掌管火器。您既如此一板一眼，那朕便说您若再加推辞，可就是渎职之罪了。” 　　冯玉迟疑片刻，终究矮身伏跪道：“臣，不敢有辱使命，定为圣上打造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奇兵。” 　　她深深低着头，却也知道圣上看着她伏跪的模样叹了口气。 　　而后又道：“父亲那里，您也许久未去了，是他也惹您厌烦了吗？” 　　冯玉身形一僵，更是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 　　这声催促印证了冯玉之前的猜想，在圣上视角，她是因为发现冯玉很喜欢她爹，同时她又很喜欢冯玉，所以默许了二人的情谊。 　　冯玉甚至还会揣测，最初时，圣上究竟是否有拿殷有竹拉拢她的心思。但是就当前来看，她就是没有拿冯玉和殷有竹之间当一种很脏的关系，相反可能还加上了一层十分美好的外衣，就像妈妈和爸爸在一起。 　　她是真的很乐意见冯玉与殷有竹亲近。 　　原本今日冯玉也是打算要去太後大人那里的，倒是圣上这话出来后让她心跳一滞，揣摩了一下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去。 　　最后的结论是，不去似乎更奇怪，就好像在说“是的他对我而言也没有吸引力了”。 　　可这怎么会呢，当她来到太後寝宫，看殷有竹兀自站在窗边远眺深宫，她便觉得这种被孩子支持的爱情还是不错的。 　　殷有竹未觉身后有异，被冯玉拦腰抱住时惊得一跳，劲瘦的腰肢在冯玉手臂中晃了一圈，如一条格外精神的活鱼。 　　冯玉也不愿让他挣开：“在等我？今日那条路在重铺青石板，我换了条路来的。” 　　“你放开！”殷有竹用力挣扎，“这光天化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冯玉索性探头去亲吻他的颈子、脸颊，然后移至他耳边道一声：“还是你说话对味儿，这几天我被旁人夸得体无完肤，都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而殷有竹显然也对朝中之事有所耳闻，挣动未果后红着脸回头看她：“你这人真是不可思议，谁能想到万众敬仰的冯大人，私底下与一国太後行这等龌龊事！” 　　“是的，是这样的。”冯玉继续亲吻他，似乎终于从众说纷纭中找到了一丝自己的实感，“一个品行高洁为国为民者私德有亏，这是常事。何况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太後大人您对臣没有龌龊的心思，如今不知有谁会信呢？” 　　冯玉说着探过手去，果然感受到压抑许久的情谊，而殷有竹靠在栏杆旁，半张着嘴眯起眼睛，很快便空余微弱的喘息之声。 294 ☪ 家人 　　那日冯玉将殷有竹折腾个够呛，似乎也不着急自己享受，只是着意折磨他。 　　从光天化日到床帷之间，从衣着光鲜到衣衫褴褛，殷有竹频频被弄到忘乎所以，却又几乎没有得逞的机会。 　　便是再坚强的男人，几次下来也承受不住，无意识地做出挺腰的动作，又因听到冯玉一声轻笑而无地自容。 　　他崩溃地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说呢？”冯玉不像生气的样子，但又的确直指殷有竹得罪她了。 　　殷有竹又忍了一会儿，终于在又一次被制止时浑身一个哆嗦，然后破防地叫出来：“谁得罪你你倒是找谁去，躲在这里折磨我算什么本事？”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吗？”冯玉托起他的下巴来，“你有跟你妹妹说过我们现在的关系吗？” 　　“你让我说什么？说你馋我的身子馋得要命，宁可冒着杀头大罪也要与我苟且？” 　　“那是不能说得这么直白，但她也是个女人，多少该猜到一些了。”冯玉说着手又开始动，“她之前不是还老托你求我办事？我觉得她不至于傻到以为你什么代价都不用付，纯靠我满腔爱意。” 　　殷有竹也开始了又一轮忍耐，连牙根都打着颤：“这也算爱意？你要真对我有爱，会舍得这么对我？” 　　“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男人求着我这么玩，我都没看上眼呢。”这次尤其快，冯玉眼疾手快地放开手来。 　　满意地听见殷有竹痛苦到极致的呜咽：“饶了我吧……” 　　冯玉刚好也歇歇手等他缓缓：“得让你长点教训，下次再想帮你妹妹求点什么，先想想能不能再受一次今日酷刑。” 　　“我求了又怎么样，你不是从来也没同意过？你不就只是让她进宫看看我看看圣上，她想做官，你不是连再小的官职也不愿给吗？” 　　“这话说得好像大昭官职是我囊中之物了一样，那是我想给就能给的？” 　　“你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外戚再不能干政，也没有像我们家这样丁点官职都没有的外戚了。她要的差事又不大，若不是你不同意，圣上随手也就给她了。” 　　“我看你脑子还不是很清醒嘛。”冯玉说着帮他理一理汗湿的头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对你？” 　　殷有竹咬着嘴唇不说话，冯玉便又抬手。 　　吓得他赶忙脱口而出：“因为莲儿不想你掌控火器军。可你应该明白的，她是圣上的亲姑母，内心自然为圣上着想，想把权力握在自家人手上也没什么不对。或许她原本是信不过你，可你不是已经自证清白了……” 　　“我可是当众脱了衣服才自证清白的。” 　　殷有竹话在喉头留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看你本来也不在乎穿不穿。” 　　“你这嘴拿来怼我，还不如多劝劝你那多事的妹妹吧。”冯玉说着五指合拢，狠狠地来了几下。 　　殷有竹叫喊得调子都变了，被放开时声音又断得很是突兀，失神片刻才把冯玉的话理解下来：“你、你是说……” 　　“先帝说你是圣上生父，那说破了天圣上也是你的亲女儿，可你妹妹不一样——她会有自己的亲女儿。” 　　冯玉看着他这凄惨模样，实际心里已经没脾气了，但话还是要说：“你说殷爱莲是为圣上好才防着我，我看未必。她自会生下姓殷的孩子，若真予她权势，她自然帮着殷家孩子谋划。我不一样，我只是个朝臣，这天下无论如何轮不到我的孩子，辅佐圣上对我来说才是正事。” 　　“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你自己应该也清楚，她都不心疼你们两个哥哥，又怎么会拿哥哥的孩子当自己人。还是说，因为你也姓殷，所以你觉得殷家孩子比圣上重要？” 　　“我怎会！” 　　“那就是了。”冯玉伸出根指头，一下一下撩拨着，“你得搞清楚到底谁是自己人，别老干那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哪怕为了你，我都是全心全意待圣上的。” 　　殷有竹几乎无法思考她在说什么，一面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抽气，一面重复着：“为了我……” 　　“对。”冯玉说着俯身亲吻他，“你不是知道我馋你身子馋得要命？我为什么费尽力气扶圣上上位，我为什么尽心教导圣上三年如一日，我为什么造出火器后第一时间告知圣上？殷爱莲若真心待圣上，那她这么对我可真是丧良心。” 　　殷有竹在狂乱中极限找到一丝理智：“既是如此，那你先饶了我好不好，先让我……让我……” 　　“真自私啊。我跟你聊你妹妹，聊你女儿，聊大昭的国家大事。可你呢？只顾自己舒服。”冯玉说着又抬起手。 　　吓得人一个劲儿地躲避：“不行了，真不行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冯玉五指合拢：“说，我跟你妹妹谁重要？” 　　殷有竹奋力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她又开始动作：“别，别……” 　　“说，我和你妹妹谁是真心待圣上？” 　　“……” 　　“说，以后我和你妹妹再有冲突，你话里话外要向着谁？” 　　眼瞅着冯玉又要放手，殷有竹终于难受得哭出声音来：“向着你，我知道要向着你……” 　　冯玉便继续加速了：“是谁每每进宫只知道让你办事教你为难，是谁明知道你会遭遇这些还不顾你死活跟我作对？你现在能分清楚这世上到底谁是真心对你好了吗？” 　　“是你，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殷有竹说着忙不迭地按住她的手，像是为了防止她离开，也像是怕她太快。 　　但软绵绵的抗拒根本没有效力，“啪”“啪”的声音大得惊人，只怕是门外都听得见。 　　冯玉又问：“所以这世上，谁跟你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是你！是你！”他疯狂地叫喊着，“你我与圣上，我们才是一家人！” 　　离水的活鱼失态地弹动着，冯玉分明感受到手心里一股两股的热流。 　　殷有竹只觉得自己的魂也从那处飞走了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然后惊讶地发现冯玉的手还没有停。 　　他难受得一蹬，险些给冯玉一脚：“你干什么，我都已经……” 　　冯玉握住他的脚腕一扯，将人拉扯成更加丑陋的姿态，口中惊叹：“可真是一点也不像三十多岁的身子啊。” 　　殷有竹快被逼疯了，一面奋力抬头将后脑往枕上撞去，一面毫无理智地叫喊着无意义的话：“是你啊，我都说了是你，永远都是你……” 　　到冯玉终于肯把那快秃噜皮儿的玩意放开，他已经又是十分精神的样子了。 　　灭顶的磨练终于结束，男人歪倒在湿透的枕头上失神，如庆劫后余生般。 　　却听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再扭头看去，惊觉冯玉竟在脱衣服。 　　“不要！”他叫喊一声，竟是爬起来就想跑。 　　奈何腿脚一软，又被拉着胳臂丢回原位：“怕什么，这是奖励。” 　　而后冯玉俯身吻上他的唇，殷有竹也绝望地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 　　* 　　不过冯玉说奖励的时候，是真打算要给他奖励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吓成那样。 　　那之后冯玉相当温柔地和他来了一回，结束时他似乎已经爽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冯玉起身穿衣，话也说得明白：“圣上命我参与火器军组建，说白了其实八九不离十就是将这支军队给我管了。只是事情毕竟没有说定，也没有明确地将我任命为统帅，之后殷爱莲少不了还要跟我扯皮。” 　　她说着合起外衫，嘴上道：“我想来想去，她怎么都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是什么走位。或许你会帮她在圣上面前美言？又或者是为了妹妹趁夜给我一刀？就算是都没有，总在我面前说些不中听的也够呛。” 　　殷有竹已经完全动不了，浑身骨头像被拆了一遍一样，但还是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我根本就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一个能为了女儿上位勾搭朝臣的人说出这等话，你猜我信不信。”冯玉伸手掰过他的脸来，“朝堂形势你是能看懂的，但你是个男人，生死攸关时你的动向最容易被忽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你是站在我这一边。” 　　冯玉说：“相应的，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女儿。只要你不再在乎殷家人的想法，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 　　如果说在这之前，殷有竹还稀里糊涂，以为她又是在朝堂上受了气回来折腾人，那么这会儿算是彻底理解了她的意图。 　　泪水重新覆盖过泪痕，他喃喃重复着：“自己的家……” 　　“对。你，我，还有圣上。”冯玉为他揩一把泪，“你得明白你的根到底在哪里，这世上到底谁是真正拿你当自己人。” 　　殷有竹稍一愣神，视野里便多了个小东西。 　　是冯玉手上拿了个竹片做的小人，一头的绳子正在她指头上，整个小人摇摇晃晃，看起来俏皮可爱。 　　“上次说了要给你带小玩意的，我还没忘呢。”她说着将小竹人放在殷有竹枕边，而后起身离去了。 　　殷有竹又躺了一会儿，才侧头看去，那小竹人梳着女子发髻，像冯玉也像圣上。 　　他依恋地用额头碰了碰，然后就着这样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295 ☪ 美化 　　有时候冯玉会很佩服冯予安，她小小年纪所通世情，可能许多大人都难能企及。 　　就像早几年她说的那句，“不能因为喜欢一个带娃鳏夫，就把那娃也当自己的”，冯玉怎么想怎么觉得智慧。 　　在察觉到圣上对她异样的依恋之后，冯玉也有试着去想过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事，为什么会让一个曾经对她满腹心眼的孩子，将她视若母亲。 　　然后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传道授业解惑。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一方面是她对先帝貌似不可能的构想很欣赏——她习惯了顺应并利用规则，骨子里便格外喜欢那些乐意打破和建立规则的人。 　　再加上先帝临死似乎认出了她的“真身”，还流着血泪让她保两个孩子，她内心就升起几分莫名的使命。 　　现在想想，扶圣上上位，保睿亲王性命，试着将先帝想法着手实践——甭管冯玉的本来目的究竟是什么，但那时她的每一步确实都是先帝想做的，也算是先帝意志的延申。 　　所以她才对圣上杀睿亲王的事那么恼火吧，真要说起来睿亲王的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坏处，只是她原计划确实是要为先帝做点什么，可能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窝火。 　　另一方面，她确实眼馋殷有竹。一般人很难想象第一眼看到就惊为天人的人，会因为一些利益纠葛主动示好。乐不乐意的另说，他至少是愿意。 　　那时候冯玉没少骚扰他，面对殷有竹时胆子大得很，较劲般只想看他何时就范。但是面对他的女儿就莫名感受到一些羞愧，仿佛对孩子好也成了她分内之事。 　　何况那孩子也不是啥一般孩子。 　　也许这种气息传达给了予安予心？反正冯予安是提醒到她了，刚好那时她已对圣上失望透顶，那种替人养孩子的热情也消退殆尽。 　　再后来的三年里，她接受吕春诚的建议开发火器，心思基本上都在火炮上，以至于更显忠良，更受圣上信任。 　　但实际上她这也不是本质忠良，她只是没有不忠的必要。 　　生命安全不受威胁，权力范围远超常人，两个女儿接受着最好的教育还受人敬重，而且依先帝遗诏，她们十五岁时就可以受冯玉荫补入朝为官。 　　阻止战争的事没做到是很糟心，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冯玉也有想过——她是作为她自己，作为穿越者冯玉想要阻止这场战争，如果她在这个世界的中原真的有了说一不二的权势，比如，如果她成了中原皇帝，她真的还能一心止战吗？ 　　“大势所趋”这种话说得容易，“历史必然”冯玉也是信口拈来，直到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才明白切肤之痛如此剧烈。学了再多理论，她也仍会为真实存在的困境所扰，竟似一叶障目般。 　　于是她接受了事情的进展，如果这仗非打不可，那就用新的方式解决问题。 　　圣上对她有孺慕之情，这对她来说很意外，也构成了抢夺火器军的先决条件。她也是因此想起，她、殷有竹和圣上三人间，是能够做的成“同盟”的。 　　而这归根究底是因为冯玉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闪现过这个念头——那个独自带着女儿的鳏夫，他需要一些帮助。 　　但还是那句话，殷有竹有状似愚昧的一面，那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放在所有被封建礼教重压的中原男人中，他又并不是个笨人。 　　冯玉对他说的话句句肺腑之言，甚至当得起一句“为你好”。殷家从未拿他当过自家人，多为自己和女儿打算才是正经事。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知道冯玉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冯玉说的解决办法又是另一个歧途——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女人，真的就是可以依靠的吗？ 　　当然，在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破困境的时候，总是倾向于美化其中一条路。比起让他无底线地美化殷家人的嘴脸，冯玉想，那你还不如美化美化我。 　　男人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这是他们和这世界唯一的联系，一旦连母亲都厌弃他，世界于他就是死局。 　　回不去的来处，到不了的归途，冯玉离开他的寝宫时有想过，如果殷有竹不是太後，她真的会很想给这可怜的男人一个家，哪怕他带着别人的女儿。 　　她因此回头看一看那巍峨的寝宫，那是一个颇有上进心的男人，通过出卖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得来的。 　　不过她很快又回过头来，径自离去了——救不过来的，这世上可怜的男人太多了。 　　* 　　新年就这么过去，土木署的署衙迎来了她们的挂职领导。 　　冯玉未着官服，行事低调，但赖迪生一见她便匆忙上前，深深作揖道：“大人您可来了！” 　　冯玉看她这模样笑一笑，到嘴边的一声“赖姐”也咽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窝在山里造火炮，不愿事先告知圣上，似乎还有厌倦官场往来的成分。 　　如果当初提前说了，光是是否要做就得议几个来回，批多少经费又要一番扯皮，再要是署衙间不配合，领导间不对付，启动阶段可能就得搞个一年，完工更不知要猴年马月。 　　到时不单要因“痴人说梦”受人讥笑，还可能因推诿拖延而直接告吹，总之绝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 　　冯玉没法当着众人的面叫赖迪生“赖姐”，却也不想言辞疏离，所以玩笑一样应了一声：“可来了？难道我能比赖进士还有用？” 　　赖迪生果然没觉生分，只在面具下做出一脸苦相：“您来了我心里才有底啊！您不知道，这一衙的人什么都只晓得问我，又听什么就是什么——前日炸了几个炮筒，我就说了一声可能是竹胎质量不行，竟当场就罚了几个竹胎匠人的月钱，这这这……” 　　“署衙是这么做事的，习惯就好。”冯玉拍拍她的肩膀，又绕过她向内，看到各种建造一半的火炮，还有堆放在凉棚内的一堆炮弹。 　　土木署占地本就大，此时更是划出一片区域以供投射弹药，严禁旁人进入；周边摆满水缸，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区域外的地面也有几块被炸得焦黑，应该就是因为赖迪生说的炸膛。 　　冯玉当着众匠人的面俯下身去，摸一摸那焦土，又起身道：“这些日子里可有人因制造而受伤？” 　　在场匠人闻言皆是一怔，神情躲闪不敢答话。 　　冯玉便瞅准其中一人：“但说无妨，可有人受伤？” 　　那人嘴巴哆嗦了几趟，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恰逢郭㛦听说冯玉到来的消息，一个箭步从堂内走出：“冯大人，您来怎么不先告知于我……” 　　冯玉笑笑地与她相对作揖：“我这副模样来，想问出点什么都难，若是提前告知，只怕地上这点焦土都已铲干净了。” 　　郭㛦神情略显尴尬，作势要挽着冯玉走开：“嗐，这火器既然能让桀人闻风丧胆，自然威力巨大。说白了参与火器建制者，哪个不是担着风险呢……” 　　“那这就是我的不是了。”冯玉并不同她走，反原地站定，“我向圣上献火器，是为了攻打蛮桀，结果桀人未杀一个，反让自己人遭难。细细想来，土木署姐妹应当恨我。” 　　“不不不，冯大人这是哪里话！” 郭㛦早在朝堂与她对上，终以落入道德的最低点告终，此时也只有不断擦汗的份儿，“您躬身建造，也是九死一生啊，赖进士的脸更是勋章，是为家国社稷流过血的铁证！” 　　她当着众匠人的面道：“前日里……是有人因操作不当受了伤，但这也是为圣上、为大昭立了功，相关医治抚恤我们定是不会含糊，大家大可以放心！” 　　众匠人仍是木讷地站着，似乎对这样宏大的承诺并不信任。 　　冯玉便道：“大家都听见了吧？郭大人言出法随，若真有人因火炮建制受伤，哪怕再小的伤，都将由朝廷来管——说起来，参与发射试验的匠人，似乎也应有实际的津贴优待，受伤者更应有一份功臣符帖。不知这些什么时候能够落实？” 　　“冯大人言之有理。可此事要先告与职官署申请拨款，交与鸾台审批，再由口户署核实匠籍身份……” 　　“郭大人。”冯玉打断她，“圣上命我监督土木署火炮制造，以期早日让策军署将士接触火炮。您是想让我等，想让策军署的士卒们等，还是想让圣上等，让北境的战况等？” 　　郭㛦的汗越流越快：“我哪会有那个心思呢？！只是我所辖在工匠制造，津贴优待之事实在做不了主，这些冯大人应是明白的呀！难道您可以私抬属官月钱吗？” 　　“不能私抬月钱，我看贵署扣月钱扣得倒是利索。”冯玉一点脸面都没给她留，一面扭过头去不看她，一面将手往身后一背，“那个姓殷的员外呢？我看她是个靠谱的人，从今日起此事交给殷员外负责吧。下次我来时便由她向我回话，也省得耽搁了郭大人处理其它署衙政务。” 　　冯玉还没瞅见她人，便听郭㛦背后跟着的几个官员中，其中一个惊道：“啊？我？” 　　冯玉的目光这才锁定她：“对，就是你。” 　　“冯、冯大人的意思是要我负责什么……” 　　“就我刚才说的那些啊，很难理解吗？” 　　殷员外还想再辩：“可是冯大人，郭大人所述流程的确是要走的……” 　　未等她说完，郭㛦便已甩手道：“哎呀，冯大人是信任你才将此事交给你去做的，不是都说了做事要分得清轻重缓急？你且办着，做好了加官进爵少不了你的！” 　　就这样冯玉还神情不悦地打量了那殷员外一眼，仿佛不是她强人所难，而是这年轻人太不懂变通。 　　再看向那些匠人时，一个个脸上仍有畏惧，却都带上了感激神色——便是听不懂别的，抚恤、津贴总是实打实的好处，是能让人活得下去的好东西。 　　冯玉又拿出了一贯的架势，向诸匠人行礼道：“北境战事，便有劳诸位了。大昭之强盛，永远有诸位一份功勋。” 　　在这礼教森严的大昭，高官同匠人卑躬行礼，是何等匪夷所思的举动。 　　匠人们甚至不熟悉作揖之礼，只能双膝一矮伏跪在地，高呼：“谢过冯大人！谢过冯大人！” 　　冯玉便直起身来，又看见人群后头那堆炮弹，扭头看郭㛦道：“天气渐热了，炮弹这么放着有爆炸风险，真要说安全，还是应该放在堂舍内。” 　　郭㛦惊呆：“堂舍内？那可是官员办公的地方，这么多炮弹要是同时燃爆，还不得把房顶炸掀了？” 　　“谁让你全堆在一处了，分开放不就没那么大威力了？”冯玉说得一本正经的，“你就这屋放几个那屋放几个，威力不会太大的，肯定比就这么堆在这儿好。放心吧，没人比我更懂火炮，照我说的做准没错的，真的。” 296 ☪ 拜访 　　三日后，殷爱莲又迎来了自己崩溃的堂妹。 　　“她简直是欺人太甚！”土木署殷员外殷祐这么说着，伸手去袖中拿帕子，“堂姐，我都是照你说的做的，这才得罪了那冯玉。现在被甩了一身的脏活，那郭㛦为了把自己择出去，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她帕子一甩，带着哭腔去擦自己不存在的眼泪：“我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我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的呀，我们好歹也是圣上的父族，怎么就窝囊成这样子呀……” 　　殷爱莲也烦得掐眉头：“好了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您是不知道妹妹都被难成什么样了——她是在匠人面前当够了好人，什么这有补助那有津贴的，这钱我从哪弄啊，我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那你走流程就是了，你一切依制行事，谁还能说你错了吗？” 　　“啊呀，你是低估了姓冯的的手段，这才过去三日都遣人来了两趟了，就问那些匠人拿到钱没有。” 　　殷祐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那些人匠籍出身，本来低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回性命攸关，又觉得有人为自己做主了，还真敢同兰章署报告。今早那狄芷鸢来了劈头盖脸对我就是一顿骂，都是员外，我都不知道她凭什么……” 　　“她出了名的一根筋钻牛角尖，你就非得跟她一般见识？就她这种人别说骂你，你信不信圣上有错她都敢骂，你跟她计较什么？” 　　“堂姐您说得轻巧，您不知道她当众说得有多难听啊。” 　　殷祐说着用帕子抹左眼，右眼微睁地偷瞄着：“真要说起来她跟咱们殷家也没什么仇怨，可她竟说……说我们殷家仗着自己是外戚，扰乱朝局霍乱朝纲，不单与朝臣较劲争宠，私底下还压榨匠人克扣俸禄。说归根究底是您与冯大人作对，千方百计想误了火器军……” 　　“一派胡言！”殷爱莲气得一掌拍在茶几，震得上头茶碗都抖一抖，“我都退让到如此地步了，她还要不依不饶，是想把殷家赶尽杀绝不成？！” 　　“我也怕着呢！”殷祐说着按住胸口，“那冯玉前些年的手笔咱们都见过的，那张家、樊家、王家可都不剩什么了，要不是念着曹娥将军战功，曹家说不准也要遭殃。这回别是矛头顿准咱们了吧……” 　　“她敢？！”殷爱莲道，“圣上没有姐妹，皇室本就单薄，她还要屠戮圣上父族？圣上她能答应……” 　　说着说着嘴巴顿住，是因为想起圣上连亲姐姐都杀了。 　　于是换了更保守的说法：“圣上她不至于。她还要防着宗室姐妹，尤其是她二姨褚亲王家的那些——她年幼无嗣，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是褚亲王家的长女继承皇位。要是没了外戚庇护，圣上又真能高枕无忧吗？” 　　“堂姐您糊涂了。”殷祐忙道，“褚亲王家的家的女儿们和圣上是平辈，圣上继位后皇位是传不到她们手上的。若圣上真在无嗣可传时有什么不好，也应该传给褚亲王的孙辈才是。” 　　她继续比划：“就像堂姐您膝下无女，将来自该由我家念念给您养老摔盆，这都是自然而然的。大堂姐家的姑娘虽比念念年长，可她的祖母是咱三姨，论排行不能比念念大的……” 　　殷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看到殷爱莲的拳头在几上发着颤。 　　“我是这辈子不可能有女儿了吗？” 　　“不不不堂姐，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想让你的女儿给我养老摔盆，还是想让她继承宗家身份，继承殷家的一切？” 　　殷祐委屈极了：“可、可按规矩就是这么算的呀。堂姐这么生气干什么，难道您真的更喜欢大堂姐家的……” 　　“滚出去！现在就滚！” 　　* 　　但还是为堂妹去了趟冯府。 　　是想着殷祐陷在这种差事里迟早出事，若她正面找冯玉说通，冯玉总不至于完全不给面子。 　　殷爱莲世家出身，处事得当，事先遣人送了拜帖，得冯府应允才携礼上门。 　　却因鞋底和鞋帮子之间匝了条红线，而被以冯家老祖母丧期为由，要求回去换鞋。 　　气得殷爱莲脱鞋时都往男仆身上摔：“谁买的这鞋？谁家用红线匝鞋底？谁让你今日给我找这双鞋穿？” 　　男仆跪在地上痛哭：“小姐息怒，那线这么细，还都隐在里头，按说是不碍事的呀……” 　　“以后我房里用不着你了，去后院洗衣服去。” 　　“小姐，小姐不要啊。”男仆哭道，“小的毕竟是陪了您这么久，求小姐念旧情，不要让小的去干那么苦的差事啊……” 　　“我已经很念旧情了。”殷爱莲揪着他的头发迫他抬头，恶狠狠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容你在府上给你口饭吃？今日我回来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你就该卷铺盖滚出殷府了。” 　　男仆吓得脸色惨白，只得抽噎道：“诺。小的、小的这就收拾收拾去后院。” 　　又过了半个时辰，换了鞋的殷爱莲在次来到冯府门前，女丁依令将她上下查阅几遍后才放进去，口中还道：“殷姑娘莫怪，冯家老祖母才去不久，头回选的风水宝地又被歹人捣毁，至今没个结果。这会儿老家亲戚们都还在府上住着呢，小人不得不看得细些。” 　　殷爱莲笑得如沐春风：“这是自然。今日是我疏忽，竟未发现那红线，好在你做事细致，不然冲撞了冯大人，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便见一人迎上前来，若不是个头稍矮些，容颜气度真要被误认是冯玉本人：“殷姨母！殷姨母快请随我来——母亲打从收到拜帖便命我等候，她与您许久未见，对您可是想念得很呢。” 　　殷爱莲也惊喜：“你定是予安吧？转眼长成大姑娘了——可不能让我娘看见你，她每天想孙女都要想疯了，再要见了冯姐姐家有这样的好女，还不得梆梆给我两下呀！” 　　“殷姨母说笑了，谁不知我妹妹刚给母亲惹了一屁股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近日都没脸见人。”冯予安说着苦笑，“我娘更是被她害惨，原本一个兰章令就忙碌异常，再加帝师更要劳心竭力，这回还得接手火器军建制，成天在家里喊什么时候累死了也算报答天恩了。” 　　“这也算因祸得福啊。”殷爱莲笑道，“小姪儿是不该议论朝政，可她说得却也是正理，如今朝中除了冯姐姐，谁能有本事创立这么一支奇兵？也就再累上那么一阵子，等火器军建起，交给策军署去打仗了，她肯定也就轻松了。” 　　冯予安面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反继续攀谈：“有殷祐殷员外相助，母亲已经轻松不少了。若不是她在朝堂帮母亲挡了一下，说不定领兵作战的事都得由我母亲来，那得多危险啊——母亲有感殷员外之恩，特将土木署所辖匠人的津贴赏银交给她管。” 　　她特意压低声音，与殷爱莲神神秘秘道：“那可是个肥差呢。” 　　殷爱莲的眼皮跳了两跳，还是专业地挤出个笑来：“话是这么说，可我那堂妹处事愚钝，火器相关又事关重大，她做起来甚是吃力……哎哟，看我，怎么拉着你在这儿聊起来了。今日是来拜见冯姐姐的，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别让她等急了。” 　　“啊？怎会吃力呢？”冯予安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惊讶，“我知道朝廷审批津贴需要时日，可土木署署衙应有经费银两，以这份钱饷补贴，应该足够用到朝廷那边批下了吧？” 　　“嗐，你年纪小，很多事还不是很明白，我还是得同你母亲说……”殷爱莲肉眼可见地有些急了，甚至想绕过冯予安率先往里走。 　　听得冯予安在身后唤道：“殷姨母，您要是想说土木署署内空空，无钱可用，那可就是让郭㛦郭大人难看了。那可也是您家的亲戚啊。” 　　殷爱莲两手拎着想送给冯玉的礼，步子顿一顿。 　　而后回过头来，已完全放了冷脸：“至少别让狄芷鸢去土木署满嘴漏风呢？若不是她话讲得太难听，我都不见得管这事。” 　　“殷姨母误会了，我母亲从未命小狄大人前去为难，也不知小狄大人都说了些什么。如果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那绝不是我母亲的意思。” 　　殷爱莲同她对峙片刻，倏忽又笑起来：“那看来是我那堂妹殷祐误会了，跑我这里一通哭哭啼啼，总说不知哪里惹到冯大人，让我来求一求。” 　　冯予安作揖道：“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母亲现在忙到一心求死，能记得殷员外的好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哪有工夫去针对谁呢。” 　　“哈哈哈，贤姪真会说笑。”殷爱莲说着将手上的礼递给她，“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再去扰冯姐姐清净了。这份礼由贤姪代为转交吧，就当是我为此番误解赔不是了。” 　　冯予安慌忙推辞：“可不行啊。因着我妹妹那通胡闹，母亲至今羞愧难当，背上还背着争权夺利的骂名。若是平日里您的礼她一定收得，现如今是完全不敢了。这份礼您请一定拿回去，改日我们两个小辈携礼，专程去看望您。” 　　这一通滴水不漏，直搞得殷爱莲不单见不到冯玉她人，甚至是礼也送不出去。 　　她也没什么话好讲，拎着沉甸甸的礼盒就要出门去，想想还是气不过地回头：“哦对了，还请转告你母亲，天下大事多半坏在男人身上。有些事万不可让圣上知道，否则真是塌天大祸。” 　　“姨母多虑了，那些事若让圣上知道了，对殷家而言怎么就不是祸事了呢？”冯予安笑笑看她，“若是我的话，定会更痛恨背叛我母亲的男人啊。” 　　殷爱莲着实惊住，似是没想到冯予安连这种事都知道。 　　“都是为圣上，我们冯、殷两家说白了就是一家。殷姨母往后有什么事，遣人说一声便好，切不要再这般劳神费力了。”她说着拱手再行一礼，再抬头时，殷爱莲已怒冲冲地撩一下下摆，抬脚走出冯府去了。 297 ☪ 发射 　　不多时，冯予安回到冯玉书房，抬手简单行了一礼便道：“娘，人我打发走了。” 　　冯玉也随手扔了个桔子给她：“那就好。当初我能从桀族回来还多亏了世家势力，若殷爱莲登门求助，我还真不好不答应。你是小孩，话随便讲，哪怕有什么不合适的，反正也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 　　“我都十二了还小孩呢？”冯予安皱一皱眉头，显然对这样的定位不满。 　　然后品品这话，也没忽略细节：“娘，您别把对心儿那招用上瘾了，咱们一家人之间还是得有点最基本的信任……您应该是没坑我吧？” 　　“我没啊，我不是说了只要别让殷爱莲见到我，剩下的你自由发挥吗？”冯玉说着接过冯予安剥好掰了递来的半个桔子，“我都不管你具体说了什么，什么叫信任？这叫信任。” 　　冯予安想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开始吃自己那一半：“跟您想的一样，她是知道您刁难殷员外，来请您放她一马。女儿跟她说明白了，拨款下不来可以先用土木署的经费储蓄，这是完全正当的。但她要是动这些钱，就等于查郭㛦的账。” 　　“不得罪郭㛦的话，就得自掏腰包给那些匠人补贴了。” 　　“同时津贴审批又慢得很，长此以往一定出问题。” 　　冯玉与冯予安相视一笑。 　　冯予安吃着桔子神色如常：“而且娘，您用小狄大人这招真是太狠了，我看殷爱莲之所以会亲自找过来，主要还是小狄大人的嘴太厉害。我估计她真的没给殷家留脸面，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冯玉也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她的祖祖和狄菁的祖母是亲姐妹，她们这一家子还是带点说法的。狄菁是年纪大了，遇事多了之后想法松动些许，狄芷鸢年轻气盛，正是疾恶如仇的时候。” 　　“也得亏是狄家人，若是寻常进士，必定惹祸上身。” 　　冯予安这话一出，冯玉稍稍静默，是因为想起了当年的姚文德。 　　不过这次不同了，狄芷鸢选择了冯玉，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强的战斗力——当年姚文德可以朝堂一跪延缓张瑶死期，狄芷鸢自然也可以为冯玉冲锋陷阵，不管狄芷鸢是不是大家族后裔，冯玉都会保她。 　　就这么一愣神，冯予安已经跳到下一话题：“哦对了娘，她还试图拿你和太後的事威胁你。” 　　冯玉直接笑出声来：“这脑子真是……圣上要真不知情，这事到底该谁威胁谁啊。” 　　“是啊，我也纳闷呢。”冯予安将最后一瓣桔子丢进口中，又提醒，“不过话虽这么说，但娘您还是小心谨慎。您和殷家的关系算闹得很僵，面对太後时务必还是留个心眼。“ 　　“哟，这次怎么没劝我跟他断了？” 　　“事已至此，太後大人也未尝不可为我们所用。” 　　冯玉看着她笑一笑：“还好你是我女儿，不然我真得开始提防了。” 　　冯予安也抬手作一揖：“天下女儿谁人不想要母亲这样一句评语。” 　　冯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又从果盘里拿了个桔子凌空丢去，嘴上道：“这批桔子甜，拿一个给你妹妹也尝尝。一家人，要晓得互相惦记。” 　　“娘您可真会端水，有好东西向来不厚此薄彼。”冯予安在手上抛接两个来回，然后道一声，“那女儿去了，您有什么事再唤女儿来。” 　　“好，去吧。” 　　冯玉笑盈盈地看着她步履轻盈地跑出去。 　　而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一半桔子嘀咕：“奇了怪了，难道刚好给她挑中个不酸的？” 　　掰下一瓣放入口中，整个脸酸成一朵菊花。 　　* 　　火炮建造继续进行着，狄芷鸢再去时，匠人们脸上面带喜色，是因为津贴已经下来了。 　　就这样她还对殷祐放一放冷脸，而后甩袖离去，回兰章署复命。 　　同时殷祐对于推进津贴下放一事显得十分积极，一天跑几个署衙催问进度，以至于各署见了她都十分烦躁。 　　郭㛦也有好几日神色不悦，大概率是殷祐真的去同她要钱了。钱要没要到、要了多少说不好，但殷祐本人一定是被迫出了大头。 　　新一批火炮一共十门，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造完毕，都在匠人们手下试射成功。 　　冯玉也造访了策军署，去时许璨正在讲解火炮发射角度和射程之间的关系，黑板上画了条抛物线。下面的士卒听得昏昏欲睡，许璨也不知如何是好。 　　冯玉站后头听了十分钟，该说不说她也想睡，却见许璨讲着讲着三两笔画了两个火炮出来，教杆指着炮筒处道：“那么我来提问一下，这个两个角度哪个射程会更远——那个打瞌睡的，你来。” 　　人群中一睡得直点头的士卒被人胳膊肘一捅，赶忙睁眼站起来，昏昏沉沉看着卷轴上两个熟悉的形状道：“哪个更远……肯定是第一个啊。”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许璨惊喜地在45度角那里打勾，“这个看似要低一点，但实际射程是远的，而另一个看似翘得老高，其实炮弹只会落在更近处。” 　　她一脸欣喜地回过头来，看到原本茫然的士卒们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神色—— 　　“哦，是这样啊……” 　　“哦，也对哦。” 　　“哦，早这么讲啊，那我就懂了。” 　　惊得许璨脸色涨红：“不是！你们在些想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却又因为越描越黑而更显无措。 　　冯玉这才轻咳一声，适时地上前救场：“看来诸位将士都学得不错，也是时候实操了。请诸位移步土木署，那里已置火炮十门，供诸位操练。” 　　竟觉这话说着味儿也不对，果然话头一往下三路走，就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了。 　　卫婕站在冯玉身旁，周身上下一股清气，说话也老练：“还愣着做甚，听不见冯大人说话吗？出去牵马列队，随冯大人去。” 　　训练有素得士卒们得令，立刻起身，带着小跑出了门去。 　　冯玉侧目看一看卫婕，见她仍是那副坚毅神色，望着士卒离去的方向目不斜视，显然也没有注意到冯玉复杂的神情。 　　于是冯玉也不得不反思，原来真正能在战场上号令群雌者是这样的吗？威严大气的人似乎总给人一种直率之感，相反小人才会令人觉得心胸狭隘、诡计多端。 　　她飞快地在卫婕看向她之前移开了视线，听得卫婕伸手道：“来，冯大人先请。” 　　冯玉这才佯作刚反应过来一般：“啊，不敢当不敢当，卫策军先请。” 　　* 　　从策军署到土木署不经过居住区，但也刚好横跨整个九署署衙，往来路过的胥吏属官皆望见，一支体态魁梧、威风凛凛的队伍路过。 　　驾马走在最前头的是策军令卫婕，始终制着马儿慢她半步的，则是兰章令冯玉。 　　但因为冯玉的马儿更大，而且总是一脸不服地想往前蹿，所以显得十分突出。 　　就这样一路浩浩荡荡地来到土木署，又在卫婕令下于土木署内列队集合。 　　这个过程中冯玉一直显得十分低调，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为了调和二署合作，只殷祐站在人群中看着她这道貌岸然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咬手帕。 　　郭㛦也出堂室相迎，与卫婕相对行礼，面上是欣欣向荣之色：“卫策军，可把您盼来了。这十门火炮是吾等倾尽全力所做，匠人们拿性命以身试过，今日便交由策军署演练。我们二署齐心协力，定能助北境得胜，大昭昌盛！” 　　卫婕亦抱拳：“听闻即便审批未下，土木署也已为匠人准备赏银补贴，否则进展绝不会这样快。卫某承认之前对郭大人是有些偏见，如今得知此事，心下汗颜，真应对郭大人赔个不是。” 　　郭㛦尽力去笑了，但还是笑得有些不自然，殷祐的手帕则咬得更用力了。 　　* 　　再之后的试射过程中，基本也都是卫婕指挥士卒分批上前，在赖、许二人的引导下熟悉火炮，并再次实地学习炮弹的装填、清膛规则。 　　卫婕不拘小节，半晌才意识到冯玉过于安静了，心下又觉得有些不妥，遂站过去询问：“冯大人觉得如何？” 　　冯玉抬头看她，眼中毫无介意：“再好不过。人都说二署合作行事易生乱处，需要人从中协调，这才有了我这差事。如今合作如此顺利，我岂不是从中白捡功劳？” 　　卫婕看着她这样惊一惊，竟不由抱拳道：“早闻冯大人心胸开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一生从军为官，见过太多一分权力恨不得使出十分力气的人，再见冯大人此般胸怀气度，真属云泥之别。” 　　冯玉亦忙作揖：“卫策军与我平级，又长我一辈，何必动辄行礼呢？快与诸将士下令吧，大家可都等着呢。” 　　卫婕看着她点一点头，又望向已经完成炮弹填装的士卒们，依旧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放！” 　　士卒们也依前所学，点火，关火门，而后为防万一快速跑开。 　　十门火炮除两门哑火外，其余八门齐齐飞出炮弹，远近不一，但都还落在安全区内。 　　紧接着，八枚炮弹在极短时间内先后发生爆炸，直炸得地动山摇，浓烟滚滚，声响之大晃得人半天听不见别的声音。 　　别说那些只听了理论课的士卒，便是卫婕本人也面色苍白，一脸惊骇，手不自觉地发着抖：“这、这……” 　　甚至见冯玉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去，她都险些伸手拦一把：“冯大人当心……” 　　冯玉却已走到那两门哑炮旁边，敲一敲炮筒，开口唤道：“赖迪生许璨，看一下怎么回事。” 　　“诺。”二人齐齐应声，飞快地上前研究去了。 　　眼看卫婕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儿来，冯玉向列队的火器军士卒们挥一下袖口：“出列七人。” 　　士卒们皆僵在原地，竟无人敢上前。 　　冯玉露出一脸好笑：“你们总不至于胆小过我一介文人。”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气不过，抬腿往前一站：“怕什么，又没死人！” 　　又见几人一咬牙站出来，列成一字型站得笔直。 　　甚至最后两人同时站出，竟是谁也不肯回去。 　　冯玉只得指着其中一人道：“你慢一步，回去。” 　　那人也急：“冯大人，场上可用一共八门火炮，为何只要七人出列？” 　　“我以为卫策军所选定是骁勇善战、纪律严明的军队。”冯玉道，“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话可以不听？” 　　那人怔一怔，到底还是退一步回去。 　　冯玉也不多说什么，命那七人各持一门火炮装填弹药，她自己亦守着一门装填完毕。 　　此时众人已明白她意图，却都不敢吭声，只许璨叫了声：“大人，这怎么行！” 　　但已经来不及了，冯玉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声音发令道：“火器军听令，放！” 　　其余七人惊得完全动不了手，只她自己利索地点火关窗。 　　她甚至没有急着跑开，就这么定定站在原处，看炮弹飞去、炸裂，掀起的狂风将她的官帽吹飞，发丝也齐齐向后。 　　漫长的耳鸣后，冯玉左右看一看仍在愣神的七人，轻声一问：“为何不放？” 　　无需更多言语，很快，七枚炮弹再度向安全区飞去。 298 ☪ 曙光 　　于是那日剩下的时间里，冯玉的指挥开始变多，或者说索性就是冯玉一人在指挥。 　　卫婕似乎有些被惊着了。其实在策军署署衙多少能听到土木署传来的爆炸声，但是真到亲眼见了，又是另一番冲击。 　　已经几波炮弹发射出去，当冯玉回头看时，卫婕仍是那样立在原处，粗糙苍老的手掌按在剑柄上，似乎是危急关头的条件反射。 　　冯玉抬手命一声：“再放。” 　　又是八枚炮弹飞出去，顷刻间炸得硝烟漫天。 　　趁着换人的时机，她撤了身来走向卫婕，轻唤道：“卫策军还请海涵。” 　　卫婕因这样的搭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也从剑柄上放下，声音还有些恍惚：“啊……冯大人指……？” 　　冯玉作揖道：“卫策军带队前来，我本不应插手。然火器军作战重中之重，是士卒切不可心生胆怯，要对火器火炮全然信任。方才情形，我实在不得不站出来。” 　　卫婕那张经历太多，本不应再有何波澜的脸庞，竟升起几分年轻人似的慌乱忐忑：“这真是……是我应谢过冯大人。若非冯大人当机立断顶上来，我那般怯懦形状，让士卒见了定会有损士气，有辱国威。” 　　“卫策军言重了，您实打实的战功，纵马冲杀的勇气，若您是怯懦之人，世上哪里还有勇士呢。”冯玉认真道，“这事说来怪我，火器威力巨大，任谁初次见了都会大吃一惊，我应当提前邀您前来……” 　　“不不不，要说提前，也应是我自己该提前来土木署涨一番见识，怎能说是冯兰章之过。”卫婕说着低一低头，笑出几分自嘲，“我从前行军时用过投石、火石，心底总以为是差不多的东西，想着所谓火炮不过是投得更猛些、更快些……” 　　冯玉还得空与她调笑：“如今看来，声音还更大些呢。” 　　卫婕这才真笑了两声：“冯兰章这是取笑我了。” 　　顿一顿，又敛起笑意，看向那些火炮道：“我如此高龄竟能看到这般神器问世，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乐见大昭昌盛，却又想着，若没有这火炮，我或许还能骗自己是大昭最为骁勇的将领，直至马革裹尸或寿终正寝。我常不愿自称老朽，今日一看，却是真老了。” 　　“卫策军何必如此。”冯玉忙道，“单是依靠战场经验和推演推测，您便知晓火炮对抗桀族骑兵效力有限，您是真正智勇双全之人，冯某万分钦佩。” 　　“不，我是真老了。不仅在于听此声心生恐惧，见此景心生胆怯，更在于放才我呆住的片刻间，我想的是真要将如此可怖的武器用在活人身上吗？” 　　冯玉听得一怔，面前这么说着的卫婕，和之前不支持火器开发的庄孟佳，在她眼中竟宛若重影。 　　这就是真正的正直英武吗？这就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吗？ 　　明明说着丧气话，却能让刚出了风头的冯玉难以招架：“卫策军是说……” 　　“这是软弱。”和庄孟佳不同的是，卫婕飞快地否定了自己，“可笑我半生戎马肆意杀伐，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敌人和战友，原以为此心坚硬如铁。谁承想，临了倒柔软一回，竟对大昭的敌人心生怜悯了。” 　　冯玉只能叹服：“卫策军坦率令我吃惊。当下此时，旁人便是有此心思，恐怕也不敢如此明言。” 　　卫婕却也只是摇摇头，浑浊的眼睛更加落寞：“我更怕，怕这武器终将不为大昭私有。” 　　她道：“冯大人一个文人，赖进士一个方士，许大人一个画手，历经三年研发出这么一款神器。那驼驼技艺更佳，钻研更精，便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也能手制，难道她们见了火炮神威，不会如法炮制？到那时，这武器会不会被用在大昭将士身上呢？” 　　“卫策军。”冯玉语气也有些急了，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根本没有动摇的余地。 　　她隐约记得这些话庄孟佳似乎也同她说过，于是她试图用同样的理由说服卫婕，也说服自己：“可是时代就是这么发展的，它就是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了，我们没有必要去推迟它……” 　　不行，跟武将说这个好像还是太哲学了，以至于冯玉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奇怪。 　　卫婕也是肉眼可见地困惑起来，直到冯玉丧气道：“您可以认为这太残酷了，但我觉得它还是有降世的必要……” 　　“它当然有。”出乎意料地，卫婕紧接着开口，“中原人与桀人天生体力差距悬殊，桀人向来因蛮力在手而令人闻风丧胆。或许火炮是残酷了些，但是它或将结束以蛮力定胜负的战场——就我今日所见，瘦弱者与健壮者使用火炮，能出现相同的威力，所以将来的战场或许更依赖策略和准成？” 　　冯玉惊住了，她真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还吓得面色发白的卫婕如今看着那些火炮，沉着地说出自己的分析：“中原人并非最强壮的种族，那么这样一项武器的发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中原与桀族剑拔弩张的当下。” 　　她抱拳道：“冯大人放手去做吧，您是真正为大昭身先士卒者。方才英姿，老朽毕生难忘。” 　　难得冯玉还记得继续演：“怎么是我放手去做呢，我之职责，只在协调二署……” 　　“我的态度，朝堂上便已表过，今日之后更加不会动摇了。”卫婕道，“如此新兴武器，策军署内无将可领。真正有能力统帅此军者，唯冯大人耳。” 　　二人说话时声音并不大，但也没着意遮掩，近身亦不知有几人听见。 　　而对于冯玉来说，这是胜利的曙光来了，同时压力也真正开始上来——从这一刻起，她能顺利统领火器军的概率直线上升。 　　虽然刚才放炮时她也挺怕炸膛的，但如今一看，这险冒得值。 　　恰逢赖迪生、许璨来报—— 　　“大人，一号火炮是事先清膛不彻底导致的哑火，现在应该好了。” 　　“二号火炮是炮弹引信受潮难以引燃，这可能会是运输途中的一大问题，我会同匠人商讨着手预防。” 　　“嗯，好。”冯玉点头应下，回头见新一批士卒已经完成弹药装填，拿着火折子只待令发。 　　她也不着急下令，只看向卫婕道：“这次卫策军请吧。” 　　卫婕看她一眼，神情中竟有感激。 　　她上前几步，亦走到火炮近处，用行军者独有的声压下令道：“火器军听令，放！” 　　炮弹再次炸裂出巨响与浓烟，滚滚地宣告着旧时代的落幕。 　　新的时代到来了。 　　* 　　火器军的操练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开始是练操作，练胆量，很快转入练速度，练准成。 　　同时还有件要紧事也在飞快地推进，就是冯家老祖母墓穴被炸一案。 　　“我总结了搜罗到的所有证据，结合老冯姥被捣毁的墓穴地形，最终我认为……”狄菁敲着桌面抬眸，“犯人应该是你，冯大人。” 　　冯玉也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进司刑署谈话了，闻言只一摊手：“零个人会信。” 　　“你在更高处的山头上搞火炮研发，误炸了老祖母的墓穴。” 　　“是个好故事，但你就打算拿这个糊弄圣上吗？” 　　“如果你没有异议，那我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我有异议，我怎么没有。哪个孙女会炸祖母墓穴，你这是枉法。” 　　狄菁一把抓住她的手，捏得骨头咯咯作响：“以我现在占有的证据，完全可以逮捕。后面还有什么话，要不你去跟来云山说？” 　　“疼，你先把我放开。”冯玉扒拉着她的手吃痛道，“我招。” 　　*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冯玉托着腮坐在狄菁对面，“我这算功臣吧？为了大昭连祖母墓穴都失手炸了，你还能再定我的罪吗？” 　　狄菁愁得眉毛都白了：“我是不想定你的罪，可你为什么要告御状呢？” 　　“那我能怎么办？我老冯家大大小小姨母姊妹都还在我府上住着呢，都说不给个说法不回江鳍。我是被架起来了，不告御状我能怎么办，我去劝她们大度点？” 　　“那你现在让我怎么办？这说法我反正找到了，你自己看你用不用吧，多的我也没招。” 　　冯玉一脸为难地看着她：“狄大人又不是没编过口供……” 　　狄菁看着她一瞪眼：“胡说什么？我几时编过口供？！” 　　然后心虚地转一转眼珠，又道：“而且你这是编口供的事儿吗？你这等于是让我给你找个替罪羊！你赶紧去跟你那些姨母姊妹说清楚吧，这事儿我办不了。” 　　“真不行啊狄大人，被冯家人戳脊梁骨是我活该，怪我没看出那是个墓穴是块碑。”冯玉苦着个脸道，“可这事要是传出去，被人认为兰章令冯玉是不孝不义之人，大昭国格何在？我还参与着火器军建制，我本人威严何在？” 　　“那你就不要让事情传出去啊！你们冯家难道还有缺心眼的把这事往外说？你们内部讲讲得了！” 　　“可我祖母的墓被炸了，最后我任此事不了了之，在外人眼里不也是不孝吗？” 　　狄菁撑着额头闭目许久，而后叹出口气来：“你就说你想让我怎么办吧。” 　　“我觉得你先查，你查得兴师动众一点，让人都知道我有在尽力推动此事，也显得朝廷没有敷衍我们冯家。当然最后肯定查不出什么，那时我再想办法跟冯家内部解释，劝她们回去。这样于内于外就都过得去了。” 　　“你说得轻巧！查，你让我往哪查？没头没脑的我去查谁？” 　　冯玉眉头一蹙，还好像别人不够机灵一样：“啧，狄大人您想啊——我祖母墓穴是被炸毁的，我手握火炮弹药是不假，但这事又不可能是我这个孙女干的。那您要查不就一个角度——您去查京城那些同样有能力毁我祖母墓穴的人。” 　　狄菁皱着眉毛看一看她：“你是指……” 　　“那还有谁，就是土木署那些过年管烟花爆竹的啊……” 299 ☪ 清廉 　　烟花爆竹在山石地上能威力有限，无法成为导致墓穴垮塌、墓碑断裂的直接原因。 　　但是按照赖迪生的配方，造成这种大威力爆炸，要用到的是硝石、硫磺、木炭。 　　土木署为了制备过年时的烟花爆竹，这些原料一应俱全。 　　民间虽也有售卖，但毕竟量少，而且都是卖给达官富户。 　　因为冯玉提议大面积调查，狄菁索性将民间作坊、较大量购入了烟花爆竹的富户记录在册，一一调查。 　　几日间搞得人心惶惶。 　　这种情况下申请调查土木署库房也是自然而然的事，鸾台很快批了搜查令，由狄菁亲自带人去土木署查账。 　　于是冯玉这边很快得到冯予安的汇报，说是狄菁的搜查队伍被土木署拦在了堂室外头，找尽理由没让进门。 　　“土木署好像是说什么弹药现在都存放在堂室，每个屋都有，外来人不得入内，以免发生危险还是什么机密外泄。”冯予安努力回忆着在国学府的见闻，“我有同学的娘是土木署营缮，她是这么说的，还说这般放置弹药是娘您的指示。” 　　冯玉叼着个毛笔应：“确实是我的指示。” 　　冯予安便明白了：“娘，您这是特意给郭㛦一个拒绝搜查的借口，让她好有机会再来找您求饶。她在土木署任职，采买营建定有贪墨，比起让她直接被查，还是现在这样对咱家最有利。” 　　“……那倒也不是。”冯玉在女儿面前也不装，诚实道，“我纯粹是看她们不爽，想把炮弹放她们屋里吓吓她们。” 　　冯予安便收一收钦佩神色，转为思索模样：“那万一直接查了郭㛦，把她送进去了，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该不会这也只是因为看她不爽……” 　　“那确实也不是。我是觉得郭㛦要是连躲避搜查的借口都找不出来，那她白干这么多年土木令了。”冯玉说着把毛笔拿下来，耸肩道，“你看，果然让她找到个好借口。在这大昭，官能做大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啊。” 　　冯予安大概消化一下这个知识点，继而点点头道：“娘，您这招高明。所以从您安排江鳍亲戚们留下时，其实就已经在下这盘棋了。您用这些亲戚们逼狄菁去查案，从而牵扯郭㛦贪腐……可您当初是怎么确定她一定贪了的？” 　　“你娘这几年奏章是白看的？”冯玉笑道，“土木署多久申请一次经费，买了些什么材料，算就是了。只要不过分，鸾台说批也就批了，奏章再到圣上这里，基本不会再作驳回——你以为你娘天天说自己为官清廉是说假的？跟这些人比起来，我至少不拿署衙的钱。” 　　“女儿明白了。娘真是取之有道。”冯予安说着，阴阳之中又带着几分“学到了”的诚恳。 　　而后又道：“所以娘您设计殷祐员外补贴匠人，也是为了印证土木署内余钱甚少？若土木署有钱款可用，殷员外应该不会被难成那样。” 　　冯玉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笑里都是欣赏：“是，但也不止。你去堂屋的屏风后待着吧，人一会儿就来了。” 　　冯予安莫名：“娘您指什么？” 　　冯玉将手上信函凌空丢给她。 　　冯予安抓过来一看，原是郭㛦遣人送来的拜帖。 　　* 　　到了拜帖所述时间，郭㛦车驾准时到了门前。 　　许是听说过殷爱莲之前的遭遇，她浑身上下一点彩都没有，只差披麻戴孝来冯府了。 　　冯玉是要亲自接见她的，所以本也没打算在穿戴上相为难，甚至特意至门前相迎：“郭大人！” 　　“冯大人！”郭㛦如见了亲人般上前来，手上礼盒先塞到女丁手上，然后伸手就去拉冯玉的手，“叨扰叨扰了！我今日来，是因殿上对冯大人频出揣测之言，凭空污了冯大人清白。便是您不怪罪，我也应专程登门请罪！” 　　冯玉忙伸手将她引入府中：“郭大人何必如此客气！众人对我揣测早已有之，别提之前还有桀人战俘当着群臣的面污蔑于我……郭大人也是为了家国社稷，这才言辞尖锐，是忠臣义举。冯某苦污名许久，您也算是给我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哎呀，冯大人如此宽宏大量，更让郭某不知如何是好啊。” 郭㛦连连摇头，“我真悔，一悔那般口出狂言，二悔事后没多给自己几巴掌……” 　　“您还说呢，您那一巴掌真是把我吓够呛。便是初时有几分不快，见了那情形，我对郭大人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二人就这么一路说着话，来到冯府堂屋。 　　此室作会客之用，冯玉抬袖请郭㛦落座，郭㛦还专程等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待她坐下自己才坐。 　　有男仆上来倒了茶水，而后又很快退去，站到一旁。 　　郭㛦看上去心事重重，似在盘算着话要怎么说。直到冯玉拿起茶盏抬手邀请，她才惊醒般拿起自己那一杯，笑一笑与冯玉同饮。 　　而后冯玉也不多问，郭㛦便只得主动开口道：“冯大人，其实这次郭某造访，还有一事……”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那男仆。 　　冯玉心领神会，便冲那男仆道：“你先出去吧，我若不唤，便别让人进来。” 　　“诺。”男仆更深地低一低头，而后推门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而后冯玉才喝着茶道：“郭大人请讲吧，此处再无旁人，您但说无妨。” 　　“嗐，实际上冯大人应该已经听说了。”郭㛦说着掏了帕子，边擦汗边道，“昨日狄大人到我土木署来……” 　　“哦，此事我还没同您请罪呢。”冯玉揣着明白装糊涂，“前日里狄芷鸢是我派去一勘情况的，可我万万没想到她能说出那些话来，到底是年轻人脾气大，我听说后便明白这等差事再不能交给她——怎么，昨日她又……” 　　“啊不不不，小狄大人心直口快，这很好。”郭㛦忙道，“我说的，是狄菁狄大人。” 　　“啊？她怎么会去土木署的？” 　　“……冯大人竟不知情吗？狄大人是为冯家老祖母墓穴被炸案，来土木署调查相关材料。” 　　冯玉闻言神色一凛：“难道此案真与土木署有关？！” 　　“不不不不，冯大人您先听我说啊。”郭㛦甚至开始赔笑，“关系肯定是没有，我拿命担保没有——那些硝石、硫磺分量皆记录在册，年前全用来做烟花了，我们肯定是不怕查的。” 　　冯玉这才放松些许：“那郭大人近日来，是……？” 　　“但是，您说哪个署是一点暗处没有的呢。”郭㛦笑出几分苦涩，“冯大人也是令官，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冯玉沉吟片刻，竟也露出几分同病相怜：“这倒也是。若狄大人真因此查了土木署，那于郭大人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郭㛦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您说我们九署，为大昭做实事的，往来应酬那都是难免的。狄菁她司刑署没那么多采买经费，她自然是不懂，但冯兰章您主礼仪祭祀，您一定门儿清。” 　　她叹息道：“真查起来，材料和烟花是对得上的，毁冯老祖母墓穴的绝不在我们属内。可钱款与材料却是对不上的，这对我们郭家可是灭顶灾祸啊！” 　　冯玉闻言也是一脸为难：“可、可郭大人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是，此事是因冯家的案子而起，可事情既到这一步了，我也帮不了郭大人什么呀……” 　　“不，冯大人您能！” 　　“郭大人要是说让我不再追究此案，那恕难从命。” 　　“啊不，追究，一定要追究。” 郭㛦忙道，“但这个范围已经很小了——您想，犯人不在我们土木署，那自然就在京城几个商贾富户之间。许是因为外贸相关审批不成，对兰章署怀恨在心，这才如此歹毒。” 　　郭㛦神神秘秘道：“您想，让狄菁去查，查出来顶多将此人绳之以法，按大昭律法处置。可如果咱们私底下将此人找出，咱们能用的手段可就多了……” 　　冯玉静一静，又抬眼去看郭㛦：“那郭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此事中冯大人横竖受不了委屈。若冯大人愿救我一命，不如去同狄菁说一声，暂缓此案探查？” 　　冯玉又作势思量片刻。 　　终究是叹出口气来：“唉……郭大人，此事真不是我不愿帮忙。我是当朝告了御状的，现在根本就不是我让狄菁查，是圣上让她查。而且狄菁是什么样的人，你我皆清楚，你找借口将她拒之门外，她现在必定心下怀疑，若我再阻她调查，那我、我也很难全身而退啊……” 　　“这……冯大人您不能坐视不管啊！便是非您本意，我郭家也是因你冯家遭难，我们两家之间无冤无仇，何必闹到如此地步呢？” 　　这话其实有点威胁意味了。 　　冯玉心下好笑，眼睛都不自觉地瞄了一眼屏风，嘴上却道：“其实真要说办法的话……也不是没有。” 　　“冯大人您快说！” 　　“您想啊。”冯玉比划道，“进料和出货对得上，钱款和进料对不上。这一定是钱少了吗？有没有可能，是进料少了？” 　　郭㛦皱起眉头来：“……进料少了？” 　　“是啊，比如说管进料的员外，把钱花了，购入进料，却把其中一部分的进料拿来做了别的事情……” 　　郭㛦仍未明白：“那是拿来做了什么事呢？” 　　冯玉看着她，笑眯眯道：“拿来炸了我祖母墓穴。” 300 ☪ 大度 　　“这、这……”郭㛦面色惊骇。 　　冯玉却面色如常，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郭大人您还不明白吗？现在司刑署查您是查定了，要么是钱对不上，要么是进料对不上。钱对不上那是您的事，就算您现在自掏腰包出来，账本总归没法改了。那就只能是进料对不上。” 　　冯玉凑近她一些，压低声音道：“土木署管进料的是谁？” 　　郭㛦看看她，说得有些迟疑：“是……员外殷祐。还有她下面的一些属官胥吏。” 　　“这就是了。”冯玉端起茶碗喝一口，“进料少了，只管让她们说个所以然出来，要是说不出来，那还可以推到更下面的人身上去啊。此事怎么都不该落到郭大人您头上。” 　　按说责任推诿对郭㛦不是什么大事，但她莫名地恐慌，手都有些抖：“你是说，让我把罪名往她们身上推，制造她们偷用原料毁损冯老祖母墓穴的假象？” 　　“您最好还能制造点‘证据’。”冯玉道，“账本上加个几笔，或者找进货源头那边说通说通，让她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郭㛦说不出话来，想端茶水喝一口缓缓，竟是端得茶碗抖个不停，看起来滑稽得很。 　　然后她猛然明白了自己在怕什么：“可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冯玉拿着茶碗摊手：“我能有什么好处？是郭大人您来我府上求，我才给您出的这个主意啊。” 　　“不，不对。”郭㛦怔怔看她，“是你家的案子将狄菁引来我处，所以我才登门求你，而你给我的法子刚好针对这些日子里与你作对的殷家——甚至殷祐下面那些属官胥吏，大都是她安排的殷家人！” 　　“这只能说是巧合！”冯玉好笑极了，“土木署管进料的胥吏又不用考，日常工作还有油水可捞，殷祐当然安排自家姊妹来做。这怎能怪到我头上呢？” 　　“巧合？” 　　“不然呢？难道我神机妙算，知道狄菁迟迟查不出犯人，只能查到土木署去？难道我不顾冯家颜面，不找毁墓真凶，光想着拿这事儿坑殷家人去了？”冯玉笑道，“郭大人别忘了，还是您劝我说不必执着于找犯人，可以事后自己找来教训一番，否则我哪会同意给您这个法子？” 　　她说着笑意一敛：“或者您就别这么干了。要我说，还是我老冯家声誉最要紧，我还是等让狄大人查个明白。若是因此反让真凶逍遥了，那我可对不住列祖列宗啊。” 　　“不不不。不。” 郭㛦神情都恍惚了，这也是她觉得最可怕的地方——即便意识到事情不对，她也只能按照冯玉说的做。 　　但是这事儿不对，这事儿肯定不对——她和冯玉之间可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她曾在朝堂上逼着冯玉当众脱衣，虽然事后冯玉表现得宽宏大量，但一个能把几乎所有政敌屠戮殆尽的人…… 　　她能有多宽宏大量？ 　　郭㛦的恐惧在于，即便她现在全照着冯玉说的做了，她们仍不是合作关系。 　　她纯粹是无计可施才被逼上这条路，于冯玉而言二人并无情谊。而且一旦改了署内账本，这伪账就将是冯玉威胁她的把柄——她坑害了殷家人，此事抖出来又是弥天大罪，还要受诸位世家亲戚们戳脊梁骨。 　　如果这一系列都是阴谋，那冯玉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布局的？将来是否有一天要将这样的头脑用在她身上？然后她将神不知鬼不觉地、甚至是主动地，走上绝路？ 　　她……要怎么做才能取得冯大人的原谅？ 　　郭㛦起了身来，撩一下下摆，忽在冯玉面前矮身一跪。 　　惊得冯玉立刻起身相扶：“郭大人这是作甚！” 　　“请冯大人受此一拜！”郭㛦说着要俯身。 　　又被冯玉赶忙搀扶：“您这是作甚呢！咱们、咱们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再一抬头，惊见郭㛦已痛哭流涕：“郭某……是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啊……” 　　她哭道：“冯大人这么好的人，为救我甚至连家事都搁置了。我却在殿上露出那般嘴脸，将您逼迫至那般……如今只觉，万死不能辞其咎啊！” 　　“郭大人，郭大人大可不必，这咱们不都已经说好不提了吗？”冯玉急着掏帕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这般，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是我不能容人。” 　　郭㛦涕泗俱下，几欲昏厥：“冯大人我对不住您啊！从今往后，只要您开口，没有我郭㛦办不到。唯有如此，才可报冯大人之恩呐！” 　　冯玉都快接不住戏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 　　嗯，虽然全程聊的是肮脏丑恶的事，但居然以义薄云天的模样收尾了。 　　冯玉送了郭㛦出门，便是在暗处绣衣眼中，郭㛦都是专程来登门请罪的。 　　她哭得两眼红肿，离去时仍在高喊：“我对不住冯大人啊！是冯大人宽厚仁德，才原谅了我呀！” 　　感觉临近街巷都能听得见。 　　冯玉扶了她上轿，又立在门口看着郭㛦车驾远去，脸色从蹙眉忧虑，渐渐转为一抹惬意。 　　冯予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在她身后一点作揖：“女儿明白了。母亲手段，女儿佩服之至。” 　　冯玉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礼，她自己也觉得此计甚妙——不仅刨了殷家在土木署的一条线，控制住了郭㛦，更重要的是，还把炸祖坟的锅甩出去了。 　　再回头望向那离去的车驾，冯玉问：“你知道她为什么嚷嚷那么大声吗？” 　　冯予安静一静，而后回答：“她想人尽皆知她与您结了梁子，还如此登门请罪。若之后郭家遭难，人们或将认为是您陷害，这于您名声有损。” 　　冯玉点一点头：“可惜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声。” 　　“但您暂且也不必对郭㛦动手。”冯予安道，“这么大的把柄在娘手上，想动她随时的事，当下还是先着重对付殷家。况且如此一来，咱们还可以拿她当半个自己人用，不管有什么要求，谅她不敢不从。” 　　“我是没打算把郭㛦怎么样，但跟别的无关。”冯玉一面进府去，一面丢给她一句话，“你记住了，损人利己的事可以干，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要干。杀郭㛦除了泄愤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你当你娘为什么被盛赞胸怀大度，这个就叫大度。” 　　冯予安跟在后头又作揖：“女儿明白了，没好处的事我们不干……” 　　她说着说着嘴上一顿，是因为突然想到，如果“杀郭㛦”在娘眼中都算“没好处”，那兜这么大一圈搞殷祐及其下面的那些小胥吏又有什么好处？ 　　然后脑内灵光一线，怔怔看向母亲的背影。 　　冯予安也有些恐慌了。 　　* 　　当然，冯玉这一圈操作下来堪称天衣无缝，却唯独在狄菁眼中诡异至极。 　　“你说什么？”狄菁一张脸拧得比鬼都吓人，如此问着前来汇报的司刑署胥吏。 　　那小胥吏也被她吓一跳，忙又抱拳道：“回大人的话。是郭大人说，她自查了土木署账目，发现确有硝石硫磺丢失，量还不小。初步推测与冯老祖母的事有关，特请您前去一阅。” 　　狄菁的世界发生了某种倒错，连眼神都虚晃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立刻唤道：“备马！” 　　* 　　狄菁这次来得匆忙，甚至随从都没带几个。 　　到了土木署就直奔郭㛦处去，连招呼都没来及打就开始翻阅账本记录。 　　郭㛦在旁满口叹息：“说真的，那日狄大人来时我还有点生气，想着我们土木署怎么可能有人做出这种事？如今一看，竟真是内贼！” 　　“这怎可能呢……”狄菁看着账目呢喃，又抬头看郭㛦，“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郭㛦道，“圣上动辄唤冯帝师姑母，许是让那殷家的心有不悦了？可便是再怎样，也不能炸人家祖坟呀！” 　　“不是……”狄菁脑袋晕乎乎的，“我觉得这不对。便是挪用了这些进料，也未必……未必就是用作此事？” 　　“狄大人果然严谨。可除了这个又能是因为什么呢？昧了署衙的材料自制烟火？殷家还没穷到这个份上吧？” 　　这的确也是。 　　郭㛦说话时并未避着旁人，已有官员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儿？” 　　“好像说是殷家的炸了冯家祖坟。” 　　“殷祐和那几个狗腿子？横行霸道惯了，还敢做这种事呢？” 　　狄菁被架在这里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命道：“来人！将有关者抓捕归案，至司刑署提审！” 　　“诺！”几名随从抱拳应声，随即便出门抓人。 　　殷祐才去口户署催了流程回来，一进署衙便被按着肩膀放倒，只剩叫喊的份：“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又没犯事，你们凭什么？！” 　　再抬头一看，自己下面几个亲信竟是被一窝端了。 　　她大惊失色：“这究竟是要干什么？我们是殷家人，是圣上父族，敢这么对我们，你们有几个脑袋？！” 　　此时狄菁本人也出了门来，看着这情形似有千般忧虑。 　　但仍是脑袋一歪：“带走。” 　　几个亲信纷纷哀嚎：“殷员外救命啊！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跟您干的啊！” 　　可殷祐自顾不暇，哪里救得了她们，只一边被押出去一边大喊：“我、我堂姐是圣上的亲姑母！敢这么对我们，我堂姐不会放过你们的！” 301 ☪ 爱听 　　京城的天又双叒叕变了。 　　土木署抓了一帮人，身份之贵重，竟属圣上父族。 　　加之正是火器军筹备阶段，这般的阵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出现了派系斗争。 　　但是既然被抓，那就是已有证据，京城传得满城皆知，说抓捕原因是殷家炸了冯老祖母墓穴。 　　而且这些人，嘴硬得很。 　　司刑令狄菁连夜提审，不论问什么只说“不知道”，殷家宗家家主殷姥、小姐殷爱莲赶赴司刑署，想进去见一见亲人。 　　却被司刑署门前的冯家人围住，大有要被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喷死的趋势。 　　这些冯家人千里迢迢从江鳍赶赴京城，参加冯老祖母葬礼，却在来到“风水宝地”时只看到一片残象。由此常住京城求个说法，如今犯人似乎浮出水面，她们也再顾不上什么体面—— 　　“我姨母是跟高祖皇帝打天下的！你们炸她墓穴，就是对高祖皇帝不敬！” 　　“圣上父族又如何？我家姪儿是圣上帝师！你们炸帝师祖母墓穴，可曾想过皇室颜面！” 　　“万恶的殷家！你们这是谋反啊！你们这叫反贼啊！” 　　殷姥吓得直往后缩：“啊呀，这些人怎么这样的呀，她们什么口音我都听不懂……” 　　殷爱莲护在母亲身前，但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她这傻堂妹真做了什么。 　　于是只能疲于应付：“冯家诸位长辈姐妹，此事定有误会，我们殷家没有这样的人，你们听我……” 　　冯家群情激愤：“你们是来干嘛？是不是来捞人的？我告诉你你们今天别想把人带走，别说你是圣上姑母，便是太後来了也不行！” 　　相比之下，往日暴脾气的冯英倒显得理智很多：“嗯……大家先冷静，我们还是相信狄大人……” 　　“姐姐，我们不是信不过狄大人，是信不过这等卑鄙小人！” 　　殷爱莲也来火了：“你说什么？我敬你是长辈礼让三分，如今尚未结案，你凭什么指着我们鼻子骂？！” 　　谁知那冯家长辈的女儿也是硬茬，袖子一撸上前去：“骂你怎么了？如今尚未结案，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是想救你殷家亲戚？有狄大人在冤枉不了好人，不想挨骂麻溜回府去！” 　　“你们……你们这些穷山恶水出来的乡下人！” 　　“你说什么？！” 　　场面彻底控制不住了，两边拳头一握就打了起来，冯英都控制不了自家亲戚。 　　狄菁带了一队人出来大喝：“干什么！都给我住手——你们，快去把两家人分开！” 　　冯玉本人也是听了消息后立刻从署衙往司刑署赶，一到地方就被狄菁掳过去，压低声瞪她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冯玉也一脸为难地压着声音：“我家亲戚肯定不知道实情啊……她们这么生气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那你就由着她们这样闹？” 　　“我娘不是在拦了吗……” 　　这边正说着，只见那头殷姥欲钻进轿子逃窜，推搡中不知被谁撞到跌了一跤，额头竟擦破皮出了血。 　　“啊呀！啊呀！”她痛呼两声，用手摸一下额头，看着指尖血迹，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娘——！”殷爱莲惊唤一声，脱了身来去将母亲扶起，回头痛骂，“我娘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抵命！” 　　就这么搀扶着母亲上了轿子，自己也钻进去唤女丁驾马，这才得以离开这是非之地。 　　留一地的冯家人静在原处，一时东张西望，一时又扣手指—— 　　“什么啊……我可没碰到她哦……” 　　“她自己撞到的吧，我们都离她远着呢。” 　　“真会碰瓷啊，往地上一躺谁不会，早知道我也躺……” 　　冯玉在这边跟狄菁耸耸肩：“你看，我们家人还是很讲理的。” 　　又被瞪一眼：“你跟我过来！” 　　* 　　于是冯玉又跟去了司刑署里头。 　　当然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墓穴明明是我炸的，殷家人为什么要认呢？” 　　“她们就没认！”狄菁拍桌子，“是按在土木署查到的账目，的确少了大量易爆进料，我只能抓她们来问！” 　　“那你问就是了。她们要是拿回家私用了，你用‘藏私’罪名处罚她们，这跟我家的事根本不相干啊。”冯玉一摊手，“你看看你这事儿办的，你这不是生怕我们两家不结怨吗？” 　　她这话一出，竟把狄菁都说愣住了。 　　反应了一下又觉得这事不该自己理亏：“我要能问出来这事还好办了呢！关键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啊！” 　　狄菁道：“我是软硬兼施、利弊相劝，她们咬死了就是说没拿，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不牵扯你家？我就因你家的案子抓的她们，而且这招还是你出的！” 　　冯玉看上去也犯了难：“嘴这么硬？” 　　“是啊！” 　　“其实何必呢，哪怕有藏私又能如何，罪过总比炸我祖母墓穴轻多了……” 　　“可这真是藏私吗？”狄菁整张脸又皱得扭曲，“她们藏这些硝石硫磺干嘛？据我所查，今年过年殷府没有大量燃放烟花……” 　　冯玉也跟着困惑，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啊呀，她们不会是想做什么更可怕的事吧！” 　　狄菁不解：“冯大人是指……？” 　　“我是说……她们该不会是要对圣上……”冯玉迟疑着说了，忽而更加笃定，“很有可能啊，被说炸我祖母墓穴都不愿意招的罪，只能是比这更大的罪了！” 　　“可弹药的配方不是只有你和赖迪生许璨有吗？！” 　　“这倒也是……”冯玉就这么推翻自己，忽而又记起什么，“我想起来了！赖进士科考时曾在卷上写过弹药配比，万一是有心人看了旧卷，传了出去……” 　　“这！”狄菁是真慌了，事情的走向愈发超出她的想象。 　　冯玉还在添火：“姑母毕竟是姑母，她不是姨母，中间隔着一层呢。这殷爱莲想破脑袋要做官，我看她心术不正，一直劝谏圣上不可如她的愿。谁承想，她竟有如此可怖野心！” 　　“你也差不多一点，这还没定论呢。”狄菁话是这么说，神情却一点不轻松，因为逻辑上来说冯玉之言有成立的可能。 　　她吐出口气来缓缓，又去看冯玉：“那现在……” 　　“若真是如此，正常的手段肯定问不出来了。”冯玉劝道，“移交司狱署吧。” 　　狄菁闭一闭眼：“移交司狱署，我怕她们屈打成招啊。” 　　“怎么屈打成招你们就认了？你们办案不讲证据？”冯玉莫名，“狄大人您烧高香吧，这事要不是阴差阳错查出来，后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呢，大昭国运说不定要改啊！” 　　狄菁原地静一静，她总觉得冯玉这个嘴脸不对劲。 　　然后她一个激灵抬头看去：“那会不会是你在搞鬼呢？！” 　　“我？我搞什么鬼？” 　　“你炸了你祖母墓穴，引我去查土木署，牵扯出这些人，又说她们是想谋反弑君！” 　　冯玉也静住半晌。而后叹气道：“狄大人，您这得亏是对我，要是对旁人这样，可能今日就要恼了。” 　　她把手背拍得啪啪响：“证据，办案要讲证据，你不要搞臆测——就算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那我还能让她们昧下一堆硝石硫磺吗？我能让她们咬死不招吗？您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我不知道。我心里含糊。”狄菁还一脸阴沉。 　　“阿罗加耶啊。难道我还能故意炸我祖母墓穴，就为了栽赃殷家？” 　　“说不好。那毕竟只是个空墓穴。” 　　当狄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相当了解冯玉了。 　　冯玉愁得掐掐眉心：“在狄大人心里，我竟是这种人吗？” 　　不得狄菁应答，冯玉便偷瞄她一眼，又叹息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失手炸我祖母墓穴的事，没等你查，我第一时间我就跟圣上说了。若我有如此刁钻心思，我会告诉圣上吗？” 　　狄菁这才放松些许，明显也因此惊讶：“你是说，圣上是知情的？” 　　“您若不信，大可走访调查，圣上甚至私服出宫至那山头，看过火炮发射现场。” 　　狄菁更加惊诧：“你说圣上她……她亲自……” 　　“咱们这位圣上，可是至慧至勇之人啊。”冯玉亦摇头感叹，“便是策军署将士们见了那场面，也要抖三抖。圣上随我亲临那破败深山，见此奇景，竟面无惧色。如此明君，日后若无千古一帝之称，定是你我朝臣的不是了。” 　　至此狄菁终于再无理由相疑，毕竟很难想象一个要以此事做文章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向圣上禀明实情。 　　她看起来……真的好忠诚。 　　狄菁一直紧张攥紧的拳头终于也松了松，看冯玉一眼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冯大人莫怪。” 　　冯玉也松口气：“狄大人办事认真一丝不苟，考虑得全面些也是应当的。只是您怀疑我不是第一次了，但愿这次是最后一次。” 　　狄菁也没再多说什么，仍是带着一脸忧虑，转身要往狱中去：“冯大人自便吧。我这里事务繁多，便不送您了。” 　　冯玉倒还晓得作揖：“何须狄大人送呢，这司刑署的路，我熟。” 　　* 　　那之后冯玉出了司刑署，立刻便唤亲戚们道：“诸位姨母姊妹们，大家先回冯府吧，此处有我呢。娘您也是，怎么把大家带到这里来了呢，此案有狄大人主办，您还信不过狄大人不成？” 　　而冯英看着这个昨晚还让自己带人闹事的女儿，阴着张脸道：“我是信不过你啊。” 　　“您这话说的，我还能让祖母、让自家人受了委屈不成？”冯玉一脸温良，又招呼大家，“回吧，大家都回吧，署衙重地，大家聚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好说歹说才把亲戚们劝回府。 　　冯玉这边也松口气——她是从署衙赶过来的，这会儿自然也得赶回署衙继续处理事务。 　　她的车驾在九署衙区的石板路上疾驰，送她返回，这时殷祐的痛骂便回荡在九署上空：“冯若！你个无耻小人！你陷害我——！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其中隐隐夹杂着其她殷家人的哀嚎哭声。 　　听这个声音应是从司刑署出来，准备移交司狱署了。 　　前头驾马的女丁听着愤慨，回头道：“大人，这殷家人，竟还对您不敬！” 　　冯玉笑笑地撑在窗口看景，回一句：“让她们骂。我爱听。” 302 ☪ 脏事 　　正常来说权贵之人，哪怕真犯了点什么事，只要家还没垮，总不至于被整得太惨。 　　但是众所周知，若落到来云山手上，事情就又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司狱署主刑狱，让进来的人吃点苦头，是她分内之事。另一方面，她这个人就是出了名的怪癖，监刑时焚香品茗看杀头，嘴里还会哼小曲。 　　她好像不怕“死”。这意思是，她不仅不怕别人死，她连自己死都不怕。 　　本身就柔柔弱弱一副八字甚轻的模样，再加上那身黑蝙蝠似的官袍，大白天往那一站就是一身鬼气。 　　不单小孩见了要绕道走，大人们没事儿也不想沾上她。 　　毕竟是，活阎王。 　　殷祐一干人等被押着进了隔壁司狱署，不知为何这里的天都比外头暗一些。 　　再进监牢，更是晦暗无比，明明墙壁高处开了窄窗，透进的光竟也苍白。 　　一缕香从走廊深处飘来，形状如鬼似魂，让人看得浑身一颤。 　　再一嗅，更觉可怕，因为午门法场那块儿只要一杀头，就伴随着这个味儿。 　　殷祐进来前还破口大骂，到这会儿只有哆嗦的份：“我们、我们是冤枉的，我们真的是冤枉的……” 　　走廊深处冷不丁冒出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巧了。来我们这儿的，都是冤枉的。” 　　竟直把人吓得不敢走了。 　　几个司狱署官差也得有超强的心理素质，按着几个腿脚绵软的人继续往里。 　　终于在监牢深处见一方长椅，躺在上头晃晃悠悠的人，比在朝上时更显面色惨白。 　　手上盘着的两块白骨，也森森可怖。 　　满墙刑具琳琅满目，火炉噼啪作响，烧得正旺。 　　殷家人已跪了一地，只为首的殷祐还说得出话：“来大人，来大人明察……我们、我们以前是时不时地会捞点油水，但这次是真没动啊！我们要那么多硝石硫磺作甚，狄大人都带人去我们府上搜过了，根本就没有啊！” 　　来云山听明白了：“啊~所以我的任务，是问出赃物藏在哪儿了，对吗？” 　　殷祐嘴巴哆嗦两下，脸色更难看：“不、不是……求来大人为下官做主！求来大人替下官伸冤！” 　　来云山这便从长椅上起了身，步履轻盈地飘过来，手背软绵绵地轻触殷祐脸颊：“你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很委屈是吗？” 　　“是的，是的，下官……” 　　“那为什么还要当朝冤枉冯大人通桀呢？” 　　殷祐的嘴都开始发青了：“我、我没有啊，那些话都是郭㛦郭大人说的……” 　　驳得来云山静一静。 　　面上露出些许不爽，倒是走漏一丝人味儿：“那她不是没来吗？你要能把她也弄进来，我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 　　“我、我……”殷祐其实对郭㛦贪腐心知肚明，但她还得掂量能不能得罪郭家，要是真把郭家也牵扯进来，搞得世家反目，她可能就更出不去了。 　　来云山则又进了状态，轻笑一声：“要不我们做个实验吧？” 　　殷祐又是一惊：“什、什么实验？” 　　“你说，冯玉那一身伤，就能证明她没有降桀吗？我看也未必。”她说着闭起眼睛，手上的骨头也盘得更快了。 　　倏忽又雀跃地睁开眼：“哎，不如她有什么伤，我就也给你来点什么伤？我们来试试看，是不是真有人能受得住那般拷打？” 　　“不、不，我不行的，我我我我肯定不行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来人，上架！” 　　“诺！” 　　“不行，饶命啊！来大人，来菩萨，求您饶命啊——！” 　　* 　　“那是咱堂妹！你难道就这么坐视不管吗？” 　　太後宫中，曲水流觞，水鸟啁啾。 　　竟是布置得愈发雅趣了。 　　此处静谧美好如乐园般，和阴冷惨绝的司狱署形成鲜明对比。 　　和殷爱莲的急躁也格格不入。 　　殷有竹拢一把袖子，从水流中捞出一酒杯来，一饮而尽：“我一个男人，能做得了什么？” 　　“大哥不是男人？他不就给殷家换来了多年风光，还换了如今这么个外戚身份？”殷爱莲恼道，“你是不费吹灰之力捞了这么个太後做，家里的事你问都不问一声。若是大哥还在，殷家何至于惨淡至此？！” 　　殷有竹脸上闪过一丝愁容，但很快又隐了下去：“你还不明白吗？圣上信任冯玉，有意将火器军交给她。你同她为难，只会将圣上越推越远。” 　　“我现在跟你说的是火器军的事？殷祐已经进司狱署一天一夜了，司狱署外墙的惨叫声就没停过，一直在喊冤喊救命呢！” 　　殷有竹亦闭一闭眼，睁开时仍是恬淡仪态：“她又不是我亲妹妹，我入宫前，也没见过她几回。” 　　“你……”殷爱莲想同他发火，却又念及这话的意思是，若她这个亲妹妹有事，哥哥还是会管的。 　　所以语气又缓和了些：“可一个家族就是因为这些事联合起来的啊。若现在堂妹有事你我袖手旁观，让其她分家看了怎么想？宗家受分家敬重，本就是因为出事时宗家能担当，便是救不成总也要拿个态度出来，否则让别家寒了心，家族就成了一盘散沙……” 　　“我现在还算殷家人吗？” 　　“你当然算。二哥，你见我何时唤过你太後大人，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二哥。”殷爱莲道，“还有母亲，她身为家主不便进宫，可看到你喜欢的、爱吃的，便总催我带来给你——哦对，你知不知道，母亲她受伤了。” 　　殷有竹霎时一惊：“母亲怎会受伤？” 　　“她想去牢中看看姪儿，竟被那些乡下来的冯家人围堵殴打……” 　　“你怎让母亲去那种地方？你怎么不拦着她们些？” 　　“你看见我不拦了？我得能拦得住啊！”殷爱莲也急，“我看见时娘已经倒在地上满头是血，若慢一步，说不定要出大事……” 　　“那冯家被抓了几个？” 　　“……” 　　一见妹妹鲠住，殷有竹便心里有数了：“冯家没人被抓？那就是你说得夸张了？” 　　殷爱莲顿一顿，又开口：“确实是流血了，我当时真吓了一跳，万一磕得再重些……” 　　“流血了都没抓冯家人，只能说明冯家人都没碰到她。” 　　“哥！”殷爱莲只能唤道，“算妹妹求你了哥，家里已经乱作一团了，你太後之尊是举全族之力来的，你要是不管，那……那母亲可能就要穿华服叩宫门了！” 　　“你疯了？”殷有竹只觉自己也要被她逼疯了，“母亲哪做得来这些事，朝中事变幻莫测，你我都看不真切，你就别折腾她老人家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那你让‘我’怎么办？” 　　殷爱莲至此静一静，而后飞快道：“你现在能见到冯玉吗？” 　　殷有竹怒极攻心，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你想干什么？！” 　　“你这么大声干嘛？我就意思你毕竟是太後，多少能说上点话吧？” 　　“我是太後，你也知道我是太後！”殷有竹说着忍不住按住心口，“你让我私见朝臣，万一被圣上知道！” 　　“你现在怕圣上知道了？早干什么去了？！”殷爱莲也不装了，“景明园里冯玉受着那么重的伤敢躲在你处，你说你们没什么？她逼死王皇後扶你上位，你说你们没什么？她放着自己两个女儿不管天天进宫陪圣上，你说你们没什么？” 　　她叫道：“谁晓得你们私底下干过什么脏事，现在殷家有事你装起来了，真以为殷家遭难你能一人保全？真拿自己当圣上亲爹了？” 　　“殷爱莲！”殷有竹气急了，抬手就想给妹妹一巴掌。 　　却哪里是对手，殷爱莲抬腿给他胸口来了一脚，当时殷有竹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坐进身后的曲水中，溅得一身水。 　　他真以为这一下自己要断气了，好半天眼睛才重新看到东西，模糊间知道妹妹向自己走来，竟畏惧得想逃。 　　下一瞬便被抓着长发被迫抬起头来，听见殷爱莲狠狠道：“就当是为了母亲，去想办法。你姓殷可以，姓嬴也行，但你给我记住了，你不姓冯。别跟谁睡过觉就随谁姓，我们殷家可不养贱种。” 　　说罢将手一甩，起身大步离去，留殷有竹一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 　　精美的皇宫中，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 　　* 　　那日冯玉一如往常地进宫给圣上授课，其间依旧还是对狄菁的那套说辞——她就是误炸墓穴惹得狄菁不得不去查土木署，竟查出进料账目问题，于是抓了殷家几人，正在刑讯。 　　别的，一概不知。 　　此事狄菁郭㛦来云山都上奏过，所以圣上大致知晓，在冯玉面前也只是皱眉嘀咕：“怎么就闹到刑讯这步了。昧了进料认了就是，怎么都比炸帝师祖母墓穴要强啊。” 　　冯玉迟疑片刻，还是说了：“狄大人疑心，她们真正要做的事，恐怕比这更严重。” 　　圣上眉头更紧几分，口中道：“那也不至于。殷姑母既无权势也无女儿，她们谋反，岂不便宜宗室？” 　　“……圣上圣明。” 　　圣上便又看一看冯玉，神情也舒展开：“冯姑母莫要因此事劳神。误炸祖母墓穴，您本就自责，谁能想到会牵扯出这些。看狄大人奏表，冯家人和殷家人还因此起了争执，姑母这几日又要操心火器军，又摊上这事，还进宫来朕这里，真是辛苦至极。” 　　“能得圣上此语，臣，甘之如饴。” 　　总之就这么十分正直地进去，又十分正直地出来了。 　　刚好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朱璇凤给冯玉拿了伞，二人还调笑一番“春雨贵如油”。 　　而后冯玉便哼着首小曲要出宫去。 　　一晃眼，竟在直道旁的一丛竹林假山间，看到熟悉的身影。 　　淋了点雨，脸色还差，看着，甚是可怜。 　　冯玉回头一看，四下无人，忙上前两步用伞遮住他，卡在假山后无人看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嘴唇这么白？手冷不冷？” 　　她抓殷有竹的手时动作大了些，便见殷有竹吃痛地掩了一下胸口。 　　冯玉一下就看出来了，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殷有竹怔怔看她，忽地紧紧抱住她，冯玉不明所以，只得丢下伞与他相拥在皇宫的假山中。 303 ☪ 招供 　　直道这里已经属于前朝地界，按理殷有竹是不该过来的，但既然冯玉有办法溜去后宫，他自然也能找到出来的时机。 　　只是一直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冯玉抱了他一会儿，能感觉到他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在哭。反正从冯玉肩头起身时，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泪，再看时眼眶就红红的。 　　那模样几乎要把冯玉看惊住了，伸手帮他理一理头发：“你先回宫去，我随后就到。在这儿万一被人看见，我们说不清楚。” 　　“不，你先去。”殷有竹竟着了慌一般，复又紧紧拥来，“我怕，我怕我先回去，你扭头就走了……” 　　“我怎么会呢，答应你的事我哪件没有做到……”冯玉心疼得又搂一搂，“好好好，那我先去，你也小心些，好吗？” 　　“嗯。” 　　殷有竹应一声，冯玉便握着他的手紧一紧。 　　回头一看，伞都已经被风吹得滚到直道另一头去，便索性不再理会，冒着细细雨丝去往太後寝宫。 　　* 　　这个过程中冯玉还有警惕，她有想过会不会是把她引到后宫，然后以擅闯宫闱为由坑她一把。 　　这样殷有竹不在寝宫，就可以把自己撇开，单抓她一个。 　　但细想不太可能——在殷家视角，圣上对冯玉、殷有竹之事尚不知情，如果冯玉被抓，即便她有意隐瞒私通大罪，圣上也定会遣人彻查，到时殷家落不了好。 　　那会不会不是想抓她，而是想直接杀？ 　　冯玉站在就要进后宫的圆门前抬头看一看，觉得也不可能——她死在后宫这案子也得查，殷有竹难以独善其身，真要搞刺杀还不如找杀手死士当街行刺。 　　同理趁她睡着，由殷有竹亲自动手，也就不现实了。 　　殷有竹是个很有勇气的男人，他曾说过“男人杀人死后无法去祖神身边是迷信”，但冯玉当着他的面杀王皇後时，他还是吓得大病一场。 　　而且如果殷家还有别人身处权力中心，那殷有竹还可能被当成弃子献祭，可现在殷家就是靠着外戚身份在蹦跶，这一身份首先需要圣上还认殷有竹是亲爹。 　　那殷有竹就绝不会被安排以身犯险任务。 　　这么想着，冯玉步子一迈，再度走进这熟悉的后宫。 　　* 　　殷有竹宫中伺候的本就不多，这些年下来更都是自己人，甚至见了冯玉会忙躬身行礼：“冯大人。” 　　“嗯。”冯玉应一声继续向内。 　　小洛就忙迎了上来：“冯大人，今日太後大人不在……” 　　冯玉也不多说什么，只问：“他去哪儿了？” 　　“说是身子不舒服，去御花园走走。我见下雨了，刚带了伞去找过，没见着人，以为是回来了。我又忙往回赶，到了宫里，竟还是不见人……” 　　“身子不舒服？怎么不舒服？” 　　“这、这冯大人还是等太後回来了……” 　　冯玉抬手就把他咚在了墙上：“你不能跟我说吗？” 　　小洛的后背跟宫墙严丝合缝，脸也霎时红透：“是、是皇姑大人来过。当时太後大人屏退众人，我只听到一声惨叫，然后皇姑大人就出来了。小的进去时，就见太後大人跌坐在曲水中，脸色极差。小的说请太医，太後大人却说不必，他歇歇就好……” 　　冯玉皱一皱眉头，把手从墙上拿开。 　　小洛也肉眼可见地松口气。 　　雨丝细腻，却也淋人，这么一会儿功夫冯玉身上已经潮湿，头发上也都是水珠。 　　她便径自往浴池那屋去，进门就把官帽一摘，衣带也解了，嘴上吩咐一声：“去放热水。” 　　把小洛吓得矮身便跪：“不行啊大人，万一太後大人回来撞见……” 　　冯玉回头看一看他，只觉头一次需要用这么大的意志力，来克服给谁一脚的冲动。 　　* 　　还是洗上了热水澡。 　　不多时，殷有竹推门而入，虽说也被淋得一身湿，但神情已比方才体面许多：“我让小洛在房里升了暖炉，把你的官服拿过去烘烘干。” 　　冯玉靠在池边看看他：“你知不知道，正常的男仆自动就会做这些事。” 　　“当初要不是我把他要过来，他早被别的主子打死了。” 　　“还是我们殷太後人美心善。” 　　冯玉说着拉过他的手要他坐在池边，殷有竹也难得顺从，去了鞋袜将冰冷的脚没入水中。 　　冯玉便上手解他衣带，去他衣襟，看到胸口处大片的暗紫色、青褐色瘀伤。 　　她着实惊了：“好重的一记窝心脚，她是想杀了你吗？” 　　殷有竹也只是想将衣衫重新拢起：“是我先要动手的。我当时没控制住脾气，险些给她一巴掌，她这才还手。” 　　冯玉却不让他拢：“你也不传太医，你知不知道这是会死人的？” 　　“……若传了太医，事情恐会传到圣上那里，惹圣上恼怒。她毕竟是我亲妹妹。” 　　“所以你就硬扛？” 　　殷有竹说不出话来，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冯玉拿他没办法，索性问他：“冷敷了吗？” 　　“什么？” 　　“……算了，你就告诉我你受伤多久了。她什么时候来的？有两整日了吗？” 　　殷有竹不明所以，只应：“前日来的，有两日多了。” 　　“……那就该热敷了。”冯玉说着去掉他身上衣物，也不拉他下水，只用热水打湿巾帕，轻按在他胸口。 　　于是一阵暖意窜上心间，那阵磨人的钝痛也因此舒缓些许。 　　当时氛围很好，冯玉怜惜地抚一抚他的脸颊，额头也对上他的额头，此处应有个很好的吻。 　　殷有竹也并不抗拒，在发现连亲妹妹都会那样待自己后，他的确急于从冯玉这里找安全感，而冯玉和他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就算再气也没有同他动过手。 　　只是旖旎间，他调情般想要说点什么，于是开口道：“这也是那个懂医术的男人教你的？” 　　却不料冯玉忽然浑身一僵，额头从他额前弹开，人也撤出了一些距离。 　　仿佛刚才同他亲昵的人不是她一般。 　　殷有竹也怔住，仍是维持着用热毛巾捂住胸口的姿态，愣在当场。 　　半晌才问出一声：“怎么了？” 　　冯玉已从水池中起了身来，长发折几道拧一把，又去找巾帕擦身，口中应：“他不是教过我。他是为了救我受过一脚，处理伤势时，我看到过。” 　　* 　　冯玉都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时阿莫在教她射箭，奇力古不知怎地冲她杀来。 　　阿莫挡在她身前，被一脚踹倒在地。 　　那时她根本无暇这样安抚阿莫，她自身性命难保，每日都在想着如何破局，怎么活下去。 　　她也不知道受了这样的伤要怎么处理，只是看着阿莫自己照顾自己。明明平时那么活泼灵气，那些日子里却蔫答答的，饶是如此也没怨过她一句，甚至没有喊过疼叫过苦。 　　冯玉在殷有竹寝室里坐着，眼睛看向跳动的火炉，脑中全是这些画面。 　　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她好像也没有对阿莫很好，他跟着她的那几年，过得一直那么苦。 　　但冯玉却十分确信，阿莫一定是这几个男人里，最最爱她的一个。 　　“阿莫……”冯玉用暖炉烤着手，口中轻唤。 　　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来找你了。 　　正这么想着，殷有竹亦从浴池返回房中，推门进来。 　　他神色也有些不自然，轻掩着胸口看一看冯玉，边合门边道：“你若不喜欢，往后我便不提这个人了。” 　　冯玉抬眼瞄他：“你看你还提。” 　　“我没提时，冯大人怕是也还陷在里头呢。”殷有竹这么说着，语气却远没有平日里那么冲，平淡间还带点调笑意味。 　　只是他这般虚弱状态，实际没法真笑出来，说到一半就变成几声轻咳。 　　冯玉便拉着他在床畔坐下：“说说吧。你们怎么吵起来的？” 　　“她想让我替殷祐求情，我没有答应。” 　　冯玉看看他：“那你现在是在求吗？” 　　殷有竹垂着眼睛：“我只希望不要波及我母亲，听说……她受伤了。” 　　“对，我看着她受伤的，老惨了。头上擦破的那点皮，不赶紧走就愈合了。” 　　殷有竹似是想笑，又因牵扯胸口伤处只能忍耐：“母亲自幼受祖母宠爱，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生了我们兄妹三个……” 　　冯玉看着他这样子，心情也隐隐有些复杂，嘴上应着：“你母亲又不同我为难，我波及她作甚。其实如果你妹妹不给我找事，我也不至于这么对你那堂妹。” 　　“所以殷祐的命还保得住吗……我不是求情，我只是问问。” 　　“我不知道。事情走向现在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了，要看她们够不够机灵……还得看来云山下手到底有多狠。” 　　殷有竹听着这话，到底还是露出些许愁容，又看冯玉道：“有时候你让我觉得，我也应该怕你。” 　　“天下哪有太後畏惧朝臣的道理。”冯玉说着扶住他的侧脸，歪头轻吻过去。 　　* 　　而此时的司狱署大牢。 　　殷祐已经被打得衣衫破烂，在高高的刑架上嘶喊：“我招！我招——！” 　　来云山悠哉地一抬手：“停。” 　　司狱署刑官这才停了手来，冲来云山一抱拳，退到一旁。 　　鞭声终于停下，殷祐抽泣着，半晌没说话。 　　来云山一开口就让她浑身一抖：“我耐心有限啊。” 　　“我招，我招。”殷祐一脸涣散道，“我们是昧了那些硝石硫磺，的确是我们做的……” 　　“那么赃物何在？” 　　“放掉了，过年的时候，烟花，放掉了……” 　　“还嘴硬。”来云山将簿册往她面前一甩，“狄大人查得清清楚楚，你们殷府过年燃放的烟花都是从摊贩处购入，根本不存在你说的这一笔。” 　　“我们几个，偷偷带到郊外小树林，放掉……” 　　来云山揉着太阳穴：“殷员外，你下辖的几个殷家胥吏现在都在别的监牢呢，你确定她们跟你招得会一样吗？” 　　不得回应，她起身伸个懒腰：“这样吧，我现在去问问。要是有什么不同，我还来找你。” 　　“不要！不要！”殷祐喊得好像失心疯了一样，“我招！我真的招啊！” 　　来云山挑一下眉头，又上前两步，伸手去抓她伤处：“你最好是真的招！” 　　“呃啊——！”殷祐惨叫道，“我们炸了冯老祖母墓穴！我们炸了冯老祖母墓穴！” 　　一旁录口供的辞曹飞快写下这一句，立刻抬头：“来大人，这样就连最后一个人也招供了。” 　　来云山扶着坐疼了的腰出门去，嘴里留下一句：“签字画押！” 304 ☪ 认罪 　　“招供了？！”狄菁惊得一拍桌子站起来。 　　来云山把口供卷宗放到她面前，用镇纸压住：“你能轻点动静吗？跟你说一回话我能少活十年。” 　　“可、可那墓穴不该是她们炸的……”狄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实情说出来。 　　她知来云山与冯玉素有旧怨，只怕事情同来云山说了，更要一发不可收拾。 　　而来云山还是那样吊着眼梢，说话夹枪带棒的：“听狄大人这意思，是我审错了，冤枉好人了，屈打成招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看这几日狄大人也没闲着，莫不是找到别的线索了？这是抓着真凶要打我的脸了？” 　　狄菁掐着眉心叹出口气来：“跟你说回话我也得少活十年。” 　　顿一顿，又开口：“这几日间我查到，郭㛦去过冯府。” 　　来云山手掌撑着桌子，人往桌边一靠：“去干什么的呢？” 　　“我查了绣衣档案，进去时出来后，都是在为朝堂的事向冯玉请罪。” 　　“那在冯府里头的时候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冯府无绣衣。” 　　“那不就是了。”来云山翻个白眼，仿佛听了一堆废话，“证据在这，口供在这，我回府睡觉了。” 　　“你等等！”狄菁叫住她，“你知不知道，郭㛦找冯玉的时候，刚好是我两次查土木署之间。你说会不会是郭㛦和冯玉合起伙来……” 　　“郭㛦和冯玉合起伙来？” 　　“对。” 　　“郭家和殷家好几桩姻亲呢，她凭什么跟冯玉合伙？” 　　“要是互有所求呢？郭㛦当时拦着不让我查土木署，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冯玉又急于找人认罪，给冯家人一个交代……” 　　来云山困惑地看着她：“冯玉是不是也得罪你了？” 　　狄菁眼珠一瞪，正色道：“什么话，怎么就得罪我了？我是那种因私人恩怨糊弄官司的人吗？” 　　“哎，你怎么还含沙射影呢？”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来云山也憋气，但还是做做深呼吸缓过去，毕竟她跟狄菁工作往来还是很多的，真闹掰了将来诸多不便。 　　她将气喘匀道：“我是主刑狱的，你是主刑法的，你有怀疑可以，去找证据。我这边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如果你能证明炸墓穴的不是她们，可以，这份口供作废，我重新审；如果你证明不了，我退值回去睡觉了——你知道我熬了几天了吗？” 　　来云山能这样说话已经很给人面子，而且话是在理的。 　　狄菁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暂且应道：“你回吧，我再查查。” 　　来云山瞥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却在走出几步后步子一顿，回头道：“所以狄大人认为，我们是为大昭做官的，还是为真相做官的？” 　　狄菁听得怔一怔，继而诧异地抬头看向来云山。 　　却见来云山抬脚走出房门去，在狄菁的老眼昏花间，如走进光明的瘦长鬼影一般。 　　* 　　冯玉并不知道来云山猜到了多少，但她知道殷祐交代不清那些进料的去向，最终只能承认于深山中炸了墓穴。 　　而来云山至少应该明白，这个节骨眼上殷家出事，八成就是冯玉手笔。那么人被送到她手上，她要做的就是往死里打，然后结案。 　　此罪为“发冢罪”，但当时冯老祖母尚未下葬，确切应为“空墓发冢”，按律当杖责，并徒三年。 　　冯家簪缨世家，冯玉又是帝师、功臣，案犯罪加一等；但案犯属皇亲国戚，有议亲特权，于是又罪减一等。 　　综合考量，维持原判，杖五十，徒三年。 　　那日冯家众人至司刑署门前哭号拜谢，直呼狄菁是青天大姥姥、阿罗加耶显灵，冯老祖母泉下有知，终于可以瞑目。 　　冯玉也情真意切：“真不知该怎么谢狄大人，世间能破此案者，唯您一人矣。” 　　狄菁面上没有一点笑意，只铁青着张脸看她。 　　冯玉只得背对众人，小声道：“当着我家亲戚的面，我不做样子能怎么办？” 　　狄菁仍未言语，甚至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然，她离真相已经很近了，真要挖到底的话，也并不是找不出半分证据。 　　那日听了来云山那句话后，她可能继续查下去了，只是选择了不将证据拿出来；又可能她放弃了真相，为了大昭而选择就此止步，毕竟蛮桀才是她们真正的敌人。 　　但是冯玉很理解，像这样骨子里充满正义的人，即便不得不向她妥协，内心也十分煎熬。而她能做的也只是道一声：“今日局面非我本意，但还要多谢狄大人。我定不会辜负您一番苦心。” 　　狄菁睁开眼看着她叹口气，她明显还是想相信冯玉的：“冯大人把家人都带回去吧。她们这份谢意，我受之有愧。” 　　冯玉作揖行了一礼，而后转身欲唤人离去。 　　却刚好见来云山车驾路过，是要去隔壁司狱署。 　　她便快步上前，向来云山也作一揖：“来大人，此事还要多谢来大人，若非您从中相助，我祖母的冤屈不知何日才能了结。” 　　来云山手肘支在窗口，看也未看她一眼，只吊着口气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终于也到了你冯玉低声下气向我行礼的时候了。我还挺怀念当初你驾马回头，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未及冯玉反应，便见来云山指头往前一指，唤女丁道：“走~” 　　然后便连车带人在冯玉面前平移走了。 　　冯玉心下好笑，就远远看一看车驾离去模样，而后回头唤道：“诸位姨母姊妹，祖母冤情昭雪，罪人按大昭律法论处，此案便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回家了。” 　　* 　　殷祐终究没有咬出郭㛦，这个选择是明智的。 　　郭㛦贪腐亦是重罪，若真这么做了，世家势力垮掉半边，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倒是就这样认罪后，殷家郭家一同打点，不仅让她在杖刑时少吃了些苦头，还在徒刑狱中找了人脉，对她多些照顾。 　　这就是冯玉对殷有竹说的，殷祐能不能活，全看她自己是否足够机灵。以及，来云山下手够不够狠。 　　冯英不敢多耽搁，母亲的案子一经昭雪，便立刻启程返回东南边境，这时候她有问诸位姐妹姪儿是否顺道回江鳍。 　　却被冯玉阻拦道：“这么多人一起，你什么时候才能到边境军中？娘您还是快马先行，亲戚们这里我来安排就好。” 　　冯英迷惑地看一看她——明明之前葬礼时对亲戚们爱答不理的，这会儿竟主动揽下这差事？ 　　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她的确着急返回，便只吩咐一声：“那就交给你了。这都是最亲的人，你多上点心，不要怠慢了。” 　　冯玉低头作揖：“女儿明白。” 　　“……朝廷事务上，也不要太拼，该歇还是要歇歇。” 　　冯玉听得挠挠脸颊，又作揖：“女儿明白。” 　　冯予安在一旁听了，不由面露难色——母亲仍不打算让亲戚们回去，这就更验证了之前那个让她恐慌的猜想。 　　* 　　“现在土木署出现了一些官职空缺，母亲是打算将我们冯家人安排进去吗？”待冯英走后，冯予安这么问冯玉。 　　对于予安的洞察聪慧，冯玉已经不会太惊讶了：“对。这些职务均与火炮建制相关，将来也会负责火器军的后勤工作。我们得用上我们的人。” 　　“您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一开始我只是想着怎么把炸墓穴的罪名甩掉。” 　　冯予安静默片刻。 　　倏忽又开口：“您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您得圣上信任，受百官敬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您从未安插亲信、培植党羽。” 　　“我不安插亲信、培植党羽，那是我之前没空。”冯玉跟自家孩子说话总是很直接，“我是因圣上信任开始接管火器军相关事务，但权力既然交到我手上，再想收回去也没那么简单。而百官敬仰，那更没有意义，不知哪天风向变了，她们又要反过来口诛笔伐，我要她们敬仰作甚。” 　　“可您想过在圣上看来此事有多蹊跷吗？”冯予安语气有些急了，“狄大人知道实情，圣上也知道，狄大人此刻的感受，圣上也有。事情明明是您做的，她们为何要认？郭大人来过府上的事，圣上是否早从绣衣处得知？如果狄、来二人是认为火器军需您统帅才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圣上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她道：“当下此时圣上心里可能已经在嘀咕了，如果再发现您在土木署安插冯家人，那可就……” 　　冯玉闻言一时静住，似乎也在思索她说的这些。 　　予安见她听得进去，开口再劝：“娘，女儿以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若贸然行事……” 　　话音未落，有女丁匆匆前来，至庭院中便抱拳道：“大人，桀人再次南下过河，与北境军发生交战！” 　　冯玉也顾不上冯予安说到一半的话，立刻到院中去询问：“知道是哪个关隘吗？” 　　“正是庄将军的落雁关。” 　　“知道了。备马，我去趟土木署。” 305 ☪ 猜忌 　　婧晏六年二月，桀人再度南下袭击中原关隘，将领庄孟佳率部抵抗，被围困关内，与北境军大部失去联系。 　　同月里，火器军专属辎重营正式成立。因需要精密的专业知识并遵守严格的操作规范，此营隶属土木署，由郭㛦管辖。 　　罪臣殷祐原本的员外一职，由竹将军之母赖迪生担任。 　　此人不论行走吃饭还是睡觉，脸上皆戴半片黑铁面具，看上去神秘又冷傲。据说她的脸因火炮开发被毁，可怖至极，常人若是看到了，定会惊吓而亡。 　　匠人们私底下议论—— 　　“那你说，冯大人见过她面具下的面容吗？” 　　“冯大人肯定见过啊，不是说火炮开发冯大人全程参与了吗？” 　　“那冯大人怎么没有惊吓而……” 　　“废话，我是说常人，冯大人是常人吗？” 　　顿一顿，又问—— 　　“哎，那你说员外换人了，咱的津贴还能有吗？” 　　“废话，那些津贴本就是冯大人给咱们争来的，那赖大人是冯大人的部下，这点钱难道还能少了咱的？” 　　赖迪生从旁路过，背着一只手冷声道：“库房重地，理应谨慎，何故喧哗？” 　　二人忙起身行礼：“小人知错，定不再犯，望赖大人海涵。” 　　半晌不见回音，再抬头一瞄，赖员外竟以一种颇为诡异的姿态跑掉了。 　　三日后，冯兰章亲至职官署，手掌往案上一拍：“土木署匠人津贴究竟何人在审？！盖个章的事一拖再拖，从风平浪静拖到桀人南下，从火器伊始拖到雏形初现，究竟何人想误大昭火器军建制？这职官署内，难道有内鬼！不成？！” 　　第四日，土木署匠人津贴流程审批结束，津贴可正常下发。并拨款补全之前抽调的署衙经费，作为辎重营财资。 　　至于赖迪生之下、诸匠人之上的辎重营胥吏，也很快招募齐全。 　　细细查去，竟皆为冯姓人士。 　　* 　　“是何人如此摇唇弄舌，竟都传到圣上这里了。” 　　在圣上问起时，冯玉看上去也并不惊慌，只是将新一日的绣衣汇报合起，又捋着袖子放下：“圣上说的是，臣下为朝廷做事，按理不应为自家亲戚谋职务。只是火器军的辎重营，不仅运送火炮，更要装载弹药，稍一疏忽便会炸毁一空。届时不仅误了战事，更危及胥吏性命。” 　　冯玉道：“胥吏之职低微，严谨文人不屑于此，如若招募，又易招来粗莽胆怯之辈。像土木署，之前油水充足，吸引的又是世家之间，纨绔之徒。” 　　她刻意顿了顿，而后继续道：“臣下便想，如此要职，比起安排旁人，不如知根知底。江鳍虽地处偏远，却非乡野荒芜之地，冯家在那里也是朝廷的地方官。我的几名堂姐妹，虽说并未入仕，却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细细想来，竟无更加合适的人选。” 　　圣上神色如常，一副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口一提的模样：“原是如此。其实冯姑母大可以先奏与朕，而后再做此事，也省得这一番小人指点。” 　　冯玉亦称：“实在是此职卑下，从前又都是殷家的分家旁支充当，也未见有人嚼舌。如今既无油水可捞，又责任重大，连性命都难担保。臣下以为京中人士皆避恐不及，索性令自家姊妹上阵。谁承想，又被人当成香饽饽了。” 　　圣上点点头，看她道：“常人定难理解冯姑母志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朕知道姑母为大昭可不顾自身性命，只是这次的代价是否太大了些？据朕所知，冯家您这一代暂无官职者，几乎悉数进入辎重营。” 　　“依冯家祖训，国之安危，远大于小我小家。” 　　“那您的堂姐妹也都愿意？” 　　“她们皆知，‘满门忠烈’亦是美辞。” 　　圣上呼吸一滞。 　　至少那一刻，她真心希望冯玉所言皆是实话。 　　但是思路若止于此，她便不是那个为杀死姐姐心机用尽的幼帝，也非冯玉教导多年的学生。 　　她很明白负责后勤辎重的皆是冯家人，这意味着什么——火炮弹药从技术到资源彻底被冯家把持，火器军士卒现在又完全听命冯玉。策军令卫婕力挺，民间百姓拥戴，火器军统帅之职竟不再由她这个皇帝说了算，而是非冯玉不可。 　　若这样她还能睡得踏实，那她真可以不做这个皇帝了。 　　甚至她会想到，当下此时火器军重在对抗桀人，自是不会生乱。 　　但是倘若大胜归来呢？倘若天下太平呢？这支军队，她真的还能从冯姑母手上收回吗？ 　　这滋味并不好受——不得不怀疑自己最亲密的老师、近臣，这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有那么一瞬，她想过或许冯玉死在战场没能回来，她们之间便不必再有这些猜忌…… 　　然后便心如刀割一般。 　　她似乎更加无法忍受她回不来：“冯姑母，朕，并不想您去往北境。” 　　此话一出，冯玉也静默良久。 　　而后她道：“圣上，您不应有这般想法。” 　　圣上惊而抬头看她。 　　冯玉便道：“臣下于驼驼受到启发，尝试钻研火器之道，是为对抗蛮桀，是为大昭天下。火器军是圣上的，臣下不敢擅专，圣上若定下统帅，臣下定会做好各项交接；若圣上交给臣来做，臣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她停一下，又说下去：“只是，圣上不应因私人情感决断家国大事。如今北境战事又起，您说不希望臣下去往北地，是心中已有更佳人选吗？还是单纯不希望是我？圣上，臣下对您而言，不应与旁人有什么分别。旁人死得，臣亦死得。” 　　圣上久久看她，移开视线时，内心闪过几分悲凉：“若您是朕的亲姑母，也许事情会简单些。” 　　这是说，有一层真正的亲缘在，想法也许能更纯粹些，可以更加诚挚地期盼她凯旋。 　　冯玉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于是本就冷淡的脸上更添一分阴霾。 　　她沉声道：“圣上，如今桀人又至，忠臣良将被困，臣下心中所想，只在神兵天降，杀敌报国。圣上帝王心术，是天命所授，作为臣下理应拜服。只是今日您一来感情用事，二来深谋远虑，似乎并未将边境将士放在心上。作为帝师，臣，有些失望。” 　　冯玉对待圣上一向严格，但如此重的话，还真是第一次说。 　　圣上亦惊唤：“冯姑母……” 　　“火器军统帅一职，臣下无意争夺，但要说从未想过要做，那也有些假了。”冯玉起身作揖道，“但臣下所想，只是朝中究竟有谁能驾驭这支军队，究竟交到谁手上臣是能放心的，究竟谁来做能退敌大胜，让边境安宁、百姓安康。” 　　而后她起身：“但凡朝中还有一人能肩负此重任，臣，真不想承受圣上这般猜忌。” 　　如此坦荡之下，圣上只得低下头去，叹息道：“姑母的意思，朕明白了。” 　　* 　　那日冯玉离去时眼神多次留意屏风，包括出了御书房也频频回头张望。 　　但只是看到圣上兀自坐下用功，再无旁人上前，所以殷爱莲应是不在场。 　　那么圣上和殷爱莲之间至少没有形成一种模式，就是在她们君臣对峙时总让殷爱莲幕后旁听。 　　那是一种比较不妙的模式，只有圣上与殷爱莲更亲近时才会出现，会给冯玉一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既然没有，她内心便稍稍放松些许。 　　毕竟朝夕相处教导了这么多年，圣上心底里自然还是同她更亲近，但是这些日子里她先是私造火炮，又是女儿议政，现在殷家莫名地认下毁墓之罪，她又用冯家人填补了开出的职缺。 　　这样的亲近究竟还能维持多久，也是未知。 　　而且殷祐离开司狱署，被押入徒刑大牢后，殷爱莲应该已经见过她。她们定已将冯玉陷害殷家的事前前后后盘了个仔细，至少殷爱莲心里现在是明镜一般。 　　圣上今日的猜忌，大概率也是这位亲姑母的手笔。 　　如今圣上又被她稳住了，皇姑大人不知作何感想，是不可思议，还是要狗急跳墙？ 　　若说之前冯玉还遮掩得很好，殷爱莲只是把她往坏了想，实际并无底气，那么从现在起她应该十分笃定冯玉这个人就是有问题，这种暴露感让冯玉隐隐不安。 　　在她的车驾驶回府邸的路上，这种不安愈发明显，然后在府邸门前下轿时，与轿子后方路过的鬼祟一人一个对视。 　　她明白了这种不安源自何处。 　　庾默见她脸色不好，试图上前询问，也未得她应声。 　　她只是闷头走到府内院中，一个自认为妥当之处。 　　果不其然，在府外见的那人很快攀过冯府屋檐一跃而下，手握利刃直冲冯玉袭来。 　　冯府女丁反应还算快，立刻拔剑护卫，却也只是稍作纠缠便被刺中倒地，那一瞬冯玉的确有怀疑自己选择的到底对不对。 　　但是没时间后悔了，剑锋朝她劈下的时候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杀手，二人皆是一个趔趄。 　　同时冯玉大喊一声：“予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自下而上斜着贯穿了杀手胸腹，溅出的血几乎把孩子淋成了小红人。 　　冯予心比冯玉当初要强，猛地拔出剑来一甩，声音抖都不抖一下：“得亏今天我禁闭结束了，不然出来这一下可能还得算抗旨。” 　　倒是冯玉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有些抖：“行……这小号也成了。” 306 ☪ 易主 　　话说打从姜防离开之后，冯玉的确也招募了几名习武的女丁，平日里给她驾驾马、打打杂，时不时地给冯予心当陪练。 　　但是，据冯玉观察，这几个女丁跟予心对打时都相当吃力。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高情商，故意输给二小姐，讨二小姐欢心。 　　直到有一回，冯予心在外头胡来被冯玉教训了，心情不好，和女丁对打就没留手。 　　冯玉是眼睁睁看着那女丁被打急眼了，拳头一握直冲予心挥去。 　　谁料冯予心一换步巧妙地躲开，继而拳头向上正砸在女丁下巴，打得人家倒在花坛上半晌没缓过来。 　　当然结果是又吃了冯玉一顿教训：“冯予心！你要死啊你！” 　　* 　　所以冯玉遇险时，第一反应是到予安予心她们院里。 　　当天予安去国学府上学，姜晴也跟着去了，院里的是刚好解除三个月禁闭的冯予心，几名女丁，还有负责伺候起居的小雨。 　　发现刺客武艺了得的时候，冯玉有过一瞬的后悔，觉得自己这是无端把刺客引到了孩子这里。 　　但也正因这刺客不是常人防得住的，又让她觉得得赌一把，只能赌一把。 　　而且凭冯玉对女儿的了解，她就是莫名地有一种感觉——冯予心她，应该是敢杀人的。 　　至此刺客倒地抽搐，冯玉立刻上前询问：“说，是谁派你来的？” 　　然后刺客脑袋一歪，就已经死掉了。 　　冯予心在一旁用胳肢窝擦着剑上的血，冯玉只能回头教育一声：“下次记得留活口。” 　　冯予心撇撇嘴：“要求真多。” 　　* 　　那之后冯玉又遣人去司刑署报官。 　　狄菁现在听到这个“冯”字头就疼，但还是来了。 　　在尸体旁画了一圈白线，验尸，收集各种证据。 　　冯玉搂着予心在一旁站着：“狄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您看看我女儿这一身的血，要是吓出个好歹的这辈子可怎么得了呀。” 　　狄菁回头看看冯予心这抱臂挎剑的模样，又视线上移去看冯玉：“令嫒看着可完全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冯玉也低头看一看，只能又找补：“吓傻了这是，平时脸没这么臭的。” 　　气得冯予心拳头都在颤，抬头问：“我能去洗澡了吗？” 　　“瞧瞧我苦命的女儿啊，一心想要洗净身上的血污，可这么大的心理阴影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 　　冯予心忍无可忍，索性甩开她逃跑。 　　冯玉也忙跟一旁的庾默吩咐：“快叫人给她烧洗澡水，估计血衣粘在身上不舒服。” 　　庾默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男人，怕归怕但理智还是在，立马矮身应一声“诺”，追上前去道：“心儿吓坏了吧，要不先到房中歇息片刻，我这就叫人……” 　　“你也别烦。” 　　* 　　结果是冯予心跑到后院水缸里把自己涮了一遍，钻出来时立刻有女丁拿着浴巾把她裹上，又护送她回房。 　　此时狄菁差不多调查完毕，命人抬了刺客尸身回司刑署详查，并叮嘱冯府上下近日不要靠近院里画白线的区域，省得破坏现场。 　　然后冯玉便送狄大人去了，冯予心擦干头发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看到小雨正趴在门旁书桌上。 　　刚好她一肚子窝囊气没地方发，拍一下桌子教训道：“又在这偷懒，府上出这么大的事不见你帮一下忙，一天就知道睡睡睡，仗着你娘是姜女丁就一点规矩都不讲……嘿哟，你个臭小子睡得还挺熟？” 　　她忍无可忍伸手一扒拉，便见小雨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 　　竟是被吓昏过去了。 　　冯玉也要吓昏了，立马请了医者上门给看病——人家姜防在北境冲锋陷阵，孩子要在她这儿有个好歹的，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好在一通诊断后，只说是惊吓过度发了烧，熬了药叮嘱冯府按时给病人喂下，待烧退了便好。 　　一通折腾已是傍晚，冯予安和姜晴放学回来，听了消息就直奔予心房中去。 　　“弟弟！弟弟！”姜晴一个劲儿地拿帕子擦着小雨额头的汗，心下虽然着急，却也不敢直接跟冯予心说什么。 　　倒是冯予安上来就责怪：“我早跟你说了正常人体力都跟不上你，你一天天上蹿下跳的也就罢了，非得让小雨陪着操心干嘛呢？现在好了把人累病了，传出去人家要讲我们冯府苛待下人……” 　　“不是？你能先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吗？”冯予心嗓门大得震天响，“你妹妹我，今儿从刺客手上救了咱娘，我大功一件好吧！他是自己吓晕的，关我什么事？” 　　“刺客？”冯予安惊奇一问，又回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冯玉。 　　冯玉便点点头：“是有刺客，情况还挺危险的，还好予心反应快。” 　　冯予安皱一皱眉头，脑中仿佛闪过千般想法，但碍于此处人多眼杂，还是暂且先去看姜晴道：“晴儿你放心，小雨是你弟弟，我们冯家绝对不会不管他。发烧而已，我小时候也发过烧，就是几副汤药的事。” 　　姜晴闻言忙抱拳道：“多谢主母，多谢二位小姐。如此大恩，我姐弟二人定……” 　　“哎别别别……”冯玉一看这孩子要往重了说，忙开口阻拦，“没事儿，真没……” 　　没等她说完，冯予安已伸手扶道：“晴儿，你我母亲之间是过命交情，我早已将你当作自家姐妹看待。你看我也没有亲弟弟，那你弟弟我就当是我弟弟，对自家弟弟好点有什么，往后你可不能再说这些生分的话了。” 　　“大小姐……” 　　眼瞅着主仆二人姐妹情深，冯玉自觉没什么插嘴的地方，只得闭嘴接着看。 　　倒是冯予心在旁不屑：“哟哟哟又开始了，这又不是你骂我狐朋狗友的时候了。三句话不到就自家姐妹，你在外头都多少姐妹了，司徒璋都是你姐妹。” 　　“瞎说什么呢？晴儿打从我八岁入学就跟在我身边，和那些人能一样吗？” 　　冯予安斥责完妹妹，复又叹息：“唉，说来我也不舍，可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初时晴儿陪伴予心习武，小雨服侍我读书，本是妥当的安排。只是后来我先入学，便将晴儿带在身边伴读，将小雨换去了予心那里，谁承想，便有了今日这等事。” 　　冯予心眯眼看她：“今日哪等事？姐你说清楚点，我是对他做了什么遭天谴的事了吗？” 　　冯予安根本不看她，只煞有介事地转身向冯玉作揖：“母亲，今日女儿还是想向您请求，将姜家姐弟二人调换回来。如今妹妹也上学了，姜晴文武双全，跟在她身边定能助她精进。我这里另换个伴读便是，将小雨换到我身旁，也省得劳累过度。” 　　她道：“区区惊吓便病成这样，定是平日里积劳成疾，再这样下去您如何面对姜女丁，女儿如何面对晴姐姐？！” 　　而冯玉，她倒没想过冯予安和晴儿感情已经这么深了，竟不输她与姜防生死之交。 　　就算是做戏，也足以说明她这大女儿收揽人心有一套。 　　而姜晴15岁的年纪，已是心思缜密的大姑娘，闻言立刻向冯玉跪道：“主母，此事定怪不得二小姐，只是我这弟弟胆小羸弱，从来只做得好研墨洒扫的精细活。小人愿跟在二小姐身边，任凭二小姐驱使，哪怕是要小人豁出这条命去！” 　　“哎别别别……”冯玉吓得又赶忙给她打住，“你这孩子，不要动不动就把话说这么大，没那么严重——我一向主张你们孩子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只要你们商量好了，我反正又无所谓。” 　　冯予安紧跟着追上一句：“既然娘都这么说了，那这事情就定下了。其实我是真不想这样，晴儿做事仔细妥帖，我真不想跟她分开，但我也不能看着她成日里为弟弟担忧发愁——予心，以后晴姐姐跟着你，你也不能太过任性，要好好待人……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说得一点儿不假，此时冯予心正拧着个眉头盯着她看，都快把自己挤成大小眼了：“不对劲儿啊冯安禾，你该不会是……” 　　“别没大没小的，姐都不叫了！”冯予安瞪她一眼，还想说什么。 　　却听小雨在噩梦中挣扎：“血，好多血……啊别杀我，不要杀我……” 　　晴儿忙抓住他的手：“没事啊小雨，姐姐在呢，有姐姐在呢。” 　　“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冯予安急道，“定是你这屋里杀气太重，他睡梦中都还惊恐——晴儿先把他抱到我那屋去吧，我那屋常年熏安神香，定能让他好受些。” 　　“啊，好。”姜晴应了，正欲托起弟弟。 　　冯予心却像找着什么乐子了一样拦住，一脸无赖相地看着姐姐：“哎——娘说小孩的事小孩自己解决，咱们仨是商量过了，可还没人问过小雨愿不愿意呢。” 　　冯予安眉头微蹙，语气威严：“这有什么好问的，他向来最怕你，便是问了，他敢说吗——晴儿把人抱走，天塌了我顶着。” 　　“诺！”姜晴应一声，抱起弟弟就出去了。 　　室内终于只剩母女三人。 　　但是冯予安和冯予心的博弈还没结束，因为她们都知道冯玉还在玛卡巴卡。 　　僵持半晌，冯予心先绷不住一笑，人往床上一躺悠哉道：“娘无所谓，我也无所谓。到底谁有所谓，谁自己心里清楚。” 　　冯予安向来看不惯妹妹这没正形的样子，但这回也没多说什么，只回头冲母亲一作揖：“娘，女儿回房看看。” 　　“啊？哦你去吧……”冯玉的确有一瞬间觉得不太和谐，但因为没想通具体是哪里不对，所以就这么囫囵个儿过去了。 　　她还坐到冯予心床畔去，一脸慈爱道：“予心啊，娘今天得表扬你。不是因为你救了娘一命，而是你姐这么数落你，你依然收住了脾气。你现在长进太多了，知道大喊大叫没用了，有时候没必要的气不用发，得不到好处的事不用做……你抖什么呢？” 　　冯予心已经乐得在床上打滚，眼泪也快要笑出来：“哈哈哈哈，大人都是大傻子！” 307 ☪ 离别 　　冯玉大致知道俩孩子有什么事瞒着她，她要是真想知道，其实轻而易举就能弄明白。 　　之所以没上心，是因为她对小孩的秘密实在不感兴趣，大概率费半天劲问出来了，结果是什么极无聊的事。 　　倒是看得出孩子们玩得很开心，似乎在她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几轮推拉交锋，并因此很是得意。 　　冯玉不在乎这个，只是晚饭后又将二人叫到书房，而这是冯予心第一次参与老冯家的母女小会。 　　她对这种氛围还挺新奇：“早说杀个人就能参加，那我早杀了。” 　　说得冯玉和冯予安都是一鲠。 　　冯玉还没开口，冯予安已经接道：“跟那没关系，你拿咱冯府当什么了？我也没杀过人，我从九岁时就与娘这般议事了。” 　　听得冯予心缩一缩脖子。 　　然后好生不乐意道：“我还没过十岁生日，我也得算九岁。” 　　晚间静谧，书房四下无人，只几枚蜡烛在烛台上跳动着，带着三人的影子也晃晃悠悠。 　　冯玉等她们争执结束，然后敲敲桌面道：“娘差不多，又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 　　玩归玩闹归闹，冯玉此话一出，两个孩子表情霎时都僵了一下。 　　然后又同时往四面八方看一看，似乎很不习惯这种沉重的气氛，抓心挠腮地想把思绪从中抽离出去。 　　冯予安先找到话题：“不是说弹药运输还成问题吗？” 　　“辎重营全换上自己人，已经不怕技术泄露了，决定是将原材料运往北境，到地方再进行组装——当然，火炮本身也打算这么运送。” 　　于是予安也没有更多阻止的话能说，只道：“我还以为会再过一段时间……必须得是您吗？” 　　“这话说得。”冯玉给她俩各倒了杯茶，又去给自己倒，“我抢火器军抢了这么久没见你阻拦，这会又问我必须得是我吗——不必须，天下英雌如过江之鲫，稍作训练一定有人能胜任。但是咱有必要将火器军拱手让人吗？” 　　“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吗？”冯予心也开口了，“让她带兵去打仗，打完了我们再把火器军要回来，或者抢回来。” 　　“是个好办法，但是我也很担心你师母。”冯玉说着兀自拿起茶盏品茶，口中道，“打从得知她被围困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几日了。当然我去查过，落雁关内粮草充足，足够支撑至少三个月，所以围困对我来说，实际比激战要强。” 　　顿一顿，话锋一转：“但这几日我还是会时不时惊醒，我会想万一粮草被毁呢，万一关隘被破呢。我会想以她的能力不该会困守城内，桀人究竟用了什么战术，还是说拿出了超出想象的兵力。” 　　这么一说，冯予心就很明白了，她低下头道：“我也想师母。” 　　倏忽又抬头：“要不娘你带我一起去吧，我好久没见到师母了。” 　　冯玉喝着茶闭眼：“开什么玩笑，你才多大。” 　　“这跟我多大有什么关系，我自幼跟着师母习武，我已经比很多大人都强了。” 　　“……是的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战场它不一样，那不是一个只要你够强就能活下来的地方。”冯玉看向她，“予心，你今年才十岁……” 　　“九岁。” 　　“行，九岁。”冯玉说，“九岁意味着你还没有到最强状态呢，我能接受你二三十岁时，在你全盛时期死在战场上，但是我接受不了我天赋异禀的九岁女儿殒命沙场。” 　　说完自己静了静，又改口：“不对，二三十岁我好像也接受不了。” 　　冯玉赶紧喝口茶压压这种心塞的感觉，又嚷嚷她们：“这是好茶，你们喝啊。” 　　谁知姐妹俩同时叹出口气来，应她道： 　　“没那个心情。” 　　“喝不下去。” 　　* 　　该说不说冯玉是很欣慰的，不是因为两个女儿对她有这样的情谊，而是因为这么看来，她这个妈当得好像还不错。 　　她又开始试着把氛围搞好一点：“好了别这个样子，你们要晓得你们的娘是文官，文官的意思是我不用上马厮杀，我负责的是战略部署，更类似后方军师。” 　　她继续解释：“如果我死了，那就意味着某个关隘破了，可能桀人突破北境防线深入中原腹地，你们也安全不到哪去。” 　　冯予安没绷住：“娘您这是在安慰我们吗？” 　　确实冯玉也觉得说着说着不太对：“我的意思是大概率不会。而且可能上次我离开，给你们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但是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不一样就在于，你们已经长大了。” 　　她道：“待你们十五岁离开国学府，就可以入朝为官，予安还剩两年，予心还剩六年。” 　　“五年。” 　　“好的，五年。”冯玉跟着她在这大小变，“我们这个家，即便离了我，现在也是有女人的了。不管我回不回得来，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要按部就班地把日子过下去。” 　　她看向对面，两个孩子难得十分认真地听她说话。 　　于是她便继续交代：“我大概率等不到查出今日刺客的幕后主使便要出发了，若司刑署再上门侦察，你们得积极配合。但真要是到了惹祸上身的地步，你们应付不来，便不要再追究，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冯予安踏实应下：“母亲放心，女儿明白您的意思。” 　　冯予心也懂：“反正将来总有咱们弄死她们的时候。” 　　“你这么理解也行。”冯玉点点头，“为了尽快去往北境，我最近动作大了些，有人按捺不住想动手，也在意料之中。但接下来我会主动请缨去往北境，比起再次犯险刺杀，那些人可能更倾向于等等看我会不会死在北境。所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冯府会很安全，你们不必担心。” 　　“圣上会同意吗？” 　　“圣上已经不得不同意了。这么一支精锐被创造出来，若不北上用于战场，留在手里又能用到哪里呢。” 　　冯予安静一静，还是问了出来：“娘，之前我问过你是否降桀，你没有正面回答，今日女儿想再问一回。” 　　冯予心惊讶地看向姐姐：“你们还聊过这种东西？！” 　　冯玉便也十分正式地说了：“没有。冯玉从未降桀。只是我不喜欢战争，我此次北上，是想要去结束这场战争的。” 　　也不知后半段话冯予安听懂了没，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听到冯玉说自己没有降桀时，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于是冯予心也不忍了：“那我也有问题！母亲争兵权除异己，野心勃勃追名逐利，我想问的是……” 　　她还是停了一下，才飞快地说出来：“娘您有反心吗？” 　　冯予安惊道：“你疯了？” 　　而后起身查看一下门外窗外，确定墙外无人才重又坐回去。 　　见得冯玉端坐原处，看着两个女儿道：“这个，得等我从北境回来再论。” 　　她示意两个女儿端起茶盏，也单手抄起自己那杯，伸手向前：“你们都长大了，这次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做事。此次我去往战场，你们留在京城，若前方有难，说不准还仰仗后方支援。故今日这盏茶，我先敬二位。” 　　予安予心听着这话，精神皆为之一振，双双恭敬地举起茶碗，向前碰杯道：“敬母亲！” 　　* 　　婧晏六年二月末，冯玉当朝请缨，愿率火器军北上，救落雁之围。 　　群臣惊诧，但大敌当前，火器军已成，当下此时除冯玉外，再无人能领兵北上。 　　那日她伏跪殿上，赤诚之声响彻朝堂：“若臣还能活着回来，臣愿向圣上请罪。为配备火器军辎重，臣愿领任人唯亲之罪；为火器军能早日用于战事，臣愿领把持兵柄之罪；为打胜仗、救万民，臣愿领挟势弄权之罪。” 　　她道：“但现在，北境将士被困，百姓水深火热，大昭生死存亡，请圣上准臣以戴罪之身北上打去。若臣死于北境，则是天命昭昭，准我以身许国；若臣有幸回到此地，定于殿前叩拜，再求圣上治臣之罪！”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朝堂间感性些的官员已忍不住抹泪，便是敌对势力，也禁不住要想……那就等她从北境回来又何妨。 　　一向沉着稳重的圣上端坐龙椅之上，竟难得动容。 　　是因为冯姑母终要前往危难之地？还是那份怕她回来，又怕她回不来的纠结？ 　　又或是因为，冯玉会温柔正式地同自己的女儿道别，却从未给过圣上这样的缓冲，她总是带着一种隐秘的疏离，而圣上总以为，这就是她性格使然。 　　于是圣上闭一闭眼，两行清泪滑下，惊得众臣纷纷伏跪在地：“圣上圣明！” 　　然后闷闷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准。” 　　冯玉亦合目叩首道：“谢圣上！” txt小說企鹅君羊 玖㈤⑷壹二②㈢⑴⒍ 308 ☪ 垃圾 　　于寻常百姓而言，京城一切如常。 　　但是九署各部同时忙碌起来，平日里夜间一片死寂的九署署衙，如今直到深夜也灯火通明。 　　职官署为新部门“辎重营”增设新官职，拟定各岗位名称、俸禄，以及职责规范、业绩核定、升职条件。 　　口户署将辎重营众人迁入京籍，并为火器军拨放军费粮草，以应征途漫漫。 　　金吾署除治安职能外，另掌发兵之权，如今正式起草火器军的发兵令，呈交与鸾台审批。 　　策军署得鸾台审批、圣上应允、大学士加印的发兵令，武装火器军军士，为出发北上做着最后的准备。 　　土木署筹备硝石、硫磺、木炭等原材料，分车分装，以免混合爆炸。另准备大量炮筒、滚轮、弹壳配件，预备一并运往北境再行组装。 　　舟驿署各个驿站节点一应打通，为火器军尽快北上提供最大助力。 　　兰章署筹备行军仪仗，待出征之日，兰章令冯玉将在号角声中，彩旗之下，风风光光地率军离京。 　　还有司刑署、司狱署，忙的是调查冯兰章遇刺一案。 　　御书房中，圣上神情忧郁地看向窗外，殷爱莲则伏跪在地，是在请罪。 　　“圣上，您可以降罪于我，但还请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殷爱莲道，“危急时刻冯大人自请率军北上，的确忠良义举，可此前那一件件一桩桩哪里是忠臣所为？” 　　她微微抬头：“我与您的堂姑殷祐聊过，她也对罪名一头雾水，我自然只能猜测……如今斗胆问圣上一句，冯老祖母墓穴被炸一案，您是否知道真相？” 　　圣上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头睨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如此漏洞百出的案子能就此结案，我只能想圣上本就知道实情。而那罪魁祸首正当用时，圣上因此不治其罪，狄大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圣上不言，殷爱莲便索性抬头问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若是故意，为打造自己的辎重营竟能炸毁祖母墓穴，这是何等不仁不孝、不择手段之人？若是无意，那她就是因此不得不上报火炮之事。圣上有没有想过，若没有失手毁墓，她真的还会如此痛快地将火炮上报吗？” 　　圣上面上不见变化，却也正因如此更显心思沉重：“所以你就派出刺客暗杀于她？” 　　“圣上，这都是为了您的天下呀！”殷爱莲唤着，重又将头叩下，“此事是我鲁莽，可须知火器军在她手上操练，辎重营又全是冯家人——此前殷家管理火器弹药，还能为圣上平衡，可自那日起那冯玉竟有只手遮天之态……我只怕再不动手，圣上的天下危矣！” 　　“可如今看来，她并没有将火炮对准皇宫，对准朕。” 　　“这、这我的确没有想到。可是圣上，那时境况下，万一她稍一动心思，可就是万劫不复。我是做错了事，以后定谨言慎行再不重犯，但我、我不后悔那日举措，比起一世清名，我更在乎的是圣上您。须知我没有女儿，殷家可只您一个后人啊……” 　　“倒也不必。”圣上冷声道，“朕又不姓殷，如何是殷家后人。殷姑母也应早日得个自己的女儿才是。” 　　殷爱莲手在袖中紧一紧。 　　倏忽又劝自己，圣上没有暴怒就已经是想法松动，而她此番请罪，归根究底是为了为自己分辩，尽可能降低处罚——她毕竟是圣上的亲姑母，目前所为说是为圣上也完全讲得通，而且她就不信，冯玉都做到如此地步了，圣上真就一点不怕。 　　她也落下泪来：“圣上说得是。便是有再多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我没有料到冯大人竟忠勇至此，当真自请北上行军，是我愧对冯大人……” 　　而后抽泣片刻，忽又开口：“我自知罪孽滔天，但今日为圣上为大昭，却有一不情之请——冯大人既获准凯旋后再行论罪，我也想向圣上恳求，待大胜之日再判处我之罪过。” 　　圣上还是那样看着她：“这战事与你又有何干？” 　　“圣上，我身怀武艺，若您信得过，我自也愿去往边境，哪怕只做一寻常走卒。”她道，“可我今日之请，是想为圣上多一份保障——若当下圣上降罪殷家，待冯玉回归之日恐再没人护得了您，故我请求圣上暂缓处罚。” 　　“若冯玉从北境回来，能将火器军兵权交还策军署，足证其忠心依旧，到那时我愿极刑而死，以慰忠臣之心！” 　　“殷姑母也是聪明人啊。”圣上从喉间发出两声低笑，“好，那朕就给你时间。记住你今天的话，到时便莫要再喊冤了。” 　　殷爱莲静一静，额头的汗也密了一些。 　　但还是叩拜道：“谢圣上开恩！” 　　“你既知自己有罪，那朕现在对你有些处置，你也不要有什么怨言。”圣上也不再看她，只兀自翻着书卷道，“今日你出宫之后，到冯姑母回来之前，便都不要再进宫来了。不管是见朕还是见太後。” 　　至此殷爱莲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起身再拜道：“谨遵圣命！” 　　* 　　至于冯玉本人，在宽慰了女儿，同庾默庾枫各自道别后，临行的最后一晚留宿了太後寝宫。 　　这是她头一回结束后不着急走，而是拥着男人沉沉睡去。或者说，是殷有竹头一回没有急着赶她走。 　　临睡着前，冯玉隐隐听见殷有竹问她，如果忠肝义胆的冯大人临行前夜被发现私通太後，那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冯玉为了翌日的行军要保障睡眠质量，但昏沉间还是回了他一句：“那谁撞见谁有眼福了，太後大人国色天香，我也算风华绝代。” 　　“死鬼。”殷有竹骂她一声，手掌轻拍在她肩侧。 　　而后似乎是撑起身子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长发扫过冯玉脸颊，痒得她抬手挠了挠。 　　殷有竹也不知为何忽然情动，俯身吻过她，而后抱着她进入梦乡。 　　* 　　那晚冯玉其实还是梦见了北地。 　　一时是战场，一时是草原，一时是姐妹，一时是男人。 　　醒时想起庾默的告诫，说她说梦话会讲桀语，也不知道自己昨夜说了没。 　　不过无所谓了，殷有竹本就知道她在桀族有个懂医术的相好，惦记起来说两句梦话也算合情合理。反正正常人都不会认为，堂堂冯玉会为了一个蛮族男人叛国——当然，冯玉也确实没有。 　　她被殷有竹扶起来洗漱，从他生疏的手法来看，应该是第一回伺候女人起床。 　　引得冯玉不由发笑：“倒跟个没成亲的小伙子似的。” 　　殷有竹却也没那么容易被调戏到，只抽空看一眼铜镜，又回过头来做事：“我都老了。” 　　“美人老了，自有老了的味道。”冯玉说着伸手帮他把鬓边一缕头发挂到耳后。 　　气氛正好，这似乎会是一场温暖的道别。 　　却见殷有竹忽地咬咬嘴唇，忽问了一声：“你一个文官，不顾性命去向战场，是为了那个桀族男人吗？” 　　得，看来还是说梦话了。 　　冯玉挠挠耳后，倒也不恼：“在你眼里我就这点出息啊。” 　　“这不是没出息。”殷有竹带过一嘴，却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他只唤了口气儿道：“你怕他有事，所以亲自去了战场。哪怕是俘虏了他，刚好就能把他带回来。” 　　“妙啊，真能那样倒好了。”冯玉还刺激他，“但很可惜，桀族男人不上战场。真等我打到桀族腹地，不知要杀多少桀人，到那时家仇国恨一起算，他还能认我吗？” 　　殷有竹明显气息不稳，脸色也难看起来。 　　没等他开口，冯玉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他也不是什么一般男人，从前还在军营做过军医，没准打着打着我惊鸿一瞥，便在某个营地见了他……” 　　“冯若！” 　　“好了。”冯玉哭笑不得地拉着他坐下，“他是我在桀族时，桀人安排来伺候我的男人。以他这层身份，谁还敢让他从军行医，万一哪天投敌跟我跑了……” 　　殷有竹刚顺下来的毛，就这么又炸起来：“冯玉，你要敢把他带回来……” 　　“干嘛，尊贵的太後大人连个异族男人都容不下？” 　　“你要真让我说，本族的我也容不下。” 　　冯玉是真乐了：“你知不知道你容不下的是我正夫，你才是外头的那个。” 　　殷有竹仍板着个脸：“那临行前一晚，怎么也没见你和你那正夫温存。” 　　“还不是太後大人见得少，更稀罕些。” 　　这回殷有竹是真怒了，起身就要走。 　　又被冯玉哄着坐回来：“好了好了。你这男人也真有意思，我这马上要上战场的人，庾默天天在家向祖神祈福盼我归来，你倒好，还争风吃醋上了。” 　　“我不能吃醋？” 　　“也不是不能……我是说，哪有男人只在乎自己感受的，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自私？” 　　“我不能自私？” 　　冯玉看一看他，这一刻她的心真正为殷有竹而柔软。 　　她将额头与男人的额头顶在一起，亲昵道：“我走了。” 　　而后兀自起身。 　　听得殷有竹在身后唤道：“等等！” 　　步子一顿，又听到下半句：“我等你回来。” 　　于是笑一笑，复又行去。 　　* 　　那日锣鼓声声，号角长鸣，出征场面比以往任何一次盛大鼎沸。 　　冯玉在宫门拜过圣上，而后抓着缰绳飞一样腾起，胯部一扭就坐在了马背上。 　　而后引着马儿去到军队最前头，手上挥一个军令，带队向城门进发。 　　一路百姓老幼高呼相送，或许当年原主出发时也是这般光景。 　　冯玉挥挥手同她们道别，她们便禁不住潸然泪下。她也看到了冯予安、冯予心，她们静静站在人群中目送着母亲离开。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倒是因此，目光瞥过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形。 　　是殷爱莲，她也站在路边，微蹙着眉头看向冯玉。 　　而在冯玉看向她后，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惊讶，继而是愤怒，是愤恨，以及其它更复杂的东西。 　　冯玉不知她在恼怒什么，当然她也不关心，于是很快又目视前方，继续向着城门方向前进。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殷爱莲在气什么了—— 　　刚才看过去的一瞬，她好像不小心露出了看垃圾的眼神。 309 ☪ 毒士 　　三月，落雁关。 　　这是庄孟佳被困落雁关的第十五日。 　　此前她的确没想过，这个地形她们竟会被围在关内出不来，北地桀族定有高人。 　　或者说，定有高人指点。 　　关内粮草炭火尚且充足，所以军心尚且稳得住，但要是再这么拖下去，恐怕…… 　　不过好消息是，虽说北境冰雪未化，天却远没有深冬时那么冷了，对于中原军来说，也算是少一个劣势。 　　她叹出口白气，身上披的是之前从战场上缴获的棕熊皮。 　　至于朝廷配备给关隘将领的水貂绒披风，现在正裹在吕春诚身上。 　　老实说吕春城能活到现在，庄孟佳是很意外的——从吕春诚、姜防还有黄药师被打包送到营地来那日起，吕春城就是一副活不过三天的模样。 　　她百思不得其解，冯玉究竟是怎么狠下这个心，把这病秧子往北境送的，这跟杀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那些日子里她一边打仗一边为吕春诚的身体焦头烂额，一方面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也算有感情了，一方面是万一吕春诚就这么死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眼神去看冯玉。 　　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嘻嘻哈哈的，她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要是总板着个脸，感觉冯玉还得问她“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那我不也都是为了你吗”“你认真的吗就为了她你这么对我”。 　　想想就头疼。 　　好在吕春诚也争气，不但坚强地挺了过来，而且还对她的战况十分关心。 　　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拿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去为难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于是庄孟佳总是斥责：“你睡你的觉吧，问东问西的不如先看看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说罢转身要走，却分明被一股微弱而坚定的力量扯住，放在案头的药碗也“咣”一声打翻。 　　她忙回头看，只见吕春诚奋力抓住她的衣摆，整个人因此被扯出病榻就要摔倒，药师刚熬好的药也撒了一地。 　　逼得她只能折回去将人扶起躺好盖上被子，嘴里怒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要命了吗？！” 　　吕春诚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抓她衣摆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骨节分明：“将军……我若不来便罢了……既已到此地……那就得为将军……分忧……” 　　庄孟佳头皮发麻：“你留着口气儿在就已经是为我分忧了！” 　　“若……将军大败……关隘被破……那我这口气儿……也留不住……” 　　倒也是这个理。 　　庄孟佳合眼投降道：“桀人在松树林方向向我们放箭，以至于关隘后方城墙不能站人。可后门处又埋伏了一支桀人队伍，每当我们的人从后城墙撤下，她们便试图攻城，如此反复——你看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松树林是哪吗？” 　　谁知吕春诚忽从被窝里掏出一卷地图，借着油灯查看一圈，很快便颤着两片乌青的嘴问道：“那……何不放火烧山呢？” 　　* 　　那时吕春诚初至北境，一直躺在床上养病，虽有地图在手，对实际地形气候却并不了解。 　　但是别说，还真别说。 　　庄孟佳立刻召集姜防等猛士，对这一计策进行商讨。结论是可以一试，只是要当心风向，以免浓烟滚滚，甚至引火烧身。 　　“只是……”姜防皱着眉头把话说了出来，“火势不好控制啊，这一烧可能不止一座山。便是不心疼青山绿树，那后面那些山涧里可还住着中原百姓……” 　　庄孟佳的防火知识在发力：“要不迂回到松树林后方，先砍出个防火带。” 　　“是个大工程。” 　　“可能砍的时候就要被迫和桀人发生作战。” 　　室内静默片刻，庄孟佳又换了个思路：“或者我们反向烧山。我们去到松树林那头，趁风向向咱们这边刮的时候，放火烧山。” 　　姜防茫然：“那咱们怎么办？” 　　“这样的话，要等烧完整个松树林火势才会蔓延到我们这里。关隘后方还有大片空地，我们受的影响一定比山涧里的百姓小。”庄孟佳边说边用桌上的面饼模拟大山和关隘，“而且桀人发现失火，定会慌忙从北坡下山逃窜，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安排一路埋伏。” 　　姜防听明白了：“行，我看行。” 　　吕春诚在一旁躺着，仍挣扎着说出一句：“我们来时路过了山涧，那儿也没住几户人家……” 　　“你积点阴德吧你！” 　　* 　　于是那次的确是放火了，浓烟逼得桀人很快下山，又在山脚遇袭，伤亡惨重。 　　庄孟佳的熊皮大氅就是在那场战役中缴获。 　　紧接着就是着急灭火，因为浓烟熏得关隘内也遭不住。那个时候庄孟佳非常希望能天降一场大雨，不仅让士卒们好受些，也能救一救这座郁郁葱葱的大山。 　　但是她行军打仗也学了些看天象的门道，每每抬头望天，又深知这不是会下雨的模样。 　　遂只能更加加紧作业，最终大火扑灭时，那整座山已烧得不剩什么。 　　当时庄孟佳看着满目疮痍，嘴上虽没说什么，心下却是悲凉的。但转念一想，人都杀了那么多，烧一座山还心生惋惜的话，看上去可能有些伪善了。 　　而山那边的山涧里，事后证明不止一个村落——吕春诚她们来时路过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但溪涧之间还有其它更兴旺些的村落，若真随意烧山，她们定会化作飞灰。 　　更让庄孟佳心寒的是，据姜防所说，她们一行三人路过那单薄村落时，村中老妪得知她们是去投军，特地让她们留宿一宿，喝了热粥。 　　从那时起，庄孟佳忽又不觉得冯玉有什么过分了，无非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有些人的确是，死不足惜。 　　* 　　但即便是如此，也仍搞得那些山涧村落怨声载道。 　　她们靠山吃山，顺带再种些庄稼，受桀族欺负便越躲越深。本以为中原军这次能打得桀人再不敢来，没想到却直接毁了半拉青山。 　　这庄孟佳也没法子，有舍才有得。虽然百姓不理解，但这么一同操作下来，关隘保住了，仗打赢了，人也都还活着。要实在不骂两句不解气，那就骂骂吧。 　　兴许是祸害遗千年，那之后吕春诚的身体又慢慢好起来，并因此计被关中士卒尊称一句“吕军师”。 　　这几年里，甭管庄孟佳问她或者不问她，反正损招她是没少出，常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感。 　　最让庄孟佳无法接受的一次，就是有一回为了断桀人粮草，她们决定尝试火攻，而吕春诚露出一脸疑惑：“这个天气这个温度，点火都不见得点得起来，火攻能奏效吗？既然都确定粮草位置了，何不向粮草水源投掷人畜粪便，这样一来……” 　　庄孟佳是真绷不住了，起身咆哮：“你在说些什么东西？我们是正规军！你这是正规军干的……” 　　被姜防连连阻拦：“等等将军，细想好像也有一些道理，用火攻没法断她们水源，扔大粪确实是个好招啊！” 　　按说庄孟佳平时也不是多讲究的人，就那回涨得脸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们都能接受吗？你们知道史书上会怎么记这一笔吗……” 　　众人虽觉得此计逆天，却也没这么难堪，她们才意识到这与士卒们同吃同住的庄将军，骨子里其实还是个斯文人： 　　“将军，只要能退敌，想想也未尝不可啊！” 　　“您最在乎士卒性命，何不为此放手一搏？” 　　“是啊，而且比起火攻，这个办法可能更让桀人内心溃败……” 　　“我内心就挺溃败的。”庄孟佳崩溃地捂着脸，“要是小战役也就算了，万一打成大胜，以后几千年都有人研究战术，几千年都有人知道咱们在这儿跟桀人扔屎玩……” 　　“哎呀，只要能打胜仗，何必在乎这些细节！”姜防转而冲另一士卒嚷嚷，“快快先动起来吧，我去收集马的，你去收集人的……” 　　“凭什么！凭什么不是你收集人的！” 　　反正就在一些混乱中完成了那千古一战，或将成为生化武器的鼻祖。 　　虽然每次都搞得庄孟佳很痛苦，但确实是次次都能解决问题，时间长了也会形成路径依赖。就像这回，被久困于关隘内，庄孟佳竟也会寄希望于，吕春诚能不能再想个什么阴招…… 　　而此前，这个角色一般是冯玉在担任。 　　再想想吕春诚就是冯玉大老远给她送来的，那只能说，冯玉真的很知道她需要什么。 　　这么想着，庄孟佳又叹口气，站在积雪未化的校场内裹一裹自己的大氅，又回头看向身披水貂绒披风的吕春诚：“你怎么也出来了？有话要说？” 　　而吕春诚在她面前向来不卖关子，她只担心庄将军不听她的：“小人是想劝将军莫要太过忧虑，此难大概率可以化险为夷。” 　　庄孟佳皱一皱眉头：“你又要说那个……” 　　“小人在离京前曾提议冯大人加紧开发，这和之前听说的京城出现‘火炮神器’许有关联。若果真如此，我们的粮草还能支撑两个半月，在这期间……将军，若是旁人被困，小人不敢多言，但既然是将军您被困，冯大人绝对会以最快速度发动支援，还请您敬候佳音。” 　　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巧，让这样的两个人碰上了呢。 　　庄孟佳眼里看着吕春诚，脑子里想着冯玉，又是一口气叹出：“唉……” 310 ☪ 师承 　　的确，北地这边已经听说了关于“火炮”的传言，只是大多数人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武器——毕竟连老将卫婕初次听说时，都认为是类似“投石”“火石”之类的器械。 　　但是吕春诚一听就意识到，应该是三年前与冯玉商议的策略终于落地。 　　庄孟佳更不必说，这名字她实在耳熟得很，她只是不知道冯玉做出了何种威力的大炮，世界是否已经算是进入热兵器时代了。 　　而关于热兵器的开发，庄孟佳之前就和冯玉起过冲突。 　　虽然当时说了很多关于发展进程之类的话，但实际上既然都已经穿到异世界了，她们对所谓的“时代进程”把握得早就不是那么稳当了。 　　要说到底为什么抵触，庄孟佳只能说，任何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会抵触。 　　只要不是骨子里的战争狂人，那能用石头互砸的肯定不想拿刀剑，能刀剑互砍的肯定不想上枪炮——用刀剑时她为了说服自己，还能说这是一种豁出性命的竞技，她会尊重自己的对手，并做好被对手杀死的觉悟。 　　到了用枪炮的时候呢？一炮过去倒下一片，已经失去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但是她们也多方证实过，这个世界所遵守的一些自然规律，和原世界是相似的。这就意味着枪炮总会被创造出来，如果冯玉的到来是为此按下了加速键，那值得庆幸的是，冯玉至少没有在为敌人做事。 　　每每想到这里，庄孟佳都要松口气——如果不是她，冯玉不会离开桀族；如果没有她，冯玉不会在驼驼救下那些中原百姓；如果没有她，冯玉不会长久地待在中原，以至于对中原也产生感情。 　　其实发现冯玉在北地过得还不错的时候，她有后悔过，会想如果姐妹在那边生活得恣意安稳，那自己这一遭算不算多事了。 　　但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一来到这个世界，就立刻把“营救冯玉”当作第一目标，并真的把她带了回来。 　　因为如果没有这个步骤，然后那个只对桀族有归属感的冯玉，同样从某处得到了制造火炮的灵感，那么两军交战时她们恐会在对立阵营相见。 　　那样的话，火炮炮筒对准的就是她和她的将士们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最坏的事并没有发生。 　　如果说这是天道对她涉险救友的奖励，那么接下来冯玉要面对的，就是她搞武器升级所必经的磨难——将炮筒对准桀人，于她而言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这么想着，庄孟佳伸手抚一抚黑马毛毛的头。 　　这匹马因有随时投敌的风险而没有再用于作战，它似乎也很不解，为什么自己一直被关在这校场上。 　　庄孟佳时不时会来安抚它，带它出去跑跑，但要说什么时候它能真正离开，去往外头的辽阔天地——那大概是战争结束、和平到来时。 　　“火炮之事毕竟还只是传言，我们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外部救援。”庄孟佳也未看吕春诚，只吩咐道，“跟姜防她们说一声，饭后到值房议事。我们得再试试看有没有破局之法。” 　　“诺。” 　　* 　　桀人这次用的战术叫“锁关合围”。 　　这是一种不硬攻、不奇谋，纯靠兵力和工事的战术。主要是将关隘所有向外的出口小道全部封住，内部困死，外援阻断，让关内士卒只能渐渐消耗。 　　刚开始桀人派了军队攻城，关内只当是寻常滋扰，是打着打着庄孟佳才意识到不对——从高处看去，攻打城门的军队似乎只是在吸引注意力，远处另有多路桀人出没，由北及南蔓延，旨在封死关隘通路。 　　之所以反应偏慢，是因为的确没想到以野蛮著称的桀人，竟会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打法。 　　须知在落雁关被困死的这些日子里，那些通路上的桀人等于也是动弹不得的，这是一笔不小的兵力，也是一场持久的作战。她们既要防住落雁关内的突围，又要顶住其它关隘援军袭击，一旦某一处溃败，便功亏一篑。 　　老实说当时庄孟佳有感到一丝荣幸，这似乎意味着在桀人看来，宁可跟其它关隘的援军多打几仗，也不想再硬攻落雁关了。 　　她第一反应觉得桀人是怕了她，后来想一想也可能她们怕的是吕春诚。 　　不管怎么说，细细数来，这几年桀人断断续续在她这里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这次卷土重来，似乎第一步就想将落雁关拿下。 　　当然庄孟佳也不会坐以待毙，在发现桀人意图后立刻带了一队人马打去，目的是在所有通路被围堵前抢占一到两个，彻底瓦解桀人战术。 　　负责佯攻关隘的那队桀人知道意图败露，立刻对她们进行拦截，于是事先安排好的姜防另带一路人马冲杀出来，与佯攻队伍战作一团。 　　这么稍一耽搁，庄孟佳便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眼睁睁看着向南蔓延的桀军又封住了一路，直冲那处去一定会吃埋伏。 　　那么还剩最后一处，是之前烧毁的荒山旁，一条上行的狭路。 　　中原军与桀军同时接近过去，对庄孟佳而言，只要能在桀人设伏前抵达，哪怕是打成遭遇战也有相当的胜算。 　　所以原本她应该能阻止这场合围才对。 　　只是视线范围内，有个小个子一马当先冲进狭路，那个体型庄孟佳几乎以为是个桀族小孩，因为桀族成年人很少有这么瘦弱的。 　　就她一个？她能干嘛？ 　　虽然做好了遭到埋伏的准备，但当时庄孟佳的确没法想象，只她一人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埋伏。 　　于是就这么带着人马冲进那条狭路，正对着她的，是一根盆口粗的皮革长管。 　　那小个子抱着软管一头，用清晰的桀语喊了一声：“下去吧！” 　　然后大量冰冷刺骨的水从管内涌出，顷刻间将人淋得湿透。 　　庄孟佳大惊——当时还是二月中，气温说零下十度都高了，再不跑真会冻死在这里！ 　　“撤退！撤退！”她大喊着调转马头，水遁还在身后哗哗地淌，很快将那条上行狭路淋成了光滑的冰面，彻底断绝了人马从那里上行的可能。 　　那可真是十万火急，她冲回关内就脱个精光，然后裹上熊皮就往火堆旁扑，感觉就是哪怕稍微慢上一两秒，我方就要损失一员大将。 　　但是事后她有细细回想那个抱着水管的小个子，当她说“下去吧”的时候，从神情到语气没有半点杀意。 　　非要说的话，甚至还有三分抱歉，七分礼貌。 　　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如果不是敌人的话，就更好了。 　　再之后逼问了姜防抓获的战俘——小个子叫多其木，这些年间桀人凡有精妙战术，大多出自她手。 　　* 　　“剩下的就是那个叫妥布花的人的主意。” 　　姜防吃完午饭应约来到二楼值房，见庄孟佳正研究着，便也发表自己观点：“其实要是能逮到机会把这两个人宰了，我看桀人战斗力能弱一半。” 　　“跟战斗力没关系，主要是智力。”庄孟佳还得空跟她贫嘴。 　　多其木的名字她们是第一次听说，看她的体型很不适合作战，大概之前一直是在后方出谋划策，这次是十万火急才亲自上阵。 　　但妥布花是打从庄孟佳后腰被砍一刀后，就在中原军中赫赫有名——她的体型轮廓一看就是习武的好苗子，正是年轻力壮时，再加上不同于寻常桀人的智慧，竟构成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庄孟佳本就与卓依拉战个五五开，那回又碰上卓依拉和妥布花同时出战，骑的还不是什么老实马，现在想想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她正心下感慨，忽见姜防欲言又止。 　　庄孟佳莫名：“怎么了？有什么话说啊。” 　　就这姜防还望屋外看了看，而后才凑近了道：“其实之前人多，我没敢讲——那桀族战俘还说，这两个桀人师承……” 　　后面的庄孟佳是真没听清：“你大点声啊，乌拉乌拉什么呢？” 　　姜防还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索性直言：“师承冯大人。” 　　她又补了一句：“定是大人被俘北地时的权宜之计。” 　　“我看未必！”庄孟佳一拳敲在桌上，又站起来叉腰透气。 　　她就说桀人怎么到她这儿一下就开智了呢！原来还真是有高人指点啊！什么权宜之计，大概率冯玉根本没想管中原人的死活，她就是教着玩解闷的！ 　　虽然似乎也没什么可指责的，但还是心里气得要命，为了缓解庄孟佳还踹了一脚桌腿解恨。 　　让姜防颇为惊骇：“将军！谁都可以不信冯大人，您怎么能不信呢？您同她多年的交情，难道还不知道冯大人的为人？！” 　　“你跟了她这么久还相信她的为人，我看你滤镜也是太重了点！” 　　“何为滤镜？！” 　　“……没事。”庄孟佳说着咽下那口气，又低头看地图，尝试着寻找突破口。 　　但反而越看越躁动——本来她还是很有破局的心气儿的，倒是知道对方是冯玉教的之后，总觉得不管自己用什么办法，对方可能都能算到下一步。 　　师承冯玉，师承冯玉，好个师承冯玉…… 　　她在心里念叨着，地图上的字儿也看不进去了。 　　忽而又一个激灵：“师承冯玉？” 　　“嘘——将军您小点声！” 　　“叫吕春诚上来。”庄孟佳按着地图目光灼灼，“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311 ☪ 放箭 　　而对于庄孟佳的提议，吕春诚深感担忧：“战术上我觉得有道理，趁着现在粮草充足、军心安定，不妨一试。只是将军您说的此人师从冯大人……您最好还是不要过多地将此事纳入考量。” 　　“为什么？”庄孟佳隐隐不快，她觉得自己所想堪称神策，“这对我们来说是个优势啊，桀人哪里想得到我们军中有对冯玉如此了解的人在？我们连敌方军师的老师都分析透彻了，为什么不纳入考量？便是战术，我也是在这个基础上推演的……” 　　“庄将军想听实话吗？”吕春诚一脸为难地看向她。 　　庄孟佳也只得洗耳恭听，不然人家要说她刚愎自用：“你讲。” 　　“庄将军，您眼中的冯大人，可能和别人眼中的冯大人不一样。”吕春诚语重心长道，“或者换种说法，冯大人在您面前的样子，可能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 　　“她有什么好不一样的，她……”庄孟佳说着说着顿住。 　　是想起了被哄诱着背叛族人远走异国的苏亚斯，以及被炫掉的两块膝盖骨。 　　直到现在她都不太能接受这些事是冯玉做的，但是不管哄诱苏亚斯还是翘人膝盖骨，的的确确也都是为了她这个挚友，她实在没法因此苛责。 　　她只能想，至少冯玉的补救措施是有的，认错态度是好的。 　　“她再怎么变不至于变成另一个人。”庄孟佳还是这么下了结论。 　　吕春诚以为她执迷不悟，还想再劝：“将军……”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对士卒们的性命负责，有些东西我可以不纳入考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可你的说法。” 　　吕春诚看一看她这拧巴又执拗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一笑，又因此牵扯出一阵轻咳。 　　庄孟佳听她咳嗽就糟心：“要不你回房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剩下的我同姜防她们商量。” 　　吕春诚却也执着：“不。咳咳。我没事。” 　　她将地图拉扯到自己这边来，又目光灼灼地盯住图纸：“得改改，在之前的基础上，我们将战术再改改……” 　　* 　　另一边的桀族营地内，姐妹们过得更是苦哈哈。 　　她们充分发挥了流动作战优势，在各条通路附近安营扎寨，一面谨防关内中原军突围，一面抵御外部援军攻打。 　　饶是苦惯了的桀人，每天这么面饼野菜肉干来回地啃，也会隐隐有种活够了的感觉。 　　乌布尔拿一片肉干在油灯上烤一烤，闻着香味给自己洗脑：“这不是风干肉，这不是风干肉，这是烤牛肉，这是烤牛肉……” 　　然后闭着眼往嘴里一放，嚼一嚼，心里升起些许委屈。 　　但是桀人是不会委屈的，她们会飞快地化委屈为暴怒，然后一把揪过罪魁祸首的脖领子：“这都多久了？你不是说一个月她们就会上钩吗？已经一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多其木抱着脑袋以防挨揍：“我没说一个月啊！我说的是春天到来，冰雪消融……今年冬天就是久一点，我有什么办法啊！” 　　“你还敢跟我大呼小……” 　　“又怎么了这是？”妥布花撩开帐帘进来，顺带把吃饭的小盆靠在帐架旁沥水，“都在蹲守，属你最能吵吵——你这地方不错了，靠水源还近，别的通路上想挑水都得爬座山。” 　　“你个小兔崽子也敢跟我没大没小？学两句中原话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了！我告诉你，今儿就是你那老师冯玉来了，也得管我叫声姐！” 　　“你有病吗？我学的就是我的，你管我学的是哪族东西？” 　　“狗东西你还骂上了——都说冯玉逃走那会儿你俩大喊大叫把人引过去了，我告诉你，你俩是不是叛徒这事儿你说不清！” 　　“我有什么说不清！我就是看到她了我才喊的，最后没抓到关我什么事！” 　　多其木忙在旁劝架：“好了好了，师妹你也别生气……” 　　“滚！谁是你师妹！”妥布花说着拔剑，“打个仗在这唧唧歪歪的，我看你乌布尔就是扰乱军心，今天我就要为桀除害！” 　　“好样的！来真的是吧，我这把刀可有日子没见血了！”乌布尔那边“唰”一下也把刀拔了出来。 　　血战一触即发。 　　忽听多其木来了句：“嘘——什么声音？” 　　“还什么声音？装也没用，我告诉你今儿你们俩的人头我就笑纳……” 　　乌布尔正说着话，多其木一巴掌打她嘴上：“听，是不是马蹄声？” 　　帐内静住片刻。 　　三人同时夺门而出：“敌袭！备战！有敌袭！” 　　* 　　此时落雁关被困已逾一月，关内粮草消耗约莫三分之一，正是人心尚稳，但又有些坐不住的时候。 　　当然，多其木她们所守通路上的冰雪也是。 　　这条路初时是将山上溪流引水向下，借由过低的温度将路冻了个结实，完全不是能行人过马的样子。 　　但是随着天气渐热，雪悄悄融了，冰偷偷化了。而这显然，也在多其木的计算之中。 　　想当初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多其木指着小黑板道：“看似是‘锁关合围’，实际是‘围三阙一’，就是说我们不能把所有通路完全封死，要给敌人留条活路。” 　　下面立刻有人不满：“费这个劲，还得给她们留活……” 　　没能说完是因为屁股底下的凳子被妥布花一脚踹倒：“哪这么多话，跟你说了你照着做就行了。” 　　多其木倒是赶忙解释：“因为从心态上讲，完全困死的话敌人会孤注一掷，爆发出极大的求生欲。但是留了条路，她们会一心想着如何从这条路突围，这么一来行为更类似逃跑，自然就发挥不出战斗力了。” 　　“还战斗力，中原瘟狗有个屁的战斗……” 　　“哐”一声，是又踹倒一个。 　　有人举手提问：“可是你说的这种是战场包围吧？我们是要把她们围在关内，她们在里头好吃好喝也不着急，倒是我们在外头受冻挨饿。” 　　又有人应和：“是啊，而且这个事儿我从一开始就没听懂——说包围吧你还给她们留了条路，这叫包围吗这？这不是能直接出来吗？” 　　“很好！这很关键！”多其木猛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先围后放，诱敌出洞——先将她们死死围住困守关内，然后再在她们被困许久、最沉不住气的时候，将这个气孔再给放开。” 　　她解释：“这样她们固守关内恐将错过突围良机，顺势突围又易形成奔逃姿态。届时攻打，事半功倍。” 　　“可这会不会太刻意了？围得好好的突然撤离，任谁都看得出有诈吧？” 　　“那我们就不要突然撤离。”多其木说着把黑板上画的一座山头圈起来，“这座山被中原人烧毁大半，但山上水源还在。我们可以以一条皮革管道引水成冰封住山路，此时中原人会认为此路不通退守关内。” 　　她把刚打的叉叉又擦掉：“但是随着春天到来，冰雪渐消，此处又自然成为通路。我们所要做的是，在这里安排看似最少的兵力，做出对这条路不重视的假象。这样一来，她们定会在冰墙差不多化为冰壳时，把这当作突围的最佳时机。” 　　妥布花点点头接一句：“几乎可以保证她们定会出兵作战。届时敌人军心涣散，主动权在我们。” 　　“哦——”底下传来一些看似明白的声音。 　　“从这条路冻上到融化，最好是一个月时间，刚好是人开始沉不住气，又自觉有精力一战时。所以我提议出兵时间放在二月，这样三月刚好天就热起来了。”多其木目光往下搜寻，“至于看似兵力少，却能发挥出巨大威力的话，我提名——” 　　她指向下面正无聊到掏耳朵的一人：“勇士乌布尔。” 　　“嗯？” 　　* 　　“呃啊——！”黑夜中，乌布尔揪住一中原士卒的后领，直接抡圆了膀子丢出去，顺带还砸倒两个，直惊得中原军不敢上前。 　　在她们视角，眼前的桀人弯腰投掷后又缓缓直起身，黑暗中身形如同惊天巨兽。 　　连带着哇哇乱叫的桀语也不似人言：“哈哈哈！再来啊！上啊！不是觉得这条路好走吗？看老娘把你们全捶成人肉丸！” 　　中原军中也一如所料叫喊：“顶住！没别的机会了！得赶在她们援军抵达前将此路打通！” 　　下方中原军手持机弩，箭矢嗖嗖地往上放。 　　而桀人所谓的防守薄弱只是人数较少，选中的尽是各部骁勇善战、百发百中者，何况她们占据上方位置，本就更占优势。 　　此处冰雪早已融成空壳，稍一冲撞便碎作一地。 　　远处关隘的城门大敞四开，中原军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驾着马儿向通路处狂奔，完全是一心想要冲出包围的样子。 　　按理来说，此时各路桀人定会赶赴乌布尔处支援，以防中原军冲出重围。 　　但事实是四下火把皆起，桀人们骑上马儿，纷纷呼号着向关隘方向集结，打的竟是一举拿下城郭的主意。 　　胜利近在眼前。 　　却见落雁关的城门，竟在此时分外有序地关闭了。 　　冲出城门的中原骑兵完全未受影响，仍是向着通路方向奔去，这让兵临城下的桀人们看得一愣。 　　然后随着立于城墙上的姜防高喊一声“放箭”，铺天盖地的箭矢从黑暗的关隘中，向着外面一支支火把精准落下。 312 ☪ 包围 　　桀人荒蛮残暴，动辄冲突。 　　一方面是因为资源稀少，日子过得好不好，很多时候都是靠抢。 　　一方面是环境恶劣，很多人本身就活不到老死，对生命的敬畏也就薄弱许多。 　　她们会很快地消化掉亲人友人的离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嘻嘻哈哈地生活，甚至有时，还拿嘎了的那位开开玩笑。 　　但是死亡来临的当时，依旧会忍不住地恐惧哀嚎。 　　“不对！城头有埋伏！回撤！回撤！”有人高喊着让大家调头，却仍不免看到身边人不断中箭掉队。 　　为了反击她们也回头拉满弓箭，向着漆黑城楼不断射去，从而得到一些撤退时间。 　　有人忙着将中间落马的族人拎上马一同逃窜，有人大喊“丢下火把”“快灭掉火把”。 　　于是原本志在必得，向着关隘袭去的点点火光，又迅速灭成一片黑暗，在箭雨下奔逃涌动。 　　一时间上头看不清下面，下面也看不清城楼，整个落雁关内外黑暗又喧嚣。 　　唯多其木在荒山的山头点起一支火把，高高地挥舞了几下，又握在手上任其静静燃烧。 　　妥布花在旁抱着臂，望山下道：“这一仗牺牲也不少，你确定那个人在出城的骑兵里吗？” 　　“错不了。”多其木道，“她每次都冲在最前头。尤其是这种比较危险的时候，她肯定身先士卒。” 　　妥布花看看多其木，有些时候她会觉得，多其木做这种决定时其实比她还要坚决。 　　像她就直到现在都在怀疑：“为了杀她搞这么大阵仗，真值得吗？” 　　“都跟你说了，不是专为了杀她。”多其木还是平时的语气，“要是中原人真的乱了阵脚奔逃突围，我们当然直接攻进关隘直接拿下。但要是她们理智尚在留了后手，那就像现在这样……老师说这在中原叫什么来着？哔计划？” 　　“别提这个人。别叫她老师。”妥布花的脸飞快地阴沉下去，“她回去后什么都没有为我们做。她承诺过的开放互市、互通有无，不仅什么都没有，反而还联合驼驼攻打我们……早知如此，那日就不该放她走！” 　　多其木还是原样挥舞着火把，火光映照下的那张脸，或许永远不会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她可能也有她的苦衷吧。很多事本来就没法按原计划进行的。” 　　“苦衷？当然，我信她有苦衷。”妥布花冷哼道，“她的苦衷就是她归根到底是个中原人，她不管有过怎样的承诺，她的心还是和中原人在一起！” 　　多其木耸耸肩，不再去接她话茬，只道：“现在出城的这支骑兵，绝对是落雁关内精锐中的精锐。把她们全灭后，再打关隘就不难了。就算单从牺牲人数上来说，我们应该也是赚的。” 　　她说：“如果你还有不爽，不妨想想我们已经在落雁关周围吃了多少亏了。这次要是还打不下来，才是真的士气大伤。” 　　妥布花也试着把心里那口怨气放下，但仍咬牙切齿道：“最好是能活捉，我也得给她喂口粪水！” 　　多其木险些没憋住笑，只能掐着自己大腿顶过去，因为真没憋住的话又得挨揍。 　　她手上的火把熊熊燃烧，成为暗夜中唯一的光亮，指引着族人们向她处集结。 　　* 　　但是山下通路那里是看不见这蹊跷火光的，激战仍在继续。 　　乌布尔已经打上了头，甚至不知道身上的血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管冲下方吼叫：“怎么了？再来啊！让我看看你们的小胳膊小腿够我扯几下……” 　　话音未落，暗中忽然蹿出一人来，踏了一脚岩壁直接飞到乌布尔背上去，三两下骑到她肩头要挥刀砍她头颅。 　　被乌布尔大力往后一仰脑袋，撞在岩石上痛得惨叫一声，连匕首都脱了手。 　　眼瞅着乌布尔要故技重施再来一下，那人飞快地腰胯一扭将自己换到前头来，于是乌布尔“咣”一声撞到自己后脑。 　　她也痛呼一声仿佛被开了瓢，继而感受到那人扶住她的头顶，两膝夹住她的脖子，分明是想用大腿的力量把她脖子扭断。 　　于是乌布尔立刻双手制住那人膝盖，竭尽全力与那处的巨大力量对抗。 　　直到某一瞬，对面终于卸力，乌布尔也总算两臂一展，逼得那人从她脖子上跳下来。 　　那人落地后也未停顿半分，立刻又拔出了腰间长剑。 　　借着月光，乌布尔总算看清了面前此人的样貌，并因此大笑出声：“哈哈哈，我说谁这么大本事呢！还真是你啊！” 　　她也从遍地横尸边踢起一柄弯刀，看着庄孟佳狞笑道：“今天你死定了！” 　　* 　　庄孟佳的确预判了桀人对这条冰封路的使用。 　　因为如果是桀人自发围困，尚有可能是为了严丝合缝困死她们，但如果是冯玉教出来的，就一定会晓得留“活路”。 　　这并不是一种仁慈，正相反，这是一种十分折磨人的心理战术——它会让人犹豫，究竟是应该坚守关内，还是要拼死一搏，人会因此分外煎熬。 　　冯玉对这类东西总是很感兴趣。 　　当然庄孟佳也没有因此下结论——在想到这一点之后的半个月内，她派人持续地观察了冰封路的状况，发现那处一直防守薄弱。即便天气越来越热，桀人似乎也着意忽略这条路的存在，这可以是引诱，也可以是突破口。 　　于是她同吕春诚等人定下战术，由她率一支轻骑出关打击冰封路，造成关内奔逃突围的假象，此时桀人必然大军压境。 　　而关内城墙实际安排了大量机弩手，同时也派了专人把守城门，见桀人接近，立刻紧闭城门御敌。 　　当然，出城佯攻的骑兵也并非送死，只要她们能在桀人援军赶到前将这条路打通，就可以走出大山，逃到东边的白日关。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择亲自带队，而且所选尽是精锐。 　　但是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发现不对了——那些围城的桀人，反应速度超出了她的想象，单是灭掉火把的速度都过于迅速了，这简直像是提前演练好的。 　　而且身后呼号声越来越大，桀人分明不是着慌了肆意逃窜，而是有组织地在向着这里聚集。 　　那么她和这支轻骑要面对的，就是刚刚被拒之门外，眼看着族人受伤战死的暴怒桀人。 　　真的会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但还是那句话，只要能把这条路打通，前方就是生路。 　　山脚下昭桀双方早已战作一团，可要说冲不出去的根本，还是在这大块头这里。 　　庄孟佳握紧剑柄，几次冲上去和她对了几下刀刃，又很快弹开与其保持一些距离，伺机再动。 　　在乌布尔视角，她是几次试图突破都被拦住，因此很是得意。 　　但是于庄孟佳而言，她大概探出了对手的老底——这人的确强壮，比掰腕子可能天下无人能敌，但她其实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习武训练，纯靠硬碰。 　　早前庄孟佳也以为桀族荒蛮，没有这方面的教学，都是野蛮生长。可这些年下来她的确也遇到过有明显训练痕迹的桀人，比如她大姑姐，还有那个智勇双全的妥布花。 　　那么这人这么强大的身板，却没有受训一二，实在也很可惜。 　　她大概是个从骨子里就无拘无束，不服管教的人吧。 　　这么想着，庄孟佳再度引剑上前，身子一矮躲过乌布尔一刀。 　　继而月下血光一闪，是她一剑划破了乌布尔的肚子。 　　速度之快，让乌布尔都没反应过来疼，只是立在那里摇晃两下，然后轰然倒塌在道旁。 　　庄孟佳也没耽搁，飞快地抓了匹马爬上去，而后举剑高喊：“北境军听令！前路已开，随我冲出重围！” 　　“诺！”四下里追随之声四起，纷纷上了马去，赶在追兵到来前沿山路奔逃而出。 　　无人在意的角落，乌布尔挣扎着还在叫骂：“狗东西给我站住！左右乱窜的这叫使诈，看我不拧下你的头……” 　　话没说完就被扇了一巴掌，是多其木不知何时跳到她身边来：“别动了！你这得亏是肚子上肉厚，我现在给你包扎！” 　　乌布尔还用力挣动：“包什么扎！再不赶紧她们都跑……” 　　多其木抬手又是一巴掌，逼她清醒：“还记得我们的作战计划吗？你负责的是什么来着？” 　　乌布尔只得脱力地躺在血泊中，嘴里哼哼：“拖延时间，虚张声势，诱敌深入。你这安排得就不对，这不适合我。” 　　说话间上头又跳下一人来，是妥布花。 　　她也随便找了只马骑上，而后看向已经从关隘方向涌来的族人们：“跟我走，围住她们！” 　　* 　　突围后的奔逃仍是场鏖战。 　　庄孟佳带兵从荒山绕出时，天已经开始亮起了。 　　这对她们而言非常不利，没了黑夜掩盖，她们的踪迹更加明显。 　　后头的大军还在追杀，隐隐听得见山谷里回荡的“包围”“包围”之声。 　　有人给庄孟佳递了水囊，顺带问一句：“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追兵离我们还远——她们流动作战，随身要带大量物资粮草，而且山路并不适合她们的马匹行军。”庄孟佳说着喝口水缓缓，“我们继续向东，不用多远就能遇见白日关的守军，等进了白日关地界，桀人定不敢再疲兵作战。” 　　“诺！”士卒应下一声，收起水囊，又去后头同其她士卒知会情况。 　　庄孟佳也不敢休息太久——这一战的本来目的是诱敌城下、乱箭齐发，如今看来战果不太理想。但是关内士卒们毕竟没有受什么伤，伤亡皆在桀人，只要她们这支轻骑能跑掉，总体也不能算败仗。 　　于是再度上马，唤众人道：“继续向前，要休息等到了白日关……” 　　忽听对面传来一声蹩脚的中原话：“不——你们现在就可以休息了！” 　　庄孟佳霎时怔住，回头一看，卓依拉所带兵马，整整齐齐列在前方。 　　相比之下中原轻骑死战一夜，看上去狼狈至极。 　　前方已然是死路，后方敌军又呼号着飞快接近，原来她们口中的包围是这个意思。 　　即便是庄孟佳，也感受到一瞬的绝望，以至于笑出声来：“哈，我看明白了——你们就是为了杀我是吗？” 　　卓依拉骑在马上冷冷看她，犹如看一只落魄败犬。 　　但是如果论及她们这么大阵仗，一环套一环，只为除掉一个棘手的敌人，又显得她们相当狼狈。 　　所以卓依拉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甚至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她只是拔出剑来，看着庄孟佳冷声道：“我定会送冯玉去见你。” 　　“那可真是……”庄孟佳正欲回呛。 　　却听高处传来“嗖”得一声，声音尖锐奇异，任何一个桀人都没听过。 　　然后一枚圆咕隆咚还冒烟的球形物什，就掉落在了两军之间，差不多最中央的地方。 　　庄孟佳看了一眼，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刻调转马头呼唤众人：“跑！快跑！” 　　桀人还不明所以，只是纷纷抬头看向物什飞来的方向。 　　那是一处山间断崖，整齐地列着几门奇怪的漆黑器具，每一门都由身着中原军服饰的士卒操控。 　　而立在器具一旁，大袖翩翩的，赫然竟是—— 　　“冯玉！” 　　“冯玉！” 　　“冯玉！” 　　桀军中唤声四起，仿佛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一般，马头一转就要向她那处冲去。 　　与此同时，炮弹引信烧到最后，那是地动山摇般的骇人声响。 　　“砰——！” 313 ☪ 邪祟 　　饶是一马当先的妥布花，也飞快地扯住缰绳，警惕地抬手一拦：“等等！” 　　于是身后的一干追兵也立刻勒马，听着山谷里的巨大回声惊问：“这、这是什么声音？” 　　妥布花也紧张，她在桀族已经被认为是“中原通”了，却不曾知道有什么能发出如此巨响。 　　要是多其木在就好了，她可能会知道呢？ 　　这样的念头在妥布花脑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又重振精神：“兴许是什么野兽。没事，中原的兽再凶，凶得过北地的狮虎吗？大家备好弓箭，小心前进便是。” 　　于是后头纷纷听令，将背后弓箭卸下拿在手上。 　　就这么再行进一些距离，忽地又听见连续的三声“砰”“砰”“砰”！ 　　这次她们惊得浑身一抖，甚至不由得抬手捂了下耳朵。 　　胆大的那些大喝一声，张弓搭箭，向着声音来向频频射出箭去，转眼间前方一处草堆就已经扎满了箭矢。 　　眼瞅着战备耗损飞快，妥布花忙喊道：“停！停下！我说了停下！” 　　平日里对作战口令还算灵敏的族人们，这回硬是在她再三要求下才肯停手。 　　然后眼睁睁看着妥布花引着马儿缓缓上前，一手拔出剑来，一手向着前方草丛猛一扒拉。 　　空草窟，里头什么也没有。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抬手一擦，惊觉额头上已布满汗珠。 　　有人却想得更多些：“就是说……那响声来自更远的地方吗？” 　　此话一出，刚刚松掉的那口气也得重新吸回来：“到底是什么动物啊？咱们也不是没来过中原地界，哪有听过这样的动静？” 　　又有人道：“我感觉不像是动物……你们觉不觉得，像雷声？” 　　众人又抬头看一看，已经日照当头了：“不可能，这大晴天的怎么会打雷？” 　　妥布花略一迟疑，还是将剑收回道：“也没什么不可能的。驼驼上空能有十个太阳，中原怎么就不能晴天打雷？别忘了我们是要去协助卓依拉形成包围的，没时间在这儿耗了。” 　　她说着夹一夹马腹继续向前，族人也只得咬牙跟上。 　　* 　　而前方山谷，山崖之上。 　　北境的风呼呼地往冯玉袖中灌，搞得她还，有点凉。 　　许璨上前来，贴心地张一张手上的水貂绒披风：“大人，当心风寒。” 　　“啊，有劳许大人。”冯玉应一声，配合地将披风披上。 　　再低头看去，中原军已大幅度后撤，躲得越远越好。 　　桀军还却懵着。 　　她们先是被掉落在两军中间的一炮吓得万箭齐发，爆炸点周边地皮都要戳成筛子。 　　然后缓过劲儿来后再看上方断崖，是战场也忘了，任务也忘了，一心只想冲冯玉杀去。 　　于是冯玉下令又放了三发阻她们去路，终于将她们轰得不敢动弹。 　　说起来，冯玉她们到这附近也有几日了。只是不能贸然接近围困中的落雁关，而是先到白日关薛振将军处打听战况。 　　薛振总领北境兵马，严格来说应称“大将军”，军衔上要高于寻常将领，官阶上则与冯玉平级。 　　二人客气地相对抱拳作揖。冯玉敬其年迈上阵，临危接手北境全线战事；薛振亦敬她曾经深入敌腹，如今更以一介文官亲临战场。 　　只是尊敬是一码事，内心的感受是另一码事。 　　落雁关被围，薛振也屡屡派兵救援，只是桀人事先占据有利地形，她们几次发兵皆被打退。 　　当冯玉询问落雁关周边阵容时，薛振因她问得太细略有不快，但还是详细地同她讲了：“这几处路口皆被封死，我们尝试攻打这三路皆被击退，还有这一路……” 　　薛振道：“我们在通往这一路的山谷里就遭遇了埋伏，所以并没有真正打到跟前。之后会再尝试加派兵力……” 　　冯玉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虽有敬意，但分明急切：“埋伏点在何处？” 　　“……在此地。”薛振说着指向地图上的一点。 　　冯玉便在那里提笔画了个圈：“明白了。” 　　又回头看向赖迪生：“此地上方有一山崖，正是好据点。去通报火器军让中午多吃点，下午我们出发往此处行军。” 　　“诺！”赖迪生得令，双手接过地图便走了。 　　薛振眉头皱得死紧：“冯大人向此处行军意欲何为？此处山高路险，单是上去就要费好一番工夫，桀人在下方动向灵活，任你如何神通她们只管撤退走远便是，倒是你的火器军在高处无可奈何，只能再原样下山……” 　　冯玉当时心急如焚，早没心思解释太多，只是压着性子应：“圣上命我统帅火器军，是因我对此军最为熟悉。还请薛将军信我。” 　　“冯大人，这让我如何信你？您与赖大人、许大人都是文官，军中所带也都是寻常小卒而非将帅之才。您既有神器在手，理当更加慎重，怎能……” 　　“薛将军若忧虑我军中皆是文人小卒，大可与我一道行军，如此军中也算有将才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庄将军被困已逾一月，救援之举分秒必争，恕冯某得罪。” 　　薛振怒意也上来：“难道冯大人认为这一月间我们便游手好闲吗？都是北境军士，我们心里比对自家姊妹都心急，几次出战死的伤的比比皆是！您不急不慢往这一坐，说这些……” 　　“如薛将军所言，几处通路皆被封锁，只一处路遇埋伏，未能探明。”冯玉忽而抬头盯住她，“说明那一处便是活路。而桀人在活路外再加一圈埋伏，看似活路其实死路。我们在山崖处打退埋伏，桀人此计可破。” 　　薛振嘴巴动一动，一时没说出话来。 　　看得出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很快又道：“您就如此确定吗？桀人会用这样的战术？” 　　“我确定。她们会用。”冯玉说着扶着桌面起身，继而向外行去。 　　* 　　冯玉并不是不能跟薛振好好说话。 　　的确，她对薛振是有怨言，怨她领着大将军的头衔，这么久都没把庄孟佳救出来。但是她也明白事已至此，以和为贵方为上策。 　　之所以不管不顾开呛，是因为明知就算现在一团和气，她跟薛振这梁子肯定也得结下。 　　薛振带兵救落雁关，前前后后折腾了也有一月，这时她冯玉神兵天降，三下五除二就将事情解决了。 　　这真是一点面子没给薛振留，说不准日后她在军中威信都要大打折扣。 　　如果被困的不是庄孟佳，冯玉定会从长计议，好声好气与薛振商议，再给她一点发挥空间。最后薛、冯二人携手大胜，士卒山呼“薛大将军英明”“冯大人英明”。 　　但是现在庄孟佳仍在包围圈内生死未卜呢，冯玉哪还有空管她这那的，撕破脸皮都得发兵。 　　如今一看，还好是一刻也没耽搁，再晚一步小佳姐恐为大姑姐刀下亡魂。 　　冯玉也是难得见卓依拉如此惊慌模样，须知她可是敢于独自对阵一圈桀人死都不怕的主儿，但从今日起她或许会明白，有些东西比死还可怕。 　　“大……”冯玉想喊，但嗓子确实不行，喊滑丝了。 　　于是咳一咳清清嗓子，流利的桀语脱口而出：“大姑姐——！中原有如此神器在手，此战桀人必败！我不想无谓杀戮，你受降吧——！” 　　惊怒之下，卓依拉还是找回一丝理智，霎时刀剑一握，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冯玉，你害人不浅！当初我们桀族对你真诚相待，你却尽是虚情假意！我桀族勇士便是悉数战死，也绝不降你这鼠辈！” 　　得，这才是行军之人该有的音量，声音大不说，吐字还清楚。 　　说来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赖迪生听不懂桀语，在旁撺掇：“大人，叫阵一个来回可以了，咱们直接照人堆里轰，让她们尝尝火炮的厉害。” 　　冯玉却唤身旁一士卒：“再来一发，落点在那人前方大概两米处。” 　　士卒皱一皱眉，看上去难办：“必须两米吗？大人，我没那么准……” 　　吓得冯玉赶紧问另一个：“你呢？你行吗？” 　　这个也蹙眉：“只能说试一下吧……我们上手火炮也没多久，大人您要求是有点高。” 　　这冯玉也没招：“算了就你了，平常心看待，干成了有赏。” 　　“诺！”士卒一本正经应一声，然后开始调整火炮角度。 　　冯玉贴着她一块儿看：“会不会抬太高了？再往下降点呢？” 　　士卒狐疑地看看她，但还是依言降一降高度：“大人是说……这样？” 　　“嘶——好像又有点太低了，再高点？” 　　“这样？” 　　“哎这会不会正好打人堆里啊……” 　　士卒有些难挨了：“要不大人您来调角度，我负责开炮。” 　　“啊？不不不，你才是专家，还是你来。”冯玉赶忙躲远点，“平常心啊，一定平常心就好。” 　　“……”士卒语塞片刻，重新瞄准，点火，关火门。 　　恰逢卓依拉一咬牙一跺脚：“管她到底搞的什么邪祟，大家一起上，总有人能取她人头！” 　　此话一呼百应，桀军直奔冯玉杀来。 　　那飞出的炮弹，便正正落在桀人窝里。 　　冯玉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提了上来，但是从炮弹落地到爆炸，还有个烧光引信的时间。 　　于是冯玉眼看着桀军移动至快要远离炮弹爆炸范围，然后又是“砰”一声巨响。 　　到底波及了跑在队伍后方的几人。 　　那是桀人见所未见的惨象，马儿受了惊纷纷嘶鸣奔逃，桀人一面急于驯服马儿，一面回身寻找着消失的几人，总是难以接受地上那些便是。 　　短暂的迷茫后，她们终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至此总算彻底相信冯玉所持武器有着压倒性的威力。 　　就连卓依拉也无暇再与冯玉叫板，而是沉浸在了彻头彻尾的恐慌中，与族人一起策马向着北方逃窜。 　　与此同时，妥布花所带队伍已行至近处。 　　这一声爆炸震得她们也耳鸣半晌，却仍是被山体掩着没看见真容。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就连妥布花也忍不住自问。 　　引着马儿向上越过一个山头，总算看到远处的火光和黑烟，以及正躲在近处抱头趴下的…… 　　“是中原军！”她说着率部拔刀，就要冲去。 　　上头冯玉也无暇顾及，转手一指：“炸了那条路！” 　　又是“砰”得一声，妥布花眼前原本明晃晃的一条路，就这么被坍塌下来的巨石堵了个严实。 　　她懵懵地看着眼前的死路，这回是真不懂了：“这到底是什么啊——！” 314 ☪ 会晤 　　说来可笑，妥布花的第一反应是，老师在教她们时果然有保留。 　　她因此感到些许沮丧，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个人都做了这么多言行不一的事了，为什么还信她课上所授是真诚相待？有所藏私，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妥布花总以为自己已经有所觉悟，若有朝一日同冯玉战场相见，定能毫不犹豫取她人头，没成想都到这儿了，还能再被她伤一回。 　　她仰头看去，因冯玉站得够高没被巨石挡住，她刚好能看到那颀长的身姿。 　　而冯玉也正看向这边。 　　她看起来和在桀族时太不一样了。在妥布花的印象中，她总是一副软弱好欺的样子。 　　初时身为战俘，性命都不得保障，总摆出一副卑微模样，反倒讨了一条生路。 　　后来桀族内乱，更是刀架在脖子上要她拿个办法，她就带着她们这伙十多岁的闲散人员四处乱看，美其名曰走访探察。 　　妥布花没见过这样的人，任人践踏唾骂，竟仿佛没脾气一般，太没血性了。 　　可当她以为这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时，此人却又展现出过人的智慧；当她以为这是故弄玄虚、装神弄鬼时，奇力古竟真在她的帮助下成了大汗。 　　她们查库汗部因此能在其它部族面前昂着头走，妥布花也因此总算相信此人一言难尽的表象下，其实暗藏着一些真本事。 　　她因此认她做老师，想要从她那里学些本事，可越是接近她，妥布花便越是觉得她没有装。 　　她分明就是个大傻子，任她这个学生如何不敬如何威胁，都以一颗淡然之心处之，从不真正对她心生厌恶愠怒。 　　所以那日她和多其木之间，其实是她提议调虎离山，放走冯玉。 　　要说理由，第一反应是不想她死，再要往深了说就是相信她一定是想回去开放贸易，叫停战事。 　　直到事后得知冯玉亲手往乌布尔心口射了一箭，才开始觉得不对；再见中原联合驼驼厉兵秣马，亲眼看到那些明显壮硕起来的中原马，和护住中原人的奇异软甲……再多幻想终究也破灭了。 　　现如今看着高处那人，竟与记忆中完全是两模两样。 　　穿中原服饰，梳中原发髻，洁白的披风下，依稀可见大袖昭昭。 　　再也见不到那个窝窝囊囊的老师了，如今眼前人，只令人觉得疏离，可怕……又高贵。 　　竟如最初那日，带着中原使团至桀族时。 　　妥布花眼前因此模糊一片，眼见着又一个圆滚滚的小球飞来，落在南边不远处。 　　她只得大喊：“走！我们撤！” 　　于是一行人调转马头，转而向北逃窜。 　　冯玉看着前后两路追兵皆北归而去，再看庄孟佳从草丛中起身，唤着同伴们问她们有没有事。 　　这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火器军军士随着桀人动向即时调整炮筒角度，却被赖迪生叫停：“别别别，她们差不多要跑出射程了，现在继续攻击容易被估算出射程范围！” 　　几名军士闻言抬头看一看冯玉，未及冯玉开口，便见赖迪生目光灼灼地看着远方，口中喃喃自语：“得发挥出火炮的最大威力才行，哪能这么快让她们摸清门道呢……没事，我们来日方长……” 　　说话时手都在抖，似是因为兴奋激动。 　　冯玉看着她微蹙下眉头，也没多说什么，只冲军士们点点头：“照赖大人说的办。先收手吧。” 　　“诺！”军士纷纷应声，着手开始拆卸炮筒部件。 　　冯玉缓缓吐出口气，又抬头看去，依稀可见更远的山谷里，在落雁关受伤的桀族伤员亦驾着马儿北上奔逃。 　　她一眼就看见了乌布尔，因为太大一个了，目标格外明显。 　　于是心下一喜，寻思乌布尔果然难杀，冲着心口的一箭都没要了她的命。 　　但很快又笑容收起，因为发现乌布尔看上去意识全无，是趴在另一人的背上，由另一人在驾马。 　　那人小小一个，一边驾马而去，一边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冯玉看不清脸，硬是反应了半天才想到那可能是谁，惊得上前两步，险些要从山崖跌落 　　许璨眼疾手快地扶上一把：“大人当心！” 　　与此同时，一把锋利宝剑直朝她飞来，稳稳插在她脚下一寸处的崖壁上。 　　冯玉这才回神，换上一脸惊喜：“小佳……” 　　“冯玉！你是不是要死啊！” 　　* 　　又被骂了。 　　冯玉迂回下坡，和庄孟佳完成汇合，并且久违地感受到了些许约束感：“干嘛，你在北境一点风声没听见吗？你不知道我在做这个吗？就算没听见风声，吕春诚总告诉你了吧？” 　　庄孟佳按着太阳穴发愁：“我就一个要求，别再说是为了我。我早说了我不支持这个，你别往我头上扣。” 　　“……你要不上战场，我还真未必搞这个。” 　　“你……”庄孟佳作势要给她一拳。 　　冯玉却灵活躲避：“别乱来啊，我官比你大一阶，你打我是以下犯上！” 　　“你少给我来这套！” 　　“你就说今天要没我你是不是死定了？哪怕从结果上来看我是不是为了你？” 　　“说得跟谁没死过似的，大不了死了再穿一回，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去处！” 　　二人荒郊野岭上蹿下跳地打上了小架，在周围诸位土著眼里，这场面其实有些诡异。 　　奈何冯玉躲着躲着忽又感到一阵心酸——想她俩上次相见时，文臣武将为了避嫌，还只能遥遥相望以礼相待。 　　如今山高皇帝远，终于不必再管那些礼节，她们姐妹二人终可以…… 　　她也不再躲避，猛地扑上去抱住，眼泪差点下来：“啊啊啊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小佳！” 　　赖迪生仿佛被溅了血一样猛地扭过脸去，许璨更是闭眼喃喃：“我的个阿罗加耶啊……” 　　* 　　总之就这么完成了又一次会晤。 　　双方冷静下来再谈正事时，庄孟佳肯定是想立刻返回落雁关。 　　“我奉命守关，不在关内我不踏实。而且战场还得收拾，天马上热了，闹起疫病来才是大事不妙。”她这么说着，听起来真是没有感情。 　　冯玉还蹙眉看她：“可我得先回白日关啊……我对薛振已经够不客气了，打完仗不回去知会一声就跑，她还不得在心里骂死我啊……” 　　“那你回啊。” 　　“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求你了别老拽我！这得亏是咱俩说话别人听不懂，不然还当我们……”庄孟佳说着说着按住胸口缓缓，“不行，感觉有点恶心。” 　　冯玉翻白眼瞄她，终于两手一袖讲正经的：“我是建议你跟我一道去趟白日关。你被困了一个月，现在也算鏖战一场解了围，不第一时间跟领导汇报一下，也有点不像话。” 　　“我在北境这些年就没讲究过这些东西！” 　　“那还是小佳姐有本事啊，换个酒囊饭袋早被找茬下掉了。” 　　“薛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你少挑拨我们上下级关系。” 　　“嘿哟是是是，上下级关系我挑拨的。” 　　怎么又吵上了。 　　冯玉困惑地挠挠额头，又去看她：“说真的你跟我走一趟，好歹是把情况跟薛振讲清楚，这是火炮用在实战中的第一战，她会需要多角度的描述。而且你是活蹦乱跳的，你这队伍里还有伤员，从这里出发往白日关的路更好走些，她们也好早点得到救治。” 　　庄孟佳回头看一看，明显心下动摇。 　　冯玉又补一句：“而且你们落雁关不还有姜防在吗？你跟她商定的战术应该就是冲出重围去往白日关，对她来说你不回去很正常。这会儿她说不定已经在带人清理战场了，能用得着你吗？” 　　庄孟佳这才勉为其难应了：“那行吧……但我肯定汇报完就走。伤员可能留在白日关养伤，我带其她人回去。” 　　“知道了，我尽量找到借口跟你一块儿走。” 　　庄孟佳合眼。 　　* 　　于是冯玉所率火器军，与庄孟佳所率轻骑兵，就这么开始向着东边的白日关行进。 　　天气大好，早晨的生死时速，到了这会儿竟如大梦一场，战场就是这么的瞬息万变。 　　庄孟佳观察了冯玉带的队伍，前方由两名军士开路，冯玉随后带队，再往后是赖、许二人。 　　见她望来，赖、许二人皆抬手作揖，庄孟佳也抱拳回礼。 　　再往后看，又是一些军士，到了中段则是运送炮筒、材料、粮草的车马，后面又是各位火器军军士。 　　冯玉看上去心情不错，似乎丝毫没有被血腥的战场影响：“科学吧？在桀族学的阵型，她们迁徙时就是这么安排的。” 　　“她们要知道你用她们的阵容行军，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庄孟佳应。 　　而后又回过头来看她：“所以你应该知道桀人不少弱点吧？” 　　冯玉还是那样点点头：“当然，我知道。” 　　庄孟佳看她的眼神便带上些许威胁：“那么这场战争，最后的赢家会是中原吗？” 　　冯玉倒是无所谓，毕竟小佳姐本来就经常威胁她：“当然。我连火炮都搓出来了，你还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你答应得越顺畅，我越觉得放心不下。”一般来说这么猜忌自己的朋友，肯定是有点过分，但是对冯玉，还是多猜忌点好。 　　虽然庄孟佳觉得自己也很难猜到点上。 　　于是她轻叹口气，只问道：“又见到你的桀族朋友了，感觉如何？” 　　恰逢一支蝴蝶飞到冯玉肩头，她便低头笑一笑，用手指接了下来，又十分温柔地抬手让它飞走。 　　“百感交集，归心似箭。” 315 ☪ 末将 　　庄孟佳听得呼吸一滞。 　　然后烦躁地挠挠后脑勺，头发都抓乱了些许：“你能藏着点吗？在你面前的是个正儿八经的中原将领，你跟我说你归心似箭？” 　　“我就是没藏你能把我怎么着，你还能把我当叛徒拿下吗？”冯玉依旧在马上晃晃悠悠，没什么正形的样子。 　　庄孟佳的确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她只能一边重新盘发，一边丑话说在前头：“我手下士卒的命也是命，我没法对桀人手下留情……哪怕是为你也不行。” 　　“哟，你还能有这种压力，我已经觉得稀奇了。”冯玉笑笑地看向她，“打从你自请北上那日起，你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早说了你不必手下留情，哪怕是对我大姑姐。” 　　“……你又怪我自请北上了——把‘联驼灭桀’升级为国策是我的主意，桀人也是因此发兵南下。眼看北境打得一团乱麻，我难道继续在京城遛弯喝茶？你觉得我还能坐得住？” 　　“哎哟我怎么又怪你了啊，你自己觉得对不住我就往我头上扣。你要真这么心虚你给我道歉得了。” 　　“我凭什么跟你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庄孟佳说着别过脸去，不让冯玉看她脸上的表情。 　　冯玉也乐得扭头去看景，她总是乐意让事情稀里糊涂过去。 　　相比之下，小佳姐这人还是轴，她好像很快又组织好了语言：“我这不是心虚，我这是……好吧我是心疼，我知道你现在很矛盾，但我也没有办法。” 　　还把自己给说脸红了。 　　冯玉掐着大腿不让自己笑，因为这会儿一笑庄孟佳肯定得跟她拼命。 　　她只清一下嗓子道：“我确实矛盾。但现在火炮都造出来了，我人也在这儿了，要再说没下定决心，未免也太迟了。你知道我做正事时没那么不靠谱的。” 　　“你下的什么决心？” 　　“打到她们知道怕，打到她们鸣金收兵，打到她们俯首称臣。”冯玉应得也利索，“这样战争就真正结束了。” 　　庄孟佳眯眼看她：“你认真的吗？就我对桀人的了解，屠了她们全族可能能达到这个效果。” 　　“就我对我大姑姐的了解，她就是死也不该露出那么恐惧的神情。”冯玉熟练地后仰驾马走下坡，“那遍地碎块不是那么好消受的，先给她们一些新时代震撼，试试看有没有用吧。” 　　庄孟佳静住片刻，似是觉得也有道理。 　　倏忽又去看冯玉：“你确定你没骗我？看你刚才的操作相当谨慎，可不像你嘴上说的那么放得开啊。” 　　“不是？你究竟在怀疑什么，我还能害你不成？”冯玉失笑，“我承认你那些士卒姊妹的死活我不关心，但你的命我还是要的吧？再就是我还有予安予心在京城，她们的命我还是在乎的吧？” 　　“有了，就是这个。”庄孟佳终于琢磨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你说中原士卒的命你不关心？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你怎么能不关心呢？这让我怎么绝对信任你？” 　　冯玉回头看一看，又去瞄她：“一将功成万骨枯，有没有可能在乎士卒性命的将领才是少数？” 　　“我做不到。你要敢这么做我们就不是同路人。” 　　“……怎么了突然又这么严重？！我又没说要干嘛！” 　　冯玉郁闷地应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前的哪桩事把小佳姐吓着了，竟还有这种应激症状：“我是来打仗的，不至于把自己人往死里坑。何况我在桀族的两个学生也不是好对付的，我犯不着这么让着她们。” 　　这话倒让庄孟佳定一定心神：“确实。我冲出来看到你大姑姐的时候我人都懵了，你这教学质量是有点高啊。” 　　“可不嘛，当时千挑万选找着个最机灵的……” 　　冯玉说着说着想起那驮着乌布尔的小小身影，不由得想笑。 　　却又因想起多其木听人说话时的痴呆样，重将笑容敛下：“甚至是有点大智若愚。” 　　这在庄孟佳听来其实有点地狱笑话。 　　她也笑不出来，只呼出口气道：“事情怎么就能被你搞得这么复杂呢……” 　　顿一顿，又想起点什么，左顾右盼了一顿，又抠着缰绳问：“玉啊，如果，我是说如果……” 　　这么难以启齿的状态，冯玉几乎以为她是要交代后事。 　　但庄孟佳只是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如果我当初没有把你带离桀族，是不是会更好？” 　　冯玉听得愣一愣。 　　庄孟佳便又缀了一句：“你有怪过我吗？” 　　冯玉也不知道这话令人感动在哪，她就是忍不住隔着马去抱她的腰：“小佳姐——！” 　　“滚滚滚，快滚！” 　　春日的蝴蝶在她们身边飞来飞去，后面的一行官员士卒，差不多也已经开始麻木了。 　　* 　　在去往白日关的路上，姐妹俩的嘴基本就没停过。 　　冯玉问庄孟佳这些年打仗什么感觉，有没有交什么过命的朋友，她们还是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了。 　　庄孟佳其实不想以这么玩笑的口吻去聊沉痛的事，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都是过命的交情。你要非说最刻骨铭心的，那肯定就是已经战死的那些。” 　　“哎等会儿，我现在也在战场了，你怕不怕我战死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能活一千年。” 　　庄孟佳问冯玉予安予心怎么样了，尤其是关心了予心。 　　冯玉面上便闪过分明的得意：“我跟你讲我就是大教育家。这俩孩子心眼多得如天上的星星，如今已是我的左膀右臂。” 　　庄孟佳听她这话就觉得京城不知多少人要遭殃：“有没有想过不是教育的事，而是遗传的事。” 　　“应该也有，遗传也有。”冯玉并没有觉得这话是在埋汰她，“不过予心的武学基因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估计是隔代遗传。当然，也是你这师母教得好——她成天说想你呢，这回我北上，她还嚷嚷说想跟来。” 　　庄孟佳便忍不住低头笑笑——这笑冯玉很熟，是当娘的感觉。 　　“别让予心跟着你做那些亏心事。她是个好孩子，前途不可估量。” 　　“知道，我知道。我自己姑娘我还能往歪了教吗。” 　　就这么一通狂说，水都喝了两袋，竟仿佛这些年来一直在一块儿，从未分开过一般。 　　她们也聊火炮，聊起冯玉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建设出来的。 　　冯玉三根手指怼在一起搓一搓：“有钱有权有需求，咱是甲方，怎么建设那是乙方的事。” 　　庄孟佳回头看看那俩苦命乙方。 　　赖迪生、许璨不明所以，又慌忙作揖。 　　庄孟佳便扭过头来看冯玉：“你这乙方看着也不像什么机灵人啊。” 　　“大智若愚，大智若愚。” 　　* 　　就这么一路晃到了白日关。 　　路上慢主要是冯玉带的那些铁器装备沉重，物资车走不快。为了不延误伤员治疗，早安排轻骑兵带伤员先行入关。 　　所以白日关的薛振将军提前知晓落雁之围已解，在得了通报后很快放下城门，让两队人马进入关内。 　　庄孟佳虽说不擅官场应酬，但毕竟在这个世界过这么久了，对方又是自己敬佩的老前辈，礼数还是足的。 　　她飞身下了马，但动作明显一顿，应是身上有伤。 　　“小佳……”冯玉唤着想扶一把，但手上捞了个空。 　　是庄孟佳已稳稳抱拳单膝跪下：“末将庄孟佳，参见薛大将军。” 　　薛振也是待她跪稳后，才双手将她扶起。 　　似乎杀伐之地等级更要森严，但薛振对这年轻将领的珍视惜才，却也是真的：“我听运送伤员的骑兵说了。你身先士卒率队诱敌，不仅解了落雁关的困局，还将队伍顺利带了出来。有如此将领，是落雁关之幸事。我会向圣上奏表，为你寻求应有的封赏。” 　　庄孟佳一贯自谦道：“薛大将军谬赞。此战打法取巧，但在突围途中亦有众多姊妹丧命，我心有自责，不敢求赏。惟愿有朝一日战事结束，让军中姊妹都能荣归故里，安居乐业。” 　　竟是忘了提冯玉一句。 　　这让薛振也有点尴尬，遂从鼓舞士气的角度，如常唤道：“正是如此！大昭有如此忠勇的将士，何愁北敌不灭！终有一日，杀光蛮桀，血债血偿！” 　　下方白日关士卒早已列队相迎，此时更是三呼：“杀光蛮桀，血债血偿！杀光蛮桀，血债血偿！杀光蛮桀，血债血偿！” 　　冯玉就在这样的呼唤声中率部下马，低垂的脑袋一抬，脸上不辨喜怒。 　　她和薛振对上眼神，已经隐隐意识到，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这老太相处不会太融洽。 　　却见薛振双手一抱拳，脑袋一低，竟是行礼了：“此番多亏冯大人神兵天降力挽狂澜，早先我竟还试图阻拦，如今看来何其汗颜！好在冯大人不拘小节，及时率军而去，否则又不知要多多少刀下冤魂！我薛振代落雁关将士，行此一礼！” 　　完全预料外的走向让冯玉都看愣了，跟人精玩久了，这怎么还有动真情的呢？ 　　她看了庄孟佳一眼，庄孟佳则跟她耸耸肩，像是在说“早跟你说了薛将军不是那种人”。 　　冯玉亦忙抬手作揖：“薛大将军言重了，您才是处处为边境将士考虑，是为圣上、为大昭殚精竭虑的忠臣良将。冯某文人做派，罔顾军令，该向大将军领罚才是。” 　　竟是一派文臣武将和睦和谐的模样。 　　这整得冯玉自己都有点感动了，别说下方那些士卒。 　　她们高呼：“薛大将军英明！冯大人英明！薛大将军英明！冯大人英明！” 316 ☪ 偏见 　　不对，不对啊。 　　这种时候老将军应该会心有不悦对文官多方挤兑，然后文官见招拆招步步为营。 　　再然后老将军固执己见自以为是，却被文官稳扎稳打啪啪打脸。 　　最后老将军人心尽失威信全无，只能抱拳行礼甘拜下风。 　　文官名利双收颇受爱戴，而且大度容人社稷为重。 　　反正冯玉管事的时候要是有人这么蹦跶给她难堪，她多少要来点脾气，这薛振一把年纪身居大将军，竟能当着众人的面向她低头认错…… 　　嗯，手段了得。 　　到回到薛振安排的房门前时，冯玉还有点不在状态，是被一些反常规的情况轰得脑子转不过来。 　　她跟薛振相对行礼，推门就要进去，又听薛振抬手道：“孟佳便在隔壁稍作休息吧，一会儿军医……” 　　冯玉心急庄孟佳身上的伤，一回头也没过脑子：“哦不用，她跟我一间就行……” 　　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庄孟佳已经在瞪她了。 　　薛振也惊讶，来回看一看：“这……不太好吧？” 　　庄孟佳立刻换上一脸微笑：“啊，薛将军误会了，冯大人是想和我一同向您知会战况，好尽快确定下一步的对桀之策。既然冯大人这么着急，您不妨先去她那里，我稍作包扎随后就到。” 　　“也好，那孟佳你……” 　　冯玉惊得上前两步：“什么？还要包扎？你到底伤到哪儿了，我跟你一块儿……” 　　话没说完，庄孟佳已经把门一关，并从里面插上了门。 　　* 　　之所以会想到要跟小佳睡一间，是因为冯玉屋里真有两张床。 　　边境生活艰苦，这应该算是相当好的房间，但比起冯府简直是连落脚的地方也无。 　　两张窄床一左一右靠墙放，就已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中间仅留一过道，宽度也就只能过一人。 　　衣柜是没有的，冯玉的私人行李全放在了对面床上，床尾处门窗边倒是摆了张桌子，但没地方摆椅子了，想写字的话得直接坐在床尾写。 　　冯玉一人进来时只觉逼仄，但当薛振跟着进来……她觉得屋里满了。 　　薛振是个高大的老太太，而且冯玉估摸着她没有七十也得六十往上走，这个个头说不定还是缩了之后的。 　　肩膀宽阔，肌肉扎实，再加上身上穿着重甲，视觉上更令人觉得体态庞大。 　　别说跟中原人比，就算是和桀人，也很能对两下拳头。 　　冯玉就和这样一个人，错开腿，面对面坐在了两张床的床沿。 　　是真没有别的地方可坐，但这也确实有点别扭，冯玉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颊。 　　薛振不知为何也有些局促，明明她征战在外与将士们同吃同睡，应该不会很讲究才对。 　　冯玉只得收拾一下思路，然后率先开口：“还要多谢薛将军没有过多阻拦，我赶到断崖搭建好火炮时，已是千钧一发。再稍慢一步，庄将军可能就……” 　　“我明白，我明白。”薛振不住地点头，“我现在也能理解，真的。嗯……但还是希望日后冯大人能多与我沟通商议，当时您二话不说就要发兵，在我看来实在难以接受，这我也是对您、对火器军负责……” 　　“薛将军所言极是。请切莫再对晚辈用谦敬词，我虽与薛将军官职同阶，但此番带兵前来北境，自当受大将军统领。” 　　“区区谦敬又有何要紧，冯大人无需在意。那么……” 　　眼瞅着要进入正题，忽听隔壁一声痛呼：“嗷——！” 　　冯玉一个弹射站起来：“怎么了这是？一路都好好的，怎么会痛成这样？” 　　因为二人实在坐得太近，薛振甚至不得不往后仰一仰躲开她：“……冯大人不必太过担心，行军打仗受伤也是常事，方才我见庄大人行走如常，伤得应该不重。” 　　“可是这声音……” 　　冯玉还放心不下，却已被薛振按回原位：“早闻冯大人与庄将军关系要好，如今一看传言非虚。” 　　冯玉这才稍稍从担忧中抽离些许：“啊……这事儿都传到北境啦？” 　　“正是。人尽皆知庄将军从敌营单骑突围救出冯大人，又辗转驼驼护送您回到中原。此后更是在京城平步青云，从草莽至三品竟是一年内的事。这在军中早已被奉为传奇，试问哪个姊妹不想做下一个庄孟佳呢。” 　　“是，确实。”冯玉忙应，“孟佳姐英勇神武，豪气万千。那日我在桀营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跟着她定能冲出重围。” 　　薛振静一静，手有点不知该往哪放，又起身道：“……我让人给冯大人倒杯水吧。” 　　“啊？水就不用倒了，这儿不是有水囊吗，要是有茶的话倒可以……” 　　庄孟佳已扶着胳膊走进来：“你能别摆你那京官的谱吗？还茶？渴死你算了！” 　　* 　　这样人才算是到齐了，薛振有想过庄孟佳过来后气氛可能会更诡异，但庄孟佳看起来坦荡极了，反倒消解了室内的局促压抑。 　　“这次来袭的桀人将领，我之前多次接触过。一个高大壮硕的，力大无穷，野蛮暴虐，但出手无章法，而且，不是特别聪明。” 　　冯玉接话：“她叫乌布尔。而且她们那儿不叫将领，乌布尔是勇士。” 　　庄孟佳、薛振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又继续：“常和她一起出现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个子，体型，相对比较正常。” 　　“是多其木。只有智力，没有武力，此次战术大概率由她所出。如果和乌布尔的组合是她自己安排的，那大概率是觉得乌布尔头脑简单相对好控制，哪怕私底下受了点欺负，也能很快找到机会欺负回……” 　　话音未落，已经被庄孟佳在床底踢了一脚。 　　冯玉只得俯身挠挠脚腕收口道：“总之她们是将领配军师这样的格局。” 　　薛振看上去已经有些吃惊了：“冯大人竟对桀人如此了解？” 　　冯玉拔开水囊塞子喝一口，庄孟佳来了之后她也自在了很多：“也是巧了，桀族分为十三……十二部，我刚好对这个部族比较了解。毕竟在那被折磨了三年呢。” 　　她道：“另外一队，带队的是勇士卓依拉，担任军师角色的叫妥布花。这一队更加棘手，二人在桀族都属于‘习武之人’，尤其军师也熟读中原兵法。” 　　这回小佳姐没踹她，可见说得像是正经的情报分析了。 　　冯玉将塞子塞回去，水囊丢一旁：“多其木有能力统筹全局，但她没法让所有人都听她的，能打出这样一仗，说明有人在重用她。不可能是愚笨的乌布尔，也不可能是与她同龄的妥布花。卓依拉就更不可能，因为她现在在桀族，地位应该比较低。” 　　薛振皱眉：“冯大人这么肯定？她毕竟是带兵出征了。” 　　“我肯定……这跟习俗有关，她不仅地位低，还可能不被信任。”冯玉囫囵个儿模糊过去，“总之这两支队伍上面有个更大的领导者，能同时统帅乌布尔和卓依拉的，只能是喀扎高格利。” 　　庄孟佳听到关键词：“喀扎这个词我听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部族的最高领袖。”冯玉答得利索，“这不会是一次寻常突袭，她们应该已经在这北境的某处安营扎寨了，高格利坐镇营中，派出两支队伍出战。她们败退后大概率也不会回洺河以北，而是会回到营地再行商议。” 　　庄孟佳亦汇报：“薛将军，我认为冯大人的判断是对的。此番战役虽凶险，但因冯大人的火炮吓走了桀人，所以死战并未发生，伤亡主要出现在桀人围攻落雁关时。桀人不太可能就此收兵，更可能酝酿下一次来犯，目的是……” 　　她和冯玉交换个眼神：“弄清火炮的使用方法。” 　　薛振听得眉头拧紧：“桀人有这个本事？” 　　“多其木有。”冯玉跟她耸耸肩，“很遗憾，桀族也有聪明人，而火炮也有局限性——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卫婕将军奏表，她就认为火炮不适合用于对付桀人。” 　　“有所耳闻。但庄将军又说您的火炮吓走了桀人。”薛振已经十分吃力了，“冯大人可否在校场内演示一番，火炮究竟如何使用？” 　　“当然可以。”冯玉说着就起身了，倏忽又想起什么，“校场上有坑的话影响日常操练吗？” 　　“净说那废话。”庄孟佳也跟着起来，“去外头炸得了。” 　　* 　　不多时，一发炮弹在白日关众目睽睽之下飞出，又“砰”一声炸裂，溅起的沙石都崩了围观士卒一身。 　　人群中惊呼四起，很快又成了类似欢呼的声音，极兴奋地说着什么“太好了”“这何愁蛮桀不死啊”“还是得留活口，别忘了驼驼那边还要蓄桀奴呢”。 　　冯玉没多听这话，只看向身旁的薛振：“薛将军觉得如何？” 　　而薛振反应不比当时的卫婕好多少，只是此处开阔空旷，爆炸带来的视觉冲击稍稍减弱些许。 　　饶是如此，她的手也颤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出口气来：“我到底是老了……” 　　那可不嘛，京城官员若是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就自称老朽。她口口声声自称“我”，分明是不服老。 　　想当初朝堂上议论曹娥死后谁来接班时，便有人提过薛振年纪大了，其实不合适，只是多方考虑后仍是推了薛振上台。 　　可能她也不想辜负大昭朝廷的这份信任吧。 　　眼瞅着薛振还在震撼中，冯玉也不想打扰，给她时间自己消化。 　　倒是一扭头，瞅见几个士卒老往她这儿瞄，时不时还伸手指，还拍着对方让对方看。 　　冯玉心里隐隐不舒服，又拿胳膊肘捅捅小佳：“你们军营里风气有点怪啊，刚刚薛振跟我说话时就紧张兮兮的，士卒也老瞅我，我看见好几回了——是不是误会咱俩关系了，对我有什么偏见啊？” 　　“那怎么没人对我有偏见呢？”小佳看看她。 　　……这倒是哦。 　　冯玉被她说得愣一愣，又去挠下巴：“说得是啊，明明你才是那个真拉拉啊。” 　　小佳低头瞄着她，声音里有几分冷漠：“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啊。” 　　“因为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在这里，你看上去像个男的。” 　　冯玉静了半晌才分析完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发出尖锐的爆鸣：“什么——？！” 317 ☪ 情商 　　这是何等的离谱。 　　其实冯玉在文官当中已经算是很结实的了，碰上习武之人她没招，但只要是没练过武的，纯拼力气的话她很难会输。 　　但架不住，面容实在优越。 　　有那么一瞬间冯玉格外庆幸自己官大，这人啊到底还是得有权力，不然、不然…… 　　她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许璨。 　　许璨不明所以，还好奇地跟她歪歪头。 　　冯玉如遭雷击一般闭一闭眼——太好看了，这么好看官阶还低，这可怎么办呀。 　　站许璨身边的几名士卒也没闲着，已经在跟她搭话：“哎，这位大人，你也是火器军的？” 　　许璨惊了一下，而后回身看去，友善地点点头：“啊……算是吧。” 　　士卒姊妹眼都不眨一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叫算是啊。” 　　许璨笑道：“我是兰章署员外许璨，得冯大人爱重，参与了火炮研发，这才随军前来。倘若火炮临时有个什么毁损卡壳，说不定还能帮忙解决一二。” 　　“哦——怪不得呢，兰章署的。” 　　“我说吧，这模样气度，一看就是兰章署的啊。” 　　“许大人是吧，哎呀幸会幸会。” 　　士卒姊妹们嘻嘻哈哈地同她抱拳行礼，许璨也大袖一抬客气地作揖。 　　低头的一瞬，眼眶有些湿润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大家都对她格外敬重，个中感动，竟如重获新生般。 　　* 　　但冯玉想的是她和许璨罪不至此啊。 　　那之后还是回冯玉房中议事，同样的布局，同样的三人，心境却大不相同。 　　冯玉难得是相对比较拘谨的一个——要是庄孟佳跟她坐一边还好些，她非要坐对面，跟薛振挨着。 　　冯玉一抬头，就看到对面两座山。 　　“嗯……总之就是这样一种武器。”她抠抠手指。 　　薛振完全沉浸在新式武器带来的震撼中，泛红的眼睛配上花白的头发和一脸褶子，看上去颇为辛酸。 　　就是，明明是做了一辈子的事，到老了却发现自己相当外行的，那种感觉。 　　冯玉都觉得有点对不住老太太：“的确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但薛将军往日功绩，也都是实打实……” 　　薛振抬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不必。大昭有冯大人这般能人，我只感欣慰。能活着看到这般神器，也算不枉此生。” 　　庄孟佳适时地递上帕子。 　　薛振接过来擦擦眼屎，看得冯玉肩膀又紧了紧。 　　她才意识到在中原过惯了富贵日子，原本在桀族司空见惯的粗鄙之举，如今看来竟这么难以接受了。 　　她别扭了一下，很快又心下好笑，那种紧绷感也稍稍卸下：“北境有薛、庄二位将领，又何尝不是大昭之幸，北境将士之幸。” 　　“跟我有什么关系。”庄孟佳知道冯玉这是官腔又上来，但她个人其实不太喜欢别人说话时无端带上她。 　　她只再向冯玉询问：“所以你在中原时有试验过吗？火炮的杀伤力具体能达到什么规模？” 　　“用沙袋试过，大致的数据是5到10个严重毁损，另有10到20个轻度毁损。”冯玉摊手，“时间有限只能做到这样。如果建炮台、架巨炮能做到更大的杀伤力，但是灵活性就差了，对于桀族骑兵来说，可能震慑作用会大于实际作用。” 　　庄孟佳静默片刻，又抬眼看她：“那就是死近十人，伤近二十人。这已经不少了。” 　　“前提是能精准打到人堆里——你也看到了，桀人移动速度过快，炮弹又有引信延迟，真正的爆炸时间很难判断。像今日那一发，我本意是想吓吓她们，没打算第一仗就让她们知道火炮威力，但还是……” 　　庄孟佳抽空向薛振解释：“桀人冲向冯大人，炮弹刚好炸到队伍末尾的三五人，肢体散落，内脏袒露，场面惨烈。直将桀人吓得……落荒而逃。” 　　“竟会如此？”薛振难以想象，毕竟那些桀人平日打起仗来，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样子。 　　但想想庄孟佳描述的场景，又觉得理所当然——都是一点点练起来的武艺力气，一口口吃出来的肌肉个子，就那么轰一声之后就全没了。 　　像她们习武之人，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就当自己技不如人。可是在这种火炮的威胁下，已经讲不得什么道理了，死了就是死了。 　　薛振内心升起些许悲凉，不是对敌人的怜悯，而是意识到人命恐将比从前更加轻贱。 　　可火炮的问世又的确让中原战事有如神助——她无数战友姊妹死于桀人刀下，她对其恨之入骨恶之入髓，将她们碾作齑粉，早已是北境军民毕生夙愿。 　　她也理应振奋才是：“既是如此，不如趁热打铁。我即刻派人四下找寻桀人踪迹，一经发现，我们便乘胜追击。” 　　冯玉抬手作揖：“如此甚好。那我这边就等薛将军消息，不论白天黑夜，您随时遣人知会。” 　　庄孟佳却皱一皱眉头，分明有异议：“乘胜追击？可当下局势，是……” 　　被冯玉在床底踢了一脚，遂只能狐疑地噤声。 　　薛振不知她为何卡住，只道：“孟佳但说无妨。” 　　庄孟佳嘴巴张了张，却还是俯身挠挠脚踝：“不，是我考虑不周……还是不说了。” 　　* 　　当晚庄孟佳也在白日关住下，就在冯玉隔壁。 　　她身上最重的伤是背后大片的瘀伤，是骑在乌布尔头上时被她一仰身撞出来的。不开玩笑当时庄孟佳眼前一黑，以为自己从此就没有以后了。 　　后来安排人带伤员先行时，其实她觉得自己也该赶紧到关隘治伤，奈何还得顾着被她带出来的轻骑姊妹，而且，她也确实想和冯玉一道。 　　好在抵达白日关后，军医检验她未伤及筋骨，左臂疼得厉害，是因为脱臼。 　　所以她“嗷”得喊出来那一声，是左臂在归位。 　　当晚冯玉洗漱完毕后，还是摸进了她房中，导致她，根本不敢关门。 　　冯玉倒是大大方方往她对面床上一躺，惬意道：“这床的宽度，跟寝室的差不多。” 　　“你真要在这睡？” 　　“怎么了又不是床不够，咱俩睡觉中间有堵墙那像话吗？” 　　很神奇，庄孟佳也觉得不像话，但这个世界姐妹们之间不兴这样：“……你不老说我睡觉打呼噜吗？” 　　冯玉也感慨：“别说，我都不知道多久没听见你的呼噜声了。” 　　“……什么癖好啊。”庄孟佳吐槽一声，脱鞋洗脚。 　　倒是逼得冯玉一骨碌爬起来：“是有点辣眼睛，一会儿睡觉你鞋放外面。” 　　其实以行军打仗的运动量和此处的生活条件，鞋袜臭点是正常的，但冯玉这么一说庄孟佳还是臊得脸红：“把你干净死了！你这一路北上难道天天洗脚？” 　　“我不光天天洗脚，我每三天还得找地方洗次澡。” 　　“这深山老林的你……”庄孟佳想问她哪来的洗澡水，后又想起冯玉有条河就能洗。 　　嗯，在讲究和不讲究之间两极反转。 　　她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了，缓一缓才问：“今天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啊？哪次？” 　　“还有哪次？”庄孟佳道，“我不支持主动用火炮轰击桀人。现在她们还在怕，哆哆嗦嗦不敢上前，若是我们主动追着她们打，让她们觉得逃无可逃，那以她们的脾气愤怒定会压过恐惧。等她们硬着头皮上了，很快就会发现火炮不像她们想的那么可怕。” 　　“哦，你说这个。”冯玉又翘着腿躺下，“对，你说得没错，主动打过去是步臭棋。但你给薛老太留点面子吧。” 　　“面子？难道就为了面子……” 　　“我是说，她八成就是没过脑那么一提。”冯玉侧卧过来看她，“你没看她当时都有点呆住了？毕竟是老将了，该打还是该等到时她心里自然有数，但当下此时派人侦察肯定是正事。就先让她把这事做了呗，之后的事之后再议。” 　　冯玉说：“今天她先是被我‘打了脸’，又被火炮震撼，本来就有点恍惚，你还挑她话里的错处作甚。你信不信你当时要是说了，她能当咱俩面感慨‘老了不中用了’。” 　　“哇——你这人真是离谱啊。”庄孟佳总能在这个角度上被她震惊，“冯玉你知不知道，我来到北境之后真的很少见到你这种人了。” 　　“或许你们武将不喜欢搞这些弯弯绕绕，但你信我，只要是个人，那就还是希望自己的情绪被照顾，这不叫有心机，这叫——”冯玉说着点点自己的脑袋，“高情商。” 　　“你这纯属精力旺盛，简称闲的。”庄孟佳连连摇头，“别跟我讲这些，我来不了一点。” 　　冯玉听得嘎嘎乐，打个滚还想说什么。 　　忽听隔壁自己的门被叩一叩，一个没听过的士卒的声音道：“冯大人睡了吗？” 　　冯玉静一静，继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庄孟佳正欲帮她应声，也被一把打断：“嘘——等等。” 　　又听隔壁再唤：“冯大人？” 　　不得回应，那人便“吱呀”一声推了门。 　　吓得冯玉脸色大变：“她怎么还开我门呢？！” 　　庄孟佳看不惯她在这疑神疑鬼，索性开口：“在这边同我议事。你何事？” 　　那边也吓了一跳，似乎是在门坎绊了一下，险些摔跤。 　　但还是连滚带爬来到庄孟佳门前，磕绊道：“是、是薛将军说冯大人想喝茶，让我泡点茶端过来……” 　　再抬眼一看，冯大人在床上半坐半躺，庄将军正脱靴泡脚。 　　二人竟熟得仿佛上辈子就认识一般。 　　见她愣住，庄孟佳斥责一句：“你怎么想的？冯大人不是你我这般粗人，再怎么样也不能开她的门啊。 　　“小人、小人看冯大人房里黑灯瞎火，以为大人睡熟了，就寻思将茶盏先放桌上……” 　　“行了没你的事了，下次注意点。” 　　“诺。”士卒又抬眼看了看这屋内的场景，边应边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318 ☪ 探路 　　那之后的几日里，冯大人皆睡在庄将军房中。 　　其实既然是双人间，那就默认可以睡两个人，如果是别人和庄将军合住，可能看起来还挺合理的。 　　只是她跟冯玉睡一屋，就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士卒按薛大将军吩咐，日日给她们送来热水，原本是每屋送两壶，后来直接四壶送到庄孟佳屋里。 　　每回来时，都是一副不敢抬头，但又非得趁人不备瞅两眼的样子。 　　庄孟佳一度因此非常崩溃。她倒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的取向，但她很介意明明没什么的时候，旁人非得说她有点什么。 　　她也试图把冯玉赶回隔壁，未果，遂发飙：“我不是都帮你说话了吗！我都说了你是讲究人，让她们不要随便开你门，你到底还在怕什么？” 　　“……她们真能那么听你的吗？”冯玉被骂得蹙眉，看上去着急又担忧，“其实我也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可万一再遇见那种对我图谋不轨的……” 　　“不是？人家怎么就对你图谋不轨了？给你送茶叫图谋不轨？那不是你自己要喝的？” 　　“你看看，就这种最可怕了，我说出去别人还都觉得是我太敏感……” 　　“那不然呢？我就这么跟你讲——真要能对你感兴趣的，那说白了还都是异性恋。” 　　冯玉顿一顿。 　　更焦心了：“我看上去真那么像男的吗……” 　　庄孟佳气得闭眼：“我就不该告诉你。” 　　“好造孽啊……”冯玉无助地抱紧被子，“她们得用什么眼光看我啊……那我说话还能有人当回事吗？我看上去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庄孟佳索性背过身去：“该你的。你就是自己平时对男的差劲，所以这会儿才吓得要死。” 　　“你乱讲。你倒是出去打听打听，天下四族哪个男的不说我好话。”冯玉说着撑起身来拢一把长发，然后探头吹熄油灯。 　　底下一溜站岗士卒抬头看着那窗口剪影，齐齐发出一声：“哇哦……” 　　* 　　那要这么说的话，冯玉还挺庆幸桀族姊妹儿们不好这口的。 　　中原女人一般更喜欢清瘦柔美、知书达理的男人，可能因为这样的男人通常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而桀族女人即便是看男人，也得要求四肢发达、捕猎御兽，不然等于多了个累赘。 　　冯玉很庆幸自己在她们眼里既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而是一种名为“中原瘟狗”的另类物种。 　　至于男人们普遍对她有好感，那还是那个原因——她一看就不打人，她一看就是那种喝多了倒头就睡的。 　　那冯玉何许人也，适应环境的能力向来是一等一的。虽然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至少没人敢当她的面说些有的没的，她从京城带来的火器军对她也是绝对服从，负责辎重的更是自家堂姐妹，大多数时候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这几日北境无事，庄孟佳仍在养伤，冯玉则组织火器军和辎重营熟悉周边地形。 　　薛振派出队伍北向搜寻桀人踪迹，暂时未得复命。 　　另派了联络兵至落雁关查看情况，很快得回报称，姜防总兵已有序完成战场清理。庄将军抵达白日关的消息也由此传回了落雁关，关内皆松了口气，人人击掌相庆。 　　“小人还说了冯大人至北境一事……”联络兵说着说着顿住，悄悄瞄一眼在旁喝茶的冯玉。 　　薛振便斥：“看什么看，怎可对冯大人如此无礼！” 　　冯玉拿茶杯的手都颤了颤，因为正常来说，只是看一眼的话不会涉及“无不无礼”的话题。 　　那联络兵更是慌忙低头：“大人恕罪！是……小人说了冯大人至北境一事后，姜总兵潸然泪下，几欲与我同回白日关相见。但又念及庄将军不在落雁关，关内无人主事，这才作罢。只是让我一定要代她……向冯大人问声好。” 　　眼瞅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冯玉绷不住地把茶杯一放：“向我问好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话吗？” 　　“不不不，小人不是那个意思！”联络兵又忙抱拳，头顶的丸子直直冲她。 　　薛振见冯玉脸色不对，也有些急：“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怎敢对冯大人和姜总兵的友谊横加揣测……” 　　她声音也越来越小，是因为冯玉递过去一记眼刀。 　　但是不爽归不爽，冯玉作为一个高情商人士，怎么可能因这点小事对统领北境兵马的大将军不敬。 　　她很快敛住眼神，轻咳一声起身作揖道：“今日来薛将军处受益匪浅。我会应您所说，先带火器军探向那几处据点。若薛将军没别的事，晚辈就先告辞了。” 　　薛振亦忙抱拳回礼：“冯大人不必客气——哎，你，快送送冯大人啊。” 　　“啊？哦，诺。”联络兵应着三两步上前，险些左脚绊右脚。 　　看得冯玉气不打一处来，瞪上一眼甩袖便走。 　　这让联络兵也不知所措，回头看一看薛振道：“这……薛将军，冯大人她是不是生气了？” 　　“看着像。毕竟是京城文官，来到我们这苦寒之地，脾气大些也是正常的。”薛振说着叹气，又去看桌上的茶，“这茶也没喝几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合胃口啊……” 　　冯玉在外头听见，离去的脚步声踏得更响了。 　　* 　　岂止是不合胃口，那简直是难以下咽。 　　也不知道是哪年的陈年老茶，从箱子底下抠出来给她喝，冯玉在京城喝过最次的茶都没这么磕碜。 　　不过吐槽归吐槽，冯玉大致也明白这地方生活艰苦，无暇享受茶品闲趣，单是能给她找来茶就已经很不容易。 　　却也因此更加烦躁——既然不兴这个你说一声不就得了吗？这茶她也不是非喝不可，给她整这四不像的干嘛呢，连块配茶的茶点都没有。 　　嗯，对一些诡异的优待感到无所适从。 　　不过抛开这事不说，薛振在领兵作战上还是靠谱的——冯玉此来是为商议白日关周边适合放置火炮的地点，最好是高地、隘口、山脊、津渡等地。 　　薛振一一对答如流，甚至在冯玉问及物资车能否通过时，很快皱一皱眉头回答：“车轨宽度按六尺算，大多数地方可顺利通过，可此处有窄道，此处有陡坡。还有此处，我们一般是攀岩而上，车马恐怕……” 　　所以在庄孟佳与落雁关士卒养伤的几日间，冯玉就打算带兵四处走走，搞清楚到底哪些路能走哪些路不能走，省得火烧眉毛时才发现计划行不通。 　　为此薛振特地派了两名身强力壮、熟识路线的士卒带路，二人遥遥走在前头，冯玉便隔些距离跟在后头。再后面是赖迪生许璨、火器军军士以及至少一辆物资车。 　　杂草丛生，怪石嶙峋，所谓的“路径”其实也很难说是路，只能说好在蚊虫还没出来，否则又是浩劫。 　　当冯玉这么想着的时候，低头看到路边大大小小的动物骸骨，想到可能会有大型兽类出没……那好像还是蚊虫要好些。 　　不过还是有惊无险地经过了这个路段。 　　前头两名健壮士卒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看，面色不轻松，似是担心冯玉有什么不舒适。 　　而冯玉渐渐发现，她若真是个男的，更可能会被认为唧唧歪歪、吃不了苦。但她是个女的，还是位大人，那士卒们就只会怪路不平，让冯大人受累了。 　　冯玉并不理会前头的眼神，只回头看看许璨：“怎么样，还行吗？” 　　许璨出身体面，从小没吃过什么苦，骑马都是北上的路上现学的。又因着马腹总磨得膝盖内侧疼，她吃不消，所以一路上时不时就会跑后头车上坐一会儿。 　　可这会儿路途颠簸，坐车上也不是那么好受的，还不如骑马。许璨便只能咬牙忍耐，早已面露难色。 　　但听冯玉这么问，她也忙道：“多谢大人体谅，既是行军探路，下官自当坚持，哪有叫苦的道理。” 　　冯玉未作应声，只又看向赖迪生。 　　这倒是个皮糙肉厚的，见状也抬手作揖：“多谢大人挂怀，下官……” 　　但冯玉已将头扭开了。 　　倏忽又回过头来：“你俩这两天感觉怎样？在白日关吃住可还习惯？关内姊妹们待你们如何？” 　　许璨只当她是例行关心，老实回话道：“回大人，一切皆好。我与赖大人同住一间，赖大人怕脸上伤痕吓到我，夜间都不将面具取下，还因此在起夜时吓到了旁人……” 　　“可说呢，也不知道那俩人大半夜的在我们门口干嘛。还说我面具吓人，我要摘了面具更吓人。”赖迪生在旁嘀嘀咕咕。 　　许璨略过她，又继续：“关内姊妹更是热心肠，人人谦和友善。我拔不出水囊的塞子时，她们都争先恐后想要帮忙，我也吃了一惊。” 　　“有吗？”赖迪生狐疑地看向她，“我拔不出来时，她们怎么教我用牙咬呢？” 　　冯玉也不往深了分析，只问：“所以你咬开了没？” 　　“咬开了啊。” 　　“那不就得了？” 　　赖迪生皱皱眉头，又想不通症结在哪，只能闭嘴兀自思索。 　　也就是此时，薛振所说的那处岩壁到了。 　　前头两名健壮姊妹下了马去，一个单膝跪下一个踩膝上肩，然后下面一个起身，上面一个一跃。 　　就这么攀住了岩壁上沿，然后一个引体向上利索地上去。 　　便是受过训的火器军军士们，看到如此利落的身手，也不得不低声惊叹，更别说赖迪生许璨她们。 　　赖迪生：“等等，刚我没看着，她怎么上去的？” 　　许璨：“飞上去的，真的，跟飞一样！” 　　然后在上面那名士卒给麻绳打结，又将绳索另一头扔下来的间隙里，冯玉就已骑着马儿上了前去。 　　下面这名见状立刻伸手：“大人，请下马吧，小人背您上去。” 　　冯玉看她一眼，好笑道：“你背我？别看我这样，我体重也不轻的。” 　　士卒一抱拳：“只要大人您信得过……” 　　却见冯玉已跳下马来，抬手握住绳索，宽大的袖子瞬间滑到肘间。 　　士卒才发现，那竟是两条有训练痕迹的前臂，而且那伤痕…… 　　眼见冯玉肌肉一鼓是要发力，士卒忙道：“哎，大人小心……！” 　　话音未落，冯玉在岩壁上蹬了两脚，甚至没要上头那人拉一把，便已同样站在了那平台上。 　　那身手，简直就像是她经常如此攀爬一般。 　　队伍亦惊诧，一时间呼声一片，竟是比方才看二人协作上墙更加意外。 　　上头这名士卒看着冯玉，眼神几乎放光：“大人，大人您这……” 　　冯玉也理理袖口，揉揉手腕，微微一笑道：“好久没练了，有些生疏。” 　　而后上前两步，抬袖向火器军下令道：“上！” 319 ☪ 歹人 　　这处岩壁虽陡，但不算高，便是赖迪生许璨想上去也只是吃力些，需要人帮忙。 　　后头火器军众人跟随而上，亦没有什么难度，只是物资车肯定是上不去了。 　　冯玉站在初春的寒风中抬头看去，抵达视野开阔的最高点还有些距离。 　　她便与下面的辎重营道一声：“看好马匹物资，我们先上去看看。” 　　几名堂姐妹抱拳俯身，示意明白。 　　冯玉则又对两位白日关士卒抬袖：“有劳。” 　　* 　　再之后的路就更难走，几乎是伏在杂草石块中爬上去的，有些地方惊险得很，不慎失足就是万丈深渊。 　　让冯玉幻视桀族的迁徙路，也是这样赌着命地过。 　　因着剩下的路够陡峭，耗的多是体力心力，实际上没用多少时间就上去了。 　　两名白日关士卒几次犹豫是否要出手搀扶，但每每回头就见冯玉跟得很紧，并未掉队，于是又只能闷头继续赶路。 　　到了山巅时，风更大了，也更冷了。 　　二人见冯玉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地跟过来，终于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口道：“冯大人真是样样都行。小人原以为您文人风骨不事体力，没成想便是身手也远超凡人。” 　　冯玉正忙着揪袖子上的苍耳，闻言又体体面面将手往身后一背：“嗐，也是形势所迫——当初我被俘桀族，桀人可不会如姊妹们这般待我。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死，真逼到那个份上，我也别无选择。能有这两下子，也算因祸得福。” 　　看似自谦，二人听罢却更钦慕： 　　“竟是如此！我二人还想呢，早闻大人体虚身弱，今日一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是啊，桀人卑劣，大人在北地定是九死一生。如今还能将往事如此笑谈，真不是常人气度！” 　　虽说这些话冯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但还真是每回听都相当舒服——这和歌颂她忠诚高尚是两码事，忠诚高尚她是装的，但在桀族摸爬滚打，从纤细瘦弱练到有明显肌肉，却实打实是她的亲身经历。 　　她飘飘欲仙：“其实任谁在那个处境下都能做到，只不过刚好是我罢了。” 　　“大人实在谦逊，小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是啊，大人肯定不是一开始就跟得上，最初您究竟是如何应对的？” 　　“最初啊。”冯玉张嘴就要应，不料却卡在了这里，“最初……” 　　最初她可真难呢，她连最简单的跳跃攀爬都做不到。阿莫为了让她能顺利迁徙，可想了不少办法，挨了不少讥笑，也受了不少伤。 　　这么想着，冯玉扭头北望。 　　两名士卒不明所以，也跟着抬头望去，却仍不知她在望什么。 　　她望的是崎岖的魔鬼狭，是彩虹下的寒冰瀑布，是青绿山，是山崩地裂的天堑与鸿沟。是鸿沟彼岸的雪山群，群山环抱下的达达拉草原，以及那草原中隐居石堡中的…… 　　冯玉猛地闭上眼，阻止自己的思绪继续飘忽。 　　她离开桀族时曾向卓依拉许诺，自己会回中原站稳脚跟，届时桀人对她忌惮三分，定不敢欺辱伤害阿莫。 　　这个她做到了，有那么一段时间，阿莫的日子应当是好过的。 　　但很快联驼灭桀的国策扣在了她头上，双方战事又起。那时阿莫经历了什么，冯玉不得而知，只是苏亚斯曾告诉她阿莫受伤了，而这也是她所知的，关于阿莫最后的消息。 　　这几年卓依拉一直辗转作战，一来她本就有这个上进心，想做喀扎、做大汗；二来有个中原弟妹的污名如影随形，领兵作战可以让她最大限度地获得族人尊重；三来，大概就是她的出战至少让阿莫能安静待着，平日里少被找麻烦。 　　如今冯玉率军来到北境，若是寻常作战，阿莫少不了又要遭殃。 　　可她所率火器军，是桀人从未见过的可怕兵器，声如雷势如虹，顷刻间便可使多名壮硕桀人化作一地血肉。 　　于是短时间内，阿莫的安危性命又重新有了保障。 　　值得庆幸的是，桀人虽荒蛮，总体却并不卑鄙，很难会发生把男人推出来威胁敌人的事——就像当初冯玉逃离时，并没有人拿阿莫的性命跟她开玩笑。 　　尤其是现在这个月份，不参与作战的桀人应该已经完成迁徙回到达达拉，她们没有把阿莫留在战场的道理，这方面应是可以放心的。 　　但是冯玉也很明白，战事拖得越久阿莫就越危险，不是可以继续悠哉的时候了。 　　见冯玉突然静住，两名士卒一时也无措，好半天才试探着唤：“大人？” 　　冯玉也从思绪中抽离，回头看一眼还没上来的人，唤士卒一声：“这边也绑个麻绳让她们借力上来吧。这么高的地方，对没经历过的人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她终于肯说话，让两名士卒也松了口气，立刻应一声“诺”，忙着去绑绳索。 　　冯玉四下溜达着观察地形，还能听见她俩在那嘀咕： 　　“肯定是你问得不对，太唐突了，干嘛打听冯大人最落魄的时候呢？” 　　“我哪知道啊，我看大人很乐意聊才问的，谁知道……唉，早知道不问了。” 　　冯玉也不搭理那头，只俯身看着下方峡谷。 　　这的确是个好据点，两山夹一谷的格局，在这里设炮可以直接锁死一条路。 　　如果说她在这里健步如飞，是因为此地地形已经和北地十分类似……那么冯玉就知道如何将物资运过来了。 　　她看了看对面山头，又转而看向刚攀着绳索上来的一名火器军军士：“下去告诉辎重车，走岔道去对面山上，大概比这个山头稍高一点的位置。” 　　军士人还没站稳，闻言愣一愣：“啊？现在下去吗？” 　　冯玉看看她：“不行吗？” 　　“不……诺，小人这就去。” 　　* 　　大约一个时辰后，白日关士卒在冯玉要求下，将绳索的一头绑在机弩上射去了对面山上。 　　对面也依冯玉所言将绳头绑结实，然后以索道模式将物资一件件滑过来。 　　这边也一一接应，然后手脚利索地架起几门火炮，炮筒直冲峡谷方向。 　　在火器军忙碌时，许璨就在春寒料峭中瑟瑟发抖，裹着披风都不够。相较之下赖迪生倒是意外的扛冻，她拿几块石头压住地图，坐在地上一直比划着什么。 　　冯玉注意到了，但她没过去问，因为赖迪生对战事的积极程度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本以为自己带了两个技术人员，但赖迪生大有往军事领域发展的苗头。 　　尤其是，在第一次目睹炮弹炸到桀人时，许璨是没等黑烟散去便迅速躲到后头不敢再看，几名负责操控的军士也蓦地闭眼。唯独赖迪生目光灼灼地看着黑烟消散，在桀人尖叫逃窜的时候，她眼中闪过的分明是兴奋。 　　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理呢？ 　　看到使自己面目全非的东西，在给敌人造成更大的创伤，所以内心爽快？ 　　还是自己创造的武器投入使用，使敌人闻风丧胆，于是颇有成就感？ 　　又或是觉得这是因祸得福，虽然脸毁了，但因此造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物件，由此带来的膨胀自满？ 　　冯玉都不太敢多看她——虽然冯玉自己狠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还是认为自己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有底线的，只是有点经不住歹人蛊惑，比如吕春诚。 　　现在的赖迪生给冯玉一种类似的感觉。尤其是，吕春诚损招多归损招多，内心深处实际还是向善的，但赖迪生现在的状态让冯玉有些拿不准。 　　她也很久没见过那张面具下真实的脸了。 　　正这么想着，赖迪生忽拿着地图起了身来，径直往冯玉这边走。 　　冯玉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假装一直在关注火炮安装：“这个轱辘没装稳当，开炮时容易滑走，再找个东西固定一下……” 　　赖迪生已走到近前来：“大人，冯大人。” 　　冯玉才像刚看见她一样：“啊，赖大人有事？” 　　赖迪生也不看她，只仍盯着手上的地图：“冯大人请看，我们之前打得桀人北向返回，并判断她们下一步很可能是要探索火炮的威力和射程。那么她们大概率就是会奔火炮所在的白日关杀来，我们在此布下火炮，应是可以发挥作用。” 　　“是的，否则我也不会直奔这处来，一路爬上来还挺累人的。” 　　“但是如果只是这么几门火炮阻她们去路，岂不白费了她们壮着胆子前来？她们既有如此觉悟，我们又怎能‘招待不周’？” 　　冯玉低头看看她，也不知自己该作何语气：“……哦？那赖大人认为，我们当如何招待？” 　　赖迪生便道：“我们得让她们怕，得让她们觉得无力反抗，让她们觉得这是天罚——这才是将火炮威力发挥到了最大。下官认为，我们需要给火炮做好掩体，让她们看不清炮身，连自己的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她说着伸出两指，由北向南划过山谷：“如果她们选择从此路进山，白日关的烽燧会立刻发现，燃放狼烟予以警示。但我们不要立刻打击，我们等着她们走到山谷深处，这个点位，我们往山谷内放一记空炮。” 　　冯玉看着她，没有接话。 　　赖迪生则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桀人在看到烽燧狼烟后本就紧张，却一直没被攻击，到此处时定是最为紧张的时刻，乍听巨响必然慌忙溃退。此时我们的火炮遍布峡谷两岸，一路追着她们打出去。” 　　她道：“如此，她们既摸不清射程，也无暇确定火炮威力，吓不出个失心疯都是轻的。” 　　许璨在她身后探头，分明神情忧虑：“这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残忍？咱这是打仗呢，若手握火炮的是她们，难道不会对我们残忍？！” 　　赖迪生斥她一句，又殷勤地向冯玉推销：“大人您一定嘱咐炮手留活口，此战最关键的是得有活人回去复命，管她是疯了傻了还是烧得面目全非，让桀人看到此战存活者是何等惨象才是最要紧的。如此一来，哼哼……大人您怎么不说话，您觉得此计如何？” 　　那冯玉还有什么别的话说呢：“此计……甚好。” 　　赖迪生更是一拍手：“那就别耽搁了，今日算是将最难登顶的一处安排好了，我还选了这几处，若均架起火炮，保准打得桀人闻风丧胆、无处可逃……”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一处洼地中，几名桀人暗暗拉满弓箭，对准上方几名搜寻中的中原人。 　　“嗖嗖”几声，中原人应声倒地，又有更远处的中原人慌忙上马：“快跑！有桀人！快回去复命！” 　　于是桀人们嚎叫着翻身而上，对准逃跑者“嗖嗖”又是几箭。 　　眼瞅着最后一人驾马跑远，桀人的最后一支箭射出，掉落在中途，是射程不够了。 　　她们懊恼地放下弓箭，多其木也只能摇摇头：“被发现了，得换驻地。大家回去收拾一下，通知喀扎……” 　　话音未落，有人从前方林中驾马而出，肩上扛着的，赫然是那漏网的中原人的尸身。 　　是卓依拉。 　　“不必换驻地了。没有活口。”她说着行至近前，将那尸身扔在地上。 　　桀人们也纷纷松了口气，嘴上调笑：“不愧是你啊卓依拉。” 　　“我去河边打水，顺手的事。”卓依拉一边下马，一边将手上的血往衣服上抹。 　　多其木也扁扁嘴，然后唤：“卓依拉，你跟我过来一下。” 　　这个时候被多其木叫去可不是好事，桀人皆是一怔，卓依拉也静住片刻。 　　而后将剑掼回鞘中，挺直着身板随多其木去到僻静处。 　　果不其然，多其木回身道：“我跟喀扎商量过了，我们认为最合适的人选还是你。你近距离看过那东西，也算是幸存下来的人，由你带队，其她人也不至于太紧张。” 　　“这是喀扎的意思？” 　　“对。” 　　“明白了，那我没有拒绝的道理。”卓依拉应了。 　　而后很快咬牙道：“冯玉害我不浅。我便是死也会拉她陪葬。” 　　多其木也握一握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滚！” 320 ☪ 交锋 　　冯玉决定北上的时候，的确是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 　　因为逻辑上来说没有更好的解法。 　　想来她从前也是个很尊重历史发展规律的人，很明白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无法改变既定的轨道，但当发现战事迫在眉睫的时候，第一反应竟也是阻止。 　　毕竟她没有这个世界的史书，万一就差她这一下呢。 　　所以当穿越者难啊，想躺平的时候被世界线追着砍，想做点什么的时候又被周期律大肆嘲讽。 　　那之后她的确按赖迪生所说，命人在峡谷两边的群山中设置了几处炮台。 　　不管赖迪生为何出此计策，至少对冯玉来说，这和她的本来目的相符——要想停止这场战争，那就把桀人打到怕。 　　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让她们认为必输无疑，然后她们会投降，会止战，会归顺。 　　这就是最快的办法。温和的手段只会越拖越久，越死越多，打得狠些反倒有速战速决的可能。 　　冯玉留了人手在此看守炮台，规定每日一换班，军士自己带好当日口粮。 　　同时在返回白日关后，与薛振、庄孟佳一同商议战略，主要是如何确保桀人进入遍布炮台的那条峡谷。 　　“峡谷名唤‘葫芦峡’，大致呈葫芦状。葫芦腹中便是白日关的城楼。”薛振在图纸上比划，“北境较大的关隘共七处，其间以烽燧相连，遇敌情则以狼烟警示。距离白日关最近的烽燧在葫芦峡的入峡口，被称作‘葫芦口’。若桀人来犯，可以立刻发现。” 　　冯玉点点头，顺带一问：“派出去搜寻桀人的那队人马有消息了吗？” 　　薛振摇摇头，冯玉、庄孟佳心里就都有数了。 　　她们都没继续这个话题，庄孟佳开口：“我还是想先回去，万一她们攻打落雁关……” 　　“她们在落雁关吃亏多次，这次用计智取，又遭火炮重击，大败而归。此时再打落雁关，士气必然低迷，她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冯玉直接否决了她的意见，“这事赖迪生说得没错，她们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火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更可能派出队伍来白日关试探。” 　　庄孟佳皱一皱眉：“那就是奔死来的了。” 　　“对，同时多其木应该会在某处观察，为后续作战制定计划。此战谁要是能把她杀了，当属头功。” 　　薛振没什么异样，这样的判断她显然赞成。倒是庄孟佳看了冯玉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冯玉也回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讲。” 　　于是冯玉就继续了：“届时她们自北向南进发，最终接近白日关的路径有两条，一条是葫芦峡，一条是白日关正北方的河谷道。河谷那边我也派人布下了炮台，但地形限制，火力没法像葫芦峡这边这么猛烈。” 　　薛振听明白了：“那就是如果她们走河谷的话，我们需要派出兵马将她们驱入葫芦峡。” 　　“是的没错。”冯玉说，“我们可以直接派重兵把守河谷入口，断了她们念想。这样一来，她们就会直接选择从葫芦峡接近过来。” 　　“可河谷入口无端出现大量兵马，她们肯定猜到是故意将她们往另一条道上引。”庄孟佳道，“若她们选择直接撤退……” 　　“那就给兵马的出现找理由。”冯玉从一旁的小碟中拿了颗大枣，往河谷入口一怼，“我昨日看过了，往此处山坡开炮，可以产生大量落石。假设我在安装炮台的过程中试炸了一次，又不慎以落石将此路堵塞，那便需要人手在此进行清理。” 　　薛振在旁皱眉：“那何不直接用落石封路？” 　　“封不了那么严实，真要将桀人拒于河谷外，还是得有人。” 　　“……明白冯大人的意思。我是说，若真能在此布下大量落石，那就不用清理了。”薛振看着地图挠挠下巴，“河谷处的布防一向令人头疼，若可通过火炮改变地形，反倒是美事一桩。” 　　是冯玉没想到的走向。 　　她静一静，摊手道：“这个薛将军自行处理便是，反正人是要派过去的，至于她们是在认真清理还是在鬼转，我无所谓。” 　　庄孟佳却又钻牛角尖：“那这问题等于没解决啊——河谷道被落石封住原是好事，我们却派了一堆人在那瞎忙活，桀人看了不也起疑心吗？” 　　冯玉几欲发飙，指着地图上的大枣：“石头，落这儿了。” 　　又抓起一把瓜子，撒上去：“一堆人马，在这里处理石头。” 　　她戳着地图向庄孟佳宣布：“至于为什么要处理石头，我们没有义务向桀人解释，她们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脑子里应该就要出现合理的猜想。” 　　“那万一她们猜到我们故意堵路……” 　　“你用任何办法她们都可能产生这样的猜测，反正我们诓骗她们的诚意到了，上不上当就看她们智商，打仗就是这样。” 　　这说得也是。 　　庄孟佳与她对视片刻，终究点头道：“我知道了。既是如此——薛将军，末将自请带兵把守河道口，力求拒桀人于河道之外。” 　　薛振闻言皱眉：“你？孟佳，你对白日关并不了解，既是养伤，我看你还是……” 　　“将军，皮肉之伤早已无碍。我也想过，若现在返回落雁关，说不定半途与桀人遭遇。既然走也走不得，不如做些事情。”庄孟佳说着起身抱拳，“只是做做样子驱逐桀人，实际与熟不熟悉地形无关。这是桩简单但要紧的差事，还请将军允我一试。” 　　要是薛振一人在此，到这儿应该就直接应了，但因为冯玉在旁坐着，老太太还挺讲究：“那冯大人觉得……” 　　冯玉一张脸早冷下去，却硬是在看向薛振时露出个相当专业的笑：“啊，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的，我只负责些与火器军相关的事务。至于如何排兵布阵，那自然看薛将军安排。” 　　薛振也只当她是个很好相处的文官，闻言便道：“庄孟佳听令。” 　　“末将在！” 　　“即刻带兵前往河道口一带，守此关口，不可使桀人踏入一步。” 　　庄孟佳抱拳俯首：“诺！” 　　* 　　然后出来后冯玉兀自大步走在前头，得亏庄孟佳腿长，不然可能还得小跑着跟：“你怎么了？” 　　“我什么怎么了？” 　　“你生什么气呢？” 　　“我哪里生气了？” 　　过去的一队士卒纷纷侧目，跑步速度都慢了些许。 　　“我……”庄孟佳顿一顿，又开始指着她威胁，“我警告你你好好讲话，我现在说的可是中原官话。” 　　冯玉做出一脸被吓到的表情。 　　然后张口就是：“今晚你在下面。” 　　被庄孟佳捂着嘴拖走。 　　* 　　“不是？你也太实诚了，你真说的中原官话啊？”冯玉趴在窗口看下面几名士卒惊慌失措地比划着什么。 　　庄孟佳已经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我不活了。” 　　冯玉挠挠耳后不再管她，只抬头往远处看景。 　　在这白日关的至高点，她能看到复苏中的黄绿色山体，看到远处的烽燧和河流，偶尔有什么一闪而过，是野鹿或野猪。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是她现在有点不美好：“你自请守河谷的差事，是什么意思？” 　　庄孟佳扭动的身躯才静一静，把头从被子里拿出来：“没什么意思，想做就去做了。” 　　“你是在威胁我，你怕我的计谋会对守河谷的这些士卒不利。所以你接下这差事，就是为了看我反应，好判断我是不是使坏了。”冯玉这么说着，语气里没带太多情绪，“或者说你觉得只要你上场了，我就必须考虑这些士卒的安危，因为你的命和她们绑定在一起。” 　　“……你这话说得有点难听。”庄孟佳也坦诚道，“但是是的。” 　　她支起身来看向冯玉：“你生气了？” 　　“我不应该生气吗？” 　　“那我不应该防着你吗？” 　　庄孟佳叹口气坐起来：“河道口的守军的确有直接与桀人开战的风险，以你的头脑不会不纳入考虑，你只是觉得这部分士卒的性命无所谓。” 　　“我应该觉得有所谓吗？”冯玉也在困惑，“这是打仗，是打仗就有损耗。我又不是要害她们，她们是士兵，就算打起来了，作战也是她们分内的事。” 　　“那我问你，如果打起来了，桀人要硬闯河谷道，你会怎么做？”庄孟佳问，“你会派兵增援，还是直接向人堆里开炮？” 　　冯玉静一静，然后嘴皮子动一动：“看哪边占上风。” 　　“哪边占上风都不行，你不能将炮口对准自己人。” 　　“哪怕是为了少死点人？” 　　“哪怕是为了少死点人。” 　　冯玉回过头来眯眼看她：“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点伪善？” 　　“我……”庄孟佳随手抓过袜子想砸她。 　　冯玉赶忙躲避：“哎哎哎，你生化武器用上瘾啦？” 　　“你别跟我提生化武器！”庄孟佳脸色一红，袜子已经从窗口飞了出去。 　　路过的士卒看着地上的袜子不明所以。 　　冯玉也不再跟她打哑谜，索性往她床尾一坐，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实说这事儿放平时我不生气，但是这次有点特殊，我心里有点不安。你不信任我很正常，但你在我不安的时候不信任我，这你就很不应该了。” 　　“……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我的不安在于，我发现我还是想手下留情，如果不是赖迪生开口我可能下不了这个手。” 　　庄孟佳眼睛也眯起来：“那你为什么要造这个火炮呢？” 　　“我被歹人蛊惑……不是。”冯玉讲正经的，“你说的对，手下留情的话造火炮就没意义了，所以集火是对的。” 　　倏忽又望向庄孟佳：“但你知道吗？你会拿亲身上场来威胁我，桀人可能也会。” 　　“桀人这么相信你的人性吗？” 　　“多其木相信。” 　　庄孟佳静一静，也只能叹气了：“这我没办法，这我真没办法。” 　　她抬头看向冯玉：“你让我怎么不防着你，炮口朝向哪一边全在你一念之间，万一你真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那我还怎么再跟你嘻嘻哈哈的？” 　　冯玉的心情忽又敞亮些许：“哟，你在乎的是这个？” 　　“你到底想不想聊正事？” 　　冯玉又撑着床面仰头看天花板：“你不支持的事我做得多了，咱不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吗？” 　　“这能一样吗？”庄孟佳瞪她一眼。 　　但心里还是为她发愁的：“听起来你和那个多其木感情还不错，她真忍心这么待你吗？“ 　　“唉……”冯玉直接叹了口气出来。 　　然后她烦躁地挠头：“哎呀——！” 　　* 　　多其木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可以一直维持放空状态。 　　但是她其实不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她向来是一点就通。 　　如果冯玉没猜错，多其木现在可能是桀族为数不多的，还愿意相信她的人。 　　她会相信冯玉对桀人的善意，相信冯玉曾经是真心教导，相信冯玉做过很多尝试只是终究没有做到。 　　但是正因此，她会觉得这是值得验证的——她或许也想看到极端情况下，冯玉是犹豫的。 　　同时她并不摇摆，她是土生土长的桀人，只为自己的族人出谋划策，即便内心深处向往平静的生活，但却没有手软的道理。 　　冯玉曾经也是这么教导她的。 　　一如之前商议，冯玉命火器军炸塌了落石，庄孟佳率军在此布防。如果顺利的话，桀人看到此处状况，应该会直接选择从葫芦峡走。 　　除非，多其木觉得此处布防得蹊跷，想要赌上一把。 　　而她赌的是…… 　　那日杀声蓦然而起，桀人如同从地里长出来一般，快马加鞭直冲河道口杀来。 　　冯玉眼睁睁看到卓依拉领兵冲在最前头，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有桀人！备战！”随着庄孟佳一声大喝，中原士卒纷纷拔剑上马，准备应敌。 　　两拨战力旗鼓相当的兵马在河道口相见，相比较她们的惊险壮烈，冯玉所在的炮台处就安全得多。 　　她如同一个棋手般看着风起云涌的棋盘，内心明白对面的群山之间，多其木也在某个安全之所静静看着。 　　她会尽己所能分析这场战役，如果真被她看出什么门道，下一战可就不好打了。 　　军士控着火炮角度，射点随着桀人队伍不断前移，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大人，再不打两边就要交锋了。” 　　冯玉也咬一咬牙下令：“放！” 321 ☪ 射程 　　石破天惊，人马俱碎。 　　炮弹落在桀人队伍的正中央，巨大的马匹飞弹起来，马腿已经不知炸去了何方。 　　桀人无措，马匹也惊慌，瞬间有了向外奔逃之势。 　　却听有人声如洪钟，高声喝止。 　　那在寻常中原人听来古怪复杂的语言，在冯玉耳中却是清晰异常：“都给我站住！来之前不知道是来赴死的吗！” 　　是真牛啊，明明上次还尖叫着逃窜，这次再来，心态竟已如此稳重。 　　那一刻冯玉也拿不准了，到底是为了试探她选了卓依拉，还是因为深知除卓依拉以外，再无旁人有如此本领。 　　桀人队伍一怔，逃跑的动作也顿住。 　　同时卓依拉与为首几人的战马已冲至近前，剑锋与庄孟佳的剑击在一处。 　　因为用了极大的力气，双方皆面目狰狞，卓依拉冲着庄孟佳的脸咆哮，话却是说给后方的桀族姊妹们：“冻死！饿死！死在迁徙路上！死在哪里不是死？都是死还管自己死相好不好看？” 　　她呐喊，唾沫星子都飞到庄孟佳脸上：“都是祖神的后裔，何惧杀伐？尔等今日若逃，还有何颜面去见阿罗加耶！” 　　许是因叫喊加持，卓依拉忽爆发出极大力气，震开庄孟佳的剑后打横往她颈处砍去。 　　“啊——！”冯玉尖叫一声，把一旁的军士都吓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庄孟佳已躲开了那一剑，但冯玉完全没看清她是怎么躲开的。 　　有替补军士上前扶了冯玉一把：“大人怎么了？可有受伤？” 　　冯玉两腿发软，心脏还跳得砰砰的，再一抬头卓依拉势如破竹，那剑是抡圆了往庄孟佳头上劈。 　　“啊，啊——！”冯玉一把捏住军士的手，头都要塞人家怀里去，“天啊，我不能看这个，我看不了这个……” 　　大战当前，军士也颇为诧异，只忙将她搀扶着向后：“快，通知军医，大人似乎突然不适……” 　　冯玉哪肯走，立刻甩开她的手回到前头来：“小心！小心后面！后面有人……啊咳咳咳！” 　　眼瞅着她要瘫坐在地，军士又扶道：“大人当心，大人我扶您坐下……” 　　“不行！左边啊！左边砍过来了！小佳——！” 　　而正在战场的庄孟佳一面应付杀势甚猛的卓依拉，一面还得听上头滋儿哇乱叫，心绪反倒不宁。 　　卓依拉几番猛攻，忽而突起一剑正刺向庄孟佳胸口。 　　冯玉便直接坐下了。 　　但见庄孟佳只是抬臂甩开那一剑，一边拉着马儿后退一边吃痛地捂一下胸口，抬头看见卓依拉也在马上喘息，是要缓缓体力。 　　冯玉还在叫：“你没事吧小佳？！有没有受伤？实在不行……” 　　气得庄孟佳挥起一剑直向她指来：“滚！再喊连你一起砍！” 　　说话间卓依拉又冲上前来，庄孟佳挥剑迎战，二人再次对在一起。 　　那上空的怪叫声，似也终于消停了。 　　* 　　而另一边的山巅，多其木望着那炮弹的来向，问妥布花道：“上次就是那东西投掷的火石吗？” 　　“对。”妥布花应她，“可中原怎么会有如此臂力的人？便是乌布尔都没法扔出这么远距离……要是大汗在，说不定可以一试。” 　　“都这会儿了就别想着是靠扔的了。”多其木静静看着炮口方向在随着桀人队伍移动，嘴上道，“那显然不是人的力量。” 　　“难道真像她们所说，是祖神站在了中原人一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老师现在应该要投掷第二发火石了。”多其木说着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她看上去很看重这场战役，拖这么久还不动手，说明那火石也不是想用就用的。” 　　“那叫看重这场战役吗？我看她是失心疯了。” 　　“老师不本来就有点这样吗。” 　　妥布花静一静，忍不住呼出口气来。 　　她也不再去辩驳这个称呼问题，只道：“你就这么确定不能从葫芦峡走？如果你的目的是观察火石，现在让她们这么跟中原人打完全没意义。” 　　“我确实有想过，从葫芦峡走的话可能能得到更多信息。”多其木还是那个语气，“中原派兵将河道口堵得严严实实，看样子是希望我们走葫芦峡。那边大概率排布了更多火石，如果我们走那条路，真可能能最大限度地看到火石飞出的场面。” 　　“那你还说要硬闯河谷道？” 　　“因为还是想尽可能谨慎些吧。”多其木说着缩缩脖子，“我们对这种火石完全不了解，真要是四下里火石齐飞，可能没等看出名堂，人就都没了。” 　　她看着底下喧嚣的战场：“这样跟人打看似拖拉，说不定还能通过拖延时间看仔细些。” 　　妥布花低头看看她，皱一皱眉头，又去往河谷处看。 　　双方已混战一团，许是因桀人阵营拼死而来，此番攻势尤其猛烈，此时已打过了河道口的落石阵，向着河谷内部进发。 　　倒是被炸碎炸伤的人员马匹还留在原地。 　　妥布花阴沉着张脸，看着地上一团模糊：“你觉得那是几个人？” 　　“七个。”多其木答得很干脆，很显然刚才爆炸发生时，她就一错不错地计着数，“再算上旁边受伤动不了的那些，得有二十多个。这就是一发火石的威力了。” 　　“如果我们现在过去救那些伤员，你觉得你的老师会发动攻击吗？” 　　“没法救了。”多其木摇摇头，“手脚断了，救回来也活不下去了。” 　　妥布花没说话，但显然对她的说法也是认可的。 　　她们这里距离对面山头相距甚远，没法直接给冯玉一箭，但是距离那爆炸点却是不远。 　　眼看下方有人在血泊中痛苦翻滚，妥布花拉起一箭就给了痛快。 　　再想来第二箭时被多其木抬手制止：“好的师妹，你这个举动也算是观察的一部分了。” 　　妥布花困惑皱眉：“什么？” 　　多其木盯着对面道：“让我们来看看，那些火石能不能飞到我们这里？” 　　妥布花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下一秒可能也会变成一滩血肉，她也颤抖了。 　　* 　　而在冯玉眼中，那一箭是从对面山上一堆草丛中冒出来的。 　　高度稍高于她所在的位置，是个很好的观察点。 　　“看到那支箭了吗？”在来及细想之前，冯玉便已问了出来。 　　一旁军士应声：“看见了，大人。只是，距离稍有些远。” 　　冯玉怔一怔，已经反应过来那草丛里的应该是谁。 　　但很快又收拾一下情绪，询问：“在射程之外？” 　　“难讲。大概卡在边缘，若超出射程，恐怕也只是超出一点。”军士说着眯起眼睛比划一下，“差不多。大人，是否一试？” 　　“等等！”眼看军士已将炮口对准过去，冯玉赶紧喊出声来。 　　她的理性和感性在撕扯——这一发如果射中，那草丛后的人必死无疑；可如果不中，恐将暴露火炮射程。 　　中与不中，于她竟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稍一迟疑，情况已经有些奇怪了——明明武器已经瞄准，是有攻击意图的，迟迟没有动作，倒像是恻隐之心。 　　下方打杀还在继续，庄孟佳已经找到反击机会，多次刺伤卓依拉。 　　卓依拉的动作也因此迟缓些许，只能转攻为守。 　　冯玉绝望地发现自己也担心大姑姐，她也不想大姑姐有事。 　　她呼吸声有些重了。 　　军士还在等她下令，征求性质地唤道：“大人？”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是因为冯玉的大脑在高速旋转，试图找出现在的最优解。 　　可笑于她而言，最好的情况是对面看到炮口转向后就立刻逃离，她这一炮打中了，却没有伤了谁。 　　那开炮的意义是什么呢？就为了让她觉得自己没在摇摆，让她觉得自己完全站在中原一方？这简直是掩耳盗铃。 　　正这么想着，却见对面山巅，有人自草丛后走了出来。 　　便是在中原人耳中，那也是字正腔圆的一声：“老——师——” 　　* 　　“多……”冯玉张口想唤，却鲠在喉中。 　　一片厮杀间，两个“罪魁祸首”实在不该叙什么旧情，而且一个桀人叫她“老师”，这在中原人视角也不是什么好解释的事。 　　但是多其木不是故意的，而是桀族没有“老师”这个词，她发音时一直就是讲中原话。 　　多其木也没有等她回应，只继续用桀语大喊：“你不是想要结束这场战争吗！那么来吧！用你的武器打向我！” 　　她挥动着双手，看起来有些滑稽：“你我皆明白！只要我活着！这场仗就会越打越久！你知道最快结束的办法是什么！请打向我！” 　　句句在理，但冯玉哪里下得了手。 　　她也佩服自己，都这会儿了还能得空在心里吐槽——你这么明白你能不能自己去死啊。 　　正犹豫着，不知下方打成什么形势了，卓依拉忽从马上跌落。 　　庄孟佳立刻抬箭刺去，却见卓依拉一骨碌滚开，手上的尖刀划破庄孟佳的马腹。虽被马儿蹬了两脚，却成功地把庄孟佳也拖下了马。 　　再起身时，一个身上沾满了马血，一个身上挂满了马肠。 　　二人虎视眈眈，相对大吼一声，又扑上去。 　　这种情形还要再看多久呢？冯玉急喘两口气，终究把心一横，抬手道：“放！” 　　一发炮弹“噌”得从炮筒内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在对面，在十分接近那草丛的地方，继续向下落了下去。 　　在多其木看来，简直就是擦着自己脸前掉落了。 　　最终落点是在半山腰处，炸得“轰隆”一声，即便是多其木妥布花所在之处亦有震感。 　　妥布花亦从后头钻出来，抓住多其木以防她掉下去，口中大叫：“我说什么来着！根本不用跟她讲什么情谊，她连你都要杀，她连你都……” 　　多其木也在震动中一个踉跄，赶忙回抱住妥布花，一起远离山体边缘：“就这个距离！那火石打不到我们，它最远就是这个距离！” 322 ☪ 战俘 　　冯玉也怔住——这军士的准成很好，炮弹是直朝着对面飞去的，是一次很标准的射程不够。 　　但是射程的远近并不是每一次都很固定，如果动力区火药用量足，可能能飞到更远的地方。 　　她向军士下令：“炮底的药粉多填装一些，再试一次。” 　　军士正在清膛，闻言稍一迟疑：“大人，许大人说过，如果不按规定计量操作，很可能引发炸膛。” 　　那确实是个大问题，不仅她们在此不便躲藏，若是让对面看见她们的火器还有炸膛风险，更加失去威慑效力。 　　冯玉也无暇再细想，只道：“在规定范围内尽量多填装，试试看打不打得中。 　　“诺！” 　　军士应了，不多时，又一发直冲着山那头飞去。 　　冯玉手上狠狠攥了一把，这次是真希望能中了。 　　但是炮弹依旧循着既定的自然规律下落，掉落在半山腰，滚了几圈之后炸开。 　　“糟了……”冯玉暗自咬一咬牙。 　　忽而身子一转直冲下方，呼喊：“小佳！拉开距离！” 　　庄孟佳几乎瞬间收剑，同时一个后仰躲过一击。 　　这时看向卓依拉时，她眼中有敬佩，但可能更多的是遗憾。 　　而卓依拉也在那一瞬间眼神空洞，似乎对自己的结局已有预测，一时竟忘了继续挥砍。 　　庄孟佳会的桀语有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立刻抓了匹马骑上，对自己人高喊：“回撤！向河道口方向回撤！” 　　而后率先驾马而去，中原士卒亦匆匆跟随，迅速远离了桀人。 　　这场面让桀人一时无措——敌人忽然反向撤退，她们被留在了河谷的中央位置，若是还记得所来为何，那么至少她们不能追着这些中原人再退出河谷去。 　　天罚随时降临的恐慌让她们静住，甚至没有向撤离中的中原人放箭。 　　肉眼可见，卓依拉急喘了两口气平复自己的颤抖，然后将头上已经歪掉的额链重新扶正固定。 　　然后她甩一下剑上血水，对族人们呐喊：“这前方便是白日关，是中原大将军驻扎所在，今日若能取她首级，牛羊成群，无上荣光！” 　　却是无人应声，桀人的腿如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卓依拉咬咬牙，只能再唤：“走吧！一起去见祖神！” 　　而后再不理会旁人，转身向着白日关方向狂奔。 　　桀人们似是受了鼓舞，一时间呼声四起，追随着卓依拉的脚步奔向河谷深处。 　　她们健美的大腿与臂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放！”冯玉袖口一挥，一排火炮连发而出。 　　“放！”又是一排密集地炸向桀人，黑烟间隐隐可见有人惨叫着逃窜。 　　“再放！”私下里炸声震天，已听不见什么人声。 　　军士们继续装填炮弹，冯玉却伸手一拦：“停！” 　　如此宣布了这场战役的结束。 　　她伸手时触到炮身，感到一阵湿凉，才意识到自己流了满手手汗。 　　再向下方看去，黑烟渐渐消散，显现出下方的大片尸身，当然也仍有活口。 　　那些尚有行动能力的人显然受到极大惊吓，完全没有方向地逃窜着。 　　有的跑向河道口方向，那里的守军一动不动，只静看这些桀人沙哑着嗓子逃出这地狱般的河谷；有的竟没头苍蝇般跑向白日关，等待她们的只会是城头上的冷箭。 　　再一段时间后，连这样的喧闹也结束，只剩一片死寂。 　　庄孟佳身后士卒中，已经有人下马呕吐。她们是从落雁关过来的，也算身经百战，却仍是难以承受这般惨状。 　　庄孟佳抬头看了看高处的冯玉，而后唤身后道：“干活吧，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 　　* 　　当日天气不错，军医赶来，直接就在河道旁给伤员包扎。 　　赖迪生许璨守的是葫芦峡那条路，显然守了个空，骑马绕过来时只见一地狼藉。 　　赖迪生有些懊恼：“大人不该放开头那一炮，让庄将军将她们一路打入葫芦峡便是了。定是那一炮将桀人惊住，没了章法，这才继续向河谷内冲杀。” 　　许璨铁青着脸，几乎不敢抬眼：“看我们这边的伤势，她们可不像是没了章法，更像是殊死一搏。” 　　“你是说她们就选中了这条路？”赖迪生来回看一看，又叹息，“可惜了葫芦口那么好的布局。也罢，之后定还有机会用上。” 　　“便是这些人进了葫芦口，大概也就是现在这般情形吧。”许璨看她一眼，分明神色不悦，“冯大人显然也下了狠手，同样的结果，赖大人为何看起来如此遗憾？难道憾的是没能亲眼看到那场面？” 　　“那是自然。”赖迪生不仅不否认，反还一脸莫名，“我们为了造火炮吃了多少苦啊，你难道不想看到竹将军以一当十的神威？” 　　“我……”许璨顿一顿，作为一个全程参与了火炮研发的人，现在再说觉得残忍，似乎就有些太虚伪了。 　　但是空气中血腥味太浓，她只觉得一阵头晕，没来及下马便吐了出来。 　　* 　　战场清理也是桩复杂活。 　　要用到麻袋和铲子。 　　其实庄孟佳刚打完一仗，也许这事情并不着急要她来做。 　　只是她的确会有一种想法——可能直面敌人尸身也算一种尊重？ 　　或者说她至少要认认真真看过这情形，这样才不至于忘记战争的本质，不至于成了一个悬浮的、高高在上的将领。 　　但是对于冯玉，庄孟佳觉得她现在还是悬浮点好。 　　冯玉此时应在下山的路上，这些桀人，庄孟佳也不知道她到底熟还是不熟。 　　可以确定的是这场面一定会给冯玉较大的冲击，而冯玉这人受刺激后的症状，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一般会觉得战争如此惨烈，于是心下悲凉痛哭流涕，对火炮使用的正当性产生怀疑。但冯玉，她的脑回路可能立刻转换成“再熟的人都杀了，遑论其她”。 　　庄孟佳想着就一阵胆寒。 　　“动作再快点。火生好了吗？”庄孟佳这么问。 　　河岸边有人应：“好了将军！” 　　她便拖着手上的麻袋一路过去，然后将麻袋丢进火里。 　　再回头看到自己拖过来的一路血迹，内心异样的复杂。 　　更多士卒拖着麻袋投入火中，庄孟佳也在河边蹲下，清洗着手上的血迹。 　　听得身旁一边打捞一边感慨：“这儿还有整个儿的，就是因为掉进水里才保全的吧。” 　　庄孟佳循声看去，竟觉出了奇的眼熟。 　　她忙起身走去，果然是卓依拉。 　　她的头发烧焦了，半边身子到脖颈都有烧伤，脑袋歪在一边，丝毫不见生气。 　　士卒询问：“将军，这个怎么办，埋还是烧？” 　　“烧，这个赶紧烧。”庄孟佳应着，还扭头看了眼山道方向，生怕冯玉下来了。 　　“诺。”士卒应一声，将卓依拉尸身往肩头一扛。 　　这一顶不要紧，“尸身”竟“哇”得呕出一大口水来。 　　庄孟佳大叫：“等等！” 　　* 　　卓依拉在第一轮炮弹爆炸时就失去了意识，如果就这么死了，倒也算没有痛苦。 　　她当然也以为自己死了，甚至已经开始做关于祖神的梦。 　　她看到祖神前来迎接她，称赞她是勇敢的孩子，于是她浑身变得轻盈，就这么跟随而去。 　　不料祖神却又回头看向她，说她还不属于这里。 　　她惊讶极了，甚至是有些恼火。她向祖神发问，她已是桀族最出色的勇士，便是很多喀扎也不及她的勇猛才干，为何她不能留在祖神身边。 　　祖神看上去却很坚决，她看不清祖神的脸，只知道祖神对自己摇了摇头。 　　同时她开始感到剥离般的疼痛，发了疯地追赶祖神的身影，然后一把抓住祖神的手。 　　而在现实中她也抓住了，只不过定睛一看，是宿敌的手。 　　卓依拉怪叫一声猛地弹开，回身就去摸腰间匕首，自然摸了个空。 　　于是她伸手矫捷地往更远处跳开，抓到油灯的灯盏便举起来，笔直地对准庄孟佳当作武器。 　　太牛了，她用的甚至是被烧伤的那条手臂。 　　庄孟佳也被吓了一跳，“唰”一声把剑拔出来自保，眼看卓依拉蹲在那里，真像头极警惕的野兽。 　　有士卒循声赶来：“将军没事吧？！” 　　卓依拉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话，低吼一声拿油灯比划一下士卒，又警惕地比划一下庄孟佳。 　　那也不是寻常声带能发出来的吼声，竟将士卒吓一哆嗦。 　　而庄孟佳，她觉得自己也是闲的，这人都已经这样了，她居然还拔剑。 　　“没事。能有什么事儿。” 　　她说着将剑掼回鞘中，上前两步看着卓依拉，换用桀语：“还想活吗？” 　　谁知卓依拉的中原话说得远比她的桀语好：“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想干什……呃！” 　　说时迟那时快，庄孟佳已抓着她的手腕将油灯夺下，嘴上也绷不住了：“你听得懂中原话是吧？你还记得去年一月你杀的那个矮子吗？她是我老乡，还多次救我性命，死的时候眼都没合上！我告诉你今天没让你烂在河谷里，那算我善心大发！” 　　“那我的族人们呢？我今日所率族人们呢？你们中原瘟狗打不过我们，竟用如此阴招邪术！” 　　“少在那正义凛然，频扰边境发兵南下你有理了？” 　　“搞那个什么联驼灭桀你有理了？” 　　庄孟佳被她问得一愣，竟有一瞬觉得真是自己不占理。 　　但很快反应过来给她一脚：“我怎么没理了？为了抵抗外敌联合友邦有什么不对？你们桀族没脑子就不许别人用脑子？” 　　卓依拉痛呼一声倒地，神色一凛拔地而起，竟还想跟她拼命：“你们这帮中原人心思诡谲心肠歹毒……就该和阿纳席拉一般下场！” 　　庄孟佳也不知道阿纳席拉是谁，但听得出她骂得很脏：“你们桀人又是什么好东西？空有蛮力仗势欺人……我就多余把你扛回来，不想活就去死！” 　　眼瞅着死战一触即发，外头忽奔过一人来，因跑得太急险些没在门口刹住车：“大姑姐！大姑姐！” 323 ☪ 承恩 　　庄孟佳和卓依拉皆是一怔。 　　下一瞬卓依拉就如失了智的野兽般扑了出去，庄孟佳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没拦。 　　于是冯玉人都还没看清，就被扑倒在地，卓依拉手上但凡有个什么利器，冯玉就死这儿了。 　　但就是因为两手空空，如此猛烈的撞击反倒让卓依拉自损一千二，倒在地上痛苦翻滚着。 　　一旁的中原士卒眼疾手快，一手将卓依拉手臂拧在身后，再抬脚往她膝弯处一踹。 　　于是冯玉被人扶起时，就看到身负重伤的大姑姐正跪在自己眼前。 　　冯玉差点也跪下去。 　　她忙跟那士卒喊：“谁让你这样押着她的，还不快放……” 　　话没说完，卓依拉已缓过劲儿来，狂啸一声差点挣脱出来，看架势应该是想一张嘴咬断冯玉的喉咙管。 　　……那冯玉也不敢让人放手了。 　　她只蹲下身去看着卓依拉：“大姑姐，你现在伤得很重，你先不要……” 　　“滚！”卓依拉嘶吼一声，“再敢叫我一声大姑姐，我杀你全家……呃！” 　　后头声音没爆发出来，是因为士卒揪着她的头发猛扯了一下：“叽里咕噜什么呢！休要对大人不敬！” 　　卓依拉痛呼出声，冯玉也心脏一紧，抬头就想教训那士卒：“你干……” 　　却又意识到在此为了卓依拉斥责中原士卒相当不可取，只得语气一软怪道：“你干什么呢……” 　　士卒从军多年哪里见过这样的，突然就小脸一红。 　　冯玉也不再管她，赶忙又去看卓依拉：“好好好，我不叫就是了。你伤得这么重，你先接受治疗好吗？不然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跟阿莫交代……” 　　“你还敢提阿莫！你还敢跟我提阿莫！” 　　“我……我……”冯玉急喘两口气，彻底没招了。 　　她眉头一抬：“你轻点啊……” 　　庄孟佳地声音已出现在卓依拉身后：“轻点能昏吗？” 　　“你！”没等卓依拉扭回头去，就重新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 　　然后军医来给卓依拉上药包扎，冯玉就坐在对面床上啜泣擦泪。 　　庄孟佳跟她并排坐着，拧着个眉头看她：“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冯玉才得空关心这个伤得轻的：“你怎么样，我看到你也受伤了……” 　　庄孟佳赶紧躲她：“你别碰我啊，我也刚包扎好。” 　　冯玉只好又放下手去，静一静，继续啜泣。 　　话说她意识到射程问题被多其木发现后，第一反应是用威力吓住对方，于是首次大火力地发动了进攻。 　　那一刻她甚至忘了赖迪生说的“留活口”，直到第三波炸完回过神来，才晓得叫停。 　　然后战役结束了，守炮台的火器军仍留在原地，另有两名军士护送她下山与庄孟佳汇合。 　　往山下走的那一路上，冯玉先是恍惚，甚至险些失足摔下。军士意识到她状态不对，于是不得不搀扶她在陡峭荒山中行进。 　　然后走着走着，冯玉反应过来这队人马大多是查库汗部人，甚至跟她沾着亲的卓依拉也在，这是多其木专程试探她的阵容。 　　于是蓦然怒上心头——对啊，这事能全怪她吗？多其木明知道中原准备了这样的武器，却还是安排了这些人上阵，她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说到底还是多其木的错吧。 　　她一个中原人，为中原作战有什么不对？反倒是多其木一边为桀族作战，一边唤着她老师，在这种殊死搏斗中搞什么情感测试？ 　　就这么牙关咬得越来越紧，拳头也握得越来越用力。 　　冯玉在内心斥责桀人果然是蛮族，便是开了智的多其木又如何，她们根本就没有人性的，她们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还不如她这个所谓的“异族人”。 　　归根究底她们就不配被怜惜、不值得善待，她们根本就无惧生死也不晓得敬畏生命，这么爱打仗那死也是她们自找的，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来到山下时冯玉才发现自己衣服脏了一大片，军士帮她掸着身上的灰土，她才知道自己摔了一跤。 　　那个时候甚至顾不上自己哪儿疼，只是唤：“小佳！小佳！” 　　刺眼阳光下，冯玉踉跄着往河道旁走。 　　但是越唤她心里就越恨——小佳因为她的缘故也没少纠结，明明是她的事，却连带着小佳也一起操心。她们明明都这么善良了，而桀人就是这么做的，就是这么把她们的一切良苦用心放在地上踩的…… 　　那以后她也不要善良了，她再也不拿桀人当什么自己人了，她们的命关她何事！ 　　都死！想死就都去死！ 　　迟迟不得应声，冯玉语气更加急躁：“小佳——！” 　　一名士卒赶忙迎来，抱拳俯首道：“冯大人，庄将军已经回白日关了。” 　　“她为什么回白日关了？我还没来她回白日关做什么！”冯玉怒喝。 　　“庄、庄将军说俘获一战俘，要立刻带回去……” 　　“什么俘获战俘！她就是遇到活口了想救！”冯玉发疯，“有什么好救的，都是敌人蛮桀，救活了再挨她们一刀吗？一天天净干这感动自己的事儿，有人承她的恩吗？！” 　　“大、大人……” 　　“说话！哆嗦什么！” 　　“庄将军让小人告诉你，俘获的是桀人一个小首领，叫卓什么……” 　　冯玉的眼神瞬间清澈。 　　* 　　然后她就火速赶回来了。 　　事实证明还是有人承庄孟佳的恩的，只不过是她在承：“谢谢你啊小佳姐，真的谢谢你，我大姑姐要是被我炸死了，我这后半辈子还怎么活啊……” 　　庄孟佳递了帕子给她擦鼻涕，但因为她事先已经把鼻涕抹手上了，所以庄孟佳也不想离她太近：“哟，你还有后半辈子呢，你不跟着走吗？” 　　冯玉用更猛烈的哭泣把这话略过。 　　看卓依拉的情况，应该是爆炸点燃了她背后的衣服，然后在燃烧时人恰好飞进河道里失去了意识。 　　所以虽然物理意义上的“脱了层皮”，但是至少目前看来，行动不受什么限制。 　　当然要是后续因烧伤发生感染，那还是要走一趟鬼门关，但只要伤疤能愈合……那大不了就是披着身虎皮呗。 　　冯玉都一身花刀了，她都没说什么。 　　嘶——这么一想奇力古那一脸刀疤好像也不算什么啊…… 　　冯玉平复一下情绪，又唤军医道：“医者，那个止疼很管用的药水你也给用上哦……” 　　军医狐疑地回头看看她。 　　冯玉便找补一句：“是很重要的战俘，得留着审问。” 　　“那也用不着止疼啊。” 　　“万一疼死了呢。” 　　军医皱一皱眉头，还是冲学徒道：“去按冯大人说的准备。” 　　“诺。”学徒应一声，匆匆出去了。 　　冯玉才又看向庄孟佳，跟她同步信息：“射程的事被发现了。不过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应该还好。因为如果她们躲到射程之外，那我们就更在她们的射程外，她们无法根据这一点做战略部署。” 　　顿一顿，继续：“最大的问题是威慑效力会降低，她们现在很确定这不是怪力乱神，而是一种有规律可循的新式武器。” 　　“所以你发动了密集轰炸？” 　　“对。我想告诉她们即便不是天意神罚，我手上武器也有着与天匹敌的威力，那种感受身处其中的人应该最明白。” 　　“我能说吗？哪怕仅仅是作为旁观者，也已经非常明白。”庄孟佳看看她，“我所辖士卒也算久经沙场，便是再硬气的姑娘，我看也都哆嗦了。” 　　她也静一下，然后还是问了：“这项技术不会被异族掌握，对吧？” 　　“你让我回答什么？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冯玉有些破防，“你是没在现代待过还是怎么回事儿？我能保证这技术不会从我手上走漏，但异族要是有样学样自己研发了我能怎么着？” 　　庄孟佳也不想再因这个跟她吵，毕竟冯玉看起来情绪不是很稳定的样子：“行吧，那至少桀族研发不出来。” 　　“研发？桀族炼铁都费劲！”冯玉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大声了。 　　于是愁得拢一把头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没事，你不占理时经常这样。”庄孟佳怼回去。 　　然后也不再跟她继续叽歪：“这一战桀人伤亡惨重，短时间内应该会暂缓进攻，我得趁这个时间回落雁关去了。你呢？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我大姑姐在这儿呢，我走不开啊。” 　　“你当心别被你大姑姐生吃了吧。” 　　“我自己会小心。”冯玉应一声，又跟她说着下一步计划，“既然战事暂缓，我也会研究研究近几处关隘的地形，分轻重缓急安置上炮台。说不定刚好要去你那呢，你囤点好吃好喝的准备招待我。” 　　“我那要有好吃好喝的，我早跟大伙儿一起干掉了，哪还等你。” 　　到这会儿冯玉才勉强挤出个笑来，是在期待下次相见了。 　　庄孟佳却不想跟她搞这煽情的，拿水囊喝口水岔开话题道：“话说听你还这么一口一个大姑姐叫着，我还挺意外的。你不是不喜欢那个阿莫了吗？” 　　冯玉刚接过水囊喝一口，闻言险些把水喷出来：“谁说我不喜欢阿莫了？我不喜欢阿莫我喜欢谁？” 　　“你现在不是喜欢那个什么……” 　　“苏亚斯？你当我跟苏亚斯为什么没成？那还不是心里惦记阿莫吗？” 　　“不是，我是说……” 　　“你说庾默？那也算日久生情吧，但是那毕竟是包办婚姻，没有我自己谈的刻骨铭心的。” 　　庄孟佳才找到机会把话说全：“你现在不是喜欢那个太後吗？那个殷有竹。” 　　倒是让冯玉犹豫了一秒，因为严格来说殷有竹也是她自己谈的。 　　但一秒后她还是很坚决：“那不是一码事，那跟阿莫还是不一样，一个是被脸引诱一个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哈？”庄孟佳困惑，“只是被脸引诱吗？” 　　“还有点挑战性吧，我确实喜欢有点挑战性的，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冯玉是真有点慌，“咱能不在我大姑姐面前讨论这个吗？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情史这么关心了？” 　　“啊……我就是挺意外的。我以为你现在心思都在太後身上。”庄孟佳挠挠头，“你连火炮都取名叫‘竹将军’，不就是为了太後吗？” 　　那一瞬间，冯玉感觉自己被造了个千秋万代洗不干净的谣：“啊？？？” 324 ☪ 信任 　　在最开始被这么揣测的时候，冯玉会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但是如果连小佳都这么揣测，那冯玉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怎么总给人这种印象呢。 　　苏亚斯天真烂漫没心眼，冯玉对他不设防；庾默即便有点心眼，也只是用在内宅之中，冯玉对他是全然信任。 　　真要说起来，冯玉与殷有竹之间，可能还不如与这二人间亲昵。 　　她对殷有竹是谈不上信任二字的，甚至在面对殷有竹时，她得用点心眼。 　　这算不算是在他身上花心思了呢……或许在小佳眼里，私通太後本身是个颇有风险的事，所以就觉得冯玉乐此不疲，定是动了真情。 　　可冯玉觉得自己没有。归根究底是因为，她看男人还是很挑的。 　　不找太後她找谁去呢？偌大的中原，要么是规矩堆出来的拘谨男儿，要么是靠力气吃饭的乡野匹夫，要么是放浪形骸的九流男子。看惯了太後之后，这些真的很难入眼。 　　就，仅仅是这样，而已。 　　送走了小佳之后，冯玉又开始研究北境布防图——北境全境一共七处关隘，以烽燧相连，其后又有多座军镇。倘若敌人破关而过，其后军镇亦有缓冲作用，让敌人不至于直接冲进中原腹地。 　　当前的情况是，桀人对火炮有了一点大致的了解，但是其威力一定超出了多其木的想象。在找出比较靠谱的对应办法之前，她们应该不会再发动进攻。 　　还有可以利用的一点是，在查库汗部已经出现较大伤亡的情况下，下一波出战的战士大概率来自其她部族。她们对多其木不够熟悉，未必会那么听话，这也是中原的一个优势。 　　所以中原方面现在还有时间准备开始安放植物…… 　　不是。 　　所以中原方面现在还有时间研究布防。 　　但是当桀人再次来袭的时候，恐将出现别样的战术，也即卫婕将军在奏表中提及的担忧，那是“天罚威慑”褪去后的必然。 　　这是冯玉需要警惕的。 　　当晚她点着油灯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揣测桀人下一步动向，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法。 　　不知自己的剪影映在窗上，披散着头发的样子雌雄莫辨。 　　让下头站岗的姊妹们都看不困了。 　　当然冯玉的日子也素了很久了，来北境的路上紧赶慢赶，到了之后又忙于营救和厮杀。直到这会儿担忧的事情要么解决了，要么解决不了了，冯玉才感觉到一些异样。 　　军营里真的没男人啊。 　　她会想起当初驼驼总长下榻兰章驿馆的时候，孙代提醒她应该要有个“招待”，冯玉左思右想没有万全之法，就暂且搁置。 　　结果搞得总长大人亲自开口指示。 　　现在就是很理解总长大人怎么开的这个口，这个世界的女人她真的没有必要忍，何况是总长。 　　那么为什么冯玉现在在忍呢？因为她有素质，她没法向薛振开这个口。 　　她呼出一口气来，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 　　落雁关死攻不下，白日关又有薛振坐镇，再受攻击的可能都不大。尤其是白日关布防已经基本完成，这桀人是清楚的，就算桀人拼死拿下落雁关，想继续南下还得受白日关钳制，等于白日关的布防同时保了两个关隘。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在剩下五处关隘中优先选择布防点，看能否刚好契合时机迎击桀人。 　　说到契合，她和殷有竹之间的确是挺契合的。 　　苏亚斯就是有点太开放了，太直面自己的欲望，很多时候冯玉会觉得他就是想自己爽。当然健康的那个行为的确应该是双方都快乐，但就是有时候也不太想搞得那么健康。 　　而庾默，庾默属于太不能直视自己的欲望，因太过羞赧的缘故导致会有点快这是可以说的吗？严格来说是挺有趣的但可能更多是满足一些心理上的趣味…… 　　殷有竹就刚刚好，存在一些别扭的抗拒但一旦开始了又很投入，属于身体心理上的双重满足，岁数是大了点但是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男人甚少自读的缘故所以动力还是很足…… 　　不是。 　　说回这个布防图，冯玉最先盯上的是这个楚幽关。 　　因为战事之初，桀人最先攻打的一个是落雁关，一个是楚幽关——这两个关隘分列白日关左右，若均能拿下，可对白日关左右夹击。 　　上一回桀人也是这么拿下三座关隘，然后直接冲入中原腹地的。那么在落雁关久攻不下的情况下，她们是否还会再看向楚幽关呢？ 　　这是有可能的，因为楚幽关更东边是螺钿关。那里地形开阔，最适合骑射之战，历史上桀人从不会把它放在眼里，通常是顺带拿下的。 　　那么如果桀人放弃中三关，先打楚幽关再下螺钿关，自东二关进入中原，似也是好主意。 　　可话又说回来，觉得中原男人都不太行，所以老逮着太後大人薅，这算不算是一种“天下男人都不如你”呢？ 　　其实没有动真情，冯玉非常清楚自己认定的“过日子的人”还在草原，她想念他，想念她们的小屋和牛羊，非常急切地想要回去相见。 　　她是在这个前提下，在这个幽深的夜想起了殷有竹，想起他大大方方醋天下的那股劲儿。 　　苏亚斯会吃醋，但仍能和庾默惺惺相惜；庾默会吃醋，但他不敢让冯玉察觉。也许是身份使然吧，殷有竹倒是丝毫没有遮掩过想把庾默撕了的心思…… 　　不对不对不对，刚刚想的不是这个。 　　这个东二关，如果这样考虑的话，螺钿关的布防可以往后稍稍，先把楚幽关搞定。 　　这里地形奇特天气多变，就像太後的脾气一样。头发又很滑，皮肤还很白，那个也弯弯的很好用…… 　　越想越下道了。 　　冯玉一掌拍在图纸上，又恼火地起身转了一圈。 　　楼下士卒们皆惊叹冯大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竟深夜忧思若此。 　　而冯玉想的是老这么走神不是个办法，要不还是先自己解决一下。 　　这么想着，她洗了把手，然后将油灯一吹上了床。 　　正预备着将手探下，脑子里都响起太後大人的低吟声了。 　　忽听一旁传来一声虚弱的：“水……” 　　冯玉“唰”得将手伸出来，老老实实应：“这就来，大姑姐。” 　　* 　　热水刚被她用完了，又出门找士卒倒了一杯。 　　士卒深感担忧：“大人，您将这凶悍战俘留在房中，若有危险……” 　　“没事，不都绑上了吗。”冯玉还是那个说辞，“我同薛将军商议过了，此人身份特殊，知道桀人内部不少消息。想要软化她、得她信任，自然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 　　士卒忙道：“那至少让小人进去近身守卫，否则万一那蛮桀挣脱了绳索……” 　　“不必，一个奄奄一息的桀人和你比起来，还是你比较吓人。” 　　“啊？” 　　在士卒困惑的声音里，冯玉已经进屋关门了。 　　* 　　惹，在意识到军中有多缺男人之后，冯玉就更得注意点个人形象了。 　　但是在大姑姐面前不用，小佳说了，能对她感兴趣的都是异性恋。 　　“大姑姐，水，水来了……”冯玉说着将水碗递到她嘴边。 　　大姑姐刚从昏迷中醒来，估计止痛药的药效也过了大半了，迷迷糊糊地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 　　然后一抬头，看见冯玉的脸。 　　看得出她用一点时间处理了脑内信息，然后“噗”一声将水喷了冯玉一脸。 　　冯玉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手上的碗也“咣当”掉地。 　　同时大姑姐又是满嗓子野兽音，用力挣扎着想起身咬她。 　　好在她身上凡是能绑的地方已经全部绑上了，基本上可以保证动弹不得。 　　士卒慌忙冲进来拔刀：“保护大人！” 　　同时又是三人冲进来，就差把卓依拉乱刀砍死在床上。 　　冯玉一面抹脸一边抬手拒道：“不必！出去，都出去！” 　　几名士卒略一迟疑，低头确认绳索牢固，这才收刀入鞘退了出去。 　　卓依拉躺在那里，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我不该留你的命！冯玉，我真不该留你的命！” 　　冯玉膝盖一弯就跪床缝里了：“大姑姐，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想杀了我为族人报仇，也得留着这条命才行啊，你先好好养伤……” 　　“杀你个废物还用养伤？！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只要一口气在！” 　　冯玉没说话，卓依拉也因为挣扎几下未果，而痛得喘息：“你放开我！” 　　“我不敢。”冯玉实话道。 　　她起了身来，在对面床上坐下：“我也算半个桀族人吧，可能你的脑子很难转过来，但我确实是直到现在也在乎着桀族姊妹们……” 　　“放屁！冯玉你还有脸讲！你的心真是肉做的吗？！” 　　“我是说真的！”冯玉叫道，“我不跟你说虚的，都是女人你肯定明白。但不管我有多少男人，我内心深处唯一认定的就是阿莫……我也只认你一个大姑姐。” 　　卓依拉看着她，目眦欲裂。 　　而冯玉哭丧个脸，她是真有点想哭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更早更快地停止这场战争，用和平的方法解决问题。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道：“大姑姐，我和阿莫，我们一个是中原人一个桀族人。别人可能不理解，可你定是不希望双方打起来的，不然当初就不会放了我。” 　　“所以你就用这样卑鄙的武器来对付我们？你就是这样止战的？” 　　“这怎么能叫卑鄙……”冯玉委屈道，“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你已经看到火炮有多么可怕了，如果你愿意，等你好了我把你放回去，你跟桀族那边说一说，就说她们打不赢的别白费力气，还是早早投降……” 　　卓依拉那边不知怎地又激动起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在你眼里我是会背叛桀族的人吗？！你休想！冯玉，你休想！” 325 ☪ 两米 　　真是相当意料之中的拒绝。 　　冯玉也是一时心急把话带出来的，但说的时候怎么想怎么有道理，是被大姑姐骂得狗血临头之后才反思自己怎么说得出这么混账的话。 　　或者说，怎么说得这么直接。 　　那之后她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反正在大姑姐眼里留她的命就是为了劝降，甚至对她的种种优待礼敬也是为了诱降，嘴一张就是“我杀了你”或者“你把我杀了吧”。 　　冯玉疲于应付，又得陪护，只能把被子一蒙装听不见。 　　也不知就这么被精神污染了多久，外头才静下来，冯玉以为她是骂累了缓缓，这才从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头。 　　室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能看到，大姑姐在隔壁床躺着，绑满绷带的胸膛一起一伏。 　　冯玉尝试着说话：“大姑姐你渴不渴，刚才那碗水你都没怎么喝……” 　　不得回应，冯玉在床上翻了个身，才觉得自己被骂得肌肉都快萎缩了。 　　她舒展一下肢体，静静看着白日关的房顶，微微叹出口气来。 　　感觉像身边躺了个狂躁版小佳。 　　但是还是不一样，她不会做出让小佳气成这样的事，同样如果有一天小佳这么骂她，她心里肯定受不了。 　　于是冯玉心里感受到些许奇异，她真的又见到大姑姐了，大姑姐就躺在她旁边，虽然，是这样的情况。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阿莫他……还好吗？” 　　冯玉也没想到，在问出口的时候，一滴泪咕咚一声就滑了出来。 　　她赶紧大幅度地抬手擦泪，再吸两下鼻涕：“大姑姐，别的你不信就算了，但是我对阿莫，我是真的……” 　　冯玉说着支起身子去看，才发现大姑姐躺在那里头歪向一边，竟是疼昏过去了。 　　得，白流这眼泪。 　　冯玉气馁地躺回去，又擦一把眼睛，然后唤人道：“传军医，给这战俘换药。” 　　* 　　又是好一通折腾，冯玉满打满算就睡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被哼哼哈哈的操练声吵醒。 　　门口士卒伺候她洗漱穿衣，她也在间隙中看了看大姑姐——从脖子到躯干到半边的手臂和大都缠着绷带，因为口干的缘故已经开裂起皮，被麻绳困住的手脚也因过度挣扎勒出了血。 　　她看得焦心，吩咐士卒一声：“此人吃软不吃硬，我离开的日子里不论换药喂药，切记礼待。不然我这些好声好气可就全白干了。” 　　士卒却有为她抱不平的意思：“大人，您这般的尊贵，何须为一个桀人如此忍让！纵是她知道天大的机密，她都伤成这样了，一盆盐水泼上去便是……” 　　冯玉冷冷看她一眼。 　　士卒吓了一跳，忙退后一步抱拳俯首：“……是小人多嘴。” 　　“你能不能干？不能干换人来干。”冯玉抬手把擦脸的巾帕甩水盆里，“一盆盐水泼上去不招，你打算怎么办？折腾死了还不招，又打算怎么办？” 　　“是小人愚钝！” 　　“去通知火器军集合。”冯玉边说边理一下外衫的衣襟，冷声道，“再找两个认路的士卒跟随，今日本官要去楚幽关看看。” 　　“诺！” 　　* 　　按照昨夜所想，中三关暂且不管，东二关的螺钿关也不是要紧之处，当务之急是先保楚幽关。 　　如果不算和薛大将军的接头，这就是冯玉本次北上后，第一次前往不认识的将领所驻关隘。为此她携带了圣旨和薛大将军的信件，以保万无一失。 　　在长长的火器军队伍接近楚幽关时，关内立刻反应，不多时有士卒策马而来：“来者何人？！” 　　队伍前头领路的白日关士卒呵斥：“大胆！这位是兰章令冯玉冯大人，今日奉圣命前来，还不快回去报与你们将军！” 　　便见对面士卒慌忙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恭迎冯大人，小人这便回去禀报周将军放开城门！” 　　冯玉点一点头，她便速速起身上马，又回关复命去了。 　　而冯玉再看向前头两名领路士卒，明显坐得更直了些许……也不知道是在神气什么。 　　楚幽关是出了名的天气多变，一时天气晴朗，一时狂风大作，刚刚下了场雨，这会儿彩虹又出来了。 　　地形也的确复杂，冯玉她们一路过来没觉得上了多少坡，却发现走着走着到了山脊上。紧巴巴能供车马通过，有的地方甚至要垫块石头，以防车轮下滑。 　　那士卒来迎时，冯玉其实已远远看到了关隘，是在下方一处平地上。 　　但是士卒并非从山腰直线而上，而是从前方迎面奔来，因为直线距离的坡道上尽是锋利怪石，不论攀登还是下降都难度极大。 　　所以冯玉她们也不能直降，而是继续向前迂回下山。 　　在这途中甚至还起了雾，能见距离不足半米，冯玉也是才明白当初派人支援楚幽关，为什么那么难选人。 　　庄孟佳以前从军时就在这个地方？她是真能吃苦。 　　桀人竟也能打到这种地方来？那也是真能吃苦。 　　前头迷雾中的士卒打了灯，还贴心地唤一声：“大人当心些，下雾时地上湿滑。” 　　冯玉低头看看卡其的马头，思索这是她能小心得了的事儿吗。 　　再回头也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雾气：“赖迪生许璨，你俩还好吗？” 　　然后雾气中东一声西一声—— 　　“好着呢大人，这地形真是绝了，简直是为火炮战而生！” 　　“还好大人，就是……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冷？” 　　其实行李里头带了披风，但因为刚才的细雨和现在的雾，她们的衣衫都有些潮湿，现在裹上一层披风可能适得其反。 　　冯玉想着应该不远就到了，于是应：“是挺冷的。坚持一下吧，到了关隘内再烤烤火，喝点热水。” 　　那条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但凡早知道是这种情况冯玉就不来了，这破地方便是没有火炮，感觉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打下来的。 　　到救命之声响起时，冯玉已经冻得在马背上蜷作一团，头发湿得好像被牛舔过一样。 　　“你们怎么带的路，怎么都走到这里来了！”那是个颇为愤怒的声音。 　　两名领路士卒也无措：“许是迷雾中失了方向，我们以为是循着路线走的……” 　　“以为？哪那么多以为？！”那人似是下了马，一面往前走一面连声唤，“冯大人！冯大人在哪？！” 　　途径冯玉身边时看了她一眼，狐疑地皱皱眉头，继续往后走：“冯……冯大人，恕末将来迟！” 　　那人看着聪明兮兮的，却是冲着赖迪生一抱拳。 　　赖迪生也哆嗦得不行，但还是能说出话来：“啊？不是，那、那位……” 　　那人循着赖迪生指的方向看一眼，了然道：“大人放心！定护得您夫侍安全！” 　　冯玉闻言两眼一黑，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扶住，忽又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紧张地向赖迪生低头：“大人、大人恕罪！” 　　* 　　冯玉突然觉得自己也该整个面具戴戴。 　　这一觉算是睡了个够本，翌日一早外头操练的声音也没吵醒她，醒时已日上三竿。 　　身旁士卒还是昨日领路那俩，见状忙扑到床边询问：“大人，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醒了。”冯玉捂着脑袋起身，旁边还燃着小碳炉。 　　这要是她从前的身子骨，肯定是要病一场，但是作为一个在桀族特训过的人，这个程度也就头疼一天罢了。 　　二人又齐齐跪地请罪：“大人，我二人的确熟识路线，雾天也不是没走过这条路，这次也不知怎地中邪一般，直到周将军找来才知道是走岔了路……说到底还是小人的错，请大人责罚！” 　　冯玉看她俩这样也叹气——她俩是薛振麾下的人，冯玉若不罚等回了薛振那还是要领罚，而且薛振照顾冯玉颜面，定会罚得更重。 　　那不如她给罚了，就这么将此事掀过：“你俩身体还行吗？有没有什么头疼脑热的？”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甚至需要反应一下冯大人为什么问她们这个，然后中气十足道：“回大人！没有！” 　　“那你俩现在出去，去校场上跑两圈去。”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试探着问：“两圈是真的两圈吗？” 　　冯玉刚转身准备穿鞋，闻言忍不住一个白眼：“你爱跑几圈跑几圈。” 　　然后穿鞋起身，抓过外衫披在身上，在二人前头就出了门去。 　　外面已是艳阳天，冯玉穿这身还有点热，出门便见下方校场上，自己带来的车驾停在一角。 　　她步履飞快地下了楼去，跑向车驾的路上赖迪生已跟了过来：“大人请放心，车载药粉在下雨前都用伞布盖住，下官都看过了，都没事。” 　　冯玉又去拆看放置火炮零件的车驾：“炮筒呢？灌水没有？” 　　“也没有，都好着呢。” 　　“找几个人把炮筒搬下来晒晒，潮烘烘的也不是个事儿。”冯玉指挥，“还有放药粉的也别遮着了，这么好的太阳都浪费了。” 　　“是，还是大人想的周到！” 　　赖迪生应着清清嗓子，已人五人六地唤人道：“哎，你们几个，听不见大人说话吗？手脚都利索点！” 　　冯玉看着士卒们有序地开始搬动伞布炮筒，总算是放心地呼出口气。 　　许是有人通报了周渊参将，很快便见人匆忙赶来，正是昨日那个混蛋。 　　冯玉承认自己脸色可能不太好，甚至刻意没有看过去，直到那人走到近前单膝抱拳：“冯大人！末将周渊拜见冯大人！” 　　没提昨天的事，看来是赌冯玉冻昏了不记得。 　　冯玉也没想扶她，只回过身来努力展一展肩膀：“起来吧，以后不必再拜。你官职虽低我两阶，我们在这战场上却同听命于薛将军，理应无尊卑之分。” 　　“诺。谢大人。”此人应着起身。 　　每次冯玉觉得到顶了的时候，她都又往上升一节，直到某个瞬间后停住。 　　冯玉仰头看着她：“一米九……五？” 　　“两米。” 326 ☪ 脑子 　　完蛋了呀，小佳现在有两米的朋友居然都不跟她讲了。 　　这要放在以前，她估计得花一个晚上跟冯玉描述周渊有多高多壮。 　　分开这么几年，她们俩果然是…… 　　长大了。 　　是的一定就是长大了。 　　想想也很感慨，25岁来到这个世界，今年已经33了。人说三十而立，冯玉上学时就一直压力自己，希望30岁时能够有一番事业。却从没想过竟会在女尊世界过了三十生日，那何止是立了，都快飞起来了。 　　唯一的遗憾是当时小佳身在北境，二人没有一起庆祝……想想小佳生日那会儿她好像就是在支援楚幽关，不会是和她这位高人朋友一起过的吧？ 　　这么一想冯玉就更不悦了，也不是很想仰头看人。 　　她将颈子放下，冷声询问：“你看上去也是骁勇之士，又统帅楚幽关兵马，为何至今仍是个参将？” 　　“回大人。”周渊跟她说话不自觉要低一点头，“初时已故的曹娥将军是楚幽关将领，后因奉命总领北境兵马而调至白日关，领大将军衔。楚幽关本应由策军署派出将领主事，但因地形气候刁钻，外来将领恐难驾驭。曹娥将军认为，可由我立下战功后升任将军……” 　　一提到曹娥，冯玉态度不得不放端正了些。 　　但再分析周渊这话，还是没忍住：“所以你一直没有立过战功吗？” 　　身高两米的人啊，听着这话脸色蓦地一红，竟是因羞愧：“正因楚幽关条件如此，桀人甚少来犯。多年前大战时桀人是先打了白日关再破我楚幽关，如此进入南边军镇。这次开战时会优先打楚幽关也着实意料之外，还真被她们挑着个好天，所以……” 　　“所以楚幽关就被围困了，然后消息传到京城，庄将军带兵救援。”冯玉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你这何止是没有战功，你这是出现较大的防守事故。” 　　“这……”周渊脸色更红几分，正欲辩驳，但很快又泄气道，“大人说得是，我可能的确不是这块料吧……” 　　冯玉眼前一阵恍惚：“我的妈耶……” 　　* 　　顶着个两米的个子居然这么容易被PUA吗。 　　难怪当初庄孟佳听说楚幽关出事，当朝就站出来想要北上，还说自己从军时受过周渊多方照顾。 　　这确实是她会喜欢的那种大好人。 　　冯玉叹出口气来，感觉气也差不多消了，开始跟她说正事：“我既来这楚幽关，就是因为与薛大将军共同判断，桀人下一波攻击很可能冲楚幽关而来。此番我奉圣上之命远赴北境，是因手握火器军，可以以新式武器安排布防。” 　　她道：“待将这些炮筒晒去水气，便请周参将与我一同将火炮在山脊处安置到位，之后我将会留下一些火器军军士在此备战，而我本人还得去西边一趟，那里也有可能遭遇攻击的关隘。” 　　周渊抱拳俯首，说的似乎不是奉承话，而是肺腑之言：“冯大人实在辛苦，以此羸弱之躯东奔西走，末将佩服之至！” 　　冯玉刚顺过来的一口气又噎回去——要是跟个正常体型的人她还能展示一下自己爬高上低的能力，奈何面对这么个巨无霸，竟连一句“我可一点都不弱”都说不出口。 　　算了，赶紧安排好火炮赶紧走人吧。 　　好消息是这个周渊至少不是那种说不听、劝不动的莽妇，冯玉也不是没有事迹的寻常文官，所以预想中武将排斥文官的情况并没有出现，沟通起来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冯玉闭一闭眼睛将气咽下，又道：“周参将也应对火炮有些了解。此前我已依靠火炮救落雁之围，并在白日关全歼桀人突袭，生擒敌首卓依拉·查库汗……” 　　“大人您吗？”周渊惊呼，佩服得抱拳再拜，“明明有着如此不凡容颜，竟也有这般领兵作战的能力，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让末将实在是……” 　　“周渊！你能不能把长个子的劲头拿一点出来长长脑子！” 327 ☪ 周渊 　　这么一说，大昭的选官制度中的确没有武科举。 　　在策军署的统一管理下，高级武将通常来源于军功、举荐、门荫、提拔、官员转任。 　　就比如，曹娥当年升任大将军，属于提拔。 　　薛振如今担任大将军，属于举荐。 　　周渊等待升职，缺的是军功。 　　庄孟佳临时奉命救援，属于官员转任。 　　冯英走到今天定有个人才能，但初入行伍就有官职，是因冯老祖母门荫。 　　当然以往历朝历代中也出现过宗室、外戚掌军的情况，但大昭没有。 　　如果后世对此进行分析，会认为这一来吸取了前朝覆灭的教训，二来是大昭皇室长期的内部矛盾，三来是冯玉作为朝廷重臣对外戚的极致压制。 　　所以这是个皇帝极度不信任“自家人”，防内重于防外的朝代。 　　通常会顺带出现调兵权、统兵权的分离，这已经存在了。只是现在正当战时，北境武将的自由度又有提升。 　　于是又伴随了文臣统兵，本质上也是对武将地位的压制。 　　因此冯玉在北境感受到的自如、武将群体对她的接纳，竟也算是一种朝代特征。即便没有她，大概率也会有别的文官担任此职。 　　只不过别人来做，未必有她这么顺利。 　　这是冯玉来到楚幽关之后才想明白的事。 　　人说桀族荒蛮、驼驼阴险、中原虚伪。 　　那中原官员的虚伪劲儿，哪怕能分一点儿到这些武将头上，说话都不至于这么不中听。 　　但再一细想，对于这些武将来说，任何一种升职形式她们都不用考试。 　　所以这说白了就是一帮没文化的，跟她们还较什么真。 　　冯玉是这么把自己调理好的。 　　如她所言，待午后太阳不再那么热烈时，冯玉便命人将部件重新装车，然后带队出发。 　　日头还在天上挂着，但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冯玉也不敢太乐观，早早将披风放在马鞍上，斗笠也挂在旁侧。 　　从楚幽关出来，迎面就是那道怪石坡，从此处看去，竟比在上面看着更险，好似直逼90°。 　　这算是楚幽关的一道天然屏障，出关后迂回至一条小径上行。 　　昨日受了寒，冯玉没什么大事，顶多有点头疼嗓子疼，但许璨却是真倒下了，这会儿还在关中睡着。 　　所以现在冯玉身后，是周渊跟赖迪生在聊天。 　　冯玉才发现周渊这人，说话不中听不说，人还挺健谈：“哎，这位姊妹，你这面具威风得很，这是……” 　　赖迪生便抚一抚面具，笑应：“哦，这个啊。我的脸在研发火炮时受了伤，早就不能看了，大人特为我打造这一面具。” 　　她是完全不避着冯玉，说话时自然极了，很可能自己都已经当真了。 　　周渊恍然：“原是如此！那姊妹你也为大昭牺牲良多啊。早听闻冯大人姿容不凡，我还当是特意戴了凶煞面具遮掩真容……” 　　顷刻间又消除了冯玉戴面具的想法，合着戴了面具让你们更有想象空间呗？ 　　赖迪生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力挽狂澜：“嗐，这黑铁面具哪里配得上冯大人呀！若有朝一日大人想戴面具了，那必得是纯金锻造，阳光下一站，刺得桀人闻风丧胆！” 　　冯玉的苹果肌耸起，身形也在马背上晃了两晃。 　　周渊亦与赖迪生相见恨晚：“谁说不是呢！冯大人通天本领，吃亏就吃亏在这皮相上。若不用面具遮一遮，她桀人还当我们好欺负！” 　　“周渊！你听过人说话吗？！” 　　* 　　于是在周渊的印象中，冯大人姿容不凡，本领通天，可惜脾气大规矩多，动不动就生气。 　　就这么在一些困惑中来到一处岔路。 　　这应该就是昨日迷雾中走岔的地方了。 　　前头领路的是楚幽关士卒，到了岔路一拐，这便上了山脊。 　　初时尚有山体树木遮蔽，看不分明，但冯玉记得这道山脊的中间一段前后开阔，更有利于地形观测。 　　于是就这么径直向前，果然树木稀疏，寒风凛冽，再加上天气好，比昨日看得也清晰。 　　此处南侧便是怪石坡，坡下是楚幽关。 　　北侧向下看去，坡度稍缓，但想攀登也有一定难度。 　　最接近山脊的地方光秃秃一片，土质硬如岩石，再往下则是树木丛林，但这会儿还有些秃，不是藏匿的最佳时机。 　　看到时冯玉有点后悔先来这边了，因为如果她是桀人，定会选择枝繁叶茂时攻打，这样可以在开战前最大限度地接近山脊。 　　尤其是，如果认为火炮只能打抛物线的话。 　　但是来都来了，冯玉边下马边道：“干活吧，就这里了。每两米一个炮台，注意轮毂固定。” 　　“诺！”火器军齐声一应，纷纷下了马来。 　　这是周渊第一次看到火炮，难免好奇，又靠近赖迪生道：“姊妹，你说这……” 　　眼瞅着冯玉耳朵动了动，赖迪生忙道：“周参将现在还是少说话为上。” 　　周渊看一看冯玉的背影，一脸的明白，又一脸同情地看向赖迪生：“对，也是。你们也真不容易啊。” 　　冯玉的拳头都颤了两颤。 　　* 　　火器军手脚利索，一排火炮很快初见雏形。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许璨反复强调她丢不起这个人，再加上为了运输便捷，火炮的轮子最终没有采用球形石轮，而是铁片铁钉加固后的木轮，同样有着较好的抗震效果。 　　冯玉特别庆幸这个决定，不然这会儿看到了，周渊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其实很不想再听到那个来自头顶的声音，但是在询问楚幽关士卒和询问周渊之间，冯玉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不想让周渊太难堪——虽然周渊本人可能也无所谓，但她对自己的为官素养有要求：“请教周参将，那处便是距离楚幽关最近的烽燧？” 　　“正是。”周渊应声北望，“那处为建烽燧砍出了一条道，桀人若要翻过‘牛脊背’，定会从那条道上过。烽燧发现桀人踪迹后予以警示，我们的士卒便会第一时间上牛脊背迎战。” 　　冯玉闻言左右瞅一瞅：“这条山脊叫牛脊背？倒是形象。” 　　说完就后悔，总觉得好像又给周渊发挥空间了。 　　但这回周渊倒老实得很，简单“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这突然正常了冯玉还有点不适应，反应一下才记起自己还想说什么：“我的火器军会轮岗在牛脊背看守火炮，周参将务必确保她们的营帐、吃食和取暖。” 　　周渊一抱拳：“末将明白，定不会让火器军姊妹受冻挨饿。她们来我楚幽关，我便当关内士卒同样看待。” 　　“许璨许大人亦暂留你处。她身子骨弱，这一病怕是没个三五天好不起来，而且你们这个气候火炮恐怕容易哑，有什么问题，就去找她解决。” 　　“诺。大人放心。” 　　冯玉也是奇了怪了，她实在没忍住：“你会正常说话啊？” 　　周渊也被问得一愣，然后眉头拧成个疙瘩，良久憋出一句：“大人看起来不喜欢闲谈。” 　　“好样的，你管之前那叫闲谈。”冯玉说着上下打量她一下，“庄将军在这儿时受得了你吗？” 　　却又把周渊的话匣子打开：“庄将军可真是我见过最为英勇仁义的将领！各关将领体恤士卒者有之，却从未见哪个如庄将军般，竟真与士卒同吃同住！次次战役只要她上阵，总是冲在最前头，又是一身的好工夫，若单挑我还真不见得是对手！” 　　冯玉眉头挑一挑，感觉有点舒服了：“那你不生气啊？她原是你的士卒，如今官阶高你一级，还在你的关隘与士卒同吃同住，那不显得你高高在上了吗？你不觉得难堪？” 　　“末将的确难堪，故而从那时起效仿庄将军，至今未敢松懈！”周渊声如洪钟，“至于从前，庄将军在军中服役时我便看出她身手不凡，作战机警，将来大有可为。如今她果然神兵天降营救于我，我有什么气可生呢？” 　　冯玉听得轻笑一声。 　　难怪这回再见庄孟佳，感觉她状态好多了，要是北境净是这路赤诚之人，那确实比京城更要适合她。 　　这让冯玉也很感慨——她处心积虑想让挚友节节高升，在京城过上好日子，没成想她根本就不喜欢。 　　京城的勾心斗角风云变幻，于她而言，竟比北境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更难熬吗？ 　　这么一想冯玉又有些着急，难道就算战争结束了庄孟佳也不想回去？她不会打算一辈子守边吧，这也太苦了，她可陪不动啊。 　　这么想着，冯玉又叹出口气来。 　　有军士来报：“大人，火炮安装完毕，炮弹也完成填装。” 　　冯玉才回过神：“嗯，好，准备试炸吧。” 　　“诺！”军士朗声应下，才记起询问，“大人，打哪儿？” 　　“这回别往上了，炮筒向下压。”冯玉说着看向北边斜坡，视线中幻视桀人高举刀剑，向着上方冲杀而来。 　　然后在她们十分接近的时候，近到抛物线已经不可能炸到她们的时候。 　　冯玉命道：“放！” 　　十门火炮同时放出炮弹，沿着斜坡方向正正打在桀人身上，直炸得四分五裂，火人乱窜。 　　当然，这只是她的幻想，现实是炸倒了一片树木，有几颗烧得正旺。 　　十门火炮皆是好的，冯玉回过头来，看一眼已经惊得呆住的周渊，抬高手拍拍她肩膀道：“新时代了，一米七五和两米，区别不大。” 　　走出几步后，听得周渊反应过来：“大人真乃神人！究竟是如何造就如此火器，难道真是天命助了大昭？大人才华横溢又风姿绰约，您难道没有任何缺点吗？！” 　　虽然还是夸了外貌，但冯玉竟莫名的生不起气来。 　　不过这时要是应了，她怕周渊以后会更来劲，遂头也没回，就这么一步三晃地走了。 328 ☪ 喂药 　　那之后冯玉回到关内，又跟周渊心平气和地聊了聊。 　　关于之前被围困的具体情况，关于周渊对战事的看法，关于有了火炮后的新型作战方式。 　　冯玉问她：“你们楚幽关内部能预测天气吗？” 　　周渊在她身旁坐着，看着跟一个正常体型的人站着似的：“根据气温风向，能推测个大概，但未必准确。关内有打小住在这附近山中的，还能根据树木状态判断，讲起来也玄乎，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冯玉点点头，拿杯子喝开水：“桀人风餐露宿，亲近自然，对于天气自有自己的一套判断准则。而且多年前大战时，桀人就曾占领过楚幽关，在关内逗留数月。如果那时就积累了一些经验，那她们选择有利天气进攻也许不是巧合。” 　　“大人所言极是。”周渊道，“而且庄将军解我军之困后，桀人曾反杀而来，那日亦是晴天。” 　　“晴天更易登顶牛脊背？” 　　“晴天岩壁不湿滑，更易攀爬，尤其是对马蹄而言。” 　　“明白。”冯玉应了，又问，“那她们登顶后，便是从我们走的那条坡道来，接近关隘？” 　　“正是。怪石坡坡道陡峭、石头锋利，不论人与马都难以行进，稍不留神便必死无疑。” 　　周渊说着顿一顿，又加一句：“不过她们也曾表现出要直接绕过楚幽关的趋势——这次开战后她们初次来袭时，曾试图冲下坡道直接南下，因我率军穷追猛打，她们自知无法甩开，这才转而改为围困。” 　　冯玉听着看一看图纸。 　　这确实，严格来说楚幽关并不是一个必打的关隘，它地形太过逼仄，打下来不如绕过。那么这一关隘在此处的作用，比起关卡更似门卫，主要起到一个拒敌于牛脊背外的作用。 　　而在桀人已经越过牛脊背之后，周渊仍能带兵拖住桀人，让她们无法继续南下，只能回身迎战。 　　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冯玉大概能想象到桀人当时得有多烦。 　　所以周渊并不是空有个大个子毫无本领，实际上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够得上功勋，只不过楚幽关的客观条件摆在这里，她很难拿“我拖住了敌人”来邀功。 　　而且很可能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有功。 　　冯玉也无意提醒她，指着图纸继续道：“当时她们的原本计划应该是拿下落雁、楚幽，然后夹击白日关。估计是在与你对战之初就感到难度，转而使用B计划直接南下。” 　　周渊眉头拧紧：“那是何物？” 　　“这你别管。”冯玉继续比划，“如果她们选择绕过楚幽关，很可能是打算直奔螺钿关去，也就是放弃中三关打开东二关。螺钿关的地形于她们有利，打下并不困难，而再东就是……” 　　“渔泷关。那处近海，设关主要抵御渔姥族，相较而言，也属开阔地带。” 　　“那就是了。”冯玉道，“所以我来你处架起火炮，防的是桀人从东二关打开中原大门。开阔地势中使用火炮，对桀人而言效力不大，但是你的牛脊背却是天然屏障。这回你要是仍能拖住桀人，我来给你邀功。” 　　周渊听得眼神一亮：“大人放心，这回有了火器在手，末将定全力以赴，绝不让桀人越过牛脊背……” 　　“不，我的意思是，哪怕她们过来了，只要你还能像上次一样拦住，我便向圣上请旨提拔你为将军。” 　　“这……”周渊反紧张了，手都在膝盖上搓了搓，“都说无功不受禄，若大人这么无缘无故为我请旨，那让北境将士们听了……还不知要说些什么……” 　　冯玉只当她是实诚过头，笑笑地在她手上拍一拍：“你们这些武将就这么死脑筋，真要是在京城做官不得让人给玩死啊。我主要看你这人不错，我乐意为你邀功，而你——你只要记得我的恩就行，她日我若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你也别推辞。” 　　多么自然的称姐道妹环节，冯玉觉得自己豪爽极了，完全融入她们武人圈子。 　　但周渊似乎还是放不下心理负担：“末将，定全力以赴……我是说战事上。至于其她，还是等以后再说……” 　　“好，那便如此说定了，咱们以后再说。”冯玉说着最后在她大腿上拍一拍，然后起身离开。 　　待到带着赖迪生与军士辎重骑马行出三十里后，才猛然反应过来：“不是？这周渊她有病吧？！” 　　* 　　就这么暂且解决了东边局势。 　　而西二关就远了——从此处往西，要先过白日关、落雁关，然后才是被称作西二关的沉沙关、驼门关。 　　驼门关冯玉是去过的，如果桀人想直接攻打驼门关，那就是要从北地青绿山的岔道上走，到了莎妮城的市场附近再南下穿过沙漠，然后再打。 　　先不说她们有没有本事穿过那大片沙漠——如今中原和驼驼达成联盟，驼驼的武器装备还在大量往中原运输，就连市场也已经关闭。若桀人从驼驼境内走，驼驼定会操控海市蜃楼将她们引向沙漠深处。 　　所以驼门关绝不可能是下一个受袭关隘，顺序是先下沉沙关，再打驼门关。 　　绝对意义上的东奔西走，大昭没她冯玉可真是不转了。 　　更多辎重还在白日关放着，更多火器军军士也在那里待命，所以冯玉此番西行，还是先回了趟白日关总部。 　　不仅需要重新装载物资，随她奔走了多时的队伍也需要略作休整。 　　同时冯玉还得向薛振说明情况：“楚幽关布防完毕。周渊参将我见了，这人挺一言难尽，但至少战事上还算靠谱。我已将火炮的使用方法详细告知，总体来说也是放心的。” 　　薛振看上去有些意外：“周渊此人性格最是直爽，不论麾下士卒还是各关将领，无不对她称赞有加，从未听说与谁红过脸。怎么，竟冲撞了冯大人？” 　　“那倒也不是。”冯玉说，“这茶叶以后不用泡了。本官既来北境，理应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才是，如此斯文做派，还如何领兵打仗呢。” 　　说着如仪式般，将一杯茶连茶带叶全倒了。 　　薛振见状也敬佩：“冯大人之豪爽，不输我等边境莽妇。” 　　顿一顿又皱眉：“若大人与周渊都处不来，倒了沉沙关估计更难啊。” 　　冯玉闻言失笑：“怎么，这沉沙关将领还是个有个性的？” 　　“嗐，都是为大昭征战，有什么个性可言。”薛振说得委婉了些，“只是那岑轲将军近年新上任，又完全是草莽出身，大字不识得几个。我见过一回，想听懂她说话都费劲。” 　　也不知薛振是预见到了怎样的困难，索性与冯玉道：“若她同大人犯浑，大人什么手段都使得，便是当场贬她官职，也照大人的意思办。” 　　“这么夸张？”冯玉听得缩缩脖子，又反应过来什么，“那薛将军的意思是，周渊她是读过书的？” 　　“周渊？周渊她识字的吧？” 　　得，那的确是要来个更难缠的。 　　但冯玉觉得也还好吧，她又不是去跟那个岑轲分什么大小王的，她是去帮助沉沙关布防的。反正装完大炮她就走人，既然已经提前有心理准备了，她也不会跟个文盲一般见识。 　　话是这么说，但冯玉还是隐隐有些紧张，毕竟目前为止在北境一路顺畅，还没有遇见什么真正的难处。 　　这么一想就嘬着腮帮子静住了，薛振才得空跟她提另一件事：“对了冯大人，之前庄将军带回的那个战俘……” 　　冯玉霎时回神：“她如何了？可有好转？” 　　“她不肯吃饭。” 　　* 　　她怎么能不吃饭呢，她跟饭又没仇。 　　冯玉火急火燎地往房间赶，一路甩得袖口乱飞。 　　大老远就听到蹩脚的中原话在吼：“滚开！你们这群中原瘟狗！但凡放开我手脚，我把你们的脖子全部拧断，把你们的脑袋扔去喂狼，用你们血灌溉草地！” 　　而另一人声音年轻，似是那军医学徒：“你以为谁想管你？！若不是冯大人命令，你这种人就应该扔在野地里全身溃烂而死！” 　　“冯玉她人呢？！我会上当一回不会上当第二回！告诉她别做她劝降的大梦了，留着我得命也只是添堵，不如给我一刀了事！” 　　“给你一刀都脏了冯大人的手，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鬼样子，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你……” 　　“呃啊——！” 　　“放肆！”冯玉说着闯进屋内，恰见着那学徒往卓依拉肩头伤处用力的一幕。 　　那学徒见冯玉来也是一惊，赶忙捧着药碗跪下：“大人！是这桀人对您……” 　　“没人跟你说过我为什么留她的命吗？我光叮嘱士卒没专程叮嘱你是不是？你师母人呢？叫过来见我！” 　　“诺！诺！”学徒说着就要走。 　　冯玉又喝：“药放下！” 　　“诺！”学徒又抖嚯嚯地将药碗放在桌上，然后撒腿跑出屋外。 　　室内就这么静了静。 　　然后冯玉咽口唾沫，软了声线：“大姑姐……” 　　“冯玉！你杀了我！有种你杀了我！” 　　* 　　冯玉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只能尽可能屏蔽她这些垃圾话：“大姑姐，我听薛大将军说你不吃饭，你这……你饭不吃也就算了，连药你也不喝吗？” 　　她低头看着卓依拉这模样，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挣扎，绷带上渗着缕缕血迹，手脚也被磨得可怕。 　　冯玉急得团团转：“我要有空我就天天守着你了，可我是真没空，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 　　“你别摆这假惺惺的样子！”卓依拉怒吼，“你没空，你忙着作什么？忙着怎么杀更多桀人？忙着怎么把我们都炸死？！” 　　冯玉本就疲惫焦躁，又无计可施，听她这话一下子也来火了：“那你们呢？你们没杀中原人？说得那么义正言辞，经年累月劫掠中原边境的是谁？拿暴力当正义的本就是你们，成天就知道打打打现在打不过了又叫叫叫，你有什么好叫的？！” 　　“谁说我们打不过你？！别以为我一人为阶下囚就能说明什么！谁胜谁败可还不一定！” 　　冯玉听得两眼一翻。 　　她最知道桀人的凶蠢，但每次都要感慨怎么会蠢成这样：“你还在说‘打’的事，你们桀人脑子里就只有这个吗？你们能活到现在没灭族，只能说是你们骨架大生得多！” 　　倒是换得卓依拉安静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那确实。” 　　冯玉都想给她磕头了：“别的我不管，你把这药喝了行吗？你乐意饿着你瘦得皮包骨头都行，你至少要留这条命在吧？” 　　“那日领命时我就只当自己死了！我何须在你们这群瘟狗手上讨命！”卓依拉喊着，“不光是我，我们桀族哪怕女人悉数战死，男人剖腹自尽，也绝不会向你们……呃啊——！” 　　冯玉一把按在了她肩头烧伤，逼得她张口大叫，同时一碗药就已经灌了下去。 　　卓依拉被呛到了，奋力抬头咳了几声，还欲呕吐，奈何呕不出来。 　　她一生样样卓越，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此时早已猩红了眼：“冯玉！” 　　恰逢学徒领了军医来：“大人，我师母来了大人，额……” 　　冯玉左手从卓依拉肩头抬起，右手将药碗往地上一摔，眼睛同样猩红地瞪着卓依拉，话却是同军医说的：“从今日起不论汤药吃食，就这么喂！” 329 ☪ 圆满 　　冯玉觉得气势位了，在京城时稍微抬抬眼皮旁人都要抖三抖，哪里需要发么大的火。 　　甩袖离开房间时，军医和学徒也吓得面色苍白，哆嗦着头都不敢抬。 　　偏生吓不住卓依拉，走出大老远能听见在喊：“冯玉，装得跟个人一样！我看忘了当初在地牢里低三下四求饶的！被人骂中原瘟狗的时候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的！诱骗我弟弟跟了，连牛羊房屋的着落都没有，那时我扇几巴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气得冯玉又跑回从窗口露个头：“我时候诱骗阿莫了？！我爱也爱我，叫骗吗？我一组建美好的家庭，叫骗吗？桀族女人好，那阿莫能拖那么大岁数不肯成家？如果付出真心叫骗，那我所有男人都骗手的！” 　　“冯玉不要脸！那真心能掰成几瓣花？我出之前跟阿莫了，心里要再敢惦记，我当没个弟弟！” 　　“省省力气吧，我看快没个姐了！要死了我把带回中原做个小侍，逼管我正夫叫哥哥！” 　　“！”卓依拉用力挣动，几乎气绝。 　　然后用尽力气嘶吼：“女人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 　　听竟像也受了情伤。 　　跟吼几声把冯玉气得牙疼，转去校场走了好几圈，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好不容易缓下劲儿，不由得叹口气——没问出阿莫的消息。 　　不从只言片语中可知，阿莫好好地活着，惦记着。 　　惦记，让卓依拉忍不住出言训斥的程度。 　　和阿莫分开五年了，在记忆中日益模糊的容颜，又因见了相像的卓依拉，渐渐具象。 　　冯玉因此更显焦躁。 　　清楚卓依拉渴望和平的，卓依拉向阿莫传播了“发动战事并不光彩”的思，在冯玉被俘桀族之初，卓依拉也为数不多对动了恻隐之心的人。 　　可现在，的态度，哪怕“女人悉数战死”“男人剖腹自尽”。 　　实在的以冯玉对桀人的了解，也预料之中的反应。 　　桀人本有着野蛮的骄傲，举手投降于奇耻大辱，沦为阶下囚更生不如死。 　　冯玉自然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现在在中原有着相当的话语权，如果没能阻止开战因民意天意、历史发展，那么战后对桀人的处置总能得上话。 　　无论如何都会帮桀人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 　　可前提得愿意降，那必然不寻常手段可以做的，也冯玉研发火炮的初衷。 　　和庄孟佳的真心话，打桀人怕，打桀人认为中原不可战胜，然后战争会结束。 　　只好像低估了桀人的胆量，也高估了的心理承受能力，在桀人被打怕之前，都要先受不了了。 　　万一真闹那副局面呢？万一桀人宁死不屈，么打最后呢？ 　　冯玉记在驼驼时做的那场梦，达达拉草原被烧成一片火海，男人聚集在一，在烈火中持刀刺向腹部。 　　照个趋势，难道往达达拉草原放火的……我？ 　　冯玉一个激灵，不敢再下去。 　　恰逢赖迪生手持图纸，连那黑铁面具上似都浮现着莫名的兴奋：“大人，大人，我又有法了！” 　　* 　　也位祖宗。 　　冯玉隐约记得刚捡时，不打么用的。 　　当晚冯玉没去大姑姐那屋，反正许璨不在，住赖迪生那。 　　油灯的火光跳动着，映得赖迪生身影庞大，兴奋时墙上那手舞足蹈的样子，好似地狱鬼魅。 　　冯玉承接不住的情绪，只觉得困顿：“法好法，但现在讲些容易落入纸上谈兵——沉沙关距离此处太远，地质地貌完全不一回事。那里离驼驼近，听关隘名称，可能出现沙地地貌，一炮下去若引发垮塌，恐伤及人。” 　　赖迪生闻言一惊：“会垮塌？” 　　“我曾在驼驼炸沙地里的一个金矿，那时候没有现在么好的条件，用的甚至烟花。”冯玉着揉揉眼睛，补一句，“不那金矿违规作业已久，本身高危。” 　　“啊，样……”赖迪生若有所思。 　　倏忽又盯着图纸道：“那要真样的话，可能有更好的办法啊。要都不用咱的士卒下场，直接将活埋……” 　　冯玉抬手给打住：“所以我了，地方再看。” 　　赖迪生却仍未抬头，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那要样的话……” 　　冯玉看一看，才发觉早已忘记那张脸上伤疤的原本形状，眼前凶神恶煞的面具，似与赖迪生融为一体。 　　忍不住开口：“从前没见对行军打仗么感兴趣？” 　　“啊？”赖迪生听得一愣，才将视线从图纸上移开。 　　好像在之前，没意识行军打仗一般：“哦……因为火炮也我的心血吧。世间除了许璨，哪怕冯大人您都不会比我更了解火炮。如今真的上了战场，我自然希望物尽其用。” 　　“那心态不错。文人出身，不事杀伐，我以为见了血腥场面，会心生胆怯。” 　　“血腥场面？”赖迪生听得一愣，继忽地笑了一声，“呵，最血腥的场面，我多年前见了——那日轰隆一声巨响，我的脸仿佛被剥了皮一般的痛，好在旁侧水缸，我一头扎进去了。” 　　道：“然后我抬头看着水缸里头，染成了淡红的血水，等那水面静住，我看我的脸……” 　　着抚了抚面具，好似又回忆了那般痛感：“我满头绑着绷带了长一段时间，村里孩童都怕我，向我的房顶砸石头。绷带拆掉后更加惹人厌恶，连那些曾经吃我丹药的人也呵斥我，不许我白天出门……” 　　冯玉忍不住插了句嘴：“稍等，我问，真心真心地认为那丹药有用吗？” 　　“自然！大人您语气！”赖迪生惊道，“我打小读的圣贤书，修的救世道，您可以怀疑我的能力，却不能怀疑我的善意。我素世间最一心向善之人，我呕心沥血所作所为，皆为天下苍生啊！” 　　哇哦。 　　冯玉点点头，暂接受了个设定。 　　然后撑着腮帮子困惑：“那炸我冯府之后逃逸，何解？” 　　赖迪生也殷勤地解释：“我当时以为若被大人抓获，定要小命不保，那世间岂不要少一救苦救难之人？我一人之命事小，可我脑内的丹道经文却无价之宝。为千千万万的性命，我只能行逃遁之事！” 　　“合理。”冯玉认可道。 　　喝一口水又问：“那现在造了火炮，毒计频出，又何解？” 　　“怎能毒计！”赖迪生惊讶更甚，“大人定误会了——战场杀伐素残忍，又总纷争不断不得不打。于我常有思索，战争的残酷究竟残酷在哪？” 　　“那底在哪呢？” 　　“大人，我么同您吧，我受人间至苦，每日都在爆炸当时没炸死我，为何要我活着经历折磨痛楚。”赖迪生道，“所以如果战事非要发生、伤亡必须出现，那最仁慈的做法定让敌人瞬间死亡，不一刀一枪苟延残喘。” 　　冯玉听得腮帮子都从手上抬了：“哎，个法……” 　　快又落回去：“不哪里不太对？” 　　“有何不对？在研发火炮时我便明白，我为了给世间带福音生的。” 　　赖迪生着，两只眼睛在面具的空洞后闪着希望的光：“我因面容被毁获知火药配比，原天机泄露；又因在考场上写下配比结识大人，贵人相助。最终我与大人、许璨合力完成火炮研发，死亡终于不再一件令人痛苦的事，甚至在那一瞬，人会感受温暖。” 　　好家伙，新世纪安乐死。 　　要不冯玉自异世界，会儿可能真被服了：“个不对，个法肯定不对。出去千万别乱，我怕史官记在我头上。” 　　“有何不对？”赖迪生辩驳，“大人，您有点狭隘了，您定把桀人当作完全的敌人看待。我等修道之人至仁至善，哪怕异族人，在我眼中也值得被善待的。杀生不虐生，能给个痛快的话为不呢？” 　　“不看看楼上那战俘都包成样了，觉得痛快？” 　　“所以我才尽可能让桀人进葫芦峡，我重火力轰炸，尽量不要搞出种半死不活的情况，太残忍了！” 　　“可要留活口，让能回去报信？” 　　“那也为了让桀人认为我身负天命，能引天雷降世——若心生畏惧，局势于我更加有利；若相信天意，则更能在死亡一瞬心生圆满。” 　　赖迪生么着，两根手指在胸前一竖，结语道：“大人，大功德啊。” 　　冯玉本身困，被么一顿绕感觉脑子都不转圈了。 　　也不多废话，索性拖鞋上炕，被子一裹背对赖迪生睡去：“个不对。我也不清哪不对，但肯定不对。” 330 ☪ 烽燧 　　冯玉倒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中原人能说出“桀人也是值得被善待的”这种话来。 　　就连庄孟佳没事儿都不会往这个角度想——她落地在中原，走的是从军路线，身边人都对桀人恨之入骨。击败桀人取得战争胜利，理应是她的主线任务。 　　如果不是因为冯玉刚好卡在中间，她恐怕也不会对桀人生出恻隐之心，至少不会刻意去救大姑姐。 　　但是赖迪生却真把这话说出来了。 　　这是对桀人的怜悯？不，这是对中原人所受苦难的麻木；这是救苦救难的慈悲心？不，这是美化暴行的蛇蝎肠。 　　这姑娘啊，歹毒得很。 　　冯玉曾自认为和吕春诚很相似，又觉赖迪生与吕春诚雷同，但却无论如何不想承认，自己和赖迪生有什么共同点。 　　非要说的话，从最终行为上看，她们仨的确都有点不干人事。 　　但是从思维过程上看，善念最重的可能是吕春诚。其次是她，最后是赖迪生。 　　吕春诚她毒计频出，但乐意追随庄孟佳的人，骨子里定是向善的，她甚至可能会对庄孟佳的一些阻止心存感激。至于身体这么差，冯玉一直怀疑是日常内耗。 　　冯玉跟庄孟佳从小到大的感情，她对庄孟佳是憧憬是敬佩，但她绝对没法作为谋士为小佳姐所用——一个计策出来被否了，两个出来又被否了，这日子还能过吗？ 　　她更乐意背着小佳姐把事情做了，没被发现皆大欢喜，被发现了，那就滑跪。 　　而赖迪生，冯玉忍不住思考如果她和小佳对上，将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当然赖迪生这些颠话并不是对谁都说，所以大概率二人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互相聊得一头雾水。 　　只是说万一把各自观点摊开了说，庄孟佳大概率会当场拔刀把她人道毁灭，而赖迪生也将把庄孟佳看作邪恶异端——竟想要杀她这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冯玉就这么思索着，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又把小佳姐当成了对照组。 　　继续西行的路上，她回头瞅一眼，赖迪生头戴面具坐在马上，身后跟着那么些车马军士，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所以要说此人最可怕之处，大概就是她不会因一瞬的善意而放弃杀戮。 　　她本身就认为自己是在做善事，又自认为悟得天道，那说白了她觉得她就是神的化身，顺她者善逆她者恶。 　　该说不说这么个人，冯玉想着想着也想杀了。 　　但她毕竟又不是庄孟佳，她也有点舍不得这颗神奇的大脑——毕竟冯玉现在还是压制得了赖迪生的，赖迪生的一切计策她有一票否决权，那就还没到要立刻处理掉她的地步。 　　真要说起来，冯玉还应该反思一下，赖迪生为什么敢于将这些颠话明目张胆地同她说。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气质，在赖迪生看来也相当完蛋。 　　冯玉对自己摇摇头，又扭回头来看前方。 　　她们已经路过落雁关的烽燧了，明知庄孟佳就在不远的关隘中，冯玉却因赶路不便前往相见，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过家门而不入。 　　而烽燧也因有自家军队路过而放出蓝色狼烟，算是对关隘进行告知。 　　队伍就这么缓慢而沉默地继续移动着，随着落雁关渐渐远去，冯玉的内心也渐渐从无所谓转为气恼。 　　还，真不来看我啊。 　　当然“冯玉路过此处庄将军骑马赶来只为看上一眼”，这事儿听起来也不是很正常。庄孟佳本来就烦这些黏黏糊糊的，更别说这还是容易多想的女尊世界。 　　那她当然是不会来。 　　于是冯玉也只能将那份气恼放下，开始生“虽然不爽但又不知道在不爽什么”的闷气。 　　夕阳西下，在这广袤北境颇显壮阔，如果庄孟佳也在，这本该是极好的风景。 　　这么一想，冯玉内心又生出几分悲凉——好像每次都是她往小佳那跑，有事没事都去瞅两眼说两句话。而小佳呢？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事要忙，除非是真有正事，不然哪里能想得到她。 　　嗯，很好地弥补了友谊里没有舔狗的遗憾。 　　后头赖迪生唤：“大人。” 　　冯玉一下子恼了：“大什么大人，你喊的哪个大人，那个‘冯’字很难以启齿吗？” 　　赖迪生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吃火药了一样，赶紧改口道：“冯大人。” 　　“说。” 　　“您听到马蹄声没有？” 　　* 　　什么？马蹄声？在哪，哪里有马蹄声？ 　　冯玉的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去找，然后总算确定一个策马扬鞭的身影，同时听到远远一声唤：“大人——！” 　　冯玉立刻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大声回应：“姜防——！” 　　赖迪生：“嗯？” 　　* 　　这得亏是先听到声音，要是直接看到人，冯玉未必敢认。 　　“我的妈哎姜防，你怎么黑成这样了都？”冯玉惊问。 　　姜防也没想到冯玉见她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还是那样憨厚地挠挠头应她：“有吗……北境日头毒辣，可能就晒黑了吧，我看身边姊妹们也都差不多啊。” 　　那确实，北境军中士卒，看上去远比她所带的火器军军士肤色要深。 　　但她潜意识里总以为那些士卒就长那样，到看了姜防才知道是给晒的。 　　这得吃多少苦啊这：“那庄孟佳她怎么没黑多少呢，她不是号称和姊妹们同甘共苦吗……哦我知道了她肯定还是保养了。” 　　毕竟军中都是女人，她肯定会不自觉地在意个人形象。 　　姜防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以她的了解，大人说话东拉西扯的也不是一天两天。 　　她只忙将怀里揣的东西拿出来：“对了大人，这是庄将军让小人带给你的……” 　　冯玉欣喜若狂地接过：“给我的……这是什么？” 　　姜防便往自己手腕上拍一拍：“武人收袖口用的护腕，这套是小牛皮的，庄将军自己都喜欢得很，要是旁人她肯定不给。” 　　说着就已经就着冯玉的手开始给她戴护腕了。 　　冯玉幸福得快要昏过去：“她看到狼烟，特地让你带来的？” 　　“是啊大人，她说您骑马的时候袖口乱飞，麻烦不说，还易招风受冷。您戴上这护腕，动作利落千百倍，胳膊也不会冷着了。” 　　就这么三两下一系，冯玉的袖口便被收住了，霎时便是一副武人扮相。该说不说这玩意一戴，冯玉顿觉自己帅气得很，像被武神附身一样老想出拳。 　　她还有点不适应：“我一文官戴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像啊？我也不会什么武艺，搞得还挺不好意思的。” 　　跟那个什么，cosplay似的。 　　姜防却是一如既往的冯玉全肯定：“大人您在说什么，您现在可是火器军统帅，实打实的文武双修，您怎么还有这个压力呢？” 　　“是，也是。”冯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配饰，简直爱不释手。 　　倏忽又想起什么：“哎，那她这么关心我，她自己怎么没来啊？” 　　姜防便抱拳：“回大人的话，庄将军得知您的军队路过，推知定是要去往西边的沉沙关，便命我送了东西之后暂且不必回关，而是护送大人继续向西。” 　　冯玉明白了：“她定是担心我半途受到桀人袭击，特命你来保护于我。” 　　“不是，她说您到了沉沙关定要被岑将军为难，她怕您吃亏。” 　　* 　　这岑轲究竟是什么人。 　　落雁关距离白日关较近，沉沙关又距离落雁关较远，冯玉担心第二段路程赶得吃力，这才决定不住在落雁关。 　　当然，如此重要的军备部队，她也没打算露宿荒野，而是下榻了途中的一处烽燧堡。 　　烽燧堡的条件比关隘内差得多，只能算是有一定的对外防御力，能提供点热水。实际上吃的仍是军队内带的干粮，睡的也是随行军帐。 　　其实住帐篷冯玉还是很享受的，那能唤起她十分美好的一段回忆，只是洗不了澡让她浑身痒痒。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跟桀族迁徙时，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她现在不洗澡的上限是三天，这会儿还能忍忍。 　　忽听外头姜防唤她：“大人，热水来了。” 　　冯玉心下一奇，忙道：“进来。” 　　然后便见姜防端着一小盆水进来了，声音里颇有歉疚：“大人受委屈了，先凑合洗洗，之后到了沉沙关小人再伺候您洗澡。” 　　果然姜防也不是哆啦A梦。 　　冯玉便点点头，看看她这样子，又觉得好笑：“你也是有官职有军衔的人了，按理我不该使唤你。” 　　“大人何出此言！”姜防却叫，“我一意孤行留在北境已是忘恩，如今有幸又回到大人身边，自该以照料大人为己任！当年冯府人人唤我一声姜女丁，我姜防内心深处，也一直就是大人身边的一名女丁！” 　　这个，冯玉该感动吗？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挺复杂。 　　开心是不假，以至于她想不假思索脱口一声“我从来将你作姐妹看待，不曾看作下人”。但这话糊弄鬼吧，姜防在她身边做的一直是下人的事，不说这等鬼话，算是她对姜防最大的真诚。 　　于是冯玉接过她浸好的巾帕，边擦脸边道：“你可真能憋。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姜防才忙道：“我家晴儿她……” 　　“她好得很。”冯玉抢答，“原本跟着我家老大去国学府读书，肉眼可见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后来……后来因为什么事儿来着。” 　　冯玉是真有点记不清了：“反正现在改跟着老二伴读了。嗐，她跟着予心我也放心，你是不知道我家这个老二多能给我惹事。” 　　姜防听着嘴角就忍不住地咧：“这孩子个儿高吗？” 　　“高啊。你家姜晴还用担心身高啊，她爹又不矮。我这儿才愁呢，予安个头是随了我，比你家姜晴还得猛点，予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练武练早了，总不见长个儿，我都要急死。” 　　冯玉就这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自家孩子的事，才意识到自己是有点想孩子了。 　　她呼出口气来，又把话题往回拐：“虽然你可能没想提，但我也得知会你一声，你家小雨……” 　　冯玉说着说着一顿。 　　她一向看不惯姜防脑子里只有姑娘，觉得要是她的话，管她姑娘小子都是自己生的，肯定都得疼。 　　却在这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关于小雨的事，也没什么可跟姜防说的。 　　但是头都开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家晴儿对这个弟弟挺好的，你可以万事放心了……” 331 ☪ 沉沙 　　不开玩笑，冯玉是真对小雨印象很浅淡。 　　想当初姜防毅然留在北境，冯玉便暗想定会照顾好她的孩子，将姜晴姜雨视如己出。 　　但这是真做不到，她有点什么好事儿能想到自家孩子，别人家孩子她完全想不起来。 　　就像去寻铁匠那回，冯玉能想到顺带给予安予心打两把上好的宝剑，却直到发放武器时发现姜晴在一旁两眼放光，这才火急火燎找了个京城铁匠，给这孩子也打了一把。 　　这么一想冯玉不记得小雨也很正常啊，大多数活动小雨就是参加不了，她总不能给小雨也打把剑。 　　如果非要关心小雨，那可能就会出现—— 　　“小雨啊，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哦，都十一岁了啊。日子过得可真快，再过几年都成大小伙了。” 　　“来跟主母讲讲，心里有没有喜欢的类型啊？喜欢文的还是武的？喜欢老实的，还是温柔的？” 　　说起来也都是正常话，但怎么一想象那个画面，冯玉就觉得自己像个老不正经的。 　　而且话又说回来，就算她没那些想法，万一小男孩想得多呢？万一低着头红着脸给她来一句“我、我喜欢文的”“我觉得冯大人这样，就挺好的”。 　　那她还活不活了？她还有什么脸面对姜防？ 　　所以冯玉得出结论，自己和小雨保持距离是非常正当的，而姜防这个亲娘对小雨不重视，依然是很不占理的。 　　许是因为有姜防在侧，冯玉这一觉睡得踏实多了，翌日一早算是无痛起床，又在姜防服侍下穿衣洗漱。 　　说起来冯玉此番北上的确没带女丁男仆在身边，是因为她再怎么说也是个现代人。有人伺候那当然很爽，但也没到没人伺候就没法活的地步。 　　冯玉本来是这么想的。 　　然后就是非常后悔，古代的很多事情本就没有现代便利，像她这样一个负担整个军队迁徙规划、还要琢磨行军打仗的人，没人负责后勤就更加吃力。 　　当然她有想过蹭用许璨赖迪生带的下人，然后惊讶地发现她们都没带。 　　好在许璨敏锐地发现了冯玉的需求。所以这一路上帮冯玉各种打下手的，是许璨。 　　这让冯玉大为感动，说实话也挺不好意思的——许璨官阶虽在她之下，但毕竟也是体面出身，怕是从未做过这些事。 　　那这还说啥了，只要能活到回京，该升职升职该给钱给钱，这叫过命的交情。只要冯玉不倒台，荣华富贵少不了她的。 　　至于赖迪生这个乡野出身的为何不伸手——因为她不仅没伺候过人，而且也没被伺候过。她得官职后没多久就被冯玉带出来了，对有钱有权的生活还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冯玉需要什么。 　　总之靠着许璨的帮助和冯玉的一些自力更生，还算很顺利地来到了北境。闲时冯玉也忍不住问过许璨为何不带下人，是不是也想历练历练，给此番行军上点强度。 　　而许璨怔一怔，实话告诉她道：“我和赖大人本是带了的，但临时发现大人您没带，我们就赶紧让下人都回去了。” 　　哦。 　　* 　　所以许璨不在的这段时间，冯玉本是做好再多吃点苦的准备了，姜防的到来真是意外之喜。 　　那是渴了就来水，饿了就有干粮，这边起风那边披风就掏出来了：“大人，当心冷。” 　　在楚幽关时要是有姜防在，冯玉至于被冻得头疼吗。 　　真要说起来，姜防跟在她身边也就两年时间，不算长，但却是跟她经历过最多事情的。打从姜防走后，冯玉似乎也不太想跟别的女丁建立较深的情谊了。 　　尤其是她和庾默之间，差不多也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飞速升温的，之后冯玉基本都是睡在庾默院里。而以庾默的细致程度，基本就不让旁人近她的身。 　　这么一想，姜防那句“一意孤行留在北境已是忘恩”，说得还真是一点儿不假——冯玉是让她去送人的，谁能想到她去了就不回来了，留她兀自在京城蹉跎。 　　冯玉想着叹口气，忽又觉得背后有点痒，就难受地扭了扭。 　　姜防何等的眼力见，策马上前两步就上手：“大人，是这儿吗？” 　　“不不不。”冯玉急得很，“再左边点，不对再往上……哎哟你这是隔靴搔痒，你直接伸进去吧，对对对再往下点，用力用力……好。” 　　舒服完之后冯玉吐出一口气来，整整衣衫，静一静。 　　又飞快地回头去看那些军士们。 　　她们人人面色如常，让冯玉意识到自己真是被那些北境士卒搞得神经过敏了——北境士卒长期戍边，别说男人了，连文气点的女人都甚少见到，所以才觉得冯玉稀罕。 　　而火器军军士是冯玉从京城带来的，她们在京城见多了文质彬彬的官员，更不缺愿以身相许的男人，何至于把冯玉往那个角度想呢。 　　确定这一点之后，冯玉就更踏实了一些，西行之路走得更加自如。 　　赖迪生和姜防是认识的，那时二人一个是冯府女丁，一个是冯玉门客，二人虽甚少交集，却互相知晓对方存在。 　　尤其赖迪生，别的女丁她可能不认得，但姜防可是主母身边贴身伺候的，全府上下谁不知晓。 　　如今见了，也只管作揖行礼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女丁，真是她乡遇故知啊！如今唤您姜女丁也是冒昧啦，不知该称呼……” 　　“啊，我在军中略有战功，又有幸得庄将军赏识，在落雁关做个都司。” 　　“哦，那就是姜都司了！” 　　倒是搞得姜防一头雾水：“敢问阁下是……” 　　赖迪生愣一下，然后很快明白过来，将后脑处的绳儿一解：“我啊，姜都司，我你不记得了？” 　　要不是在军中什么样的伤情都见过，这么近距离看到，估计真会把姜防吓一跳。 　　姜防这才记起什么，脸上也露出惊喜之色：“你是后院那个……我知道我知道，你老在后院绑那些红绳铃铛什么的，搞得那些男仆半夜都不敢往后院去。” 　　“嗐，男人孑然之躯，见祖神阵法定会恐惧，这不奇怪。”赖迪生说着已经把面具系回去了，后头军士探头想看她真容，也没看着。 　　姜防并不关心玄学问题，但看得出她是真高兴：“真好真好，这一趟来不仅见到了大人，还见到了故人。只盼哪天不打仗了，我们一同回京城去，我也就能见到我姑娘了。” 　　赖迪生的眼睛在面具后放光：“呀，姜都司也是大善人呢，我们也算同道中人，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冯玉在前头忍不住低唤：“姜防。” 　　“哎，大人何事？” 　　“我渴了。” 　　“啊？您不是刚喝过吗？” 　　“……我又渴了。” 　　姜防不明所以，但还是拿了水囊，驾马上前递给冯玉：“大人，您喝这么多水也没见去方便一下，憋着可对身体不好啊。” 　　冯玉招手唤她附耳，又低声道：“这人说话你听一半就行了，尤其她要跟你讲那些歪门邪道的你就别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府上时什么样。” 　　姜防心领神会：“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与此同时有军士在后头向赖迪生打听：“哎，赖大人，这人什么来头啊？” 　　赖迪生恭敬地向前作揖：“此乃冯府旧人，从前便贴身侍奉冯大人，颇受大人信任。” 　　“哦——”军士们连连点头称是。 　　但冯玉听力甚好，还是在一众杂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句遗憾的：“哎呀，可我觉得她好像不如庄将军呢。” 　　* 　　好家伙，所以你们淡定是因为对这种风气习以为常了是吗？京城人还是见多识广哈。 　　就在这样一种相对轻松的氛围中，冯玉所率火器军愈发接近沉沙关了。 　　山体从郁郁葱葱渐渐变得贫瘠可怖，当某一瞬间冯玉联想到“像是肌肉虬结的巨大恐龙”“随时可以活过来一样”这种比喻时，便惊觉这种地貌在北地时也见过。 　　这里应该比中三关那里干燥许多了，而继续往西，便时常被狂风迷得睁不开眼——但这仍不是沙漠那般的沙子质地，而是干土质地，难怪粮荒问题常现西北一带。 　　队伍就这么顶着狂风又前进了一段，然后冯玉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她在漫天风沙中艰难开口：“这鬼天气，沉沙关还能看到烽燧的狼烟吗？” 　　姜防更是掩着嘴才能说话：“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要不你先去报个信！我怕沉沙关看不到！信号！” 　　“诺！” 　　姜防应着便策马向前，路过冯玉身边时，忽抬手向冯玉方向一抓。 　　冯玉不明所以，只觉耳垂一痛，继而捂住耳朵痛呼一声，抬手一看已经染了血。 　　竟是有人放箭！ 　　姜防那一下没能截住，心有自责，但接下来的防御更要紧：“有敌袭！保护大人！” 　　于是处在队伍前半段的军士拔剑而上，等冯玉抬头时已被团团围住。 　　再往前头一看，还真有兵马笔直而来，她们手上的旗在风沙中抖动，老半天冯玉才看清楚：“昭……” 　　她一下子恼了，无端爆发出较大的音量：“瞎了眼了吗？自己人也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话音未落，另一个耳垂也挨了一下。 　　合着来这打耳洞来了是吧。 　　冯玉活活被打成双手捂耳模样，还抽空惊讶了一下——这样的能见度能达到这样的准成，即便是桀族也没几人能做到。 　　她服软了：“壮士好箭法！不知我冯玉何处得罪壮士，要吃此等下马威？！” 　　那队兵马愈发接近，如此莽妇，冯玉都已经准备好看到第二个乌布尔了。 　　但风沙中闯出的，却是个体态相貌皆普通的姑娘。 　　只是姿势不甚普通——她拉满一张弓，箭簇笔直对准冯玉。 　　口中大喝：“冯若！你还曹娥将军命来！” 332 ☪ 贤侄 　　这个事吧，这个事情吧，其实，都是误会。 　　冯玉第一反应觉得理亏，大脑飞速加载试图找到一些合适的说辞。 　　但是突然反应过来她就没想杀曹娥，曹娥声名赫赫的大将军，她杀人家干嘛呀？ 　　于是猛地扭头看向姜防：“你不说点什么吗？” 　　姜防人已拦到冯玉身前：“岑将军，我亦参与了当年景明园那场攻防！你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莫要伤了我家大人！” 　　听起来很是豪迈，但冯玉想说你这么有种怎么不把“杀曹娥”的罪名认了。 　　眼瞅着对面驾马而来，拉满的弓也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冯玉心下也急。 　　她看一看横在自己身前的姜防，又盯住那晃动的箭簇，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遂赶忙大喊一声：“姜防！” 　　姜防因此一回头，那箭便擦着她的额头飞过，划出一条鲜红的“一”字。 　　然后直冲冯玉而来，冯玉硬是一动没动，眼睁睁看着那箭穿破风沙，插到她头顶的丸子里。 　　到这时姜防一声“大人”才从嗓子里嘶喊出来，继而定睛一看，长长地吐出口气。 　　沉沙关人马也到了近前，岑轲直勾勾地看着冯玉，而冯玉保持着头顶插根箭的模样，向她摊一摊手。 　　岑轲看上去有些不爽，这冯玉能理解——明明是岑轲想装一把的，却被她装上了，这换谁心里能舒坦呢。 　　但岑轲也不能明说，只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会射箭？” 　　冯玉屈尊作揖：“略通一二。” 　　姿态放得够低了，岑轲也只能冷哼一声，撇嘴道：“有点胆识！” 　　然后跟姊妹们扭一下头：“带回去！” 　　* 　　当然冯玉也不是因为有胆识硬挺这一箭，而是前两箭已经证明了此人高超箭术。 　　当时看箭簇方向，冯玉猜出她是要射自己发髻，继而判断保持静止远比胡乱动弹要安全。 　　这和头顶顶个苹果是一码事。 　　沉沙关已在不远处，但这么恶劣的天气，即便进了关内也无法抵御，直到进了房中才算是能痛快地喘口气。 　　此处皆是土楼，窗洞此时以木板封起，狂风吹过震得啪啪作响。于是即便白天室内也昏暗无比，仍要点灯。 　　冯玉和姜防住了一间，是沉沙关一名普通士卒领她们来的，岑轲本人早已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那士卒也不同冯玉多话，安排到位后抱一下拳，这就要出去。 　　冯玉忙唤：“哎等等，壮士，你们这支军队是曹娥将军旧部？可我听说曹将军早先在楚幽关，后来驻扎白日关……” 　　“前尘往事，何足挂齿。”哟，这是个读过书的。 　　姜防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放下行李便恼：“你什么态度？我家大人是二品兰章令，与薛大将军平级；又领帝师之职，整日出入圣上的御书房。若非此番领火器军北上，你这辈子不一定有机会看她一眼！” 　　那人阴着张脸，语气竟也冷淡：“小人乡野出身，这辈子见不到的大人物多呢，不差冯大人一位。” 　　“你！”姜防气得都开始撸袖子。 　　被冯玉出言阻拦：“哎哟好了，哪这么大脾气。” 　　而后抬手就去拉那士卒的手：“这位姐姐……” 　　* 　　士卒迅速往后一撤，分明是被吓到的模样：“你你你、你干什么？都是女人，不要拉拉扯扯的。”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冯玉一脸好笑，“都是女人，这有什么。我要是跟男人拉拉扯扯，那才出问题呢。” 　　说着又把她的手抓过来，让她手心向上，另一手放了枚金锭上去：“姐姐想多了，我是这个意思。” 　　果然还是这玩意好使，再冰冷的人见了这金光，都会觉得还能商量。 　　士卒飞快地将手合起成拳，又耸着肩膀把两手背到身后去，不安地把玩着那枚金子：“冯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此地是为大昭战事，见你们这些戍边猛士，心下自然敬仰。”冯玉皱着眉头叹口气，“谁知还没进你们沉沙关的大门呢，这就已经……” 　　她说着碰一碰已经结痂的耳垂。 　　士卒静一静，手指快把金子搓出火星子：“……小人、小人这就给您传军医……” 　　她试图从缝里溜走，却反被冯玉卡住，又猛退一步去了墙边：“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曹冰。” 　　* 　　她说她姓啥？ 　　现在该冯玉紧张了：“哦……那曹娥将军是你的……” 　　“不敢高攀，勉强算是远房姨母。” 　　“哦哦。”冯玉已经在琢磨要不再掏块金子出来，“我不知道事情到了北境传成什么样了，但我与曹娥将军情谊深厚，当时的事实乃不得已之举。若曹将军在天有灵，知晓我因此事在北境受阻，定也会难过的呀……” 　　曹冰脸上的红晕也飞快褪去，又是那副冷着脸的模样：“姨母胆识过人，身怀奇功，兼顾谋略。冲锋陷阵频退桀人是她，保家卫国视死如归是她，纵是死……她也应死在战场上，得英雌之名。而非在京城，落得一身罪名……” 　　姜防有些绷不住：“可她在先帝重病时私自带兵回京，这事儿也没人逼她吧……” 　　被冯玉呵斥：“你知道什么？你懂曹娥将军内心的煎熬吗？你知道她这一趟带兵回京，也是迫不得已吗？” 　　转而又去拉曹冰的手：“姐姐你说的一点儿不假，这些事情我是最懂的，这都是内幕你晓得吧？多的我不能说，但你也知道当时圣上在气头上，连睿亲王都斩了，她还能听进去谁的辩解？” 　　冯玉说着就抬袖，这一抬又发现自己袖子已被束起，无法优雅擦泪了。 　　于是换用掌根轻沾眼睛：“人们见我自那以后得圣上重用，便以为我定是踩着曹娥将军得了好处，谁又知晓那时我为曹将军据理力争，几乎触怒圣上，却也只是保全了曹家族人……” 　　曹冰终究也心软了，着急在身上摸了一通找帕子，却是没有。 　　看来是平时没这习惯。 　　冯玉就更加悲怆：“挚友惨死，我一度觉得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若非两个孩子还小，我真想跟着一同去了。后来缓过劲儿来，我就想，我不能死，我得好好活着，我还得给曹娥将军翻案啊……” 　　“这、这……”曹冰是真急了，见姜防掏出帕子，便一把夺来叠好道，“大人，大人不必如此……小人不曾知晓其中还有此等内情，今日多有得罪……大人您先别哭了……” 　　冯玉按着太阳穴，几欲昏厥：“曹娥姐姐啊，我不能让千秋万代误解了我们，我有生之年定要为你我姐妹之情正名……” 　　“冯、冯大人您放心，我也会的，我、我出去就同岑将军说明，我会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好，好，不论岑将军信或不信，天大地大有你曹冰信我，我这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说着又拿帕子沾沾眼角，脸上露出些许喜色，“不知姐姐今年是何岁数，如若不弃，我们义结金兰如何？” 　　“我？我今年……二十三。” 　　* 　　冯玉静一静。 　　把悬着的泪珠也擦了：“哦……原来是妹妹。” 　　“不，冯大人若与曹娥将军私下姐妹相称，那便该唤我……”曹冰说着脸色一红，“贤姪……” 　　* 　　哇哦，终于也到了要喊别人“贤姪”的年纪了吗。 　　那之后大概了解了一下，沉沙关的军队是从原白日关换过来的。 　　薛振本是沉沙关将领，奉命接管北境全境后，将手下比较熟悉的军队带到白日关，等于是两关进行了换防。 　　所以冯玉现在面对的是与曹娥将军最亲密的旧部士卒，是追随她在前一场昭桀大战中出生入死的。冯玉好恨在这之前怎么没人知会她一声。 　　庄孟佳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往沉沙关这边来，得知她路过时便派了姜防过来帮忙。 　　那薛振为什么不讲呢？因为曹娥之死的确是个敏感话题，和圣上的登基、冯玉的权势都有关系，一句话不对可能惹祸上身。 　　但她又知道岑轲行事鲁莽，定要同冯玉对上，所以事先表态哪怕冯玉下掉岑轲官职都行，反正她跟岑轲不是一伙的。 　　曹冰走后，冯玉对着油灯继续琢磨地图，却是静不下心来。 　　曹冰是年纪小好糊弄，给点钱哭两声就心软了，那岑轲上来就能给她三箭，要是哭也不管用该怎么办呢？ 　　这么一琢磨，冯玉竟还有些兴奋——打从她来到北境，遇到薛振、周渊皆是实诚人，显得她心眼子很多似的，到了这沉沙关才找到几分文官落入武将堆的实感。 　　太久不用在人际关系上想招了，冯玉的脑子都要钝了。 　　后头姜防在叠叠弄弄，整理行李衣物，还把冯玉的床铺得平平整整：“大人您对那曹冰也太客气了，此等小卒，您还险些与她结义。” 　　“你不懂。她再小的卒她也姓曹，只要得到她的心，旁人还如何在曹娥的事上与我为难。” 　　“是，还是大人想的周到。” 　　顿一顿，又抬头看向冯玉：“大人。” 　　“嗯？” 　　“我从不知道您与曹娥还有这样的交情，那我当年失手将她……”姜防自责道，“您心里得有多难过啊，就这样您都没有责怪于我……” 　　冯玉叹出口气：“你别琢磨了，叠你的衣服吧。” 333 ☪ 两难 　　再次走出这个房间，就是翌日风沙散去时了。 　　别看这地方起风时伸手不见五指，天气好了还真是风和日丽，冯玉出门望一望蓝天白云，竟觉昨日的恶劣天气如梦一般。 　　太阳大得刺眼，冯玉抬手遮了遮，同时一群鸟儿飞过。 　　她条件反射地以为是麻雀或白鸽，但仔细一看是群乌鸦。 　　的确，就是莫名有种欣欣向荣的生物不会在这儿待的感觉。 　　冯玉所住依然是土楼二层的房间，比寻常士卒住得要好，可见岑轲至少是没因私人恩怨降她待遇规格。 　　低头一瞧，校场上也是开裂起皮的泥土地，目力所及不见一点绿色。 　　有士卒在校场上练习打靶——那箭靶放得极远，冯玉连看清都费劲，士卒们却基本都能上靶，这准成已经颇为惊人。 　　又听角落处“嗖”得一声，力道之大竟将最边边一枚靶牌射倒了。 　　有小卒忙过去扶起靶牌，然后高声报道：“十环！” 　　一时间惊呼四起，人人探头望去，一看原是岑轲骑马路过射了一箭，于是又纷纷觉得没意思。有贫嘴的大老远招呼一声：“将军，这么没难度的靶子您也打，您这不欺负人来了吗？” 　　岑轲却未言语，只驾马向前几步，抬头看着楼上的冯玉。 　　而从士卒们的神色可以看出，岑轲平日里对这些玩笑话可能不是那么冷漠的。 　　她们对岑轲的反应有些惊讶，遂收敛了笑意，也跟着抬头看一看。 　　冯玉就这么成了视线焦点，要是换做旁人定会紧张一下，但冯玉何许人也，她要是还怕被人盯着看，那这么些年也都白干了：“早上好啊岑将军，昨夜睡得如何？” 　　岑轲皱一皱眉头，话是对身后的曹冰说的：“去请冯大人下来。” 　　“诺！”曹冰在后头的马背上抱一抱拳，而后身手利索地下了马来。 　　冯玉却笑：“不必，我这就来。” 　　* 　　冯玉和这支军队有点旧怨，但是以她的官职，真敢对她冷眼相待的却没几个。 　　而且看着岑轲这么明目张胆地给她摆脸色，其她士卒们其实多少有点紧张。 　　但是冯玉表现得如此随和，又让她们有些意外——毕竟是圣上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官阶又在岑轲之上，按理她没必要忍受这种不敬。 　　冯玉自己当然也清楚，只是她判断在此逞凶斗狠没什么意义——她不是来这沉沙关当老大的，岑将军想压她一头，那且让她压去。 　　反正等她打了胜仗，冯玉有的是办法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 　　岑轲这里早听闻冯大人带新式武器北上支援，又听曹冰读了冯玉带来的薛大将军书信。 　　信上要求她听从冯大人安排布置火器，不得任性而为。 　　又经曹冰多方劝说——什么冯大人好像也有她的苦衷，冯大人和曹娥将军好像是有交情的，曹家没被族灭好像也是冯大人从中保全。 　　惹得岑轲忍不住剜她一眼：“我就让你去给她安排个房间，你这是被灌什么迷魂汤了？” 　　但最后还是来了，因为曹冰也劝她，一切以战事为重。若曹娥将军在天有灵，定不希望因为她的缘故，使得大昭内里不和，贻误战机。 　　所以她现在同冯玉去往关外查看地形，是憋了一肚子怨气的。 　　冯玉也不想触她霉头，身边带了赖迪生和姜防，也就只管同她们说话：“真是萧瑟之地啊。” 　　一点儿不假，沉沙关外尽是土路，两边山石耸立，偶有几团草堆都算罕物。 　　赖迪生手上仍拿着地图，久而行军，已练就了单手骑马的技术：“是啊大人，这山头好像就是地图上的这座了。这也不是您预想中的沙山，看来咱们还得另想计策。” 　　冯玉一言难尽地看向她：“你那个计策我好像一开始就没同意，我说的是有可能伤到自己人。你不要说得好像那是我的主意一样。” 　　“可惜啊，十分可惜。”赖迪生连连摇头。 　　冯玉也不想理她，将马儿拉得远一些，尽力让自己跟赖迪生看起来不像同路人。 　　这一拉就离曹冰有些近了。 　　曹冰似被惊了一下，然后在身上上上下下摸一通也不知是要找什么，最后拿过挂在马鞍的水囊：“冯大人喝点水吗？” 　　“啊，刚好渴了，多谢贤姪。”冯玉说着接过，一张俊脸笑得如沐春风。 　　岑轲在前头听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很不屑的样子。 　　冯玉也是才发现，没文化和没文化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有些人没文化还话多，那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无知，像岑轲这种没文化但不爱讲话的，其实很难看出是个文盲。 　　她驾马疾行几步，将水囊递给岑轲：“岑将军也晒了许久，若不嫌弃……” 　　被岑轲扯一下马儿躲开，仍是未搭理一声。 　　冯玉也不恼，耸耸肩将水囊还给曹冰：“她嫌弃咱们。” 　　莫名就将自己与曹冰的关系拉近了。 　　曹冰亦抿嘴笑一笑，给水囊塞塞子的工夫，抬头一看岑轲正回头瞪着自己。 　　于是又老实将嘴角放下。 　　冯玉见状，趁机打圆场：“哎，岑将军何必苛责属下呢。我倒觉得，曹贤姪拿得起放得下，听人劝明事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你就是把她夸出花来，她姨母也是因你而死。” 　　“岑将军要这么说，那我的罪名可就大了。”微风而过，冯玉随着岑轲爬坡上行，“想当初因睿亲王之过，令诸多中原百姓滞留驼驼，我为救她们性命，提议将‘联驼灭桀’升级为国策，而后桀人听到风声立刻起兵。” 　　冯玉道：“岑将军要这么算，这些年来死去的士卒性命都得算在我头上。” 　　岑轲蓦然回头看向她：“你有脸提！你们这些京官一拍脑袋的决定，要拿我们边境多少将士的命去填？！” 　　“你还真怪在我头上？”冯玉也是一惊。 　　但因为这事儿最早是庄孟佳的主意，原则上来说不该有什么道义上的问题，于是冯玉又很硬气地继续：“那难道那些滞留驼驼的百姓……” 　　她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因为反应过来以岑轲的立场，她就是看着无数将士惨死了，你跟她说都是为了什么百姓她根本不在乎，她定会反问“那难道我们的士卒就活该”。 　　就连一旁的曹冰也扭头看向她想等她下文。 　　冯玉只能火急火燎地想着庄孟佳是怎么做的，然后话锋一转：“好吧我是难以两全。对你们来说，也许是将这计策隐藏下去，待到时机成熟主动打向桀人会更好。可我目睹过百姓惨状，我又怎能坐视不管。” 　　姜防在旁怒道：“岑将军此话说得当真令人心寒！我便是被冯大人救出的第一批百姓，若不是大人，我一家老小早死在驼驼人的长鞭下！这么好的大人，竟因救了我们要遭受这样的非议？！” 　　“你们的命比我们的命金贵！”岑轲的声音骤然拔高，竟震得人仿佛被大锤砸过一般，“你们活下来了，你们真幸运，这么好的大人救了你们！我们呢？我们该死？！” 　　姜防被吼得愣住，冯玉便冷着张脸驾马横在二人之间：“姜防是落雁关都司，同样与桀人作战出生入死，你拿什么立场同她为难？” 　　岑轲也是一僵，大概没想到自己吼岔了人。 　　但她也没道歉，只咬牙冷笑一声，眼睛幽幽盯着冯玉：“好，我不与普通百姓士卒为难，我只问你堂堂的冯大人——你决定将那国策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桀人会先发制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能打她们个出其不意，或许战事早已结束？”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是沉沙关前一任将军同我说的。”岑轲也不瞒她，“她于前年四月战死，死前还在说这国策是步臭棋——那要这么说我也该谢你，没你我没机会当这个将军。” 　　她又回过头去，驾马继续向上登顶：“但我宁愿曹娥将军和她都还活着。” 　　* 　　冯玉也想起来了，薛振说过岑轲是“近两年上任”的，也就是曹娥死后到她升任将军之前，中间应还有一任。 　　再细细一看这岑轲——说实话这地方的士卒被晒得皮肤太差了，冯玉很难判断她们的年龄，仔细一瞧这岑轲好像年纪也不大。 　　就是说冯玉先后坑死她两名前辈？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事儿哪能怪到她这儿呢？ 　　可能这就是决策者的宿命吧，被一群人吹捧成救世主，就会同时被另一群人恨之入骨。 　　但是说句实在话，冯玉记得她当初还真惦记过这件事——庄孟佳说得让那些百姓回来时，她肯定提过容易导致桀人警惕。 　　而庄孟佳当时的反应是先救再说，之后她因为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两度当朝奏请北上戍边。 　　……也不是说小佳姐有什么错吧，她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了。 　　只是说，冯玉觉得岑轲此时的怒火，不该由她全部承担——她问堂堂的冯大人有没有想过这想过那，冯玉想说自己想过了，是庄孟佳不让。 　　可这话要说出来，那事儿就更大了。 　　那之后她沉默着跟随岑轲登山，轻易不想再挑起话头，不然容易再把自己绕进去。 　　直到前头岑轲停住，是到了这座山峰的顶部。 　　此处风大得很，吹得人额头发紧，岑轲也只道一声：“这是这里最高的山，你自己看吧。” 　　于是冯玉也驾马而上，向着广袤北方看去。 　　她以为自己缺氧产生幻觉了：“我怎么感觉那边山沟沟里有小帐篷？还有人走来走去。” 　　岑轲倒是淡定得很：“我们一般管那叫敌军。” 334 ☪ 狐部 　　冯玉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飞出来：“那是桀人？” 　　岑轲看也没看她一眼，仿佛早知文官就是这么一惊一乍：“咱还跟其她族打仗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中原百姓？”冯玉看着那些人，隐隐能看见满头的小辫子，“我记得好像说北境百姓为了生活方便，有些也是这个发型着装……” 　　“你看不见她们帐篷上的旗子和花纹？” 　　“这么远你能看见？” 　　岑轲看一看她，没说话。 　　冯玉才意识到岑轲箭法那么好，还有视力的加持：“你能看见你说啊，是什么花纹？” 　　岑轲静一静，听冯玉问得急，还是说了：“三角形，后面带个圈。” 　　这说得可太抽象了，冯玉在脑子里把十二部图腾过了个遍，忽然想起一个类似的：“是狐狸。” 　　她看向岑轲：“她们是巴加布鲁部的。” 　　* 　　中原军队将领能分出桀族不同部族，也能认出经常带队的桀族将领，但她们没法像冯玉这样准确叫出部族和桀将的名字。 　　从前是因为桀人打仗横冲直撞不讲策略，来了只管打便是，通常没有多做区分的必要。 　　而这次打从开战以来，桀人已经展现出了些许军事谋略，中原在惊讶之余，也开始对她们的作战进行分析。 　　饶是如此，提及时也多用一些指代词语，像冯玉这样直接将部族名说出来，还是有点唬人的。 　　岑轲看她一眼，神情颇有些惊讶。 　　倒让冯玉觉得莫名其妙了：“怎么，满大昭还有人不知道我在桀族住了三年？” 　　“……也对。”岑轲便也很快接受下来。 　　但似乎还试图证明这没什么：“知道她们是哪个部族，有什么用吗？” 　　“有用没用的，我既然知道我就说了啊。”冯玉没工夫跟她扯闲篇，很快拉回正轨上来，“她们什么时候开始住在那儿的？” 　　“昨日起风前。”岑轲道，“昨日收到烽燧消息，说桀人在远处山中驻扎，我带人前往查看，回关路上遇到你们。” 　　“你怎么早不说？” 　　“跟你说这有什么用？” 　　“你跟我说了我至少……”冯玉憋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但仔细想昨天那天气出门都费劲，就算当时知道了，也没法立刻采取什么措施。 　　不过桀人也一样就是了，她们选择的山洼处刚好可以躲避风沙，离了那块地方也是寸步难行，更别说接近或进攻。 　　好吧，那就当此时知道和昨晚知道没差别。 　　冯玉不动声色地将那口气顺下去，又往远处瞧——此地地形与中部、东部迥异，植被稀缺，偶有峰峦，旷野广袤。 　　便是冯玉她们站立的这座山峰都算不得多高，仅此便足以瞭望大片土地，所以可以认为桀人露半拉营地在那儿，是因为确实没有足够的藏身之所。 　　或者说即便藏得很严实，也是要冲过大片空地才能抵达沉沙关的，这段路程就已经足以让关隘做出反应严阵以待，所以藏与不藏区别其实不大。 　　冯玉便问了：“开战以来桀人经常这样驻兵？” 　　岑轲亦显得司空见惯：“不然呢？” 　　“你们这个地形不好办。”冯玉说着四下里看一看，“太开阔了，没有一个可以将桀人卡死的路径。从地图上看山不算少，但这样平缓的岩山，马匹踩着低处山坡就跃过去了，根本没有什么阻挡效果。在这里使用火炮收效甚微，她们可以灵活躲避。” 　　“本来也没有指望你带来的那东西。”岑轲的说话语气给人感觉也不是情绪使然，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这不是桀人第一次来犯，每次我们都能把她们打回去，这次当然也能。” 　　倒是冯玉听着像在唱衰：“那可不一定。这是桀人对火炮有了初步认识后的初次来犯，我认为她们是做了充足的考虑后来的，她们拿下沉沙关的决心可能远超从前。” 　　“我们沉沙关将士抵御外敌的决心从来没变过，她们远超从前，那是她们的事。” 　　“可你们沉沙关不是死过一个将领了吗？这是否意味着双方实力差距也没有很大？” 　　岑轲闻言眼睛猛地一瞪，结结实实地凶了冯玉一下，连姜防都忍不住往冯玉身前走了一步。 　　但大敌当前，岑轲也没有要与她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哼一声，上马唤曹冰道：“走。” 　　曹冰左右为难地看一看，但还是应一声“诺”，冲冯玉一抱拳便跟随上马。 　　那冯玉她们继续逗留也不是个事儿，只能骑马跟上。 　　其间姜防悄悄凑近冯玉说了句实在话：“大人，也不怨她生气，您刚才那话说得是有点难听了。” 　　冯玉亦探过头去小声低语：“我故意的。” 　　* 　　地形上没什么可利用的地方，冯玉便命人将炮台安置在了城头，炮筒黑洞洞地立了一排。 　　她本人从此望去，其实已经能看见桀人驻扎的那处山洼，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不过她怀疑岑轲在这里是能看清的，带她们前往那处山峰，也只是为了照顾她们的眼睛。 　　不多时，赖迪生提着下摆从一旁台阶上来，口中唤：“大人，您叫我。” 　　“对。”冯玉指头敲着面前的土围栏，视线还在看远方，“你知道吗？那个部族叫巴加布鲁部，特点是……人缘不太好。” 　　换旁人听冯玉这么说，可能要么皱眉困惑，要么觉得滑稽好笑，但赖迪生一如所料的认真：“哦？” 　　冯玉点点头，继续道：“她们的前任领袖争夺过桀族汗位，失败被杀，自那以后这个部族地位就比较低。而且她们的体格平均来讲，不如其她部族壮硕，但是我的感觉是要稍微机灵一点——她们被称作狐部也是有道理的。” 　　不用冯玉多说，赖迪生已经分析开了：“大人，看来您上次的举措已经吓到桀人，以至于这次将地位最低的部族排挤出战。这么看来，桀人对这次一战相当没信心。” 　　“那为什么是这个关隘呢？”冯玉又很不解，“这地方很适合桀人骑射，又不利于火炮发挥，倒像是精挑细选想要从此突围。” 　　“大人，这不奇怪呀——如果真是必败之战，还怎么让这个狐部出来卖命呢？”赖迪生自然道，“现在敌人对火炮了解不够，又忌惮火炮威力，自然只有地位最低的部族愿意出战。但地位再低也是兵力，总不能白白赴死，为她们选择最有利的战场也算同族之谊。” 　　听起来也很合理。 　　但冯玉心里还是嘀咕：“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仗又为什么要打呢？依然是为了试探火炮用法？桀人是莽，但也没到把人命这么用的地步。之前在白日关河道她们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如果真这么没信心，她们更可能北向归去来年再试，反正这会儿她们差不多也开始想家了。” 　　“想家？”终于到了赖迪生难以理解的领域，“大人，战事在即，桀人怎会生出如此软弱心思？既然在白日关河道死伤惨重，她们更会愤怒之极，此战定是带着复仇之心来的！” 　　冯玉看看她，没多话，毕竟有四个家的人很难向没有家的人解释这个。 　　她又转而看向台阶方向，透过那处可见校场内秩序依旧。打靶的打靶，轮班的轮班，看来对桀人的驻军当真司空见惯，只要还没迎头打来，就不必为此太过劳神。 　　岑轲本人在一旁抱着臂，仍是阴着张脸，有士卒路过想跟她打招呼，一看那脸色都赶紧将手缩了回去。 　　看来冯玉的到来真的让她心情很不好。 　　何必呢，都是为了社稷，这点私人恩怨都放不下吗。 　　这感觉还挺新鲜——恨冯玉的人不少，但大多是她自找的，就连桀人恨她，好歹也有个阵营相左的理由在。这难得想干点好事还被人记恨上了，还真是头一遭。 　　岑轲此人也相当机警，冯玉不过是这么看了她几秒，她便飞快地感应到，然后黑眼珠一转向冯玉瞥来。 　　再发现是她，脸又黑了几分。 　　恰逢赖迪生在旁调试完毕，过来知会：“大人，可以试炸了。” 　　“哦好，等我口令。”冯玉应完，又去看岑轲，是在琢磨要不要请她上来一同。 　　但这么一看，便见岑轲更加恼怒，手臂都放下了，一脸的“你瞅啥”。 　　换做旁人这样冯玉早懒得搭理了，只是面对这岑轲莫名的生不起气来，她甚至示好地笑一笑，然后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 　　奈何那头又会不对意，也不知道脑回路转了几圈，忽然空着两手对她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动作。 　　……是认为她在抱怨耳垂痛吗？ 　　算了，冯玉挠挠额角，轻飘飘吐出个字：“放。” 　　赖迪生得令，亦对诸军士道：“放！” 　　后头装填炮弹的工夫，冯玉还在琢磨自己为什么对岑轲包容心比较强。 　　是对曹娥之死的歉疚？可算了吧，姜防都没歉疚她歉疚啥。 　　是对泄露军机的不安？那也不必，那该庄孟佳不安。 　　想到这儿冯玉忽然反应过来了，随着身旁一排炮弹飞出，她在爆炸掀起的飓风中反应过来——一身正气不畏强权，这个岑轲好像小佳啊。 335 ☪ 前尘 　　那日沉沙关平地惊雷，训练有素的士卒们纷纷张弓搭箭，恐慌地四下瞄准搜寻敌人。 　　岑轲也飞快地从身后篓中抽出箭来，顶着耳边还没消散的嗡鸣声，向巨响传来的方向看去。 　　却见那人从城楼方向闪身而出，明明一身的斯文之气，却以护腕收住袖口，偏做一副武人扮相。 　　看着还真是左也不像，右也不像。 　　冯玉亦看着这万箭所指的模样愣一愣，却也只是好笑地摇摇头，撩一把下摆缓缓下阶。 　　众人的惊骇才散去些许，手上稍稍松一松力气，却又因记起刚才的动静，一个激灵重新将弓拉满。 　　岑轲不愧将领，远比常人要冷静些，见状将刚抽出的箭丢回篓中，沉声令道：“都把弓放下。若失手伤了冯大人，是打算拿全族的命去抵吗？” 　　士卒们这才算真正反应过来，三三两两地卸了力气。 　　冯玉刚好也走到城楼之下，又缓步来到岑轲面前站定：“将军恕冯某冒昧。实在是冯某对这火炮早已司空见惯，想着区区一次试炸，无需劳将军大驾。不曾想，还吓着沉沙关众人了。” 　　岑轲与冯玉差不多的个头，相对而立时拿不出更多的气势来，倒是明知得罪冯玉恐将全族不保，竟还敢同她这般态度，如此无端带出些许以命相搏的意味。 　　二人僵持片刻，终是岑轲开腔应声：“早听说了火炮的厉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看来冯大人麾下多能人异士。” 　　“岑将军才颇令人吃惊。”冯玉一脸感慨，“将军看上去年纪不大，听闻也不曾读过书，却如官场老手般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将冯某在火炮研发上的功劳消解一空。” 　　“你！” 　　岑轲果然恼火，黝黑的肤色下透着红，说话也更冲了些：“你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拿什么嘲笑旁人不曾读书？若我们这些人读得起书，我们难道不去读？谁不想考取一番功名，谁愿意在这边远之地苦熬？你既享了荣华富贵，何必还要出言讽刺？！” 　　冯玉一时没说话，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在等岑轲抱怨她荫补入关，连科考都不必参加。 　　但是等了半晌没下文，冯玉才反应过来，岑轲可能甚至不知道还有“荫补”这条路，她不知道冯玉做官是不用考试的。 　　那她也不必再等了，只又做出一副惊诧模样：“将军误会我了，我哪有半分讽刺之意！岑将军说的道理冯某自然明白，所以方才那话才是真心敬佩——您不曾读书，却头脑清醒，思路洞达……” 　　“少给我戴这高帽，你明明说我如官场老手一般！” 　　“这难道不是溢美之词？！” 　　“你还说我消解你的功劳！” 　　“我确实没有什么功劳。”冯玉摊开手来，“火炮降世，多亏得赖大人许大人之才，多亏大昭诸位能工巧匠。我能做的不过是把她们聚集起来，再提供些钱财罢了。非要说还有什么，那就是以竹胎作内胆是我想到的，别的就没了，真没了。” 　　围观众人看得目不转睛，此时亦不由窃窃出声—— 　　“什么意思？就是说这冯大人还真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这话说的，那可是冯玉啊，深入桀营还能囫囵个儿回来的冯玉啊。” 　　“那将军怎么对她这么大脾气？我看这冯大人为人挺亲善，又是来帮咱们的，干嘛这么咄咄……” 　　“你们那猪脑子能想明白什么？！”岑轲转而喝她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还在这儿聊上了！” 　　而士卒们虽说平时对她随意招呼，一见她怒了却也手脚麻利，速速散开各司其职。 　　冯玉则继续摆她那个很好欺负的架子，说着说着还伸手：“哎呀岑将军这是何必，您若对我有什么误解，尽管说开便是，何必把气撒到这些士卒身上呢！” 　　岑轲连退几步躲她，更是憋得满脸通红：“你干什么，你别碰到我……你再过来我动手了！” 　　* 　　因为意识到继续招惹可能真要挨打，冯玉只得先行收手。 　　而岑轲对火炮之事分明颇为在意，甩开冯玉后立刻前往城楼查看情况。 　　冯玉早知如此，特意留了赖迪生在那里，嘱咐她向岑将军介绍火炮相关的各项事宜。 　　至于赖迪生具体会说些什么，冯玉不清楚，只是想想如果岑轲听到她那些疯言疯语会受到怎样的震撼，就觉得还挺有趣的。 　　还是那句话，冯玉对这样刚正不阿的人绝对喜爱，只不过板上钉钉的自己人是一码事，对她抱着一肚子气的是另一码事。 　　原本她的打算是完成布防就前往下一处关隘，岑轲究竟有多大怨言也不关她的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沉沙关外已有桀人驻军。 　　虽说距离较远，但也分明是要打的样子，能刚好和桀人对上，对冯玉而言自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她和岑轲不一样—— 　　岑轲的目的就是守关，那火炮用不用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哪怕硬打把桀人打回去都行，毕竟之前她们一直是这么作战的。 　　可冯玉创造火炮的初衷是想吓住桀人，让她们尽可能快地对中原投降，然后冯玉才好用她在中原的身份地位，对两边关系进行进一步的调控。 　　所以对冯玉而言，火炮必须用，而且要用得有力，用得漂亮，用得令人闻风丧胆。 　　同时这一战还有让冯玉格外踏实的一点——这次的敌人是巴加布鲁部。 　　她分明地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对所有桀人都有感情的。 　　那三年里冯玉一直生活在查库汗部，和其她部族只是偶有联系，与这个巴加布鲁部的关系就更加微妙。 　　毕竟她们的前喀扎、差点成为大汗的阿纳席拉，还是冯玉亲手戳死的。 　　当然自那以后，这伙人作为大汗之争的失败阵营，在草原上也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但是对冯玉而言还有个苦难是，阿纳席拉死前造了她的黄谣。 　　当时阿纳席拉已入主大汗宫殿，同部族内一帮勇士设宴庆祝，冯玉亦在席间。她眼睁睁看着阿纳席拉大谈她与“殷贵人”的红尘往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羞辱她。 　　之后奇力古大汗带兵攻入宫殿，巴加布鲁部勇士大多被清算，但在场那么多人，又不可能把她们全灭口了。 　　所以这个部族会在夹着尾巴做人的同时，将冯玉和殷贵人的故事渲染再渲染，然后声情并茂地传播出来。 　　此处有个问题是，冯玉那时确实不知道原主和殷贵人是怎么回事，她以为原主真做过。 　　所以可能在听说谣言的时候，否认得不是那么用力，就显得很像心虚。 　　她顶多是皱着个眉头气恼一声：“你们这都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些？” 　　旁人就跟她嘻嘻哈哈：“你不知道吧？巴加布鲁部那边传出来的啊，那还能有假？” 　　冯玉烦不胜烦。 　　她当然也去找大汗给她做主：“奇力古，这事儿你到底管是不管？我可是你的大功臣，你就让我这么被她们污蔑吗？” 　　但奇力古总是一副豪爽模样，一抬手跟她勾肩搭背道：“哈哈哈，你跟这些丧家犬置什么气吗！管它真真假假的，你又不会少块肉！我还当她们说你跟哪个丑男亲近了呢，跟那倾国倾城的殷贵人亲热过，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冯玉被她揽得肩膀子疼，只能身心同时挣扎：“不是啊，再倾国倾城那也是皇帝的男人，这再传下去成什么了，我还要脸啊……” 　　但说着说着她也想明白了，奇力古估计是巴不得这事儿传到中原去，好让冯玉彻底断了回去的念头。 　　之所以没有主动遣人散播，大概是因为冯玉当时已经摆出一副要在桀族过到老死的架势，奇力古没必要无端加码——万一这事情传回去，让冯玉在中原的夫侍女儿遇害，反可能多出事端。 　　总之奇力古是不可能管这事儿的，而巴加布鲁部不敢蛐蛐奇力古，排解怨气的途径就是蛐蛐冯玉，长期地蛐蛐冯玉。 　　后来冯玉也麻木了，她只觉得很无聊，黄谣对这个世界的女人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只能说明她艳福不浅。 　　直到有天阿莫哭丧着脸回来，冯玉细问之下才知，有些男人还会拿这些话去奚落阿莫，嘲笑他的女人在中原还有很多男人，终有一日会弃他远走。 　　冯玉便拉着他的手坐下，帮他理一理蓬乱的头发，又牵着他的手道：“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我不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人。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莫便会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很快重新扯出个笑，轻唤一声：“玉玉。” 　　而此时的冯玉在沉沙关的卧房中，用大桶泡着澡，湿毛巾暖暖地盖在眼睛上。 　　想起这些事，不由得咧嘴笑一下。 　　姜防在旁守着，见状也乐呵：“大人这是想到什么了，怎么还高兴了呢？” 　　“没什么，就是感慨运气好啊。”冯玉说着把毛巾拿下来，“碰上这个部族，我可不会心慈手软了。” 　　“大人，您之前手软了吗？”姜防好奇，“听庄将军说，您不仅救下她，还在白日关将桀人炸了个稀碎。” 　　“……” 　　这倒也是，冯玉内心虽然纠结，但该干的事是一样没少干。 　　她只敷衍一声：“不太一样，这个部族我尤其不喜欢。” 　　姜防闻言一怔，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明白了大人，定是这个部族对您施刑最重！” 　　“……那倒也不是。” 　　冯玉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它不是那么简单的，她的伤是拜查库汗部所赐，但那几年里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不过要说她对巴加布鲁部有多恨，那其实也没有，她只是对她们没感情。或者说，这个部族是她没感情的那些部族中，最爱给她找事的一个。 　　正迟疑着这话该怎么说，忽听门外一道苍老声音唤道：“冯大人。” 　　姜防几乎瞬间将剑拔了出来，吓得冯玉“哗”一声从水里站起。 　　但姜防也没声张，只语气如常地问道：“干什么的？” 　　那老妪便道：“锅炉房的，奉命给冯大人送热水过来。” 　　冯玉看姜防一眼，姜防也将剑放到桌上触手可及处，而后将门闩一拉，门仅开条缝：“我刚才找岑将军讨热水，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样，说什么沉沙关干旱无法沐浴。你奉谁的命送热水来？” 　　正是晚间，外头一片漆黑，仅来往巡防的火把亮着光。 　　冯玉也是借着那光从门缝看去，可见外头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太太。 　　身子轻微佝偻，瘦长脸看着有些干巴，身材裹在一身短打里看不真切，但胳膊长腿长，手大脚大，与她不算高的个头拼在一起，看上去不是很和谐。 　　她也没着急回姜防的话，只透过门缝向里张望一眼，显然是在看昏暗油灯下的冯玉。 　　冯玉也没躲，直望回去想看她要搞什么名堂，却只见老妪盯着她的身躯怔一怔，厚重的眼皮因此更撑开些许，眼中似有水光。 　　姜防便拿身子一堵，将门缝挡个严严实实：“问你话呢，你奉谁的命？” 　　老妪才又开口：“没什么，好像是送错了。” 　　冯玉急了：“哎你等等……” 　　但是没用，老太太已经把水原样拎走了。 　　冯玉虽也感觉到此事透着古怪，但还是失落占了上风：“我还想加点水再泡会儿呢……” 　　姜防却很谨慎，一边重新将门闩起，一边回她：“大人，今日就先这样吧，这种人送来的水哪里敢用呢。” 　　冯玉也只得拿过巾帕擦身，顺带询问：“怎么了，她哪种人？” 　　“她绝对不是个普通烧锅炉的。”姜防说着将剑收回，“她走路完全没声音，功夫恐在我之上。” 336 ☪ 军镇 　　不能吧，外头敌人驻扎着呢，关隘里还混进来个这？ 　　原本姜防在这儿冯玉是很有安全感的，但她这么一说冯玉也紧张起来：“是刺客？找我讨命的？然后看到我这一身疤又决定不杀了？” 　　她说着穿起衣服来：“有点道理啊，不管有什么仇，她这么大年纪哪怕一命换一命，都相当划算了。” 　　姜防也没卸下戒备，同冯玉道：“大人您先歇下，我出去问问巡防士卒。” 　　“啊？你现在走？” 　　“对，没事儿大人，就门口，我去去就来。” 　　姜防说着就出去了。 　　的确是就在门口，冯玉隐约听到姜防叫住个人，然后语速飞快地说了两句什么，又惊呼一声“老乡”，然后语速更快地攀谈起来。 　　二人语气相当激动，跟发电报似的，冯玉怀疑姜防都忘了问关于锅炉老太太的事儿了。 　　等了一会儿，见外头不像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样子，冯玉索性不再多等，先行熄灯上床。 　　如此室内一片漆黑，外头的火把就更亮堂了些，偶尔能听到士卒在列队齐步跑。姜防的声音也还在门外不远处，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也是，这个时代出门在外能见到老乡，算是相当巧了，不过冯玉仔细一想，倒也不算太意外——姜防的家乡本来就在西北一带，距离此处已经很近了，这儿的人要说参军的话，通常也就驼门关和沉沙关两个选择。 　　驼门关更近些，但主要是昭驼要道，来往都是商人，难以建功立业。所以如果考虑保家卫国、建立功勋，便是来投沉沙关。 　　再考虑姜防这老乡，如果是冯玉救出来的那些人之一，这会儿早该冲到她面前纳头便拜。既然没有，就更可能是在那三县百姓被忽悠到驼驼之前便参军了，这些年和家乡也没有什么联系。 　　那么这会儿姜防这么激动，便是在告诉她之前在驼驼的遭遇，以及冯玉是怎么把她们救出来的。 　　这是得讲上好一阵子。 　　冯玉躺着躺着困劲儿上来，晕晕乎乎就要睡了，临了却又感觉到一阵燥热。 　　果然，没洗澡的时候倒也罢了，这洗得干干净净之后，脑子里老想点不该想的。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琢磨起之前在白日关未竟的事业。 　　于是不自觉地将手探了下去。 　　自己还是很了解自己的，虽说没有互动必定少点刺激，但是没关系，冯玉会脑补。 　　而让她觉得格外离谱的是，她脑子里浮现的竟还是殷有竹。 　　倒不是她觉得必须想谁或者不能想谁，只是因为她早几分钟的时候想的还是阿莫，所以这个时候脑内浮现殷有竹的躯体，会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于是手上稍稍顿了顿。 　　她花了大概一两秒的时间去思考，是因为殷有竹的身体更美吗？ 　　那也不是，阿莫的身体也很美——也许别的中原女人欣赏不来，但是对于冯玉来说，她还是会欣赏柔韧有弹性的胸肌。 　　说起来自那以后冯玉再也没碰着过有胸肌的男人了。 　　但是就是感觉不一样。冯玉愿意想象自己紧紧拥抱住阿莫，想象慢慢靠近并亲吻他，想象二人并肩坐在草地上，轻轻给他戴上一朵刚采的小花。 　　却好像没法想象将他用力推倒，然后野蛮无礼地侵吞他，那会让冯玉觉得……很不尊重他。 　　所以这个念头就只是闪现了一下下，然后因为时间紧迫，那平坦纤细时常斑斑点点的躯体便重新占据冯玉的脑海。 　　那截流转如弯刀的腰肢，那双十分要人命的腿，以及动情时变得艳丽的，那张本该清冷如竹的脸…… 　　眼瞅着就差一口气儿了，却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连带着进来一阵北境的风。 　　冯玉不动声色地将手拿开，缓缓吐气吸气，然后翻个身抖抖衣襟：“今天怎么这么热啊……” 　　姜防原本轻手轻脚的，闻言声音也放开了：“大人您还没睡啊，我怕吵着您，还特意小点声呢——哦对了，那老太太的事我问清楚了，确实是烧锅炉的，说是家里没人了来军中讨口饭吃，来了有好几个月了。” 　　冯玉抱着被子又转了一圈：“哦。” 　　* 　　不是，难道偌大的北境就她一个人有需求吗？姐妹们这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到了白天，冯玉偶尔会听到有士卒开玩笑说，等打完这一仗去军镇好好放松放松。 　　于是才知道，关隘专做防御工事使用，里头全是戍边士卒。而关隘后的那些军镇，一来是关隘被破后的缓冲地带，二来就是士卒们的家。 　　那里居住着大量军户，也有药店、饭馆、五金店，只不过数量很少。每隔一段时间，关隘的士卒会退回军镇生活，同时从军镇换一波人到关隘戍边。 　　也就是说，现在关隘内这些士卒的夫郎女儿都在后方军镇生活，这也是她们坚守此地不肯后退一毫的直接缘由。 　　当然，关隘内的巡防工作也有轮休，如果不是现在这样严阵以待的情况，排到休息的士卒也可以申请离开关隘，回军镇中找自家夫郎。 　　或者不找自家夫郎。 　　更有甚者，可能找别人家的夫郎。 　　不过这都不重要，总之关隘的人文关怀做得还是很到位的，冯玉主要是想不通怎么没人来关怀她——一个普通士卒尚且有奔头，想着打完仗去军镇消遣，冯玉呢？她不能也跑军镇找乐子去吧？ 　　现在就是很后悔在白日关的时候太要脸了，没给薛振点儿暗示，到了这儿也不能跟岑轲扯些有的没的，岑轲看上去一副巴不得素死她的样子。 　　可话又说回来，在这种地方就算真给她个男人，她可能也不太敢碰，毕竟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哪个不上路子的给她搞个有病的来，那就完蛋。 　　而且此处还存在一个巨大的风险，就是这里的男人十六岁就能成亲了，万一哪个太上路子的给她整个十六的来！ 　　那就不活了，真就不活了。 　　冯玉为了拒绝甚至愿意当场出柜。 　　就这么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在校场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终落点是这一切全部都是桀人的错，要不是桀人非要打仗还宁死不降，冯玉也不会来到这么个伤心的地方。 　　冯玉长叹一口气，再次走上城楼巡视。 　　火器军军士们本还有些散漫，见她上来立刻一板一眼地站好。 　　就这冯玉还看不顺眼，出言教训：“哟，就这还京城来的精锐呢，还火器军军士呢，一点苦都吃不了，还不如北境军士卒训练有素。” 　　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敲打你们是为你们好，别以为守着火炮就万无一失，火炮也不是万能的。桀人的箭厉害着呢，招子不放亮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瞅着军士们更挺直了身板，看起来很威严的样子。 　　冯玉才算作罢，又遥遥望一眼桀人方向。 　　她们还在原地未作动弹，不知是在整顿休息，还是为了消耗沉沙关士卒心力，等她们再而衰三而竭。 　　所以沉沙关内的整体风气是对的，敌不动我不动，敌一直不动，就先当她们不存在，该干嘛干嘛。 　　反之如果一看见桀人就如临大敌精神紧绷，那么在这样连日的消耗下，人肯定是受不住的。 　　这么想着，冯玉也不再去压力火器军军士们，只又叹口气，转而下阶去。 　　忽觉鞋里进了小石子，就在拐弯口扶墙磕了两下，恰听见有军士小声道：“哎，冯大人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我看她脸色好差。” 　　另一个回：“嗐，不都跟你说了吗，这回这个肯定不如庄将军呢。” 337 ☪ 直觉 　　会么冤啊。 　　被认为和庄孟佳有事的时候，冯玉能安慰，肯定庄孟佳的气质问题，或者因为俩不个世界的人，被误解正常。 　　但被认为和姜防有事……姜防女尊土著，有家有口的，明显姜防没问题。 　　那只能冯玉有问题。 　　可怜都快憋死了，人家愣以为夜夜笙歌。 　　解释会有用吗？听像欲盖弥彰；那发火呢？看上去像恼羞成怒。 　　所以冯玉也不能当场发作，把口气咽了，又去校场上鬼转消耗体力。 　　有时候也男人的错吧。冯玉本个挺清心寡欲的人，但个世界压根不给好女人活路——那些保持清洁时刻准备的身躯，那些辗转高亢仿佛难以忍受的啁啾，那些不用费力压制也不会受太多阻挠的欲拒迎，没有一个女人招架得住。 　　难以象军营里要出现一个男人，那将会怎样的…… 　　冯玉着着顿住步子，扭头看一看正望着发呆的一帮士卒。 　　有人见看回，立刻身做事去，有的反应比较慢，在咽唾沫。 　　冯玉忍无可忍：“看看啊！都女人，我身上能有可看的？！” 　　才将人骂得散开。 　　冯玉兀自呼出一口气，又带着脾气一个劲儿地往前猛走。 　　恰遇曹冰抱着些粮草路，见状惊问：“大人了？眼睛进沙子了吗，要不小人给您吹吹？” 　　冯玉一边用手掌扇风给脸部降温，一边阻止道：“不用，快，快带我去见将军，太不像话了！” 　　* 　　嗯，不好对火器军军士发作，但为难为难其人绰绰有余的。 　　曹冰先领去了一个大通铺，没见着岑轲，于揣测岑将军在楼上议事，又把冯玉往楼上带。 　　可见岑轲也所谓“与士卒同吃同住”的类型，并没有自视高人一等。 　　当然，真要战前议事不叫冯玉，也属于明晃晃的排挤行为，准备好发挥了。 　　但真了楼上房中，却见只有岑轲和昨晚那锅炉老太太在，老太太正欲离开，险些和冯玉撞上。 　　不开玩笑，因为老太看上去实在上了年纪的缘故，那一瞬间冯玉的得扶一把，老胳膊老腿万一摔了大事。 　　可事实人家核心稳得，一对撞竟纹丝不动，反倒冯玉一个后仰，全靠曹冰在后头扶住：“大人小心！” 　　老太太见状也愣了愣，然后熟练地向冯玉抱拳行礼，又匆匆地走开。 　　真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要在京城，哪有人敢撞完么走了。 　　岑轲根本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只皱着眉头出门看：“干？” 　　“又在干？”冯玉索性推开曹冰进屋去，“着，岑将军舍不得别人用水，躲在儿偷偷洗澡呢？” 　　* 　　岑轲眉头皱得更紧，时候都不明白冯玉底的。 　　但不知因为次冯玉语气更冲，因为当众被冯玉纠缠一回，所以反倒的语气比之前平和了些。 　　不话依然得那么直接：“以为谁都跟一样金贵？跑我沉沙关嚷嚷要洗澡。用的那一大桶水，够我平时一个人洗一个月的了。” 　　“那知不知道儿的路上我都多久没洗了？我要真的那种金贵人，我早留在京城享福了，何必跑受罪。” 　　“之前该知道受罪的，不了之后再要要那。” 　　“天啊，不知道的以为我底要了呢。”冯玉往桌边一张椅子上一坐，“儿要真么缺水，昨晚命人给我添水？” 　　“……谁命人给添水了？” 　　“不知道？刚才那老太太，昨晚敲我房门。” 　　岑轲看上去更了，不像演的：“给送水了？” 　　“对，但送错地方了，最后没把水给我。” 　　岑轲才松口气：“那送错地方了呗。” 　　“……” 　　冯玉看出了，地方水真的金贵，岑轲生怕再多用两壶。 　　但也不真掰扯水的事儿的：“事情蹊跷。我堂堂的二品官带兵前支援，按理不应该么担惊受怕，但事实昨晚夜黑风高，那老太太我房门前转一圈走了，今日又见同在此议事。” 　　冯玉手指敲敲桌面：“觉得像不像奉的命前陷害我，却又临时心生畏惧或于心不忍，才放弃。今日我此找，刚好撞破二人密谋，因此匆匆离去。” 　　“的东西。”岑轲仍未坐下，倒不见得有多敬重，更像不和冯玉对坐谈，“沉沙关的老人了，对风向天气判断有的一套办法，所以我才时常唤前询问。” 　　“看，露馅了。”冯玉立刻指，“昨日我遣人打听，那老太太才了几个月。” 　　“少自作聪明。”岑轲一巴掌把手拍开，“打从上次大战前便在沉沙关服役，被桀人破关后也一直辗转作战，战后才得以回乡。现在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亲人，才回关内做些打下手的活。” 　　居然被圆上了。 　　冯玉揉揉手，看着岑轲琢磨了，觉得不像么会圆谎的人。 　　所以真多了？一个训练有素的老兵，年迈后回曾经服役的地方，再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冯玉姑接受个法。 　　转又问：“所以判断近日天气如何？” 　　“我为要告诉？” 　　“因为我带了火器军，东西有吃天气的。桀人驻扎后迟迟不打，我担心的，在等下雨。” 　　岑轲呼出一口气，看样子沉沙关气氛虽轻松，个将领本人却相对紧绷：“我因为个才唤问话的。” 　　“所以下不下。” 　　“不下。” 　　* 　　个好消息，但好像，更难判断桀人的法了。 　　若真要下雨，冯玉可以提前搭建雨棚，可以有相应措施，尤其只要雨滴一落下，桀人将要进攻的信号。 　　但现在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认为不会有雨，那得考虑继续静候，先发制人。 　　岑轲也坐下了：“我不会拿手下士卒的命开玩笑。我守关的，敌人不犯，我不会放开城门，更不会特意派人出去迎战。当然，如果的人前去作战，我可以给开门。” 　　“……有没有人人特别较真。”冯玉也更加正脸面向，“的人我的人，不都大昭的兵马吗？也我为人比较随和，话要在旁人面前，人家扭头能在圣上面前参一本拥兵自重。” 　　“最像会写种奏章的人。”岑轲着话，仍不掩面上愤愤之色。 　　每时冯玉觉得人有意思，愈发确信，个岑轲虽然没机会读书，但绝对属于聪明人。 　　忍不住询问：“底多大了？” 　　谁知岑轲对个问题颇为忌讳：“管我多大？” 　　“我么跟吧——打从北境，人人对我恭敬有加，便大将军薛振也要对我礼敬三分。”冯玉道，“一定认为因为我有官职在身，畏惧我。但实际上有一条，我在京城有着实打实的权势，与我亲善能够最大限度地得好处。” 　　岑轲听着话张口反驳。 　　嘴皮子却没有冯玉快：“肯定觉得强敌在外，各处将领没么多歪心思。对，可能也没有意识，但事实我不仅稳列朝堂，圣上身边最亲近的人。人都得为未做打——年纪轻轻有如此地位，一才能卓越，二战况使然，但难道打一辈子在边关吗？” 　　显然超出岑轲的理解范围，但有点听下去了：“……意思？” 　　冯玉用指头沾点水，在桌子上给画中央官制结构图：“大昭的执行官署有九个，简称九署，些负责作战的将领虽然征战在外，但从官职上隶属于‘策军署’。” 　　冯玉道：“策军署不仅有外派的士卒将领，更有穿着官服位列朝堂的官员，像老将卫婕从前沙场征战，因有调兵遣将之才被召入京城为官。” 　　岑轲果然惊讶：“我也可以去京城做官？” 　　“合情合理合法。”冯玉两手拍在一，“一定觉得场战事天大的事，但实际上只要能活战后，像样年轻的将领格外不适合继续在边境蹉跎。调回京城负责策军署事务，同时安排一些相关学习——至少我觉得最合理的安排。” 　　“可我、我都没有啊。我的俸禄买得京城的屋舍？” 　　冯玉听笑了：“我的房也不我买的啊，都朝廷给的。我立功比较多，所以我在京城不止一套房。” 　　于岑轲明白了：“如果我能立功的话……” 　　冯玉也更探一探头：“有没有功那我一句话的事。” 　　二人么僵持几秒，岑轲又将脖子猛地一撤。 　　显然直觉压倒了诱惑：“为话的时候么不像好人呢？的些里也没人懂，我哪知道不骗我。” 　　“偏见，完全对我的偏见。”冯玉着身，“不用对我有那么大敌意，等去了京城，可以问问曹娥的事究竟回事，我有罪有功，时会另有一番判断。” 　　不见回音，冯玉便往外走了。 　　倏忽又儿的本目的：“对了，手下的士卒好像对我颇有误会，我不知道不也么，但我跟姜防之间真没。” 　　岑轲本懵着，闻言一个激灵：“跟我做？我才不管些事儿呢！” 　　冯玉顿一顿，总觉得话听着也不对。 　　但也不知道具体哪儿不对，只能解释一句：“我不有误解……行吧，没有最好。” 　　然后转头接着往外走了，没几步又，遂回头补了一句：“有，我跟庄孟佳之间也没。” 338 ☪ 无缘 　　岑轲知道冯玉口中的“庄孟佳”。 　　四年前岑轲刚入军营不久，便因视力奇佳、箭术过人得曹娥将军赏识。 　　那时天下尚且太平，除偶尔驱赶南下骚扰的桀人，一身功夫无甚用武之地。直到军中密令，要选拔一些死士前往北地，营救为大昭身陷敌营的冯大人。 　　岑轲年轻气盛，自然揭榜而去，死士集合时便是她第一回见庄孟佳。 　　当时敢于参与的，尽是胆识过人、身怀绝技的忠义之士，但即便在这些人里，那个叫庄孟佳的也能让人一眼瞧见。 　　二十七、八的年纪，穿戴朴素，官话也说不利索，据说是埕西普通农户出身。 　　但岑轲就是觉得此人气质出众，像是“读书人”，上前细问却称“从没进过书塾”。 　　这让岑轲有些丧气，她原以为攒些钱，去学着读书识字，就能有这般的气度。此人却称从未读书……那看来就是天生的了。 　　或者说，像上辈子没忘干净的。 　　这人看起来不太愿意跟人搭话，岑轲也只得很快闪开，然后领头的都开始给她们分发武器兵器了。 　　恰逢曹娥将军进来看了一眼，直冲着她皱眉头：“岑轲？你这丫头怎么在这。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干嘛？跟我出来！” 　　* 　　岑轲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出去的。 　　她臊得整个头都红了，心中自然有气，但她毕竟无名小卒一个，又怎敢对曹大将军不敬。 　　灰溜溜地跟了曹娥出来后，回头一看，姐姐们磨刀的磨刀，上马的上马，好不威风。 　　曹娥带她去了背人处，语气里也多有不解：“谁让你来这儿的？你一手的好箭法，我看着都惜才得很，你倒好，自己往火坑里跳。” 　　岑轲这才敢接话：“不是说有意者皆可揭榜……” 　　“那怎么那么多人不揭，偏你揭了？是什么抢破头的好事吗？”曹娥说罢也向着远处的死士队伍看一看，轻轻吐出口气来，“有些事你不清楚就别掺和。我说了，你小小年纪箭法奇绝，就踏踏实实在军营待着，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可我不想再射箭靶了，我想我手上的箭射向桀人。”岑轲道，“而且冯大人所为都是为了我们大昭百姓，我既然有这份本事，就更应该……” 　　“应该应该，什么叫应该？她冯玉家的茅房都比你家大，此一去换得全家富贵荣华，她就算是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姑娘在。你呢？你死在北地，你有什么？” 　　岑轲低头不言。 　　曹娥则看着死士们离去的背影，又吐出口气来：“别被人三两句话一说就沉不住气。她冯玉就算是死，这辈子也享受过了，这样的人还轮不到你心疼。” 　　* 　　岑轲知道曹大将军是好意，但对于那日被奚落“三脚猫功夫”，总是耿耿于怀。 　　尤其是得知这次救援行动真的成功了，内心就更加烦闷，总觉得这平步青云的机会应该和自己有关。 　　但再详细了解，才知那些死士最终只活了一人，就是那个庄孟佳。 　　岑轲心中隐隐后怕，但转念又想，如果自己去了，说不定也能幸存呢？ 　　那时她已被安排在曹娥身边，负责给大将军倒水铺床搞后勤，那日便是带着这样复杂的心思往曹娥房中去。 　　却听曹娥与参将吴嫄在房中议事，竟是一副懊恼语气：“怎么就真有这么大本事呢？竟给她救成了。” 　　岑轲躲在门板外一声不敢吭，听得吴嫄笑应：“这也是好事啊。抛开局面不谈，那冯大人的确忠肝义胆，理当长命百岁才是。且救出冯大人的死士是你所派，这也算是你大功一件啊。” 　　“抛开局面不谈？你知道冯玉在哪里现的身吗？” 　　“哪里？” 　　“驼驼，哈蒂丝王国。” 　　此话一出，吴嫄也静了静，而后沉声道：“不至于。那孩子失踪是在冯玉被俘之后，就连大殿下也是近两月才知道她在哈蒂丝王国现身，冯玉又怎会知道……” 　　“那就是巧合。巧了凑一块儿去了。”曹娥说着砰一声，像是往桌上捶了一拳，“反正她是出现在了哈蒂丝，那孩子身边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见她。” 　　“……又能如何呢？她在桀族被折磨了三年，不残不疯已是万幸，哪里还有精力掺和这些。” 　　曹娥那边似也思索片刻，而后应道：“也是。你要这么说，我记得三年前主要就是冯英不消停，她这个女儿倒是个正儿八经做官的。但愿她这次回来也别搞什么幺蛾子，圣上是病糊涂了，古往今来都是长女继承，世间哪有小的跟大的抢的道理。” 　　屋内传来吴嫄起身踱步的声音。 　　曹娥莫名：“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什么不对。家中长女还没孩子，说话就是硬气。” 　　随着这话传来“吱呀”一声，是门从里面打开了。 　　岑轲浑身一个激灵，抬头看到吴嫄笑眯眯的模样：“曹大将军好像忘了，我出身名门却来此从军，正因为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啊。” 　　* 　　岑轲原以为自己撞破这番对话，小命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曹娥只是看着她愣一愣，而后也起了身来，两个庞然大物一块儿从门缝里看她：“来，丫头，进来坐。” 　　饶是白日关的大将军营房宽阔，两尊大神往里一坐也满了，岑轲夹在二人中间，紧张得头也不敢抬。 　　吴嫄还给她倒了杯水：“早听曹将军说你眼神好，没想到耳朵也不错。来，跟姨说说，都听到什么了？” 　　岑轲在床畔坐着，接水时抖得险些洒出来：“吴参将，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曹娥不知为何离她稍远些，还是那副烦乎乎的语气：“你吓她干嘛。是你说你的俩姑娘不是这块料，让我找个准成好的承你本事，我才给你找的她。她这般眼力世间少有，真要吓出个好歹的，你后悔去吧。” 　　“哈哈哈！”吴嫄似也被岑轲这哆哆嗦嗦的样子逗乐，长臂一伸揽住她，“我吓你了吗？有什么好怕的。大殿下在朝中如日中天亲信众多，我们这些大殿下党闲话两句，有什么打紧。更别说，那大殿下的姑母、舟驿令王嫽……” 　　“你没完了还！”曹娥一掌拍在桌上，吓得岑轲直往另一边躲。 　　吴嫄一面将岑轲揽得更紧，一面朗声大笑。 　　* 　　所以冯玉离去后，岑轲就这么坐在原处想着这些陈年旧事。 　　当然，这个词她来用有些大了，毕竟也就只是，四年前。 　　只是曹娥被斩，吴嫄阵亡，当初的小卒成了如今的将领，这四年于她而言竟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总之，岑轲仍记得她对冯玉的第一印象是“正儿八经当官的”，而且，她隐约听出了曹娥将军招募那些死士，其实并不是真心想救冯玉。 　　这似乎证明了曹娥是个坏人，但是岑轲又会想起，她本该在那些死士之中。这么一来，曹娥就是不想她死，才临时把她叫出来的了。 　　她无法对其心生怨怼。 　　那之后她拜了吴嫄参将为师。与总是哼哼哈哈的曹娥比起来，吴嫄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也是真正的读书人。 　　她箭法更加精湛，是哪怕如今的岑轲也比不上的程度，只是岑轲视力异于常人，偶尔会爆发出比师母更强的准成。 　　对此吴嫄总是颇为自得，在旁说着什么“看来我这本事总算后继有人”。 　　有时吴嫄也会同她讲些道理，关于她们为什么不希望冯玉活着回来，关于她们为什么站定大殿下：“因为有些事虽然不对，但是没办法。” 　　她说着笑眯眯射出一箭，正中靶心：“你说都是娘的女儿，不过是晚生几年，便成了分家，再往后只会越生越贱，几代之后跟宗家便是云泥之别。凭什么呢？我不服，我觉得我该跟姐姐得的一样多。” 　　她道：“但我没办法，所有人都是这样。若我争抢，旁人要指责我逆乱不孝，我的女儿也会有样学样，争执分裂我的家产。” 　　岑轲试着开解她：“可师母您一身的本事，想要什么大可以自己挣，您不会比长姐过得差的。” 　　“那不一样。”吴嫄说着放下弓，边离开边拍拍她肩膀，“自己挣的跟母亲给的，就是不一样。” 　　那段时间曹娥、吴嫄都不似之前般轻松，是因传闻京中出事了。一场惊天大案让銮台台姥下狱，并畏罪自尽于狱中，京中官员有牵连者皆被查办，午门之下血流成河。 　　冯玉的名字再次频频出现在岑轲耳边，大多是“怎会如此”“她哪来这么大的精力”“她怎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岑轲听得也紧张，但总觉得京城很远，那里的事难以波及她们北境。 　　直到一日从军镇返回关隘，恰见曹娥将军点兵点将，关内士卒来往急切，竟是要远走行军的架势。 　　吴嫄语气严肃，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怒极的样子：“大将军一定要这么做吗？您战功赫赫一世英名，任谁继位都要礼敬三分，您何必掺和朝堂党争？此一去万一行差踏错，恐将万劫不复！” 　　“少这么多废话，我自己不懂吗？”曹娥说着腾身上马，又拽着马儿回过头来，“这段时间，白日关就交给你了。” 　　“你别以为王嫽是什么好人！她要真为你好，她这种时候让你去？！”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回京是为了圣上、为了社稷！” 　　岑轲在旁听得一手的汗，索性抱拳矮身一跪：“曹将军！若此事险恶，请允小人跟随，小人定护得曹将军周全！” 　　吴嫄对她更凶：“她是曹娥，她轮得到你护？！” 　　曹娥也甩一把马鞭，边离去边回头嗤笑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干嘛？赶紧回去！” 339 ☪ 好坏 　　那就是岑轲最后一次见曹娥。 　　从严冬到酷暑，岑轲也不过就遇见她半年，但也是朝夕相处的半年。 　　印象中这位大将军行事豪爽、不拘小节。 　　她出身平平，原在北境的一个驿站当差役，得上级赏识步步高升。但当桀人打来，毅然辞去官职北上投军。 　　之后曹娥屡立战功，到后期中原节节败退时，她所带军队已成唯一能打胜仗的队伍。 　　最终桀军直捣黄龙，曹娥率残兵挡在城门负隅顽抗，已然做好必死决心。 　　谁知僵持几日后，桀人忽而大撤兵，后来才知是冯玉奇计奏效，引渔姥族攻打桀人营地，逼桀军北归。 　　同时东南军赶赴京城救援，就此击碎了桀人侵占中原的迷梦。 　　而这些，是吴嫄一边给曹娥烧纸，一边告诉岑轲的。 　　至于吴嫄为什么知道，自然是她自始至终跟随曹娥，守卫京城那日她亦在场。 　　“再不会有这般英勇仁义的将领了。”吴嫄说着，拿一张张火纸不断覆盖那火苗，“那日皇城脚下，曹娥手持长刀立于阵前，看桀人狂啸而来。她下令士卒军士就地解散，此地由她一人踞守。”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皆是烟火味：“我居其后，引马上前一步，同她并排而立。再看后方，竟无一人逃亡。” 　　岑轲缄默着接过她递来的纸钱，同样一张张放入火中。 　　曹娥的尸身不会运回北境，而是留在京城，由曹家人安葬了，她们这些最亲的战友，竟难见其最后一面。 　　只是听说，死时身首异处。 　　即便离开身体，那颗头颅依然维持着发力时的神情，宛若壁画上怒目的武神。 　　带着谋逆之罪却仍能保全家小、仍有此等美誉的，千古以来唯曹娥一人矣。 　　岑轲想试着说点什么：“所以冯玉算是好人吗？她的奇计曾救下您和曹将军。” 　　吴嫄竟还能笑出来：“她不仅救了我和曹娥，她还救了大昭，救了你。” 　　“可她又是个坏人！她不支持名正言顺的大殿下，非要挑起这场争斗，不仅搅得京城乱了一场又一场，还害得曹娥将军……” 　　因为看到吴嫄眼底的寒光，岑轲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她完全噤声，吴嫄才盯住她，一字一顿道：“冯玉支持的，是当今圣上。” 　　她长长地叹息道：“现在，我们想说点什么，已经不能再那么肆无忌惮了。” 　　* 　　所以岑轲一直想见见这个冯玉。 　　这个名字总是突然在她的人生中冒出，将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在日复一日间悄然淡出。 　　事实证明吴嫄也没法像自己说的那么谨言慎行，私下和岑轲关起门来，她还是忍不住去讲她的道理。 　　尤其是有时喝了点酒，话匣子根本就打不住：“她是个什么东西！好一个兰章令，好一个大功臣冯玉！你这丫头问我什么来着，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岑轲着急忙慌地开门看看四下无人，又回来劝：“师母你别喝了……” 　　吴嫄抬手拦住她，指着对面床铺令她坐下。 　　岑轲别无她法，只能照做。 　　然后便见吴嫄仰头将这杯也饮尽，身形晃上两晃，又带着一身酒气按住岑轲肩膀：“赢的就是好人。现在是她斗赢了，过得风生水起如日中天，曹娥落得一身糊涂骂名。若当初曹娥扶得大殿下上位，冯玉早成了把持景明园的谋逆之臣，千秋万代还不戳烂她的脊梁骨？！” 　　岑轲听明白了：“那是不是说，如果当初桀人真的打败了我们中原，她也会被认为是个坏人……” 　　吴嫄照着小腿给她一脚：“你跟我抬杠是不是！” 　　岑轲痛呼一声俯身揉腿，顺势又被吴嫄一把抱过去：“娥啊！你白疼这孩子了！你走了她是一点儿不向着你啊！” 　　岑轲才明白比起冯玉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这里头还有个人立场问题。 　　她险些在吴嫄怀中窒息，好不容易才得空开口：“我向着曹将军，我当然向着曹将军！除了师母，没有人比曹将军对我再好了……” 　　* 　　那么曹娥又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岑轲没法拿这个问题去问吴嫄，就只能兀自琢磨——她这样一个守卫京师、受士卒爱戴的将领，她当然是好人；但是她违令率兵入京，参与朝堂争斗落败被斩，后人皆要说她不忠不义，那她就成了坏人。 　　她诓骗死士前往北地救援，实际上是要她们去送死，那她当然是坏人；可发现岑轲身处其中后，她立刻将她带了出来……那至少岑轲不该觉得她是坏人。 　　新的北僚大将军上任了，是沉沙关老将薛振，于是沉沙关和白日关进行了整体换防。 　　吴嫄升任将军，带领手下士卒收拾行囊，搬去了沉沙关。 　　差不多就是那段时间，庄孟佳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岑轲耳边——那个原本的楚幽关小卒，在救援冯玉后入京为官，又攀附冯玉节节高升。 　　当然只是在岑轲听来是这样，别人嘴里说的是—— 　　“人家怎么这么好命啊，短短半年都升上三品了，这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羡慕了？你羡慕你当初怎么没揭榜北上呢？你怎么不去北地救人呢？” 　　“哼，你当她是靠的什么真本事？我听说啊，这个庄孟佳跟冯玉的关系可……” 　　岑轲没来由地心下生怒，抬手一箭从三人中间穿过，把她们吓了一跳。 　　她们抬头一看是岑轲，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小兔崽子跟你娘装什么呢，吴将军教你射箭，可没认你当干女儿……” 　　话音未落，岑轲抬手又是一箭，命中她头顶的丸子：“谁教你们三句不离那些污糟事！女人和女人怎么可能，恶心得很！” 　　三人被这一箭吓住，半晌没敢吭声，岑轲便气鼓鼓地走了。 　　不多时，岑轲被远远目睹这一切的吴嫄叫去训话，站在墙角头顶插满了箭矢。就这吴嫄还在张弓搭箭：“箭簇对准自己人？你这算军内斗殴晓得吗？” 　　岑轲原地站着，根本不觉得师母会失手：“我听得上火，因为、因为以前曹娥将军就是在驿站得王大人赏识，此后就总有这种传言。简直太恶心了，为什么要把铁骨铮铮的女人说成那样，曹将军一世英名、功勋无数，她们就把这腌臜勾当放在……” 　　吴嫄听得捂心口：“你少骂两句。” 　　岑轲：“啊？” 　　吴嫄一撒手，一箭打在她耳垂上。 　　不过后来岑轲也想开了，那庄孟佳与曹娥毕竟还是不一样——曹娥将军原本能在舟驿署飞黄腾达，见家国有难立刻辞官从军，这是何等英勇。而那庄孟佳，却是真在京城安家落户，养尊处优去了。 　　同年冬，桀人围困楚幽关，庄孟佳毅然请命北上，并解楚幽之围。 　　* 　　当然那之前还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圣上在冯玉建议下出台国策，决定联合驼驼攻灭桀族。 　　这事情本身岑轲是听不出什么好赖的，只是冯玉的名字再次出现，让她莫名带上几分警惕。 　　军中有会读书识字的，给她们分析说这是好事，意味着会有大量上好刀剑从驼驼输入中原，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驼驼软甲。 　　那人道：“这冯大人还是有才干啊——桀人擅骑射，只要把这软甲搞到手，咱们还用怕桀人的箭吗？！” 　　这话似乎有点道理，岑轲姑且把她当个好人。 　　扭头来到吴嫄这里，却见她立于城楼望向北方，难掩满面忧思。 　　“吴将军，您叫我。”打从吴嫄升任将军后，岑轲不便再叫她师母，都是如此称呼。 　　吴嫄这才回神。 　　这些日子她笑容也少了不少，但言语依然温和：“让大伙儿最近打起精神，若我没猜错，太平日子快要结束了。” 　　“什么？！” 　　“堂而皇之地推行这么个国策，你觉得桀人听了会是什么反应。”吴嫄笑出几分冷意，“不像那位冯大人的行事作风啊。政敌杀了，曹娥斩了，阴险事做了个十成，偏这会儿光明正大起来了。” 　　岑轲完全乱了：“所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布告上说了，此计原出自睿亲王，那么源头大概是前任台姥张瑶。她们私下弄了些百姓去驼驼挖矿，归根究底是想悄悄把事情做了，加强战备后，打桀人个出其不意。现在倒好，大张旗鼓地明着来了。” 　　岑轲确信自己懂了：“她果然是个坏人！” 　　“你得了，你那小脑袋瓜就少琢磨事儿吧。”吴嫄这才笑了一下，“岑轲，你也做好准备，又要开始打仗了。” 　　* 　　岑轲的思绪是被狂奔而来的曹冰打断的：“岑将军，桀人打过来了！” 　　多年征战带来的条件反射，岑轲抄起弓箭扭头便跑：“军号吹起来，老规矩，一二三部前门，四五六部后门！” 　　“诺！”曹冰应一声跑开，很快低沉的号角声便响彻沉沙关。 　　岑轲本人则跑上城楼，一如大战开始那日，她追随吴嫄来到此地，看着荒蛮可怖的桀人绝尘而来。 　　当时吴嫄看上去有几分紧张，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曹娥不在的情况下指挥作战。 　　当然，岑轲第一次独立领兵时也有几分紧张，因为曹娥、吴嫄都不在了。 　　但她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活，她模仿着曹娥为将时的模样，更身负吴嫄引弓一发的影子。 　　“嗖”一箭出去，正中一手持战旗，颈戴狐尾者。 　　其余桀人出现一瞬的茫然，继而更加愤怒地驾马杀来。 　　她们距离城楼还有相当的距离，足够沉沙关士卒有序布防，不过让岑轲没有想到的是，第二个上来的竟是那头戴黑铁面具的。 　　此人不知为何身上微抖，但还是先对岑轲作了一揖：“岑将军，我们大人让我来助您一臂之力。” 　　她说着抬起头，嘴部没有被面具遮住的地方，分明挂着抹狰狞的笑。 340 ☪ 战术 　　岑轲很不喜欢这个戴面具的赖大人。 　　她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之前火炮架好之后，岑轲赶到城楼查看，只见下方沙尘骤起，硝烟弥漫。冯玉已扬长而去，便是这个赖大人同她讲解一二。 　　岑轲少言寡语，所以基本是赖大人在讲，说什么此物一旦爆炸，可使得敌人四分五裂；这沙尘扬得有多高，敌人的肢体便飞得有多高；可以大批量地消灭敌人，战争结束指日可待。 　　赖迪生看起来得意洋洋，将那场面说得颇为仔细，即便是见惯尸山血海的岑轲，也不由得皱眉：“用铲子铲起来？你说人吗？” 　　“哎呀，那已经不能算是人啦。灵魂已随阿罗加耶而去，躯体凡胎顷刻不复，能这般轻易地得道升仙，也算便宜那些桀人啦！” 　　“轻易？” 　　“是啊，仙家卷宗说凡人若想成仙，须得历经诸多苦楚磨难，这些桀人能毫无痛苦地仙去，可不就是‘轻易’嘛！” 　　岑轲看看她那张因被烧毁而不得不覆面的脸：“你怎么知道毫无痛苦，是因为你的脸被炸伤时不觉得痛吗？” 　　此话一出，好像全世界都静了几秒，赖迪生脸上没有被遮住的部分，面部肌肉胡乱地弹跳了几下。 　　而后赖迪生硬是扯出个笑来，身上也带着抖：“这、这是阿罗加耶给我的考验。她不让我死，她苦我心智、毁我体肤，让我继续在人间修行，就是为了让我渡更多的人……” 　　“我觉得你这人有病。” 　　“什么？” 　　岑轲看着她，心底里困惑多于鄙夷：“你这种人都能在京城当官？” 　　顿一顿好像又想起什么，毫不遮掩地冷哼一声：“也对，这叫什么来着……‘蛇鼠一窝’是吧？” 　　* 　　当时赖迪生脸上的笑，跟此刻如出一辙。 　　岑轲能感觉到此人对自己是有点意见的，只是碍于二人官职差距悬殊，不得不忍气吞声。 　　或者说，正因为岑轲官职大她太多，所以赖迪生的心情更类似于，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更多士卒背弓携盾涌上城楼城墙，按一贯的防御规划站定，纷纷拉开弓箭射向远处哇哇怪叫的桀人，只苦于距离太远，总是不能命中。 　　相比之下岑轲上臂肌肉一鼓，拉开弓的模样便如天神一般，“嗖”一声出去又是一人落马。 　　桀人那边也不是吃素的，一面驾马疾驰，一面操起背后长弓便射，第一箭便擦着岑轲脸颊而过。 　　她反应也快，迅速闪身躲到士卒盾后，听得箭簇撞在盾上的声音雨点般密集，力道大得让那士卒险些拿不住盾。 　　岑轲飞快伸手接过，那盾便如焊在手上般稳当，如此口中还不忘喝一声：“都沉住气！我们只跟她们比准成，不跟她们比射程！她们射程再远也只能打在我们的盾牌软甲上，你们急什么？！” 　　说着从盾后微微探头，一双鹰眼灼灼望去，是在判断桀人距离城门的距离。 　　桀马扬起的沙尘拖得几乎比她们的阵型还长，就这么伏在广袤的西北沙地上滚滚而来，如同天地间一头苍黄巨兽。 　　便是这样的敌人，沉沙关将士们也已司空见惯。 　　岑轲缓缓抬起手臂，眼瞅着距离差不多了，这才果断一落：“放！” 　　顷刻间，沉沙关城楼处万箭齐发。 　　战场瞬息万变，需要将领的注意力格外集中，岑轲也是直到这一声令下，才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声音竟与自己合成一道重影。 　　与箭矢同时飞出的，还有数枚圆如豌豆的球体。 　　这是岑轲第一次真正看见炮弹爆炸的模样，于沉沙关众人而言更是。 　　她们眼睁睁看着那玩意飞出，爆炸，巨大的桀马霎时被掀翻，人也高高飞起重重落地。 　　其实中原将士毕竟并不身在其中，她们所感受到的惧意不及桀人万一，但是当看到桀人脸上分明的恐慌，她们的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可是蛮桀，战场上摔断了腿脚会立刻拿刀抹脖子的蛮桀。刚烈至此，竟也会露出那副表情吗？ 　　至此那刚还抱头瑟缩于城墙下的女人，终于威风凛凛地站了出来，昂首挺胸双手后背，长身立于城头。 　　桀人显然也注意到她，但一时已没了放箭的力气——她们巴加布鲁部也是初次登上热兵器战场。 　　巨响已轰得她们头晕目眩，大地的震颤也让马儿两股战战，此时再仰头看向城楼方向，所见便是那临风而立之人，及其颈上一张漆黑骇人的鬼面。 　　那份恐惧似乎同时烙进了那张面具里，桀人纷纷抬手指去。 　　而岑轲眼睁睁看着赖迪生大袖一挥，又是一声：“放！” 　　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漆黑小球，便再度飞向那些刚抬起手的，活生生的桀人。 　　* 　　通常来说岑轲不会在战场上走神，这已经是她身为一名将军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本身倒是个很容易想七想八的人。 　　所以那日罕见地可以在对垒时松懈，她的思绪几乎立刻飞走。 　　或许是因为有一瞬，她觉得如果这“竹将军”能早点来，吴嫄就不会死；又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喘口气的机会，上一回还是有吴将军庇护的时候。 　　遥想当初，驼驼承诺的兵器软甲还没送到沉沙关，桀人便已大举来犯。可早两日她们分明听说，别的关隘已收到朝堂配给的大量战备。 　　吴嫄便是恼怒，也不能就此在士卒面前发作，只是高声下令全军戒备、守关御敌。 　　但在岑轲面前，她向来不遮掩：“这军备配给到底在搞什么鬼，论北哪个关隘能比我们更北，论难还有谁比我们更难？也不知是先给哪路皇亲国戚送去了，要是曹娥还在，她们敢……” 　　她说着说着自己顿住，似是意识到多说无益，咬咬牙快步跑上城楼：“沉沙关将士听着！太平日子结束了，蛮桀正快马加鞭杀来，可她们是杀向我们吗？！” 　　作为将领，她声音并不浑厚，但格外嘹亮：“不！她们杀向关隘后方的军镇，她们杀向我们大昭的女儿们，她们要杀向更远的中原腹地，杀向我们年幼的圣上！” 　　便是岑轲听着这话也手心一紧，握着弓箭炯炯地看向师母。 　　“是的，桀人远比我们高大健壮，我们自然心生畏惧，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但是我们沉沙关的城墙比金子还要坚固，我们的箭术比天星还要精准，我们退敌的决心比烈火还要热烈！” 　　吴嫄道：“身处此地的都是军籍军户，想出人头地就只能杀敌立功，现在我们的敌人来了，我们的功勋也来了！拿起你们的武器，且看这些桀人是不是真像看上去那般坚不可摧？难道她们不是肉长的，不会死不成？！” 　　岑轲的确经不住这样的鼓动，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双臂一展抬手就是一箭，正将一桀人射中坠马。 　　一时间军中士气大振，岑轲分明听见耳畔此起彼伏的“桀人也是人”“反正都是一条命”“跟她们拼了”。 　　吴嫄声音更拔高了一个度，额头脖颈皆暴起青筋：“放箭！若沉沙关破，我们的家园要遭殃！若我们不打，我们的女儿便要打！若我们悉数战死，军户的女儿们便要从军！是谁还胆怯！是谁还退却！杀啊——！” 　　岑轲眼看着师母拉起三枚箭矢，嗖嗖而出，竟是箭无虚发。 　　当时只道是寻常，不曾想有一日，竟这么怀念有人在旁挑大梁的日子了。 　　但是这个赖迪生和这些火炮，是真能挑起这份重担吗？ 　　又一波炮弹落下，引信还燃着，将炸未炸。 　　而桀人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距离炮弹最近的桀人，竟忽地跃下马去，纵身抱住那炮弹！ 　　巨响仍在，那是绝对意义上的“零落成泥”，但是爆炸波及范围被挡在了最小限度内。 　　这分明是带着战术来的！ 　　赖迪生也有点晃神：“这、这怎么可能呢……听我命令！放！” 　　又一波炮弹飞出，火器军军士毫不懈怠，立刻清膛填装，预备着下一波轰炸。 　　桀人继续向着城楼方向冲杀而来，族人的毅然牺牲让她们悲愤交加，更牟足了力气，如寻仇般奔向中原人。 　　这一回桀人更加灵活，仰头看着炮弹来向判断落点，提前大幅度躲避开来，让炮弹炸了个空。偶有躲不开的，仍由距离最近者扑上去，以肉身为族人做盾。 　　赖迪生更加惊忙：“放！炮筒压低，再放！” 　　岑轲终于觉出不对了：“住手！离城门太近了，不能再放了！” 　　但一排炮弹已经飞出。 　　当然赖迪生也不是心里没数的，她知道这波炮弹的距离炸不到城门，她还没有急到要自断生路的程度。 　　却见一桀人扑上去抓起一枚未炸的炮弹，口中大喝一声，竟是要投掷的架势。 　　岑轲眼疾手快，“嗖”一箭中她臂膀，炮弹应声而落。 　　却不防另一边一名桀人冲着炮弹飞起一脚，岑轲阻拦不及，只大喝一声：“拦住她！” 　　好在后方一箭窜出，正中那桀人膝部。 　　于是那一脚踢是踢中了，但并没有将炮弹踢出多远。 　　岑轲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回头望去：“谁射的箭，记大功！” 　　众人亦闪身望向身后，杵在那里仍维持着射箭姿势的，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冯玉。 　　岑轲看得一怔——好业余的架势，以她这个功底，这一箭不该能射中才对。 341 ☪ 纯粹 　　冯玉也不想来得这么慢的，实在是事发时她人在校场，而她的弓在房间。 　　听到号声时她第一反应是速速登城，跑到一半却见沉沙关军士纷纷全副武装，那副专业的架势让冯玉反应过来，她也应该带个武器防身。 　　恰遇上赖迪生作战积极，两腿几乎跑出残影，她一着急连官职都忘了称：“赖姐你先上去安排火器军，我随后就到！” 　　而后扭头就往房间奔去。 　　* 　　当然随手找个弓也不是找不到，但是对冯玉来说，她用不了别的弓。 　　她准成本就一般，拿着自己的弓能不能射准都看命，更别说不同的弓箭弓弦软硬不同，角度掌控也不同。 　　行家可能拿过来拉两把就心里有数了，可冯玉显然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她一路狂奔到房间楼下，又见姜防正急着四处找她：“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回房吧，外头危险，交给我们这些武人便是了！” 　　“就因为你们是群武人我才不放心，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样的人对阵！”冯玉边喊边上楼去，冲进房中就是一通翻找，姜防刚整理好的衣柜被她三两下摧毁。 　　姜防看得也急：“大人您找什么呢？！” 　　“弓呢？我带来的牛角弓呢？” 　　“弓不在衣柜，弓在您的行李里！” 　　姜防说着从床下拖出个篓子，未及她解开篓中行囊，冯玉便粗暴地将那布料一扯，抓起弓便跑。 　　人到楼下又遇上曹冰，她这拿着弓的模样还把人吓了一跳。 　　曹冰直接上手拦她：“冯大人这是作甚！城头危险，我不能让您上去！” 　　“让开！我都说了这是桀人初步了解火炮后的第一战，战术必有蹊跷！”冯玉急得要死，“而且敌人所派是巴加布鲁部，让全族地位最低的部族干的能是什么好事……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我现在必须上去！” 　　“冯大人精神感天动地，但此事非同小可，若您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沉沙关……” 　　“我有三长两短也是桀人杀的，关你们沉沙关什么事！”冯玉说着甩开她的手就要绕过。 　　曹冰却像堵墙一样又横过来：“不行大人，求您回去吧！桀人的箭法您是知道的，战场上一箭没防住人就没命了，您救我们曹家免于族灭，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啊！” 　　冯玉几乎不确定这是真信了还是在膈应她，真的会有人对没证据的事这么深信不疑吗：“谁救你们曹家免于族灭，那是她战功太盛族灭难以服众！你们不死我还怕你们将来要欺负我冯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救你们！” 　　曹冰似是被这过于冰冷的话刺中，一时怔住。 　　冯玉也无暇顾及这许多，推她一把要走，谁料这家伙居然还拦：“我、我不信，您肯定是为了亲临城楼督战才这么说的……” 　　下一瞬冯玉的巴掌就扇了上去，等曹冰捂着脸回神，她已像条泥鳅一样溜过去了。 　　* 　　事实证明，冯玉知道桀族内部的权力分布还是有用的。 　　这使得她登上城楼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对战场情况进行了分析，然后当机立断一箭射向那个想拿炮弹当球踢的。 　　只是射得有些偏，她瞄准的是躯干，但射中的却是膝盖。 　　这导致桀人那一脚还是踹了出去，虽然没到直接将炮弹踢到城门上的程度，却也是往前滚了好一段。 　　岑轲回头一看是她，也顾不上什么头功不头功的，立刻扶着城墙伸头去看下方，正被爆炸掀起的沙尘迷了眼。 　　紧接着下方一箭便中她肩头，力道之大逼得她捂着肩膀连退几步，正被后方冯玉扶住：“你还好吧？有没有事？” 　　眼瞅着又有箭来，岑轲一把把她按到身后：“我身上有软甲，你才是，一个文官上来做什么？！” 　　“我上来做什么？要没我现在城门就炸烂了！” 　　“没你也就没这个怪东西，我们就如平时那般作战，哪有这么大风险！” 　　“不是你这人说话真是……” 　　二人在此略一争执，殊不知下方城门也不是毫无毁损，竟是在剧烈震颤中开了条缝隙。 　　桀人自然振奋，霎时一拥而上，低吼着上前奋力推门，口中发力的号子唤得一声赛一声的响。 　　岑轲扭头冲跟随而来的曹冰命道：“此处交给你了！” 　　又向着冯玉警告一声：“管好你的人，别再给我们沉沙关添乱！” 　　说罢腰间利剑一拔，这就要下去领战。 　　没跑出几步，忽听身后冯玉站到了城墙边，操着一口流利桀语高声道：“巴加布鲁部的狐狸们！你们还认得我是谁吗？你们还记得我这张脸，记得我冯玉的声音吗？！” 　　果不其然，即便在“天雷”威胁下都能按原计划有序作战的桀人们，此时竟出现了些许骚动。 　　而在诸多中原军士耳中，原本只会哇哇怪叫的桀人们口中，开始出现字正腔圆的两个字—— 　　“冯玉？” 　　“冯玉？！” 　　“冯玉！！！” 　　那是连推门都顾不上了，纷纷退回几步来往上张望。只见城楼之上，曾经在桀族茹毛求生的阶下囚，此时正穿着华美衣衫，道貌岸然地低头俯视。 　　谁人不知那些年里大汗对这中原人何等礼重，谁人没见过此人身披尊贵虎皮招摇而过的身姿，她们桀族不计前嫌真诚相待，换来的就是如今这般的杀戮戏耍！ 　　而且巴加布鲁部怕是也难以忘记，如果没有冯玉，大汗就该源自她们部族；如果没有冯玉，她们今日不会被迫参与这带着自毁性质的一战。 　　沉沙关可以不破，冯玉必须死！ 　　下一瞬，冯玉就飞快地躲到了身旁一士卒的盾后，密集的箭簇打在那扇狭小的盾牌上，仿佛一只钢铁啄木鸟在高频率开凿，直逼得那士卒扔了武器双手持盾，拼尽全力加以抵御：“天杀的蛮桀，老娘跟你们拼了——！” 　　岑轲亦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刚还以身犯险诱敌回撤的冯大人，现已抱头缩在士卒身后，一副格外惜命的样子。 　　底下传来城门重新关起的声音，看来这一波暂且是挡住了。岑轲转回头来呼出口气，然后速速下了楼去。 　　* 　　岑轲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理解吴嫄所有的话。 　　吴嫄总是不厌其烦地跟她说话，念叨一些足以被满门抄斩的碎语，当然岑轲也爱听——她的师母知道很多朝中事，能将很多复杂道理从头到尾一一道来，听师母说这些的时候，岑轲会觉得自己和军中那些大老粗是不同的。 　　每每吸纳了足够多的大昭官员八卦，再走到军队之中时，岑轲会感受到一点小小的优越。她知道自己绝对算聪明，师母那些话就是说给旁人听了，她们都未必听得明白谁是谁。 　　但岑轲却已经知道，京中有些累世尊贵的世家，先时是她们联合起来要求朝廷设法营救冯玉，归根究底是为了借冯玉之力逆转朝堂。 　　当时的大殿下党自然不愿，但压力之下又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台姥张瑶便称，只要事情做了、拿出诚意便是，至于救援到底成没成功，那谁敢打包票呢。 　　“所以你不要觉得是曹娥怎么样，按她的脾气，她本也是不愿这么做的。”吴嫄饮着酒，说话时舌头也硬了，“她绝对是不想的，可她是板上钉钉的大殿下党，不这么做她又能怎样呢？” 　　岑轲忙道：“我明白，吴将军您放心，我从没觉得曹将军有错。而且、而且救援不是成功了吗，说明这任务也没有那么不可能，又怎么能说是曹将军使坏了呢……” 　　吴嫄倒酒的手顿一顿，似乎原本是想用这些话来说服自己，但听到这么纯粹的应答，终究也听不下去自己那些诳语：“她还不如死在那皇城脚下，真的，她还不如死那儿算了！冯玉也该死在北地，就让这些人都死在最英勇的时候，反正就算活下来也是卷进朝堂，落得荒唐！” 　　岑轲趁机把她的酒收起，又忙着给她擦脸宽衣：“师母您睡会儿吧，您喝太多了。” 　　吴嫄便躺在那里问：“所以你懂我意思了吧。” 　　岑轲只顾点头：“我懂的师母。” 　　“你都听懂了？” 　　“……其实也有一点没懂。” 　　“没懂你问啊，哪一点没懂？” 　　于是岑轲就问了：“师母，我有点没明白，这个张瑶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 　　思绪回到战场，在被冯玉一惊之后，岑轲便想起那日吴嫄被她问哭了，抱着被子骂她笨，说她不是“有一点没懂”，而是“一点儿没懂”。 　　所以总是跟她长篇大论，似乎也不是想教她点道理，而是有些话堆在心头久而郁结，总得找个人说道说道。 　　而岑轲这个人，除了视力以外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所有信息只进不出，很好地满足了吴嫄的解闷要求。 　　到这会儿岑轲无端想起这事来，揣测吴嫄当时想说的可能是，人是很复杂的，没法用“好坏”来进行评价。 　　这果然还是不适合她，战场的刀枪弓箭，远比这些要干净得多：“大门如何？！” 　　此时城门已经重新紧闭，唯一闯进来的桀人已被乱剑刺死，围在城门前的士卒皆是苍白脸色，看来这一遭都吓得不轻。 　　有人抱拳应声：“将军，大门已经关牢，可、可门轴被爆炸波及，有些松动了……” 　　岑轲神色一沉，立刻拨开众人上前查看。 　　的确，其中半扇门的门轴已经只靠半枚铁钉维持，刚才桀人便是因此险些破门。 　　她当机立断：“加派人手！四部分两个小队到前门来！都别忘了吴将军是怎么死的，若再让桀人闯进关隘一回，我们怎么对得住她在天之灵！” 342 ☪ 攻城 　　沉沙关守军源自曹娥麾下，又在干苦之地磨砺数年，心性坚韧，纪律严明，训练有素。 　　岑轲和麾下诸军一直认为，沉沙关将士是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大昭的，精锐中的精锐。 　　因为吴嫄一直是这么说的。 　　不过现在想想，也不排除吴嫄在哪做将领，就会说哪支守军是精锐。 　　她也常说岑轲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说她天生鹰眼加上勤学苦练，得她一人，如得一支天降神兵。 　　可能人就是越夸越能干吧，岑轲的确不声不响地做了不少大事——她听说身上有特殊物件的就是桀人头领，所以总是逮着那些围狐尾、戴狼头的射。 　　头两年陆陆续续干掉了得有七八个，后来桀人也学聪明了，不戴这些显眼物件了，那她也没办法。 　　不过光是这些功勋就已经足够她一路受赏升迁，从队长到部长再到都司、总兵、参将。因为是实打实的战绩，下面士卒也无一不服。 　　但要说管人，岑轲其实是不会的。 　　她不像曹娥那样高大威猛，也不像吴嫄那般能说会道，只是下面姊妹们一直给面子，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又因为这样的有令必行，险境总能平稳度过，士卒便更加惟命是从。 　　如此使得沉沙关在吴嫄死后，依然得以正常运转。 　　这次也不会例外：“快去搬横木，用横木抵住大门！” 　　“诺、诺！” 　　当然，也可能是十万火急时，只要能有个发号施令的人，所有人都会一呼百应。 　　粗壮的横木很快搬了来，岑轲便指挥着大伙儿将一根根木头垒到门旁，又将小个的木桩钉进沙地，将横木抵得牢靠。 　　至此才得空松口气，听着外头剽悍的怪叫声，知道她们还在发了疯地讨伐冯玉。 　　也不知道这人在桀族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如果恨意能让人死，她怕是已经死了很多回了。 　　岑轲也没想到那位冯大人竟还有这样的用处，看着眼前防御完好的横木有些愣神。 　　倏忽又反应过来：“……你们守好此处，我去上面看看。” 　　“诺！将军您放心！” 　　随着士卒如此一应，岑轲利落地回身想上去看冯玉死活。 　　却听苍茫关外，传来悠扬的号声。 　　* 　　桀人所用号角与中原不同。 　　中原号是金属号，声音脆而冷硬，更险肃穆威严；桀人所用却是兽角，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低吼、呜咽。 　　此时回荡在战场上空的，是桀号。 　　冯玉在桀族的三年里不曾经历作战，唯一见识过一次桀族内战，却也从不知那些号音的具体意义。 　　只是从号声响起的一瞬，敲在盾牌上的那只啄木鸟好像停下了，她前方的士卒两臂都颤了颤，明显是被震得手麻。 　　冯玉一边扶着她肩膀站起来一边感慨：“姐妹臂力过人，换我坚持不了这么久。” 　　她是想探头看看场上形势，但几乎是一露头桀人就激动，哇一声“笃笃笃”地继续放箭。 　　冯玉瞬间重新缩回，前方姐妹拼尽全力稳住盾牌，几近力竭：“大人您换个地方躲吧，我是真不行了！” 　　却听桀人的号角又变了调子，急切中带着沉稳，催促中又带着安抚。 　　在这样的声音中再次冷静下来的桀人们，看上去就像是被驯兽师镇住的野兽。 　　冯玉也有点哆嗦了，再次试探着露头，桀人中三三两两又有要动手的架势，却被一旁的同伴制止。 　　她们口中吆喝的话别的中原人听不懂，冯玉却听得明明白白—— 　　“别浪费箭了，冲进沉沙关去，一样能把她乱刀砍死！” 　　于是那号声再次调转，桀人们耳朵稍动，依令纷纷策马飞奔，皆是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冯玉也才得空望向不远处一座山头。 　　说是山，但实际上这里的山也就是土坡的程度，毫无植被遮蔽的土头上，一个身着灰狼皮的小个子，正两手拿着号角。 　　看她涨红的脸和鼓起的两腮，可知吹响这兽角于她而言，得用出吃奶的力气。 　　冯玉也是服了自己了，即便这时看见她，自己还是会心头一暖，几欲会心一笑。 　　多其木可能是最像中原人的桀人。 　　当冯玉这么想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是最像桀人的中原人。 　　赖迪生肉眼可见的慌张，人还在盾牌后躲着，手已拉住冯玉衣摆：“大人，现在、现在我们怎么……” 　　冯玉推开自己身前一名火器军军士，接过她手上的火折子，嘴上回道：“不能再用火炮了，她们离城门已经太近，而且想到的战术是真损。” 　　赖迪生莫名地看着她：“那大人您这是在……” 　　话音未落，冯玉已将炮筒对准那山头方向，点火、关火门一气呵成，动作利索不输任何一名火器军。 　　于是炮弹笔直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又很快下落在多其木面前的山谷里。 　　她果然准确地站在了火炮射程之外。 　　冯玉将火折子还给军士，这才回赖迪生一句：“就是打个招呼。” 　　眼瞅着冯玉这么大摇大摆地站起来都没事，赖迪生便也不猫着了，于是沉沙关城楼上，冯玉那张可恨的脸旁，便出现了那张骇人面具。 　　是赖迪生在一片打杀声中对冯玉贴耳：“大人，看来火炮还不够，我们得研发更有威力的武器。” 　　冯玉并未转头，只是眼珠向一侧动一动，幽幽地盯向赖迪生。 　　* 　　虽然被炮弹迎头一击，但桀号声丝毫未停，多其木依然用号角指挥着族人的进攻。 　　想必是对距离判断足够有信心？但就像赖迪生说的，武器随时还能改进，多其木也不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人。 　　于是冯玉又隐隐有一种感觉——多其木应该是愿意去死的。 　　按照上次的喊话，她大概已经明白在这种武器的威胁下桀人必输无疑，而自己的存在只会将战事无限拉长。 　　或许为了众人的幸福她并不介意被冯玉一炮轰死，但遗憾的是，为师也无能为力。 　　“火器军听令！全员换用弓箭！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得再用火炮！”冯玉高喝一声，自己率先将弓换到身前。 　　恰见面前一铁钩飞上来，而以桀人迁徙时的身手，两三秒后就是一张狰狞怪脸探了上来。 　　此人一手攀着绳索，另一手挥刀便砍，不防冯玉正是顺手的时候，咬牙开弓迎面便是一箭。 　　随后便是一阵痛苦至极的嚎叫，连钩爪带人一同从高处坠落，这一下绝无生还可能。 　　那一刻冯玉是有点懵的，按理她应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又可能该为此人的惨死痛悼一秒。 　　但是根本没那个时间，紧接着又是一个桀人刷新出来，冯玉抬手便射，又是一箭穿颅而过。 　　于是她也不多惆怅了——矫情什么呢！又不是没杀过人！ 　　一时间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钩爪飞上，城墙外侧更是挂满桀人，曹冰亦组织着沉沙关士卒加以防御，连射带踹直打得城楼落人如雨。 　　但是，总有漏网之鱼。 　　只听某处一声如兽低吼，等冯玉转身去看时，便见一中原士卒飞到自己身上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扶住：“怎么样？还行不行……” 　　定睛一看，才注意到那脖颈上碗大的刀口，正汩汩地向外冒血。 　　再一抬头，饶是巴加布鲁的身形，在这里都可以用魁梧描述。 　　冯玉退了半步，在草原生活的时候，她不曾觉得这个人种有这么可怕过，谁知此时竟如见了天敌一般。 　　“大人！”曹冰看得一惊，立刻抬手给这桀人背后来了一刀。 　　桀人痛得龇牙裂嘴，一回头便是颈间寒光一闪，姜防的脸再度出现在头身分离的缝隙中：“大人——！” 　　* 　　彼时下方也是一团乱，在号角的指引下，一波桀人在攀岩登城，另一波则在肉身撞门。 　　她们甚至连木桩子也不扛一个，仿佛身体是铁打的一样，光是气势就要让人吓破胆。 　　也是这时城门内侧的人意识到一个大问题——这木桩堵门的老办法，是针对门从中间撞开的情况的。横木拦在这里，除非把木头也撞断，否则绝对开不了门。 　　但是现在情况有些特殊，现在是一侧的门轴毁损，所以桀人撞击时，是旁侧先开始松动！ 　　当然这些桀人一开始可能也没注意到，但连撞了几下之后，再呆的人也该明白个中关窍了，于是纷纷喊着号子，直往那毁损处发力。 　　那里唯一的半枚铁钉没几下就崩毁断裂，桀人再撞时竟将门侧撞开条缝隙。 　　虽说人还是挤不过来，但手臂脑袋都已经挣扎着往里探，在中原人看来好似恶鬼拥挤着要从地狱爬来。 　　岑轲一点磕绊没打，拔剑便将伸过来的几条手臂连根砍断，又对着缝隙处一阵猛刺。 　　但是根本不管用，只是把离缝隙最近的桀人杀了，后头那些根本不管不问一个劲儿地猛撞，这样的劲头下，岑轲所杀的桀人即便死了都还是站着的。 　　门侧仅剩的两枚门轴也开始松动，堆在那里的横木也被撞得一侧歪斜，这样下去城门被破只是时间问题。 　　岑轲双手持剑，仍是立在了距离敌人最近的地方，口中大喝：“沉沙关将士听令！城门将破，准备御敌！” 　　话音刚落，听得身后一声低吼，岑轲惊而跳开，便见一粗实圆木笔直杵到门缝处，力道之大，竟将翘起的地方怼了个严丝合缝！ 　　岑轲没时间多想，立刻唤人：“快用木桩将这圆木抵住！” 　　那手持木桩的士卒几乎是扑上去的，木桩往沙地里一插，举起锤头便没命地敲。 　　好在是赶上了，如此又能顶一阵子。 　　岑轲这才得空回头看，身后那已经喘得如拉风箱般的，竟是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锅炉老太。 343 ☪ 英雌 　　岑轲注意这老太太很久了。 　　手长脚长，属于天生骨骼清奇；核心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说实在的，第一次看见她时，岑轲以为是来投军的，但因为看她实在上了年纪，心有犹豫收还是不收。 　　但老太只说自己是来帮忙打下手讨口饭吃，从前的确在沉沙关服过役，但现在一把老骨头，已经拿不动刀了。 　　岑轲心下疑惑，深知老太绝不是挥不动刀的人，但查了户籍身份，又都属合法合规。 　　她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就把人留下了，只想着大概是人老了还是想待在最熟悉的地方，同时又不想再以身犯险登城作战。 　　可如今一看，这何止是拿得动刀，她刚投过来的圆木平日要两个年轻力壮的来搬，而且能如揳钉子般一下将城门钉死，这更不是常人力道。 　　岑轲直接抱拳：“壮士好身手，日日在这军中，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而这老太，她毕竟是老了，如此爆发之后累得脸唇惨白，喘得也重：“不牢固……木桩劈两刀，做成楔子……” 　　这的确也是常用办法，岑轲立刻领悟，交代一句：“再加固一道，往门底缝隙里塞几个楔子！” 　　而后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老太：“不知壮士用得惯吗？” 　　老太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接过道：“好刀。” 　　* 　　与此同时，上方城楼早已打得火热。 　　陆续有更多桀人飞跃而上，但是与寻常攻防战相比，此次的特殊在于，那些桀人上来之后总是先找冯玉。 　　就是说旁边这么多中原人她们看都不看，一落地先是左右转头，锁定目标哇一声挥刀便砍。 　　但是城楼上这么多中原士卒也不是摆设，眼见着桀人一身破绽，自然立刻斩杀。 　　竟因此顶了好一阵子。 　　冯玉的武力值一是火炮二是弓箭，都属于远身战的本事，对于近身作战简直一筹莫展，这会儿都缩到墙边去了。 　　姜防一直护在左右，主仆二人身上溅得全是血迹，想伺机下了城楼去，却总也找不到机会。 　　好不容易得片刻喘息之机，姜防立刻搀扶：“大人，这边！” 　　谁料曹冰却把这招用上瘾了：“冯大人！大人可否稍候片刻……我沉沙关将士定护得您周全！” 　　冯玉早已被桀人的叫喊声震得发懵，闻言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你让我在这里稍候……” 　　听得空中又嘶吼一声“冯——玉——”，吼得她直往墙上缩，曹冰双手持刀一挥，又是一颗头。 　　姜防仍挡在冯玉外侧，大有“想杀大人先杀我”的架势，口中还在骂曹冰：“你这士卒是不是疯了！有把大人这么用的吗？！” 　　曹冰一脸抱歉，说话也支支吾吾，但看得出她是真的珍惜这次机会：“我……可是……可我们杀桀人从来没这么容易过……” 　　冯玉瑟缩一旁，头发也掉下来一绺，看起来狼狈得很。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北境一游经历了这些边关将士的洗礼，现在已经到了就算曹冰这么做事，她都不觉得有恶意的程度。 　　姜防一边搀扶冯玉一边还想对曹冰叫骂，却被冯玉抓着手制止：“别管她了，赶紧带我下……” 　　没等话说完，却听桀号之声又变了。 　　冯玉也有一瞬的破防：“她爹的一个破牛角到底能吹出多少调子来？！” 　　姜防抬脚又将一个探头的桀人踹下，冯玉赶忙趁机从火炮后方向下望去。 　　然后她就知道了巴加布鲁部驻扎多日迟迟不攻是为何。 　　在已经战得气喘吁吁的沉沙关视角，乌泱泱的大量桀人正从遥远山间策马而来，粗略一看，人数竟比原本巴加布鲁部所派军队更加庞大。 　　原来是在等更多部族汇合。 　　冯玉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扭头看向曹冰：“你们打过对阵这么多桀人的仗吗？” 　　却见曹冰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是听了冯玉问话才缓过神来，命一旁士卒道：“快去告诉岑将军。” 　　“诺。”士卒答应的声音好像也不那么响亮了，但还是很快跑步去报。 　　而曹冰甚至忘了回冯玉的话，重又握紧佩刀，站在城楼高喊：“别卸劲儿姐妹们，要打硬仗了！” 　　* 　　消息传到岑轲这里时，她刚安排好城门处，正准备赶上去。 　　士卒告诉她的是外头又来了大量桀人，人山人海，掀起的沙尘如腾云驾雾。 　　再一抬头，是冯玉也下来了，带来的消息更准确：“是狼、蟒、鳄三部，加在一起下四部全来了。她们一定给自己部族留了香火，不至于全体出动，但预计外面就是三个狐部那么多的人。” 　　岑轲闻言显然也有片刻失神。 　　但很快眼中光点又重新回来：“下四部？” 　　“桀族一共十二部，就是其中的四个部族。” 　　“可以往她们从不协同作战。” 　　“是的，因为她们互相之间关系也不好，而且十分看重论功行赏。如果协同作战，她们怕战果分配不均。” 　　“那现在怎么又……” 　　“因为她们的军师有点本事，让所有人认可了这个战术，而且火炮的出现可能让她们比较紧张，认为生死存亡时刻值得奋力一搏。”冯玉说着说着心生歉疚，缀了一句，“抱歉。” 　　岑轲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个火炮我不明白，但是军师的事总不能怪到你头上。” 　　冯玉头也不敢抬，反倒看上去颇有诚意。 　　岑轲便又皱眉：“现在自责还太早。沉沙关将士绝不弃关而逃，若情况如你所言，冯大人这次恐怕得给我们陪葬了。” 　　“能与关隘诸君同死，我冯玉甘之如饴。”冯玉说着又急，“只是本次出战的桀人尚属下四部，莫说最骁勇的狮虎豹熊，便是中四部的鹰枭隼鹫也不在，这就是说……” 　　冯玉话语一顿，没再说下去。 　　但岑轲已经明白了，那张英勇无畏的脸上竟露出些许落寞：“就是说……桀人没有用她们最强大的力量来对付我们。” 　　虽然之前早有感觉，但如今面对这么个板上钉钉的事实，似乎还是比想象中难过：“我们根本就不是大昭的精锐。” 　　* 　　冯玉打开的下巴险些忘了合上。 　　这她适应不了，她是真适应不了。 　　想她冯玉走过南闯过北，在哪都混得如鱼得水，偏就在这北境战场，她竟看不懂了。 　　她不遵军令，薛振没跟她急眼；她脾气频发，周渊跟个傻大个一样受着；就连这算是跟她有仇的岑轲——冯玉想着用京城官职诱惑，定能勾得她放弃仇恨，事实却是她更在乎她所率是否是大昭的精锐。 　　不愧是庄孟佳能待得住的地方啊，冯玉都有点不敢说话了：“不，沉沙关将士之勇猛，冯某看在眼里，如此忠君为国之师若不是精锐，还有什么可被称作精锐！如今蛮桀举四部之力只求破此一关，这如何不算至精至锐！” 　　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诚恳了，但不管怎样都像油腔滑调：“只是蛮桀战术灵活，我们亦不能用老办法硬碰。弃关而逃是死罪，我们绝不弃关……但我们也不能等死，我们……” 　　岑轲又抬头看她：“冯大人若有计策，便直接道来。” 　　那眼里的清澈看得冯玉发颤：“火炮还是得用，待桀人大军进入火炮射程，我会命人集中火力轰炸。但如果只是这样，桀人过于接近城门时火炮便失去效果，外头那些人仍会如巴加布鲁部那般破局登城……诸将士的体力应该无法支撑那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得放一支队伍出去。”冯玉从未觉得什么话有这么难以启齿，“我们需要派一些人马，将桀人拦在不那么靠近城门的地方，那样火炮就能持续地发挥效力。” 　　这话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岑轲静了静，忽而开口：“可行。” 　　转身又唤人道：“二部三部出列！上马随我一战！” 　　冯玉一个踉跄拽住她臂膀处的布料：“你要亲自带队？！” 　　“如此送死之举，我若不带队怎能服众？” 　　冯玉简直头皮发麻，太像庄孟佳了，她真是太像了。 　　她几乎让冯玉幻视险境之下，庄孟佳要带队送死的架势，她的小佳姐一定也会这么刚毅果断。 　　好在这姑娘的气质跟小佳还是有一点微妙的不同，冯玉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但分明就是有点不同。 　　她在劝与不劝之间踌躇片刻——劝吧，她也怕派出去的士卒顶不了太久便溃败；不劝吧，此一出战便必死无疑。 　　岑轲也根本没有在等她，已经指挥着士卒们佩剑备马。 　　冯玉到底忍不住：“岑将军……” 　　“岑将军！”另一道更加沧桑有力的声音盖过了她。 　　众人回头一看，又是方才那神力老妪。 　　她刀锋向下持刀，稳稳抱了一拳：“若将军信得过，不妨由老朽带队。” 　　岑轲声音也依旧：“事关重大，你愿带队，我还怕你临阵畏惧，让英雌们白死。” 　　“老朽曾想远离战场安享晚年，然战事又起，日日夜间惊梦铁马冰河。直到来到这沉沙关军营，才算睡上了踏实觉。又想着老迈双手不再染血，给年轻士卒们烧烧热水总是使得，直至今日恍然……” 　　她抬起厚重的眼皮：“老朽此生注定无法在床榻上安然老逝，唯有战死沙场，才算得偿所愿。” 　　冯玉听着听着心也渐渐踏实下来，话说到这个份上，岑轲应该要允了。 　　当然她也怕这姑娘突然犯犟，这很像她们这些率直人会干的事。 　　见岑轲蹙着眉未作应答，冯玉试着开口：“将军……” 　　老太说话却比她更快更响亮：“而且将军，老朽已经七十了，您才十九岁啊！” 　　冯玉：“什么？！” 　　* 　　冯玉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把似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般，勾着脑袋去看岑轲。 　　粗粝的面庞，果敢的神情，依然看不出岁数。但冯玉终于知道岑轲身上那股子特殊气质究竟从何而来——她小啊！她年纪特别小啊！ 　　老太还在继续：“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但将军您有得是时间！您还肩负着整个沉沙关，若您负责带兵出城，这城内又当由谁主事？率部送死，这绝不该由一个将军来做！” 　　冯玉看完老太，又忙去看岑轲。 　　她似又略作纠结，终于松口道：“好。那此事就交给你了。” 　　冯玉才觉得自己那颗心重新恢复了跳动，试着开口出声：“那我、我还是上去……” 　　话还没说完，那老太哐一声又向着她单膝跪下：“冯大人！” 　　冯玉险些也跪了：“英雌！” 　　她赶忙去扶：“英雌快请起，我不当受这一跪！” 　　老太抬眼看着她，眼中如送水那晚一般闪着水光：“冯大人，此生有机会见您一面，老朽内心便无憾了！您以身犯险换得战事结束，让中原大昭不至于被蛮桀困囚，我们这些老家伙心中时时惦念着您！” 　　原来这就是她眼中有泪的原因，冯玉还当有什么过往旧事，谁知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 　　冯玉又加了把力扶她起来：“英雌之举不输冯某当年！冯某定让大昭百姓人人知您功绩，人人亦当惦念英雌！” 　　老太亦握着她手，用力紧了紧：“若老朽还能落个尸身，请冯大人将我肉身烧成灰烬，交与落雁关守将庄孟佳。如此年年春日，也能有人为我扫墓祭拜。” 　　冯玉耳边又嗡得一声。 　　眼瞅着老太已经持刀上马了，她终于反应过来：“庄孟佳是你什么人？！” 　　“是我徒儿。” 344 ☪ 迟暮 　　是庄孟佳的师母？ 　　那个从过军、回乡在县衙当杂役的师母？ 　　那个能把小佳姐打得当场放弃起义的师母？ 　　她也从未说过她师母这么老啊！ 　　外头巴加布鲁部残兵已在桀号声中上马，一面抬弓反击，一面躲着中原人的箭矢有序撤离。 　　至此冯玉能大概还原出桀人的整体战术—— 　　先是由迁徙驻地距离沉沙关最近的巴加布鲁部接近关隘，向中原人展示兵力的同时，等候其她部族汇合。 　　中原人误以为这是场寻常攻防，必然轻敌，但实际上巴加布鲁部的作用只在打开关隘。 　　多其木必然细致观察过火炮发射、爆炸的动态场景，确定这并非神力，于是规划了肉身为盾、利用炮弹火力炸城的策略。 　　这是妙招，如果冯玉没反应过来或者那一箭没中，桀人便可从炸开的城门长驱直入，再加上后续的狼、蟒、鳄三部支援，沉沙关守军将尽灭于此。 　　如此一来，巴加布鲁部为此战头功，全族最低的地位定能往上涨一涨，这就是为什么她们会同意这个作战方针。 　　但是因为冯玉赶上了，巴加布鲁怒意更甚，为了不让之前的姊妹们白死，她们更加疯狂地想要破开城门。 　　然中原守军拼死抵抗，巴加布鲁部死伤惨重，所以桀号再响，是指引巴加布鲁部离开战场，将剩下的交给另外三部。 　　那么巴加布鲁部的头功肯定是泡汤了，但她们也没法再拼——再大的功劳，人口打没了，族群地位也高不到哪去。 　　于是城门内侧分明听得见外头桀人叫骂着离去的声音，丝毫不见恋战——此战头功将在另三部产生，再不走，就都是帮人家打的了。 　　此时狼、蟒、鳄还在从远方奔来，狐狸已脚底抹油离开，正是开城门的好时候。 　　几根七横八树的圆木已被撤开，岑轲看一看整装待发的队伍，喝一声：“听我命令！放开城门！” 　　于是城门门闩亦落下，左右门扉向内开启，外头皆是横七竖八的桀人尸身。 　　老妪着战甲，枯手执长刀。那躯干部分因佝偻而略显缩短，伸展的四肢却依然粗壮有力。 　　冯玉在旁看着，隐隐记起庄孟佳曾说，师母常常深夜梦魇摸刀，吓得她不敢在旁熟睡。 　　当时冯玉以为是战后创伤，此时倒想，老人家或许是午夜梦回，记起了自己在战场上英勇的模样。 　　又记得庄孟佳不堪欺压试图起事，是师母奉劝“如今中原方定，战事再起，百姓不得休养，桀人趁机再犯。如此，那冯大人岂不白白身陷囹圄。” 　　所以那晚老人家以送水为借口来她房中，竟是特意来见她一面。 　　至于水最终又拎走了，那是因为……沉沙关的水真的很金贵。 　　岑轲带头抱拳：“英雌走好，沉沙关就交给我们吧！” 　　冯玉与众士卒一同抱拳：“英雌走好！” 　　这支队伍就在如山高喊中走出城门，依着沉沙关的号角声向前再向前，直至一个恰当的距离，站定不动。 　　冯玉站在门内，看她们在那里静候敌人千军万马。 　　即便这么隔着这么远，她仍能听见那中气十足的高喊：“年轻人们！我在此服役时不曾见过你们，听说你们是曹娥部将！那曹娥大将军挡在皇城门前的骁勇，你们可习得一二？！” 　　她道：“想当初我沙场征战时，身边不乏英勇猛将，奈何她们早已化作这沉沙关的沙土一抔。不知她们舍命护下的年轻女儿们，有没有继承她们的志向？！” 　　士卒们高呼的声音如排山倒海般：“拼死一战！拼死一战！拼死一战！” 　　冯玉怔怔立在原处，听得身旁岑轲高喊一声：“关起城门！” 　　这于外头那些士卒而言，就是生门关死了。 　　冯玉一时没缓过来，竟抬手想阻：“等等将军……” 　　岑轲皱眉看她一眼：“干嘛？” 　　就好像这般情形于她而言司空见惯一般。 　　那冯玉还能说什么呢，她立刻放下手去，换做作揖手势，深深躬身。 　　再抬头时，岑轲已和士卒们一同重新固定横木去了。 　　* 　　冯玉理解了，她完全理解了。 　　她在这儿有多难受，庄孟佳在京城就有多难受。 　　所以冯玉早说了，她不爱跟正经人来往，她真遭不住这个。 　　她这个人阴谋频出、诡计多端，按她所想，这个时候正常的情况是她拿出此计，然后从茫茫多鼠辈里诓一个出去送死。 　　但是是真有人愿意上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旁人牺牲自己啊。 　　冯玉从未觉得这么无力过，害人之术她拍脑袋就来，到了想救人的时候，脑中竟一片空白。 　　听得上头赖迪生干脆利落一声：“放！” 　　外头战火纷飞，是大批桀人已进入射程了。 　　冯玉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赶上城楼，从此处可更加清晰地看到战场情况。 　　果然任谁第一次看到火炮威力都要张皇失措一番，在火炮轰炸下桀人全然乱了阵脚，马儿一时也不那么听使唤。 　　“放！”赖迪生趁机又是一波而出，直轰得桀人兵荒马乱。 　　于是冯玉分明听到身侧一声：“哎？” 　　冯玉知道赖迪生在疑惑什么——原以为所有桀人都会飞扑下去抱住炮弹，但这三部没有。 　　她一面观察战场一面应声：“她们应该没有这个准备，她们原本是要在城门大开时前来助阵的，事先没有直面火炮的打算……甚至沟通时可能都没把这个抵御办法告诉她们，若她们知道还要做这种事，可能都不来了。” 　　近处敌人已去，赖迪生又是那单手后背、长身而立的模样，语气颇为惊诧：“还有这种区别？她们不是一个族的吗？” 　　“你跟战场上那些中原人也是一个族的，我看着比人和鬼的区别都大。” 　　过于直白的话语说得赖迪生心头一痛，语气也委屈了：“大人您怎么也这么说话呢……” 　　冯玉看都懒得看她。 　　她现在必须跟赖迪生划清界限，然后才能觉得自己也没有多糟糕，毕竟那儿还有更烂的呢：“能行，应该能行——左边五门炮台归你，右边五门归我，尽可能在她们靠近前……” 　　这话现在说来竟都要加层道德包袱了，冯玉一闭眼，开口道：“多杀点人。” 　　远身战又开始了。 　　* 　　轰隆隆的“雷声”许久未熄，沉沙关士卒总觉得是天要下雨，仰头看去却不见雨意。 　　她们难得又松懈片刻，却很难分辨这是不是死前最后的休闲。 　　岑轲安排好下面布防，又上了城楼，呆站着的士卒们也才反应过来，唤一声：“将军。” 　　岑轲未应声，只站定下来看向战场。 　　桀人顶着炮火持续接近，虽然并未领悟肉身为盾的法子，但显然在来之前就听说过火炮的厉害。 　　她们很快镇定下来，盯住空中那些飞来的黑球，在它们下落时飞快地散开。 　　但冯玉与赖迪生也配合良好，一个指挥着放出炮弹逼桀人闪躲，另一个专往闪躲方向轰，如此桀人左右相避，早乱成一锅糊涂粥。 　　此时岑轲再看战场，才知这火炮真有如此庞大的威力——她们平时引弓，一箭只能中一人，而且寻常士卒的射程还到不了那么远，火炮投掷一门，却是要倒下一片。 　　她如往常般第一个拉开弓弦，“嗖”一声射中一个戴狼头的。 　　在这样鼎沸的战场上，就如银针入海般毫无声响，看上去都有些好笑。 　　不过冯玉倒是一怔，回头看向岑轲：“将军方才射中一名喀扎。” 　　岑轲也只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顿一顿又开口：“你说得没错，桀人很重视这一战，平时她们侵扰时，都不怎么戴这些狐尾、狼头了。” 　　远处亦可见桀人哀嚎着扶住喀扎，却又深知回天乏术，只好松手由着喀扎坠马，更加奋力杀向关隘。 　　然后桀人便进入弓箭的射程范围内了。 　　岑轲高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箭矢又如雨丝般飞出，但她们也进入了桀人的射程。 　　听得下方桀语大吼一声：“放箭！” 　　冯玉身旁一名火器军军士猛地向后一跄，冯玉赶忙扶住，再一看喉咙已被一箭刺穿。 　　冯玉同样也没法为她做什么，只立刻唤另外的军士：“替补！快上！” 　　火炮架在城墙凹陷处，凸起处则成了一道屏障，供火器军军士藏身。只是如此一来无法正面瞄准，准成就下降了不少。 　　没几下就听赖迪生在旁牢骚：“哎呀！多好的机会，你都打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话下头一箭射她脸上，但她脸上是坚固面具，竟是毫发无损。 　　冯玉看着都觉得可惜。 　　刚巧她所操控的五门炮台填装完毕，遂再下令道：“放！” 　　那些桀马健步如飞，立刻躲藏到了赖迪生那半场。 　　桀人距离那道中原军防线越来越近了。 　　冯玉的心跳也在加快，她手都抖了起来，连忙催促：“快啊，快点填装，尽可能在桀人杀向她们之前……” 　　她也没说下去。 　　是啊，她能怎么样呢？在桀人杀向中原人之前把她们全灭吗？那么多人，做不到的。 　　倒是岑轲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神情一稳，又去一箭。 　　“你们已经杀了够多桀人了。不错了。”没想到岑轲竟是宽慰语气。 　　冯玉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神情了：“可那些士卒……” 　　“她们本就必死无疑。”岑轲皱眉看向她，“你不是本来就知道吗。” 　　正说着话，桀军濒临中原防线，带着轰炸过后的一身硝烟味挥刀：“杀啊——！” 　　迟暮英雌亦携众人张开血盆大口：“杀啊——！” 345 ☪ 回忆 　　战况一片混乱。 　　冯玉完全不怀疑师母的意志，她知道老人家定会血战到最后一刻。 　　但是其她年轻士卒竟也毫无退意，完全是孤注一掷拼死一战的架势，这倒令她…… 　　好吧也不能说是意外吧，便是冯玉下场，此情此景她怕是也没脸后退半步。 　　因为这样的决心，那道防线十分坚固，将敌人阻拦在了离城门有些距离的地方。 　　桀人队伍密集地堆积在一处，冯玉再下令：“瞄准敌人尾部一带！放！” 　　炮弹飞去，逼得队伍中后部的桀人飞快后撤躲避，恰也给防线处的士卒减轻压力。 　　不过冯玉也发现有枚炮弹是在队伍较前方爆炸的，这些桀人虽然没被要求肉身抵御，但是显然也知道、或者说发现了将炮弹一脚踢飞的办法。 　　这引发了不小的骚动，被这一炮炸到的已经没法谴责了，但是险些被波及的却很快回头叫骂，让后面的“老实点”“别害人”，似乎认为是其她部族的把炮弹踢到了自己这儿。 　　而中原防线因此，甚至又在缠斗间往前推进了些许。 　　尤其老师母本人，那简直不像人了，那就是辆坦克——本就长的长刀再加上她异常宽阔的臂膀，打击范围远超常人，便是桀人也要忌惮一二。 　　在冯玉眼中，那挥刀翻身间的动作，又跟庄孟佳打斗时的样子产生些许重影。 　　赖迪生那边交替着装填完毕，依着冯玉方才命令又道：“再放！” 　　五发炮弹再击伤敌人中后部。 　　但是中原防线也在溃败中，桀人猛冲之下打开了一个豁口，好在边上的中原士卒立刻补来，冲卡成功的桀人也被岑轲两箭射死在半道。 　　此时冯玉这边装填完毕，大手一挥，又是一批。 　　同时城楼上的中原人拉弓袭击最靠前的桀人，支援防线处的战友们。 　　这些桀人疲于与防线对战，根本无力反击城楼的箭矢，于是后方桀人立刻反应，拉开弓对着城楼猛射。 　　于是城楼又不得不减弱战力，迅速躲到盾后去。 　　即便如此，桀人在这样的战术下也落于下风。 　　此时噩梦一样的桀号声再起，冯玉立刻从盾牌的缝隙中加以观察，若非躲得快，险些被一箭射中眼睛。 　　再定睛一看，是另一支不同材质的号角加入进来，那人站到多其木身边合作指引着这次战役，正是妥布花。 　　冯玉的手指又在盾上紧了紧。 　　妥布花的号声与方才多其木指引巴加布鲁撤退时的号声如出一辙，所以这是在引导某个部的撤退。 　　果不其然，鳄部开始与另两部分离，因为鳄部正是前后都被火炮轰炸的那一部族，她们幸存余部已经十分稀少，到了要留血脉的时候了。 　　多其木看了妥布花一眼，显然她没有及时关注这个部族的情况，也认可妥布花的插手，如此一瞄算是承认了自己指挥失误。 　　然后她的号声更加激昂，正在反击城楼的狼、蟒中后部似乎怔了怔，陆陆续续收手。 　　冯玉因此缓缓闭上眼睛。 　　岑轲在旁困惑：“她们怎么停手了？” 　　下一瞬，这些人再次拉开弓弦，对着防线处的中原士卒射去。 　　* 　　这支防线的使命结束了，她们给沉沙关拖延出了足够的时间，还战至其中一个桀人部族溃败离场。 　　但此时她们一面与前部桀人真刀实枪，一面又要承接后部桀人的长弓飞箭。 　　这已经不是功夫够高，体力够强，就能挡得住的了。 　　冯玉眼看着防线处英雌们一个接一个中箭坠马，老师母身中数箭仍呐喊高呼，直至力竭落马而亡。 　　防线终于全面崩塌，桀人大肆冲杀而来，刚好赖迪生那边装填完毕，眼瞅着要挥袖炸去。 　　许是想起庄孟佳说的“不可将炮火对准自己人”，又或许是惦记老师母说的“若仍有尸骨请留我骨灰”，冯玉竟脱口而出：“等一下！” 　　赖迪生一个急刹：“怎么了大人，咱的自己人都死完了，还有这最后一轮机会！” 　　未等冯玉开口，岑轲已喝道：“放啊！有机会不用，是要我的士卒们白死吗？！” 　　但火器军不会听她指令，冯玉又一时心软难言，终是赖迪生手一落：“放！” 　　最后五声爆炸响起，是这场战役中火炮对桀人最后的袭击，再往后桀人离城门就太近了。 　　冯玉立刻下令：“火器军全体收手！持弓作战！” 　　同时自己也将弓换至身前，在不断开合间袭向桀人。 　　那些桀人显然也注意到她，狂奔而来的同时，“冯玉”的名字再次回荡在沉沙关上空。 　　* 　　而岑轲，岑轲又一次困惑了。 　　她的箭法依然精准，但这不耽误她的头脑在试图思索。 　　她在想为什么冯玉会看起来像个好人。 　　尤其是桀人这么恨她，桀人是敌人，而吴嫄说过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所以她应该是，朋友。 　　这是当然的吧，她再怎么说也是个中原人啊。 　　而且还说可以带她去京城做官什么的…… 　　在听冯玉这么说的时候，岑轲的确十分心动，因为吴嫄同她描绘过京城的雕梁画栋、车水马龙。 　　她十五从军时，本没想过能有多高的功勋，谁知阿罗加耶赏饭，偏给她如此天赋。 　　再得曹娥怜惜、吴嫄重视，一步步走到现在，竟已是真正的一关将领。 　　她身披三品官职，姊妹们也给几分薄面，就这么在沉沙关日复一日。 　　她有俸禄，但没地方花，也没得过什么应召入京的殊荣。 　　总之，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随着官职的进阶，而产生什么变化。 　　偶尔她会想起吴嫄说，等不打仗了，带她回京城看看，长长见识。 　　只不过吴嫄食言，战争也还没有结束，在听冯玉说可以带她回京的时候，岑轲是真的心动了的。 　　但还是得等仗打完，然后去看看传说中的桥楼，在贡院对面喝茶，走过故事里那些风云人物生活过的大街小巷。 　　所以冯玉真的是个好人吧，她是继曹娥、吴嫄之后，第三个向她伸出手来的人。 　　当岑轲这么想的时候，她又猛然醒悟——冯玉那只是在拉拢她，还说什么“你有没有功是我一句话的事”，说白了还是弄权谋势那套。 　　曹娥说不定就是被她这么三两句定了生死，战事因她一拍脑袋又起，就连当初武器软甲没有到位，事后证实也是先给了庄孟佳所率援军，背后究竟谁在运作简直一目了然。 　　吴嫄不想手下士卒心生怨念，所以对此事守口如瓶，唯独在岑轲面前没少骂。 　　所以岑轲当然对她很有看法，连带着对刚刚改观的庄孟佳，也升起一股子怨怒之气。 　　遥想战事头一年尾，岑轲跟随吴嫄到白日关向薛大将军汇报军务，当时庄孟佳负责落雁关军防，同至此地述职。 　　双方在薛振处碰到一起，别人都还如常，唯独岑轲那股子怨气压不住。 　　吴嫄警告她好几次，进去之后不能乱说话，但中途岑轲还是趁着吴嫄如厕，向庄孟佳发难道：“听说你在京城时是冯玉党？” 　　庄孟佳抱着臂坐她对面，眉头比她皱得还紧：“谁冯玉党？你怎么骂人呢？” 　　“哼，你敢做就要认，听说当时圣上身边你负责守卫？” 　　“我当时是金吾卫指挥使，我守卫景明园那叫职责所在。” 　　“若不是你借职务给冯玉行方便，曹娥将军就不会死，这皇位也轮不到现在这个……” 　　话音未落，薛振猛地抬手捂起耳朵，继而行云流水地起身：“我也去趟茅房，唉，人老了就是尿多。” 　　于是薛振也走了，庄孟佳继续跟她对线：“你这姑娘小小年纪，怎么嘴边没把门的呢？到底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回去跟吴嫄好好讨教讨教。” 　　“你少来这套！”岑轲哪里买账，“当时跟曹将军对阵的就是你，你也是在军中服过役的，面对曹娥将军你竟……” 　　她也没说下去，因为忽然想起，庄孟佳是被曹娥坑害的死士之一。 　　对面庄孟佳却已急着辩解：“你这账你哪能这么算！我当时守卫景明园，不管谁来我都得打，当时还是夜里，杀谁没杀谁这谁看得清——你说是吧姜防！” 　　姜防一边擦汗一边上前倒水：“可太是了庄将军。” 　　岑轲还是憋闷：“你们京城来的都一个样……说话做事都一个模子！” 　　恰逢吴嫄薛振携手同来，吴嫄笑得春风拂面：“哟，这么热闹，聊什么呢这是？” 　　庄孟佳试图告状：“吴大姐，你带来的这姑娘真得好好教训教训了，她这嘴……” 　　吴嫄摆手打着哈哈：“庄小妹你同她有什么好说的。她书都没读过，大字不识几个，人还有点傻，她嘴里出来的话你当没听见就成了——岑轲，倒水！” 　　…… 　　岑轲也在想，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场面下，想起这些事呢。 　　那个姜防恰在此处，冯玉也来了，烽燧已放出狼烟请求支援，离这里最近的落雁关庄孟佳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或许正因相关人员太多，才忆起往事了？ 　　桀人已冲过箭阵兵临城下，锋利的钩爪再次扬上城楼，下方也再度传来撞门的号子声。 　　饶是已血战多时，这波攻城的敌人也还是比上波多。 　　于是岑轲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频频回忆吴嫄仍在时——“轰”得一声，沉沙关的城门又破了。 346 ☪ 千古 　　桀人的杀声瞬间更近了，带来一种格外惊悚的感受。 　　冯玉愣了一下，再下一瞬就见桀人已从楼梯登上城楼，未及她反应，岑轲忽地拔剑拦在她身前，对着杀来的桀人挥剑便砍。 　　姜防已至身侧，搀过冯玉便道：“大人，这边！” 　　冯玉跟着转身，却见另一边也上来桀人，姜防只得将她向后一推，叫喊着冲上前去。 　　冯玉已经被整成左右双声道了。 　　她因这一推撞上岑轲后背，岑轲目光一凛回头看去，险些一剑砍掉她的脑袋。 　　定睛一看是她，这才重又回头应战，恰见刀剑迎面刺来，抬手一拦手掌被刺了个对穿。 　　岑轲痛呼一声收回手来，因此伤口更大，左手血流如注。 　　冯玉心知这不是办法——岑轲的箭比任何人都准，但她不够强壮。 　　于是从地上捡起一把剑……那是差点就没拿动。 　　好吧，她更不强壮。 　　好在曹冰从一旁蹿出给那桀人一刀：“将军没事吧？” 　　桀人中了刀却还没死，霎时怒意更甚，冯玉赶忙把剑一扔，重新抄起弓就是一箭。 　　那箭擦着岑轲耳朵边过，稳稳扎在桀人脚面上。 　　趁着桀人跳脚之机，岑轲手起刀落。 　　然后回头冲冯玉喊：“把你那弓给我放下！别伤了自己人！” 　　“可我……”冯玉急得很，弓都不让用的话那她真没什么攻击力了。 　　那边姜防杀出条血路，忙把冯玉手一牵：“大人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快这边走！” 　　三两步行至楼梯处，又遇桀人狂吼而来。 　　冯玉真力竭了，这就算是下了城楼又能怎么样呢？下面不还是桀人吗？就算侥幸驾马冲出关门，那桀人能放过她吗？那不得把她射成刺猬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冯玉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我走不了了姜防，你杀出去吧——你不是沉沙关士卒，就算离开也不算弃关！” 　　姜防却哪里肯：“说什么呢大人！哪怕是为了我家晴儿的前程，我也不能丢下大人！” 　　“……”危急时刻说话就是实诚啊。 　　眼见着下不去，冯玉又退两步，恰见赖迪生正欲翻过城墙。 　　她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揪回来：“你干什么呢？都这时候了还值当寻死？” 　　赖迪生已哆嗦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刚才挥袖放炮时大义凛然的样儿：“大人你放开我吧，我我我我在人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可以去成仙了！” 　　“你还真信这个？！” 　　别说，岑轲听见这样的对话，还真想了一下现在把冯玉扔下去，然后喊一声“冯玉掉下去了”，桀人会不会纷纷退出关去踩她。 　　百忙之中，她竟因这样的想法把自己逗笑，于是浑身是血的模样也看起来更癫。 　　前方桀人又至，她将手上剑柄一挥，甩掉些许血水，又指着前方道：“狼部是吧？我记得你们的图腾。还记得被你们杀死的吴嫄将军吗？” 　　* 　　打从岑轲从军以来，沉沙关城破两次，一次是这回，一次就是两年前。 　　那日好像也是这般的天气……不过沉沙关干旱，本就极少出现别的天气。 　　太阳总是这么刺眼，风沙总是这么喧嚣，每当夕阳西下，山丘、旷野、城楼，都被映成同一个颜色。 　　那日亦是在这城楼上，岑轲站在吴嫄背后，看着她被日照映红的后颈。 　　而对面杀上城楼的桀人，披着鬼面獠牙的图腾，在看到吴嫄之后明显一怔。 　　吴嫄身上中了箭，此时也喘息不止，但见状竟笑出了声：“哈哈哈，你们认得我是吧？我乃曹娥部将！打从上次大战时我便跟随曹将军左右，你们对上她时屁滚尿流的模样，我见多了！” 　　这些桀人未必听得懂中原话，但是嘴里却开始重复那个名字——曹娥？曹娥！ 　　岑轲亦听得牙痒，刀剑一拔：“反正沉沙关已破，我们难逃一死。吴将军，跟她们拼了！” 　　却听吴嫄呵斥：“谁告诉你难逃一死？！我征战多年，险境见得多了，便是桀人打到皇城脚下那回，不也……” 　　她说着停住，呼吸也更急促了些。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无数次午夜梦回，岑轲总想知道吴嫄为什么顿住，现在身处同等境况下，她忽然明白了——桀人打到皇城脚下那回，是冯玉在千万里外逼桀人回师，使得那支原本必死的中原军队，如奇迹般存活下来。 　　在那个瞬间，她竟是在期待冯玉能不能再救她一次。 　　她记起了曾几何时，她曾多么敬重那位犯险北地的英雌，曾如何将那个力挽狂澜的兰章令奉若神明。 　　所以短暂的停顿后，吴嫄喃喃自语：“冯玉你糊涂啊……” 　　她向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打杀而去：“离开家族！离开京城！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她顶着桀人落下的滩滩血污持续挥砍：“那就是个大染坊！所有人进去都是一个样！曹娥也是，冯玉也是，哪还有一点当初的样子！” 　　她仰身躲过桀人一击，高抬腿击中其胃袋，趁其俯身之机又是一刀：“死就对了！死就对了！所有英雌都当死在最英勇的时候，莫要让高官厚禄污其名节！莫要让尔虞我诈损其清誉！” 　　在这样的高喊声中，桀人一刀穿过她的躯体，看得岑轲嘶喊：“师母——！” 　　吴嫄身子晃了两晃，呕出一口血来，却扶住刀身未倒。 　　她回头看了岑轲一眼：“看到没，你师母……这辈子都是个好人……” 　　那之后岑轲恍惚间又顶了一段时间，直到援军赶到，桀人仍未完全攻下关隘，只得仓皇窜逃。 　　彼时沉沙关已是一座血城，岑轲瘫坐在地，才发觉自己受了不少伤，再看一看身旁了无生气的师母。 　　她好像睡着了，依然是那十分恬淡的面相，岑轲觉得好累，缓缓躺下，依偎在她怀中。 　　…… 　　“将军——！”冯玉亦嘶吼出声。 　　不对，不是师母的怀抱，这是……冯玉。 　　岑轲挣扎着想起身，却呕出一口血来。 　　那刚与她对战的桀人已死在一旁，剩下的还想上前，被曹冰等人发了疯地挥砍阻挠。 　　而岑轲躺在那里，分明感受到冯玉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她觉得好笑，一个一言能定无数人生死的人，直面死亡的时候竟怕成这样。 　　于是她好像真的笑了出来，却见冯玉颤得更狠：“坚持一下，我、我也被刀捅过，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但岑轲自己清楚状况，她用了些力气才发出声音：“我好像不能去京城了……” 　　“不，你能的，不用等战争结束，明儿我就带你去。”冯玉更紧地抱住她，“坚持住，你应该去京城看看，你这么年轻的将军，多少小伙子要急头白脸往你身上扑呢。我、我请你去采青馆、教坊司，你信我，那儿的小伙子……” 　　岑轲一巴掌软绵绵拍她脸上，留下一个血手印：“坏人，冯玉你绝对是个坏人。” 　　“是，我真不是个东西。”冯玉满口应下，“所以你一定要活着，不然谁来惩恶扬善？” 　　忽听前方曹冰痛呼一声，冯玉心下一惊，咬牙拉开弓弦对准那桀人。 　　却又因担心射中曹冰而摇摇晃晃，犹豫不决。 　　此时岑轲缓缓抬起两指，将她的弓轻轻抬了几分。 　　冯玉人还恍惚着，没过脑子地一松手，箭矢便正中桀人面门。 　　同时她听见岑轲的奚落：“我要是……这么笨……我师母得……气死……” 　　冯玉也不知道她师母是谁，只是颤着手，一个劲儿地去扶她那颗不断往下栽的脑袋。 　　“我明白了……师母临终时，不是在骂你。”岑轲断断续续道：“其实……不去京城做官……也挺好的……” 　　“为什么不去？凭什么不去？”冯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有快活日子为什么不过？能享受凭什么不享受？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可岑轲已经只能发出气音，冯玉忙俯身去听，听见一声低低的呢喃：“我也死在了最英勇的时候……” 　　这话其实已经不是说给冯玉听的了。 　　在岑轲视角，她看见曹娥和吴嫄侧过身，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 　　冯玉很难解释自己当时的崩溃，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像这样的人，就连那声音都开始不像自己的了：“不会的！不会的！将军！岑轲！别啊——！” 　　等确定岑轲已经战死，冯玉出现了片刻解离，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怀疑自己片刻前的嘶喊是装的。 　　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可为什么不是？ 　　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会悲伤是正常的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不会因此触动？ 　　发呆中止是因为姜防再次一把抓起她，导致岑轲从她怀中脱手。 　　冯玉甚至因此想去扶岑轲，听得姜防劝阻道：“大人，岑将军千古！” 　　冯玉这才稍稍回魂，跟着姜防做梦似的下了城楼。 　　沉沙关已成一座血城，校场上、屋舍中，无处不在上演死斗，与开战前的温暖嬉笑如两个世界。 　　又有桀人向冯玉袭来，被姜防一脚踢开，双方又作僵持之势。 　　但冯玉已经不想活了，她跟喝醉了似的，用桀语大吼：“我跟你们走！都住手！我跟你们回达达拉！” 　　这话即使在桀人听来都不可信，像是在诓骗使诈。 　　偏冯玉还真是这么想的：“我说了住手！都住手！你们耳朵聋了吗？！” 　　姜防也听不懂这桀语，只一面提防着包围而来的桀人，一面把冯玉往后掩。 　　差不多同一时间，外头两道桀号同时响起。 　　吹的是同一个调子，悲怆如丧钟，哀泣似挽歌。 　　桀人们皆是一怔，看着眼前的冯玉最后咬一咬牙，飞快地收起武器刀剑，一面向城门外狂奔，一面喉中随着号角声低吟。 　　这个调子冯玉听过一回，是老大汗死的时候，在桀族称作“念诵”。 　　战役结束了，关隘守住了，桀人撤走了。而这么着急的撤退，显然是有原因的。 　　冯玉踉跄着走到城门边上，扶墙向外看去。 　　苍茫大地上，来自落雁关的援军正向此处飞驰，冯玉大叫出声：“小佳——！” 　　她向前狂奔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贫瘠的土地上。 347 ☪ 重建 　　冯玉感觉自己是昏了，又感觉好像只是累得不想管任何事了，索性往那儿一倒。 　　她觉得自己没哭，因为过大的冲击让她没有想哭的感觉，但是倒在那里的时候，却觉得眼角眼周一片湿漉漉。 　　但是真要说累，有得是比她累的人吧。 　　打了全场的姜防第一个追出来，几乎是扑跪在她身边：“大人！您怎么了？您醒醒啊大人！” 　　她想将冯玉扶起，但因为冯玉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像滩烂泥一样四处乱掉。 　　姜防更怕了，几乎喊得破音：“大人！大人！” 　　她用大拇指猛掐冯玉人中，冯玉疼得昏不过去。 　　又听姜防惊喜：“有反应！大人您坚持住！我给您找军医！” 　　她说着一手托腋下一手托膝弯，一使劲儿把冯玉抱了起来。 　　震天响的马蹄声就在这样的折腾声中接近过来。 　　庄孟佳大老远见了，心也要从喉咙眼飞出来：“玉玉！玉玉！” 　　马儿未停，庄孟佳便纵身跃下马背，甩开腿跑的步速竟不比马儿慢，几步就到了跟前：“她怎么了？伤得很重吗？！” 　　姜防哭腔也上来了：“我、我没注意看啊！战场上顾不上了——将军，你说大人要是有点什么事儿……” 　　庄孟佳也不啰嗦，立刻上手查她伤势。 　　却见冯玉两手往她脖子上一挂，庄孟佳也条件反射地从姜防手上将人接了过来。 　　她惊魂未定：“你到底哪儿疼？你还行不行了？” 　　冯玉哪里说得出话，只将脑袋往庄孟佳肩头一埋，嚎啕大哭。 　　* 　　之后庄孟佳将她抱到一处房间，命带来的军医给她诊治。 　　这时候就发现冯玉这人还是牛，在这么惨烈的战役中就擦破点皮，哭得却比任何人都狠。 　　庄孟佳拄着剑立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快去看看沉沙关士卒们的伤势吧。” 　　军医向她作揖应道：“诺。” 　　路过姜防时看了一眼，一指头点过去：“姜都司你这脸色，不及时医治怕是命不久矣，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姜防被她吓得脸色发白：“真的假的？我什么脸色？我记得我没受什么大伤啊！” 　　“我看看再说，你先别犟，你跟我来。”二人就这么拉扯着出了门去。 　　屋里还有死战留下的血迹，但谁也没心思讲究这个，庄孟佳衣着干净兵甲崭新，往这残破的关隘内一站，就好像顶着个满格的血槽。 　　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冯玉只是闭着眼睛歪在那儿。 　　说起来，这也算是冯玉头一回接触真正意义上的“战场”，也许筋疲力尽，睡着了？ 　　这么想着，庄孟佳轻叹口气，转身亦欲出门。 　　却听冯玉又开口了：“岑轲将军阵亡了。” 　　“我刚听说了。” 　　“她才十九岁。” 　　“我知道。” 　　冯玉忍不住又哭：“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才能，她箭法那么好……” 　　模糊间看一看庄孟佳：“你怎么不哭啊……” 　　“你当我是谁啊？我是落雁关的将军，我是带兵来支援的。我在这儿哭起来了那像话吗？” 　　“所以你在忍着？” 　　“……倒也没有。”庄孟佳靠在墙边，“我来北境四年了，死人的事我见得太多了。虽然这话在你听来可能接受不了，但事实是北境军中能人神人比比皆是，年纪轻轻就没了的也海了去了。” 　　她说着抬起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血迹：“如果每个都要花这么大精力去哀悼，那身体早就废了。” 　　冯玉抬手捂住眼睛，眼泪反倒流得更快：“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这孩子太好了。我见过太多该死的人了，都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偏偏她死了……” 　　“信息茧房了你知道吧，信息茧房了。”庄孟佳愁得掐眉心，“你在京城见的那些人才是少数，那玩意儿搞得跟养蛊似的。真要说普通老百姓，谁不想脚踏实地，安居乐业。” 　　“我不懂，我真不懂。那她为什么不学坏呢，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两面三刀、唯利是图的人呢？她明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明知自己是在为什么样的人卖命……” 　　“别太自大了行吗？她可从来没为你们这些人卖命，她是为了沉沙关的士卒姊妹们，为了中原腹地的千万人家。” 　　冯玉侧过身去用力抱住被子，身上抖得不成样子。 　　庄孟佳话也没停：“而且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这北境防线早就垮了，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这那那这的。”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冯玉最脆弱的时候，又把她骂了一顿。 　　她叹息一声，心下懊恼，不舒服地抖抖身上甲胄：“饿了吧？想吃干的稀的？我去给你弄点来。” 　　“诚心问吗？” 　　“诚心啊。” 　　“说实在的，我想喝奶茶。” 　　“我上哪给你弄……”庄孟佳说着说着反应过来，一脚踩在冯玉背后的床铺上，“你要死啊你，现在你又惦记起你那桀族心肝？” 　　听得冯玉更加痛苦：“你现在能想起他来也是挺牛的。我是想喝小时候玻璃瓶里，粉冲的那种奶茶。” 　　那确实是错怪她了。 　　庄孟佳知道冯玉有这毛病，情绪崩溃的时候就疯狂想甜品。 　　但是为什么会是香精奶茶？她还是忍不住吐槽：“……这舌头得多贱呢。” 　　庄孟佳将脚收回去，剑也扣回腰间：“反正就是想喝点稀的呗，等着，我马上回来。” 　　“还有件事小佳。” 　　“说。” 　　“你师母……”冯玉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师母回到沉沙关服役，亦在此战中阵亡。” 　　她没抬头看庄孟佳神情，是希望她有情绪就爆发，有眼泪就流，不用怕有人看见。 　　但是短暂的寂静后，身后还是传来清晰的笑音：“老太太还是倔啊。这也算是圆梦了，她应该死得很潇洒吧？” 　　“中原大昭有这样的人在，永远不会为外力所破。” 　　“她若知道死后得了冯玉这般评价，必然含笑九泉。” 　　庄孟佳也不再多说，依旧作势出门给她拿饭去。 　　只是到了门边又顿住步子，低低地说出一句：“我是真恨桀人啊。” 　　* 　　我是真恨战争啊——冯玉想。 　　但她是不会在小佳最难过的时候掰扯这个的，她不是这么较真的人。事实上在她心里恨啥都无所谓，因为都改变不了仗还得继续打的现状。 　　简单吃了点稀粥，夜便已深了，冯玉随庄孟佳出了关去，找到其师母尸身。 　　她刻意站得远了一些，举着火把看庄孟佳在师母身边，久久伫立。 　　援军的到来驱走了桀人，夺回了关隘，给沉沙关伤员进行了包扎治疗，并在接下来几日里，对阵亡士卒尸身进行了填埋。 　　关隘后方有块空地，葬着守卫沉沙关的一代代将士英灵。其中立有明显碑石的，一个是曹娥将军衣冠冢，一个是一名叫吴嫄的将领，落款处歪歪扭扭刻着“徒岑轲”。 　　看来岑轲临终所说的师母，就是沉沙关的前任将领，也即这个叫吴嫄的人。 　　现在岑轲也葬在了她们身边，落款是“友冯玉”。 　　说起来，冯玉以为庄孟佳会给她师母立个碑，但是并没有，她说师母与千千万万的中原将士并无分别，此处葬的是每一个戎马一生的中原英雌。 　　是好想法，只是冯玉通常更实际一点：“那将来你想过来祭拜，找不着地儿了怎么办？她好像还挺在意有没有人给扫墓的。” 　　“这破地方风沙一天来回扫八百回，再扫还能扫什么啊。” 　　话是这么说，但庄孟佳还是把师母临终用的长刀插在了坟前，扭头跟冯玉讲解：“寓意宝刀不老。” 　　阵亡士卒皆有抚恤，其中跟随老祖母出城迎战的二部三部士卒记录在册，以功臣规格抚恤赏赐。 　　议及这一点时，庄孟佳恼怒讽刺：“那些狗官层层盘剥，等真发到功臣家眷女儿手中，又能剩多少？！” 　　冯玉一不管策军、二不管职官、三不管口户，跟她不相干的事竟也觉得自己有被骂到：“我我我我肯定会管啊，有我在她们谁敢克扣这个？我肯定会让这个抚恤切实落实到每一位……哎你别走啊！” 　　沉沙关的大门修好了，各处血迹重新洗刷干净。重伤者依旧养伤，未伤或轻伤的士卒，却已在曹冰带领下有序恢复了操练。 　　经此一役，她们脸上似乎多了几分木然，冯玉时常看到她们兀自发呆的样子，打靶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但是到了饭点，呼朋引伴前去干饭时，又总能嬉笑两句奔着饭去。 　　沉睡的人不会再醒来，活人的心痛也不会消失，但好在一切已在废墟上缓慢重建，这对北境士卒们来说，是远比冯玉要熟悉的课题。 　　是的，那之后的许多个日夜，冯玉都会梦见自己还在沉沙关战场。 　　她梦见刀光血影，梦见英勇老妪和少年英雌，红日的余晖洒下，映得沉沙关如一片火海。 　　如果说这姑且算是她的战后创伤，那么当她的梦中夹杂着一些昔日敌人时，她便明白此战让她更深地融入了北境战场，也对以往的某些做法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她梦见张瑶说：“你会比我还惨！冯玉，你会比我还惨！” 　　梦见樊荟说：“你冯玉才是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梦见大殿下党的王嫽、曹娥，梦见自己本没打算杀的嬴睿。 　　更重要的是，她梦见了姚文德。 　　那日贡院门口的街道上，即便手戴枷锁，那人仍是挺直着身板，不似戴罪之身。 　　她道：“冯玉，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会看着……你所谋划的大昭，真会比我等谋划的更好吗？” 　　冯玉猛地惊醒，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深夜的沉沙关狂风嚎叫，冯玉也清晰地记起自己那时的回应：“定不负所托。” 348 ☪ 托福 　　她还说过这样的话呢？ 　　当时到底是即兴表演，还是肺腑之言来着？ 　　冯玉披衣而起，打开半扇窗板，让北境的风吹拂而过。 　　姜防亦未寝：“大人，这大半夜的您干嘛呢？” 　　冯玉只应：“睡不着，起来想想事情。” 　　* 　　冯玉没有什么给自己做阶段性总结的习惯，她总是相信自己的选择定是当时的最优解，事后再怎么复盘反刍，都改变不了她那一刻定会那样做的事实。 　　于是当意识到自己走远了的时候，通常就已经走太远了。 　　她落地在桀族，身边的人野蛮却憨直。她因原主做过的一些事情被残暴相待，似乎是不能怪桀族手段狠辣，但了解清楚后……又觉得原主做的事也还好吧。 　　现在想想，桀人被原主坑得底掉之后，居然还能渐渐与她建立信任，甚至相信她是真心愿意一生留在草原。 　　冯玉并不好奇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好奇桀人们是怎么做到的。 　　唯一认为她会回去的应该是多其木，或者说其实是支持她回去，多其木说：“只有你回去了，桀族和中原才有可能不再打仗啊。” 　　说起来那时冯玉也一个激灵——她总觉得自己的穿越应该有使命，但又条件反射地抗拒过大的责任，既然穿越到这么一个美好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只是享受。 　　然后果然当她“心随天地阔，意被牛羊牵”的时候，庄孟佳如一道飓风降临，将她从温柔乡中连根拔起。 　　* 　　所以阿罗加耶到底有什么任务给她呢？就是阻止昭桀大战吗？ 　　冯玉其实不是很理解，即便她阻止了这回，那难道就没有下回？世间本就没有永远的和平，为此给一个异世界亡魂一次重生的机会，是不是有点太给她脸了。 　　总之冯玉去了驼驼，得知昭驼私下结成同盟，意图战后瓜分桀族的人和地。 　　也是在那漆黑一片的沙漠中，冯玉第一次受到些许触动，那晚无数中原百姓向她俯仰叩拜，高呼：“冯大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想当初在桀族时，光是活命就要用尽力气，好像也没有向谁伸出援手的机会。 　　庄孟佳跟她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麻烦又心累。 　　但是当她真的救了很多人的命，当这些百姓真心实意向她表达谢意，她竟有感于老百姓的淳朴敦厚，忍不住潸然泪下。 　　虽然这些人最开始还真不是她要救的，那是庄孟佳非要救的。 　　所以回到中原后，冯玉想做的事产生了重叠——要阻止战争就要救这些百姓，要救百姓，就得扳倒大殿下党。 　　* 　　结果救百姓的事成功了，阻止战争的事却没有做到。 　　当时冯玉的第一反应也是，她低估了一个生在皇家、幼年丧母、姐妹相残的孩子的城府。 　　不管是拿自个儿爹钓鱼，还是装弱智趁冯玉不备杀了亲姐，都让冯玉颇为吃惊，且心有愤慨。 　　但是对桀开战的事，如今想来却与城府无关。 　　它对中原人来说好像就是既定的事实，两场大战之间的空隙不过是中场休息，所有人都知道仗还要打，不过就是哪边更先准备好、更早出手的事。 　　也就是说，当今圣上对冯玉当初的提议甚至不是不赞成，她是困惑。她不明白冯玉这样一个心系大昭的忠臣，为何会试图解除与驼驼的联盟，那简直是在助阵蛮桀。 　　那之后战事又起，庄孟佳北上，冯玉也开始搞高科技研究。 　　在接受了自己视角从一开始就有偏差之后，再倒回去想回到中原之后的桩桩件件，事情似乎又明朗许多。 　　所以事情是，大殿下党原本胜券在握，甚至规划了嬴睿继位后的对桀策略，但冯玉回朝后持续加以阻挠，于是大殿下党成天怀疑她早已降桀。 　　当然，冯玉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和庄孟佳就是救回了滞留驼驼的百姓，这是板上钉钉的善举。 　　只是她不禁又会想，如果她没有回到中原，或者“冯玉”就这么死在了北地，一切又会如何发展。 　　大殿下会顺利继位，在张瑶、樊荟、王嫽、曹娥的辅佐下击败桀人，成为名副其实的千古一帝。 　　这是姚文德她们所谋划的大昭，冯玉所许诺的，也是胜过这样的大昭。 　　* 　　冯玉扪心自问，在许诺的时候，她不是随口说说的。 　　这就是为什么圣上继位之初她曾真诚相待，她真心认为只有圣上之贤胜过睿亲王，她才真正证明了自己比政敌们更加正确。 　　圣上也的确优秀，驼驼相见时她便沉稳不似寻常孩童，回来后更是把冯玉一惊一惊又一惊。 　　可冯玉也说过，她最理想的上级并不是一个有想法的聪明人，而是一辆听话的机甲。圣上的聪慧带给她的不悦，因此油然而生。 　　所以她在并未上报的情况下私造火炮，所以她不遗余力争夺火器军，而且她很清楚，即便昭桀大战结束，她也不打算交出火器军的统帅权。 　　当她一次次出入皇宫，感慨廊柱真高、龙床真大的时候，当她一次次上了太後的床，喟叹太後真香、太後真棒的时候……她真的没有琢磨点什么吗？ 　　有的，冯玉确实飘了。 　　如今的她对朝中形势更加了解了，尤其这次争夺火器军成功，里头不知多少官员在默默出力，那都是冯玉收揽的人心。 　　一个野心勃勃的母亲，两个人中龙凤的女儿，党羽满朝，神兵在手，若是再加上此番平北之功，冯玉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不是九五至尊。 　　这个夜晚冯玉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内心，意识到自己是有这个倾向的，而这次北上作战，也分明暗藏相关动机。 　　她想得很简单——以火炮威力使桀人畏惧，再以兰章令身份出面洽谈。 　　如此战事可止，桀人可活，还能助庄孟佳一臂之力。当她再带着一身功绩回京，她将有更多空间可以发挥，更多事情可以操作。 　　只是她一没想到炮火轰向桀人比想象中还要痛苦，二没想到当她真正接触活生生的北境将士，她会被这样的勇敢赤诚深深感染。 　　岑轲死前，她曾脱口而出“有快活日子凭什么不过”“能享受凭什么不享受”，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可这话说给一名艰苦度日、心怀天下的北境将士听，似乎有些可笑了。 　　当岑轲说“其实不去京城做官也挺好的”，冯玉简直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否定。 　　再听到那句“我也死在了最英勇的时候”…… 　　不开玩笑，那一瞬间，冯玉多希望自己也成为一个正直英勇的人。 　　她的世界产生了一些倒错，从前觉得很重要的事忽然变得一文不值，天平上中原一侧加上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现在就是谁劝都不好使，她就是抓心挠腮地，想为老百姓做点事。 　　想想之前和岑轲议事时，冯玉有提到攻打沉沙关的是桀人的“下四部”，当时话没说完，被岑轲一打岔岔过去了。 　　其实冯玉想说的是，此处敌人尚属下四部，并不是桀人中坚力量，也就是她们在东边定有更加牟足力气想拿下的关隘。 　　若是沉沙关就此落入敌手，东部的作战压力会更大，她想以此劝说岑轲善用战术，而非拼死缠斗。 　　现在沉沙关守住了，那么压力给到桀人一边——落雁关围攻失败，白日关地形利于火炮，沉沙关破关受创，更西边的驼门关又过于偏远。 　　那么剩下的桀人兵力，定会攻向楚幽关、螺钿关、渔泷关之一。 　　而且这一次桀人忌惮火炮，已经开始四部联合攻打，落得这般下场，足以使得她们内部惊骇。 　　这意味着更大规模的联合或将达成，冯玉本来想着可能六部？但又想起最骁勇的部族之一查库汗部，已经在之前的两场战役中遭受了一定的损失。 　　那就很可能是八部一起上了。 　　尤其是，规划战略战术的人是多其木——如果是旁人，可能还会留些兵力慢悠悠打，但是多其木的话，不论是站在“忠于桀族”角度，还是站在“速战速决”角度，她都会促成八部联合。 　　她们师徒二人，都在为战事加速拼尽全力。 　　这么想着，冯玉合起窗板，几日里混沌的脑子也终于敞亮了些许，或许因为隐隐约约看到曙光。 　　她叹息道：“唉。何人不厌征衣苦，只是边烽未肯休。” 　　姜防猛地又惊醒，眼都睁不开：“什么？大人，您刚是说话了吗？” 　　却见冯玉已将被子一张，躺下睡觉了。 　　* 　　后方军镇很快补了士卒，来到沉沙关服役操练。 　　曹冰暂代岑轲之职，成为这里新的将领——之所以说是暂代，是因圣旨尚未正式下发，但其实也八九不离十。 　　冯玉倒是有想过，这曹冰这么呆，她真的能当将军吗？但是仔细一想这些打仗的平时哪个不呆，一到战场上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而且她毕竟姓曹，有曹娥这个姨母的名头在，关隘士卒都会服她的。 　　庄孟佳不能离开落雁关太久，在帮助沉沙关重建完毕后，很快又要启程离开。 　　当然，冯玉跟她一起走了。 　　按照冯玉的推测，空前规模的大战或将在东部关隘发生，现在也不是能安心休息的时候，她需要做一些规划准备。 　　于是又是一番马背颠簸，冯玉终于来到庄孟佳这些年来作战生活的落雁关，并见到了病榻上的吕春诚。 　　她看起来关切极了，下摆一撩就坐到二狗床边：“春诚姐，有日子不见，怎么看上去脸色更差了？” 　　吕春诚撑着身子咳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那还不是托冯大人的福。” 　　再一抬眼：“甚至今日见了您，似乎又加重了些许。” 　　冯玉对个中讽刺恍若未闻：“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你看，我带了个人来。” 　　随着她两声清脆的鼓掌声，外头一戴着黑铁面具的人快步走入：“大人，您叫我。” 　　冯玉回头看看她，又转回来冲吕春诚微笑道：“我给介绍一下，这位是土木署七品员外，赖迪生。” 349 ☪ 水平 　　与沉沙关比起来，落雁关生活条件好多了。 　　加上天气渐热，比之前更加山清水秀，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座烧秃噜皮的山就十分突出。 　　当然，领兵作战放火烧山也是常规操作，只是冯玉这个接受过自然环境教育的人，看着总觉得扎心。 　　考虑到庄孟佳和冯玉接受的是同一个教育，所以这大概也是危急时刻不得已而为之，而且主意本身肯定不是庄孟佳出的。 　　那么到底是谁能想出这招，并在多方沟通调剂后使得庄孟佳最终同意，冯玉不作第二人想。 　　在回落雁关的路上她就问了：“对了小佳，之前传说你们往桀人粮草里扔大粪的事……” 　　“没有的事。” 　　* 　　虽然庄孟佳和吕春诚之间，看上去已经有了多次成功的合作了，但庄孟佳对此人还是颇有微词。 　　她严正否认她的军队干过任何屎尿屁的相关勾当，不过那之后的路途中，庄孟佳几乎一直在抱怨跟吕春诚相关的事。 　　“我得承认，她脑子不错，确实不错。很多次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守不住这关。”庄孟佳说，“但我还是觉得用人不是这么用的。这世上一定有那种，既脑子好使，又心思良善的人。” 　　冯玉还没接腔，赖迪生便已相见恨晚：“庄将军所言极是！我甚至觉得比起操守，才能都是次要的——一个人再贤能，她要是心术不正，反倒搞得世间灾祸连连。” 　　她道：“用人这点我还是佩服冯大人，当初能在茫茫多进士中一眼看中平平无奇的我。我这人一来爱学习、肯钻研，二来一心向善、普渡众生。可若无冯大人慧眼，我赖某人哪会有今日呢？！” 　　冯玉抓着缰绳，臊得头也不敢抬。 　　偏庄孟佳还跟她聊上了：“是啊，她给她自己选人就会选正常点儿的——像姜防，像你，还有之前那个许大人，我看都不错。她总觉得我不会使阴招，就老把阴的往我这儿送，这不是这么个道理。” 　　“哎呀冯大人这也是良苦用心啦，在她心里，庄将军您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赖迪生道，“但是庄将军您这话我是认可的——谋士老来阴的，将领还得琢磨用不用、怎么用，这不也是一种负担吗？真正的好谋士，定是既考虑作战，又考虑德行，拿出来的招让将军立刻就能用，这才算合格呢！” 　　“一点儿不假！就那山看到没？那是我主张的反向烧山，那姓吕的本身是想直接往对面山沟沟里烧的！”庄孟佳怒指前方，“这是人干的事？她来的时候路过山沟，山中老妪知她投军，还给她喝了碗热粥！这要是……” 　　她扭头寻找缩在人群中的冯玉：“这要是你是不是就按她说的来了？！” 　　“哪能呢。”冯玉应，“我得看具体情况。” 　　赖迪生已脸色大变：“天啊，要把人活活烧死吗？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啊！” 　　“是啊，我也想不通啊！所以有时候又想，这人幸亏是在我麾下，我还能控制着点。”庄孟佳说着抬手擦汗，“就像那个什么人畜粪便的事！之所以有这个传言，是因为她真的给我支过这招！也就是我没用你晓得吧？我说我们是正规军，哪能做这种事呢！” 　　冯玉在后头瞄她：“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就是觉得匪夷所思！令人发指！” 　　赖迪生也惶恐至极，连连摇头：“阿罗加耶啊，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呢……” 　　* 　　冯玉高低得让赖迪生和吕春诚见上一面，不然她死都不会瞑目。 　　到了落雁关内，庄孟佳还对她这想法感到担忧：“你确定吗？那赖大人看起来挺胆小的，别再把她吓着。” 　　冯玉扭头看看正在不远处安排火器军卸货的赖迪生，诚恳道：“她俩到底谁吓着谁还真是难讲。” 　　总之就这么进行了引见。 　　冯玉没开玩笑，吕春诚的身体在庄府养好了些许，到了这北境明显又急转直下。但是因为是送到了庄孟佳手上，又怎么都不致死，庄孟佳还是会尽己所能保障她的供暖医药。 　　所以庄孟佳光抱怨冯玉给她塞了个毒士，但实际上她们是个很合理的组合，至少吕春诚跟了其她任何人，可能都活不到这会儿。 　　听冯玉如此介绍来人，吕春诚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看冯玉不顺眼是不假，但表面礼数还是做得很足：“啊，原来是赖大人，我这……失敬失敬！” 　　她作势起身，赖迪生连忙躬身摆手：“不必不必！路上我听大人说起了，春诚妹妹身体抱恙，还起来作甚！我那里还有些补气壮体的丹药，待会一定……” 　　“你还是给她留口气儿吧。”冯玉出言阻挠，又比较正式地介绍，“对，这位是吕春诚，与姜防是同乡，都是我在驼驼时遇见的旧人。春诚姐亦有为官之才，但因感怀孟佳姐救命之恩，决心为恩人效力，所以主动地放弃了入仕。” 　　赖迪生静一静，然后转头：“这怎么跟路上说得不太一样……呃！” 　　因被冯玉踩了一脚而噤声。 　　吕春诚皱眉看向冯玉，但还是没自讨没趣去问她们路上都说了什么，只冷了冷脸向赖迪生作揖：“见过赖大人。小人孱弱多病，便不起身了——我这地方狭小，二位大人随便坐吧。” 　　* 　　冯玉本就坐在了吕春诚床畔，赖迪生便坐到室内唯一的凳子上。 　　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会晤就此开始了。 　　冯玉先行开口：“想必春诚姐也听说了，我此番北上带来神兵火器军，将战事的严峻性又向上推动了一个等级。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火器军的威力使桀人达成空前团结，我们在沉沙关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同时，双方的战力都在指数型上升，这使得本次战争较快结束成为可能。” 　　赖迪生抬手捧道：“这水平。” 　　吕春诚则继续皱眉：“指数型是什么型？” 　　“这不重要。”冯玉说，“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赖迪生是熟悉火炮运作的技术指导，吕春诚是擅长旧式布阵的战略指导，而我，你们接下来说的东西我都能做主。” 　　吕春诚冷笑一声：“那可未必。” 　　冯玉被她噎一下，向门外略作张望：“只要不是太离谱，我能去争取。” 　　吕春诚翻她白眼，赖迪生仍一脸积极。 　　冯玉也不多纠结：“不管之后会不会受到阻挠，咱们至少得先表达。在之前的战役中桀人已经达成四部联合，在如此大规模出兵的情况下仍遭重创，且并未打开中原北防线。我认为，接下来桀族八部很可能共同来犯。” 　　她左右看一看：“这一场要是胜了，天下太平；要是败了，遥遥无期。” 　　话到此处，吕、赖二人神情都稍稍正经了些。 　　赖迪生：“我们要尽可能干净利索地送这些桀人去见阿罗加耶，拖泥带水徒增痛苦。” 　　冯玉：“……对。” 　　* 　　怎么回事儿？ 　　因为想法刚好能和赖迪生合上的缘故，冯玉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好在她认为比自己善的吕春诚开口，丝滑地接了过去：“那我们先从桀人角度估算。按照战报和我已知的传言，沉沙关之战血战多时，距离彻底失守也只一步之遥。如果当时桀人还有军队在西边，不可能不赶过去助阵，但事实是并没有，沉沙关守住了。” 　　赖迪生秒懂：“所以另外的军队一定相距甚远，盘踞在下一仗要打的关隘附近，甚至可能已经整装待战！” 　　“可若是这样，她们为什么不东西战场同时开战呢？” 　　“因为她们的军师忙不过来。”冯玉答疑解惑，“在我看来，桀族能胜任军师之职的一共两名……你们这么惊讶干嘛，就俩，别的是真不行。之前还有过一个挺行的，但是死了。” 　　吕春诚大概接受了这件事：“怪不得这些年来桀人打仗要么屡出奇招，要么蠢出生天……那这确实很难同时开战。” 　　“是的，她俩之间多少也得有点配合，一个疏忽了另一个会补上。”冯玉这么说。 　　但实际上在她心里，主要是妥布花并没有独立指挥的能力。 　　并不是学识不够或者随机应变不够，在这些维度上妥布花不输多其木，但是从骨子里来说，多其木是远比妥布花要冷静冷漠的。 　　多其木向来给冯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她的确心怀善念，但是这种超然使得她能够十分客观地看待局势，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寻找最优解。 　　这是妥布花完全做不到的。她感情太充沛了，她会考虑谁跟自己沾亲带故，考虑自己去谁家吃过饭，考虑谁家姑娘还小不能没娘。她会因此非常痛苦。 　　如果多其木真的聪明，就不会让妥布花跟自己分开，全权负责另一场十分关键的战役。 　　当然，在场的另两位不会知道冯玉这样的心理活动。 　　吕春诚道：“既是如此，将这两名军师杀死，剩下的桀人岂不任我中原火炮屠戮？” 　　赖迪生大惊：“春诚妹妹，你和她们说的完全不一样，你分明是世间一等一的大善人啊！” 350 ☪ 碰炸 　　多糟心呢这。 　　事到如今冯玉也不是说她这俩学生杀不得，实际上她自己都动手了，这不杀不死吗。 　　“是个思路。”她只能应道，“可我们不能只寄希望于这个。如果接下来要打的是战略决战，能在混乱中干掉她俩，剩下的或许好办。但是你们知道的，军师这个角色本来就不上战场，上了也是在后方。我们还是得研究研究仗怎么打，二位说是不是？” 　　室内又寂静片刻。 　　吕春诚率先开口：“那从西向东数，驼门关不可能，沉沙关刚打完，落雁关附近若有桀军一定前去支援了，所以也排除。白日关听说你们排布了大量火炮？” 　　赖迪生点头：“白日关能杀得她们有来无回。” 　　吕春诚看她的眼神泛过些许欣赏。 　　而后继续：“那就剩下东部的楚幽、螺钿、渔泷三关。其中渔泷关是三族交接处，桀族若打了渔泷关，等于直接进入渔姥地界，渔姥族和她们关系可也差得很。” 　　“那这么说，就从楚幽关、螺钿关内选了？” 　　“如果沉沙关被下，那还需要辩一辩，但沉沙关保住了，答案就很唯一了。”吕春诚说着从枕下拿出一卷地图。 　　冯玉看得眯眼：“你知道自己身体为什么不好吗？” 　　吕春诚恍若未闻，只让让腿，将地图在床上铺开：“二位大人请看，桀人原本的计划可能是东西开道，自两路南下。一队走沉沙关，另一队走哪里呢？螺钿关地势开阔，适合桀人兵马骑射，我猜是要从螺钿关下。” 　　她又不知从哪抠出俩木片做标记：“但是沉沙关保住了，此时若只打开螺钿关，这个通路就有些太窄了，极易被打回去。而且若真如冯大人所说，桀人将八部大军一同打来，单打螺钿关是不是有点太大材小用？” 　　冯玉点点头，这番推测完全是合理的：“所以你认为桀人必然攻打楚幽关？那地方我去过一趟，已经进行了火炮布防，而且地形天气皆属奇特。桀人瞄准楚幽关，会不会难度又太大了些。” 　　“那要看桀人作战的决心了。”吕春诚道，“若她们不成功便成仁，策略就应当是翻过楚幽关的牛脊背，从而南北夹击螺钿关。如此两关大开，桀人南下打到中原腹地的机会大大增加。” 　　她又抬眼：“或者，桀人会用保守些的打法？” 　　不像桀人的作风，但冯玉也得纳入考虑：“说说看。” 　　吕春诚只得继续分析：“保守些的话……那就是螺钿关和渔泷关。” 　　她将木片换了地方：“如果真是冯大人所说的大规模兵力，打螺钿关绰绰有余。螺钿关地处平原地区，不仅前方开阔，后方军镇也是千里沃野，在北方一带是难得的福地。” 　　冯玉原本托腮的手都抬了起来，是因为没想到吕春诚还会考虑军镇的农田庄稼。 　　听得吕春诚继续：“所以桀人可以在此处获得大量补给。” 　　行高估你了。 　　“但与此同时，楚幽关和渔泷关会立刻南下夹击，再加上军镇的军事力量，成三面围攻之势。要想杜绝这种局面，桀人必须在拿下螺钿关后立刻攻打旁侧关隘。正如大人所说，打楚幽关难度较大，如果桀人一开始就因此避而不攻，这时便更不可能打向楚幽关。” 　　冯玉听着这话将木片挪了个地方：“那就会打向渔泷关了。别说，自南向北打跟自北向南打还真不一样——自南向北等于直接打到渔姥族头上，定会引发她们警觉；但先入中原领土，再自北向南夺取关隘，渔姥族就会明白桀族的目的只在中原，不是去找她们麻烦的。” 　　“正是，如此一来，桀人接连占据东二关。虽然打得偏了些，但只要假以时日，南下也是指日可待。” 　　冯玉静一静。 　　而后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这都歪到哪儿去了，是打算再打十年打进京城吗？她不会这么做的。” 　　吕春诚倒觉得她有些武断：“冯大人也不可太小瞧了桀人，万一她们真就沉住了气，打算长线作战呢？” 　　冯玉还未开口，赖迪生那边已接上：“哎，今时不同往日了。要是从前，桀人可能有长线作战的准备，但是现在她们已看到火炮威力。若她们想慢悠悠打，我们大可奉陪，可她们有那么多人供我们打吗？” 　　她道：“尤其进入中原腹地，地形我们更加熟悉；若她们占领城郭，火炮用于攻城战更是所向披靡。说实在话，我都不明白桀人为什么还不投降。” 　　吕春诚与冯玉对视一眼，而后点头道：“这也确实，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冯玉亦点头：“那么我们可以开始商量楚幽关之战的战略战术了。” 　　* 　　赖迪生正式开始加入谈话：“桀人要想攻打楚幽关，路径必定是从北方山林登顶牛脊背，而后沿牛脊背一路东行下坡，再与关隘死战。我们已在牛脊背布下一排火炮，这是第一道防线，若桀人真能打到关隘处，那又是第二道防线。” 　　她说着也从后腰拿了地图出来：“但是在沉沙关的战役中，我们已经发现我们的火器存在一些缺点，就比如，它爆炸的时机很成问题。” 　　赖迪生指向地图中那道山脊的北边：“大人、春诚妹妹，你们看——桀人一路杀来，在对面山坡的时候可以击杀，到中间山谷的时候也能击杀，但只要桀人冲到近处山坡，我们的火炮等于完全失去效力。因为炮弹落到坡道上会立刻滚下去，直到引信烧完，在山谷中爆炸。” 　　她道：“但是众所周知，炮弹在运输过程中就有碰撞爆炸的危险，为此我们不得不拆分运输、就地组装。所以我认为，‘碰炸’的效果是可以产生的，就是让炮弹在发生撞击的一瞬就立刻爆炸。” 　　这一番长篇大论，把吕春诚听得怔了怔：“是指落地即炸……” 　　“或者撞到人也行啊。”赖迪生坦然，“想想，一群桀人自山坡下冲来，自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一发炮弹投掷到其身上的滋味……” 　　吕春诚也开始跟她皱眉了：“投掷到其身上的话……会如何？” 　　“天女散花。”赖迪生的两手向上绽放，“不止一个人哦，周边的人都会天女散花。” 　　吕春诚愣了几秒，扭头又去看冯玉：“你从哪找的这人？” 　　冯玉心虚之余还知道还嘴：“你不怪我不会说话了是吧？” 　　* 　　事实证明，任何人在见识赖迪生的本性之后，都会立刻把她标记为“无法沟通之人”。 　　吕春诚已经开始摇头：“庄将军不会同意的。” 　　冯玉也硬气：“怎么着什么都得她同意吗？火炮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她就没同意过，咱不还是搞出来了？你出的主意，我牵的头，赖大人和……” 　　“哎！怎么叫我出的主意呢？！”吕春诚嘴上一急，也探头看门外，“如此惊天神器，吕某不敢贪功，冯大人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啊是是是，你们都别贪功，全我一个人干的好吧？千秋万代所有功劳记我头上，我马上改名叫冯迪生。” 　　赖迪生：“嗯？莫不是这个名字还有别样深意？” 　　“跟你没关系。”冯玉恼火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碰炸’是吧？桀人随时可能打来，我们可没时间去搞太复杂的改进，尤其是炮筒、弹壳这些，只能用原装的。” 　　赖迪生忙又拱手：“大人放心，我和许大人试验时见过成千上万次爆炸，其中不乏碰撞即炸的情况，不也是用手头这些配件吗？只是我一人能力有限，还需尽快启程前往楚幽关与许大人汇合，而后再行商议。” 　　“明白。我会尽快安排人手护送你去楚幽关，亦分派部分火器军、辎重营供你差遣。” 　　“啊，那大人您……” 　　“我参与了沉沙关血战，岑轲将军阵亡……”时至此时，冯玉这么说时还是会顿上一顿。 　　但还是很快说下去了：“曹冰又刚接手关隘，正忙得不可开交，得由我去白日关向薛振大将军做些说明。而且后续的楚幽关大战，单靠楚幽关原本的兵力可能不够。” 　　赖迪生了然作揖：“还是大人考虑周到。若是桀人大举来犯，楚幽关必然无力抵挡，我们也需要多关隘协同布防才是。” 　　“正是如此。”冯玉说着拉过吕春诚的手，“说到协同，我也的确希望身边能有个信得过得谋人智士，希望到时春诚姐能与我通往，这样我身边也多个帮手不是？” 　　“你……！”吕春诚按着胸口又是一阵猛咳，“冯大人好狠的心，我都这副样子了，竟还想让我亲临战场？” 　　冯玉张口还想说什么。 　　却听外头姜防与人争执的声音：“庄将军，庄将军不可啊！那是冯大人，您得冷静些呀！” 　　随后就是利刃出鞘之声：“她们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姜防你放手，这事跟你没关系！” 　　冯玉一秒从吕春诚床边弹射离开，吕春诚张起被子把自己兜头一埋。 　　赖迪生不明所以，但看着架势也莫名紧张：“怎么了冯大人，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351 ☪ 鲜活 　　说起来，冯玉也是在与赖、吕二人完成议事之后，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果下次战役将在楚幽关打响，且规模巨大，需要多关隘兵力支援的话，那庄孟佳大概率是要被调过去的。 　　东二关的螺钿、渔泷也不安全，不可能分调兵力到楚幽关去。西二关的驼门、沉沙太远，而且沉沙关还刚刚受创。 　　那么在桀人攻向楚幽关的时候，能够立刻向战场输送兵力的，就是薛振将军的白日关，和庄孟佳的落雁关。 　　尤其庄孟佳曾在楚幽关待过，对那里的地形气候熟悉，此战她应该说是责无旁贷。 　　这倒让冯玉有些紧张。 　　她也不是没见过庄孟佳身陷险境。 　　景明园那晚冷兵交锋之声响了一夜，但当时冯玉只是觉得应该相信挚友的能力，说好的顶峰相见，也不能因为担心就不让她施展。 　　但是庄孟佳请命北上的时候冯玉还是慌了，真正的战争跟皇家园林内的一次政变到底不同，冯玉是真心想要阻止的。 　　当然这样的行为在庄孟佳眼中完全是对她人身自由的限制，如果冯玉只是个高她几级的官员，她可能也不至于那么不悦，正因为冯玉是挚友，她才更觉得冯玉该支持她的决定。 　　反正冯玉心里也有数，忍她一次对庄孟佳来说已是极限，她不能再挑战第二次。 　　如今庄孟佳已经来北境四年了，自述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九死一生的场面定也不少。 　　至少冯玉刚来就见她差点没了，白日关又多次觉得她要被大姑姐砍死，到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 　　更别说，岑轲和老师母的死都给她带来了较大冲击。 　　冯玉开始接受这些实心眼的武人，她们是真有舍己为人的大义。她原以为哪怕再勇猛的人，面对死亡时总会张皇失措、恐惧万分。 　　冯玉理解不了，她计划是要活到99岁的，这个目标到现在也没有变过。 　　但是她已经愿意相信了，她看见沉沙关城门前那道防线，直到最后也没有后退一步，她听见岑轲倒在她怀中，最后说的是“我也死在了最英勇的时候”。 　　冯玉做不到，但她钦佩，同时她很清楚，小佳姐并不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怯懦。 　　所以才更令人担忧。 　　那日庄孟佳闯入她们的三人小会，说的啥冯玉也没仔细听，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庄孟佳难得也没来摇她脑子里的水，因为另外两个就够她忙了。 　　吕春诚和冯玉的区别是，她更能听得进庄孟佳说话：“庄将军，冯大人指的应是我在驼驼时曾献策炸毁金矿。当时情况危急，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之后我可从未提过……” 　　“怎么，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吗？”庄孟佳根本不吃这套，“你平时上下嘴唇一碰就是一计，冯玉……冯大人把你打包送这儿来，你不慌吗？你难道不会在临行前想点保命的办法，比如劝她搞那个什么火炮？” 　　“庄将军您这话说得就……”吕春诚急喘几口气，“我都这副样子了，我还能有几年活头？便是真的劝过冯大人，又怎能说是为我自己？” 　　“你别动不动就拿你这身体压我，你现在想说你是为了大昭，为了百姓？” 　　“我确实没有那么高尚！”吕春诚忽而抬高声音，“但当时庄将军您在战场重伤，消息传到京城，我心下忧虑。庄将军问我是为了谁，我说句实在话，是为庄将军您……咳咳咳！” 　　吕春诚说着气儿不够了，又是一阵猛咳，忙拿出帕子掩着嘴。 　　冯玉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左右乱瞄，心里想着二狗耳根子还是软，三两句一诈实话就出来了。 　　没成想她这死咳的样子还真管用，庄孟佳立刻顾不上别的，先去给她拍背：“你真的假的啊，前阵子不都能下床了吗，怎么又加重了……” 　　冯玉看得惊奇，腮帮子再次离手，甚至酝酿着也咳了两声。 　　谁知吕春诚立刻祸水东引：“而且我就只是那么一说，真正将此策落实下去的，还是冯大人和赖大人……” 　　冯玉两眼睁大，正欲接招。 　　却听赖迪生迎面截过：“哎——春诚妹妹何必这么谦虚呢？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此间还有这番典故。若非春诚妹妹向我们大人献策，火炮研发都不知何日才会开始。要我说，您的功劳当和我们一样大才是！” 　　吕春诚眼瞅着这锅又扣回来了，忙摆一摆手：“不不不，我跟你们肯定不能比——庄将军，刚才您在外头都听见了，我是不是一直在正常分析战况，跟她们二人比起来，我简直小巫见大巫。” 　　而赖迪生跟冯玉的区别在于，她更加听不懂人话：“哎呀，春诚妹妹毕竟还没有亲眼见过火炮，到后来插不上嘴也是正常的。没关系，有大人在，有我赖某人在，定不会让春诚妹妹的苦心白费！” 　　庄孟佳总算绷不住起身看她：“不是你这人一直说什么呢？在外头我就听你最不对劲，什么炮弹直接投掷到人身上去，还什么天女散花，这是能用这种口吻来说的事吗？” 　　“啊，庄将军并非修道之人，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从凡人视角看，那场面也许是有些可怕，但实际上肉身只是人的躯壳，如牢笼般锁住灵魂。道术就是要破除肉身限制，让人的灵魂去往祖神所在。那些桀人跳脱生死之苦，就此顷刻炼化，可谓世间大福德之人呢！” 　　此话一出，室内整个儿静住，只有冯玉一把把地搓脸。 　　于是矛头终于冲她而来：“不是？冯玉你搞什么呢？你现在还搞上传教了是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冯玉也恹恹应声，“我是先用了她，然后才发现她这个属性的，我能怎么办？” 　　赖迪生还在积极：“冯大人这话是真的。从前我只是在冯府为大人炼丹，不曾想过还能有今日成就，但事实证明我做到了，那我就应当承担起天命之人的责任。让更多人毫无痛苦地去见阿罗加耶，这就是我毕生的使命，若不是世俗不理解，我都想先用在咱自己人……” 　　庄孟佳“唰”得把刀拔了出来：“人道毁灭！这必须人道毁灭！” 　　* 　　结果是在冯玉、姜防的共同努力下劝住的。 　　被冯玉赶走时赖迪生看上去还无辜得很，直道“真是天机不能为寻常人道也”。 　　吕春诚受不住吵闹，眼瞅着咳得愈发厉害，于是冯玉她们也只能另找地方聊。 　　其实冯玉挺喜欢庄孟佳这样的，充满干劲很是鲜活的样子，而且她本身也很期待看到庄孟佳被赖迪生震撼。 　　“我想起来了，我在你府上见过她，她是后院那个一脸疤的方士。”庄孟佳在校场上来回鬼转，“当时你那俩姑娘就很不喜欢她。” 　　冯玉也只能老实巴交地应：“是的，现在想想她俩看人还是挺准的。” 　　“所以这是在干嘛？你搞了个战争狂人在手上？” 　　“姑且可以先叫她理工人才。”冯玉试着去劝，“我是看她有这方面才能才收入府中，后来火炮研发她也功不可没。你要实在觉得她这人危险，大不了战后杀了便是。” 　　“你也不要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庄孟佳这才慢下步子，跟她一块儿沿校场漫步。 　　落雁关的土地远比沉沙关结实，校场上两队士卒正互相练习挥刀。 　　真是难得休闲，经历许多后再有机会和小佳这么慢悠悠走着，冯玉也觉得心境大不相同。 　　想想她俩都33岁了，长了年岁，换了人间，竟还有机会像小时候一样这么一块儿说说话，这才是天大的福德。 　　要是内容不是这些事，就更好了：“赖迪生说的那个‘碰炸’，我肯定还是会让她去尝试的。热兵器既然现世，再叫停或延缓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技术发展归技术发展，具体用途我肯定会控制，你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庄孟佳看看她：“你觉得我在担心什么？” 　　“你不是一直怕火炮反噬自身吗？”冯玉说着踢一脚小石子，“我不会把火炮对准自己人，这你可以放心。” 　　“万一将来火炮被别的、心术不正的人占有？” 　　“我不会把火器军让给任何人的。”冯玉道，“所以这点你可以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永远是火器军统帅。” 　　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表情，但是庄孟佳分明紧张了一下。 　　她停了步子：“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保证。在这个时代，一切土地军队都是圣上的。” 　　“这我暂时想不了那么长远，但是如果不像火炮被歹人利用作乱，我就得把它牢牢握在手里。”冯玉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分明地知道她也没有这么正义，她好像只是舍不得把这支神兵交给任何人，一心想要将其私有。 　　但既然话到这儿了，她也只管顺着往下说：“所以小佳，我可以答应你控制火器军动向，不惜一切代价我都会做到，相应的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接下来的战役中，顾着点自己的性命。”冯玉说，“不要有什么‘死在最英勇时刻’的宏愿，也不要觉得战后还得应付京城官场很绝望。我知道那对你而言很窒息，但还是希望你顾及我的感受，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说着抬头：“那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分明看到庄孟佳身上颤了颤。 　　不多时，得回应道：“你倒乐观，仗还没打呢就战后了。我肯定也不能上赶着寻死啊，不知道你一天天都担心的什么东西……” 　　冯玉忍不住想笑，庄孟佳看她这样气更不打一处来：“你以后有事说事，别老摆那个表情吓唬人，阴森森的。 　　冯玉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什么表情，但依然老实应下：“知道了，小佳姐。” 352 ☪ 吴家 　　那之后冯玉很快安排了人，将赖迪生送往楚幽关与许璨汇合。 　　而冯玉自己也准备出发，去往白日关面见薛振。 　　至于吕春诚，冯玉肯定带不走，是因为庄孟佳认为吕春诚一跟她走就没几天活头了。 　　所以冯玉临行时，吕春诚甚至专程爬起来送行，病怏怏的脸色下浮现着得意：“咳咳，承蒙冯大人看重。小人何尝不想随从您一起，实在是残躯败体，难堪重任。” 　　冯玉瞅她一眼，想把那个所谓“看垃圾的眼神”使出来，却挤眉弄眼半天没有成功。 　　合着这还是个被动触发的技能。 　　庄孟佳有几分打圆场的意思：“好了赶紧吧，再晚要误了路程。” 　　她上前摸摸马脸，话却是对冯玉说的：“你也万事小心，我这边一切等薛大将军军令，随时准备东去。” 　　吕春诚闻言皱一皱眉头，显然认为此战凶险。 　　于是得意的成了冯玉——就算现在带不走她，等庄孟佳一动，吕春诚大概率也会要求跟着走，大家还得在楚幽关相见。 　　这么想着，她冲吕春诚挑一下眉头，而后唤着身下马儿扭头离去。 　　* 　　值得一提的是，冯玉的马被桀人骑走了。 　　对，就是卡其。 　　现在想想好像是很大的事，但是刚发现的时候，是沉沙关血战刚结束的时候，那时一匹马的失踪实在不值得当个事儿办。 　　冯玉也是等关内重建做得差不多了，才让姜防去打听卡其的下落。 　　当然在那之前冯玉也大致找过，首先可以确定没有尸体。 　　这是当然的，卡其一看就是头桀马，它在冯玉这儿得算战俘，桀人见了它肯定不至于大开杀戒。 　　于是在姜防的一通打探下，获得确切消息——桀人最终撤退的时候抢了很多马匹，卡其就是其中之一。 　　被救走了属于是。 　　冯玉也糟心得很，她终于确定卡其这马根本就不认主，它是慕强。 　　姜防骑得了它，庄孟佳骑得了它，现在某不知名桀人也骑得了它。回想起来卡其对冯玉认可度最高的时候，都是冯玉威风凛凛的高光时刻，所以卡其慕的强还不只是物理强壮，社会关系上的强它也看得懂。 　　好爱慕虚荣一马。 　　总之确定它还活着就好，冯玉也别无所求。想想下四部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估计撤退后没什么事儿就直接回达达拉了，那卡其跟着她们也能吃上两口好草。 　　而冯玉现在暂骑的中原马，脾气是比卡其好很多，但有点矮，冯玉总觉得别扭。 　　姜防仍随她一道，上前两步递过水囊：“大人，喝点水吧。” 　　冯玉抬头看她。 　　原来骑着马还得抬头看人是这个感觉。 　　姜防莫名：“怎么了大人？” 　　冯玉接过来：“没什么。” 　　* 　　这么一看卡其一到中原，还真就是马中巨人。 　　冯玉刚骑中原马的时候，不仅觉得自己矮了一头，而且还多了个认知是，原来正常骑马是不用劈叉的。 　　回想刚学骑马的时候，因为卡其比起别的桀马又稍微小一号，冯玉就觉得自己骑的已经是低难度的了。几次三番上不去，磨得大腿内侧疼，她也只当是自己不得要领。 　　那时候真是好狼狈啊，摔得浑身是泥，还有群桀人在旁笑得前仰后合。阿莫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看上去尴尬又无措，但还是一次次把她从烂泥里扶起，陪着她继续练习。 　　现在想想，哪怕是一个骑惯中原马的中原人，要骑桀马也得稍稍适应一下。更别说那些不习武的文人，到了马背上定是要吓破胆。 　　可那时冯玉刚穿过来，她哪知道这世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她原以为这里的女人都是身强体壮、武力值爆棚的。 　　她忍不住低头笑笑，再抬头时，队伍便已进了葫芦峡。 　　烽燧放出狼烟，意思是“自己人经过”，于是两侧山崖上的火炮纷纷抬起，停止戒备。 　　冯玉也更挺直了身板，带着自己的火器军及少量落雁关士卒，更加接近白日关。 　　* 　　薛振依旧亲至城门迎接，冯玉下马时，她还特意抬手扶了一把。 　　嗯，被老太太扶着下马的感觉还是比较奇异的。 　　但冯玉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只看着薛振道：“岑轲将军她……” 　　薛振按住她的手背，点点头：“我收到战报了。让冯大人受惊。不知大人可有受伤？” 　　“阿罗加耶保佑，我并未受什么伤。只是此番身陷血战，切实感受到了边境将士的忠肝义胆、万丈豪情，心下佩服之至。” 　　“冯大人原是文官，在京城享高官厚禄，职责本不在守卫边疆。此番您主动请缨，来北境受此征战之苦，我薛振与北境诸军亦心生敬佩。” 　　她们相对行礼，周边士卒军士威严伫立，静静看着这文臣武将相互敬重、共御外敌的模样。 　　当然，冯玉也很佩服薛振，她完全具备一个大将军应有的所有品质——对士卒，她体恤爱重，也能恩威并施；对各关将领，她善于驭下，北境秩序井然；对冯玉这个外援，她大度容人，不曾骄矜刻薄。 　　到随着薛振进了房中，冯玉还发现与旁人比起来，这薛振甚至还不是那种完全不通官场套路的人，她实诚忠厚的外表下，暗藏着些许老谋深算：“圣旨上的确是这么说的，将由策军署一位名叫吴优的官员接手沉沙关军务。” 　　“空降？”冯玉说完才意识到薛振应该不知道空降是什么，“……我是说当下形势危急，从京城调派新将领过来，恐造成军心浮动。” 　　“唉，我也说，若冯大人在朝中，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薛振叹息，“如今曹冰已带领沉沙关恢复巡防训练，也是与士卒们同甘共苦过来的。这位吴优将军若凭空上任，又让曹冰如何自处，士卒如何信服呢？” 　　所以薛振主动与冯玉提起此事，就是希望冯玉能从中周旋，看此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冯玉，她惊讶地发现一旦接受了要为边防呕心沥血，她听这些事也来烦：“这真是……这个吴优，莫不是京城世家吴家的……” 　　“是吴家长女，也是沉沙关之前一名叫吴嫄的将领的亲姐姐。”薛振应道，“京城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就有圣上父族的殷家，也不知这一安排，有没有殷家在背后出力呢。” 　　冯玉看她一眼。 　　这分明是知道冯玉与殷家不和，故意拿这事激她。冯玉心知肚明，但因知晓薛振的目的只在于北境稳固，她也无意多加苛责。 　　而薛振也没跟她对上视线，看上去都有些不自在，显然她虽懂得一些朝中事，但远非此道中人。 　　冯玉便应了：“这事肯定不能这么安排。我今晚便写下奏疏，将近日北境战况奏与圣上，再劝圣上收回成命。” 　　薛振才松了口气，抱拳再拜：“有冯大人在，真是北境之福。” 　　冯玉忙扶她一把：“薛大将军莫要再客气，应是我汗颜，当今北境战事未定，朝中却已有人将北境兵力视作争斗的筹码。若让她们得逞，边境诸军不知得有多么失望。” 　　冯玉这话是真心的，没想到人一旦做起事实来，那些勾心斗角看着如此滑稽可笑；也没想到仗还没打完，战后矛盾便上赶着来。 　　是的，北境正在酝酿一场大战，如果一切顺利，这也应当是决战。 　　世家势力这时候将视线瞄向北境兵力，还真是歪打正着——一旦战争结束，等于她们送来的这人不必经历战事，便是名正言顺的关隘守将，甚至将来薛振老将退下来后，她都有资格争一争“大将军”一职。 　　想到这里，冯玉的神情又控制不住地阴沉下去。 　　薛振似是有些惊讶：“啊，此事也怪不得谁，只要冯大人试着劝过圣上便是。当下还是战事要紧，冯大人也不用太过在意，别气坏了身体才好。” 　　冯玉又莫名地看看她，不知道自己的反应为什么会被解读为生气。 　　但薛振这话说得也是，沉沙关守将是谁现在也不是重点，冯玉调转话头：“薛大将军说得是。如今战事症结，大概率是在楚幽关，我已在那里布下火炮，并派了人手前往，明日一早我本人也会过去。” 　　她道：“白日关战力丰厚，还望薛大将军能分派一些兵力与我同往。甚至如果战事过于激烈，白日关随时需要调派更多士卒前去助阵。” 　　冯玉说着抬头看一看薛振：“我们完全有望将这场战役打成最后一战。” 　　不用冯玉多说，薛振显然也自行分析过战况，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既是如此，莫说调派兵力，便是我亲率大军赴战也使得。” 　　不开玩笑，看着薛振已然斑白的两鬓，冯玉下意识想出言劝阻，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此时劝阻的话对薛振来说无异于侮辱。 　　于是她只笑笑地应一声：“有薛大将军这句话，那我心里可踏实多了。” 　　冯玉又想起了沉沙关的那道防线，想起那佝偻的背影，比薛振更显老态。 　　她更坚定了那个想法——有这样的将士在，中原大昭绝不会为外力所破。 353 ☪ 奏表 　　当晚冯玉洗了澡，穿起里衣，披上外衫，身后瀑布样的黑发柔顺而下。 　　而后她在油灯下研墨提笔，写下了那份千古流传的奏章。 　　之所以留存千秋万代，一是史学界认为，奏章所记之事与后来的诸多大事件有着明确的源流关系，是一切的起点；二是经考证奏章书于昭桀大战的决战前夜，在特殊的时间点上，加上了更加深刻的历史意义；三是从文学角度来看，奏章抒发了真挚的情感，佐证了冯玉此时对婧晏皇帝的一片忠心。 　　当然冯玉此时并不知道自己正要投身一场怎样的纷争，她写过很多奏章，跟不少人杠上过，这也不过就是其中一封。 　　她提笔：兰章署兰章令，臣冯若谨奏。 　　* 　　臣孱弱之身，承蒙圣上爱重，身居帝师之位，又处兰章之职。 　　本应身在朝堂，辅圣上修明礼乐、整肃朝纲，以尽臣职。然北境烽烟又起，蛮桀进犯，百姓危殆。臣临危受命，暂别朝堂，远赴边关，尔来已有数月。 　　自臣至边关，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不敢懈怠分毫。初至北境，便协同将领庄孟佳解落雁之围。此乃火器军初登战场，蛮桀大撼。又于白日关联手孟佳对阵桀军，炮轰歼灭蛮桀军队，俘敌将卓依拉·查库汗。 　　自此，臣东西奔忙，固楚幽，御沉沙。血色残阳间，沉沙关士卒出城迎敌，将领岑轲殒命吾怀，臣心如刀割，哀恸难当。 　　今忽闻朝议，欲以朝中官员赶赴北境，统领沉沙关军务。臣身处其间，斗胆为圣上陈说利害。 　　其一，边关军务，贵在相熟。沉沙关地势开阔，利于蛮桀骑射，关内守军通晓敌人习性，熟稔战略战术。若骤然调派新将，初来乍到，对边关防务、敌军态势、士卒心性一概不知。况沉沙关士卒鲜有读书，皆口吐乡音，所言绝非异乡之人所能通晓。 　　其二，军心安定，方能战胜。纵使新将天纵奇才，须臾间即可熟谙军务，然沉沙关士卒难以陡生信赖，终不利于作战御敌。沉沙关血战惨胜，原是因将士齐心，斗志昂扬。若新将上任，定使士卒疑虑，军心浮动，于战事百害无一利。 　　其三，参将曹冰，颇受爱戴。此人于沉沙关服役多年，跟随岑轲将军左右，在血战中功绩卓越，颇受关内士卒敬爱。战后更能亲率士卒重修关务，有序恢复骑射巡防，关隘至此井然有序。若无此人，一旦敌人去又复来，沉沙关危矣。 　　试问如此境况下，新将领军，士卒如何信服，北境如何安定？若因此使外敌有机可乘，此前固守之功，或将毁于一旦。臣斗胆再拜，望圣上三思。 　　今臣书此奏表于白日关，明日将启程楚幽关。若无错判，大战在即，此一行去，九死一生。 　　望圣上圣裁明断，莫听小人谗言，诸事以社稷为上，以百姓为重。若大昭得此圣明之君，臣即便身遭死难，亦再无牵挂。 　　臣不胜战栗恐惧之至。 　　臣冯若顿首再拜。 　　* 　　明明是信手拈来的东西，却因书写时思虑万千，收笔就已是深夜。 　　冯玉将笔撂下，长长吐出口气。 　　姜防接过奏章来，熟练地扇着风等墨干，嘴上道：“大人这字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那确实，冯玉的毛笔字是很不错，但是：“这才哪到哪，我的手受伤前，字画更是一绝。” 　　姜防便收敛笑意，恨恨道：“这些蛮桀定会遭报应的，大人在北地的那三年，定要她们在战场上如数奉还！” 　　冯玉也没接话茬，只将外衫袖子穿起。 　　姜防搭了把手，嘴上问：“大人，您还不睡啊，这时候要出去？” 　　“对，我去见个人。”冯玉说着，穿靴出门。 　　* 　　深夜的白日关更深露重，冯玉在沉沙关快要干裂开的鼻子，终于在此受到些许滋养。 　　来到卓依拉窗前时，军医正在里头给她喂药。 　　看得出磨了这么些日子，卓依拉也有点服了，至少是没有再破口大骂。她的四肢依然被牢牢绑住，只不过麻绳下多了层纱布垫着，身上似乎是换过药，但学徒现在又在拆这一套纱布。 　　眼瞅着一碗药见底，军医也松了口气：“你看这多好呢，这不就喝下去了吗，你舒服我也舒服。” 　　卓依拉牵扯到身上的伤，痛呼一声，又咬牙在嘴里叽里咕噜：“你们给我等着，我现在老实喝药不是意志消磨了，我只是假装被你们降伏，吃饭擦药调理好身体，等我恢复过来，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 　　军医那边已经在配烧伤药：“你别念叨了，你这桀人念叨这些我也听不懂——哎，冯大人让你招的事儿你到底招是不招？” 　　“……招什么？她什么也没问啊。” 　　“哟，这么忠心，那这回也不给你加止疼了啊。” 　　说着话就一把药上去，痛得卓依拉整个脸都变了形。 　　冯玉毕竟是遭遇过类似处境的，看着这情形难免糟心，索性进了门去：“给她兑点止痛吧。大半夜的照她这么喊，关内士卒都睡不好觉。” 　　军医学徒见是她来，忙起身作揖：“冯大人。” 　　冯玉微微颔首便是应答。 　　可卓依拉见了她，霎时激动更甚，又换回桀语道：“冯玉！要杀要刮你倒是来啊，我都被烧成这样了，还差脖子上那一刀吗？！” 　　“你少给我装这个死样，我身上伤少了？我被你们抽成开花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帮忙说说情呢？”冯玉边说边接过军医重新兑好的药水，摆摆手示意师徒二人出去。 　　于是室内又只剩她和卓依拉二人。 　　卓依拉猛地抬了下头，像是想一口咬断她脖子。 　　冯玉也确实被吓一跳，但很快意识到卓依拉的行动范围一共就那么点。 　　她也不多废话，拿了小刷子开始给卓依拉上药，跟刷烧烤酱似的：“你可得养好身体啊，我的计划是等战争结束就把你送回北地，但要是到那时你都还动不了，那我也没招。” 　　卓依拉闻言怔了怔，反应飞快：“什么意思？你们已经胜券在握？” 　　“我们胜券在握很奇怪吗？我们都有那样的武器了，你们有多少人够我们炸？” 　　话到此处，钢铁般的女人也红了眼眶：“你们和驼驼的盟约到底是怎样的？若我们战败，你们要把我们怎么样？” 　　“你管它呢。不管盟约是什么，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冯玉说着，见卓依拉眼神质疑，便又补一句，“怎么，你们的军师都是我教出来的，你还不信我对你们是真心？” 　　“真心让你骗了我们三年？真心让你说走就走？真心让你弄来这鬼东西打向我们？”卓依拉目眦欲裂，“还有你教出来的那个多其木，想得多心思重，跟你像得出奇……” 　　止痛的药水在发挥作用，让她一口气缓了过来：“很多时候我们怀疑她的计策，但她又总能让我们不得不接受她的计策，就像当初的你……” 　　“我应该高兴的，这学生没白教。但说实话，我也深受其苦。”冯玉说着苦笑一声，放下药水，又亲手给她包扎，“放心吧，多其木完全忠于桀族，她也是希望桀族尽可能少死些人。我们都在为自己的‘部族’而战，只是这最后一战，我们算是合作关系。” 　　“什么意思？” 　　“为了战争能停止，为了桀人能回家，为了大昭和桀族友好往来。”冯玉耸耸肩，“所以这一场打得越大越好。你说她背叛桀族了吗？没有。她只是在最大限度地扩大战事规模而已，就像我一直在做的那样。” 　　她说：“桀人不会投降吗？我看未必，我倒要看看打到什么地步，你们才愿意投降。” 　　话到此处，冯玉忽觉自己衣角被扯住。 　　原是不慎落入卓依拉手中。 　　但她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有攻击性，就只是那样拉扯着：“你还记得你离开草原时，我们说的话吗？” 　　冯玉点点头：“我记得，我说等我到中原站稳脚跟，桀人便不敢对阿莫太不客气，我做到了。” 　　“不，是那之后。”卓依拉死死盯住她，“你说你记得去达达拉的路，你说你知道如何攻打我们的迁徙队伍最有效，你说你可以放下一把火……” 　　“是的，然后你问我，你怎么确定此时将我放归的话，我不会这么做。而我回答？” 　　卓依拉深吸一口气，放开手来：“你不会的。你是冯玉。” 　　冯玉在她手背上拍一拍，最后给她的绷带打个结：“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是冯玉啊。” 　　而后俯下身去，吹熄油灯。 　　* 　　与此同时，桀人营地。 　　多其木立于帐中，与她渺小的身躯比起来，对面的人仿佛一座高大的山。 　　甚至是坐着都比她高点：“你很有勇气，胆敢向我提出这样的战术，你是不怕死吗？” 　　“喀扎。”多其木唤道，“您一直明白我的心愿，如果您此时杀了我，战事会更快结束，我甘之如饴。但只要我活一日，就得一日为桀族战事出谋划策。” 　　她道：“敌人是我的老师，她有着更加强力的武器。我试着利用她的感情，但她杀得了卓依拉，也曾将炮火打向我，所以我认为即便有感情，她也会果断地下杀手。那么现在除了我刚才的战术，我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骗过她了。” 　　高大的山迟疑片刻，帐中传来她粗重的呼吸声。 　　多其木便更近一步道：“她是最了解桀族的中原人，我们只能利用她对我们的了解。还望喀扎考虑我刚才说的话。” 　　她抱拳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准备离去。 　　却已听身后应道：“可以，就这么办吧。” 354 ☪ 不安 　　翌日一早，冯玉床照常穿衣洗漱，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略有愣神。 　　计划今日启程前往楚幽关，但看天气，像要下不小的雨。 　　所以楚幽关也会下雨吗？也难讲，那地方天气一阵一阵的。 　　冯玉又拿帕子抹了把脸，试图琢磨下雨的话桀人会不会犯。 　　雨天湿滑，难以登顶牛脊背，所以以往桀人进攻楚幽关都挑好天。 　　但现在情况又有不同，只要不傻，应该能看出火炮的运作跟火有关系，不排除雨天进攻的可能。 　　当冯玉么的时候，姜防在旁补充：“也不一定啊，万一认为火炮跟雷电有关呢？雷雨天气反增大火炮火力之类的……” 　　声音越越小，因为冯玉正直勾勾看着。 　　“……了大人？” 　　“不错啊姜防，有桀族思维。” 　　* 　　姜防一时难以确定底夸骂。 　　那之后冯玉将昨晚写的奏章函，亲手交给薛振，同时做了道别。 　　所率队伍除火器军外，有薛振分派的一支军队，由先行带往楚幽关。 　　应该冯玉带兵带得最多的一次，回头看一看浩浩荡荡、训练有素的军队，忆及沉沙关的残酷血战，内心忽然升“不知些人能否活战后”的念头。 　　的，会牟足了力气将一战打成决战，但势必有人死在黎明前夕，冯玉因此感受为将者的压力。 　　也再次意识上位者的虚伪——当觉得愧疚，于抬手作揖时，所有人都会买账。 　　从作揖姿势抬头，看所有人整肃地对抱拳行礼，仿佛那一揖有着黄金般的重量。 　　但冯玉明白的，只一抬手的动作已。 　　如果有人用样一个动作换付出性命，绝对不会搭理的，别作揖了，磕头都不行。 　　可些人却愿冲锋陷阵……那么现在，冯玉觉得该磕头了。 　　恍惚间忽又，之前因同样的问题产生困惑时，庄孟佳曾“别自大了，才不为高位者战，为亲人百姓战”。 　　冯玉再次为的狭隘所震撼，放下手去，腾身上马。 　　白日关的城门再度开启，冯玉率军出发了。 　　* 　　也不知道雨前的低气压所致，因为头一次带么多人，冯玉总觉得胸闷气短。 　　行出没多远，向姜防试探：“姜防啊，觉得有没有必要在楚幽关之前，让大伙儿先把锁子甲穿？” 　　姜防抱拳应声：“大人放心，东西我基本床穿上了，有时候睡觉也不脱。” 　　冯玉看着怔一怔，清嗓子：“我带的火器军没打仗，可能会有疏忽，去排查穿没穿。” 　　姜防应一声“诺”，驾着马儿便去了。 　　冯玉扭回头继续向前，感觉心跳得厉害。 　　快姜防回：“大人放心，我问了一圈，都穿着呢。” 　　“哦……”冯玉缓缓应声，“那辎重营的那些呢？不武人，大多我老家的堂姊妹，可不能……” 　　“大人，我都问了，跟火器军军士同吃同住，看旁人都穿，也穿得板正着呢。” 　　“样啊……”冯玉汗流得更快，“那要不我也穿吧，从行李里把我的那件也拿出。” 　　* 　　合着全军一个肉身出行的吗。 　　冯玉暂停了队伍，找了个大石头掩着宽衣解带——之所以不当众般，因为腰带一抽，那些白日关士卒的眼珠子都快飞出了。 　　姜防也被搞紧张了：“大人，路上也危险吗？桀人应该不了儿吧？” 　　冯玉一边重新穿外衫一边揉太阳穴：“话么，但跟不一致总会有些不自在。” 　　完又加一句：“我确实有些心慌。” 　　姜防便搭把手帮穿另一半：“嗐，大人您慌。您文化人，冲锋陷阵的事哪会让您做呢。您在后头看着成，您指哪咱打哪。” 　　好吧，话确实让冯玉感动，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慌点好。沉沙关城破我的命也差点交代了，真那种时候哪有前头后头……” 　　着着意识，可能有点战后创伤。 　　沉沙关之前冯玉确实负责后方指挥，实际上在北地之前也么打的。 　　沉沙关血战让意识，打仗有可能打出败仗，万一关隘又被攻破，管文官武将都得被桀人捏死。 　　冯玉都开始困惑沉沙关城破时，哪的胆子跟桀人“住手我跟走”，果然有些台词只能在特定的场景下才得出。 　　姜防似看出的胆怯，出言宽慰：“大人您放心，沉沙关那南北通透，实在没地方躲。楚幽关不一样，真要有不对，小人护着您往山里一钻，保准桀人找不着我。” 　　冯玉愁得眉头皱：“当逃兵好像又有点不仁义，我在沉沙关时可不样的。” 　　“大人您呢，读书人的事，哪能叫逃兵呢！”姜防着也急，“您活着能为大昭做多少贡献啊，跟寻常人哪能一样。大人万不要再样的话了，走吧，锁子甲有些重，我扶您上马。” 　　但区区中原马的高度，倒也不需要姜防扶，冯玉利落地上去了。 　　于队伍重新出发，有了身上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即便不舒适，好像也踏实许多。 　　冯玉做了几下深呼吸，告诉下不用慌了，但快发现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右眼皮开始跳了。 　　* 　　一定因为昨夜挑灯写字，用眼度吧。 　　白日关楚幽关距离北境七关中最近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楚幽关里本不该有个关隘，实在因为地形问题多加了一个。 　　大概傍晚时分，队伍便已登上牛脊背入口，然后快在姜防的指挥下化作两道，小心向前。 　　因为下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此处地面湿滑，稍一不慎便可能失足滚落。 　　好在像阿莫的，马也不傻，马也不死，只要马背上的人别乱动，剩下的相信马好。 　　于队伍在雨后新山中缄默着前进。 　　此处牛脊背的最前段，两侧都高耸山崖，形成天然掩体，无需担心敌人出没。 　　冯玉也难得感受些许通透，吹的山风虽略显冷冽，但有着一种含氧量高的舒适感。尤其抬眼一望绿植遍地，更加明白为总有人把植物比作翡翠玉石。 　　如果能忘记此的目的，那场面真常人难得一见的美景。 　　但事实冯玉也只轻松了一瞬，快意识视野范围在变进，远处的东西变得模糊。 　　姜防才真的初次楚幽关，因此擦一擦眼睛，皱眉道：“……” 　　冯玉吐出口气，告诉：“雾了。” 　　* 　　好在雾气并不像上次雨中那么浓厚，只像掩了薄薄一层纱。 　　但随着继续行进，天色更加昏暗，能见度进一步降低。 　　又行出不多时，隐隐可见前方火把的光亮，在火光映照下，可见多个雨棚样设施。 　　姜防惊唤：“大人小心。” 　　冯玉时看又淡定得：“没事，人。” 　　“啊？” 　　“那之前布置火炮的地方，雨棚应该为了遮挡火炮，那边我火器军的人。” 　　火炮放置的地方牛脊背中段了，向北桀人冲关的坡道，向南则乱石坡，坡下楚幽关要塞。 　　别，安排的时候冯玉没茬——本狭窄的牛脊背被火炮占道，现在要通的话估计只能单人单骑地，同行效率颇低。 　　虽从条路的只能中原军，但保险见，冯玉唤道：“姜防啊，先去知会一声，让那边有个数。” 　　“诺！”姜防应了，要去。 　　却见对面先派了人，在夜幕中遥遥相问：“敢问者何人？” 　　冯玉便应了：“兰章令冯玉。” 　　那士卒闻言一惊，忙单膝抱拳：“小人有眼无珠，竟冯大人。” 　　按理有礼数够了，接下回去通报便，但士卒却并未身。 　　冯玉便皱皱眉头：“既知我，为何不让开？” 　　“回、回冯大人。赖大人，让所队伍不论谁，都暂停行进，莫要发出丝毫声响。” 　　姜防闻言不乐意了：“么多人，不出丝毫声响？为难人为难我大人头上……” 　　冯玉却警惕地看向北方，抬手命道：“跟后面，全部停住，马蹄都不要动。” 　　“啊？……诺。”姜防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应了去做。 　　于冯玉后方的马蹄声也渐渐弱下去，同时夜色更浓，因为阴天的缘故，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周边黑得吓人。 　　但因为声音小了，眼睛也慢慢适应，于对于黑暗中的异动也更敏感。 　　冯玉拧着眉头努力去看，隐约可见北方低矮处树丛晃动，但难，可能因为山涧的风，又可能动物…… 　　正乐观着，听得前方“噌”得一声。 　　炮弹出膛的声音。 　　冯玉并不能看见炮弹飞翔的路径，但快爆炸的巨响传，爆炸点正山涧中的植被处。那爆炸点燃了一棵高大的老树，产生的火光将周边照得透亮。 　　包括隐于树丛中的桀人的脸，也照得十分清晰，冯玉甚至能看见惊慌的神情。 　　姜防人已回，护着冯玉向后：“大人小心！” 　　同时那些桀人拔剑高呼：“躲，跟拼了！杀啊——！” 　　一时间，下方树木枝干纷纷剧烈晃动，那桀人冲杀的路径。 　　前方又“噌”“噌”连续的响动，继巨响传，炸得山谷间火光不断，地动山摇。 　　至于冯玉边，随着被姜防护回两山的掩体间，所率的军队么静悄悄地埋伏在了牛脊背前段。 355 ☪ 功德 　　山谷内杀声震天，火光不断。 　　冯玉从暗处看去，能看见大量桀人在树丛中呼号狂奔，拉开弓箭对着上方一通乱射。 　　但牛脊背高出她们太多，弓箭很难发挥作用，而且雨棚附近所有火把均已熄灭，相比较而言上方才是一团漆黑。 　　同时，在这样的环境下作战还有个问题——桀人根本看不到炮弹，所以无法提前判断落点进行躲避。 　　当然，这个地形中想躲本来也不太容易就是了。 　　那么冯玉困惑的是，桀人为什么挑这么个时候进攻？ 　　* 　　但她转念又想，桀人似乎还没有打算进攻，只是先埋伏着。战役突然开打，是因为赖迪生发现了她们。 　　那么现在这个对桀人来说很不利的局面，也许只是突发状况。 　　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冯玉更加努力地想要看清：“是奎里兰部的。” 　　姜防在旁警惕：“大人说什么？” 　　“就是狮部，算是桀族最大的两个部族之一……哦天那。”冯玉倒吸一口凉气，“连奎克罗都来了，她怎么冲得这么靠前？” 　　姜防听得也紧张，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奎、奎什么？” 　　“狮部的喀扎。你可以理解为狮部的最高首领，能比她再高的就是虎部的喀扎高格利，然后比高格利地位再高就是她们的大汗了。” 　　“大人，您一下子说这么多我记不住……” 　　“谁让你记了！”冯玉着急，罕见地斥她一句。 　　然后也不耽误继续分析：“我们来北境之后的头两场战役都是在跟虎部打，高格利本人却从没出现过，因为以她的地位完全属于桀族的决策中枢。如果奇力古大汗坐镇后方，并未来到作战前线，那么多数作战计划应由高格利、奎克罗拍板。” 　　这个姜防懂了：“就是相当于咱们的薛振大将军？” 　　“对对对。”冯玉忙应。 　　姜防了然：“那就是像大人您之前说的，拼全力打来了呗！” 　　* 　　是，好像是这么个结论。 　　因为奎克罗冲锋在前，桀人气势高涨，而且除了狮部以外，冯玉隐隐还看到一些中四部图腾。 　　不过中四部的图腾她也分不清，中四部是鹰枭隼鹫，图腾实在太像了，一些上四部成员有时会把她们统称鸟人。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中四部关系通常比较密切，是为数不多虽不是同一部族，但关系总是很好的群体。 　　没等她看个真切，又听“噌”得一声，几秒后鸟人堆里炸出一团火光。 　　这时候就发现这个战场对火炮也不是很友好——山谷里树冠太高，会挡住炮弹，有时只起到了点燃树木的效果。 　　而桀人在树木烧起后立刻远离，隐入暗处，所以想在这里将火炮灵活运用，进行像沉沙关那样的配合，难度似乎也很大。 　　冯玉再看前方不远处，能隐约看见两道袖口交替着挥下，应该就是赖迪生和许璨。 　　或许她们也有些慌乱，所以这一次的炮弹毫无章法，在几个很散落的地点降落爆炸。 　　树木顷刻间烧得像个火炬，几个落点周围照得透亮。 　　于是冯玉便明白过来，这不是慌了在随意投掷，而是在照亮战场。 　　* 　　赖姐还是有本事的。 　　冯玉完全确信这就是赖迪生的主意，因为这场战役是许璨第一次真正上手指挥火炮。 　　她现在的心情一定相当复杂。 　　对此冯玉也没什么好评判的，许璨完全是个正常人，唯一的爱好也就是画个画罢了，奈何身处这老封建的地方，阴差阳错与冯玉结缘。 　　之前的事对她来说，也就是领导提出需求，她拿出方案，仅此而已。 　　至于这火炮到底谁来用，用起来什么效果，她可能没想那么多。 　　说起来，冯玉在落雁关附近第一次用火炮时，也承受了较大的心理压力。但她还好，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研发的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内心有了一定的预期。 　　同理负责开炮的军士也在接受范围内——她们原本职责所在就是上阵杀敌，受训操作火炮也有段日子了，即便初时有所不忍，几次下来人也麻了。 　　而且——虽然这话不太好听——这些军士毕竟不是什么文化人，思考量稍微小一点，不痛苦主要源自想得少。 　　那么这些因素放到许璨身上，简直buff叠满，五毒俱全。 　　战场点亮后，再放炮就不是盲打了，此时已可以清晰地看见桀人在火光中冲锋、窜逃的身影，跑得快的差不多已经穿过峡谷，拿出随身携带的钩爪镐锤准备向上爬坡。 　　同时冯玉能听见牛脊背另一边传来兵马声，应是楚幽关士卒大量赶到，加入到战役中来。 　　果不其然，很快便见前方人头攒动，牛脊背上开始向下射出箭矢，为火炮的清膛填装形成掩护。 　　不多时，又是一堆炮弹飞出，远的打在冲杀而来的桀人后方，近的则冲着坡道底部打，是在阻挠桀人登顶牛脊背。 　　姜防有些急：“大人，要不我们也……” 　　冯玉抬手阻她：“那块地儿根本站不下那么多人。我们先埋伏再此，若那些桀人真的登顶成功，我们直接杀过去……” 　　话音未落，忽见前方一人匆匆而至，原是刚才那传令兵去又复来：“大人！冯大人！” 　　“小点声！生怕桀人不知道这儿有人吗？”冯玉呵斥。 　　但想想好像又小心太过，就下头那火山地狱般的动静，怕是也很难听到这点声响。 　　传令兵被斥得噤声，也可能是跑太急趁机喘口气，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大、大人，赖大人说，让您快过去！” 　　* 　　说实话那一瞬间冯玉还是不想去，但下一瞬就觉得来都来了还犹豫啥呢。 　　居高处、有弓箭手掩护，这说白了跟沉沙关城楼情况类似，没什么可怕的。 　　冯玉当即下了马去，姜防见状也要下，被冯玉拦道：“你不用来，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你把我的弓找给我。” 　　姜防张了张嘴，似乎还放心不下，但还是先依令做事，从包袱里拿出弓来：“大人，给。” 　　冯玉接过来背在身上，又抬头看向她：“你就在这里带好身后的队伍，我的安危自有楚幽关士卒负责。” 　　在战场这就是军令，姜防咬咬牙，抱拳应声：“诺！” 　　冯玉点点头，很快半弓着身子，随那传令兵快步而去。 　　* 　　从她们的藏身处到火炮附近并不远，传令兵遥遥见了人影便唤：“赖大人！冯大人来了！” 　　赖迪生甚至没工夫搭理，已经是左右手并用的样子：“好，该你们这边了，放！” 　　然后趁着两边都在清膛的时机，冯玉上前按住她肩膀：“怎么了？” 　　赖迪生这才算是分出神来：“亲娘啊！冯大人您就是我亲娘！您快赶紧的吧，那边五门炮归你，这边五门炮归我！” 　　冯玉甩手撂开她，穿过正张弓搭箭的士卒队伍往前走，果不其然看到瘫软在地的许璨。 　　她赶忙上前相扶：“许大人！” 　　许璨鬓发乱了，眼睛红了一圈，见到冯玉更是见了亲人般，直攀向她的手臂：“冯大人！我、我……” 　　她好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冯玉只能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没事，没关系，你没做错什么。”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许璨终于将这句话喊出来，几乎声嘶力竭，“我不想这样的，我本没打算这样……” 　　“我明白，我明白。”冯玉更紧地拥住她，“许璨你听我说，这场面确实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但是这一仗我们还未必会胜呢，你现在感慨火炮的残忍可有些早了。” 　　“可这不一样，这和从前的作战完全不一样！”许璨几乎缩进她怀里，“以后的战场就是这样的吗？而这么可怕的东西竟是我带来这世上的？我宁愿回到从前那样！我宁愿回到从前那样！” 　　“你不知道你救了多少人，你放心，我会让你功德无量！”冯玉说着将她搀起交给一名士卒，“扶许大人回关隘去，找军医问问诊。” 　　“诺！”那士卒扶着许璨便走了。 　　恰逢冯玉这边炮弹填装完毕，她大致观察一下战场情况，命道：“瞄准桀人多的那块儿，放！” 　　五发炮弹干脆利落地炸了出去。 　　这时候冯玉还没察觉什么不对。 　　而赖迪生那边，可能是因为刚才分神的缘故，好几名奎里兰部桀人已经到了坡道上半部，野兽一样奋力爬来。 　　这个地方炮弹应该不起作用了，即便打中也会立刻滚落到谷底。 　　楚幽关士卒们见状纷纷引弓向下，射向坡道，但坡道也不是完全平整，那几人灵活地在黑暗中寻找掩蔽。 　　眼瞅着怎么都打不中，冯玉也将弓箭换到手中，搭起箭来想射…… 　　却见赖迪生那边五门炮筒已经准备就绪，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于是五门炮筒齐齐压到平行于坡道的角度。 　　而后赖迪生的手腕优美地一抬，又像是乐团的指挥家一般猛地一落：“放！” 　　五发炮弹打向坡道上的桀人，在接触的一瞬间碰得炸了个干净。 　　冯玉静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碰炸？成了？ 　　一般人很难想象下面那些桀人看了这一幕是什么心情，而在那陡然升起的火光中，赖迪生高抬双手做了个拥抱太阳的动作，漆黑的鬼面后发出可怖的呼唤：“哈哈哈！我功德无量！我功德无量！” 356 ☪ 佯攻 　　冯玉很希望她能控制一下，但说实话事情的进展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以为这样的设想想成真，至少还得等上一阵子，现在一看竟是三下五除二地办成了。 　　这里头自然有许璨出力，可能也是因此导致了她的崩溃，但冯玉还记得赖迪生说自己要先回楚幽关找许璨商议时的状态。 　　她要是觉得事情难办的话，肯定不会看起来那么积极乐观，她觉得难办的时候总是恨不能上吊。 　　所以是那个时候心里就有谱了？ 　　趁着军士清膛装弹，冯玉特意看观察了一下，发现现在使用的炮弹已经没有引信了，是全然密闭状态。 　　她心下困惑，又伸手要从放弹药的筐里拿一个，被军士赶忙制止：“大人小心，赖大人叮嘱过，现在的炮弹稍一不慎就会……” 　　冯玉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缩手。 　　后方还有辎重营匠人，在负责源源不断地将药粉按比例混合，填装进弹壳里。 　　趁着这边火炮正清膛，冯玉回头看了看，正纳闷一切都是熟悉的配方，为什么会有别样的效果。 　　便见在填装完毕后，合上弹壳前，匠人小心翼翼地向里头放了一枚绣花针样的物件。 　　所以这就是个中关窍？无需引信引燃，而是撞击直接爆炸，是这针尖在里头撞击所致？ 　　冯玉也无暇细看，因为身边的火炮已经又一次填装完毕。 　　恰逢几名桀人也沿着她这边的坡道上爬，冯玉来不及多想，抬手便道：“放！” 　　* 　　这样可怕的武器还能有改进，这显然是桀人没有想到的。 　　场面一时间都有些静了，坡道上的惨象给桀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她们都是第一次见火炮，能飞快地接受下来，本就全靠下四部和查库汗部的口述。 　　但现在眼看着险些登顶成功的族人飞灰湮灭，可怖的中原人戴着鬼面在烈焰后狂笑……她们终于停住了步子，喘着粗气原地站立，神情也分明恍惚。 　　尤其是，桀人崇尚暴力。 　　她们的种族就是推崇强壮和掠夺，壮硕的人天然受崇拜，矮小瘦弱注定遭歧视，世世代代就是这么过来的。 　　甚至给异族的蔑称都是“中原瘟狗”。 　　可现在，她们强壮的身躯可以被轻易摧毁，原本深信不疑的信念正在飞快崩塌。 　　这带给人的感受几乎是绝望的。 　　冯玉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机会，让这些野蛮人突然停住，这是个机会。 　　她用桀语高喊：“还打吗？我问你们，还想继续打吗？！” 　　* 　　赖迪生听不懂桀语，只是扭头望向她。 　　又有人出手护道：“大人小心！” 　　是楚幽关高大的将领周渊。 　　让冯玉感到挫败的是，周渊这么不费劲儿的一嗓子，好像都比她音量大。 　　于是她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桀族姊妹们！停止这场战争吧！火炮的威力你们已经见识到了，你们打不赢的！” 　　按理说只要是个桀人，知道冯玉在场的第一反应一定都是发疯。 　　但此刻，对火炮的恐惧竟压过了对冯玉的仇恨，她们终于也学会安安静静听点人话了。 　　这些桀人手上依然握着利刃弓箭，视线却是在互相瞄着，似是在确认同伴的态度。 　　冯玉则进一步喊道：“不要再做无用的抵抗！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留着这条命不好吗？回去多陪陪女儿不好吗？回达达拉去！你们还能在那里骑马高歌，还能继续喝酒吃肉，夏天快到了，你们难道不想回达达拉湖里游泳……” 　　话音未落，一道更加有力的声音完全压过了她：“冯玉的话也能信吗！姊妹们，她们都有这样的武器了，若我们认输溃败，中原人难道会放过我们？！人尽皆知她们已与驼驼达成联合，如果不吞了我们的血肉，她们拿什么给她们的翘鼻子盟友？” 　　是奎克罗！ 　　冯玉不得不拿出更大的声音，她脸都憋红了：“我可以担保！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停止进攻，我保证你们所有人安全回到达达拉草原！你们知道我在中原的权势，这件事我做得了主！我们可以谈谈的！” 　　奎克罗抬手冲着冯玉就是一箭，若不是周渊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冯玉这条命怕是就交代了。 　　而下方的奎克罗更加怒不可遏，好像连脸部肌肉都在颤抖：“我不记得我们桀族有这么多软骨头啊！作为战败方跟她们谈？你们是要跪着去谈吗？！我们死过那么多的勇士，哪个死前吭过一声？我就不信了，都是死，死在刀剑下跟死在这玩意底下，到底有什么分别？！” 　　她大喝：“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今日谁退一步，谁便是桀族的叛徒，谁举手投降，谁的女儿要在草原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姊妹们，庆幸吧！这东西不轰向我们，便会轰向我们的女儿！今日此时，没有一个母亲会后退，你们的英姿会永远为女儿们铭记！杀——！” 　　“杀——！”一时间下方呼号四起，再没人听冯玉要说什么，桀人奋起冲锋的架势竟比方才更猛烈。 　　赖迪生也不再管其它，手臂一落又令：“放！” 　　军士眼看着更多桀人攀爬而来，着急地抬头问：“大人！” 　　冯玉两眼一闭：“放！” 　　* 　　冯玉的神情愈发阴沉。 　　沟通失败，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桀人只是被火炮的新功能震慑住，还没有到她所设想的“打服”那一步。 　　但是真打服她们得死多少人啊，她是真不想走这个流程。 　　当然，这场楚幽关大战，桀人还是有一定几率能赢的——如果她们登上牛脊背，火炮就将失去作用，剩下的就是寻常的冷兵器对决。 　　但是赢了之后呢？她们得在中原攻城略地，得占领城池，那就又到了火炮发挥效力的主场。 　　策军令卫婕早有分析，火炮的专长不在守城而在攻城，不管怎么算桀人都已经不可能入主中原。 　　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意义了。 　　冯玉并不意外桀人会重新找回勇气，重新燃起斗志，她比较在意的是，多其木没有吹响她那个死人号角。 　　她原以为在这种情况下，多其木会有所表示，最乐观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吹响撤退号。 　　是因为不信任她吗？不太可能，多其木不是这样的人。 　　倒更可能是，多其木分析她并没有万全把握中原会放过桀人，所以她犹豫着不敢吹这个号。 　　而实际上冯玉的确是一时心急，既然机会来了她肯定不能放过，想的是先劝降再说，真要是能把桀人稳住，她再扭回头来劝中原就是。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多其木也的确不能冒险下令撤退。 　　但是比起这个，冯玉内心深处还有一重怀疑——难道多其木此刻不在楚幽关战场吗？ 　　* 　　残暴的轰炸仍在继续，火焰也在树林间蔓延，旺盛的火势更逼得桀人不可停留，一个劲儿地冲上坡道。 　　于是火炮更换弹药的效率，渐渐地也有些跟不上，对付那些攀爬最快的桀人，甚至是周渊的弓箭手会更顶用一些。 　　冯玉渐渐觉得精力有些跟不上，赖迪生就更加疲惫，喝水频率都高了许多。 　　然后从嘴上拿下水囊，喘着粗气道：“看来下回就该改进填装效率了。” 　　冯玉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这个在敌人看来可怕如鬼魅的家伙，说这话时就好像她是什么很正经的科研人员。 　　到了东方渐白的时候，林间的火势似也小了不少，冯玉原本以为是天亮带来的视觉差别，但很快发现是大量树木已经燃烧殆尽，烧无可烧。 　　桀人基本已上了坡道，缓坡处的人还能拉弓反击，陡坡处的只能伺机躲避箭矢，至于随时可能落下的炮弹，那是听天由命、避无可避。 　　现在战场已经明了，除了森林里横尸遍地，大多数桀人已挂在坡上，按这个人数来说，肯定还有下一波进攻。 　　但此时的冯玉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东边，又扭头看向西边。 　　直到军士又一次提醒：“大人，好了！” 　　这才回神道：“放！” 　　她还是很在意，万一多其木真的不在这里，那可能就是在其它战场，等于当下此时有两场战役同时进行，而多其木选择坐阵另一边。 　　按这个逻辑来说，就是另一个战场更加重要，那么楚幽关目前发生的一切，就属于，佯攻？ 　　冯玉有些焦躁，按图腾来看中四部肯定都派了人来，但是看人数却也没有很多。如果接下来没有更多敌人攻来，或者说还是中四部的喽啰们，那就没工夫再在这儿磨叽了，事情一定有蹊跷。 　　但就在冯玉这么想着的时候，喊杀声已经从遥远的山谷里响起，同时烽燧也略显迟缓地放出了警示狼烟。 　　来了！ 　　冯玉立刻皱起眉头努力辨认，现在张弓策马向她们奔来的是…… 　　老虎图腾。 　　竟是查库汗部！ 　　冯玉瞪大双眼看着为首那人，那比寻常桀人还要高出一头的奇高的女人。 　　她直接喊出了声：“高格利！” 357 ☪ 鲜血 　　冯玉会想起那时，大概也是现在这般的季节，她骑着卡其，走在长长的迁徙队伍里。 　　前面是乌布尔，热得一头汗，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衣脱了，吓得前后一溜儿大丈夫小伙子都不敢抬头。 　　后头是高格利，在所有人都知道乌布尔难搞的时候，正义凛然地站了出来：“你能把衣服穿上吗？平时就算了，现在迁徙途中，还有这么多男人在呢，显你那四两肉好看了？” 　　冯玉趴在马脖子上前后窥探，听着这俩祖宗互喷了几个来回。 　　眼瞅着乌布尔油盐不进，高格利叹出口气，索性也脱去衣物。 　　那时冯玉看到的，是因哺乳而低垂的双乳，和腹部蜿蜒而上的圣母纹。 　　虽不是第一次见高格利，但是那场面对冯玉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也构成了她对高格利的第一印象。 　　* 　　“大人小心！”周渊又把她往后拽了一把，语气也有些恼了，“冯大人！战场危险，您万不要再往前，那不是给桀人做活靶子吗！” 　　没等冯玉反应，坡道上奎克罗已经高喊：“都加把劲儿啊！第二波已经上阵了，再磨磨唧唧，功劳可全是别人的了！” 　　中原士卒听得出此人是桀人的重要“将领”，立刻引弓射去。 　　但奎克罗一边攀着一块巨石，一边还有体力将自己隐到岩后，箭雨落下，只有一箭扎中了她攀岩的手。 　　这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定会撒手滑落下去，但却眼睁睁看着那手非但不松，反而青筋暴起，抓得更紧了。 　　便是中原士卒也因这样的硬气吞了吞口水，冷汗也不由得冒出来。 　　下一瞬奎克罗受伤的手一个用力，另一手奋力伸高，竟是把自己荡到了更高处。 　　距离真正登顶还有一些距离，但已经是可以让中原人十分紧张的程度，她们赶忙拉开弓箭再次瞄准。 　　冯玉却已大喊：“小心！” 　　因她叫喊时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周渊索性叉着她胳肢窝把她放回原地。 　　而奎克罗那边抬起中箭的手，张口咬断碍事的箭杆，继而双手抠住岩缝，整个脸一用力。 　　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奎克罗竟整个人倒立过来，然后上臂肌肉一鼓推动身躯完全腾起，一脚踹在了那向下的炮筒上。 　　恰逢赖迪生袖口一挥：“放！” 　　炮弹“噌”得飞出，却是因炮筒被踹起而直奔老天去了，于是那一圈儿的中原士卒都抬起头看着那枚黑漆漆的球。 　　赖迪生连头都没抬一下，第一个抱头鼠窜，好在冯玉声嘶力竭道：“愣着干嘛！跑啊！” 　　那一带的中原士卒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向着牛脊背两侧左右奔逃。 　　冯玉却还没消停，便是周渊在旁也几乎制不住她：“我是说所有人！跑啊！快跑啊！” 　　* 　　那一瞬仿佛有一千年那么长，所有人的腿如灌了铅一般，不管怎么倒腾都像原地踏步。 　　奎克罗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导致什么，看到中原人慌张的模样，她的神情有些茫然。 　　周渊见状也将冯玉拦腰一提，向着牛脊背后半段方向飞一般狂奔。 　　冯玉奋力挣扎着探头，看向悬挂在岩壁上的大量桀人：“跑啊！你们也跑啊！” 　　但哪里来得及，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奎克罗兀自站在自己登顶的地方，仰头看着那枚炮弹掉落。 　　她的辫子粗长一根垂在后颈处，人也因刚才的体力爆发而喘着粗气。意识到如果自己活着将无法面对接下来的事，她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缓缓闭上了眼睛。 　　“砰——”是炮弹落地了。 　　“砰砰砰——”是一旁放炮弹的竹篓被引爆了。 　　“砰砰砰砰——”是更多的竹篓被引爆了。 　　即便是坚固岩石也难以抵御这样强度的爆炸，整个牛脊背地动山摇。 　　冯玉分明感觉到周渊跑着跑着一个踉跄，但很快又稳住了向前疾跑几步，又听上方一个低吼，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然后重重掉落在一堆草里。 　　这一下摔得不轻，冯玉老半天才撑起身来，还觉得腿痛得动不了。 　　再一扭头，首先看到的是趴在自己后方不远处的…… 　　她喊出声来：“周渊！” 　　也不知哪来的劲儿，她竟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跑几步：“周渊！你还好吧？！” 　　万幸，周渊被她这么一晃好像清醒许多，闷哼一声按住后脑，另一手撑着地面起身。 　　脑震荡是少不了的了，冯玉知道那滋味：“你别猛起身，慢一点……” 　　二人灰头土脸，几乎同时扭头向着刚才所在的牛脊背中段看去。 　　然后双双愣住。 　　整个牛脊背中段几乎全部垮塌，高度只剩原本的三分之二，千百年来大雨冲刷出的平滑岩壁，现已变成大块大块堆起的巨石。 　　因为冯玉喊得还算及时，加上牛脊背狭窄一线，能站的人本就不多，所以中原伤亡不算太大。 　　她左右看一看，陆陆续续有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轰飞的士卒、军士捂着伤处站起来。 　　但是再探头去看坡道上……她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 　　有人活着，肯定有人还活着，但是基本都被掩埋在巨石间。有被爆炸震落的桀人从地上爬起，仰头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被吓傻。 　　但其实这样的场面冯玉并不是没见过。 　　在驼驼，看到哈蒂丝国王军披甲扛旗而来时，能够实践吕春诚毒计的兴奋感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然后她问身旁的姜防：“你平时运气好吗？” 　　那座沙山的崩塌，同样掩埋了许多人，那时的冯玉，可没有这种心痛的感觉。 　　原来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以这种方式处决，是这样的心情。 　　也许跟爆炸的巨响有关，冯玉感到一阵耳鸣，再通透时便听姜防的声音传来：“大人！” 　　是冯玉带来的军队从山崖间现身。 　　刚才的爆炸让牛脊背中段塌下去了，但是骑马的话还是能过，冯玉看着姜防策马跃下，踏过中间杂乱的碎石，又向上跳到她身边来：“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快救助伤员！”冯玉飞快地从痛觉中抽离，转而又去看远处。 　　高格利所率部队不仅查库汗部，还有不少中四部图腾，她们似也因刚才的突发状况暂且停顿。 　　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是前面的姊妹们冒死炸掉了那些炮弹炮筒。 　　那就更不能止步于此了。 　　“杀啊——！为她们报仇——！”高格利举起旗帜高呼，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从前更加粗重。 　　冯玉几乎是绝望的：“住手啊！你们到底还要怎么样！住手啊！” 　　但是谁也听不见这声音，尤其是火炮被炸毁后，她好像也没了谈判的筹码。 　　甚至现在该怕的是中原人了。 　　中四部被分成两波进攻，这意思就是刚才被巨石埋没的人，很多都是现在正冲过来的人的亲朋。 　　桀马步伐飞快，再加上山间树林基本被烧毁一空，她们很快便到了牛脊背下方，而后下马飞檐走壁般上爬。 　　现在的坡道比之前有了更多好下手的地方，中原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怪物般的人寻仇般爬来。 　　周渊摇摇晃晃从冯玉的搀扶间直起腰背，将腰间佩剑一拔，口中大喝：“楚幽关听令！准备迎战！” 　　* 　　越来越多的桀人登上了坡顶。 　　肉搏战中，战况几乎立刻扭转，桀人拎起中原人如拎一只小鸡仔，手起刀落便溅得自己一身血污。 　　而后将手上尸身一扔，又看向下一个。 　　这都已经不单单是体力上的碾压，就气势上中原人见了桀人都要抖三抖，仿佛那是什么极可怕的天敌。 　　可周渊与寻常中原人又有不同，她两米的个子即便在桀人面前也能一较高下，挥剑砍去又是头颅落地。 　　眼瞅着她抬剑想再斩，忽见一人蹿出，抬刀挡了她这一剑。 　　那人个头与周渊不相上下，冯玉不用看清脸都知道那是谁：“高格利！别打了！你们根本就赢不了！” 　　可高格利也不是什么脑子灵光的人，她听不懂冯玉什么意思：“冯玉！你那张嘴里一个字也不能信！你们的火炮已经毁了，接下来只有等死的份儿！” 　　“我怎么不可信了！我说让你做喀扎我是不是做到了！我说让奇力古当大汗我是不是做到了！” 　　“闭嘴！你说到底还是个中原人，我们整个桀族没人会再信你的话！我今日运气好，杀了她就轮到你！” 　　她这么一边跟冯玉叫喊，一边也不耽误接周渊的招，两个身长两米的巨人就这么在这楚幽关战场上互砍。 　　冯玉真是看得想死——周渊若是满血状态，说不定能跟高格利战个五五开，但她刚被摔到头，对战高格利还是太吃力了。 　　饶是前几招还算顺利，弱点却也很快暴露，冯玉甚至看到有血流从她的头盔上沿流下，迷到眼睛上。 　　危险！ 　　冯玉几乎立刻拉开弓对准高格利，却是怎么也撒不开这个手。 　　与此同时，高格利“哇”得呕出一大口血。 　　冯玉懵了，手上的弓也放下。 　　是的，没有任何其她人靠近高格利，高格利也还没有受任何伤，但她吐了一口血。 　　见对方露出破绽，周渊抬剑劈下，高格利反应也快，横刀一挡。 　　喘两口气，又是一大口血呕出。 358 ☪ 喀扎 　　冯玉怔在当场。 　　那之后高格利还接了周渊几剑，但身体已经明显乏力。意识到自己难以接住下一剑，高格利拼尽全力将刀一撇，过掉那剑上的力道，踉跄着退后几步躲开。 　　然后捂着胸口喘几口气，又忙不迭地抬手捂嘴，很快血就从她的指缝里流下。 　　看得出周渊也心有余悸——她脑袋刚受了伤，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原本该死的是她。 　　她重新将剑引回，双手持剑道：“病成这样了还上战场，你也算是个可敬的敌人。” 　　说着话剑就要劈去。 　　冯玉忍不住大叫：“等等周将军！她身份特殊，留她性命一用！” 　　周渊真的因此剑锋一顿，回头看冯玉一眼。 　　下一瞬，高格利疾走几步上前，抬刀便砍。 　　冯玉更加脸色大变：“住手！高格利！” 　　周渊得此提醒，全凭肌肉记忆回身一剑刺去，冯玉几乎没有看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就见那长剑已贯穿高格利身躯，这时高格利再一口血呕出，已经不知道是因为重病还是刺穿。 　　冯玉根本说不出话，直到周渊一把将剑收回，才拖着绵软的腿踉跄几步，扑倒在那人身边：“高格利！” 　　她已经见过很多次死亡了，不管是亲自动手，还是一些很重要、很美好的人的离开。 　　但是似乎每一次再经历时都有刷新，每一次都在告诉她还能更痛。 　　冯玉很难抵御这种感觉，以至于开始问自己——她和高格利之间真的感情很深吗？ 　　也不过是河边初遇被她瞪了一眼，春骄节上见她手持流星锤的英姿，迁徙途中和乌布尔合伙怼她几句，直到达达拉湖畔小屋发现她也不是啥正经人。 　　后来得奇力古之命，想办法为桀族划分牧场，冯玉好不容易威逼利诱高格利带人跟随，为她保驾护航。当然纷争之后冯玉也没食言，将这画出来的大饼实实在在喂到了高格利嘴里。 　　那之后高格利是喀扎，便是寻常桀人也不能再对她不敬，何况冯玉这个中原人。 　　所以回想跟她最熟的时候，还真就是一块儿研究牧场的时候。 　　可即便是成了喀扎以后，高格利也时常唤她前去议事，十分愿意考虑冯玉的建议。而冯玉对她的态度，也从“假正经的桀族傻大个”，转为真心实意心生敬重。 　　严格来说，高格利也是个守旧派。 　　她从未学过中原话，也不认为中原有什么值得桀族学习的地方，但却还能对冯玉这个身负大仇的异族人坦诚相待，还能在发现中原人真的有着别样的智慧后，屈尊作请教之态。 　　这是何等的大气，何等容人的肚量。 　　说起来，冯玉应当谢她。 　　冯玉从桀族逃跑的时候，曾躲在岩壁后看见阿莫被捆缚擒拿，高格利只是坐在一旁，搓着眉毛连连叹气。 　　当时如果换作其她任何一个桀人，可能要把刀架在阿莫脖子上逼她现身，或者一怒之下直接抬手砍了阿莫。 　　但高格利没有。 　　阿莫能活到现在，一方面是因为他姐姐是卓依拉，另一方面是，高格利是那个真正能定他生死的…… 　　冯玉视线模糊了，眼泪盈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落下：“喀扎……” 　　高格利身下漫开大片血迹，浸湿了冯玉的膝盖和裤腿。她喘得如拉风箱一般，用十分困惑的神情看了冯玉一眼，看样子好像还因这个称呼有些想笑。 　　而后她收敛笑意，用尽最后的力气扬起脑袋，手上的刀也抬起，刀锋笔直地直向面前的周渊。 　　她一定是不甘心的，她觉得如果不是这场病，她定不会死于此人之手，她本该是这场对决的赢家。 　　但这种事似乎无处申诉，也讲不得什么道理。 　　于是她只是长长地叹出口气，手上的刀“咣当”一声落地，脑袋也歪在冯玉膝边。 　　“啊……”冯玉哀叫一声仰起脑袋，任由泪水滑落。 　　混战中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战况，纷纷怒号——“喀扎！”“喀扎！” 　　同时亦有人高叫——“冯玉！”“那是冯玉！” 　　周渊在一旁困惑地看着冯玉，她是全程围观了冯玉的反应，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对这个桀人确有较深的感情。 　　但情况也不容她多想，因为大量桀人迎面杀来。 　　而冯玉，她亦明白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她咬牙站起身来，拉开手上的弓箭，瞄准。 　　冥冥中，似乎有谁在提醒她将弓抬高几分。 　　然后她放手，让箭矢射去，命中。 　　冯玉咽口唾沫试图缓解心脏的痛感，然后嘶吼着下令：“杀啊——！” 　　*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冯玉几乎是没了思考能力的。 　　桀人已登上“牛脊背”，只不过现在的牛脊背不再是一线山脊，而是乱石拼就的一块儿平顶山，还随时有坍塌的可能。 　　而即便是现在这样的高度，桀人想直接接近楚幽关也很容易摔死，依然要从牛脊背后段下山。 　　所以冯玉、周渊及其她楚幽关士卒在此严防死守，不让任何桀人有突破的可能。 　　同时，姜防率兵在乱石处与桀人死战，竭尽所能牵绊、消耗敌人。 　　就这么昏天黑地地打了不知多久，冯玉才从那种近似麻木的厮杀中稍稍抽离。 　　她放下弓向后连退了几步，躲到周渊后头去，手还扶着剧痛的脑袋：“不对，还是不对。” 　　* 　　高格利病重？ 　　桀人不知道她病重吗？多其木不知道她病重吗？ 　　为什么要安排她率兵上战场？这样的身体状况，在战场上很快被杀，这不是必然的吗？ 　　即便她是喀扎，她的上场可以鼓舞士气，可桀人队伍就这么接连失去两名核心首领，丧失的士气岂不更大？ 　　难道多其木是觉得横竖打不过中原了，用自损的方式来加速？ 　　不，不可能，冯玉都干不出让中原自损的事，多其木怎么可能让桀族自损。 　　这事情有蹊跷，一定还有什么她没想到的…… 　　太阳又要落山了，冯玉抬头看看太阳，又扭头向北看去。 　　这一波桀人也伤亡过半，中原亦死伤惨重，还不放第三波人上场吗？如果桀人有第三波进攻，应该是豹部或者熊部带队？ 　　冯玉口干舌燥，却也难喝上一口水，感觉脑子随时要断线。 　　让奎克罗和高格利领兵带队，到底是什么打算？尤其高格利的状态已经算是没什么武力值了，也就是说让她上场不是看重她的武力，那就只能是因为她的身份。 　　这就又盘回去了，让她这个身份的人死在战场也没有好处，这不是正确答案。 　　那话又说回来了，桀人在这场战役中似乎干了太多没好处的事——在雨后湿滑的时刻埋伏在山谷内，即便是没被发现，也不可能一直耗到地面干了再出击；而且当时正值夜晚，桀人在下方看不清炮弹落点，还因身边被火苗照亮而敌暗我明，这都不是明智的做法。 　　至少冯玉绝不会这么安排，桀人能打成这样，冯玉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多其木死了，没人给她们出谋划策了。 　　这倒很合理，这么一来之前多其木没有吹号的事，好像也有了解释。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第三波敌人该来了，再没有技术含量的战略，也该知道现在得继续加人了——毕竟两员大将已死，一排火炮被毁，谁都不甘心就此结束。 　　为什么还不上呢？豹部熊部，还有另外的中四部桀人们，她们到底在干嘛呢？ 　　冯玉浑身一个激灵——有没有可能，真的存在另一战场呢？ 　　多其木不在，妥布花也不见人影，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高格利的女儿们不在此处。 　　这不合常理，高格利有四个女儿，这样的大战中一个也没跟在母亲身边，这不是桀人的作风。 　　那就有一个可能，高格利的死也在计划内，正因为母亲就是去赴死，所以女儿们并不在身边。 　　或者说如果冯玉现在面对的敌人就是来赴死，那么死了一个母亲，总不能再死她的女儿。 　　真要是这样的话，冯玉她们现在所面对的，还真就是佯攻。 　　可冯玉又有些接受不了，什么样的佯攻需要让狮部虎部的喀扎葬送性命，怎么着也应该反过来，让豹部熊部的喀扎佯攻，狮部虎部来动真格。 　　然后冯玉整个人僵住——她之前也对桀人的战术有过种种猜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定桀人就是在集中力量打楚幽关的来着？ 　　是从看见高格利开始。 　　这招对其她任何中原人都没效果，只有冯玉，她是最了解桀族的中原人。她知道高格利在桀族的地位，定会在看到高格利的一瞬间打消一切顾虑。 　　但如果这就是针对她的幌子呢？ 　　冯玉背后的冷汗一把一把地下，她大喊：“周将军！” 　　周渊又是一剑刺出，然后甩着血珠收剑：“怎么了大人？！” 　　“下令烽燧放出狼烟，向白日关请求大量支援！大量支援！” 　　周渊迟疑了一下：“可这些敌人我们还挡得住。若因此使得白日关内部空虚，岂不……” 　　“白日关空就空了，桀人又不会奔她们那去！”冯玉叫喊，“接下来的敌人我们很可能……” 　　没等她话说完，已有中原士卒惊叫：“桀人！是桀人！” 　　惊悚的是，她竟是对着南方叫的。 　　冯玉立刻向南望去，只见南方的山谷里，大量桀人正策马而上，显然意图上来攻破楚幽关。 　　那已然是中原地界内。 　　周渊也呆住了——她们在这里奋力抵挡桀人入侵，一回头竟见大量桀人从背后而来。 　　她立刻唤人：“通知烽燧，请白日关调拨大量支援！大量支援！” 359 ☪ 师徒 　　几日前，桀营，喀扎帐中。 　　高格利坐于虎皮前，喘息声中都带着喑哑，整个帐内弥漫着药草味，还有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腐臭味道。 　　但多其木没有皱一下眉头，于她而言，这是对旁人应有的尊重和礼貌。 　　她就这么侃侃地说完了自己的计策，而高格利幽幽地盯住她，用残破的嗓子回应：“你很有勇气，胆敢向我提出这样的战术，你是不怕死吗？” 　　“喀扎。”多其木唤道，“您一直明白我的心愿，如果您此时杀了我，战事会更快结束，我甘之如饴。但只要我活一日，就得一日为桀族战事出谋划策。” 　　高格利从靠背上起了身来，勾起双眼睛看她，似乎更险犀利：“你是说，要以我为饵，让冯玉相信我们在一心攻打楚幽关？” 　　“如果可能的话，还望喀扎能助我说服奎克罗喀扎。”多其木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气，“您在桀族是除大汗外地位最高者，是地位最高的一位喀扎。如果只有您上场，而且被看出身体抱恙，冯玉依然会起疑心。那给我们争取的时间太少……” 　　没等她说完，一个匕首贴着她侧脸飞过，划出一道淡淡血痕，然后钉在身后的帐架上。 　　多其木吃痛地掩一下脸颊，抬手看一看血量，知道没受什么大伤。 　　高格利缓缓将投掷匕首的手臂放下，两只眼里似有刀子：“我是病了，但也容不得你这样的瘦皮猴子小瞧。你会这样想，难道是觉得我命不久矣，不妨拿来一用？” 　　“喀扎平时待我们如何，我们都记在心上，全查库汗没有一个人会这么想喀扎。”多其木抱拳俯首，“喀扎何等的容人肚量，定也不会因这只言片语，与我等小辈为难。” 　　帐中又静了半晌。的确，高格利便是病入膏肓，也可抬手取她性命。 　　但是多其木献策吊诡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每次受质疑时，她的态度都是“信不过我可以杀了我”，拿性命威胁她早已不奏效。 　　高格利是无法理解的。或者说桀人之中，除了妥布花大概没人能理解，这种竭尽全力又一心求死的态度。 　　见喀扎不言，多其木便维持着这低头行礼的姿势继续：“我们兵分两路，由喀扎您和奎克罗喀扎带部分中四部鸟人，攻向楚幽关。在中原人看来，我们攻打楚幽关的概率最大，老师到时定是等在楚幽关。只要看到您和奎克罗，她定想不到我们还有另一战场。” 　　多其木说着抬头看去：“而另两部喀扎则带麾下人口、大量中四部，甚至部分查库汗、奎里兰人，一并攻向东边的螺钿关。当然，我和妥布花也会同去。” 　　她道：“螺钿关的地形利于骑射，以这样的阵容打下螺钿关易如反掌。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单打螺钿关就南下，极易被楚幽关、渔泷关和南方军镇包抄打回。所以我们从螺钿关进入中原境内后，立刻西行直楚幽关，从南侧上山展开攻打。” 　　“如此一来，不仅绕过了牛脊背，而且是以大量军队对战已经力竭的中原军，楚幽关不难攻克。而两关俱下后，我们的南下路径便宽松许多，突破军镇进入中原腹地指日可待。” 　　于是须臾间，高格利的心态也发生了较大的变化。 　　她堂堂的喀扎，竟被安排去做佯攻的活计，她倒是不怕死，但她最恨被小瞧。 　　可听完这么一通，却又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条命似乎用得也很值……当意识到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时，高格利便反应过来，自己还真的是老了。 　　她自嘲地笑笑，又冷笑着看向多其木。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你太像冯玉了。” 　　多其木说：“这于我而言是褒奖。” 　　“所以她逃走那日，究竟是不是你们故意放她走。” 　　“我不会这么做。我一直希望老师能回到中原，促进两族友好往来。但是真到那时，我想的却是我无法承担‘万一老师做不到’之后的代价。” 　　多其木定定看向高格利：“如果当时老师被抓回桀族，她，加上我，再加一个妥布花，最终定有办法保她性命。但是如果她离开，如果她失败，那便是今日局面。所以那日我迟疑了。” 　　“那就是妥布花想放走她，而你跟着一起做了。”这么些年过去了，高格利对这一推测已经毫不怀疑，“待桀族大胜，你二人应被处以极刑。” 　　多其木：“喀扎说得是。” 　　高格利气得大喘气，又带出一阵猛咳：“你……你太像冯玉了！太像冯玉了！” 　　* 　　很显然，高格利最终接受了这一战略，而奎克罗之所以接受，很大程度上是她自信自己并不会死在战场。 　　在她们藏于楚幽关山谷中时，多其木那边已带兵至螺钿关附近，先命人射中几名烽燧守军，目的是让求援消息无法很快传出。 　　为防失手，她们特意选择了螺钿关的雨夜，这样求援狼烟难以迅速飘散，又能最大限度不被察觉。 　　但是雨天和黑夜都不利于远程攻城，所以真正开战是等到天蒙蒙亮，大雨也停了。 　　所以并不是楚幽关的桀人选择了不当的时机，而是楚幽关的战役是配合着螺钿关来打的，主要迁就的是螺钿关的天气。 　　一如多其木所想，螺钿关打得并不费力。轻易也没人会想到她们能在攻克一个关隘后，立刻行军去攻打难度更大的另一关隘。 　　所以算是打了中原人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她们留了一些人据守关内，大量兵马向西进发。 　　下达这个命令对多其木而言是有压力的。 　　一来她不知道到达楚幽关后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也许另一路人马一切顺利，又可能已经被歼灭殆尽；二来桀人也会累，也会抱怨，刚打完一场不喘气儿地又接下一场，她们自然心有不满。 　　但她也没办法，面对火炮威压，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打胜仗的办法。 　　好在桀族姊妹们身子骨够硬，一路狂奔而来还不见疲色，倒是多其木体力不支了。 　　眼瞅着她好像要摔，妥布花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没事吧，要不喝点水？” 　　多其木累得面色发白，还是摆摆手：“口不渴，跟喝水没关系……” 　　正说着话，抬头可见不远处，一阵红色狼烟放出。 　　这狼烟会被下一个烽燧看到，然后一个个接替下去，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紧急军情传达到附近关隘。 　　妥布花看得一惊：“她们看到我们了？” 　　多其木捂着岔气的左下腹：“也可能是老师反应过来了。” 　　妥布花也没空再纠结她这个称呼问题，只是转而向更高处看去。 　　然后脸色陡变：“天啊，多其木你看，那是牛脊背吗？！” 　　多其木亦循声望去。 　　其实上次大战时多其木和妥布花都还小，她们之前没有来过中原，自然不知道牛脊背之前是什么样子。只是通过书册上的图纸和前辈们的口述，得知那是一处光滑狭窄的山脊。 　　但现在，夕阳之下，那里是一片高耸的巨石堆。巨石上桀人与中原人正在挥刀死战，因着这样的动静，还有不稳当的巨石不断向山下滚落。 　　那显然并非日积月累导致的地貌，而是陡然的异动导致的，或者说，就是前不久的异动导致的。 　　这带给桀人的震撼甚至比给中原人的还要大——她们一直与自然和谐共生，也接受了大地、山川和草原有着世间最伟大、最难以撼动的力量，以至于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些力量施加于她们的生离死别。 　　但是现在一切好像变了，人类改变了自然，人类改变了千百年演化而成的高山，有什么她们最为敬畏的东西，好像也随之一起崩塌。 　　而那些狰狞的巨石之上，有人站至边缘，任狂风乱其鬓发，夕阳映其衣衫。 　　是冯玉。 　　她显然也亲身参与作战了，浑身上下尽是厮杀后的血腥与疲态，两只护袖收起她原本招展的袖口，带来几分干练之气。 　　冯玉总想着，即便桀人进入中原，中原也可以用火炮收回失地，中原总是最后的赢家。 　　但是她忘记考虑一个问题——如果她冯玉死了呢？ 　　中原想再出一个身居高位、被允许领导火器军，还有能力让火炮发挥出这般效力的人，总需要一些时间。中原聪明人太多了，光是抢这支军队，都还有得辩有得论。 　　而这些时间，就是桀族的机会。 　　多其木抬头看着老师的身姿，她知道老师此刻也在看她。 　　甚至她们师徒二人，可能连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一次，一定杀了你。 360 ☪ 手持 　　所以冯玉确实是反应过来了，只是稍稍有些迟。 　　也不枉桀族下的这番血本。 　　她咬牙看着山谷里赶来的桀人大军，脑子一刻不停地运转。 　　倒是周渊有些愣神，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些桀人是哪来的，等于她在这里打打杀杀守防线，背后却像从土里钻出来似的冒出大量敌人。 　　她原以为只有在楚幽关失守的情况下，才能看到这副情形。 　　还是冯玉的声音唤她回魂：“下令收兵退回关隘。” 　　周渊一个激灵，显然对这样的安排难以置信：“什么？可这些桀人还……” 　　“再跟她们打已经没有意义了。最大限度地保存兵力吧，我们的敌人在下面。”冯玉说着随便找匹马骑上，已经调转马头准备往关隘方向去。 　　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赖迪生呢？” 　　*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冯玉以为赖迪生是死了，直到她从牛脊背后方下坡，到达关隘处的平地。 　　才见牛脊背南侧，有个身影正哆哆嗦嗦扶着巨石，已经下了一大半了。 　　求生意志这块儿真没人赶得上赖姐，就这攀岩水平，说不是专业人士谁信啊。 　　为了最大限度地撤离牛脊背，冯玉唤上姜防及自己所带人马先行下山，周渊率兵边打边撤。 　　所以此刻冯玉身边刚好有人可用：“姜防，叫两个人去接赖大人下来。” 　　“诺！”姜防应一声，立刻遣人去办。 　　而冯玉引马至关隘门前，对城楼上的士卒高叫：“放开城门，迎我中原军士入关！” 　　士卒亦中气十足：“未得周参将命令，城门不可开！” 　　冯玉直接抬手一箭擦着她耳边过：“都什么时候了还城门不可开！周渊要是死了你也一直等？好好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那士卒回头看看钉在身后门扉处的箭矢，吞一口唾沫，不做声地抱拳行上一礼，而后速速转身下了阶去。 　　不多时，楚幽关城门大开。 　　* 　　从谷底登山也并不容易，所以关内还有时间做些准备。 　　“周渊参将不在的时候关内谁能主事？安排关内士卒严密布防，准备迎击敌人攻城。” 　　“这是都司姜防，麾下人马亦听从调遣。先命军医救治伤员，没受伤的去吃饭喝水，然后一切听从楚幽关安排。” 　　“还有火器军，带上水囊干粮，跟赖大人……赖迪生呢？赖迪生！”冯玉忙得脚不沾地，扭头瞅见赖迪生还软着腿靠在城墙。 　　于是一把提溜过来：“普渡众生还带偷懒的呢？去，带火器军安装一排向南的火炮，准备打下半场了！” 　　而赖迪生亏就亏在戴着个面具，没法展示自己脸色有多差：“大人，我这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还在乱石堆上挂了大半天，您好歹让我喘口气。” 　　“行，你多喘两口，一会儿死了就没机会喘了。” 　　“……那至少让我喝口水。” 　　冯玉一个水囊揣她怀里：“够不够，不够再来一个。” 　　“够了够了。”赖迪生抱着水囊绝望地闭一闭眼。 　　而后哑着嗓子高喊：“火器军姊妹们！随我来！” 　　* 　　楚幽关是一处山间险关，北侧以牛脊背为天然防线，南侧则是绵延山道。因地形复杂，东西两侧关隘皆难以及时出兵防御，索性加建关隘用以拒敌。 　　因主要目的是储蓄兵力，以及攻击从牛脊背下来的敌人，所以关隘城门开在西侧，可以直接以密集箭矢攻向牛脊背后段的出口一带。 　　而对于南方的防御，整体却是薄弱的，因为楚幽关在建造之初就没有考虑南方有敌人打来的情况。从南方打来的，只会是前来夺回关隘的中原人。 　　所以南部城墙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平台，无法安排弓箭手防御，架设火炮也存在一定难度。 　　冯玉知道要在极限时间内安排好火炮，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她还是决定相信土著的智慧。 　　于是在赖迪生带人离开后，她本人也无暇操心，立刻登上城楼观察战场。 　　周渊她们已从牛脊背出口处冒头，同时跟来的还有纠缠不休的桀人，于是城楼的弓箭手开始发挥作用：“放箭！掩护周参将她们回城！” 　　城楼箭矢依令而下，冯玉又很快行至长廊一侧，向南观察。 　　上行的桀人影影绰绰，时而隐于树冠之下，时而明晃晃现于山体光秃处。人数之庞大，前进之迅速，仿佛山脉间藏了一条高速游走的粗壮巨蟒。 　　看得冯玉头皮发麻。 　　她试图探头去看南墙边的状况，上半身都探出去了也还差点，只能听见赖迪生在叫唤：“哎哎哎不行不行，这也不稳当，快快卸下来！” 　　这土著的智慧看来也不是特别值得信任。 　　眼瞅着桀人就要上来了，冯玉声嘶力竭地喊：“别架起来了！火炮放地上！炮筒抬高点直接轰出墙外！” 　　那边顿上几秒，又听赖迪生如释重负的声音：“大人好计谋！快，速速按大人说的做！” 　　再扭头看向城外，桀人因箭矢掩护已与周渊她们拉开些距离，冯玉高呼：“放开城门！放开城门！” 　　随着周渊率人冲进关隘，城门“轰”得关起，那边炮弹也“砰”一声飞到南墙外头去。 　　* 　　巨响再次铺天盖地地来，关隘的墙皮都被震得抖了一地。又因为这本就是在山上，人人要忧心脚下的地面会如牛脊背般化开。 　　冯玉也扶墙狼狈半晌，直到回声都结束才堪堪站稳。 　　再一抬头，只见那山间巨蟒也受了惊，被炸伤般不断弹动，又很快发怒地加速向前，直奔关隘而来。 　　恰逢周渊登上城楼，冯玉跟她击掌交接：“这里交给你，我去火炮那边。” 　　“好！”周渊迎过这一掌，转而指挥士卒道，“放箭！” 　　但是刚还对她们穷追不舍的桀人已经缩回牛脊背后段去，看样子在下方桀人冲上来之前是不打算再露头了。 　　周渊在边境多年，略懂得几句桀语，她还记得昨夜第一波冲锋的那个桀族将领，曾在鼓舞士气时高喊了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她是说，别忘了我们本就是来给之后的族人们铺路的，若此时畏惧，待她们打来又该怎么办。 　　可谁能想得到呢？冯玉又是如何想到的呢？ 　　周渊心下惊叹，须知若非冯玉反应及时，此刻她们或许还在关隘之外，受袭的消息可能没来及放出去，火炮更是要差一步才能架起。 　　她依然没明白桀人是怎么绕到她们身后的，但显然楚幽关正在遭遇空前规模的敌袭。好在那位冯大人身在关内，这也是千秋万载无出其右。 　　* 　　当然冯玉也在庆幸，此刻关内大都是顶事的。 　　武的交给周渊、姜防她不用操心，文的除了她至少还有赖迪生在——就冯玉在城墙上喊的那两嗓子，换成赖迪生之外的任何人，可能都没法那么迅速地明白她在说什么。 　　至于许璨，许璨已经完全崩溃了，在房里高烧不退，主要起到一个真善美的作用。 　　待冯玉飞奔至校场，远远便见数门火炮稳当当地架在地上，而南墙边立起多个竹梯，有火器军军士爬上去，趴在墙头观察敌人来向。 　　如此两两一组，墙头的军士负责指挥炮筒角度，火炮后的军士则负责调整和发射。 　　待跑近了，便听得见清晰的指挥声：“再高、再高、再高，好！停！” 　　随着墙头上手臂一挥，道一声“放”，火炮这边也利落地点火，炮弹三三两两飞到墙外去，又是地动山摇。 　　看起来是蠢了些，但好歹是个办法。 　　赖迪生见她来，慌忙过来相迎：“大人！您可来了大人，您看这……” 　　话没说完，便见外头一支箭嗖得射中一名趴在墙头的军士，连人带梯子一起倒下。 　　冯玉也无暇听赖迪生说什么，伸手就把她面具后的绑绳解了，戴到自己脸上去。 　　赖迪生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仿佛裸|奔般尖叫：“啊——！” 　　一旁控着火炮的军士乍一看到那张脸也没绷住：“啊——！” 　　* 　　冯玉是拿这面具当盾牌用的，戴好就上前扶起梯子爬上去，从墙头冒头。 　　下一瞬箭簇就“铛”一声打她脸上来，说实话还是怼得鼻梁疼。 　　桀人已经很近，差几个坡就能直接过来翻墙了，就这高度她们连梯子都用不着。 　　这要怎么撑到援军来呢。 　　太阳继续下沉，几乎只露个红尖尖，外头燃烧的树木再次发挥作用，让冯玉能借光看个大概。 　　她也开始指挥：“炮筒抬抬抬，好再低一点，放！” 　　这角度明显不对，但军士也不质疑，只管一炮放出。 　　炮弹击中另一座更高的山头，顷刻间落石滚滚，恰阻住桀人去路，逼得她们连连后退。 　　如此又能争取一点时间。 　　冯玉呼出口气，脑内一刻不停地想还有什么招。 　　赖迪生也在旁叫嚷：“大人！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火炮必须抬到能让炮弹越过城墙的角度，可攻击的范围太小了！” 　　“废话！我看不出来吗？那你让我怎么办？”冯玉低头骂她，冷不丁也被那张脸吓一跳。 　　“我刚刚试了一下，但感觉不太稳当，刚好大人您下了令，就暂且把火炮放地上了！”赖迪生道，“其实我有个想法——要不试一下，想办法将火炮手持？” 　　“那么烫的玩意怎么手持？！” 　　“前后加两个支架试试？” 　　“加支架也……”冯玉吼着吼着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声音戛然而止。 361 ☪ 火箭 　　看来土著的智慧还是很值得相信的。 　　但是这会不会有点过分了，跑异世界来造火炮已经很离谱了，再整出手持式火箭炮来，那感觉加特林也不会太远。 　　冯玉稍一迟疑，便见下方桀人已奋力挪开落石，哇呀呀地重又向前。 　　她赶忙抬手：“保持这个角度不动，再来一发！” 　　于是炮弹飞出，落石再次哗哗地下，逼得桀人再次后退。 　　眼瞅着这跟打熊猫祖玛似的也不是个事儿，冯玉匆忙指了个军士来接替她，自己下了梯来，看着赖迪生呼出口气：“你说吧，打算怎么做。” 　　* 　　冯玉她们制作的火炮“竹将军”，以楠竹为内胆密闭，外加铁筒加固，口径约莫10厘米，重量直逼200斤。 　　要论纯手持，目前整个关内可能也就周渊一人做得到，但好在她们还有面南墙——可将炮口担在墙头，这样人只需在炮尾处承担一些重量。 　　“大人，我刚试了一下，这样扛起炮筒是完全可行的，重量不必考虑。”赖迪生随冯玉撤去一边，研究着马车上那些未组装的炮筒，“但是就像您说的，一个是炮身温度过高，还一个就是火炮发射时的后坐力。” 　　冯玉依言将炮口担在马车车沿，试着用肩膀顶起炮尾一边，确实并不吃力。 　　她接着赖迪生的思路道：“炮身温度高，这么扛着肯定会烫伤肩膀；后坐力往后冲那一下，说不定要震碎骨头。” 　　“大人说得极是，肯定不能肩扛，所以我才想到手持。”赖迪生说着从车上扒拉出固定炮筒用的铁圈，“大人您看，铁箍是现成的，我们给炮筒加两道铁箍，下装两个木把手，这样前后一持，是不是就烫不着了？” 　　“那后坐力呢？” 　　“要不试一下加绑条布带，斜挎在肩侧？” 　　冯玉闭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觉得眼熟。 　　但果然还是太冒险了：“我不会让军士这么做的。开玩笑吗这不是，后坐力不止往后冲，它还会往上弹，就算用布带拉住，炮筒弹起的力量足够打坏下巴。” 　　赖迪生似也明白自己考虑不周，急得一把把地捋着鬓发。 　　倏忽又想起了什么：“大人，您说这南墙能拆点砖下来吗？” 　　冯玉神情一怔，继而一掌按在赖迪生肩头，定定看她道：“姑娘大才！” 　　* 　　楚幽关城墙厚实坚固，但想抠几块砖下来也不算太难，不多时就卸了个四方的炮眼出来，刚好能将炮筒塞进去。 　　此时的炮筒已经经历改装，两道铁箍下的木柄是从铁锹上临时卸下来的，双手持柄的姿势，像极了拿着一挺机枪。 　　再加上斜背在肩侧的绑带，这场景真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背景下。 　　唯一比较和谐的，是做出这个动作的是赖迪生。 　　她的腿已经抖出连震：“大人，真不行大人，我是个文官啊，文官哪做得来这个？还是由火器军专业的军士来……” 　　“不，赖大人，您是实打实的火箭炮之母，这第一发必得由您来。”冯玉道，“这样的新式武器，便是火器军又哪里算得上专业。只要您文官之躯遭得住，那我的军士们也敢大胆去做了。” 　　“冯大人您、您都给这东西取好名字了？” 　　“是啊，威如雷火，动如箭矢，故名火箭炮。”冯玉一边点火一边安抚，“当然，你想改也能改，你想叫大慈大悲炮，我也不拦着。” 　　“大人您刚干了什么？我还没准备好，不是说好等我来点……” 　　话音未落，手上炮筒猛地一蹿，但因为炮口卡在墙洞内，向各个方向的弹动都被大幅度削弱。 　　只有向后冲的力依然迅猛，拉扯着赖迪生连带竹梯就要仰倒下去。 　　但是因炮筒伸出墙面的部分也够长，根本不可能水平抽出，在人后仰的过程中就已卡得结实。 　　赖迪生条件反射地抓着把手一用力，不仅人身回去，刚离开墙面的竹梯也重新落回。 　　一众军士正紧张地高举着手想托住她，见状暂且又放下了。 　　继而互相看一看，似在确认眼神，然后终于确信地爆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欢呼：“喔哦——！” 　　冯玉其实也忍不住想咧嘴笑，但想想这玩意要用来干嘛，便又是一阵糟心。 　　可糟心没有用，能做的只有不去想：“好了都别站着了。该拆砖的拆砖，该改装的改装，得试着熟悉一下新武器了。” 　　军士们齐声一应便去做事，赖迪生这才下了竹梯来，一面重新戴起面具，一面施施然冲冯玉作上一揖：“冯大人不必多言，下官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好像刚才抖腿的不是她。 　　冯玉其实也不想给她这个“装个大的”的机会，只是这么危险的事，除了她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我没打算多言。赖大人且去休息片刻吧，短时间内桀人应该打不上来了。” 　　“等等大人，我还有个想法。”赖迪生忽地拉住她，“大人您想，现在是炮筒太过粗重，时间太过紧迫，所以只能选择这么麻烦的用法。倘若以后时间充裕了，我们选用更细的竹胎，打造更细的铁管，使用更小的炮弹……那是不是就完全可能实现手持？” 　　冯玉垂着俩黑眼珠看着她，背后冷汗飕飕地冒：“我觉得你现在先不要想这些……” 　　“可这是个好办法呀！而且我们的炮弹本身现在已经不需要点火了，点火也只是为了将炮弹发射出去而已。我们有许大人在，完全可以设计出更精巧的机括来完成发射，根本不用像现在这么复杂！” 　　赖迪生越说越来劲：“大人您再想，到时候您的火器军人手一杆这样的轻型火箭炮，那才真是所向披靡、随时超度啊！” 　　冯玉越听心跳越响——一个赖迪生一个吕春诚，她这辈子真是栽这俩人手上了。本书由Q群954122316独家整理 　　她试着扮演一名合格的土著：“嗯……可这么小的炮弹……威力可能也很小吧……” 　　“哎，这武器都这么轻便了，威力小点有什么！哪怕开炮一次只能杀一人，那多开几次不就行了？” 　　“这个……这个也有道理。”冯玉揽过赖迪生，“但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这东西就不该叫火箭炮了。” 　　“大人有何高见？” 　　“我觉得我们可以叫它……枪。” 362 ☪ 援军 　　对于这个新式武器的名称，赖迪生却表达了较大异议，因为她们这儿没有火炮，没有火箭炮，却是真有枪。 　　只不过渔姥族人用得比较多，甚至她们捕鱼还会用专门的渔枪。 　　但冯玉显然没工夫跟她讨论这个——现在火炮安置好了，顶肯定是能顶上一阵子，但架不住外头敌人实在太多。 　　而且向南的防御工事能做的基本到顶了，没有什么可以安排弓箭手的地方，最多就是再架几个竹梯，派几个人上去放箭，聊胜于无。 　　冯玉在旁看了一会儿，放置在墙上的炮筒更加灵活，攻击更加精准，几乎是桀人露头就打，一时间吓得桀人不敢上前。 　　而且地上的火炮也还没拆，和墙上的火箭炮交替使用，使得发射频率更加密集。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关内火药已经没那么充足——在牛脊背大量火药被炸毁，虽然冯玉这趟来时队伍里也带了一些，但刚到就碰上开战。直到爆炸发生，姜防带兵加入混战后，才由辎重营冒死拉了两车过来。 　　那么现在可用的，一是之前带到楚幽关的火药余留，二就是冒死带过来的这两车。 　　辎重营匠人只负责填装炮弹，再小心翼翼地放到竹篓里，完全不会想到还够不够用的问题。 　　冯玉眼看着火药用一点少一点，到底忍不住开口命道：“填装好的炮弹优先送到墙那边去吧——还有你们几位军士，暂且不要管这几门火炮了，先把墙上那几位替换下来，她们应该已经体力不支。” 　　火器军军士皆应一声“诺”，而后飞快地去了。 　　辎重营匠人反应慢些，还是先看向旁侧的直系上司，那是土木署胥吏，也是冯玉的堂姐妹。 　　之所以说是堂姐妹，是因为冯玉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堂姐还是堂妹。 　　那胥吏见状也急：“你们看我做什么？冯大人都这么说了，自然是照做呀！” 　　于是匠人们也不再耽搁，立刻轻手轻脚抬着竹篓去到墙边。 　　这会儿天色已经几近全黑，冯玉借着一旁火把的光瞥见这胥吏眉眼，竟还真跟自己有几分相像。 　　再仔细一瞧，脸颊似有泪痕。 　　她忍不住开口相问：“冯……” 　　“回大人，我是冯笙。我与家中姐姐的确相像，姨姥亲戚们都常常分不清，更不必说大人事务繁忙，多年不曾回乡了。” 　　“……这些日子也苦了你们。我本应为冯家姊妹谋福谋利，如今却要你们屡屡随我出入险境。” 　　冯笙慌忙作揖：“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才是尊贵之躯以身犯险，我们早知堂姐您博学多才、心怀天下，却是直到亲身跟来北境，亲眼见了，才真折服于您的气节操守。这些日子里不论火器军军士，还是辎重营匠人，皆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姊妹几个更是与有荣焉！” 　　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还用手背抹一把泪。因她刚才也在忙着填装炮弹，手上沾了黑灰，这一抹弄得满脸黑，看上去很是辛酸。 　　冯玉看得有点想笑，但她自己现在也是一身狼狈，真难说谁比谁好看些。 　　冯玉在东南江鳍有两个姨母，五个堂姐妹，目前有六个姪儿。当初说把堂姐妹弄进土木署管辎重时，因明白事有风险，两位姨母皆留了长女在家，冯玉安排了三个堂姐妹，还有一名已经二十出头、足以独当一面的姪儿。 　　那个姪儿她专程照顾，留在了最安全的白日关，负责那里的火炮周转。 　　一名堂姐现在在沉沙关，也是为了冯玉离开后那里的火炮不至于成为摆设。 　　至于楚幽关，因为最初布置火炮时许璨病倒了，所以冯玉索性留了她在这里。再加上军士们训练有素、匠人们熟能生巧，她们只要听命于许璨，便是不低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此次跟着冯玉一道来楚幽关的，应该还有两名堂姐妹才对。 　　她好像明白这冯笙妹妹为什么哭了：“另一位姐妹她……” 　　“回大人的话，我们在运送火药过牛脊背时，车驾被乱石卡住。她去后方，意图撬起车轮，却不慎将本就不稳的乱石撬动，与那巨石一同坠下……”冯笙如此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冯玉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刚因布防妥当而短暂振奋的情绪，又因此低落下去。 　　她从怀中掏出帕子，那帕上却也染了不知哪来的血，于是索性伸手将人一揽，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冯笙原本压抑的哭声就此放开，冯玉耳畔是撕心裂肺的哭号，肩头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冯玉的手掌便一遍遍抚过她的后脑，一次次轻声保证：“打完这一仗，打完这最后一仗。我们带上她，一起回家。” 　　* 　　楚幽关彻夜火光。 　　由于火炮压制，桀人迟迟不能突破最后一小段路程，但是差不多也快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了。 　　因为山间被烧得浓烟滚滚，她们再不奋力一搏，下场也是烧死或呛死。 　　夜半时分，原本躁动的桀人队伍看上去冷静了不少，尤其是头部那些，隐约可见隐在树冠下商议着什么。 　　冯玉恰从拆掉的墙砖缝隙里看了个清楚，当即向身旁军士下令：“就那块儿，炸！” 　　于是一炮出去，又是一片狼藉。 　　桀人因此再次后退，冯玉则忙着去看倒在火光中的几名桀人。 　　没有。没有多其木。 　　这要放在从前，冯玉的情绪可能会处在“松了口气”和“感到难办”之间，但是现在，糟心完全站了上风。 　　她是真想杀了多其木，以至于后槽牙都咬紧了。 　　但这也无关仇恨，纯粹是对多其木能力的全然肯定，这位得意门生展现出的军事才能，已经不容她的老师再有半分恻隐之心。 　　理论上来说，多其木对她也该是同等态度，否则可就有点目中无人了。 　　冯玉又多看了几眼，未见桀人再有异动，于是从墙边离开，皱着眉去看那些放置炮弹的竹篓。 　　已经快见底了。 　　而这应该瞒不住多其木——关内有一段时间是两排火炮并用，高频率发动攻击的，但最终却选择弃用地面火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因为火力不足，只能优先供给墙上的火箭炮。 　　但难办的是她也难以预估楚幽关内炮弹到底还剩多少，想要消耗这些炮弹，也只能不断拿人命去填。 　　到现在这个时候，楚幽关向外放炮已经变得更加谨慎，若非看到桀人向前猛冲，轻易并不动手。 　　桀人也不似初时那般鲁莽，表现出一定的疲态——她们本就先在螺钿关打了一场，又一路行军至此，再受了这半宿如处地狱般的煎熬，身体精神都已逼近极限。 　　当冯玉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前稍有些模糊。 　　她以为是什么烟尘雾气，条件反射地抬手揉了揉眼。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听着耳畔一声声“大人”，很快失去了意识。 　　* 　　冯玉没注意，自己的身体精神也逼近极限了。 　　她按着脑袋起身时，姜防正端着汤药进来，见状忙疾跑几步，一手端药一手扶她：“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冯玉哪有空回这话：“我睡了多久？外面怎么样了？” 　　“大人，您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您喝了药再歇会吧，外头赖大人在盯着呢。” 　　一听这话，冯玉的紧张感还真就略略放下了，自己的同僚恶是恶了点，但这种时候也是真管用。 　　再抬头看看窗外，天都开始泛白了。 　　于是还是放心不下，因为赖迪生顶不住的时候会第一个逃跑。 　　她掀开被子一口气儿把药喝了，碗塞回姜防手上：“不歇了，这要是死了有得是时间歇。” 　　说着不顾姜防劝阻起身便走。 　　结果出了门便被外头景象惊住——楚幽关内的校场上遍是尸身，有桀人的，也有中原人的。 　　显然在她昏睡时，已有部分桀人冲进关隘，关内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不过此时，周渊正指挥士卒将这些尸身拖去墙角，分明是在清理战场了。 　　姜防追将出来，也只得如实相告：“大人……是您昏倒后不久，一队桀人冒着火炮冲上山坡，翻过南墙攻击我们的火器军军士。我随周渊将军带兵杀敌，力保赖大人与诸军士安危，如此使得火力稳定，不至于有更多桀人闯进来。” 　　她道：“您醒来前我们刚好把这些桀人剿灭，情况暂时还控制得住，我就想着不如让您再缓一会儿。否则就算是打赢了，大人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冯玉跟姜防真不是一般的交情了，这雌鹰一样的女人，说着话竟就要泪下。 　　冯玉一手捂着胀痛的太阳穴，一手去给她抹泪：“怎么还哭起来了，还要我哄你不成。你也是真乐观，我都不敢说一定能打赢，你倒开始琢磨大胜之后的事了。” 　　但这话却起到反效果，姜防眼泪掉得更快，是真被吓着了：“大人，我以为……我还以为……都怪我没留神，您说您要真出了什么事，我哪还有脸回去见冯姥和二位小姐……” 　　“你也留意留意自己吧，你也没怎么休息，万一出了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姜晴姜雨交代。” 　　正说着话，那边赖迪生飞奔而来：“大人！大人！” 　　冯玉也无暇再理姜防，转而问道：“如何？” 　　“尽力了大人，我尽力了！”赖迪生说着，费力地咽下口唾沫，“筐内一共就那么几枚炮弹了，等全部用完那些桀人就会全部冲进来，我们绝对顶不住的！” 　　冯玉把她也扒拉开，一路跑到墙边，顺着墙洞向外看。 　　山火竟已几乎熄灭，细看之下，燃烧边缘处的树木都有着整齐的切面，原是桀人在此砍出了一条防火带，让大火不至于蔓延整座山。 　　而派出一队桀人冲关，实际是为了掩护外头的桀人砍防火带来灭火。 　　冯玉顺带看了几个竹篓，的确是弹尽粮绝，外头的桀人似也有所察觉，重新蠢蠢欲动。 　　她呼出口气来：“填装弹药。” 　　赖迪生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已经是最后的……” 　　姜防更是矮身一跪：“大人，小人愿带兵出关御敌，请您将这几枚弹药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冯玉还捂着脑袋吃力道：“用了吧，赶紧用了吧，不然一会儿混战开始，想用也用不了了。” 　　赖迪生还没反应过来，惊呼：“大人您说什么，您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姜防却耳朵动了动，然后飞快抬头看向上方：“这声音是……”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楚幽关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大将军薛振一袭崭新铠甲，所带重兵自西向东沿牛脊背而来。 　　天色似也在那一瞬间更加亮堂，升起的太阳给那铠甲镀上一层耀眼金光。 　　“援军到了！是援军到了！”本已疲惫不堪的士卒们连声高呼，周渊也顶着个大个子，闭上眼睛朝天松了口气。 　　原本缩在牛脊背后段的桀人残兵顷刻间被驱赶而出，只能冲向楚幽关城门。而城门处亦有弓箭手放箭，前后夹击之下，这些桀人只能冒着箭矢跃下山坡，力求与山坡上的族人汇合。 　　山坡上的桀人显然也看出中原援军已至，再次奋力想着楚幽关南墙冲来，而冯玉手臂一挥：“放！” 　　最后一波炮弹齐齐飞出，连声的巨响宣告着本场战役中热兵器的最终退场。 　　同时薛振所带兵马冲下牛脊背，她们也并不入关，直接拔刀向山坡处，与桀人短兵相接，霎时战作一团。 　　而冯玉的视线仍望向牛脊背上方，因薛振所带兵马够多，连绵多时未见队伍尾部，直到某刻几名士卒奔跑而过，才是终于见底。 　　但她看的不是这个，不是薛振到底带了多少人。 　　下一瞬，另一队兵马也自西向东蹿出，为首赫然是披甲持剑的庄孟佳，紧随其后的是已经快被马背颠散架的吕春诚。 　　“驾！驾！”即便是喧嚣战场，庄孟佳驾马之声也如此清晰。 　　她分明也看向楚幽关内，似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到自己找的人，但显然任务要紧。 　　“驾！驾！”她高声喝着，却并不自岔道下至楚幽关，而是继续向东行进了。 　　“哈哈哈！”确认庄孟佳带兵离开，冯玉终于握一把拳头，忍不住高笑出声。 　　赖迪生惊问：“大人为何欣喜？！” 　　冯玉头疼还没好，但捞过赖迪生的脸就往面具上亲了一口：“特别好！你跟吕春诚两个人，你俩特别好！” 363 ☪ 退兵 　　饶是亲的是面具，赖迪生也半晌没回过神来，姜防更是吓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半天才抱拳道：“大、大人，小人去看看周参将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说着转身一溜烟跑掉了。 　　赖迪生也像受不住脑袋的沉重般，重重低下头去，目光恍惚：“大人，冯大人，其实那年榜下，我就明白您的意思，但您矢口否认，我也无可奈何。这些年来您将下官藏于府上，好吃好喝地将养着，下官不慎烧毁半个冯府，您也未作苛责。” 　　她越说头低得越深：“您不在乎下官面容被毁，反视为珍宝，又赏识下官才华，命我参与火炮研发。您、您甚至时常乱了尊卑，对我以‘姐’相称，我内心感激之至。” 　　她道：“迪生若是男儿身，定不会负了大人一片痴心，可、可我偏是个女人。况且我早已发誓，此身此心献与阿罗加耶，一生只求成仙成神之道，这世间又何来两全之法呢……此事完全世间孽缘，大人还是早些放下执念，不要把过多的心思放在下官身上。” 　　赖迪生说着两袖一招，标标准准作上一揖。 　　却是半晌未见回音，踌躇间抬眼一看，却见周身空荡荡，冯玉早不知哪去了。 　　* 　　冯玉是从她站那儿发呆开始就跑到南墙观察战况了，这番话她一个字也没听到。 　　外头漫山遍野，杀声震天，刀光四起。 　　桀人依旧有着天然的武力压制，但是中原军身上的锁子甲为她们加了一道防御力，而且相当不对等的是，薛振所带援军都是满血状态。 　　她们只是连夜从白日关赶赴此地，而桀人却是在螺钿关打完了仗，行军后又与炮弹火焰纠缠一夜，此时早已疲惫不堪。 　　饶是如此，竟也打了个五五开。 　　火炮的失效似让桀人相当振奋，如同要泄一泄被炮轰一夜的恨一般，咆哮着举刀向中原人杀去。 　　而且冯玉相当明白，这些桀人是不知道累的，她们是宁可透支体力也要砍死对手的那种人。 　　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单是气势上中原军就略落于下风，在面对桀人时，体型差导致的恐惧到底是难以忽视。 　　一片纷乱间，听得场上一声低吼，是老将薛振抡起一杆长刀，在头顶骨碌碌转得好似不费劲一般。 　　但单是看那刀杆成色，那双手双臂肌肉用力的模样，便知这定不是寻常人拎得起的物件。 　　桀人尚武，对此更是判断明确，顷刻间被这架势惊得连连后退。 　　而薛振利落地将刀杆向背后一背停住，扭头向近处一名壮硕桀人一个瞪眼，没等众人反应，便是一刀刺去。 　　动作行云流水，不输在场任何一名年轻士卒：“桀军疲敝，何足为惧！她们连我这七旬老人都防不住，难道还防得住诸位年轻力壮的中原英才？！今日楚幽关山头大伙面对的早不是从前的蛮桀，而是满地的人头功勋！杀呀——！” 　　中原军分明为之一振，依言抬起刀剑武器：“杀呀——！” 　　那桀人又岂是任人小瞧的，抡刀复又砍杀而至，双方再度混作一团。 　　相比之下，关内能做的事只是在南墙边和城楼上安排弓箭手，而能向南攻击的放箭点又非常有限。 　　周渊不知何时来到冯玉身边，顺着墙洞跟她一块儿看，见此光景不由心急：“薛大将军那么大年纪都在奋勇杀敌，我有何颜面躲藏关内，我也带兵……！” 　　却被冯玉叫住：“周参将莫急，你与关内诸军保存体力，后头还有得是需要你们的时候。” 　　“什么？难道桀人还有兵力？！” 　　“……那倒不至于，桀人兵力应该都在这儿了。”冯玉说着，又看了看山上的人数，以及她们身上的图腾。 　　除下四部是真在沉沙关被打残以外，此处狮虎豹熊、鹰枭隼鹫应有尽有，这必是孤注一掷决战无疑。 　　但冯玉也的确留周渊军有用：“你去让厨子烧菜煮饭，颠勺越响越好，烧菜越香越好，就像大胜时那样。” 　　周渊了然：“明白了大人，桀人许久不曾进食，必定饥肠辘辘，此时闻到饭香，定然意志薄弱！” 　　“是有这个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赶紧吃。” 　　“啊？” 　　冯玉抬高手揽过她的脖子：“就字面意思！关内不要留什么好东西了，凡是有油水的全炖了去，这一顿让士卒军士们全往饱了吃！” 　　* 　　但这样的行为反倒让关内士卒们心里犯嘀咕：“是最后一顿了吗？” 　　顿一顿又一咬牙：“最后一顿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也值了！” 　　于是抓过肘子开始猛猛进食。 　　外头桀人也的确因这样的香味发狂，作战间隙里边嗅边问：“这是什么味道？是牛肉还是羊肉？” 　　没留神便被一刀刺中，只能强忍剧痛还击。 　　薛振军昨晚是正儿八经吃了饭的，到这儿也不过一夜，饿虽饿，但远没到无法支撑的地步，遂见状大喜：“闻见了吗？楚幽关已经准备给咱们设宴庆功了！打完这一仗，进去就有好吃的！” 　　于是攻守易势，中原战力开始全面压过桀人。 　　冯玉透过砖墙，眼珠在桀人中飞快搜寻，老半天才终于瞅见那俩熟悉的身影。 　　多其木脸色苍白，正急着跟妥布花说些什么，妥布花一边点头一边躲避砍来的刀剑，尽力将多其木护在身后。 　　冯玉操起弓来，拉开了就是一箭。 　　恰逢多其木一个踉跄靠到树上，竟未射中。 　　冯玉坐标暴露，多其木、妥布花皆扭头看来，下一瞬冯玉的第二箭就出去了。 　　妥布花一把把多其木推开，手臂被箭矢擦伤，愤而引弓要射，却见冯玉已躲到墙洞旁侧，看不见了。 　　冯玉这边也靠着南墙喘了几口粗气，再从墙洞向外看去，已不见多其木身影，只妥布花飞身上马，抬刀高喊：“奎里兰部掩护！查库汗部的！甩开这些敌人！跟我来！” 　　而后在冯玉的视线范围内，她眼睁睁看着妥布花率领大量查库汗人，直冲楚幽关南墙而来。 　　她也没马虎，指挥着弓箭手大喝：“放箭！放箭！” 　　但如此单薄箭矢哪里抵得住桀人冲杀，外头桀人几乎霎时冲到墙边。 　　她们也不急着翻墙而过，而是纷纷挤在墙面处，在中原人还不明所以时，那令人恐惧的声音已经响起： 　　“三——二——一——！” 　　“三——二——一——！” 　　那南墙被拆了些砖，本就不如初时坚固，再加上每次火炮放出都对墙体有振动，此时又如何抵得住桀人蛮力。 　　中原已尽力抵挡砍杀，但仍眼睁睁看着墙体断裂摇晃，千钧一发之际，冯玉大喊：“墙要塌了！退！快退！” 　　于是关内士卒皆退让，整个南墙被凡胎肉身撞得垮塌殆尽，落得一地砖块烟尘。 　　攻关的桀人，与关内的中原人，终于真正照面。 　　却是谁也没怕谁。 　　桀人奋力一呼：“杀光她们！” 　　中原军也拔刀相战：“一个不留！” 　　混战间，妥布花身手利落地几个挥砍解决了身边敌人，继而抬头搜寻。 　　她很快看到了正将箭簇对准自己的冯玉。 　　下一瞬，箭矢飞来，妥布花抬刀一劈，便凌空将那支箭斩为两段。 　　冯玉确实愣了一下。 　　然后赶忙再来一支，仍是同样下场。 　　她分明听见妥布花冷笑一声——从前17岁的学生，如今也25岁了，她变得更加健壮，也更有成年女人的样子了。 　　冯玉因此退了半步。 　　而妥布花脸色一狠，驾马便向她冲来，口中高喝：“冯玉——！” 　　冯玉别无她法，只能从地上捡起把剑来，模仿着武人持剑的模样试图迎战。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旁侧一金光闪过，大吼一声：“冯大人退后！” 　　便见薛振长刀一横，天神般冲至二人之间，刀棍相击如有余波。 　　冯玉被震得一阵耳鸣，直接喊出声来：“薛大将军！” 　　妥布花显然也没想到这老妪战了许久还有这般力气，这一下差点就没接稳，咬牙将刀一偏抽身便砍，张口是标准的中原话：“老东西，你该入土了！” 　　薛振抬刀一挡，气势不输半点儿：“黄毛丫头，你没机会变老了！” 　　继而双手握棍，刀锋向下一刺。 　　妥布花为躲避不得不仰身滚下马去，代价是这一刀刺中马身，听得爱马一声嘶鸣。 　　但战场之上哪有空为马匹哀痛，只见妥布花利索地从马腹下钻过，抬刀就给薛振的马也来了一下。 　　薛振因刀锋还嵌在马背上而无暇抵御，见状用力想将长刀拔出…… 　　这一下竟是没有拔动。 　　破绽尽出，妥布花抬手一刀，顺着甲胄缝隙砍过薛振后腰。 　　薛振霎时痛呼出声，血也自后腰飞溅而出。 　　她的马匹因受伤轰然倒地，连带着整个人从马背滚落，面部也因疼痛而扭曲，一时间皱纹尽出、老态尽显。 　　妥布花未有分毫停顿，抬手便向薛振头颅砍去。 　　却听身后刀剑生风，她神色一凛，回身一刀便将那劈来的剑撇出老远，继而飞起一脚将挥剑的冯玉踹倒在地。 　　她到底还是同冯玉说话了，她用桀语吼道：“我悔不该放你走！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听多其木的！” 　　而冯玉受了这一脚眼前完全是黑的，她就只是听到这么句话，模糊着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是薛振苍老的声音：“大昭将士们！此生何等有幸与尔等共守边疆！今日我亲眼见了，大昭生死存亡间，我北境军中未有一人胆怯，不见一人退却！今我虽死，大昭旌旗不倒，家国山河，自此交由诸君！” 　　在冯玉摸索着去找地上的剑时，便觉脸上身上一热。 　　这感受她已经很熟悉，是鲜血又一次溅来。 　　眼前终于稍能视物，却因被血糊了眼睛而看什么都是一片红，冯玉摸过地上的剑，踉跄着起身。 　　北境将士们已连声痛呼——“薛将军！”“薛大将军！” 　　她们想为薛振报仇，皆向着这边涌来，却竟不是妥布花的对手。 　　在桀人中，妥布花绝对算不上体型最壮硕的，但耐力、力量、技巧、速度无一不属上乘，持刀在手直杀得中原人不敢上前。 　　而且，她还很聪明，她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哈，瘟狗就是瘟狗，一群丧家犬加起来，还不及这老太一人能打！” 　　中原士卒早因薛振的死泪流满面，听此挑衅，更是咬牙一拥而上。 　　可这简直就是不可能打败的敌人。不论多少人上前，都只会被那柄刀绞为腐肉亡魂，即便将她团团围住纠缠，她也能灵活地躲开袭来的刀剑，再利索地还以致命一击。 　　一片混乱间，冯玉拖着那沉重的剑向人群走来，然后用力将剑锋抬离地面，嘶吼一声抡剑便劈。 　　如此拙劣的袭击，自然也不能出其不意，妥布花听得耳畔声响，立刻矮身一躲，继而反手一刀冲着身后人的脖子就砍。 　　冯玉不是没躲，她是根本反应不过来要躲，只是麻木地握着剑柄让剑锋随重力落下。 　　炽热的血再次溅上她的脸庞，这次好像真把她烫懵了。 　　周边的中原士卒也是一怔，情况却不容她们再发呆，身后追杀而来的桀人们逼得她们只能再去迎战。 　　只冯玉还没缓过劲儿来，手上的剑“铛”得一声落下，她本人也腿脚一软，“砰”一声跪倒在地。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 　　因为最后关头，妥布花收手了。 　　冯玉有些喘不过气，因此只能小口地、急促地吸气，却因此觉得周身血腥味更重。 　　她眼眶酸痛，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滴。 　　她想上前看一看妥布花，却也没有勇气。 　　妥布花的长相和分别时已经有些变化，冯玉好像在以此说服自己把二人当成两个人。 　　但是恍惚间又想起17岁的妥布花，骄傲恣意，不服管教，只有一次竟被冯玉三言两语说得要落泪。 　　那是冯玉给她要到了学习津贴，她别别扭扭地说了声“谢谢老师”，而冯玉说—— 　　“不用谢，等你带兵打中原的时候，把遇到的人都当成我就好了。” 　　当时妥布花的眼泪让冯玉感到莫名，不知这孩子是怎么了，多其木在旁解释：“一想到要砍死你，她心里就好难过。” 　　妥布花哪受的住这样的揶揄，立刻和多其木打闹作一团，冯玉只能哭笑不得地去拉架。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啊。 　　冯玉痛得像要裂开，她缓缓躬下身去，似乎这样的蜷缩可以让身体稍稍舒服一点。 　　但很快又有桀人发现了她，吼叫着她的名字向她杀来，中原士卒则尽力护她，唤一声“大人小心”重与桀人对上刀剑。 　　于是冯玉一个激灵起身。 　　对，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这么想着，冯玉拿着那把剑离开此处，随便找了匹马骑上，驾马而去。 　　* 　　她是去找多其木的。 　　战场纷乱，傍晚时分，冯玉在山间的两块巨石之间，找到了那瘦小羸弱的身躯。 　　在这个山头上，冯玉绝对算是最弱的人之一，而且还因过度劳累昏厥过一次，现在也是想站稳都难。 　　但多其木比她还要弱得多。 　　她下了马来，手上还拖着那把剑，浑身是血，摆明了是来索命的。 　　而多其木满脸泪水，失魂落魄地蜷缩在那里，显然已经知道、或者看到了妥布花的死亡。 　　但是她现在苍白乏力的状态，却也不单是因为师妹的死。 　　多其木怕看死人，在这场战争中，她已经非常努力了。 　　冯玉抬起手来，剑锋指向她，她却也没有力气逃跑，只是倒在那里喘息着看向冯玉。 　　然后她的泪水再次流下，开口道：“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 　　冯玉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震颤，最难杀的敌人被她轻而易举地解决，最弱小的敌人她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她们，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杀死对方。 　　有那么一瞬间，冯玉幻视自己丢掉了手上的剑，将多其木拥入怀中，由她哭个痛快。 　　但是再回过神来时，剑仍在手上，多其木也仍是那样看着她。 　　冯玉几乎要因屏气而使自己窒息而亡。 　　牛脊背上的马蹄声，便是此时再次传来的。 　　冯玉仰头看去，一如望见天光。 　　庄孟佳的甲上已是一身血污，手上拿着熊皮和一枚首级，显然螺钿关那边是留了熊部的人守关。 　　她嘹亮的声音响彻战场上空：“螺钿关已被我中原大昭收复！如今中原北境七关尽锁，已成瓮中捉鳖之势！尔等桀人速速归降，圣上仁慈，或能给你们一条生路！” 　　“哈……”冯玉手上一松，那把剑便掉落在地。 　　她也没了力气，想在那巨石上靠一下，却乏力到顺着石头滑落，跟多其木躺到一块儿去。 　　而多其木哭泣未止，却也只能拿出那枚牛角号，拼尽全力无法吹响。 　　冯玉索性凑过去含住号口吹气，多其木按动着号上的一个个孔洞，让退兵的号角响彻战场上空。 364 ☪ 止战 　　很多人留在了那个战场上，年迈的英雌，年轻的勇士，都为了各自的族群，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退兵的号声如呜咽般连绵，冯玉恍惚地躺在那里，看着树梢与天空。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一切，也不理解为什么就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战争终于要结束了，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甚至会想以这样的局面结束，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她想起带兵出关御敌的老师母，想起倒在她怀中的岑轲，想起直到生命最后，都在鼓舞士气的薛振大将军。 　　想起看着炮弹落下的奎克罗，想起脑袋一歪死在她膝边的高格利，想起自己那勇敢机敏、强壮聪慧，却因一时心软而被自己手刃的爱徒。 　　四下里呼号四起，是桀人听懂了号声，惊慌地奔逃而去。 　　以她们的脾气，不可能束手就擒，很可能桀族根本也没有“投降”的号声。她们只是知道这一战已经败了，现在要依令北撤。 　　冯玉眼看着那些健美的身躯从她身边飞奔而过，速度之快带起阵阵风浪，一如在达达拉草原撒野奔忙之时。 　　于是她又想起奎克罗地盘时的嚣张样，想起看似一本正经的高格利其实一点也不正经，想起自己说拜师要磕头，妥布花二话不说下马便拜。 　　中原士卒追打之声也不绝于耳，纷纷叫嚷“拦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为薛大将军报仇”。 　　冯玉闭起眼睛，薛振同她在房内局促不安的样子，岑轲看她不顺眼抬手便射的样子，老师母拎着两壶水来看她，还舍不得真给她用的样子，便逐一浮现在脑中。 　　冯玉想着想着没来由地想笑，但一笑眼泪就下来了。 　　周围渐渐静下来，是桀人们都去闯牛脊背防线去了，以至于树木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多其木不再按动号角，冯玉也终于松了这口气。 　　二人就这么躺了一会儿，看着飘荡的白云发呆。 　　到底是冯玉先说话了，很多时候她其实没有多其木这么沉得住气：“你就别跟她们一块儿撤了，那边还挺危险的。一会儿我把你捆了，送到白日关去。卓依拉在那，你跟她待一块儿，事后我再把你俩送回去。” 　　这倒让多其木有了反应：“卓依拉没死吗？” 　　“半死。我以有事要审为由，把她放在白日关医治。” 　　“还要找借口啊……那感觉老师你在中原也不是说一不二的。”多其木哭丧着脸，“你确定把我送过去后，还能做主把我放回北地吗？” 　　“……” 　　这话冯玉听着有点恼火，但她知道多其木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还真别说，如果卓依拉和多其木滞留白日关太久，日后再议时还能不能放归，还真可能夜长梦多。 　　冯玉撑着石头起身，飞快地有了哔计划：“那就去白日关接上卓依拉，我们直接一块儿北上。” 　　多其木怔一怔，显然立刻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继而惶恐地抬头看向冯玉。 　　冯玉也就那么低头看着她：“怎么了，不是说希望桀族和中原之间不再打仗吗？” 　　* 　　多其木以为卓依拉死了，巧的是，冯玉也以为乌布尔死了。 　　因为连着几场战役都没看见她人。 　　到这会儿才得知，在冯玉来之前的那场落雁关攻防战中，乌布尔身受重伤，难以再上战场，所以被安排了后勤接应的活计。 　　到冯玉骑马带着多其木登上牛脊背，找到庄孟佳时，俯身便见那焦黑的山谷里，乌布尔高坐马上，像个神气的肉丸：“放箭放箭！掩护姊妹们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姊妹们回乡发育几年再卷土重来，定将一血今日之耻！” 　　本就郁结的冯玉听了这话更不中了：“她还要打！简直是不长记性、不吸取教训，桀人就这个死样，什么时候死完了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说着身形就晃了两晃，还是多其木在旁扶道：“老师小心，别气坏了身体。” 　　桀人大部队已经匆忙撤离，乌布尔所率的伤员后勤部队又最后放了几箭，而后便高喝着驾马北去。 　　而周边的中原人，看到多其木的脸第一反应都是吓一跳要拔刀，第二反应则是：“这怎么还有桀族小孩？” 　　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她：“啊，我记得这人，她是那个指挥桀人的……” 　　冯玉也不废话，伸手把多其木甩出去：“绑上，她的命我还有用，切不可让她跑了。” 　　“诺！”士卒应上一声，拎起多其木便绑，痛得多其木龇牙咧嘴。 　　而冯玉来到庄孟佳身边，问她道：“吕春诚的主意？” 　　庄孟佳也看向她：“怎么着，我就不能聪明一回？就不能是我的主意？” 　　这冯玉还真是惊了：“哟，我小佳姐还真是……” 　　“吕春诚的主意。” 　　“……”冯玉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一口，情绪又低落下去，“逗我有意思吗？” 　　“那不然怎么办？玉玉啊，你看上去快郁郁而终了。”庄孟佳又给她递了块干粮，“我们行军途中得知大量敌人出现在楚幽关南侧，吕春诚说桀人定是从螺钿关南下，所以此战关窍不在楚幽而在螺钿，只要夺回螺钿关，此战可解。” 　　“我也想到了。真的，看到你们往东跑之前我就想到了，只是没法传达出去。吕春诚也能想到，那当然也很好。” 　　“……你跟她比这个干什么？” 　　“我没比啊，我就是阐述一个事实。”冯玉咬着干粮回，“所以她人呢？” 　　“留在螺钿关了。她要是再跟着我来这儿，估计半道上命就咳没了。” 　　“唉，这不遗憾了吗，大战结束并肩一览众山小的时刻，她也没法参加。” 　　“你有事没事了到底。”庄孟佳是真皱眉了，“现在情况也没那么乐观吧？桀人这次撤兵和上次撤兵又有什么分别，都是打着过几年卷土重来的主意。而且万一这几年间隙里她们也开始研究热兵器，那下次再打起来……” 　　“所以我们就不要给她们这个间隙。” 　　“什么？” 　　“该你下令了小佳姐。薛大将军阵亡，周渊官阶在你之下，我是个文官，职权只在火器军。” 　　冯玉看向她：“现在这里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就是你了。” 　　* 　　一夜休整。 　　翌日一早，庄孟佳与冯玉率兵赶赴白日关。 　　刚进校场，便见卓依拉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光影里。 　　冯玉上前道一声：“看来恢复得不错。” 　　而卓依拉在看见她的一瞬，眼中闪过些许绝望——冯玉再次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此战以桀族大败告终了。 　　但是她的情绪只能她自己消化，冯玉无暇安慰她，也轮不到冯玉来安慰她。 　　冯玉此番折返白日关，可不仅仅是来接她这大姑姐的，还是来拿白日关的这份火药辎重的。 　　下午，挑选了白日关内血条尚满的士卒，整军列队，以骑兵、步兵、辎重车、步兵、骑兵的格局开门出关。 　　至洺河河畔时，与在此备好船只的周渊军汇合，顺利渡河。 　　直到此时庄孟佳还在忐忑：“你确定吗？我们这么干完全不符合军中法纪，原则上来说我没权限动白日关的士卒，更无权带兵过洺河。” 　　“怎么，犯法的事咱干得少了吗？咱不是连挟持先帝的事都……” 　　“你能别用这个词吗？！” 　　冯玉就只是跟她摆手，仿佛现在是她太胆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时我就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呗，有我在你怕什么？死的我能给你说成活的。” 　　庄孟佳闭一闭眼，试图让自己的脑子冷静：“好，我就当舍命陪君子了。你说能彻底平息昭桀间的战争，我觉得有道理，值得一搏。但是、但是……” 　　她看向前方的大片旷地：“但是你确定你认识路吗？” 　　“哈，路？”冯玉的笑声几乎是有些猖狂，“这路我年年走，你问我认不认识路？” 　　“那就算是找得清路，万一最后你的办法行不通怎么办？”庄孟佳说着回头看看正在渡河的大量士卒军士，“她们本都是能活的，如果你的办法行不通，恐将害得她们死在北地深处。” 　　此话一出，冯玉也静了静。 　　然后她道：“行得通，肯定行得通。” 　　“你光说这有什么用……”庄孟佳急得叉腰，“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麾下士卒的性命是第一位的，到时真有什么不对，我一定是先保她们。” 　　冯玉也懒得掰扯，两眼一闭：“行，你保，你保。” 　　* 　　长长的中原队伍，就这么在神秘的未垦之地上北向行进着。 　　即便戍边多年，士卒们也从未见过这洺河北岸的地貌，她们因此心惊胆战。 　　相比之下，那位看似精瘦斯文的冯大人便自如得多，仿佛对一切司空见惯、如履平地般。 　　旷地之北是魔鬼大峡谷，一根根风沙侵蚀的石柱是真正的鬼斧神工，令人难以想象这样的东西竟是自然产生。 　　而冯玉看一看石柱上的种种标记，口中道：“路是对的——大伙儿小心点头顶，此处易有落石。” 　　于是中原士卒纷纷抬头，小心地避开危险处。 　　出了峡谷再走不远，便是哗哗的水流声。 　　其实这些地方庄孟佳是来过一次的，虽然当时是被追杀中，但也依稀有些印象。 　　她不由警惕：“这是什么声音？我记得上次没有吧？” 　　“对，上次是冬天，都是雪都没化呢。”冯玉应着，仍是驾马在最前头。 　　就这么沿盘山小道下行数十米，磅礴壮观的寒冰瀑布，便出现在中原人眼前。 　　她们被这美景惊呆，更奇异于其上一轮完整的彩虹，以至于一时忘记眼前还有个不知深浅的河渠要过。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大人小心！” 　　便听“砰”一声水花四溅，众人探头看去时，只见马匹从水坑中起身甩着水，冯玉也站起来拧着下摆的水渍。 　　这哪还有人说得出话来，只庄孟佳叹口气道：“愣着干嘛呢，跳啊。” 　　说罢率先引马跃下。 　　随着海拔渐高，太阳也更加毒辣，烘烤着大地，也烘烤人身上的衣服。 　　待她们忙碌着将物资车以索道方式运到对面，之前浸湿的衣服差不多也干透了。 　　就这么继续向北行进。 　　到青绿山的岔道时，庄孟佳认出了那条路：“这个我记得是……” 　　冯玉点点头：“是通向驼驼的小路。” 　　庄孟佳眉头拧成个疙瘩：“到底还有多远，再往北我可完全不认识了。” 　　“还有点路程。”冯玉道，“怕什么，我不是认识路吗。” 　　庄孟佳一言难尽地看看她：“真的冯玉，这也就是我。换成其她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都不可能陪你这么胡来。” 　　“是啊，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昭桀两族的幸运。”冯玉说着夹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 　　想度过鸿沟与天堑就更麻烦些。 　　因为这是需要人帮忙在对面绑绳套的，桀人通过的时候也需要对面的族人帮忙。 　　而中原军队想要通过，就只能派人降至崖底，再攀爬到另一边的山崖上。 　　其实鸿沟天堑的断面并不光滑，有很多落脚处，对于训练有素的中原士卒而言，只要保护措施到位，攀爬本身算不上困难。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刚好冯玉她们现在也不缺时间。 　　在等候时，冯玉专程教了中原士卒们如何将绳套绑在自己身上，如何手持短木滑到对面。 　　因为听起来太过离谱，有人忍不住询问：“这真的能行吗？掉下去不就是万丈深渊？” 　　冯玉笑称：“自然能行。每个桀人都行，当初羸弱至极的我也能行，没道理咱们中原士卒就不行。” 　　她说着熟练地将绳索绑在自己身上，又将短木架上缆绳：“不是什么难事，就像我这样做就好了。” 　　说着脚下一蹬，在一声声“大人”的惊呼中，利索地到了对面。 　　中原军中无不折服于冯玉胆识风采，纷纷咬一咬牙，依样逐一滑行而去。 　　过了天堑与鸿沟，对面就是十二雪山了，而雪山合围之间，便是绿草如茵的达达拉。 　　冯玉大口地呼吸着雪山的清冽和草地的芬芳，恍惚间竟有“近乡情更怯”之感。 　　当然，现在该“怯”的可不是她。 　　这么想着，冯玉骑上马去，就要前行。 　　才发觉庄孟佳正回过头去，久久地看着崖壁上，被巨石封起的一个个奇怪洞穴。 　　冯玉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声：“怎么了？” 　　这声音竟把庄孟佳吓了一跳：“啊……没什么，就是在想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用石头堵起来？” 　　“谁知道呢。”冯玉说，“可能是桀族有什么奇怪的习俗吧。” 365 ☪ 双输 　　那一日，当日夜兼程逃回达达拉的桀人们还在休息整顿、包扎养伤的时候，有住在达达拉外头的牧民惊慌报信：“中原人来了！是中原人来了！” 　　桀人大惊，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她们怎么找得到这里来？！” 　　“是冯玉！是冯玉带她们来的！” 　　此事在桀人们听来匪夷所思，她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因为个个人高马大、力大无穷，从来也没有异族人敢主动到这里找她们麻烦。 　　她们立刻派出了留守后方、并未参见前线作战的桀人前去查看，到断崖边时，只看见中原人飞渡流下的绳索和车辙。 　　有人上前检查绳索，然后一拳捶在木桩上：“这是我们桀族的结绳手法，定是冯玉无疑！” 　　再低头看一看延申向雪山的车辙，口中喝道：“追！” 　　但那冯玉何许人也，当她们顺着车辙一路追去，竟只追到一处死胡同，哪有中原人的影子。 　　桀人们怔在马上，琢磨着这意味着什么，继而内心一阵惊骇。 　　有人反应过来，立刻调转马头：“快！快回去禀报大汗！” 　　* 　　不多时，黑洞洞的炮筒纷纷从十二雪山的山腰处冒出，对达达拉草原呈围剿之势。 　　看似平平无奇，但对于经历过热兵器战场的那些桀人们来说，却浑身汗毛根根立起。 　　出战时她们剽悍不畏死，但现在，达达拉草原上还有桀族的孩子们，大汗宫殿中还有正在孕育新生的姊妹们，这篇土地上，还有世界上最鲜美的嫩草和成群的牛羊。 　　她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漆黑的鬼脸面具从一处火炮后冒出，仿佛恶鬼从炼狱爬起，一直追杀她们至此。 　　那一刻，她们终于明白家园被入侵的恐惧。 　　她们终于明白，当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变得不安全，当一群根本不遵守族群基本底线的人来到此处，在真正的强大面前，一切道理都将不再奏效。 　　最不爱讲理的一群人，终于落入没处说理的境地。 　　紧接着，身后鼓声阵阵，将她们吓了一跳。 　　是大汗召集了阿罗加耶大会。 　　* 　　按以往的规矩，这种时候应由十二喀扎商议投票，决定具体的应对措施。 　　但难办的是，现在的桀族十二部喀扎，死的死伤的伤。 　　那么为了响应大会，暂无喀扎的部族只能临时选择一位勇士，代表族群前去议事。 　　而众所周知，做勇士不需要太好的脑子，勇士的能力完全比不上喀扎。 　　总之本次阿罗加耶大会，就在这样的纷乱无序中开始了。 　　中四部、下四部加起来，有四部族是勇士参会，而其中又有两人是并没有南下参战的。 　　她们完全不知道火炮的可怕，张口就是必须打，中原人胆敢跑到达达拉来撒野，必不能让她们活着回去。 　　另两名勇士毕竟上过战场，立刻站出来反驳：“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火雷一旦发射就烧成一片，树都能被烧光，何况我们的草原？！” 　　亦有两名喀扎应和：“我们都是从战场死里逃生回来的，按照现在看到的火雷数量，我认为我们不是对手。” 　　另两名喀扎则跟她们拍桌子：“怎么不是对手？我们在中原北境跟她们打的，哪场不是平手？在沉沙关，我们破关门斩敌将，撤兵那是因为她们援兵到了。我们是没能打开关隘，但也不能说是输了吧？！” 　　“是啊，我们在楚幽关两度冲关，那总领中原兵马的大将军也斩得，一直耗到她们弹药用尽，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不是对手了？除了在落雁关被打个措手不及，我们哪一仗吃亏了？！” 　　而上四部这里，狮虎熊都死在战场，只有豹部的喀扎来了：“这能一样吗？！在中原打烧的是她们的山，在这里打烧的是我们的草原，在中原你还能跟她们耗，在这里你拿什么跟她们耗？！” 　　狮部的勇士一匕首钉在桌面：“那你想怎么样？投降？我真看错你们了，平时一个个大小声的，关键时候竟成了一堆软骨头！” 　　熊部勇士也恨道：“是啊！投降说得轻巧，谁知道投降之后她们会怎么对我们，那些和她们联合的翘鼻子驼驼又要怎么对我们？！若让她们觉得我们怕了火雷，以后老拿这玩意指着我们，那我们哪还有安生日子可过？！” 　　而虎部，虎部来的是乌布尔。 　　她一脚把钉在桌面的匕首踢掉，脚就放在桌上：“你们要死啊你们？是不是要死啊？以后的安生日子以后再说，现在的情况是那玩意正指着达达拉，指着咱的孩子们！都这会儿了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啊？” 　　此话一出，参会者纷纷看来，就连一脸阴郁的奇力古大汗也抬了眼。 　　属实是没有想到乌布尔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乌布尔一个勇士也没有喀扎信物，就只把鞋一脱往桌上一拍：“查库汗部主张，降！” 　　狮部目眦欲裂，一把把她的鞋拍飞：“好你个乌布尔，你们查库汗部知道你这么窝囊吗？你们的喀扎都被中原人杀了，你在这儿说降？！” 　　乌布尔一拳抡她脸上去：“你她爹说谁窝囊呢？我这叫智取！” 　　狮部的一拳抡回去：“你她爹就是窝囊！我们部喀扎也战死了，我绝咽不下这口气！” 　　乌布尔受了气，立马控制不住了，扑上去跟她扭打作一团：“你个蠢狮子跟我装什么呢？你那是为喀扎吗？你就是因为你姑娘死战场上了！” 　　狮部的闻言更是悲怒交加，抬手掐住乌布尔脖子：“是啊怎么样？！我姑娘死战场上了我不该跟她们决一死战？我姑娘死战场上我还得听你在这大放厥词？！” 　　乌布尔也掐回去，脸都憋红了还硬撑着喊：“你姑娘死了我姑娘可还活着！我姑娘还在外头草地上玩泥巴呢！” 　　眼瞅着马上要打出人命，一片混乱中，大汗奇力古忽然大喝一声，继而室内一声巨响。 　　众人这才冷静，抬头一看，竟是大汗抬手掀翻了议事长桌。 　　霎时间一室寂静，一时无人敢吭声。 　　半晌，奇力古叹了口气，脸上纵横的刀疤似又深了几分。 　　而后她提上刀剑佩在身侧，冷着张脸出了门去，只留下一句：“叫些人马，随我上山。” 　　* 　　而此时的冯玉和庄孟佳也在争执。 　　庄孟佳急得来回乱转，冯玉看上去很淡定地坐在火炮旁的一块石头上，只是时不时也愁得搓脸。 　　到底是庄孟佳先忍不住：“万一她们不降呢？” 　　“你这一路问了八百遍了姐，”冯玉苦道，“我觉得她们肯定会降，我觉得没有这个万一。” 　　“我问你万一呢？万一她们就是要打呢？”庄孟佳说着又去看一遍物资车，“我们带出来的水和干粮还剩一小半，现在立刻回去还够吃，真要是打起来……” 　　冯玉扭头看向翠绿的达达拉：“真要是打起来，那儿遍地都是烤全羊，绝对够吃了。” 　　“那万一打输呢？！” 　　“原则上来说只要火炮在手，哪怕打输了，那儿也得是遍地烤全羊。” 　　“你觉得这笑话有意思吗？”庄孟佳说着，一拳捶到石块上逼自己冷静。 　　又疾走两步把赖迪生扒拉到一边去，自己扶着火炮看向下方的辽阔草原：“都这么大会儿了她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再拖下去怕是连先机都不占了……实在不行我们先开火。” 　　“开火干嘛？警告？”冯玉皱眉看她，“只要你动手了，这仗肯定要鱼死网破打到底。桀人本来就那德行，没反应就是在纠结，你要再刺激她们，她们直接拔刀就杀上来了。” 　　“是你说她们肯定投降我才跟你来的！” 　　“是啊，我是说了啊！我一直说她们肯定投降啊！” 　　“那万一她们要打呢？我们就坐以待毙吗？我这些士卒、你这些军士的命就不是命？” 　　“我说了没有万一！我的判断什么时候出错过？！” 　　庄孟佳叉着腰原地转了一圈，又一掌按在冯玉肩膀上：“我说真的冯玉，跟你来这儿已经是我能下的最大的赌注了。现在粮草吃一点少一点，我们在这里也完全没有补给，我们的士卒心理压力已经非常大了。” 　　她这么说了，冯玉才也抬头看一看身边的士卒军士们。 　　她们听不懂冯玉和庄孟佳说话，但似乎明白是起了争执，再加上此处完全是陌生环境、敌方老巢，她们看上去都不轻松。 　　于是作为做主将她们带来这里的人，冯玉神色也不由凝重些许。 　　的确，在这样的状况下，万一双方开战，中原必输无疑。 　　但是中原的火炮也不是吃素的，一旦开炮，下方立刻将是一片火海。 　　这就是双输。 　　所以冯玉明白庄孟佳的意思——现在还有一个可以百分百把中原士卒带回去的办法，就是立刻开炮火烧达达拉，然后带大伙儿返程。 　　庄孟佳没明说，说明她也清楚此计非上策，但是继续等下去，她们的干粮进一步消耗，这将也是冯玉必须开始考虑的方案。 　　这让冯玉也有些紧张了。 　　就这么又等了一段时间，又是一日夕阳西下。 　　倦鸟归林，牛羊回家，西沉的太阳将天空染成许多种颜色，连带着这片桃花源般的绿地，看上去也更加温柔迷人。 　　即便处在极度紧张中，中原人们也为这样的美景赞叹，就连一直高压状态的庄孟佳也忍不住喃喃：“真漂亮啊……” 　　冯玉看一看她，起了身来。 　　她也走到火炮那里去，听得赖迪生期待的语气：“大人，咱怎么说？” 　　冯玉没理她，只是猛地吸进一口气。 　　然后她用她能做到的最大音量高歌，那是一首颇有地域特色的桀语民歌：“达达拉草原青山环绕，十三母神来到此处，采山河湖海之力，孕育十三部族。” 　　中原人们不明所以，下面的桀人也一片静默。 　　冯玉的手指抠一抠身边的岩壁，用更大的声音又唱了一遍：“达达拉草原青山环绕，十三母神来到此处，采山河湖海之力，孕育十三部族！” 　　下方终于隐隐传来回应，竟是一群孩子的声音。 　　她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既然有人起头，那就快乐地唱下去：“狮虎豹熊，鹰枭隼鹫，狐狼蟒鳄，猿居其中！”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是一些大人，是她们的母亲，是每一个不想再打仗的桀族人：“孔武狡黠，各占山头，动则相依，静则相攻。既入草原，吾为各自为营的勇士……” 　　这一日的达达拉草原上空，冯玉和她们一起唱道：“既出草原，吾为永不背叛的同族！” 　　那些上山的马蹄声，便是这时在她们身后响起的。 　　中原士卒纷纷拔剑，火器军军士整装待发。 　　冯玉与庄孟佳双双回过头来，看到那满脸刀疤的庞然大物，身后带着一众蛮壮桀人。 　　然后奇力古大汗下了马来，从中原人的刀剑间一路前行，气势之盛竟逼得中原士卒们举着剑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她就这么一步步向着冯玉走来。 　　冯玉也回正了身子，直直看向奇力古，直到她停住，二人隔着一门火炮两相对视。 　　是冯玉先说话了：“终于又见面了，奇力古。” 　　而奇力古，她解开腰间刀剑丢在一旁，扶着膝盖，将两腿逐一跪下。 　　追随她而来的桀人们纷纷下马，惊呼：“大汗！” 　　那双粗粝的手扶着地面，然后那骄傲的头颅也低下，重重叩在地上：“请和我们谈谈吧，冯大人。” 366 ☪ 议和 　　对于这样的结果，最遗憾的莫过赖迪生。 　　冯玉到背人处换衣服时，赖迪生就在一旁帮她拿着官帽，嘴上还劝：“大人，咱千里迢迢至此，真就不打了吗？这地形地貌，优势在我啊。” 　　冯玉一边绑官服衣带一边斥责：“你脑子里能想点好事儿吗？成天打打打的，你与蛮桀何异？” 　　“我想的是好事啊……” 　　“你想的是个锤子好事，那你少想点好事。”冯玉说完，从她手上拿过官帽来戴上，又问，“正吗？” 　　赖迪生不住地点头：“正，大人您太正了。” 　　“我问你帽子正吗？！” 　　姜防刚过来，吓得又退了两步，被冯玉吼：“过来，你跑什么？！” 　　“是，大人。”姜防忙又前进，“大人，您要的杖子找到了。” 　　冯玉气还没消：“什么杖子？那叫符节！” 　　她说着从姜防手上接过长长的符节，向地上杵一下，继而从树丛后走出。 　　此时众人再见的，便是代表着大昭脸面的冯兰章了。 　　中原士卒军士皆屏气凝神——她们虽跟随冯玉多时，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扮相，此时自是看直了眼，深知这样的场面一辈子可能也就看这一次。 　　桀人们内心估计挺复杂，因为冯玉上一回把她们坑得满地找头的时候，穿的也是这身。 　　原则上来说她们是不想相信冯玉的，但现在，庄孟佳靠着的就是原则。 　　见冯玉出来，她也从火炮上起身，眼里还是暗含担忧：“小心点。我这边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会立刻动手。” 　　冯玉想跟她耸耸肩，但又意识到不符合身份，只得一本正经地应：“放心，她们的大汗都当众给我下跪了，还能有什么事。” 　　而后转过身来，看向奇力古。 　　说实话，桀人舍不得达达拉草原，舍不得孩子们，这是一定的。 　　但如果只是如此，冯玉断不会将庄孟佳和士卒们带来此地。 　　真正让她觉得可行的是，奇力古是桀族的大汗，是冯玉一手扶上去的大汗。 　　她最知道奇力古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太平盛世下的典型首领式人物”，她不适合拓土开疆，更不适合乱世纷争。 　　这场战争，始于桀族牧场纷争、资源不足，于是南下侵扰，互市关闭。 　　始于阿纳席拉野心作祟，趁机埋下一颗“向往中原”的种子，将族人目光转向南方的大片沃土。 　　始于前任大汗已老，无法使各部族统一听令，只能以侵扰她族的方式使部族达成短暂联合。 　　于是桀人南下打去，又被原主极限拉回，但是事情并没有解决，两族间的战争也没有真正结束。 　　这时，一条异世界亡魂接替了原主未竟的事业，为达达拉解决了牧场问题，给桀族选择了更加强壮仁义的大汗。 　　但是，但是两族间的仇恨并没有因此消弭，没打完的仗也仅仅是中场休息。 　　中原不可能放着北方强敌坐以待毙，桀族被勾起的野心也没有因阿纳席拉的死亡而消失殆尽。 　　于是战事又起，而这一次，冯玉会为此事彻底做个了断。 　　她看向奇力古，恍惚间记起当初，自己被毒打一通带出地牢，送向喀扎帐篷。 　　帐帘一开，迎面便是那壮硕的身躯，坚毅的脸庞，还有那一脸可怕的刀疤。 　　她腿脚一软就跪了下去。 　　没成想今日，她们之间，竟处境倒置了。 　　奇力古恭恭敬敬抱上一拳：“冯大人请吧。至少你我二人之间，应当还能心平气和地聊点什么。” 　　而作为战胜方和被侵略方，冯玉并未向奇力古作揖，只是手持符节，昂首挺胸地从她身边掠过了。 　　* 　　这是冯玉第三次进入宫殿，第一次是初至达达拉时养伤，第二次是阿纳席拉政变庆功。 　　第三次是昭桀议和。 　　那些只会添乱的勇士全被逐出了议事会，桀族方只奇力古与五名喀扎参加，中原方则是冯玉、姜防、赖迪生、周渊。 　　其实冯玉是有点糟心的，感觉除了她以外一个靠谱的都没有，吕春诚和许璨哪怕能来一个也好，可惜是俩脆皮。 　　但转念一想，是跟桀人谈的话，这个阵容也够用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桀人特别怕赖迪生，好像比对冯玉还怕——打从赖迪生进来，几名喀扎的身形完全僵住。 　　众所周知桀人遇到危险的时候通常二话不说先拔刀，但是面对赖迪生的感觉和这又有不同。她们似乎对此人没什么斗志，只是在灵魂深处把她和某种可怕的神秘力量做了绑定。 　　这倒给冯玉行了方便：“奇力古，你在外头给足了中原面子，那现在关起门来，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火炮在你们头顶竖着，但我要是真想打，不会迟迟不开炮。” 　　她这语气似也让奇力古松了口气：“明白冯大人的意思。我们桀族经此一战也元气大伤，再加上中原的火雷……” 　　“火炮。” 　　“火炮。”奇力古改口道，“中原火炮有这般威力，我们自然只求还能如从前般安居达达拉。中原有什么需求，冯大人尽管提来，能办到的我们办，办不到的，我们尽力去办。” 　　这即便是关起门来，姿态也足够低了。 　　冯玉便敲着桌面道：“是，赔偿自然要谈。这场仗来来回回打了这么多年，我们中原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敢问桀族打算拿什么还？” 　　这就又是个事儿了，桀族但凡真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那也不至于南下去抢。 　　她们难得因贫穷而感到局促：“我一会儿让人统计一下牛羊数量……” 　　“牛羊是吧。”冯玉点点头，语气莫名让人觉得财大气粗，“可以。我们回去也统计一下阵亡的士卒数量，这些年来受波及的城郭、村落、田地数量。不知大汗认为，一个人、一座城、一片田各值多少牛羊？” 　　奇力古眉头忍不住皱起，是有点想发火了。 　　但想想冯玉有真能喷火的玩意儿，于是又吧这口气咽了：“桀族的情况，冯大人是知道的。要这么算的话，可能就得把我们的所有牛羊赔过去了。可我们还得留些牛羊，生小牛和小羊。” 　　“你要愿意赔点马过来，我们也不嫌弃。” 　　“桀马不行……桀马也不是不行。”奇力古呼出口气来，“但是，你们到底要多少呢？” 　　冯玉还是那样靠在椅背上，敲桌子的样子好像个徒匪：“大汗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现在不是我求和，而是你求和。你给个数目，我这边记下了，回去报给圣上，待圣上与诸多官员议过，觉得可行，那便结了。可若是圣上觉得不可行……” 　　冯玉一抬眼：“那我可还得再来呢。” 　　在场有主战派喀扎终于气不过：“大汗，这还跟她废什么话，索性跟她们拼了！” 　　姜防和周渊见状霎时将剑拔出了一半。 　　又有主和派喀扎赶忙打圆场：“不不不不，她不是这个意思！干什么这么激动，都姊妹啊，都姊妹，没事儿拔剑干什么怪吓人的……” 　　姜防和周渊对桀语半懂不懂，都低头去看冯玉。 　　冯玉则抬手道：“收剑吧，不是什么大事。” 　　她拿起面前的牛角茶杯，品着里头的奶茶：“也是，这位喀扎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是诚心谈，那桀族的难处我也得体谅——这样吧，这几日你们先统计族内的马牛羊，告诉我具体可以给我们多少头多少匹，圣上那边我尽力说服。” 　　“你尽力说服？”奇力古拧着眉头看向她，“我也得为桀族考虑，可能很难给出一个令中原皇帝满意的数目。或许，还可以拿山中的狼皮来抵。” 　　别说，这还确实是个办法。 　　但是狼本身不是桀族的所有物，而是山中野狼，如果同意狼皮抵债，很可能会导致滥捕滥杀，最终破坏生态。 　　所以冯玉只拿出一副瞧不上的样子：“驼驼售卖的水貂毛远胜桀族狼皮，我们中原人早已穿习惯了，要这狼皮何用。不过大汗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到个办法。” 　　冯玉道：“我觉得吧，也不用急着非要一次性还清。你今年能匀出多少牛羊，就还多少牛羊，待牛生牛羊生羊，明年后年再接着还。” 　　主战派复又暴起：“你当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在这儿跟我利滚利……！” 　　她说着说着哑火，是因为冯玉的奶茶喝完了，赖迪生给她添，伸手的动作把人吓了一跳。 　　当然赖迪生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杀伤力，只殷勤地给冯玉递道：“大人，小心烫。” 　　冯玉点点头，嘴上说的还是桀语：“的确，利息也是大事，甚至滚到最后，利息可能都要倍数于本金。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不利于昭桀双方友好往来的。” 　　奇力古开口应声：“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这的确是。”冯玉说，“而且我一直认为昭桀友好的关键是重开互市，如果让你们把牛羊全送到中原来，到时就算市场开了，你们怕是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置换了，那也不是我乐意见的。” 　　话到此处，奇力古终于松了口气，很显然在刚才的某一瞬间，她已经在想鱼死网破的可能性。 　　她也更向前坐了坐：“所以冯大人的意思是……” 　　“看看桀族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诚意吧——比如，昭桀之间的边境线也可以重新规划。”冯玉招招手，赖迪生便将地图奉上。 　　而冯玉将地图展在桌上，在图上比比划划：“瞧瞧，桀族以洺河为南境线，中原以七关为北境线，从七关到洺河之间的部分归属模糊。我们希望将来的两族之间，能严格以洺河为界。” 　　这个要求让桀人有些愣神，因为她们对洺河以南的土地本就没有占有欲，每每渡河劫掠，也十分明确地认为自己是在劫掠中原。 　　于是一群人交头接耳商议几句，最终奇力古答应得很干脆：“我们认为这是可接受的。” 　　“很好。”冯玉摊手，“你看，有了这一条，我就更好跟圣上交差。但这还不够——我可以开放互市，但中原的老百姓得有胆子去跟你们做生意，你们得尽快改善自己的口碑和形象。而最好的办法是，由奇力古大汗与我一同回中原，面见我们的圣上。” 　　“我跟你回中原就能让中原人敢和我们做生意？” 　　“是的这是个信号，意思是两族之间的战争彻底结束，而且是桀族大汗您向我们中原示好。百姓会相信如果连桀族大汗都是友好的，那么普通桀人自然也是值得相信的。” 　　这次就连主和派也心生担忧：“何必非要大汗前往，我们这几个喀扎……” 　　“不，既然如此，那就我去一趟。”奇力古却很干脆，盯住冯玉问，“这一条又能抵多少赔偿？” 　　冯玉说：“这抵不得什么赔偿。如果真要抵赔偿，那也有个办法——你见到我们圣上的时候，得向她下跪行礼。” 　　众喀扎皆大惊，眼瞅着就要叫嚷。 　　但转念一想，大汗都向冯玉跪过了，于是一下子又没了声音。 　　而奇力古看了眼窗外，那里的火炮炮筒还上下移动着，似在准备随时发动进攻。 　　理是这个理，都跟冯玉跪过了，为何不能跪中原皇帝：“可以。” 　　在场的喀扎们倒吸一口凉气。 　　而冯玉收起自己那玩世不恭的作态，真心实意地说了句：“所有桀人应铭记大汗的仁德。” 　　而且试探到现在，她差不多知道奇力古的接受程度了，或者说，她知道奇力古保下族人的决心了。 　　她终于把自己的真实方案说出来：“大汗，您愿意让桀族成为中原的附属，在名义上成为中原大昭的一部分吗？” 　　* 　　实际上冯玉完全有资格提出这样的条件了——她有火炮在手，直指达达拉草原，而且现在，已经有很多中原人知道了往来达达拉的路。 　　之所以没有从一开始就提，是怕桀人怒意一起冲动行事，那可就全完了。 　　当然，在冯玉这么说的时候，奇力古还是怒了，一掌拍在桌上称桀人绝不受异族奴役。 　　而冯玉向她解释，藩属国并不是奴役，她们依然可以在自己的草原上繁衍生息，保有自己的牛羊马匹。只是名义上来说，中原昭国会把她们看作中原的一部分。 　　冯玉说：“你作为桀族的大汗，已经能接受向中原皇帝下跪，那么最难的一环就已经完成了。只要你愿向圣上俯首称臣，那么圣上便会以臣民待遇看待桀人，也许你们每年还是需要纳贡一些牛羊，但数量肯定比战后赔偿要少得多。” 　　奇力古狐疑地看着她：“那这对中原昭国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好处就是多了个藩属国。”别说，这个冯玉也一时没绕出来，“就可能后世说起来比较牛吧。” 　　她真觉得自己这个方案挺好的：“你们就还是往常一样过日子，你也还是你们桀族的大汗，甚至互市的税率都可以因此压低。你们定期需要向中原纳贡，但你们每回来中原肯定也都给你们回礼。别问我为什么，我们那就这风气。” 　　连冯玉自己都被自己说动了，桀人们也立刻积极地交头接耳。 　　但可能是这事情听起来太超出桀人认知，而且冯玉有过多次欺骗她们的前科，所以最终是奇力古拧着个眉头问她：“你给我们多少时间考虑？” 　　那还说啥了，有这话那就是有门了。 　　“我们带了这么多人来，那得看大汗能招待我们几天了。”冯玉说着，又下一剂猛药，“哎，还有件事我应该事先告诉大汗——中原和驼驼的盟约，原是击败桀族后，由中原占据桀族领土，驼驼收揽桀人为奴。今日藩属之事，纯是我冯玉一人之想。” 　　虽然早知道中原跟驼驼凑一块儿没想什么好事儿，但是明着知道这般毒计，还是令桀人惊怒交加。 　　奇力古遂又问道：“既是你一人之想，那驼驼又怎会同意？” 　　“便是不同意，又能奈我何？”冯玉笑道，“都是肉身凡胎，难道她们就不怕我的火炮吗？” 　　奇力古静一静，继而展开双臂：“我立刻命人烹羊宰牛送往山上，招待我们的中原朋友。” 　　冯玉邪魅一笑，起身扎扎实实和她拥抱在一起：“那我们中原姊妹今晚可有口福了！” 　　* 　　就这样地，谈笑间，驼驼好像成了被坑的那个。 　　议和的会谈还算顺利地完成了，接下来就看桀人还要思量到几时。当然，她们想到什么时候，就得管中原人的饭到什么时候，甚至还得给中原人准备点打包带走的。 　　冯玉惦记着自己焦虑的发小，完会后第一时间上山想跟庄孟佳同步消息。 　　结果大老远就听到小佳姐正跟大姑姐吵架：“这个话题有这么敏感吗？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人，这有什么难回答的吗？” 　　而冯玉从来没听过大姑姐这么慌张的语气：“要杀要刮随你的便，你不要说这种话恶心我！你才喜欢女人，你全家都喜欢女人！” 　　“嘿我真奇了怪了，喜欢女人怎么了？你不会觉得这话能骂到我吧？” 　　“你还真喜欢女人？你、你这叫变态你知不知道？两个女人之间怎么那个，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你们中原人怪癖多，我们桀人没有的，你离我远点，别传染我。” 　　多其木跟卓依拉被绑在一块儿，听着听着好像觉出味来：“哦——我说你怎么不成亲呢，原来你喜欢女……” 　　“谁喜欢女人了？！你要是敢回去乱说，信不信我第一个砍死你！” 　　多其木被凶得噤声，庄孟佳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人真是，平时看起来响当当的大女人，居然连自己的取向都不敢正视，你这么骂来骂去骂的不都是自己吗？” 　　“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女人！” 　　“我姬达响了你就是喜欢女人！” 　　“你才喜欢女人！” 　　“是你喜欢女人！” 　　眼瞅着大姑姐气得伤口都快崩开了，冯玉赶忙上前拉架：“好好好，都别吵了，我喜欢女人，是我喜欢女人行了吧！” 　　“滚！属你最不可能喜欢女人！” 　　* 　　总之不仅向庄孟佳同步了新精神，还顺带把俩战俘带下山，完成了俘虏交接。 　　二人都是多其木的妈来接走的，多其木是被领回家去了，卓依拉是直接去多其木家接受治疗。 　　至于冯玉，她得参加奇力古专程为她设下的国宴。 　　还是宫殿顶层，还是那个大厅，冯玉几乎还能想起手刃阿纳席拉时，鲜血糊在脸上的感受。 　　想想那时也挺狼狈，哆哆嗦嗦坐在席间，听阿纳席拉造她的黄谣。 　　而这回，上首处设了两个席位，一个是大汗奇力古的位置，另一个是她冯玉的。 　　冯玉也没客气，大大方方上前坐下，毕竟桀族以后要臣服中原的话，奇力古得先习惯与冯玉平起平坐。 　　而奇力古看起来也十分热情：“冯大人，你我也分别多年啦！想当初就是在这里，你刺杀桀族叛徒阿纳席拉，我带兵至此将你救下。然后我就坐在这里治伤，你站在那里同我说……” 　　冯玉接上了这句话：“我没有选错人，北地桀族，真得了一明主。” 　　奇力古显然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当即豪爽起来，大手一挥：“冯大人请落座！我这儿还给大人准备了惊喜。我们桀族除了烤全羊，这应当是冯大人最惦记的了。” 　　未等冯玉反应，奇力古已拍了两下巴掌。 　　紧接着，一身着白羊皮的桀族男子，便被带了进来。 　　冯玉刚坐下的屁股霎时又弹了起来，怔怔地看向那男人，仿佛身边的嘈杂宴席都不存在了一般。 　　奇力古脸上也因此闪过一抹得意，她就知道，这招对冯玉绝对好使。 　　那男人头低得很深，仿佛羞怯至极不敢抬头，但还是很快被架着他的桀人推一把，跌到冯玉身边去。 　　冯玉赶忙一把将他扶过，张口就要唤：“阿……” 　　但她没叫出来，她看到一张稚嫩又陌生的脸。 　　奇力古已介绍道：“这是我们桀族最俊俏的男子，今天刚满十六岁。冯大人若喜欢，今晚他就专负责陪您……” 　　“阿莫何在？”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宴会现场忽然静了不少，只有鼓乐还在响。 　　因为冯玉的声音已经分明不悦了。 　　奇力古也疑心自己没听清，因为她实在不知道阿莫是谁：“冯大人说什么？” 　　冯玉便盯住她又问了一遍：“我说，我家阿莫何在。” 367 ☪ 重逢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变得紧张。 　　没人知道冯玉为何对这男孩不满意，任谁看这都是一等一的可人儿。 　　虽然确实没人记得他的生日，所谓“今天刚满十六岁”是说来好听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今年就是十六岁，在这之前也没被人碰过。 　　眼瞅着冯玉情绪不对，桀人赶忙将那男孩带了下去，奇力古也打圆场道：“对对对，冯大人别急啊，阿莫我早就派人去叫了——男人吗，肯定得先整理收拾一下，我们就先喝酒吃肉，好好痛快痛快。” 　　奇力古说着大手一挥：“那烤全羊呢？还不快抬进来？！” 　　一声令下，一只香得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就被抬了上来。 　　奇力古率先拿过小刀，剜下羊眼珠放到冯玉的餐盘：“冯大人尝尝，这羊眼珠是全羊身上最脆嫩爽滑的部位，在我们桀族……” 　　“地位高者和最尊贵的客人才有权吃眼珠。”冯玉将后半句接了过去，神色似也因烤全羊的出现而缓和些许。 　　她拿起筷子将那眼珠夹入口中——桀人甚至给她准备了筷子：“不错，是这味儿。” 　　此话一出，席间桀人皆松了口气，也开始热闹着互相倒酒，吃自己面前那份肉。 　　“哈哈，瞧我这记性——冯大人在我们草原生活多年，也算是半个草原人了，还有什么桀族习俗是您不知道的！”奇力古说着抬手给她斟了碗马奶酒。 　　冯玉这边羊眼珠刚好咽下，下一刻酒碗就递到了嘴边。 　　她也不摆架子，就着奇力古的手喝了一口，羊眼珠的香嫩弹牙和马奶酒的酸甜苦辣交织在口腔中，那感觉就是这辈子值了。 　　冯玉是真给哄好了，脸上甚至浮现笑意：“我刚开始是吃不惯这东西，看着都吓得慌。后来才发现，我挺装的。” 　　“哈哈哈，冯大人快人快语，真有我们桀人姊妹的豪爽坦荡！来，这一碗我敬冯大人！”奇力古说着端起碗来，仰头一个先干为敬。 　　冯玉也端碗饮尽，然后敛一敛笑意，又去看门口方向。 　　奇力古准确地捕捉到这个神色，不由得有些出汗了。 　　* 　　这感觉就是她要是今天见不到那个阿莫，和谈就要作废了，头顶的火炮要直接血洗达达拉了。 　　但是桀族有好多阿莫，她要的是哪个阿莫？ 　　冯大人说了“我家阿莫”，这是个提示，让人隐隐记起冯玉在桀族时，族里好像是给她安排过男人。 　　可那男人应该岁数挺大的——当时岁数就大，不是刚成年的小伙子了，过去这么多年，更已是明日黄花。 　　这是桀人们都不记得这码事了，就算是记得，谁敢找这样的男人来给冯大人作陪？用脚趾头想也得给找个水灵的，谁承想这还能不高兴了呢？ 　　被派去找人的几名桀人急得团团转，商量着到底从何找起，分析来分析去有人琢磨过来：“哎，是不是之前有说这冯大人就喜欢老的来着？那个祸国殃民的殷贵人，不也比她大好几岁吗？” 　　“对对对，你说要实在找不到这个阿莫，随便找个老的是不是也……” 　　被领头的一人一拳敲在头顶：“瞎琢磨什么呢！还不赶紧找人去啊！” 　　* 　　第一个线索，先去找冯大人当年的邻居乌布尔。 　　此时乌布尔的肚子刀伤未愈，正在家中卧床，她的丈夫阿蒙在照顾她。 　　“阿莫？”这事儿乌布尔也得愣一下，“哦——是是是，是有个阿莫……但你们找我有什么用？我也就只知道个名字啊。” 　　又将头一转：“哎，你之前是不是跟这阿莫关系挺好来着？” 　　阿蒙在旁拧一把帕子，又过来跟她擦身：“也算不上好，平时邻里邻居的，偶尔借借东西罢了——打从冯玉逃走之后……” 　　立刻被找寻者呵斥—— 　　“哎，说什么呢？怎么叫逃走？” 　　“是啊，说话注意着点啊，别把我们桀昭关系给搞不好了。” 　　阿蒙在背人的角度翻了个白眼，再转过头来还是那木然神情：“打从冯玉离开之后，隔壁小屋被族里收回了，他就住到达达拉湖畔冯玉放书的那间屋子。我看他日子过得难，稍微帮衬过几天，但族里有群男人合伙欺负他，跟他走得近了我也落不着好，后来就不再去了。” 　　找寻者更加义愤填膺—— 　　“哎呀，这些男人就是心狠，他都这么可怜了还要受欺负！” 　　“是啊，这人要是没了，冯大人怪罪下来，就该让这些男人抵命！” 　　阿蒙那边蹲下去换帕子，偷偷翻出第二个白眼：“你们要不去找卓依拉吧，她是阿莫的亲姐姐，肯定知道弟弟住到哪儿去了。” 　　找寻者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有人怀疑卓依拉故意放走冯玉来着？” 　　“你也注意点！什么叫放走冯玉，那叫送走冯玉！” 　　二人哼哼哈哈地出了门去，阿蒙道一声“我好像又想起点什么”，就这么扔下帕子跟出了门。 　　“二位姐姐！”他唤，“那冯玉……冯大人她除了阿莫，可还提过别的什么人？” 　　二人忙得头也没回，驾马便走：“她要能提点别的就好了，我们还至于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吗？！” 　　夜幕太浓，没人看得见阿蒙失落的神情，只乌布尔在里面叫：“说完没啊，我这身上还潮着呢！” 　　阿蒙便收拾一下情绪，应声道：“来了。” 　　* 　　第二个线索，找到冯玉的大姑姐卓依拉。 　　卓依拉正在多其木家住院，闻言只是蹙眉：“找阿莫干嘛？阿莫跟她早就没关系了。她要男人，你们给她找更好的就是了。” 　　“那更好的她要能满意，我们也不至于找到这儿来啊。”找寻者急得挠头，“你就别难为我们了卓依拉，听你这意思，你肯定知道他在哪。” 　　“他好不容易躲到没人知道的地方，我现在说出来，等冯玉走了，不又要有人去找他麻烦？” 　　“哎，瞧你这话说的，现在都知道他是冯玉的人，以后谁还敢欺负他呀？” 　　“是啊，说不定冯大人一开心，直接把他带中原过好日子去了呢——唉，到底还是当男人容易啊。” 　　“放屁！”卓依拉怒道，“他一个桀族男人，去了中原能有好日子过？打了这么多年仗，那中原对我们得有多恨？她们欺负不了我们桀族女人，难道还欺负不了一个桀族男人？” 　　“不是你这……” 　　“我早年跟访团去过中原京城，那儿的男人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阿莫真去了那边，所有人都会笑话他的。”卓依拉撇过脸去，“告诉冯玉，好马不吃回头草，扔了的就别惦记了。就说我说的。” 　　恰逢多其木端着药碗进来，张口就是：“师爹住在原达礼园部喀扎石堡。” 　　卓依拉险些给她一拳，是扯着伤口了没挥过去：“谁让你说的！关你屁事？！” 　　倒是多其木被吓得一躲，汤药撒了半碗：“师姑你这是何必呢，你明知道这些年师爹一直在等老师，好不容易老师来找他了……” 　　“那是来找他的吗？你抬头看看那些炮筒，她那是来找他的吗？！” 　　找寻者还劝架—— 　　“哎呀卓依拉你真有点变态了，你还指望冯大人真就只为一个男人吗？”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女人谈感情什么样，女人不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这话有点歧义，多其木一边打扫地上的汤药一边问：“哟，你们也知道卓依拉喜欢女人啊？” 　　那一日，大伙儿见识了卓依拉就算浑身重伤，武力值也是不容小觑的。 　　* 　　阿莫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能活下来，的确多亏了大家的帮忙。 　　有阿姊，有阿蒙，有阿鲁，有那个负了阿姊的负心人，还有冯玉的两个学生。 　　到后来他在远离人烟的石堡里安定了，大家便默契地不再前来，是怕有人因此得知他的住处，又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可以欺负。 　　有时阿姊还会过来，说给他物色了好人家，让他收拾收拾东西住过去。 　　他当然冷脸拒绝，然后就会招来阿姊的责骂，问他是不是还在惦记冯玉。 　　他觉得莫名其妙，他惦记冯玉，不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阿姊也会主动带来关于冯玉的消息，不过目的似乎是让他死心——比如冯玉在中原愈发有权有势，定是不会再回来了；比如冯玉公开国策联驼灭桀，是要和桀族决一死战了。 　　的确每次听到这些话，他心里都会阵阵钝痛，像是刀子捅进去一样。 　　但是这颗被温暖过的心，却又总是为了那个名字而跳动，死心是不会死心的，这辈子是不会死心的。 　　打从达礼园部并入查库汗部之后，此处便是一片寂静死域，人迹罕至，杂草丛生，还时常有野狼出没。 　　而阿莫，他并不是那种没了女人就只会黯然神伤的男人。 　　他依然将石堡打扫得干干净净，注意身体干净清洁，至少此处野草资源充裕，他捕猎的本事也从未退化。 　　漆黑月下，一道矫捷的身影从草地中蹿出，直向着头路过的灰狼扑去。 　　那灰狼也机警，飞快回身撕咬，一人一狼就这么扭打多时，最终是狼嗷呜一声没了气息。 　　阿莫这才吐出口气来，起身揪着狼脖将其拎起。 　　最近又要有肉吃了，冬天的衣服也有着落了。 　　他心下欣喜，正欲回去剥皮。 　　却见一麻袋兜头落下，任他拼命挣扎也难以挣脱，就这么被往脖子上猛地一敲，失去了意识。 　　* 　　他难以描绘当时的恐惧，因为很明显地听出，带走他的是两个女人。 　　他宁可是一群男人，他宁可再被按在地上打一顿，宁可他们再拿着匕首往他脸上比比划划，说要把他、把他的脸…… 　　半昏半醒中，他又梦到了那些男人欺辱他的场景，同时也知道有几个男人把他带去清洗，换了干净的衣服。 　　他慢慢转醒，却还使不上力气：“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儿？” 　　男人也和善，甚至语气里有讨好意味：“臭小子，你可真有福气，后面可都是好日子了！” 　　他也不知道这说的是什么，很快又被架起来，送到一处床榻。 　　这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他奋力撑起身来，摸索着找到油灯，泼掉里面的油，将底座拿在手上防身。 　　想想觉得不保险，又感觉枕下有什么硬硬的盒子，打开一看是杀精丸。 　　他赶紧吞了一粒，还条件反射感到几分负罪感——在桀族，没有妻子允许，男人是不可以主动服用这类药物的。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已经有人来了。 　　他握紧了手上的灯台，脑子里想得很清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他就捅向自己，大不了一死。 　　那脚步声到了近前，阿莫也做好了攻击姿态。 　　却听那人声音微抖：“阿莫？” 　　他也怔住了，手上的灯台应声而落：“你是……？” 　　下一瞬，幔帐被“唰”得掀起，阿莫看到的是身着中原官袍，雍容华贵的冯玉。 　　而冯玉也怔怔看他——他的鼻梁上有一道横向的刀疤，和卓依拉那道一模一样。 　　这可不像是不小心受的伤。 　　阿莫很快反应过来，飞快地低下头去：“你别看……” 　　可那温柔湿热的唇已经贴过来，他再无法忍住眼泪，用力地用唇舌回应，认真得好似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般。 368 ☪ 久违 　　冯玉25岁穿到这个世界来，走南闯北八年已过，如今33岁了。 　　而阿莫22岁跟了她，满打满算只过了三年还算幸福的时光。可即便是那三年，也是跟着一个异族囚过日子。 　　那些桀族男人知道冯玉轻易不敢生事，本就明里暗里地排挤他，更别说哪阵子阿莫要是表现得开心舒畅些，更是像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何况是冯玉离开之后呢。 　　虽说早知道会这样，但真正看到时，还是心如刀割般。 　　她更不愿意看阿莫因此羞怯的模样，她的阿莫应该是灵气恣意的——他聪明到能识别百草包扎疗伤，他勤劳到能鞣制皮毛烹饪佳肴，他强壮到能战豺狼能驾烈马，他勇敢到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的异族妻子，从未因此抱怨胆怯。 　　区区一道疤而已，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冯玉亲吻他的嘴唇，感受到他的颤抖，纠缠间似有眼泪的味道，她便抬手为他拭去。 　　然后阿莫一个激灵，许是想说话，所以试图从这个吻里撤出。 　　但冯玉不想听，她没必要听。 　　她扶住阿莫的侧脸，更深地入侵这个吻，果不其然感受到迫不及待的回应，那双粗粝的手放在她肩头，是一点儿力都使不上。 　　于是她也坐到床畔，反过来推动阿莫的肩膀，慢慢地要他躺下。新的姿势给这个吻，又增添了几分索取意味。 　　冯玉的官帽掉落在地，露出里面簪起的发髻，那是打从阿莫为她梳起桀族发辫起，就再没见过的扮相。 　　而那宽大厚重的官袍在床榻上铺散开，盖在阿莫身上，带给他久违的被拥抱、被包裹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连月亮也躲进云层，给这间宫殿内的卧房留下一室晦暗。 　　晚风拂过，从未关起的窗洞，带来青草的芬芳，和达达拉湖的清冽。 　　然后冯玉起了身来，舌尖带出一缕银丝，狼狈地挂在他的嘴角。 　　喘息声大得惊人。 　　意识到自己正被盯着看，阿莫还是忍不住抬手想要遮掩，冯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他就没力气动了。 　　很快那吻去又复来，但不是亲吻他的嘴，而是细细密密地落在鼻梁那道鼓起的白色疤痕。 　　阿莫咬一咬下唇，终于试着开口：“我……” 　　冯玉却抢先一步：“我丑吗？” 　　“……啊？” 　　* 　　冯玉又去亲吻他的侧脸，亲吻他湿热的眼泪：“你知道我为了回来找你吃了多少苦？这么大会儿了，你可连抱都没抱我一下。” 　　阿莫的手无措地在床单抓了两下，又抬起来，顿一顿，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抱上去。 　　这一下哭腔就止不住了：“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我一直都在等你！” 　　冯玉踢掉鞋子上床，彻底跟他抱到一起去：“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其实也想哭，但真要是一见面二人就抱在一块儿流眼泪，这显得她俩也太命苦了。 　　冯玉潜意识里还是很抗拒这个认知的：“阿莫，我的好阿莫，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这么漂亮。我真是一见阿莫误终身，我这辈子都被你给毁了你知道吗，什么驼驼男人中原男人我一个都看不上眼，一天天净惦记你这身腱子肉了。” 　　阿莫哭得头昏，还得空往她肩头敲一下：“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认真的啊！”冯玉也叫，“奇力古那混蛋，宴会上给我送了个十六岁的小毛孩，我天呐那什么玩意儿啊，我看一眼都嫌多。我当场我就说了，我不要别人，我就只要我家阿莫！”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别这样，别人听了要笑话死的！” 　　“我也说了无数次了，我这人最不怕别人笑话。”冯玉说着起身，狂野地抽掉衣带，撕扯着将官服褪下。 　　* 　　冯玉没说假的，当她发现奇力古给她送来的不是阿莫，她当场就毛了。 　　也许是因为都准备好相见了却发现根本不是，产生了一种被戏耍的错觉；也许是意识到桀人真的完全没把她在草原的旧情当回事，觉得自己也被小瞧了；也许是为这种小人物镶边式的叙事手法感到愤慨——她最知道阿莫对她的情感何等真挚炽热，但是在这些足以影响千秋万代的大事件中，他也不过是一粒会被轻易遗忘的尘埃。 　　没人记得冯玉在桀族有过夫郎，亲手安排这一切的奇力古也不记得，她们顶多知道冯玉做俘虏时，身边有过一个伺候了她几年的男人。 　　但是对冯玉而言，那却是一段极为珍贵的情感，是她初来这个陌生世界时唯一的友善和光亮，是即便在她最懦弱、最胆怯的时候，也将她视作无上珍宝的人。 　　她真心实意地爱着阿莫，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不会变。把她心尖上的男人视作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这本身就是对冯玉的侮辱和冒犯。 　　当然，奇力古是桀族大汗，冯玉是中原的官员。就算藩属国的事能成，那桀族大汗的面子冯玉也得给。所以她接受了羊眼珠和马奶酒，但这不意味着她的气真消了。 　　尤其是，她很好奇找阿莫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是没人知道他住到哪里去了？是这些年根本没人在意他的死活？是他不堪欺辱只能躲到远离族群的地方去？ 　　当时的宴会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冯玉的表情险些要绷不住——她本身当然不是这么收不住情绪的人，只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必要忍。 　　直到一群桀族男子进来献舞，为首那个看着有几分像阿莫，冯玉精神为之一振，细看之下却又不是。 　　她总算怒意大起，一掌拍在案上。 　　一时间满殿寂静，舞男伏跪，便是鼓乐也不敢再响。 　　就在这时，有人匆忙入殿，唤道：“大汗，冯大人，那个阿莫找到了，现在正在……” 　　冯玉直接起身离席，随那人而去。 　　一路上冯玉有想过，万一到了之后发现又不是，她这顿火一定要发个明白；甚至如果这些人告诉她，找不到了，她永远也见不到阿莫了…… 　　那和谈的事，她真要再重新考虑了。 　　但好在，阿莫还活着，现在正热乎乎地躺在她身下。 　　这是，桀族的幸运。 　　冯玉已经憋了太久了，中原人也是够不上路子的，竟让她堂堂的兰章令久困邪火之中，时至今日早已积压如山。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这对柔韧有力的胸肌，这才是男人该长的东西——要说还真是桀族姊妹们会吃，这不仅是手感上的享受，也是口感上的盛宴。 　　冯玉在这新的战场上驰骋，体内杀声一浪高过一浪，要命的是她现在还真没什么斗志，几乎是很快地缴械投降。 　　然后她枕着那对枕头平复，汗液交织在一起，呼吸间都是蜜糖般粘腻。 　　阿莫躺在那里，一声也没吭，等冯玉缓过劲儿来抬头，才发现他脸色红如绛色，正咬着牙根发颤。 　　是的，桀族男人确实这样，妻子的需要是重中之重，忍不住咬牙也要忍。 　　看得冯玉心思大动，很快又来劲了，一面亲吻他一面继续：“天啊，你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吗？这样的身子说是三十岁了谁会信？你们桀族肯定有保养秘方是不是？不然怎么就把我的心拴得这么牢牢的？” 　　阿莫呜咽一声，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动，却不是因为哭泣了，而是因为难以忍受。 　　几次冯玉以为他要不行了，谁知一咬牙又能挺过去，搞得冯玉认知都要出现错乱——这事儿真是忍得住的吗？或者说拼到这个地步对身体没影响吗？ 　　直到冯玉第三回的时候，终究不忍心让他再这么扛着，伸手抽掉自己的发簪，任长发披散而下，扫过阿莫的脸颊肩头。 　　阿莫似也看直了眼，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强力的绞杀，同时冯玉吻着他的耳垂轻声问：“能挺这么久，是不是平时自己偷偷用手了？” 　　阿莫的牙关一下子松了：“什么？！我才没有……啊！” 　　* 　　桀族男人确实不会偷偷用手，甚至都不会去弄床单。 　　因为他们忍不住时有特别的舒缓方式，就是运动。 　　去山上找狼打一架，再大的火也泄掉了。 　　她们是有很多话想说的，但那晚阿莫完全累崩了，再加上冯玉在身边，很快抱着她沉沉睡去。 　　倒是冯玉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等他睡了以后，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只从地上捡了件里衣披起，然后去到门口，开门。 　　门口有桀人听候使唤，见状忙道抱拳俯身：“冯……” 　　“嘘——”冯玉竖起根手指让她噤声，但看神情，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然后冯玉说：“告诉奇力古，明天一早我要知道阿莫脸上的伤是谁弄的，怎么弄的。” 　　这话里的意思她好像是生气了，但表情又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愉悦样子。 　　于是就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桀人咽一口唾沫，用气音应道：“是，冯大人，我立刻报与大汗。” 　　她再行一礼，速速离开。 　　而冯玉重新回到房内褪去衣衫，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阿莫却感知到这个动作，很快迷迷糊糊地将她抱紧，二人额头顶着额头，嗅着对方身上久违的气息，终于安安稳稳地沉入梦乡。 369 ☪ 伤痕 　　翌日清晨，阿莫先醒的。 　　才发现宫殿内的一个房间，透窗口往外看，能看蓝天白云，所以高的楼层。 　　按理被打昏，被带走，然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应该惶恐。 　　但因为醒第一眼看的冯玉，又完全没有紧张的感觉，仿佛回家里一样。 　　阿莫的手臂被枕麻了，但一动也不动，只静静注视着怀里熟睡的人。 　　五年未见了，看上去却也没有大变化，像初见时一样身姿英朗、俊美异常。 　　可再细看，又觉得有一些变化——或许皮肤，又或许骨骼，分明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更有女人的气度了。 　　阿莫不由去，些年桀人早恨冯玉入骨，也早已盼回，又望别回的心态。 　　谁能如今再见，不偷偷摸摸的，也不作为俘虏被抓回的，光明正大身着官袍，在宫殿之中…… 　　阿莫着着不由抿嘴，看向冯玉的眼神简直在发光——的女人，真太有本事了。 　　然后又开始往深了——为在种状态下，冯玉能大摇大摆地回达达拉呢？ 　　所以……桀族打输了吗？ 　　愣一愣神，感受几分负罪感，飞快地又把嘴角的笑意隐去。 　　恰好冯玉哼哼一声，幽幽转醒：“水……” 　　忙扭头去看——房内几案上，放着一组中原制式的茶壶茶杯。 　　于阿莫一边试图抽出手臂，一边应声：“我去给倒……” 　　冯玉却忽地睁开眼，似乎才意识身边睡着谁。 　　然后抬手揽爱人的脖子，半支身凑近，同舌吻。 　　好大会儿才放开，看阿莫通红着脸闪躲视线，依然对样另类的做派感无措：“干嘛啊，大早上的……” 　　冯玉忍不住笑，拉着的手道：“我干嘛？我男人我不能亲？” 　　阿莫脸上的红晕根本降不下去，只能用力抽出手去，身给倒茶。 　　冯玉也一直支着身子看着的身影，看走去，倒茶，又吹吹凉，再端着茶碗回。 　　真熟悉的场景。 　　竟好像一直生活在一，从未分开一般。 　　* 　　壶里的红茶。 　　阿莫久没闻红茶的香气了，一份显然和寻常人家平时喝的又有不同，更加醇厚浓郁的味道。 　　倒茶时都多吸了几口气，那吸一口赚一口。 　　冯玉没喝嘴里，开始点评：“哟，奇力古下血本了啊，从哪搞的红眉郎。” 　　“……郎？” 　　“茶的名字。”冯玉应着微呷一口，又开始摇头，“么泡浪费了。” 　　罢直接把剩下的递给阿莫：“喝吧，我床了。” 　　阿莫接了，却只放回桌上，又回道：“那我……” 　　看一看地上的衣服，不会穿，只得话锋一转：“那我给编头发。” 　　着话冯玉已单手把丸子簪在头顶：“用不着，把那茶喝了去。” 　　“啊……”阿莫分明心动，但又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有不好的？把那一壶喝了都行。”冯玉着提上裤子。 　　* 　　于阿莫真的咕嘟咕嘟喝了两茶碗，只喝的时候警惕，怕有人突然进看见了。 　　冯玉刻意没去看，但心里明镜一样，也觉得不滋味。 　　一边穿衣一边询问：“现在住在哪儿？我看昨晚为了找，费挺大劲的。” 　　阿莫见官袍实在繁冗，忙放下茶碗给搭把手：“我住在原达礼园部。那里没人，比较清净。” 　　着回头看一眼门口，然后神神秘秘地凑，好像做了机灵的事一样：“我霸占了的喀扎石堡。” 　　冯玉被逗笑了：“那叫霸占，那本我的东西，奇力古了给我的。” 　　“可不走了吗……”阿莫条件反射地出，完才怔一怔，似乎现在提此事心下难。 　　帮冯玉拎着点官袍，细心地看扣扣子、穿腰带的，嘴上问道：“些年……” 　　“风生水，平步青云。”冯玉回，又在鼻子上刮，“不然回找？” 　　“所以冯玉。”阿莫狐疑地看着，“根本不异世界的人。” 　　“啊？跟有关系？” 　　此时的阿莫看非常智慧：“如果从另一世界的，没有去中原，也不会着要走。如果不中原的冯大人，那、了中原肯定也睁眼瞎，可能能做……现在样……” 　　着话脸色又红了，因为冯玉衣服穿好了，逼人的贵气晃得不敢细看。 　　但冯玉抬手箍着的下巴迫抬头：“也太小瞧女人了，我桀族时难道不睁眼瞎？不照样逆风翻盘了？中原人比难搞些，所以多花了点时间。” 　　“可……” 　　“我之所以会走，因为找我的我在原世界朋友，我俩一穿的。我要不带走性命堪忧，我没办法。”冯玉着心下疼惜，又抚一抚鼻梁上的伤痕，“只苦了。” 　　阿莫才反应鼻子上顶着一道疤，忙抬手去掩。 　　被冯玉“啪”打开：“现在遮干嘛，老妻老夫了样我没见。不错，挺好看的，不知道的以为专门在儿画一道用装饰。” 　　“谁会在脸上画种东西装饰啊！”阿莫真服了了。 　　倏忽又发现被岔开话题了，忙又拐回去：“那所以确实不冯玉？” 　　“现在的话，不的都没区别了。”冯玉着把官帽戴上。 　　更迷人了。 　　要一边看着样的妻子一边思考，对阿莫有些困难，但顽强地试图继续：“哦……样。哎，那和朋友的些事，么告诉我也没关系吗？” 　　冯玉绷不住笑，宠溺地摸摸的脸：“没事。因为除了蠢小子，根本没人会信些话。” 　　“啊？所以底不？！”阿莫彻底昏头了。 　　冯玉也不跟多话，只道：“我出去忙点事，处走走吧，去看看阿姊也行。放心，现在没有人敢欺负了。” 　　着推门出去。 　　门口桀人立刻行礼：“大人您醒了，我让人给您送早餐……” 　　“送一人份的行，我家阿莫要吃。” 　　“啊……，大人。” 　　冯玉本人快步下了楼去，出了宫殿。 　　高原地貌，太阳大得吓人，冯玉站在达达拉湖边望一望，恰见两伙桀人正在争执。 　　一伙：“马我骑回的，那我的了！” 　　另一伙：“放屁！马身上有我查库汗虎印呢，成的了？！” 　　“不要的我不能捡了？” 　　“谁爹告诉我不要了？” 　　“要的话我捡的？” 　　“偷的、抢的！” 　　双方争执不下，眼瞅着刀拔出了。 　　却见冯玉缓步从两拨人中间路，抚一抚卡其的马头。 　　那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皆抖着刀剑不敢稍动。 　　卡其略一察言观色，快有了的一番判断，低下头拱一拱冯玉，看格外亲昵。 　　冯玉左看，查库汗部的退了三步；右看，另一边也退了三步。 　　显然不用多，直接飞身上马，驾着卡其便走了。 　　* 　　去了达达拉地牢。 　　果不其然，乌布尔正顶着俩黑眼圈坐在那儿，一脸幽怨地看着：“事儿晚点知道能死吗？非得让我连夜查？我刀口疼着呢，能跑了着？” 　　冯玉也抬头看去，七八个桀族男人正靠墙站着，好几个嘴角被扇出血，显然较早抓的，被逼着供出了别人。 　　“全部了？”冯玉问。 　　“一个不落。”乌布尔着点了个人，“，跟冯大人个事儿。” 　　那男人被点，吓得一个瑟缩，后指一指身边的另一个男人：“那天，有么个男人天天在草原上晃晃去，肯定要把女人的心神都勾走了……” 　　一旁的男人又惊又怒：“我的呢？明明弃夫门前非多，得让知道知道厉害。我本只教训，拿刀的！” 　　又有人带着哭腔开口：“我都没干啊，我和我姐夫那天只去看热闹的……” 　　“得好听！当时挣扎得厉害，不俩帮忙绑上的吗？” 　　“那绳子带的呢！” 　　“力气最大，数打打得最狠！” 　　“反正最后动手划脸的！狡辩不了吧！”那男人着便跪，“冯大人，阿莫的脸被毁跟我真的没关系，都动的手，全一个人的错！” 　　另几个也忙跪：“啊，都，全都干的！” 　　冯玉挠挠鬓角，觉得有些好笑：“为觉得，我只因为容貌被毁才生气的？” 　　男人不知道话意思，一时皆静住。 　　倒有个声音奶声奶气道：“阿妈，个姨姨的衣服好好看！” 　　冯玉才发现乌布尔椅边有个丁点大的小姑娘。 　　真又惊又喜：“、谁家的啊？” 　　乌布尔一脸骄傲：“像谁看不出啊？” 　　“嘿哟不得了，我老乌有后了呀！”冯玉着一把将小姑娘抱，一看姿势经常抱孩子的，“让姨姨看看，哎哟好宝宝，养得可真好真结实！” 　　乌布尔晓得跟姑娘交代一声：“要撒尿一声啊，要把冯姨身官袍尿了，阿妈我可摊上大事了。” 　　“多大事啊，尿了也没事——倒，儿血腥味么重，把孩子养在儿啊？” 　　“哪我养的呢，自个儿从阿姆那溜的，我都累得要死了得侍弄……” 　　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在旁边一排伤痕累累的男人看，格外割裂。 　　甚至让觉得今日可以被网开一面。 　　但冯玉一边玩着小娃娃的手，一边笑眯眯道：“我带孩子先上去了，让看见不好。里该处理，心里应该有数。” 　　乌布尔笑意敛，其实试图求求情：“一个不留啊？也不至于吧。我听了半天，不男人跟男人之间那点破事儿吗？” 　　冯玉瞄一眼：“着？里面有的小情郎啊？” 　　“嗨哟，得得得，照冯大人意思办。” 　　然后冯玉抱着孩子上去，乌布尔身拿刀。 　　地牢里一片哭号哀求，冯玉在上面抱着孩子哄逗着：“宝儿看有小羊~” 　　乌布尔吆喝一声：“冤有头债有主，变鬼了别找我，都找冯玉去啊！” 　　快声音都没有了，只留下孩子嬉笑着的牙牙学语之声。 370 ☪ 干妈 　　那之后的几日里，桀人一直给山上的中原士卒提供饮水吃食。 　　当然庄孟佳也很谨慎，她将士卒分为多组，错开来轮番进食，这样如果食物有问题，可以及时发现。 　　好在桀人并没有动什么手脚，她们带过来的干粮也维持原有的量，基本没有变化。 　　如此一来，中原士卒身处陌生环境的紧张情绪终于稍稍放下，也更惊异于冯玉的本事——有对桀人心理的准确判断，有孤注一掷远赴敌营的过人胆识，有运筹帷幄巧舌如簧的谈判技巧，也有以和为贵重修于好的大爱之心。 　　她们心里还有恨，毕竟她们的战友殒命桀人刀下，那些常常深夜传来的桀号声，也还是会悄悄进入她们的噩梦中。 　　但是桀族的羊肉是真香，桀人送饭时的模样竟也算得上豪爽无恶意。 　　有些中原人因此对桀人有了一些改观，但也有人恨道：“她们只是怕了！若不是我们的火炮对准她们的草原，她们哪会这么客气？要我说，就该把她们……” 　　一旁的桀人也听不懂中原话，卸了根羊腿吆喝一声丢来，那说话的中原人条件反射地凌空接住，顿一顿，盘腿坐下开始进食。 　　仇恨不会这么快忘记，包括庄孟佳内心对桀人也有恨意。 　　但是，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和平的到来。 　　而且这些桀人是有点意思的，她们看上去还真没那么恨了，像一群脑容量很小的生物，记仇都记不了太久。 　　然后庄孟佳就隐约记起，冯玉似乎说过，因为桀族地形气候恶劣，每年都要死不少人，有些是死在迁徙中，有些是死在争执里。 　　她们习惯了自然对于人命的剥夺，也虔诚地将生命交与教义，如果一不小心死了，那就是见阿罗加耶去了。 　　她也问过冯玉，怎么对桀人就这么好脾气，都快被整死了还能原谅她们。 　　而冯玉的意思是，因为桀人也飞快地原谅了她，原谅了她的原主，她们也不记她的仇。 　　这让庄孟佳觉得挺无奈的，她不像冯玉适应能力那么强，她并不想把滔天的仇恨轻轻放下。 　　但是当站在雪山上望向这片草原，晨日灿烂，霞天溢彩，波光粼粼，牛羊成群。 　　她又实打实地感受到这些异族仇敌也是人，也有家有口，有自己的生活。 　　她更明白了为什么火炮往这儿一架，那么不畏生死的桀人也要下跪求饶。 　　这地方太美好了，她们或许不够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她们珍惜草原。 　　达达拉湖畔，乌布尔坐在湖边给冯玉搓澡，几下子冯玉就疼得受不了，龇牙咧嘴地躲开。 　　乌布尔捂着刀口坐回石头上，嘴里骂骂咧咧：“去你爹的吧，唧唧歪歪半天我给你搓了你又不乐意，老娘这辈子就没伺候过人知不知道？” 　　她的女儿在泥地里又打了一个滚，睡成一个大字形。 　　冯玉在湖里游了个来回回来，抬头就鲸鱼一样喷她一身水：“你这嘴还这么脏，你知不知道现在奇力古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全桀族敢这么跟‘冯大人’说话的也就一个你。” 　　“有种你去卓依拉面前横去。” 　　“那能一样吗，卓依拉是我大姑姐，那不得算半个中原人？” 　　“有这么算的吗！”乌布尔被她逗笑，伸脚踹着湖水往她身上溅。 　　冯玉趁势转头又游走了，肩背处的查库汗虎印仍清晰可见。 　　乌布尔也不得不敛起笑意。 　　等冯玉又一个来回游回来，她就掏着耳朵佯装不在意：“看来你们中原的药草也不太行啊，你这么大的官，怎么也没把伤给治治。” 　　“伤？”冯玉莫名，“我伤不早就好了吗？” 　　“我说那个疤。”乌布尔说着拍拍肩头，“你自己不嫌难看啊？” 　　冯玉这才扭头看了一眼。 　　这个烙印对她来说跟身上别的伤没什么区别，但乌布尔好像很在意，因为这是查库汗部烙在牲畜身上的东西，侮辱意味极强。 　　冯玉心下好笑：“难得啊，咱老乌怎么也心思细腻上了？” 　　“细腻个蛋，你到底能不能聊天，不能聊我走了。”说着这就要起身。 　　冯玉赶忙叫住：“哎哎哎，能聊能聊——实话跟你说，我们中原跟你们不一样，没有走着走着直接把衣服扒了的。而且就算我扒了，中原也没人知道这是啥意思。” 　　她说：“你有工夫纠结这个，不如先内耗你差点把我掐死的那下子，那才是你真对不住我的地方。” 　　“差点把你掐死？”乌布尔努力回忆，然后想起来了，“那不是也没掐死你吗？你想说我把你掐失忆了？” 　　“对，你就这么理解吧。”冯玉应了。 　　但实际上那一下是把原主掐死了，冯玉才有机会上了这个的身，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玉应该替原主谴责她。 　　而乌布尔坐在石头上抹抹鼻子，看神情竟是一下子不内耗了：“冯玉你要跟我提这个——你忘了我为什么掐你吗？” 　　“啊？对啊，我不失忆了吗？” 　　“她们那几天一直撺掇我‘为苏布尔报仇’，这你也忘了？” 　　她这么一说冯玉还真有点印象，她有点不好的预感：“……苏布尔谁啊？” 　　乌布尔朝天叹了口气，难得眼中有泪：“是我阿妈。” 　　* 　　冯玉一直觉得自己挺大度。 　　但可能大度的另有其人。 　　但是第一，三千人之战不是她搞的，是原主搞的；第二，战争不是中原发起的，是桀族发起的；第三，苏布尔的死是军事行动的结果，而不是原主有针对性的想要杀死她，本质上来说她的死亡和战场上千千万万的死亡并无分别。 　　话是这么说，但冯玉还是格外后悔跟乌布尔提这事儿，毕竟乌布尔的阿妈是真死了，而冯玉很难让她相信她真的掐死了一个玉。 　　冯玉真是胃疼。 　　她也不再游了，爬上来风干身上的水，又去穿衣裳。 　　乌布尔就坐那瞄她：“你要实在觉得对不住我，你让我当个喀扎，反正我们喀扎也死了。” 　　“……让你当喀扎查库汗部也算是完了。” 　　“不儿你什么意思啊？合着你对我就一点儿补偿都没有呗？” 　　“你、你杀的中原人就少了吗？”冯玉这么说着，却没有什么气势。 　　她是真想了一下让乌布尔当喀扎的可行性——毕竟也是当妈的人了，看上去比以前靠谱很多。 　　但想了一圈还是不行：“我大姑姐还在那儿呢，这届再不让她上，没准阿莫都得跟我闹。” 　　“大姑姐算个屁啊！一个男人的事，我不信你在别的地方男人少了？你在中原驼驼没别的大姑姐了？” 　　“驼驼真没有，驼驼只有个小姑子。”冯玉边贫边安抚，“你再等等好吧？你再沉淀沉淀。你比我大姑姐年轻多了，我给你保证，等她死了你上。” 　　“这跟年轻不年轻有毛关系，说不定我明儿就死了，说不定她比我还能活——哎，万一你死得早呢？你拿什么给我保证？！” 　　“我怎么了就我死得早？你说话能吉利点吗？！” 　　结果就是，让孩子认了个干妈。 　　冯玉莫名有种被讹上了的感觉。 　　孩子两三岁的样子，没睡醒还懵着就被拎起来磕了头，冯玉看到这小肉团真是心都化了，当即解下腰间玉佩就往小手里头塞：“哎哟乖乖，怎么这么疼人儿呢，姨姨……啊不，干妈给你就拿着，以后来中原玩就找干妈啊，干妈那还有更多宝贝给你……” 　　乌布尔算是满意了，拿红绳把玉佩穿了挂到娃脖子上，拍拍小屁股道：“去玩吧，去跟那些小孩说，冯玉是你干妈。” 　　而冯玉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际，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在拉扯间就少了枚价值连城的玉佩。 　　乌布尔这边也上马：“不跟你掰扯了啊，我跟着看看去，别乱跑给狼叼走了。” 　　冯玉才忙应：“啊好，那你赶紧去……” 　　然后乌布尔走了，就剩她自个儿在湖边继续茫然。 　　果然想要深入了解一个种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身为桀族通的冯玉依然会被一些更深层次的特点震撼，然后觉得自己对桀人的了解可能也没有那么深。 　　正托腮琢磨着，忽听一旁草地沙沙作响。 　　冯玉蓦然抬头：“谁？” 　　而那人一面走来，一面轻唤一声：“冯巫。” 　　* 　　来者是个男人。 　　一个上了些年纪，却又保养得很好的男人。 　　是阿鲁。 　　他算是冯玉这趟回达达拉，见到的外貌变化最小的人了。 　　即便此时见他，冯玉的第一反应仍是退后，总觉得离他太近容易挨打。 　　一个恍惚又记起些什么，于是心下一痛。 　　这次的仗真是她打的了，她应该有权为此表达自己的抱歉：“对不起，高格利她……” 　　“别说。”阿鲁却开口阻止，眼里泪光飞快地上涌，“不要说了……” 　　冯玉仍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半晌才开口道：“我不是很清楚……你是喀扎的男人，今后在达达拉，日子也会不好过吗？” 　　“都一样。”阿鲁说着低下头去，“没了女人的鳏夫，其实都没什么分别。” 　　那冯玉就明白了：“所以你找我，是来……” 　　阿鲁也知道她明白了，于是缓缓蹲下去，抚着一条腿的脚踝道：“我刚刚不慎扭了脚，不知能否劳烦冯巫送我回石堡。” 　　冯玉看了看石堡方向——从达达拉湖到查库汗喀扎石堡，那差不多就是巡场了。 　　她也没耽搁，干脆利落地上马，然后伸出手去：“上来。” 　　阿鲁伸了手，但实际主要是靠他自己的力量上马的，冯玉没那么大劲儿拉得动他。 　　二人就这么在草原上驾马而去，路过放牧的女女男男身边，惹得众人皆惊讶。 　　“这么一来，以后应该没人会欺负你了。”冯玉这么说。 　　而她身前的阿鲁身形颤一颤，忽而掩面哭泣，然后近乎虚脱地哭倒在她怀中。 　　嗯……这么一来，以后是绝对没人会欺负他了。 371 ☪ 怜惜 　　阿鲁是个很聪明的男人，从前冯玉就是这么看他的。 　　他不像某些桀族男人一样大胆，背着自己的妻子搞些有的没的。也不像那种很死板的傻小子，就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的风韵来源于他的智慧——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会投奔庇护者；他试图把握分寸，所以用了扭伤脚踝的借口；他怕信号传达不足，所以进一步表现亲昵，让人知道他和冯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于这样一个在狭窄规则中生存，却又能够在极端状况下打破规则求生的男人，冯玉是会心生敬意的。 　　尤其有趣的是，他前来求助的时候，就明确知道冯玉不会拒绝。 　　对于冯玉而言，她是看在高格利的份上，是念着从前与阿鲁的几次点头之交，也是因为骨子里对阿鲁的欣赏。 　　那么阿鲁是如何确定冯玉对他有这层欣赏的呢？ 　　冯玉不晓得，大概也是双商够高吧，有一些特别的瞬间，冯玉甚至会觉得她们是在平等交流的。 　　卡其的马蹄在喀扎石堡门前停下，冯玉放开一只握住缰绳的手，阿鲁便率先下马。 　　身手很利索，脚踝分明无伤。 　　冯玉也下了马来。 　　这几日她要么在宫殿和达达拉湖一带，要么在原达礼园部阿莫那里。 　　这是她头一次回到查库汗部，四下望去，内心感慨良多。 　　喀扎石堡也是她从前常来的地方，与那时比起来，这里冷清了许多，没了那些进出忙碌的小伙子。 　　而且整个石堡附近弥漫着一股药草味道。 　　阿鲁还是那样笑笑的，仿佛刚刚流泪的不是他：“冯巫可要进来喝杯茶？待新喀扎上任，我肯定也就不能住在这里了，也就现在还能招待招待客人。” 　　冯玉不想驳他的面子，索性拴马道：“恭敬不如从命。” 　　* 　　阿鲁给她泡的是一种来自驼驼的花茶，手法相当粗糙，不过茶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档茶，怎么泡也都是这味儿。 　　冯玉喝了两口，因是故人故居，又觉茶里有种特别的气息。 　　“她病了很久吗？”冯玉问。 　　“是啊，这几年一直咳，后来还会吐血。”阿鲁平静地说着这些，“我本以为我会怨恨她，恨她明明对我那么好，却还是免不了女人的花心多情。” 　　他半倚在窗前，好像一幅精美的油画：“可看到曾经那般英武的人，在病痛中变得如此狼狈，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然后他回过脸来向冯玉笑一笑：“这在中原叫什么来着？自古……” 　　看他说不出来，冯玉便接过了：“自古英雌如美人，不教人间见白头。” 　　“是了，中原的诗真好听。” 　　“相信我，偶尔会有觉得还是桀族好的时候。” 　　二人皆笑起，气氛竟出奇的轻松。 　　然后阿鲁收敛笑声，看一看窗外的天：“她在战场上看起来如何？” 　　“还是从前那般英勇无畏。”冯玉回答，“她是个合格的喀扎和将领，真正做到了为桀族献出一切。” 　　“可惜还是碰上了你。” 　　“我之气魄，不及高格利万一。” 　　“冯巫太谦虚了。”阿鲁低头笑笑，“我知道她的身体，稍一激动便要呕血，我一直劝她不要再上战场。” 　　冯玉也不想多回忆，只岔开话题道：“你二人的确神仙眷侣。想我初至桀族，惊异于世上还有这般美满的妻夫。” 　　“哪怕后来变成了那样？” 　　冯玉也有些无奈了：“阿鲁。” 　　“怎么，我还不能提了？”阿鲁这么说着，眉眼却依旧含笑，“我说我不怨恨了，但我可没说我还爱她。没有一个男人看着妻子与年轻朝气的小伙子亲热，内心能毫无波澜。” 　　“只能说明你爱过。” 　　“我确实爱过。” 　　很神奇，冯玉印象中，自己没有跟哪个男人谈论爱不爱的话题，能够这般自然。 　　与阿莫老妻老夫，说这个多余；与苏亚斯，她只觉得是小男孩幼稚的浪漫；与庾默，那得在一定场景下才说得出口；与殷有竹…… 　　冯玉不由笑一下——她们不是会谈论这个话题的关系。 　　这个神情似乎被阿鲁捕捉到，他给出一个揶揄的眼神：“这可不像想着自家男人会露出的表情啊，冯大人也风流了。” 　　冯玉也无意遮掩：“人尽皆知我在中原有夫郎，而且我们可不是一妻一夫制。” 　　“中原的女人都明着坏了。” 　　“那好像明着坏反倒要好一些。” 　　阿鲁看看她：“还是女人活得有滋味。不知冯巫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当然是阿莫。” 　　“可你刚才想着笑的肯定不是他。” 　　“我那是……”别说，冯玉还真有点招架不住，“是会有一些关系比较复杂的，理不清楚，就比较好笑。” 　　“就要多花心思？” 　　“……可以这么说吧。”冯玉悄悄擦一把手汗。 　　“真有意思，堂堂的冯大人也会遇上难办的男人。”阿鲁神色玩味，“我还以为只要是个男人，都会为冯大人倾心。” 　　“过奖了，手上有点权势，男人自会趋之若鹜，要说‘倾心’，还真差得远。” 　　“不，我是真这样想的。”阿鲁放慢语速道，“还以为所有男人，都会这样地，为冯大人倾心。” 　　* 　　等等等等。 　　冯玉的脑子差点不转了，这是怎么聊到这儿来了的。 　　阿鲁的站位是有讲究的。他站在窗前，光影刚好给他镀了一层金粉，背光而立又藏起了皮肤的瑕疵，慵懒的站姿似在邀请。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站的？ 　　冯玉看得呆了一瞬，又飞快地缩回视线来，喝口茶。 　　“嗯……阿鲁。” 　　“我知道，我年老色衰，又是鳏夫……只是机会难得，想把心意说出来。”阿鲁说着撩起鬓边一绺头发，顺势又去看窗外，给观者留下一个完美的侧脸。 　　而冯玉，她发现她差点就上钩了。 　　手段了得，她完全落于下风。 　　“阿鲁。”冯玉唤道，“高格利成为喀扎，是不是你唯一没料到的事？以你的本事，你这辈子活得好，还真不是偶然。” 　　阿鲁身形僵一僵，很快自嘲地笑一笑——他知道这一下没得手，之后说什么都没用了。 　　于是他回答：“她的病我也没料到。我更没料到你——明明也不是什么专一的女人，警惕心倒是很强。” 　　他轻叹一口气：“我还是老了。若我再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是不是都比现在更有戏？” 　　“这和年龄没关系。”冯玉低下头去，再喝一口，“我没有什么男性知己，但是在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是能聊得来的。” 　　阿鲁怔了怔。 　　而冯玉摊了个手，继续：“这也是对我的讨好吗？是勾引的一环吗？也许吧。但是本事就是本事，你接得住我的话，也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有时候甚至让我紧张——也许是点出了我内心深处自己都没有直视过的部分？” 　　她笑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对外宣称你是我的男人，我能保你衣食无忧，让你免受欺凌。但是我们要是真有什么，那反倒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阿鲁眯一眯眼：“真是个坏女人啊，冯大人是想说，自己刚好缺这样一款？” 　　“……话有点难听，不过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我不明白。”阿鲁摇摇头，“你是说，你对我有兴趣，但是没有欲望？” 　　“我对你是对才华的欣赏，对能力的敬重。” 　　“才华？能力？”阿鲁不解，“你是说勾引女人的才华，讨女人欢心的能力？” 　　“你有着很成熟的谈判技巧，有着察言观色的能力，对对手的心理状态预估很准确，能够及时调整策略——是乘胜追击，还是体面退场。”冯玉真心实意道，“这些，是作为外交官员应有的能力。” 　　阿鲁的眼睛蓦地睁大。 　　冯玉便与他耸耸肩：“作为男人，你很有魅力。但如果你是个女人，就更令人畏惧。我对你的欣赏，更接近后者的欣赏。” 　　她说着起了身来，张开双臂，规规矩矩作上一揖：“所以请允许我，怜惜一个男人的才华。” 　　那之后冯玉并未抬头，而是转身离去了，走出石堡，兀自骑马而去。 　　人人都见她随那鳏夫进了喀扎石堡，又独自一人出来。此情此景之下，再没有的事，也都成了有的。 　　但冯玉无所谓名声，她知道她与阿鲁之间清清白白，这就够了。 　　就这么骑马行出不久，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阿鲁正站在窗口看她，在这一眼下竟分明慌张，一转身躲去了墙后。 　　冯玉亦不敢再看，更加大声地喝一声“驾”，逃也似的疾驰而去。 372 ☪ 安置 　　当然，在冯玉用心感受草原生活的同时，桀族也在重建中。 　　达达拉并没有被战火波及，但伤员需要休养，喀扎也需要重新选举——至少要等十二喀扎上位，桀人秩序恢复，奇力古才能离开草原。 　　查库汗部的喀扎自然非卓依拉莫属，但伤没好，所以由多其木代理喀扎职责。 　　实际有事要议的话，直接去多其木家议，卓依拉醒着卓依拉解决，要睡了那多其木解决。 　　经此一战，桀人对蛮力的追求，好像也不那么重了。 　　同时几日多其木频繁被召去宫殿议事，可见奇力古非常重视对于议和的看法。 　　对冯玉言好事，因为多其木素主和派；对冯玉也坏事，实在不和有脑子的桀人继续打交道了。 　　总之，卓依拉暂时没有回石堡居住，按阿鲁那边也不该有人记要管。 　　但冯玉去石堡之后，第二天阿鲁收安排，搬去了达达拉湖畔放书的那间红顶小屋。 　　* 　　为了让冯玉在离开前看见，阿鲁被安置妥当了。 　　那间屋子的话，也十分明显地表明，现在归属冯玉所有。 　　于不必经历身为鳏夫的苦难，只要冯玉不倒台，可以相对轻松地活着。 　　只可能不太好找老伴了。 　　当然从找上冯玉开始，应该明白个道理——冯玉中原官员，不会一直留在达达拉，即便冯玉上了的钩，也不可能跟日子。 　　所以了一圈，觉得以鳏夫之身另找，不如给冯玉当“外面那个”。 　　如今也遂了的愿，甚至之间并未真正发生，或许份情谊的时候，内心也坦荡的。 　　至于冯玉边，在吃饭时跟阿莫一句话带：“高格利临走时让我代照顾阿鲁，我跟奇力古了，让阿鲁住湖边那。” 　　“哦……”阿莫一边给添饭，一边不脑子地应，“跟我干？” 　　“不怕多吗？” 　　“我会多？” 　　“那可不准。”冯玉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那心思我把握不了，没准把我编排上了。” 　　“跟阿鲁可能。”阿莫哭笑不得地把饭碗放脸前，“阿鲁不比年纪大嘛。” 　　* 　　打从冯玉把该跟奇力古议的议完，住了阿莫里。 　　之前住的地方早住了别人，家里的东西都被阿莫带了石堡，稍稍装饰十分像样，瓶瓶罐罐都之前的老物件。 　　再加上阿莫烧菜煮饭都之前那味，冯玉在此三两天一住，竟产生了从前住在里的错觉。 　　住得挺舒服的，但桀人深感惶恐——荒郊野岭的，哪怕普通桀人都不愿意的地方，让冯大人住上了。 　　可三请四请没能请动，那没办法，只能遣人给冯大人送吃的喝的。 　　其实本好事，有人送饭阿莫也能少受累，奈何初次送饭的时候时机不对——当时阿莫刚烧好了菜，冯玉刚要动筷。 　　然后门一开，漂漂亮亮几个十六岁的小男孩，手上拎着各色餐盒，里面味道香得要命。 　　相比之下，阿莫那一桌子菜立刻相形见绌。 　　眼瞅着阿莫情绪飞快地低落下去，冯玉也没办法：“谁让的？都拿走，我的饮食居阿莫会管。” 　　有小男孩看不明白，试图争取：“可、可大汗让我，要在此听候冯大人差遣……” 　　“我儿都有，用得着差遣？走，都走。” 　　么连人带饭一轰走了。 　　阿莫再一回，看看做的一桌子菜，又觉得没滋味了。 　　看一看冯玉，继眉眼低下去：“让拿进了，不然只能吃些……” 　　冯玉大快朵颐：“我怕奇力古给我下药呢，做的东西吃着踏实，至少不会害我。” 　　阿莫才忍不住抿嘴一笑：“我不会害了，我也桀人。” 　　“也桀人？都跟了我了桀人？”冯玉也才发现一进草原一身的无赖气，难象刚从草原回中原时底德行。 　　反正会儿斯文也忘了，体面也忘了，吃着饭把阿莫拉身边：“实话，不吃那几个小伙子的醋了？” 　　“我哪有……我因为觉得做菜不香。” 　　副模样更让冯玉情动，俩几天基本上靠得稍近一些上手，一上手脱衣服，脱了衣服没完。 　　所以那顿饭冯玉真没吃，净着吃人了。 　　冯大人拒绝了一次送餐，但桀人如果真因此不再送，那好像也不够诚心。 　　于那之后桀族又遣人给冯玉送了一次饭，时间卡得刚刚好，在阿莫准备生火开灶之前。 　　阿莫闻声去开门，门一拉，原本微蹙的眉舒展了。 　　外头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三十五以上四十五以下的，个个模样不输阿鲁，手上规规矩矩拎着餐盒：“大汗让我给冯大人送饭。” 　　阿莫不明白个阵仗，但闪身让开：“哦……那进……” 　　冯玉在旁咆哮：“不准进！滚！都滚！” 　　* 　　然后桀人不再挣扎了，冯玉也踏踏实实吃阿莫做的饭。 　　没人打扰的日子里，聊了不少事，大多关于彼此几年的生活。 　　阿莫没有提伤疤的事，总只挑好的事情。 　　有段时间大家待友善了许多，因为中原新帝登基，冯玉成了帝师，那时以为可以一直在湖畔小屋住下去。 　　但后又不行了，只得搬“更好”的地方，住进间石堡。 　　冯玉心下明白，那应该联驼灭桀的国策出台的时候。 　　几日住下，冯玉大概知道石堡附近的环境——野菜充裕，实际荒无人烟，所以杂草丛生；有狼出没方便猎捕，但实际上住在里的人，何尝不被野狼视作猎物。 　　当然，因为冯玉住，桀族专程派人对附近的狼进行了驱逐。 　　但一些年阿莫，便心下疼惜，人靠在床头，将阿莫揽得更紧。 　　阿莫依偎在肩头，恰能看见石堡窗口外的蓝天白云。 　　然后冯玉讲的事，借道驼驼回了中原，学着别人的样子上朝、写奏章、批文书，渐渐分清敌我斗倒的一个个政敌。 　　但阿莫好像对此兴致缺缺，也许没太听得懂。 　　捻冯玉的一绺头发，一边摩挲一边轻问：“中原美吗？” 　　* 　　冯玉知道，以阿莫的性格，愿意让事情囫囵个儿去的。 　　像冯玉初北地时，明知在中原有夫侍女儿，但从也没提，让事情自然然地发展。 　　因为那时知道冯玉跑不了，不提那些事，可以跟两个人安安稳稳地生活。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其实，冯玉在拖延。 　　从回现在，并没有跟阿莫聊打如何安置的事，不可以确定的连阿鲁都能得荫蔽，那阿莫在草原更不用愁。 　　可么一的话，肯定又要和阿莫分开了——出打仗的，不可能打着打着被异族男人勾走不回朝了，总要回去向圣上复命。 　　然后呢？交出火器军，再几年称病辞官？ 　　可能，几年孩子都要入朝为官，若不在朝中如何给助力？冯玉现在功勋更大了，若辞官回乡否会招政敌刺杀？有火器军……呵，火器军交给别人，用得吗？ 　　冯玉感觉只眯了眯眼，阿莫却忽地抬身：“了？个表情？” 　　“啊？我表情？”冯玉眼神清澈。 　　于阿莫几乎怀疑看错了：“觉得有点吓人。” 　　然后冯玉重又把揽回，也重新窝在冯玉怀中。 　　冯玉思量着回答：“中原美，但和达达拉不一样的美。我也没有去中原的太多地方，但我见京城的繁华街市，塞外的大漠孤烟，也去郊外、村镇，要去了，不定能在野外猎野猪。” 　　句“要去了”，分明让阿莫抖了。 　　底胆怯了：“不能一直留在达达拉吗？” 　　“从前可以，但现在我彻底冯玉了。”冯玉揉揉的上臂肌肉安抚，“记得吗？从前我，我得学着的样子话做事，否则定要再出岔子。现在我好像学得太像了，几乎与融为一体了。” 　　“那我……” 　　“不会喜欢中原的。”冯玉拖延的根本原因。 　　当初对苏亚斯，要把人带回中原，让选择；但对于阿莫，冯玉带都不用带，知道阿莫绝对不会喜欢。 　　桀族的皮毛不适合中原气候，难道要穿着拘束的中原服饰吗？中原男人平时要弓着腰走路，难道让也守那些规矩吗？、的个子跟冯玉差不多高，肩膀比冯玉得宽点，中原人不得拿看怪物的眼神看吗？ 　　别，真把阿莫带回中原，中原人不定要认为审美畸形。 　　个认知让冯玉大脑短暂宕机。 　　好在快又重启：“在草原上恣意惯了的男人，把困在一方宅院，太委屈了。” 　　话其实只了一半，那宅院中有一板一眼的正夫，三句话不唧唧歪歪要掉眼泪的小侍……哦对了，有那个声称冯玉要敢把人带回去，要跟大闹的泼夫。 　　阿莫哪里的对手呀！ 　　冯玉着，神色愈发凝重。 　　阿莫也不难办，只更紧地贴近：“那时候能再回……” 　　可能连阿莫也没，话一出，眼泪竟“啪”滴下。 　　好像滴冯玉心上去了，搞得胸口一阵灼痛。 　　“傻小子，哭呀！”冯玉急着去拿帕子，却因见用力抿住下唇的模样不再耽搁，索性亲吻去。 　　外头乌云飘，快电闪雷鸣，然后丝丝细雨降落在草原。 　　阵阵凉风一遍遍吹散室内蒸腾的炽热，让有情人得以相爱一回又一回。 373 ☪ 忧愁 　　阴雨天的达达拉依然是美的，乌云翻滚，凉风习习。 　　而且人人都晓得，这雨一下，绿草又要再长高一寸，再肥美一分。 　　事毕，阿莫其实没有睡着，他时而看看窗外的草原，时而看看在臂弯里熟睡的人儿，意识到自己所有珍视的，已经都在这里了。 　　于是心里升起一阵暖意，觉得这几日幸福得几乎不真实。 　　又想起曾几何时，她们日日这般过着，那时偶尔还会争执，还要争吵。 　　若知道之后要经历这许多坎坷，当时就该每分每秒都珍视着过，何必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她闹呢。 　　这么想着，阿莫不由得笑起来。 　　但那笑意很快又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今天，还是没能，从她口中得个定数。 　　* 　　那日冯玉午觉睡醒后，也没再提睡前讨论的事。 　　阿莫正犹豫着想问，又见一群人来请，说大汗请冯大人去宫殿，商议使团启程的相关事宜。 　　那群人大多是桀人，但也有个中原武人在里头，看上去和冯玉亲近得很，到了就下马同她攀谈，得了冯玉点头，又利索地去牵卡其。 　　卡其竟也不挣扎，由她牵了。 　　阿莫看到中原人本就不悦，总觉得是来抢他的妻子的，看到连卡其在此人手中都如此乖顺，内心更加不是滋味。 　　他控制不住要想这人和冯玉是什么关系，怎么对她们家这么熟悉，冯玉在中原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是不是认识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她们之间是不是早就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亲密了，她是不是对中原的归属感更强，她、她说自己其实不是冯玉，而是异世界来的人，那她对中原的亲人应该没有什么感情才对…… 　　但想着想着，他的神情又沮丧下去——就算真是异世界来的人，她跟他在一起也才三年，跟那些中原人在一起可有五年了。 　　而且这场战争中，她完全是站在中原一边对抗桀族，她的心在哪边，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正想着，冯玉跟那中原人说完话，回头拉他的手：“那我去宫殿了，晚上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阿莫一秒在脸上换上个笑脸：“嗯，好。” 　　便觉冯玉的手心在他手上紧一紧，然后骑上卡其随她们离去。 　　其中那个中原人，行出好远后还回头瞅他一眼，神情古怪，仿佛他看起来很猎奇。 　　阿莫就更加恼火，拿出面对野狼时的表情冲她龇了个牙。 　　中原人神色更加惊讶，飞快地转回头去，挠挠脖子，又受惊似的拍拍胸口。 　　嗯，吓到人了，但阿莫心里却没有好受一点。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看起来很吓人。 　　* 　　中原男人，会比他们看起来更温柔些吗。 　　草原上的雨停了，阿莫心里却下起雨来。 　　他把饭桌打扫好，床上铺陈整齐，心里却一直在想，不知道明天冯玉还会不会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 　　打从隐居到这间石堡，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没有这样心如刀割了。 　　阿莫吐出口气，意识到这么待在家里不是办法，于是把老狗阿黄喂了，锁门出去走走。 　　他也很久没去过这一片以外的地方了，冯玉回来后才试着踏出去，头一回时遇见旁人，还表现得十分警惕。 　　但男人们又变了。他们对他十分热情，说这几年苦了他了，终于守到冯玉回来。 　　而且还给他送吃的和药膏，说是这药膏一天三次淡化疤痕，妻子既然回来了，那这张脸可就要紧了。 　　阿莫逐一道谢，也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因为这些男人基本都冲他丢过石头，要不就是冷眼相待。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日，第三天他再出门时，男人们似乎又冷却下来，不再急着往他这里贴，甚至还主动躲开，眼里分明惊恐。 　　他也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只是又去阿姊那里照看，看着她一身的伤痕掉眼泪。 　　阿姊把冯玉骂了个狗血临头，跟阿莫细致描述了冯玉造的那个什么火炮，告诉他她们因此死了多少人，都是冯玉干的，都是冯玉的错。 　　阿莫就一边哭一边给她喂饭：“可是确实是我们先出兵的啊……” 　　“你脑子坏了吧你？你现在向着谁说话？查库汗死了这么多人你看不见，我被烧伤成这样你看不见，我看你是见了冯玉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别生气了阿姊，对身体不好……” 　　“我不生气？有你这么个冤种弟弟我怎么不生气？你要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你就该趁她睡着给她一刀！” 　　“我给不了，我杀了人就没法去见祖神了。”阿莫说着又擦一把泪，嘴里还倔，“你要真这么气，就赶紧把身体养好，自己去把她杀了去。” 　　“杀她还用养好身体？杀她我现在就行！” 　　“那你去啊。” 　　“你要死啊你阿莫，你是不是要死啊？” 　　“那你让她怎么办，她就是个中原人啊，她不为中原做事难道为我们做事？再说了，是你教的我，你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兵劫掠中原，是你说我们应该用别的办法和她们……” 　　“我教你，我教你是让你学会跟我顶嘴的吗？我教你忘了她另外成家你怎么不听？” 　　阿莫一下子听急了，索性把阿姊的饭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要走。 　　卓依拉怒喝：“你真是有靠山了翅膀硬了啊，等过两天她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阿莫步子顿住，神情也恍然。 　　卓依拉说完也有点后悔，她知道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切肤之痛。 　　阿莫站那儿没动，她就试着缓和一下语气：“这回就算她走了，这草原上也没人敢招惹你，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阿莫又抬手擦一把泪，也不走了，就靠墙蹲下：“阿姊，有什么办法把她留下吗……” 　　“你太瞧得起你阿姊了，你让我去做冯玉的主啊？” 　　阿莫静默片刻。 　　竟有点爽到。 　　但还是忧愁更多：“那你说，有没有可能……” 　　“你也别想着跟去中原。”卓依拉真是他一张嘴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中原男人可比你好看多了，你到了那儿连端茶倒水的都不够格。冯玉也就是来达达拉了才去跟你亲热亲热，她在中原有夫有侍，哪还轮的着你——你要是主动去问，被拒了可别来我这哭，我丢不起这人。” 　　阿莫回头看一眼无人，又悄声反驳：“我都跟你说了，那夫侍根本不是她的，她其实不是冯玉，她只是鬼上身。” 　　卓依拉简直是眼前一黑：“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啊？她这是拿你当傻子耍呢！” 　　“她没有，她说得可真了！” 　　“冯玉也是女人！女人说什么都可真了！女人那张嘴能把月亮说成方的你信不信？！” 　　阿莫只得又低头，也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好骗了。 　　卓依拉忍着快被气炸的肺继续数落：“我告诉你阿莫，就留在草原，她冯玉就算再也不来找你，只要她在中原没倒台，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但你要跟去中原给她做侍，你完了你，你吃不完的苦你知道吗？” 　　阿莫嘀咕：“谁要给她做侍了。我是春骄节上正经跟她成了亲的，我猎的虎尾还是大汗给她系上的，我是她丈夫。” 　　“行，去了中原你就这么跟她正夫说，看他打不死你。” 　　阿莫又压低眉头：“敢打我我就还手，我可是桀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中原男人？” 　　卓依拉把碗里的勺子拿出来甩他头上去：“别犯贱听见没？好好日子不过，跑去跟那么多男人伺候同一个女人，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阿莫也不想和很多男人一块儿伺候妻子，但他觉得阿姊这话说得也不对：“……可喀扎不是都会有很多男人吗？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成家，后来这个女人成了喀扎，那不就是和很多男人伺候同一个女人？这在你看来就是贱吗？” 　　“这不是贱是什么？我现在也是喀扎，我有很多男人吗？！” 　　阿莫顿一顿。 　　到底气不过，飞快地冒出一句：“现在不都说你喜欢女人吗。” 　　* 　　那天他被揍得好惨，奈何晚上回去冯玉还很有兴致。 　　其实那晚冯玉看出他表情不对，还问了好几次怎么了，他没敢说自己后背疼，只能说是状态太好，难以自持。 　　搞得冯玉更加情动，把自己狠狠坑了一把。 　　到今天才没那么痛了，但他也不想再去阿姊那，阿姊总说一些……让人非常难过的话。 　　中原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曾经阿姊把那里说得那么好，可现在又完全换了套说辞，让他既有向往，又生胆怯。 　　他一时觉得想去，他想去看一看中原的丝绸瓷器、亭台楼阁；一时又不敢去，怕那里的人对他不友善，怕会遇到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更怕…… 　　怕发现冯玉真的有更喜欢的男人。 　　她真的，根本就不想带他一道吗？ 　　阿莫越想心越慌，不知不觉就到了达达拉湖畔。 　　恰见阿鲁正在湖边打水。 　　他仿佛看见了救星：“阿鲁！好久不见了！” 　　阿莫唤着跑去，到近前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表现得太喜悦，一个急刹道：“对不起，高格利她……” 　　阿鲁还是那样笑笑的，他对谁都这样：“阿莫！还真是有日子没见你了。我刚好烧水泡茶，要不要进来说说话？” 　　“好，我就是来找你说话的！”阿莫应着，很快随阿鲁一起去了湖边小屋。 　　这里阿莫住过，现在阿鲁在住，不过门一开，里面还有个很意外的人。 　　阿莫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出话来：“阿蒙，你也在？” 374 ☪ 犹豫 　　阿鲁泡了一些碎茶，茶香飘满整间屋子。 　　在等待水烧开、茶叶出茶色的时间里，阿莫和阿蒙相对坐在房中，气氛有些尴尬。 　　曾经邻居，也要好的朋友。当初前大汗去世、阿纳席拉作乱时，阿莫有伤在身，阿蒙不顾性命带逃跑的。 　　在那场奔逃中，阿莫一直让别管了，一个人先跑吧。阿蒙心一横脱口出，愿意救为了冯玉。 　　当时阿莫有些懵，话对有挑衅意味，看阿蒙的眼神，也确实个意思。 　　但承着人家的救命之恩，阿莫也没法，只能把古怪的情绪暂按下。 　　后纷争结束，大汗继任，在宫殿中小心地试探了冯玉，发现冯玉对阿蒙完全没感觉。 　　心里踏实下，甚至对阿蒙生出几分同情。 　　乌布尔富裕，对草原男儿好归宿。为人大大咧咧不小气，虽然经常数落人，但也不真为难阿蒙，有上进心，不那种嗜酒好赌的。 　　只……确实太不贴心了。 　　看家的牛羊谁都眼馋，但真做了的丈夫，才发现有苦不出。 　　阿莫明白阿蒙的心情，以至于连阿蒙对冯玉的心思都能理解了。从此作为那个幸运者，连跟阿蒙相处的时候都平白多出几分优越感——虽然也不的，真心把阿蒙当成救命的朋友。 　　后冯玉走了，那段时间阿莫得格外凄惨，阿姊也不能帮太多，因为桀人要看足够惨才能消气。 　　吊着一口气能活得下，多亏了阿蒙暗中帮助。只那时一身伤痛、脏乱至极、心如死灰，却见阿蒙每回都穿了新制的皮毛，戴着各色彩石狼牙，气色也比从前好。 　　风水轮流转，优越感似乎了阿蒙身上。 　　阿莫也反省不以己度人了，不得惨有些敏感了，但阿蒙明明也没有那么频繁地换新衣服…… 　　当然，对救命恩人产生样的心思，也不应该的。 　　阿莫依然把阿蒙当朋友，阿蒙也的确冒着风险救济。 　　真正让段友情发生变化的，阿莫面容被毁那回。 　　些男人其实从没少找的麻烦，挨打也不一次两次，但那回却拿刀了，要划烂的脸。 　　拼命挣扎手，反倒激得更怒，竟拿出麻绳要把绑。 　　当时阿蒙其实路了。 　　阿莫都没有敢叫的名字，怕给招麻烦，但以为阿蒙会上前帮点——最终没能阻止那些人，至少会尝试。 　　但当脸被按在地上，手被束背后捆时，分明看阿蒙冷冷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 　　桀族男人对抗野兽从不畏惧，唯独不敢对人动刀。那些男人在阿莫脸上划了一刀便怕了，可能见不了祖神的恐惧在心头升，让丢下匕首速速离去。 　　阿莫被捆着，倒在地上流了会儿眼泪，然后坐身，用沾着血的匕首割开麻绳，一瘸一拐地离开。 　　从那之后阿蒙便没再找。 　　阿鲁发现阿蒙不再管的死活，怕一个人真的死掉，于接替下继续帮助，直搬去石堡。 　　那时谁也没冯玉真会回，以样一种姿态。 　　所以现在样的三人凑一块儿，真有些尴尬。 　　阿鲁把泡好的茶分了三份，两份递给，留了一杯，嘴上客套：“弟弟凑合喝一点吧，我一个鳏夫，家里实在没好茶了。” 　　阿莫忙要客套“好”，阿蒙却先一步笑笑开腔：“不至于吧，高格利从前可喀扎，肯定留着好茶招待贵客呢。” 　　阿鲁也笑：“瞧的，我能有贵客。” 　　“小叔叔谦虚了，前两日冯大人去房里，我不信喝的也碎茶。” 　　阿莫一脸茫然：“啊？去那了？” 　　阿鲁仍笑得春风和煦，摆摆手道：“逗呢。高格利托家那位安置我，便顺路看了一眼，一眨眼工夫走了，能喝茶呀。” 　　阿莫：“哦哦，个跟我了。” 　　* 　　阿蒙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喝茶。 　　草原上下了雨挺冷，茶水一喝三人身上都暖和许多。一阵风吹，满室书页抖动，翻开的纸张上留有某人的字迹，让不识字的男人也心驰神往。 　　看阿蒙不再话，底阿莫主动道：“些年……得样？” 　　阿蒙比小四岁，又有妻子庇护，可现在看，竟比受尽蹉跎、孤身一人的阿莫更显疲惫无神。 　　似没阿莫会主动同话，阿蒙身上一僵，然后胸口一个伏，轻轻叹出口气。 　　喝口茶调整神色，后舔舔嘴唇道：“家里添了个姑娘，呢？” 　　“……听在中原有两个。” 　　“那可真辛苦，怕难见上面了。” 　　阿鲁听出阿蒙夹枪带棒的，忍不住开口道：“阿莫些年也受了不少苦。亏得人重情自守，要换了旁人妻子刚走，可能早琢磨着另成一家了。” 　　似乎没有攻击性的，但阿蒙听着莫名刺耳：“啊，一场大战多少男人没了妻子，有人在哭泣悼念，有人早把傍上的新人领家去了。” 　　“那话又回，么快能傍上新人也本事，总比那些光眼馋领不回家的要强吧。” 　　“谁不呢，不要脸也有不要脸的活法。” 　　“只怕有些人不要脸，没本事。” 　　“年轻样的，哪有四十岁的老家伙花样多。” 　　“未必花样呢。有些人不三十，脸看着倒比老家伙糙，哪个女人看了不倒胃口。” 　　阿鲁着用手背抚一抚保养得当的脸，阿蒙瞪着胸口几个大伏。 　　阿莫从中间才开始意识不对劲儿的：“闹不愉快了吗？” 　　二人异口同声：“没有！” 　　* 　　三人又低头喝茶，清了之前的聊天记录。 　　阿鲁又绷住了，重新扯出个笑：“阿莫要跟我着？专程找我的。” 　　阿莫才反应，但回看一看二人：“啊……阿蒙先的，要不先的事？” 　　阿蒙一点儿好气没有：“我完了。” 　　“啊？了？” 　　“心有不服，找我撒气了。”阿鲁站姿又换了个方向扭，“快吧，看阿蒙话完了都不走，等着听的呢。” 　　阿鲁不么好，一么，阿莫真有点不好开口。 　　看着阿蒙迟疑片刻，倏忽又阿蒙冷眼看被划伤脸的事。 　　于把心一横：“鲁叔，我问，建不建议我跟冯玉回中原。” 　　* 　　阿鲁表现得有些惊讶，阿蒙一口茶呛进气管里。 　　于在阿蒙在顺气的时候，阿鲁思量着问：“……要带回中原？” 　　“没有，但……” 　　“没有问问！”阿蒙着用手背擦嘴，“考虑得也太早了点，确定带？” 　　阿莫眉头皱：“确不确定的，我先有。万一临时提了我没好，那不更不好吗。” 　　“万一？那得多万一啊？知道中原人都叫我吗？蛮桀！可瞧不桀族人了，冯玉难道会带回去丢人？” 　　“……不定啊，个人不怕丢人吧。” 　　“那又有值得带的？哪个女人会喜欢脸上有疤的男人？” 　　“喜欢啊，么多年去我么漂亮，‘一见阿莫误终身’。” 　　阿蒙：“吹牛吧！” 　　阿鲁：“诗真美，冯大人出口成章。” 　　阿莫跟阿蒙怼完一轮，又去跟阿鲁聊正经的：“但我担心。阿姊让我留在草原，中原人可能不会对我友善，那规矩多，听挺复杂的……” 　　“缺点完了，优点呢？” 　　“优点能不跟分开啊，能看看中原样，有能见一见孩子……” 　　“那冯玉底的呢？”阿鲁耐心道，“的意思，都回么多天了，一直也没要带回中原？” 　　“嗯……”阿莫闷声一应，但快补充，“可也没不带。” 　　“相关的事一句话都没有？” 　　“也有一句。”阿莫，“我不会喜欢中原的。” 　　那阿鲁心里有数了：“要连都么，那可能真的不该去。” 　　“啊？” 　　“，没带也没不带，那在犹豫。犹豫的原因觉得不会喜欢中原，那明心里带上，不跟分开，但又觉得中原不适合。”阿鲁，“，么精明通透，又么珍视的女人，都样的话了，那自然为好啊。” 　　阿莫重点完全偏掉：“，带上我？只担心我在中原住不惯？” 　　阿蒙绷不住地插嘴：“脑子也没谁了，冯玉喜欢蠢的吗？” 　　阿鲁看样也哭笑不得：“那看心里早有答案了啊，去中原，吗？” 　　阿莫也不知道刚刚看样子，但听么，又赶紧收敛点情绪：“也、也不。要能留在达达拉，那当然更好。” 　　“我觉得也不要样猜了，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呢？都经历了么多了，有话不能直的。” 　　倒也。 　　阿莫也难清楚的感受——跟冯玉没不能讲的，但件事，怕得不要的答案，和冯玉在一的段短暂的快乐，可能也会因个答案蒙上一层悲伤的阴影。 　　一时静默。 　　阿鲁安抚地拍拍的后背，语速慢上几分：“当然也要考虑好，了异族，冯玉唯一的靠山了。我觉得能不能适应中原都次要的，主要万一有一天冯玉不喜欢了呢？时一个人在中原，连中原话都不会，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番话像盆冷水一样泼下，阿莫几乎要因此失去所有远走的勇气。 　　万一去了中原后，有一天冯玉不喜欢了？ 　　阿莫试着去象了那种感受，立马便从头凉脚，神情也失魂落魄。 375 ☪ 会议 　　与此同时，宫殿内的议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十二喀扎皆已上任，议事长桌再一次坐满了人，而中原这边，依然是冯玉、赖迪生、周渊、姜防参会。 　　在奇力古大汗的主持下，会议商讨了“桀族使团归降议和的相关事宜”。 　　经会议逐一审议，五大核心事务正式敲定—— 　　其一，确定议和使团成员。 　　会议严格遴选部族中有德望、有智谋、有主和意向的喀扎和勇士，组建使团核心班底，另因议和事务所需，特增补巫师多其木入使团随行。她们将在奇力古大汗的带领下赴昭议和，全权代表桀族各部族办理归降藩属、议和签约、朝贡纳款等全部外事。 　　其二，明确使团启程时日。 　　会议结合当前军情、路途行程、接洽节奏，明确使团将于两日后启程南下。会议结束后，桀族将统筹安排兵马护卫、朝贡物资、文书信物等随行要务，确保使团准时启程，平稳抵京。 　　其三，再次确认边境疆界划分。 　　双方约定，以洺河为两族永久边界，洺河以北归桀族治理，洺河以南归属中原王朝疆土，自此划疆而治、互不侵扰。此项约定待使团抵达京城，与中原皇帝当面议和、签订条约后正式生效。 　　其四，议定藩属臣服与朝贡赔偿。 　　桀族将正式以战败归降之礼臣服于中原昭国，永世列为中原藩属国，以中原朝廷为正朔所在。同时依照议和盟约，向中原敬献战马、牛羊等赔偿贡物，以示诚恳谢罪之心。 　　其五，敲定使团入京礼仪。 　　按照中原礼制，客从远方来需先行拜帖，故而商议周密的入京流程： 　　桀族使团将随中原军队一同南下，至洺河河畔后驻留待命，由兰章令冯玉率轻骑先行返回中原京城，向圣上奏明详情。待圣上首肯后，即刻飞鸽传书至洺河驻地，再由都司姜防率兵护送使团启程赴京。 　　会议最后，奇力古大汗再度重申，凡参与议和诸事者，当谨言慎行、恪守职责，全力保障议和顺利进行。 　　兰章令冯玉指出，此次桀族方面的相关决策是非常明智的。此乃罢兵休战之盟，既解边境生灵涂炭之苦，又定桀族万世续存之基，是保全族、安万民的千秋之策。 　　* 　　会议结束，所有人精疲力竭，但也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桀族将要成为中原昭国的藩属国了，对于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桀人来说，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但是在会前的几日里，大汗与十二喀扎多次询问过多其木的意见，而她十分确切地回答，臣服中原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她查阅文献确定，藩属国的确不是奴役，而是中原一种常见的政治形式，古帝王将国土分封给贵族亲信，让她们作为诸侯在土地上独立地发展权力——就连中原当今圣上在登基前，也被封为明曦王，划定了一块自己的属地。 　　于是喀扎们又叫，说那从前的那些藩属国现在不是都没了吗，都变成了中原的疆域。 　　多其木解释：“那不是变成了中原的疆域，而是疆域本就是中原的，现在中原只是换了种方式治理。现在老师提出把分封产生的藩属国概念用到外交领域，这是很聪明的做法。” 　　她道：“我们桀族本就物资匮乏，随着不断繁衍生息，达达拉早已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我们需要更多来自异族的物资。此时一旦双方产生矛盾，互市关闭，那我们就只能抢，战争会再次发生，而且我们不是正义的一方。” 　　喀扎们：“我们为什么要是正义的一方？” 　　多其木忽略掉这话：“所以说大汗，如果我们想要稳定获得异族的物资支持，让我们的部族能够长久存在，那么成为藩属恰恰是对后代女儿们的仁慈之举。” 　　她道：“我们依然有自己的主权，独立决定桀族内部事务，但需要定期纳贡、向昭称臣，若昭国受到异族侵袭，我们肯定也得派兵帮忙。” 　　奇力古内心是偏向藩属的，做了这些年大汗，她比谁都清楚桀人的难处。 　　但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我可会成为桀族的千古罪人？” 　　多其木拿着笔说：“没事儿，您要是担心，这事儿我可以不记。” 　　* 　　说认真的，奇力古是不是罪人，那要看评判她时的社会风气和政治格局。 　　如果千秋万代后，桀族后人又要打中原了，那肯定是恨不得把她拖出来鞭尸。 　　但是常规时候，牧民们想的是牧马放羊、是布帛茶叶、是养育后代。桀人是爱争抢，但是如果能不用争抢就有人把物资送到手上，那当然就更好了。 　　所以此事奇力古个人承担了巨大的压力，但是对于桀人的生活、桀族的发展来说，完全是有益的。 　　总得来说冯玉提出的相关要求都不过分，所以这场谈判也就平稳落地了，剩下的就是看中原圣上怎么想，中原的盟友驼驼又怎么想。 　　当然，那都是冯玉要忙的事了。 　　会谈后的中原人与桀人相对作揖抱拳，谈笑着庆祝双方达成共识。 　　此时就发现冯玉真非常人——桀人的脑子已经被拧成麻花了，别的中原人也因听力测试几乎力竭，就连多其木也因大量交谈而短暂陷入自闭状态。唯独冯玉非但面无疲态，反倒容光焕发，仿佛在一番掰扯中获得极大享受。 　　她真的，天生就是搞外交的。 　　姜防和周渊实在一头雾水，只能去问赖迪生：“什么意思？是成了吗？” 　　赖迪生点点头：“是啊，没看大人在簿册上一个个打勾吗？” 　　“可刚不还剑拔弩张的吗？” 　　“也不算剑拔弩张，桀人说话好像就那样。” 　　“那咱什么时候能走？羊肉吃太多了胀肚子。” 　　“后天出发。” 　　姜防周渊皆大惊：“你怎么听出是后天的？” 　　赖迪生也茫然：“咱不是都在这儿住好几天了吗？” 　　总之这个临时组建的中原团队，就此完成了它的使命。 　　冯玉同奇力古、诸喀扎逐一拥抱谈笑，最后又找到已经打开省电模式的多其木：“这几天你也没少费嘴皮子吧？” 　　多其木张开嘴还得先叹口气，表情已经垮了：“好在结果是好的。” 　　冯玉也跟她坐到一起去，看喀扎们为即将去往中原京城而兴奋，嘴上道：“从前你说放我回中原才能让两族不再打仗，这我确实全力去做了。但我低估了两族间的仇恨，忘记了引发战争的根源并没有消除，于是没有及时发现，这本就是场尚未终结的战争。” 　　“我明白，我没有因此怨恨过老师。”多其木坐在那里，个头比桌子都高不了多少，脸上还有婴儿肥。 　　但是说的话却很老练：“是我那时太小，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样的压力不该老师您一人承担。那之后随着继续学习，我多次觉得我的想法太幼稚，恰好老师您看起来根本也不想离开桀族，我就没有再跟您探讨。” 　　她长长地叹出口气：“您到底是老师，太厉害了，把我都骗过了。” 　　冯玉抬袖擦一擦额角的汗：“是，演技也是外交的一环。” 　　多其木则表现出几分落寞：“所以当发现您真的要走的时候，我犹豫了。我设想了您离开后的种种可能，想到如果真要同您战场相见，我和师妹加起来可能都不是您的对手。我当时的判断是，让您留下会更好，我觉得您即便被抓回，也能有办法活命。” 　　“妥布花……”冯玉顿了顿才能继续说下去，“妥布花临终前同我说了，你二人之间，是她决定要放我走的。” 　　“临终”这词一出来，多其木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冯玉递了帕子给她，她一边擦一边吭吭地哭泣着：“老师，我从来没后悔过什么，但这几天我常想，如果那时我劝劝她，让她放弃这个念头，会不会更好？” 　　冯玉也想了想。 　　如果她没有被放归中原，火炮不会被研发出来，桀族未必战败，妥布花也未必会死。 　　但是当时联驼灭桀的计划已在暗中进行，中原注定会有大量战备加持，而且事情不会以国策形式抖上台面，大概率会把在洺河北岸过冬的桀人打个措手不及。 　　冷兵器战场，战争会持续更长时间，没有冯玉和多其木两边控场，也会带来更多伤亡，中原与桀族不论哪方胜，都将是惨胜。 　　冯玉既不愿看桀族入主中原，自己的家眷女儿沦为阶下囚；也不愿看桀族戴上镣铐铁链，成为驼驼的苦力矿工。 　　所以能有这样的局面，也许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但是冯玉没法拿这话去安慰多其木，因为妥布花留在了最终战场上，而且死于她手。 　　于是冯玉也不禁泪下，她亦轻叹一口气：“我何尝不后悔。我素来不擅武力，若当时那一剑，我能和她同时收手。” 　　多其木没法再听下去，脱力地靠在她肩头，泣不成声。 376 ☪ 悼亡 　　会议结束刚好是太阳落山时，由奇力古带领桀人围绕宫殿进行了念诵，悼念在战争中死去的勇士亡魂。 　　桀人是这样的，不像中原很在乎入土为安、叶落归根，她们相信人死后灵魂就离开身体，以宫殿为媒介去往祖神怀抱。 　　其实是因为迁徙途中，桀人很容易搞到死不见尸的地步，长久以来便抹去了对肉身的执念。 　　而桀人有孕、月份大了之后，就会被安排在宫殿待产，祖神身边的魂灵由此重新回来，又成了桀族的孩子。 　　冯玉住在这里的三年间，也参加过查库汗的几场念诵，而这无疑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全桀族的女人，只要能动的基本都来了。她们绕着宫殿一圈圈地走，向祖神诉说自己的悲伤，愿祖神善待那些勇敢的魂灵，阵型转动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 　　周渊、姜防在知道这是什么法事之后，当场拒绝了参与。 　　她们拥护和平的到来，但也无法忘记战友的死。还没告慰战友的亡灵，就先为桀人超度，这是她们接受不了的。 　　而赖迪生，她其实很感兴趣，想要跟着冯玉走两圈。 　　但是桀人不希望她参加，在和冯玉简单交涉后，桀人们一左一右将她请了出去。 　　所以最后就冯玉一个人在一众异族人中，为那些死于自己火炮下的敌人哀悼。 　　那感觉还是有点危险的。 　　冯玉的火炮还在雪山上列着，庄孟佳时刻紧盯这片草原，深入桀族腹地的四人若有什么好歹，她会立刻动手轰炸，所以桀人不敢把冯玉怎么样。 　　可人群中带着恨意的目光却依旧灼人。 　　她们本就恼怒于冯玉的背叛，后来亲朋又因冯玉的神兵而死，奈何一场大战下来，竟被打到敢怒不敢言的地步。 　　当然奇力古也怕有不带脑子的硬要杀冯玉，所以还专程派了几人保护她，下令若有试图伤害冯大人的，立刻缉拿；再有抵抗，就地斩杀。 　　于是冯玉有幸得以参加这场悼亡，在桀族的正式习俗中，送高格利和妥布花一程。 　　* 　　而这时的阿莫阿蒙阿鲁三人，还躲在红顶小屋里。 　　之所以说是“躲”，是因为宫殿在达达拉湖畔，念诵的最小圈就是绕湖一周。 　　而这间红顶小屋是原达礼园部的办公场所，后归属冯玉所有，总之它也在湖畔。 　　所以三人现在是被女人们的队伍围住了。 　　刚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他们也很惊讶，阿蒙第一个反应过来：“念诵开始了？是今天吗？” 　　阿鲁飞快地算一算日子，急道：“坏了，还真是今天！” 　　阿莫独居久了，语速比从前慢了许多，但思路还是很清晰：“也没关系吧……就算我们俩误闯了念诵，可阿鲁是被安排住在这里的啊，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们待在屋里别出去，就不算坏规矩？” 　　阿蒙、阿鲁闻言定下心来，再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是等于他们是被困在这间小屋里了。 　　随着加入念诵的人越来越多，出去变得更加不可能，他们也只得死心老实待着。 　　其中阿蒙最心急：“这可怎么办，我晚饭都没做呢！” 　　如果是为这种事着急的话，所有男人都会条件反射地安慰，阿莫也不例外：“乌布尔应该也会参加念诵吧，你等外头散了立刻回家，说不定来得及。” 　　“她伤还没好，就算参加也肯定只念一会儿就回家了……哎哟我可真倒霉，怎么什么坏事都能让我赶上呢！” 　　阿鲁又在旁揶揄：“你往好了想啊，说不定乌布尔今晚不回家过夜呢。” 　　“你！”阿蒙霎时恼火，竟有要撸膀子的意思。 　　恰逢阿莫趴在窗口，眼前一亮：“哦，她也在！” 　　立刻一左一右多了两个脑袋：“谁谁谁，谁也在？” 　　* 　　今夜正是满月，照得四下亮堂，加上宫殿的白墙、湖水的碧波反射，更加影影绰绰。 　　冯玉自然是走在最里圈，低垂着眼眸，口中熟练地念着悼亡词。身上的官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在月光照耀下闪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她完全不知道阿莫也在小屋中，就这么神色如常地路过了，身旁几个桀人神色警惕，是在保护冯大人。 　　而阿莫早看直了眼，难以置信这样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直到冯玉走远了，怎么伸头都看不到了，这才作罢。 　　左右看一看，阿蒙和阿鲁的脖子也是一个造型。 　　他忍不住皱眉：“你们又在看什么啊？” 　　阿蒙这才缩回脖子来，还挺理直气壮：“我想看就看了，怎么了？” 　　阿鲁倒还遮掩着点：“当然是看大汗，全桀族谁能比大汗更加英武。” 　　阿莫心下怪异，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感受着腹内的饥饿：“要不我们煮点东西吃吧？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别说，这要只是阿莫在，阿鲁就做点好的了，但因为阿蒙也在，他又不想把珍藏的肉干拿出来。 　　于是温和一笑：“真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剩点野菜……我给你们烧个菜汤吧。” 　　阿莫是不讲究，还起身道：“那你生火，我来洗菜。” 　　阿蒙坐在原地一脸看透的表情，嘴里也嘀咕：“真寒酸。” 　　然后阿鲁和阿莫忙着干活，阿蒙便兀自看着窗外愣神。 　　不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向蹲在地上的阿莫：“对了，最近族里传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阿莫险些没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讲话：“你问我？族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族里死了几个男人，就是……”他还是说了下去，“就是划伤你脸的那伙人。” 　　阿鲁添柴的手也慢下来，是在听了。 　　阿莫闻言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恐惧感自背后升起：“我当然不知道！我都没看清有哪些人，还有谁能找得到他们？” 　　阿鲁倒是想起：“你家乌布尔不是管刑狱吗？死了人肯定是她来查呀，她没说过什么？”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阿蒙摇摇头，“但是肯定就是那八个人，所以族里都在嘀咕，会不会是冯玉……” 　　阿莫脱口而出：“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们也从没聊过这伤疤的来历，她一直只是让我别在意。” 　　“嗯……我也觉得。”阿蒙闻言放下心来，“她那个一点小事就吓得缩墙角的样子，哪会这么狠心啊。” 　　可阿鲁又神情古怪起来：“从没聊过这伤疤的来历？是她问了你没说，还是她连问都没问？” 　　阿莫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没问过。怎么了吗？” 　　“我也不确定这么想对不对——我觉得以她的性格，不会完全不管你受的委屈，要是连问都不问，那可能就是自己查了。” 　　阿莫周身的惧意去又复来：“可、可这也没必要杀人啊。我是很恨他们，可我也没想让他们死啊……” 　　阿蒙还得空挑个眉：“那你是很善良。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就想要他们死。” 　　“冯玉也是很善良的人。”阿莫认真道，“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好、更温柔的女人了。初来达达拉时大家是怎么对她的，你们心里都清楚，她从来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现在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这话很是在理，但阿蒙阿鲁也没空继续跟他讨论，因为冯玉走完一圈又转过来了。 　　* 　　好一个玉树临风的佳人，谁也不愿将她和一个动辄杀人的阴冷形象联系在一起。 　　三个男人又一次勾着脑袋目送她离开，仿佛想要将这副派头吃进脑子里一样。 　　但冯玉走着走着，步子却顿住了。 　　于是男人们又可以多看一会儿。 　　当然，冯玉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三个观众，她只轻叹一口气，转而面向外圈的桀人：“桀族姊妹们！今日人到得齐，我冯玉有话想说！”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的保镖们十分紧张，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一般。 　　但当然没人敢对冯大人如此不敬，她还是说下去了：“在诸位姊妹眼里，我定是不择手段、阴险狡诈之人。我曾以和谈为饵害死查库汗三千勇士，又在桀族潜伏多年伺机奔逃，最终携火炮前来，大败桀军，兵围达达拉。” 　　“可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你们将铁拳砍刀挥到中原上空时，中原的百姓们也和你们一样恐慌。她们不如你们强壮，如同待宰羔羊，那时你们说武力便是一切，弱小就该宰杀。现在你们成了那个‘弱小者’，那你们是否就该死？！” 　　四下里静悄悄，冯玉便左右看一看，兀自回答：“我认为，你们不当死。你们是伟大的母亲，是蓬勃的女儿，你们守护着美丽的达达拉，和璀璨的桀族文化。当我被俘桀族，任诸位凌辱虐打时，我看到的是这些东西，我想我已仁至义尽。” 　　“因为为桀族说话，我在中原被认为早已降桀，是桀族派去的卧底、说客。为此我被逼到当朝褪去衣物，露出自己的满背伤疤。而留下那伤疤的乌布尔，至今仍是我的挚友，她的女儿还要叫我一声干妈。” 　　“桀族姊妹们，你们生性豪爽豁达，你们的肚量，应该不会不如我。”冯玉看看她们，“你们予我伤痛苦难，而我给了你们三件礼物。” 　　“昔日桀族牧场纠纷，我向奇力古大汗献策，解牧场争端，免桀族内战，此为一礼。” 　　“我敬奇力古大汗仁德，厌叛徒阿纳席拉卑劣，故而为桀族选择了今日能为大家止战的明主，此为二礼。” 　　“我的炮火没有降临在草地上，我选择了将炮筒高悬，我选择了同你们议和，此为三礼。” 　　她高声道：“我冯玉对诸位桀族姊妹问心无悔，此一番以戈止战，更是千古功绩！是，我是不择手段之人，同样的，待桀族藩属中原大昭，你们便也是大昭的臣民，我为了你们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不久我便会与奇力古大汗共赴中原议和，我自会顾着桀族姊妹们的好处，还望大家信我！” 　　“而今日，我该谢大家。”她说着转回身来，面向巍峨的宫殿，“谢大家允我参加此番念诵，让我能够告慰我的友人高格利，我的爱徒妥布花。我更要为千千万万死于战争的桀族英灵、中原将士痛悼，愿从此以后，两族修好，再不生战！” 　　她说着俯身作揖，四下里呼声四起，桀人们也不由泪下。有人在哀恸高呼，有人重复着那最后的祝语：“两族修好，再不生战！两族修好，再不生战！” 377 ☪ 懊悔 　　那晚的冯玉浑身都闪着光，这世上再没有哪个人有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才华，文能张口安天下，武能战场定乾坤。 　　男人是不允许参加念诵的，但阿莫三人恰在红顶小屋里看了全程，他们只是久久趴在窗前，说不出一句话。 　　阿蒙心下怪异，此时此刻，他好像没那么恨阿莫了。 　　他对阿莫的恨源自觉得阿莫抢了自己的东西，或者觉得阿莫根本不配。所以那日他没有上前救阿莫，甚至为有人能替他划烂那张可憎的脸而暗生喜悦。 　　可离开后，阿蒙却感到恐慌——虽然他是喜欢投机取巧、耍小聪明，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真是恶人，如今竟做出了这样的事。 　　他的脸都不需要谁来划烂，对冯玉的爱意，早就让他面目全非了。 　　所以那之后他不再去见阿莫，好像只要不再看到阿莫，他的那份恶意就不存在——最好阿莫死了，他死了就没人知道那日的事，他也可以忘记自己的冷眼旁观。 　　但是阿莫偏偏活下来了，那他又只能一边恐慌，一边洗脑自己阿莫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偶尔他会怀念，怀念那个因为看上冯玉就敢找上门去的自己，怀念那个不顾性命带阿莫逃进山里的自己，怀念当初阿莫落难，能为了冯玉一句托付就冒着风险救济阿莫的自己。 　　有时他觉得自己还是善良的，他应该是善良的，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昏了头，做错了事而已。 　　他甚至有想过，如果还能再见到阿莫，是不是能再和他说说话，也许阿莫会原谅他。 　　可谁能想到，再见时竟是冯玉风光回到达达拉，连大汗都要对她行跪拜礼。而且她还拒绝了大汗赠与的美男，在阿莫那一住就是好多天。 　　阿蒙实在受不了这个，尤其是在听阿莫说自己有可能被带去中原时，他的五官几乎不能稳定地待在原地。 　　他会死的，如果冯玉带走阿莫，他真的会死的。 　　直到现在，直到被冯玉这一番话震到失语的此刻，这种痛苦似乎又稍稍淡化些许。 　　阿蒙有点想开了。 　　他的恨源自觉得阿莫配不上冯玉，自己才配。直到这一刻他意识到，阿莫配不上冯玉是不假，可他自己也不配。 　　这样的女人，她应该是要被男人们仰视的，她要是、她要是能一辈子不碰男人就好了。 　　* 　　那不是要了冯玉的命吗。 　　冯玉当然不知道这仨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作完揖一抬头，看到窗口三个造孽的脑袋。 　　别说，这三人凑一块儿的场景，对冯玉来说是颇有冲击力的。 　　三人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阿莫和阿蒙惊慌着到处找地方躲。此时阿鲁就显得格外聪明稳重——他直接吹熄油灯，这样外头就看不到他们了。 　　冯玉也因此松一口气，又一本正经地念诵着继续转圈。 　　当晚回去后，冯玉其实有些累了，洗了澡就想睡觉。 　　但也不知怎地，今日的阿莫似乎格外勾人，举手投足间总不经意地挤开自己的领口，让冯玉既看不真切，又抓心挠腮地想看。 　　很快又领会到阿莫的意图，哭笑不得地往他屁股上一拍：“少来这套，当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什么？” 　　阿莫本就已经立起，被这一拍震到，更加激动：“我不知道……我今天看到你，觉得你好厉害……” 　　“所以就这样了？告诉我，你跟他们趴在窗口看的时候，是不是也……？” 　　阿莫险些交代在她手上，猛吸一口气赶忙躲开：“那么多人在，我怎么可能！” 　　“那可说不准，看你现在这个劲头，怕是多少人在都拦不住。” 　　“都让你别说了……”阿莫嘀咕着熄了油灯，手脚利索地上床抱住她。 　　下午阿莫是想好了，今晚一定要向冯玉问个究竟，要严肃地聊一聊关于以后的事。 　　可现在却怎么都问不出口了，他还是希望今晚是快乐的，哪怕未来的每一天都痛苦，他也想今晚是快乐的。 　　于是他拥住冯玉，让她靠在自己滚烫的肩头，叫出那个他其实很少叫的称呼：“玉玉。” 　　冯玉也没放过他的胸肌，惹得他呼吸愈发深重：“嗯？”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冯玉原本都闭上的眼，“啪”一下又睁开了：“我喜欢你什么？” 　　“对啊。”阿莫翻个身撑在她身边，“你说你这么好，所有男人都爱你，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 　　冯玉眨巴眨巴眼：“那是我选的吗？” 　　“你正经点！” 　　冯玉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正经了，但还是试图回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可爱啊，勤劳勇敢可爱坚韧，这不都是优点吗？” 　　“可是比我勤劳勇敢可爱坚韧的男人很多啊！” 　　“那就是我眼拙，眼里没别人，光看见你了。” 　　阿莫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点沮丧，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只得描述自己的内心：“我当初喜欢你，也是因为觉得你可爱，我看你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我怕你受人欺负。后来你辅佐大汗，我真是惊呆了，我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 　　他道：“然后这次你回来，还有今天说的那些，这已经不止是‘厉害’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你知道吗？阿蒙阿鲁他们看着你移不开眼，我都没法不让他们看。” 　　冯玉听得咯咯地笑：“你怎么没法不让他们看，你可是跟我成了家的，这点魄力没有吗？” 　　“可我觉得我能理解，我觉得不许他们看也是很残忍的。”阿莫这也不知道是什么鬼逻辑，但他说得顺畅极了，“而且我会有坏心思，我觉得他们再憧憬也没用，夜夜和你在一起的就是我，他们只有眼馋的份。” 　　“……你管这叫坏心思？” 　　“算吧……他们那么痛苦，我却很高兴。” 　　冯玉基本放弃理解他的脑回路了，只是调侃：“所以你今晚这么积极？你就是要让他们羡慕？” 　　阿莫更加难耐地放低身子，让自己的胸肌贴近她：“别说这些了……你明明也想了……” 　　冯玉都能闻到肉香。 　　确实，她是想了，但她今天也是真的累：“我没力气了宝贝，你这样把我钓得不上不下的，我也辛苦得很。” 　　被拒绝了。阿莫因此愣了愣。 　　然后很快此路不通另辟蹊径：“那我伺候你。” 　　在冯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飞快地缩了下去，冯玉倒吸一口凉气按住他的脑袋：“啊！” 　　* 　　所以对于阿莫来说，这又是不干正事的一天。 　　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时，他整个人就是非常后悔，为什么昨晚没有跟冯玉谈谈，把问题拖到了今天。 　　本想着白天再怎么说也要问了，但冯玉起床洗漱后就要出门，说什么要跟山上的朋友汇报一下进度。 　　那阿莫也没办法，只能给她打包了午饭带上，又去帮她牵马。 　　看着冯玉策马离去的背影时，他第一万次懊悔昨晚到底都在干什么。 　　今天的达达拉草原很忙碌，桀人们来来往往准备着牛羊马匹、干粮水囊，完全是将要启程的样子。 　　这让阿莫更加心慌，甚至要担心冯玉这一走是不是就不再回来了。 　　他也没法去阿鲁那里，阿鲁已经给他分析得很明白了，是他自己不争气。万一阿鲁问他昨晚怎么没问，他也没法说自己被妻子的英姿冲昏头了一心只想着那个事。 　　啊，好丢脸。 　　阿莫苦恼地捧着自己的脑袋，倏忽又想起阿鲁说的，冯玉一直不主动提，就是在犹豫。 　　有那么犹豫吗？桀人的队伍都整装待发了，她总不会打算临走再跟他说…… 　　于是一时间，“只是拿他作为在草原的消遣”这种可能性，好像又大了很多。 　　阿莫忍不住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触摸到那道伤痕，内心又是一惊。 　　他也不再在外头胡乱游走，速速回了家去，找出那罐传说中淡化疤痕的药膏，厚厚地涂上一层。 　　* 　　但其实阿鲁分析得没错，冯玉是在犹豫，她也需要找个人聊聊。 　　可这事儿她去找任何人聊，都会显得她很有病……除了庄孟佳。 　　因为庄孟佳已经很习惯她犯病了：“那你中原那一堆怎么办？” 　　“我哪有一堆啊！我满打满算不就三个？” 　　“重要的是数量吗？”庄孟佳知道跟她说不清这个，只得换个维度，“你的意思是这个才是真爱？” 　　“是啊，你看我对其他男人这样过吗？”冯玉情真意切的，“我不会在别的男人身上纠结这么久的，还不就是他。” 　　“……那你还招惹那么多个干嘛？” 　　“我招惹……佳啊你这话就有点没良心了——苏亚斯的事我是不是为了帮你？当时是不是因为你说要带中原百姓离开沙漠？” 　　庄孟佳拧着眉头挠额角：“你现在想说你都是为了我吗？” 　　“再说中原的，那是不是原主的包办婚姻？我是因为心善，我不能休了两个无辜的男人，所以才代原主照看他们，难道这也是要被指责的？” 　　“那太後的事你总说不清了。” 　　冯玉被说得一顿。 　　然后望着天琢磨：“他是真勾引我你信吗？我觉得就这段最不赖我，这段肮脏的关系真不是我主动的。” 　　“得了咱也别追溯了。”庄孟佳一条腿坐在火炮上，只为这样的话题感到疲惫，“你就告诉我，你带他回去打算怎么着？让他做个侍？” 　　“我觉得不行。”冯玉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是超越世俗的，我就是想把他带在身边。我们本就是成了家的，何必再在乎中原的名分？” 　　“好家伙，不在乎名分都出来了。”庄孟佳忍不住向后缩缩脖子，仿佛被溅到血，“我姑且先理解你的意思，但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自己搞事的能力。” 　　冯玉不明白：“你详细说说？” 　　“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好像你打算带他去中原双宿双飞过好日子，两个人闲云野鹤了。”庄孟佳说，“但是你回京城之后真有那么闲吗？我很怀疑。按照你从前的作风，我觉得此番回京后你事儿不会少，如果他真是你的‘真爱’，那会不会在草原待着更安全些？” 　　冯玉那因来到达达拉、见到阿莫而放松太多的精神，终于因这番话而重新清醒。 　　她觉得是有道理的，原则上来说，连她自己都不是回去享福的——京城有人不会放过她，她也不是很想放过她们，这朝堂可还有得斗。 　　而这一回，就连庄孟佳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这么想着，冯玉抬头看看她。那张认真又坚毅的脸，也许永远都会是这么正派。 　　落雁关之围，白日关之战，沉沙关救援，处处都有她的身影。就连在最终战场上，她都是收复螺钿关，定下最终胜局的将领。更别说当机立断北上，兵围达达拉。 　　冯玉也不知道庄孟佳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反正下一任北境兵马大将军，已经非她莫属了。 378 ☪ 智慧 　　雪山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远远看去觉得它应该很冷，但实际上山顶之所以有积雪，是因为它足够高。 　　山脚下的达达拉草原绿草如茵，山腰的冯玉和庄孟佳也穿着单薄衣衫，那要是再往高处走呢？ 　　高处不胜寒。 　　冯玉没有过早地去和庄孟佳聊这件事，只是在猎猎山风中回了句：“我知道了。” 　　庄孟佳原本撑在手上的脸都抬起来了：“嘿呦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冯玉还有听劝的时候呢？” 　　“我当然听劝了，我要不听劝我来找你干嘛？”冯玉这么说着，但语气的确也没有刚才那么起劲儿了。 　　她甚至微微叹出口气来：“有点讽刺，想我冯玉万人之上大权在握，偏偏没法跟自己最爱的男人长相厮守。” 　　“……你这个‘最’字用得就很精妙。” 　　而冯玉，对自己不利的话她向来听不见：“那我怎么跟他说呢？我一说要跟他分开他肯定又要掉眼泪，哎哟我最怕这个了……” 　　“你问我啊？你自己招惹的男人你问我怎么哄？” 　　冯玉的确是反应过来了，自己之前的想法太不切实际，她竟真想过要带阿莫走。 　　她当时只是想着阿莫被关在方寸之地，完全是对他桀人天性的扼杀，更别说中原的那些规矩连冯玉都看不惯，阿莫要真跟庾默学了些乱七八糟的，那也是学废了。 　　如今再细思量，在中原，只有那些田地里的农家夫才会长肌肉，大户人家的男人都被养得白净喜人，所以达官贵人们看到肌肉虬结的男人，第一反应就是粗鄙可憎。 　　那么阿莫要真去了中原，要面对的还不只是中原人对桀人的厌恶，还要面对那边对肌肉的厌弃，纵是下人说不定都要暗中给他脸色看。 　　冯玉在时总没人敢难为他，可关键是冯玉不在的时候可太多了——她有兰章署的事务要忙，有双方议和要推动，她和庄孟佳同时走上高位，这也让太多人感到紧张，甚至包括圣上。 　　就像庄孟佳说的，她事情不会少的，没什么时间跟阿莫待在一块儿，带他回去，也不过是多了个在后院守空房的男人。 　　道理理明白了，实操起来却相当困难，后来庄孟佳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跟他说不就好了”“你这次又不是骗人你是真为他好”。 　　嗯，说得很轻巧，但她也是真不懂男人。 　　冯玉没再跟她多说，很快下了山去——毕竟明天就要启程了，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她可不希望到自己走时，阿莫还是泪眼婆娑的。 　　* 　　她在山上的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但是在下了山，回石堡的路上，冯玉已经开始考虑留封信直接走的可能性了。 　　回到达达拉的这几日，冯玉也感到幸福，昭桀大战的事基本解决了，又见到了阿莫，每天除了做一些擅长的工作，就是和阿莫耳鬓厮磨。 　　如果决定不带他走，那今晚就是和他重逢后的最后一晚，冯玉自然不希望是含泪度过。 　　但她也没忘记，她上次离开就是这么突然，让阿莫毫无准备，闷声吃了这么多年苦头。 　　她如何忍心故技重施。 　　好在这一次，她在桀族的地位完全不同往日，那些欺凌过阿莫的人也尽数除去，再加上卓依拉成了查库汗的喀扎，阿莫在草原的生活应该是恣意、顺遂的。 　　冯玉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在草原上一顿溜达，也是想再多看看这宝石般的达达拉。 　　等回了中原，可就没这么惬意的日子过了。 　　但是想点开心的就是，她又可以看到孩子们了。 　　许是因为想到这个，冯玉傍晚回到石堡时，脸上神色其实也还可以。 　　阿莫刚煮好饭，看她这样子似也松了口气，还上前帮她牵马道：“看来今天很顺利？” 　　“嗯，对。”冯玉简单地应着下马，看石堡前炊烟袅袅，心爱的男人将她卡其色的马儿拴在木桩上。 　　四下里是无人居住的小屋，屋后是雪山的山脚，那里长满苍绿的刺刺树。 　　美丽如童话世界般。 　　她还是开口了：“那个……阿莫。” 　　只是这么一唤，阿莫拴马的动作便明显一顿，但他还是利索地绑上了。 　　然后他回头冲冯玉笑笑：“先吃饭吧，羊肉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哦，好。”冯玉应了，速速进屋去。 　　* 　　桀人常撒在羊肉汤上的野菜其实是另一种，但冯玉不爱吃，所以她们家撒的一直就是这种。 　　阿莫将碗勺放到她面前，碗里羊肉多得几乎看不见汤。 　　冯玉觉得好笑：“这顿都用不着吃饼子了，光羊肉就能吃饱了。” 　　阿莫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应她：“饼子什么时候不能吃，我们桀族的羊肉才是不易吃到呢。” 　　冯玉拿勺的手顿一顿，知道阿莫是心里有数了。 　　这傻小子，旁的时候蠢蠢的，这种时候偏又机灵得很。 　　冯玉舀起一勺喝下去，闭着眼摇头：“鲜美，太鲜美了——之前有驼商把桀羊转运到中原卖，我买了一头，我跟你说，那羊到了中原都不是这味儿了。” 　　“那当然，羊从驼驼到中原，吃的肯定不是我们达达拉的草，肉质早就变了。”阿莫并未回头，还抬手摸一摸正疯狂吃草的卡其，“我们卡其跟着你，也是遭了大罪了。” 　　冯玉又舀起一勺肉咀嚼着：“你要是跟着我，也会遭罪的。” 　　阿莫就静在那里，半晌才稳住声线：“那要是我愿意遭这个罪呢？” 　　“我不愿意。”冯玉这话一出，就是摆明态度了。 　　阿莫也无声地低下头去，全力忍住了声音，却忍不住肩膀的抖动。 　　冯玉眼眶也酸了，她放下勺子：“阿莫……” 　　“没事。”阿莫应她，“我没事，我只是需要缓一下……” 　　冯玉索性起身过去：“我会回来的，你等我把朝中的事处理……处理个告一段落。” 　　她甚至不敢说“处理完”，因为这事情根本就没完。 　　阿莫也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是不想她看到自己的泪眼：“没事，真的没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这几日这样待我，还愿意跟我解释这些……我已经是很有福气的人了。” 　　“你说这话，你哪个样子了啊。”冯玉去揽他的腰，人也往他身上贴，“你不会以为我是嫌弃你了吧？我这几天就差睡你身上了，你看我像嫌弃你的样子吗？你要还能来得了，我们今晚继续。” 　　“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好阿莫，你比你想象的有福气多了。”冯玉说着把他掰过来，拿帕子给他擦泪，“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天崩开局，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恨我、笑话我，唯独你——你愿意回答我的十万个为什么，愿意一次不落地给我送饭，你给我衣服穿给我水喝……” 　　阿莫再也无法忍耐，用力地拥抱住她。 　　冯玉也用力地抚摸他的后脑，亲吻他的耳垂：“我哪里忘得掉你，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我只是……我只是确实太忙了，便是带你回中原，也很难顾得上你，那还不如让你留在达达拉……” 　　“我会想你的。冯玉，我会日日都想你。”阿莫亦亲吻她的侧脸，感受着此刻冯玉还属于他的实感，“我会为你祈福，愿你在远方一切顺利。” 　　“傻小子，以后也没有那么远了。”冯玉用力地回抱住那一身毛皮，像抱住了一只毛茸茸的动物，“以后、以后两族互市开启，你也到洺河畔去跟中原人做交易，也许不久以后，两族间来往都会频繁，就像驼驼那样……” 　　但是阿莫也不知道驼驼是什么样，他第一次颇为主动地吻住冯玉，与她唇舌纠缠。 　　* 　　也许是因为快要分别，也许是因为互诉衷情情谊更浓，那晚冯玉也精力旺盛，没完没了仿佛要到宇宙尽头。 　　折腾到最后二人都筋疲力尽，被子也没盖，就在热气如蒸锅般的床上相拥睡去。 　　模糊间，冯玉其实有意识到，自己在和阿莫摊牌后松了口气。 　　当然，她是该松气的，犹豫了这么久的事最终做掉了，她有什么理由不轻松呢？ 　　可奇怪的是，那份轻松里还夹杂了另外的东西，就好像冯玉本就想把阿莫留在草原，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 　　所以那夹杂的，似乎是选择了“正确”道路后的踏实感。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理解，似乎又有些浅显。 　　第二天一早，冯玉先于阿莫醒来，于是她一边不舍地拥住阿莫，一边有时间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她想起了当初对苏亚斯，虽然为了有人指路必须带上他，但冯玉私心里从来不想他留在压抑天性的中原。 　　而她现在对于阿莫的感受，和当时对苏亚斯，竟完全不同。 　　她是觉得自己不该带阿莫，带上阿莫给她一种“玩物丧志”之感，她会因此沉浸在温柔乡里，失去一些对抗政敌的意志。 　　换句话说，从前的冯玉享受着上班，要是有阿莫在家，她可能天天想下班。 　　庄孟佳的一番话也算是点醒了她，在和阿莫相处的几日里她太颓废了，已经颓废到把中原的尔虞我诈忘个干净了。 　　所以问题在于，她太喜欢阿莫了。 　　她太喜欢阿莫了，所以不应该把这样一个人带在身边。阿莫的存在会让她软弱，在有正事要做的时候，她只能跟那些，她适度喜欢的男人在一起。 　　这么想着，冯玉突然就明白了庾默的作风——庾默完全是中原礼教教导出的男人，而那一套三从四德的东西，恰恰就是为了让女人不要那么喜欢，不要沉溺其中。 　　这真是，老祖宗的智慧啊。 　　达达拉草原越来越热闹了，号角声也传来，是将要启程了。 　　这时候阿莫也没有动，冯玉才发现他早醒了，只是不愿睁开眼睛，想在她怀里再待一会儿。 　　只是现在也不容他装睡了。 　　冯玉起身拿过衣衫披上，阿莫便无声地跟过来。 　　这几日里他也学会了中原官袍怎么穿，只可惜他可能没什么机会再伺候自己的妻子穿戴，于是这次他穿得十分仔细。 　　然后冯玉戴上官帽，又和念诵那晚一般的贵气逼人。 　　冯玉说：“那我走了。你一个人也照顾好自己。” 　　阿莫深吸一口气，然后同她笑一笑：“嗯。” 　　“你等着我，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嗯。” 　　“我、我会给你寄东西，等我回中原，我立刻命人给你捎些好吃的好玩的。” 　　阿莫还是点头：“好。” 　　冯玉呼出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去。 　　* 　　未行出几步，却听身后快步追来，因跑得急而一个踉跄，竟重重跪倒在地。 　　在冯玉还没回头时，就觉下摆被猛地扯紧，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如在耳畔：“带我一起回中原吧！求你了冯玉！你带我一起回中原吧！” 　　冯玉再也无法克制，回头蹲下身去用力抱住他，确切地回应：“好！” 379 ☪ 咒语 　　当日，达达拉号声四起，大汗率使团出行。 　　所有随行人员穿上了最新的皮毛衣物，高坐马上英武异常，成群的牛羊走在队伍中，仿佛一场盛大的迁徙。 　　她们此去是为两族恒久的和平，为了桀族的繁衍生息。 　　三名中原官员也穿起官袍甲胄列于阵前，唯独不见冯玉。 　　等得久了，奇力古也皱眉：“她人呢？” 　　多其木穿着身花鹿皮，可靠地应：“估计睡过头了，已经派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冯玉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身后载着的，赫然竟是……这人谁啊。 　　* 　　在场绝大多数人是不认识阿莫的，但总有人认得：“阿莫！” 　　卓依拉旧伤未愈，她不随行，她只是来给队伍送别的：“你要死啊阿莫，这么大的场合你上马像什么样子！” 　　她看起来又康复了一些，至少是不用再拄拐了。 　　而阿莫，他显然也觉得丢脸，恨不得把头藏到冯玉身后。 　　别说，冯玉是这会儿才发觉桀族破规矩也不少：“那不然怎么办？本来就起迟了，他不上马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卓依拉没法大庭广众同冯玉为难，只能去瞪阿莫：“到了还不快下来！” 　　“不用，他跟我一起走。” 　　一片惊呼声中，阿莫的头埋得更深了。 　　* 　　乌布尔也不随行，她肚子上刀伤犹在——当然，就算她身上没有伤，这么大的事也没人敢带她一块儿。 　　她也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她说什么？她要带谁一起走？” 　　阿蒙在旁扶着她，脸色已经铁青：“不可能，这不可能啊，阿莫的脸都毁了，怎么可能还带他去中原……” 　　“啊？那也叫毁了吗，就那一条道道不细看都看不出来……哎这怎么直接就要走了？快，快抱孩子去给她看一眼，不然下回来她肯定不认账了！” 　　那一瞬间，阿蒙几乎把刚才的冲击都忘了，结巴着说：“我、我抱孩子吗？这么多人看着，会不会不太好……” 　　乌布尔急得叫骂：“男人就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你这点破名声重要还是孩子前程重要？那阿莫都上马了，你抱个孩子能怎么着……还磨磨蹭蹭的！我要没受这个伤我这会儿都到跟前了！” 　　阿蒙被骂得也没空多想，抱起挂在乌布尔小腿上的孩子就一路跑，没喘气似的就到了冯玉眼前。 　　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被允许抱孩子，到了冯玉这里，也还无措地喘息着。 　　再一抬头，一双小鹿眼里闪着光，好像这些年的磋磨不复存在。 　　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一张口就是：“冯玉，你再看一眼孩子吧！” 　　* 　　“哦对对对！这我干姑娘！哎呀你看干妈怎么都没跟姑娘道别就走呢！”冯玉用了自己最高的音量来说这句话，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人误会什么。 　　冯玉伸手想接孩子，阿蒙还有些不想撒手，但想起乌布尔交代的事，还是把孩子举高交给她：“孩子叫萝布尔，今年两岁半了，能认冯大人做干妈，真是这孩子的福气。” 　　“这名字好，这名字真好。”冯玉是真喜欢这小肉球，但是阿蒙在旁她也是真紧张，“乌布尔人呢？我还想再跟她拥抱一个呢。” 　　然后和阿蒙同时回头望上一眼，乌布尔捂着刀口动也未动，只是抬手打了个招呼。 　　冯玉只好把这理解为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来，阿蒙，你把孩子抱好……” 　　谁知阿蒙一边接过，一边激动更甚：“你还记得我，你果然还记得我！” 　　“是的因为我记性好。” 　　“我知足了冯玉，我这辈子值了。”阿蒙说着，泪水已涌上眼眶。 　　冯玉的手抓着卡其的鬣毛，都快把卡其抓龇牙了：“对，我说我把达达拉当家一样，从来不是虚言。这草原上的许多旧人旧事，我都历历在目，那些和大伙儿谈笑骑马的日子，于我而言恍如昨日。” 　　旁人皆惊异于冯兰章说话得体，偏阿蒙蓦地掩住嘴：“你是说……” 　　“我没说。”冯玉应了，又伸手摸摸萝布尔的脑壳，“真是个好孩子，等我到了中原，定会给他寄些好吃好玩的。” 　　“好，我等着。啊不，我是说我替孩子等着。”阿蒙眼里还闪着泪光。 　　倏忽一扭头对上阿莫的脸，看到那道疤。 　　他真是无颜面对了：“阿莫，我、我……” 　　阿莫揽着冯玉的腰，还是抢先一步应了：“没事，我不会告诉她的。” 　　冯玉莫名：“什么事不告诉我？” 　　“是我们男人间的秘密。” 　　正说着话，又见阿鲁不知从哪冒出来，将手上的肉干和水囊递给阿莫：“臭小子，劝你的话你是全忘了，真是为了冯大人什么都不顾了。这些拿着路上吃，水囊里是花茶，天热解解暑。” 　　“啊，谢谢你阿鲁！我到了中原也会给你寄东西的……”他说着说着看了冯玉，得了眼神首肯，于是更加开心，“我一定会寄的，我会想着你的！” 　　阿蒙在旁瞄阿鲁：“你哪来的肉干，你不是说你家没好东西了吗？” 　　阿鲁：“好了快走吧，别耽搁了，不然一会儿我要掉眼泪了。” 　　于是冯玉也看奇力古一眼，二人相视点头。 　　奇力古高声下令：“启程——！” 　　号角声再次响起，队伍也向着达达拉出口处迈步了。 　　卓依拉远远看着，眉间心头全是愁绪，到底还是又喊了一声：“阿莫，你今天要是走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阿莫回头看着她抹一把泪，很快视死如归地扭回头，抱着冯玉的腰前行而去。 　　* 　　一如之前约定的，待议和使团与冯玉等人启程后，山腰处的军队便有序撤离，然后接上使团尾部一同南下。 　　至洺河北岸后，桀人队伍先行驻扎，而冯玉这边派了人去楚幽关接许璨，因为许璨是除了冯玉的唯一一名兰章署官员。 　　二人在洺河北岸进行了简单交接，冯玉便将符节交给了许璨，由许璨代她继续接待桀族友人。 　　而冯玉自己带上姜防、赖迪生等人坐船渡过洺河，快马加鞭继续赶往京城。 　　婧晏六年六月，冯玉回京。 　　一行人到时正是深夜，护卫厉声喝止：“城门已关，何人喧哗？！” 　　“兰章令冯玉。” 　　* 　　于是城门半夜洞开，一行人从京城主干道飞驰而过，直奔皇宫。 　　到宫门前时，冯玉看着那开启的门扉有过一瞬的猖狂，想要就这么驾马冲进去。 　　她真的骑得很快，连守门护卫都紧张了，跟在她身后的姜防、赖迪生也面面相觑。 　　但是最后关头她勒住了缰绳，马蹄就在宫门前停住，冯玉顺势下了马来。 　　她道一声：“事情紧迫，须得立刻面奏圣上。” 　　算是对如此鲁莽行事的一个解释。 　　护卫也忙抱拳：“诺！大人请随我……啊，是桀人！保护大人！” 　　说罢一排护卫都把剑拔了出来，已成备战姿态。 　　倒把阿莫下了一跳。 　　他亦下了马来，看到这些中原人的眼中不仅仇恨，还深有恐惧。 　　冯玉则皱眉道：“这是个桀族男人。在桀族时便是他服侍我，是我的家眷。” 　　护卫们还怔一怔，盯着阿莫那张脸，试图找到他是个男人的证据。 　　然后阿莫抬手跟她们招了招手，用冯玉刚教的中原话说：“你们好……” 　　护卫们才接受了这个说法，随着领头一人收剑，其余护卫也收起剑来。 　　那领头人额头冒汗，才将话说下去：“冯大人请随我来。” 　　* 　　深夜的皇宫冯玉不陌生，但姜防、赖迪生都紧张，走着路头也不敢抬。 　　而阿莫，他是不知者无畏：“这就是中原皇帝住的……” 　　冯玉只竖一根手指在嘴前，道一声：“嘘——” 　　阿莫只得噤声，他不是很明白，便是在草原的宫殿，也从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但冯玉既然这么做了，他也只得照办。 　　不多时，那护卫在一处长廊停下，跟冯玉说了几句什么，冯玉便点点头回头知会：“圣上说夜深了，只见我一人，你们先在这里稍等片刻。” 　　说完又用桀语说了一遍。 　　阿莫便分明紧张——自打进了中原境内，他还没跟冯玉分开过。 　　见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冯玉莫名：“有什么话你说啊。” 　　“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吗。”阿莫只得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估计得要几个时辰。”冯玉思量着，“等天亮吧，天亮就差不多了。没事儿，我不是教过你遇到麻烦怎么办吗？怕什么。” 　　她说着拍拍阿莫的脸颊，然后随着护卫一同离开。 　　有宫男将她们几个引进屋内，安排她们坐下，又很快沏了茶，端来时茶水都快抖出浪花。 　　阿莫忙伸手接过，吓得宫男怪叫一声撒手，意识到自己失仪，又忙向姜防、赖迪生她们跪拜道：“小的冒失，大人恕罪。” 　　姜防、赖迪生也不懂宫里的规矩，一个抱拳一个作揖，算是把这事过去了。 　　整个皇宫，安静如一汪死水般。 　　然后那宫男出去了，姜防、赖迪生她们坐了一会儿，很快打盹的打盹，打呼的打呼。 　　阿莫新奇劲儿上来实在睡不着，就扭着脑袋打量着这间屋子，打量手上的瓷杯，他看桌上的灯盏也漂亮，于是起身…… 　　起了一半才开始琢磨自己能不能起身，但四下看看，没人管他。 　　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灯盏上手绘的花鸟，栩栩如生。 　　一旁的书架也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他摸一摸，又拿出一本书来翻一翻，里面的字都不认识，于是又放回去。 　　再一回头，看到回廊里高悬的灯笼。 　　于是他推门出去，高高的个头使得他可以近距离观看灯笼上的图样——是个漂亮的中原美男。 　　阿莫几乎看呆了，那画上的人看起来好优雅，好端庄，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气质。 　　他原以为阿鲁就是世上最有气质的男人了，可这种气质又完全不同，那骨感的肩膀，清冷的容颜，难以想象女人得有多喜欢。 　　于是他又邪恶地想，这么瘦弱，会干活吗，能捕猎吗。 　　当然，只是那么一瞬，他很快为自己的腹诽感到抱歉。 　　灯笼的光照亮他的脸庞，也给他的皮毛衣物镀上一层光亮，他就这么仰头欣赏着，周边的宫男也不管他，只死物一般站在原处。 　　而后一道声音蓦然响起，如利刃划开这静谧的宫夜：“大胆，蛮夷桀人如何敢入我大昭宫廷？！” 　　一时间，所有宫男皆伏跪，口中齐声慢道：“拜见太後大人。” 　　阿莫也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心跳便漏了一拍——竟有比那画上还好看的人呢？！ 　　他也听不懂中原话，但他知道这人很生气，再加上所有人都跪下了，那这应该算是遇上麻烦了。 　　阿莫犹豫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也该跪，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按冯玉叮嘱的来——冯玉说了，在中原遇到任何事，只要说这句咒语，就能安然无恙。 　　于是阿莫张开嘴来，用中原话字正腔圆道：“别动我，我是冯玉的男人。” [380]宫闱:是冯大人回来了！ 　　宫廷更深露重，除了脚步，便是蝉鸣。 　　冯玉随护卫一路赶赴圣上寝宫，此处依然和冯玉记忆中一般，高大开阔，奢华贵重，令人神往。 　　一踏入门扉，夏夜的粘腻便一扫而空，巨大的冰鉴带动整个皇宫的制冷，还有宫人彻夜不眠地扇风散热。 　　銮台学士朱璇凤不用夜间常醒，但常宿在宫中，此时也已穿戴整齐，上前引道：“冯大人，圣上等您多时了。” 　　二人相对作揖，而后冯玉随朱璇凤入内室。 　　龙榻旁有软座茶几，十一岁的圣上端坐此处，冕旒之下是肃穆天颜。 　　冯玉深低着头，恭恭敬敬三跪九叩，而后才道：“臣兰章令、火器军统帅冯玉，叩见圣上。” 　　上头那人很快几步上前，俯身扶起她：“冯姑母，这些日子，朕日日为您忧心。” 　　冯玉尽量不借她的力，靠自己力量站起身来：“臣亦日日思念圣上。” 　　听起来是常规客套，圣上看上去却分明欢喜，还忙揉揉冯玉的胳膊腿：“蛮桀凶残，冯姑母此去可有受伤？” 　　“承蒙圣上庇佑，并未受什么大伤。” 　　“太好……那便好，那便好。”圣上说着，手上又摸了一把，然后克制地收起，“姑母您受累了，之前您与北境兵马陡然失去联系，朕命人催问，却只得到薛大将军阵亡，白日关、楚幽关大量士卒不知去向的消息。” 　　她叹道：“好在不日又得捷报，说中原大胜，蛮桀归降。朕心下喜悦，还想设盛大仪仗迎姑母回京，谁知您一声不吭地又来到朕眼前了。” 　　“是臣之过矣。”冯玉沉声应了，而后抬起头来，“圣上，臣如此冒失行事，实是事情紧急，须得尽快同圣上商议。” 　　她起身又跪：“臣要先向圣上请罪。当时落雁关守将庄孟佳收复螺钿关，北境全线尽锁，桀人兵败溃逃。臣见形势大好，应当乘胜追击，庄将军却说薛大将军战死，兵权不在她手。是微臣以官职和先帝御赐符贴相逼，这才迫其跟随出兵……” 　　“出兵？”圣上的眉头分明为此一皱。 　　或许她不生冯玉的气，但庄孟佳调兵遣将毕竟是逾越职权，这让她心生警惕。 　　冯玉没再多等，立刻继续道：“千错万错是臣之过。臣见机会难得，若就此放弃，恐大战再生，于是声称即便只带着麾下火器军，也要打到桀人老巢。庄将军不忍见臣孤身赴死，这才同臣一道北上。” 　　她道：“当时时间紧迫，未能事先报与圣上，所以才与北境军失联。我二人带队翻山越岭，直达桀族腹地达达拉大草原，以重兵火器将桀族团团围住。桀人大惊，当即叩拜，称愿自为藩属臣服大昭，永不反叛。” 　　至此圣上终于不再顾得上此二人擅调兵权一事，震道：“臣服大昭？” 　　“正是如此！” 　　“哈。”过度的喜悦让圣上有些失声，良久才道，“可那些桀人……不是说桀人剽悍不畏死，宁死不降昭，她们怎么……” 　　“此间土木署员外赖迪生立大功。”冯玉又道，“先时火炮笨重，灵活性较差，但其威力足以使蛮桀畏惧，以为天降异象，称为火雷。随着战事推进，赖大人时时改进，处处创新，以家国天下为先，以小我私德为后，直打得桀人魂飞魄散、措手不及……” 　　冯玉自己说着说着都有些不透气儿。 　　圣上便已接过话头：“竟有此事？那此人还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也算天佑我大昭。” 　　恰冯玉这口气喘上来了：“谁说不是呢！桀族投降臣服大昭，这自是天大的好事，日后万世千秋讲起来，这都是圣上在位时的功绩。” 　　她又在背地里挑一下眉：“可臣又想起，大昭还有‘联驼灭桀’的国策在，我们若应了蛮桀的归降，那驼驼那边又如何是好呢？臣不敢贸然应允，特快马加鞭回京面见圣上，请圣上裁断！“ 　　这之后的一片寂静里，冯玉也捏了把汗——若圣上更顾及与驼驼的盟约，这事情还真不好办了。 　　好在不多时，圣上幽幽开口：“此一时彼一时。桀族自愿臣服大昭而非驼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冯玉笑了，那一刻她真心觉得，不愧是我教出来的皇帝。 　　她伏跪叩首道：“圣上圣明。” 　　“可朕也有疑虑。”圣上又道，“桀人之言可有信誉？此等蛮荒种族，会否背信弃义？” 　　以己度人了不是。 　　冯玉潜心道：“圣上，臣之所以选择北上兵围达达拉，正是因为臣在北地住了三年，深知桀人对那片草原的热爱。她们认为是草原孕育了桀族，视草原为母亲。” 　　她说：“桀人或许会没有信誉，但她们对草原的感情不会变，对那些在草原上玩耍的孩子们也不会变。大昭的火器能对准她们一次，就能对准第二次、第三次。况且赖大人对火炮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改进思路，火器军的威力只会更加强大。她们不是不会背信弃义，而是不敢。” 　　她说着微微抬头，便见圣上脸上分明是兴奋的笑意。 　　圣上亦看她道：“看来冯姑母内心早有一番判断。“ 　　“臣此去是为圣上、为大昭做事，自然要在第一时间想到，怎么做是为圣上好，为大昭好。当然，决断全在圣上一念之间，若圣上不屑桀人藩属，臣也绝无二话。” 　　“那便说说吧。”圣上说，“既是如此，姑母定探过那桀人的老底，她们此番归降，许诺了何等赔偿，何等朝贡？” 　　“赔偿朝贡，圣上若不满意，臣自回去再谈。目前桀人许诺的，则是如此……” 　　* 　　圣上寝宫里家国大事唠个没完，外头宫闱之间，也是要出大事了。 　　片刻之前，小洛闯进太後寝室，把他从睡梦中吓醒：“太後大人，太後大人！” 　　殷有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何事？是北境出事了？” 　　“不是，不是出事……” 　　“那你咋咋呼呼的作甚！再敢如此……” 　　“是冯大人回来了！” 　　殷有竹脑袋一懵，连斥责也忘了：“她到哪里了？可是明日白天入京？这两日怎么没见安排迎她的仪仗？” 　　“都到城门口了，这会儿应该正往宫里赶呢，听说急得很，要见圣上！” 　　殷有竹吸了口凉气，只听见冯玉一回来就急着往宫里赶，说是见圣上，那见完圣上还不知要去哪…… 　　他赶忙下了床来，招呼小洛：“还不快给哀家梳洗更衣！” 　　小洛应一声“诺”就要上手，气得殷有竹叫骂：“你顶着这个脑袋是干什么用的？先打水给我洗脸啊！” 　　“啊，诺！”说着又跌跌撞撞跑走。 　　殷有竹兀自对着铜镜看一看自己面容，忽见眼角生了缕细纹，不由心下一惊，凑近看了又看。 　　于是去提一提鬓角的头发，发现头发扎紧一点那道纹就消失了，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再起身看看身上这身绸缎睡衣，想着若冯玉真是为那事来，衣着发饰还是不要太复杂的好，女人在边关素了那么久，再见他还不得狼一样…… 　　正想着，小洛又“砰”得闯进来：“不好了太後大人，说是冯大人已经入宫了，身边带了个桀族男子！” 　　殷有竹一掌拍在镜前：“拿那套纯金镶钻的簪子来！” 　　* 　　然后就这样了。 　　他太後之尊，从来未见哪个男人敢在他面前站得这么笔直，有这么大的口气！ 　　“哦~是冯大人的男人啊？”殷有竹轻蔑地看他一眼，发自肺腑道，“大老远看你这一身毛，还以为是熊瞎子出山了，再走近看这一身肉，原是个面朝黄土的庄稼汉。” 　　他往前一迈步，小洛忙躲在后头拽他袖口：“太後大人当心，他、他万一会咬人怎么办？” 　　殷有竹回头怒瞪，甩手把自己袖口抽回来，又信步上前，绕着阿莫打量：“会点医术，在桀族时伺候过冯大人，是吧？早有耳闻。” 　　阿莫险些被他的金簪划到脸，张口试图说话。 　　又被殷有竹噎回去：“你不用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只需明白，像冯大人这样的女人，断不会心思只在男人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以为冯大人把你从桀族带到中原，就是动了真情？” 　　他嗤笑一声：“她动的真情多了。满京城谁人不知，有个驼驼男商是冯玉罩着的，每回来来去去谈生意要见那么多女人，硬是没人敢碰他一下。哦对了，那庾家兄弟双飞入冯府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若不是实在喜欢，这亲她能成两次？” 　　“至于你嘛……”他说着转到阿莫眼前来，“你们桀族新败，说白了是条丧家犬，她念着点旧情将你捎带回中原，连做侍怕是都不够格。我看你这手，粗活累活做得不会少，在她府上当个重活小厮，倒是刚好。” 　　殷有竹说着抬手掩笑。 　　倏忽又冷脸，沉声道：“你怕是还不太清醒。这里是皇宫，是圣上居所，而我是圣上的父亲，大昭的太後。你这蛮桀既来中原，就要守中原的规矩，凭你是谁，见了哀家一律都得——给我跪下！” 　　他说得很有气势，掷地有声。 　　但阿莫也是真听不懂。 　　他皱了皱眉头，还是老实道：“……我是冯玉的男人。” [381]冲撞:他好酷啊…… 　　冯玉这正聊国事聊得火热，说着说着鼻子一痒，“吭哧”打了个喷嚏。 　　圣上忙关怀：“冯姑母可是受了风寒？外头不要再扇风了，命御厨做些暖身的茶汤来！” 　　“诺。”外头宫男放下大扇子速速离去。 　　冯玉也忙掩面后挪：“臣也不知怎么地，明明这几日身体无碍……臣还是坐得离圣上远些，要是传染了圣上，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圣上便笑：“既不是风寒，姑母何必如此精细。怕不是有人对姑母暗生思念，让姑母心有所感。” 　　听起来只是句玩笑话，但要是再思及冯玉跟她爹的关系，这话里又生出几分别样意味。 　　别看冯玉平时挺无所谓的，一跟孩子相关联，脸皮莫名就薄了起来：“咳，圣上、圣上这是何意啊……对，刚说到疆界的事……” 　　继续侃侃而谈后，冯玉脑子里还想了一下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不过转念又一想，那姜防赖迪生不都在阿莫旁边吗？真要有事，她俩总会帮忙的。 　　* 　　而此时的姜防正趴在几案上，和赖迪生脸对脸如一对太极：“不行，大人待我不薄，若真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向大人交代。” 　　正欲抬头，被赖迪生一把将头按回去：“想什么呢？！你看这事儿是咱能管得了的吗？那可是冲撞了太後，保不齐要杀头的！” 　　“……那个桀男是听不懂中原话吧？” 　　“这外头都气成这样了，你就说冲撞没冲撞吧！” 　　“那我们都明明听见了，难道就这样躲着？” 　　“我们千里奔驰多累啊，睡昏头了没听见不是很正常嘛！” 　　“……不行我过不了心里这关。” 　　“嘿你这人，今儿你别想出这道门，要想出去你先给我一拳把我打昏……” 　　姜防“砰”一拳就上去了。 　　* 　　外头阿莫还一头雾水，情况已经进展到殷有竹要迫他下跪。 　　桀族一般没有这个习俗，除非是求饶命的本能反应；当然桀人一般也不求饶，除非被打怕了。 　　阿莫只看到这个漂亮男人对后面跪着的那些男人说了句什么，立刻便有二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拽他手臂、压他肩膀，明显也是要他跪。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大家都是男人，谁又比谁高贵了，明明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对人这么不友善，就因为他是桀人？ 　　好吧，这也是来之前就想到的事了，中原人和桀人有仇，会发生冲突也很正常…… 　　但哪怕是合伙把他打一顿呢？这些中原男人都不动手，直接就压着人下跪，凭什么呀。 　　阿莫一时没有动弹，那两个男人也按不动他，而且因为其中一个老挠痒似的踢他腿弯，搞得他隐隐烦躁。 　　面前的漂亮男人一脸刻薄，直挺挺立在那里像是在看他要倔强到几时。阿莫就也皱着眉头与他僵持，竟是谁也没让谁。 　　说时迟那时快，姜防出溜一个滑跪过来：“太後大人！太後大人息怒，这是、这是冯大人在桀族的家眷！” 　　比起劝架竟像在拱火，殷有竹大怒：“我知道！” 　　* 　　这会儿姜防是真有点后悔了，男人本就复杂，何况一个是全中原地位最高的男人，一个是听不懂话的异族男人。 　　她不得不佩服赖迪生的先见之明，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太後大人，此男是为蛮桀，他听不懂中原话，万不是有意对您不敬，还请太後大人息怒！” 　　“看出来了。”殷有竹冷冷应一声，又去看阿莫，话却是对姜防说的，“哀家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只是国有国法。异族蛮人见了我这太後不行跪礼，损我一人颜面事小，损我大昭国威事大。你既有心为他求情，那便由你来跟他说说道理吧。” 　　“诺。”姜防应一声，扭头就要说话。 　　却看着阿莫愣一愣。 　　她也不会桀语啊！这事儿该赖迪生来啊！ 　　万难之下，姜防眼神肢体都用上了，还说出了仅会的一点桀语：“这样，不要，抵抗。” 　　却见阿莫脸上已经完全不是犟种神色了，他好奇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姜防，又惊讶地看向站在她们面前的殷有竹。 　　于是殷有竹脸上威仪更甚，姜防也更着急：“抵抗，死人，没必要。” 　　阿莫才终于回神，又看姜防一眼，依样跪下去，双手扶住地上的青石板。 　　殷有竹这才算痛快一点，吐出口气道：“呵，冯大人运筹帷幄、才华过人，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不太行。如今大败蛮桀，冯大人是大昭功臣，哀家本不该多言。但把这不懂规矩的男人直接往宫里带，实在也有失体面。” 　　姜防仍是跪着，忙应：“太後大人说的是！今日是事务紧迫匆忙入宫，小人之后定转告冯大人，还请太後大人莫要……” 　　话音未落，便听太後大人喉间发出声冷哼，转身时大袖一挥，轰隆一声就走了。 　　小洛更是特意上前跟阿莫“哼”一声，而后赶忙扭头跟上，慌乱间还险些踩到太後长长的拖裾。 　　就这么等人走远，听不见脚步声，也听不到那些发簪叮叮当当的声响了，姜防才松口气站起来。 　　她跟阿莫语言不通，便也没有管，直接进屋去查看赖迪生死活。 　　而阿莫，他也起了身来，久久地看着殷有竹离开的方向。 　　半晌，兀自用桀语兴奋道：“他好酷啊……” 　　* 　　冯玉这边也差不多把和桀族暂拟的议和事项说完了。 　　而圣上脸上喜悦更甚，她几乎是有些惊讶：“这些，桀人全部都同意了？” 　　是的，桀人不仅同意，甚至还担心会不会不够，说不够再加。 　　但冯玉肯定不能这么跟圣上说：“原本是不同意的，但臣同她们多方谈判，又有火炮高悬，她们不得不从。当然，臣本身就开出了一个她们无法接受的价格，她们又往下砍了砍，最终暂定于此。然后臣告诉她们，最终敲定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至此圣上终于只能摇头叹服：“边疆划定，臣服藩属，朝贡参拜……这桩桩件件都是千古功勋。冯姑母，你让朕赏你什么好啊。” 　　这要是先帝说这话，冯玉该哆嗦了，但因为是圣上，冯玉知道她是真的发问了。 　　于是冯玉笑道：“臣还真想向圣上求——臣想请圣上赐臣天和门内宅院一所，因为先帝赐了臣一所，可臣有两个女儿啊。” 　　“哈哈，别说是天和门内一所宅院，便是两所朕也给得！” 　　“两所可不行，再来两所，就又不好分了。” 　　“人尽皆知冯姑母无所不能，偏就家中两个女儿摆不平。”圣上眼中带着笑意，可笑着笑着却又有些落寞了，“冯姑母真是个好母亲。这天下多少母亲都将爵位财产给长女一人继承，长女们便因此将独占家产视为理所当然。” 　　冯玉只得敛起笑意：“圣上……” 　　“好了不说这些。”圣上却自己掀过了这个话题，“今日冯姑母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天大的喜讯，真是可喜可贺。赏赐的事朕稍后会同銮台拟定，至于驼驼那边……” 　　冯玉点头：“臣会与署衙众人商议，这是兰章署分内职责，请圣上放心。” 　　“好。那么桀族那边，急召那位奇力古大汗率使团来京。朕已迫不及待想见一见冯姑母口中这位英雌了！” 　　“臣，谨遵圣谕。”冯玉说着起身作揖。 　　她看一看窗外光亮，已是日出时分了，索性便道：“圣上，天已亮了，臣离宫后便立刻去往署衙，安排信鸽传去书信。” 　　圣上亦点点头：“好，姑母请去吧。” 　　于是冯玉转身要走。 　　可脚下没迈开几步，又听圣上唤道：“冯姑母可忘了什么事？” 　　冯玉顿一顿，复又回身：“亏得圣上提醒——臣此番往返桀族大昭，带回一桀族美男，又因今日着急入宫面圣，只得将人带入宫中。按大昭例律，这既不合规矩，又有违礼数，臣身为兰章令更要罪加一等，还请圣上降罪。” 　　“嗐，冯姑母风流人物，这一场仗打下来，可真是什么都不耽误。”圣上仍同她调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可降罪的，只是冯姑母别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才好。” 　　一说这个，冯玉脸色又红了红：“圣上说笑了，臣、臣告退。” 　　而后快步出门离去，到下阶时还看得出步履慌乱，仿佛还沉浸在被揶揄的尴尬中。 　　但行至四下无人处，再一抬头，分明已是一脸阴冷神色。 　　朱璇凤目送冯玉离开，又转身回到寝宫内——这是大学士分内职责，每每圣上同大臣议事后，便要入内询问可有吩咐，可需传召或拟旨。 　　她也以为圣上见了冯玉定会心情大好，所以是带着轻松心情进来的。 　　谁知冷不防地，就被圣上脸上的愠怒吓了一跳。 　　朱璇凤慌忙伏跪：“圣上、圣上这是怎么了？” 　　而圣上抬眼看向窗外，看着那道忠直的背影：“她竟然没提。” 　　“没提……什么？” 　　“没提火器军军权的事。” [382]野蛮:我也想当太後！ 　　当然，还有一个人和冯玉交不交兵权的事强相关。 　　是真皇姑殷爱莲。 　　她曾因不想将兵权交与冯玉，在一切已成定局后仍派出杀手袭击。 　　然后杀手被反杀，殷爱莲进宫请罪时，一时情急带出一句“若冯玉回来后交还兵权，足证其忠心依旧，我愿以死告慰忠臣之心”。 　　而圣上回她：“记住你今天的话，到时便莫要再喊冤了”。 　　所以大概是从冯玉大胜的消息传来，殷爱莲便没有睡着觉过。 　　这晚自然也是一样。 　　此前她还有各种逃脱死局的机会——不管是冯玉战死，还是北境军情复杂，她都有再辩一辩的机会。 　　可谁能想到冯玉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将北境的事解决了。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那火炮威力巨大，可桀人也是出了名的剽悍，纵使受到火炮惊吓，总也不会落荒而逃；纵使被打到大退兵，总也不会举手投降。 　　可捷报上就是明晃晃地写了“桀人降昭”，此事全京城都传遍了，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夸赞冯兰章的诗词歌赋也在繁华街巷挂了满墙。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准备迎接冯大人的喜悦里，唯殷爱莲只觉被下了一道催命符。 　　现在要想活命，唯一的指望便是冯玉真不交兵权。 　　可冯玉要真敢这么做了，就意味着她内心已生出反志，而要和这样一个人对抗，那也是脑袋挂裤腰带上的事。 　　殷爱莲至今仍觉圣上这一步棋下得实在不好，她完全没有考虑如果冯玉活着回来到底该怎么办。 　　再看如今的冯玉，母亲在东南，自己朝中党羽成群，手上握一支火器军——对了，那个庄孟佳好像也没死，而且此番大战中战功赫赫。 　　谁人不知庄孟佳与冯玉是何等交情。 　　殷爱莲仔细想了想，这要换成是她，她也不会交出火器军，她也会有自己的一番考虑…… 　　想到这里，心思又稍稍定一定——所以冯玉不交兵权的几率还是很大的，那也是她能活命的概率。 　　天将破晓，殷爱莲一袭薄衫立于殷府回廊中，看晨露从叶间滴下。 　　黑眼圈也确实重得不能再重了。 　　隔壁院母亲鼾声如雷，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殷爱莲听着也欣慰，但转念又叹息，自己要有个冯英那样的娘该多好。 　　再说宫里那个二哥，什么忙帮不上不说，还大有吃里爬外的架势。至于朋友这边——之前听说沉沙关城破，将领阵亡，殷爱莲暗中使劲想推举同为世家出身的旧友吴优为将，这样在北境多少是番助力。 　　想想当时要是成功了，现在直接让吴优做大将军，至少少了庄孟佳这个敌人。 　　谁能想到冯玉千里迢迢奏章一封，圣上便改了心意，殷爱莲又早被勒令禁止入宫，只能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现在再想这些也没用了，甚至冯玉要是不反她更完蛋，冯玉要真赤胆忠心交出兵权，那殷爱莲就是死路一条。 　　这么想着，她又望天长叹一口气。 　　背后的男人赤脚过来，给她披上外衫。 　　这男人也是近日新找的，是桥楼的舞莮，长得俊美又会伺候人，这几日亏得有这么个消遣才挨得过去。 　　男人也视殷爱莲为恩人，又看得出她有诸多忧虑，心下同情又疼惜：“大小姐，进屋睡会儿吧。您这般殚精竭虑，小的看着真是肝肠寸断。若有什么能为大小姐分忧的，小的一定责无旁贷。” 　　殷爱莲也回头，怜爱地抚一抚他的脸：“真这么想？” 　　“嗯……” 　　“那我若身遭祸事，将被赐死，你可愿与我合葬？” 　　舞莮全然僵住，脸色也变得苍白：“大、大小姐吉人天相，怎、怎么可能遇到这样的事呢……” 　　“你不愿意？”殷爱莲眯一眯眼睛，按在他脸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舞莮一声不敢吭，直到痛得难以忍耐，以为殷爱莲是要就这么搓下他的脸皮。 　　终于有人快步而来：“大小姐！大小姐！” 　　殷爱莲指尖分明一颤，松了手：“什么事？” 　　女丁抱拳道：“宫里来人，请大小姐进宫面圣！” 　　“……知道了，备马。”殷爱莲闭一闭眼，转身随她而去。 　　舞莮腿脚一软，跌坐在原地，吓得不停喘息，眼泪也飞溅而出。 　　* 　　今日其实是个好天，对于刚出宫的冯玉一行而言，就是十分舒适的一日了。 　　阿莫坐在冯玉身后的马背上，人还是很紧张：“那我们现在去你家吗？” 　　“现在还不行，现在去我上班的地方。” 　　“啊？” 　　“当差的地方。”冯玉也叹息，“喘口气的空都没有，什么是封建压迫，这就是封建压迫。” 　　阿莫不太明白，但现在基本可以根据上下文猜测，冯玉是抱怨皇帝给了她太多活。 　　一个高大勇猛、沧桑威严的皇帝形象在阿莫脑中浮现。 　　然后他又去跟冯玉聊刚才的遭遇：“对了，你是说，我遇到的那个人是‘太後’？” 　　“嗯对……”说起这个冯玉还头疼，“我真没想到他会找过来，这人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呢……” 　　她微微回头去看阿莫：“我听姜防说，你见了他没下跪？” 　　“我不知道，你没说，必须要下跪吗？” 　　“这个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他在中原地位很高……可以说是地位最高的男人了。所以别说你了，我见了他都该下跪。”冯玉说着顿一顿，望天道，“私下见面除外。” 　　“你见了他都得下跪？”阿莫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看到强壮的中原武妇跪男人，他就已经很惊讶了，要是连冯玉都得跪的话…… 　　阿莫更兴奋了：“所以阿姊说的是真的，中原男人真的过得很好，在我们草原没有一个男人身份高得过女人……他看起来好厉害，好高贵，所有人都很敬重他。” 　　冯玉一夜没睡精力有点跟不上，乍一听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嗯……确实，比你们草原肯定强点，草原男人确实没有什么上升路径。” 　　“上升路径？就是地位越来越高吗？我们没有的，我们就是谁力气大、谁朋友多谁就厉害。”阿莫在后头攀冯玉肩膀，“你们中原有男人的上升路径？男人也可以成为这样受人敬仰的人？” 　　“对啊，你不都看到了吗？” 　　“哇。”阿莫叹道，“那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太後？”阿莫踌躇满志道，“我也想当太後！” 　　* 　　阿罗加耶啊。 　　冯玉才把脑子转过弯来，去跟阿莫解释“太後”不是个官职，而是皇家成员，是皇帝的，阿爸。 　　冯玉耸耸肩：“你不是知道‘皇後’吗？可以简单理解为，皇帝驾崩后，新帝登基，然后皇後就升级为太後。就是这么个太後。” 　　“哦……是这样。”阿莫有点失望了，“可这很没道理啊，在我们草原就算是大汗的阿爸或者丈夫，都是和我们一样干活狩猎的。皇帝的功勋又不是她阿爸的功勋，凭什么给她阿爸这么高的地位呢？” 　　“哎，你这话说得就很通透，严格来说，其实皇帝也没什么功勋。”冯玉说着，喉头带过一声不易察觉的冷笑。 　　阿莫更觉惊讶：“皇帝都没有功勋？那她凭什么做皇帝呢？” 　　“我们中原就这样，皇帝的女儿自动登基，成为下一任皇帝。” 　　“那要是皇帝有很多女儿呢？” 　　“一般谁年龄最大谁登基。” 　　“啊？那别的女儿不就很委屈吗？”阿莫的想法顷刻间被颠覆了，他琢磨着，“那我觉得好像还是我们桀族更好一点，母亲的牛羊会平分给女儿们，大汗也是大家一起选的……而且只给大女儿的话，别的女儿怎么甘心呢，她们肯定要闹的。” 　　冯玉还是忍不住觉得他可爱，他把这些看得这么清楚，却丝毫想不到男孩的继承权问题。 　　于是冯玉也只感叹：“就是一直这样，大家就习以为常了，也就没那么想闹了。” 　　顿一顿，又道：“不过你说得对，当今圣上就不是长女。” 　　“啊，那她是因为非常有才能，或者因为母亲偏爱她？” 　　最初的确是因为偏爱，但冯玉故意吓阿莫：“因为她把她姐杀了。” 　　阿莫霎时魂飞魄散，晃着冯玉肩膀道：“我就说肯定要闹吧！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你们、你们太野蛮了！” 　　冯玉是真乐了，叽叽咕咕笑个不停，这儿也没人听得懂桀语，都不知道她在乐什么。 　　街巷上早餐档陆续出摊，已有人认出她来—— 　　“冯、冯大人！这不是冯大人吗？” 　　“我的个阿罗加耶啊，我们都没迎您，您怎么就回来了！” 　　“冯大人功在千秋，冯大人泽被万代啊！” 　　冯玉便抬手同她们打招呼，摊贩们激动得涕泗横流，纷纷用油纸包了肉包子向她砸来。 　　混乱中冯玉接了一个想递给阿莫，一回头发现阿莫两手嘴里已经都接满了，真是可怕的灵敏度。 　　再看姜防、赖迪生也有得吃了，冯玉忙同摊贩们摆手：“够吃了够吃了！快留着卖钱吧！” 　　早起的人儿有景看，本该静谧的出摊时刻，却早早迎来了今日的热闹。 　　很快冯玉偷摸回京的事就要传遍全京城，老百姓们都要抱怨怎么没有给她们这个欢迎的机会，而冯玉内心也欢喜，为自己确实做了一些造福百姓的工作，也为“百姓们爱戴她”这件事本身。 　　冯玉也很难确定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里，只觉得舒服到四肢百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幻视，这些都是她的臣民…… 　　然后下一瞬，与驾马入宫的殷爱莲正面对上视线。 　　想当初殷府初见，殷爱莲一口一个“表姐”地叫着，冯玉也感慨这位表妹的丰神俊朗。 　　谁承想有这么一日，二人迎面遇上，却只是锐利地对视，连话也未讲一句便擦肩而过了。 　　阿莫怕吓着人，一直稍微躲闪着藏在冯玉身后，到没人处才又吃着肉包子探出头来：“这好香，这是什么肉？！” 　　“我尝尝。”冯玉回头张嘴咬一口，定论道，“猪肉白菜的。” 　　阿莫还想说什么，却见冯玉又一根指头竖起来：“嘘——接下来你不能说话了。” 　　阿莫沮丧：“又到皇宫了？” 　　“不是。”随着马儿走进九署署衙区域，冯玉将下半句说下去道，“接下来遇到的人，很多都能听懂桀语了。” [383]犯轴:赶紧的吧我的狄大小姐 　　九署普通官员上班时间极早，只不过比上朝日稍稍延后，不用摸黑赶路。 　　冯玉平时来得晚，那是她迟到早退没有人管。同样地，她不在的时候，孙代怕是也潇洒得很。 　　几个在门前洒扫的胥吏最先看到遥遥而来的马匹，惊得扫帚也掉了，纷纷迎上来：“冯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直到冯玉停马跃下，才如梦初醒般抱拳行礼。 　　冯玉只点点头：“孙大人呢？” 　　果不其然：“孙大人她、她今日，许是因为……” 　　冯玉也不为难她：“小狄大人呢？” 　　“小狄大人在，大人您随我来！” 　　冯玉正欲随之行去，又想起随同自己而来的二人：“姜防赖迪生，你们各去策军署、土木署报个到，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你俩应该不必离开京城了。” 　　“诺！”二人皆抱拳应声。 　　又听冯玉安排：“赖大人这段时间同我来往奔忙，属实辛苦。报到后你便自行回府歇下吧，之后全听土木署安排。姜防，你那边结束后等我一会儿，我们一道回府。” 　　姜防脸上分明闪过欣喜神色，又与赖迪生一道应声：“诺！” 　　而后二人驾马往各自署衙去了，冯玉亦唤着阿莫下马。 　　胥吏们被这一身兽皮拿着肉包子的庞然大物惊得连退两步，紧接着其中一人就被冯玉死亡一指：“你，带他去偏房待一会儿……怕什么，是个桀族男人，能杀了你不成？” 　　“诺、诺。”那胥吏明显哆嗦了一下，又冲阿莫比划着赶鸡似的手势，“嘿咻！嘿咻！” 　　冯玉看得头疼，但也没制止，肢体语言也是语言，阿莫看得懂就行。 　　另两名胥吏生怕被安排什么相关的工作，立刻一个牵马一个上前引道：“冯大人快随我来，小狄大人她在里头……” 　　话音未落，刚才带阿莫走的那个去又复来：“大人，对了大人，要给他喂点水吗？” 　　* 　　真是令人费解的视角。 　　这么稍一闹腾，里面狄芷鸢便已听了动静出来：“何事喧哗？” 　　再定睛一看看到来人，立刻神情怔住，快速前行几步，方正得袖口都不动一下。 　　而对于冯玉来说，每一次看到狄芷鸢，都会被这刚柔并济的浩然正气震慑。 　　她看着狄芷鸢两袖一抬，躬身向自己行礼，恍惚间会有自己受不起这一礼的想法。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给冯玉这种感觉了。 　　她很快按下狄芷鸢的手，言辞也温和：“小狄大人，你又有得忙了。” 　　狄芷鸢眼中有泪，没有任何吹捧之语，却让冯玉自觉受了千般感激：“下官为大昭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对，大概就是这样。”冯玉向狄芷鸢告知了现状，又清楚地描述了需求，“现在桀人与庄将军驻扎在洺河北岸一带，我们需要以大昭兰章署名义发去信件，邀桀人入京议和。” 　　狄芷鸢立于案前，一句废话没有：“下官明白。下官即刻起草，而后抄与銮台……” 　　“不必抄与銮台。你起草后给我看过，立刻用信鸽传至楚幽关，周渊看到后便会通知庄孟佳，带桀人过河。” 　　狄芷鸢蹙一蹙眉：“大人，这似乎不合章程。” 　　“我刚从宫里过来，此事已得圣上首肯。实是此番议和条件双方都很满意，是双边长久和平的天赐良机。放心吧，圣上亦希望早日会见奇力古大汗。” 　　“正因是天赐机缘，才更应谨慎。若行事如此草率，使得两族又生嫌隙，反亦错失良机。便是圣上心有此意，大人也该劝谏才是呀。” 　　“……主要也是怕夜长梦多。没有人比我更懂桀族，她们那边没那么多讲究，现在就是等一个动身的通知，我们把这个通知给到她们就够了。” 　　“我是不如大人懂桀族，但我懂中原，我还知道桀族对中原礼数也略知一二。她们可以不讲究，但她们知道中原讲究，如果唯独在此事上中原不讲究了，那看起来颇有失风范。” 　　“我……”冯玉捂住胸口大喘气，“狄芷鸢我问你，她们是什么人？桀人。我们多少百姓无辜惨死她们之手，现在她们是战败投降来了，我们需要给她们什么好脸色？！” 　　“大人，您这话说得一点不错，任何一个昭人都应当对桀人恨之入骨，可唯独我们兰章署不能。” 狄芷鸢更加困惑，“议和受降只是第一步，既然不再打仗，昭桀之间日后有得是商贸往来。若连我们都带着恨意，那两族之间如何真正修好，两族百姓怎么平等交往？” 　　冯玉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她真是说话做事迂回惯了，碰上这犯轴的就特别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她只得认了：“好好好，我承认你说的对，我们兰章署是应该放下情绪为百姓做事。” 　　顿一顿，已经是讨饶的语气：“但是、但是北境那边真在等我消息，圣上那边也首肯了。你以为我家都不回就来署衙是为什么？不就为了早点推进这个事儿吗？” 　　“那万一反倒因此将事情变复杂……” 　　“我来负责。” 　　“大人，这是千万百姓的事儿，您负不了责。” 　　“我官帽压你这儿，出了问题我辞官。” 　　狄芷鸢纠结叹息。 　　冯玉都想给她磕一个了：“赶紧的吧我的狄大小姐，我跟桀人那边真是这么说的，她们驻扎在洺河北岸口粮都没带多少，你再按流程来把她们饿着了怎么办？你把她们饿到吃贡物，到时贡物少了不更成问题吗？” 　　那要是因为这种事，狄芷鸢也没招了，只能满面愁容道：“那一开始究竟为何不按章程来呢。这真令人不安。” 　　“这有什么不安……”冯玉原想反驳，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是打算照做了，赶忙把后半句话吞下去，“好好好那就带着这份不安去做——什么时候能给到我。” 　　“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那我手上别的活……” 　　“都放下，先干这件。” 　　“好。”狄芷鸢总算点头，“那您记得跟孙大人说，不然她老催我。” 　　“谁敢催你我跟她拼命！”冯玉说着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去谈下一话题：“还有驼驼那边，还是得……” 　　“对啊大人！我们跟驼驼是有盟约的，我们怎么还能跟桀族议和……” 　　恰好孙代匆匆而来：“冯大人！哎呀真是您啊冯大人！巧了我今天月事第一天量大，处理好再来就这会儿了，平时我都尽早……” 　　冯玉哪管这个，如见了亲人般：“哎呀孙大人！孙大人我也想你啊孙大人——我刚给芷鸢派了新活，别的活你可不能催啊。狄芷鸢你赶紧写，剩下的我和孙大人聊！” 　　“哎我……”没等狄芷鸢说话，冯玉已经跟孙代手拉手出去了。 　　* 　　孙代也困惑：“那是大人的值房，您为什么要出来？” 　　“不知道，我感觉我是逃出来的。”冯玉说着给自己扇两下风，眼瞅着太阳出来，天更热了。 　　但一个令官一个佐令，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压着声音说话：“就像我跟你说的，桀族要降昭，现在我们只能鸽了驼驼那边。但明面上，我们肯定得另有一番说法。” 　　“明白。”孙代心下了然，“那要这么说的话，我记得昭驼盟约上写的是‘待昭国战胜后，疆域归属昭国，桀人归属驼驼’。想要毁约，就得声称昭国没有战胜。” 　　“严格来说是不算战胜啊。”冯玉拍大腿，“我有炮轰达达拉吗？没有啊，我只是拿炮口指着她们，然后她们就投降了。我觉得这不叫战胜，这只是不打了，桀族幡然醒悟，两族重归于好。这显然属于计划外的情况。”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孙代陪着琢磨，“原则上来说，此次同盟应由两族共同承担风险，若是胜了，共分好处；若是败了，那也是一起打水漂。驼驼也不能说，让咱们在败了的情况下还得给她们补偿，那像什么话呀。” 　　“是呀。不过咱也不能算败了，好歹是收了个藩属国。这种情况呢，属于盟约漏洞，其实咱们是不需要去跟她们废什么话的。” 　　二人对视一眼—— 　　“但是我们出于对两族友好的考虑。” 　　“可以慷慨地给予驼驼一些经济上的补偿。” 　　“哪怕是支付一些武器甲胄的购买费用。” 　　“可驼驼贪心不足，怕是还有得谈。” 　　“没事儿那谈呗，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冯玉与孙代互相拍着手背笑起来，空气里终于又充满了快活又同频的气息。 　　偏房就在一旁，窗口微微开启条缝隙，阿莫从中探出半个脑袋来，好奇地看着冯玉，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笑得陌生。 　　与冯玉对上视线，他就用眼神催促，是在问走不走。 　　冯玉也不躲他，拿眼皮示意再等下，还有事没办完。 　　孙代见了心下莫名，想要回头看，又被冯玉叫住：“哎对了孙大人，之前署衙里是不是有浆洗衣物的仆夫，穿的短褐衫还是朝廷发的，料子好像还不错？” 　　“啊？料子没注意。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冯玉不多废话：“给我找几身来，我有用。” 　　孙代做事也仔细极了：“好嘞大人，要多大尺码？” 　　“我能穿的就行。” [384]游历:都关门了怎么还敲呢 　　所以冯大人不仅偷摸地回了京，还带回一个桀族男人。 　　此事宫里最先知晓，然后早市被人撞见，现如今署衙也知道了。 　　便是其它署的官员也赶来拜会，道着冯大人劳苦功高、冯大人为人低调、冯大人功德无量。往来客套间还总往署衙内探一探头，是想看桀族男人长啥样。 　　有人没看着，碍于礼数不能再瞅，只得悻悻回署。 　　又有人跑着回来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快说长什么样？” 　　“可吓人了，掌大如熊，脚大如船，腰粗如桶！”来人喝口茶压压惊，“都别瞎猜了，那就是冯大人带回来的下人！我看着了，穿着浆洗仆夫的衣服呢！” 　　可听者不解：“下人？咱中原什么样的下人没有，要从桀族带回来？” 　　“可能需要力气大的？” 　　“要多大力气啊？实在不行田里那些庄稼汉不也行吗？选个长得不那么磕碜的就是了。” 　　“所以那桀男长得磕碜吗？” 　　“我哪知道，我就看个背影……”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又一官员小跑过来报信，“我看见正脸了！” 　　一撮人又给她倒茶：“你赶紧说！” 　　官员仰头将茶饮尽，官帽都差点掉了：“不知道怎么说……长得很有特点，跟咱这儿的男人不一样。” 　　“废话！能说点姐妹们不知道的吗？” 　　“白……不是那种没被太阳晒过的白，好像就是天生白。鼻梁比咱这儿的男人高，还有那个眼皮好几层褶子，睫毛还那么老长。”官员比划完，摇头叹道，“说真的还是有意思，桀男，有点意思。” 　　“那你说的，冯大人的品味肯定……” 　　有人想拍马屁，就有人在旁打趣：“哎，要是给你府上添个桀男你愿意不？” 　　那人又有点怂了：“我……我个人还是比较看性格的。桀男是没受过教化的啊，男德男训他们读过吗？三从四德他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一堆人凑在一起得出结论：“还是咱中原男人好。” 　　“对，还是中原的好。” 　　* 　　冯玉那身仆夫衣衫确实是给阿莫找的，但不知是朝廷偷工减料还是两族人身形不同，阿莫试的第一件竟紧绷在身上。 　　而阿莫以为这就是这么穿的：“好看吗？” 　　“不好看，脱下来。” 　　于是又差人拿了大一码的，这才刚好合身。 　　仆夫的衣服为了方便浆洗劳作，分上衣和裤子，袖口放量也不大，往上一撸就能卡住。毕竟是官营作坊出品，料子用的是好料，比粗布麻衣强多了。靛青的染色也正，此前冯玉还真没发现这衣服做得挺好看的。 　　阿莫兀自扎起腰带，当然也不像中原男人那样习惯勒得很紧：“这样呢？” 　　“漂亮。”冯玉跟他笑一笑，“现在凉快了吗？” 　　“……身上轻得有点不习惯。”阿莫把自己的毛皮衣叠好，脸色微红着说出了真实感受，“感觉跟没穿似的……” 　　“哈哈！”冯玉忍不住笑他，“你是没见过驼驼男人是怎么穿衣服的，他们夏天穿层纱就出门了。” 　　“……我才不信，哪有这样的男人。” 　　“真的，一会儿路上说不定能碰上驼驼商队，到时候我指给你看。” 　　这又打破了阿莫的认知：“你是说中原有很多驼驼人？” 　　“对啊，小地方可能少一点，像京城这样的大都会简直随处可见。很多驼驼人在中原久居，中原商人在驼驼各国也有专门的会馆。” 　　“哇哦……”阿莫不由感叹一声，忙问，“那渔姥族和中原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这就问到冯玉的知识盲区了。 　　不过这个兰章令当了五年，对相关情况也略知一二，尤其是冯玉记得已故的祖母说过，她们江鳍老家还雇佣了渔姥族帮佣，原主因此学了一口地道的渔姥语。 　　于是她答：“差不多吧，都有来往。”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让阿莫颇有些沮丧。 　　冯玉莫名：“怎么了？” 　　“这么一看，我们桀族真的把跟各族的关系搞得很不好。”阿莫抱着毛皮皱眉头，“跟中原打，跟渔姥也要打，听说跟驼驼交易时也总起冲突……我还以为各个族群间都这样。” 　　“所以大游历家阿莫现在有何高见？” 　　阿莫也不管她的调侃，只是一脸不满：“我觉得当初阿纳席拉真是……她那么聪明，又敢想敢做，她都看到中原是什么样子了，要是能想着促进两族友好往来，哪里还会有这么多事呢？我们就应该像驼驼、渔姥那样同中原交往……” 　　冯玉都得憋着笑跟他说话：“我觉得你也不能全怪到阿纳席拉头上，你倒是看看你们桀族人是不是能这么跟人交往的主儿呢？” 　　“我、我们……”阿莫有点结巴，“那她也该先提升族群整体素质啊！怎么能满脑子想着发动战争呢？而且、而且她还跟你这个中原人里应外合！” 　　玉大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说了那不是我！” 　　“你骗人，我阿姊说根本不可能有鬼上身的事！” 　　“嘿！你阿姊说你就信？你知不知道你跟我成家就是我的人了，你信你阿姊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我才没有，我只是谁说得对就信谁……”阿莫话到一半忽地被冯玉拉住手腕一扯。 　　众所周知，桀男长的都是薛定谔的肌肉，干活的时候拿出来用，到了女人面前就消失。 　　阿莫一个自然的趔趄粘到冯玉身上，还晓得稍稍擎着点力气，说话声也软：“你干嘛啊……” 　　冯玉被他激得体温都上来了，指尖稍稍挑起他的下巴：“我心里高兴，我真的把你带到中原来了。” 　　“……你一开始还没打算带我呢。”阿莫说着，语气里竟还有几分嗔怪。 　　冯玉更加情动，嘴唇贴着他的侧脸游走，直亲到耳垂去。 　　阿莫哪受得住这个，立刻浑身战栗，半个身子都麻了。 　　而此刻冯玉眼中的他甚是新鲜，在这中原雅室、穿着中原衣衫，他那张脸因此更显异域风情。精美丝滑的布料下，肌肉更加粒粒分明，往怀里一抱就撒不开手了。 　　冯玉用鼻尖磨蹭着撇开他的衣领，嘴唇埋进去吮吸他的喉结，阿莫也因此猛吸一口气，几乎忍不住喉间的声音。 　　冯玉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是个中原礼官，这是她办公室，再搞下去简直成何体统！ 　　但她转念又想，以她这个身份，放过这茬怕是这辈子也玩不了办公室的了。 　　阿莫也毫不反抗，二人这么多年的妻夫了，那真是往屁股上一拍他就知道冯玉想让他干嘛。 　　他忽忽悠悠就被按在了案后那张椅上，衣领大敞四开，一颗喉结被啃得晶莹剔透泛着红，眼瞅着眼里都有水雾了。 　　敲门声蓦地响起：“大人，您要的信件我写好了，请您过目。” 　　冯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赶忙抬起头来：“咳，好，你先站那等一下。” 　　然后速速起身整理衣上的褶子。 　　阿莫愣了一下才确定她是真打算开门，赶忙拢起衣服将扣子一颗颗扣起，嘴里还抱怨：“这人真是……都关门了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吗，怎么还敲呢。” 　　* 　　狄芷鸢虽然屁话是多了一些，但写文书完全不用冯玉费心，办事也牢靠：“完美。同样的多抄录几份，去鸽笼挑几只肥硕的信鸽，今天就寄出。” 　　都这会儿了再多抱怨也不是说的时候了，狄芷鸢只应一声“诺”，完全没往房里瞅就转身走了。 　　什么叫正人君子，这就叫正人君子，不像其它署那些人似的，就差勾着头看她到底带回来个啥了。 　　再一回头，经过刚刚那事阿莫脸还红着，见人走了分明还在期待。 　　屁股又被冯玉拍了一下：“想什么呢，事儿办好了。走，带你回家。” 　　* 　　她们在九署署衙区域门口与姜防汇合，然后便往冯府赶。 　　那一路真是生死时速，因为稍慢一点就有被砸死的风险。 　　这场不成组织的欢迎，比起有组织的盛会，似乎更加危机四伏。 　　冯玉只觉得百姓们啥都往她这儿扔，什么鲜花水果，什么烧饼猪蹄，那是抄起来就砸。其间有什么颇具杀伤力的东西照着脑袋就飞过来了，好在阿莫在后头凌空接住，定睛一看是好大个瓜。 　　姜防在后头气得跳脚：“干什么呢？！伤着大人怎么办！退后，都退后！巡逻护卫呢？你们干什么吃的？像你们这么疏于防范的，在边疆早被桀人砍死了！” 　　于是在一路相护中勉勉强强穿过人群。 　　因为所有人都想来围观冯玉，所以她还真瞅见驼驼商队了，忙唤阿莫道：“你看，那个就是驼驼，男的！” 　　阿莫扭头一看脑子就轰隆一声，那真是他们有脸穿，他都没脸看。 　　他忍不住把头埋到冯玉肩膀：“那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你就说该遮的遮没遮吧！” 　　随着冯玉这么一句，阿莫又悄悄抬头瞅了一眼，那驼驼一身薄纱，露肩膀露肚皮，颈间也不是闷热的高领而是相对透气的丝带。 　　阿莫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这么穿，但看到那驼驼男举止如常，兴奋地与同行的妻子说着什么的样子，内心又暗暗生出几分憧憬。 　　他真的到中原了，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人，见识许多和桀人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至少这一刻，他真心觉得自己来得太对了，他喜欢中原，他太喜欢中原了。 　　然后马匹进入一片住宅区，疯狂的中原百姓也终于彻底被巡逻护卫拦住。 　　冯玉马速未减，甚至更唤了一声：“驾！” 　　阿莫这才开始惦记，去冯玉家的话，那岂不是要见到冯玉那两个闭月羞花的中原夫侍…… 　　没来及等他的紧张劲儿完全上来，便听两声清脆的高喊——“母亲！”“娘！” 　　他赶忙看去，两个神似冯玉的姑娘自一处府宅前向她们狂奔而来，大的那个几乎和阿莫初见冯玉时一模一样，小的那个、小的那个有点像冯玉冷不丁眼神发狠时的样子，看着有点吓人。 　　阿莫很难解释那一瞬间自己感觉到的幸福——桀族男人总是默认妻子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阿莫年少时也曾不解，有些男人明知道孩子跟自己没关系，为什么也愿倾尽所有，哪怕在迁徙时为保护孩子付出性命。 　　但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面对长得和妻子如此相似的人，男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为孩子做什么、付出什么都是值的。 　　只可惜对面又是另一种文化了，她们好像不这么想—— 　　“哟，又弄回来一个啊娘。” 　　“啧，这大街上的，你不能忍到回家再说？” 　　冯玉在中原也是第一宽宏大量的娘了，非但不觉得冒犯，反纵身跃下马背，疾走几步迎上前去：“安儿心儿！” 　　母女姐妹三人“砰”得抱在一起，痛是痛了点，但还是开心的成分更大。 　　阿莫心中莫名感动，竟是险些要落泪了，好在忽而又记起自己刚刚焦虑的事，忙抬头看向那府宅方向。 　　只见衣着最光鲜的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都蹙着眉头看向这边，还交头接耳，脸上似有千般愁绪。 　　倒是阿莫忽然松了口气——都说冯玉在中原骄夫美侍，他生怕自己比不过，但现在一看…… 　　他定一定心神，给出了自己的结论——嗯，不如宫里那个。 [385]富贵:好大的一张床 　　这是一个巧合，阿莫来到中原后见到的第一个男人，恰好是全中原最美的男人。 　　在他潜意识里已经把中原男人都想成那个等级的情况下，再见到什么样的，都只会降低他的预期。 　　更何况，这在桀族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骄夫美侍”，看起来体态都很差，站立时总微微躬着身，很难想象有女人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这么想着，阿莫更定一定心神，纵身下马。 　　那边一排中原人都后退了两步。 　　* 　　桀人整体体型都比中原人大，哪怕是个桀族男人，看上去也颇有一番体格。 　　而且桀人在中原的名声就是野蛮粗鄙、凶残如兽、见人就杀。 　　她们很难把这样一个男人看作是可以用人话来交流的，当然，现在确实也交流不了。 　　看到自己如此简单一个动作就把人吓成这样，阿莫内心其实有些抱歉，但是转念一想，这总比在中原受欺负要好。 　　于是他更挺直了身板，惊得对面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姜防下马飞奔向前，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晴儿！” 　　“娘！”姜晴这才急着唤出声来，母女二人猛地拥抱在一起。 　　有个男孩也在旁落泪，轻唤：“娘。” 　　姜防便也抚过他的脑袋：“乖小雨，娘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听二位小姐的话？” 　　小雨浑身一僵，脸色也有些难堪：“听、听了。娘，小雨当然听话。” 　　“好，那就好。”说完又去看姜晴，“好晴儿，三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月事应该都来了吧？” 　　“娘，晴儿都十五岁了，您离开后没多久就来了，月月准时。” 　　“好，那真好。”姜防雌鹰一样的女人，人都在颤，“娘这些年总不在你身边，把你接来京城，娘却又走了，这么大的事也没给你庆祝……你怨娘不怨？” 　　“娘，女儿怎么会怨您！您将女儿接进京城，是心里有女儿，您去往北境，是心里有天下！娘您这一生，从没负了谁！” 　　“好孩子，好孩子，看来这三年冯大人和小姐们对你也很好，把你教得这么好……”姜防说着就落泪了，姜晴赶忙拿了帕子给母亲擦泪，真是一副感人场面。 　　说来也怪，冯玉神色如常，并不能让人放下心来，但姜防在这桀男面前仍寻常作态，就让人觉得不那么紧绷了。 　　于是庾枫又着急地同庾默耳语几句，被庾默瞪一眼噤声。 　　然后庾默做一下深呼吸上前来，柔声唤道：“妻主。” 　　冯玉这才从和女儿们的拥抱中抽身，起身看他道：“嗯。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家中可还好？” 　　庾默用左手轻拢一下右边袖口，用右手的团扇轻轻给冯玉扇着风：“家中一切都好，妻主在北境可有受伤？”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要是受伤了，这一路我一定露着伤处让所有人都看见。” 　　庾默忍不住将扇子回了回，掩面轻笑。 　　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后头那个虎背熊腰的，果不其然看到那脸上浮现的无措和惊诧。 　　然后冯玉的声音唤他回神：“是我从桀族带回来的，就是……” 　　“侍身明白。”庾默忙应，还得体地同阿莫笑一笑，“妻主在桀族那几年，还要多亏这位小兄弟代我们侍奉妻主，想必这位就是……” 　　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说了出来：“阿莫。” 　　阿莫的名字即便在桀语也是发这个音，所以他立刻从一长串异族语中捕捉到：“他、他知道我的名字……” 　　冯玉亦用桀语回：“对，我同他说起过。” 　　似乎是应该高兴的事，可阿莫的神情分明更惶惑了。 　　冯玉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心理，于是想跟他再多说两句，恰被庾默打断道：“哎，还不知这位怎么称呼，是哥哥还是弟弟？” 　　那冯玉就只能先把脑子用来做算数：“比你小一岁，你就称弟弟吧。” 　　“诺。那侍身这边立刻遣人收拾北燕园的卧房。哈尼弟弟独自在园中住了许久，再添新人，他心里定也欢喜。” 　　“不，他不住北燕园。”冯玉道，“给我房中添置添置，他直接住我房里就行。” 　　这下轮到庾默脸色突变，后头的庾枫更是晴天霹雳般铁青着脸，眼瞅着人就要歪到柱子上去了。 　　* 　　男人直接住到一家主母房中，这简直闻所未闻，便是正夫也不能这么胡来。 　　冯府主母新归，全府上下忙忙碌碌，装点的装点，烹调的烹调，下人们忙着里外打扫，还有各种男人用的物件在往主母房里添备。 　　庾默真是急得头皮发麻：“妻主，这实在不合规矩，万一传了出去，人人要说妻主您……” 　　“沉溺美色，疏于职务。”冯玉又不是第一天来中原了，心里清楚得很。 　　她现在对庾默也足够了解了，他急成这样的时候是真觉得冯玉离谱，并不是故意使坏，真想“使坏”的时候，他会用看起来很善意的方式。 　　而冯玉在通晓中原规矩后，在这方面绝对高他一丈：“怕什么，这样的名声是好事啊——你想，我现在功勋卓著，若无不良嗜好，定会惹圣上忌惮。就让外头都说我色迷心窍，不论对我还是对咱家都是好事。” 　　庾默霎时哑住，神情分明是在思量，很明显这个理由说服了他。 　　于是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慌张：“……还是妻主想得周全，侍身惭愧。” 　　“你惭愧什么，谁不知道你的本事，这冯府被你管得密不透风，到底能不能传出去还两说。” 　　庾默因受到夸奖而低头笑一下，但很明显事情在他这儿还没解决：“可、可侍身还是担心妻主身体。妻主平日本就繁忙劳累，难免会有想要独寝的时候，即便阿莫弟弟先住在妻主房中，后院还是该收拾个房间出来。这样万一哪日妻主累了，阿莫弟弟也有个去处不是？” 　　这个冯玉就不跟他争了，一个房间收拾就收拾呗：“可行。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好，那侍身就……” 　　庾默话还没说完，冯玉已伸手将走在另一边的阿莫一拉，嘴里咕噜一句什么，二人就进了院中。 　　他还想跟过去：“妻主，那阿莫弟弟的名分……！” 　　却见那二人已进了房中：“已经有了！” 　　* 　　阿莫的脑子轰隆轰隆的，草原总是静谧时刻居多，庞大的空间会稀释掉许多声响，除非是吵架的时候。 　　所以这样声势浩大的忙碌，对于他来说就像吵架一样。 　　但是现在好多了，这个房子很安静，好像将远处那些听不懂的喧嚣隔绝在外。 　　以至于他一回头，被一名站在一旁的瘦小男人吓了一跳：“哦！” 　　那瘦小男人比他还怕：“唔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冯玉只得开口制止：“小白。” 　　小白强撑着站好，腿肚子还在连震：“诺、诺。” 　　“出去候着吧，我没叫你就不用进来。” 　　“啊？诺……那主母您小心些。” 　　“知道了，去吧。” 　　然后小白哆哆嗦嗦地出去，顺便带上门。 　　而阿莫几乎是看到门关上了就条件反射地觉得是要干点啥。 　　被冯玉无情嘲笑：“想什么呢？都跟你说了中原没这规矩，这边关门纯粹是喜欢私人空间。” 　　阿莫也只好试着放松自己：“……太不坦荡了。” 　　冯玉不反驳这话，拿起桌上倒好的凉茶便喝：“哦，不错，加了罗汉果润嗓子的，尝尝。” 　　阿莫便也过来，看着桌上精美的茶壶茶杯跃跃欲试：“可以喝吗？是别人倒好放在这里的。” 　　“喝啊，这是我家，这就是倒在这儿等我喝的。” 　　阿莫这才拿起一杯，放在嘴边喝一口，抿一抿，然后眼睛发光：“甜甜的。” 　　刚张嘴嘴里就被塞了块糕点：“这个就尝一口得了，不然一会儿没肚子吃午饭了。” 　　当然，糕点也很香，就是有点噎人，阿莫又喝了口茶才咽下去。 　　然后抬起头看看四周——桌椅雕花精致，墙边高大瓷瓶里种着雅致的美人蕉，一面墙上挂满山水字画，里间还有好大的一张床。 　　阿莫多看了两眼才确定那是床，因为光是床就和桀族的一间木屋差不多大，床上有木架床帐，闪着条缝隐隐可见里头暄软的锦被…… 　　他忍不住要乱想，实在是这几日一直赶路，而且之前冯玉刚把他舔了一顿，到这会儿身上还有点热。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妻子现在没那个意图，他不想又被笑话，只得速速收回视线，去看别处。 　　“你家真不错。”他这么评价道。 　　而在冯玉眼中，阿莫面对这么大个府宅的样子，比她想象中淡定太多了。 　　她自己也捏个糕点丢嘴里：“……是吧，我也觉得还可以。” 　　阿莫还在四处摸摸看看：“真好，虽然只有一层，但感觉跟喀扎石堡两层加起来差不多大了。” 　　冯玉差点被那口糕噎死：“咳咳咳，你说什么？跟什么差不多大？” 　　阿莫赶紧收手，神情又忐忑起来：“怎么……这个房子不是你家吗？那你家到底在哪？” 　　“……”冯玉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全是，外面那些全都是。” 　　“全都是？” 　　“对，就是从我们下马开始。” 　　“可我们不是走了很久才到这里吗？” 　　快到午饭时间了，按理冯玉现在是真不该搞东搞西的，但她是真忍不住了，上去把阿莫捏过来就亲。 　　阿莫还在错愕：“不是，等等，你先把话说清楚，这到底……” 　　冯玉哪还跟他废话，索性将人往帐里一推，脱了衣服就跟着钻进去：“傻小子，你怎么这么可爱，还躲什么？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386]男人: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男人 　　结果那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基本就是在那张大床上度过了。 　　府上本备了家宴，但冯玉没去，过了晌午饥肠辘辘时才命人将饭菜端进房中。 　　吃完困了，又让人将这些都撤走，搂着阿莫睡了很长的午觉，醒来时天色已黑。 　　趁着刚睡醒正是有精力的时候，拥着阿莫又来一回。 　　过度的索取施与了些许痛苦意味，那是阿莫第一次觉得自己会死在床上。 　　毕竟精力和体力还是两码事，他就是体力再强，精力也被折腾没了。 　　然后冯玉起了身来，低头亲亲他。 　　阿莫则从涣散间找回神智，吓得一个瑟缩：“还要吗……” 　　“想得倒美，我也不是铁打的。”冯玉说着撩开床帐下床，嘴里唤小白道，“送洗澡水过来。” 　　外头身影更躬一躬身，应了声“诺”，就忙跑开了。 　　阿莫这才松了口气，重又闭起眼睛来，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脑袋也发昏。 　　冯玉是自然醒的，他可不是，他是睡梦中硬被折腾起来的。 　　于是这会儿一结束，俩眼皮又开始打架。 　　但陌生环境下，桀人对未知危险的机警又开始发挥作用，于是整个人一抖，总也不安稳。 　　阿莫又睁开眼睛，伸手捻一捻灰青色的纱帐，摸一摸床头雕刻的鸟儿，中原的床太软了，恍如躺在云端。 　　他确实不太习惯。 　　下午能睡得那么沉，一来是实在累了，二来就是冯玉在身边吧。 　　这么想着，他也伸手将帐帘撩开，无意识间有点学习之前那个男人撩袖口时，扭动手腕的模样。 　　然后探出个脑袋来四下搜寻，看到冯玉正坐在窗边喝茶，晚风拂过，她看上去神色……有些严肃。 　　阿莫感到惊讶，这几日冯玉看起来总是愉快轻松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心里有事，而他上一次看到冯玉露出仿佛谋划着什么的表情，还是八年前大汗之争时。 　　她们还是分开太久了。 　　带着想让她心情好一些的想法，阿莫试着唤：“玉玉……” 　　而冯玉迅速收敛了眼神，扭头就是一笑：“怎么了？不是刚说不信我是鬼上身吗？” 　　反倒让阿莫觉得有些失落。 　　冯玉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有烦心事也不会拿男人撒气，但是完全隐藏想法的话，又给人感觉非常遥远。 　　当然，世间很多妻夫都是这样，只是对于阿莫来说，他不希望和冯玉之间是这样的。 　　尤其是，那个拿扇子的男人，他和冯玉说话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冯玉也是用商讨态度同他说话，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很“有用”的样子，好像可以帮到冯玉很多。 　　而且那个男人知道“阿莫”这个名字，就是说冯玉同他说过在桀族的事…… 　　阿莫的确因此有些难过——虽然聊的是他，但她们一定是已经很亲近了才会聊过往吧？或许冯玉还和他描述过达达拉草原，讲起牛羊的美味和青草的芬芳，情到深处还说会带他去看看之类的…… 　　单是这么想一想，阿莫就心如刀割。 　　但他其实很模糊，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吃这个醋。 　　虽然在阿姊面前说得理直气壮，说自己才是“她的丈夫”，但实际上最初和冯玉接触时阿莫就是明白的，她在中原已经有两个丈夫了。 　　现在回想，之所以去牢里给她喂水，就是因为觉得她没做错什么事却被打得那么惨，而且他真的很喜欢那张脸…… 　　想到这里，阿莫眼前的冯玉，因为半晌没等到回音而跟他歪了歪头。 　　阿莫脸色唰得涨红，飞快地缩回床帐内，听得冯玉哭笑不得地在外面扒拉：“怎么突然还害羞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而阿莫在床上死死拽着床帐不让她打开，坚持道：“等一下，让我自己清醒一下！” 　　* 　　啊，怎么会这样，多年不见，那张脸竟更加迷人了。 　　在阿莫眼中，冯玉的长相是有变化的。 　　是因为在中原的经历？还是因为两族之间的那场大战？又或是单纯的，年龄上去了？她似乎褪去了当初鲜衣怒马的意气，整个人沉稳了很多，鬓边多了几丝白发，眼下也添了几道细纹。 　　阿莫觉得自己有罪——这意味着妻子的劳累，他应该担忧她的身体才是，可是、可是这个样子的女人，真的没有一个男人招架得住。 　　她更加成熟稳重了，担得起更多大事了，第一眼看到时阿莫就惊异于这样醇厚的气质，只是随着之后几天的相处，冯玉给他的感觉又好像没变，还和从前一样。 　　只是刚才见她思虑模样，那种异样的心动又开始反扑。 　　她们是老妻老夫了哎，还这样子真的正常吗？ 　　所以阿莫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自己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那时即便明知她已有夫侍，仍壮着胆子和她接近；明明收到的命令只是给她治伤和送饭，却一次次地贪恋着和她聊天的时光；就算是个异族战俘他也不在乎，他就是喜欢。 　　但是桀族毕竟是一妻一夫，他内心到底还是忐忑的，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算不算“外面那个”。 　　直到那日春骄节，他险些命丧虎口，冯玉当时那么瘦弱的一个人，二话不说就跳了下来。 　　他觉得就这样吧，这“外面那个”，要做也就做了。 　　当然事情比他预想得还要好些，大汗——当时还是喀扎——直接下场，给她们过了桀族的规矩，之后就是正经的妻夫。 　　包括冯玉也一直说，她这辈子都不走，就在草原住了，那阿莫当然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看作她唯一的丈夫。 　　直到现在他也来了中原，真正见到那两个男人。 　　他心情很复杂——作为一妻一夫制下的桀男，他总觉得自己对原配有亏欠；可要说有亏欠吧，那儿又站着两个呢。 　　他们自己好像都不怎么在意，就显得阿莫的纠结有些多余。 　　还有就是，冯玉不是说她是鬼上身吗？那要这么算，其实他该是第一个才对…… 　　这么一想，阿莫就觉得还是这个思路好，冯玉是鬼上身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她什么时候骗过他呢？ 　　外头水声响动，是冯玉已经在泡澡了。 　　阿莫又探个脑袋出来，见那些抬水来的下人都出去了，窗子也关起，这才悉悉索索下床。 　　冯玉泡在澡桶里打趣他：“清醒好了？” 　　“嗯……”阿莫应着走过来，趴跪在澡桶边，“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家，聊你的、你的另外两个男人。” 　　别说，冯玉还得反应一下这是指哪两个。 　　然后她反应过来，抬手揉揉阿莫的脑袋：“今天上前跟我说话的那个叫庾默，缩在后头的叫庾枫，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弟弟平时只在自己院中，不怎么出来……” 　　“就是性格比较孤僻吗？” 　　“也不是，只是按中原的规矩，小侍轻易不能离开自己的院落。” 　　阿莫有些惊讶：“是你不许他出来吗？” 　　“我怎么会不许他出来？你看我像是有这种癖好的人吗？” 　　“那就是他哥哥不许了？他哥哥对他不好？” 　　“那也不是，他哥哥对他不错，很护着这个弟弟的。” 　　阿莫就更困惑了：“那他为什么不出来？如果你无所谓，哥哥又爱护，他完全可以出来走动啊。” 　　“好问题。”冯玉挠挠头，“可能他自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吧。” 　　“啊？” 　　“而且他哥虽然爱护他，但规矩也是真多，具体的我说不明白，毕竟我也不是男人。” 　　阿莫不明所以，只是熟练地在手上打上皂角，给冯玉清洗头发：“好吧……那我呢？我总不用在院里待着吧？” 　　“你能愿意吗？” 　　“我当然不愿意，你要是这么对我，我、我可要回草原了。” 　　冯玉躺在那享受头疗，话音里憋着笑：“你现在知道怕了，来之前怎么不问清楚？” 　　“我哪知道你们这么古怪的！” 　　“我这么跟你讲。”冯玉在空气中比划着，“如果我纳你为侍，那你其实归庾默管，因为庾默是正夫。要真照他的来，你这辈子是别想出院门了。” 　　“可我不是你的小侍啊！” 　　“对啊，但我也不能让你做我在中原的正夫。因为正夫只有一个，而且休夫是件大事，不仅影响冯家和庾家的关系，庾默本人也会颜面扫地，这辈子抬不起头。” 　　果不其然，阿莫立刻开口：“我也没有要这样！” 　　“呵呵呵。”冯玉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你就跟我住在这个‘小屋’里不好吗？你不是我的夫郎，也不是小侍，你是我在桀族的丈夫。他们都不能直接住到我房里，但你可以。” 　　“那、那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会过来吗？” 　　“我不叫他们过来就是了，我不叫他们，他们就不会过来。” 　　阿莫闻言心里稍稍踏实了些——这好像和在桀族时差不多了，虽然附近房子很多，但他和冯玉的“家”就是这一间，别人都是邻居。 　　这好像还挺好的。 　　他又揉了揉手上的头发，开始浸到水中清洗：“可以，我觉得可以——但是还是总有人到我们家来，比如给你送水的那些人，还有那个男孩……” 　　阿莫说着看看仍在窗外站岗的小白，神情难免烦躁：“他一直在外面不走。” 　　“……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照顾我啊，像端茶倒水什么的，我这么忙，不可能什么都自己来。” 　　“自己的妻子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照顾，这在我们桀族是要被笑话死的！” 　　阿莫跟冯玉聊这些是为了了解中原，但好像越聊越困惑：“那对双胞胎兄弟不会觉得脸红吗？这只能说明他们没照顾好你啊。” 　　别说，冯玉聊着聊着也发懵：“中原、中原侧重点不一样吧，中原好像更重视管理能力——你想这么大个宅子，这么多的女丁男仆，外头还有田庄铺子，这都是要人打理的，庾默主要是在忙这些。” 　　“然后就疏忽了对妻子的照料？怎么能这样呢？”阿莫的状态就好像冯玉在中原受到了虐待，“那为什么不雇人来管理宅院，让丈夫有足够的精力来照顾妻子呢？难道还要妻子自己花钱找人做饭、找人洗衣？” 　　阿罗加耶哦这是人过的日子吗：“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就是这样的。” 　　阿莫倒吸一口凉气：“阿罗加耶啊，中原男人真是太不会做男人了——来，你起来。” 　　“啊？怎、怎么了？” 　　冯玉已经洗好了，被阿莫扶着起来，还拿过一旁的浴巾把她擦干裹好。 　　然后冯玉就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阿莫抱住澡桶一个用力，手臂肌肉一鼓，凭一己之力连桶带水直接抱起：“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男人。” 　　就这么走了出去。 　　外头小白被吓得一顿鬼叫，好在很快看明白了阿莫的意思：“你、你是问水倒去哪里？……你跟我来，这边，往这边走，小心台阶……” 　　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就这么搭上信号，然后消失在黑夜的宅院中。 　　冯玉扯开浴巾又擦了两下头发，因无语到极致而笑了两声。 　　谁知这一笑竟停不下来了，好像被按到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乐个没完，直至稀里糊涂地倒到床上去。 [387]下人:我家阿莫最聪明了 　　所以冯玉关于阿莫的一些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之后的几天里，阿莫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主要体现在，逐渐驱逐了接近冯玉的所有男仆，直至一切与冯玉衣食起居相关的事都能亲历亲为。 　　冯玉回府的第二日就照常上朝了，当时是小白在外唤醒了她，而阿莫对此甚是惊讶——桀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没见过这大半夜起床上班的阵仗。 　　好在在桀族那几天，他就已经学会了中原服饰的穿戴方法，还算利索地给冯玉穿好了衣服。 　　冯玉也半梦半醒的，到官服都穿上了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洗漱。 　　小白在外头急得直跺脚：“大人，水盆帕子都备好了，要不让小的来……” 　　冯玉便应：“进来吧。” 　　平日里冯玉若与庾默或庾枫同住，早上都是由夫侍伺候，如果一人独寝，庾默就会早早过来服侍她起床。 　　当然，之前也有段时间是姜防在照顾她。 　　但不管是谁来照顾，总需要个在旁打下手的，就是小白——他通常负责在旁端水盆、递梳子。 　　这回情况太特殊了，主母房里有人，那主父就不方便过来，但这房里的人似乎又不太懂规矩，于是小白得以有机会登堂入室。 　　如果这房里的人能不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就更好了。 　　不过阿莫其实没有不友善的意思，他只是非常认真地在学习冯玉的起床流程——为了不把官服打湿弄脏，小白先小心地将那外衣脱下，然后伺候冯玉用竹盐漱口、拿帕子擦脸。 　　此时端着饭菜点心的下人已在门口等了多时，冯玉一坐下，小白便拍拍手让人端进来。 　　阿莫就眼看着一道道摆盘讲究的佳肴被端上桌，绿豆荷叶粥、蜜糖糯米藕、虾米时蔬、豆腐茄泥、槐叶冷面、鸭肉梨子羹、八珍糕点。 　　冯玉习以为常地囫囵个儿喝粥，眼都不太睁得开，阿莫也坐到她对面去，对这一桌子菜感到局促：“还会有别人来吃饭吗？” 　　“没啊，你尝尝，想吃什么吃什么。” 　　阿莫又回头看看：“他们不吃吗？” 　　“反正现在不吃。我一般下筷子干净点，因为觉得菜撤下去之后他们可能会吃。” 　　这倒在阿莫的认知范围内，桀族男人也会等女人吃了再吃饭。 　　但他也很清楚，冯玉让他想吃就吃，不是在跟他说假的，而是她真的不在乎这些。 　　于是出于好奇和馋，阿莫依旧拿起一根筷子来，戳中一块鸭肉，探头试图吃到嘴里。 　　却在此时敏感地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他立刻回头看去，见一个男仆正费力地把笑憋回去，小白踩着他的脚在帮他。 　　再一细想，知道这是在笑他不会用筷子，于是脸色一红，飞快地把鸭肉放了回去。 　　冯玉不明所以：“怎么了？有人在你不习惯？” 　　阿莫还是涨红着脸：“不是……我还是尝尝这个吧。” 　　说着伸手拿了块糕点。 　　后面的男仆憋得快要背过气去。 　　* 　　所以早上的流程应该是穿里衣、洗漱、吃饭、穿官服，然后就可以送走了。 　　前一晚阿莫随小白去伙房附近倒了洗澡水，以他在大山里都不会迷路的方向感，一次就记住了路线。 　　也就是他知道干活的地方在哪了。 　　等冯玉出门上朝后，阿莫就想离开家到处看看，但是卡在了第一步——家里没人的话，得锁门。 　　他站在门口看来看去，也没找到像锁的东西，一扭头看到那个叫“小白”的男孩，只好比划着向他索要。 　　好在小白很能看懂肢体语言，加上昨晚跟阿莫交流过，大概知道这玩意是不会咬人的：“啊？你要上锁？大人的房门不用锁的，我们白天会进去打扫、清理床铺、照料植株……你听得懂吗？我是说不用锁门的……” 　　阿莫当然听不懂，他觉得自己已经比划得很清楚了对方却不明白，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就皱了下眉头。 　　谁知小白立刻一个哆嗦：“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给你拿锁，我这就给你拿！” 　　铜锁，get。 　　于是阿莫把房门锁上，钥匙揣起来，放心地往伙房去了。 　　小白等男仆聚在一起看着那落锁的房门，喃喃道：“这是要反天了啊……” 　　* 　　此事自然很快通报到了主父庾默处。 　　彼时庾默正在弟弟庾枫房中说话，一群男仆涌进来，直说那桀男将大人的房门锁起了，不许任何人进，他们想阻止，那桀男还瞪人。 　　眼看着一屋子下人吓得跪地大哭，庾默气得一掌拍在桌上：“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你们在中原的领土上被一个桀人欺负成这样，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还有脸来找我哭？！” 　　小白匍匐在地，哭得几乎噎住：“主父您不知道，那桀男很吓人的，他一个人能把装满水的澡桶扛起来，胳膊上这块肉那么大一块儿，细看脸上还有刀疤呢……” 　　庾默也听得脸色一白，半晌才颤声道：“真是没开化，难道桀族连男人都逞凶斗狠不成……” 　　庾枫更是面色铁青，忙拉住庾默袖口：“哥哥，实在不行还是等妻主回家吧，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呀……” 　　“妻主本就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家宅小事若还要劳烦妻主挂心，那我这个正夫也可以换人做了！”庾默说着起身，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叫几个女丁带上刀剑，随我去会会他！” 　　“哥哥！您可一定要小心啊哥哥！” 　　* 　　然后当乌泱泱一帮人来到伙房时，就看到阿莫正撸起袖子，坐在矮凳上卖力地洗着衣服。 　　里衣刚好洗净了，两条手臂前后一拧，水就哗哗地下，再用力一抖开，干得跟不用晾了似的。 　　但他还是用竹竿将衣服晾起，坐下又去洗下一件——那是冯玉的一件常服，锦缎面料，上有提花。 　　眼瞅着阿莫架势不对，一旁专负责洗衣的老伯赶忙劝阻：“哎呀不行不行，这件哪能用这么大力，好好的料子都给你洗坏了——来，衣服给我，有提花的地方得这么搓……” 　　老伯将衣服接过去轻搓几下，阿莫也没有抢，只是看着。 　　很快他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又伸手讨要，老伯也只跟他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你就别添乱了。大人既然看上你，你就老实享福就行了。” 　　但阿莫听不懂，只是从盆里重新挑了一件相同面料的衣服，学着老伯的样子细细揉搓。 　　老伯抬头看一眼，分明是觉得这回手法是对的，于是也没多话，继续闷头干活。 　　不远处伙房门口的一堆人看得大眼瞪小眼，完全看不懂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男人，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但庾默是明白的。 　　关于妻主心里有个桀男这件事，他从很早之前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她会轻声哼唱桀族民歌，会轻抚那两片皮毛、撩动那道弓弦，直至她睡梦中轻唤“阿莫”后说的是桀语，他终于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只能正视。 　　庾默还记得一件事，是有回妻主不知因何事烦躁，他又一直关心不到点子上，总说要命厨房给妻主做这做那。 　　当时冯玉说他，永远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让厨房做、让下人做，从没亲手给她做过饭，没煲过一碗羊肉汤。 　　到底是谁给她煲过羊肉汤，现在看来已经很明显了。 　　女丁在旁询问：“主父大人，那现在……” 　　庾默看着那细心搓洗的背影叹了口气，抬手道：“罢了，都回去吧。” 　　* 　　总之，阿莫的身份就这么被定位成了，冯府的一个下人。 　　因为没有别的合适身份了——他显然不会被中原人认可是冯玉正夫，但他也没有从户籍上正式成为冯玉的小侍。 　　他没法承担起正夫管理宅院的职责，也不会被当作正夫那样敬重，但好在也不用像小侍那样困于院落，可以走来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穿的本就是官服仆夫的衣服，混迹在一群下人中没什么违和感，洗了衣服之后又去围观做饭，学着辨认中原的种种肉类和蔬菜。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桀族的野菜和毒草，可比这难分辨多了。 　　阿莫本就是习惯下厨的人，所以学起做菜来也很快，只是他的确惊异于中原厨子的刀工，以及复杂的烹炒技艺。 　　就这么看得一身油烟味，他自己闻着也不舒服，出来刚好见一些男仆拉了帘子在屋舍后洗澡，忙凑过去也想洗。 　　这些男仆上午才告了他的状，又在最脆弱的时候被撞见，吓得怪叫一声抱成一团缩到墙角。 　　阿莫也被叫得一个瑟缩，条件反射地想自己是不是又吓到人了，但转念再一想——他又没有恶意，这些中原人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还挺不礼貌的。 　　于是也不管这许多，回头确认帘子拉严实了，便脱了衣服解了辫子，用巾帕沾了水用力清洗自己。 　　不多时，只听“啪”一声，是一小块碎皂角被丢到他附近来。 　　他抬头一看，那一窝又往后缩了缩：“你、你用不用啊？” 　　阿莫听不懂，只是摸过来揉在自己头发上，嘴里用桀语应了一声：“谢谢。” 　　* 　　到晚上冯玉回来时，阿莫已经重新回到“家”中，床铺重新铺好，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做了四菜一汤——他围观的是庾默、庾枫的午饭，庾默、庾枫中午吃的啥，他给冯玉的晚饭做的就是啥。 　　之所以会被冯玉一眼看出端倪，是因为她吃的东西原本应该比庾默、庾枫高一个规格，这桌上的显然不是厨房出品。 　　当然，她也没点破，一面被阿莫服侍着脱下官服，一面惊叹：“手艺不错啊，厨子们教你的？” 　　阿莫就将官服挂起道：“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也不能赶我走啊。” 　　这话冯玉没说假的，对于第一回做中原餐食的人来说，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除了土豆丝切得有点像薯条，没别的毛病。 　　她坐下就尝了一口，盛赞：“嗯，还是你做饭味儿正。跟厨房说一声，以后我的饭就你做了。” 　　“我怎么说啊，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懂。”阿莫说着也坐下，“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他们把锅交给我——我见他们占着那口锅不放，我先就去拿锅铲，然后他们就都跑出去了。” 　　冯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低头笑一笑。 　　再一抬头，见阿莫拿起一根筷子正要戳点什么，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脸沮丧地将筷子放下了。 　　冯玉心下了然，起身道：“来吧，我来教你用筷子。” 　　眼瞅着冯玉从后面贴过来，阿莫脸色“唰”得又泛红：“我、我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我很笨的。” 　　“你老实看自己的手，别一直这么偷瞄我，很快就会了。”冯玉说着把住他的手，耐心道，“对，你看这不是用得很好吗，我家阿莫最聪明了……” [388]交涉:一群唯利是图的猾商恶贾！ 　　所以冯玉依旧是每日出门上班，到点下班。 　　除了百姓们的热情，同僚们的庆贺，文人墨客的堵门拜访，生活似乎没有太大改变。 　　当然，这些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是可以微微一笑很得体地处理掉的。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殷爱莲有了官职，是金吾署五品指挥使，掌京中治安巡防。 　　以前庄孟佳也干过这行。 　　这个官职对冯玉而言不大，若是殷爱莲有夫郎，他甚至都挤不进庾默的茶会。 　　但从职责上看，又确实有些分量，尤其从前冯玉曾多次阻挠圣上给殷家官职，这回圣上却未经许可就给了官。 　　这是个信号，是圣上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 　　放在以前，冯玉早就举着官帽到御书房去，质问圣上如此亲近外戚，难道不怕天下大乱。 　　但现在她还真不敢。 　　万一圣上甩过来一句“那你把火器军交出来”，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冯玉现在，还不想和圣上讨论这个议题。 　　* 　　当然，圣上也可以强硬地将兵权收回——她手握皇权，她想要什么，冯玉都得给。 　　可这么一来，就是同冯玉撕破脸。 　　人家现在是忠臣良将、国家柱石，闹得太僵不仅与冯玉的关系不好收场，还易令大臣们、百姓们心寒。 　　所以圣上也只能用这种方式略作试探，告诉冯玉，朕不舒服了。 　　好在这种情况下，冯玉也可以“不舒服”。她这几日也没有再进宫面圣，君臣之间，竟成冷战之态。 　　殷爱莲只是个五品官职，这刚刚好，日后圣上与冯玉若隔阂消弭，她的存在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这是圣上对“重归于好”的期许。 　　但是五品又刚好卡在必须次次参与朝会的坎上，这样冯玉每次上朝都得看见她，不能当作此事不存在。这是圣上对她的警告。 　　而冯玉之所以还在悠哉，是因为桀族藩属之事未定，她完全有理由先处理外交事务。 　　圣上是她一手教出来的，本就是个心思深沉的孩子，如今更不是昏庸君主。她知道圣上十分明白，桀族之所以愿意俯首称臣，是看到火器军在她手上发挥了巨大的威力，也是因为信了她的交涉，认为臣服是更好的选择。 　　如果此时冯玉甩手不干，所有议和条件都得推倒重来，圣上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总之，圣上不敢动，冯玉也不敢动，僵持之下，就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这暂时是利好冯玉的。 　　毕竟现在是她手上有东西不愿交出来，以不变应万变就是良策，她就不信这种情况下圣上敢逼她一把。 　　至于议和结束后呢？那就等结束后再说。 　　现在的冯玉，还全心全意期待着庄孟佳带桀族友人们来京呢。 　　* 　　相比之下，与驼驼族的交涉才是急事。 　　中原将与桀族议和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而京城居住着不少驼驼商人，她们已经开始集会，斥责中原不顾昭驼盟约的背信之举。 　　这波人骂冯玉骂得贼狠，一定程度上也对昭驼两族百姓的亲善关系造成了危机。 　　兰章署最近就是在忙这个——几名驼驼富商表示要撤出中原市场，恐将使中原物价出现大的起伏。 　　冯玉看那些信件看得冒火，指着上面的驼驼字儿叫骂：“一群唯利是图的猾商恶贾还谴责起我来了，她们算哪根葱啊？不愿意干就滚，不愿意干有得是人干！” 　　孙代急得一头汗：“大人您小点声！人还在外头没走呢！” 　　冯玉一愣，又骂她：“早不说？！” 　　说罢赶忙从位子上起身出门，抖着袖口笑脸相迎：“哎呀，诸位驼驼友人的信件我都看了，诸位都是有家国大义、有责任担当的商贾，冯某内心何其敬佩。此事之中误会颇大，完全不是诸位想的那样，我们兰章署已派出使者，去往驼驼向总长大人说明一二。” 　　她道：“请诸位暂且放下情绪，莫要因一些尚未明朗之事，耽误了两族商贸。都是生意人，跟钱又没仇，犯不着，犯不着。” 　　那些驼驼倒也客气，将右手放在左肩同冯玉行礼：“冯大人所言甚是，只是档口的一些小商人内心急切，我们这些巨商若不做些表率，日后还如何服众呢？” 　　“我明白，我明白。还请诸位先引导有序恢复商贸，我们兰章署在之后与总长大人的商议中，定会顾及在昭商人的好处，也许是税率，也许是放宽政策。诸位便是不信我，难道还信不过总长大人吗？” 　　如此便将驼驼的集会暂且按住。 　　不过冯玉说的是真的，她已经把狄芷鸢派去驼驼了。因为兰章署内部会议认为，在改变不了事情走向的情况下，驼驼定会按兵不动，等昭桀议和结束再跳出来占领道德高地，向大昭要求更多好处。 　　所以大昭现在不能装死，而是要主动地向驼驼说明情况、表明歉意、寻求解法。 　　这事儿适合狄芷鸢干，至少在致歉态度上，没有人会比她更端正。 　　至于致歉之后驼驼那边怎么考虑，是来中原一叙还是邀冯玉访驼，那就到时再说。 　　总之驼驼巨商们接受了冯玉的说法，脸上笑意重新堆起，又拍拍手命随从将礼品提来：“冯大人，最近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冯玉赶忙往后躲：“使不得使不得，这署衙重地，我怎可明目张胆收受礼物，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冯大人高风亮节，是我们思虑不周！这样，别的您不收就算了，听闻冯大人书画造诣颇高，我这里有几本驼驼画册，还望冯大人一定收下！” 　　“啊，画册……”冯玉一晃神，那画册险些塞她手上来，“使不得使不得，这更加使不得！” 　　* 　　所以对于冯玉而言，工作上的事虽多，但暂且还算顺利。 　　这段时间她没什么早退的机会，但也是一到时间就走了，没怎么在署衙多留。再有更多事务，就甩给孙代去加班。 　　她的车驾骨碌碌驶向冯府，两边晚市的百姓依旧争相喝彩欢庆，热情丝毫未减。 　　冯玉也含着抹笑意撩开窗口竹帘，看外头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老人孩子喜气洋洋。 　　不多时，来到冯府门前，庾默一如既往等在那里，上前为她轻轻扇风：“妻主可回来了。今日府上来了几个驼驼人，说是妻主采买了货物，她们特意送来。” 　　是常事了，冯玉只点点头：“你拆了看看有什么，查仔细些。要都是无伤大雅的，留就留了。” 　　这话一出，庾默就明白了：“诺。侍身今晚便查看。” 　　顿一顿，又道：“妻主恕侍身办事不利，侍身遣人寻找多日，未能找见通晓桀语、中原话的合适男仆。阿莫弟弟那边，总是少人照料。” 　　这话一出，冯玉便忍不住要笑：“他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我看不像是缺人照料的样子。别说给他找人了，小白我好像都有两天没见着了。” 　　庾默也言辞温和：“就是因为与阿莫弟弟语言不通，这才犯难。阿莫弟弟不晓得中原的习惯，总把妻主院里的女丁男仆往外赶，这两日更是连饭菜洗衣都不让人插手。往日侍身对下人还能督促着些，阿莫弟弟包揽后，侍身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平素劳累，就当借这个机会稍作歇息不好吗？”冯玉也同他笑笑，“阿莫他在草原生活惯了，不知道中原的规矩，他还以为那一方寝室就是家。” 　　庾默这才明白阿莫为什么要锁门，作为清溪庾家的大少爷，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把一间小屋当作家宅：“竟是如此……知晓阿莫弟弟从前生活困苦，我这做哥哥的心下也疼惜。” 　　“所以我没打算让他太早听懂中原话。他为我远赴异乡，比起听不听得懂话，我更希望他先自己摸索，找到喜欢的生活方式。等他习惯下来，或者他自己觉得语言不通影响很大了，我会命人去找能给他翻译的男仆，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说这话就已走到了院门前，庾默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冯玉不明：“怎么了？” 　　庾默张一张嘴，似有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妻主待阿莫弟弟，似比待苏亚斯弟弟还要上心呢。” 　　冯玉也因此静了静。 　　庾默便心中一惊，矮身要跪：“妻主恕侍身失仪！” 　　冯玉一把牵过他的手将他拉起：“怎么了，跟我还动不动要跪的。” 　　庾默脸色便红一红，手也搭在冯玉手上没放：“是侍身不该多嘴的。” 　　“上不上心的，你不都是我的正夫，是这个家的主父。你能包容他们，待他们友善，我心里很感动。”冯玉说着，眼中柔情似水，手也轻轻摩挲，“说起来，你和枫儿也许久没有回家看看了。等忙完昭驼议和的事，我陪你们回趟清溪，见见婆母姑姐她们可好？” 　　“真的？”庾默是真没想到今日能得这样一个好消息，一时间脸上都失了恬淡神色。 　　冯玉便将他往怀里揽：“当然。庾家在清溪枝繁叶茂、势力庞大，我这儿媳去了，定是能好好享受一番当地美食、风土人情吧？” 　　庾默熨帖地趴在她怀中，喜得声音都发颤：“那是自然。妻主若心意定了，侍身一会儿就向母亲大人写拜帖，庾家上下定好生接待妻主。” 　　冯玉在他发上轻吻，看向月亮的眼神却略显犀利：“好，那可真好。” [389]欢呼:我师母回来了！ 　　清溪地处东南一带，和冯玉的老家江鳍相去并不远。 　　两家老祖母从前是跟着高祖皇帝一起打江山的，天下安定后，二人皆领了功臣符帖，受赏归乡。 　　冯老祖母着重培养了长女冯英，打着骂着教出一身铁一样的功夫，在军中步步高升。 　　到了孙女这辈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宠着惯着养……却硬是没有养废。 　　至于庾老祖母，似是打从被消解兵权卸甲归田后，便意识到了伴君如伴虎的险恶，也明白自己还能归乡是被放了一马。 　　于是不再将视线对准功名，转而在清溪发展渔业经济。再加上家中人丁兴旺，个个女儿孙女都是往来商贸的一把好手，终成地方上的一代强宗豪右。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庾家开枝散叶的能力如此强大呢？ 　　因为庾家有着双生基因。 　　庾老祖母自己就是双胞胎中的妹妹，生育三次即得六个女儿，一视同仁地培养经商谈判的本事，其中每个女儿少了生育两次，多了有三四次，于是就有了数不清的孙女。 　　当然，孙女们现在基本也都是冯玉这样的年纪，所以又有了多如牛毛的曾孙女。 　　这不是冯玉刻意忽略男孩，而是庾家还真没生几个男孩。除了庾默庾枫的娘生了他俩，就是他们六姨、八堂妹、十一堂妹合起来生了六个男孩，然后就没了。 　　冯玉刚知道这事的时候也问庾默，这么多人她们自己分得清吗，名字记得住吗？ 　　庾默说到了他这一代，堂妹们基本上就直接算编号了，比如他最小的堂妹叫庾三十五。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家庭，女人多，又有钱，又不沾国事朝政，十分安稳的样子。 　　但是当一个家族足够富裕，却没有靠山，只搞纯经济的时候，她们就很容易成为权贵之人的血包。 　　庾老祖母就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十五年前舔着老脸找到自己的老战友，想撮合庾默和战友的孙女——也就是刚入京为官的冯玉。 　　刚好那段时间原主冯玉正被殷有竹迷得晕头转向，冯老祖母和冯英看着不得劲儿，索性就给棒打了。 　　而据现在的冯玉分析，原主之所以愿意放弃殷有竹这个已经发生了边缘行为的颜霸，转而愿意与庾默成亲，一方面是因为庾默长得的确也很好，另一方面可能就是看重庾家这个双生基因。 　　她可能误以为庾家男人也有让女人孕育双胞胎的能力。 　　然后结果就非常有喜剧效果，庾默非但没有这个能力，甚至连正常的能力也没有。 　　可以想象殷有竹那时候得有多幸灾乐祸。 　　而庾家又有多么的惊慌失措。 　　她们本就看重与冯家的姻亲，若是庾默因这种原因下堂，庾家脸上无光不说，更会重新陷入背后无人的境地。 　　所以就立刻提出，给冯家补发一个。 　　从这个角度看原主也是个十分宽宥的人，当时她完全可以休了庾默另找，还能够接纳庾枫，已经是仁慈之举。 　　好在终归有了予安予心两个好孩子，自此冯府由庾默管家、庾枫带娃，也算是一幅美好的图景。 　　之前殷有竹说过，庾家也想靠冯玉，但实在对不住她所以没脸靠，这话一点儿不假。 　　但对于庾家而言，只要有和冯家的这份关系在，清溪一带的官府权贵都得对她们礼敬三分，即便张不开嘴向冯家讨要一官半职，只要冯玉不倒台，她们就还能沾到好处。 　　这样看来，冯玉遭难时，孩子上学不方便，庾默向庾家求助却未得回应，就是庾家走得很错的一步了。 　　虽然也能理解——冯玉降桀之事若被证实为真，冯家上下定是满门抄斩，就连京中那些勋贵都避恐不及，庾家那么多人，她们又哪有这个胆子。 　　但如果她们当时讲点义气，真的帮了这个忙，现在冯庾两家之间的关系定是另一番模样。 　　她们终究错过了又一个与冯家建立亲密联系的好机会。 　　所以说爹对孩子来说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呢？这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答案似乎相当灵活。 　　需要联姻靠山时，就是重要的；需要撇清关系时，就是说不准的。 　　不想婆母姑姐添乱时，就是不重要的；想拉拢婆母姑姐一起做点大事时，那又是千真万确的。 　　冯玉“允诺”陪夫侍回清溪探亲的事很快传遍全府上下，予安予心自然也知道了。 　　她们才不信冯玉会因为体贴夫侍这样的原因往清溪跑一趟，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脑子里就警铃大作。 　　冯予安：“可能是随口一说呢，娘那张嘴哄起男人来本来就没数。” 　　冯予心：“那你消息不够灵通，咱家那位主父可都写了拜帖了，娘要是随口一说，他敢写吗？” 　　“……拜帖都寄出去了？” 　　“今早刚寄走。” 　　于是冯予安眉头皱得更紧：“到底是要干嘛啊……不是说新来的那个桀男把娘陪得正高兴吗？这么一看也没陪好啊，都没放松下来。” 　　“你当娘是你啊，闲的没事儿整那风花雪月的。”冯予心瞄着她揶揄，“咱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大男商也好，后院那个也好，还有宫里那个……” 　　被姐姐狠瞪一眼：“嘴上有点数啊，别在外头一晃神秃噜出来了。” 　　“放心啦姐，我的小命金贵着呢。”冯予心两手往脑后一枕，继续跟她分析，“我的意思是，娘对男人没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感兴趣，娘知道什么才是大事。” 　　冯予安忍不住要翻白眼：“还‘没表面上那么感兴趣’，咱娘一共也就这点爱好，你还想给掐了不成……等会儿，你说的是什么大事？” 　　冯予心就贴在她身上挤眉弄眼：“姐你明知故问啊。” 　　冯予安低头看一看自己这妹妹，僵持三秒，叹出口气来：“别想得那么简单。” 　　“我没想简单啊——咱姥在东南，北境有我师母，咱娘手握火器军，你觉得这是很简单的局面吗？” 　　“那理由呢？” 　　“什么？” 　　“做大事得出师有名啊，现在大昭外患已除，圣上勤政贤明，正是海内升平之时。你手上有点兵权你就把人家掀了，你土匪啊你。”冯予安说着把赖在自己身上的妹妹推开。 　　冯予心站好了挠挠头，其实她是不太在乎：“土匪怎么了，哪个改朝换代的不是土匪。” 　　“哪个改朝换代的敢明目张胆说自己是土匪？你懂什么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知道什么叫‘逆贼天下共讨之’？” 　　“那你说娘为什么要去清溪？” 　　一句话又把冯予安问得哑口，捂着脑袋憋得脸红：“我哪知道啊！她本来做事也很离谱吧！” 　　话音刚落，忽听府上一声有力的马儿嘶鸣。 　　予安予心听得一怔，立刻迎声跑去——上一回府内传来这声儿，还是雪儿、魔王还小时，那回冯予心骑马把冯玉撞了一跟头，然后二人被勒令禁止再在府内驾马。 　　这府上还有人比她们谱更大？还是大白天家里进贼了？ 　　二人跑着跑着双双拔剑，对视一眼分开来，一个钻过犄角旮旯暗中行进，一个爬树翻墙迎面直击。 　　别说，予心翻上墙头时也愣神——马厩附近，竟是那桀男骑在卡其身上，周边已经围了一圈执剑的女丁。 　　那桀男自然没见过这阵仗，似是不知自己骑个马怎么了，一时僵在了马背上。卡其见此场景霎时兴奋，高扬着前蹄嘶鸣，已然将面前的女丁们视作对手。 　　越是这样那桀男越是无法下马，实际上他还没被卡其甩下来就已经算骑术颇佳。 　　予心直接看得傻眼，只得将剑一收嘀咕：“在搞什么啊。” 　　紧接着冯予安的声音骤然响起：“都给我把剑收起来！冯府后院，你们想闹出人命来吗？！” 　　女丁们还有犹豫：“大小姐，此人一声不吭便想将大人的马盗走，您当心……” 　　“卡其是一般人盗得走的吗？能让他骑就说明认识他，把剑收起来！” 　　女丁们略一迟疑，还是纷纷收起剑来。 　　卡其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发着彪地来回倒腾着前蹄，看起来想和对面一决高下。 　　冯予安便伸手接近卡其的鼻子：“卡其，冷静，看清楚我是谁……对，放松，我还骑过你的对吧？” 　　眼瞅着马耳从暴怒的后背状，变成了较为放松的侧平状，冯予安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勾。 　　冯予心得了暗号，从墙头一跃而下，两步跑到卡其脸前，在马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将拴绳扯了就跑，下一秒便利索地将卡其拴回了木桩上。 　　然后得意地拍拍手，面朝姐姐大拇指往后一指：“搞定！” 　　被卡其一蹄子踹倒在地。 　　冯予安也不管她，只走到马厩看着那桀男皱眉：“干什么呢？一个男人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你们那儿男的都能骑马吗？” 　　阿莫根本顾不上她具体说了什么了，立刻下了马来，眼里都在发光：“你会说桀语？！” 　　“会得不多。我们这儿主要还是学驼驼语。” 　　“你、你说得特别好。”第一次和“女儿”说话让阿莫十分紧张，都有点结巴了，“特别、特别标准！” 　　冯予安自然不会知道他在激动些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他一顿。 　　冯予心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背，恍惚间听见什么声音：“姐，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你头上星星转圈的动静，脑子里的水晃来晃去的动静，摇头时猪耳朵扇到脸的动静。” 　　“讲正经的，真有声儿，越来越大了，你听不着吗？” 　　冯予安也只得静下心来去听——还真有，从大街上传来的……欢呼声？ 　　她脸色一变：“今天几号啊？” 　　冯予心咧嘴一喜，这就上马了：“我师母回来了！” [390]顶峰:大昭国祚显现中兴之态 　　今日的大昭京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 　　早已备好的鼓号钟磬热闹激昂，城门辅门全然洞开，百姓们举着孩子、搀着老人，用尽浑身精神力气迎接凯旋的将军。 　　予安予心相继而至，晴儿载着小雨紧随其后，因都坐在马上，便是在人群后头也看得见——主干道中央清扫一空，金吾护卫执剑佩刀维持着秩序，随着号角“嗡”一声长响，一身重甲的将领骑着匹乌黑油亮的高大桀马，迈过京城的城门。 　　霎时间呼声四起，彩带飞扬，鞭炮声夹杂在乐声中，更显喜庆兴隆。 　　大人们纷纷将孩子扛在肩上，嘴里唤着：“多看看，我家小宝以后也当大将军！” 　　晚辈们躬身对耳背的老人说：“您快看呀，这位就是打跑桀人的庄将军！” 　　而那马上的人，与另一个经常接受百姓欢呼的人相比，看上去就有些不近人情。 　　她不像那人，会微笑着向百姓轻轻挥手，点头致意；她只挺直着身板撑起一身甲胄，高大宽阔的体魄上满是镇守江山的豪情意气。 　　那目视前方、一板一眼的周正模样，于风光间暗含些许低调含蓄，恰是颇符合中原百姓期许的将领风范，她们因此心里踏实、欢欣雀跃。 　　可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将军的眼眶却悄然湿润了。 　　那双眼睛直视前方，眨也不敢眨一下，只能眼看着一切越来越模糊，只剩红绸彩带的鲜艳颜色、人头攒动的热烈颂歌。 　　然后某个瞬间，那双眼睛再承载不了这份爱戴的重量，一滴泪从那久经沙场的侧脸滑落。 　　人群因此稍稍愣了愣，紧接着，更加赤诚的欢呼呐喊传来，竟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动情。 　　很多人哭了，她们从未上过战场，只知话本中的将领英明神武、杀伐果断，未曾想再坚硬的心也是肉做的。 　　边境军士的前仆后继、舍身为国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一个为民请命北上御敌的人，她这些年又究竟经历了多少命悬一线、生离死别。 　　庄孟佳今天也是性情了。 　　她原本很抗拒这场盛会，但在驿站时被告知冯玉是偷摸进京的，她要是再不接受百姓的欢迎，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要让她像冯玉那般做派，她死都不要。 　　只是她也没想到，真正身处其中时竟是这般感受。 　　百姓的呼声如此真挚，她甚至要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敬爱，又想起可怜焦土的一位位战友同袍，她多希望此刻她们能够同在。 　　泪水越落越多，庄孟佳知道一切过去之后，自己定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此时此刻，她完全无法抵御这份情绪的来袭。 　　眼瞅着眼泪就这么掉了一路，直至主干道的尽头。 　　在那里，主持这场盛会的人正站在那里，歪着头笑笑地看着她这模样，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庄孟佳真想给她一拳，这家伙明知自己最怕这个，还来这套。 　　而冯玉上前两步，抬高手道：“恭迎庄将军回京。” 　　庄孟佳哭得头昏，伸手借了点她的力跃下马来。 　　二人就这么相对而视，也许内心都闪过一瞬文臣武将应当避嫌的想法。 　　但是下一刻，汹涌而来的感情让她们无法克制，张开双臂与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 　　京城之内，呼声雷动，为这鞠躬尽瘁的二人，也为终于到来的天下太平。 　　这受尽磋磨的大昭国祚，终于显现出遒劲的中兴之态。 　　* 　　当日里，冯玉与庄孟佳共同受赏，宅院良田、金银珠宝，一应赐予。 　　二人对此作寻常之态，无甚波澜，一个是不缺，一个是无谓。 　　作为以螺钿之战封锁北境全线、定下大战最终格局的将领，庄孟佳加官进爵，授官“北境兵马大将军”，赐金甲、佩宝剑，已然走到武将顶峰。 　　而冯玉文官之身亲临北境，并最终当机立断率兵渡河，游说北地桀族止戈为武。在爵位升无可升的情况下，授官“銮台左辅”，与右辅司徒蓉分管九署决策，仍辖兰章署相关外交事务，而权责更大。 　　新的官帽官服亦由朱璇凤交到冯玉手上，冯、庄二人三跪九叩，大礼了谢君恩，而后各自捧着官袍甲胄走出晦暗的大殿。 　　外头阳光正好，二人皆抬头看了看，又扭头看对方，低头笑一笑。 　　当初冯玉设计令庄孟佳留在这个世界，曾为她抹着眼泪说，留在这里吧，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她说，留在这里吧，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的史书上，留下我们的名字。 　　她没有食言，她也没有气馁，其间有争执吵闹，有步履蹒跚，但她们终究还是携手走到了这里。 　　她们真正做到了曾经承诺过的顶峰相见。 　　* 　　话说这个过程中还有个插曲，是庄孟佳曾在先帝面前发过誓，蛮桀一日不除，她一日不成亲。 　　所以这次圣上又有了给庄孟佳赐婚的架势。 　　但几乎是这个架势刚起，庄孟佳就僵在当场，嘴巴子抖动着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冯玉也惊慌，看看庄孟佳又看看圣上，挖空心思想着还有什么借口能拦，能言善辩如斯，一时却只剩吞口水的份。 　　圣上视线在二人间扫了几个来回，竟是轻叹一口气，了然地笑看二人：“有这么可怕吗？一个男人的事，竟能将我大昭将相二人吓成这副模样？” 　　此话一出，刚才的起势竟也带上了调笑意味，圣上只摇头：“你们不愿，此事便作罢吧。” 　　冯玉脑内警铃大作——这话说得，怎么叫“你们不愿”呢？ 　　她忙拱手分辩：“圣上，庄将军亲事，和臣下何来干系。” 　　“知道没干系便好。”圣上这么说着，眉眼含笑地瞄着她，“冯爱卿，就私事上而言，您可真算不上什么好人呢。” 　　* 　　那冯玉也冤得很：“就因为你这个取向，你瞅瞅我都成啥形象了，跟我有关系吗我就不算好人了。” 　　庄孟佳比她更烦：“你自己想想自己平时什么样，这是我取向的事吗？我就算是喜欢男人，野史里我们俩事儿也不会少。” 　　冯玉万万没想到她还能拐回来：“嘿哟果然天下没有白升的官，你这个甩锅能力是越来越强了，我一直女这事儿你能赖到我身上？” 　　“你也别往我身上扯，你在私事上算不算好人，跟你直不直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庄孟佳说着在随冯玉在冯府门前下马，冯予心“砰”一声就撞进她怀里：“师母！” 　　庄孟佳还是臂力过人，直接叉着冯予心的胳肢窝把她转了三圈：“心儿！师母想死你了……嚯，身板这么结实，满京城还有能打得过你的吗？” 　　冯予心落地就撸袖子亮肌肉：“打得过我？满京城敢跟我打的都没有！” 　　“蛮好蛮好。”庄孟佳笑着感叹，嘴一快带过一句，“就是个子怎么……” 　　冯予心整个人一怔，冯予安赶忙上前作揖：“庄姨母，今日大街上见了您，姪儿内心激动万分，至今不能平复。正欲携几位诗友组建诗会，为庄姨母颂扬一二。” 　　这恰又把庄孟佳尬得面色通红：“别别别，千万别。我知贤姪之才，但今日之事，我真巴不得大伙儿赶紧将此事忘个干净……” 　　“这怎能忘！庄姨母请命北境，是为侠骨，当众落泪，是为柔肠。此情此景不仅今日之人终生难忘，更应传唱千年万世才是！” 　　“不不不我真不行，你们就饶了我吧……”庄孟佳赶紧岔开话题，“哎，贤姪这模样我看了真是颇为感慨，跟你母亲初中的时候……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跟你母亲初见的时候……” 　　冯玉在旁看得好笑，她也不帮腔，就看庄孟佳在这手忙脚乱。 　　间隙间看到阿莫正立在门旁，她心下欣喜，便三两步上前：“怎么跑这儿来了，来迎我？” 　　“嗯……大汗她们到了吗？” 　　“到了，已经安排住在兰章驿馆，你是不是想问阿黄？跟着纳贡的牛羊队伍一起过来了，我今日忙没顾得上，一会儿差人给你接来。” 　　“要不我去接吧，阿黄性子烈，不熟的人它要下死口咬的……” 　　“嗐，这有什么，她们要是连接只小狗的本事都没有，还怎么给我做事。” 　　“那要万一伤了阿黄……” 　　“想多了，我的狗谁敢伤？少了根毛都是天大的事。” 　　冯玉正在兴头上，话说完才发现阿莫看上去有些低落。 　　她莫名：“怎么了，今天出什么事了？” 　　阿莫越过她看一看那巨大笨重的冯府大门，又低下头去：“也没什么，今天听见外面的声音，知道族人们来了，本想去看看热闹……” 　　他说着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冯玉：“玉玉，按中原的规矩，我是不是不能……踏出那道门？” [391]天空:好像一只被囚禁的困兽 　　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 　　咳，串台了。 　　冯玉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声音，又去看阿莫：“所以你是……想出门被拦了？” 　　* 　　虽然事情的确是这样，但这件事带给阿莫的冲击，却比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大得多。 　　这些日子里，他过得忙碌但充实。从原本一大早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可以熟练服侍冯玉起床用餐，连中原发髻都盘得顺手极了。 　　待冯玉离开，他会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将床铺换新，撤下来的床单被套连同衣服一起抱去伙房附近洗净晾起。 　　中午去围观做菜，厨子对他已经很熟悉了，看他学得认真又有天赋，有时还会指点两句。有时阿莫能听懂，有时听不懂。 　　他也不管厨子们做的菜都是送去哪里，反正看到下人们凑在一起打饭吃，他就也过去打一样的饭菜。 　　大多时候，他需要连续打三份饭。如果真是普通下人定要被骂上两句，但是他的话，厨子只会诚惶诚恐地再盛上满满的肉菜。 　　这个情况别说下人们看不懂，庾默也看不懂。 　　他满脸笑容地上前，试图和阿莫交涉，但没有成功。 　　庾默对此颇为担忧，庾枫更是紧张：“哥哥，他会不会是故意装可怜给妻主看，显得我们好像苛待了他似的……” 　　庾默微蹙着眉头应：“若真是这样，那他可打错算盘了——妻主特意叮嘱过，他在府上的一切举止不必插手，全府上下随他便是。他这状便是告到妻主那里，也不会成了我们的错。” 　　“那便好那便好。”庾枫刚松一口气，倏忽又紧张起来，“哎呀哥，可妻主她事务繁忙，万一说过的话自己忘了怎么办？到时那桀男一副可怜相，妻主看了定要心软……” 　　“你哪来这么多心思？万一万一，什么都想着万一，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庾枫被骂了也委屈，说着眼泪就要掉：“我这不是担心嘛……妻主好不容易说要带我们回清溪，万一因为那桀男挑拨，又生气说不去了……” 　　别说，这个庾默也怕，只得拿帕子道：“哎呀你怎么又哭……知道了知道了，等妻主回来我去迎，到时我先同她知会一声，让她知道此事不是我们作恶使坏。妻主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定不会无缘无故怪罪我们。” 　　“好好好，哥哥你一定要说啊，万一他恶人先告状可麻烦大了。”庾枫边擦泪边抽抽，“果然不管哪里的男人都一个德行，明明是个未开化的蛮桀，向女人卖惨乞怜的手段倒像是千年的精怪……” 　　“他还没这么做呢。”庾默一脸无奈地看看自己这弟弟，又直一直身子看向窗外，“他若真打的这个算盘，那也是最低级的争宠手段，只会令女人厌烦。我们读了这么多书，学了那么多道理，难道不比一个蛮桀更知晓何为长久之道？” 　　* 　　所以那日庾默的确向冯玉告知此事，说阿莫中午总和下人们一起吃饭，是否需要劝阻，给他准备和自己一般规制的饭食。 　　冯玉只是乐：“他倒会找地方吃饭——他吃得多吗？” 　　“啊？哦……回妻主的话，吃得多极了，我们这些中原男人看着都吓得慌……” 　　“那就好。跟厨房说，以后准备下人午饭时多备些肉菜，省得他多吃了两口，又惹得下人们排挤。” 　　这样一来庾默就踏实极了——若妻主待那蛮桀真有心，定说不出“惹下人排挤”这样的话来，妻主会这么说，只能说明在妻主眼中那蛮桀与下人无甚高下。 　　庾默喜应：“诺。侍身想着给下人们多拨些伙食款项，这样阿莫弟弟吃得好些，下人们也觉得多亏阿莫弟弟来了，人人都沾光有了口福。” 　　冯玉欣然应允：“那当然好了。嗐，满京城谁不羡慕我冯玉有这么好的夫郎，这冯府交给你，我真是一万个放心。” 　　而等冯玉回房，阿莫也赶忙凑上前来：“今天中午你在中原的那个正夫来找我了。” 　　冯玉一边在他的服侍下脱掉官服，一边乐呵地问：“哦？他去欺负你了？” 　　“没有！他特别温柔，一直跟我笑，还拍我手。”阿莫看上去仍在惊讶，“他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我是说，在他看来我才是闯进他‘家’的异族人吧？他对我完全没有敌意吗？” 　　“他要是对你有敌意，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我肯定也不会让着他的。”阿莫这话从犹豫说到坚决，又脖子一梗，“是我遇见你在先，是我们先在一起的。他、他若真这么大度，那我刚好将你霸占！” 　　冯玉听得一直笑，伸手抚过他的头发。 　　来到中原后，阿莫就不怎么编小辫子了，中原的夏天潮湿闷热，用水又方便，没必要再编个满头。 　　但比起中原男人，阿莫的发质又偏向沙发，披散着总显凌乱，只得束成马尾垂在身后。 　　不过摸起来手感不错，像小羊也像小马。 　　冯玉看着他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会一点儿都没有变。” 　　阿莫听得脸红，踌躇着问：“没变……是好还是坏啊……” 　　“放在中原，像你这种又争又抢的可是不守男德。”冯玉说着将他衣带一抽，惹得一声惊呼。 　　下一瞬冯玉便压着他入帐：“但放在桀族，你这股子蛮劲儿我觉得刚刚好。” 　　* 　　总之阿莫就蹭着下人们一起吃午饭，冯府下人的伙食也的确变好了。 　　男仆们不知道他都爬上主母的床了，为什么还热衷于和他们一块儿吃饭洗澡，但也看得出阿莫没有攻击性，他好像就是……笨笨的。 　　于是他们揣测阿莫根本就不知道能陪冯玉睡觉意味着什么，冯玉也只是拿他当个消遣，故而心里纷纷生出些同情来。 　　更别说有时阿莫会用身高、体力的上的绝对优势帮他们的忙——够个被风吹上树梢的衣衫、拧个几人合力才能拧干的床单之类的。 　　所以他们开始愿意跟阿莫说话，在干活的间隙里教他说中原话。 　　这一教不要紧，男仆们都要分不清他到底是聪明还是笨了——说他聪明吧，他放着好日子不过天天忙东忙西的；说他笨吧，他学中原话还挺快。 　　他们这才有了几分阿莫和他们是同一物种的实感。 　　而阿莫，他一般吃完午饭就没什么活干了。 　　中原没有牛羊给他放，他就四处溜达溜达消消食，然后回去睡个午觉。 　　起来后再溜达溜达看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学两句中原常用语，这样差不多就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 　　有好几次，他甚至溜达到了庾默院里，被女丁拦住，而庾默在房中命道：“不必拦。他只要没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就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于是阿莫一直认为自己行动自由，即便偶然被阻拦，也能很快通行。 　　冯府够大也够绕，给了他一定的探索空间，直到他对这里越来越熟悉，眼熟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当然，除了孩子们，他依然觉得男人接近孩子是不吉利的。 　　直到今天上午，他将卡其刷洗了一遍，洗着洗着忽然想到自己好久没骑马了。 　　他想骑马四处走走，看看更远的地方有什么。 　　这是他来中原后，头一次遇到大的阻碍，甚至好多人对他拔剑相向。但是在阿莫的认知中，妻子不用马时，丈夫明明是可以骑马的。 　　好在孩子们给他解了围，他甚至和其中一个孩子说上了话，巨大的幸福感让他飞快地忘记了被围攻的不快。 　　然后外面传来热闹的声音，孩子们看上去颇为惊喜，骑上马厩里几匹中原马就走。 　　阿莫也意识到是族人们来了——虽然受降并不光彩，但议和总归是好事，而且如果他以后都在中原居住，下一次再见到桀族人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 　　他条件反射也想上马，却被中原人们瞪上一眼。 　　好吧，不让骑马他就跑过去。 　　他跑得快极了，毕竟是能在山里追野狼的身手，只是中原的九曲回廊限制了他的步速。 　　饶是如此，也惹得路过的女丁男仆纷纷惊呼。 　　当他跑到前门口时，恰见孩子们和她们的随从皆驾马而过，大门正要关起。 　　他忙用中原话喊：“等一下！” 　　但左右两个中原人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关起大门，直至那道门缝在阿莫眼前轰隆一声紧闭。 　　他因惯性扑到门上去，又用力拍了两下，用桀语喊：“让我出去，我的族人们来了！” 　　中原人们本来看他这模样就紧张，再加上这暗含攻击性的动作和听不懂的语言，她们纷纷拔剑做防御姿态。 　　阿莫真是不懂了：“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好不讲道理！” 　　更多中原人聚集过来，骑马时的阵仗又在重现，阿莫知道自己今天是别想出去了。 　　他因刚才跑得过快而微喘，又因受到阻止而难过，他仰头看一看蔚蓝的天空，好像一只被囚禁的困兽。 　　外头越来越热闹了，他的妻子在迎接凯旋的将军，他的族人从千山万水来到咫尺之遥。 　　她们明明在同一片天空下。 [392]反吗:想 　　当然，阿莫没有把事情讲得这么细致，他只是同冯玉点点头。 　　冯玉心里便有数了——虽然明知这样的事会发生，但比她预想的还是早了些。 　　老实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让男人出门到底能怎么着，她刚来中原时也对这些规矩感到无语，只是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她还记得当初谁来府上一趟，她就让庾默送客。庾默那张脸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后来还嗔怪她，说自己和女人走在一块儿像什么样子。 　　冯玉理解不了这个，在她看来，这种自守就和庾枫不能出院门一样，无聊、愚昧又滑稽。 　　她也不是没试着和庾默探讨过，但也只会显得自己像异类，是在桀族待久了变粗野了。 　　那她也懒得管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或许这样做对庾默庾枫而言是踏实的，反正又不是不让她出门。 　　苏亚斯是个很好的先例——驼驼族民风开放包容，他自小被当女孩培养，懂得变通，敢想敢做。 　　但最开始时也被这些规矩吓住了，毕竟他以为自己已经叛国，只能尝试在中原居住。 　　他穿起中原服饰，试着按中原人的方式生活，日日在后院等待冯玉。 　　好在他一直很有“越狱”的本事，总能找到犄角旮旯的缝隙往外溜，不然多少得被逼出点精神问题。 　　他偷冯玉的东西拿出去当掉，又带着钱自己把京城玩了一通，等他玩完刚好昭驼间的矛盾也解决了，他本人也明白再不跑就成二百五了。 　　说真的，在冯玉的男人里，她最心中有愧的就是苏亚斯。 　　她愧对他的年轻，愧在与他的相识源自欺骗，愧在利用他的善意逃离驼驼。 　　但冯玉自认为对他最大的仁慈是，不曾纳他为侍，允许他选择离开。 　　至于之后照顾他的生意往来，就算是对那颗年轻真心的偿还。 　　那阿莫呢？他又该如何自处？ 　　* 　　冯玉冷静分析时，的确决定了不带阿莫回中原，至于最终为什么还是带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男人，扯着衣角跪地哭求，这没有一个女人顶得住。 　　但是那之后冯玉也没后悔，包括到现在也没后悔。不管是回中原的路上，还是到了京城后的这些日子，她都过得舒心愉悦。 　　有了苏亚斯的前车之鉴，冯玉也想了办法。 　　给阿莫穿仆夫衣服，就不必太守大户人家的礼节；让他住在自己房中，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在苦苦等待；尤其是，没给他找翻译，他就不会骤然投身封建礼教的染缸。 　　在此基础上，就是由他自己摸索，让庾默不要闲的没事儿管东管西，这就成了。 　　果不其然阿莫做得很好，在这些保护下他像是自带空间，在异族她乡依然能按照桀族的方式照顾妻子。 　　只是弊端也很明显——阿莫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中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冯玉看看他这困惑又沮丧的模样，琢磨着也许是该给他找个会桀语的仆从了，他不能一直这么活在梦里。 　　虽然桀族驯化男人自有另一套办法，但阿莫毕竟又有一点不同——他虽然满口“会被笑话死的”，但生活在那辽阔高远的草原雪山，他总有默默突破规训的一面。 　　比如到牢里给她喂水，比如22岁才成亲，比如铁了心跟着一个异族战俘。实际上“会被笑话死”的事，他做得一点也不少。 　　可冯玉还是有些犹豫，因为阿莫和苏亚斯也有一点不同——阿莫远比苏亚斯更爱她。 　　苏亚斯在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他知道权衡利弊，知道在乎自己的精神状态，知道得赶紧跑。 　　阿莫他知道这些吗？ 　　如果他分明无法承受礼教的重量，却为了能够在冯玉身边生活，而硬生生忍耐呢？ 　　有那么一瞬间，冯玉产生了一个很逆天的想法——如果按照联驼灭桀的盟约，桀人戴上镣铐归驼驼，北地大片土地归大昭，那她就可以做到“家里有草原”，将阿莫养在那里了。 　　当然，这也只是无奈之下闪过的一个念头，一个不可言说的黑色幽默。 　　她和阿莫一时静住，直到庄孟佳与孩子们寒暄完，在外唤她：“玉……冯大人，那我就先回府去了。” 　　冯玉才回过神来，转身想说“进来坐会儿”，却没能说得出来。 　　是冯予心代她完成了这个动作：“师母您进来坐啊，我们这么久没见了，心儿还想和您比划比划呢！” 　　庄孟佳张张嘴不知该如何应答。她这人有点心事全写在脸上，三分不舍，三分为难，还有四分是无可奈何的忧伤。 　　冯予安开口替她解了围：“心儿，庄姨母才到京城，家都没沾呢，你就让她先回去歇歇吧。” 　　冯予心语气又重起来：“她家不是新分的宅院吗？相比之下师母还是对我们冯府更熟悉些吧，要歇在冯府不能歇吗？” 　　“你这什么语气？想干什么，想造反啊？” 　　冯予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眼瞅着冯予心一声“想”就在嘴边了，冯玉一把把她捂到怀里：“不好意思，孩子被我惯得没人样了。庄将军路途辛苦，还请自便。” 　　庄孟佳看一看她，知道的明白她是苦于皇权压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依依惜别。 　　不多时，向冯玉抱拳行上一礼，转身上马而去。 　　冯玉这才将快被闷死在胸口的冯予心放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反正正欲发飙的冯予心看着她一怔，突然怂了；冯予安先一步上前作揖，开口道：“母亲，是我失言在先，还望母亲从轻处罚心儿。” 　　冯予心惊得抬头望她：“一般这种时候后半句不该是‘母亲要罚就罚我’吗？” 　　冯玉没空陪她俩嬉皮笑脸，一面转身行去一面甩下两个字：“开会！” 　　* 　　这母女姐妹三人的小会也是久违了。 　　冯玉指头敲着桌面，视线在两个女儿脸上来回扫过：“你俩最近琢磨什么呢？” 　　冯予心垂着个脑袋嘀咕：“今早刚开始琢磨……哦！” 　　冯予安把脚从妹妹脚面上挪开：“娘，您要这么问，最近家里也没什么大事给我俩琢磨，只是听闻您打算等议和事毕，举家前往清溪探亲。此事虽然人之常情，但似乎又有些太突然了……” 　　而冯玉状态明显不对：“不是什么事儿都需要兜着圈子说，尤其在唬不到的人面前，就更不必了。” 　　此话一出，连冯予安也顿一顿，是没想到冯玉会生这么大的气。 　　她很快开口：“母亲息怒。母亲如今身居左辅，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祖母人在东南，庄姨母统领北境，如此格局之下，行事更应谨慎。今日庄姨母便是为避党朋之嫌，不曾踏入冯府大门……” 　　“所以你以为我是为什么烦躁？” 　　冯予安一个激灵，她才反应过来冯玉不是气她和妹妹心思繁多，而是单纯在气庄将军没进门。 　　她张张嘴没说出话来，是因为无语。 　　冯予心差不多也缓过来了，吸着凉气拱火：“娘，我懂您的意思，我也窝火得要命！师母跟您是挚友，打我小就教我功夫，来府上坐坐能怎么着——她看不惯，她算老几……哦！” 　　是被冯玉踩了另一只脚：“你也一知半解。我恼的就是在这中原大昭，她算老大。” 　　冯玉说着挪开脚，幽幽地看着书房外的深深庭院：“我现在还真不敢跟孟佳姐太亲近了。” 　　* 　　这间书房是大火后新建的了，除了当年救出的一些书画，收纳的还有不少是冯予安的诗文。 　　对于冯予安而言，自幼学的是三纲五常。君为臣纲，母为女纲，妻为夫纲。 　　直到八岁那年，她流落异族的娘回来了。 　　她的确有觉得不得劲儿，但她以为是跟娘太久没见有点生疏。所以那时冯玉问她功课上有没有问题，她即便没问题也要挤出问题来，就是想尽快给她树立为母者的威严。 　　但是不行啊，树立不起来。 　　没有哪家孩子都八岁了还神神秘秘地跟孩子说月经是怎么回事，没有哪个娘能当着俩女儿的面把爹爹的嘴给啃出血来，没有哪家主母家都被抄了还跟搜查的差役们聊得有来有回的。 　　当然，也没几个正经官员会养个厚脸皮的方士在家里炼丹做法，家都给烧了半拉还肇事逃逸却依然留用，最后把火器军搞出来姑且算好事……但背着皇帝私造大威力兵器到底又是揣的什么心思呢？ 　　真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冯予安很痛苦，她很不想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冯予心已经这个死样了，娘要是也发癫，在这个家里她真的会很孤独。 　　“唉……”她竟长长地叹了口气出来。 　　之前冯予心其实问过这个问题了，而冯玉当时的回答是“等从北境回来再论”。 　　如今北境已定，娘回来了，冯予安被逼到不得不旧事重提：“所以娘您到底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想。” [393]分寸:万一狡兔死，走狗烹呢？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冯予安的呼吸都停了几秒。 　　然后丝丝缕缕地放出气儿来，皱着眉头问冯玉：“可为什么呢？” 　　冯予心揉着脚看姐姐，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你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你就庆幸咱家还有这个反应的人吧。”冯予安看也没看她一眼，只盯着冯玉，“娘，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好问题，冯玉也花了一点时间回溯，最终觉得，是从那年迎回幼帝，国丧事毕，她一步步走进皇帝寝宫开始。 　　先帝在世时，冯玉刚刚回京，人都认不全，再加上发现京中有着密集的特务系统，使得先帝对一些隐秘之事了如指掌。 　　所以冯玉当时的所有行动都在先帝旨意下进行，从未踏出这个框架，一切都是为了压制睿亲王，让幼帝回京团聚。 　　只好在，先帝的身体太差了。 　　景明园内，先帝一病不起，最终驾鹤西去，不仅解除了冯玉上头一重枷锁，还给了她一次立功的机会。 　　当然，那时冯玉的目的也只是扳倒睿亲王，停止昭桀之间的战争，所以她本是愿意按先帝遗愿，潜心辅佐幼帝。 　　只是那日年幼的圣上于殿内酣睡，她身为臣下迈步入殿如入无人之境，那份奇异的僭越感，让她轻佻地拈过了门旁花瓶里的花叶。 　　现在想想，在殿内就对守孝中的太後动手动脚，也不止是垂涎太後美色，更是这份冲动的延伸。 　　冯玉最早是从那个时候起念动心的。 　　冯予安听得直合眼：“娘，您要是为了太後我觉得大可不必，您要实在喜欢，我们还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不是，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冯玉也拧着个眉头，她在感受自己的心，“我的意思是，当时太後坐在龙床边上，溜着缕头发，哄孩子睡觉的模样，恰似花瓶里那朵美艳的花……” 　　“爹爹也没少哄我们俩睡觉啊，娘您真是……” 　　予安说到一半被妹妹拦住：“姐你又不是没见过太後长啥样，比这个就没必要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为了男人！”冯玉拍着桌子试图拿出母亲的威严，“我是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权力的好处！权力让我能自由出入皇宫，能随意接近我心爱的男子，能不用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冯予安：“然后您现在觉得权力能让您和庄姨母随意往来？” 　　冯玉：“是的没错。” 　　冯予心：“呵，为了女人。” 　　* 　　冯玉从未像这一刻这么想揍孩子。 　　她用尽力气压住了这种冲动：“你俩到底能不能聊了，这些事我好像也不是非得跟你们说，实在不行现在散会……” 　　吓得予安予心忙一人一只地拉住她的手—— 　　“能聊能聊，就开个玩笑娘您怎么还上火了。” 　　“是啊是啊，这不都还没开始呢吗。” 　　于是冯玉把手抽出来，继续敲着桌面：“我觉得你们应该很清楚，你娘我通常做点什么事情，归根究底也就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我发现我能这么干了。” 　　冯予心忙接茬：“对的对的，娘，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没有瞻前顾后……” 　　冯予安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娘，女儿觉得您话里的这个‘能’很值得略作辨析。” 　　冯玉两手叉在一起垫下巴：“说说看。” 　　“按您说话的习惯，这个‘能’就是‘条件充足’的意思。但您好像经常在单方面条件充足的时候，就开始干了。” 　　“比如？” 　　“比如当初您私用朝廷马场，当时马场是姜姨母在管，您想用自然用得起来。但是那些马归属金吾署，所有马匹是用朝廷经费购入，您如此嚣张行事，可有欺圣上年幼之嫌啊！” 　　冯予心又困惑上了：“娘不是一直在欺她年幼吗？” 　　冯予安惊得眼珠瞪大，低头看妹妹。 　　冯予心也莫名：“娘都掺和奏章批阅那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跟娘作对会吃不了兜着走？要说嚣张，何止马场的事嚣张，娘可是背着圣上私造火器啊。娘一直都是单方面条件充足就开干的，你怎么跟第一天认识娘似的，还有那太後……” 　　“你别老往太後身上拐。”冯玉烦得很。 　　其实她也是从马场那件事开始意识到，自己有时候会“放得太开”，那时也是冯予安跟她好说歹说把她悬崖勒马。 　　所以冯玉很明白，两个女儿说的都对。 　　她确实有失了分寸行事离谱的时候，予安行事远比她稳重，能把她往后扯一扯；而予心在这方面思维和她很相似，所以能完全看透冯玉是在“欺圣上年幼”，认为她有把事态控制在能“化险为夷”的范围内。 　　当然，这次的提案似乎有些太逆天了，冯玉还是觉得现在予安的想法更重要些。 　　她转而看向大女儿：“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娘，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权力已经够大了，美名也赚足了，足够名垂青史、永载史册了。”冯予安很庆幸母亲仍保有理智，“您是大昭左辅，所食乃大昭俸禄，却暗生反志……若成，您是篡位乱臣；若败，您更是遗臭万年。” 　　冯予心跟她急：“只要以后世世代代都是咱们老冯家做皇帝，谁敢说娘一个‘不’字？娘怎么可能遗臭万年？” 　　“世世代代？便是娘有本事打江山，可顶着‘得位不正’的名头，这江山能守多久？就这都是往乐观了想的——如今娘权势是大了，但大昭江山的稳固和娘的权势是同步的，今日大昭外患已除堪称盛世，娘若要为一己私欲打破这局面，便是火器军怕是都没那么听令！” 　　一番话说得冯玉和冯予心皆哑口。 　　然后冯玉挠挠耳后：“那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火器军的军权，我确实不想交。” 　　“娘您不会是到现在都没跟圣上提吧？”冯予安怔怔看着冯玉，从她的表情上捕捉信息。 　　然后她觉得天塌了：“您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啊。明明是很有城府的人，为何偏在谋反之事上如此赤诚。” 　　冯玉被她阴阳得都有点出汗：“……我有分寸的。” 　　“您的分寸就是此事凶险但尚可一搏？” 　　冯予心还在旁给冯玉帮腔：“富贵险中求嘛……” 　　冯予安开始掐自己人中。 　　冯玉抬着眼皮看房梁，嘴里嘀嘀咕咕：“也不是，我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但我决定这么做时没有深想，你等我想想……” 　　然后不多时，她好像想明白了：“我是觉得我还太年轻了，我才三十三岁。” 　　她轻叹一口气道：“现在圣上需要我去和桀族议和、同驼驼洽谈，可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呢？圣上忍得了我三四年，忍得了我三十年、四十年吗？到那时司徒蓉早死了，朝中老臣也七零八落了，我日复一日站在朝堂最前头，谁看了不烦啊。” 　　这回换予安予心沉默了。 　　冯玉腮帮子从掌心抬起：“什么意思？你俩也觉得我烦吗？” 　　“不不不，那也不是。” 　　“对对对，我们是在帮娘思考。” 　　冯玉就又叹气：“当然一开始我没想这么多。我就觉得火器军是我搞出来的，也费了番工夫拿到自己手上，如今战功赫赫却要交出军队，我心有不甘。但仔细一想是这个道理啊，现在是我筹码最多的时候了，我也得为未来着想。毕竟圣上不是什么仁厚之君，万一狡兔死，走狗烹呢？” 　　这回冯予安有点能接受了，但还是提醒：“可圣上她是贤明之君，她是娘您一手教出来的。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帝王之气，若在位期间不生变乱，定是百姓之幸。” 　　冯玉缄默不语。 　　她发现予安说的这些，什么贤明之君、帝王之气、百姓之幸，她其实都不是很在乎。唯一能触动她心弦的是那句，“她是您一手教出来的”。 　　是的，冯玉向往追逐权力的过程，也享受权力带来的更大的边界，有对掌控火器军的执念，也有对冯家的自保需求。 　　她是想造反的，唯一让她觉得难办的是，要反的话就得杀了那个孩子。 　　冯玉一直觉得自己在圣上身上没有倾注太多感情了——自打被她诓了一手，眼看她下令杀了睿亲王，冯玉便以所谓的“严师”“臣下”态度对待她。 　　可她自己清楚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在她真心待圣上的那些日子里，她对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有怜也有爱，或许那时她有想过要填补“母亲”这个空缺，拿圣上当作自己的第三个孩子。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她永远不可能再对圣上放下提防，万事要以冯家、以予安予心为先。 　　但是心终究还是会痛，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而且冯玉依然记得，自己策马载圣上登山时，背后传来那一声轻轻的“母亲”。 　　如果对手只是“皇帝”，是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就好了。可她的对手是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曾经朝夕相处的人。 　　还真就是这个最难办了。 [394]冯家:谁不想搏一把冯家天下 　　冯玉自己也有些混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外头狂风大作，将院内植株吹得东倒西歪，窗也被吹开，书房内卷轴飘荡，书页翻飞。 　　予安予心见了，立刻左右行去关窗，留冯玉一人坐在原地思索。 　　她有想起最初在桀族时，在地牢中与乌布尔周旋，在喀扎帐中同奇力古、阿纳席拉博弈。她才知道那些从前连自己都认为是“小聪明”“勾心斗角”的技俩，实际是很有效的谈判技巧，也是收集信息的重要手段。 　　所以冯玉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变过，她穿过来的时候已经25岁了，这些年来做的所有事，吃的似乎都是之前的双商老本。 　　但她又确实变了，她变得更加出手果断、敢想敢做，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允许她去做。 　　最开始掺和大汗之争，初衷纯是为了活命，但当一切尘埃落定，那份计划成功实施、个人地位上行的舒适感，便飞快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真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感受，那种舒爽比睡了十个男人都爽，人会止不住地开始往上飘，会忍不住地……还想干点什么。 　　现在想想，在桀族的三年冯玉能呆着不动，还是那时候太老实了。 　　当时她觉得自己的成功是桀人相对憨直的缘故，再加上本来就跟她们不是一个人种，互相之间还结着仇，就想着能有当下的日子过已经很好了，做人应该知足常乐。 　　直到不得不离开草原，在驼驼撞破鬻民勾当，得知驼驼妄图通过奴役桀人的方式，继续维持政体。 　　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激情终于翻涌而上，做出谋划、付出实施、发现阻碍、及时调整，最终带着大量中原百姓返回故国。 　　回想起来，那次的确是下了狠手的，不管是对苏亚斯，还是对那些被埋于沙土下的国王军。 　　因为驼驼人远比桀人聪慧狡黠，不这么干冯玉怕自己不是对手； 　　因为她事先确定了自己的正义性，也对驼驼的政体走向有着大概的判断； 　　因为此事成败与庄孟佳性命攸关，又有个吕春诚在里头拱火； 　　也因为冯玉确定了自己的本性，她确实就好这个，于是一不小心用力过猛。 　　在驼驼的成功让她对中原之行充满信心——既然发展相对靠前的驼驼族都败于她手，那么封建时代的中原理应不在话下。 　　却在那日朝堂，与前任台姥张瑶硬碰时，被姚文德的一片赤诚击垮。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飘忽，意识到自己身上带着草原的恣意蛮横，更明白自己之前确定的那份本性，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对此冯玉没什么心理负担，反倒更多了几分终于看清自己的成就感。 　　只不过中原不认这个，中原认的是仁义礼智信，姚文德那番话能带来这么大声量，就是因为仪礼在中原的价值观中占据相当的分量。 　　意识到这一点后，冯玉也开始收敛心性，不再对庾默的种种规劝嗤之以鼻，她明白自己得尽快适应新的玩法。 　　哪怕只是表面上，她得成为一个斯文有礼的中原人。 　　而背地里，她被败北政敌唾骂仍会爽到飞起，她会悄悄来到来云山的刑房，在她耳畔轻问：“来大人，您听说过膑刑吗？” 　　* 　　冯玉一直是这么看自己的，包括景明圆先帝病危，她也从没觉得自己干的是什么好事。 　　她若忠心为国，她应该第一时间传太医院会诊，让睿亲王陪伴先帝左右。她当时所作所为，吓得司徒蓉、李妍都哆嗦。 　　先帝难道不清楚吗？她清楚得很，不然也不会在大限将至时手持钢针想取冯玉性命。只不过她也没办法了，她太想留住两个女儿的命，病弱至此，她不得不循着冯玉的方式做。 　　冯玉自觉承了她的情，又认为已达成阻止战争的目的，自然一度真心想过报还。 　　只可惜事与愿违，先帝的遗愿没有完成，冯玉自己的心愿亦功亏一篑。 　　所以她怎么可能把造火器的事告诉圣上呢，她的谋逆之心早在内心生根发芽。 　　赖迪生和许璨应该是意识到了的，那日圣上上山视察火器，她们得知此事圣上竟毫不知情，都表现得十分诧异。 　　不过对于冯玉来说，当时能把圣上糊弄过去并不意外。 　　于情，她是帝师，是每日与圣上朝夕相处，教导她为政为君道理的人，圣上很难立刻接受她有反心；于理，昭桀战事紧张，强力武器的出现对中原而言是喜事，而且这款武器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过于离谱，它同样不是能被立刻理解的事。 　　相比之下，倒是争夺统帅权费了番工夫。 　　可那时冯玉表现出的，又是她本人并不想要这个权力，只是不得不接手这支军队。这样一来，一个愿意为了北境战事去往战场的文官形象，就稳稳立住。 　　在冯玉于北境征战的几月里，圣上午夜梦回，可会为那自己毫不知情就降生于世的神秘武器，感到心惊肉跳？ 　　当然，她肯定能够说服自己，冯玉给了她太多理由——如果冯姑母有反心，当初就不会想要阻止她杀睿亲王；如果冯姑母想造反，何必兢兢业业教她治国之道；如果冯姑母是野心勃勃之人，她怎么可能愿意豁出性命北上御敌？ 　　这天下究竟何种人，能演到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呢？ 　　别说，冯玉本身还真没打算豁出性命投身战场，她本就是想缩在火炮后面打远身战的。 　　只不过打算是一回事，真上了战场是另一回事，冯玉看到薛振，看到老师母，看到岑轲，也看到庄孟佳。原本想好的见势不妙就遁逃，竟变得如此困难，真到那时候才知什么叫大不了一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冯玉到底还是一个很容易被环境改变的人，她看到所有人冲锋陷阵，有感于英雌德行，于是不得不逼自己一把。 　　现在也是一样，她回来了，回到京城，回到这个尔虞我诈的大染缸中。 　　她日日在朝上见些虚伪的人，每见一个人就要先分析她身后有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表情态度一秒转换已是基操——便是圣上，也能一边在心中恐惧忌惮，一边在赏赐时对她和庄孟佳的关系嬉笑调侃。 　　冯玉就是不懂啊，满朝的奏章她都能批，各族事务她都能插一脚，论文的她提笔安天下，论武的她火器定乾坤。 　　如此功勋，她究竟为何还要屈居人下，这中原的皇帝，为什么不能她来做。 　　她还记得赖迪生的建议，火炮还可以进一步改进，她可能将会掌握史上第一支用枪部队，这龙椅究竟为什么不能是她来坐。 　　冯玉不会交出火器军的，这是她手上最有力的筹码，现在她一来要将兵权守住，二来，还得靠自己搞定火药的原材料——虽然辎重营安排的已经都是自家姊妹，但原料进购还是朝廷掌控，木炭易得，硫磺和硝石却都不是她能以个人名义大量购入的物件。 　　她因此需要清溪庾家的帮忙，而这肯定逃不过两个兔崽子的法眼，与其让她们暗地里瞎琢磨，不如索性摊开了一起想。 　　冯予心从小路子就比较野，甚至可能比冯玉还要“敢”，这也不知道算不算鲁莽，但反正抢兵权那会儿一场大戏她没掉链子； 　　冯予安向来做事周全，她的确提醒了冯玉小心天下大势，这也不知道算不算拘谨，但她毕竟也没说万万不可。 　　那就是两条线—— 　　第一，做足准备，尽可能守住现有筹码，甚至还要继续拓展盟友。 　　第二，等候时机，大昭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君侧不会永无小人谗言。 　　大权在握，时机成熟，便是冯玉谋朝篡位之时。 　　听起来很宏大，很困难，但是没关系，冯玉才只有三十三岁。她年轻有为，身体强健，她还有得是时间。 　　予安予心已关紧门窗，外头电闪雷鸣，继而雷声大作。 　　此时再回来看母亲的神情，她们皆是一怔。 　　那蓬勃的权欲使母亲看起来有些陌生，但细看之下又颇为熟悉。 　　因为她们都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拘谨也好，鲁莽也罢，她们归根究底皆是野心勃勃之人，既然母亲有此志向，那谁不想搏一把冯家天下。 　　于是她们的神情也阴恻起来，张口呼唤—— 　　“母亲。” 　　“母亲。” 　　冯玉依然叉着手垫着下巴，高耸的眉骨在眼睑打下一片阴霾：“好孩子。从今日起都不要忘记，你们是我冯玉的女儿。你们和满朝文武家的女儿都不一样，你们有着更高贵的身份，有更深刻的使命。” 　　又一道天雷劈下，映得三人脸色猖狂似鬼。 　　予安予心姐妹俩一个作揖一个抱拳，双双躬身道：“女儿明白！” 　　于是这大昭王朝经历了皇嗣之争，熬过了异族侵袭，在这夏日暴雨的书房间，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最大忧患。 [395]雨后:没蝌蚪的老青蛙 　　盛夏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 　　那日下的是瓢泼大雨，仿佛老天漏了一般，若非下人们手快，院中的名贵花卉又要打落不少。 　　但是予安予心离去后的不多时，雨便慢慢停了，天色也放晴，照得院中积水处星星点点，仿佛一方小池塘。 　　屋檐上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回头梳理被打湿的羽毛，看上去颇有生机。 　　于是冯玉内心的阴霾稍稍散去，化作一口浊气从她口中轻轻呼出。 　　无法邀请庄孟佳入府相聚的不快，也随着终于下定决心而稍稍平息。 　　下人们将书房的窗子支起，让窗棂上的积水能够下落晒干。 　　冯玉便托着腮看往窗外，恰见阿莫正将之前抢救的巨大的花盆一个个往外搬，别的下人要两人合力去抬的东西，他自己一个人脸不红气不喘。 　　然后几个男仆就笑嘻嘻地跟他说话，还给他竖大拇指，阿莫便跟他们笑一笑，继续去搬下一盆。 　　冯玉看得也忍不住要笑。 　　她这才记起自己因庄孟佳的事恼火之前，好像正跟阿莫说什么话的来着…… 　　哦对了，是阿莫说，自己被拦住了不能出府，所以没能看到族人们进京的场面。 　　* 　　那的确挺遗憾的。 　　当时的仪仗，小佳身后是北境士卒方阵，这支队伍代表北境诸将士，昂首挺胸地接受了百姓喝彩。 　　然后是火器军方阵，一位位军衔较高的特种军士，同样受到了京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再后面是辎重营。她们以马匹拉动车驾，车上是组装完成的火炮神器，上面还扎了大红花。百姓纷纷惊呼，直说这就是打得桀人落花流水的“竹将军”。 　　最后就是兰章署员外许璨，带着一众人高马大的桀人入场。 　　那甚至可能都带有些许血脉压制——即便明知这些人是战败方，是来求和的，周身的威压也令路两旁的小老百姓们纷纷后退。 　　片刻前的热闹顷刻不复，就连维持秩序的金吾卫也忍不住将手按在剑柄，紧张地吞着口水。 　　当然，在这场盛会的筹备阶段，冯玉就特别叮嘱过金吾署，注意百姓们的动向——来的都是客，万一有人情绪上头，对桀人们破口大骂或者有侮辱举动，得立刻制止。 　　但担心好像有些多余，冯玉都看到有人拿了一篮子臭鸡蛋，奇力古扭头一瞪，一脸刀疤吓得人硬是没敢扔。 　　冯玉只向身边一名护卫小声知会：“去把那鸡蛋篮子收了，别的百姓看到官差会管，自然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诺。”护卫抱拳一应，而后迅速跑开。 　　冯玉再一抬头，她的桀族友人们都到了近前了。 　　别说，在草原上不觉得，到了中原街道上，这些桀族姊妹们看着更宽大了，硬是显得这京城主干道都有点挤。 　　时至今日，冯玉也很少再对某场盛会情绪激动，但那一刻她是真的心潮澎湃。 　　天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她终于把这群混蛋盘到京城来了。 　　于是冯玉抬高手，对奇力古笑称：“大汗何必对升斗小民心生怒意，您这一眼，可足够人家做半个月噩梦了。” 　　如此一句，便哄得奇力古忍不住得意一笑。 　　她也不借冯玉的力，只兀自跃下马来，体重之大，震得大地都要抖三抖。 　　然后奇力古道：“冯大人，不知哪位是昭国皇帝……” 　　正说着话，一旁传来喧闹声：“放手！你们这些官差不打蛮桀，抢我的鸡蛋干什么……你们这群杀千刀的蛮桀！还我中原将士命来！” 　　说罢一蛋精准砸到了人群中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多其木头上。 　　* 　　抛开一些小插曲不说，桀人进京整体上还挺威风的，如果阿莫在场，他一定会很高兴。 　　而实际上，中原男人也不是严格的不能出门。 　　男仆会被派上街参与采买，寻常百姓家的男人也会找些活计贴补家用，当时沿途围观的男人并不少。 　　所以说出入受限的，实际是一些大户人家府上的夫侍帮佣——当然，也有小门小户却模仿高门做派，禁止家中夫侍上街做活，那就纯看户主的个人喜好了。 　　总之冯玉若提前知会一声，让守门女丁给阿莫放门，他其实也是能出得去的。 　　但冯玉忘了。 　　她没有把桀人进京的事跟阿莫联系起来，没有想到阿莫会想上街看一看，也没觉得阿莫错过这场盛会会感到难过沮丧。 　　或者说，偶尔一次的“放行”其实没有很大意义。 　　冯府之内，冯玉是主母，她说阿莫出入自由，那他就算上房揭瓦了旁人也管不着。 　　可冯府之外，连冯玉本人也要受礼教约束，阿莫作为“冯玉的男人”更是如此。 　　现在偌大的京城只有阿莫一个桀男，他往外一走旁人就知道这是谁家的，他若出入自如，满京的达官贵人要为此议论纷纷，最终落点还是冯玉的私人德行、家宅秩序、内眷礼仪。 　　这种扰乱族群生活规律的行为，总是会引发愤懑，人人要痛心冯玉对桀男过度恩宠，视中原礼教森严于不顾。 　　当然，在事情闹到那一步之前，庾默可能已经长跪劝谏，求妻主谨言慎行，莫要落人口舌。 　　时至今日，冯玉也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好怪庾默的，连她自己都要顺应的规则，何况庾默一个男人。 　　冯玉就这么看着窗外，此时的阿莫看上去已经不难过了，他搬完最后一盆花，又很友善地和男仆们交流着什么。 　　之所以说是交流，是因为语言上显然还没通畅，但是奇迹般不影响理解。 　　那些小男仆比划着问能不能按一下阿莫的上臂肌肉，阿莫不是特别明白，他们就已经竖着根手指头上手了。 　　然后纷纷惊呼—— 　　“跟话本上说的一样！真的是硬的！” 　　“哎，你说那庄将军的肌肉会不会也这么硬啊？” 　　“啊啊啊你在说什么啊，小白想女人喽！小白想女人喽！” 　　冯玉看得好笑，偏这时阿莫反应过来了，非常好心地要撸袖子给他们看自己的肌肉。 　　吓得男仆们赶紧给他把袖子撸下来系好，满口都是—— 　　“可以了可以了，也没必要这么大方。” 　　“我们男孩子的手臂不可以随便给别人看的，你也注意一点啊。” 　　“尤其你是主母的男人，跟咱们可不一样，更得宝贝点儿自己身子……” 　　阿莫被搞得晕头转向，一时就愣在了当场，冯玉这边终于按捺不住，在书房里笑得浑身发颤。 　　这动静惊扰了外头的小可爱们，他们慌忙一字站开，规规矩矩拈起手来躬身，连躬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唯独阿莫不会这个，他回身一看，冯玉正朝他招手：“过来。” 　　他便去了，三两步一跑便进了书房，来到冯玉案前：“怎么了？” 　　冯玉桀语流利如同母语：“没事不能叫你来？” 　　阿莫眉头微蹙，是觉得冯玉又大庭广众调戏他：“干嘛啊，这么多人看着……” 　　状态不错，是有私人社交的模样了。 　　冯玉便伸手拉过他的手，将人拉到桌子这边来。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便惊得外头男仆们呼吸一滞，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对方示意快看。 　　冯玉自然不管他们，只拉着阿莫问：“要不要去看看奇力古她们？” 　　阿莫一惊：“可以吗……要不还是算了。” 　　他语气飞快地低落下去，让冯玉莫名：“怎么了，不是说想看看族人们吗？” 　　“我就只是想远远看一眼。我一个男人，便是去了又能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倒也是。 　　冯玉继续摩挲着他手上的硬茧，稍一思量：“那我带你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中原京城什么样吗？我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想和你一起去。说起来我也就今天得空，明日起议和谈判就要开始了，到时可还有得忙。”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了，但阿莫试着又向她确认了一遍：“就是说，只有你带着我的时候，我才能出门吗？” 　　“还有个办法，是你偷跑出去。” 　　“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可能会有一点。” 　　果不其然，阿莫收敛神情，还是摇了摇头：“那算了，我不想那样。” 　　“好阿莫。”冯玉说着，手上又紧了两下，试图调动他的情绪，“我尽量多陪你。一会儿先去绸缎庄挑几匹好布给你做衣裳，再去城南的柳岸湖泛舟、赏荷、喂锦鲤。晚上我们去桥楼看着夜景吃饭，那里的名厨做菜，可比我府上的都好吃。” 　　这样一番安排，哪怕是正哭着的男人都能被哄得喜笑颜开。 　　阿莫显然也暂时忘记了监牢生活的不快，毕竟就算是要禁足，这监牢面积也够大了：“真的？那我可得好好跟她们学学。” 　　“哈哈哈，桥楼那些菜式你要是能学会，我这辈子可有口福了。”冯玉听得好笑，是在笑他大言不惭。 　　这么一说，冯玉确实也有日子没去享受京城的富贵迷人眼了，遂也不耽搁，唤窗外道：“小白，让女丁套马备轿，到府门前候着。” 　　“啊，诺。”小白愣了一下才应，身边几名男仆也顺势撤走。 　　到院门时冯玉还能听见他们说小话的声音—— 　　“哎哎哎，主母是要带阿莫出去玩吗？” 　　“看样子是的，臭小子命真好啊。” 　　“哈哈，这不得气死那个没蝌蚪的老青蛙，叫他扣我们月钱，该！” [396]绸缎:轻似宣纸，薄如晨雾 　　说起来，冯玉此前的确没有太深入地研究过京城布局。 　　她一般进了这道城门之后，要么回家，要么署衙，要么皇宫，要么後宫。 　　再就是小佳姐那，还有去闹市区桥楼那边喝茶。 　　外交相关事务一般在主干道附近解决，之后就把异族友人们送到兰章驿馆。 　　科考那几日她会去贡院，不过和闹市区相距也不远。 　　皇家有点什么红白喜事、登基大典，也会往来皇城核心与城外郊区。 　　这么一看冯玉已经算是对京城最了解的人之一，她现在就是觉得自己了解得还不够。 　　东西南北几道城门哪个兵力最强哪个兵力最弱，若要实施轰炸哪些站点最适合搭建炮台，何处适合步兵游击何处适合骑兵冲击，她一个都不知道。 　　这人那，还是活得太忠了。 　　* 　　所以当发现冯玉在轿中看地图的时候，阿莫也很惊讶：“你不是在京城生活很久了吗？怎么还要看地图？” 　　冯玉便靠在他身上，手指利索地弹一弹手上的图纸：“一天天光上班了，没有系统地玩过，既然今天是带你玩，肯定得好好研究一下。” 　　阿莫便害羞地抿嘴笑一笑，低头在冯玉头顶的丸子上轻轻一吻，然后看向窗外的一片艳阳。 　　大昭京城名为“永平城”，其间街道纵横，是四四方方的棋盘状格局。 　　进京的大门叫“长兴门”，位于京城最南部，而主干道“太平大街”直通皇城正门“太平门”。 　　皇城面积大概是京城的九分之一，整体也是四方形，若将整个京城视作九宫格，那它就是最中最上的一格。 　　皇城左侧一格是九署办公区，所有库藏、文书、兵甲皆在此地，包括马场、营房、牢狱、匠坊。 　　右侧一格则是京城内除皇宫以外最富贵的地方，圣上被封明曦王时的王府就在这里，同时还住着殷、吴、郭等世家大族。安置异族友人的兰章驿馆、高门女儿读书的国学府也在此地。 　　这里风景优美，能欣赏到城外的秀丽远山，因正东有侧门唤“天和门”，这块区域被称作“天和门内”。 　　当然，冯玉在这里已经有了两所御赐宅院，她只是没去住，都给孩子留着了。 　　她自己现在所居冯府，在九署正下方那块儿，被称作“永坤门内”。三品及以上官员府邸多在此地，但整体以文官群体为主，而且越近主干道，越杂居一些做小本生意的普通百姓。 　　对称的东边亦是如此，那里被称作“定远门内”，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多居此地，但整体又以武官为主。庄孟佳做金吾署三品都督时便获赐此地宅院，如今身居大将军，府邸仍在这一区域，只不过更北、更大了许多。 　　若从“定远门内”往主干道去，便会路过京城的闹市区，也是最为繁华喧闹之处。有最高、设计最巧妙的楼宇“桥楼”，有驼驼聚集的异邦会馆、集市，有各种客栈、摊点、莮馆。看起来最安静、最高雅的所在，还是兰章署下辖的教坊司。 　　所以主干道西侧的那些做“小本生意”的百姓，就经常到东侧的闹市区去叫卖，比如那家卖糖葫芦的。 　　而闹市区与武官们的居住区之间，以一条“水瑶河”相隔，贡院坐落于河东岸，张榜也在河岸边。 　　每每科考那几日，冯玉就很喜欢在河边茶楼上观察往来考生，聆听她们的个人见地、政治倾向。 　　再往南的三个方框就合称“城南一带”，五品以下官员、大量百姓皆居于此，又有各种白塔、寺庙、湖泊、丘陵，是休沐日游玩的好去处。 　　庾默参加的那些茶会就常在这些地方，家中有事时，还得来庙里拜阿罗加耶。 　　整个京城越是往南就越偏僻荒凉，所以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已经被称作“京郊”，就是庄孟佳刚进京时养鸡的地方。 　　但是那时候她也挺满意的，因为那个夏天她开始负责景明园安保工作，景明园在京城外的郊区，她离上班地点近了不少。 　　再远的地方就是乡下了，与京城无甚关系，但很多官员有田庄铺子在此，一般是由官员家眷打理。 　　冯玉倒也有想过要不把阿莫送到乡下庄子去吗？他这么好的性格，肯定很快也能和那里的佃户、租户相处好。 　　可她也会想，那意义是什么呢？ 　　圣上因先帝驾崩于景明园，夏季也不愿意往景明园去，每隔一日的上朝一年到头不停歇。那圣上如此勤政，满朝文武自也不能懈怠，何况是深受圣上信赖的帝师冯玉。 　　她没什么机会往那些田庄跑的，将阿莫放在那里，在旁人看来与弃夫无异。 　　而且并不是去了庄子上就不用守中原的规矩了，阿莫总会意识到各种限制，远不比在草原上恣意开阔，若注定如此聚少离多，那还不如让他…… 　　冯玉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忙又将视线放回图纸上。 　　* 　　永平城的九宫格上，每个格子向外皆有城门。 　　有些常年不开，有些只许达官贵人通过，有些则允许寻常百姓出入。 　　就像南侧正中的长兴门，冯玉车马可过，但百姓们实际上得走左右的另外两扇。 　　东侧三门和西侧三门常年关闭，外有护城河，实际作巡防哨塔之用。 　　而北侧比较特殊——为护卫皇宫，此侧设有多处城门，并安排重兵把守，那一排溜的城门标志排得跟拉链似的，看得冯玉眼晕。 　　所以第一次昭桀大战时，曹娥将军率兵守城，守的其实是京城北侧。当时她已是最后一道防线，若城破，桀人可大举进入皇城後宫。 　　何等功勋啊，奈何偏要与冯玉作对。 　　冯玉看得忍不住摇头，手指头在北侧那些城门上比划——确实是从这里打最合适，能直击核心，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那么炮台就是设在…… 　　哟，又是祖母墓穴，新址。 　　耳畔阿莫好奇道：“这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冯玉：“没有。” 　　她手指头一拐划拉到闹市区去：“现在我们在这里，下轿吧，去看看你喜欢什么布料。” 　　* 　　冯玉此番出门套的不是常用车驾，穿的也不是最好的衣裳，已经足够低调了。 　　但人一出来，还是免不了立刻有人开始惊呼：“哎那是不是……” 　　冯玉折扇一张遮住脸，手上将阿莫一牵就入了店内。 　　绸缎庄是京城最大的布匹庄子，绢绡绫罗、纱绸锦缎，无所不有。 　　进店还得先过个院子，两边店面内不少客户正在挑选，门前迎客的女丁也就去年见过冯玉一回，至今机灵明辨：“冯大人，您楼上雅间请。” 　　于是速速避开众人，进了正前方小楼。 　　所谓雅间在三楼，刚一上来店长就亲自接待了，而真正的高级场所待客反而不阿谀奉承，倒像是见了密友一般：“哈哈，冯大人近日出街可太辛苦了，顶着这么大压力还来我们这里，真是令绸缎庄蓬荜生辉啊！” 　　冯玉也觉宾至如归：“嗐，我挑布是假的，挑裁缝才是真。我家这个，身材与中原男人迥异，除了你们绸缎庄的裁缝，谁还有本事给他做衣裳。” 　　店长一抬头，恰见阿莫从楼梯处升上来，被震得身形分明一抖。 　　但绸缎庄的店长，那是何等的销售素质，竟生生稳住了：“哦哦哦——早听闻冯大人自北境带回一桀男，今日一见冯大人果真是……眼光独到。” 　　她说到最后也差点儿没气儿了，好在很快又提起一口：“来，冯大人，您府上可都是御赐的绸缎布匹，您既然来了，我肯定不能拿寻常玩意儿糊弄您。还是这间，去年您家大小姐来潮之喜，便是在这儿选了套天蚕锦绣袍。当时还订购了最时兴的软烟罗月布，中间用好吸水的熟绢，后来用得可还习惯？” 　　“不习惯我能遣下人来好几回吗？我自己现在用的也是那款。” 　　“嘿哟，悄悄告诉您，今年有更吸水的料子了——南方拉来的湖绸，比熟绢柔和轻薄，夏天用也不闷。”说着还悄悄靠冯玉近些，“就昨儿才刚到货，宫里都还没用上呢。” 　　冯玉闻言大喜，价都不用问：“我先订十条，若是好用，我再遣人来。” 　　“好嘞，您一万个放心，包您满意。”说着拍拍手，招呼室内男仆们道，“给冯大人开窗看货！” 　　一声令下，几扇窗子皆支起，刺眼阳光照进原本昏暗的室内，各色布料不灵不灵的，闪耀如同加了特效。 　　一直因听不懂而兀自愣神的阿莫：“哇——！” 　　* 　　这不像是布匹店，这像是宝库。 　　阿莫立刻被最闪的一块布料吸引视线，疾走两步正欲上前，又扭头看冯玉一眼。 　　冯玉人已坐下，茶水糕点下一秒就放在手边，高级香也点上了。 　　她一手拿茶水，一手用手背扇着示意阿莫：“去看布啊，看我干嘛。” 　　然后阿莫便放心地去了，拈起那块布来，只觉轻如蝉翼，透过布料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掌纹。再左右晃一晃，在阳光下竟能通过不同角度，变成种种不同颜色。 　　冯玉喝完一杯，店长便将下一杯给她斟上：“大人，您这桀族小郎还真识货，那是闪色工艺和绫丝结合，轻似宣纸，薄如晨雾，能工巧匠耗时数年织成，至少当下此时，世间只此一匹！” 　　话里已经有了分别样意味，冯玉只能用糕点压压笑意：“会不会有点太薄了啊，这做了衣裳……穿得出门吗？” 　　店长嘴里都有了几分嗔意，抖着眉头使眼色：“大人您这话说得，穿不出门，那可以在家穿啊。” 　　正说着话，那边听得阿莫一声惊呼：“哎……” 　　二人抬眼一看，是阿莫的手太粗糙，只是这么轻轻一碰，竟就勾了丝出来。 　　店长一点儿磕绊没打：“没事没事，算小店的，这我要是让冯大人您买单，我祖祖得从地底下跳出来给我两耳刮子。” 　　“哈哈哈！”冯玉乐不可支，捂着额头道，“这匹我要了，一会儿叫人量好尺寸，让裁缝好好琢磨琢磨做个什么款式，别浪费了这好布。” 　　“好嘞——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拿尺去啊。哎呀这桀族小郎如此面善，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397]贱籍:一些原始母系的平等特征 　　结果还是给她免了那条闪绫的钱。 　　因为阿莫从头到尾看完一遍之后，选了一匹看起来很低调的浅灰色缎子，而冯玉将手上茶点放下道：“刚刚他手碰过的几匹我都要了，给他里里外外多做几身鲜亮的。你录个单子我来签字，等送货时直接到我府上结清。” 　　而店长作为皇城脚下的服务人员，在突然收到这样的指令时，竟丝毫不感为难：“好嘞大人。都听见了吧，快把贵客相中的都取下来啊，那绿色的缠枝缎、南方的彩条锦、云纹的浮光绒、织金的流纹绮……哎呀这跟了冯大人就是有见识，能从这一屋子里准确挑中这几件，我敢说全京城没几家家眷能有这品味的。” 　　就是说这片刻时间里，她一边陪冯玉说笑，一边还用心记下了阿莫碰过的所有布匹——即便她并不知道冯玉最后会这样买。 　　这让人怎么不花钱呢。 　　冯玉购物购得心情舒畅，阿莫却有些紧张地过来，半蹲在她身旁：“怎么了？是我碰过的都不好了吗？” 　　“怎么会呢，我看你都喜欢，就索性都拿下了。” 　　“啊，可以吗？这个是不是很贵？” 　　“确实贵。”冯玉笑笑地看他，“但你要是能把我买破产了，那算你有本事。” 　　阿莫听得脸色一红，但又分明有些不安：“真的可以这样吗？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是太招摇会不会惹上麻烦……” 　　“你是指如果乌布尔天天杀牛宰羊吃得太好，容易被人看不顺眼然后打起来吗？” 　　虽然阿莫确实是这个意思，但也被冯玉噎得一梗，嘴里嘀咕：“你又嘲笑我们桀人……” 　　冯玉将人往怀里一搂，跟他没个正形：“怎么会呢，我最爱的男人都是桀人，我嘲笑桀人干嘛？” 　　“那谁知道你……”阿莫半羞半恼，倏忽又想起什么，“对了，那既然有这么多布料的话，我能不能给阿蒙阿鲁他们寄两件过去？” 　　“啊？你还真给他们寄礼物？他们是什么好人吗？” 　　“阿鲁人很好吧！阿蒙的话……毕竟也是帮过我的。” 　　冯玉倒是无所谓，只不过依然惊异于阿莫长这么大一块儿，内心却如此善良好欺。 　　既然阿莫是认真的，冯玉便也没多反驳，抬头冲店长道：“最后那块灰缎子依桀族形制，另做两件衣裳，一个身形比他宽点，另一个比他窄点。” 　　店长听了，忙追问：“大人您可得说具体点儿，这块料子虽不及另几块，可也宝贵着呢。到时候裁缝一下剪子，可就改不了了。” 　　冯玉愣一愣。 　　然后试图回忆：“一件是……肩膀比他宽两寸，腰也得比他粗一寸，胸围……胸围比他小，得小一寸。” 　　另一个没摸过，冯玉只能闭上眼，根据石堡窗前那油画般的一幕大致估算：“另一件……肩膀窄他两寸，腰细一寸，胸围就更小了，可能得小三寸。” 　　店长提着毛笔三下五除二记下客户需求，脸色变都没变一下：“得嘞冯大人。我安排最好的裁缝给您赶制，别的活都往后压，先做您的！” 　　* 　　当然对于这次购物，阿莫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冯玉为什么不用给钱，为什么旁人都在楼下挑而冯玉一来就被带到楼上，为什么房间里有那多男仆在旁站着，哪怕作用只是开窗。 　　冯玉只当他是被这份富裕震惊，在轿中跟他解释：“就像你们的喀扎也有很多人伺候，你可以认为我是喀扎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各部族喀扎都是平等的，怎么会有地位高低呢？”阿莫却不是很能理解，“而且喀扎就只是投奔她们的男孩子多一些——男孩长大了就不能再去阿姆那里，如果在春骄节上猎不到狼尾不能成家，阿妈又不愿意养，那就只能去喀扎或者大汗那儿。” 　　阿莫说：“他们打扫石堡，帮忙干活，放牧牛羊，喀扎就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 　　冯玉困惑：“听起来也没有比负责开窗的男仆好啊。” 　　“比他们好多了！”阿莫却有自己的判断，“喀扎石堡的那些男孩们行动是自由的，他们每天干完活想去哪就可以去哪，只有喀扎有宴请的时候，才会要求他们在后头候着。” 　　“那那些男仆也会下班啊，他们下班就会去吃饭睡觉。” 　　“可小白就不是。” 　　“啊？” 　　阿莫更积极地跟她探讨：“小白每天就在房门前站着，我看他太辛苦让他去休息，说了好几次他才肯走。” 　　冯玉眯眼：“你确定不是因为看他老在家门口，你觉得烦，才赶他走的？” 　　阿莫被噎了一下，然后回：“都有。” 　　但他还是很快把原话题继续下去了：“不止小白，你家很多这样的人，有人一直守在大门口，还有你那个正夫院里也有人一直站着。我们桀族即便是对男孩也不会要他们这样，而在中原很多女人都这样一动不动地听候使唤。” 　　这个，说实话冯玉觉得还好：“你是觉得站岗很麻烦吗……确实桀族没这么多规矩，哎对，我刚来中原的时候在朝堂上一站站半天我也烦，还有我那朋友当时做护卫头子，哎哟我的天那大太阳地下一动不动地暴晒，我去给扇两下扇子都不行……” 　　见冯玉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阿莫也欣喜：“你是说你和你的朋友也这样？” 　　“何止呢，皇帝都这样。皇帝也就是不用站着，那坐着也不能随便动弹的啊，举手投足都讲究个仪态，也不知道多动两下是能怎么的。”冯玉自己也说上头了，“确实烦，规矩多的地方确实烦，我得亏是落地在桀族，连滚带爬的还能活命，我要是落地在中原真不知死多少次了。” 　　阿莫这才算是为自己近来的困惑找到了出口：“所以说中原人就是这个规矩？所有人都要守这个规矩？” 　　“算是吧，就像你们桀人即便边防守夜也经常嘻嘻哈哈、交头接耳，时不时还有个喝醉的。但是中原士卒戍边那是军纪森严，苍蝇落脸上都不动一下。” 　　“那确实很厉害。”阿莫惊叹。 　　但想一想又撩开窗帘看外头：“可路上这些人就是走来走去的，还掏耳朵打哈欠，她们不用遵守礼仪吗？” 　　“她们……”冯玉开始觉得有点绕了，“因为她们不是在工作吧。她们有的是出门采买的，有的是做小生意的摊贩，她们这是在，生活。” 　　冯玉说着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们在中原算是较底层的人，礼不下庶人，她们确实不必遵循那些礼仪。” 　　“底层？” 　　冯玉被阿莫重复得一怔。 　　对了，桀族没有底层，她们这个族群活得太艰难了，就连盐都还是集中储存、统一发放，为数不多的商业靠的是有些男人手巧磨出药膏、缝制衣裳，另一些人家急用了，就拿钱币去换。 　　比起中原、驼驼，桀族还保留一些原始母系的平等特征，阶级区分不是太明显，就连喀扎、大汗也没有比普通牧民富裕太多。 　　而中原已经发展到封建时代，是彻头彻尾的女尊面貌，阶级彻底形成，等级秩序森严。 　　冯玉微微叹上一口气——说起来，小佳姐在这里待不惯，除了不想参与朝堂争斗，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适应不了如此鲜明的阶级性吧。 　　但冯玉还记得刚在这里看到她时的情形，当时她是底层中的底层，但相当有干劲，要是没人劝她可能都农民起义了。 　　倒是越爬越高后，她反而愈发郁闷，最终义无反顾地跑到北境去。 　　昭桀议和的这段时间里，庄孟佳得一直住在京城。她现在被赐了大将军规制的府邸，有了更多下人，每日都要看到很多人像木偶般请安、请罪、恭候差遣。个中滋味如何，冯玉根本不敢细想。 　　她有点明白阿莫在问什么了：“对，外头这些是‘百姓’，也就是中原的平民，她们没有官职和功勋，但她们也不是下人，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阿莫终于又听到这个词：“下人？你说过小白就是下人。” 　　“对，下人大致有两种。一种出自雇佣——就像你阿姊也雇过一个女人给她干活。我府上就有不少下人是雇佣来的，比如厨子、身手好的女丁。她们是平民出身，我给她们钱，她们给我干活。” 　　阿莫看着她：“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贱籍出身。”冯玉说，“她们生来是下人，有了孩子也是下人。她们现在在冯府做事，若有一天冯府倒了，也不会恢复自由身，而是被转送到其它府邸继续做下人。” 　　果不其然，阿莫神色也有些慌了：“那小白他是……” 　　冯玉点点头：“是贱籍。” [398]台姥:殷家共用的这张脸是真好看 　　其实冯玉并不能准确区分府上的下人哪些是雇佣，哪些是贱籍，但是小白她确实知道。 　　事情是府上有女丁看上小白了，又不好意思说，一天天光眉来眼去的。 　　冯玉察觉时都不知道这俩人飞眼儿飞了多久了，于是得空就问了一嘴。 　　当时小白捏着衣角红着脸说：“她是民籍我是贱籍，她肯定不愿意的。” 　　为这冯玉还特意去翻了一下大昭律法，民籍贱籍结合，孩子的户籍跟娘走。娘要是民籍孩子就是民籍，娘是贱籍，就算是睡到了民籍男子，生下的孩子也还是贱籍。 　　总之那女丁要是愿意，小白的户籍对她实际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等级就是为歧视而生的，女丁得知小白是贱籍之后，立刻表示“不了不了不了”。 　　那冯玉也没招，只能眼瞅着小白哭了三天三夜，夜里睡觉都是被外头的呜呜声吓醒的。 　　当然冯玉作为主人家，其实可以通过官府流程给小白放良，但是再仔细一查小白是因为族人犯事儿被没为贱籍的，按照大昭律法，这一类主人家还真无权释放。 　　又有另一个办法是冯玉把他给收了，毕竟小白长得也很可爱，那为什么没这么做呢？对，因为小白当时16岁，冯玉实在不是那种人。 　　不过现在年龄肯定是够了，只是对于冯玉来说，“看着长大”的小男孩也不在考虑范围内。 　　总之冯玉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对所谓的“下人”肯定有着最基本的怜悯心，尽可能只当她们是一些服务人员。 　　但是冯玉打从过来就是个大官，要她像小佳姐那样把下人全部遣散，自己做饭自己洗衣，那显然也非常扯——别说冯玉了，就现在小佳姐自己身居高位，她也不可能把府上下人全放了的，她只能祈祷议和快快结束，她好北上回自己的快乐老家。 　　冯玉知道小佳姐在京城不舒坦，也知道阿莫在京城不会舒坦，但她还真没意识到这俩人会因为同一个原因不舒坦。 　　阿莫完全无法理解，盯着她问：“可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都是人，为什么要把一部分人划分为卑贱的？” 　　冯玉被他这双眼睛一瞅，心都有点虚：“我哪知道，我也不是本地人啊。” 　　“哦对，你是鬼上身。”阿莫再次认证了这个设定。 　　他与冯玉并排坐在轿中，半晌蹦出来一句：“那你适应得还挺好的。” 　　冯玉掐掐眉心：“是夸我吗？” 　　* 　　从闹市区到城南一带有些距离，窗外的景色也从行人来来往往，渐渐变得萧条清贫。 　　这还是京城内部，远比城外的那些村落优渥。 　　阿莫趴在窗口到处看，又问冯玉：“这些也是贱籍吗？” 　　冯玉在旁托着个腮帮子：“怎么呢？人家有房住，有自己的营生要做，怎么到你那就成了贱……” 　　话到一半，阿莫忽然像是害怕什么一样，离窗口远了一些。 　　冯玉则探头过去看，原来是路边几个乞丐在乞讨。 　　阿莫又看她：“这些总是贱籍了，她们看起来没房子，也没有自己的营生。” 　　冯玉得亏是批过口户署的奏章，不然还真难应付他：“这些也不是，这些就是很穷很穷的平民。” 　　“啊？”阿莫不明白，“可你府上的‘下人’穿得比她们好多了。” 　　“……是的，我府上对下人就是不错。”冯玉想了想又道，“但是贱籍就只能寄希望于主家待人宽和，万一落到性情暴戾的主家手上，就比很穷的平民要惨了。” 　　“会怎么样呢？会挨打吗？” 　　“杀了都没事。” 　　阿莫又一次震惊：“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大昭律法……” 　　“对，确切来说杀贱籍也有罪，只不过比杀民籍判得要轻得多。”冯玉比划着，“但是在府上弄死个下人，谁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就说是病死也没人会细查的。” 　　“那你会杀掉小白吗？” 　　“我杀小白干什么？！” 　　“我是说，就算你杀掉小白，也没关系吗？”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嘿，你们桀族还让男人跳虎狼窝呢，怎么想都是你们更残忍一点吧？” 　　“可我们那是为了……” 　　正说着话，前头路面稍显泥泞，车驾就慢下来了。 　　于是那些乞丐立刻上前，拿着装有碎银的碗冲着窗口哀叫：“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阿莫吓得又缩一下，忙拉着冯玉道：“她们是要钱吗？你、你快给她们一点吧，她们看起来这么可怜！” 　　冯玉被他催得冒汗：“我哪来的钱，我出门从来不带钱，你看我之前买东西掏钱了吗……” 　　话音未落，那些乞丐忽又散开，转而冲着后头一个轿子扑去：“阿罗加耶啊！阿罗加耶显灵啊！” 　　冯玉亦探出头去，只见后头车驾正向外扔着散碎银两，乞丐们跪地叩拜，顺带将那些碎银子捡起。 　　她皱皱眉头，是因为觉得那轿子有点眼熟。 　　而阿莫告诉她：“那匹马跟了我们很久了。” 　　* 　　冯玉：“你怎么不早说？” 　　阿莫：“这也要说？” 　　“你怎么知道跟了我们很久？” 　　“因为后面一直都是这个马蹄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买布的地方出来之后。” 　　那就是买布之前被人看到，出来之后就被跟上了。 　　情报这么快，是绣衣？ 　　冯玉探身撩开轿帘，冲两名驾马女丁道：“后方轿子有古怪，留点神。” 　　二人精神皆是一振，手不约而同地按到腰间武器上。 　　其中一个低声道：“大人，要不小人过去看看？” 　　冯玉想了想，当下的情况，己方不会对她不利，敌方不敢对她不利，再加上布施银两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倒是不用太过紧张。 　　只是这硬跟过来的行事作风，挺令人不舒服的。 　　她便应了：“去吧。不用多问，远远看一下就是。” 　　女丁应一声“诺”，这便跃下马去，消失在车驾后头。 　　不多时，便听轿旁一阵疾跑，是那女丁探查完又跑回来：“大人，是殷家车驾。” 　　带着一点“果然”的念头，冯玉慢慢合眼：“知道了。” 　　那女丁便抱一抱拳，又快跑几步赶上马匹，飞身而上。 　　* 　　冯玉的目的地是城南柳岸湖，以夏日满池荷花著称，此时正是旺季，引不少官员举家出游。 　　那后头这人要去，冯玉也没理由拦着。 　　说起来，冯玉这几日除了上朝就是署衙，旁人的确没什么跟她私下交谈的机会。会在她难得出游的日子找过来，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冯玉知道，圣上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这多半是殷爱莲自己的主意。 　　目的是什么？想找她有反心的证据，然后去圣上那里进“谗言”？ 　　冯玉轻蔑一笑，然后开始找地方藏地图。 　　阿莫看起来有些担心：“怎么了吗？那个人扔了好多钱下去，不像是坏人。” 　　冯玉把地图卷起来压在座位底下，嘴上嗤笑：“她扔的那点钱，买你勾出来的那根丝都不够。” 　　阿莫惊得掩嘴。 　　下午时分，太阳正好，该是在船上吃吃水果茶点，再美美睡上一觉的时候，冯玉是真不想动脑子。 　　那么殷爱莲属于她不动脑子就能应付掉的人吗？那显然也不是。 　　实际上冯玉一直觉得出征北上前，殷爱莲派杀手那一步走得十分果敢。那是让冯玉无法独占火器军的最后手段——即便杀不了她，只要让她受些伤，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她换下。 　　这显然也不是圣上首肯的行动，而是皇姑大人自作主张。在冯玉斯斯文文下完那盘棋的情况下，这番举动很有掀桌的美感，若是成了，也算力挽狂澜。 　　冯玉认可殷爱莲有点才华，但那和讨厌她这个人不冲突。 　　空气中荷花香气愈发浓郁，与柳岸湖已经十分接近了，前方女丁停轿，回头知会：“大人，前方的路轿子过不去，得劳您走一段了。” 　　“没事，出来玩不就是来走路的，不然在家待着算了。”她说着下轿，然后没做任何掩饰，直接抬头看向后方。 　　见得殷爱莲一袭水绿衣衫下了轿来，腰间坠一莲花玉佩，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来赏花的。那富了不知多少代养出的贵族气质，显得冯玉都亲民了不少。 　　确实好看——冯玉痛苦地想——殷家共用的这张脸是真好看。 　　而殷爱莲神色一喜，仿佛不意偶遇：“冯大人？哦不……现在不该这么叫您了。” 　　她端端正正作起一揖，口中笑盈盈唤：“冯台姥。” [399]桀语:这次是有人请的 　　冯玉定定看着殷爱莲，过了几秒，上前两步将那手一牵，扶着人起身。 　　脸上笑容一展，开口仿佛是见了思念已久的旧友：“殷表妹果然消息灵通，但若是私下里都这般唤我，可就太生分了。” 　　而殷爱莲见状，眼里不仅惊喜，还暗含羞赧：“您要这么说，那我肯定是恭敬不如从命，嗯……表姐。” 　　冯玉哈哈一笑，言辞更加恳切：“打从受赏提拔以来，殷表妹还是第一个唤我‘台姥’的人呢。这称呼听上去实在是不能习惯，世间焉有三十多岁的台姥。” 　　“表姐年少多才，年轻有为，屡救大昭于水火，这是有目共睹的功绩。要我说，若非表姐实在年轻，这台姥之职早该是您的。” 　　“不敢当不敢当，司徒台姥这些年主持銮台事务，朝堂运转秩序井然，中原境内万事太平。我原本职务只在兰章署，如今这左辅一当，真是焦头烂额，还得多向司徒台姥请教。” 　　“表姐真是谦虚了，在妹妹心里，这天下可没有表姐您做不成的事。”殷爱莲笑盈盈道，“哎，今日赶巧在此遇上，我们殷家在柳岸湖又恰有游船。眼见荷香扑鼻，湖光潋滟，表姐何不与妹妹同舟？” 　　正说着话，殷爱莲的车驾前帘动一动，竟先后下来两名男子。 　　都是溜肩细腰，比寻常中原男子更显单薄纤细，举手投足间看得出舞乐功底。他们身子规矩地微微躬着，细看脸上皆有惧意。 　　殷爱莲今日就是冲着冯玉来的，那么带两个男宠的意味很明确，其中一个是给冯玉准备的。 　　连配菜都准备好，这是打算长谈了。 　　可那船只是殷家私船，上头都是殷爱莲的心腹忠仆，若冯玉就这么登了船，行至藕花深处时是否会遭遇险情？ 　　殷爱莲是有掀桌前科的，便是不考虑外部环境，单是与殷爱莲独处时，真要动起手来她也不会是殷爱莲的对手。 　　冯玉想着这些稍稍一顿，气势上便略落下风。 　　殷爱莲便笑：“表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这做妹妹的唐突了，让表姐受惊？” 　　就在此时，冯府轿帘也是微微一动，上头下了一人来。 　　因为阿莫已经不是桀族装扮，没了那一身野性皮毛，给人的冲击力已经远没那么强。 　　但那健壮的身躯和蛮族长相的五官，还是引发了中原人的本能恐惧，尤其两名舞男皆发出猫儿一样细细的惊叫，连着向殷爱莲身后退了几步。 　　就连殷爱莲本人也惊得咽了口唾沫，手向腰间一探，却摸了个空——许是为了显得友善些，她今日出门并没有带什么武器。 　　于是这回换冯玉笑了：“好啊，上次一观殷家府邸，那真是难得一见的高洁雅趣，真不知游船要美到何种境地……怎么了？表妹若非诚心邀请，那我可去别处寻乐子了。” 　　“哪里……表姐哪里的话。”殷爱莲说着话还磕绊了一下。 　　看得出她有尽力从阿莫身上搜索一些自己能理解的标签，但是没有成功，只得先习惯性地抬手笑道：“就在前方不远处，表姐您……这边请。” 　　* 　　从路口到湖边的道路早有人铺了石板以便往来通行，但道路过于狭窄，仅能容两人并排。 　　殷爱莲闪身让冯玉先过，嘴里还殷勤道：“表姐，小心脚下。” 　　待冯玉前行后，她便要跟上，却见那桀男小心地从她身旁“滋溜”而过，自然地走到了冯玉身边去，跟她乌拉乌拉地说着什么。 　　仿佛他本该走在那里。 　　殷爱莲困惑地皱皱眉头，心下更生出几分嫌恶，偏冯玉看上去并不恼怒，依旧乌拉乌拉地与那桀男搭腔。 　　那她也不好出言斥责，只能憋憋屈屈地走在后头。两名男宠跟着她，一时间恐惧更甚，再往后的则是冯家、殷家的可靠女丁。 　　而此时阿莫说的是：“你真的和这个人关系不好吗？你们看上去还挺亲密的。” 　　冯玉则回他：“关系好至于半道上来堵我吗？中原是这样的，在这儿混得学会逢场作戏。” 　　“听起来很辛苦……”阿莫半懂不懂的，但也大致接受了，“那我们想办法甩开她们，然后再自己玩？” 　　“得等等，她这个时候来找我不太对劲儿，我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阿莫脸上闪过一瞬的沮丧，但他也发现冯玉现在根本没心思管他，她一脸凝重，很明显在全神贯注地思量着什么。 　　让阿莫想起当初在桀族时，冯玉在家里面对辛弗瓦的样子，让人觉得紧张，但又有些好笑。 　　他便兀自调整心情，接受了难得的出游冯玉也有正事要做，她的内心一定是更郁闷的。 　　正这么想着，阿莫抬头看一看，口中也不由发出一声：“哎。” 　　冯玉才回过神来，看他道：“怎么了？” 　　“那边那栋小楼是不是动了一下？” 　　冯玉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木制游船缓缓开到她们眼前来，竟分上下两层，顶部以房梁瓦片覆盖，与寻常楼阁无异，难怪阿莫会看成小楼。 　　船上除了负责掌舵摇桨的船工，还有男仆来往洒扫忙碌，还有窗口依稀可见身形摇曳，是有舞男在和着琴声练舞。 　　不用冯玉多说，阿莫也看出这是船了，口中惊道：“这是我们要坐的船？” 　　冯玉看着那船板上大大的“殷”字回他：“看样子是了。” 　　“这次也是赊账？” 　　“不，这次是有人请的。” 　　* 　　清官，冯玉现在确定了，自己绝对是清官。 　　她从来也没想过要给自己整个这，这么一想圣上是该忌惮她，谁摊上这么个不贪图享乐一天光干正事的大臣，谁心里不慌。 　　殷爱莲快走两步上了前去，抬手扶道：“表姐当心，船有些晃。” 　　冯玉这边借了点她的力跳上船板，又回头看阿莫：“过来吧，注意脚下。” 　　话音刚落，阿莫已经一个飞跨从离岸较远的一处上了船，又新奇地感受着脚下的晃动。 　　别说他了，这船冯玉看了都得愣一会儿——船身用的是好木，还用桐油浸过了，处处闪着昂贵的光。木艺拼接处处榫卯，瞅了半晌竟不见一根钉子。上层轩窗半开，缕缕轻笑掩在竹帘后，是有男孩子在间隙里偷看女人。 　　整艘船只香气四溢，烟雾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紫色，是一种十分低调优雅的熏香。 　　殷爱莲才刚从对阿莫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还算自然地在旁调笑：“早闻表姐从北境带回个桀男，今日一见果真是宠爱有加。” 　　冯玉闻言亦笑笑看去，只见阿莫旁若无人，正在研究挂在舱门前的莲花灯。 　　她不想显得自己太上心，但她对阿莫的喜爱是明摆着的，索性便应：“四族男子各有各的味道。渔姥是幼时玩笑，不提也罢。中原端方贵重，驼驼活泼喜人，桀族自然纯粹。这一口，吃的就是不懂规矩的一口。” 　　殷爱莲听得眼睛一亮：“哈哈哈，那我与表姐今日可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了。不似表姐走遍各族、见多识广，妹妹我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但这风月雅事上——至少京城内，我手上的货色绝对是一等品相。” 　　她说着勾一勾手，一直跟着她们的两名纤细男子便上了前来，冯玉才发现其中一个生着副中原样貌，却有一双翠绿眼睛。 　　竟是昭驼混血。 　　冯玉扇子一敛，抬手用扇头挑起了男子下巴：“这我还真没见过。四族间各有偏见，罕有通婚，这小玩意儿，你从哪弄来的？” 　　“从一个驼驼商人那里。到底是物以稀为贵吧，这血脉一混，卖得可比分开买都贵——表姐若喜欢，妹妹便将‘镜瞳’赠与您了，他要能跟着您，定比跟着我有福气。” 　　眼瞅着眼前这舞男已经吓得发抖，冯玉便将扇子撤回，半开玩笑道：“那还要看他有没有这个福分。我说什么来着，中原端方贵重，驼驼活泼喜人，可不能只混了血脉，优点却两不沾啊。” 　　殷爱莲便也去看那舞男：“听见冯台姥说话了吗？你若还这么哆哆嗦嗦的，可要失去一个大好机会了。等你再随我回了殷府，到时后悔可就晚喽。” 　　似乎是一句寻常调笑，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可那混血舞男身上猛地一颤，苍白着脸看一看殷爱莲，又忙去看冯玉：“冯、冯台姥，小的、小的……” 　　他实在不知要怎么拿出“活泼喜人”的一面，只知此番要是没讨得冯玉喜欢，等回去殷爱莲有得是让他后悔的手段。 　　他只能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会唱歌，会跳舞，还、还会……” 　　眼瞅着不远处的桀男也被吸引视线，莫名地向他看来，名唤镜瞳的舞男终于脱口而出：“小的会桀语！小的早先随主人家在沙漠边界经商，学过一些桀语！” 　　他说着便跪了，用桀语道：“求冯台姥救小的一命！今日您若不收小的，殷小姐定会将小的打死的！” [400]清白:妹妹也不见得比哥哥们差啊 　　冯玉一时静住，飞快地开始回忆，从路口到湖边这一小段路上，她都跟阿莫说了些什么。 　　关系好至于半道上来堵我吗？ 　　中原是这样的，在这儿混得学会逢场作戏。 　　她这个时候来找我不对劲儿，我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嗯……好像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都是一些大实话。她肯定不能明着跟殷爱莲说这些，但她心里想的什么，殷爱莲本就心知肚明。 　　这么一想，冯玉精神又放松下来，正欲回应那混血舞男。 　　一低头，却见阿莫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她身前来，蹲到舞男身旁紧张道：“真的吗？你也是贱籍？你家主人对你不好吗？” 　　那舞男赶忙抓住他的手，身上抖得不成样子，却还不敢掉眼泪：“好哥哥，京城会桀语的男仆少见，求您帮忙劝劝冯台姥。小的绝不同您争宠，您就当把小的带在身边说话解闷……” 　　阿莫忙抬头看向冯玉。 　　说实在的他平时没什么求冯玉的时候，有点什么事儿一般都是为了大姑姐，如果随她回中原是第一次为自己求，那这就是第二次了。 　　冯玉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她本就想给阿莫找个会桀语的男仆，如今送上门，便更省了她的事。 　　而且听这舞男所说，殷爱莲背地里对下人似乎颇为苛刻，能把人吓得宁可服侍阿莫也不回府，还是很需要些手段的。 　　冯玉忽又想起殷有竹胸口被踹出的大片瘀伤，当时以为是殷爱莲不慎下了重手，如今一看，竟更像本性流露。 　　冯玉还挺想知道之后私下里，她都能从这舞男口中听说些什么。 　　“好啊，那就带着呗。”冯玉用桀语应完，又去同殷爱莲笑，“劳烦表妹费心。昭驼混血还懂桀语，真舍得送我啊？” 　　殷爱莲看起来也有些懵，是真没想到这纯按皮相挑选的舞男竟还有这个属性，但要能因此讨得冯玉欢心，于她倒也是好处：“表姐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哈哈哈，舍不得也晚了。表妹，请吧。” 　　“表姐，还是您先请吧。” 　　* 　　船舱内部本就开阔，再上二楼视野更宽。 　　冯玉她们过来时被船只挡住视线，如今透过窗子望去，大片的荷花几乎塞满整个柳岸湖，又有不少人家扶老携幼游玩，坐的都是小小的摇橹船。 　　她们见了这边的庞大船楼，皆惊叹其精巧，又有小孩子跳起来大呼这是“天上来的宝船”，引众人一片欢笑。 　　两名舞男已换了更加单薄的衣衫，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一手拿着莲叶，一手执一朵待放的荷花，身影摇晃如同两条小蛇。 　　越来越多摇橹船簇拥到楼船周围，是为了一赏丝竹之声，一瞻美男舞步，那透过竹帘映出的柔软身躯，真是看一眼赚一眼。 　　随着最后一个重音拨下，二男皆以最后的亮相定住，身上早已覆了层薄汗，平坦的胸膛也随着喘息起伏不止。 　　外头欢呼四起，掌声也响亮，而两名舞男缓缓将荷花苞捧在手心，小碎步来到冯玉和殷爱莲身前。 　　冯玉坐在窗边软垫上，坐姿很是不羁，手上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阿莫的发辫。 　　阿莫坐在她身边，早已看得呆住，外头鼓掌时他也想鼓，但因为船舱内的人都太淡定，只得作罢。 　　只见那混血舞男跪坐到冯玉身前，手上拍一拍荷花苞，那花便如苏醒般张开，细看里头竟有细碎干叶。 　　舞男将那干叶顺着花瓣倒入壶中，又程序讲究地用沸水冲泡，原是用花苞熏过的荷叶茶。 　　一时间室内茶香四溢，再加上这茶刚随着美男惊鸿一舞，斟入杯中便更显珍贵。 　　冯玉拿起一杯就给身旁的阿莫递去，然后又拿了一杯自己细品。 　　这举动不论在哪族都很惊人，舞男手上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阿莫也是习惯性地接过了才反应过来有外人在，于是慌忙去看殷爱莲的反应。 　　那殷爱莲还能有什么反应，旁人如此是尊卑不分，冯玉如此是不拘小节：“难怪表姐能成为京中男儿的梦中情人，便是对一男宠，竟也如此体贴入微。” 　　把阿莫识别为男宠是理所当然的，冯玉也不反驳，只道：“女人嘛，各有各的爱好，有人口味重一些，就有人喜欢温柔些。体贴入微算不上，但比起男人恐惧的模样，我确实更喜欢依恋的。” 　　“那还是啊，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温柔，又有谁人不羡慕冯家庾郎。”殷爱莲说着也呷一口，笑叹，“说来，也都是命啊。” 　　另一个舞男斟完茶便坐到殷爱莲身边，轻轻依她而坐。 　　冯玉则往后一靠，如多了人肉靠背般倚在阿莫身上：“表妹今日不会是为哪个男人抱不平来了吧？” 　　而殷爱莲，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就觉得这场面还挺合理的：“哈哈，表姐这话说的，妹妹充其量是惋惜。若当初有情人终成眷属，今日我二人或许不单是远房表姐妹关系。” 　　“话可不敢乱讲，你大哥是先帝的殷贵人，二哥是圣上的父亲，当朝的太後。我们若不是远房表姐妹，还能再近到哪儿去？” 　　“都说表姐私下里女男都行，我这做妹妹的也不见得比哥哥们差啊。” 　　冯玉心下一震，险些被一口茶呛着，见殷爱莲率先笑起，也只得跟着一块儿哈哈哈哈。 　　* 　　老牌贵族开玩笑就是没轻没重。 　　但这话确实有技术，就这么把话头从太後身上扯开，后面再说什么，也只当不是那个意思了。 　　殷爱莲问：“表姐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心底难道丝毫不念旧情？” 　　冯玉便答：“念又如何，不念又如何。不是世俗能接受的情谊，最好还是忘掉。” 　　“表姐可以忘，但殷家不能忘。当初睿亲王在朝中如日中天，圣上流落驼驼，性命都难以保障。先帝病痛缠身，随时可能殡天，那时除表姐您，谁还有胆识将圣上迎回？” 　　“睿亲王失道，我自驼驼返回大昭，眼里看得分明。我辅佐圣上，是因为认定圣上是圣明之君，与旁的情谊何干。” 　　“好吧，便当那时您一心为圣上，为大昭，可后来呢？”殷爱莲探身向前，“再之后表姐您的所作所为，似乎不那么清白。” 　　冯玉眯眼看她：“我若不清白，殷家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表妹好不容易在朝中谋得官职，有些事比起抖上台面，难道不是让它沉静下去，对你我都好？” 　　“嗐，表姐太紧张了，妹妹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殷爱莲笑道，“不过您有句话说得对，这官职于我而言，确实来得太不容易。” 　　“天下没有人的官职来得是容易的。先时王嫽外戚之身掺和朝政，最终的下场人尽皆知。有此先例，表妹还能得今日官职，再要求更多，可显得有些不知足了。” 　　“那是自然，爱莲也会铭记，这官职能到手还要多亏了表姐。若非表姐今日大权在握，圣上哪里还会记得用我呢？” 　　冯玉忍不住冷笑一声：“我何来大权？我的一切权力来自圣上，这世上唯一大权在握的只有圣上。” 　　“还是表姐说话严谨。”殷爱莲应一声，亲手给她斟茶，“只是那竹将军神威，连桀人见了都要闻风丧胆，表姐现在牢牢握在手中，难免令人心生畏惧。” 　　“呵，若圣上派你来做这个说客，那这些年真是我这个帝师失职了。”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殷爱莲手上茶壶顿了顿，但很快还是将茶斟上，然后继续说下去：“的确不是圣上的意思。只是如今战事结束，海内生平，要说私心，我这官职也算是混上了。我自然更乐意见到江山稳固，君臣相得。” 　　“江山如何不稳固？只因为火器军仍在我手？”冯玉说话间带上几分愠怒，“如今昭桀和谈尚未结束，驼驼那边也不是好应付的，怎就如此心急要将兵权收回？你说不是圣上的意思，那我倒很好奇，我交出兵权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表姐……” 　　“如果我交出火器军，圣上打算把它交给谁呢？用来做什么呢？难道是护卫京师？那可就是你这金吾署指挥使分内之事了。可如此神兵，圣上真能找到比我更值得信任的人来统率吗？我看未必。圣上年幼，我得替圣上防着些。” 　　一番话一说，殷爱莲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成了不占理的一个。 　　她也不好继续深聊下去，只能退一步打着哈哈：“表姐这可真就冤枉我了，在我心里，殷家冯家早是一家，便是今日出言相劝，定也没有同您争抢的意思……我是真心待表姐，深怕表姐与圣上之间，有了不该有的误会嫌隙。” 　　“我与圣上之间何时有过嫌隙。”冯玉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实话告诉你，就连这些年来我的那点儿事儿，圣上始终都是知情的，我真不知还有何事能离间我们君臣二人。” 　　这回殷爱莲脸色是真变了：“什么？” 　　“所以下次想拿这事威胁我，表妹也得再多掂量掂量。”冯玉道，“这段关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我都得守口如瓶，若有朝一日此事真被翻上台面，出事的可不只是我，表妹你也不能独善其身。” 　　而她身后的阿莫一个字儿也听不懂，这么大会儿过去早无聊得发昏。 　　他扭头去看一旁的混血舞男，小小声问：“你能听懂她们说话吗？” 　　却见舞男一脸兴奋，忙悄悄跟他摆手：“现在别问，我还在听，我一会儿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