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好好下班》   作者:居尼尔斯   简介   包租婆厉晴的日常是招猫递狗找乐子,最近,她的乐子主要来自π。   π是一家社区咖啡店,离何佳沛公司很近,她坚持来π朝九晚五,就像上班一样。   她们因为一个男人而相识,又各自迎来送往的,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慢热日常,不太适合对主角有道德要求的读者   【1-2】 第1章   经营社区咖啡店一年多,周叙和许多客人成了朋友。当然,多数时候,都是他被对方单方面当作朋友。   厉晴说他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不会把任何人当真心朋友,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话,但厉晴身份特殊,她说这话,格外有分量。   厉晴对咖啡店贡献颇多,店名“π”是她取的——尽管这个店名非常不利于搜索,周叙没想过改,日咖夜酒的建议也是她提的,包括店里搭售的各类甜品面包,都来自她的人脉。   “我没指望你把我当朋友,你好好开店,咱们维持普通的租赁关系就好。”对他们的交情,厉晴下的是这种定义,对于怕麻烦的周叙来说,这样简单的定义自是再好不过。   至于为什么他会被很多人当朋友,来店里兼职的大学生阿彩说:“因为老板英俊潇洒,多才多艺。”   “夸我并不会加薪。”周叙好意提醒。   阿彩偷偷翻白眼,心里暗骂老板嘴巴坏,就会煞风景。只有天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在π打工,时薪不如品牌连锁咖啡店高,她需要赚零花钱,之所以选择π,也不是贪图清闲,单纯因为老板和同事足够赏心悦目,且都是直男。市中心好多连锁咖啡店,都被Gay占领了。   周叙对阿彩的答案不满意,于是转问祁旭东。祁旭东大四毕业在即,也常来店里帮忙,他和阿彩不一样,不靠兼职赚钱,打工换艺,用店里过期的牛奶和咖啡豆练拉花,同时向周叙学咖啡烘焙。   “我觉得是老板手艺好、人品好,所以大家都喜欢你。”这是祁旭东的答案。   周叙还是不满意,但究竟哪里不满意,实在说不上来,好像身上哪块地方痒,每个人都伸手来挠,却都挠不中。末了,他决定向厉晴虚心求教。为了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周叙特别献出了一杯创意特调。   对周叙做咖啡和调酒的手艺,厉晴从来都予以高度肯定。但对他问出的无聊问题,她十分不解,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周叙想了想,“好奇。”   厉晴摇头,“据我所知,你不是好奇心这么重的人。假设好奇心也有生命,你的,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周叙失笑,还是房东女士的话刺耳。“确实好奇,最近又有人跟我说心事。”   厉晴眼睛一眯,“什么人,说的什么心事?”   坦白说,一般人和周叙说心事,其实不会让他困扰,绝不会让他困扰到要询问几个人的程度。实在因为这个人和他认识的时间太短,而且对方是个女性。   “她对你有意思。”厉晴一针见血道,“你应该有自知之明吧?你长得蛮有欺骗性。”   周叙摇头,“恰恰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她对我没有意思。”   他说得拗口,厉晴暗自捋了捋,挑眉道:“她对你没意思,但是见你第一面就跟你说自己最大的秘密?”   周叙点头。   杯子里特调见了底,厉晴眼睛指了指,示意他给自己续杯。   周叙拿走杯子,“要喝美式还是?”   “刚刚那款特调还能再做一杯吗?”   “能,打完折三十。记你账上。”   “问我这么多情感问题,礼尚往来都不讲?”   “谈钱的时候,不要讲别的——您教我的。”周叙先将杯子过纯净水,冲净,转手给她倒了柠檬水。   房东来店里,各种饮品最多享受八折优惠,这是他们签约时就商量好的,彼时,厉晴没想到自己会对店里饮品产生依赖,加上年初提了涨租,更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周叙不咸不淡把话点破,厉晴意识到他们该回到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只好闷头喝柠檬水,想了想,说:“所以那位女性跟你说了什么秘密,你也不能说,对吧?”   周叙点头。   “好,不提具体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性质。例如,是不是违法,或违反社会公序良俗……”问话的时候,厉晴一秒不落盯着周叙的脸以辅助判断,眼见周叙脸上渐渐出现茫然。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这个秘密,其实没多严重。”周叙道,“对我来说,根本不算秘密。”   “你的道德观和普罗大众不同,不能作为标准。”   “……”   “嗨,没有攻击你的意思。”厉晴的手越过吧台,拍拍他的肩,“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想想常来你店里那对野鸳鸯,你不是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吗?”   “野鸳鸯”三个字瞬间将周叙带到另一个场景,使他想起,厉晴口中的“野鸳鸯”已经很久没来店里了。π附近有两家平价连锁酒店,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野鸳鸯习惯早上八点多来店里,有时候是两人一起,有时候是男方先来,点两杯美式,随机搭配两款面包当早餐。他们基本不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只坐角落,尽管聊天声音很小,周叙还是不经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厉晴一向是下午出没,其实从来没和那对野鸳鸯碰过面,她从阿彩之前的兼职大学生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来向周叙打听,被周叙质问谁传的闲话。那次,周叙难得对兼职大学生发了脾气,厉晴全程看在眼里,当时压下未表,后来有一次,两人因为别的事情产生分歧,厉晴提到这事,周叙认为应该维护客人隐私,厉晴则认为这是假仁义。他们没有达成共识,但都识趣地及时闭了嘴。   “我认为他们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们是跟我无关的人。”出于不想引发不必要讨论的目的,周叙语气平淡道。   “那么,这次这位,和你分享秘密的客人——”厉晴观察他的神情,“是和你有关的人?”   周叙的表情明显变了。   厉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隔了半晌,幽幽道:“我猜一猜,这位女性,很漂亮。”   此时再看厉晴,周叙的眼神中有些不敢置信。   厉晴一口喝尽杯子里的柠檬水,道:“哎呀周老板,原来是你对那位客人有意思。” 第2章   π是何佳沛偶然发现的一家社区咖啡店,深藏在丽市老城区的老旧社区里,占着居民楼一楼的位置,室内七八十平的面积,室外也有桌椅摆放。   这个社区很有名,咖啡店、小酒吧、小餐馆非常多,何佳沛漫无目的地走完一个夕阳换黑夜的时间,才最终走进了这家亮着日咖夜酒灯牌的咖啡店。晚餐时间,店里人不多,天热,玻璃门关着,她进去的时候,四下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吧台里站着两位穿黑衬衣的男士,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要喝点什么?”年轻的那位率先招呼道。   何佳沛走去吧台,看到台面上放着的菜单,“只有咖啡吗?”   一只手从吧台里伸出来将菜单翻页,“酒单在后面。”另一位男士回答道。   何佳沛抬眼看了他一眼,对方也在看她,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冲她微微一笑,看上去温和有礼。何佳沛低头认真看酒单,单品后面附带类型介绍,大部分很常见,何佳沛兴趣不大,直到看见右下角三个字:“隐藏款?是什么?”   “看你喜欢什么口味,能不能接受烈酒。”年长些的男士道。   吧台里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店里光线暗,粗看并不能准确感知到年龄差,何佳沛能看出来,一方面是接触的人足够多,另一方面是两人气质有明显的差异。年轻的那个心思简单,年长的稳重些,尽管都是笑着,外放和内敛的身体姿态简直形成极端对照组。“我能喝烈酒。”何佳沛道。   “喜欢酸还是甜?或者……要不要尝试苦味?”年长的问。   “我们老板做的苦酒是真的苦。”年轻的笑着说。   原来是老板。何佳沛又往旁边看了一眼,注意到台面放着面包篮,横向摆着三只,里面放了几种不同品类的面包。“第一次来店里,老板推荐什么口味?”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挑选面包,喝酒前,需要先垫垫肚子。   “我推荐甜酒!”年轻的抢答道,“甜酒适合美女。”   何佳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在面包里看到两排米面包,篮子上贴着标签,写着面包口味:开心果树莓、焙茶杏子、草莓抹茶……都是她喜欢的口味。一只米面包的热量能抵一两碗米饭,她暗自天人交战了片刻,挑了一只,听见老板说:“今天是什么心情?”   “什么?”何佳沛没明白他的问题。   “可以根据今天的心情,调你想喝的口味。”老板道。   何佳沛想了想,“那我试试苦味。”   “稍等。”   那天,何佳沛在π不止喝了一杯酒,和π自此建立了缘分。   老板叫周叙,咖啡店去年四月开业,据他说,一开始店里只卖咖啡,在朋友的建议下,去年年底才陆续推出了酒品。何佳沛问他为什么要给咖啡店取这样一个不便于在社交媒体搜索的店名,周叙说店名是房东取的,经济形势下行,这间店面转手过好几次,π是她对店铺的美好祝愿。   π离公司——不对,现在该叫前公司——很近,被通知裁员当天,人事找何佳沛谈赔偿,她怕自己错过什么,提出需要几天时间冷静。这几天,她每天按上班时间开车出门,目的地不再是前公司,而是盈丰小区,她把车停在路面停车场,抱着电脑,坐进咖啡店,待到下班时间。期间内,她偶尔外出吃午饭,大部分时间是留在店里,假装自己很忙,却有意推迟谈赔偿的日期。   何佳沛早就不是交浅言深的个性,但当周叙将特调苦酒推到她面前,她毫无期待地喝下第一口后,向他倾吐了自己的秘密。当时她说的是:“真苦,但真好喝,就适合失业的人喝。”   周叙只当这是客人对酒品的反馈,听完没什么反应,转头忙去了。他的反应令何佳沛感到些许自嘲,后来,当她和周叙熟络起来,说起这件事,何佳沛坦诚表示:“要说为什么我会来你店里假忙,你的反应很重要。”   “怎么说?”   “你很专注,对别人的事不太感兴趣。”何佳沛道,“那天可是我的人生低谷。”   两人聊天时,咖啡店没有其他客人。何佳沛坐在吧台,电脑放在角落沙发区。来咖啡店这段时间,她每天都在为不同的岗位修改简历,每一天都在等回复,每一天都在接受简历石沉大海,焦虑的时候就看网络小说,靠这个打发无事可干的时间。“我其实是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告诉了你。”何佳沛补充道。   周叙神情有些意外,“你说的秘密,是指失业?”   何佳沛点头,“除了前公司同事,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周叙沉默。   何佳沛读出他脸上的荒诞意味,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失业为什么会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因为你是无关的人。我有没有失业,对你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注意到她杯子空了,周叙适时取来柠檬水给她倒。“你失业,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当然,爸妈、朋友会担心。”何佳沛道,“男朋友也会多想。”   “所以,连男朋友也不能知道?”   何佳沛摇摇头,“其实现在还不算男朋友——但也没错,男朋友也不能知道。”   周叙将倒满的柠檬水推过去,面上还是那副常见的、待客的微笑。“我很荣幸。”   何佳沛回之以微笑,“谢谢。”   【3-4】 第3章   马逢春是何佳沛前公司领导给她介绍的优质对象,丽市本地人,父母亲都是干部。马逢春本人博士毕业,目前在高校任教。除了这些硬件,马逢春外形也不差,一米七五的身高,不胖不瘦,人有点腼腆,话不多。前领导介绍两人认识,马逢春对何佳沛印象很好,主动加微信,也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何佳沛联系。   何佳沛今年三十一岁,马逢春比她小一岁。她是地市人,父母都是普通个体户,虽然靠自己的能力在省会买了房和车,但在婚恋市场,她和马逢春配对,绝对属于高攀。   没失业的时候,何佳沛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马逢春。她在央企工作,职位是运营副总监,丽市普遍工资水平只有四千,她的月薪却有一万五,还不算年终奖。马逢春博士毕业,月薪到手只有八千。   但她现在失业了,一切另当别论。   连续在π混了一周,何佳沛已经谈完赔偿,按理说没必要再去那。她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按上班时间出门,捱到下班的时间点再回家。有工作的时候,家是她最想去的地方,现在没工作,她反而不敢在家呆,总觉得会变成某种淤泥怪,爬不起来的那种。   大学毕业,何佳沛在电视台工作过一段时间,因为收入太低,转行做了地产,跳槽三次,从普通员工升为副总,在地产最赚钱的时候买了一套房,紧接着迎来行业的泡沫,直到自己成为炮灰。   行业刚出现状况的时候,徐仁与在国外派驻,两人隔着时差联系,他劝她早点转行。她没听,嘲笑他一个常年在中东国家跑的人怎么会知道国内经济形势。没多久,地产公司陆续暴雷,徐仁与在北京,说他手头有几个工作机会,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何佳沛矢口说不要。那次,他们聊得不欢而散,徐仁与大概是生气了,对她放狠话:“再管你,我就不是人。”   何佳沛应激,回他:“谁要你管了,我从来没主动要求你管我。”   两人冷战了半年。就是在这半年里,何佳沛从各种前辈那里听到公司可能会大批裁员的风声,鬼使神差地,答应和马逢春相亲。对这样明晃晃的婚恋流程,何佳沛本来以为自己会非常抗拒,结果和马逢春相处下来,她发觉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排斥,行业动荡,她的生活风雨飘摇,偶尔会想象和他结婚后的生活。   无论从哪个维度来评价,马逢春似乎都会是个好老公。他约她看电影,从来都早到,到之前会先问她喝什么,他们认识的时候刚开春,丽市天冷,他会掐好时间买热饮,确保饮品不会在她到的时候冷掉。何佳沛问他对自己第一印象是什么,马逢春害羞地说:“我没有和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交往过。”   何佳沛失笑,“我已经不算是女孩子了。”   马逢春用力摇头,脸上神情有孩子般的坚定。“见面之前,钟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比照片看上去还年轻。——当然,我不介意年龄。”   那时候,何佳沛对他的好感还没积累太多,说话语气潜意识里有要毁掉这段关系的意图,回他道:“那如果我不漂亮,你是不是就介意年龄了?”   马逢春没有立刻回答,此时才显出博士应有的智力水平,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道:“我没办法回答这个假设,大概率因为是你,我才不介意年龄。”   他不是讲笑话,但何佳沛奇异地被逗笑了。   丽市地产行业说大不大,来来往往的人都认识,只要问出何佳沛单身,总有人急着给她介绍对象。以前,介绍人问她条件,她都敷衍地说看感觉。最近几年,尤其是妈妈做完手术之后,何佳沛的择偶条件变得非常具体,她希望对方是本地人,家世好。对此,女朋友们都说她终于想开了。唯独徐仁与,照常是冷笑先行,然后是热讽:“你这是想要靠婚姻跨越阶级了。”   年轻的时候,徐仁与的说法总会让何佳沛跳脚,近几年,她学会还击之道,顺着他的话说:“人总要长大,完成社会化的过程。”   “社会化还是世俗化?”   “人都是社会动物,社会化有什么不好?”   “哦?我说了哪里不好吗?”   “你嘴上没说,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心里怎么想的,你管不着。”   “没想管。你也别来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阴阳怪气。”   “我说话一直这样,你如果不爽,大可以不听。”   “太好了,我挂了。”何佳沛挂断了音频,为什么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身上栽跟头,她对自己很失望。   失望归失望,失业的事,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告诉他,紧接着在第一时间掐灭了自己的分享欲。 第4章   知道有一个对周叙而言很特殊的人物,厉晴再来咖啡店,多少带着些别的目的。   她来的这天是工作日,店里客人不多,她一眼就在沙发区找到那个关键角色,当即坐去吧台,朝周叙挤眉弄眼,问是不是某人。周叙也用表情回复她,别乱说话。厉晴凑上前,压低声音说:“我要一杯木姜子特调。”   “哦。”   “算你请我。”厉晴眨眨眼,一副泼皮无赖的行径。   论耍赖,周叙不是对手,及时做好特调推过去。   厉晴毫不吝啬地冲他比大拇指,“你小子眼光不错。”   “夸特调?”   “夸美女。”   “有没有发现加了新风味?”周叙只得转移她的注意力。   除了房东和客人的身份,厉晴还是π的新品测评师,她吃过不少好东西,嘴刁,对她的品味,周叙很信赖。在周叙期待的目光下,厉晴先是浅尝了一口,喝的是上面奶盖部分,接着才大口喝冷萃。“是不是油柑?”   “狗舌头。”周叙道。   “一个常识,狗是靠鼻子辨味,不是靠舌头。”   周叙从纸盒抽了一张餐巾纸递过去,“擦擦嘴,狗鼻子。”   厉晴接过纸,又往斜后方位置扫了一眼,小声道:“进展到什么程度?”   周叙遽然收起笑脸,换成少见的冷脸。   厉晴瞬间会意,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手势,“我错了,不瞎打听。”   这时候店里客人不多,音响正播放爵士歌曲,何佳沛又戴着耳机在敲键盘,他们聊天的音量不至于干扰她。周叙只是不想开放这个权限,让厉晴迈过界。他们之间已经形成相处默契,一旦某一方摆出冷脸,就意味着正在进行的动作或话题该打住。变脸奏效,周叙转去水池,洗杯子。   “给我根吸管呗。”厉晴道。   周叙用眼睛指了指收银台位置,“自己拿。”   “你离得比较近,顺手的事。”   她成心要麻烦他,周叙尽管心里不情愿,出自不想惹她继续添麻烦的目的,还是帮她拿了。虽然不清楚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他隐约猜到,她是有意在“刁难”他。   周叙猜的不错。厉晴做这些确实是故意的,不过并不是为了做什么,单纯喜欢看他犯难、出糗。其实在她推门进店的时刻,这些恶作剧似的幼稚念头都还没出生,一见他顾虑店里美女的紧绷姿态,厉晴突生了这些小心思。怪只怪周叙平时太端庄持重,少见有反常的时候,好像养了只性格温顺的小猫,主人闲得没事的时候,也会想要看它炸毛。   逗归逗,厉晴讲分寸。周叙是她的租客,美女是店里的客人,她可不会草率地得罪两个为她创收的人。所以,逗猫这件事,她只点到即止,她约了人在曲荷街吃晚饭,特调喝完,起身要走。   也是不巧,厉晴打算离店的时候,沉寂了一个下午的暴雨终于下下来。   大概是雷声惊醒店里其他客人,厉晴正在门口找伞,见那位美女抬头望着天空,似乎打算用电脑包遮雨。厉晴及时献殷勤道:“我有伞,可以送你出小区。”   美女朝她看过来,“方便吗?”   厉晴点头,打开自己寄存在店里的大黑伞,“喏,伞超大。”   美女笑了,“我车停在停车场,不麻烦的话——”   “客气了。”厉晴直接撑伞罩住她,“走吧,趁雨还没下大。”转身的片刻,厉晴有意回头看了眼店内。隔着玻璃门,她看到周叙,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厉晴飞快冲他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当先一步,领美女走去停车场。   两人走到停车场,雨又下大了,老小区停车场很小,地面是花砖,已经积了水。何佳沛受了一路好意,投桃报李地问:“你去哪?或者我也可以送你一程。”   “好呀。”厉晴几乎立刻答应下来,“我去曲荷街,看你顺不顺路,不顺的话就算了,我打车。”   “没问题,我可以送你。”何佳沛道。   厉晴的伞是长伞,不能折叠,何佳沛的车是辆绿色Smart,副驾驶放不下。一件小事,发生的当下,两人各有不同的解决方案,导致事情并未最快得到解决。何佳沛当时已经坐进驾驶座,示意厉晴放后座,厉晴注意到车内铺了很可爱的脚垫,本着不想浸湿脚垫的目的,她让何佳沛开后备箱。   “放后备箱,你再走过来,会淋湿。”何佳沛道。   “没事,我走快点。”厉晴道,“赶紧的。”   厉晴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习惯下命令的何佳沛感到些许怪异,但她很快压下这缕怪异,等她放好伞,上车,再及时给她递去纸巾。   “谢谢。”厉晴道,雨确实大,就她走这几步路,脸上都是水。   何佳沛启动车子,顺手调了冷气出风口。   厉晴一边擦水,一边看她动作,车出小区停车场的路,闻着车里幽幽的香气,她忽然说:“我叫厉晴,严厉的厉,晴天的晴,美女你叫什么?”   老小区路窄,眼下又在下雨,何佳沛开车开得非常认真,接话道:“何佳沛,单人何,单人佳,充沛的沛。”   厉晴点点头没说话,将擦完水的纸团捏在手里,望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世界发呆。   等车出小区,上主路,厉晴问:“你不住这附近吧?”   何佳沛一愣,对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本能有些提防,“嗯,啊。”回答礼貌但模糊。   “我是看你刚缴费,车停了八小时,才想到问的。”厉晴道,“没别的意思。”   她一解释,何佳沛防备心更重,在保安亭缴费那么短的时间,她居然注意到自己停车时长。   车里沉默下来。   曲荷街离盈丰小区其实不远,只是时逢暴雨,再加上晚高峰,路就开长了。怕尴尬,何佳沛开了音响,车里播放着她的近期歌单。   在车上坐了二十分钟,对车主的戒备,厉晴早已了然。一旦探知到他人的边界,她总会识趣地选择避守,她甚至猜到几分何佳沛戒备自己的缘由。   厉晴的外形、穿搭、气质,据说很像T。虽然是“据说”,但因为说的人太多,且包含各种圈子,“据说”就有了分量。她当然知道把头发留长、放弃宽松大码中性穿搭……有很多办法可以摘掉“T”这个不属于她的标签,厉晴从没想过要这么做,归根究底,她其实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希望何佳沛把自己当女同,对她有非分之想的T。有了这个希望,她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纠结,该怎么恰到好处地说明这点,且不把周叙拉进来?   “你去的π,那家店,我是房东。”厉晴道。   歌单正播放到一个摇滚乐队的歌,空间氛围有点吵,何佳沛不得不动手将音量调小,略显意外地说:“所以,π是你取的名?”   “周叙告诉你的?”厉晴问。   何佳沛点头,“很有创意的店名。”   “瞎想的。”厉晴道,“不过我确实比较擅长取店名,我在曲荷街还有一家酒吧和一家越南河粉店,店名都是我取的。”   厉晴提起这些的语气完全是漫不经心,但何佳沛听见,更添意外,“你是老板?”   “没,我只是房东。经营店铺这种事,我特别不擅长。”厉晴道。   震惊取代防备,占据何佳沛此时的大脑,盈丰小区是住宅区,店租再贵不会贵到哪里去。曲荷街就不同了,疫情后,丽市旧城改造工程加快,因为临近北湖那片荷花池,曲荷街也被纳入景点街区,在这条街拥有商铺,哪怕一间,也足够吃穿不愁,而身边这个人,居然有两间。   加上了富婆滤镜,何佳沛再看厉晴,免不了认真起来。车程前半段,听她开口闭口喊自己“美女”,总觉得轻佻,令人联想到冒昧搭讪的男性。后半段,得知她是在本市坐拥至少三家商铺的富裕阶层,何佳沛难以免俗地对之改了观。   不过,改观归改观,何佳沛并不热衷于结交富人,把厉晴送到目的地后,也只是维持基本礼貌道了别。反而是厉晴,下车前,主动提出加何佳沛微信,热情邀请她有时间来曲荷街找她玩。   作别厉晴,何佳沛驱车回家。晚上这段小插曲,使她在回家路上禁不住遐想,假如她出生在本地一个有产家庭,哪怕只是薄产,只要够她花销,不必辛苦打工,她的人生应该会有不同境遇吧?   正幻想另一种人生的时候,一通语音电话打进来,何佳沛回神,看到来电显示:徐仁与。   何佳沛看了眼路况,果断按下拒接。   【5-6】 第5章   曲荷街送完人回家,何佳沛在地下车库点了外卖,上班的时候点外卖,她很少考虑价格。但是最近,她不太点单价超过三十的外卖,而且每次下单前都会记得领券。回到家,她先去关了窗,本来打算开空调,想到电费,还是作罢,转开电扇,又去把阳台窗户打开,漏雨就漏雨吧,凉快。虽说手头有存款,房贷也开始用公积金在还,生活尚未到需要锱铢必较的地步,何佳沛有意想锻炼自己尽快适应生活下行。   琐事处理完毕,外卖还需要漫长等待,她终于得闲,给徐仁与回拨电话。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守在手机前,总之他秒接了。一接通,两人都有些惊讶,甚至惊悚,何佳沛拨的是视频。隔着手机屏幕,他们四目相对了片刻,何佳沛说:“我转语音——”   “就这样吧,很久没见面了。”徐仁与道。   何佳沛瘫坐在沙发上,本打算把手机丢去一边,听他这样一说,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们极少情况会打视频电话,三年顶多见两面,手机视频画质虽然不佳,足够她看清他有没有变胖、变老、变丑。   “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何佳沛问。大学毕业后,他们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联,又莫名其妙地复联,彼此熟悉了这种相处模式,以致于吵架的时候,都不太克制,知道这段孽缘还能继续。   徐仁与沉默了几秒,这段沉默在何佳沛看来有些反常。她刚生出不良预感,就听他说:“听地产的朋友说,西华在丽市的分公司解散了。”   何佳沛心里一咯噔,就知道他无事不登门。藏了大半个月的秘密被他发现,何佳沛本能有些局促,顺势把手机丢去沙发,“你消息怪灵通的。”   “朋友多而已。”徐仁与道,“这么大的事,没听你跟我说。”   “跟你说了,西华就能不解散吗?”何佳沛反问道。   徐仁与闻言轻哼了一声,“你把手机拿起来。”   “求我。”   “求你。”   他配合太快,何佳沛想笑,但忍住,“求人办事,不该是这种语气。”   徐仁与没有接话,隔了半晌,他忽然说:“听到消息,我很担心。”   “全国都在裁员,每天都有人失业,我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是你,何佳沛,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徐仁与知道她失业,这件事发生得突然,好像一瞬间卸走了何佳沛身上的力,使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于是侧躺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柜上的电视,漆黑的大屏幕,里面映着一具模糊的身体曲线。“其实没完全解散,有一部分业务还没收尾,留了几个人,只不过,我不在留下的名单里。”   “谈了赔偿吗?”   “谈了。”   “N+1?”   “没有。”   “怎么会没有?”   “分公司解散,不符合N+1的赔偿条件。”   “你刚才不是说没完全解散吗?”   “徐仁与,该争取的我都争取了,我比你更在意能不能多拿钱。”何佳沛闭上眼睛,想起和人事博弈的经历,道:“你别总把我想的那么不懂事。”   “误会了,我不是觉得你不懂事,是你大部分时候拉不下面子。”徐仁与道,“就像你跳槽谈薪资、职位——”   “你对我的印象太老旧,没更新。”何佳沛道,“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何佳沛了。”   “好,马博士知道这件事吗?”   他问得迅速,连珠炮似的,何佳沛来不及防守,认命道:“不知道。”   “都已经准备结婚了,怎么没告诉他?”   “徐仁与,我以为你打电话来是想关心我。”   “当然。”   “那就别问其他人。”何佳沛道,“我没心情,不想吵架。”   这回,徐仁与沉默良久,再开口,语气明显柔和下来:“大三的时候,我们有个约定,记不记得?”   何佳沛心口一跳,“约定”这两个字不常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所以出现的时候,一般特指那一件事:三十岁之前,如果两人都没有对象,那他们就结婚。   那时候,何佳沛不知道在哪部偶像剧里看到三十岁结婚的约定,转述给徐仁与听,徐仁与顺嘴说我们也做这样的约定吧。他们那会儿才二十出头,都觉得三十岁很遥远,徐仁与提议做约定,何佳沛联想到偶像剧场景,以为是他含蓄的表白,揣着一颗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说了好。现如今,两人相继迈过三十岁,对于这个约定,当时的想法里有几分天真、几分认真,何佳沛已经记不得了。反正近两年,他们俩没人提这事。倒是临近三十岁那几年,大概是二十六岁开始,徐仁与有意无意会说起。然而两人自从大学毕业,一直待在不同城市,即便说了,也都当是个幼稚的玩笑。   今时今刻,徐仁与重提旧事,何佳沛把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   “你要结婚,我应该排在马博士前面。”徐仁与道。 第6章   何佳沛再来店里,已经过了一个周末。这期间,厉晴倒是没来过店里。   周叙知道何佳沛最近在找新工作,店里客人不多的时候,听到她坐在角落沙发唉声叹气,周叙偶尔会送她一杯手冲。有一次阿彩见到,小声说他偏心,厉晴姐是房东,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厉晴姐没失业。”   “失业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老板送。”   周叙笑笑,不说话。手冲并不是特地为何佳沛做的,店里采购的新豆,他习惯先给自己做手冲试喝。夏季,咖啡豆消耗大,应对不同口味的客人,需要采购不同的品种,阿彩明知道这是流程,却还是更愿意把周叙的随手之劳变成暧昧联想。周叙无心解释,由她去说。   手冲喝完,何佳沛拿着空杯来吧台,看她拉开吧椅的架势,周叙猜到她想聊天,于是当先走了过去。阿彩看见,免不了又是一阵眼神非议。   “怎么样?”周叙接过她递来的空杯。   “感觉比平时喝的酸,”何佳沛道,“其实我不太懂咖啡。”   “咖啡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像大米,一般人也不会关注到底有多少个品种。”水池就在旁边,周叙打开水龙头,细小的水流量,他一边洗杯子一边说话,“你之前喝的都是奶咖,怕你不太习惯浓度,给你加了冰块。”   何佳沛点点头笑了,“是好喝的。”   周叙抬眼,这位女士笑起来格外好看,使他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白瓷杯杯沿上的口红印,并耐心清洗,这只手冲专用的140ml白瓷小杯,是他亲自在陶瓷市场挑选的套组之一。“那天晚上,厉晴……”   “你房东?”   “她和你说了这个。”   “嗯,原来店名是她取的。”   “她是个比较跳脱的人,爱开玩笑。”   “是吗?我以为她只是比较有钱。”因为周叙提起,何佳沛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厉晴的样子,粗看是个不修边幅的女性,大概由于不修边幅,年龄也很模糊。常年待在地产行业,何佳沛身边的男男女女总是打扮得十分体面,大部分时候,这种体面只是单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可靠,跟动辄买豪宅的有钱人谈事能更有底气,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显然,厉晴就不需要衣装,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钱。   “盈丰小区是住宅区,租金不算高。”周叙道。他不太接受厉晴有钱这个评价,这位房东来店里消费,每次都讨价还价。   “盈丰小区不高,曲荷街高啊。”何佳沛道,“她在曲荷街还有两间店铺——也许不止,我做地产,大概知道那片区的租金,一年至少三十万,如果面积大,还要翻。”   周叙的动作骤停,好半天,问:“她在曲荷街有店铺?”   “嗯。”看他反应,何佳沛略感惊讶,“你不知道?”   周叙恢复动作,摇摇头,“没那么熟。”   何佳沛缩缩脖子,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无意间泄漏一个秘密。   属于厉晴的“秘密”,阿彩也一并听到。作为一个尚未进入社会的大学生,她对曲荷街店铺没有多少概念,但何佳沛口中那句“一年至少三十万”顿时使她对厉晴的经济状况有了直观感受。   原来晴姐的抠门是演的,她根本不缺那三块两块的钱。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阿彩第一时间分享给祁旭东,顺便给他送去美好祝愿:晴姐如果单身,你很有机会。   祁旭东不解:什么机会?   阿彩:傍富婆啊,你能吃这碗饭。   祁旭东回她白眼表情包:晴姐是拉子。我看你比较有机会。   阿彩:啊?   在这个寻常的午后,阿彩同时知道厉晴的两个秘密,富婆且女同。祁旭东一句“我看你比较有机会”,还真让她忍不住幻想,假如和富婆姐姐谈恋爱,她能接受吗?答案很快浮现,当然能,晴姐可比有钱男人香多了。   【7】 第7章   身处话题中心,厉晴丝毫没有觉察。陈璐瑶今天要来店里送新品,她等着尝鲜。   厉晴下午两点多到店,吧台只有阿彩在,店里分散坐着三桌客人。书桌区是一个在教考研英语的研究生,她的学生是位中年男性,一看就是体制内领导;角落沙发区坐的是何佳沛,戴着耳机,环抱双臂,样子入神,大概是在看视频;靠窗位置坐了两位女士,脖子上挂着橙色工牌,大概是前面商场手机店的销售,在聊孩子。不知道周叙怎么做到的,π的顾客群体十分丰富,且都是熟客,几乎没有只来拍照打卡的游客,相比曲荷街那些网红咖啡店,顾客留存率高多了。厉晴径直走去吧台,敲敲台面。   阿彩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愣了愣,“晴姐。”   厉晴四下环顾,“周老板呢?”   “出去吃饭了。”阿彩道,“晴姐喝什么?”   “跟平时一样。”   “椰青美式?”话问完,看到厉晴点头,阿彩转身去做咖啡。萃取液接到一半,忽然想起厉晴的新身份,忍不住回头,见厉晴正盯着沙发区的美女客人,瞬间又想到祁旭东说厉晴是女同,握玻璃杯的手一抖,差点洒了。   虽然何佳沛在,周叙不在,厉晴取乐的素材少了一半,人坐在店里,已经有点心不在焉。百无聊赖地喝了几口咖啡,发现阿彩一直鬼鬼祟祟地打量自己,道:“我脸上有花?”   阿彩摇摇头,也没有要遮掩的心思,小声道:“晴姐,祁旭东说你是拉拉。”   年轻女孩没觉得这句话多冒犯,厉晴自然也不觉得。她不是个严苛的大人,如果对方探问她私事不含恶意,她也乐得表现出不在意。“祁旭东嘴真大。”她笑着说。   阿彩瞳孔遽张,“你真是?”   “怎么,你怕啊?”厉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大有要把传闻坐实的意思。“放心,兔子不吃窝边草。”   “听说晴姐是富婆,在曲荷街有不少铺子。”阿彩道。   厉晴这回收起了嬉皮笑脸,“又是祁旭东说的?”   阿彩摇头,一脸茫然的样子,“忘了听谁说的。”   厉晴轻哼一声,已然认定是祁旭东多嘴。   祁旭东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曲荷街有铺子呢?还得从她名下那间酒吧开始说起。五年前,厉晴刚做完手术,医嘱是不能碰烟酒,手术后的身体也不太习惯吵闹的环境,总之,她不再经常去酒吧,即便去,也只是履行房东的责任。去年十一月,酒吧下水道漏水,她带工人上门,偶然撞见祁旭东。   厉晴自己坚持不服美役,但看别人,属于颜控,同样一件事,颜值高低,会影响她的判断。   祁旭东不是π的兼职工,不定时来咖啡店,尽管见面次数不多,厉晴对祁旭东印象很深。年轻男孩对自己的外形优势很有数,知道她是房东,每每见了,都是笑脸相迎,他有一颗虎牙,笑起来爽朗大方,属于阳光男大。那时,厉晴对他有那么点肤浅的好感,机会恰当,也不排斥和他玩一玩,她向来懂得及时享乐。   转折发生在酒吧偶遇,当时,祁旭东没发现她,他是送一个女生来洗手间,两人大概都喝了不少酒,两张年轻的脸,俱都红通通的。工人告诉他洗手间在修,让他去酒吧外面的公厕。祁旭东不肯,说他女伴喝醉了,走不了那么多路,能不能让她先上,上完再修。工人自然是拒绝,祁旭东这时候不知道是要逞男子气概,还是单纯酒精上脑,非要和工人拉扯,看他那架势,几乎是想动手。   厉晴看不过去,上前劝说:“公厕只需要走五百米,你们有这功夫,都解决完赶回来了。”   祁旭东确实喝了酒,不至于醉眼朦胧到认不出厉晴,当下有点意外,擦了擦眼睛,还没开口,他旁边的女孩先说道:“你谁啊?”   看女孩的神情,显然以为厉晴是多管闲事的路人。厉晴暗觉好笑,转头吩咐工人:“大哥,你先去忙。”   工人点点头,特地将施工的牌子挡在祁旭东和女伴面前,关上了洗手间门。   祁旭东还要伸手拦,厉晴先一步拍他手臂,又对他身边横眉怒目的女孩说:“我是这家酒吧的房东。这样吧,你们要是不知道公厕在哪,我领你们去。”   两个年轻人喝了酒,反应慢,厉晴先从小门走到室外,等半天,才见他们慢吞吞地出来。三人前后同行,五百米路程,谁都没说话。把人送到公厕,厉晴本来要走,祁旭东突然快步追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厉晴姐,我喝多了,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越过祁旭东的肩头,厉晴看到他身后的女孩,溢于言表的在意,她顿时起了坏心,故意把手放在他肩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回去你跟老板说,今晚酒单挂我账上。”   祁旭东“啊”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厉晴冲他抛了个媚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件事之后,祁旭东很快加了厉晴微信,年轻男孩有分寸,但分寸不多,他说每句话的意图是什么,厉晴通通一清二楚。起先,她还有种钓鱼佬的闲心,尽管知道钓上来的鱼不咋样,钩子还放着,钓着钓着,杆收一半,看出钓钩上的是什么,霎时间半点兴致也没有。思及他还会常去咖啡店,和周叙又有那么点交情,她选了个婉转近似于闺蜜分享私事的方式结束这段游戏:“我最近喜欢女生。”   思绪转到当下,厉晴换回那副调笑的表情,对阿彩道:“我喜欢吹牛,祁旭东可能当真了,你别当真。”   阿彩半信半疑地看着厉晴,“真是吹牛?”   “你看我这副样子,哪像富婆?”厉晴煞有介事地说。   两人正说到这,忽听一声铃响,有人进店,是周叙,手里拎着保温袋,他身后跟着陈璐瑶。厉晴反应快,当先朝他们挥手,“你们碰上啦?”   越过周叙的身影,陈璐瑶冲厉晴使了个眼色,她们是发小,抬抬眉毛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厉晴读懂了,陈璐瑶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女性形象。去年平安夜开始,陈璐瑶每周来π送甜品面包,到今年春节,她忽然觉得厉晴应该好好把握周叙,认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发展对象。牵红线这种事,要换别人做,厉晴有一百种办法搪塞,但对陈璐瑶,她格外宽容,当个乐子看待。   周叙一言不发地将保温袋拎进吧台,注意到厉晴目光跟随,他飞快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的功夫,厉晴的视线紧接着往角落沙发区转了转,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周叙回她一道白眼。   厉晴没放心上,注意力转去装甜品的保温袋,最近是杨梅季,陈璐瑶做了杨梅慕斯巴斯克,因为提前在顾客群里发了预告,货还没到,已经有不少客人在问什么时候上架。   八寸的蛋糕体,分切成八块,周叙取出一块,推放去厉晴面前。厉晴拿了小勺,招呼阿彩和周叙一起尝,阿彩高兴地加入品尝,周叙则摆摆手,在顾客群里发布巴斯克上架消息。吧台的动静吸引了店里其他食客,扬声问是不是上了什么新品?厉晴热情介绍说是仙居杨梅做的巴斯克,客人纷纷表示要买。周叙见状,立刻在顾客群里提醒众人,数量有限,杨梅巴斯克仅供堂食。   何佳沛当然也注意到店里突来的热闹,尽管戴着耳机,依旧能听到其他人在说杨梅巴斯克。她本来就喜欢甜品,平时为了身材考量才克制摄入。最近在π改简历、投简历,大量等待沟通的时间,极使人焦虑,甜品是最容易让她感到瞬间满足的东西,她偶尔会放纵自己吃一块蛋糕。她这边正暗自犹豫,听厉晴在那边说巴斯克就快没了,连忙摘下耳机起身,大步走去吧台。   厉晴和阿彩正埋头吃蛋糕,陈璐瑶在旁边观察,实时收集她们的反馈。周叙最先发现何佳沛,两人视线相接的时刻,何佳沛问:“还有蛋糕吗?”   周叙摇头,递回个遗憾的表情,“数量不多。”   何佳沛顿感失落,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今天只喝了美式,还有承受热量炸弹的空间,而且她人就在店里,居然还能买不到。   这两人一问一答,早就吸引厉晴的注意力,她扭头看向何佳沛,“你也想吃蛋糕?”   何佳沛耸耸肩,“老板说没了。”   厉晴朝她招手,“没事,有人是在群里预订,人没到,不作数。”   “还能这样?”何佳沛道。   周叙压低声音对厉晴说:“没这种事。”   厉晴转向周叙,“先来先得,你跟预订的客人解释,这次备货不足,下次——”又问陈璐瑶:“下次什么时候出货?”   “周五。”陈璐瑶道,她现在出品时间很固定,一周两次,周中和周五。   “那就周五,为表歉意,免费送那位客人一份。”厉晴神情很显大方,“两份都记我账上。”   周叙没接话,用一种不理解不赞同的目光盯着厉晴。   “太麻烦了。”何佳沛主动上前,“既然后天还有,那我先预约后天的,这样总可以?”问的是周叙。   周叙淡淡一笑,“多谢理解。”几人说话的功夫,外卖系统接连报新单,他没再多说,掉头忙去了。转身前,不忘给厉晴使眼色,意思很明显,让她别添乱。   蛋糕售罄,何佳沛并没回到沙发区,厉晴见台面上自己吃的巴斯克还有一些,想了想,问何佳沛:“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何佳沛笑着摇摇头,“既然蛋糕这么受欢迎,为什么不多做一些呢?”   厉晴瞥了眼陈璐瑶,“问她咯,蛋糕是她做的。”   “家里烤箱不够大。”陈璐瑶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你在家里做的?”何佳沛讶道。   “我都是用的很好的原料,进口奶油,杨梅酱也是我自己熬的,用的是新鲜的仙居杨梅,还有鸡蛋,我都是找熟人买的土鸡蛋,我有两个孩子,我原先都是做给自己小孩吃的。”陈璐瑶一口气说道。   何佳沛被她的语速惊得目瞪口呆。   “别介意,我朋友有点社恐,她怕你误会她做的东西不干净,着急解释,就给你表演贯口了。”厉晴揶揄道。   陈璐瑶拍她胳膊,小声嘀咕:“有东西吃,都塞不住你的嘴。”   眼看两人这样互动,何佳沛猜到她们关系匪浅,当下也露出笑意,道:“原来是家庭烘焙。店里面包应该也是你做的吧?能吃出和外面面包房的区别,我很喜欢。”她拉开厉晴旁边的吧椅坐下。   听客人说喜欢,陈璐瑶眼睛亮了起来,道:“都是厉晴的建议,盈丰前面有写字楼,所以附近不少上班族,我主要都是做些方便搭配咖啡做早餐的类型,像米面包、碱水包、贝果之类,法甜偶尔也做,看店里需要,有时候还接蛋糕定制。”   何佳沛爱吃甜品,陈璐瑶会做,两人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厉晴没插嘴,在旁边深一勺浅一勺地吃巴斯克,偶尔瞧瞧周叙的反应,这一下午的乐子,够够的。   【8】 第8章   何佳沛工作年限长达近十年,但是行业跨度很窄,除了媒体就是地产,这决定了她的再就业很难。失业前,她对找下一份工作的难度已有预期,但真正经历这个过程,无异于度日如年。   马逢春每周至少约她两次,时值炎夏,约的都是室内活动,看电影、吃饭,早前他还约过她运动,游泳、打球之类,那时她工作忙,通通拒绝了。   失业让何佳沛想到运动,年初公司体检,她有很多亚健康问题。于是这周,马逢春约她看电影的时候,她主动问:要不要去打球?   马逢春很快回复:好啊,你想打什么球?   何佳沛想了想,发觉自己擅长的运动项目实在乏善可陈,反问他建议:有推荐吗?   马逢春:羽毛球怎么样?入门比较简单,你常年伏案,尤其需要上肢运动。   他很贴心,何佳沛几乎是笑着回复:好啊。   那天,徐仁与重提大学的约定,何佳沛本来想敷衍过去,她知道他就是一时兴起,对他们的关系,他有不甘心,可绝不会为这份不甘心放弃太多。年过三十,何佳沛早已认清,和男人来往,不要期待浪漫,学习他们的现实,在关系里,能得到的反而更多。   和马逢春的相处,何佳沛尚在适应。徐仁与毫不客气地说她失业,等于失去和马逢春这种人交往的筹码,一拍两散是早晚的事。何佳沛笑笑,不跟他辩,面上装出的泰然自若,确实经不起实际的考验。她当然担心马逢春会看低自己。她不但没有工作,还有负债,三十一岁的年纪,不大不小,光靠外表,能支撑一段以结婚为前提的亲密关系走多久呢?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对世界不抱天真幻想。   马逢春的学生在球馆做生意,这位学生运营羽毛球社群,负责为社群里的人寻找场地,再和球馆谈合作,以此赚差价。马逢春带何佳沛去球馆,学生打量着老师的表情,故意问:“这是师母吗?好漂亮。”   马逢春连忙摆手,露出常见的腼腆笑容,“还在努力。”   何佳沛一言不发,在旁边扮工具人,假如她真能顺利和他结婚,那么将来,他带她出席各种场合,少不了面对这样的社交往来。这会是她想要的生活吗?何佳沛不确定。   事实证明,羽毛球确实是项容易入门的运动,主要是马逢春一直在给她喂球,是他让她觉得容易。   一场羽毛球的对拉,令何佳沛不自觉发散想到婚姻相处模式。马逢春对她的喜欢很明确,当然,这也源于何佳沛懂得适时装假,接不到球,她会扮演柔弱无知,接到球,她会表露出放大的兴奋,马逢春球打得好,她会用一种很崇拜的表情赞赏他,她早就看出来,他非常吃这套。以她的个人经验来说,没有男人不吃这套。即便刻薄如徐仁与,在她偶尔露出娇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朝她伸手。   徐仁与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和马逢春坦白,何佳沛说等找到新工作。   徐仁与又问,万一找不到新工作呢?   “你别诅咒我。”何佳沛怒道。   徐仁与笑了,“我说认真的,佳沛,你得做好长期找不到新工作的打算。”   他说的这些,何佳沛自己心里有数。失业这段时间,她找过猎头,自己也没停过投简历,丽市虽然是省会,经济不够发达,薪资水平在全国省会城市里能排倒数,因此,可供她选择的岗位不多。她想过,如果有不错的机会,她能接受大幅降薪。目前,她最主要的负债来自房贷,可以用公积金还款,减少这部分支出,往后的消费也可以降级,包是不准备再买,贵价大衣、裙子也尽量减少购入,企业都在降本求存,人也该学。   打完球是晚上十点,何佳沛自己开了车,本打算就在停车场告别,马逢春在她车前挠头,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夜宵。   “我学生,就是球场那个,说附近有家野摊烧烤。”马逢春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姿态有些紧张。   “这个点吃烧烤……”何佳沛很犹豫。   “少吃一点,应该没事,你晚上的运动量肯定够了。”马逢春终于抬眼看她,眼睛里有一种不掩饰的期待,“去吧。”   何佳沛他的期待打动,松口道:“好吧。”   马逢春的神情立刻雀跃起来,何佳沛感到些许惊异,这个男人有不合年龄的孩子气。   野摊离得近,不需要开车,两人趁夜步行。马逢春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   何佳沛下意识想敷衍过去,但很快,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骤然发现,失业以来,这是马逢春第一次问她工作。在这之前,他在微信上没问过。这时,何佳沛想起,担任她和马逢春中间介绍人的是前前领导,也许他早就知道她失业的消息了。   如果他早知道,为什么早不问?他的考量是什么?既然早没问,今天为什么问?   何佳沛讨厌猜男人的心思,于是开门见山道:“我失业了。”   马逢春脸上果然没有多少意外,基于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由此,何佳沛当场确定,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很快回应何佳沛,开在十字路口的野摊刚好到了,他们找到一张空桌落座,立刻有人来问他们吃什么。   野摊陈设简陋,桌上菜单都没有。店员让他们去摊位上现点,何佳沛很少吃夜宵,这会儿心里又有事,食欲不大,让马逢春自己点,她吃不多。   趁他去摊前点单的空当,何佳沛打开手机,她给大部分人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徐仁与享受消息可以弹出的特权。十五分钟前,他给她发来一篇公众号文章,某地产公司招营销主管,招聘要求何佳沛都符合,工作地点是北京。   何佳沛回复他:马逢春知道我失业了。   徐仁与引用自己分享的文章:你点开看了吗?这是招聘信息。   何佳沛:看了,我不去北京。   马逢春回到桌子前,徐仁与没有回复。   上班的时候,何佳沛很少对晚上的时间有强烈感知,她虽然不吃夜宵,但常常需要出席商务宴请,喝酒也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些宴请大都在室内,商场或人均能到小一千的精致餐厅,这类饭局通常两点一线,一个停车场转另一个停车场,除了路面行车,饭间没什么机会看到室外景象。   马逢春带她来的这家野摊开在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烧烤摊主打炭火现串现烤,物美价廉,环绕烤炉坐着的大部分是年轻人,三五成群,交谈声很热闹。马逢春在摊前点完单,拿了两瓶橙子汽水过来。   何佳沛观察完周遭环境,好奇问马逢春:“你常吃这种野摊吗?”   马逢春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机会。”   “为什么没机会?”   “一个人,不好意思来。”边说着,他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   “朋友呢?”何佳沛道,“我记得你是丽市人。”   “我本科就离开丽市了,朋友不多。几个发小,都有家有口,不方便约。”马逢春道。   他说的这些,单从形象气质,何佳沛能看得出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本领,能从对方身上散发的,某种类似于气场的东西,感知出对方的性格。比如徐仁与,明显是朋友很多的那类人,他聪明风趣,善于营造轻松氛围,大学时,喜欢他的人就很多。有一次,他们讨论各自性格成因,针对徐仁与这种讨喜性格究竟是先天还是后天,聊了很久,也很深,大抵因为那时他们阅历不够,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四下喧闹,显得何佳沛和马逢春这桌的沉默有些不合群。何佳沛有意不再主动开启话题,等他坦白。   马逢春估计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忽然换了个语气道:“你们公司解散的事情,钟姐和我说了——先声明,钟姐以为你告诉我了,所以才——她不是有意的。”   何佳沛冲他微微一笑,“没关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二十三号。”   只比她晚一天。何佳沛没作声。   马逢春有一下没一下看她的反应,忽又低下头,“我其实希望你本人告诉我,但我也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还没进展到这一步。我没有相过亲,恋爱经验也少得可怜,不懂追女生,钟姐说你很受欢迎,我……”   他的反应、表述让何佳沛想到一句话:真诚是必杀技。何佳沛吃这套,于是认真问:“我失业,对你来说,是不是不重要?”   马逢春果断摇头,生怕晚了一秒会显得自己不够坚定。“你这么优秀,失业只是暂时的,而且就算你想gap,我也会百分百支持。”顿了顿,他又急着补充道:“哪怕只是站在普通朋友的立场。”   至此,何佳沛完全相信他的说法,他确实不介意她是否失业。然而与此同时,她心里感受到的不是放松,而是自嘲。原来她认为的大事、徐仁与口中跨越阶级的筹码,在当事人眼里如此不值一提。她对徐仁与那套“阶级”“阶层”的说辞向来不待见,但好像是在这个时刻,她发现,她和马逢春之间真的存在阶级差异。   为什么她会有些灰心啊?明明她手头有存款,有车有房,她的物质条件好过很多很多人,本不该无病呻吟,可当马逢春像谈论一片灰尘一样谈论她失业,这片灰尘于她而言是大山时,她顿感挫败,一切索然无味起来。   【9】 第9章   周五,安顿完两个放暑假的孩子,陈璐瑶打包好蛋糕和面包,驱车去找厉晴。   厉晴喜欢吃她做的香菜拌牛腱子肉,她就做了一大盆,再加上两个炒菜,一起用保温桶装了,送去她家。厉晴现在自住的这套房子很小,实用面积八十平,她爸妈住的倒是独栋别墅,可惜在生态园,离市区有点远,尽管通了地铁,但要换线,去一趟至少四十分钟,厉晴不会开车,人又懒,很少去,更别提住在那。   厉晴的懒,体现在方方面面。单就吃饭这件事,即使她去年体检查出胆囊有问题,医生提醒她三餐定时,她只坚持了两周,很快放弃。陈璐瑶现在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要管,不像以前那样,能够常常照顾到她,但只要想到厉晴,有空总会给她做好吃的,亲自送上门。   下午一点,厉晴还没起床,好在陈璐瑶知道电子锁密码,直接进了门。说来奇怪,厉晴虽然懒,家里看上去却是整洁的,陈璐瑶深知这也是因为她够懒。厉晴每周请阿姨上门打扫一次,其余时间,家里各类物品,她能不动就不动,动了一定记得物归原位,这是她维持整洁的秘诀。   不到八十平的房子,两室格局,厉晴当初专门请了设计师,原本的主卧改成书房加活动室,次卧反倒成了主卧。厉晴说她不喜欢卧室太大,书房做得大,是放她的各类游戏机,还给投影仪留了足够空间。厉晴之前交过一个男朋友,比她小七岁,在她家住过一段时间,后面厉晴恋爱谈腻了,要分手,男孩哭着求她别分。厉晴把这事当乐子和陈璐瑶讲,笑说那个男孩就是舍不得她家的活动室。   陈璐瑶小时候因为说话晚,自卑,讲话常常因为紧张而结巴。一开始,厉晴也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笑话她,后来有一天,陈璐瑶被气哭,别的小朋友都跑开了没理她,只有厉晴留下来,问她为什么哭。那时的陈璐瑶突然不结巴了,指着厉晴骂:“你是弱者。我妈妈说,只有弱者才会欺负别人。”   小厉晴反问她:“弱者是什么?”   陈璐瑶解释不出来。从那天起,她们成为了朋友,由此之后近三十年,厉晴上学、出国、创业,天南海北地跑,她们聚散有时,直到厉晴检查出多发性子宫肌瘤,做完手术,像飞够了的鸟,终于决定在丽市停留,她们的友谊又恢复到少时。   进了厉晴家门,陈璐瑶自顾将保温桶放去餐桌,在客厅先喊了声“厉晴”,没听见应声,她又走去敲卧室门,四下后,里面传出懒散的声音:“几点了?”   “快一点了,赶紧起来,一会儿还要去店里送货。”陈璐瑶催促道,“冰袋支撑不了多久。”   厉晴慢悠悠地起了床,洗漱,照常套了件宽大的T恤,配条旧旧的牛仔裤。陈璐瑶劝她换身衣服,甚至要动身去帮她挑,厉晴说:“你还是别忙了,挑了我也不会穿。”   真是拿她没办法,想到前几天见过的何佳沛,厉晴说周叙对她有意思,陈璐瑶忍不住又说:“你看看人家何小姐,穿得就很得体、精致,别说周叙,我看了,也会有好感。”她和何佳沛还互相添加了微信。   厉晴这会儿已经打开保温桶吃饭,没皮没脸地笑着说:“我也挺喜欢她,有意思。”   “看出来了。”陈璐瑶道,“不过我没看出周叙对她有那种意思。”   “说明你看的少。周叙那种人,每天戴面具出门,心思藏得深,很难抓到破绽,”厉晴道,“所以才有意思。”   “我觉得你对周叙有点过于关注了。”陈璐瑶试探道。   “没错。”厉晴大方承认,“一个心思藏得深的人,好比一颗鸡蛋,完好的鸡蛋单看多无聊,裂了缝,看它什么时候彻底裂开才有意思。”   陈璐瑶看她吃饭看了一会儿,禁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还是那么变态。”   “哈!我喜欢当变态。”   陈璐瑶把厉晴当最好的朋友,有意撮合她和周叙,绝不仅仅是为了当红娘,而是在她看来,周叙真是不可多得的结婚对象。这种看法,源于自己的亲身体验,陈璐瑶结婚十年,自己家境学历不算差,但在世人眼里,她算高嫁,因为老公家经济条件很好。   高嫁归高嫁,陈璐瑶生了两个孩子,虽然没工作,能把老公孩子照顾周到,对公婆来说,是个无可指摘的好儿媳。而对丈夫王重慎来说,陈璐瑶性格文静内向,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捣鼓烤箱,从不唠叨他,也懂得尊重他的个人生活,自然也是满分老婆。陈璐瑶大学毕业没多久就走入婚姻,仍然带着一种学生心态,公婆和老公变成“老师”,他们给她打高分,她觉得生活很富足,别无他求。   厉晴难得严肃的时候,曾经对陈璐瑶说:“只有你对我催婚,我能接受,因为我知道你希望我也有机会体验婚姻的幸福。但是,能感受到某一种幸福,是天赋的能力,很遗憾,我没有这种能力。”   陈璐瑶不认同她的说法,将之归因于厉晴太懒。好比家务,她为了省去整理物品的时间,宁可不动它们。陈璐瑶坚信,她对婚姻也是这种态度。   来π送货这些时间,陈璐瑶一直在暗中考察周叙。起初,她觉得他可以,是因为他颜值过关。陈璐瑶心知厉晴是颜控,以前她迷恋年下帅哥,都不介意对方是打她钱的主意。厉晴说:“人跟人交往,总得图点什么,人家图我钱,我还安心一点,至少不用我猜他图什么。”   陈璐瑶认为她思想扭曲,这件事她们没有展开聊过,她猜是因为厉晴做完手术,确认自己无法生育之后,对婚姻失去兴趣,才开始游戏人生。作为朋友,除了身体健康,她也关心厉晴的心理健康,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摸不到厉晴的心。   陈璐瑶是踏踏实实结过婚,和王重慎朝夕相处过十年的人,她对男人的判断标准很务实。这些判断,她也和厉晴说过:“我说话慢,声音小,很多人没耐心听,但是周叙不仅会耐心听,还会听得很认真,他知道我被人盯着会紧张,很少盯着我眼睛看。再说做生意,我和你是发小,你是他房东,我的东西放这里卖,成本价多少,他定价多少,能看出这个人对钱什么态度。他看重利润,但不会太过分,定价总是会征求我的同意。甜品面包普遍保质期短,有的我会贴日期,有的不方便贴,或者忘了,他都会仔细问清楚,店里面包篮上,都是他手写的赏味期限。还有各类产品的大致热量、含糖量,每次他都会在微信上问,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不放心我,每一条都跟他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后来有一次,我来店里,发现有客人问,他立刻就答出来了。”   听了这套说辞,厉晴哈哈大笑,“行啊,你都有一套面包识人的方法论了。”   陈璐瑶骂她不正经,说:“周叙讲细节,讲细节的人,品性一般不会坏。”   “什么意思?我不讲细节,我品性就坏?”   “讲细节的人,条条框框多,想做坏事,容易磕磕绊绊,坏事还没干,先被自己折腾死了。”   厉晴还是没心没肺地笑,却是没再反驳了。   吃完饭,陈璐瑶开车送厉晴和蛋糕一起去π,途中,她问厉晴:“要不要通知那位何小姐?”   “问过周叙了,她在店里。”厉晴道。   “你不是有何小姐微信吗?为什么要问周叙?”陈璐瑶好奇道。   厉晴不答话,闭眼躺在副驾驶,脸上有股说不上来的兴奋。陈璐瑶看不懂。   【10】 第10章   何佳沛上午去面了交投集团下的一个文旅公司,岗位是前同事找人帮她内推的。为此,她做了一番精心的打扮。以前,交投集团是她的合作方,对接人总是端着大甲方姿态,但只要何佳沛打扮得漂亮,大甲方也会出于不忍冒犯美人的心态,对她很是和颜悦色。不过今天面试,她果断放弃那套思路,选了一套十分符合国企风格的穿搭,妆容也极尽简单,她想争取这个机会。虽然只是个小公司,但因为是国有控股,且是新开发的文旅项目,面试流程比较慢,一个上午的时间,何佳沛只面了人事和总经理,董事长面试要等下周三。   文旅公司就在文化街,离盈丰小区不远,面试结束,她开车去了π。到店时,正值中午,店里只有周叙在,书桌前坐着一位年轻女孩,桌上摊放着电脑和书本,大概是在复习。看到她进店,周叙冲她笑了笑,何佳沛走去吧台,见他在吃午餐。外卖餐盒里摆放着杂粮饭、西兰花、鸡胸肉、贝贝南瓜。   “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你吃饭。”何佳沛道,“还以为你是仙子,平时吃露水。”   周叙失笑,“应该去工作间吃的,看店里没人,大意了。”   “所以平时你吃饭都是在工作间里吃?”何佳沛道。   周叙点点头,将盒盖盖住餐盒。“在吧台吃外卖,影响客人喝咖啡。”   “我不介意,你自便好了。”何佳沛道,“我听阿彩说,工作间没空调,很热。”   周叙摇头,脸上有坚决的意味,抽了张纸巾擦过嘴,随即走到点单台,问:“喝什么?”身体姿态已经换成标准待客礼仪。   “冰美式就好。”何佳沛的视线掠过面包篮,“等会儿是不是有蛋糕来?”   “对。”周叙抬手看了眼表,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陈璐瑶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日常时间管理十分严格,面包制作时间固定,如果是她自己送货,通常会在下午两点前送到,不会迟到这么久。唯一的可能,陈璐瑶顺道去接厉晴了。   为了第一时间迎接蛋糕,何佳沛索性就在吧台坐下,周叙大概觉得古怪,打量了她好几眼。一开始,何佳沛只当没察觉,直到不经意和他对上视线,周叙脸上露出被抓现形的表情,不过不是尴尬,反而有几分狡黠。何佳沛上下看了自己两眼,“我这副穿搭,是不是很老派?”   周叙点头,“去面试了?”   “怎么看出来的?”何佳沛惊道。   周叙慢条斯理地打包外卖单,“结合你近况,猜的。”   “老板真人不露相。”   “只是猜出你去面试,能给这么高的评价?”   何佳沛叼起吸管喝咖啡,再看周叙,神情不觉认真起来。“你给我的印象,是不太在意其他人的那种,所以没想到你会猜得这么准。”   “这只是基本的观察力。”   何佳沛耸耸肩,“可能我认识的大部分人——特指男人——都不具备这种观察力吧。”   “哦?这算不算一种偏见?”   “不算。”何佳沛果断道,“我得出的结论是基于我个人的社交经验,地产这行,吸纳的其实已经是人精了,非常懂得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这都只是对客户限定,一旦换到日常生活,这种能力就像开关关上,半点都不会用了。”   周叙默了默,“你有没有想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我的客户。”   何佳沛一怔,忽然发觉老板挺有趣。   下午两点四十七,厉晴和陈璐瑶前后脚进咖啡店,她们刚从路面停车场走过来,被烈日烤了一路。一进门,冷气兜头,厉晴当先发出愉快的呼声,紧接着,她看到吧台前相谈甚欢的男女。其实仔细看,何佳沛和周叙脸上都没有什么欢乐的情绪,但他们之间的氛围,莫名给了厉晴这样一种感受。至少有一点厉晴可以确认,面对何佳沛,周叙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局促紧张,他很放松。相反,对自己的贸然出现——这是她的店铺,本来绝不该用贸然这个词,可根据周叙看到她的神情,厉晴判断他不希望她出现,所以姑且用贸然——周叙不太愉快。   厉晴像是没察觉,自顾拎着保温袋上前,先对何佳沛递来的笑容给予同等热情的回应,接着将保温袋放去吧台,招呼周叙:“冰袋快撑不住了,赶紧放甜品柜。”   刚刚进门那一幕,走在厉晴身后的陈璐瑶也看了个完全。她和厉晴一样,最先注意到周叙的情绪,也在当下回味过来,原来周叙真对何佳沛有意思。明白这点,陈璐瑶感觉手里的面包陡然变重,替厉晴失了恋。   何佳沛终于尝到杨梅慕斯巴斯克,还是最新鲜的一块。杨梅慕斯的酸和巴斯克的咸甜融在一起,极大程度缓解了她的焦虑,使她不必靠上午人力和总经理的反馈,费心去琢磨下周三那个面试,自己究竟有多大机会。她的着装风格大变,厉晴因为缺乏对她“近况”的了解,没能第一时间猜到原因,还以为何佳沛是要去相亲。   “穿这样去相亲,多少有点心术不正。”何佳沛说这话纯属自嘲,并没过多联想“穿这样”和“心术不正”搭配在一起,引申了什么。   厉晴听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没想到佳沛这么会开玩笑。”   甜品剥夺了何佳沛的思考力,她一边静静享受口腔里的美味,一边好奇道:“你不吃吗?”   厉晴左手肘支在吧台,饶有兴致地看何佳沛吃蛋糕,摇头道:“中午吃饭吃撑了,陈璐瑶不止甜品做得好,烧菜更是一绝。”   陈璐瑶正在摆面包,听厉晴提自己,递来个温柔的微笑。   “真羡慕你。”何佳沛道,“有钱有闲有好朋友。”   “你没有好朋友?”厉晴挑重点问。   “当然有,只不过……”话到嘴边,何佳沛及时收住。后半句话,她想说的是“没你们这么有钱”,厉晴不必说,是在曲荷街有房产的人,陈璐瑶虽然自称是全职妈妈,靠在家做甜品蛋糕赚些小钱,但何佳沛注意到她的穿着,简单的夏装,都是大牌。何佳沛认识很多人,常买山寨大牌,可是陈璐瑶的大牌,绝不会引人怀疑,因为她开卡宴。此外,陈璐瑶长相气质温婉柔和,明明生了两个孩子,皮肤依然又细又白,看不出一点吃苦受累的迹象。比起厉晴,她更像富婆。蛋糕吃到后半段,何佳沛吃出更多酸味,她觉得有些腻,放下了勺子。   “只不过什么?”厉晴问。   何佳沛喝了一大口美式,苦味中和了酸味,把她拉回现实。“只不过她们工作都比较忙。”她委婉回答道。   注意到何佳沛停下吃蛋糕,陈璐瑶问:“是不是太甜了?”   何佳沛连忙朝她摆手,“没有,味道刚好,很好吃。我就是想慢慢吃。”   陈璐瑶这才放了心。   陈璐瑶摆面包,周叙照常拿了便签本和笔,照抄赏味期限。今次出炉的这批面包,此前两人已经对过制作细节,陈璐瑶低头看他抄写的动作,忍不住轻声问:“周老板以前是不是学过画画,或者书法?”   “小学学过一段时间,很短。”   果然。陈璐瑶心想,她家老大目前在学书法,握笔姿势很讲究,周叙用的这支笔是支软毛油性笔,从他握笔的动作,能看出受训的痕迹。小学能有意识送孩子去学书法,说明家里重视教育,周叙给人的印象也是很有家教。有家教,在普通人看似乎只是一个评价,陈璐瑶自己生了一儿一女,深知要让自己的孩子在外人面前体现出家教,那么父母一定在其间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孩子的家教绝不是一朝一夕养成。   厉晴总是乱谈恋爱,多数时候遇人不淑,真遇到对的人,又这么轻易错过。陈璐瑶满心都是遗憾,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却由于声音太小,没人注意。   面包和甜品的到来,给冷气包裹的室内增添了一缕烘焙香气。何佳沛想起问厉晴,怎么会给咖啡店取π这样一个抽象的名字。   这家店为什么叫π,是来店客人询问最多的问题。厉晴很少正面回答,当何佳沛问起,她难得地搜寻了一遍记忆,回忆起去年春天,她和周叙在店里签合同,当时的店铺还有上一家花店留下的陈设,花架杂七杂八,整个铺面结构,只有开向小区的大半扇窗户,看上去较有格调,也可能因为时间是傍晚,昏黄的灯光为景观加了分,他们就在窗前的横桌上签完字。厉晴问周叙有没有给新店取名,周叙摇头说不急,回去想。   厉晴脑中灵光一闪,问:“你觉得π怎么样?3.14159那个。”   她的提议太过跳脱,周叙一时没有回应。   “大多数人听到π,只会联想到圆周率,它的形式是无限不循环小数,小数点后面每位数都不重复。”   听厉晴这样解释她的创意,周叙想当然地以为她要借指人生,殊不知她紧接着说:“代表着我对你这家店的美好愿望,营业天数能无限不循环下去,最好是财运滚滚、黄金万两。”   “你是理科生?”周叙问。   “什么意思?理科生才知道无理数?”厉晴反问道。   “就用这个名字。”   “这么草率吗?”彼时他们才刚建立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他接受得这么干脆,令厉晴有些讶异。“我只是随便想的啊,真用这个名字,会有麻烦吧?你要做logo啊店牌什么的,还有后续上各种平台,π不好搜,年纪大点的叔叔阿姨,估计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对周叙这样初来丽市经商的外省人,厉晴决心做一位尽心尽力的本地房东。   “是有麻烦,不过没关系,可以解决。”周叙道。   他看上去对店名很有信心,把厉晴的担忧憋了回去。那一刻,她想到一种较差的结局:π也开不过一年。   关于店名的这段肇始,厉晴只花三言两语转述给了何佳沛。何佳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限不循环,多像人生。”   忙于整理甜品面包的周叙突然顿住,动静落入厉晴的余光里。厉晴冲何佳沛淡淡一笑,“怎么会像人生呢?人生明明是有限的,并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循环的。”   何佳沛目不转睛地看着厉晴,依旧在她脸上感知不到年龄——这倒不是具体指皮肤状况,有没有皱纹眼袋之类,单纯指一个人的气场,哪怕是皮肤紧致如陈璐瑶,气场里仍有几分人妻和人母味,厉晴就没有。难道她比自己年纪大吗?为什么说话会有一种非常从容的阅历感,使人觉得她可以随便谈人生。这些念头几转,时间不过几秒,何佳沛笑道:“可能因为我是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的人吧。”   厉晴睁大眼睛,“你吗?”   何佳沛重新拿起勺子吃蛋糕,“打工人都这样。”   “我也打过工啊。”厉晴道,“我以为,打工人才更觉得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聊呢。”   何佳沛想了想,“倒也没错。”   【11】 第11章   面试文化街项目前,何佳沛先约见了钟文睿。钟文睿是她的前前领导,不止在共事期间对佳沛有诸多提点,后来佳沛去西华,工作生活,钟文睿也没少帮忙。疫情期间,佳沛妈妈意外摔倒,在老家求医未果,来丽市之后,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照常就医,是钟文睿在艰难时期对佳沛施以了援手。那时,妈妈在她家住着,状况一天比一天糟,何佳沛遍寻无法,到最后只能跪地祈祷老天保佑,愿意用一切换妈妈身体健康。   妈妈从摔倒到住院、好转、出院,前后三个多月,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佳沛上高中的时候也因为骨折休养了几个月,从未觉得任何时期能像妈妈生病时那样漫长,而在那漫长的三个多月时间里,她切身体会到,想让自己和家人在丽市过得好,仅靠努力赚钱不够,得有人脉。与这点相比,所谓的“情绪价值”,哪怕是钱,都是身外之物。比如当时在摩洛哥驻外的徐仁与,听闻佳沛遭遇难关,也试图帮忙,或关心慰问,无济于事。钟文睿之所以能帮佳沛妈妈解决就医问题,是因为她丈夫是省人医的骨科专家。   其实,刚入职时,何佳沛并不喜欢钟文睿其人。钟文睿是标准意义上的小镇做题家出身,在丽市地产行业,她的口碑不太好。佳沛入职前,有人散播过她的传闻,讲她如何做人缺乏道德底线,如何喜欢和政府部门搞关系,以获得额外便利。彼时,佳沛尚不完全懂得人性的复杂,看人多少有点非黑即白,和钟文睿接触后,她在这位前辈身上学到很多,是她用亲身经历告诉佳沛:“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又新又旧,你的观念可以新,工作方法还是得守旧一点,不然吃亏。在丽市做地产,大家水平大差不差,所以能力不重要。可能有人教你,好好做事最重要,而我会告诉你,那都是空谈。你想成功,比别人更出色,得学会做人,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丽市这个地方,你只有把人做到位,事才容易做。”   脑子里想着这些过往,何佳沛等到钟文睿。钟文睿比佳沛大十四岁,现在在一家MCN公司做房产自媒体,经常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视频,佳沛不太清楚自媒体机构的收入,但钟文睿资产颇丰,加上丈夫事业顺利,孩子也上了大学,根本不必操心经济来源。   这次邀约,是何佳沛主动发起,原本想约在π见面,想到自己和周叙、厉晴的关系半生不熟,遇到他们在,不方便和钟文睿聊太多细节。最后,她们虽然还是约在咖啡店,却是远离老城区的城北区域。   钟文睿常年和本地文旅公司打交道,何佳沛想问她一些公司内部信息,以便在面试中有所发挥,更理想的情况,钟文睿认识项目关键人物,能帮她做个背书。不料钟文睿听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会儿,反问何佳沛,最近和马逢春相处得怎么样。   马逢春就是钟文睿介绍给何佳沛的好姻缘,身为中间人,钟文睿很有分寸,很少打听他们进度,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我觉得马逢春非常适合你,只要你愿意给他机会,愿意接触,我相信你绝不会忍心错过他。”今天她忽然问起,何佳沛稍整了思路,道:“还在了解阶段。”工作上,佳沛很愿意把钟文睿当良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和她发展上下级之外的关系。她最初抵触马逢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三月份到现在,四个月了,还在了解阶段?”钟文睿道,“太慢了,据我所知,想和马逢春发展的人不少。”   何佳沛微微发怔。   钟文睿略带好笑地看着她,“佳沛,你不会觉得马逢春身边就只有你一个吧?”   佳沛没接话,心下五味杂陈。   “马逢春是在美国读的博士,丽大高薪聘请回来的,爸妈都是厅级干部,且还在任上。这样的家庭,未婚未育,在丽市,门槛都要踏破了。”钟文睿道,“我家张主任前几年给他爸做手术,机缘巧合认识,正好听说马逢春单身,才第一时间想到你。”   这些给马逢春加光环的话,何佳沛之前听过,此时再听,并没太多意外,定了定神,道:“我明白,会好好把握,但在这之前,想把工作落定——”   “你以为我跟你提马逢春,是想让你嫁人了事呀?”钟文睿转露出调笑意味,“文化街那个公司的属性你应该很清楚,你找我,顶多能帮你打听些消息,实际帮不上忙。马逢春妈妈之前是在自然资源局,这层关系更有用。”   何佳沛陷入沉默。文化街项目隶属交通投资集团,但项目发起和规划,是由多个市直单位分工协作。过去,何佳沛在央企,和机关单位沟通往来,多是以企业的身份,她个人藏在公司后面,“人情走动”做起来会比较自然,可要换成为自己的利益奔走,总觉得有巨大的山脉横亘在心头似的。   钟文睿像是看出她的心事,起身用咖啡杯碰碰佳沛的,“傻姑娘,你不会以为这种事情需要你自己去跑吧?”   何佳沛仍旧没作声,在钟文睿眼里,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钟文睿笑出声,好半天才收起笑意,道:“佳沛,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我其实不太喜欢你。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清高,我以为你是那种很轴的女孩子,后来带你去过几个局,发觉你其实很聪明,你有原则,但也分得清形势。最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你在学我,一些跟领导打交道的搪塞、推脱、虚与委蛇的辞令,因为你漂亮,能比我发挥还好。”说起往事,钟文睿面色柔和,“有一年年会,你喝多了,大概以为我也喝多了,在车上,你跟我说,你看中万华新开的楼盘,两万多一平,你要咬牙自己买,你说要在丽市站稳脚跟……我觉得你特别可爱,佳沛,女人要想靠自己实现自由,清高孤傲是行不通的,你要认清现状,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我们的。”   何佳沛心头情绪涌动,从没想到她和钟文睿之间还有这样的碎片,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咖啡局的尾声,钟文睿照旧指点她:“现在的人,都是人精,人情关系不会摆在明面上,你只要让别人知道你是马逢春的女朋友,马家未来的儿媳妇,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   晚些时候,何佳沛在和马逢春的聊天记录里引用他之前分享的一家泰式餐厅,回复:想吃。   马逢春立刻回消息:明天?中午还是晚上,看你方便。   何佳沛想了想,回复他:晚上。   马逢春“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回复道:看评论,说是到六点需要排队,我们早点去?   何佳沛回了个“好”,很快又发一条:我的车在修,你方便接我吗?   马逢春:没问题,我五点半去接你?你家去曲荷街,二十分钟足够。   何佳沛回他“OK”的表情包,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又见马逢春发来新消息:你车怎么了?是事故吗?   车没怎么,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来接自己的借口。这种有意拉近关系的小手段,何佳沛过去只对正牌男友使用,说来奇怪,即使是男友,很少会想到问她车怎么了。何佳沛一边惊叹于马逢春的敏锐,一边回复:不是事故,小问题。   马逢春:你没事就好。   文字之后,他又发了一个微笑表情包,软乎乎的动画形象,使何佳沛禁不住联想到他本人。她乐观地想,马逢春智商在线,又细致入微,应该会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男朋友。   【12】 第12章   朋友给厉晴发了一条小红书帖子,标题是:发现一家宝藏社区咖啡店店长超帅!   因为朋友随文附了消息:这是你那家咖啡店吗?所以光看标题,厉晴还紧张了一会儿,打开小红书看配图,背景确实是π,但吧台穿白衬衣和咖啡师工作服的人并不是周叙,而是祁旭东。   拍摄者非常有品味,捕捉了祁旭东最帅的一面,至少在照片里,祁旭东侧脸弧度完美,认真做手冲咖啡的神情很专注,加上身高出色,确实叫人眼前一亮。厉晴划到评论区,作者置顶了一条评论,是本省ip留言:这位小哥不是店长,只是暂时在店里学拉花。   有人回复:盈丰小区离我很近,怎么从来没发现这种绝色?   先前那位本省ip继续回复:小哥一周才去店里一两次,而且时间不固定。他是林大学生,之前说是大四在读,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   有人继续回复:姐妹,你认识小哥本人?   本省ip回复:不认识,也是在店里偶遇,主动搭讪了几句。小哥很害羞,我都不好意思加微信。   又有人回复:姐妹你糊涂啊,这么好的机会没把握住!   本省ip仍在活跃:其实这家咖啡店老板也挺帅,就是有时候主理人味很重。   马上有人回复:对对对,这家老板主理人味很重!上回我去店里点生椰拿铁,他都不回我,直接用眼睛指他们店里的菜单,说什么请按菜单点。真的大无语,你没有就没有,拽什么啊,我们喝生椰拿铁的难道是什么很低级的人吗?   随着新路人的加入,帖子评论区很快转变风向,从赞美帅哥变成吐槽老板,厉晴为之取的店名也遭到牵连,被认为是丽市最装的咖啡店名。这些言论把厉晴看得乐不可支,细细阅读完78条评论后,紧接着把帖子转发给周叙,耐心等待他的回应。遗憾的是,在厉晴长达两小时的耐心区间内,周叙并没有回复。   周末,咖啡店人多,厉晴很少上门凑热闹。今天,她难得出现在店里。   因为小红书帖子热度还算高,点赞数有三百多,厉晴以为店里客流会受影响,不料实际到店,客人竟比平时还多。三十二三度的气温,室外都坐满了人。   厉晴推门进店,里面当然是满座,连门边常年没人坐的储物柜长凳都坐了不少正在拍照的年轻女孩。厉晴大感惊奇,视线转向吧台,不止阿彩、周叙在,祁旭东竟然也在。吧台坐了几个客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祁旭东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一边做事一边陪聊,看上去很享受这份热度。   店里这么忙,身为房东的厉晴按说应该少添麻烦。怎奈她并无这种自觉,店里热闹,反而引起她的乐趣,想知道来店的这些人,究竟是冲祁旭东,还是冲周叙?吧台座虽已坐满,仍有站位空间,厉晴径自走去补位,祁旭东抬眼看见她,热情地递来个笑脸,“晴姐要喝什么?”   厉晴的目光落在另一侧,周叙完全没注意到她,一直低头在忙,神色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她收回视线,问祁旭东:“最近有新豆子吗?”   “有一款水洗的,拼配豆,老板朋友寄来的,做了冷萃,我和阿彩都尝过,味道不错。”祁旭东道,“你喜欢偏酸的口感,应该也会喜欢。”   “行,就给我来那个。”   祁旭东点点头,正要行动,厉晴旁边的客人问他有没有蛋糕,不等他为难,厉晴及时开口道:“你先忙,我可以等等。”   等待的时间,厉晴环顾店内外,通过旁听客人的交谈、表现,大致确认今天这波客流量的来源,应该就是小红书那个帖子的影响力。厉晴现在即便不做餐饮业,也清楚小红书流量的影响有多大,它能更精准地锁定本地用户,早在π刚开业那段时间,厉晴就建议过周叙,注册小红书,保持运营节奏,前期可能没什么人气,慢慢积累,会成为不错的运营阵地。后来,每每看到别的咖啡店做小红书推广做得风生水起,厉晴都会再次借机提建议,周叙从始至终都只是听听而已。   有一次,在厉晴的授意下,陈璐瑶问周叙为什么不采纳建议,周叙回答:“我没打算把π开成网红店。”   厉晴当时也在场,笑道:“开个小红书就能把店开成网红店?做生意要是这么容易,丽市遍地都是企业家了。”   陈璐瑶闻言,急忙朝厉晴打眼色,暗示她说话过火。厉晴像没看到,只盯着周叙,眼见他情绪平平,一点没有被冒犯的神态,道:“你说的对,开小红书并不能把店开成网红店。”   厉晴还想接话,略一沉吟,发现自己着了他的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转道:“那我劝你建微信群,你为什么听?”   “有时候店休、店里上新品,微信群方便通知。”周叙道,“这是个好建议。”   厉晴无话可说。两人关于店铺经营理念的交锋,陈璐瑶看在眼里,私底下,她问厉晴,之所以这么帮周叙,是不是对他有那方面兴趣,厉晴听完大笑不已,张口想解释,又感觉一言难尽。陈璐瑶和她同龄,是她的发小,陪伴见证了她短暂人生的起起伏伏,按理说该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但她总把厉晴身边的男人设想成可发展亲密关系的对象,厉晴觉得十分孤独。   闲适的周日下午,厉晴正听旁边客人讨论蛋糕口味,杨梅巴斯克太过畅销,早已售罄,店里常规款是原味,隔壁坐的是一男一女,打扮入时,男士对蛋糕的评价颇为苛刻,说口感不太好,女士说她觉得还好。察觉到他们要把话题跳过,厉晴主动向男客人搭话:“我也想吃蛋糕来着,口感不好吗?”   男客人面容十分整洁,厉晴注意到他修了眉,即使五官不够出众,因有出色的衣品,平添几分不俗的气质。对厉晴不打招呼的询问,客人脸上短暂滑过讶异,很快,他皱眉道:“口感好的巴斯克,吃进嘴里,可以直接抿化,这个……”他用叉子拨动碟子里剩下的蛋糕,拨出细小的颗粒,“化渣了。”   “他口刁,不用听他的。”大约是觉得老板就在附近,旁边的女客人略感不好意思,“人家又不是专门做烘焙的店。”   “我知道一般咖啡店的甜品都是供应商供货,但既然一块卖三十二,也不便宜,可以选家好点的供应商吧?”男客人坚持道。   “就是。”厉晴赞同道,“我听说巴斯克蛋糕化渣,要不就是制作过程中出了纰漏,要不就是没保存好。”   “你还挺懂。”男客人回敬了一句傲慢的赞赏。   这时,周叙用托盘端来咖啡,轻放在厉晴面前。随后,他转向她旁边的男客人,微笑道:“不好意思,听到您刚才的批评,店里这两天比较忙,保存过程中没注意,放了冷冻,导致影响口感。这样,您二位的蛋糕,我们打五折。”   女客人刚想接话,男客人率先道:“只是打五折吗?我以为会免单。”   厉晴眼睛睁大,简直想喊一声“哇哦”,怕周叙发现自己太过“幸灾乐祸”,连忙端起咖啡喝。手碰到咖啡杯,发现是冰杯,厉晴禁不住挑眉,心道,周老板真是讲究人,忙成这样,还有空冰杯子。   “抱歉,蛋糕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只是影响口感的话,不到免单的程度。”周叙道。   “都放冷冻储藏了,谁知道放了多久,是不是过保质期了。”男客人显然也不是小角色,讲话虽然不疾不徐,却很给人压迫感。   “这款巴斯克是周五上午出炉,下午送到店里,我们店的巴斯克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最长售卖期是三天,您如果有疑议,可以通过合法渠道投诉。”周叙道。   男客人下意识想说什么,大概发现周叙把话说到头了,一时没想到应对。他旁边的女客人适时道:“没事,不用理他,他学过一段时间法甜,喜欢没事说两句,不理他就行。”声音刻意放得很低,照顾了所有人面子。   周叙仍旧回以微笑,“没关系,这是你们的权利。”   一场小风波还没发酵,就这样平息。再听旁边女客人低声抱怨男客人,喊他赶紧走,厉晴实在有些遗憾,还来不及收敛情绪,紧接着被另一道锐利的目光捕捉,余光一察觉,厉晴不得已,冲周叙递去讪笑。   周叙回给她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掉头忙去了。   好戏没看成,店里的热闹一瞬间变成吵闹,厉晴失落地叹了口气,哎,还是何佳沛在比较好玩。大几口喝完冷萃,光速走了,留下的空杯,外壁水汽还没散。   【13】 第13章   尽管是意料之中,何佳沛和马逢春赶到泰富餐厅时,还是被排队的阵仗吓得不轻。何佳沛很少凑网红餐厅的热闹,和朋友约吃饭,一旦看到排队,基本立刻换地方。今天这次饭约,她当然也是下意识地想到要换,但听马逢春语带懊恼地说:“刚刚应该让你先下车来取号的,停车停太久了。”何佳沛暂时压下了提议。   两人到取号台取了号,马逢春在等位区找到两张椅子,招呼何佳沛坐。夏天傍晚,室外气温不高,但因为没风,很闷热。马逢春四下张望,道:“这个时间点是饭点,又是周日,曲荷街上好吃的店,估计都要排队。”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这排队了。“没关系,不急。”何佳沛道。   “我看里面台位挺多,翻台应该很快。泰国菜,做起来也快。”马逢春道。   何佳沛看他神情,彻底放下要换地方的提议。“你喜欢吃泰国菜?”她主动发起话题。   “本来没多喜欢,在国外的时候,适合中国胃的餐厅不多,经常吃越南菜和泰国菜,回国了,能吃上中餐,忽然挺想泰国菜。”话说完,他忽地站起身,“我去拿点喝的。”   何佳沛看他步伐稳健走去取号台,从店家准备的饮料机里接饮品,他和周围等位的客人不同,没多少焦躁和不耐,好像很习惯等待,即使是在这样不适合待在室外的气温下。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非常适合结婚。   马逢春用纸杯端来饮品,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店员说是鲜榨果汁,我感觉不太像,将就一下。”   何佳沛接过纸杯,道:“谢谢。”   “要是喝不惯,我去附近便利店买矿泉水。”马逢春道,“我们是小桌,前面还有二十八桌,我问店员要多久,她说至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饶是何佳沛做了久等的准备,一听至少一小时,还是忍不住惊住了。   马逢春面色滞了滞,“天这么热,也许我们前面二十八桌里,会有人等不了放弃,我们就不需要等一小时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放弃的那一桌?何佳沛暗道。   看她没接话,马逢春有些忐忑,“或者我们先找个地方吹吹冷气,过半个小时再过来?”   曲荷街一整条街都是餐饮店,不止各个店门口,街道上都不断有行人往来,要去能免费享受冷气的地方,得走完这条街到商场。周遭尽是喧闹,何佳沛兴致缺缺,道:“算了,有点麻烦。”   马逢春显然还有察言观色的本领,并不把佳沛这句话当作结句。没多久,他忽又道:“还有个办法,”边说着,他边把车钥匙递到佳沛眼前,“你可以先去我车里,我在这里等。”   他神情坦然,好像觉得这个提议再自然不过。何佳沛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想从其中判断这是他的真心还是追求期间的假意,过去,她总是很擅长发现这点。   马逢春避开了她的直视,面色有些不自然。   他看上去不是表演型人格,何佳沛收回视线,转看前方街道,窄窄的巷道,往北一直走,上一小段坡道,再下台阶能到北湖荷花池。何佳沛之前交过一个文艺范的男朋友,丽市春秋天比较干燥的日子,他会约她来曲荷街散步,外围主街种着老梧桐,秋天落叶的时候很美,他喜欢把她的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握住,那时地产业蒸蒸日上,刚转行的何佳沛也豪情壮志,爱情于她而言,是锦上添花的内容。她有宽阔的胸襟,能够接受男友收入不如自己,偶尔约吃贵价餐厅,自己提前买完单,还会考量他的处境,故意找些借口,让他能心安理得接受。他们最终走向了分手,原因反倒不是收入差距,而是随着何佳沛工作越来越忙,再没有那么多富裕的时间,和他一起做些文艺浪漫的事情,“锦上的花”不再是“花”,于是在某一天早上,送走在自己家过完夜,连门口垃圾也没想到带走的男友后,她提出了分手。   彼时徐仁与已经升任某手机品牌的营销总监,仍需要常年驻外,得知她和文艺男友分手,他丝毫不觉得意外,但当他听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袋垃圾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徐仁与刻薄地指出:“一个天天跟你聊哲学、存在主义的人,你还指望他会做家务吗?”   “有什么冲突?懂哲学的人难道不用吃喝拉撒?”何佳沛道。   “那他以前会做家务吗?”徐仁与道,“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直没这项优点,但你对他文艺的那一面已经祛魅,所以缺点才变得难以忍受吗?”   何佳沛也笑出声,“我不否认。”   “成长了。”徐仁与道,“以前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挑男人的眼光差。”   “少居高临下地评判我。”何佳沛道,“如果我挑男人的眼光差,你算什么?”   徐仁与陷入沉默,就在何佳沛以为他生气时,忽听他说:“佳沛,我们是不是快两年没见过面了?”   “我最近加班加得很憔悴,不打视频。”何佳沛立刻道。   徐仁与笑了,半晌,道:“我是指现实见面,面对面。”   经他提醒,何佳沛短暂回忆了一遍,她和徐仁与的籍贯天南地北,大学毕业后,徐仁与面上了心仪岗位,开始长期派驻在外,到他问起的这一年,他们在现实只见过三次。可那究竟是哪一年,何佳沛记不具体了。   到今年,他们大学毕业十年,见面次数比之前多,每次却也是匆匆一面,又接着各奔东西。徐仁与有他的世界要看,何佳沛有自己的城堡要建。徐仁与有段时间派驻在俄罗斯,邀何佳沛去玩,她当时很动心,决定休年假。没想到总公司突然下了任务,何佳沛这个级别的管理岗需要去总部培训一周,培训日期恰好撞上,出游计划因此搁置。   想到这些往事的时候,何佳沛正独自在北湖荷花池边散步,此时日头下沉,天色渐晚,大约因为是饭点,湖边人不多,偶尔有微风吹过,不像泰富等位区那么闷热。自从上次徐仁与给她推荐岗位,她说不去北京后,他们没有再聊天。他们之间常常出现这样的状态,严格来说不算冷战,但对停止聊天这件事,彼此都清楚,是一场无声的拉锯——至少何佳沛心里是明确的。   假如没有这场拉锯,何佳沛其实想和徐仁与深聊马逢春,不仅限于这段靠相亲开启的关系,主要还是她的工作。事实上,佳沛在丽市也有三两个知心好友,但她们的人生阶段都在她下一层,佳沛自己都能想象到,如果把烦恼抛给好友,好友给出的建议大概率会是:“他家里条件这么好,可以先结婚,赶紧把孩子生了,到时候处不来,离了就是。”   尽管知道女朋友们都是担心她的生育年龄,佳沛不想听这样的建议,可一旦说出她最真实的想法,势必会显得冒犯,或带有攻击性。相对于她出生的十八线小城市来说,丽市足够大,但它又不像超一线城市那么大,大部分人都在遵循最稳定的模式生活,她不能挑战别人对幸福生活的认知。   “何佳沛!”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何佳沛,她循声望去,看到对面有个人冲她挥手,穿着宽大的紫色T恤,同样宽松的牛仔裤,一双运动凉鞋。   “真是你啊!”厉晴脸上浮现出惊喜,大步朝何佳沛走过来。“怎么一个人在这边?”像是不敢置信似的,厉晴转头四望,大有要找出另一个人的架势。   何佳沛心思回转到当时当地,“我和朋友约了在这吃饭,他在等位,我没耐心,就自己出来走走。”   厉晴眼一亮,“哪家餐厅?”   何佳沛面露防备。   厉晴马上会意,爽朗笑道:“放心,我脸皮没那么厚要去蹭饭,曲荷街大部分餐厅老板我都认识,你告诉我,没准我可以帮你插个队。”   “还能插队吗?”   “当然!”顿了顿,厉晴又道:“插队是挺不应该的,不让别人知道就行,这样,就没人受到伤害。”   听她这番理论,何佳沛不自觉笑了,摇摇头道:“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下次我自己来,再找你插队。”   两人并行,沿着荷花池漫步。厉晴注意到何佳沛的打扮,虽然和在π的时候一样漂亮,却又有微妙的不同,比如今天她是披发,长发别在耳后,露出大颗的珍珠耳饰,再配合她今天的妆容,长裙穿搭,有种格外婉约的女性柔美。厉晴毫不怀疑她今天约的是男性朋友。“都行,反正对我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厉晴爽朗道。   何佳沛失笑,“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厉晴双手插袋,耸耸肩,道:“我在等朋友,外地来丽市玩的,非要逛北湖,这么热的天,我就约她晚上,结果我先到,她还没到。”   “周末,也许是堵车。”   “她也这么说,可我也打车过来的,还是从盈丰小区过来,没堵呢。”厉晴道,“没事,我这个朋友排场大,我习惯了。”   “你是从π来的吗?”   “对,”听她主动提起π,厉晴又笑了,立马生出分享八卦的心思,“诶佳沛,你玩不玩小红书?”   何佳沛点点头,不明所以。   “π在小红书被人挂了,好多人骂周叙,说他主理人味重。”厉晴说得起劲,“回头我把帖子分享给你。但是说来奇怪,被骂归被骂,店里今天人比平常多很多,有看帅哥的,有凑热闹的,我估计店里今天出杯量能创开业以来最高。这么好的业绩,周叙还是那副死样子,也不给客人情绪价值,他被骂,挺活该。”   她说话节奏噼里啪啦,何佳沛听笑了。   “你觉得周叙怎么样?”厉晴问。   “周老板做事很专业,做人也有边界感,挺好。”   “所以你觉得他这人还不错咯?”   何佳沛望向荷花池,晚霞落在池水里,大片红艳艳的颜色,荷花本身倒显逊色了。厉晴的话令何佳沛产生一种微妙感受,觉得既有点像着急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又不完全像。不过,不管厉晴意图如何,何佳沛都想提前扼杀这种倾向,遂道:“我和周老板不太熟,看到的只是他当咖啡店老板这一面。”   “不奇怪。”厉晴道,“我和他认识一年半,看到的也只是咖啡店老板这一面,假人来的。”   何佳沛略感诧异,正想接话,手机突然唱响,是马逢春打来语音。何佳沛接起,听他在那头说排到位了,当下作别厉晴,循着来路走回泰富。   厉晴站在原地,看何佳沛走去路口等红绿灯,夜风吹动她的红裙子,她身材很好,每一步都走得很优雅,连理头发的姿势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厉晴心下暗叹,果然人人都会喜欢美女,连她也不能例外呢。   【14-15】 第14章   马逢春点了炭烤猪颈肉、青柠鲈鱼、柚子沙拉,加一道冬阴功,本来还要点芒果糯米饭,何佳沛及时制止了他。如果不是看出他对每道菜的喜爱,在他点冬阴功的时候,她就会喊停。四道菜,她只会吃柚子沙拉。   “其实这家推荐最多的是咖喱虾,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用的是青咖喱。”下完单,马逢春脸上仍有些意犹未尽似的。“下次,我们可以中午来吃。”   等他帮自己倒完茶水,何佳沛道:“为什么中午来吃?”   马逢春又露出腼腆的笑容,“晚上,你好像吃得不多。”   “确实。”何佳沛笑道。因为少女时期就是个美而自知的美女,她对自己外形的要求一向很严格,过去由于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何佳沛只能在饮食上节制,一米六六的身高,体重从来没超过一百斤,她甚至不允许自己接近临界值。外形优势为她换到诸多更快实现目标的便利,以致她都分不清“美女”的标签究竟是束缚了她,还是成就了她,因此,她也很少去思考这些。然而这两天,她脑子里始终挂着一道题目,一道关于价值交换的计算题。   要不要主动开口跟马逢春提自己在面那家公司?周三面试在即,假如真要用“马逢春女友”的身份换取绿灯通过的机会,来不及。但交投集团下面不止文化街一个项目,北湖还有不少新项目,以马逢春的年龄推算,他爸妈至少还有几年在任,那么,这层关系还有几年效用。何佳沛的工作能力在几个前东家那里都有口皆碑,她不担心自己做不好事,只是需要一张人情社会的入场券。   何佳沛看重工作,所以和马逢春认识的三个多月时间里,重心并不在他身上,现在丢了工作,新工作又没着落,再经钟文睿一提醒,她开始把注意力转到马逢春身上来。对他的观察和考量,也时时从一个待嫁妻子的角度。   “对了佳沛,你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马逢春突然问。   何佳沛暗暗心惊,她原本打算等吃完饭,两人都在放松的状态下,她不经意提及自己周三有面试,再随口说到面试岗位是文旅项目,看看马逢春会不会主动提什么建议。他打乱了她的计划,何佳沛来不及多想,道:“周三有个面试。”   马逢春眼一亮,“还是地产行业吗?”   “差不多。”   马逢春笑了起来,很为她高兴的样子,忽又举起水杯,示意她碰杯。何佳沛探身配合。“祝你面试成功。”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马逢春仰头喝了一大口,动作认真,还有几分虔诚。   何佳沛被他感染,也做出以茶代酒的姿态,算是得了个好彩头。餐厅的水是柠檬水,比π的更冰、更酸,把佳沛准备的那些话,都带回腹内了。   因为等位时间久,两人吃完饭出门,都已经八点半了。入夜后,城市气温降了许多,何佳沛和马逢春并行,往停车场走去。巷道仍有不少散步的路人,马逢春将佳沛护在内侧,细节里对她颇多照顾。何佳沛目光向前,想到未来的生活场景,如此平静、日常,好像也不错。   “逢春。”何佳沛轻喊道。   “在呢。”   “你十月出生,离春天还有段时间,爸妈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个名字?”   “哈,其实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那时候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具体哪天出生,他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期待我出生的时候,会是‘逢春’。”   讲起这段家事,马逢春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何佳沛忍不住侧目,看到他脸上有少见的庄重,她想了想,道:“我应该早点问你这个问题的。”   “早点问会有什么不同?”   “也许,”何佳沛道,“会早点了解你。”   马逢春顿足,像是没听懂她的意思。何佳沛余光发现他的动作,却没理会,径自前行,四五步后,回过头,笑着冲他挥手,“傻啦?”   马逢春大步追上来,“佳沛,你说的是、我、什么意思?”   何佳沛听出他呼吸声不稳,毫不怀疑他现在很紧张,她没有立刻解答他的疑惑,而是继续向前,到转弯口,街面更静谧,她才道:“我想认真和你交往。”   “所以、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   “先说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确定关系?”   只剩最后一小段路通往地下停车场,街灯不像商区那样明亮,何佳沛看他表情,总想起晚上刚吃的冬阴功,上面那三只趴着的大红虾。“你以前谈恋爱,都这么快确定关系吗?”   “没有!”马逢春摇头摇得飞快,“而且我不太会谈恋爱。”   何佳沛失笑,“刚刚是我在说,想早点了解你。我想问你,了解我吗?”   马逢春点头,“钟姐和我说过,你聪明能干,工作能力很强,靠自己在丽市买车买房。她说,以你的条件,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那时候我和钟姐不太熟,听她这么说,总觉得吹嘘的成分更多,后来接触你本人,发现她说的是真的。其实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跟你说合不合适……”   “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怕你误会。”马逢春急道,“你不是我唯一的相亲对象。”   尽管早有预料,何佳沛还是心里一沉,倒不是争风吃醋,而是单纯觉得身边的男人真会扫兴。   “回国后,家里人操心我的人生大事,一些有交情的朋友比较热心,在各种场合给我介绍对象。”马逢春道,“见过你之后,我就……”   他突然沉默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在斟酌。   地下停车场入口近在眼前,何佳沛主动接话道:“所以见过我之后,你也还在同时见别人?”   马逢春再次停步,这回,何佳沛也随之停了下来。她转身面向他,马逢春则低着头,好半天,抬起手挠头,很苦恼的样子,“我是不是讲太多了?我只是想对你坦诚。”马逢春动作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去,“按你说的,让你了解我。”   何佳沛心头五味杂陈,马逢春不是她熟悉的男性类型,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应付。   “我知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感兴趣是什么状态,所以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佳沛对我,不感兴趣。”马逢春低声道,“可能这么说,显得我像骑驴找马。但我想说,明知道女方对自己没兴趣,哪能算得上是骑驴呢?”   何佳沛不喜欢他的比喻,“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继续见我呢?”   “因为想见你。”马逢春终于抬起头面对她,“想让你对我感兴趣。”   地下停车场不断有车驶进驶出,车灯忽明忽暗,何佳沛在他眼中看到不忍直视的真诚,“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谈。”话说完,她径自转身,向着停车场走去。 第15章   “方便问周老板你现在的个人状态吗?我指的是,婚恋状态。”   小红书帖子给π带来的热度只是周末效应,到周一,又恢复寻常状态,上午十点,店内只有何佳沛一位堂食客人。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角落沙发区,而是坐吧台,提问的语气似有斟酌,依旧很直接,周叙打量她神情,道:“你遇到了婚恋困惑?”   “这是怎么联想到的?”何佳沛的反应可谓是震惊。   “你的问题多半是问自己,而不是问我。”   “哦?我就不能对你感兴趣?”何佳沛生出几分玩味,“你最近在小红书挺火。”   周叙淡淡一笑,“厉晴告诉你的。”说的是个陈述句。   确实是厉晴转发了帖子给她,但何佳沛不打算出卖房东女士,转而道:“是不是我跟你讲太多自己的事了?”   周叙慢条斯理地用擦杯布擦杯子,他有一套挚爱的手冲器具,很少给客人用,早上尝了新豆,洗完,擦干,准备收起来。“餐饮业是服务业,倾听客人,是我们应该做的。”   何佳沛一边琢磨他的话,一边回忆和他发生过的交谈,发觉他确实是个出色的倾听者,再想到小红书那些刻薄的批评,不禁感到好笑。“同样是客人,为什么我觉得和你聊天非常舒服,有人却觉得傲慢无礼呢?”   周叙动作顿了顿,脸上也浮现出思索意味,半晌,自顾笑了。“也许我对你和对其他客人不一样。”   何佳沛习惯听到男人示好的话,或者暧昧试探,然而周叙说这话时的语气神情——他甚至没看她,看手里的杯子都比看她更有爱意——没有半点男女意味。这多少令何佳沛产生了好奇,“为什么会不一样?”   “虽然从事服务行业,我是个凡人,有自己下意识的喜恶。”周叙依旧用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可能我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把喜恶隐藏得很好。”   丽市地处海拔高的西南地区,热烈的太阳光洒进咖啡店内,连窗边的假向日葵都被晒出某种旺盛的生命力,恍若活物。店里音响声不高不低,衬得室内越发寂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静,何佳沛头一次感觉自己把周叙的话从耳朵听进了脑子里。   “老板是外省人?”何佳沛问。   “很明显?”   何佳沛点头,“不是口音的问题,你不是我们本地人的长相。”   周叙定睛看她,“你也不是本地人的长相,但你是本地人。”   “你指肤色?”何佳沛道。肤色是何佳沛曾经花大力气改变的外形条件,源于刚从边陲小城市去一线大都市读大学的经历,眼见周围同学——无论男女——各个皮肤白皙,从未体会过颜值焦虑的她突生巨大的焦虑。她开始想方设法改善肤色,辛苦做防晒,存钱买护肤品,甚至花大价钱尝试光电项目。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她会陷在无边无际的自卑情绪里,都不敢和室友拍合照。   周叙摇摇头,“以我个人的有限观察,你更像江浙沪地区的人。”   何佳沛失笑,“眼睛真尖,我在上海读的大学。”   “难怪。”   “所以江浙沪地区是存在什么外貌方面的刻板印象吗?”   “也不是,综合感受。”说话间,周叙不动声色地给她续了柠檬水。“你说话口音也不太像本地人。”   “其实我不是丽市本地人,是下面地市的,说了名字,你都不一定知道的地方。”何佳沛道,“说来挺奇怪,中国城市这么多,信息这么发达,普通人谈起城市,除了自己家乡之外,想到的也就那几个一线大都市。”   “不奇怪。”周叙淡淡道,“归根结底,大家对其他地方没什么兴趣。比如你,并不关心我来自哪里。”   “诶?不对,”何佳沛立刻道,“我不是不关心,只是不想白问。”   “问都没问,怎么知道是白问?”   “每次问到你私人信息,你总有办法回避或绕开。”何佳沛道,“我懂,这是边界感。”   吧台上落了细碎的太阳光点,台面光滑,向上反射到人脸上,何佳沛感知到,却没像往常一样避开,由它刺眼睛,当下注意力只聚焦在和吧台那边的人聊天上。   “分时候。”周叙道,“有时候不想聊私事,确实会避开,但有时候,边界感可以松动。”   “等于和你聊天还要找你的‘时候’,这是什么躲避障碍球的运动吗?”何佳沛打趣道。   周叙笑了,受他笑容感染,何佳沛也笑。等两人双双平复笑意,何佳沛道:“老板该多笑,绝对能提店里客流量。”   周叙面色倏地一滞,目光穿过眼前的人,看到另一个人。   何佳沛看他怔愣,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收银台响起外卖单提醒,周叙冲她递了个“抱歉,失陪”的表情,转身去忙了。佳沛这时才想到看手机,手机明明没发出一点声音,比起刚才的聊天,简直算得上是聒噪了。   【16】 第16章   托周叙的关系,祁旭东打算去上海工作。祁旭东老家在河北,毕业计划是先在上海待两三年,学够经验回老家开咖啡店。阿彩知道祁旭东家境一般,又爱美,花钱大手大脚,问他在上海那样挥金如土的大城市怎么存得住钱,以为他压根没想以后,不料祁旭东居然真想过未来。   “我爸那辆车很旧了,开了七八年,等我回去,打算改装一下,先从咖啡车做起。”祁旭东说,“我老家不是大城市,开店用不了几个钱。”   “上海那么繁华,万一迷失了呢?”阿彩问。   老小区的午后十分幽静,两人坐在室外,一人拿杯冰美式,祁旭东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短视频,阿彩则望着门前的大树失焦。“怎么迷失?”祁旭东问。   “被富婆看中?被Gay追?你在这不也遇过这些破事吗?”阿彩随口道,“谁知道呢?”   “这算哪门子迷失。”祁旭东道。   阿彩想说,对女生来讲,这些事就算迷失,转念一想,祁旭东是男生,危险没那么多,和他说男生女生的话题他估计也听不懂,只好耸耸肩,道:“反正我是不敢去。”   阿彩只比祁旭东低一届,也到了考虑人生的时候,出自同事情谊,祁旭东关切道:“你呢?回老家吗?”   阿彩摇头,“不回。”她老家在甘肃,高考来丽市,先后和一百个人说过她的家乡,有九十八个人没听说过。不过,她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回家,单纯不想早结婚。在爸妈眼里,如果她毕业还没男朋友,只要回家,就意味着可以开始着手给她介绍相亲,继而结婚生娃。阿彩根本不想这么活,至少现在不想。   “继续待在丽市?”祁旭东问。   “在看一些机会。”   “考公?还是考编?”   “谁考那玩意儿。”   “你也考不上。”   “你早晚被自己的嘴毒死。”阿彩毫不客气地还击道,“我闺蜜暑假在内蒙一个马场打工换宿,我看她发的视频,挺美的。”   “听上去不错。”祁旭东道,“要铲马屎吗?”   阿彩冲他骂了句脏话,决心不再跟他啰嗦,起身回到店内。   π客流量的增加,祁旭东的离开,加上阿彩蠢蠢欲动想去内蒙马场的心,使周叙终于把一桩原本不算正事的正事确定下来,他要招个全职咖啡师。   招聘的事,周叙没和厉晴说,她是从阿彩朋友圈里获知的。知道的当下,她第一反应是去找周叙问,想想又觉得还不是时机,转给阿彩发消息,说如果有咖啡师应聘,通知下她。   阿彩是个忠诚的兼职工,不止对老板忠诚,对房东亦是。在厉晴因起太晚连续错失两位应聘者之后,终于赶上第三位,而这第三位,是阿彩微信消息里最浓墨重彩的一位。   周叙面试员工的流程很简略,或者准确来说,咖啡师的面试普遍简略。厉晴赶到店里时,面试已经结束了。   此前,阿彩在微信里即时周知了结果:老板决定用他了。   再此前,阿彩给她发了一段第三位面试者的面试视频,客观来说,是个盘正条顺的男青年,但在外形之外,他有个小动作令厉晴产生了印象,几乎立刻有了好感。视频里,这位名叫阿苍的咖啡师将做好的冰美式摆上台面,摘掉吸管包装纸的下半截,顶部留一小截,又十分潇洒地用手指弹走那一小截,最后用一个极其爽朗的微笑将之推到客人——也就是阿彩——面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他的笑容,简直是秀色可餐的写照。   视频之外,阿彩给厉晴发来文字:我都不想去内蒙了!   没见到阿苍本人,厉晴心里有些遗憾。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单凭笑容就让人心生好感的男性,尽管知道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仍不满足于未能即时满足。   工作日的中午,店内没有堂食客,连常坐在角落沙发的何佳沛今天也没露面。厉晴人还没走到吧台,阿彩兴奋的声音就先传过来:“晴姐,你来晚了!”   厉晴眼睛看向周叙,忍不住问:“周老板不是坚持降本增效,怎么突然要招全职?”   “祁旭东要走。”阿彩代答道。   “他走不走,好像也没影响什么。”厉晴走去吧台落座。   “喝什么?”周叙问。   厉晴闻言快速扫了遍袋装咖啡豆摆放区,“有新豆?”   “无。”   “有柠檬?”厉晴道,“我要喝现打柠檬美式。”   “好,打完折三十。”   厉晴冲他大翻白眼。   “全职员工成本高昂。”周叙道,“在商言商。”   店里不忙,厉晴一边看他打柠檬,一边用眼神指了指沙发区,“美女不在。”   “今天可能是丽市招聘高峰期。”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一旁做外卖单的阿彩没听懂,厉晴却会心一笑,“进度真快,这就处成了朋友。”   周叙没接话,继续有条不紊地做咖啡。   厉晴百无聊赖,又拿起手机,看阿彩发的视频,视频有声音,阿苍最后那句“请慢用”清楚地响在店内。   周叙此时背身在咖啡机前接萃取液。阿彩率先反应过来,向厉晴道:“晴姐,你也觉得他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厉晴看着手机画面,“他多大?”   “二十五。”阿彩道,“说是东北人,但听不出口音。”   “东北人在丽市?旅居还是定居?”   “没问。”阿彩往周叙的背影递了个眼色,“老板问的都是专业问题。”   柠檬美式已经做完,周叙用托盘装好,拿了根吸管放在旁边,推到厉晴面前。“兔子不吃窝边草。”他面无表情地说。   厉晴淡淡一笑,眼睛指吸管,使唤他:“你来试试。”   周叙没看懂。阿彩这会儿倒是秒懂,笑着提示老板:“晴姐说的应该是阿苍拆吸管那套动作,虽然有点装,但真给他装到了。”   “不会。”周叙道。   “那我来试试!”阿彩自告奋勇道。   厉晴由她去发挥。年轻女孩其实学了个七八分像,更由于是女生,做起来没有装的感觉,厉晴看着只是觉得可爱,心脏没有多余跳动。从阿彩手里接过咖啡,厉晴意识到自己注定是个无可救药的异性恋。现打柠檬美式比糖浆调出来的味道更酸,酸到舌后根的那种。她记得第一次喝这款咖啡,是周叙做好了推给她,她喝出奇异味道,向他追问是什么,他才揭秘说是现打柠檬。偌大的咖啡界,这样的做法并不新鲜,周叙说柠檬的酸味容易盖过咖啡豆的风味,嘴刁的咖啡客压根看不上这种风味。厉晴当时就说她喜欢,后来来店,她常问有没有鲜柠檬,就是为了喝这一口。无奈现打柠檬费工,也没那么受欢迎,而π又不是为厉晴一个人开,总问,总没有,她渐渐就不问了。今天也是心血来潮,没想到能重遇旧爱。   大约是见她喝得沉醉,周叙调侃道:“我记得里面没加酒精?”   厉晴笑了,眼神忽而变得认真,“为什么招全职?”   “阿彩说过了。”   “祁旭东要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看了眼阿彩,厉晴低声道:“就算阿彩也走,你可以继续招兼职。”   “店里最近客人多,兼职忙不过来。”   “周叙。”厉晴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周叙动作顿住,却始终没看厉晴,半晌,他脸上浮现出类似茫然的神色。“我说过,走一步看一步。”   “所以,是什么把你留在了这一步?”   “我也不知道。”   厉晴没有再问,他们没那么熟,本来就只是生意伙伴的关系。可对于他的改变,即便没有开诚布公的自剖,她仍有猜想,这个猜想,促使她把目光转到沙发区角落上。   她对一个空位的长久凝视,自然能引起周叙注意,店里又不忙。他几度试图开口,最终转为沉默,刚好有一批外卖新单,同一个地址的八杯咖啡,大单,够忙的。   【17】 第17章   厉晴第一次见到周叙,春节刚过没多久,中介说有个外地人想租来开咖啡店。彼时,花店刚关门,只开了一年,亏了十几万。其实花店刚开的时候,厉晴就预料到结局,丽市背靠西南最大的花卉市场,在这开花店,实在不算明智。无奈当时的店主信誓旦旦,很有要把花店开出名堂的壮志,那也是个外地人。   外地人在本地开店,风险更高,这是厉晴存下的刻板印象,因此,和周叙初次见面,合同还没约定,她就直接问对方:“你在丽市是长期投资,还是短期?”   厉晴记得周叙当时的反应,有点冒犯的样子,但很快,他恢复了那副专业主理人的表情,“你怎么界定长期或短期?”   “看你在不在这里定居咯。”厉晴本来想问他是不是在这安家,找了丽市人结婚什么的。想到他刚才的表情,愣生生收回了快人快语,诚实地说,她对这个租客挺有好感,总觉得他会把店铺经营得很好。   “暂时没有定居的打算。”周叙道。   基于这点前情,对周叙的店铺经营思路,厉晴都想当然地认为他是做短期打算。例如招店员,明显兼职更符合这个原则。那么,如今他改招全职工,是否说明经营思路转变,他有长待的计划?   “不管他长待还是短待,不影响你收租啊。”陈璐瑶分享自己的观点,“我就说你对他太关注,你还不承认。”   一边听她说话,厉晴一边从饭盒里挖出她新做的烧椒酱,拌进刚煮的面里——这是厉晴的早午餐。“我没不承认,他毕竟是我的租客,我只是不接受你把这当性缘关系而已。”   性缘关系这个词,对如今的陈璐瑶来说并不陌生。不过,她最早也是从厉晴这里听说,然后自己查的百科。因为两个孩子的关系,她有另一个社交圈,在那个圈子里,她被称作王安逸/王安菲妈妈,陈璐瑶有时候和厉晴说起孩子在学校有交好的青梅竹马,也会被她扣上“性缘脑”的帽子。陈璐瑶每次想反击,一想到厉晴失去做母亲的权利,总是不忍心。这一天,她忽然忍不住问:“性缘关系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人类繁衍难道不是靠性缘关系?”   “没问题啊,我没说有问题。”厉晴道,“我的意思是,男女之间除了性缘关系,也可以有别的可能。例如朋友、搭档、伙伴,或者敌人、对手,都行。”   陈璐瑶想了想,“总听你说这些新词,感觉活得不接地气。”   “那我问你,怎么叫活得接地气?和你一样,先结婚生子,再相夫教子,天天在家当贤妻良母?”   陈璐瑶张口结舌了好半天,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她从小就这样,吃多了嘴巴上的亏,幸好老公情绪稳定,不爱挑事,两个孩子除了学习上缺乏自主性,需要她时时刻刻鞭策,其他时候也很听话乖巧,根本不需要她提升口才。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另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处得很好,她偏就爱来找厉晴,讲话一旦触到厉晴霉头,回回要受窝囊气。“所以又要说我娇妻?”陈璐瑶道,“厉晴,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指责你、批评你,说你错了,为什么你对我,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至此,厉晴终于听出陈璐瑶不高兴,且很不高兴。她停下筷子想说话,喉口返来烧椒酱拌面的美味,再看陈璐瑶满脸委屈,一时怔在当场,讷讷无言。   “算了,没意思,就当我把真心喂了狗吧。”狠话说完,陈璐瑶大步走去玄关拿车钥匙,就这么离开了。   厉晴坐在餐台提心听了半晌,只听到动作很轻的开关门声。陈璐瑶一向好脾气,再生气也不会像厉晴那样,摔门或者摔东西,发泄怒气。可正因为她没有这样,厉晴反而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少了什么似的,台子上还剩三分之一的拌面,被烧椒酱包裹着,厉晴却是一点胃口也没了,起身将剩面倒进垃圾桶,顺手把碗放进洗碗机,一只碗、一双筷子,也仍旧用了。照平常,她俩没吵架,陈璐瑶一般会等厉晴吃完东西,不许她用洗碗机,并勒令她自己洗碗,才算结束。   我可真是自讨没趣。厉晴幽幽地想。这个家是再也待不下去,索性换了衣服出门,去盈丰小区了。   厉晴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的运气不算差,下午两点多到π,她碰上了阿苍。事实上,她并不是在店里撞见的他,是她先进门,阿苍紧随她之后。说来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帅哥有其专属气场,亦或其他,当是时,厉晴完全是凭借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手都扶上门把手,突地一回头,就见一个个头挺高、头发挺长、五官亮眼,乍看像混血儿的男性站在身后。   “阿苍?”厉晴立刻喊出他的名字。   叫阿苍的男人斜挎一个运动包,穿件黑T恤,神情有点疑惑,“你是?”   厉晴笑了,先前和好友吵架的憋闷转瞬即空,一边拉开门,一边说:“你本人比视频更好看。”   她先进店,阿苍紧随其后。今天周四,店里人不多,吧台只有周叙一个人,手握手冲壶,在给客人冲咖啡。厉晴径自走去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余光见阿苍一直在看自己,心下好笑,再环顾四周,看见角落坐着的何佳沛,仍旧戴着耳机,抱着双臂,瘫在沙发上看电脑。   店里客人引发厉晴诸多遐想,直到阿苍穿上咖啡师工作服,她才敲了敲台面,“小哥,点单。”   新人咖啡师正在实习期,面对客人的需求,先是看向周叙,无声征求老板的许可,无奈周叙工作太专注,后背又没长眼睛,没注意到这点互动,厉晴不忍帅哥局促,微笑道:“你给我做吧,店里有鲜柠檬吗?”   “没有。”答话的却是周叙,显然他听力还在。   “那我要椰青美式。”厉晴道。   “好。”阿苍道。   “少冰。”厉晴坐阿苍正前方,大方打量新咖啡师,见他睫毛很密,像是自带眼线,显得眼睛很亮,不知道是不是不太注意防晒,皮肤不算细腻,肤色偏黑,但整体非常紧实,配上挺拔的鼻子和眉峰,平添了立体感。“啊对了,我是店里VIP,记得给我打八折。”   “您的会员号是?”他笑着问。   厉晴报出自己的手机号,接着道:“我是这家店的常客,方便加你微信吗?有时候想提前打包,老板没空,可不可以找你呀?”   “没问题。”阿苍道。   这时,周叙给客人做完手冲,端了套杯去水池冲洗,经过厉晴时,他特地看她一眼,并摇了摇头。   厉晴不理他,拿手机扫阿苍递来的二维码,添加完微信,她问:“你的全名是什么?备注一下。”   “吴济沧。”   “济沧是哪两个字?”   “‘直挂云帆济沧海’里那两个。”   “水字旁的沧?”厉晴继续扮着做作语气,“你微信ID是草字头的苍诶。”   “阿苍是朋友喊的,大名是水字旁。”   “你五行缺水呀?”   “长辈取的,大概是。”椰青美式步骤简单,一来一回的交谈间,咖啡师已经做好,推放在厉晴面前。   “怎么没有吸管?”   阿苍得体地笑了笑,手一伸,拿来一根吸管,放在杯子旁。   厉晴露出不满意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帮忙打开吸管。”   “当然,如果你需要。”   “我需要。”   “你可以了。”周叙紧接着接话道。   厉晴懒洋洋地把眼睛转向他,周叙面色有点严肃,按说她该就此打住,可是厉晴今天不愉快,需要愉快的东西赶走不愉快。   周叙自然不会知道她的用意,那些在他缺席的时空发生的事,他只是冷脸提醒她:“这里不是你的酒吧。”   毕竟相识有段时间,他知道什么话对她有效,厉晴被他说得有些意兴阑珊,忽然起身离座,笑着和阿苍说:“拜托帮我打包,我不在这喝了。”   阿苍的脸上仍旧带着那份笑意,舒展自如,没有一丝尴尬,令厉晴对之更生好感,目光再转到旁边的人,体验简直冰火两重天。她意识到今天自己状态不对,不是找人取乐的好时机,贯彻走为上策,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18】 第18章   假如焦虑指数能被量化,满度值为10,那么,对何佳沛而言,面试前的指数是6,面试后等待结果的指数能到8——这是她参加工作以来头一次这样焦虑。仔细复盘周三下午的面试经历,她自认表现得当,从面试官的临场反馈来看,对她应当是满意的。国企风格的中年男领导,她很懂应付,就怕是个萝卜坑。   之前见钟文睿,她让佳沛面试完和她说一声,佳沛心里犹豫,一直没说。因为她没按钟文睿教的做,或者该说,还没这么快照做。她不希望钟文睿出自恨其不争的心理,横插进她和马逢春的关系。   人真是非常奇怪的动物,明明说服自己放宽心,来日方长,事情临到头,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能做到轻拿轻放。何佳沛无法排遣焦虑,放纵自己在例假期畅喝冰饮。她来π次数太多,索性在店里充了个会员,满一千送三百,充之前,她打趣周叙:“你不会卷款逃跑吧?”   老板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样子,一边给她建档一边煞有介事道:“难说。”   “还是我多虑,老板基础款T恤都是小众大牌,怎么会稀罕卷这三瓜两枣。”   周叙失笑,“我以为对你而言,我只是个NPC。”   “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在绝大部分客人眼里都只是NPC。”周叙淡淡道,“不过放心,我喜欢当NPC。”   何佳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紧接着,她神思出走,想起和徐仁与某次聊天,他说她对奢侈品logo很敏感,佳沛下意识地否认,又气急败坏地指责徐仁与,认定他给她贴了“物质”“虚荣”的标签,徐仁与当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力还击。随着年岁渐长,何佳沛已经坦然接受自己物质的一面,曾主动和徐仁与重提这桩旧事,讲到他当年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惨状,徐仁与推说忘了,何佳沛看他说话带笑,戳穿他装假,他却是怎么也不肯认了。   何佳沛出神的空当,周叙转身倒了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咖啡师特调,算是……你的入会礼物。”   佳沛道了谢,端走咖啡,回到沙发区,特调喝完,不到半小时,再走到吧台,佳沛发现多了个人,生面孔,且是个一望即知的帅哥,经过他的时候,佳沛注意到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写着“阿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觉得名如其人。   到吧台另一角,佳沛将空杯递过去,“还有特调喝吗?”   周叙正在装咖啡豆,忙中看她一眼,道:“有,不过,再点需要按正常价付费了。”   “正常价多少?”   “三十八。”   何佳沛面色凝住,约莫两三秒的时间,她做了性价比的衡量,当中的尴尬和局促,她猜周叙看了个完全。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评判意味,从头到尾不动声色,只是耐心等她下文。“你知道的,我现在失业,得节省。”没来由的,她解释了一句。   周叙递来个理解的笑容,轻声道:“店里柠檬水是可以免费畅饮的,如果你需要冰块,冰块也是。”   何佳沛心头涌动起莫名的情绪,也不知道这些情绪积压了多久,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动起来。总之,她感到喉口酸涩,握着咖啡杯的手半天忘了动作,身体自己为了找支点,顺势靠在墙边,随后,她盯着面前像谷仓一样堆满咖啡豆的储豆桶,任由情绪穿过。   期间内,周叙仍在自顾忙碌,不时将袋装咖啡豆打开,缓缓倒入豆仓,像是才注意到何佳沛递过去的杯子,以几不可察的力道接走了它。   水池就在转角,倒完豆,他开始洗杯子,水开得很小,佳沛觉得店里音响声更大,放的是位台湾女歌手的慢歌。不对,其实另一边客人和年轻咖啡师的交谈声更大,客人在打听阿苍的个人信息,阿苍总能以得体但巧妙的方式回避真实答案。何佳沛过往人生也常遇到相同的境况,处理方式很不如这位年轻人,钟文睿一度批评她太“劲”,不给人留余地,长远来看,弊大于利。以旁观者的角度总结钟文睿的人生哲学,“实用”二字是核心,由此可以发展若干套方法论,通俗地概括,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何佳沛承认,钟文睿的方法论重重影响了自己。她承认,她对马逢春存着利用的心思,不急于用在文化街这个项目上,甚至不一定用在自己找工作上。她承认,焦虑像海浪一样压倒自己的时候,她想过和他结婚,让他分摊她的负债,以他的家境,或许还能助她提升生活品质,最简单的,一年一次的热玛吉她不用再反复斟酌。将来生了孩子,她完全可以要求住丽市最好的月子中心,而不是费心找月嫂,或是在妈妈和婆婆之间拉扯,到底谁来照顾……   钱能解决婚姻里的大部分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要不要现在结婚?   何佳沛再度出神的时候,周叙已经洗了旧杯,换了个更大的新玻璃杯,装了满满一杯柠檬水推过来。佳沛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道:“或许,你有洁癖?”   “没有。”   “你给咖啡收费,但是洗杯子也算人力成本,这点,你却完全不计较。”   “哈,可能我只是很喜欢洗杯子。”周叙道,“店里清洁,专门请了阿姨。”   佳沛不置可否,端起杯子喝柠檬水,脑中渐渐清明,回到当下。两人说话间,阿苍那边又多了客人,男女都有,这位新来的咖啡师很受欢迎。“这是周老板的运营手段吗?”佳沛眼睛看着那头问。   “怎么说?”   “流量、美色消费。”何佳沛低声道。   周叙耸耸肩,“我是个笨人,没有这种商业头脑。”   何佳沛失笑,“原来聪明人说自己笨是这么滑稽的事情。”   客人都去找阿苍,周叙乐得自在,给自己做了杯美式,也靠在墙边,隔着吧台和佳沛闲聊。“聪明还是笨,有很多维度可以判断,但在大部分主流维度里,我都算笨人那一档——绝没有故作谦虚的意思。”   “比如哪种维度?”   “比如经营咖啡店,懂不懂赚钱,赚大钱,这是一种维度,还有一种,能不能把店做出名堂,尽人皆知。显然,两种我都不挨边。”   顺着他的意思,何佳沛短暂想了想,一边点头以示赞同,一边道:“但这样的结果,是你的选择,不是吗?”   周叙没接话,一言不发看着她。   何佳沛以为他没明白,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选择了不赚大钱、不做品牌的小众思路,而不是被迫接受这样的现状。主动和被动,差别很大。”   周叙挑眉,忽然举杯和她碰了碰。“高见。”   何佳沛笑了。玻璃门外艳阳高照,隐约有蝉鸣,听不真切,这座城市不如一线都市那样忙碌,午后的住宅小区,尤其是老小区,有种喧闹的静谧,与何佳沛过去人生大量繁忙的工作日午后截然不同。   怎么感觉今天才发现,住了十年的城市居然是这个样子?   【19】 第19章   何佳沛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和徐仁与一起站在天台,不知道具体是座多高的楼,天气是晴朗的,浮游着大片的云朵,风很大,把两个人的面目都吹得很模糊——为什么梦里她能看见自己的脸,佳沛并没有细究,她只听见自己以近乎咆哮的方式在说话:“……我花十年的时间证明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厉害,拼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要靠男人。”   徐仁与满脸笑意,却充满讽刺意味,“我早说了——”   “对,你早说了,你没错,你有先见之明!”何佳沛打断道。   徐仁与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脸上还是挂着那副讨厌的微笑,“佳沛,你都三十一岁了,怎么还是这么容易气急败坏?”   何佳沛就这么醒过来了,虽然人躺着,睁开眼,心口还是焦灼的,梦里的架,吵得也是千真万确。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她没有继续睡下去的意思,摸黑起床,走出房间。经过一小段廊道,到客厅,感觉气温渐渐热起来。她这套房子户型方正,坐北朝南,小区楼间距恰当,这个时间,月光能从阳台照进来,洒在她精心挑选的花砖上。满室寂静,每个该放东西的地方都放了她精心挑选的物件,是她据此建立的王国。她赤着脚,在客厅缓缓踱步,感受地砖的纹理和温度,最终走去阳台,坐在她从一家小众手工家具店淘来的藤椅上,想起小学时,爸爸生意失败,全家必须立刻从市中心的新房子搬回原先住的小房,回到水泥地板、到处掉墙漆、卫生间是水泥坑,且没有淋浴间的地方。彼时的何佳沛不理解,为什么变故偏偏发生在她身上。后来即使爸妈重振旗鼓,努力赚钱还债,家中的生活并不是一直很拮据,可那段突然搬家的经历,很长一段时间都困扰着佳沛,离家上大学时,她还常做搬家的梦,梦里,需要搬走的东西很多,爸妈搬了一趟又一趟,怎么也搬不完。   这些事,何佳沛曾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徐仁与,那时候,她坚信友谊的基础是诚实、坦白,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后来两人发生口角的时刻,成为徐仁与攻讦她的武器。当然,徐仁与不至于恶毒到直接拿往事攻击她,他就是——像戴上思想钢印一样,什么事都试图用她这段经历来解释。例如她更倾向交有钱的男朋友,多数时候会凭借穿戴来判断一个人,徐仁与就会引用这段往事,以说明何佳沛重视物质。他通常不会直说她虚荣,但何佳沛足够敏感,往往听他提“原生家庭”四个字,就明白他所有的暗指。她一度非常后悔,对徐仁与太过交心,把最真实也最脆弱的部分袒露给了他。   奇怪,大学只有四年,毕业已近十年,为什么感觉那四年里值得记忆的事情多过后来十年?明明后来发生的事情更荒谬,何佳沛想不通。她打开手机,滑到和徐仁与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拒绝他的工作推荐——拉锯还在进行。她顺手点开他头像,进他朋友圈,因为没设可见时间,显得内容很多,他发朋友圈很少配文字,大部分是纯照片分享。大学时期,他就崭露过摄影天赋,据他自己说,校招能拿到理想职位,摄影天赋加大分。说来也是巧,佳沛大学学市场营销,徐仁与学国际关系,两人专业完全不搭嘎,之所以相识,靠的也是徐仁与这点天赋。那时候,刚从小地方去大都市上学的何佳沛有严重的颜值焦虑,是徐仁与偶然拍下她的照片,来询问她能否发在社团账号上,何佳沛一边惊讶于他把自己拍得像早年的电影明星,问他要走照片,一边毫不客气地拒绝他的要求。然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想到这里,何佳沛心思一动,回到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段字过去:你那里还有大一拍我的那张照片吗?   这个时间点,佳沛并不指望他回复,所以,当她看到自己消息发过去,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时,不免倒吸一口冷气,惊悚得无以复加,开始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没过多久,徐仁与回复了消息,是一张照片,大概因为他发的是原图,加载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佳沛的心跳持续加快,直到点开那照片,看见十四年前的自己。   徐仁与是在人群中抓拍的她,那是上海的秋天,学校里有一条梧桐树小道,照片里她背单肩包,头发齐肩,穿件质感不是很好的大衣,发色像是栗色,记不清是不是染过,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世界都是淡淡的金黄色。何佳沛深吸一口气,在丽市的午夜,用手指拨开照片里的自己,放大看脸。那是十七岁的何佳沛,因为在等人,眼睛望着路的另一头,脸上有一种忘我的松弛,是何佳沛回忆里很少想起的,属于自己的情绪。   何佳沛返回对话框,给徐仁与发消息:这么晚还没睡?   徐仁与给她发来一个定位,小地图上都是阿拉伯文,紧接着是他的补充:我在阿布扎比,有四小时时差。你呢?刚醒还是没睡?   何佳沛一边平复情绪,时间在自己身上清晰流转过的情绪,一边回复他:做了噩梦。   徐仁与:梦到我了。   何佳沛:少自恋。   徐仁与:没梦到我,怎么半夜问我要照片?   何佳沛:我做的是噩梦,你期待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徐仁与:你的梦,天使魔鬼,我都OK。   何佳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周身燥热,客厅没开空调。为省钱考量,她也不会这个点开,索性去了趟洗手间,给自己浇了两捧水,重新回到房间。   躺上床,她仍然没有回消息的灵感,房间虽然还有凉意,但因为空调已经关闭,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热意,佳沛将手机扔去床头,探身向前打开电风扇,闭眼躺平,强迫自己入睡。   【20-21】 第20章   周五下午,是阿彩去咖啡店兼职的时间,在π打工,时间非常自由,当时之所以放弃去时薪更高的连锁店,也是因为这份自由。在阿彩看来,周老板虽然抠门,但人很好说话,只要把活儿干好,什么都能商量。比如阿彩的兼职时间,除去周末,工作日完全跟着她的课表来。   店里要招全职咖啡师,祁旭东听说的时候,打趣阿彩说“你要失业了”,当时,阿彩满脑子在想内蒙马场,完全没当回事。现在阿苍入职,和周叙一起站在不大宽敞的吧台里工作,眼看她的容身之地就要没了,阿彩忽然在意起来,去马场追梦是毕业后的事,大四学业不松不紧,上哪去找愿意配合她课余时间的兼职工作?   有了困扰,阿彩只稍稍斟酌,便找了个机会问老板,她的兼职时间是不是照旧。   周叙听了,反问她是不是另有安排,和祁旭东一样。   阿彩迭声说没有,解释道:“除了周末,其他时间店里不算太忙,现在有全职,老板你又这么抠——不对,老板是降本增效。”   “放心,店里需要你。”周叙道。   老板说得温和良善,阿彩几乎就要被他感动,紧接着又听他说:“有你在,我才能放假。”   阿彩背过身,嘀咕道:“你是老板,想放假还不是随便放。”   周叙像是没听见员工的抱怨,接下来阿彩都忙了好些事,恍惚听见他说:“好像很久没下过班了。”   有人好久没下班,有人却为下班太久而焦虑。   自从被马逢春带去打过一次羽毛球,何佳沛对这项运动莫名多了好感,碰上马逢春邀约,她都会积极响应。第一次打球,她用的是马逢春的球拍,那次之后,何佳沛说自己要买球拍,微信上问马逢春建议。他很热情,除了球拍,还额外给她推荐了球鞋,说羽毛球鞋和球拍一样重要。大约是为了替她节约筛选的时间,他直接给她发来球鞋链接,何佳沛对羽毛球鞋全无概念,想象中应该也就三四百一双,一点链接,发现价格一千三,当即瞪大了眼睛。   何佳沛:业余选手也需要这么专业的装备吗?   马逢春:当然,如果一周打三次,一双好的羽毛球鞋会避免你受伤,让你的运动生涯持续长一些。   看着他在句末配的“呲牙”表情,何佳沛感到一缕微妙的不适。具体要说哪里不适,她想不出来,但有一点她确定,这不适里有她对自己现阶段消费水平大幅降低的怨怼。她不断地想起一些文学作品里的说法,贫穷如何摧毁一个人的尊严。小学的何佳沛尚不懂什么是尊严,只记得自从搬回旧家,自己心里常年蒙着阴云,上了大学,习惯生活的小城市在真正的繁华大都市面前,显得陈旧而落后,佳沛心里的阴云变得更加厚重,久久没有散开。成年后步入社会,工作越来越好,收入越来越多,阴云随之越变越淡,她一度以为已经没了。她怎么想得到地产业会变成泡沫,经济会下行,而这一切偏偏又发生在她三十岁之后,三十岁之后的女性,在就业市场就像一艘老旧的大船,没人相信它能轻松转向,只能等待搁浅的命运。   何佳沛最终买了一双不到四百的羽毛球鞋,球拍一百五。之前,马逢春提醒她把手胶带上,他帮她缠,那会儿佳沛不知道手胶是什么,球拍到货,她自己搜了店家视频,依葫芦画瓢给球拍缠了手胶,压根儿没想麻烦他。   到打球这天,佳沛背着球包,包上有明显的logo,她其实心里有隐约的紧张,怕马逢春看见,问她为什么不买他推荐的那款,届时,佳沛将会很为难。同样的状况,对以前交过的男朋友,她总会用些谈恋爱的技巧,比如直接哭穷,半真半假说自己现在失业,不敢乱花钱,这之后,通常会得到男友或精神或物质上的“关爱”。马逢春不同,他是她的结婚对象。如果发展顺利,他们大概率要走进婚姻,她不认为谈恋爱那些真心假意的小心计适合用在他身上。   真实情况是,马逢春确实注意到她的球包,也表示了看法:“原来你买了这款啊,这款也不错,适合入门。”此外,他没有再发表多余评价,甚至夸奖了她缠手胶的手法。   等两人短暂分开,各自去换衣服,何佳沛大大松了口气,一边庆幸他很有分寸,一边自嘲心理素质太差,高嫁对她而言,竟比职场晋升还难。   又一场球打完,马逢春问佳沛要不要一起吃点宵夜,佳沛推说很累,想回家洗澡睡觉。马逢春没有坚持,两人同行去停车场。时值周末,球馆附近的停车场早已停满,他们把车停在小区里,步行有段距离。路上,马逢春问佳沛新工作找得怎么样。佳沛照实说,一边等结果,一边继续投简历,也不知道是因为打球太累,精神太放松,还是夜风缭绕,吹得舒服,她多说了一句:“年纪大了,感觉找不到工作了。”话一出口,她就暗叫不好,也没功夫观察马逢春反应,匆忙低下头,看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树影里。   “或者降低要求试试呢?”马逢春问。   他语带关切,没有一丁点不耐烦,何佳沛却反而感到冷意,她将那些怪自己嘴太快的念头全体抛诸脑后,淡淡道:“有没有可能我要求并不高?”   “换个行业?”   “试过了。”   “啊,丽市就业市场还是太狭窄,”马逢春很惋惜似的,“钟姐说你工作能力特别强,别灰心,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工作。”   何佳沛没有接话,忽然抬头看天,夜色晴朗,能看见大片云朵在移动,对照有人给她的科普,今晚的月相是盈凸月。 第21章   π的顾客群有两百九十七人,阿彩经常在里面发1元群红包,手气最好的人可以免费领店里的产品盲盒。何佳沛偶尔也会抢红包,但从没中过奖,她的偏财运不太好,分公司、总公司年会,也从来没中过大奖。   事有例外,这一天,她照旧点了群红包,点完就没再关注,是阿彩在群里@她,到店领取盲盒,再回看,才发现自己凭借0.3元的红包额,拿到手气最佳。当时是下午三点半左右,佳沛就在店里,难以置信地摘下耳机,起身望向吧台,只有阿彩和阿苍两人在。阿彩在看手机,阿苍在招待客人。   佳沛走去吧台,向阿彩兑领盲盒,阿彩眼睛瞠大,“这个Lalunehe是你呀?”   Lalunehe是佳沛的微信昵称,La lune是个法语词组,现实很少有人这么喊她,店里客人不少,乍听她喊,佳沛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说:“盲盒是什么?”   阿彩笑得一脸神秘,“老板今天不上班,盲盒由阿苍负责。”   “是咖啡?”   阿彩摇头,“不是咖啡,也不是面包甜品——”   “所以是酒。”   阿彩的神秘笑容瞬间凝在脸上,好半晌,道:“怎么一下就猜到了。”   佳沛撇撇嘴,“如果能选,我倒是想选面包。”   “璐瑶姐没来送货,”阿彩道,“这周没有面包。”   “这样啊。”   阿彩看出何佳沛脸上的遗憾,眼睛往门口一指,窗户虽然关着,窗玻璃透明洁净,能看见外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士留短发,发尾及肩,新近挑染了绿色,穿着宽大的烟灰色T恤,是厉晴,男士穿亚麻衬衣,灰白色,是周叙,两人似乎在辩论,室内虽然听不见声音,仍能感觉到他们之间谈话氛围不轻松。   何佳沛的观察不错,厉晴和周叙确实在为一桩事——或者该说一个人——拌嘴。   陈璐瑶打算放弃为π提供面包甜品了。这个决定,她是前一天晚上私下和周叙说的,周叙问原因,她只说孩子学业紧,忙不过来。周叙当时以为是真相,隔天和厉晴提起,以为她早知道这事,不料厉晴一脸意外,隐约还有点心虚。追问之下,才知道两人闹了矛盾。   “她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呢。”厉晴这样说道。   “和你划清界限,似乎没必要殃及我。”周叙道。   “这话你该和她说。”   “我说合适吗?”周叙道,“这把火是谁放的?”   厉晴耸耸肩,“我也没想到,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怎么会这么幼稚。”   周叙递去不认同的眼色,“或许你该想想自己,为什么能把两个孩子的妈妈气成这样。”   厉晴回看向他,隔了半晌,忽然眯起眼睛,道:“周叙,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周叙学她的动作,也冲她耸肩。   “没有说教的臭毛病。”厉晴道,“你让我反思,唯一的优点没了。”   周叙冷脸一笑,“刚刚说的明明是,最大的优点。”   “最大的优点,也是唯一的优点,逻辑没问题。”厉晴道,“我交朋友,合则聚,不合则散,反思不反思的,心累,心累,说明这段友谊不值得。”   “我不懂你们的友谊。”周叙道,“我在意店里客人的需求,他们想吃面包和蛋糕。”   “丽市又不止陈璐瑶一个人会做面包,我能帮你找到她,自然也能找到别人。”   “他们喜欢陈璐瑶做的。”周叙语调逐渐变沉,“对你而言,就是换个朋友或者供应商的事,但对客人而言,口味一致很重要。”   厉晴听出他语气不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究竟是客人要坚持,还是你要坚持?”   “都一样。”周叙回看向她,“假如陈璐瑶真是因为家庭原因放弃,我会选择尊重,但假如是因为你,我希望你能亲自解决,善始善终。”   毕竟是夏天,室外气温高,大抵因为热,周叙显得比平时浮躁、没耐心,厉晴忍不住揶揄道:“你给我一种,没了陈璐瑶,π都要开不下去的感觉。”   周叙看她看笑了,分明不是愉悦的笑容。他收回视线,又倏然起身,“有时候真希望能像你这样活一次。”   “喂这是不是夸我啊?”   周叙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店内。   【22】 第22章   π的酒品一向只在晚间供应,品类总共只有四款,且只供应两小时。何佳沛得到的盲盒是试饮,阿苍之前做过调酒师,虽然他自谦说只是略懂调酒,何佳沛在夏日午后喝到这款名为“迦逻”的鸡尾酒时,大感惊艳。本来想问他怎么做的,加了什么,无奈这位新咖啡师太受欢迎,何佳沛从学生时代就不太擅长争抢焦点人物的注意力,只能把好奇心压进肚子里,独自品味美酒。   厉晴比周叙后回店内,注意到何佳沛坐在吧台角落,再看她喝的东西,心思一动,迈步走过去。经过客人包围的阿苍时,她停下步子,上前敲了敲吧台面,“阿苍老师,别顾着聊天了。”等他看过来,厉晴又用眼睛指了指何佳沛的位置,“那是你做的吧?”   阿苍点头。   “给我也来一杯。”   “那是试饮,还没正式上架。”   “那就给我做一杯试饮。”   阿苍环顾吧台,不见老板,一旁接萃取液的阿彩接收到视线,回他一个“按她说的做吧”的眼色,小声道:“那可是尊贵的房东大人。”   厉晴已经走去何佳沛面前,全然没管那群被打断的客人是怎样不爽的表情。   何佳沛全程目睹厉晴点单经过,心下只觉得佩服。等厉晴走到她身边落座,佳沛主动介绍说:“阿苍说这酒叫迦逻。”   “伽罗?”厉晴皱眉,“王者荣耀里的?”   佳沛愣了愣,旋即失笑,“有可能,我没问。”   厉晴盯着她手里的宽口鸡尾酒杯,里面的液体呈浅黄色,“好喝吗?”她问。   佳沛点头,“听阿彩说,基底用的是彝族苦艾酒,加了特殊风味,我没喝出苦的感觉,觉得挺甜。”   厉晴听她说得细致,顿时满心期待起来。目光再转回吧台,本意是想看阿苍,不防先看见周叙,正在打单,脸上还挂着刚才在外面谈话的不高兴,像挂了一层涂料。厉晴转瞬失了兴致,心想,他凭什么不高兴,想着想着,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哼。   何佳沛闻声,道:“怎么了?”   店里这时热闹,有音乐声,各处又有客人交谈声,厉晴心里不爽快,压低声音,简明扼要和何佳沛讲起陈璐瑶决定放弃做面包,周叙冲她发难的始末。“我和陈璐瑶闹别扭,是我和她的事,他有什么资格要我为了配合他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何佳沛一边听她说,一边回想起他们在窗外交谈的氛围。“也许他只是想守护住店里的秩序。”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的秩序。”厉晴轻蔑道,“他给我扣大帽子,说我影响店里客人,我很怀疑,到底有几个客人能分清店里卖的面包,究竟是陈璐瑶做的还是盒马买的。”   “我能分清。”何佳沛果断道。   厉晴朝她递来略显意外的神情。   何佳沛不想她误会自己站周叙一边,解释道:“你发小做的面包很用心,普通人吃的是口感,面包体够不够松软,质地是否细腻,但对做面包的人而言,就是具体的步骤,小到面粉的选择,糖、盐、黄油的配比,揉面的力道、时长,都需要用心。陈璐瑶做的面包,远比连锁店流水线出品更有心。”   “陈璐瑶做面包是不是用心我不知道,”厉晴道,“你吃面包是吃得很用心。”   何佳沛笑出声。   厉晴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想不到你对面包这么了解。”   何佳沛想了想,“我有段时间是面包脑袋,又担心吃多了长胖,就稍微研究了一阵子。”   这时,阿苍端来试饮,见两位女士相谈甚欢,只静静把托盘推到厉晴面前,一言不发地撤离了。厉晴端起酒杯喝酒,轻抿一口,道:“确实是苦艾酒,加了方糖,很基础的口味。”   “基础吗?”   “对一个开过酒吧的人来说,很基础。”   “你还开过酒吧?”何佳沛讶道。   “开过,赔了一百来万。”厉晴道,“后来转给别人了。”   何佳沛不语,一百来万被厉晴说得轻描淡写,对她而言,却有几分讽刺意味。   “忘了问你是什么行业的。”厉晴忽又看向何佳沛,“你以前应该是学霸吧?”   “看你怎么定义学霸。”   “上学的时候,年级排名靠前,高考考上名校咯。爱吃面包,就主动去研究面包的做法,多么学霸思维。”厉晴道,“反正我不是学霸。”   何佳沛笑了笑,“如果学霸是我这样,你不需要是。”   厉晴觉得她话里有深意,但她不理解,直接问道:“什么意思?”   “我是地市的,高考发挥比较好,考去了上海。”何佳沛道,“现在还不是失业,找不到工作。”   “上海是个好地方,怎么没留在那里?”   “对大部分人来说,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对我来说,不完全是。”   “怎么说?”   大约是酒精作祟,亦或是厉晴脸上溢于言表的好奇打动了佳沛,使她突然很有分享的欲望,接话道:“那是一个很容易激起攀比心的地方,那时候的我,管不住自己,留在那,也许会变坏。”   厉晴笑了,“什么叫变坏?”   “迷失自我?成为自己讨厌的人?”何佳沛耸耸肩,“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不后悔回来。”   厉晴不再追问,神情若有所思。余光见何佳沛喝光最后一口酒,当即朝阿苍招手,道:“试饮还能续杯吗?要收钱的话,算我的。”   何佳沛以为她是给自己续杯,等阿苍走到近前,厉晴使眼色让他给佳沛续,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摆手道:“我不用续,喝够了。”   “就当陪我喝。”厉晴道,“我刚和人吵完架,心里不舒服。”话音落的时候,店里刚好安静,周叙听见,往两位女士这投来视线,神情不明。厉晴回看他,眼神不依不饶,大有他敢发难,她奉陪到底的意味。周叙很快收回了视线。这之后,厉晴直接从佳沛面前拿走空酒杯,递给阿苍,叮嘱道:“不着急,慢慢做,我们有的是时间。”   至此,佳沛不再阻拦。撇开那些与人打交道的虚假客套,酒的味道不错,她确实还想再喝一杯。   【23】 第23章   失业的消息,何佳沛没有告诉爸妈。一开始,她是觉得自己能很快找到下一份工作,没必要说。眼看时间飞逝而过,工作仍没有着落,是不能说了,不仅不能说,她甚至不想在这个时期回老家。正好天热,她也有借口,说不方便回去。   失业一个月,何佳沛投出诸多简历,加上有朋友内推,也陆续收到不少面试机会,但因丽市整体就业岗位不多,大部分又都有年龄限制,有些何佳沛认为自己完全匹配的岗位,就卡在年龄。因此,何佳沛的新工作迟迟没落定。   哪怕按何佳沛消费降级前的消费习惯,积蓄足够支撑她两三年不必工作,她每天都会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刷到不同的博主,失业后干脆gap,环游世界,预算不多的环游祖国,她起码有过几十次冲动时刻,打开了旅行APP,查看机票价格,打算盲选一个地方开始旅行。但每一次,她都按下了冲动。   这些反复和自己拉扯的时刻结束,何佳沛会产生浓重的自厌情绪,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活得那么穷。然后有一天,在她第无数次自厌的时刻,她看到一条朋友圈。   厉晴在朋友圈发了一个定位,是曲荷街一家叫“正无穷+∞”的店,配图是灯光暧昧的酒吧吧台,配文是:为贺侯女士新店开张,评论区抽一位幸运朋友,今晚来店畅饮。   何佳沛鬼使神差地在下面发了个举手的emoji表情,心知厉晴交友广阔,坦白说,佳沛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她选中,但她仍然存着微妙的期待,期待有人能把她从泥潭拉走。   厉晴的朋友圈发布于十一分钟前,何佳沛回复之后,时间大约又过去了五分钟,何佳沛正在百无聊赖地刷小红书,忽然收到厉晴发来的微信消息:Hello,这位幸运朋友,出来喝酒吗?   何佳沛习惯给微信设置消息免打扰,因为不常和厉晴聊天,还没来得及设置,所以,厉晴的消息是弹出式,看到她的消息时,何佳沛几乎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边回复“来”,一边动作飞快地换睡衣,准备出门。   她的决定做得太快,响应也快,临出门才注意到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三。   驱车到曲荷街,夜已经很深,托赖丽市是个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夜生活十分丰富。何佳沛停好车,按定位找到地方,所见是个比她想象中更小的店面,极有复古气息的绿色门框,店名也是同种氛围的霓虹灯箱,彩色灯管配合“+∞”的形状,有一种怪异的可爱。进店之前,何佳沛犹豫了几秒,并不是后悔来,而是疑惑自己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一缕夜风从街道远处吹来,她不自觉笑了笑,最终摇摇头,果断推门而入。   大约因为是在试运营,店里客人不多,内部装修是美国西部风。何佳沛发现厉晴的时候,厉晴也看到了她,在吧台热情地冲她招手,她的绿色头发被室内光线烘托出一种独特的烟雾感,加上厉晴一贯的朋克风穿搭,令佳沛感到十分陌生,她从来没交过厉晴这样的朋友。   少女时代,爸爸每次去完酒局回来都是一身臭味,妈妈总是忍着厌恶照料他,那时,佳沛认为酒精是绝对的坏东西;远离家乡上大学,为了体验大城市的生活,她和同学去过几次小酒吧,非常克制地尝试过鸡尾酒,知道酒精本身没有好坏,归根结底还是看人,因此不再排斥酒精;等到步入社会,她也成为酒局上的“嘉宾”,心知在丽市这样的地方,酒精大部分时候是人情往来的润滑剂,她要谋生、过好日子,需要锻炼自己的酒力,酒精变成了工具。即便如此,对酒精,她至始至终谈不上喜欢。   今夜这次酒局,她有意放纵自己,都不需要人劝,一落座就开始看酒单。一头紫发的调酒师穿着性感艳丽,上半身越过吧台向她介绍特调,酒吧灯光音响纷乱,佳沛礼貌扮出倾听的样子,实际一个字都没听进脑子里,鸡尾酒喝完,又点了啤酒喝,点完单,悄悄问调酒师要来收款码付了钱。   厉晴本是攒局人,怎奈新店试营业,来了许多熟人,一时也拨不出专门的时间精力照顾某一位。好不容易得闲,见佳沛一个人坐角落喝闷酒,这才上前,打趣道:“你这个架势,是要喝空这家酒吧呀。”   佳沛正处在微醺状态,冲厉晴笑道:“我酒量就还好。”   厉晴本来没打算坐下,听她说话神态,禁不住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边招手问调酒师要酒喝,一边接话道:“我还以为你是乖乖女,晚上足不出户呢。”   “乖乖女”三个字击中佳沛的笑点,她自顾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真羡慕你。”佳沛道。   厉晴正喝酒,闻言特地看了眼佳沛,判断她现在是否是醉酒状态。“羡慕我什么?”   佳沛想了想,“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最关键的,有钱。”   “你也不穷吧。”厉晴道。   “比起你,我很穷。”   “那我确实比大部分人有钱。”厉晴道,“也就是投胎投得好,爹妈的钱。但是佳沛,穷跟富,要看跟谁比,拿我跟马云马化腾比,也是穷光蛋一个。”   佳沛笑了笑,“这么比没意思。”   “比较,本身就很无聊。”厉晴想也没想地说。   佳沛讷住,酒精正在麻痹脑神经,只够她发泄情绪,不够她思考,她凭直觉感知到厉晴说了句“真理”,于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真理”是什么。   “正无穷”是间清吧,加上今晚来的大部分是老板和厉晴的朋友,酒客三两扎堆,都在小声聊天,氛围十分和谐。佳沛兀自沉静了片刻,忽然想到说:“一直忘了问你多大?方便问吗?”   “方便,年龄在我这,根本不是禁忌话题。”厉晴道,“我射手座,到年底,三十四。”   “原来你比我大。”   厉晴看她表情,一副比平时反应迟钝的样子,显得憨态可掬,忍俊不禁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一看就比我年纪小。”   佳沛摇头,忽又叹气,道:“你和陈璐瑶是发小,我听她说自己大学毕业就结婚,孩子上小学,猜她不到三十岁,所以推测你也差不多。”   “怎么会推测她不到三十岁?陈璐瑶有个十一岁的儿子呢。”顿了顿,厉晴又道:“你要说陈璐瑶看上去显年轻,不像三十岁的人,倒还成立。”   “对,她皮肤状态好,”佳沛猛点头,“看上去不像三十岁的人。”   厉晴耸耸肩,“基因,陈璐瑶爸妈看上去也都很年轻,皮肤好。”   “还有,你们俩都很松弛,不用为生计发愁,没有班味。”   “班味?”厉晴道,“你也没有班味。”   佳沛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厉晴,“骗人,你在说假话。”   厉晴被她逗笑了,眼看她两只眼睛因为沾了酒意,泛出水粼粼的光,一瞬间理解了男人看女人的视角,和女人看男人的视角不同,厉晴见过的,哪怕再帅的帅哥,也绝不会有佳沛这样丰富的立面,男人,归根究底,太单薄。   酒局后半段,厉晴被另外一波朋友拉去聊了些闲话,再回到佳沛身边,已经过了两点半,酒吧三点打烊,她问佳沛怎么回去,如果开了车,要不要帮忙叫代驾。看佳沛回答的状态,厉晴猜她醉了,担心让她一个人这样回家危险,厉晴干脆好人做到底,不仅帮叫了代驾,还贴心护送到家。   途中,佳沛有一茬没一茬地和她说了自己的烦恼,醉酒的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厉晴何等聪明人,靠只言片语也够组接完整情节。按常理,厉晴不是个喜欢听人倾诉烦恼的人,即使是陈璐瑶,跟她说些育儿问题,她也总会提前打断,可对佳沛,厉晴没来由地很接纳,甚至期待听到完整故事,根本没想过打断。   代驾把车开到佳沛住的小区,厉晴又一路送她上楼,直到把人送进家门,她才离开。坐电梯下楼时,厉晴忍不住想,佳沛明天起来,会断片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还会假装断片,不管哪种情况,对厉晴来说,都是有趣的画面。   【24】 第24章   隔天醒来,佳沛记得昨晚的事情,记不完整。醉酒的她仿佛身体里住了两个人格,一个浮在水面,喋喋不休地想和人说话,另一个潜在水下,仍然审慎地观察世界。比如,她知道厉晴只把她送到家门口,没进家里,这个行为,在发生的当下,哪怕佳沛大脑又钝又重,仍觉得厉晴很周到,换成是个男人,不会这样。当然,如果厉晴是男人,佳沛绝不会轻易告诉他自己的详细住址,更不会给他上门的机会。佳沛是那种,在自己家点外卖,会把性别改成男性,选餐具时会故意选两件且备注让把外卖放门口的人。   没管住嘴,和相识不久的人吐露了心声,佳沛并没有太过后悔,唯一的不便是,工作没落定之前,她还是想去π打发时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安全感,不想再换地方。为此,她决心做事后补救,斟酌之后,给厉晴发了条微信:谢谢厉女士昨晚送我回家,我喝多了,有点失态,跟你说了不少私事,给你添麻烦了。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忘了那些事?   厉晴习惯昼伏夜出,比佳沛起得晚,因此回消息也比较晚,她回的是个问号表情包,加一句:你和我说了什么事?   佳沛见了,不免失笑,回复道:谢了。   本以为这事就此告一段落,傍晚时分,佳沛收到厉晴的微信:我送你回家,你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佳沛从没收到这样直白索要人情的消息,一时感到怪异,但很快,她回复道:请你吃饭。   厉晴:什么时候?   佳沛:看你时间。   厉晴:就今天?你行不行?   佳沛完全不适应这样临时的约请,下意识想拒绝,借口随便怎么说都行,可手指按上输入键,却半天没动。由于昨晚宿醉,起床已经十一二点,在家浑浑噩噩待了大半天,刚刚才意识到今天一整天没出过门。何佳沛不喜欢自己这样颓废的状态,仔细想想,除了懒惰,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出门的理由。于是认真回复道:可以,你选地方?   厉晴:你现在方便语音吗?   佳沛:可以。   时值下午五点半,日头已经西落,佳沛原本瘫坐在沙发上,为了更得体地接语音,立马坐了起来,不多时,厉晴语音打过来,佳沛接起,还没开口,先听她问:“你现在应该是在家里?”   这位新朋友的举动多数出其不意,佳沛只能保守应对:“是。”   “我在嘉世茂,现在过来你这边,我们一起去找陈璐瑶。”   “啊?”   厉晴默了默,再开口,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这件事拖了好久,再不搞定,周叙会杀了我。”   厉晴指的“这件事”,是和陈璐瑶的关系。她和陈璐瑶是发小,在丽市还有其他共同朋友,按说要找中间人,共友就行。下午,厉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道灵感——也许因为昨晚和何佳沛一起喝了酒,或者因为何佳沛向她倾吐了烦恼,又想到何佳沛说过自己爱吃陈璐瑶做的面包,种种原因,厉晴觉得没有人比何佳沛更适合当调停官。   六点一刻,厉晴坐进何佳沛的车,系安全带的功夫,就倒豆似的把事情交代了个完全:“一会儿我们直接去她家,如果是我一个人来找她,她肯定拿乔不下来,说你在,她会有顾虑。唯一的问题,等我们赶到地方,估计她家都开饭了。”   佳沛启动挂档,都准备按厉晴发的定位出发了,一听她说这话,不免呆住:“啊?”   厉晴笑着看向她,“没事,只要她肯出来,吃夜宵也一样。”   佳沛点点头,驱车前行。车里霎时安静下来,一静,氛围就有些怪异,佳沛不可避免地想起凌晨那些事,起初,厉晴一直在低头回手机消息,尴尬还不明显,等她回完消息,略感到无聊,再看佳沛时,立刻被佳沛捕捉,两人同时笑了,一个是干笑,一个是真心发笑。   真心发笑的人面目舒展,道:“别紧张,我虽然嘴巴大,但也守信,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把你那些少女的烦恼告诉别人。”   干笑的人收回笑容,一边认真开车,一边皱眉道:“怎么叫少女的烦恼?”   傍晚气温不高,注意到佳沛没开空调,厉晴打开了车窗,吹着晚风,道:“赚钱、恋爱、结婚……可不就是少女的烦恼。陈璐瑶就没这些烦恼。”   佳沛摇摇头,不认同她的说法。   这是星期四,工作日晚高峰,行车缓慢,路面车灯璀璨,连在一起像条河。厉晴道:“你觉得周叙这个人怎么样?”   “你是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   “有吗?”   “有。”   “那就是有吧。”厉晴道,“你觉得周叙适合谈恋爱结婚吗?”   佳沛微微一怔,不太明白她提问的用意。   “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听你说那个相亲对象、博士什么的,哪哪都好,就是聊不到一块——”   佳沛清了清嗓子,“这个我也和你说了?”   “你断片了?”   “确实不太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佳沛讪讪道,“我酒品一向很好,很少这样。”   厉晴笑了,隔半晌,道:“感觉你和周叙挺能聊得来,你现在没工作,焦虑,想找个人谈谈恋爱开心下,周叙是不是更合适?”   佳沛越听越怪异,透过后视镜看厉晴的表情,又觉得她不像在开玩笑,道:“谈恋爱又不是一厢情愿的事。”   “一般人是一厢情愿,你不是一般人。”厉晴道,“这个世界很现实,美女想谈恋爱,就能一厢情愿。”   佳沛正色起来,“不是很懂为什么你要把我和周老板凑在一起,感觉你不是喜欢拉郎配的人。”   “你感觉我不是喜欢拉郎配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厉晴饶有兴致地问。   佳沛的车没赶上绿灯通行,急停在斑马线上。“要听真心话还是客套话?”   厉晴眯眼打量驾驶座上的人,长发扎束得随意却不失精致,脸上有淡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在厉晴看来,何佳沛和周叙属于同一类人,大概因为常常被关注、审视,外表总是呈现出无懈可击的状态。她想了想,道:“看来真心话不好听啊……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真心话。”   佳沛辨别着她的语气,一番斟酌过后,尽量诚恳道:“除了一些省会人的傲慢,我感觉你是个自由自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脱俗的人。”   “省会人的傲慢?”厉晴拎出个有意思的形容,“这是怎么说?”   绿灯重现,佳沛缓缓行车,道:“你说我的烦恼是少女的烦恼,这就挺傲慢的,即便你不是那么多商铺的房东,但因为你是本地人,日常不用担心吃住,没办法共情想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外地人的焦虑,所以你才能轻飘飘地说一句‘少女的烦恼。’”   厉晴的玩笑神色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幅度慢慢收敛,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忽然又笑了起来,歪头看着何佳沛,道:“我收回。”   导航显示路口掉头,佳沛注意着路况,道:“收回什么?”   “‘少女的烦恼’之类的狗屁话。”   “这个我倒无所谓,你还是收回拉郎配吧。”佳沛手打方向盘,行车异常谨慎,“找到新工作前,我可不想失去π这个快乐老家。”   厉晴哈哈大笑。   车开到陈璐瑶小区,厉晴让佳沛先在路边等,佳沛就以为陈璐瑶马上会出来,殊不知厉晴并没有提前通知对方,厉晴开着免提,佳沛听见陈璐瑶在电话里扬声问:“你在我家门口?”   厉晴脸上半点突来驾到的打扰都没有,道:“对,直接接你去吃饭。”   “我做了饭,在家吃。”陈璐瑶道。   “我们可以吃夜宵。”   “厉晴你不能——”   “佳沛开车送我过来的,我们在一起等你。”厉晴打断道,“你小区外面能停车吧?不会被拍吧?”   陈璐瑶半晌没接话,期间内,佳沛向厉晴投去不加掩饰的震惊,厉晴冲她摆摆手,用嘴型说“没事”。   “外面有摄像头,你让佳沛把车开进来吧,我现在下来。”陈璐瑶道,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何佳沛在旁听着,只觉得十分同情陈璐瑶,对厉晴,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受。当然,基于她和陈璐瑶、厉晴都只是泛泛之交,等她找到工作,离开π,泛泛之交自然会结束,无须横生枝节。   陈璐瑶住的小区属于丽市老派豪宅区,二零一一年的楼盘,地段好、学区好、周边配套好,关键这个小区的户型普遍偏大,那时候,丽市还不流行大平层,这个小区实际已经是按大平层的面积在销售。何佳沛转行做地产后,还常听老地产人说起开盘的盛况,据说当时负责楼盘的运营人手有两套购买名额,可以做人情用。光是购买名额,不同的楼层,能卖三万到十万不等。   一边想着这些前史,佳沛一边缓缓在小区内部道路行车,确实能感受到富人区的气息,一个最简单的观察,这个小区几乎看不见成堆的电动车停放,再想到陈璐瑶的卡宴,一切形成闭环。而当Smart在小区绕行许久,眼见陈璐瑶从楼栋走出来,小区灯光照得她开衫里的真丝长裙闪闪发亮,何佳沛对她和她的生活产生了一种主动了解的兴趣。   【25】 第25章   说是吃夜宵,厉晴做主,把地点定在了π。   正式出发前,佳沛疑问道:“不是我请客吗?”   “本来是,现在加了我发小,只能我请了。”厉晴道,“我已经点了外卖,等我们到店,外卖估计也送到了。”   佳沛张了张口想接话,想不到要说什么,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厉晴刚才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原来是在点外卖。当下只能在导航输入盈丰小区,往目的地而去。   导航显示路程二十八分钟,正值晚高峰,有拥堵路段。往常这个时间点开车,佳沛心急,会听播客,今天车里有另外两个人,按说会更急,不料实际并没有,厉晴和陈璐瑶之间的氛围略微怪异,佳沛难得生出观察其他人的好奇心,不时透过后视镜打量二人。   厉晴照旧开着车窗吹风,忽然喊了声“佳沛”,等佳沛应声,她接着道:“你是不是没当过和事佬?”   佳沛闻言先是一怔,接着笑了,正好有夜风吹过来,她就那么笑着说:“我以为你喊我来只是为了买单。”   “说起买单,昨天明明说好我请你,干嘛自己偷偷买?”厉晴道。   “哪有偷偷?我就是……我喝了挺多。”   “哦,所以你是担心我买不起单。”   “我不是——”   “佳沛你别搭理她,”后座陈璐瑶接话道,“这个人讲话没正经,不经过大脑的。”   “对,我讲话不经过大脑,伤到了你,我的错,对不起。”厉晴一改玩笑语气,讲话时偏头向后,虽然没有对着陈璐瑶讲,都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车里一瞬间静默下来。   佳沛不再明目张胆地观察另两个人,专注开车,这时她才意识到,过去人生中,她很少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对周遭凝结着的奇异氛围,倒有些新鲜感。   陈璐瑶显然也不习惯此刻的氛围,以前和厉晴闹不愉快,很少这么快恢复联系,往往是等时间过去——通常是一两个月之后——随便找个借口复联,有时是她主动,有时是厉晴,她们都习惯了。   “今天麻烦佳沛过来,是因为上次她跟我说,很喜欢吃你做的面包,跟外面的不一样,能吃出用心。”厉晴道,“周叙也怪我,没处理好和你的关系,影响店里正常运营。”   “这些事,你私下找我说就好,没必要兴师动众。”陈璐瑶道。   厉晴耸耸肩,“我本来也觉得这就是我们俩的事,又不是第一次闹矛盾。没办法,你的面包牵扯了其他人。”   “所以我不做了,免得牵扯更多。”陈璐瑶道。   “可以,你跟周叙当面说,也帮我摘清一下责任。”厉晴道。   “……”   眼看沉默再次发生,何佳沛适时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厉晴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喜欢吃你做的面包,不止能吃出用心,还能吃出爱。”   厉晴向佳沛投来赞赏的视线,同时疑问道:“怎么还能吃出爱?”   “就是能吃出璐瑶对做面包、甜点是有爱的。”何佳沛道,“有些面包店,流水线做出来的面包,吃着没有感情。”   陈璐瑶笑了笑,“我家老大马上小升初,学习比较忙,可能没那么多的时间。”   “我听周老板说,你一周供应两次面包,甜品一周一次。如果忙,或许可以少做一次面包呢?”何佳沛道,“比起彻底吃不到,我可以接受偶尔供应不上,当然,还得看你的时间。”   “你想吃,可以来我家,或者我做好,喊跑腿给你送去。”陈璐瑶大方道。   她把话说到这,佳沛无话可接,转向厉晴抛了个眼色,以示自己尽力,厉晴冲她点点头。   自此,三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抵达盈丰小区。   半个小时前,周叙收到厉晴的微信,她的文字极具本人风格:等下我带陈璐瑶来店里,你想和她继续合作,自己跟她聊,我不参与。   彼时,店里不忙,看到消息的当下,周叙本来没什么多余想法,这条消息,也属于可回可不回的状态。一放下手机,觉得哪里不对,又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个问号。   厉晴秒回消息:我点了外卖,如果送到的时候我还没到,你帮我收一下,放心,我不会在店里吃。   周叙把手机扔去一边,受情绪影响,骑手把大包小包的外卖送到店时,他连门都没让骑手进,大包小包的外卖集体被放在了室外。   三个女人趁夜走到π,咖啡店已经亮起“夜酒”的招牌,窗户大开,隔老远就能看见吧台前忙碌的人,周叙和阿苍都在。厉晴点的是烧烤,品种太多,拉拉杂杂装了三个袋子,放在室外吸烟座。厉晴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闻到烧烤香气,不免馋虫发作,连店门都没进,直接上前拆起包装袋来。何佳沛和陈璐瑶周到些,隔着大开的窗口冲周叙打完招呼,这才帮着厉晴拆袋子。   “特地点了你爱吃的包浆豆腐和烤茄子,还有一份锡纸金针菇,这家你吃过的,金针菇里搭了肥牛。”厉晴将一袋锡纸盒叠放的袋子拆开,“不知道佳沛爱吃什么,所以什么都点了一些,烧烤嘛,多少都能吃点?”   何佳沛这一天只零星吃了几片吐司,还有吃烧烤的胃口,于是冲厉晴点头,“我不挑食。”   厉晴拆包装拆得干脆利落,往陈璐瑶和佳沛手里各塞了一双筷子,自己当先落座,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不挑食就好,先吃,其他事,吃饱再说。”   佳沛和陈璐瑶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发笑,也在小圆桌落了座。   事实证明,厉晴果然是老饕,佳沛在这一堆外卖里吃到好几道惊艳的菜品,经厉晴介绍才知道,分别是烧椒牛舌、秘汁鸡爪、罐罐牛肉和包浆豆腐。其中,包浆豆腐最特别,不同于佳沛过去吃过的口感,内里绵密,还有一种臭芝士的感觉。佳沛一向克制吃夜宵,还是忍不住问厉晴要了店名和店址。   “厉晴没事就爱找吃的,这家店刚开,她就带我去吃了,丽市烧烤店这么卷,很多都是地市风味,就这家,做出了本地特色。”陈璐瑶道。   “谁说我没事爱找吃的,有事我也爱找吃的。”厉晴道,“不对,找好吃的,对我来说就是‘事’,大事。”   三人吃到一半,陈璐瑶忽然想到问:“要不要叫周老板出来吃?”   “别,他不会吃的。”厉晴道,“你要是问了,我还得看他那张嫌弃拒绝的臭脸。”   佳沛失笑,“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已经看到周老板的嫌弃脸了。”   厉晴正要开口,门上铜铃响,三人齐齐往门口看去,只见一道高高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放着三杯青绿底的饮品,“老板送三位客人的,青杨桃气泡水。”   来的是阿苍,他微微倾身,试图在凌乱的小圆桌上找到空位放气泡水。桌上三位女士此时戴手套的戴手套,拿筷子的拿筷子,很想帮他,一时间却都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幸亏阿苍脑筋转得快,转手拉来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将气泡水放在椅子上。“请慢用。”结束这一切,阿苍礼貌离开。   注意到陈璐瑶落在阿苍身上的视线过久,厉晴忍不住打趣道:“没见过帅哥?”   陈璐瑶闻言脸一热,皱眉道:“你声音小点。”   厉晴笑着拿了串鸡脆骨,慢慢地啃,一边听噗呲声在颅内作响,一边从椅子上端起气泡水,喝之前,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店内扬声道:“里面有酒精吗?”她举着杯子问。   “没有。”阿苍回答道,“晴姐要喝酒吗?”   “喝酒另外收费。”周叙道。   厉晴坐着,看不见周叙,听见他声音,忍不住翻了道白眼,“不用了,谢谢周老板,真大方!”   吧台里,周叙正在擦杯子,像没听见似的。   吃完烧烤,陈璐瑶第一个起身收拾,早在这之前,佳沛就注意到她边吃边收拾,收捡习惯非常好。同样作为被请客的人,佳沛也有要收拾的自觉,见陈璐瑶动身,连忙也要起来,不料人还没离座,就被陈璐瑶按回去,“别动,我来就好。”   一旁瘫坐在椅子上的厉晴也说:“让她来吧,她不相信别人有她收拾得干净。”   这样的情形,佳沛再想坚持,难免显得做作,于是仍旧坐着,看陈璐瑶一双瓷白的手,细心把签子和锡纸盒放进外卖袋,室外灯光昏黄,小区氛围老旧,陈璐瑶像老电影里的贤惠女人,做琐碎家务也是一脸温柔。佳沛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从来不是享受家务的女人,爸爸生意失败后,她对料理家务的耐心变得更差,不仅诸多怨言,捎带着,佳沛也要承担一些,诸如洗碗、晾衣服、拖地、择菜洗菜等等。由此,佳沛不太相信世界上会有人真正热爱家务,在她个人的立场,是完全支持机器人开发,以便早日彻底将人类从家务中解放出来。   陈璐瑶收拾完餐后狼藉,π也打烊了。阿苍先下班,背着斜挎包出门和门口三位姐姐打招呼,笑容又帅又养眼,陈璐瑶这次却不好意思看太久,早早收回视线,还是被厉晴逮了个正着:“躲什么,看帅哥又不犯法。”   陈璐瑶第一时间看向何佳沛,随后猛地推厉晴,“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你别总是口无遮拦。”   厉晴笑着摇头,起身探进窗户,向吧台里的人道:“喂周老板,有空聊正事吗?”   店打烊,关了许多氛围灯。周叙站在暗场,一边脱工作服,一边道:“进来聊吧。”   厉晴扭头喊陈璐瑶,“老板让你进去聊。”   周叙动作一顿,往厉晴的方向看过来,“你也进来。”   “是你和陈璐瑶聊合作,没我的事。”厉晴道。   “一开始就是你的事,别遇到问题,就当甩手掌柜。”周叙道。   厉晴对他的命令语气大感不快,双手交叉趴在窗台,“我觉得你该弄清楚,面包生意究竟关联着谁的利益,我是无所谓——”   “厉晴。”陈璐瑶突然出声打断道,“你不想聊,就我去吧。”她用力把厉晴扯回座位,随后进了店里。   【26-27】 第26章   陈璐瑶和周叙进了工作间,他们的对话,室外的人即使有心,也听不见只言片语。何佳沛旁观厉晴半晌,禁不住道:“你明明就很想一起聊吧?”   厉晴露出个浮夸的惊讶表情,“我有吗?”   周叙先前送的气泡水早已喝空,此刻摆在桌面上的,是厉晴刚刚进店接的直饮水。入夜后,老小区恢复其生活区的本来面貌,不时有遛狗散步的居民经过,佳沛视线失焦,道:“可能你确实不太关心面包生意能不能继续,但你在意周叙。”   厉晴笑了,意味不明。她不接话,佳沛于是转头看她。厉晴察觉,道:“你知道我和陈璐瑶怎么闹掰的吗?”   何佳沛静等她下文。   “我说她性缘脑,她觉得这是指责,是我瞧不起她,所以生我气。”厉晴悠悠道,“比如刚才阿苍进进出出,我们都能单纯当看帅哥那样看他,陈璐瑶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已婚已育,脖子上戴了枷,不能做有违妇道的事情。她和我同龄,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每次深聊什么话题,总感觉隔了很多东西,跨不过去。”   何佳沛默然,借由她的话联想到自己。她在丽市的朋友大部分是工作中认识,也有发小,联系不多,关系也没有太好。若说密友,更是屈指可数,她和厉晴有相同的困扰,即使是密友,很多时候也很难彼此理解,密友之于佳沛的意义,更多的是陪伴。“虽然接触不多,但我感觉璐瑶是个温厚善良的人。”佳沛由衷道。   “如果她不是这么好的人,我俩早一拍两散了。”厉晴道。   吃饱喝足,心情舒适,佳沛放松地靠向椅背,望着门前的樟树出神,树紧挨着路灯,部分叶片被照成橙色,佳沛视力轻微散光,看那些叶片,就好像以前晚下班高峰,经过立交桥,看桥下车河,车灯璀璨一样,只是那时心急火燎盼回家,毫无欣赏的心境,这会儿看叶片,倒隔空想起那时的景物来。想着想着,佳沛不自觉叹了口气,道:“也许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都能聊到一起的人,不论是朋友,还是另一半。”   “但你还是会希望能和相亲男聊到一起,对吧?”厉晴道。   佳沛心下一惊,没防备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道:“当然,这是一段亲密关系建立的前提。”   厉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佳沛,压低声音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那个大学同学呢?”   佳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厉晴笑着撤走,视线也转向前方,道:“我很反感陈璐瑶总把我和男人的关系往性缘上扯,不过我承认我是个俗人,我还是能享受性缘关系。大部分时候谈恋爱,不太在意结果怎么样,更喜欢过程,只是现在口味变刁了,很难喜欢上一般的男人,但是吧,不一般的男人,在这个社会,太难找。难得碰到好的,不喜欢我,我也没有以前那种心气,花时间去倒追啊什么的,放那当个摆件,看看算了。”   “所以很多人才会把精力放到搞钱上吧。”佳沛自然而然地接话道。   “你说你自己?”   佳沛下意识想否认,转念想想没必要,干脆道:“对,我是。”   厉晴看她一脸严阵以待,忍俊不禁道:“放心,我不会带着我‘省会人的傲慢’评价你,搞钱是你的自由。”   看她笑,佳沛也自觉好笑,禁不住也笑了起来。   室外的两个人在笑,里面两位谈事的人却是半点笑容都没有。   工作间窄小,堆放了不少材料,幸而今晚不热,虽然没有空调,小窗外不时吹进风来,倒也不算难以难受。陈璐瑶背靠一摞纸箱,低着头,周叙抱臂站在窗边,两人相对,很有种下属和领导谈话的架势。   “……实在很不好意思。”   “做不做面包是你的自由,不用对我不好意思。”周叙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决定,有多少厉晴的原因。”   “跟她没关系——”   “真没关系吗?”   陈璐瑶摇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因为闹点小矛盾,就把正事丢一边。”   周叙默了默,“你说得对。”   陈璐瑶抬头,面露不解。小工作间灯暗,两人相隔不过两步距离,见周叙直视着自己,她有些无所适从。   “面包对你来说是正事,对我来说也是。”   “一周两次供货,刨除我这边的成本和利润,到你手里,也就千把块收入。”陈璐瑶道,“你想把它当正事,应该找出品稳定,成本更低的供应商,厉晴说她可以帮你介绍。”   “这是我的店,不是她的。”   “我也是她介绍的。”   陈璐瑶接话速度太快,超出周叙对她的判断,以致他噎了几秒,忽而笑道:“确实。我可能是……对她随意插手我的事情,ptsd了。”   陈璐瑶在他脸上看出苦笑意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没事,既然是你自己决定放弃,我会尊重。”周叙道,“我以为你喜欢做面包,也喜欢听客人夸好吃——当然,你做的面包确实好吃,这点不用怀疑。”   陈璐瑶面色一闪,周老板这些话明明说得波澜不惊,她心口却像是涌起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压都压不住。她想整理心情,周叙已经结束谈话,当先一步,走去拉门锁。   “等一下。”抢在他开门之前,陈璐瑶道:“你也觉得我做的面包好吃?”   “嗯,特别好吃。”   他声音轻,陈璐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喃喃道:“可是你……你不是不吃甜品面包吗?”   “没当着你的面而已。”周叙道,“不然为什么我会这么坚持要你返工?真是为了千把块——其实没有——利润吗?”   陈璐瑶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周叙冲她淡淡一笑,而后转动门锁,出去了。 第27章   一个周末过去,陈璐瑶决定继续做面包,托厉晴转告周叙。厉晴起初是拒绝,言明不想掺和进这桩生意,免得后面周叙再找她麻烦。   陈璐瑶在微信上回复她:一开始就是你攒的事,真变成我和周叙的生意,反倒做不下去了。   厉晴回她一个大大的问号。   陈璐瑶:我一个月赚不够家里半个月菜钱,周叙赚不到一千。光讲投入产出比,这能叫生意吗?   厉晴: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做呢?周叙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陈璐瑶没有立刻回复,于是厉晴有了一段等待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忍不住发散联想,陈璐瑶明明打定主意不干,周叙又是那种不大讲漂亮话的人,周四的晚上,他们到底聊了什么。   晚些时候,陈璐瑶回复厉晴:他确实给我灌了迷汤,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反正这件事,你去周知。   擦着打烊的时间,厉晴趁夜走到π,眼见院子里挂着的灯箱由亮转暗,她低头走去推门,门上铜铃刚响,就听里面人声:“抱歉,我们打——”   店里只有周叙一个人在,接收到他的目光,厉晴道:“有事跟你说。”   周叙继续收拾吧台,“微信不能说?”   厉晴走到吧台,径自拉开一张吧椅,“还有喝的吗?冷萃什么的。”   “有。”   “那给我随便来一杯。”   “不好意思,打烊了。”   “我买单的。”   “不想再洗杯子。”   “用外卖杯,我没关系。”   周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转手拿了个纸杯,去直饮机接了杯水,又夹了块特调用的大冰块,放在她面前。“说吧,什么事?”   厉晴很嫌弃眼前的冰水,奈何客随主便,只能将就喝一口,眼睛盯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冰,道:“那天晚上,你怎么跟陈璐瑶说的?”   周叙沉默片刻,“她决定继续做面包了?”   厉晴抬眼看他,先是惊讶,而后是笑。“既然你们都聊好了,何必还要再拉我做中间人。”   “没聊好,她没松口。”   “店里来来往往这么多兼职生,哪怕是祁旭东,没见你挽留,陈璐瑶说店里卖面包,一个月赚不到一千,她是喜欢做面包,不在乎赚不赚钱,你图什么?”   周叙笑了,“当然是图钱,一千块净利润,我得压上百杯咖啡。店里寄售面包,对我来说,是空手套白狼。”   厉晴眯起眼睛观察他,凭直觉,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要仔细推究,又无懈可击。店里这时关了氛围灯,只留一盏照明灯,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云山雾罩的,一瞬间想起去年在店里抽到的那张蒙眼塔罗牌。   去年夏天,阿彩和店里一位塔罗师处成了好朋友,常找该客人算塔罗。厉晴偶尔撞见,觉得有趣,也找塔罗师算过一次,当时纯为逗乐子,算完也不当真。如今过去一年,塔罗师本人已经去异地读研究生,她算出的结果似乎在慢慢验证。   当时,π开业不过半年,肉眼看,经营状况不温不火,实际账面,厉晴又无权查看,对π能否长续运营下去,她不大乐观。但她又挺喜欢周叙这位租客,很有意愿和他继续合作。于是在塔罗师的引导下,抽了三张牌,问她和周叙的关系。   三张牌分别是权杖皇后(正位)、宝剑骑士(正位)、宝剑二(逆位)。厉晴爸妈笃信玄学,不允许厉晴私下找人算命,说命会越算越薄。厉晴没那么信命,一向也不怎么听爸妈的话,却莫名听了这句命越算越薄,因此很少找人算。眼见塔罗师把一张张绘图精美的塔罗牌放在桌面,厉晴觉得新奇,听塔罗师面无表情地问:“姐,你是算感情吗?”   厉晴看她脸色,疑惑道:“人际关系算是感情吗?”   塔罗师一脸严肃,“是亲密关系吗?”   这时,吧台里阿彩和周叙虽然都在忙碌,但他们离得近,只要想听,能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厉晴想了想,道:“就当亲密关系来算。”   塔罗师点点头,目光回到桌上牌型,仿佛医生在看病历,“如果是问亲密关系,那这组牌就能说得通了。权杖皇后代表你,说明在这段关系里,你是比较主动、热情,偏感性的那一方,宝剑骑士代表对方,从牌面上看,他比你理性,但攻击性强、掌控欲也会比较高,基于这个前提,第三张关系牌,逆位的宝剑二,说明你们的关系处于对峙、互不相让的状态。”   经由她的提示,厉晴的视线不自觉锁定在那张手持两把利剑的蒙面人上,一张图片而已,能看出这么多?   “其实你抽的这组关系牌是经典牌型,只是宝剑二的正逆位会有不同的解读,如果是正位,关系可能还简单点,但现在是逆位,可能性就多了,所以我才会问你,是不是亲密关系。”塔罗师补充道,“正位,就说明你们不适合,逆位,就要看对峙的状态什么时候结束——”   “如果只是单纯的朋友呢?”厉晴道。   塔罗师长着一张恬淡小巧的脸,听到厉晴的提问,淡淡的眉毛瞬间皱起来,“抽牌之前,你心里想的那个对象是单纯的朋友吗?”   厉晴的视线短暂掠过吧台,“算是吧。”   “那也能解释,假如你想和他继续发展,这组牌型就是你们将会面临的处境。”   思绪回转到当下,厉晴突然离开吧椅,同时将冰水推回去,道:“这件事,你和陈璐瑶都想把我拉进来,我问情况,她让我问你,你又跟我在这演谜语人。坦白说,我很不爽,也不喜欢。所以我先把话跟你说明白,不管以后你们合作得怎么样,你们一对一沟通,别再找我。”话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28】 第28章   文化街岗位面试结束快两周,何佳沛接到钟文睿的电话,说收到关于她的背调,推测是文化街那个项目。钟文睿坦言,回答背调信息时,假装不经意透露了佳沛正在交往的对象,表面上是说她稳定性好,实际暗示的是佳沛有背景。听了这些,佳沛心里五味杂陈,既没办法指责钟文睿多事,又没办法坦然接受。   电话那头,钟文睿像看穿了她的心声,依旧以其过来人的经验道:“佳沛,你放宽心,我特地说得很模糊,只说听说你男朋友是谁谁谁,剩下的事,背调公司会去做,就算事后马逢春知道了,晓得是我说的,也不会有什么多余想法。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女人真的得学男人,口头上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何况以你的能力,做文旅商的项目,完全是手拿把掐。”   “我和马逢春还没确定交往关系,占这个便宜——”   “就算以后你们掰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紧要的,是拿下这份工作。”钟文睿道,“多说一句,我个人是觉得,如果马逢春没有原则上的问题,你又想结婚,不选他,不太明智。”   佳沛没作声,对这样的利益置换,她并不陌生。她不确定的是,要不要拿自己去换。   背调开始,说明岗位有望,佳沛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等着等着,渐渐有了执念,对其他机会,就不怎么上心了。   周末,丽市降了一波温,气候适宜,佳沛响应了好友赵瑾的邀请,和她一家去郊外露营。上午开车到营地,一番准备,又席地吃过午饭,趁赵瑾老公带孩子去放风筝,两人终于有空聊天。赵瑾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家庭生活忙碌但稳定,没有什么新鲜事,倒是佳沛,孑然一人,却满头都是烦恼。   赵瑾知道她最近在相亲,问她相亲进度,佳沛简略一句话概括:“只差临门一脚。”   “这个临门一脚是口头上,还是身体上的?”   赵瑾私下说话一向大胆,提问时眼神促狭,佳沛一眼看透她的引申,自嘲地笑道:“我可能是过了三十岁,荷尔蒙不分泌,没什么生理方面的欲望了。所以遗憾地告诉你,这个临门一脚,单纯只是口头上的。”   赵瑾听完哈哈大笑,她是佳沛在电视台工作认识的同事,比佳沛大三岁,出镜主持人,长着一张大气的脸,也是地市人,嫁给了同样是地市上来的高中同学。在电视台,赵瑾为人低调,从不在单位谈论自己的私事,得知她婚讯那会儿,很多同事感到震惊,震惊之余,又扼腕叹息,认为以她的条件,值得嫁更好的。后来,佳沛追溯这段友谊的缘起,总听同事们说赵瑾不够聪明,佳沛却反而因为她的“不够聪明”,与之成为了好友。   “你就算了,难评。但是你那个相亲对象,他是个男的诶,有这么呆吗?”   佳沛摇头,心下很茫然,她其实能感觉到,每次和马逢春约会,但凡她靠近一点,他都会立刻紧张起来,有一次佳沛越过他肩膀拿东西,看见他肩膀抖得厉害。“他说他恋爱经验少。”   赵瑾又笑,“有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朋友在身边,我不相信一个正常男人会没欲望,何况都快小半年了。”   佳沛耸耸肩,“没欲望也好,我最讨厌男人急色。”   赵瑾稍稍收起笑意,关切的目光在佳沛脸上停留良久,道:“佳沛,如果你一点也不喜欢他,没必要强求自己的。”   佳沛低头看向草地,“这是最无解的,我对他不是一点也不喜欢,否则根本不会一直见面。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人到一定岁数,就考虑不上爱情了,事事都从现实角度出发,这样,不喜欢的,也变得喜欢了。”   赵瑾听得一脸苦相,她年轻时恋爱经验丰富,有一天突然想安定,就突然结了婚,目前为止,婚姻幸福,她是自由选择进入婚育的人,因此无法理解佳沛的说法,佳沛看明白这点,很快把话题转去了别的地方。   就在这天,晚上九点多,结束和赵瑾一家的晚饭,佳沛独自驱车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愣了神,被后车按喇叭催促,才回过神,继续开车。   微信来自徐仁与:我从阿布扎比回国,在丽市转机,刚落地,要不要见个面?   收到消息,到回家,路程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佳沛心口很紧,脑中跑马灯似的走过诸多画面,毫无章法的组接,等她把车开进地库,第一时间松开了安全带,奈何胸腔积攒的那股气,并没有顺畅吐出去。她拿起手机回复他:你待多久?   徐仁与:看你。   佳沛直接给他拨语音,徐仁与拒绝,给她发来文字消息:在取行李,稍等。   佳沛没动身,仍旧坐在车里,车库里不时有车辆进来,车子经过减速带,发出咚咚的声响,正值夜间,车灯一下有一下无地滑过,佳沛手里捏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仁与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佳沛立时接起,车内太寂静,她一下就听见他那边机场环境音,紧接着听他说:“你在哪?”   “在家。”佳沛道,“问你待多久,你说看我是什么意思,转机时间不是机票说了算吗?”   徐仁与的笑声传过来,“是机票说了算,但我只买了阿布扎比飞丽市的机票,还没买下一程。”   佳沛没作声。   “我现在出机场,去找你?”   佳沛听到他那边行李箱推动的声音,脑子转得吃力,导致喉口发紧,于是仍然不回话。   “佳沛,我们多久没见过了?”停顿片刻,徐仁与换了个语气道:“很想见到你。”   佳沛一颗心嗵嗵嗵,击鼓似的,力道太大,让她无暇去思考,这次见面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影响她现在的生活——压根想不了那么多,认命道:“你吃过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一点,吃了跟没吃一样。”徐仁与恢复老友闲聊的语气,“我出机场了,现在打车,待会儿见。”   大学毕业刚回丽市,直接进省级卫视工作,佳沛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时,她对自己经历的很多事情都存着一种要记录的仪式感。她也没想到,在电视台待不到两年,就听遍、看遍了种种人和事,打破了她对世界的美好想象,之后,她不再对偌大的社会怀抱天真幻想,一心一意赚钱,以建立自己的小小世界。而当她把精力转向钱之后,对时间的感知彻底变弱了,像某种拜金后的伴随症状。总之,她记得毕业十年间和徐仁与见过许多次,但不记得分别是在哪几年,具体有几次。   模糊记得有一次,也是在丽市,佳沛已经跳槽去西华,徐仁与去成都出差,多出一天空闲,由于西华总部在成都,佳沛常去开会,徐仁与就问佳沛有没有什么地方推荐,打发这一天空闲。两人当时是微信文字聊天,佳沛想也没想,给他发去丽市,还贴心补充说,丽市飞北京的航班很多,不耽误他返京上班。   现在去推究那个时刻,佳沛真是没多想,还是隐隐约约存了潜在的期待,他会响应她的建议,佳沛自认没那么坦荡。若要形象概括他们这十几年来的关系,佳沛觉得他们之间像在打一场漫长的击剑比赛,不出招的时候,两个人都挺体面,一旦出招,必是剑尖刺中。   但是那次,徐仁与来了,和这次一样,事先没打招呼。彼时,佳沛已经住进自己的新家,徐仁与直接订了她家附近的酒店,人到酒店办了入住,才好整以暇地给佳沛打电话。佳沛虽然没办法第一时间想起是哪一年的事,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和老友重逢的惊喜远大于其他感受。不像今天,惊喜很少,更多的是惊恐。   怎么办?   结束和徐仁与的语音通话,佳沛依旧坐在车里,不知所措。时间在流逝,这个时间点,机场到她家附近,最多三十分钟。按照她以往的做法,应该抓紧时间回家,换下身上这套露营穿的运动装,再补个妆,争取以最完美的状态见他,让他脑子里只有自己最美的样子,这样,分开之后才会念念不忘。   佳沛忽然觉得累了,不想做这些费力的事情,整个人向前一倾,伏在方向盘上,任由时间浪费。   【29】 第29章   单论外形,徐仁与其实完全符合佳沛的审美标准,只是大学时代,佳沛更关注家境优渥的异性,从未把徐仁与放在男朋友的发展区间。对此,徐仁与一直只知道后一半。   徐仁与属于典型的北方人身高,长相不算是那种标准的英俊。五官中,佳沛最喜欢他的眼型,他是单眼皮,一般人的单眼皮偶尔会变成内双,徐仁与的单眼皮非常稳固,很少变形,佳沛自己长着一对纯正的双眼皮,看到这么极致的单眼皮,下意识就产生新奇的兴趣,刚认识那会儿,她总是不加掩饰地观察他的眼睛,试图寻找他天生笑脸的秘密。观察多了,她总结是因为他眉骨长得好。徐仁与听了不赞同,佳沛问为什么,他只是摇头不说话。都说年少认识的朋友,即使年长,彼此印象总会停留在相识最初。在丽市生活,每每想起徐仁与,最常浮现在佳沛脑子里的,确实就是他们的初见,他脖子上挂着相机,站在梧桐树下细碎的阳光里,眼睛弯弯,说偷拍了她,能不能申请事后许可。   那是徐仁与的十八岁。现如今,他也过了而立之年,常年出差,加上饮食不规律,导致他肠胃不太好,客观条件没给他发胖的机会,佳沛上一次见他,他身上有一些健身的痕迹,不多,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脑子里回忆着关于徐仁与的碎片,佳沛正吹着夜风,慢慢踱步,前往他们约定的地点。十五分钟前,她才从车里下来,只稍微补了口红,身上仍旧穿着露营的衣服,兴许哪里还藏着草和土,她是管不上,根本提不起力气,再像以前那样,大刀阔斧、费心劳力地收拾自己,只为维持他心里那个漂亮的老朋友。   这两天降温,夜间气温只有十三四度左右,想到这点,佳沛本想发消息提醒徐仁与,转念又想,他都三十多岁了,在地球上跑过的地图比她多得多,哪需要她来多余照顾。   他们约在徐仁与酒店附近一家小吃店,上次他来丽市,佳沛带他吃过,他喜欢吃这家的小锅米线和烤脑花。佳沛从小区走过来,掐着时间,自认会比徐仁与早,而当她走到地方,隔老远就看见了他。小吃店室外灯光大亮,已经坐了不少客人,烟火气旺盛。徐仁与占了个路边座,行李箱放在一边,穿件浅灰色的运动夹克衫,低头在看手机。   他的动作提醒了佳沛,她想起看消息,拿起手机,果然看见他发来的微信:吃什么?我到了。   佳沛一边走路,一边回复他:我吃过了,你点自己的。   注意到对话框上方先是对方正在输入,佳沛以为他还有消息没发完,凝神等了等,直到他的消息发过来:刚跑完步?   佳沛猛然抬头,和他打了照面,见他脸上有笑意,不由自主也笑了,想来矫情,迈步走向他那一小段路,竟恍惚有种回到十七岁的感觉。   真走到人前,迎接着他越来越近的目光,佳沛感到迟来的担忧,是不是太随便了?今天只涂了隔离,这会儿是不是掉光了?最近失业焦虑,气色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憔悴了,显老了……   她在方桌前落了座,抢先开口道:“怎么不先去酒店?”   徐仁与笑盈盈地看着她,“饿得凶,等不了。”   佳沛看见他夹克外套里的半截白T恤,去中东那么热的地方还记得带外套,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多余关心。“你怎么又晒黑了?”莫名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徐仁与肩膀一耸,“阿布扎比的夏天四十多度。”顿了顿,又扫她一眼,“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今天去露营了。”佳沛道,“我们这的紫外线也不弱。”   “一个人去露营?”   “和朋友。”   “马博士?”   佳沛拿起手机扫桌上二维码,“点了什么?”不等徐仁与回答,点单系统已经给出答案,“小锅米线、烤脑花、拍黄瓜、烤牛油、烤鸡脆骨……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店员送来茶水,徐仁与问了句是什么,店员答说大麦茶。徐仁与接过,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才是佳沛。佳沛眼睛浏览着手机,余光仍然关注着他的动静,以前没察觉,大抵因为最近和马博士约会比较频繁,单从“伺候茶水”这点细节来看,马博士更显“绅士风度”。不过,佳沛并不会因此判断徐仁与和马博士的人品高下,她已经体验过男人在追求自己时和追求成功后的落差。她只是再一次从细节验证判断,徐仁与的人生优先级,他自己最重要。   等菜的时间,两人闲聊了几句近况,多是微信聊过的已知信息。小锅米线上桌,徐仁与摆出一副确实的、饿狼扑食的架势,佳沛见他埋头吃得香,禁不住也从烤盘里挑了几串牛肉吃。   小吃店人声嘈杂,听口音,多是本地人,虽然丽市是名声在外的旅游城市,这片区是住宅区,没什么景点,像徐仁与这样拎着行李箱过来吃米线的,实属异类。室外桌椅不如室内高,往常佳沛一个人过来吃还不觉得,一看徐仁与坐得缩手缩脚,一时间有了新视角,才发现椅子特别矮。   徐仁与吃得十分专心,甚至可以说忘我,佳沛抱臂端详良久,一直没见他抬头,等他吃完,忍不住揶揄道:“你在中东没吃过饱饭吗?”   徐仁与正抽纸擦嘴,闻言一笑,没防备呛住,咳了一会儿才疏通气道。   佳沛看他咳得脸色发红,急道:“是不是吃太辣了?肠胃受得了吗?”   “一整天没怎么吃,管不了那么多。”   “一整天没怎么吃,你还敢吃又辣又烫的米线?”   徐仁与给自己倒茶,一抬眼,看佳沛眉头紧皱,喝着茶笑了,隔了一会儿,道:“想吃什么,吃到最重要,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看。”   “等你胃痛难受的时候,可就不是这套说辞了。”   “确实可能会后悔。”徐仁与看着何佳沛,“但能怎么办,因噎废食吗?食欲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到即时满足的欲望了。”   佳沛目光一闪,总觉得他话里话外有深意,不愿深究。   酒店在步行距离,作为东道主,佳沛除了抢着买单,还主动承担送他去酒店的义务。见面前,她心里或许存着惊惶,害怕关系变质,一旦见到面,随意聊两句天,他们好像能立刻回到最熟悉的相处模式,当下只按本能行动,想不起那么多计较了。   徐仁与身高一米八六,足足比何佳沛高二十厘米,他这种身高,在丽市男性群体里很属罕见。与他并行,仅凭余光,何佳沛都能感知到身高差,那是和马逢春并行不会有的体验。   徐仁与慢慢推着行李走,四处张望着说:“你们这里,天气真舒服。”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旅居。”   “就是经济太差。”   “……没让你点评经济形势。”   徐仁与轻笑,“工作找得怎么样?”   佳沛想了想,“有个机会,在等。”   “还是地产?”   “文旅商运营都行。”佳沛道,“这两年市政府在加大力度做文旅品牌,可能会有用人缺口。”   徐仁与没作声,两人之间,只有万向轮和路面摩擦的声音。   走着走着,酒店已然在望,佳沛道:“明天几点的飞机?”   “谁说我明天的飞机?”   佳沛疑惑地看向他,“不是在这转机吗?”   徐仁与回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是转机,但不一定只待一天,我说过了,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希望我待多久。”   何佳沛移开视线,路灯黄澄澄一片,洒在马路上,这里不是主干道,又兼深夜,车辆往来不多,夜风徐徐,吹起地上几片落叶,缓慢地打着旋儿。佳沛不自觉跟上落叶的动向,沉默前行。徐仁与和他的箱子跟了上来。   何佳沛低着头,看她和他的影子匀速向前移动,直到他停步,一抬头,发现酒店到了。   徐仁与肩膀上挂着包,站定后,将包带往上拉了拉,望向佳沛的神情有几分烦躁,佳沛察觉,冲他皱眉头,他偏过头不看她,道:“订好机票,我跟你说。”   “嗯。”   徐仁与又转回头,“要是我凌晨就走呢?”   “有必要这样?”   “想见的人不想见我,你说,有没有必要留?”   佳沛气结,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度,“谁说不想见你了?”   徐仁与不接话,只是盯着她看。   佳沛后退一步,撑出气势——控场的气势,“你来见我,我很高兴,但我希望,我们之间一些已经定性、讲清楚、没结果的事情,能不提就不要提了。”   徐仁与冷笑,“你指什么事?”   “徐仁与你别给我摆这种脸色,我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何佳沛道,“我最近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你别再找事。”   他们僵持对峙许久,佳沛胸口数次起伏,确认他眼中的冷色慢慢消融,她稍稍放松,再次后退一步,道:“反正我最近没工作,你要是有兴趣,带你四处转转。”   徐仁与的脸色这才暖了些,“等我放行李,送你回家。”   佳沛瞬间如临大敌,“不用,我自己回就行,你早点休息,就这样,走了。”话说完,不等徐仁与回应,急步走了。   【30】 第30章   阿苍成为了阿彩的新近crush,这件心事,她先分享给了老家的闺蜜。起初,阿彩担心阿苍抢走她的工作,完全把他当敌人,虽然客观上承认他长得不错,很有混血感,阿彩自诩是事业型女人,认为钱比男人重要。没想到,接触下来,阿苍没有抢占她的工作,而是占领了她的心。   闺蜜问她心动的点是什么,她知道阿彩不是严格的颜控,以前交过的男朋友,零个帅哥。阿彩也说不清。其实她觉得阿苍这个人有点装,店里经常有客人向他搭讪,看他长相轮廓,问他是不是少数民族,阿苍不仅不否认,还总是笑得很害羞,等客人追问是哪个族,他会让客人猜,大部分客人猜彝族,他仍不否认,借故走开,假装工作很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实了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因为客人是和阿苍聊,阿彩只是在旁边观察,不好出面揭穿或打断,几次三番下来,阿苍总“演”这些戏码,趁店里打烊没客人的时机,阿彩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装模作样?阿苍这时才放下那层做作的假相,却对阿彩露出另一种意味的笑容,那种笑容,在阿彩看来,更有魅力。   “给客人一点娱乐而已,反正大家都无聊。”阿苍这样说道。   “那也不能骗人啊。”   “哦?我骗人了吗?骗了什么?”阿苍格外有耐心地问。   “你一个东北人,骗客人自己是少数民族。”   “我说我是少数民族了?”   阿彩噎了片刻,“你这样就有点搞人设的意味了,搞人设,搞不好会反噬。”   阿苍将拧干的抹布挂上架子,“客人觉得店里有乐子,才愿意常来,人设不人设,对他们来说,都是乐子。”   阿彩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在丽市经营独立咖啡店,要想成功,要么无限压低成本,做单量,要么提高客单价,做品质。按老板的思路,明显是走后面这条路,比如老板发现店里有考编考研的人来复习,就特地沿着墙边,做了一整排书桌区,还额外给装了台灯,目前看来,店里营收还比较正向。而阿苍的这套做法,也确实“养熟了”不少新客人。从老板的层面来说,来店里复习和找阿苍聊闲天,本质大概都一样。   闺蜜听了阿苍的说辞,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个crush把自己当模子了。”   阿彩本来没想到这一层,闺蜜一说,顿时也有这种感觉,顺便也明白自己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源自哪里。但明白了这一层,并没有削弱她对阿苍新生的爱意,相反,还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把自己当模子,身段低,所以你觉得自己有机会了。”闺蜜依旧一针见血道。   “少把我想得那么卑微,祁旭东也有姿色,我就从来没看上他。”阿彩道,“我是觉得吴济沧这个人挺好玩。”   自从对阿苍存了心思,阿彩的打工生活变得更加明丽,暑假起早,公交换地铁赶早班,她也觉得有劲,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抗拒。阿苍那副对所有客人都假惺惺的做作模样,和他在她面前的真实形象形成巨大反差,使阿彩控制不住地幻想,自己对阿苍而言,是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为了验证这种幻想,阿彩还特地重点观察阿苍对何佳沛的态度,原因很简单,何佳沛是美女,连老板那种淡人,对何佳沛都会格外有耐心。   奇怪的是,阿彩的观察里,阿苍和何佳沛之间并没有不同寻常的化学反应,也是经由何佳沛这个“参照”,阿彩发现阿苍基本不主动招惹顾客,加上佳沛在店里也属于冷艳那一挂,除了和老板、晴姐,很少和其他人聊天,偶尔有其他男客人找她搭讪,都会被她冷脸拒绝。观察到这些,阿彩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谁提过,佳沛有男朋友,顿时觉得一切合理起来。合理之余,不免又多想,大美女为什么要这么专一?如果她有何佳沛的长相和身材,肯定要当渣女。   想着想着,阿彩突然意识到:“佳沛好像好几天没来了。”   “佳沛是谁?”阿苍问。   阿彩眼睛一指,“就是常坐角落的那个美女。”   “哦,原来她叫佳沛。”   阿彩听了,心口微微发酸,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又不在,阿彩试探道:“你觉得她漂亮吗?”   阿苍毫不犹豫地点头,“漂亮。”   “是你喜欢的类型?”   阿苍想了想,“难说,感觉不太好接近。”   阿彩嘴里好像进了沙,情绪莫名低下来,“要是好接近呢?”   阿苍这才看向阿彩,神情有些促狭,“对我这么好奇?”话说完,转身去忙,根本一点也不期待她的回答。   阿彩看着他走,心里先是有点委屈、酸涩,紧接着,她恨恨地把手里的擦杯布掼在台面上,从工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闺蜜发微信:我下头了。   闺蜜秒回:?   阿彩飞速打字:我要移情别恋了。   闺蜜:你表白被拒了?还是发现他有女朋友?结婚了?是gay?   阿彩的回复很干脆:他对我没兴趣。对我没兴趣的男人,我也不想多给一点眼色。   一位常客突然不来,对餐饮店来说不稀奇,根本不算事。阿彩只是单纯遗憾,今后不能常常见到美女姐姐。她把这事告诉厉晴,以为厉晴也会像她一样无所谓,不料一向嘻嘻哈哈没正行的厉晴居然很在意,问阿彩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彩想了想,“好像是上周四开始,就没来了。”   “周老板知道吗?”   “知道吧?”阿彩道,“老板眼睛多毒啊,佳沛姐那么养眼的客人突然不来,不可能发现不了。”   厉晴没有再多问,周一晚上找周叙谈完面包生意后,她也没来过店里。今天还是因为店里恢复甜品供应,陈璐瑶新做了茉莉青提千层,她贪吃,才来的。进店时,她就注意到沙发角落不见何佳沛,以为暂时不来,没想到居然好几天没来。根据阿彩提供的时间,厉晴想到上周四,正是她们一起拉陈璐瑶过来和周叙谈生意那天。想着想着,厉晴心中有了猜想,当下也不耽误,直接微信问佳沛:你找到新工作了?   佳沛消息回得很快:还没。   厉晴:听阿彩说你这几天都不来店里了,没出什么事吧?   佳沛:没事。而且就算我找到新工作,也会去店里的,我可是在周老板那里充过卡的VIP。   看到这条消息,厉晴神色一松,笑了起来。恰好陈璐瑶将切好的蛋糕端过来,软乎乎诱人的奶油被千层皮包着,中间掺杂着多汁的青提,服务她的同时,陈璐瑶还在拘谨但认真地回答堂食客人的提问:“是直接用茉莉花打发的奶油。”   “真的假的,难道不是用茉莉花酱或者糖浆之类的?”客人问。   问话的是个穿运动背心的男人,肩上背着运动包,宽阔的脸上长着一对纹过的细眉毛,讲话似笑非笑的,一看就很难搞,厉晴悠哉靠向高脚椅椅背,看陈璐瑶如何应对。   “不是的,可能你觉得用糖浆省事,实际要想让奶油有茉莉花风味,干茉莉花打发反而是最有效的方式,因为用糖浆的话,需要少量多次,还要一直控制慢速,技术要求特别高,很容易打废。”陈璐瑶皱着眉头道。   客人耸耸肩,笑容略显干巴,“我在控糖,就随便问问,不是用的糖浆,我就放心了。”   “您在控糖的话,感觉有必要提醒一下,奶油和千层皮都含糖。”陈璐瑶道。   “我知道,我都吃蛋糕了,能不知道它含糖吗?一点糖都不沾,我该选全麦面包了。”客人道。   陈璐瑶噎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转朝旁边周叙投去求助的目光。周叙正低头打包蛋糕,没让陈璐瑶尴尬太久,两步走到甜品柜前,一边将蛋糕盒递过去一边笑着对客人说:“以你的运动量,一块千层,最多四十五分钟。”   客人接过蛋糕盒,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还是老板懂我。”话毕,视线往陈璐瑶身上暧昧地掠了掠,“这位是老板娘?”   厉晴忍不住发出嘿笑,一时没收敛住动静,引得陈璐瑶和周叙双双向她看过来。厉晴自知突兀,背一弓,缩向吧台台面,拿起叉子挑蛋糕吃。   店里稍闲,周叙打开一袋新豆,自己先闻了闻,走到吧台一角,顺手递到房东面前,“狗鼻子闻闻。”   厉晴用眼睛瞪他,鼻子还是配合地闻起来,片刻后,她皱起眉头,“一股怪味。”   “什么怪味?”   “说不上来,不太像正经咖啡豆的味道。”边说着,厉晴边从他手里拉过包装袋,看到店家贴的风味描述,疑道:“哈密瓜、草莓?这是做甜品来的,是不是香精豆啊?”   周叙抖抖豆袋,重新闻了一遍,“最近风很大的网红豆,要不要试试?”   “要,但要试你手磨的。”厉晴道。   “这豆味道不对,手摇磨豆机串了味,难洗。”话说完,周叙转身去磨豆,磨完用上手冲设备,冲了一壶,分给其他人,一一收集意见。到厉晴这,一小杯咖啡剩了五分之四。   “回口剌喉咙,感觉就是香精豆。”厉晴给出自己的测评意见。   周叙不置可否,视线转向她面前的咖啡杯,“还喝吗?”   厉晴摇头,将杯子推过去,道:“诶,你没发现佳沛好几天没来了吗?”   “发现了。”   厉晴以为他有下文,却见他默不作声把咖啡杯收去水池,倒空,脸上没半点情绪变化,禁不住道:“店里流失了一个客人,你就这反应?”   “店里每天都在流失客人。”   厉晴凝神看他半晌,没看到预期中的情形,想再说点什么,周叙已经打开水龙头洗杯子,仿若老僧入定一般,弄得厉晴一道情绪卡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末了,说了句:“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   周叙以厉晴经典式耸肩回应了她。   “我学过泰拳你知道吗?”厉晴道。   周叙动作一顿。   “真想给你脸上来一拳。”厉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   【31】 第31章   徐仁与突然来丽市,佳沛确实想好好招待他。给他接完风回家,她甚至在小红书搜了诸多攻略,最终选定了一条城市观光路线,她不确定他会在丽市待多久,暂时只做了一天的计划。她想,假如他还要多待几天,她可以带他去丽市周边,一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转转。   万万没想到,隔天一早,计划就泡汤了。徐仁与自作孽,夜里突发肠胃炎,痛了一夜,早上八点,佳沛发微信问他醒没醒,他回她:压根没睡。   肠胃炎可大可小,佳沛自认倒霉,开车接他去医院。出发前,她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打算见面就开骂。车到酒店门口,看他脊背微弯,手按腹部,上了车,嘴唇都是白的,饶是佳沛再生气,想到他这夜已经受过足够多的折磨,一时也是骂不出口。   佳沛车小,徐仁与个高,坐得有些逼仄,自从坐上车,右手一直在座位下摸索,好半天才问佳沛:“在哪调座位?”   佳沛一边驱车掉头,一边耐着性子教他调。   座椅调好,徐仁与右手放回胃部,闭眼躺着。佳沛专心开车,车内的静默使她忍不住多想,怎么也想不出眼下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他生病后,明明认为他自讨苦吃,却仍义无反顾送他去医院,好像这是一件毫无疑问要做的事。她对男朋友甚至都会计较,会考虑自己顺不顺路、公司方不方便请假……   “给你添麻烦了。”徐仁与忽然说道。   佳沛回神,飞快看了他一眼,依旧闭眼,面色憔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必要——”话说一半,佳沛顿住,自觉惊恐,总觉得话术太过耳熟,好像无数次出现在爸妈的对话里,急忙改口:“知道就好。”   “不过我不后悔吃了那些。”   佳沛脱口骂了个脏字,“你痛死了都活该。”   徐仁与发出一连串愉快的笑声,如果不是看他病病殃殃,佳沛简直想踹他下车。   肠胃炎不是大病,就近原则,佳沛选了附近的医院,挂完号,等医生看诊,徐仁与主动要求挂水,医生开完单,他去输液室,佳沛去药房。拿完药,佳沛想起这一大早奔波,两人都没吃早饭,于是走去外面买早点。出了医院大门,迎接她的是大片阳光,路上丁零当啷的声响,佳沛想起上次跑医院还是妈妈生病,疫情之下,爸爸再次被打垮,整日惶惶不安,佳沛充当了家庭里的主心骨,从最初求医无门到最后找到关键人脉,让妈妈在丽市得到有效治疗,在她家恢复健康才回老家——   等等,徐仁与凭什么和妈妈享受同样的待遇?佳沛意识到了问题。随后,她只草草给他买了一份豆腐脑和一碗皮蛋瘦肉粥,自己则打包了一份生烫牛肉米线,还特地要了一小勺辣酱,存心要刺激他。   回到输液室,人不算多,徐仁与坐在靠窗的位置,人向后靠,眼睛闭着,佳沛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见他突然睁眼,眼神带着些许病态,加上面上没笑容,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很令佳沛感到陌生。输液室路窄,他腿向前伸着,挡路,佳沛踢了踢他,看他没反应,一边瞪他一边抬腿跨过他的。   输液室没有桌椅,椅子扶手相接,勉强能当桌子。但很快,一个新问题浮现出来:豆腐脑和粥属于汤汤水水,即便没有桌子,佳沛自己能用双手吃,徐仁与这会儿在输液,一只手占着,靠自己,吃不了。   她开始懊悔,为什么不干脆买两个馒头打发他,还是对他太好,不想让他的肠胃再添负担。   徐仁与看她对着早点发呆,好半晌,道:“你吃吧,我不饿。”   “假客套。”何佳沛道,转手解开塑料袋,从里面找到汤勺,又打开盒盖,“记住,你欠我。”她舀了一勺粥,伸到他嘴边,事情虽然做了,表面的柔情委实是给不到,脸色是较着劲的,成心要他看见。   徐仁与一言不发,低头喝粥,一个喂一个喝,配合无间,像流水作业似的。没多久,一碗粥和一份豆腐脑就都见了底。喂完病号,佳沛收拾了狼藉,这才打开自己那份米线,眼见辣椒酱融化在汤里,颜色远不如老板刚浇时那样鲜艳,米线泡太久,也有些坨了,她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又挑着牛肉吃完,再没多余胃口,放下了筷子。   随着日头上升,阳光渐渐入侵输液室,佳沛和徐仁与离窗近,自然而然成为阳光护佑的部分。徐仁与看了会儿手机,佳沛看他神情严肃,禁不住问:“有工作?”   徐仁与摇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佳沛抱臂,输液室的病人大多没有陪护,只徐仁与有,又兼两人样貌都不错,不时有人投来目光,徐仁与对这些目光很有兴趣,总是第一时间回应,直到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别开脸,他才跟着收回。一开始,佳沛没发现他的恶趣味,连续几次过后,她直接动手拍他胳膊,低声道:“别那么盯着别人看。”   徐仁与脸上笑嘻嘻的,“我就想看看他们为什么看我们。”   “看出来了吗?”   徐仁与点头,“沾你的光,他们羡慕我。”   “确实。”佳沛道,“肠胃炎这种小病,初中生都能自己来看医生,你一个三十几岁大男人,还需要人陪,很值得羡慕。”   徐仁与笑出声,又遽然收起笑容,“情况互换,我也会像你对我一样对你。”   佳沛没作声,她相信他的话,因为这种情况在大学发生过。大三,佳沛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男朋友给她叫了外卖退烧药。徐仁与则直接喊她下楼,他陪她去医院。佳沛当时交的男朋友很有钱,带她去各种贵价餐厅约会,可他从没想过陪她去医院,哪怕是校医院。只是那时的佳沛没有那么多智慧和见解去分辨,更好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此外,初入大城市的佳沛也确实喜欢那些场所,精致华丽带给她冲击,也带给她愉悦,使她无暇计较男朋友的付出,甚至会主动为他开脱,认为他只是没想到。至于那时的徐仁与,佳沛只把他当同学,朋友,好朋友。   陪徐仁与输完液,虽然他说自己没大碍,佳沛还是坚持把他送回酒店,严令他休息。徐仁与看她疾言厉色,懂事地没再多说,车到酒店,他依旧大剌剌躺着,一副睡着的样子。佳沛第一反应是不忍心叫醒他,一咬牙,还是推他胳膊,“到了。”   徐仁与一动不动。   佳沛打量他脸色,看穿他在装睡,索性加大力道拍他,“别睡了,赶紧下车。”   “挂了两个多小时水,饿了。”   “你早上吃过了。”佳沛提醒道。   “我昨晚吐了。”   佳沛大翻白眼,“少来这套。”   徐仁与蓦地坐直身体,“你早上没吃,应该也饿了。我看附近有家菜馆评价不错,可以走过去。”   “徐仁与,你来劲了是吧?”   徐仁与冲她耸肩,“我花两个小时挂水,就是为了好得快一点。”说着说着,他视线忽然向车外右前方一指,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这里不让停车。”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佳沛看见保安朝自己走过来,边走边伸手指示停车场方位。佳沛无可奈何,只得冲保安大爷点头示好,把车开进酒店路面停车场。   佳沛早起匆忙,穿着简单松弛,头发也只是随意扎起,和徐仁与从酒店去往餐馆的一路,树木蓊郁,行人极少,他们走得慢,莫名有种游客的感觉。两人十一点到店,店里刚开门营业,年轻的店员才把扣在桌上的椅子搬下来,徐仁与看有室外座,问佳沛要不要坐外面。丽市室外座通常是烟客扎堆的地方,佳沛一般不坐,一想现在是工作日的中午,这里不是商区,应该不会遇到吸烟喝酒的客人,遂答应下来。   一落座,徐仁与就扫码看菜单,看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燥,有些脱水,但看形气,分明已经恢复了。坐没多久,店员拎了壶水过来,佳沛摸了摸水壶,凉的,转问店员要热水。炎夏时节,又值正午时分,店员对佳沛的要求有些不解,依旧给出十分的服务态度,说马上送过来。   徐仁与在研究电子菜单,低着头,仍能看得出雀跃的兴致,想起接他去医院时的样子,佳沛不禁感到几分好笑,道:“早上还半死不活的,这会儿就生龙活虎了。”   “感谢现代医学。”徐仁与道。“我点了老奶洋芋、番茄水蕨菜、小炒牛肉、薄荷炸排骨、鸡汤米线——米线换了卷粉,你想吃什么?”   他点的都是丽市本地菜,佳沛无可无不可。“薄荷炸排骨比较油,你能吃?”   “不要小瞧男人的恢复力。”   佳沛发出一声冷笑,“你要是十八岁说这话,我觉得行。”   徐仁与看着她笑,眼神意味不明,隔半晌,忽然幽幽道:“马博士年纪也不小了,你怎么不挑个年轻的?”   佳沛闻言,脸色一变,拆了筷子,大力插在一次性碗碟的塑封上,以突发爆响回应了他。   这顿饭,徐仁与依旧吃得又香又饱。受他的好胃口感染,佳沛也难得多吃了半碗饭,为了不让他多吃薄荷排骨,自己急赤白脸吃了三分之二。饭吃完,佳沛去买单,店员说已经买过了。回头问徐仁与,徐仁与说用他手机下的单,顺手就买了。   “你来找我玩,该我请。”佳沛道。   “我们之间,没这种讲究。”徐仁与道。   佳沛想了想,道:“是因为我失业吗?”   “什么?”   “我虽然失业,还有积蓄,不用替我省,何况这顿饭根本没多少钱。”   两人这时正慢步走回酒店,徐仁与淡淡道:“你想多了——不对,应该说我,我没想那么多。”   佳沛感到胸口发闷,不懂为什么和他扯这些,吃饭买单这种事,哪怕是当年上大学,在他们之间,也不值一提,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家境多好,徐仁与和佳沛一样,出生在普通家庭,单纯是两人都有分寸,请客吃饭,一定有来有回,而且绝不会铺张浪费。更关键的是,那时候他们都不会在对方面前摆阔,逞强,他们曾经是那样纯粹的朋友。   想着想着,佳沛禁不住叹了口气,“有时候会怀念大学的日子。”   徐仁与开口想接话,手机突然发出动静,一通电话打过来。他看了眼屏幕,面色转瞬变得严肃,接起电话。   徐仁与没停步,佳沛也就继续默默陪他走着,他讲电话不避人,佳沛听出是工作电话,他如今身处中层往高层晋升的关键阶段,工作很尽心。听多了,对工作内容本身,佳沛也有几分猜想,大抵是公司新品发布会,有若干事项需要他确认,此外,有个重要面试,耽误了很多天,急需他回北京处理。   街道狭窄,不时有电动车开过,徐仁与走在外侧,身体觉知还在,次次会带着佳沛避开。佳沛早就走了神,由他拉拽自己,一会儿想到徐仁与可能马上要回北京,一会儿又想这个社会太不公平,徐仁与比她大半岁,和她同学历,还是在北京这样竞争极其激烈的城市,事业仍在上升期,而她,却能一个月找不到工作,她甚至没有挑剔管理岗还是基层岗……   到酒店楼下,两人相继停步,徐仁与的工作电话还在继续,他冲佳沛打手势,让她等一下。佳沛没有当场拒绝,等他偏转身去讲电话,立即拽开大步,径直往停车场走去。她步子快,步伐轻,徐仁与一时没察觉,等他发现,佳沛已经开车走了。   【32】 第32章   下午三点半,厉晴照常到π买提神饮料,隔老远就见六七个男人,没坐在吸烟座,而是直接坐在大开的窗户边抽烟,大声聊着什么笑话。厉晴原本双手插袋,几乎是闲庭信步走来这,看见他们扎堆制造的小范围烟雾,脸立刻臭了起来。走近再看,临窗的室内座没坐人,吧台倒是挤挤挨挨坐了不少人,阿彩不在,阿苍和周叙都在忙。   厉晴推门进店,铃声引来周叙的视线,她没回应,转身去窗边,把偌大一扇景观折叠窗关上了,生怕外面坐的人不知道似的,边关窗边用手在鼻子前扇风,道:“呀,好臭的烟味!”   室外聚集的烟客静默了几秒,很快又开始了说笑,显然没把厉晴的话当回事。厉晴也不恼,径直走到吧台,周叙深深看了她一眼,跟着走到收银台,吧台客人多,他轻声道:“关窗就关窗,没必要拉仇恨。”   “我拉了什么仇恨?”厉晴道,“我明明帮你解决了一个麻烦,你该付我工钱。”话音刚落,吧台另一侧传来女客人的笑声,厉晴循声望去,见阿苍正在冲手冲,穿件黑衬衣,配标准的咖啡师围裙,厉晴和他隔着五个座位,听见女客人在向他打听手上戴的戒指,夸他手指和手腕长得好,可以当手模之类,被她们的讨论引导,厉晴不由得定睛观察起阿苍的手来。   “喝什么?”周叙问。   “美式,你给我做杯带风味的就好。”厉晴道。   “椰青还是……柠檬?”   厉晴转回目光,对上周叙询问的视线,“今天有鲜柠檬现打?”   “无。”   “没有你问——”厉晴留了粗话没出口,瞪他一眼,打算继续研究阿苍的手指,没意料视野一径穿过人群,看见角落沙发区的何佳沛,心下一喜,转对周叙道:“你随便给我做,我当开盲盒。”话毕,迈步朝她走去。   佳沛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中午她从酒店悄悄溜走,徐仁与给她发了条微信:跑挺快,躲我?   对此,佳沛当然是嘴硬,回复道:想太多,我是看你体力不济,好心给你时间休息。   微信发完,佳沛眼看对方正在输入,特地等了等,等到手机黑屏,按亮,再等,又黑屏,他也没回消息。佳沛在家呆得心烦意乱,不想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干脆开车出门,漫无目的地来到了π。   前段时间定期来咖啡店,佳沛单纯是为了维持上班惯性,生活不至于脱轨。时隔几天再来,推门的时刻,接收到老板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点完单,坐到老位置,头一次认真观察店内运行,发觉这家店有一种格外的安定感。不过很快,这种安定感就被房东女士打破。   佳沛在角落旁观她关窗并讽刺烟客的一连串动作,既佩服又羡慕,当她发现自己,朝自己走过来时,佳沛一度想起立迎接。   沙发座是单人座,厉晴随手从旁边空座拉了张椅子,到佳沛对面坐下,“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再来呢。”   “本来是,今天有点心烦,不想呆在家里,就来给周老板贡献流水了。”   “因为工作烦?”厉晴突然欺身向前,小声道:“还是因为男人?”   佳沛尚不习惯这样单刀直入的聊天方式,下意识皱了皱眉。   厉晴见状,笑着向后一倒,挠了挠没怎么打理但颜色鲜艳的短发。“我问得太冒昧了?”   佳沛摇摇头,眼睛往窗口方向指了指,“你好勇。”   厉晴顺着她的视线往后一看,了然道:“勇吗?小事,我们阿彩是大学生,也敢这么做。”   “阿彩可能敢关窗,那句挑衅是不敢的。”   关窗这么一件小事,何佳沛和周叙居然给出了相同的看法,厉晴稍觉意外。   这时,周叙用托盘端来咖啡,上面附带特调专用的卡片,咖啡杯也是特调专用。厉晴见了,当场掀眉毛,“我点的是美式,不是特调。”   “没收钱。”   “哦?”   周叙视线往窗口一转,“算你的工钱。”   厉晴乐了,“铁公鸡拔毛原来是这种感觉。”   周叙回她一道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又冲对面佳沛递去淡淡一笑,转身回到工作区。   “双标。”厉晴轻哼道,随即利落摘下挂在杯壁上的柠檬皮,大口喝特调,入口先尝到甜酸味,接着才是冷萃底的苦味,一口下去,味型足够丰富,她喝得心满意足,道:“周叙说我那句话是拉仇恨,你说我是挑衅,说回我自己,只是单纯看他们不爽,骂个爽而已。”   佳沛想了想,无限压低声音道:“所以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你应该看社会新闻的吧?单身女性在外面,和这种肆意在公众场合聚众抽烟喝酒的男人发生冲突,绝大部分是女性吃亏。”   “肆意、聚众抽烟喝酒……”厉晴重复着佳沛的话,“怎么感觉你像新闻主播?”   佳沛讷住,一时没跟上她跳脱的思维。   厉晴看她怔愣,当即笑开,“我当然看社会新闻,我也不傻,比如我不会在晚上,一个人去招惹一群男人。现在不是白天吗?而且我现在这个发型,走出去挺有威慑力的,你怕他们,他们还怕我是混社会的呢。”   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又不完全经得起推敲。简单来说,这则生存逻辑只有厉晴能用,别人不能,至少佳沛用不了。如果换作是佳沛,哪怕是白天,哪怕她身上满布纹身,遇到刚才那样的状况,她也绝不敢主动制造冲突。   托盘上额外放了根吸管,佳沛正思索两人行为差异的时候,厉晴拆开吸管,越过奶盖层,直接喝冷萃,道:“其实我以前开酒吧惹过麻烦,还被打了。”   佳沛听得目瞪口呆,“你?被打了?”   厉晴云淡风轻地点点头,“还好,不严重,就是颧骨和太阳穴淤青了大半个月,我喊朋友打了回去。”   “打回去?”   厉晴又点头,“三个打他们六个,他们没占到一点便宜。后来,也没人敢再来闹事。”   佳沛无话可接,此刻她和厉晴虽然面对面坐在一起,感觉却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吧台区域交谈声热络,客人们围着阿苍坐,一边看他冲咖啡,一边问他天南海北的问题。阿苍虽然年轻,去过很多地方,和客人交谈,得体有礼貌,答话也总能游刃有余,偶尔还有小幽默,不时引发笑声。阿苍及围坐的客人们共同营造了一种氛围,一种没人看手机、都沉浸于闲聊说笑的氛围。   笑声传到沙发角落,厉晴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周叙独自一人在水池洗杯子,不禁莞尔道:“周老板看起来好心酸。”   佳沛随之往吧台看,“我怎么觉得周老板挺自在。”   厉晴看佳沛的目光带着探究,“总觉得你好像更了解周叙。”   “有吗?”   “有。”厉晴道,“感觉你分析的他,更像他。”   佳沛笑了,“可能我和他属于一类人。”   厉晴挑眉,很有兴趣的样子,“怎么说?”   “我说不准,一种直觉吧,毕竟没和周老板求证过。”佳沛道,“感觉他是很喜欢秩序感的人,很擅长设置边界,边界之外,你会觉得他人很好,但边界之内,不会轻易对人开放。综合来说,会感觉这个人性格比较标准,也比较模糊,只有被允许进入他的边界,才会看到真正的他。”   厉晴沉默半晌,换了个悠哉悠哉的语气道:“所以,你也不会轻易让人走进你的边界咯?”   佳沛又是一怔,好半天,想起咖啡,浅浅喝了一口,忽然道:“最近我有个困扰。”   厉晴眼睛登时一亮,“什么困扰?”   【33】 第33章   佳沛驱车回家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离开π之前,她收到马逢春的晚餐邀约,佳沛立刻说了拒绝,也坦诚了原因,大学同学回国,在丽市停留转机,她要招待他。   马逢春回复:是大学同学的话,或者可以一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特色私房菜。   佳沛没意料他会发出这种提议,一时没有回复。   马逢春紧接着又发了一则消息过来:上次在停车场,你说想认真和我交往,我以为是确定关系,但后来,你没有再提过,我问过几个朋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更主动一些。我想的是,能不能借招待你大学同学这个机会,我们对外正式确立男女朋友身份?   马逢春这条消息并无任何不妥,佳沛却看得呼吸一窒,稍作考量后,回复道:我同学行程很紧,这次不太方便,下次我们见面聊。打这条微信时,佳沛第一个版本原是“他行程很紧”,输入完再看,“他”字格外刺眼,她立刻改成了“我同学”。   马逢春“正在输入”了许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好。   佳沛扔下手机,双手撑在桌面,感到焦头烂额。   下午,厉晴只在店里待了一杯咖啡的时间,佳沛并没打算毫无保留地和她倾诉烦恼,只是在上次酒后意外透露的碎片基础上,说自己最近遇到两个男人:大学同学、相亲男。佳沛从婚恋角度,自认以客观的视角,分别概括了他们各自的优劣。诸如大学同学虽然是大厂中高层,但异地;相亲男虽然是本地体制内家庭,但自己收入不算高。   就像佳沛料想的一样,厉晴对两人的物质条件毫不在意,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对大学同学有意思,对相亲男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他人很好,情绪稳定。”佳沛道,“真要谈婚论嫁,相亲男绝对可以拿一百分。”   “但是你现在是想结婚的状态吗?还是只想谈恋爱解闷?”厉晴问。   佳沛一直看着她说话,她脸上有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有的松弛,心下不免黯然,道:“我只想尽快找到工作,结婚、谈恋爱,是之后的事情。相亲男的家境,有利于我找到合适的工作。”   厉晴听得直皱眉,“找工作和谈恋爱不可以一起进行吗?你要是想得开,还能同时谈两段呢,相亲男能帮你找工作,必须留着。大学同学异地?异地更好了,你就跟他谈一段短期的,你不是喜欢他吗?按年龄推算,他跟你差不多大,你不抓紧时间,他都不好用了。”   她越说越大胆,佳沛简直想伸手捂她嘴。   厉晴看出她的不自在,爽朗一笑,喝尽最后一口冷萃,留了软塌下去的奶盖,“你要是觉得我的话太低级,可以当我开玩笑。只是佳沛,不是人人都有这种烦恼,同时有两个不错的男人供你选,其中还有你的白月光,就带着享受的心情去玩呗,不要浪费你的美貌。”   诚实地说,厉晴那些露骨的话没有冒犯佳沛,这句“不要浪费美貌”却令佳沛感到尤为刺耳。她想辩驳几句,无奈厉晴另有安排,一阵风似的走了。   眼看快到目的地,佳沛给徐仁与拨了个电话,想着他这一下午没找自己,必然是在酒店休息,他在丽市也不认识其他人。不料一通打完,他没接。佳沛正疑心他是不是还在睡觉,打算晚一点再拨,车过两个红绿灯,徐仁与的电话打了过来。   佳沛接起,问:“刚在睡觉?”   “在外面闲逛,没听到。”   “你不在酒店?”佳沛惊道。   “时间宝贵,哪能在酒店浪费。”徐仁与道,“一起吃晚饭?”   “你现在在哪?”   “老城区。”   “定位发我,我过去找你。”   通话结束,徐仁与发来一个定位,佳沛点开看,发现他在丽市最大最有名的菜市场,他酒店在新区,菜场在老城区,相距至少二十公里。佳沛刚从老城回来,这会儿不得不掉头返回,再看夕阳西下,这一程必定会遇上晚高峰,丽市道路规划老旧,乐观估计,这趟车程四五十分钟不在话下。思及至此,不由对徐仁与生出怨气,他一个病人,怎么就不能乖乖待在酒店,就算要闲逛,怎么就不能在附近逛……她怎么会让厉晴觉得他是自己的“白月光”?和厉晴聊完后,佳沛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表格,列着徐仁与和马逢春的分数,一边开车一边拼命在心里给徐仁与减分。   徐仁与想吃菌汤火锅,直接找好店,把店址发给了佳沛。他们之间关于“吃什么”“去哪儿”的默契一直在,佳沛对吃喝玩乐向来随性,徐仁与本身也是随心所欲的个性,不过他比佳沛更擅长临时规划,如果佳沛没有特别的想法,一般都是徐仁与做主,她跟随就行。相较而言,佳沛过去交往的男友们就不太会有这种自觉,约会前总爱发一堆链接给她,起初,佳沛还会一一点开看,后来干脆盲选。这些细节,佳沛和女朋友们聊过,大家一致认为,男友们能先做初级筛选,最终选择权却交到女友手里,是尊重女友的表现。佳沛认同,也不认同,这主要因为她个人不喜欢花时间做选择,一两次还好,次次都这样,就很麻烦。马逢春之所以获得她好感,也是因为每次约会,他都只给她一个选项。   热门商区的网红菌菇店,七点多已经是人满为患,佳沛停车时看见门口排队人群,联想到上次和马逢春在曲荷街等位,心道这得排队到什么时候?考虑到要是现在换地方还来得及,车不必停,当即给徐仁与拨电话,一接通,就急道:“店里排队的人好多,我不想排队——”   “我早到了。”徐仁与语气轻快,“桌位在二楼,B15,赶紧上来,饿昏了。”   听说他早到,佳沛先是松了口气,再听他说饿,顿时有了揶揄的心情,道:“顿顿没少吃,顿顿饿,养猪都没你费饲料。”   徐仁与的笑声传过来,“你最好是真能养我。”   “我去停车,挂了。”佳沛挂断了电话。   【34】 第34章   这顿菌菇火锅,徐仁与照旧先下单,并提前买了单。   两人收拾完下楼,就在楼梯上,佳沛忍不住发作:“说好了这顿我请。”   “手快了。”徐仁与道,“下次一定让你来。”   走到店外,佳沛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道:“你就是故意的。”   “你和马博士约会,是他买单吗?”   他话题转得快,佳沛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认真想了想,她和马逢春约会吃饭,好像大部分都是他买单,佳沛如果想请,都会在约会前先说好,他们从来没有在谁买单是否要AA这件事上出现分歧。当然,这主要因为两人相识之初,佳沛就明确表达过,她平时商务宴请有大量吃贵价餐厅的机会,约会更青睐平价餐厅。马逢春此前一直在国外留学,回国后,本着要补偿自己的目的,也喜欢吃一些本地家常菜。“我们吃饭不贵,花的都是小钱,偶尔吃顿贵的,我也会事后回请。”佳沛回答道。   “所以是马博士买单。”徐仁与总结重点,“一个月收入八千的人请你吃饭,你能心安理得,我赚钱比他多得多,你为什么这么大负担?”   佳沛被他问住。   正值饭点,街道狭窄,不断有行人穿梭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没等到佳沛的回答,徐仁与像是不太满意,忽然贴近她,道:“是因为男朋友的身份?不对,大学你也没和我算这么清。”   “别猜了。”佳沛道,“人心易变,我就是变了。”   徐仁与没再接话,转过街口,两人走进停车场,佳沛以为他该作罢,不料环境才变安静,就听他幽幽道:“我懂了。”   “你懂什么?”   徐仁与摇摇头,“我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伤和气。”   佳沛气结:“你别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徐仁与双手插袋,笑容很愉悦。   佳沛心知再问下去,他只会更愉快,头一转,不再开口。   “我订了机票回北京。”   他语气平静,佳沛听完恍如一颗石头落地,又感觉落在了本就不平静的水里,叮叮咚咚,叫人莫名烦躁。她强压心神,道:“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六点,回去直接上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太少,佳沛感觉到冷意,下意识环抱双臂,讥讽道:“命真苦。”   “佳沛,有没有可能——”徐仁与顿住,忽然抬头望了会儿天,随后转向佳沛,脸上有少见但笃定的认真,“你有没有可能来北京?”   佳沛心头一震,他这次丢了块大石头下来。尽管是意料之中他会提的话题,但他提的时机这样寻常,没有任何铺垫,佳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两人维持着相偕的沉默,找到车,上车,驶离老城区。一开始,路上挤,佳沛觉得车里太静,先开了窗,见无济于事,又打开音响,明明是徐仁与的问题使他们之间氛围变成这样,可佳沛脑子里却完全没思考问题的答案,而是被一种莫可名状的烦躁包裹着,透不过气。   路上,她差点撞到一辆突然从路左蹿出来的电动车,急刹车后,心跳缓了许久才平复。这期间内,徐仁与始终一言不发,她以为他至少会叮嘱她几句小心开车,结果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带着沉默回了酒店。   佳沛原意是送到酒店门口,告别的话都准备到门口再说,徐仁与抢在她前面开口:“明天你应该是不会送我了,对吧?”   “六点的飞机,三四点出发,有难度。”   “难度可以克服?”   佳沛摇头,“克服不了,我可以帮你提前打好车。”   徐仁与失笑,笑声很开怀,片刻后,他说:“从阿布扎比给你带了礼物,你等我——不行,这里不让停车,你跟我上去吧。”   佳沛下意识要拒绝,徐仁与朝她看过来,眼神带着探究。   “你在怕什么?”他问。   佳沛耸耸肩,“我能怕你什么,你总不能给我带违禁品吧?”   “难说。”徐仁与道,“骄傲的公主时时刻刻要戴着精致的面具,偏偏我是直臣,专门揭穿公主。”   佳沛听出他的含沙射影,这是在回答另一件事,心里不忿,手上失了准,方向盘往右打,开进酒店停车场。   停车场到酒店房间,又是一路无话,直到徐仁与刷卡进门,酒店灯光随同亮起,昏暗的灯光裹住徐仁与的背影,佳沛站在门口,对眼前场景感到极不真实。很快,徐仁与察觉到她站在门口,回头冲她笑:“你打算就站那儿?”   佳沛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不是不可以。”   徐仁与哼笑一声,身形一转,进了佳沛的视角盲区。佳沛在门口等半天,听不到里面一点动静,道:“带的什么礼物,要拿这么久?”   徐仁与没有回话。   佳沛闭了闭眼,认命走进房间。走过廊道拐角,佳沛看见徐仁与,他这时脱下了薄外套,穿着纯白T恤,蹲在地上行李箱旁,看见佳沛,忽地眉开眼笑,拿起箱子里两个包装盒,一盒绿色,一盒白色加黑色包边,佳沛看出分别是巧克力和香水,主动朝他伸过手去,“谢了。”   徐仁与摇摇头,并没有要把礼物给她的意思,“你在门口等了多久,我就蹲了多久,突然起来,搞不好会昏倒。”   佳沛忍不住发笑,“你这副身体,堪比林黛玉了。”   徐仁与不介意她的揶揄,脸上仍旧是懒洋洋的笑意,佳沛见他不肯动,干脆自己走上前,倾身去拿礼物。徐仁与还是没给她,甚至转手把礼物放回了箱子,佳沛不解,皱眉看他,他刚空下来的手直接拉住了她手腕。佳沛震惊,心道不好,要出事。徐仁与借着她的力起身,敏捷得像只猫。   事实证明,蹲太久确实容易触发头晕眼黑,徐仁与起来后直接靠在身后的柜门上,眼睛闭着,佳沛原想挣开他的手,一看他状况,担心的话不假思索脱了口:“怎么了?”   徐仁与摇摇头,“没事,正常生理反应。”   “像你这么折腾身体,完全不把健康当回事——”   话没说完,徐仁与俯身过来吻住她,佳沛没动,任由他用另一只手捉自己的下巴,任由他身上淡淡的柚子香气包裹住她。其实事情发生时,佳沛很有机会能避开,他动作虽然坚决,速度和力道上仍留有余地,佳沛只是没想到避开,或者该更羞耻地承认,她或许暗暗期待某些事情发生,不然她为什么会在进来之后,悄悄把房门带上呢?他说得对,他是直臣,擅长戳穿她的伪装。   房间床很大,床头备有情侣用品,得到何佳沛的许可,徐仁与再也没有顾及,带着他在情事上一贯的强势,全身心投入久违的亲密。摸到他的背,佳沛起先还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但她身体里、心里有太多需要发泄的内容,好像一座巨大的水库,积蓄了太多的水流,已然超过负荷,眼看要撑不下去,有人轻易揭掉拦水坝,什么浊的清的,都顺势而发了。   两人配合着,混乱又放纵的动作间,佳沛感到自己频频要掉下床,又反复被徐仁与拉回来,好几次,他扯到她头发,她吃痛,猛拍他手臂,他却反而发笑,还夸奖她似的,说:“力气真大。”   佳沛当然知道他一语双关,刚觉得丢脸,有懊悔的情绪,转瞬被他推进,进入另一种状态。渐渐,她不再用脑,放任身体感知,默默感受他入侵自己的频率,也被他鼓励着,给他一点专属于情人间的原始快乐。   他们开始得很急,结束却很慢,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柔情缱绻。理智掌控佳沛的时刻,她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不想面对现实,充满贪欲的自己。   两人这样亲近,徐仁与自然察觉她的逃避,“又躲我?”   佳沛不接话,不想破坏气氛,失业以来难得身体彻底松了的气氛。   徐仁与的手一直在她腰窝摩挲,他们刚才都出了汗,房间冷气开着,不得不盖上被子。没听到她的回答,他的手转换方向,抱住了她。“你不想来北京,可以暂时不考虑。但是佳沛,不要和马博士结婚。”   他说话气息扑洒在佳沛肩头,激起干燥的痒意,她强行压制自己心底上泛的依恋,对亲昵的依恋,冷声道:“我和他要是确立了关系,和你这样,是劈腿。”   两人此时裸裎相拥,他的笑是通过喉结震动传到佳沛意识里,他就那么笑着说:“怎么算确立关系?你去承德出差那次,我们就发生过关系,比你和马博士相亲早,要说劈腿,也是马博士小三。”   “能不能别提以前的事?”佳沛道,“我们不都已经定性过,那算错误,说好回归各自生活吗?”   “物理上回归,心理上没有。”徐仁与道,“而且‘错误’是你定的性,我从头到尾没认过。”   “你认不认不重要。”何佳沛道,“我在这里安了家,有朋友和自己的生活,还有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需要子女就近照顾,最最关键的一点,我喜欢待在这。你要我跟你去北京,放下辛苦打拼的一切,凭什么呢?凭什么是我放弃呢?”   她越说越激动,徐仁与不由得抱紧了些,等她发泄完,道:“或许,我们可以先试试异地?”   佳沛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松口为她让步,只能在他怀里疯狂摇头,“不要再聊这些注定没结果的老问题了,就安静点,别说话,好吗?”   那一晚的后来,徐仁与果然保持安静,形神俱耗的性爱过后,佳沛难得睡了个好觉。徐仁与贴心,不仅闹钟没开声音,离开的动作也很轻。佳沛自然醒过来,床头电子时钟显示八点二十三,时钟旁叠放着一绿一白两个礼盒,此外,满室空寂,昨夜的紧密交融仿佛没发生过。   佳沛睁着眼,仰面躺了许久,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转身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徐仁与的微信,点开看,有两条,分别发送于四点四十五和六点一刻。   第一条:去机场了。   第二条:要飞了。我们的关系,希望你慎重考虑,在这之前,不要轻易和别人结婚。   佳沛心脏急剧收缩,牵扯出隐痛,她将手机扔去床尾,展开双手,用枕头包住自己,终于放声喊了出来。   【35】 第35章   祁旭东去上海半个月,打听到一个老板的八卦,分享给了阿彩。隔天中午,厉晴陪陈璐瑶来送面包,老板和阿苍出门去吃饭,店里暂时没有客人,阿彩一下没管住嘴,悄悄告诉了厉晴。   祁旭东说周叙之前在杭州开咖啡店,有位客人常来店里,先是说喜欢周叙做的咖啡,后来直接说喜欢周叙。客人见他没说拒绝,这份感情或许有机会,来店里越发殷勤,直到有一天,这位客人的丈夫上门,大闹一通,把店里桌椅推得乱七八糟,派出所都上门了。传言因此流出,说周叙破坏人家婚姻。   阿彩觉得八卦很惊人,始终怀疑消息的真实性,不料厉晴听了完全不意外,且认定是真的。   “我不信老板会介入别人婚姻。”阿彩坚持道。   “我也觉得他不会。”同样旁听八卦的陈璐瑶道。   “会不会,只有他本人知道。”厉晴道。她之所以相信这则消息,是因为它从另一个角度给了她解释,周叙为什么会孤身一人来丽市开店,签约时,她看过他身份证,他是江苏人,来丽市属于是人生地不熟。虽然现在有了些朋友,也是开店后,经由咖啡认识的业内朋友。认识一年多,他只字不提过去,想来也是因为这桩“丑闻”。她不再继续推想这事,用手机拍了甜品柜刚上的蛋糕,给佳沛发过去。   厉晴对周叙的往事照单全收,陈璐瑶却无法接受。在陈璐瑶看来,周叙原本应当是个道德上没有瑕疵的人,尤其是男女关系上的瑕疵,否则配不上厉晴。因此,她依旧选择不相信,并试图说服厉晴不要相信。“或者你向周叙本人求证一下?”陈璐瑶建议道。   “求证什么?那是人家的私生活。”厉晴道,“何况,我求证,他就一定会跟我说实话吗?你别天真了老陈。”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么武断地冤枉一个好人。”   厉晴被她逗笑,“如果他介入过别人的婚姻,就说明他是个坏人?”话说到这里,她想起“野鸳鸯”,当即给陈璐瑶作了论据补充,“周叙在这方面的底线,和你我不一样,不要把他想得太完美。”   听完野鸳鸯往事,陈璐瑶仍不相信,认为厉晴对周叙有偏见。厉晴没办法,单就野鸳鸯这一件事,把阿彩叫过来做了证见。至此,陈璐瑶才道心破碎,茫茫然叹道:“现在这个社会,果然没几个好男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璐瑶这边还没整理完情绪,另一边,吃完午饭的周叙和阿苍就前后脚回了店。然后,自然而然地,一向只能看到陈璐瑶好脸色的周叙第一次看到她的反感。当是时,厉晴坐在吧台外,陈璐瑶在吧台内,乍见这场面,厉晴忍不住伸手拍陈璐瑶,哭笑不得道:“你干嘛?”她觉得陈璐瑶前后反差大得太明显了。   陈璐瑶最近在小红书学会一个新词叫“辱追”,当场想到这个词,答厉晴道:“我辱追。”   厉晴笑得不能自已。   两人说笑的功夫,周叙已经穿上工作服,面包区摆满陈璐瑶新做的面包,他照常过去查看,此前,陈璐瑶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新品名单。他拿出价目牌,一一对照实物,写品名和赏味期限,遇到不明确的,比如抹茶和开心果馅的碱水包长得差不多,会细问面包师。来回几次问答过后,周叙终于确认陈璐瑶今天状态不对,也一反常态盯住她,“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如果有,还请告诉我。”   陈璐瑶被他盯得不好意思,立即扭开脸,“没有。”   周叙默了默,探究的眼神急转,向厉晴而来。厉晴没防备,忙吞下一大口美式,回之以瞪视,“看我干嘛?”   “你说了我什么坏话?”他问。   厉晴闻言,目露赞赏,这个人察言观色的能力真强。“你做了什么坏事,能让我们说?”她反问道。   周叙摇摇头,重新回去写价目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段对话将告一段落的时候,忽听厉晴轻描淡写地问:“你以前当过人家的第三者啊?”   打包外卖的阿彩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了,面包篮旁的陈璐瑶也在瞬间目瞪口呆,低头刷手机的阿苍也朝厉晴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厉晴没看其他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周叙。听完她的问题,周叙动作顿住,右手握笔,左手拿价目牌,像某种精妙的仪器,暂停运转,而后,他只稍微抬头,看向厉晴的眼神毫无笑意,“跟你有关系?”   他的表情和语气形成一种攻势,让人难堪的攻势,厉晴却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没关系,刚好听说,求证一下而已。”   周叙没接话,脸上忽然有一种了然的意味,随即将视线转向陈璐瑶,陈璐瑶哪见过这么尴尬的场面,当下紧张起来,满脸都是抱歉——为厉晴的直白而感到的抱歉。   周叙冲她微微一笑,“所以你也听说了?”   他这时的笑容对陈璐瑶来说有点惊悚,“我觉得是流言。”她立刻道。   周叙的目光接着移向极力缩小存在感的阿彩,一段带有压迫感的环顾和探察,足够周叙补充事件发生过程。这件事发生在杭州,她们的消息源必定来自外地,而能提供这个消息源的人,只有祁旭东。   “既然你们都听说了,关于这件事,我只解释一遍。”周叙视线回归厉晴,“我没有插足过任何人的婚姻,也不喜欢这种麻烦的关系。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   “就是说嘛,”厉晴道,“本来我也是这个意思,趁现在店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风言风语,及时说清楚,免得以后共事有隔阂。”   周叙盯着她,“是吗?”   “当然。”她说得不疑有他,倏地又拿起咖啡杯,朝他举了举,以敬酒的架势喝了一大口。   周叙深深看了她一眼,笔和价目牌还在手,低下头,继续忙起来。   陪陈璐瑶上完蛋糕和面包,厉晴照常搭顺风车离开,下午,她约了钓鱼佬朋友去钓鱼,走之前,收到佳沛的微信回复:是抹茶千层?   厉晴:抹茶柚子千层。我还没从店里走,要不要让周叙给你留一块?   佳沛:不了,我不在丽市。   厉晴正感吃惊,佳沛又发来一条:回老家待几天。   厉晴:行!等你回来再吃!   消息发完,厉晴这才和陈璐瑶出门。   陈璐瑶看她笑得奇怪,忍不住问:“跟谁聊天?”她的第一反应是男人。   “佳沛。”厉晴道,“我叫她来吃蛋糕,结果她回老家了。”   室外阳光正盛,陈璐瑶打起小阳伞,心知厉晴不喜欢晴天打伞,也不强行遮她,自己挑着树荫底下走。“佳沛是昭市的吧?”   厉晴点头,“吃腌肉火锅的地方。”   “就知道吃。”   “我知道吃,你知道做,天生一对,还能白头偕老。”   陈璐瑶失笑,“天生一对、白头偕老,还是用在你男人身上吧。”   厉晴撇了撇嘴,没接话。   走完一段小区内部路,陈璐瑶忽然道:“刚刚你问周叙那个,把我吓到了。”   “这都能吓到,说明你胆子太小。”   “我说真的!”陈璐瑶正色道,“你前面说不求证,突然就当着那么多人面问,我站他旁边,你问他的时候,他脸都红了。哎,周叙脸皮那么薄的人,哪能受得了这么丢脸啊。”   “天呐陈璐瑶,”厉晴故意打了个冷战,“你不会是在心疼他吧?你一个有老公的人,心疼别的男人,思想很危险哦。”   厉晴这么说,陈璐瑶心里发急,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张口结舌好半晌,转听厉晴哈哈大笑,当下来了气,快速换了只手打伞,空出左手来,力道一点也不含糊,就往厉晴身上招呼,打得她失声惊叫,两步跑远了。   她跑,陈璐瑶仍旧慢悠悠地走,伞面微微扬起,看厉晴在前面跑得欢快,一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陈璐瑶发自内心希望她得到幸福,得到一个能珍惜她本来样子的人。   【36】 第36章   佳沛爸妈开的是间小五金店,生意好的时候,每月能有七八千,不好的时候,也有四五千,在家乡这样的小城市,足够养家——在不发生任何变故的前提下。   五金店名叫建兴,是佳沛爸爸的名字。佳沛小学时,何建兴做的是某二线品牌瓷砖的地市代理,赶上行业上行,何家一举跃入本地富裕阶层,但因何建兴目光太短浅,盲目接大单,大单工程款结算并不总是很及时,导致现金流紧张,直到一个大开发商跑路,工程款遥遥无期,何建兴资金链断裂,不仅代理生意没了,个人债务也背上来了。   那段时间,佳沛天天听爸妈吵架,只觉得家里一切的烦恼都可以用钱解决,所以钱非常重要。到了初高中,佳沛被男生追求,有了懵懂的爱恋,再看妈妈一个美女,嫁给爸爸后,以为是享福,结果是受穷,于是想法变成,将来要找有钱的男朋友,嫁个有钱的老公,还不能是暴发户,最好是家里一直有钱的人……   脑中回溯着这些往事,佳沛刚把车停进五金店附近小区。佳沛家在老小区,没有充电桩。虽然五金店离家有段距离,料想爸爸一定在店里,一会儿她可以骑电动车回去。昭市在丽市南部,八月时节,气温比丽市还舒适,佳沛一路慢行,看着沿途新旧交替的城市风貌,骤然联想到,自己步入社会这些年,好像走了爸爸的老路,笼统地说,她和爸爸从事的行业甚至都一样。   佳沛暗暗自嘲,生出一种轮回的宿命感。但说来奇怪,她大学毕业就回了丽市,买车后,更是月月回老家,却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观察家乡,像玩找茬游戏一样,试图对比眼前所见和记忆,找到异同处。找着找着,建兴五金店到了,看门口停放着电动车,确认店在营业,佳沛快走几步,踏进窄小的店门。   建兴五金店和全国所有大大小小的五金店差不多样式,因为紧邻住宅区,店里卖的都是些日常五金用品,水管、插座、开关、灯具等等。时值午后,店里没客人,只听见手机短视频快速变换的声音。   “爸?”佳沛轻声喊道。   何建兴刷手机刷得入迷,没能第一时间响应,等佳沛走到他身前,又喊了一遍,他才受惊似的看过来。   佳沛人在不远的省会,又经常回家,因此父女见面没太多温情。佳沛问爸爸拿了电动车钥匙,替他把保温饭桶带回了家。   下午是妈妈的娱乐时间,李成玉疫情期间做了大手术,恢复健康后,她完全放开自己,不管丈夫怎么说,她坚持出门娱乐。何建兴不给她钱,她就问女儿要,棋牌麻将虽然打得多,但她也打得小,佳沛给的钱足够支持她的玩兴。   两点多,佳沛回到家里,开车来的路上,她吃过一点面包,这会儿腹中饥饿,先去厨房和冰箱搜罗了一遍,没见到食物,立刻拿起手机,给自己点了份腌肉卷粉。   下完单,佳沛终于得空回复微信,她先回了厉晴的蛋糕邀请,而后是徐仁与,他问她到家了没,佳沛回他到了,最后是马逢春,问她是否平安到家,佳沛回说平安。   马逢春秒回:这么快?   佳沛:工作日,车很少。   马逢春:开了四个多小时,记得给车充电。   佳沛:已经充上了。   马逢春“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回复:等你回来。   佳沛想回点什么,至少一个表情包,斟酌了半天,什么也没回。诚如徐仁与所说,这些关系需要慎重考虑清楚,在此之前,不宜给出错误信号。念头转到徐仁与,佳沛瞬时生出一点比较心,比如问归程,徐仁与不如马逢春那样周到,如果是以前,佳沛势必要发作一番,现在到了熟龄阶段,总觉得为这种事情发作很费精力,发作完,所能得到的不过也就是男人的一句软话。何况她早就不稀罕男人的软话,即便人在昭市,满心记挂的,也是自己的工作、收入,怎么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平。   徐仁与的微信来得比厉晴还晚:我看昭市气温只有二十一度,这哪能算夏天。   佳沛躺在沙发上回消息:北京不凉快吗?   徐仁与:气象温度三十二度,体感温度至少四十度,堪比阿布扎比。   佳沛:你一个每天坐在办公室吹冷气的人,瞎抱怨什么,户外作业的工人都没抱怨,轮得着你抱怨吗?   徐仁与:决定这周末让团队去承德团建。   对话陡然转向,佳沛不想回,切出对话框,心不在焉地刷朋友圈。刷着刷着,还是气不过,发了句话过去:警告你,最近别惹我。   徐仁与:嘻嘻。   这时,佳沛已经退出和他的聊天,“嘻嘻”两个字是从上方弹出来的,佳沛仿佛听见他本人的笑声,气得把手机扔去沙发角落。   承德,对何佳沛和徐仁与而言,是个特殊的地点。佳沛有意忘记事件本身,因而不太记得具体时间,只记得是在疫情放开后没多久,也是夏天,佳沛和文艺男友分了手,又由于疫情和妈妈生病的原因,空窗了许久。当时,佳沛已经在西华工作,去承德考察一个地产项目,徐仁与从北京过来见她,两个上班族,本来只是约着一起过周末。两天一夜的行程,他们在佳沛的酒店房间发生了关系。   事前,他们都喝了酒,远不到酒后乱性的地步,但事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佳沛实在不知所措,只能推说自己喝多了,脑筋不太清楚,可能把他当成了前男友,希望他当一切没发生过。她的话激怒徐仁与,两人因此大吵了一架,说来讽刺,吵架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在床上,大抵是抱着反正都越界了的想法,索性一越到底,都拿出了狠劲,佳沛有深刻的身体记忆,总觉得后来的他们一边互相说狠话,一边大力发泄因疫情积压的原始欲望,语言动作都有想弄死对方的心。   现在回想,只觉得真是漫长又荒唐的一夜。期间内,徐仁与含蓄表了句白,佳沛当时听了,没有一点甜蜜,怪他话说得不是时候。   徐仁与问她什么叫不是时候?   彼时,地产业还在最后的泡沫期,何佳沛一个小组长,算上年终,收入已经是电视台的两倍。领导器重她,带她来考察这样大的项目,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方向,未来将会大有可为。偏偏徐仁与也处在事业关键期,手机制造业进入成熟期,开始向海外拓展,他驻外经验丰富,晋升通道又远又长。佳沛太了解他,清楚知道他的爱总要经过衡量,就像他的表白,假如佳沛不接,他会当作玩笑,永远给自己留退路。佳沛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回答了他。   徐仁与被她的解读刺痛,“所以你的爱更高贵吗?你找男朋友,一向先看他的财力,这难道不是衡量?”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冷笑,“不对,这不算衡量,这只是单纯拜金,爱不爱的,你压根看不上。”   他笑,佳沛也笑,气极反笑,“对,我拜金,我还虚荣,我很差劲,所以为什么还来千里送炮?你的自尊这么不值钱?”   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吵了多久,佳沛记不准确,只记得徐仁与问了句话,佳沛大方给了肯定答案,他说:“人穷的时候,是不是自尊都显得很廉价?”   【37】 第37章   这趟回老家,佳沛只跟爸妈说是休年假,自己的车没用,开着爸爸的旧油车在城里乱逛,找吃的,顺便尝了两家新开的咖啡店。说来稀奇,昭市的独立咖啡店,饮品单价居然比省会还贵,至于出品水准,佳沛不专业,喝不出来。此外,咖啡店装修倒是不差,只是堂食环境比较差,本地人几乎没有室内禁止吸烟的习惯,佳沛探过的两家店,店内都有吸烟的客人。问店员,店员说没有严禁吸烟的规定。末了,佳沛只能离店。   通过对咖啡店的对比观察,佳沛确定,丽市更适合自己。她的失业计划,没有返乡这一条。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她的心声,回家第三天下午,佳沛接到文化街项目公司的人事电话,聊完薪资待遇,隔天就收到入职邮件,入职日期是下周三。失业一个多月,因为等工作消息,佳沛每天都会刷邮箱,每次都是带着焦虑打开,带着焦虑关闭。只有这一次,焦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安定感,她早该拿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份工作落定,佳沛第一时间告诉了钟文睿,微信上的感谢自不必说,也解释自己现在在老家,周末回去再请她吃饭。钟文睿先是恭喜她,而后提议:要不要把马逢春也叫上?   尽管钟文睿没有明说,这则提议还是提醒了何佳沛,或许在钟文睿看来,佳沛能拿下这份工作,最该感谢的人是马逢春。对此,佳沛不愿做过多推想,回复道:都会请的,这次还是先请您。   钟文睿本是聪明人,佳沛给了答复,她也不坚持,两人一起选完餐厅,将邀约落实了。   周六中午,佳沛在家吃完午饭,开车回丽市。走之前,她还去看了外婆,虽然爷爷奶奶也在世,离佳沛家也不远,佳沛自小受外婆照顾更多,爷爷奶奶又有点重男轻女,佳沛小时候受了他们的委屈,长大了记仇,除了年节走动,平时不太主动亲近。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落日时分,佳沛开了长途车,按说应该休息,她却感觉浑身是劲,不声不响打扫起来。这通打扫很彻底,耗时很长,中途她给自己点了份外卖,顺便下单了花束。佳沛喜欢茉莉,不止喜欢买花,家里香薰、香水也常有这个香型。杂事忙完,阳台窗户大开,晚风吹进屋里,佳沛就地坐在茶几前吃外卖,因而闻到茉莉花的阵阵幽香,再看落地窗外,是新区特有的宽阔视野,家乡小城完全比不了的夜景……佳沛很确信,她喜欢这样的生活,自己亲手赚来的生活。   周日晚,佳沛如期赴约,钟文睿想吃北湖附近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两人选了个包间,相对而坐。饭局开始,她们闲聊了几句北湖周边开发,吃完几组寿司后,钟文睿给佳沛带来一些新单位的“情报”:“我特地帮你问了一个广告公司朋友,她们是文化街项目的供应商。那个项目负责人你也面过,先问问你,印象怎么样?”   佳沛想了想,道:“感觉很年轻。”   钟文睿笑了,“确实年轻,四十出头。虽然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能当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背景一定很深。深归深,和咱们打工人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佳沛我得提醒你,都说他是个‘暴君’。”   “暴君?”   “对,绝对的‘暴君’。”钟文睿道,“你以前在央企工作,习惯了制度化管理,你的工作能力能够有效发挥,换到这种领导大过制度的公司,就需要格外小心了。文化街项目混了私有资本,名义上已经不算国企,但是,项目本身盘根错杂,勾心斗角在所难免,你要是不喜欢这些,远离就好,千万不要硬刚,如果硬刚,你就得给自己找点背景。话说到这,你可能不爱听,我还是建议,你多用用马逢春的关系。”   佳沛心知即便马逢春本人不在,这场饭局他势必会出现。对此,她早已打定主意,坚决不正面接这个话茬,由钟文睿去说。这顿饭的尾声,于是变成她们最早的相处模式,钟文睿耳提面命,佳沛洗耳恭听。   饭局结束,两人在店门口分手。目送钟文睿离开,按理说佳沛该去停车场,遥望着街景,忽然有了新想法,拿起手机给厉晴发微信:你在正无穷酒吧吗?   她有心等消息,步子便没往停车场迈,转向了北湖,沿湖往曲荷街方向踱步。   厉晴没让她等太久,回复道:现在不在,不过也不远,怎么,要约我?   看到消息,佳沛失笑,回复:突然想喝酒,如果你在的话,我请客。   厉晴:无事献殷勤……   佳沛:我找到新工作了。何况你上次请我,我不能回请?   厉晴:马上来。   佳沛果断往曲荷街走去。这份请客的底气确实来源于找到新工作,不然刚才请钟文睿那顿一千八百多的饭,她是万万不会那么爽快的。   上次来正无穷,酒吧还是新开张,没多少客人,今天再来,佳沛明显感觉客人多了不少。厉晴回消息时还在外面,佳沛就以为自己会早到,不料推门进店,厉晴已经到了,在拥挤的吧台冲她招手。   店里坐不下,厉晴自己动手搬了两张椅子,加一个小方凳,招呼佳沛坐室外。酒吧本身不提供室外座,厉晴这样做,也有其他客人想学,老板及时出来阻止,说城管可能会赶,别冒险。客人问为什么厉晴可以,老板一脸无可奈何地说:“她不怕被赶。”   坐到室外——严格来说是路边——佳沛也有点担心,悄声问厉晴:“真会被赶吗?”   厉晴煞有介事地点头,“真会。”   佳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被厉晴按回去。   “先坐,等有人来赶再说。”厉晴道。   “我可不想喝到一半被赶走。”   厉晴笑了,街灯不大亮,照得她神色迷蒙,“你这么想喝完这顿酒啊?”   佳沛点头,露营椅特别矮,她感觉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几乎是席地而坐,坐得这么矮,只能抬头望天,道:“挺喜欢和你喝酒。”   厉晴哈哈大笑,“那赶紧先喝再说,能喝多久喝多久。”   很快,老板送来酒品和两碟佐酒小菜,外加一盏灯,佳沛今天有意“放血”,点的都是招牌特调,佳沛那杯放了树番茄酸汤,颜色偏红,厉晴那杯加了花椒叶青提,颜色偏绿,两杯一起放在当椅子用的方凳上,配合老板精选的酒杯,格外好看。   今晚气温不高不低,夜风时有时无,酒杯里有冰块,因为用来调酒的风味都是植物,入口非常清爽,佳沛一口喝尽了兴,根本想不起刚才人均八百的日料是什么味道。就着这样愉快的心情,不等厉晴问,佳沛主动分享了找到工作的始末,同时问出自己的疑惑:“你觉得,我该和马——相亲男说吗?”   佳沛喝酒是大口,厉晴却是小口饮酒。佳沛絮絮叨叨说完这件事,自己的酒杯几乎见底,厉晴的还有半杯,听佳沛提问,她想也没想,反问:“说什么?”   “说我利用了他的关系。”   厉晴“嘁”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说跟他在一起或者断了呢。”   “所以你觉得,利用他的事,不值一提?”   “当然。”厉晴道,“何况,又不是你主动利用的,不是你那个领导说的吗?”   “不是我主动利用的,但我没拒绝,客观来说——”   “客观来说,这就是个屁事。”厉晴打断道,“从现实层面来看,厅级干部的招牌,不太可能这么随便用,如果能,那么就是你这个新单位有问题。它靠关系招人,那么就算不招你,也会招其他人。你不是说你工作能力挺强,就是社会歧视大龄女性——说到这里我要反驳一句,我根本不觉得三十岁算大龄。社会有问题,你在这跟自己较什么劲?”   佳沛没接话,当下感到的并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惊异,怎么有人这么轻易就把她心里那些敢想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她猛然站起身,把厉晴吓了一跳。   “生气啦?”厉晴问。   佳沛摇头,拿起酒杯向她示意,“酒没了,我再去点点。”   厉晴失笑,“不是找到工作了吗?明天不上班?”   “周三报到,今晚可以放肆。”话说完,佳沛果断推门进店,步子走得是争分夺秒,根本不想浪费一点时间,和眼前这个人聊天的时间。   【38】 第38章   周三入职,人事带佳沛认识了新公司。公司规模小,加上信息、工程和安保部,共八个部门,总人数六十几人。总经办是董事长和总经理,下辖各部门总监,佳沛的岗位是市场部副总监。虽然挂着副总头衔,市场部统共也就六个人,被拉进工作群后,佳沛主动加了同事微信,凭借人际交往的敏感,她发觉部门总监对自己有些敌意。中午,她随意点开几个同事的朋友圈,只有总监屏蔽了自己,猜想落实,佳沛哭笑不得,想过这种混改企业内部关系会有些复杂,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直白的表现。种种状况显示,新环境对她不大友好,她决定先持观望态度,待人接物,奉行低调原则。   企业规模虽小,员工福利却不错,公司就在文化街上,有专门的食堂。下午一点半上班,佳沛吃完午饭,一看气温适宜,闲来无事,步行走过两条街,打算去π打包一杯美式。   到了店,吧台只有阿苍在,客人也不多。佳沛四下环顾,问:“老板今天不在?”   阿苍头发稍长,戴了个黑色波浪发箍,露出宝蓝色耳饰的全貌,有一种独特异族风情。佳沛来店里的时候,阿苍常年被客人包围,她很少有机会正面打量他,今天认真看了看,完全理解为什么他总被包围。   “老板下班了。”阿苍朝佳沛递来个苦涩表情,“佳沛喝什么?”   佳沛挑眉,第一次听他喊自己名字。她没问他怎么知道,低头看菜单,“这么早下班?”   “工作日,不太忙。”阿苍道,“店里最近有新品,要不要尝尝?”   “什么新品?”   “茉莉冷萃,底是冷泡的茉莉花茶,加一点点鲜榨的柠檬汁。”   茉莉是佳沛的爱,几乎是在听到的当下,她立刻说:“行,就喝这个。”话都说了出去,她才看到菜单上标的“新品”,茉莉冷萃三十五元一杯。看到价格的当下,她先是微微心惊,很快,她想起自己已经找到新工作,虽然降了点薪,喝杯三十五的咖啡不成问题。一转眼,见看阿苍从冰柜里拿了个漂亮的冰杯出来,连忙道:“我打包。”   阿苍顿了顿,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好。”   趁他做咖啡的空当,佳沛好奇道:“这款特调是谁发明的?”   “发明谈不上,很多咖啡店都有这款。”阿苍道,“不过我们店的茉莉冷萃,是房东的想法。”   “厉晴?”   “对,晴姐是老吃家,璐瑶姐做的茉莉千层很畅销,她就提议说茉莉做冷萃也许不错。”阿苍道,“老板觉得提议不错,一开始试做了两款,上面加层茉莉打发的奶盖,后来老板觉得整体味道太臃肿,像喝奶茶,改成极简版了。”   和自己工作生活完全无关的新品研发细节,佳沛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道:“听你形容,做咖啡也是一种创意工作。”   特调都是现成材料组合,只需要加点柠檬汁,两人谈话间,阿苍已经将咖啡做好,放完防漏纸,准备封盖,听佳沛说咖啡是创意,特地抬眼看她,“周老板也这么说。”   佳沛笑了笑,没接话。   “需要装袋吗?”阿苍问。   “不用,我拿手上就行。”佳沛道。   阿苍直接将咖啡递给她,而后走去收银机前,“你的会员号?”   佳沛报了自己的手机号。没过多久,收到提示短信,会员卡余额还剩五百五十一。周叙从不推销会员卡,失业这段时间,佳沛没算过自己究竟来了多少次π,还是通过会员卡余额推算,至少消费过三十杯咖啡了。   三十杯,等于一个月。走出店门,佳沛不自觉发笑,日子居然能用咖啡来计数。想着想着,突然有了兴致,拿起手机,以小区樟树为背景,拍了张咖啡杯特写发朋友圈,配文:最近开始用咖啡记时间了。   她发的是分组可见,隔绝了所有工作关系。大约因为是午休时间,她又许久没发个人相关的朋友圈,点赞评论的朋友很多,还有人给她发来微信消息,幸好她给大部分不太熟的朋友设了消息免打扰,一时间也没有回消息的压力,依旧徐徐漫步,回公司继续上班。   刷到佳沛的朋友圈,厉晴一眼认出她喝的是茉莉冷萃,直接在下面问:新品味道如何?   佳沛很快回复:一流水准。   厉晴失笑,转打开和周叙的聊天框,给他发消息:茉莉冷萃给我留一杯。   消息发完,立刻起床,准备出门,她约了下午两点的麻将局。   洗漱完再看手机,周叙回了消息:我不在店里。   厉晴:谁在?   周叙:阿苍。   厉晴:OK,我直接找他。   周叙没有再回复。   厉晴起床晚,赶到盈丰小区,已经一点多,不过她和搭子约的棋牌室就在附近,对她而言,时间很是充裕。去π之前,她先去前面买了份午餐,是她常吃的一家家庭快餐店,母女俩当老板又当主厨,带着几位七大姑八大姨,生生把快餐店开成网红店,日销快餐两百份,利润丰厚。   老板四十出头,认识厉晴,胖胖的圆脸上长着两颗小酒窝,一见厉晴就笑脸相迎,亲自拿起大勺,问她吃什么。厉晴点了三个菜,一份杂粮饭,老板硬要送她豆腐汤,她不肯要,拎了快餐就跑,回回都演这戏码,厉晴一点不腻,觉得自己人缘特别好,真是男女皆宜,老少通吃。   到了店,厉晴以为周叙不在,直接拿了外卖进店,打算坐里面吃,结果一推门,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周叙,与此同时,周叙第一时间看到的却是她手里外卖。   “去外面吃。”周叙立刻道。   店内不许吃外卖,这是周叙的原则,通常,客人带了食物过来,也会被他礼貌请出室内。厉晴理解且尊重,笑嘻嘻退回室外,道:“阿苍呢?我的茉莉冷萃现在可以做。”   阿苍此时正在工作间吃饭,店里客人不多,听见厉晴喊他,正要出门招待,周叙看他嘴里还塞着饭,道:“先吃饭,我来做。”工作间门小,阿苍弓着身子出来,又弓着身子退回去。   茉莉冷萃由茉莉冷萃茶打底,加冷萃咖啡混柠檬汁而成。冷萃茶和冷萃咖啡都是定量供应,最近店里各类饮品在线上十分畅销,厉晴担心自己喝不到,才会着急忙慌提前预定。交代完咖啡,她安心坐在室外,打开快餐盒吃饭,饭吃一半,忽然弹起身,半身越过窗台,冲里面道:“我打包。”   “来不及了。”周叙朝她举杯示意,“都做好了。”   “直接倒进外卖杯吧,我不介意口感。”   “赶时间?”   “对,约了两点麻将。”   周叙皱皱眉,无奈去拿外卖杯,一通折腾,冷萃分层是一点也看不到了。封好防漏纸,他顺手拿了根吸管,将咖啡送到室外。这几天丽市天气格外舒适,蓝天白云,气温不冷不热,不时有微风,吹得树叶窸窣作响。厉晴沉浸于吃饭,听到门铃声响,头也不回地说:“放桌上就好,我吃完饭就走。”   周叙将咖啡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放完,却没转身回店,视线从天地树转到厉晴,看见她的快餐,炒豆腐、虾酱炒空心菜、香菜炒黄牛肉,是前面母女家庭快餐出品,厉晴是她家的老主顾,周叙也被她按头推荐尝过,当时只觉得价廉,口味偏咸辣,比如炒豆腐,周叙以前吃豆腐,从未预期它会是辣味,对之没有防备,最后被辣得满脸通红,厉晴笑得前仰后合,说他猴子屁股。   察觉到身后许久没动静,厉晴终于回过身,见周叙抱臂倚在门边,禁不住问:“发什么呆?”   周叙站着,她坐着,目光显得居高临下,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厉晴动作夸张地缩了缩肩膀,“有话直说,别搞这些。”   “朋友要招人,找我做背调,这个人业务不错,但人品有瑕疵。”   “你说的人品瑕疵,是指什么?”   “朋友从事服务业,这个人嘴巴不牢。”   “是不是祁旭东?”厉晴道。   周叙先是惊讶,隔半晌,忽然笑了,“怎么会想到他?”   “直觉吧,随便瞎猜的,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是谁,所以是不是他不重要。不过如果事情性质差不多的话,我会建议朋友别招。”   “为什么?”   “简单,周老板做餐饮这么多年,牛鬼蛇神见多了,一般的人品问题,哪至于要来请教我。大概率是因为这个瑕疵和你有关,你怕你做了专业选择,显得好像给人穿小鞋,不专业呗。”   周叙没接话,她赶时间,话说得急,得自己在脑内回放。   厉晴确实没功夫再等他,麻将搭子都到了,包间订好,三缺一了。她三两下吃完最后一点菜,收拾完狼藉,拿起咖啡,冲周叙摆手,道:“放心,如果真是祁旭东,就算你劝朋友别招他,我也保证不说你小心眼。”   周叙回她一道似笑非笑的表情,“祝你下午少输一点。”   “呸,你别晦气。”   周叙转身回到店内,笑容一并收起。他刚刚问的问题其实不算问题,因为他已经做完了选择,他只是震惊,厉晴居然这么轻易猜到当事人是谁。   祁旭东热爱做咖啡,拥有一定的天赋——热爱本身就是天赋,这些毋庸置疑。但他才去上海一个月,就把未经证实的八卦传回前同事这里,而这则八卦的当事人还是对他有过帮助的人,这样的行事作风,无论在哪,都算职场大忌。交情归交情,他不能给朋友带去隐患。   【39】 第39章   在新单位上了三天班,何佳沛的工作内容主要是熟悉项目,阅读大量资料。此外的职场交际,佳沛俱都保持距离,周五部门负责人会议,出差回来的董事长特地提到何佳沛,先是欢迎她加入,继而表示一边对她寄予了厚望。大领导发了话,其他人自是跟着响应,连有意冷淡她的市场部总监也忽然变了脸色,转对她言笑晏晏。至此,钟文睿当初对佳沛的提醒,关于这家公司“暴君”“一言堂”式的风格,算是彻底坐实。   周五下班,佳沛没开车,步行前去赴约。上周末从老家回来,马逢春就约了她,佳沛以新公司入职在即为由,推迟了约定日期,计划是先探探新公司氛围,再看要和马逢春聊到什么程度。   两人约的六点半,马逢春六点就到了,佳沛六点下班,慢步走了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他们约的是家小型意大利餐厅,马逢春选的地方。到店门口,看到那扇极具意式风格的门,佳沛才想起来,她和前男友来过这里,隐约记得这家店做的是融合西餐,不止有意大利菜,还有法国菜和墨西哥菜。   店里装修走法式风格,光线很暗,佳沛一进门,马逢春就看见她,第一时间朝她挥手。他今天戴了眼镜,穿件条纹衬衣,笑容温和有礼,很有学者气,佳沛联想到那个文艺范的前男友,虽然迈开步子往他那里走,也回应了笑容,神思却出走了。   两人有段日子没见,点餐等餐的时间,各自聊了会儿近况。佳沛刚开始新工作,简单讲了自己的工作内容,马逢春还在假期,据他自己说,生活比较无聊,倒是很希望赶紧上班。   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服务员陆续端来餐品,他们点了一份主推的招牌披萨,两份意大利面,一份蔬菜沙拉。这次点餐,马逢春已然“学乖”,餐量完全根据佳沛的需求来,发觉这点,佳沛心口微微发沉。   马逢春看她情绪不佳,以为她上班辛苦,主动分享自己对意大利披萨的见解,他去过那不勒斯,讲起玛格丽特披萨的由来,添上几分自己的亲身体验,并不显得卖弄。   “刚刚进门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和前男友来过这家店。”佳沛道。   她的话像一团冷气因子,凝结了他们身处的空间。但马逢春只是短暂愕然,随即恢复笑容,“哦?这么巧。”   “上次我们来,没点披萨,他点了墨西哥塔可。”   “墨西哥塔可?”马逢春神情疑惑,“应该是意大利薄饼吧?意大利菜和墨西哥菜差别还是挺大的。”   “也许吧。”墨西哥塔可是前男友给的定义,佳沛那时谈恋爱有意换口味,关注点从男人的财力转到智力。文艺前男友刚好入了她的眼,交往时,他十分热衷于展现自己的博学,人新鲜,佳沛就觉得他讲话也新鲜,有兴致听一听,时过境迁,佳沛再也不指望从对象身上获得崇拜、仰望的体验。因此,对马逢春分享的见闻,她最多只能做到不打断,提不起更多的兴趣了。   “没关系,反正都好吃,我看点评,这家店在丽市都开十多年了,能在咱们这开十多年,可见很有实力。”   这不是佳沛预期的谈话走向,她不得不定了定神,道:“你想和我确定关系,但对我以前的感情经历一点都不好奇吗?”   马逢春愣住,眼神像课堂上被老师质问的好学生。“不是、没有,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问,不确定是不是会冒犯到你——我当然好奇,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他的语无伦次催生佳沛心底的愧意,她移开视线,盯着被顶灯照亮的沙拉,沾了沙拉酱的苦苣水光滑亮,佳沛喉口不自觉返出苦苣的味道。“如果要算正式男朋友,我前前后后谈过四个,还有一个,不算正式男友。”   “不算正式男友的意思……”   “你很难理解的话,可以也算是男朋友。”佳沛道,“事实上,这段关系最近一直没断。”   “所以你——”   “放心,如果我们确定了关系,我不会让你有其他困扰。”在他的停顿处,佳沛主动接过话头:“但我记得我们没有正式确立关系,其实有一次本来可以,错过了。”   反将一军起了效果,马逢春立刻露出做错事的表情,“我知道,停车场入口那次。”   佳沛没接话,她的本意并不是要指责马逢春,只是单纯觉得,他们的关系横生出枝节,不该她一个人承担过错。她不想被马逢春拍在道德有失的低洼地里。   后来的时间,他们没再交谈,这顿饭,佳沛提前买过单,马逢春知道后,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出餐厅,佳沛的方向是单位,马逢春是停车场,方向不同,按说该分道扬镳。   马逢春忽然掉头,与佳沛并行,道:“停车场那次的状况,我分别问过不同性别的朋友,大家都说是致命错误,我的错,我认,只怪我太紧张,不懂什么时机该说什么话,我太想博得你的好感了。”   他的杀招还是真诚,频频唤起佳沛极少在异性关系里出现的愧疚心。“既然你在持续见其他的相亲对象,说明不排斥其他人,为什么这么想博得我的好感呢?因为我比较漂亮?”   “这点……我不能否认。”   “其实我们都不了解对方。”佳沛道,“比如我对你,只知道个大概,基于钟姐说的,你的各种客观条件,加上每次见面的只言片语,单凭这些,我们就要确立关系,并且是奔着结婚去交往,你不觉得很草率吗?”   “我以为每次见面是相处,相处就是了解。或者佳沛觉得——先声明,我只是想讨论,并不是批判你——人和人互相了解,是需要清楚知道对方的每一个人生细节,来龙去脉吗?”马逢春慢条斯理道,“我个人感觉,相处的当下,认识当下那个人,就足够了,至于她原来是怎么样,经历了什么,她想告诉我,我会认真听,但如果不想说,我也不觉得有问题。好比我喜欢你,即便只是现阶段的你,也已经包括了过去的你,对吗?”   佳沛怔住。马逢春并没说任何难以理解的话,却给了佳沛一种不同的、带有哲学意味的视角,使她第一次意识到,马逢春是一个切切实实的人,而不仅仅她的相亲对象。她努力放下源于想尽快撇开他,又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他人脉……那些自私的念头,一点点回报自己的真诚:“逢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马逢春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熟悉的好人卡环节。”   佳沛摇头,“假如我想结婚,没人比你更适合——我知道这话对你很冒犯,但没办法,我们认识就是奔着结婚去,问题是,我目前并不想结婚。”   “明白了,我只是适合结婚,但是你不想结婚,所以我们只能到这里。”马逢春道,“方便问,那位不算正式男友的男友,你和他……”   “我想不想结婚,是我自己的意愿,和他没有关系。”佳沛正色道,“现在这个阶段,我更在意我的工作。”   “这点,我不太懂,结婚会影响你的工作吗?”马逢春道,“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我个人完全不介意另一半专注工作,并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佳沛张口想答话,发觉一言难尽。马逢春心态再开放,再懂尊重人,他只能听懂语言,隔着性别和处境,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在表明自己不打算这么快结婚的心迹后,她也不想多余寻求他的理解。   幸好单位不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司设在文化街,占着街区改建后的一栋三层小楼,注意到马逢春在楼下顿足仰望,佳沛随之看过去,周五晚八点,没人加班,办公室灯是暗的,那片暗场吸引了佳沛,良久,她说:“入职前,有人找钟姐做背调,钟姐快人快语说我在跟你交往,当然,提到的不止是你。”   马逢春收回视线,看向佳沛,两人周围只有景观灯,街区热闹,他没接话,显得这片区格外幽静。   佳沛有点后悔贸然说这些,但既然开了口,也只能一股脑说下去。“钟姐是想帮我,请不要怪她。无论你和你的家人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我都接受。”   马逢春神情不明,道:“假如你会丢了这份工作呢?”   佳沛怔了怔,“当然也只能接受。”   “你说你很在意你的工作,会不会因此恨我?”   佳沛笑了,“恨不上,公司如果是因为你家里的关系招我,早晚会让我走。”   马逢春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确实有人向我妈打听你,我妈回家问我,我告诉她,我在追你。你能走到背调这一步,是靠自己的履历和实力。至于我妈妈的关系,这么多年,狐假虎威的人多了,她其实司空见惯,她会有她的处理智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复的另一边,如果真的帮到你,我很高兴,这样,也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对吗?”   佳沛无言以对。和马逢春今晚的这次长谈,完全超出她的预判,她需要时间想想。   【40】 第40章   陈璐瑶做出了新品,咖啡酥皮面包。周日下午到货,佳沛也在受邀试吃的名单里。之前在西华当运营副总,工作太累,佳沛周末通常宅在家里,或是去朋友家赖一天,自从失业期间和π偶遇,佳沛慢慢喜欢上这家咖啡店,以及店里固定的、流动的人们。她把这些模糊的喜爱转述给徐仁与,徐仁与替她找到一个形容词概括:乌托邦。   “与其说是乌托邦,不如说是世外桃源。”佳沛道。   “世外桃源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世外桃源不用消费,咖啡店就是资本主义产物。”徐仁与道,“你看平头老百姓,种田种地的农民,谁会花钱买苦吃。”   “少上价值,现在不少农村也有村咖。”佳沛道,“何况我陈述的只是个人感受,没有想要代表老百姓。”   “OK。”   这两天,佳沛的脑子常常被马逢春占据,想到马逢春对自己的迁就、讨好,对比徐仁与眼下的挑衅,佳沛一时不甘,他凭什么这么胜券在握游刃有余?思及至此,佳沛一反之前回避和他聊马逢春的态度,主动说起上周五和马逢春的长聊。她先是冷静叙述了饭局始末,顺势表达自己对他的好感:“他是个体面人,显得我机关算尽。”   “所以呢?决定和他步入婚姻了?”   他的语气明显变了。佳沛不急着添火,故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想好,坦白说,我这两天都在想他,什么样的家庭会培养出这样的性格,我以前对体制内家庭都很看不上的,可能因为他留学吧,有种中西结合、兼收并蓄的气质。”   徐仁与也沉默了,良久,道:“你刚说你和他提过我?”   “就随便提了一句,他不是很在意,我就没多说。”   “怎么提的?”   佳沛噎住。   “我换个问题。”徐仁与又道,“你是怎么跟他形容我的?大学同学、老朋友,还是炮友?不对,马博士是体面人,你不会在他面前讲这么不体面的词。”   “我说过了,就只提了一嘴,我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说的。”佳沛道,“本来你就是捎带的,我和他坦白我的几段恋情。”   “所以我算你的几段恋情之一吗?”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算,你认吗?”   他接招速度太快,佳沛无话可接,接了这一招,还得想下一招,她最近工作尘埃落定,又和马逢春把事情讲清楚,有了闲心和他玩,本意是想让他难受,不是让自己心累,耍赖结束了通话。   周末店里客人多,佳沛提前到达咖啡店,以错开高峰时间,没想到店里还是很忙,周叙、阿苍和阿彩都在做咖啡,身穿不同颜色工作服的外卖小哥进进出出,π比佳沛刚来的时候显见更火了。   时隔多日未见,又兼生意忙碌,周叙依旧慢条斯理、一身清爽的样子。佳沛常坐的沙发区被一对情侣挤着坐了,吧台倒是有许多空位,周叙忙中不忘朝她投来微笑,招呼她在吧台落座,“面包在路上,十五分钟到。”   佳沛便宜出行,手包都没带,照老板的安排坐在甜品柜附近。出门前,她只潦草吃了顿早午餐,有意留出肚子吃酥皮面包。吧台三位咖啡师都在忙,阿彩率先忙完,过来问佳沛要喝什么。   佳沛想了想,“茉莉冷萃还有吗?”   阿彩面露难色,“有,但只剩两杯的量,晴姐预订了。”   “啊?那算了。”   “不然等我问问晴姐,她这么喜欢你,肯定会让给你的。”阿彩道。   “或者可以尝尝新品。”周叙给出另一则建议,“有一款青杨桃冷萃,用的是绿茶茶底,味道也很清爽。”   佳沛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喝普通冰美式就行。”   阿彩很替佳沛遗憾,“下回你想喝这款,微信提前跟我说,我也给你留。”   “和我说也行。”另一侧阿苍也接话道。   佳沛感受到照顾,心下柔软熨贴,不管徐仁与怎么说,她就要把这里当桃源,她自己的桃源。   陈璐瑶给π供了大半年面包,早就想做咖啡面包,试过用咖啡液、咖啡粉,厉晴作为首位试吃员,次次都打了回去,不是酥皮口感不好,就是咖啡味太次。这次重做,厉晴先吃过,觉得不错,才又做了一批试吃,打算请周叙他们一起测评。   店里忙,几位咖啡师都分身乏力,陈璐瑶想找刀,像面包店试吃那样,把面包分切成小块,方便他们吃。厉晴觉得太麻烦,直接扯了两只一次性手套,把面包生掰成两半,酥皮太脆,她特地找了托盘,接住碎料,随后,朝周叙招手,等他过来,转手把掰好的面包伸到他嘴边。   周叙没防备,愣在当场。   “赶紧的,你吃完,还得喂下一个。”厉晴心急催促道。   当是时,厉晴站在吧台外,周叙站在吧台内,疑惑地盯着面包看了一会儿,道:“太大口了。”   “麻烦精。”厉晴一边吐槽一边继续掰面包,掰到只剩一口的量,再次投喂。   周叙倾过身,张口接住面包,不等吃完,转身忙去了。喂完他,厉晴接着去喂阿彩和阿苍。   阿彩胃口大,吃完一小块不够,问厉晴要大块。厉晴嘿嘿道好,沿着吧台来回喂,像去动物园给动物投食,投得不亦乐乎。   知道佳沛是“面包脑袋”,陈璐瑶尤其在意她的反馈,特地问她味道怎么样。   不同于几位忙碌的咖啡师,佳沛吃得不疾不徐,“面包里加了茉莉风味?”她反问道。   陈璐瑶眼睛一亮,“你居然吃出了茉莉味?”   佳沛摇头,看着手里的面包,疑惑道:“其实没有吃出来,但感觉闻得到。”   “面包体里确实没有茉莉元素,你闻到的茉莉味,是酥皮发出的。”陈璐瑶道,“看来你也有做美食的天赋。”   “真加了茉莉?”佳沛很惊讶,“我没什么美食天赋,要说有,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喜欢茉莉花,对它的气味很敏感。”   “你也喜欢茉莉?”陈璐瑶很意外,将视线转向另一边,咖啡包试吃有剩,厉晴不满足于投喂咖啡师,开始投喂吧台区其他客人,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看着她,陈璐瑶的目光不自觉柔软,道:“厉晴也喜欢茉莉花,我做咖啡包用的这款冻干咖啡,就是她找保山朋友代购的,一款很小众的浅烘花果香咖啡,没想到意外适合做咖啡包。”   佳沛点头,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厉晴,见她热情和客人互动,尽管是全素颜,连口红都没搽,露着嘴唇本身的淡颜色,看上去却从容恣意,视线再回到陈璐瑶脸上时,佳沛顿悟这两人友谊长续的根基,撇开发小这层身份,陈璐瑶一定也很喜欢厉晴身上自由不羁的生命力,就像她一样。   【41】 第41章   地产转文旅商,运营经验尽管可以继承,佳沛不敢托大,得空就恶补行业知识。她的职位是副总监,汇报对象是总经理,总经理是位四十岁上的女性,是管理层中对佳沛释放善意最多的一位。公司虽小,日常工作进行有序,佳沛被安排的大部分是项目规划,大到年度整合营销方案,小到公众号、视频号日常运营,领导让她放开了做。领导虽然当众发了这样的话,佳沛心知公司人际复杂,不敢真“放开”,事事做之前,总会礼貌性周知总监,总监姓叶,只有在大领导与会的场合对佳沛和颜悦色,其余场合,俱是冷淡以待。   疫情后跳槽,徐仁与一改之前闲云野鹤的工作状态,开始全心投入职场权斗,最近又在竞争海外线GM,熟悉权力的游戏,佳沛虚心向之求教,如何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自处。徐仁与问她,接下来是想要摸鱼躺平,还是想要晋升?   佳沛想了想,“不排斥晋升。”   “你的目标是总经理。”徐仁与直接揭穿她保守答案后的真实想法。   “有机会的话,确实想试试。公司成立六年,总经理换过三位,说明这个岗位是开放的。”   “你说总经理是公司对你最好的人。”徐仁与幽幽道。   “徐仁与,咱们工作年限一样长,没必要在这给我挖坑,上道德枷锁。”   徐仁与笑了,“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要真想往上走,仁义心最要不得。何况,你说的那位总经理,表现得对你好,难保不是看重你身后的关系——你从马博士那里借来的东西。”   “马逢春提这件事的频率都没你高。”佳沛讥讽道。   “可能因为我介意。”   “整件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介意得着吗?”   “刚刚不是还在请教我,这会儿又没关系?”徐仁与道,“河还没过,你就急着拆桥了?”   “你如果做不到就事论事,我也可以放弃请教你。”佳沛道。   徐仁与沉默。   隔着空间距离,佳沛能听出他呼吸声不稳,想到他说自己近期压力巨大,新品牌发布在即,要和海外团队开会,迁就几方时差,于是昼夜颠倒,以致睡眠不足,神经衰弱。打电话之前,佳沛劝他好好休息,他不肯,非说想听她说话——静默拉长,佳沛渐渐生出恻隐之心,“我之所以想着晋升,是因为这边薪资不如西华高。想加薪,到总经理级别才有戏。其实状况挺好处理,我自己也知道可以边走边看。”顿了顿,她换了更柔和的语气,“说是请教,无非只是想和你分享琐事,聊聊天而已。”   “马博士和你同城,不能找他聊?”   “徐仁与,你别蹬鼻子上脸。”   “佳沛,”徐仁与道,“我宁愿你跟我说些狠话。”   听他声音发哑,佳沛心口跟着发闷,以前还不觉得,自从切实产生过身体上的连接,她对他的各种生理反应会有更快更直觉的感知,这种感知能够超越时空距离。她压下上泛的心疼,成心要他更难受,道:“我就这么说话,你能怎么样?”   徐仁与哈笑了一声,“临时有个线上会议,回聊。”   佳沛终究比他仁义,没有戳穿他借故逃跑,配合道:“注意休息,拜。”   由于地段上的便利,佳沛越来越习惯趁午休去π打包咖啡。前几天碰见的都是阿苍,这周四,见周叙在店,佳沛主动提起在朋友圈看到地产朋友发布的北湖咖啡节信息。   原以为周叙第一反应会是拒绝,不料并没有,还表示可能会去,“有几个朋友会来。”   “据我所知,这次招募主要是面向省内,你的朋友是我们省的?”佳沛道。   周叙点头,将打包好的咖啡递过去,注意到她的惊讶表情,道:“你们省是咖啡产地,我做咖啡很多年,认识几个产地朋友,应该不奇怪?”   “也对。”顿了顿,佳沛转道:“我以为周老板不喜欢凑这种热闹。”   “确实不喜欢,备不住有人天天念,耳朵快长茧了。”   佳沛失笑,下意识想问念的人是谁,但看周叙注意力已经转去别处,遂将好奇吞了回去。   却没想到,佳沛这点转瞬即逝的好奇心延迟得到了满足。周末,她照常去π尝新品,顺便买新出炉的吐司当工作日早餐,从厉晴和周叙的交谈中知道,那个对着周叙“天天念”的人原来是厉晴。   得益于丽市地理优势,咖啡活动此起彼伏,北湖咖啡节并不是厉晴第一次推荐周叙参加。往常,周叙总是一口回绝,这次没那么干脆,是因为厉晴替自己找了帮手。   虽然周叙拿过烘焙类的奖项,π本身店小,很难做自烘焙,经营初期,店里的常规用豆都是周叙从之前的供应商那里采购。从去年夏天开始,厉晴陆续给周叙介绍了不少咖啡庄园,还有做自烘焙的地市精品咖啡店,由此,周叙认识了不少意趣相投的朋友。北湖咖啡节招募六月底发布,主办方邀请了不少地市朋友,厉晴得到消息,和周叙提过一嘴,当时,他还是矢口拒绝,直到最近,朋友们都在准备过来,厉晴重提此事,还给出一些建设性意见:“店里现在的客源虽然稳定,主要覆盖的也只是周围3-5公里的顾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破圈、引流、拉新……”周叙打断道,“我不想太忙。”   “不想太忙?你没注意到最近丽市咖啡越来越卷了吗?”厉晴道,“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最差的结果就是关店,我能接受关店。”周叙淡淡道,“所以,能不教我这些生意经了吗?”   “这是说哪里的话,我哪有资格教周老板生意经。”厉晴一派爽朗道,“单说老耿、戚光,还有京京,大家难得线下凑一起,当聚会不行?”   周叙没接话,神色显见有松动。   厉晴继续趁热打铁:“京京还在孕期,人家都能来,你一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怎么就不能果断一点?”   周叙斜觑她一眼,拿着咖啡器具从吧台一头走到另一头,“谁说我是无牵无挂……单身汉?”   厉晴在吧台外跟住他,“行,你有牵有挂,把你的牵挂一起带去咖啡节玩一玩?”   “你话很多。”   “行,我话少点。”厉晴道,“答应我认真考虑。”   厉晴坚持要周叙参加咖啡节,陈璐瑶不理解原因,认为厉晴对周叙另有心思,但在佳沛听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她这会儿没功夫细想。陈璐瑶这周推出的新品是鸡枞菌火腿恰巴塔,试吃品都是切片装盘,能清楚看到气孔,鸡枞菌和火腿是咸鲜口味,配合包体软糯的韧性,越嚼越有味,吃得佳沛当场放弃吐司,强行找陈璐瑶买下一只试吃款恰巴塔。“你以后要是开面包店,我第一个申请入股。”佳沛道。   佳沛吃面包的反应已经让陈璐瑶心满意足,再听她说要入股,更是不好意思,“我这种家庭小作坊,哪有资格开面包店?”   一旁厉晴听笑了,对佳沛道:“陈璐瑶这个人,小时候玩滑滑梯都需要有个人在下面接住她,不然怎么都不肯玩,性格天生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   陈璐瑶伸手打她胳膊,“我哪有这么胆小?”   “好,你不胆小,那你说说,开面包店需要什么资格?”厉晴道,“不是都帮你跑完了各种证吗?——诶,说起办证的事,不得不提陈女士去年的作为,当时办证的手续都是我在帮她跑,我一边跑,她一边给我发小红书案例,都是开家庭烘焙被封、被罚款的,战友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后方打退堂鼓,这要放战争年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佳沛被厉晴煞有介事的说法逗笑,陈璐瑶则越来越不好意思,道:“那时候确实担心,没做过,没经验,本来以为在家烤完就行,哪知道还有这么多手续。”   厉晴抱臂耸肩,“有什么办法呢?小时候我就在滑滑梯下面接你,人到中年,还得做这事,是我的命。”   她说得一派轻松,陈璐瑶也笑了。佳沛一下有一下无地小口吃恰巴塔,静静咀嚼的过程,意识到陈璐瑶和厉晴的友谊,并非陈璐瑶单方面的付出,也同时明白,为什么即便厉晴说她们没办法进行更深度的聊天,却依然是这么好的朋友。想着想着,佳沛有点羡慕,脑中不自觉灵光一闪,道:“璐瑶的面包,是不是也能参加咖啡节?”   这个提议太突兀,厉晴和陈璐瑶都花了一段时间反应,随后,厉晴眼睛一亮,“诶?确实可以。”   对比厉晴的积极,陈璐瑶显得十分消极,几乎是面露难色,“可以吗?是不是太麻烦了?”   厉晴向下撇嘴,朝佳沛递眼色,“看吧,一级退堂鼓选手。”   佳沛失笑,对陈璐瑶道:“对你来说,其实并不麻烦,只需要做面包就行。”   “可是,我去咖啡节的目的是什么呢?”陈璐瑶道。   “让更多人吃到你做的面包。”佳沛道,“我记得最早你跟我说起做面包,是给盈丰小区附近的上班族吃,你一周出两次货,量不算多,我猜利润也不算高。所以,做面包对你来说,得到更多的是成就感,有人爱吃,有人准时等你出货。参加咖啡节,可以让盈丰之外的人吃到,不仅限于上班族,也许会有学生族、小朋友……各种各样的人,我想,只要是爱吃面包的人,很难不喜欢你做的面包。”   何佳沛说话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不像厉晴,总给陈璐瑶巨大的压力,完全说进她心里,说得她蠢蠢欲动。   作为陈璐瑶多年的知交好友,厉晴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发小的反应,与此同时,很难忽略佳沛的说话艺术,受她的魅力蛊惑,厉晴道:“咖啡节虽然以咖啡为主,面包肯定也可以参加,佳沛你应该对这些流程很熟吧?你能一起帮她弄吗?主要你说的话对她有用,我的不好使啊。”   “还没谱的事,怎么好麻烦人家。”陈璐瑶立刻道,“何况佳沛刚入职,工作肯定很忙。”   “没事,我很愿意帮忙。”佳沛道,“咖啡节有两天是周末,不会耽误上班,前期应该只是些物料准备工作,我都试吃过这么多次面包,接陈女士下一次滑梯,就当投桃报李了。”   “诶佳沛你怎么也说滑梯——”陈璐瑶嗔怪地说了半句,再看佳沛和厉晴的表情,自己憋不住笑了,随后,三个人一起笑了。   【42】 第42章   周叙答应参加咖啡节,但并不是以π主理人身份。此外,对陈璐瑶带面包参加咖啡节一事,他也表示赞同,在听厉晴提及这个可能性的当下,他就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同样是参加咖啡节,怎么对她是好主意,对你就是坏主意了?”厉晴道。   “你要我参加,是为了生意,陈璐瑶单纯为了高兴。”   厉晴笑了,片刻后,道:“没想到你还挺了解陈璐瑶。”   这是周一晚上八点半,厉晴赶在打烊前来店,找周叙聊了会儿正事,关于几个地市朋友上来的接待,以及周叙最终的决定。虽然各自都有退让,毕竟达成了共识,相谈还算顺利,周叙难得主动给厉晴调了杯鸡尾酒,自己也握了一杯,两人隔着吧台,各据一隅。   厉晴的话引发周叙短暂失神,道:“可能因为她是个简单的人。”   眼前的男人不常在她面前失神,厉晴见了,觉得有点新鲜,有点不同寻常的好看,道:“她是个简单的人,我呢?”   周叙回神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摇摇头,露出略带嘲讽的微笑,低头喝酒,没接话。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装。”厉晴道,“一点也不坦荡。”   “谁规定人必须坦荡?”   “没谁规定,只是有点可惜,认识这么久,咱们还只是房东跟租客。”   “这不是一开始就划好的界限吗?”周叙低着头,“挺好,关系简单,事少。”   厉晴坐在旋转吧椅上,酒还没喝完,她坐不安分,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椅子,“不说我,说另外的人,你觉得佳沛怎么样?算是简单的人吗?我看看你看人眼光准不准。”   周叙骤然抬眼看向她,直把厉晴看得一激灵,吧椅都停转了。他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对她有意思?”   “是吗?你又没正面承认过。”厉晴道,“一个异性恋男人对佳沛有意思,太正常不过。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打算,我想提醒你,得排队,还得又争又抢,不然没多少胜算。”   “哦?怎么说?”   “据我所知,佳沛的追求者很多,条件都很好。你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咖啡做得还不错,而佳沛又刚好爱喝咖啡。”厉晴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可是周老板,你能做到为爱争抢,放下你那些装装的东西吗?”   周叙同样回视着她,“你觉得呢?”   厉晴耸耸肩,“刚说过了,我觉得你很装,我用一年半都没看清真正的你,怎么会知道你对感兴趣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喂,你不会是Gay吧?”   “难说。”   厉晴动作夸张地缩了缩脖子,“我gaydar一向挺灵的,到你这没响啊。”   周叙又笑了,忽然看了眼手表,旋即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再开口,语调恢复成主理人:“下班了。”   厉晴毫不客气地嗤他,“刚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就真会扫兴。”   周叙回她一道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我不是你的玩偶,没有义务配合你的兴致。赶紧喝,喝完我锁门。”   北湖咖啡节计划既定,厉晴拉了个成员群,除了π的员工,还有地市上来的咖啡师朋友,佳沛和陈璐瑶也在群里。陈璐瑶不喜欢这么大的阵仗,另外建了个三人小群,在群里说:咱们蹭别人的摊位,就不在大群添乱了。   佳沛率先回了个“同意”,她也不喜欢扩大交际。   厉晴看完两人消息,回复:没事,拉你们进群,只是方便对信息,摊位多大,物料要做什么尺寸,要准备什么东西,我这些朋友都不是第一次参加,经验多,学习下。   佳沛没有再回复,三人群寂静,咖啡师聚集的群却无比热闹,虽然给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她仍仔细浏览消息,往常去这种创意集市,她都是纯游客,这次扮演摊主助理,确实需要吸纳经验。由于他们报名时间晚,准备时间相对变少,按说面包只是摊上的附带品,原不需要多余工作。佳沛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基于过去做运营的工作经验,很想借此机会为陈璐瑶的面包制造一点声量。   佳沛在群里分享帕帕罗蒂的品牌故事:马来西亚有爸爸的面包,咱们也可以做个妈妈的面包。   陈璐瑶回消息很快:我不太想这样。   佳沛没懂她的意思,回复:?不太想哪样。   陈璐瑶这次没有秒回,佳沛等了一阵,等来厉晴的消息:她不想把做面包这事跟她妈妈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真要做品牌,叫“璐瑶的面包”还更合适。   陈璐瑶:也不是这个意思,厉晴你不是擅长取名吗?给咱们仨的组合取个名呢?   厉晴:你还真要做品牌啊?时间来不及啦,做品牌可不止是取个名这么简单,还得注册商标,logo设计,这次咖啡节是赶不上了。   陈璐瑶:赶不及没关系,先取上呗。反正这事是咱们仨一起做的,我不想一个人揽功。   佳沛:面包是你一个人在做。   陈璐瑶:做面包对我来说,就跟做饭一样,可是做饭,老公孩子不会像你们这么鼓励我。   厉晴:行,我费力,我去想“咱们仨”的品牌名。   群消息看到这里,佳沛不自觉笑了,接着回复:我找找之前认识的做设计的朋友,看能不能走走后门。   厉晴发来一个动画表情包,是三个人手拉手一起转圈。   咖啡节帮忙,于佳沛而言只是随手之劳,却没想到能催发她的热情,手头上的工作反而令她提不起兴致。入职第二周,她每天都会在街区走店铺,结合其他部门给来的资料,按领导下达的任务,做品牌方案。这点工作内容,其实用不到一周时间,但因为领导不在,工作无法向上汇报,即使她有心想找叶总监提前沟通,看叶总监对她的态度,佳沛实在无意热脸贴冷屁股。这一周,不仅叶总监事事回避她,部门其他同事也都是客套有余,真诚不足。佳沛心知这一切处境的根源在于自己的“背景”,她并不是热衷于和同事交朋友的性格,只是单纯觉得不太舒服,于是更将精力转到咖啡节上来,连在三人群里讨论咖啡节筹备都讨论得不亦乐乎。   工作之外,佳沛生活中的新状况是马逢春,之所以说是新状况,是因为他居然重新开始约佳沛打羽毛球。   对他的邀约,佳沛第一反应是费解,她本以为上次吃完饭,两人关系界定清楚,一段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前提不存在,那么关系也应该结束。   微信联结的另一端,马逢春似是洞察她的为难,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向你坦白,我有在见其他相亲对象,约你打球,只是单纯打球。假如我们之前的相处,我没有给你太糟糕的印象,希望你可以试试,把我当朋友。   佳沛:之前的相处,你没有糟糕,糟糕的是我。   马逢春:你是不是糟糕,应该以我的感受为准,对吗?   佳沛不知道怎么回复。   马逢春:不过你确实也可以提防我,动机不纯之类。任何时候,你感觉不适,都可以直说。何况,你不是才买了羽毛球鞋和羽毛球拍吗?可不能让它们吃灰。   佳沛没有即时回复,一番斟酌过后,她松口答应赴约,打算届时看情况,再向他重申自己没打算现在结婚的决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找到了新工作,亦或心里不再把马逢春当相亲对象,这次两人在球场相见,佳沛第一次感到松弛,马逢春也真如他自己所说,只把这次见面当作球友约球。上场打球时,两人接到陌生人的挑战,临时组了混双队伍,由于双方实力差不多,打满了五局,到最后,佳沛和马逢春居然赢了对方,赢球的时刻,佳沛激动得主动找马逢春击掌,马逢春先是意外,呆了片刻,很快,笑着响应了她。   打完球,两人一同离开,照常步行去附近小区停车场。途中,马逢春问起佳沛近况,佳沛今晚心情大好,没那么多顾虑,简单提了几句工作,在他的引导下,又浓墨重彩说起自己准备和朋友一起参加咖啡节。   “北湖咖啡节吗?具体哪天,我也去给你捧场。”马逢春道。   他问得再自然随意不过,却把佳沛问得一激灵,意识到危险,她可不希望前相亲对象出现在和π相关的社交圈里。思及至此,当即站定,转了正色,道:“逢春,其实你邀我打球,我本来是想拒绝,总觉得我们的关系说清楚了,好像没什么继续来往的必要,徒增麻烦。”   马逢春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道:“我知道,今天你愿意来,还是因为欠我的那个人情,对吧?”   “……也不完全是。”   马逢春微微一笑,“佳沛你说我不了解你,认为我对你的喜欢很肤浅,不是的,我能看出你本性是个很好的人,即使做不了夫妻,做朋友也会很愉快。上次你给我发了好人卡,我也坦诚自己持续在见别人——奔着结婚去见,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很纯粹——或者佳沛觉得,还会出现什么转机?”   “没有这个意思。”   马逢春笑容深了些,“那就没问题,放心,我不会像以前约相亲对象那样约你,为健康考量,我们当球友定期约球,你看可以吗?”   佳沛愣在当场,没办法说不。   【43】 第43章   事实证明,厉晴擅长取名,一周时间不到,她就往群里丢了个创意:面包跟咖啡不一样,它有明确的形状,结合这点,我想到三角圆。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平面几何结构,代表我们,圆形最柔和,代表面包,圆形包裹三角形,能把三角形的棱角顶点包住,综合来看,这个结构等于无敌。而且,三角圆图形简单,好做物料。   佳沛一看到消息,立刻回复大拇指表情包,接文字:你是取名天才来的。   厉晴:一般一般。   佳沛:感觉你取的名字都是数学概念,你是数学天才?   当时,厉晴陪陈璐瑶来π送货,正在等咖啡,看到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复:没想到吧?我数学巨差,就因为不想学数学,高中才出国的。   厉晴一个人看着手机发笑,引来面包区两人的视线,周叙和陈璐瑶正照往常一样,一人拿着价目牌和笔,找另一人对货品。陈璐瑶看到厉晴笑,不自觉也笑了起来,问周叙:“你觉得三角圆这个名字怎么样?”   “挺合适。”周叙道。答完话,不由得又往厉晴的方向看了一眼,咖啡节剩半个月,他们最近因为一起负责三位朋友的接待,意外成了“同事”,厉晴不用上班,代做了许多跑腿的工作。三位朋友,分属三个咖啡品牌,京京一家直接做咖啡车,设备自带。老耿和戚光则需要在丽市找设备,虽然主办方提供了一些渠道,仍需要现场交涉,还有摊位视觉设计、物料验收和供应商沟通,涉及到咖啡设备,老耿和戚光在门店,没办法即时回应,厉晴有时会直接找周叙确认。一开始,周叙觉得麻烦,毕竟他也在开店,问她为什么不给老耿打电话,厉晴说下次一定找老耿,结果下次还是照找周叙。周叙习惯她的无赖做派,想到她也是义务劳动,一来二去,也不计较了。   “厉晴很会取名,帮很多朋友取过店名。”陈璐瑶道,“她从小就这样,特别仗义。”   “是吗?”   “当然是。”陈璐瑶语气坚定,“像老耿、戚光,还有京京,都是她去地市玩认识的朋友,正经相处其实没几天,她觉得人家咖啡做得好,非要怂恿人家来丽市,说要投资。人家不来,她也不死心,丽市搞咖啡节,她总是喊他们来,又帮他们介绍生意。你可能不相信,她的大部分朋友都是这么交来的。”   周叙握着笔,本来在写赏味期限,笔锋忽然一转,先画了个等边三角形,接着在外围画了个圆。   陈璐瑶看见,眼睛登时一亮,“这是我们的logo吧?”   周叙将这一张卡纸递给陈璐瑶,“临时做设计如果来不及——”   “什么logo?我看看。”厉晴闻声凑了过来,陈璐瑶顺手将卡纸交到她手里。   “随手画的。”周叙道,“用不上就算了。”   “确实很草率。”厉晴皱眉道。   “那扔了。”   “别,草率也是一种风格。”厉晴拿起小小价目牌卡,颠来倒去地看,像是有了意外发现,“不管怎么翻面,都是三角圆。”   周叙不再看她,接着去写品名和赏味期限。   “你再补几个字,补完我拿去做成贴纸,到时候贴在外包装上。”厉晴又把价目牌递回给周叙,“在底边下写‘三角圆工作室’三个字。”   周叙接过价目牌,道:“‘三角圆工作室’是六个字。”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却把陈璐瑶逗笑了。她满目慈爱地看着吧台隔住的两个人,觉得心里暖乎乎甜滋滋的。   厉晴为临时工作室取了名,佳沛也不甘示弱,花两天业余时间做了个PDF,发在三人群里。PDF里是她整理的咖啡节攻略,内容非常详细,大到三角圆参加咖啡节的“战略意义”、如何拓展私域,小到是否需要给客人提供赠品、试吃等等。这次π不参加,面包只能在其他摊位上寄售,起初,厉晴建议在老耿的摊位上卖,因为他的摊位最大,名声最响。佳沛综合考量后,认为可以在三个摊位上分别搭卖一部分。   佳沛在微信上给出理由:这次主题是咖啡节,来逛市集的客人肯定主要奔着咖啡来,三角圆又是百分之百的新创品牌,就连常在π买面包的人对这个品牌都没有熟悉度,不能指望游客天生对我们有购买欲。此外,老耿摊位到时候人肯定很多,他们必然没时间帮忙介绍面包,所以我觉得,鸡蛋还是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唯一的问题是,我们需不需要分担摊位费?   陈璐瑶:这么麻烦的吗?   厉晴引用了佳沛的文字:哦,北湖这个不用,摊位都是摊主自己搭建,没有摊位费。   佳沛:销售额分成呢?   厉晴:这个我没问耶。   佳沛:我们在人家摊位上寄售,占人家的便宜,是不是要稍微让渡点销售额?   厉晴:咱们这次去是纯娱乐,三瓜两枣的销售额,估计他们也不在意。先定品吧,@lalunehe,你还是想要巴斯克?我问过老耿,冷柜他们自己都不够用,甜品估计都要放弃。   佳沛:巴斯克只是锦上添花,还是以面包类为主吧,当然,一切都得看@璐,我们只参加两天的话,备货来不来得及。   陈璐瑶:开学了,孩子都能放托班和补习班,家里人吃饭我给他们点外卖,具体的你们定。我这边的问题就是,家用烤箱太小,@厉历呖沥晴,你不是说帮我借个大点的烘焙房吗?   厉晴:啊,之前问了,忘了现场去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地方就在盈丰小区。   佳沛: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招一个兼职?   厉晴:你说的是摊位现场兼职?   佳沛:我说的是做面包。我们现场还需要兼职吗?我以为咱仨就够了。璐瑶做的面包无论多好吃,都不是咖啡节的主角吧?   厉晴:OKOK,那咱们当务之急还是定品定品!   陈璐瑶:我们要不要问问周老板的意见?   佳沛:可以。   厉晴:问他干什么,他又不懂面包。   陈璐瑶:他绝对比你懂,而且他也爱吃面包。   厉晴发去一个大为震惊的表情包,紧接着是文字:他爱吃面包?他什么时候吃面包了?   陈璐瑶:他自己说的。至于什么时候吃的,我也不知道。   群消息看到这里,佳沛禁不住笑了,回复道:可能是趁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偷偷吃的吧。不行,我脑子里有周老板偷吃的画面了。   佳沛说的虽然是自己脑子里的画面,群里另两人被她提醒,脑内也纷纷上演相同场景,一时间,三个身处不同地点的女人因为同一种联想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44】 第44章   周六晚上,佳沛从厉晴手里拿到三角圆初版logo贴纸,听说是周叙随手画的草图,很感到惊讶,道:“周老板以前是不是学美术的?”   “这不就是个草图吗?哪里体现出美术功底了?”厉晴疑惑道。   佳沛以前工作,常和各类设计师打交道,对线条笔画有一定的直觉判断,道:“虽然是个草图,但是圆和三角形都画得很标准,此外,他用的是粗笔头,削弱了图形本身的尖锐感,显得很敦厚,会比较贴合面包的气质,不然会很像科技工作室的logol。”   “还跟笔头有关系?他不就一支笔吗?”对佳沛分享的细节,厉晴很感到不可思议。   此时正值周末,咖啡店堂食客人扎堆,周叙、阿苍和阿彩都在忙,佳沛不急于向厉晴口头解释,起身走去吧台面包区摘下一只价目牌,冲附近阿苍道:“借用一下。”   阿苍笑着点点头,仍旧忙去了。   店里寄售的面包是统一包装,没有任何品牌印刷,客人只能靠周叙手写在价目牌上的文字辨别品名和赏味期限。以前,厉晴从来没注意到这层细节,因此,当佳沛指着价目牌上两行明显粗细不同的内容给她看时,厉晴很吃惊。紧接着,她仔仔细细地回忆起周叙写价目牌的画面来,“我不记得他有换笔这个动作啊。”   佳沛失笑,“不用换笔,市面上很多油性马克笔都有两种笔头。”   厉晴恍然大悟,莫名感觉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半晌,她由衷道:“果然你比我更了解周老板。”   “我记得以前就和你说过,我和他是一类人,喜欢在小事上纠结的人。”说着说着,佳沛的目光不自觉环顾四周,“第一次走进这家店,觉得有种亲切感,当时以为是自己失业,不想呆在家里,很需要一个新环境。现在认真想想,应该是周老板店里的布置、陈设,当中体现的,关于他的审美喜好,和我可能有相似之处。”   厉晴赞同地点头,“我也觉得你们像,都属于外表没破绽、精致的人。别的我不擅长,有一个细节我知道,你们都有用香水的习惯,而且香味都好闻。”   “啊,对。”佳沛道,“说到香味,π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有洗手间,而且很干净,很香。”   “可说呢!店里有洗手间,功劳在我。”厉晴道。在佳沛的目光询问下,厉晴分享了洗手间事件始末。起初,出于洗手间维护成本加上气味考量,周叙本想直接敲掉花店留下的洗手间,改成储物间。厉晴提醒他,公共厕所在小区外,步行一点五公里距离,届时开店,客人如果想上厕所,恐成难题。周叙采纳她的建议,留下洗手间,但为保证咖啡店用餐体验,洗手间门外多做了一道L型隔断墙,同时对内部着重做了通风改造,好多来店客人都说π的洗手间是整个盈丰小区最干净的。   佳沛听完,忽然问:“所以洗手间香薰也是你选的吗?”   “不是我选的,怎么了?”   “没怎么,我是想到香薰是茉莉花香,以为是你选的,你不是喜欢茉莉花吗?”   厉晴眼睛瞠大,“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   佳沛看她表情生动,故意卖了个关子,“秘密。”   关于咖啡节的选品,三位咖啡师给出不同的建议,阿彩喜欢抹茶,且认为抹茶的受众很广,希望当天推出抹茶系列;阿苍不是甜品面包的核心受众,加上有健身习惯,仅出自咖啡师角度,推荐低糖低油的传统欧包,认为适配任意咖啡;相较而言,周叙的意见更具体,他觉得陈璐瑶新研发的咖啡面包很合适。   “这款我们讨论过,不合适。”厉晴道,“咖啡节是十九号到二十一号,我们打算参加前两天,陈璐瑶最迟要在十八号做完所有的面包,咖啡面包有酥皮,隔夜后,如果没有烤箱复热,口感会打折。”   “那就带烤箱去现场?”阿彩道,“璐瑶姐做的咖啡面包确实很好吃,而且带咖啡面包参加咖啡节,完美!”   “老耿和戚光那都没地方放了。”厉晴道。   “关键还是成本太高,三个摊位,每卖一个都需要加热,人力也忙不过来。”佳沛道,“咖啡节来的大都是游客性质,三角圆还没建立任何品牌印象,顾客也会缺乏等待的热情。这一类消费者,大概率是随手买一只尝尝鲜的心理,所以,轻便无负担的类型最合适。”   “轻便无负担,就选甜面包呗。”阿彩道,“爱去逛咖啡节的年轻人多,甜面包肯定比欧包畅销。”话说完,她特地瞟了眼阿苍。   阿苍准确接收到阿彩的挑衅,笑着耸耸肩,道:“我是年轻人,我支持低糖低油的欧包。”   “甜面包欧包都可以做一点。”佳沛想了想,转对周叙道:“方便知道店里面包之前的销售数据吗?”   店里此时已经挂上打烊的牌子,提前半小时结束了营业,为的就是商定这件事,以便陈璐瑶及时准备材料。听完佳沛的问题,周叙面露憾色,摇摇头,道:“没有专门整理。”   “外卖平台上应该有数据记录?”佳沛想到问。   “有。”周叙道,“不过不一定准确,面包供应不多,基本只针对堂食客人,极少数时候会在外卖平台上架。”   “单凭记忆行不行?”阿彩道,“客人在群里问最多的几款,我记得多的是碱水包、海盐卷和米面包、吐司。”   “可以,你说品名,我记下来。”佳沛立刻道,当下打开手机备忘,阿彩被她调动积极性,上前热情地分享起来。   夜色正在上浮,小区的生活气从窗口漏进来,厉晴懒洋洋坐在吧台,一开始投入于听佳沛和阿彩对内容,毫不掩饰对佳沛专业能力的欣赏,听着听着,忽然想到另一个人,不着痕迹转开视线,没想到被当事人逮了个正着,只见周叙端着个玻璃杯,杯中液体呈浅浅的黄色,不知道是酒还是饮料,他喝得很自在。厉晴不满,出于不打扰佳沛办正事的目的,单用眼色示意周叙:你手上喝的,我也要。   周叙自喝自的,冲她小幅度摇头,示意:不。   厉晴回他一道白眼。   结束正事,厉晴一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半,兴起道:“最近麻烦大家了,今晚我请吃夜宵。”   阿彩第一个响应:“好耶!”   “明天不上班,佳沛也一起?”厉晴道。   “我吃不多,开了车,也不方便喝酒。”厉晴刚以为她要拒绝,紧接着听佳沛笑着说:“不过我可以陪一陪。”   厉晴跟着笑了,目光再转向阿苍,忽然故作正经地喊道:“吴济沧!”   没防备房东女士喊大名,阿苍一脸懵然地看向她。   “下班去哪?有没有约会?”厉晴问。   “约了朋友一起去健身房,算约会吗?”阿苍道。   “你才二十五岁,夜生活这么无聊吗?”厉晴打趣道。   “他说是去健身房,没说健完身去哪呀。”阿彩提醒道,“而且,约朋友去健身房,谁知道是男的女的。”   阿苍招待客人一向游刃有余,此时被三位工作相关的女士包围,也是有点招架不住,只好向老板投去求助的目光。   跟随他的视线,厉晴也看向周叙,道:“晚上这么忙,周老板应该没吃晚饭吧?一起去呗。”   周叙像是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应,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手表,接着露出个抱歉的表情,不等他开口,厉晴道:“警告你别说扫兴话,不然我们今晚会一直辱骂你。”   “辱骂我什么?”   “孤僻、不合群、冷漠无情、没风度、假面人……”厉晴一口气说道。   周叙笑了,“那我很荣幸,去不了,助兴也好。”   “老板不是吧?”阿彩大失所望,“真要做这么下头的事啊。”   眼看周叙一脸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众人不再坚持,阿苍不好意思再添扫兴,由着阿彩拉自己离开。   人员走空,周叙洗完最后几只杯子,依旧用擦杯布细致擦干,放好,照常做简单的店内整理,完整的清洁要等明天早上阿姨过来。事务完毕,这才关了灯,锁门,离开,走出院子,进入樟树覆盖的阴影路面,周叙注意到一道人影,从樟树后蹿出来,大概是想要吓他。   周叙倒是没被吓住,只是觉得眼前这人的行为很荒谬。他就用这种荒谬的表情看着她,“你在那躲了多久?”   厉晴双手插袋,仍旧站在阴影里,耸耸肩,“没多久,把大家安顿好才过来的,这不是看你在那瞎忙嘛,等你忙完呗。”   周叙清楚她的来意,道:“我去不了,刚才说过了。”   厉晴下巴一扬,“你有约?”   “没有。”   “有事?”   “没有。”   “所以你只是单纯不想来。”   周叙想了想,“这么说也没错。”   厉晴点点头,“明白了。”   她说明白,却没有下文,干站着不动,周叙一时把不准,脱口道:“你明白什么了?”   厉晴耸肩,动作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你管不着。”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45】 第45章   考虑到阿彩返校不方便,厉晴做主,把夜宵定在盈丰小区内的一家烧烤店。之所以回头去找周叙,也是图地点上的便利,没想到周叙还是不肯来。   一想到他矢口拒绝的样子,厉晴气就不打一处来,“哪怕就当同事聚餐呢?性格怎么会差成这个样子。”   佳沛听她吐槽周叙,心里想笑,但看阿苍和阿彩面色尴尬,只好生生忍住,借口说去拿点饮料,拉着厉晴起身,低声道:“去之前你就知道他会拒绝,怎么还是生气了?”   “去之前我想的是,如果他有安排就算了,结果他亲口说自己没安排,就是单纯不想来,这才有点气。”厉晴道,“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没碰过这么硬的钉子。”   “我猜他肯定不是针对你——”   “我不是觉得他针对我,就是觉得这个人难搞。”厉晴道,“最近找他帮了几个忙,他都挺配合,我就想,好歹该算朋友了。要是以前,我压根不会有请他吃夜宵的心思。其实我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不想跟人交朋友——准确来说,是不想和丽市人交朋友。”   “为什么?”   “不想和这里的人有交情,不想留在这里吧。”厉晴道,“就像很多人来咱们这,只是旅居换换心情一样,早晚都会走的。”   佳沛想了想,最终认同地点了点头,“倒是符合我对周老板的认知。”   “算了,不提他,晦气。”厉晴道,“佳沛你要喝什么?”   厉晴的火气,像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通发泄完,立刻就将注意力转去吃喝上了。   周老板拒绝参与夜宵活动,转到π另外两位员工这,引发不同的讨论。趁厉晴和佳沛去冷柜挑饮品的空当,阿彩提醒阿苍道:“老板讨厌传闲话,我们最好不要讲他的私事,哪怕是跟佳沛姐和晴姐。”   阿苍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看我传过别人闲话?”   阿彩转看向他,好一张帅脸,想起他是吴济沧,不是祁旭东。“确实没有。”   “何况我也不太清楚老板的私事。”阿苍道。   “你没听过他和家里讲电话?”阿彩道,“最近总打。”   “听过,没细听。”   阿彩一边注意着厉晴和佳沛的动静,一边凑近阿苍,小声道:“那我先给你做个思想准备,老板在丽市待不长,最迟明年春节,可能就要回老家结婚了。”   阿彩以为阿苍听到这个消息会震惊,毕竟关联到他的工作,不料阿苍神情平淡,“我知道。”   “你知道?”轮到阿彩震惊了。   “招我的时候聊过,他问我有没有意愿接手π。”阿苍道,“他老家是江苏,江苏比这里富多了,早晚会回去。”   “也对。”顿了顿,阿彩又想到说:“怪不得你上班那么积极,原来老板是把你当接班人培养的。”   阿苍没接话,冲她淡淡地笑了笑。   夜灯初上,烧烤店客人多,到处烟熏火燎,叽叽喳喳,和阿苍对完信息,不知道怎么的,阿彩突然感觉很迷茫,仰头观天,天色很亮,有一层薄薄的云被风吹着,在快速地移动。“万一老板关店,你真会接手吗?还是有别的打算?”   “不知道,没想那么远的事,先做一天算一天。”阿苍道,“时间到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阿彩手撑着脸,再次认真望向他,并再次确认,吴济沧和祁旭东是不同的人。“等下你还去健身房?”   阿苍点头。   “真约了朋友?”   阿苍再次点头,又突然转头看向阿彩,“约了女朋友。”语气淡得像说今天是多云一样。   阿彩瞳孔和嘴巴一起张大,好半天没合上,现在是什么情况?同事都有对象,就她没有?   这一晚的夜宵局,因为阿苍要去健身房,阿彩要返校,九点半就结束了。佳沛没喝酒,主动给厉晴当司机,送她去了城南一处小区,她要帮朋友遛狗。   送完人,何佳沛驱车回家,出发前,如约给徐仁与拨电话。这段时间,她在忙工作和咖啡节,徐仁与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大约是周末才得闲,傍晚七点多,徐仁与问她有没有空,佳沛当时还在咖啡店,说晚点给他回电话。   晚间路况良好,电话也很快拨通,佳沛开了车窗,延续了一整晚的舒适心情仍旧保持,使她开口带着轻快:“接这么快,在等我?”   徐仁与轻笑一声,“心情不错?”   “确实。”   “在开车?”   “嗯。”   “和我说说你今天做了什么吧,想听。”   “真想听?还是单纯无聊?”   “今天周六,但是我开了一整天会,七嘴八舌,没一个是我爱听的。”顿了顿,徐仁与道,“本来还有一个,我取消了,想听点喜欢的。”   佳沛笑了,导航提示掉头,她一边注意路况一边掉头,简单和他讲完今晚在咖啡店的讨论。提到晚上夜宵,忍不住说起周叙:“老板真的很有个性,对人有点软硬不吃的姿态。”   “什么叫软硬不吃的姿态?”   “就是……”佳沛努力寻找形容词,“我行我素?——不对,我行我素感觉更像是厉晴,我说不上来。”   “你很喜欢这些人。”   “对。”佳沛想也不想地说。   “你之前在咖啡店待了一个月,没听你说喜欢谁。”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短暂的交集,”经由他的提问,佳沛梳理了自己的感受,“也没想到会有接下来的缘分,上回我说π是我的桃源,你嘲讽它是资本主义产物,当时我没想到合适的回应,现在有了,我怎么定义世界,是我自己的事,你说了不算。”   徐仁与笑了,短促且意味不明的笑声。   “笑什么?”佳沛问。   “笑我自己,之前你纠结焦虑,我觉得只是暂时的,那不是真正的你。现在真正的你回来了,突然很想念焦虑版的你。”   “你有病。”   “是有病,我希望你需要我。”   话锋陡转,佳沛怔了片刻,回家的路越来越熟悉,她索性关了导航,车内瞬时变得幽静,“年纪都不小了,也都很熟,就别光说这种便宜的漂亮话了。”   “便宜?”   佳沛知道他疑问语气后有深意,特地强调道:“不用兑现的表白就是很便宜。”   “你以为我会像打包批发一样,对谁都表白?”   “所以呢?你隔空说句喜欢我,不用付出任何实际行动,我就该感恩戴德?我就该跪谢徐总,弱水三千只取我一瓢饮?你们男人怎么都喜欢把自己当皇帝?”   徐仁与又笑了,这回笑声长一些,佳沛听出他是气得发笑。她本意并非要气他,及时沉默下来,直到车子驶入小区,停进地库。他没开口,也没挂断,佳沛只好暗自调整情绪,道:“徐仁与,我很珍惜和你的友谊,所以有意不提我们那些糊涂账,我不想要求你为我怎么样——”   “为什么不试试要求呢?说你希望我在你身边?”徐仁与道,“你知道你可以对我提要求。”   “提要求,然后呢?”佳沛立刻道,“你会为了我放弃北京,放弃高管身份和股权?你新买的房子还没装完,爸妈还没接到身边享福,你会甩手不要?”   “试试吧佳沛,试试就知道我会怎么做了。”   “别把难题抛给我。”佳沛道,“还是你觉得我是二十岁的年轻小女孩,听到你说这种话会立刻头脑发热,觉得你愿意为我放弃一切是超级爱我的表现,然后痛哭流涕?招数太差劲了徐仁与。”   徐仁与再次失笑,这次少了怒气,更多的是讽刺。“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罢,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难受。”   佳沛心口刺痛。自从和他跨过朋友的界限,他总能轻易影响她的情绪,有时候是甜蜜快乐,有时候是郁闷烦躁,现实在一起的时候,甜蜜多过郁闷,不在一起,就很容易像这样发生冲突,最后拔刀相向。事到如今,佳沛已然清楚,他们的矛盾根源就在距离,她和他一样,对他们的关系有不甘,要她迁就退让,去成全这段关系,她不情愿。但如果问她要不要一刀两断,再不联系,佳沛想过无数遍,没有一遍是坚定的答案。   【46】 第46章   周日,佳沛的生活仍旧围绕着咖啡节。她找相关朋友要来著名咖啡节活动品牌的资料,还有丽市几个本土市集活动的相关数据研读,一来是为了深入了解市集活动本身,二来是想找准目标人群,方便定品和定量。   在家随便吃了点东西作早午餐,佳沛驱车前往π,厉晴约了她和陈璐瑶一起去看烘焙工作室,打算租给陈璐瑶做咖啡节出品。她到得早,不仅厉晴没到,大抵因为是午餐时间,堂食客人也不多,佳沛照常点了一杯茉莉冷萃,等阿苍做咖啡的空当,正准备拿出电脑看资料,忽见周叙拎着外卖袋从工作间小门走出来,两人隔着吧台打了照面,互相点头示意。   看周叙出门扔垃圾,佳沛忽然生出闲聊的兴致,当即收起电脑,耐心等他回来。   茉莉冷萃出品稳定,入口依旧混合着茉莉和咖啡的香气,佳沛小口慢喝,问周叙昨晚为什么不肯赏脸一聚,“我们其实就在小区里面,厉晴特地找的地方。”   即便店里客人不多,周叙好像总是有事在忙,这会儿是整理工作台面,佳沛的疑问并不使他感到意外,“只能说抱歉了,大概我天生是个扫兴的人。”   佳沛摇头,满脸不认同,“厉晴总说我了解你,我说可能因为我们很相似。不知道你的真实考量是什么,但我换位思考,天生扫兴绝不是你不来的理由。”   周叙笑了,抬眼看向她,“该说不说,你现在状态很好。”   佳沛冲他摇食指,“别又把话题转回我身上,周老板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法我已经看穿了。”   周叙耸耸肩,慢条斯理收完吧台角落的杂物,道:“我一直不喜欢凑热闹。”   “既然这样,为什么参加咖啡节呢?”佳沛道,“那才叫热闹吧?”   “当是朋友聚会。”周叙道,“房东女士说的。”   佳沛默了默,“有时候感觉你对厉晴充满防守,有时候又很喜欢听她的意见。”   周叙动作顿住,台面光洁无比,显然没有再擦的必要。   佳沛看他不作声,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担心自己显得多事,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忽远忽近的态度,有时候会让其他人感到困扰。”话说完,佳沛干脆拿了咖啡起身,打算回到老地方。   却听周叙道:“也许人就是矛盾的动物,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矛盾。”   佳沛停在原地,茫然看着他。   周叙抬起头,“我不会在丽市待太久,要说参加的咖啡节理由,这算一个。”   佳沛愣怔片刻,渐渐了然,点点头,道:“厉晴知道吗?”   “还没正式说,我的租约是到明年三月份,年底我不会续约,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聊到这,按说已经结束,佳沛却像被什么粘住,半天没从椅子上离开,直到周叙转身去水池洗抹布,抹布洗完,水关上,她想起来问:“π怎么办?”   周叙闻言一笑,“好问题。——这算参加咖啡节的第二个理由了,或许有机会碰到能接手它的人。”   佳沛倏忽间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她的桃源即将消失,不复得路。受这种心绪影响,再看周叙,难免心生怨怼,“这么多喜欢π的客人,你全都不管啦?”语气几乎是在控诉他。   “光是盈丰小区,至少五家咖啡店,没有π,会有其他地方。”周叙淡淡道,“我不苛求客人的忠诚。”   “我以为厉晴已经算是潇洒,没想到周老板更潇洒,天地一沙鸥。”   周叙低头失笑,天地一沙鸥并不形容潇洒,但他没有纠正佳沛,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喜欢这句形容。   下午两点,厉晴带了一位新朋友来π,是位小朋友。   王安菲长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头发又黑又亮,梳了个漂亮的丸子头,被厉晴牵着,进了咖啡店,像只小猫,目光审慎地观察四周。   进了门,厉晴大剌剌地指着书桌区,对王安菲道:“去,坐那等我们。”   王安菲刚上小学二年级,性格说不上活泼,但也不算内向,对厉晴的指令很受用,立刻松了手,大方走去书桌区。安排好王安菲,厉晴紧接着走去吧台,周叙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朝她看过来。厉晴故意一扭头,往阿苍的方向,道:“我干女儿在这待会儿,你帮忙照看一下?我们就在小区里看场地,最多一个小时回来。”   “没问题。”阿苍爽快答应了。   “谢啦。”交代完,厉晴脚步一转,往沙发区找佳沛去了。   没过多久,陈璐瑶进店,给女儿带来书包,交代完作业,同三角圆的另两位成员,考察工作室去了。   源自一种孩子的天性,王安菲小朋友并没完全听妈妈的话,安静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而是悄悄四顾,打量自己身处的空间,对这个大人的世界很好奇。看着看着,没防备撞上吧台后的一道视线,她吓了一跳,像是上课被老师抓包,立刻转回身,正襟危坐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王安菲不断听到店里动静,交谈声、音乐声、做咖啡的声响,一时又有些坐不住,正打算再看看,忽然听到脚步声,有人走近她,一抬头,看见刚刚站在吧台里的黑衬衣叔叔,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草莓冰沙,王安菲同学可以喝?”周叙问。   王安菲分明想喝,但却面露犹豫。   周叙将冰沙放去书桌上,“你妈妈说可以喝。”   “真的吗?”王安菲立刻问。   周叙点头。   得到大人许可,王安菲开心地拆吸管,道:“干妈说这家店的老板很小气,如果我要喝东西,记她账上。”   周叙笑了,“好。”   王安菲在暗中观察咖啡店的时候,她妈妈在不远处的又一处商铺,观察另一个空间。   尽管厉晴也给陈璐瑶注册了工作室,只是为了程序正规,陈璐瑶给π供了大半年货,全靠家用烤箱完成,至于打面发酵之类,一台厨师机可以解决。这段时间因为要参加咖啡节,陈璐瑶在小红书搜了很多私房烘焙相关的帖子,对比别人的设备,只觉得自己做的烘焙简直是过家家。因此,看到厉晴费心找的专业工作室,三层大烤箱、专业打面机、打蛋机、开酥机、搅拌机、四门冰箱……最令陈璐瑶心动的是那架不锈钢操作台,台面干净锃亮,比陈璐瑶的大了好几倍。   陈璐瑶在看设备,一旁的厉晴和何佳沛在看她,厉晴环抱双臂,笑道:“陈璐瑶这回是老鼠进米缸了。”   “这里面最贵的应该是那台层炉,三层六盘,有了它,一天至少可以出五百个面包。”佳沛道。   厉晴转看向身边的人,午后太阳照进工作室,照得佳沛散落的额发闪闪发光,她看上去有种此前少见的、松弛的美感,厉晴笑问:“你看那台机器,就能推算出货量?”   “我可没这么神,就是这些天做了点功课,大致了解了市面上的商用烤箱类型,以及大致烤量。”佳沛道,“我们只做两天的售卖量,不贪功冒进的话,一天就能出完货。”   “冒进是不可能冒进的,咱们这次本来就是配角。”厉晴道,“现在的问题是,陈璐瑶,你能不能忙得过来?之前给π供货,你一次就做几十个,突然要做几百个,顶得住吗?”   “这里离我单位近,我可以帮忙打下手。”佳沛道,“午休和下班时间都可以,我看了下,我可以帮忙搓面、打包。如果做碱水,我还可以剪口。”   听她一口气说完,陈璐瑶和厉晴都笑了,厉晴道:“我怎么感觉现在才真正认识你?以前是不是小瞧你了?”   “就你小瞧了,我可没有。”陈璐瑶道,“佳沛一看就是做事特别认真的人。”   “我把这些都当夸奖了。”佳沛道,“璐瑶对这间工作室没意见的话,我们接下来就得赶紧定品和定量了。”   “我没意见。”陈璐瑶道。   “这么快就决定了?”厉晴道,“不用回去考虑考虑?或者我再找找你家附近,看有没有闲置的工作室?”   “不用了,就这里吧。”陈璐瑶道,“我不用上班,又有车,可以跑。假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可以就近找阿彩。”   “找阿彩帮忙的话,”佳沛迟疑道,“是不是要跟周老板打招呼?”   “阿彩本来就是兼职,跟她本人说就行,真要帮忙,最多也就两三天。”厉晴道,“只不过,阿彩还在上学,不好找人家义务帮忙,要提前讲好工资。”   “这个我同意。”佳沛道,“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丽市市集兼职一百到三百不等,可以按中间价付。”   这次,连陈璐瑶都禁不住朝佳沛投去欣赏的目光,咖啡节捎带着寄售面包而已,面包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有没有利润、利润多少完全是未知数,她却能做这样详尽的准备工作,很难不让人心生佩服。由阿彩的兼职工资,陈璐瑶引申联想到佳沛的收益,她没急着当场说,回程找了个机会,拉厉晴单独说开。   “如果我们给阿彩一天发两百,佳沛要怎么算?”陈璐瑶道。   “佳沛和阿彩不一样,她不是兼职,是合伙人。”厉晴道。   “咱们又不是正经创业,只是参加个咖啡节,合伙人就是挂个名头,又没有实际分红。”陈璐瑶道。   “两天的销售额,可以给佳沛分红啊。”   “销售额是不是正向都难说,哪来的钱分?”   “要是亏了,我垫吧。”厉晴想也没想地说。   “关键不是你垫还是我垫,你觉得按佳沛的性格,咖啡节赚不到钱,她会接受我们垫钱给她吗?而且说句难听的,两天能赚多少钱。”意识到厉晴压根没想过利益分配的事,陈璐瑶语速不自觉越来越快,“我想跟你商量的是,我们要不要提前把这件事和佳沛说清楚,盈亏怎么算,亏的话,我垫你垫都行,盈利的话,我们再按一个比例算给她。这样是不是比较好?”   “我没意见,你去和佳沛聊。”厉晴道。   陈璐瑶识破她的推脱,道:“你和周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那么厉害,到佳沛这,就不好意思了?”   “佳沛是朋友,周叙不是。”厉晴道。   话说得这么明确,陈璐瑶瞬时了然,她太清楚厉晴之前做生意失败的原因,至少百分之七八十是因为朋友,有时候是给朋友投资,亏了,只能认栽,有时候是合资,亏了,朋友一哭穷,她承担大头。疫情之后,实体经济不景气,厉晴做什么亏什么,亏多了,身体也搞出问题,这才学会收手。“好吧,我去说。”陈璐瑶道。   【47】 第47章   咖啡节收益的事情,佳沛其实提前想过,以她个人来说,完全把这次活动当兴趣,因为没有参与前期成本投入,自然也没想过分成。所以,当陈璐瑶主动和她提及这事,佳沛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坦言道:“原料是你准备的,场地是厉晴找的,做面包的主要人力也是你,我只是打杂——”   “你怎么会只是打杂?你做了那么多案头工作,二十几页的PDF,又是贴图,又是贴文,是我和厉晴都做不到的。”陈璐瑶道,“而且佳沛,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就是因为你加入,我才觉得参加咖啡节是件很正式很重要的事情,以前做面包,感觉只是好玩,就像我女儿玩厨房玩具一样。”   店里客人多,两人本想去室外聊,结果室外也坐满了,只好在小区散步,边走边聊。陈璐瑶讲话不像厉晴那样噼里啪啦,却有其独特的条理,即便是谈钱这样的俗事,仍给佳沛温柔的感觉。她想了想,道:“璐瑶,你有没有想过参加完咖啡节之后的事?”   “咖啡节之后的事?”   “对,以前你只给π供货,不提甜品蛋糕,单讲面包,一周出货量可能都不到两百个。按我们现在的预估,咖啡节两天,可能都需要你备足至少三百个,要说利润,两天的咖啡节销量肯定不高,但是以后呢?”佳沛道,“你以后想不想把这件事做大?当成正式的事情来做?”   常年的家庭主妇生活,使陈璐瑶一向只做眼前规划,没想过长远,一时有些迷茫。   佳沛看懂她的迷茫,温声道:“如果你决定把三角圆做大,那我们可以认真讨论分配,前期投入和权责利,我和你说过的,如果你开面包工作室,我第一个入股。”   陈璐瑶心头重重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有点害怕、有点忐忑,夏末微风阵阵,她发现自己还有点兴奋。   时值周日,佳沛和陈璐瑶因为店里客人多,被迫去外面谈事。王安菲小朋友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干妈催促快点喝冰沙,以便给客人腾位置。   路过的阿彩看见这情形,忍不住为王安菲说话:“璐瑶姐小孩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对她这么凶?”   王安菲本来很听干妈的话,一听有人为自己抱不平,立刻委屈起来,“我作业还没写完。”   “没写完就赶紧写,你妈说你四点还要上舞蹈课。”这边交代完小学生,厉晴转向大学生,几乎就要开口说兼职的事,转念想到另一个人,不自觉回转身,周叙穿件黑衬衣,手里握着同色系的手冲壶,正给客人倒手冲,吧台区域叽叽喳喳,眼下实在不是谈事的时机。念头转完,厉晴视线再回到阿彩,眼前哪还有阿彩的身影?   周末店里忙,厉晴改换工作日,去找阿彩聊兼职事宜。这件事其实微信上聊就好,就像厉晴一开认为的,找阿彩本人说就好,但昨天她忽然想到,由阿彩转达给周叙,总归是不好,干脆当着两个人面说。   最近这段时间,因着咖啡节这一桩事,厉晴重新感受到忙碌,奇怪的是,这种忙碌并不像以前创业那样,总让她感到疲惫,佳沛替她总结是:因为这次你不是主角,扛压力的不是你。又因为主角都是你的朋友们,依你喜欢帮朋友的侠义心肠,所以能既轻松又快乐地做这些事。   厉晴在微信上回复她:我要把你这些话记到备忘录里。   佳沛:这么隆重?   陈璐瑶:你这是把她夸爽了。   厉晴:爽!像做了套全身马杀鸡。   陈璐瑶:说起马杀鸡,咖啡节弄完,咱们一起去做SPA吧?我年前办了张会员卡,就用了两次。   三人一拍即合,不再聊正事,转聊SPA去了。   佳沛的话不止在微信聊天的当下让厉晴感觉爽,事后回味,还是觉得中听。她就是带着这样的愉悦心情,趁π中午客人少,阿彩和周叙都在的时间,一边等咖啡,一边当着周叙的面,问阿彩能不能帮她做几天兼职。不料还没具体说要做什么,就见阿彩满脸难色,眼睛看看厉晴,又看看周叙,厉晴心下立刻有了猜想,转道:“你有别的安排了?”   这时,周叙端了厉晴的咖啡过来。“咖啡节我们店休,阿彩被老耿先要走了,阿苍也是。”他替阿彩代答了厉晴的问题。   “老耿要这么多人?”厉晴道。   “根据他们之前在其他城市参加咖啡节的经验,预计会有很多客人。”周叙道,“老耿自己的门店还在照常营业,没带其他咖啡师过来,所以找我借了人。”   老耿是厉晴的老朋友,周叙还是她介绍的,厉晴完全没想到,老耿会通过周叙办这件事,而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没跟我说?”厉晴问。   “或许是看你忙,或许是因为之前麻烦你太多。”周叙语气十分平淡,“找咖啡师,毕竟托我更方便。”   “我是问你,为什么没跟我说。”厉晴盯视着他,“我找烘焙工作室,特地在盈丰小区找,就是图离你们近,到时候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临时找到人帮忙,你明知道——”   “抱歉,我不知道。”周叙打断道,“我们没有上下级关系,想来也没有事事向你汇报的义务。”   他越冷静,厉晴心里越火大,感觉像被背叛,但具体被谁背叛,她没细想,她向来不喜欢把一件事想太深。   身处暴风中心,阿彩一直缩在一边,眼见老板和房东之间的漩涡越卷越大,连忙出声道:“晴姐你别担心,到时候我在耿老师摊上,也可以顺便帮三角圆卖面包的。”   厉晴听到阿彩的解释,无意扩大战局,眼睛仍旧不依不饶地盯着周叙,答话却向阿彩:“不止十九二十号,十八号,陈璐瑶赶做面包可能也需要帮手。”   “我可以介绍我同学。”阿彩立刻道。   气归气,厉晴心里知道什么是大事,当即道:“行,给我介绍机灵靠谱的。”   “好,我马上跟她联系。”阿彩默默退出了暴风圈。   眼见解决方案敲定,周叙也打算走开,刚才好像隐约听见外卖报单,人还没动,就听厉晴道:“你别走。”   周叙重新看向她,“还有什么问题?”   厉晴先是猛喝一口冰美式,给自己提神,迎上他的视线,“你打算在这次咖啡节找人接手π?”   周叙怔住。   工作日的π,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堂食客人极少,厉晴特地早起,赶在十二点左右过来,为的是聊这件事。眼看周叙垂下视线,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厉晴心下烦躁,起身去拿了根吸管,插进玻璃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咖啡,道:“我们是没有上下级关系,单讲租客房东的关系,你要把店转手,是不是该第一个通知我?”   “最近大家都忙,本来是打算忙完跟你说,租约毕竟还有半年。”周叙沉静道。   厉晴眼睛看着吧台台面,点点头,“所以是真的了。”   周叙飞快看了她一眼,又沉默片刻,道:“长辈年纪大了,得回去扮演孝子贤孙。”   他语带自嘲,厉晴听笑了,“怎么扮演孝子贤孙?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大差不差吧。”   厉晴没接话,大有要把台面看出洞的意思。   周叙定睛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转手的事情?何佳沛告诉你的?”   “佳沛知道这件事?”   她脸上的惊讶很明显,周叙收回目光,没答话。   厉晴又笑,“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佳沛不会多这个嘴。没想到吧,泄露周老板天机的人,还是老耿。”   “老耿?”轮到周叙惊讶了,他并没有跟老耿说过自己要把店转手。   厉晴忽然丧失和他解释的兴致,大口喝尽咖啡,一边起身离座,一边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做好交接,通知我一声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48】 第48章   何佳沛得知徐仁与升职的消息,是在视频号直播。作为海外线营销负责人,徐仁与一身极具精英感的简约穿搭,在新品发布会上做宣讲,屏幕里的他看上去意气风发。屏幕外,何佳沛越看越不是滋味,摘下耳机,将手机丢去一边。   这是周一下午五点,佳沛的工位靠窗,文化街是景观街,建筑物普遍不高,一眼能看出去很远。遗憾的是,丽市今天是阴天,天色不能治愈佳沛的烦闷,她起身看了眼办公室,同事们有的在工作,有的在摸鱼,这家公司是佳沛进入社会以来待过最闲的企业。她倒是很想让自己忙一点,现实情况是,一旦她主动伸手要工作,部门其他人——尤其是叶总监,都会立刻草木皆兵,不止叶总监,董事长回来后,几次找佳沛去办公室谈话,虽然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工作状况,但因工作环境如此窄小,连带着,总经理对佳沛的态度都微妙起来。   工作时间渐长,钟文睿当初的提醒也渐渐得到验证。在一个人治大过制度治的企业,管理者又是“暴君”,企业文化自然而然就倾向了这种畸形氛围。一段时间情绪放空后,佳沛将注意力转回桌面,桌子上的咖啡杯提醒她,她的生活不止工作和远方的男人。于是又探身拿起手机,在三角圆群里问:我马上下班,想做SPA,有人一起吗?   厉晴秒回:陈璐瑶这会儿肯定接孩子去了,没空。你约SPA,我没什么兴趣,要是约民间一点的,我可以。   佳沛失笑,回复:什么叫民间一点的?   厉晴:你在文化街是吧?我也在附近,先去找你,我们一起。   佳沛的烦闷心情瞬时一扫而空,满心轻快地回复:okkk。   佳沛六点下班,厉晴六点一刻到她单位,两人碰面时,天色越来越沉,眼看要下雨,佳沛想回单位拿伞,厉晴拉住她,“雨还没下下来,别浪费时间了,一会儿得堵车了。”   佳沛迟疑,总觉得不去拿伞不安心。厉晴不给她多耽误一秒的机会,直接把她拽走了。   上了车,佳沛打开车载导航,问厉晴要地址,厉晴握着手机示意她:“是个无名路,定位发你微信了。”   “无名路?”佳沛一边心生疑窦,一边打开手机,拨开定位,发现是在城南。距离倒不算远,只是路线比较复杂,车载导航眼看是用不上,索性用手机导航。   小小Smart驶入晚高峰车流,想到厉晴口中“民间一点”的形容,佳沛还是忍不住向她确认:“我们要去的,应该是正经经营场所吧?”   厉晴听她问话,再结合她表情,禁不住发出一声爆笑,“你以为我带你去干嘛?你看地图,居民区扎堆,也不像是会有男模出入的地方吧?”   佳沛脸一热,“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放心啦,只是个做足浴的地方,他们家用的是藏药,我每次去完都很通气,很舒服。”厉晴道,“不信你问陈璐瑶,我带她去过。”   “你说我就信,哪至于还要问陈璐瑶。”   厉晴打开车窗,一阵疾风吹过来,伴着些许小雨点,她说:“要下雨了,怪不得这么闷。”   佳沛闻言也开了一点车窗,同样闻到风雨欲来的气息,愁道:“我们可别堵在雨里。”   厉晴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扭头看向驾驶座的人,道:“佳沛,你知道π可能要关店了吗?”   佳沛神情一滞,注意力仍然集中在路况上,默了默,道:“周老板和你说了?”   “我先猜到的,向他求证,他承认了。”   “这是怎么猜到的?”   “上个星期,老耿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咖啡节上可能会有人想收设备,现场问问看。发完没多久,他就撤回了,跟我说发错了。”厉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场就联想到这条消息是发给周叙的,老耿说的收设备,大概率是咖啡设备,我天天往π跑,没听说他们有多出什么设备,再结合周叙答应去咖啡节,推一推,就猜到了。我小时候爱看侦探小说,总是能很快猜到凶手是谁,长大了,这种直觉还在,朋友都爱找我帮忙抓出轨,我出马,一抓一个准。”   厉晴说话节奏难得很慢,和晚高峰的车速一样。她讲话时,眼睛看着车窗外,佳沛偶尔透过后视镜打量她,只觉得此刻的她前所未有的柔软,像一片巨大的、不断伸展的白色花瓣。佳沛全程没忍心插话,静静听她讲。   事有不凑巧,佳沛没打断厉晴,手机里弹出来的视频聊天破坏了氛围。   看到来电显示,佳沛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忙乱拒绝了聊天请求,操作完手机,心里仍旧打鼓似的,怨怪徐仁与扫兴,怎么挑这种时候打视频。以为他会就此消停,紧接着看见他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在忙?   弹出的消息在手机上方悬停了一会儿,佳沛没理会,忽听厉晴问:“这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吧?”   佳沛目瞪口呆,飞快看了厉晴一眼,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厉晴失笑,“我说过了,我直觉很准的。不过这位徐同学,我不是靠直觉猜的。”   “那是?”   厉晴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她,“是看你的反应,看出来的。佳沛,我没见过你这么慌张,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你习惯给微信消息设置免打扰,让我和陈璐瑶有事直接给你打电话。这位徐同学的消息,不是免打扰。”   佳沛凝神听完,只能说:“佩服。”   酝酿一整天的雨终于下了下来,原本只是晚高峰拥堵,加了大雨,就是实打实的水泄不通。佳沛关上车窗,打开雨刮器,车行比步行还慢,车里两人此时却都不显得焦急。徐仁与插进来的电话,给了佳沛一个契机,向厉晴坦诚了自己的感情困境:“我不想异地,也不想去北京,为爱远赴千里什么的,年轻的时候没去做,现在更不会了。”   雨下得密,一阵接一阵,雨刮器一直在工作,挡风玻璃外的世界依旧水雾空蒙,车灯都被雨冲散了,叫人辨不清前路。听完佳沛的状况,厉晴难得没有即刻给出意见,而是沉默良久,道:“想想,我还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长得漂亮吧。”   雨刮器的声音一下有一下无,佳沛斟酌了片刻,还是坦诚道:“其实你每次说我长得漂亮、美貌什么的,我都不是很喜欢。”   “啊?为什么?”厉晴很惊讶。   “可能因为你总是讲,好像我只有这一点值得讲。”   “你当然不止这一点值得讲,丽市来来往往人这么多,又不止你一个美女,你以为是个美女我就会夸?”厉晴道,“而且不瞒你说,我认识的美女不少,还经常被表白呢,哪会随便这么夸人。”   佳沛朝她投去玩味的眼神,“哦?”   厉晴潇洒一耸肩,“总说你漂亮,只是单纯觉得,像你这样又有美貌,又有意思的美女,但凡看上个男人,对方很难不喜欢你。”   “我有意思?很少有人说我有意思。”   “你很有意思,要说哪里有意思,我说不上来。”厉晴道,“事实也证明,你喜欢的男人都会喜欢你。”   “光是喜欢,不能在一起,只会徒增烦恼。”佳沛道,“而且因为有这么一个烦恼,我的感情状况就一直卡在这,既不能向前推进,一时半会儿又不甘心放下。真的很烦。”   厉晴静默良久,“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偶尔羡慕别人,偶尔觉得自己也真不错。”   “就是说呢。”佳沛深表赞同,顿了顿,又道:“不说我,说回你,你明明不希望周老板走,或许可以聊聊,继续合作下去?”   “一样的,人家有自己的打算,哪会因为我希不希望就改变计划?”   佳沛目露狡黠,“所以你不希望他走?”   “本来其实做好了他随时会走的准备,也一直保持房东和租客的距离,最近一两个月可能接触太多,有点在意。”   “也许你一开始就对他很有好感吧,不然以你这么爱交朋友的性格,怎么会保持距离呢?”   厉晴没有否认,脑中自动转着回忆,想起和周叙在盈丰小区的初见,半晌,叹了口气,“好感肯定是有的。我虽然留有他身份证复印件,知道他出生年月日、户口所在地,但其实并不完全了解这个人,甚至可以说,了解度不足百分之二十,交情没有太深,所以就还好。”   “马逢春——就是相亲男——跟我提过一种说法,他说,了解一个人,不一定要知道他全部的过往,了解当下的他,也已经包含了过去的他。我觉得很对,一个人的现在,是由过去塑造的。”   “对吗?”厉晴疑道,“万一这个人以前杀过人呢?”   “要真是这样,只能报警了。”佳沛故作正经道。   厉晴先是听得一愣,转瞬笑开,至此,不管车外世界如何,车内两人反正是笑作一团。   那天晚上,雨势太大,交通太差,厉何两人最终没去成无名路足浴店,中途改道,去了陈璐瑶推荐的高端SPA馆,刷了陈璐瑶的会员卡,各自享受了一整套精油SPA,并心满意足地享用了豪华自助晚餐,一切结束,时间刚过九点,美容师送来厨房现熬的燕窝,厉晴和佳沛各端一碗,盘腿坐在沙发,一边喝燕窝一边给陈璐瑶打语音电话。   这通电话是陈璐瑶要求的,咖啡节准备工作需要安排,她在家先等厉何两人做完SPA,又监督完孩子作业,接通电话,当先分配了正事,之后,陈璐瑶道:“还有个事,我们是不是应该正式聊一聊?”   “什么事?”厉晴问。   “就是之前佳沛提议的,合伙做烘焙工作室的事。”陈璐瑶道。   “你想好了?”佳沛问。   “也不算是想好了,就是……”陈璐瑶迟疑起来。   “没想好就先不急。”厉晴道。   “周六就是咖啡节,后面大家肯定很忙,不先谈好吗?”陈璐瑶道。   “做烘焙工作室,你是主角,我和佳沛都是你的助手,你自己先想好最重要。”厉晴道,“没什么好急的,忙完咖啡节,我们照样可以聊。”   “那佳沛的收益——”   “你要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就按给阿彩的兼职工资付我就行。”佳沛直接给出解决方案,“我现在有工作,不用担心亏待我。”   “可是……”   “别可是了老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厉晴道,“当务之急,是先好好准备咖啡节。”   “对的,我们来日方长。”佳沛道。   手机连接的另一端,陈璐瑶独自坐在阳台,这个时间,雨已经停了,夜空很澄净,老公在陪女儿做阅读,儿子还在做课后习题,她的家人分散在不同的房间,家里很宁静,她心里却一点也不宁静,尤其在听到厉晴和佳沛说的“来日方长”之后,一颗心噼里啪啦,像一盘豌豆倒进油锅似的,热闹极了。   但愿周末是晴天,陈璐瑶虔诚地祈祷着。   【49】 第49章   关于咖啡节的定品,佳沛贡献了主要力量,她仔细研究了著名面包节品牌的相关数据,又结合丽市本土的咖啡节活动,根据面包师本人的专长,以及三角圆后续可能的运营方向,最终敲定了贝果、恰巴塔和碱水包三个品类,总量暂定三百个,不多,仅当项目试水。   “三百个面包,就算一个卖三十,刨除成本和分成,到你手上,能有一千块吗?”徐仁与好奇道。   “没有。”   “值得吗?”   “当然。”   “我不觉得。”   “我的事,你怎么觉得不重要。”   “又开始翻脸了?”   “你先惹我的。”佳沛道,“徐总不能只管自己前途光明,就看不上别人赚几两碎银吧。”   徐仁与沉默片刻,换了个温和的语气道:“有没有看我发布会直播?”   “没看。”佳沛道,“当时就跟你说了,约了厉晴谈事。”   “哦。”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   “你的面包事业比我重要,对吗?”徐仁与道。   佳沛想了想,“同样的问题抛回给你,你的事业比我重要,对吗?”   徐仁与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佳沛,我真的等不下去了。”   他嗓音暗哑,佳沛心知这是他的真心话,也大约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奇怪的是,她并不像之前那样,轻易感染他的情绪,她听见自己以一种格外抽离的冷静语气回复他:“那是你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找别人?”   他们打这通电话时,佳沛正在开车,她单位离盈丰小区近,下班后,先去工作室帮收了些货,又拿了快递,隔空按陈璐瑶的交代,简单归置完材料,这才返回单位,开车回家。距离咖啡节只剩一天,按计划,明天她还得来帮陈璐瑶做面包,新生活忙碌又充实,没给她丝毫空间去想无解的事情。眼下徐仁与抛出底牌,佳沛虽然很累,仍然尽力调出最理智的状态,决心要把他们之间的问题做个了断,道:“我们都是很自私的人,这些年,都在等对方推动进程,这样,以后即便后悔,也能把锅甩到对方身上。就像上次你说,想听我要求你为我放弃北京,出发点都一样。老实说,我实在有点累了,我知道你身边有不错的人,你如果想找别人,我祝福你。以及,你以后要是后悔,就怪我吧。”   徐仁与许久没接话,佳沛听不到他那边的动静,自然也不会知道徐仁与临时切了静音,以便发泄无可奈何的情绪。晚上十点多,他仍坐在办公室,刚结束一通漫长的线上会议。原以为发布会结束,工作能暂时告一段落,没想到又出现许多新问题,运营数据、销售数据……所有人都在向他汇报焦虑。他给自己接了杯美式,办公室有冰箱,他往咖啡里粗暴地倒了冰块,大口喝完一半,想起自己肠胃脆弱,可毕竟已经喝完,痛或病,也只能承受。   有冰美式压制,徐仁与心绪渐渐平和下来,这些年,总有朋友问他为什么对何佳沛念念不忘,北京这么大,人这么多,换人不过分分钟。有认识何佳沛的老同学,认定是因为佳沛漂亮,又说什么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单讲外貌,何佳沛的漂亮并非不可取代,诚如朋友所说,北京人太多,行业原因,徐仁与身边从来不缺美女,又兼他自身条件不错,父母稍微催催婚,移情别恋再正常不过。这些话,他每次只是听听,从不正面回答,人的心念很难一言以蔽之,何况,他并不期待被理解。   追溯起来,徐仁与和何佳沛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男朋友,大学阶段,何佳沛把他当知交好友,在他面前,从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向往,以及以家庭出生和财富来判断是否值得交往的价值观。每每她提到男友多好,这种好在徐仁与看来完全靠物质堆砌但他又无法改变她的时候,他曾强令自己和她疏远。   上海这座城市很大,但他们的学校很小,即使徐仁与有心想让这段友谊无疾而终,缘分仍旧轻易拖住他。何佳沛还没发现他在疏远自己,两人又重新聚在一起,徐仁与当时在学校名牌社团,社团里虽然藏龙卧虎,但因为沾了名利,内部诸多人际关系,堪比小社会。他和她讲社团斗争,又听她讲自己的困惑。从佳沛身上,徐仁与照见自己,因为他发现佳沛并不真正喜欢那些男朋友,而是喜欢他们给她带来的东西,小城市没有的、新鲜的、大城市的浮华和美丽,就像他加入的摄影协会一样。大学时,他们经常深度聊天——聊些现在看来过分理想,又形而上的东西,聊到两人身上这点异同,当时的佳沛就曾表达过深度的茫然:“是不是因为我是女生,需要依靠男生,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你们男生好像就不会需要依靠女生,你们脚下天生就是更大的世界。”   从西南边陲初来上海的何佳沛常常带给徐仁与带来这种微小的震撼,有时候是惊讶于她在自己面前的坦诚,有时是共鸣,他成长于东北小城,在家乡,也属于凤毛麟角,也不适应来到大城市后的跌落。佳沛靠努力改变肤色来融入,徐仁与暗暗调整自己的口音。因有那些震撼,徐仁与觉得她那些浮于表面的虚荣、拜金之下,藏着一个更鲜活的人。他为这点鲜活着迷,像旁观落入蛛网的蝴蝶脱困,期待它重新起飞的一刻。   事实证明,何佳沛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大四下学期,何佳沛得知富二代男友有一个未婚妻,直接向他求证,男友大方承认,表示未婚妻的存在不影响自己和佳沛的恋情,他们可以继续交往。佳沛没有接受,当场提了分手。徐仁与那时在全力准备面试,不清楚具体细节,唯一知道的前情是,那位男友人脉很广,曾许诺帮佳沛在上海找到体面工作。时至如今,徐仁与还清晰记得佳沛对这段恋情的总结,她说:“我不怀疑他爱我,就是觉得,他能把这些话说得那么坦然,意味着在他生活的世界,这种事很平常。我对这样的世界没什么兴趣,不想加入。”在后来的徐仁与眼中,这是一个标志,蝴蝶挣脱蛛网飞走的标志。   毕业后,何佳沛回到家乡,切断了和上海的大部分联系,徐仁与是为数不多被她留下来的交情。   徐仁与大学学国际关系,很多同学出国留学,假如家境优渥些,毕业他也会毫不犹豫出国,可惜父母并未给他提供这样的支持。徐仁与和何佳沛一样,常觉得自己原生家庭不够好,但从未真正怨恨过父母,在这件事上,他们抱持相同的观点,尊重父母的局限。即便如此,徐仁与还是选择出国,以驻外工作的方式。毕业前拿到心仪offer,徐仁与对未来充满期待,就像何佳沛说的,觉得世界就在自己脚下。他们自此分别。   刚入社会那些年,他们天各一方,维持的只是线上联系,但因为两人共享了彼此很多人格建立初期的状况,加上佳沛在电视台,徐仁与在语言不通的海外,和外界交往都是弱联系,渐渐变成对方不可取代的好朋友。没过多久,世界不断发生灾变,战争、疫情,徐仁与不太走运,去的国家不太平,常因局势紧张受困于某地,不仅没有获得想象中丰富的生命体验,还变得有点厌世,更加切实地认清世界的本质就是一个野蛮斗兽场,人类很丑恶,也很无聊,由衷祈祷宇宙危机爆发,世界末日到来。   疫情封控期间,佳沛妈妈生病,求医困难,每况愈下,佳沛给他打电话,每次都是打着打着,直接崩溃,哭着跟他说怕妈妈死掉,怕以后没有妈妈……徐仁与无法形容当时体验到的那种冲击,世界处在混乱之中,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掉,死得毫无重量,生命如此虚无,但是电话那头的人哭得让他心碎,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没那么希望世界末日,可他回不去,没有一点办法。   疫情放开后,徐仁与回国,开始计划与她有关的未来。他知道她的童年经历,知道她对物质缺乏安全感,无论如何不会选择经济实力差的男人。他没有急着表明心迹,在电话里试探她,是否记得三十岁结婚的约定,佳沛从不正面回应。徐仁与确定不了她的态度,只能徐徐图之。没过多久,他等来她的承德之行,在那座他们过去从未踏足的城市,他拿到想要的答案,确认她对自己的爱意。   承德之后,徐仁与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因有驻外经验,拿下管理岗,与岗位匹配的,还有公司股权激励,激励以五年为限,分批次生效,往后升职,总包还会加。徐仁与过去工作,追求丰富的人生体验,思维刚转换到传统升职路径,就迎来经济下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缺乏托举的人生,没有退的自由。   起初,佳沛和他一样,也坐在升职的列车上,两人虽然隔着两千多公里,徐仁与日常和她保持联系,抓住各种见面的机会,尽管佳沛从不松口承认他们的关系,徐仁与知道她没有再找过男朋友。直到地产陆续暴雷,行业动荡,她开始相亲、失业……   公司要在海外组建运营团队,徐仁与想当负责人,前期必须事必躬亲。他现阶段的处境,如何分身乏力,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佳沛。他以为能获得她的体谅,当然也希望她迁就,按客观现状来说,他们未来的发展,他更优。佳沛不愿意。一开始,他不明白她的坚持,认为是一种过度的自尊,她完全可以信任他,依靠他。数次针锋相对,交付大招后,徐仁与渐渐想通她在坚持什么。   “你说得对,无论等不等下去,都是我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徐仁与道。“你先忙咖啡节——话说回来,我绝没有看低你的面包事业,相反,我觉得它对你很重要,因为它太重要,你来北京的可能性变得更低了。”   佳沛没接话。   “我们的事先搁置,祝你们旗开得胜。”徐仁与道,“注意休息,晚安。”   佳沛原以为他会继续回应她的“了断”,听他说搁置,当下反应了一会儿,末了,回道:“晚安。”   “挂了。”   “你也注意身体,别乱吃东西。”佳沛一口气道。   徐仁与没有挂电话,无声笑了,佳沛也没挂,通话进行着,却是两相静默。徐仁与渐渐收起笑意,“佳沛,这么多年,你身边兜兜转转那么多人,一跟我好,你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你说得没错,我们都自私,你想等我先说放弃,这样,你就不用自己做选择,因为你根本做不了选择,你注定要栽在我手上。”   眼看手机黑屏,佳沛一颗千回百转的心慢慢复归原位,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把车停在路边,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50】 第50章   九月第二周周末,北湖咖啡节如期到来。因为设在景点附近,场地不算大,现场陈设,主要围绕几个省内比较出名的咖啡品牌为主。   厉晴全程参与了朋友们摊位的成型经过,现场见到,并没太多惊喜。陈璐瑶和佳沛都是第一次以参与方的身份来咖啡节,看到各种各样的摊位,很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体验。尤其是佳沛,咖啡节九点开始,她们提早一小时赶到场地,趁着人少,她自己先在现场逛了逛,当时,各家摊主都在忙着做最后的装修、陈列。虽然佳沛只是走马观花,仍看到不少设计感十足、极具特色的本土咖啡品牌,其中,耿耿咖啡确实独领风骚。此前,佳沛在小红书刷到不少关于此次咖啡节的讨论,很多人都说要来喝耿耿。老耿是广东人,以前在广告公司工作,因为做了一个咖啡相关的案子,和咖啡结缘,忽然辞职,离乡背井,去了苍市研究咖啡。起初,老耿打算在苍市学点咖啡技术,带着技术回广州做咖啡店,怎料天赐良缘,让他在苍市遇到真命天女,天女刚巧和他同姓,也是个来苍市旅居的外地人。两人相恋结婚,干脆把咖啡店开在了苍市,耿耿咖啡由此命名。   相较于耿耿咖啡,如风工作室和京京的店知名度低一些,如风工作室主理人叫戚光,是个腼腆寡言的男人,一张圆胖的脸很容易泛红,阿苍原本是借给戚光,老耿见到他本人,贯彻流量至上的原则,当场从戚光手里要走阿苍,对此,戚光好脾气地接受了。京京则是一个看上去就很强悍的主理人,这主要因为她是大着肚子来参加的咖啡节,京京的咖啡品牌叫“京京的豆趣”,她的摊位直接就是一辆咖啡车,且没有带任何助手。   “本来我老公要来的,出发前生病了。”京京穿着咖啡师围裙,由于体型偏精瘦,五个月孕期并不特别显怀,“他劝我别来,我还是想试试,反正在店里,也是做同样的事情。”   “你应该早跟我说的,可以找个兼职。”厉晴道,“早九点到晚九点,时间这么长,你一个孕妇怎么受得了?”   “也是临时出的状况,这不是来不及说吗?”京京一派轻松道,“放心,我自己知道轻重。”   厉晴看她坚持,心知临市咖啡生意不好做,现在又二胎,夫妻俩一起忙一个小店,很需要曝光,拓展线上售卖渠道,当场决定:“我在这帮你吧,反正也要在你这搭卖面包。”   “要不还是我来?”陈璐瑶道。她和佳沛一起被厉晴带着,先后认识了三个咖啡主理人。“我毕竟生过孩子,万一京京哪里不舒服,我也知道怎么处理。”   “你就别了,安心待在老耿那里吧,那边人流量大。”厉晴道,“何况,你也不懂咖啡,帮不上忙。”   “你懂咖啡,你不会做啊。”陈璐瑶道,“不然还是临时招一个兼职吧?”   “招兼职还得花钱,算了。”京京果断道,“反正我这个位置偏,专门来我这的客人应该不多,咖啡就我做,厉晴帮我卖卖豆子就行。时间不多,我得赶紧把车篷打起来。”   京京的咖啡车是家用车改装出来的,虽然小,仍是五脏俱全,厉晴一边帮她摆摊一边道:“我看整条街,百分之八十主打特调,展出的菜单都花里胡哨的,你走小清新风,搞不好反而算是特色。”   “再有特色,位置这么偏,也是白搭。”京京道。   “怎么还没开始打仗,士气就没了?”厉晴打趣道,有意调动京京的情绪。   京京正在铺物料,忽然来了无名火,将挂布一丢,“刚才你有另外的朋友在,我不方便说,其实我这次来,根本是赌气来的,你说有这样的人吗?一遇到事就犯病,根本指望不上一点……”转向抱怨老公去了。   厉晴负责京京的摊位,陈璐瑶和佳沛分别负责耿耿咖啡和如风工作室,之前,三人本来打算另外招聘兼职,捋完任务分工,发觉根本不需要另外请人。咖啡节首日,三角圆备了两百个面包,考虑到咖啡节的主要消费人群,今天的面包大部分带内馅,突出本地风味,例如木姜子牛肉、洋芋、饵块、火腿等。即使是原味贝果,也加了风味食材,例如薄荷、花椒叶等。三人到现场,各自分了几只给寄售摊主,大抵因为没吃早餐,尝到三角圆出品的人都对面包赞不绝口,这给陈、何、厉三人增添了不少信心。   两天售卖期,她们最初计划是一天出完所有货,是陈璐瑶担心内馅的赏味期限,临时拍板,改成两天出货,十九号,陈璐瑶只在集上待半天,下午赶回工作室做明天的货。出品质量,越新鲜固然越好,只是这样一来,陈璐瑶会很辛苦。对此,厉晴和佳沛都劝过,陈璐瑶很坚持,两人只能选择尊重。   陈璐瑶之所以坚持,不仅仅是为了坚守口味,更主要的原因是,做面包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有愉悦感的事。昨天周五,她起了个大早,给孩子做完早餐,直接赶到盈丰小区,独自开始了接下来的烘焙工作。整件事,她在脑子里排演过许多次流程,针对不同品类的面包,紧卡时间点,到执行阶段,完全是忘我的心流状态,佳沛下完班赶到工作室,只来得及帮忙打包。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时间总是被切割成碎片,早已习惯把一天分成好几段,不同时段做不同的事情,像往衣柜不同格子里叠放不同季节的衣服,一整天只做一件事——比如市集上站一天这种——反而是不习惯了。   九点,集上陆续有游客进来,正如所有人预期的那样,客人直奔几家有名气的咖啡品牌而去。这是陈璐瑶第一次参与这么正式的活动,又身处流量中心,一看到人群,登时紧张起来,拿起手机就在三角圆群里发:人好多,我又想打退堂鼓了。   厉晴这会儿比较闲,秒回消息:你还有空发微信,说明人不是冲着你去的,这么着急打退堂鼓做什么。   看完消息,陈璐瑶好像才发现,摊上客人找的都是老耿和阿苍,她和面包篮站在角落,并不是视觉焦点,顿时放了心。   与此同时,如风工作室摊位上也来了客人,摊前负责招待的咖啡师是如风主理人戚光和阿彩,何佳沛虽然站在旁边,却因这天精心打扮过,单靠颜值,竟也吸引了一些注意力,反正她是无暇回复群消息了。   到了十一点,市集上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耿耿咖啡虽然占着大摊位,因为做咖啡需要时间,不知不觉之间开始排起队来。隔着人群,周叙看得出老耿状态稳定,他是咖啡节老嘉宾,眼前的场面,完全能应对自如。离开摊位前,周叙目光稍移,看见角落的陈璐瑶,戴着个硕大的遮阳帽,脸色依旧晒得发红,相较于摊位上两位咖啡师,显得有些游离。周叙没有驻足,逆着人群,走到如风工作室的摊位,戚光虽然给店取了个诗意的名字,摊位装修、各种物料,走的却是科技感风格,摊前陈设,各种黑白线条,菜单上的几款主推咖啡,取名中英文夹杂,自烘咖啡豆的包装也是一样。耿耿咖啡走可爱风,是本次咖啡节的热门摊位,周叙原以为如风会冷清些,不料摊前竟也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举着相机和手机在直播的自媒体。周叙避开扎堆的人,注意到何佳沛很受欢迎,面前围站了不少客人,她在热情地介绍面包。   周叙没有停留,今天是咖啡节第一天,想到人多,他本不打算这么早来,是看到群消息,京京的丈夫因病没来,京京独自照看摊位,临时决定上午来帮忙。穿过一众装修别致的摊位,终于看到京京的咖啡车,停在道路转角的地方,确实远离了热闹,但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周叙到的时候,京京正在给两位客人介绍展示架上的自烘豆。周叙走上前,看到旁边摆着三角圆的面包篮,价目牌上贴着他手绘的简易logo,但不见三角圆的成员。   咖啡车周边僻静,周叙偌大一道人影过来,京京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两人交情不深,却并非第一次见面,加上都在大群里,一打照面,互相道了好。摊前客人还在,周叙没有过多打扰,咖啡节毕竟客流量大,即使是偏僻拐角的咖啡车,仍有不少工作。周叙看到地上桶装水,先帮忙补了水箱,顺手查看了污水箱,又帮着清理了。   另一边,京京送走客人,发现周叙正在帮她归置垃圾,瞬时有些不好意思,“放着我来吧。”   “没事。”周叙视线投向离开的客人,“还是没买吗?”   京京摇摇头,“她们觉得有点贵。”   摊前的菜单明确写着几款咖啡豆的价格,周叙先前扫过一眼,按市场价来说,其实并不贵,至少没有耿耿咖啡定价贵。三个咖啡品牌主理人,虽说现今都是朋友,主推的自烘豆周叙都尝过,耿耿的风味比较突出,属于雅俗能共赏的那一类。如风出品追究极致,吸引的也是偏极客的咖啡爱好者。京京的相对传统一些,但对真正喜欢咖啡的人来说,绝对是性价比之选。“慢慢来。”周叙道。   “慢不来,慢了,就死了。”京京道,“我们夫妻俩,郎当活到三十多岁,除了会做咖啡,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其他的事,现在又二胎……哎。”   周叙无意和京京展开咖啡之外的话题,转头四顾,道:“厉晴呢?她不是负责你这边吗?”   京京久站不适,拉出椅子坐下,道:“去如风还是老耿那里送面包去了。他们那边卖得好,我这边不行。”   周叙点头,摊位偏有偏的好处,一整条街,只有拐角能远望到北湖,虽然受视角所限,勉强能看到个亭子,但相较于其他人头攒动的摊位,就是显得开阔些。   咖啡车前陆续来了几波新客人,京京忙着介绍咖啡豆的时候,周叙帮做了几杯咖啡,而这之后,厉晴居然还没回来。眼看,都要变天了。   【51】 第51章   三角圆参加北湖咖啡节的事,阿彩周中就在π的顾客群里发了公告,又因为π店休两天,本以为会有一些π的老顾客前来捧场,实际一个没见着。三个寄售摊,全靠主体摊位带流量。起初,何、厉、陈三人判断三个摊位销量应该差不太多,耿耿咖啡火,客人肯定都奔着咖啡去,不会过多关注另外的面包品牌。京京摊位偏,反而会有客人愿意听她们介绍新品牌。却没想到如风工作室的面包销量一骑绝尘,靠着佳沛精心设计的妆容和出色的产品推介能力,一上午就卖了大半,这才急召厉晴过来补货。   厉晴抱着面包篮去如风工作室摊位的时候,很有种庄稼地里大丰收的快感,到摊前,听佳沛笑靥如花地对两位年轻女客人说:“……如果好吃的话,可以在小红书帮我们宣传一下哦。”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略带抱歉地说:“啊?我们不玩小红书。”   佳沛笑容不变,一边给她们打包装袋,一边道:“没关系,看你们方便。”   “姐姐,可以加你微信号吗?”另一个女孩道。   这时,佳沛脸上流露出一丝难色,一般人看不出来,厉晴眼尖,立刻上前,将面包篮放在旁边,接话道:“加我,我是老板,她只是兼职。”   厉晴突来驾到,为自己解了围,佳沛转向她投去感激眼色。这一上午,来找她加微信的人不少,男性她倒是拒绝得很干脆,女生就有点难开口。   “啊?”想加佳沛微信的女孩一脸失落,“可是我就想加这个姐姐,我特别喜欢你的穿搭。”   厉晴失笑,转朝佳沛递了个眼色:这下我可就没招咯。   女孩满脸的恳切,佳沛一时没办法,松口道:“好吧。”   女孩立刻眉开眼笑,掏出手机加好友,等佳沛打开二维码,旁边的女孩也把手机伸过来,欢快地说:“我也要加,我也要加!”   送走客人,佳沛帮着厉晴一起补货,问及京京那边的状况,厉晴只说位置影响销量,又忍不住打趣佳沛:“要是回到认识第一天,我绝对想不到你还会有这么适合做销售的一面。”   佳沛耸耸肩,“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   厉晴哈哈大笑,“我是说,对你的初印象是不太爱搭理人的那种冷艳美人。”   “我现在也不太爱搭理人啊。”佳沛低着头,对着价目牌摆货,“这不是工作吗?”   “工作吗?”厉晴想了想,“我怎么感觉像在玩。”   佳沛忙中瞟她一眼,揶揄道:“也只有你能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了,你但凡问问集上其他人,任何一个,有谁来这是玩的。”   “我本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厉晴随口道,“你没玩过模拟经营类的游戏吗?餐厅经营什么的。”   佳沛正要回答,忽听有人惊呼:“下雨了!”   丽市夏季多雨,多数时候是阵雨,本地人早已习惯,咖啡节虽是露天,摊主和客人都早有准备,雨一来,收摊的收摊,打伞的打伞,整体看,算是忙中有序。厉晴帮佳沛铺好防雨布,又拉了防雨帘,片刻没停留,急匆匆赶回京京的摊位,走之前,佳沛叮嘱她打伞,她都没顾上。   京京的咖啡车属于家用车改装,但比市面上常见的后备箱咖啡车更大,又因为参加咖啡节,即使是咖啡车,也有外设的摊位,厉晴担心京京一个孕妇忙中出乱,这才冒雨跑回来。却不料,赶到咖啡车前,外支的摊位已经收完,厉晴绕了个圈,走到车头,见周叙披着个一次性雨衣,正在帮忙收外摆的物料。   这是继周一,他们在π聊完咖啡店转手之事后,厉晴第一次见到周叙。她承认自己这段时间有意回避见他,不然不会总让佳沛去盈丰小区跑腿。至于要问为什么回避,厉晴不愿细想,觉得想了没什么用,所以没必要。虽说几天没见,厉晴也不生疏,主动上前帮忙搬展架。   此时正在下雨,集上人群又都在忙碌,难免嘈杂,周叙一开始没发现厉晴,因此,看她突然冲出来,先是受了点惊吓,定了定神,道:“我来就好,你去车篷下面吧。”   “哦,好。”厉晴十分听劝,立刻放下展架,身形一转,躲去避雨了。   留周叙愣了几秒,这才继续当搬运工。   京京不在车里,厉晴上了车才发现,怕她出事,急着探头问外面的人:“京京去哪了?”   “公厕。”周叙道。   “哦。”厉晴放了心,很快又有一点担心,拿起手机给京京拨电话,确认她只是去洗手间,人很安全,终于放了心。   没过多久,周叙收完物料,脱下雨衣,回到车篷下,目光掠向坐在车尾抖腿的厉晴,脸色沉了些。   他骤然变化的脸色落进厉晴眼中,无异于臭脸,本来她不愿多想,再看他特地拉了张折叠椅独自坐去外面,几乎就要淋到车篷顶滴下来的雨水,忽然眉头一皱,“你是在不爽吧?不爽什么?是对我吗?”语气并不是她一贯的七分玩笑,而是七分认真。   “你想多了。”   周叙背对她坐,语气轻描淡写,厉晴听了不舒服。“好,我想多了,你没有不爽,那你现在摆臭脸给谁看?”厉晴道,“我没得罪你吧?”   “按你的逻辑,当然没有。”周叙道,“你只是习惯性大包大揽,遇到事,随手把烂摊子甩给别人。”   厉晴想伸脚踹他——按他们此刻的距离,她踹得着——但她没有,而是按他的逻辑捋了捋,“你在怪我,没有留在京京的摊上?”   “京京是孕妇,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我是去给佳沛——”厉晴及时停住,转发出带有嘲讽的笑声,“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周叙转过身盯住她,“因为我接了你的烂摊子。”   厉晴被他看得一激灵,饶是她再怎么嘴硬,想到他刚才忙碌的样子,也断然说不出昧良心的话,咕哝道:“居然说京京的摊子是烂摊子……”   周叙目光又是一沉。   “好啦。”厉晴双手撑着车底,低头向他做鞠躬状,“我先谢谢你。”鞠完一躬,又鞠一个,“再替京京谢你。”   这不是周叙想要的回应,但他具体想要什么,说不清,他不喜欢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讨厌自己阴晴不定。厉晴淋了雨,发尾这会儿还在滴水,衣服自然也是湿透的状态,明明这样狼狈,她却仍然有办法保持一贯玩世不恭的状态。“你该找块毛巾擦擦水。”周叙道。   厉晴耸耸肩,“我穿的是速干衣,很快会干。”眼看周叙的视线转向她头发,厉晴跟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发,也很好干,你别这时候扮假好人了,咱们的交情也没到这份上。”   周叙笑了,雨还在下,雨势明显变小,他不再看她,回过身,看雨。   不知道京京是被雨堵住,还是公厕需要排队,她一直没有回来,厉晴又坐在个视野不太开阔的地方,只能看前面人黑色的背影。看着看着,厉晴心生烦躁,跳下车,也去捞了张折叠椅,坐去车篷底下,目光向远,看到北湖的亭子,向高,看到乌云在移动,太阳渐渐露出来,阳光穿过云层,分散着往下照。不时有风吹过,厉晴T恤是速干,内衣不是,风一吹,泛凉,箍得难受,她想直接脱掉。“你不是跟老耿说今天不来的吗?”厉晴道,“说什么我把烂摊子甩给你,苍天在上,有陈璐瑶的前车之鉴,我怎么还敢给你甩摊子?”   “是谁在群里求救,说来个咖啡师帮京京?”周叙没看她,像是在问其他人,“群里还有别的咖啡师吗?”   厉晴望天做了个鬼脸,“说明周老板还是仁义,靠谱。”   周叙看她一眼,“面包卖得怎么样?”   “佳沛卖得最好,陈璐瑶一般般,我这边最差。”厉晴道,“总体,和预期的差不多。”   “咖啡节主要客群还是咖啡爱好者,如果不是品牌自带的面包线,三角圆这种纯新品牌,对顾客来说基本等于杂牌。”周叙道,“何况你们定价不算低。”   “我们定价和店里差不多,都放弃赚钱了,纯当娱乐。”   “京京要是能和你一样想,这几天应该会过得很愉快。”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厉晴斜眼看他,“别装了,明明就是在讽刺我。”   “我讽刺你什么了?”   “不就是老话,何不食肉糜之类。”厉晴道,“刚才我和佳沛说,这次参加咖啡节,对我来说很像模拟经营游戏,佳沛也笑我——话说回来,你们俩价值观还真挺像。你对佳沛真的没意思?她今天可真是闪耀全场,根本就是整条街最美的女人。”   周叙又笑,“你希望我对佳沛有意思?”   “是我问你,不是你来问我希望什么。”   “那我问你,你希望我对佳沛有意思吗?”   雨停了,停得实在恰到好处,足够厉晴听清楚周叙说的每一个字,没有任何含糊的部分。她甚至感觉到他是在认真发问,并且想知道答案。可这种感觉是错觉吗?厉晴不确定。于是她转头看他,眯起眼,紧盯他,被注视的人起初神态从容,随着时间过去,积了水的地面反射出橙色的太阳光,他渐渐不那么自在,皱了眉,转头看厉晴。   “不觉得你这些试探很无聊吗?”周叙问。   厉晴笑着摇头,满脸都是坦荡的玩味,“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最喜欢看假人破防。”   周叙也笑,“假人不至于为你这点话破防。”话毕,起身拉起车篷,道:“出摊了。”   【52】 第52章   佳沛今天的妆容和穿搭,用她自己的概括,就是面包师风。她戴了个田园风发带,长发束在右侧,用发带编了个麻花辫。一场雨后,集上客人少了些,如风工作室隔壁的摊主戴着相机来串门,询问佳沛能不能拍她。佳沛好脾气地说可以,配合着拍了几张照片。拍完,摊主过来给她看成片,赞不绝口道:“你真的很好拍,都不用修。”   上午,也有其他人拍过佳沛,但因为她在忙,完全没时间看成片。这次是刚好得闲,隔壁摊主又是位女性,人家辛苦拍完,无论如何得赏光,却没想到,在该摊主的相机里,佳沛看到了预期之外的美图,她把自己拍得灵动有生气,还有许久未见的松弛。因为太喜欢这些照片,以致当摊主问她要不要返图的时候,佳沛立刻答应,加了对方微信。   收完照片,佳沛看到厉晴在大群里问大家中午吃什么。   陈璐瑶没在大群回消息,在三角圆小群里说:我想吃傣味。   厉晴:你在大群说。看看有没有人跟。   陈璐瑶:别了吧,老耿他们好忙。下雨还有顾客排队等特调,肯定没时间商量。   佳沛切出群聊,打开摊主的返图,放大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转手发给了徐仁与。紧接着,切回三角圆群聊。   佳沛:傣味我可以,想吃牛肉。   厉晴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雨停后,集上又忙起来。厉晴以东道主的身份,往三个摊位点了三份同样的外卖,都是北湖附近一家精致傣家菜的招牌。要吃正宗傣味菜,其实厉晴有更好的选择,即使超出配送距离,地市朋友们难得上来一次,她原是想喊跑腿,实在是考虑到京京、老耿和周叙都吃不了辣,这才作罢。精致餐厅照顾游客的口味,味型做得温和一些,外卖送到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京京这边虽然不像老耿他们那边忙,仍需要招待零星的游客。   在京京看来,厉晴和周叙义务帮了忙,应该先吃饭,于是推脱说自己不饿,让他们先吃。厉晴哪容她谦让,直言道:“你一个孕妇,自己不饿,孩子还饿呢,你最该吃。反正这会儿人不多,周叙一个人应付得过来。”说罢,给周叙递了个眼色。   “京京先吃吧。”周叙接话道,“厉晴帮我就行。”   厉晴一愣,“我吗?”   周叙挑眉看她,“你不用卖面包?”   厉晴一摊手,叹了口气,向京京抱怨道:“这人是黑心老板,生怕我偷懒。”   京京笑了,仍在踌躇,厉晴看不过,直接将她安坐在椅子上,又麻利地拆开外卖包装,“你就安心吃吧,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下回去临市,换你招待我。”   “诶,这个可以。”京京这才放松下来,“下回你和周叙来,必须要找我,只要我不是在产床上,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厉晴没接话,笑着起身去顾摊位。脑子里不自觉做起数学题来,京京现在五个月,至少还有五个月才生,五个月,要到明年二三月,那时候,周叙该回老家了。   到摊前,厉晴问:“你回老家,还做咖啡吗?”   周叙正把被客人翻乱的咖啡豆复归原位,闻言动作顿了顿,道:“不一定。”   “所以就还有可能做别的?”   “家里也许有安排。”   虽然周叙没提过,厉晴早猜到他家境不错,“你是独生子吧?”   “嗯。”   “你会接受家里安排?”   “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接受,来我们这是为了体验生活?”   “当时只是想换个地方。”   厉晴点点头,想起他在杭州开店的经历,来龙去脉已然全部清晰,抬头望天,道:“真奇怪,你都要走了,我才知道你为什么来。”   周叙也抬起头,碧空如洗,看不出半点下过雨的迹象,在这座城市生活快两年,他至今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天气变化。八月中,爸爸去医院体检,确诊二型糖尿病,血检同时查出高血脂,加上已有的高血压,典型三高,尽管医生表示目前病情可控,先吃药,定期监测餐前餐后血糖即可,妈妈依旧慌得要命,每天都需要他在电话里给她做疏导,再隔空规劝老周戒酒、戒高糖油,保持运动、少去饭局。周叙出生在冬天,到明年一月,满三十岁,父母温良开明,很少要求周叙成为什么样的人,大学毕业后,他在杭州一家原创家具设计公司工作。大抵因为家里祖业做茶,他发觉自己对咖啡有一定天赋,最初,他只是买了咖啡机,自己在家做,突然想认真学,于是辞职去了上海,上海高手如云、资源丰富,他学得很快,参加过一些比赛,拿了些奖,终于开了自己的店,算上丽市这家,他前后开过三家店,到他转手前,每一家都是盈利,且利润不错。因此,他毫不担心π的转手,关键还是要碰到合适的人。   下午四点左右,佳沛摊上来了位熟人,认出他的当下,佳沛有片刻怔愣,但很快,恢复售卖员的职业笑容,礼貌询问客人要买什么。   “周末想出门逛逛,没什么好主意,想起你提到的咖啡节,就来碰碰运气了。”马逢春笑容腼腆地看看佳沛,又看看身边的女伴,“这是我朋友孟予,她喜欢咖啡。”   佳沛相亲经验不多,但前段时间常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一些不欢而散的“前相亲对象”带着新女友来找“旧人”炫耀的桥段。佳沛无意自寻烦恼,目光坦然地看向孟予,主动投去了友善的笑意。   单论外形气质,孟予和马逢春十分相衬,也是一身知识分子气,还有一份女性独特的优雅,大抵是接收到佳沛的善意,孟予也回之以微笑,道:“我喜欢喝手冲,可以试试吗?”   “当然,不过我只是在这里兼职卖面包。”佳沛用眼神示意两人看戚光和阿彩,“那两位才是咖啡师,穿白衬衣的是主理人。”   “哦,原来是这样。”孟予道。   “面包的话,我们也可以友情支持下。”马逢春看着佳沛道,“佳沛有什么推荐吗?”   马逢春的反应到底让孟予看出一丝不寻常,再看佳沛,眼神里带着探究。佳沛不想被误会,摆出专业姿态,向两人介绍面包,期间内,她的视线更多落在孟予脸上,不怎么看马逢春。最后,马逢春在佳沛摊上消费了不少,如果不是佳沛提醒他恰巴塔保质期不长,他还要买更多。买完面包,两人终于去买咖啡,孟予点单的时候,马逢春突然又跑到佳沛面前,问:“下周能约你打球吗?”   佳沛低着头,一边理货一边道:“下周中秋节,要回老家。”   “对哦。”马逢春道,“那等过完这一阵,我们微信约。”   市集喧闹,他的执着显得格外突出,佳沛抬眼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一贯不加掩饰的期待,她想了想,道:“你可以约新朋友打球?”   “新朋友?”马逢春面露疑惑,“哪里?”   佳沛没接话,往孟予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啊……你说孟予呀,她不是新朋友,是我同事。”马逢春道,“她喜欢瑜伽、普拉提这种偏静态的运动,不喜欢打球。”   晚上收摊,佳沛把这则小插曲告诉厉晴,想到马逢春离开时的欢欣表情,她实在后悔主动提了孟予,显得很在意似的。   厉晴听得大笑不已,“老实说,你真在意他和他的同事怎么想你吗?”   佳沛想了想,摇头道:“不在意,但也不想被误会。”   厉晴点点头,“这就是你们这类人的烦恼吧,什么事都想做得滴水不漏。”   “我们这类人?”佳沛敏锐捕捉到关键词,“还有谁是这样?”   厉晴耸耸肩,眼睛往右前方一指,那里站着周叙和老耿,以及老耿为周叙介绍的新朋友。她们和他们隔着几个摊位的距离,周遭还有集上嘈杂的声响,其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猜他们在定π的生死。”厉晴道。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降温,亦或厉晴的语气太过幽静,佳沛不自觉缩了缩肩膀,感到一阵冷意。   【53】 第53章   咖啡节首日,三角圆出品全部消耗完毕。总共两百只面包,送人、做试吃,佳沛一一做了记录,由于收摊回家已经很晚,明早还要起早干活,她没有在三角圆群里周知,另两位合伙人也默契地没有多问,静等第二个工作日到来。   第二天,佳沛和厉晴一起把新品运到集上,陈璐瑶昨天在人流量最大的摊位上站了大半天,销量只有十二,很受打击,今天死活不肯再来。对于这位常年退堂鼓选手,厉晴业已习惯,出发前还担心佳沛多想,没想到佳沛对她这套做法也是照单全收。“她不适合这种站桩式的销售方式,π那种还行。”佳沛甚至还帮她解释。   所幸今天只有一百个面包要卖,压力不如昨天大。面包搬到耿耿咖啡的摊上,厉晴拍了拍佳沛的肩膀,道:“我算看明白了,咱们三角圆,没你真不行。”   佳沛失笑,“都三角圆了,少谁都不行。”话毕,动作麻利地开始分货。陈璐瑶没来,基于昨天几个摊位的销售状况,三人决定仍以如风工作室为主,那边人流量够,但又不至于太多,顾客能分给三角圆一点耐心,不像耿耿咖啡这边,全奔着咖啡来,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东西。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留了一只面包篮在耿耿咖啡这,想着聊胜于无。   陪佳沛把面包送到如风摊位,厉晴独自抱着最后一篮面包去往京京的摊位,一小段路,走得是哈欠连天,到摊前,偌大的车篷已经打了起来,外摆物料也在陆续归位,厉晴听见车里动静,一边放下面包篮,一边道:“你一个孕妇,起这么早干什么?”   却见周叙抱着个箱子,从车前绕过来,厉晴惊愕,听见京京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八点才醒,就住附近,没花多少时间。”   厉晴应了声“哦”,转对周叙挤眉弄眼,小声道:“稀奇了,一开始说不来的人连来两天?”   周叙依旧回她一道经典皮笑肉不笑,视线转向架子上的面包篮,“今天有什么面包?”   “木姜子辣牛肉恰巴塔、乳扇碱水、老奶洋芋碱水,贝果没加内馅,但也做了风味,花椒叶和普洱茶。”说话间,厉晴又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没吃早饭?要什么?”   “贝果就好。等等——”周叙道,“花椒叶是辣味?”   “辣,辣得很。”   “花椒叶是植物,怎么会辣?而且就算是花椒,顶多就是麻而已,厉晴你就会捉弄老实人。”说话间,京京抱着一篮挂耳走下车。   “老实人?你说谁是老实人?”厉晴瞠大眼睛道,转手拿了两只贝果,分别两款风味,递去周叙手里,又让京京想吃什么自己挑。   京京挑了一只恰巴塔,“周叙昨天帮我一天——”   “半天。”厉晴纠正道。   京京瞪她一眼,“集上兼职咖啡师至少三百一天,人家是义务劳动,今天又来这么早,我可不许你欺负他。”   “喂张玉京! 昨天我可是满打满算干了十二个小时,他比我少一半,你怎么偏心他啊?”厉晴抗议道。   京京被她语气神态逗乐,扶腰笑了一会儿,忽然面色一变,步子一边往外迈,一边低声对厉晴道:“去个厕所。”   主办方和摊主都做了推广,因此,咖啡节第二天的客人比首日多。开工前,厉晴在小红书搜北湖咖啡节,毫不意外地发现耿耿咖啡是“顶流”,黑红帖都有,在该摊位兼职的阿苍顺带也红了一把。此外,厉晴惊喜地发现,有一个本地生活号在账号上Po了佳沛的照片,照片里,佳沛正在低头整理货品,市集充满现代感的喧闹,却由于她的田园穿搭,显得格外超凡脱俗。厉晴立刻把推文分享在三角圆群里,附文道:差评,没拍到咱们的面包!   消息发完,厉晴切回小红书,本来是专心致志在摸鱼,忽听摊上客人问:“能不能给我拉个独角兽?”   “好。”周叙道。   厉晴朝他递去惊讶的目光,并以持续惊讶的表情看周叙用纸杯拉了一只独角兽。   拉花做完,等待的客人面露喜悦,又连忙举起脖子上的相机,开心地问周叙:“我能拍你吗?”   “拍咖啡就好。”周叙好脾气地回应道。   “这是拒绝吗?”客人看上去很年轻,明显是个偏内向的人,情绪变化溢于言表,“我觉得你做咖啡的样子很专业很好看,所以才想拍,或者我先拍,你看完我拍的,觉得不好,我再删掉?”   今天天气比昨天好,厉晴摊上的面包存量不多,所以她才得闲,瘫坐在一张露营椅里,好整以暇观赏眼前的互动。   “很抱歉,我不喜欢拍照。”周叙看着客人道,说这句话时,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不过片刻之间,客人的脸色已然晴转乌云,站在原地,还有些不知所措。   “纸杯内侧有疏水膜,奶泡附着力差,拍照的话可能需要尽快,不然拉花容易化。”周叙道。   听他说这些,厉晴忍不住“啧”了一声,音量不大,在热闹的集上,不细听根本听不见,周叙耳尖,掠了她一眼。   看客人走远,厉晴道:“该说不说,你这人是真会扫兴,都给拉独角兽了,让人家拍一下会少块肉啊?”   刚出完餐,周叙在做清理,“拉花是咖啡师的职责,拍照不是。”   “既然是咖啡师的职责,你在自己店里怎么没这么听话,客人要拉什么你给什么,你不是拿过拉花冠军吗?怎么感觉你会的还没有祁旭东多?”   “没拿过。”   “什么东西?”   临近午餐时间,集上客人渐少,收拾完台面,周叙也拉了张椅子,坐去厉晴旁边,车篷遮蔽阳光的阴凉处。“我没拿过拉花冠军。”周叙道。   “那是谁说你拿过?说什么你做咖啡五年,拿遍专业各种奖项。”厉晴道,“我就是听多了对你的各种吹嘘,才会觉得你特厉害。”   “某种程度上来说,咖啡师是技术类工种,拿奖顶多能证明专业,厉不厉害,跟奖项没关系。”   厉晴转头看他,“那跟什么有关系?”   即使此时客人稀少,市集嘈杂始终伴随,或许因为身处室外,天高云淡,周叙少见生出谈天的心思,道:“跟心性有关系,想成为什么样的咖啡师,做出什么样的咖啡。这是跳出工种,能够体现个人能力的部分。”   “要这么看,你算厉害的咖啡师。”   周叙也偏头看她,“是吗?”   厉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你经营咖啡店完全不看形势,油盐不进,就干自己的。这种心性还不算厉害吗?”   周叙笑了,“承蒙夸奖。”   挖苦没有见效,厉晴只好作罢,叹了口气,道:“虽然你油盐不进,但不得不承认,π被你做得很好,比我之前的租客都好,我还想着你能把店做久一点——”她没说下去。   周叙没接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厉晴受不了,转露出爽朗的表情,鬼使神差冲他伸手,拍他胳膊,这一拍,整个人惊住,脱口道:“哇,这么硬!”   气氛更奇怪了,周叙脸上皮肤白,脸红得很明显。   厉晴看他表情不自然,心下好笑,道:“周老板是不是有偷偷健身?”   周叙早将视线转去另一侧,道:“对咖啡师来说,手臂力量很重要,我健身都是光明正大健。”   “你每天上那么久班,还有时间健身,真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以前佳沛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没答上来,这两天我老看到地上有蚂蚁,你想,对我们人类来说,地球已经够大了,对蚂蚁,岂不是更大。但蚂蚁走路,从来就不是漫无目的,它们永远有事要做,有一条路要走,就算你拦住它,它绕开你,还是会走去该走的路,只要活着,就不会走偏。天地这么大,它们怎么就那么坚定要走哪条路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周叙想起她蹲在地上玩蚂蚁的荒唐行径,道:“所以我有意思,是因为像蚂蚁。”   他说得波澜不惊,厉晴却听得哈哈大笑,心情无比愉快。因为意外窥见一点周叙的生活,使厉晴骤然想到佳沛以前说过的一段话,周叙的边界感很明确,边界之内,不轻易对人开放。她这算是跨过了边界吗?还是像老话说的,人之将走,其言也善。——等等,老话是这么说的吗?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厉晴走神了。   她的沉默此时显得反常,周叙正打算回头看看情况,忽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京京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54-55】 第54章   京京老公叫阿泰,地道的彝族男人,五官深邃,身材精瘦。夫妻俩来到摊前,京京还在骂他,厉晴和周叙相视一眼,双双起立,笑脸迎接,至此,京京才作罢。正值午饭时间,京京说让阿泰请客。厉晴连连摆手,说她已经订了外卖——其实当时没订,她是之后补订的。   结果陈璐瑶的爱心餐来得比外卖快,她不仅带来亲手做的私房菜,还带来一位小跟班。   私房菜之所以叫私房菜,实因量不够,陈璐瑶本来是打算做足十人份的饭菜,仔细一评估,时间来不及,保温盒也不够,干脆做了两道菜,权当给众人加餐。两道菜,净挑了厉晴的喜好做,一道是香菜拌牛腱子肉,另一道是油呛黄喉。陈璐瑶做的黄喉是切丝版,为照顾其他人的口味,两道菜都做了普通版和加辣版。   送完京京的摊位,陈璐瑶带着王安菲赶赴下一个摊。京京虽然在孕期,馋辣味,筷子直伸向加辣版,都做好了被辣到的准备,实际一点事没有,连吃了两筷子黄喉丝,对陈璐瑶的厨艺,京京赞不绝口:“她可以去开餐厅了。”   “可说呢。”厉晴道,“流水线面包房的面包都找供应商拿内馅,咱们陈璐瑶做的面包,内馅都是自己炒的,全市——不对,全省、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味道。”   京京笑了,“话说回来,陈璐瑶学过厨艺吗?还是自学成才的?”   “陈璐瑶怀老二的时候,学过半年烘焙,拿了证书的。”厉晴道,“至于厨艺嘛,倒是没专门学过,不过她从小就爱钻研这个,我们小时候玩家家酒,她一定要掌勺的。”   时值午后,天朗气清,微风拂动,车篷遮荫的另一角,周叙和阿泰坐在一起吃午饭。京京是品牌主理人,阿泰主要是当她的助手,此前,周叙和他们夫妻主要是线上联系,和阿泰更是只见过一面。两个不熟的男人坐一起,一开始都是默默吃饭,直到饭吃完,周叙收捡了自己的垃圾,正要去扔,阿泰主动道:“我去吧,这两天,太麻烦你们了。”   周叙没坚持,松了手,由他去。视线往前一掠,看见厉晴面前摆放的菜,香菜牛肉还好,油呛黄喉丝简直是红艳艳一片,光用肉眼,都能看出三四个辣椒品种。为什么有人吃辣可以像喝水那样简单?   摊前客人不多,京京得闲,拿出一袋私藏的咖啡豆,打算做一壶手冲。周叙看她的手冲器具,再看她细致专业的准备工作,加上咖啡豆本身的名气,对一会儿的出品稍感期待。一转眼,看到角落蜷缩在椅子里的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皮在打架,快要睡着了。周叙伸手将伸缩篷往外移了一点。   京京的冲煮器具偏日式,每一个步骤都很精细,动作流转极富美感。假如厉晴此刻醒着,周叙会告诉她,京京这样的咖啡师,就算厉害。   手冲做完,京京给分了杯,正想喊厉晴,周叙道:“睡了。”   京京的视线越过周叙,看见厉晴的睡姿,忍俊不禁道:“看来真是累着了,在这都能睡着。”   周叙低头喝手冲,先是闻到浓郁的香气,很快喝出醇厚的风味,对比咖啡节上五颜六色的特调,大道至简的韵味。“临市咖啡很卷吗?”他问京京。   “卷。”京京道,“虽然做精品咖啡店的人都看不起瑞幸,但不得不承认,是瑞幸真正打开了市场,这之后,全国都在卷。不然,我一个怀胎五月的孕妇怎么会坚持来咖啡节呢?”   “主要还是听说,这次会有一些其他城市的咖啡品牌来。”阿泰接话道,“我们是想着,有没有可能做ToB。”   周叙昨天在集上待了半天,接待的都是散客,没有同行问询,想来还是几家寡头分走流量,现状有些不利,他没展开话题,一口喝完剩余咖啡,道:“很好喝。”   “周老板这是纯安慰我吧。”京京道。   “他才没这么贴心,”忽听厉晴接话道,“周老板眼睛长在天上,他夸人就是真夸,京京你就别妄自菲薄了。”   京京循声望去,“我们吵醒你了?”   厉晴摇头,“我眯一会儿就行了,还有咖啡吗?”   京京举起分享壶向她示意,“有呢。”   对比京京摊位的悠闲,另两个摊位是不同程度的忙碌。在耿耿咖啡摊前,陈璐瑶只来得及放下自己做的菜,根本不敢打扰老耿和阿苍,转到如风工作室,状况也并没有轻松多少,陈璐瑶去摊前换下佳沛,好让她吃饭。   王安菲初来咖啡节,绕着摊位打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陈璐瑶一边紧盯女儿的动静,一边和佳沛分享自己的见闻:“昨天没怎么去京京那,还没觉得耿耿多厉害,今天先在京京那里待了一阵子,对比看,耿耿咖啡真是恐怖。”   “怎么恐怖呢?”   “昨天我是觉得客流量恐怖,今天觉得各方面都有说头。先说耿耿的设计,摊位本身不用说,单说他们的周边,纸杯、杯托、纸袋,送的各种贴纸、徽章、挂件,加上他们的出品,风格都特别统一。”说到这里,陈璐瑶拿起面包篮里的面包,“再看我们,完全就是菜鸟。”   佳沛特别爱吃油呛黄喉丝,本来在埋头干饭,听陈璐瑶讲得头头是道,禁不住抬起头,果然在她脸上看到浓浓的艳羡,和陈璐瑶不同,佳沛对耿耿咖啡的成功没太多情绪,单纯觉得是个很不错的参考,“耿耿做了五六年,而且老耿之前做广告,懂宣传,他老婆又是设计师,懂包装,能做出耿耿,是珠联璧合,水到渠成。”   陈璐瑶的视线重新转去王安菲身上,叹道:“咱们都是咖啡产地了,做得好的咖啡品牌怎么总是外地的呢?”   佳沛失笑,“看样子,陈女士这两天是有野心了。”   这句打趣很像厉晴风格,瞬间把陈璐瑶从一种不自知的状态里唤醒,她变得有点害羞,道:“我对咖啡没什么天赋,哪会有野心。”   佳沛这时已经吃完饭,快速收好狼藉,起身道:“咖啡咱先不想,我觉得可以想想,怎么让三角圆这只菜鸟飞起来。”   “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佳沛要把垃圾扔去垃圾箱,离开摊位前,拍了拍陈璐瑶的肩膀,还朝她握拳打气,因为佳沛不常做这样的动作,特别显可爱,直把陈璐瑶逗笑了。 第55章   作为三角圆真正的主理人,陈璐瑶只在集上待了一个午饭的时间,虽然今天是周末,王安菲要上兴趣班,王安逸也要上一对一,她送女儿,老公送儿子,回头还得去接。   下午五点刚过,佳沛这边的面包已经全部售罄,厉晴那边还剩一点,佳沛在微信群问要不要拿到如风来卖,厉晴说算了,她看中好几家其他摊位的周边,想拿去换东西,让佳沛来找她汇合。佳沛收好东西,见戚光和阿彩都在忙,只简单打了声招呼,转往京京的摊位而去。   佳沛到时,咖啡车前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周叙,另一个佳沛不认识,猜测是京京的老公。昨天来集上,佳沛对京京的摊位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今天再来,发觉确实相对冷清,这时再看京京摊位的设计,不免用上品牌运营的角度。京京的咖啡车虽是家用车改装,外观做了明显的咖啡风格设计,品牌名叫京京的豆趣,logo是一颗拟人化的咖啡豆形象,豆身上长着粗粗的眉毛,还有两条细手臂,握拳在做加油状,张开的嘴形呈现的是笑容。摊上的各种展示物料,随处可见这颗人形咖啡豆,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不同的表情。此外,摊位上没有更多过度的包装设计,整体风格十分清新。两天观察下来,佳沛发现,在咖啡节这样的快闪类市集上,清新似乎显得吃亏,三角圆后续还想参加这种活动,视觉包装方面需要慎重考虑。   佳沛抱着一堆杂物,正出神总结经验,摊前周叙发现她,轻声打过招呼,随后道:“厉晴和京京去逛别的摊位了。”   佳沛回过神,看他向自己伸手,要帮她搬东西,连忙摇摇头,笑道:“都是空箱子,不重。”转将杂物放去角落,想到一些售卖数据需要记录,独自拉了张椅子,坐一旁忙去了。   忙着忙着,忽见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来自徐仁与,佳沛立刻打开,看到他给她转发了一条小红书,附文:这个人拍得更好。   佳沛点开小红书,是一条带北湖咖啡节话题相关的博文,点赞和评论都是个位数,该博主发了八张照片,佳沛一一划过去,在第六张拍如风工作室的照片里看到自己,并没占视觉焦点,但足够看清她的状态,她在招待顾客,脸上带着笑容,堪称热情洋溢。虽然这两天,佳沛已经看到不少外人拍自己的照片,这一张抓拍,因为没有预设拍摄对象或角度,显得格外真实且自然,佳沛自己都看得心生柔软。   佳沛回复他:你在干什么?   徐仁与:加班。   佳沛:真惨。   徐仁与:……   徐仁与:我周二出差,现在在公司加班,经不起你总发照片诱惑。   佳沛:我哪有总发?你刚发的这条小红书,不是你自己搜来的?   徐仁与:我以为上次我们聊完,你会给我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   佳沛昨天给他发照片,确实是鬼使神差,并不问心无愧,当下回复:我发照片会影响你冷静思考吗?你的冷静经不起诱惑,也算不上冷静。   徐仁与:是时候飞一趟丽市了。   他的话题转得快,佳沛心口一跳,很快平复,回复:昨天马逢春还来给我捧场了,买了好多。   徐仁与:……   六个点,佳沛却觉得很受用,不知道是这两天太累,没精力做多余的衡量和考虑,还是市集上的悠闲氛围影响了她,身体给出最诚实的反馈,她想要见他,回复:你现在方便视频吗?带你看看我们的摊位。   徐仁与拨来视频通话请求。   他响应太迅速,佳沛反倒有些失措,先挂掉,给他发消息:等我找下耳机。   接视频之前,佳沛先和周叙说了声,独自离开咖啡车,一边往市集走,一边戴上耳机,给他回拨视频。   视频接通,果然看见徐仁与,一脸不高兴,向后瘫坐在办公椅上,隔着屏幕,静静看向她。佳沛有心想带他感受咖啡节的热闹,切换了镜头,转向市集,耳机里听到徐仁与说:“我要看你。”   “天快黑了,一会儿就看不清了。”佳沛道,“我带你去看看我这两天站的摊位。”   “小红书看过了。”   “不看我挂了。”   “看看看。”   佳沛带徐仁与先后看了如风工作室和耿耿咖啡,以及其他几个热门摊位。   市集上信号不好,常常卡顿,徐仁与其实看不太清,加上他也没什么兴趣细看,只是因为隔着空间距离,依旧能听出佳沛对这两天活动的满足,她说自己站了两天,接待了几百个客人,按说很累,语声却很轻快。一开始,徐仁与只想见到她,听她乐此不疲地讲摊上趣事,奇怪的客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学,那时候,他们都不富裕,即便对未来有担忧,现实很遥远,两人总能全身心投入各种话题,一件小事都能聊很久。   “喂徐仁与,你在听吗?”许久没等到他回应,佳沛问道。   徐仁与故意没作声。   佳沛疑心是信号有问题,改道走去市集外,人少的地方,又问:“现在信号好点没?”   徐仁与还是不接话。   佳沛切换镜头,本来皱着眉,一看镜头那边,占大篇幅画面的人坐在椅子上冲她笑,眉头先是不自觉舒展,很快意识到他在捉弄自己,又摆出臭脸,“我要挂了。”   “别。”徐仁与道,“咖啡节我看过了,也了解了,知道你很享受。”   佳沛精神虽然亢奋,身体还是疲累,倚靠在一处无人的墙角,“少说场面话。”   “我说认真的,刚听你讲那些,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你。”   佳沛短暂出神,“胡说,大学的我哪是现在这样,感觉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紧绷是紧绷,但很有活力。”徐仁与道,“紧绷地横冲直撞。”   “我哪有横冲直撞?根本就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徐仁与忽然倾身向前,视线牢牢锁定她,“真要我提你以前那些事?”   佳沛耸耸肩,很大方,“你提。”   徐仁与默了默,忽又退回办公椅,转了转,道:“算了,你以前那些故事里又没有我。”   一阵夜风吹过,佳沛感到冷,环顾四周,发觉天色彻底黑了,集上灯光亮起,隔着一段距离看灯带,璀璨如星河。佳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徐仁与脑袋向后仰,“我喜欢以前的自己。”   “徐总刚刚高迁,对现在的生活还不满意?人不要太贪心了。”   “以前想见你,直接去找就行,随便一个什么借口。”徐仁与望着办公室天花板,亮得发白的灯管,“要是大学能一直上下去该多好——不对,一直上下去,我们就会一直做朋友,该死的朋友。”   佳沛心口情绪涌动,像煮了一锅粘稠的东西,汩汩地翻涌着。“你现在也可以来找我。”   徐仁与脖子依旧后仰,只是转了个椅子方向,歪着头,重新和佳沛对视,“你国庆什么安排?”   “假期出行的人很多,我不喜欢人挤人,暂时没有安排。”   “上次去你们那闲逛,发现菜市场是真大,北京完全比不上。”徐仁与道,“物产真丰饶。”   “还行吧。”   “我都夸到这份上,不邀请我去玩?”   佳沛移开视线,“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想来就来。”   “何总找到新工作,可以包我食宿吗?”   “徐总位高权重,年薪是我的十几二十倍,需要我包食宿?”   徐仁与发出一连串笑声,“小户人家,没什么积蓄,以后想讨老婆,得存钱。”   佳沛跟着哼笑一声,“哭什么穷?真来,我还会让你饿着?”   “佳沛,”徐仁与忽然换了个语气,很严肃似的,“你的房子多大来着?”   佳沛神色瞬时一凝,“你该不会……”   徐仁与终于把脑袋放正,朝她点点头,异常乖巧的样子,“可以吗?”   佳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他,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半晌,她道:“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   徐仁与眼睛一弯,“见外了不是?等我房子装好,只要你想,随时来住。”   【56】 第56章   厉晴用七只面包换到一帆布袋的周边,还认识了不少摊主。和京京一起回到咖啡车时,佳沛不在,周叙说她临时有个电话,暂时走开。厉晴没多问,趁着摊前没什么客人,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的“战利品”:毛绒玩具、挂耳、帆布袋、咖啡杯……掏完这些,她的手深藏在帆布袋里,许久没拿出来,一脸神秘地看向周叙,“特地给你换了个宝贝。”   周叙看向帆布袋,试图从外围形状辨认她口中的“宝贝”是什么,看半天,没看出端倪。只听厉晴大笑三声,欻地从里面掏出一只咖啡色哑铃,献宝似的向众人展示。哑铃上印了某咖啡品牌的logo,以及一句slogan:饮咖又举铃,生活乐不停。   “猎奇。”周叙点评道。   “我也是说,”京京在旁边笑道,“咖啡和健身器材还能这么绑定在一起,根本是强绑。”   “怎么能说是强绑呢?好多健身的人喝咖啡的。”厉晴道。哑铃此时已经展示完毕,她将之递去周叙面前,促狭地瞥了眼他胳膊,“放店里,你还能抽空举一举。”   “两公斤的重量,留给你自己吧。”周叙道,“再去换一只,还能方便你练泰拳。”   “我练泰拳,哪需要哑铃,揍你就够了。”   京京闻言,伸肘推了推厉晴,嗔怪道:“你怎么总欺负周老板?”   周叙不肯要哑铃,厉晴也不坚持,将之放回帆布袋,打定主意要放在π。“我哪有欺负他?哪敢啊?”   “开口闭口要揍人家,还不叫欺负啊。”京京道。   “不一定,打情骂俏也是这样。”阿泰突然接话道。   寡言的人冷不丁说了句话,不仅改变了周遭氛围,连他自己都惊住了,张皇地环视其他人,满脸都是尴尬。丈夫讲了不合时宜的话,以京京一向严苛的驭夫方式,本该出面打圆场,此时却没有,相反,还用一脸看戏的表情来回看厉、周二人。   夜色上浮,京京的目光犹如两盏探照灯,厉晴并不在意,一边整理自己的周边,一边扭头看周叙——即使两人这会儿离得近,余光看得见他人,看不清表情,厉晴只好正面看。   大约是她的视线停留太久,趁京京夫妻招待顾客的时机,周叙也朝她看过来,“你在看什么?”   “阿泰说我和你打情骂俏耶,”厉晴道,“你好歹给点反应。”   “给什么反应?”   “以为你会介意,或者尴尬什么的……”说着说着,厉晴觉得自己实在自讨没趣,道:“你可能是性冷淡吧。”   周叙默然,转眼去看摊上客人,京京在热情地介绍手里的咖啡豆,阿泰在旁边作补充。“这种话,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得这么随便。”他低声道。   “这种话是哪种话?”   周叙张口想回答,忽然觉得没必要,于是摇摇头,“算了,我们对有些事情的定义不一样。”   “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所以才需要沟通相处。”厉晴道,“比如我觉得你和佳沛是一类人,也只是一点点像,你们压根不一样,佳沛能处熟,你就处不熟,老这样,刚觉得和你关系近一点了,你又划楚河汉界了,我尊重你有边界,但你的边界真的太宽了,累了,告辞。”   周叙低下头。   他不答腔,厉晴也没耐心等下文,自顾拖了张椅子,坐去角落玩手机,想着等佳沛回来,她马上就走。   客人终于被京京夫妻打动,买了两袋咖啡豆,周叙眼神失焦,目送客人消失在市集尽头,忽然深吸一口气,走去厉晴面前,埋头刷手机人的注意到光线受阻,抬头看向他,一脸迷惑不解,“你干嘛?”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擅长把别人搅乱,自己却不挂怀,周叙像被兜头倒了盆冷水,从一种莫可名状的冲动里清醒过来,夜风轻拂,带着高海拔地区独有的干燥凉意,他自顾笑了笑,“没事。”转身走开了。   佳沛回到咖啡车时,摊上只有京京夫妻,厉晴独自坐在角落玩手机,她上前拍拍厉晴,问:“周老板走了?”   厉晴抬起头,“不知道。”   她眼睛里明明装着笑意,佳沛却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她的笑意未达眼底,她有心事。   厉晴收起手机,倏地起身,道:“东西都收好了,咱们先回去吧,有点累了。”   “要和京京他们打个招呼吗?”   “都行。”   至此,佳沛终于确定厉晴状态不对,暂时放下自己心头盘桓的事情,先向京京夫妻道过别,和厉晴一人搬一堆杂物,走出市集,向停车场走去。   到车上放了东西,两人相继坐进车里,刚才一路无话,佳沛一直注意观察厉晴的情绪,这时,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系完安全带,厉晴直接躺靠在椅背上,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昨天淋了雨,是不是着凉了?”佳沛道。   “有可能。”   佳沛驱车离开停车场,“你家里有感冒药吗?要不要买一点?”   “不用,我感冒从来不吃药。”   “怪不得璐瑶说你不会照顾自己。”佳沛道,“昨天让你打伞,偏不打。”   厉晴失笑,“我经常淋雨,很少感冒,可能是年纪大了,没那么能扛了。”   “回家好好休息,扛不住就打针吃药。”佳沛道,“这两天辛苦你了。”   “嗯。”   出停车场,车子驶入景点拥堵路段,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交谈,佳沛看厉晴闭着眼,以为她睡着,音响和导航都没开声音,车里静得很,忽听厉晴道:“佳沛,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过得很快?”   佳沛想了想,眼前跑马灯似的出现诸多人脸,面包篮里越来越少的存货,客人给她看支付结果……在市集售卖是一种与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体验,每一分付出都能得到即时的反馈,以交易达成的方式。“确实很快。”佳沛赞同道。   “感觉还没回过味,就结束了。”厉晴道。   “你要是身体没问题,明天还可以来?”佳沛道。   厉晴小幅度摇头,“不一样了。”   “客人可能会少很多,热闹肯定还是热闹的,还有哪里不一样?”   “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没意思。”   佳沛想说老耿、戚光和京京他们还在,但看厉晴重新闭上眼睛,显然打定主意不来,当下也不坚持,默默把车开出拥堵路段,直至把厉晴送到家,再带着一车物料,独自驱车回自己家。   原以为忙了两天,今晚回家会像昨晚那样倒头就睡,却没想到,一到家,大脑还是很兴奋,装满咖啡节的细项,佳沛没浪费自己的脑细胞,搬出电脑,对照手机记录的数据,逐条填入事先做好的表格,将精力彻底耗尽,才洗澡睡觉。   【57】 第57章   两天咖啡节,三角圆面包的定价在十二到二十五元之间,销量为二百七十八个,销售额共五千五百五十八元,刨除原料成本,净利润近三千元。对于一个新创品牌来说,这实在是个振奋人心的战绩。遗憾的是,三角圆成员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厉晴就病倒了。   一开始,厉晴只当是普通感冒,她像往常一样,不吃药不就医,打算扛过去。连续两天高烧不退,陈璐瑶看不过眼,强行去她家,把她扭送去医院,抽了血,又另做了些检查,确认只是病毒感染,这才放心。期间内,陈璐瑶没少威胁她,如果不老实遵医嘱养病,就把她生病的事告诉她爸妈。这种威胁要是放在平常,效力还不算太大,实在因为马上到中秋节,饶是厉晴再吊儿郎当,团圆的日子还是得老实回家扮孝女,自从做完子宫肌瘤手术,爸妈对她的健康问题到了零容忍态度,她不想届时惹双亲唠叨。   中秋节三天假,佳沛也回了老家。返工后,还有三天工作日,佳沛想起把上周咖啡节从π借来的一些杂物还回去,去之前,微信问厉晴要不要一起来。厉晴发来一个定位,她人已经在临市,提前过国庆了。   三角圆在咖啡节上的战果不错,给了佳沛一些开辟副业的信心,这几天,她一直在想品牌的可能性,本意是想今天找厉晴出来,再看陈璐瑶下午能不能抽出时间,三人可以当面碰一碰,之后她再根据两位合伙人的意见,整理一个初步的品牌计划。厉晴不在,只好作罢。   厉晴生病,加上咖啡节结束,中秋节又紧跟着来,陈璐瑶暂停了π的面包供应。以前,佳沛没有太关注π顾客群里的聊天,这次中断供应,她注意到有不少客人在问什么时候恢复,佳沛一一点开过这些客人的微信头像,想判断一个三角圆面包的初步用户画像。此外,咖啡节期间和之后,她没停过在小红书搜推文,看到有路人推荐三角圆面包,立刻会点赞,但就像她们预料的,咖啡节主角还是咖啡,杂牌面包热度很低,佳沛倒没指望就此一炮而红,只是大量面包品牌的推文浏览,给了她一些思路,后续如何给三角圆做推广。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过饭,佳沛去车里抱了一堆物料,步行去π,到时,店里只有周叙一个人在,见到佳沛,他神情有些意外,上前接走她手里的东西。   佳沛环顾四周,只有两桌客人,问:“今天周老板一个人上班?”   “阿彩出去吃饭了。”周叙道,“喝什么?”   佳沛跟着走去点单台,“一周没来了,有什么新品吗?”   “无。”   “茉莉冷萃有吗?”   “抱歉,也没有。”   “周老板怎么开始偷懒了。”佳沛打趣道。   周叙笑了笑,“做冷萃的那款咖啡豆没有了。”   佳沛看向菜单,考虑要不要选美式。   “喝手冲吗?”周叙道,“上周京京送了我一袋自烘豆,要不要试试?”   “行,试试。”   π的手冲价格按产地算,单价普遍三十八往上,佳沛以前没点过,倒是没少看周叙做手冲,始终是惊鸿一瞥。这次自己点,难得有机会看他做手冲的全程,从称豆到磨豆,烧水、铺滤纸、温杯……流程中间短暂的等待,周叙都会静静盯着那些器具,专注又认真,甚至称得上深情。   “对了,你说要在咖啡节找人接手π,有遇到合适的人吗?”佳沛问。   “还没有。”随着冲煮流程的进行,咖啡豆香气逐渐溢出,周叙向佳沛递来手冲,提醒道:“小心烫,可以等等再喝。”   “谢谢。”   周叙摇摇头,也给自己倒了一点,喝了一口,发觉味道不如京京冲的,差别在哪?周叙不确定,问佳沛:“怎么样?”   佳沛递去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手冲和普通美式的差别,我其实喝不出来。”   周叙没作声,眼前出现另一个人的反应。厉晴虽然喜欢偏酸的口感,但她舌头灵,每次让她尝豆,她都能给出明确反馈,同样的咖啡豆,同样的冲煮流程,为什么口味会差这么多?他冲出来的风味太浅,香气不够,入口甜感一晃而过,压根没有回味。   这时,阿彩外出归来,热情地和佳沛打了个招呼,进吧台,穿上工作服,径直朝佳沛走过来。“佳沛姐,你和晴姐最近怎么都没来店里呀?”   “我是中秋节回家了,厉晴是生病。”佳沛道。   “厉晴姐生病了?”阿彩惊道,“什么病?严重吗?”   佳沛摇头,“感冒,已经好了,这会儿都在临市泡温泉了。”   阿彩转忧为喜,“哎呀,不用上班真幸福。”   “谁说不是呢?”   阿彩看佳沛喝手冲,转头瞥了眼咖啡豆陈列区,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老板居然舍得开这袋豆,看来还是佳沛姐的地位最高。”   “这款豆很珍贵吗?”佳沛道。   “京京姐送的,巴拿马翡翠庄园的,贵贵豆,就送了一小袋,省着用,也才只能做四五杯左右。”   店里客人不多,两人的交谈,周叙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不介意员工当面的吐槽,道:“阿彩,你来试试。”   “试什么?”   洗完手冲器具,周叙抽纸擦干手,眼睛指向开袋的咖啡豆,“试试做手冲,我做的风味不够。”   阿彩得令,先尝了一点周叙的出品,而后拿出十足的干劲,大有要战胜老板的意思。佳沛觉得有趣,静静旁观起来。又一套手冲流程走完,阿彩给佳沛倒了一小杯,佳沛接过,正要喝,周叙紧接着递来一杯水,道:“先清清口。”   佳沛失笑,“来店里喝过这么多次咖啡,第一次感觉程序很多。”接过水喝了。   阿彩转给周叙倒手冲,道:“晴姐就很熟悉这些,尝豆也是专业的。”   周叙手一顿。   阿彩疑惑地看向老板,“很烫?”   周叙摇头,低头闻风味。京京说这款豆的生豆风味就很足,风味描述是栀子花和茉莉花,烘焙过后,风味的厚度建立了,手冲方式得当,回味会是浓郁的茉莉。他自己冲的版本没有出来,阿彩微调了水粉比,冲煮出来的厚度倒是有,缺少甜感。“佳沛觉得怎么样?”周叙问。   佳沛撇撇嘴,“还是喝不出来差别。”   “没关系,豆子的问题。”周叙道。   “豆子有什么问题?”阿彩道,“我觉得很好喝啊!”   “再养养。”   π的午后难得静谧,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佳沛却不着急,独坐一隅喝咖啡,收到厉晴发在三角圆群里的照片,是一份特写拍摄的米线,附文:来来来,大家一起趁热吃。   佳沛失笑,大约因为笑容太明显,引来阿彩的视线,佳沛顺势将手机转个身,对阿彩道:“你晴姐的午饭。”   阿彩凑近看了一眼,“这是卤鸡吧?”   佳沛犯了难,放大看细节,“是卤鸡吗?”   周叙闻言也朝佳沛的手机看过来,佳沛注意到他的目光,以为周老板会给出专业答案,不料他很快收回了视线,又自顾忙去了。一段分享光速收了尾,佳沛自觉兴味索然,明明是同一个空间,同样几个人,却莫名少了活力和生气似的。察觉这点,佳沛无意逗留太久,打算喝完手冲,买了单就走。   “马上国庆了,佳沛姐会出去玩吗?”阿彩刚做完两个外卖单,又凑过来和佳沛闲聊。   佳沛想了想,“还没定,可能会。”   “去哪?”阿彩道,“我感觉到时候肯定到处都是人,我看丽市媒体号,说国庆小长假预计要接待两千万人,反正我们注定是没假的了。”   “只能祝你们生意兴隆了!”佳沛喝完咖啡,和阿彩简单道了别,起身走去点单台,喊周老板买单。   却见周叙摇摇头,“咖啡豆是京京送的,就当京京请你喝。”   佳沛没有坚持付钱,道:“咖啡节我都没怎么帮京京,算沾周老板的光了。”   周叙笑了笑,“假期愉快。”   “假期愉快。”   【58】 第58章   关于国庆假期的安排,佳沛本来是打算留守在丽市,趁假期,去丽市几个有名的面包店逛逛,深化三角圆的品牌计划书。此外,自从咖啡节那天和徐仁与通过电话,她总觉得他会有安排,她反复想过,如果他真来丽市,那么她会很高兴,并好好招待他,至于他是不是真会住她家,她觉得可以到时候再看,要她扪心自问,其实没那么抵触。但假如他不来,之前的话只是空头支票,她也觉得没什么,反正她还有自己的事做。   却没想到,厉晴的邀约比徐仁与来得更快。厉晴自己是受京京一家的邀请,二十六号去的临市,二十八号晚上,她在三角圆群里说临市天气非常舒服,温泉也很治愈,问佳沛和陈璐瑶要不要一起来度假,正好咖啡节赚了点钱,当三角圆第一次团建。   陈璐瑶率先在群里响应:我老公要带孩子去山里徒步,我正好不想去,去找你得了。   对此,佳沛第一反应当然是没问题,临市在丽市隔壁,车程一小时,她也想和厉、陈两人正式聊聊三角圆的下一步计划,可是,拦在前面的还有一个男人。   佳沛正犹豫,厉晴紧接着发来几张温泉池的照片,她住的酒店带私汤,房间直连植物丰茂的林地,最后,厉晴发来一张终极杀招,是她本人坐在温泉池边,端着红酒自拍。   厉晴的自拍毫不讲究角度,由于室外光线昏暗,整张照片甚至是糊的,但从她微笑的表情、享受的眼神,佳沛完全能想象这个时候边泡温泉边喝红酒会是怎样愉快的体验。她没再多考虑,直接在群里回复:我也去。   厉晴出发前,京京说要招待她,当时是想让她住自己家,厉晴怕麻烦,死活不肯去,京京又说帮她订酒店,厉晴也是各种找借口,自己悄悄订完了酒店。她感冒初愈,去临市本就是为了享受,选的是精品温泉酒店,订的时候房价还好,等三人决定一起去,再看国庆期间的房价,涨得离谱不说,房型还紧张,三角圆咖啡节的收益堪堪只够订三天普通房。三人商量一番,最终敲定了三天两晚的行程,佳沛和陈璐瑶一号早上出发,厉晴留在临市等。   临市行程确定,佳沛转打开和徐仁与的微信聊天,他这段时间在国外出差,虽然有时差,差不太多,不耽误即时沟通。微信里,佳沛告诉他,自己国庆要去外地。   徐仁与回消息很快:不是说没有安排?   佳沛:上次你问的时候没有,刚有了。   徐仁与:去哪儿?   佳沛:临市。   徐仁与立刻搜了一下临市,快速浏览过后,锁定几个关键描述:“丽市人的后花园”“天然温泉”“高铁直达”。他切回聊天框,问:和家人?   佳沛:和厉晴、陈璐瑶。   徐仁与:去几天?   佳沛:暂定是一号到三号。   徐仁与:我二十九号回北京,本来是想三十号飞丽市,看你的情况,三号去?   佳沛拿开手机,仰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回复:你没问题的话,我没问题。   徐仁与:我有什么问题?   佳沛:空中飞人,休息不够,身体吃不消。   徐仁与的消息隔了一段时间才发过来:到时候补偿我。   佳沛:……来了再说。   计划既定,国庆当天,佳沛和陈璐瑶各开一辆车,九点碰头,一起出发前往临市。陈璐瑶虽然是位母亲,车上还带着女儿,开车却比佳沛凶,Smart频频被落在卡宴后面,上高速后,路上堵了一会儿,这一天果然有不少丽市人自驾去临市。   何、陈两人抵达温泉酒店,已经十点四十五,因为只住两晚,佳沛只带了一个旅行包,陈璐瑶母女带了个小行李箱,三人在前台办完入住,厉晴还没醒,电话也不接。   三人房间分散在不同区域,拿完房卡,陈璐瑶对佳沛道:“我们先回房间休息一下,一会儿我直接去厉晴房间找她,中午吃什么,我们微信聊?”   和朋友出游,佳沛习惯跟随,加上昨晚没睡好,又开了长途车,当下也想休息,完全服从陈璐瑶的安排。   结果三人这一休息,愣是拖到下午一点才出发,地方是厉晴选的,酸菜牛肉火锅。王安菲向来三餐定时,很少超过一点吃午饭,所幸陈璐瑶此行带了不少零食,不然要等大人的时间,肯定会饿得受不了。   为免麻烦,酒店去餐厅,只用陈璐瑶一辆车,临市今天天气不好,天色有点阴,眼看要下雨,佳沛在酒店门口看见厉晴,头发剪短了一些,发尾只剩一小截淡淡的绿色,依旧是宽大的朋克风穿搭,一条牛仔中裤,双手插袋,大约因为刚睡醒,或是温泉的功效,虽然素颜,气色看上去十分红润,和佳沛打上照面,她满脸都是笑意,朗声道:“小半个月没见,你怎么又变美了!”   佳沛失笑,“我看点评,都说那家火锅锅底辣,你感冒好透没,能吃吗?”   厉晴闻言“啧”了一声,“好不容易说服陈璐瑶,你可不能再拆我台了,我这两天特别想吃这个,一个人吃不完,喊京京吧,又怕她抢买单,她已经请过我了。”   这时,陈璐瑶开了车过来,佳沛原想坐后座,厉晴拉住她,“王安菲可能有点怕生,你坐前面吧。”   两人相继上了车,陈璐瑶没多停留,导航输入完目的地,直奔餐厅而去。   临市美食虽多,大体没有脱出本省风味,这顿午饭,三大一小都吃得很满意,开饭晚,加上吃得慢,吃完已经三点多,三位大人陪王安菲一起,在附近的景点公园逛。逛着逛着,突然下雨,四人又匆匆跑回车里,陈璐瑶说要回酒店,厉晴觉得时间还早,回去无聊,不如找个地方聊聊正事。   一说聊正事,佳沛来了劲,当先举手表示支持,陈璐瑶看看女儿,犯难道:“不回酒店的话,难道要带着王安菲聊?”   厉晴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道:“我给你找个地方。”   行车途中,雨一直在下,一阵大一阵小,所幸临市不大,不多时,几人便驶至目的地,京京的豆趣咖啡店。咖啡店独占一座二层小楼,还有个小院子,院墙上种着爬藤,招牌挂在院门口的铁架子上,一颗咖啡豆小人叉着腰,大剌剌地站在Logo旁边,看上去极其可爱。厉晴说她第一次来这家店,其实是被几只小鸟引领,那天,临市天气非常好,店里到处洒满阳光,各种洁净的器具都在发光,京京当时戴着顶草帽,穿着蕾丝边的咖啡师围裙,像童话世界里的人,厉晴觉得特别美好,主动和她搭讪,在店里坐一下午,买了两袋咖啡豆,交了一个有趣的新朋友。   今天天阴,整个门店呈现出另一种风格,爬藤和院里的植物绿得发沉,像老电影里的建筑物。陈璐瑶把车停在路边,过了街才能到店,细雨犹在,厉晴不想打伞,想直接跑去店里,被陈璐瑶喝止住,说她感冒才好,可别又复发。佳沛在旁打配合,也不许厉晴淋雨,愣是拖住她,四人分打两把伞进店。   穿过院门,店门大开,咖啡香气从里面溢出来,厉晴和佳沛走在前面,陈璐瑶和王安菲走后面,前面两个女人说说笑笑,上台阶,进入店内,和吧台坐着的人打上照面,瞬时愣在门口。   “周老板?”佳沛惊道。   周叙手里握着京京为他精挑细选的咖啡杯,向门口的女士们举了举,“国庆快乐。”   【59】 第59章   京京的店没有开在热门景点附近,亦或因为在下雨,店里客人不多,进了店,厉晴一行先是和京京夫妻俩寒暄几句,佳沛说想参观门店,陈璐瑶看王安菲满脸期待,也说一起,京京自是欣然答应,领几人转悠去了。   厉晴来店里次数最多,没跟随,拣了周叙旁边的座位落座,问:“你怎么来了?”   “京京阿泰邀请了我。”顿了顿,周叙又道:“找他们烘了几袋豆子,顺便过来取。”   “店呢?现在可是国庆节,冲杯量的时候,你不会好心到给员工放假吧?”   “阿苍和阿彩在。”   “真好意思自己一个人跑来休假呀。”   周叙偏头看向她,“病好了?”   “早好了。”厉晴道,“你休几天?”   “三号回。”   厉晴轻笑,没接话。这时,阿泰得空,来问厉晴想喝什么。   厉晴正想回答,周叙突然插话道:“你记得咖啡节那天,在京京摊位上喝的手冲吗?”   话题跳转太快,厉晴一愣,茫然看向他。   “你舌头灵,那款豆的风味很特别,你应该记得?”   厉晴想了想,“你说的是茉莉花香?”   周叙点头,转向阿泰道:“能不能借用你的工作台?”厉晴来之前,他已经向夫妻两人说明了自己的困惑,并申请了场地借用许可,他想要一个答案。   “没问题,进来吧。”阿泰道。   周叙起身,对上厉晴疑惑的视线,道:“等我一下,需要麻烦你一次。”   虽然是在京京的店里,磨豆机刻度、水温、水粉比,焖蒸时长、水温和注水的方式,周叙都按标准流程做,冲煮结束,他给厉晴、阿泰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分了一小杯。   看他做完一整套手冲,厉晴算是看懂他要做什么,接过他递来的手冲,照旧先闻,后喝,“这是京京在咖啡节用的那款豆子?”   “是同款。”阿泰道,“但这是周叙新买的生豆,我们烘的,养了一周,风味应该差不太多。”   周叙看着厉晴,“你觉得怎么样?”   厉晴闻言又喝了一口,皱眉道:“是同一个规格的豆子吗?”   “是,同一个产地和批次。”阿泰道。   厉晴点点头,回周叙道:“你冲的,味道整体都比京京的淡,香气也是。”   她的评价直白,且有高下之分,一旁阿泰有些不自在,面带关切地看了看周叙,道:“也没有吧。”   周叙神色未变,显然不在意这样的负评,问厉晴:“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个差别?”   厉晴面露狐疑,“你在考我?还是耍我玩?”   “我很认真。”   他的语气郑重其事,好像这是一件比天还要大的事,“可这不是明摆着的答案吗?”厉晴指向他身前的滤杯,“京京上次在咖啡节用的是滤布,你用的是滤纸,滤布缝隙大,冲出来的味道就是会更饱满吧。”   这回轮到周叙发愣,愣了几秒,笑了,笑得豁然开朗,这确实是明摆着的答案,一个咖啡爱好者都能轻易答出来——阿彩没能答出来是因为她当时不在场,没喝过京京的版本,而他作为全程旁观京京做手冲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忽略了,忽略了这么久,甚至到怀疑自己的程度,实在可笑。   接着,周叙问阿泰要了滤布,又重新冲了一份。冲完,照旧先给厉晴倒,接着是阿泰,最后是自己,咖啡入口的当下,一切昭然若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店里陆续进了两波客人,阿泰抽身去招待,周叙则自顾搬了器具去洗,等他洗完出来,厉晴揶揄道:“你真是劳碌命,休假还非要上班。”   周叙看向她面前的小玻璃杯,“这次味道对了吗?”   厉晴点头,“就说是滤布的问题。”   店里新进了客人,环境变得轻微嘈杂,周叙道:“为什么不来店里?”   “嗯?”厉晴没听明白他的问题。   周叙低头看吧台台面,京京店里是木台面,刷了木油,闻得到木香,他说:“新买了几款豆,想找你尝。”   “我病了,被陈璐瑶押送去的医院,哪有时间喝咖啡。”   “是那天淋了雨?”   “医生说是病毒感染,这个病毒在我体内呆了挺久,淋雨导致免疫系统怠工,病毒找到机会,就发作了。”厉晴缓缓复述那天从医生口中听到的诊断结果,说完笑了笑,“严格来说,好像不算是感冒。”   周叙听得入神,好半天,低声重复:“病毒感染。”   原来咖啡店二楼还有小花园,佳沛和陈璐瑶被京京带领着参观完,又一起坐在小花园里吃蛋糕,听京京说门店选址的经过,京京崇尚自然主义,店内陈设除了植物,很多物件都是在二手平台和旧货市场淘来的东西。   “一楼的台面,是旧门板改的。”分享这些细节时,京京脸上洋溢着骄傲,“虽然开的是夫妻店,店里装修,我老公完全听我的。”   “真好。”陈璐瑶道。   “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光靠门店,不够养活我们一家人。”谈到现实,京京脸上满是烦恼,“你们来之前,我们和周叙也在聊,他建议我们不光卖豆子,我拿过那么多烘焙奖,可以做代烘。其实不管是卖豆还是代烘,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销路,打开了销路,什么都好说。我们现阶段没钱去做推广,攒下来的客群,一点点私域流量,又仅限于本地,而且这一两年,本地咖啡店也是卷生卷死,光维护这点客群,已经很难了。我最近都在想,要不要让我老公去做点别的生意,店我一个人顾。”   大人们聊的话题很枯燥,王安菲坐不住,一径要去玩,陈璐瑶拿她没办法,眼看天色渐晚,不好意思再多耽误京京的时间,适时提出下楼找厉晴。   四人下到一楼,发现店里多了许多客人。京京见状,笑着向身后人道:“你们一来,我店里客人都比平时多了,真是我的福星。”   “真是这样的话,以后多来才好。”陈璐瑶道。话音刚落,王安菲突然松开她的手,飞步跃下最后几级楼梯,离弦箭似的,飞奔去厉晴那里了。   吧台前,厉晴接住人未到声先至的干女儿,听她抱怨:“干妈,雨停了,我们出去玩吧。”王安菲穿过干妈的怀抱,探头看见旁边穿黑衬衣的叔叔,好奇道:“叔叔,你喜欢黑色吗?”   周叙低下头,对上小朋友的视线,想了想,道:“大概是吧。”   王安菲是个大小孩,趴在厉晴腿上动来动去,也是道不可忽视的重量,厉晴想把她从自己腿上提起来,道:“去找你妈。”   “我妈和佳沛阿姨在谈生意。”   说话间,陈璐瑶和佳沛也走到厉晴身边,陈璐瑶的视线在厉晴和周叙身上稍微转了转,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拿起手机看了眼,对周叙道:“周老板一会儿有安排吗?在临市有没有别的朋友?”   周叙摇头,“没有。”   “你一个人来的?”   “对。”   “开车来的?”   “高铁。”周叙答完,余光见厉晴挤眉弄眼,转看向她,递去疑问的眼色。   厉晴冲他耸耸肩表示没事,还在试图拉走王安菲。   “周老板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吧。”陈璐瑶接着道。   这一问,不止厉晴愣住,连沉浸于思考三角圆未来运营策略的佳沛也怔住了,陈璐瑶这么胆小的人,怎么敢约周叙吃饭?   四人间的氛围稍微凝固了片刻,期间内,只有王安菲还在活动,像一只长虫,致力于在干妈腿上爬行。   最终是佳沛打破了“僵局”,她先是咳了咳,随后道:“周老板应该不介意和三位——不对,四位女士一起吃饭吧?”   吧台里忙碌的阿泰刚好经过,听到佳沛问话,急着插话道:“你们不要另外安排了,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附近有家店——”   “你们就别凑热闹了,先忙店里的事。”厉晴打断道,“客人最重要。”   “你说附近有一家店,是炒菜吗?”陈璐瑶问阿泰。   “不是,你们想吃炒菜?”阿泰道。   “中午吃了火锅,晚上想吃简单一点的。”陈璐瑶道。   阿泰想了想,“炒菜也有,我给你们指地方。”   几人讨论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厉晴早已“不堪重负”,拽着王安菲起身,无奈道:“走走走。”   她以为周叙会继续留在店里,走之前,不忘悄声交代他:“记得买单。”   “买过了。”   厉晴朝他递去赞赏眼神,却见他也起身离座,默默跟在她和王安菲身后出了门。直到两大一小走出院门,厉晴才转身问他:“你是不想让京京夫妻破费吧?”   下过雨,空气中有浓浓的植物气味,时近傍晚,气温低下来,有风,很舒适,周叙点点头。   王安菲想拉干妈跑起来,小小一个人,力气倒不小,厉晴一边费力拽住她,一边回头看陈璐瑶,她和佳沛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走得特别慢。厉晴不乐意,扬声向陈璐瑶道:“快把你女儿牵走,我遛不动了。”   陈璐瑶闻言,依旧慢悠悠地踱步,一点要上前的意思都没有,隔着一段距离喊:“王安菲,你别闹,过来。”语气一点为母则刚的威慑力都没有。   “我不要,我要干妈带我去玩。”果然,王安菲并不打算听妈妈的话。   女儿不听话,陈璐瑶也不急,转对厉晴道:“吃饭的地方就在前面,右拐,下了坡就到,店名叫小坡饭店。”   “小破饭店?”厉晴嘀咕道,“这叫什么名字。”   陈、厉两人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道路拐角,一小段下坡路,路旁有树有草,雨还没干,绿叶上水盈盈的,厉晴想问周叙跟着自己是什么意思,要一起吃饭?手上一时没注意,被王安菲挣开,精力无穷的小学生像只出笼的鸟,扑腾着翅膀,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去。   这一飞,出事了。坡道湿滑,王安菲不管不顾,踩到青苔,直接滑倒,整个人摔坐在地上,又因为惯性,还在往前滑,惊叫声和哭声早在摔倒前就已经发出,厉晴受惊,第一时间冲过去,本意是想去拉住她,不料也踩中青苔,冲刺途中四肢乱挥,想要保持平衡。   就在厉晴以为自己也要中招,四仰八叉摔在这段坡道上时,有道身影横挡在她面前,她本能伸手抓住他,想借力站定,恍惚间,她注意到他被她的惯性带着往前走了几步,眼看都要和前面王安菲汇合,最终是停了下来。   事故前后发生不到一分钟,期间内,厉晴救人和自救全靠本能行动,等她堪堪站稳,这才听到前方王安菲的哭声,后方陈璐瑶担忧的喊声,以及佳沛提醒陈璐瑶“慢一点,那边有青苔”的声音……她的视线最后转到自己手里抱紧的手臂,抬起头,是周叙的脸,熟悉又有几分陌生,他问:“没事吧?”   厉晴惊魂未定,总觉得魂魄跑去了很远的地方,身上哪块地方在发麻,心跳得飞快,像在隔空跟什么东西打架。   确认她没事,周叙转去看王安菲,跟随他的视线,厉晴看见摔得一塌糊涂在哭鼻子的王安菲,立刻松开他,眼下这段路已经是平路,她大步走去王安菲面前,检查她的状况。   【60】 第60章   王安菲这一跤摔得不算严重,膝盖和小腿擦破了皮,她摔倒时是屁股着地,倒没伤着骨头,一条灰色紧身运动裤蹭满了青苔,陈璐瑶去药店买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替她简单处理了伤口,为照顾小学生的自尊心,单独拉出去,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   陈璐瑶教育女儿的时候,厉晴、佳沛和周叙三人坐在小坡饭店大堂一角等上菜。阿泰和京京推荐了几道菜,多是酸辣口味,周叙和王安菲不吃辣,厉晴做主多点了几道。谈及刚才坡道上的小事故,尽管陈璐瑶已经向周叙表达过感谢,佳沛还是忍不住道:“厉晴你是没看到,周老板当时八字腿张开挡住你,真的很有魄力,要是你也滑下去,摔不摔跤另说,绝对还会撞到小朋友。”   “没说的了,晚饭必须让陈璐瑶请。”厉晴道。   “王安菲那份,陈璐瑶请,你这份,得单请。”佳沛道。   厉晴耸耸肩,“我可以请呀。”话毕,转头看周叙,“你想吃什么?”   周叙摇头,“不用这么客气。”   厉晴冲佳沛撇嘴,“只有在周老板这,请客的倒像求人办事的,没劲。”   佳沛失笑,陈璐瑶有心想撮合厉晴和周叙,拉佳沛一起,刚才全程目睹坡道事故,佳沛也以为可以一试。但看事故平定,周叙还是这副坚守边界的态度,想到他没多久就要离开丽市,佳沛不想厉晴卷入这种无望的关系,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红娘心,这会儿已经死透透了。聊天中断,佳沛拿起手机看时间,见屏幕上挂着一条微信消息,徐仁与给她发来一个定位。佳沛心有所感,急忙点开,一看定位下方文字,登时心神一乱,回他一个问号。   徐仁与秒回:本来想租车开过来,有点累,直接打了辆车,师傅说下高速就到了。   很快又发来一条:饿了,饿得胃痛。   佳沛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起身离座,对厉晴道:“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可能不能一起吃晚饭了。”   厉晴看她面带忧虑,忙问:“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我陪你去?”   佳沛摇摇头,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临时有个朋友找,我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   “确定。”佳沛拿好外套和包,“放心,有事我会找你,我们微信联系。”话毕,又朝周叙递了个抱歉表情。   周叙冲她点点头。   室外夜色弥漫,佳沛一边给徐仁与拨语音电话,一边急步迈进了夜色里。   正值饭点,小坡饭店坐满客人,人声嘈杂,佳沛走之前,厉晴还不觉得环境吵,她一走,大圆桌上只剩她和周叙两个人,点了八个菜,一个还没上,干坐着,就显出吵闹来了。以前她和周叙独处,哪怕他总划界限,厉晴很少觉得不自在,刚刚坡道上那件事之后,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哪里很烦躁,静不下来,面对他,总想发火,但又不是真心想发,可如果不发火,她就总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被她紧紧抓住的手臂,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他今天用的是茉莉香吗?不确定,又不能大张旗鼓地闻,更烦了。   厉晴低头给陈璐瑶发微信:佳沛有事先走了,你赶紧回来!!!   消息发完,她打算顺势玩会儿手机,免得尴尬,忽听周叙道:“没觉得你请客的时候像求人。”   厉晴抬头,“嗯?”   周叙探身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刚刚说,请我吃饭像求人办事,我没觉得。相反,我觉得你说请客的时候像下命令。”   厉晴瞠目结舌,“有吗?”   周叙学她耸肩,“有。”   “我至少请过五百个人吃饭,你是第一个说我下命令的人。”   “你请五万个人吃饭,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说没问题,也不能说明我的感受是错的。”   他说得慢,厉晴瞬间听懂,并听乐了,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和他碰杯,道:“还得是你,最懂怎么噎人。”   周叙接了她碰杯,配合喝了一口。“你要请客,来π就好。”   厉晴挑眉看他,“一下午说几次了,到底囤了多少贵价豆,是除了我没别的冤大头买吗?”   周叙失笑,没接话。这时,陈璐瑶终于“收拾完”王安菲,进店时,脸上的严母神情还没完全收敛,再看她身后的王安菲,俨然是领受了全方位的教训,分明乖巧了许多。   佳沛不在,这顿八个菜的晚饭对三大一小来说实在过于丰盛,饭间,陈璐瑶溜去买了单,厉晴看到,也不阻拦,由她去。吃完饭,陈璐瑶问周叙住哪儿,要不要送一程,周叙说不用,他的酒店就在附近。   “附近没有温泉吧?”陈璐瑶好奇道,“你来临市,不泡温泉的吗?”   “好一点的温泉酒店都没房。”厉晴提醒道,说罢,又看看周叙,打趣道:“也可能周老板心里只有咖啡,温泉不如咖啡重要,这片区挺多咖啡店,他要考察吧。”   周叙回她一道假笑,“你懂我。”   厉晴不再理他,陈璐瑶的车停在咖啡店前面,周叙的酒店在另一个方向,两方作别,各走一边。   回咖啡店,要重走那段坡道,王安菲心有余悸,这次不敢贸然独行,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厉晴走在另一侧,耳边听见陈璐瑶在说话,叽里咕噜,厉晴一个字没听进去,眼前反复闪回某个背影,某道无法忽视的力量,心像海底,长了密密麻麻的水草,来回摇曳,真奇怪,海底也没有风,为什么会摇曳成那样。她想远了。   三人上了车,厉晴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看微信,先是佳沛发来的新消息:我很安全,不用担心。   厉晴回复:你大学同学来了,明天咱们还一起行动吗?   佳沛:!   厉晴失笑,回复:我就说我是名侦探。   佳沛:如果我说分开行动,你会不会觉得我重色轻友?   厉晴:你会重色轻友吗?   佳沛:当然不会,我们还要共商大计。今天我听京京说咖啡店运营很难,确实有些想法。   厉晴:你先打住,事业固然重要,咱们以长远计,你先重色吧,小别胜新婚。   佳沛:……别和陈璐瑶说得太详细!显得我很不专业。   厉晴回她一个“OK”表情包。这时,陈璐瑶在导航输好酒店地址,驱车掉头,准备返程。厉晴随手刷了会儿朋友圈,没一条内容进了脑子,觉得无聊,将手机锁屏,打算躺回酒店。   手机忽然一震,有一条消息进来,厉晴本来想等回酒店看,还是等不及,打开,是周叙给她发来的一张图,拍的是一间小酒馆的门面,照片下面是文字消息:你说请客,还算数吗?   厉晴登时来了精神,不等回消息,先对驾驶座上的人道:“停下车,我有事。”   陈璐瑶大惑不解,“什么事?”   “先靠边停一下,回头再跟你说。”   陈璐瑶看她不像开玩笑,当即按她说的,把车停去路边。   厉晴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解释:“放心,没什么大事,有个朋友约喝酒。”话说完,莫名觉得耳熟,愣了片刻,自顾笑了。   陈璐瑶看她笑,心知不是什么要紧事,也知道她朋友多,只提醒道:“小酌一点就行,可别喝多了。”   “女孩子喝多了很危险。”后座王安菲也一本正经道。   厉晴回头冲她笑,“干妈知道了,你回去早点睡觉,别再惹你妈生气了。”身形一转,下了车。   八点多的临市,夜风缭绕,这片区房子普遍低矮,咖啡店和小酒馆扎堆,厉晴环顾一圈后,低头回复周叙:我说话向来算数,你在哪?   周叙:看你没回,回酒店了。   厉晴大翻白眼,回复:做咖啡的耐心那么足,等人的耐心这么少?赶紧出来。   周叙引用她的文字,回复:这是不是命令?   时间间隔还短,厉晴撤回了消息,重新回复:尊敬的周老板,今天早些时候,承蒙你搭救,使我免于扑街,为了聊表谢意,想请您喝一杯薄酒,不知可否赏光?   周叙:五分钟。   “麻烦精。”厉晴脱口道,当下打开导航,输入他拍的小酒馆店名,朝目的地走去。   【61】 第61章   佳沛离开餐厅时,时间是七点十分,考虑到徐仁与还没下高速,信号不好,她先给他拨去电话。电话接通,她先道:“你说饿得胃疼,不会又肠胃炎吧?”   “只是饿,今天就只吃了半顿飞机餐。”徐仁与瞥了眼司机的导航,“我还有三分钟出高速,吃什么?”   佳沛望天翻白眼,“你想吃什么?”   “我看攻略,这里卤鸡好吃。”徐仁与道。   “那就吃卤鸡。”佳沛道,“厉晴刚好给我推荐了一家,我给你发地址,你直接去。”   “你也来?”   确认他不是肠胃炎,佳沛打算回去,道:“我和厉晴她们吃完饭再过去。”   “来这就是为了见你,你不在,一个人吃卤鸡有什么意思,诶不行——”徐仁与道,“胃更疼了。”   “就会这招是吧?”   “真疼。”徐仁与道,“我车出高速了,店址发我,店里见。”   佳沛无奈,挂断电话,打开微信,给他转发卤鸡店店址。打这通电话时,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主路,晚上气温低下来,她只稍稍冷静,心绪就平复下来,当即打了辆车,去往卤鸡店。   厉晴推荐的卤鸡店不是网红店,佳沛之所以让徐仁与来这,也是怕他乱找网红店,届时排队,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饭,这人又要进医院了。   佳沛到店快,白天下过雨,到晚上,店家又将室外桌椅摆出来。佳沛找了张边角的桌子,收到厉晴的关心:有事记得喊我。   佳沛回复:好。   回完厉晴,她转打开和徐仁与的聊天框,给他发去刚在店里拍的菜单,问:吃什么?我先点上。   徐仁与:卤鸡米线。   佳沛:还要加别的吗?   徐仁与:我还有七分钟,到时候不够再加。   徐仁与这趟西南之行是临时起意,下午四点落地的丽市机场,出发前查交通,丽市到临市有高铁直达,但机场到高铁站还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他评估了时间,提前预约了机场到临市的专车。这一程对他来说,其实比出差轻松,但因为这段时间他频繁飞行,时差和作息还没调整过来,身体难免疲惫。疲惫归疲惫,下了车,见到店外等他的人,和她隔空对上视线,光线不甚明亮的夜晚,仍在她脸上看出流转而过的抱怨、嗔怪……其中,占比最大的还是关切,徐仁与心满意足。   他这趟轻装简行,只背了一个背包。佳沛看他走近,疑惑道:“你待几天?”   “如果你不着急赶我走,我可以待到八号早上。”   “……”佳沛暗自做完一些数学计算,道:“你在这住七晚,就一个背包?”   徐仁与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拉了张椅子,将背包放上去,“这包巨能装。”   他近在眼前,佳沛想骂他几句,看他脸色泛白,还是不忍心,默默给他倒水。   徐仁与接过不锈钢的水杯,水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脸上笑嘻嘻的,去捉她的目光,直到佳沛变脸。   “你这人怎么总这样?说好的事前突然变卦,也不打一声招呼……”   “你先变卦的。”   “我哪有,你明明、你当时就没正式说要来,谁知道你会来?”   徐仁与慢慢收起笑脸,神情变得认真,“那时候,我确实计划要来,但工作行程随时会变,我是回了北京,和我同去的同事还没回来。”   佳沛低下头,嘟囔道:“那也可以跟我商量呀。”   “我想商量,但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开空头支票。”徐仁与道,“影响我在你这的信誉度。”   “你信誉度本来就不高,再低能低到哪去。”   徐仁与失笑。   这时,店员端来卤鸡米线,佳沛点了一个小份,又单独加点了一份酥肉。热气腾腾的米线摆上桌,佳沛催促他快吃,等他真大口吃米线,她又说:“别急,没人跟你抢。”   “所以我到底是要快吃还是慢吃?”   佳沛瞪他,“让你慢慢地吃快点。”坚决不认自己前后矛盾。   认识徐仁与这么久,佳沛和他吃过的饭不下百次,别的不说,他吃饭是一如既往的香。佳沛过去常去商务宴请,饭间也算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所谓人物,她向来讨厌吃相不好和酒品不好的男人,吃相不好,在她这又有几种细分表现,吧唧嘴、嘴里含着食物也要指点江山、狼吞虎咽满嘴流油等等。徐仁与的吃相虽然不属于精致优雅那类,但他吃相很好,看他吃饭,能感觉到他对食物很尊重。他总说食欲是天底下最容易即时满足的欲望,由这点吃相,佳沛不自觉联想到他在其他方面的表现,始终捋不出一条清晰的线,关于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放不下他。   大抵白天都受了累,这顿饭两人吃得都很干净,中途,佳沛问徐仁与还要不要加什么,徐仁与摇头说不用。吃完饭,时间刚过八点,佳沛拿起手机和厉晴发微信,一抬头,见徐仁与正盯着自己,她只好快速结束聊天。   “你酒店在哪?”佳沛问,“你赶了一天的路,早点回去休息?”   “没订酒店。”   “没订酒店?”   “我按攻略搜了几家温泉酒店,都没房。”徐仁与道,“国庆,能理解。”   “没订酒店你住哪?”   “两晚而已,你会收留我?”   佳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他眼中发现狡黠,抱臂道:“你故意的?”   徐仁与耸耸肩,“嗯哼。”   “没门。”佳沛点单时已经买过单,直接离座起身。   徐仁与拿了背包,跟上来。“印象中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这是小气不小气的事吗?”佳沛道,“温泉酒店订不到,市区应该还有别的酒店,你现在赶紧订。”   “我想泡温泉,泳裤都带了。”   佳沛顿步,以一种近乎错愕的表情看向他,“你背包里还有泳裤?”   徐仁与点头,“泳裤又不占地方,我整个九月都在连轴转,像陀螺一样,没停过,听说临市温泉富含各类矿物质,明朝还有个名人来泡过,不能错过。”   佳沛向前走了几步,想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再次停步,道:“徐仁与,你是认真的?”   徐仁与也停下步子,和她相对而视,“佳沛,如果你铁了心把我当朋友,两晚而已,相信你经得住考验。但如果你没把我当朋友,而是另一种身份,更不必拒绝我,洒脱点,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   他们对峙谈话,神情都不轻松,引得经过的路人回头张望。佳沛觉得尴尬,一把扯住他手臂,一边将他往人少的地方带,一边低声道:“你不打招呼就来,不打招呼就要住我那,我可以不管你的。”   “当然可以。”   “你就是吃准我会心软。”说着说着,佳沛感到委屈,大力甩开他的手,没甩脱,反被他握住手,握得死紧,紧得像是握在她心上。   “对,我就是吃准你会心软。”徐仁与道,“就像你说的,我是个自私的人,如果这段关系没给我一点甜头,我不会像这样,你稍微招招手,我就满世界追着你跑。”   两人站在街道暗处,佳沛听他说这些,鼻头一直发酸,她想挣开他的手,一使力,反被他攥得更紧,她又伸手拍他手臂,拍的力度不大,像撒娇,她顾不上,只想拍走自己心里上泛的柔情,她的理智不想给他柔情一面,可她的理智管不住她。   这通打来打去的“闹剧”最终结束于他的拥抱,佳沛身后是一堵又老又旧的墙,她不想挨到湿墙,只能上前,迎向他的拥抱,这样一来,显得多像投怀送抱,佳沛不想思考,将脸紧埋在他胸口,小声骂:“卑鄙。”   湿润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辨不清风向,吹得徐仁与心旌摇曳,他闭了闭眼,再睁眼,天上有一轮圆月,风把遮挡它的云层吹走,特别亮,中秋刚过,算日子,是亏凸月。他用下巴轻轻点了点怀里人的脑袋,很实,一切都是真的。   “佳沛,我们好好在一起吧。”徐仁与听见自己说,“你总说现实问题无解,其实是有解的。真正无解的,是我爱你。”   佳沛感觉他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脸,她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亦或是鼻子、头顶,她听得心神一震,眼睛热了热,眼泪将出未出,他们之间从未讲过这句话,这句最俗套的表白。以致听到的时刻,本能代替了思考、评估,本能告诉她,她喜欢听他说这句话,甚至可能一直在等他说,至于等了多久,天知地知,她不追究了。   【62】 第62章   周叙找的这家小酒馆叫幸夜,很小的一个门面,门外向里看,感觉面积不大,客人也不多。周叙说五分钟,实际没用,他和厉晴分别从道路两头走过来,有路灯和店铺外灯,两人视力都不错,还没会合,先会了面。   夜间气温舒适,厉晴原想坐外面,一看门口路面崎岖不平,气味也不太好闻,不知道哪里传来臭臭的味道,立刻将建议吞回了肚子里。到店门口,周叙上前想拉门,厉晴手更快,直接拉开门,按着,下巴一点,示意他先进,周叙神情怔了怔,感觉眼下场景不真实,来不及多想,迈步进门。   来的路上,厉晴查了些店铺评价,小酒馆是去年新开,临市诸多葡萄园,早些年,还不流行小酒馆,酒庄倒是名声在外,有这样的产地优势,按说临市小酒馆早该像雨后春笋一样开起来,实际没有,还是地方太小。   进了店,厉晴才发现别有洞天,有楼梯通往二楼,调酒师提醒说二楼有空位,桌上可以扫码点单,厉、周二人一对视线,转身往二楼走去。   到二楼,没有偌大的吧台,空间看上去更宽敞些,临街的小桌坐了客人,朝里的窗旁还有空座,周叙眼神询问厉晴要不要坐,厉晴点头。店里在放音乐,依旧是小酒馆经典歌单,楼下客人在说笑,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厉晴和周叙多少都有“职业病”,全程在观察店内陈设,落了座,厉晴率先分享自己的发现:“店里贴的都是电影海报,豆瓣电影Top250。”边说着,她边用手机扫码,菜单出来,一扫酒品名字,瞬时乐了,“酒单倒是很小清新。”   座位旁的窗户开着,另一边是个口字形的居民区,居民楼很旧,目测是六七层的步梯楼。周叙收回视线,室内灯光暗淡,除了桌上的小台灯,只有墙上的射灯和楼梯处的壁灯,厉晴的神情被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看上去神采奕奕,周叙看了没多久,忽见她抬起头,将手机递过来。   “我点完了,你看你要喝什么。”   周叙接过她手机,先点开已选菜单,看到她点了一款名叫“绿精灵”的鸡尾酒,加两份小食。周叙下滑菜单,酒品下附带成分介绍,可点的鸡尾酒不多,总共六款,他点了一款“青森”,转将手机递回去。   厉晴快速看了眼他点的单,皱眉道:“我是不能多喝,你怎么也就点一杯?”   “喝完看情况。”   他说看情况,厉晴也不坚持,当即下了单,等上酒。   窗外一直有风吹进来,比街面上的气味好闻。厉晴拄着下巴往外看,道:“你是因为要走了,所以放开了,吃饭也行,喝酒也可以?”   “放开了是什么意思?”   虽然姿势别扭,厉晴依旧自如地耸了耸肩,“放开界限咯,可以交朋友。”   “交朋友,我本来就没设限。”   厉晴转眼看他,满脸都是惊愕,“干嘛睁着眼睛说瞎话!就半个多月前,我请你夜宵,那么多人,嘴皮子都说破了,你就是不肯来呢。”   周叙没接话,忽然起身,道:“我去倒水。”   没多久,木楼梯响,周叙端着两杯水上来,四平八稳放在桌上。厉晴看他这副专业服务态度,忍俊不禁道:“知道的人说是我请你喝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这家店的调酒师,你能不能好好下班?”   周叙失笑。   大约因为他是发自内心在笑,落在厉晴眼里,难得一见,“你应该多这样笑,比平时至少年轻五岁。”   周叙不笑了,拿起水杯喝水。片刻后,他说:“之前在杭州遇到那件事,有点把不准怎么跟人相处,但是开店需要和人相处,划界限,是最安全的方式。”   厉晴手里一直端着水杯,这时想起喝一口,道:“我就不喜欢划界限,一旦划了界限,就会失去一个了解别人的机会。你不觉得人类很有意思吗?”   周叙摇头,“我觉得人类很可怕。”   厉晴“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能说这话我倒是不意外,但怎么有点好笑?”   “实话。”周叙淡淡道,“我好像不知不觉就会成为别人的情绪垃圾桶,以前觉得倾听是一种美德,听多了,只觉得是负担。”   听他说这话,厉晴脑中自动补充了诸多证据。“真奇怪,我不喜欢划界限,五湖四海皆朋友,很少有人会找我倾诉,你这么冷淡,偏偏总吸引爱倾诉的人。”   “不奇怪。”周叙道,“可能因为我看上去嘴巴比较紧。”   “喂!”   调酒师送来酒品,一绿一青两杯鸡尾酒,一份蜜渍小番茄和一份切片的火腿。   厉、周两人都是对鸡尾酒很熟悉的人,看到实物,并无多大反应,轻轻碰了杯,各自饮酒。   周叙看她喝得浅,道:“你感冒还没好?”   “好了啊。”   “为什么不能多喝?”   “做过手术,医嘱是不许喝,不然复发,就要切掉子宫了。”   周叙脸上的凝滞很明显。   厉晴面色黯了黯,转头看向窗外,道:“你看,如果我们早点像现在这样聊天,你就会早点知道这件事,不至于现在才吃惊了。”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周叙顿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我说话怎么了?”   “一般人不会像你这么说话。”   “我说过了,我不是一般人。”厉晴重新看向他,“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能划界限了,你把所有除你之外的人当一个人,就是你说的这个‘一般人’。”   周叙一言不发,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他有些怔愣,有些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可是这点道理被她点破,周叙心下又有些不服气,微微的委屈,他能对一般人划界限,她是那个漏网之鱼,到她这里,他总是划不准,她来店里,他会因为她的某些举动心生烦躁,但她那么久不来店里,烦躁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多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厉晴以为他生气,傍晚,她刚被他“救下”,无论如何不该惹他生气,于是换了个语气,道:“好啦,我不是批评你什么的,可能就是话赶话说到这了,你别放在心上。声明一下,我尊重所有人的人格独立和完整。”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像政治宣言,周叙本来也没有生气,只是脑子里有些事情需要分辨,看她举酒杯过来,他没迟疑,又和她碰了,低声道:“没那么小心眼。”   “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厉晴语声爽朗,当先仰头,大喝一口酒。   小区里突然传出吵架声,一男一女,说的是方言,厉晴听不太懂,外地人周叙更听不懂,两人一时间却都将注意力转去吵架上,直到声音渐止。厉晴看周叙酒杯空了,道:“再试试别的?”   经她眼神提醒,周叙也回过神,看看自己的酒杯,再看看厉晴的,“你那杯味道怎么样?”   厉晴手伸向杯子,差点要推过去让他自己喝,幸好没喝太多,大脑还在工作,即时打住,一边拿手机点单,一边道:“还不错,朗姆酒的底,加了西柚汁,酸感还挺明显。”她重新点了杯“绿精灵”,一拉菜单,看品名五颜六色,又随手多点了两杯,红的红,蓝的蓝。   她动作快,周叙没注意,自然也没阻止,听她说酸感明显,他的视线不自觉转去玻璃盘里的小番茄,自顾用竹签叉了一颗入口。   厉晴依旧拄着下巴,饶有兴致观察他的表情,他们认识一年半,打交道的场景全部集中在π,对彼此建立的印象也都围绕着咖啡,做咖啡、喝咖啡、讨论咖啡,π开启夜酒线之后,按说能有些别的记忆,无奈厉晴严格戒酒,去酒吧都不怎么喝,更别提在咖啡店喝了。此时,时空转换,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城市男女,相对坐在一间小酒馆,他不是租客、咖啡师,她也不是房东、咖啡客,一切都变得新鲜起来。“除了咖啡,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酸东西?”厉晴好奇道。   “没有不喜欢,不习惯而已。”   “仔细想想,你这人还挺挑食。”   周叙挑眉,“我挑食?”   厉晴用力点头,“你不吃辣、不吃酸、不吃夜宵,平时也很少吃甜食,简直像在修仙。”   周叙哑然失笑,又用竹签叉了颗小番茄,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挑食,特地放慢动作咀嚼,看着她吃。   厉晴把这当挑衅,莫名来了好胜心,也用竹签叉了颗番茄,也看着他吃。   小番茄本是酸味,因为是蜜渍,口味变成甜酸,两人吃着吃着,意识到荒谬,又双双移开视线。   木楼梯骤响,调酒师用托盘端来三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周叙第一反应是其他客人点的,直到调酒师一边介绍品名,一边将三杯酒品一一放在他面前,撤走空杯并说完“请慢用”之后,他才转看向对面的人。   室内光线不足,他的惊讶显得很清淡,厉晴回之以微笑,手一扬,掠过圆桌上的新酒,“他们这总共六款特调鸡尾酒,你要是有兴致,等喝完这一套,再给你点全。”   又来了,那种不真实的感觉,长这么大,周叙很少遇到这样的状况,当下只能客随主便,从一众鲜艳色彩中挑了绿色那款,静静喝酒,下意识分辨成分和味道。   厉晴看出他在辨味,禁不住打趣道:“你这趟来,真是来考察的吧?”   周叙放下酒杯,“你们明天什么安排?”   “逛景点。”   “听说临市酒庄很有名。”   “我们团有小朋友,不去酒庄。”厉晴道,“你要去?”   周叙没接话,又拿了杯酒,闷头喝。   两人有段时间没说话,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厉晴吃了片火腿,觉得咸,喝了口水,心里躁躁的,她没看周叙,漫不经心地问:“你在临市没朋友,一个人逛酒庄会不会无聊?”   “大概会。”   “我陪你?等等——”厉晴抬眼看他,“你需要人陪吗?”   周叙冲她点头。   厉晴笑了,再看桌上的酒,三杯只剩一杯,她有些稀奇地看向他,“这家店的酒很好喝吗?你在自己店里喝得那么克制,来这怎么犯酒瘾了?”   周叙也笑,转手拿水喝。“你不是让我好好下班吗?现在是假期。”   厉晴虽然不上班,觉得这话听了吉利,她的酒杯还剩一点,再次举杯和他碰,“说得好!就该好好下班。”   这一晚,周叙最终没让厉晴再加点,他们从八点多喝到十点多,结束时下楼,厉晴走在前,周叙走后面,中途她回头看他,感觉他可能是喝醉了,于是特地放慢步伐,怕他踩空楼梯。   出了小酒馆,小城市夜色正浓,风没停过,风势似乎大了些,厉晴的头发被吹乱,她站定,转身看周叙,直愣愣地站在自己身后,呆呆地看着她。厉晴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新奇,有点可爱,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不复平时的一丝不苟。“你酒店在哪?自己能走回去吗?”她问。   周叙点点头,忽又摇头,“我送你回去。”   厉晴笑了,“你酒店不是在附近吗?都醉了,还是先送你吧,我回头直接打车走。”   周叙还是摇头,却不说话。   夜风吹久了,有点冷,厉晴推推他,“赶紧走,降温了。”话毕,环抱起双臂,当先迈开步子,走出去几步,想想不对,又回头问:“你酒店在哪个方向?”   周叙的酒店不远,但因为酒精摄入太多,行动难免迟缓,厉晴迁就他,走得慢,抵不住冷意,一路箍着手。走着走着,周叙意识到她动作不对,问:“你是不是冷?”   厉晴点头,“我T恤是oversize,容易进风。”   “你是不是感冒了?”   “早好了。”   “我没穿外套,不能脱给你。”   厉晴乐了,“你真是醉了,开始说废话了。”   周叙突然停步,“你不可以再感冒了。”   厉晴眼下只想走快点,一看他停,忍不住动手拉他,“我知道,咱们走快点,我就不会感冒了。”   “你不用送我,回去。”   “都快到了,你别在这——”   周叙摇头,神情十分坚决,宛如一名战士,“我陪你打车。”   厉晴觉得磨叽,想硬拉他走,不料他人虽然醉,力气还在,她拉不动,反被他拽着动不了。末了,她只好服输,道:“行,我打车,你确定自己一个人能回去?”   周叙点头。   厉晴要拿手机,右手臂被他拽着,挣了挣,没挣开,哭笑不得,道:“你先松手,我拿手机。”   周叙闻言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自己拽着她,大脑指挥四肢,终于放开她。   厉晴一边看他一边打车,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喝醉的样子挺可爱的。”   周叙摇头,“我没喝醉。”   “真的?”   周叙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厉晴又乐了,打完车,收好手机,看他一副呆样,想到机会难得,顿时生出捉弄的心思,轻声道:“现在是不是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周叙没接话,愣愣看着她。   厉晴走近他,直到两人之间不剩多少距离,她突然伸出两只手,向上揉他头,把他头发揉得更乱了,目光向下,强忍住要继续搓他脸的冲动,大步后退,心想,请他喝一顿酒,换这一套,不亏。   手机在裤子口袋震了震,应该是打到车了。厉晴转看马路,忽听周叙道:“就只是这样吗?”   她神色一凝,回看向他,还是乱糟糟的头发,一张明显带着醉态的脸,站得直直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厉晴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什么?”   “我说,就只是揉我头发这样吗?”   他的眼睛被额前头发挡住,目光显得细碎,厉晴笑起来,“你在期待我对你做什么?”   周叙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大概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电话,厉晴一边拿出手机接电话,一边环顾四周,找到路边打双闪的车,等完平台语音提示,不等师傅开口,厉晴直接道:“我看见你了,现在过来,麻烦等一下。”挂完电话,厉晴重新看向周叙,他们之间隔着三四步距离,她说:“我车到了——但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好像占了什么便宜。有什么话,等你明天清醒再说。走了,拜。”她冲他挥挥手,再也没停留,大步朝网约车走去。   【63】 第63章   佳沛住的温泉酒店距市区有一段距离,订房的时候,带私汤的房间已经订完,只剩普通大床房。入夜后,临市气温骤降,她只穿了件连衣裙,即使徐仁与有外套,仍挡不住冷意,两人没在外面逗留,直接打车回了酒店。   晚上十点多,佳沛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收到厉晴的微信:美女,在酒店吗?   佳沛秒回:在呢。   厉晴:睡了?   佳沛:还没。   厉晴:泡过温泉了吗?要不要一起?我房里还有红酒,可以带去一起喝。   佳沛:喊老陈了吗?   厉晴:老陈和小王都睡了,就咱俩。   佳沛没有着急回这条消息,而是转头看向书桌前打开电脑忙碌的男人,他工作的时候十分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佳沛没有和他共事过,很少见到他这一面,要说陌生不至于,学生时代,他就一直是很懂讨老师同学喜欢的那类学生,因此不难想象他对学习或工作是怎样的态度。此外,她很震惊他的背包不仅装满换洗衣物,居然还能装得下工作电脑。   “我去泡温泉了。”佳沛道。   室内安静了许久,她此时的声音显得突兀,徐仁与抬头,反应了几秒,又低头看电脑,时间显示二十二点三十三,“现在?”   “对。”话毕,佳沛起身,翻开自己的旅行包,拿泳衣。   “一个人?”   “和厉晴。”   徐仁与点点头,酒店规格不错,汤池分男女,夜间泡汤,安全问题倒不必担心,起初,他以为佳沛是对他有情绪,自从回酒店路上接到电话开始,他就一直没停过处理工作。可他通过观察判断,佳沛神情语气都很平静,并不像有情绪,稍稍放了心。海外团队不过国庆,这个时间点又是上班时间,尽管他有心逃避工作,也只是被动逃避,一旦那边有情况,还是得及时处理,否则出了突发状况,反而更棘手。理性判断归判断,徐仁与千山万水赶来见她,不想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趁她没走,起身离开书桌,上前抱住她,“会不会怪我没陪你?”   “少肉麻。”佳沛推他,“我只怪自己没把你扔在路边,我都休假了,还把班味传染给我。”   她推完,徐仁与又埋回去,“早点回来。”他亲了亲她的颈窝。   “再说吧。”佳沛道,“你忙完自己先休息。”   徐仁与摇头,“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在,我睡不着。”   佳沛翻了个白眼,夜里凉,房间里开了暖气,徐仁与虽然是自背后拥住的她,两人身体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身体发热,稍微用了些力气,强行把他推开,道:“我去冲澡,干你的活吧。”   酒店配置好,既有露天汤池,又有室内,考虑到下午下过雨,室外湿滑不安全,佳沛和厉晴约的是室内汤池。简单冲完澡,佳沛披了浴巾,穿过酒店内部道,在门口寄存了手机和房卡,走进汤池。室内汤池有三座,一座大池子,旁边两座小汤池,温泉水汩汩入池,水汽蒸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比较晚,汤池客人较少,佳沛环顾四周,没见到厉晴,自行去了小汤池。   没过多久,厉晴到了,手里拎着一瓶红酒,两只酒杯,隔着水雾,一眼就看见独占小汤池的佳沛,当即换上笑脸,趿着拖鞋,朝她走去。   佳沛的泳衣是红色连体式,极显玲珑曲线,刚刚她冲完澡出浴室,直接用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怕徐仁与见了,擦枪走火。厉晴的泳衣和她的外穿私服风格一致,虽是分体式,却是中性款,看她迈步入池,佳沛忍不住打趣道:“你怎么泳衣也走中性风?”   厉晴把红酒和酒杯放在池边,笑道:“说明我人设很统一,里里外外都一样。”   两人并排坐在池底的台阶上,靠着池壁,静静享受温泉。厉晴泡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暖和起来,转身摘掉开好的酒瓶塞,往酒杯里倒酒,量大的给佳沛,自己依旧只倒了一点。   佳沛接过红酒,又接着和她碰杯,听酒杯相撞发出脆响,只觉得眼下生活好得不能再好,带着这种幸福的心境,她大喝一口酒,道:“你房间不是有私汤吗?怎么舍近求远来这泡。”   “泡温泉是次要,关键是和你一起。”厉晴道,“你大学同学在,本来没想打扰你,这不是你秒回了消息吗?”   佳沛稀奇地看向她,“是不是有心事想找我聊?”   “为什么是心事呢?就不能是咱们三角圆的正事吗?”   “主理人不在,咱们两个助手,聊不起来呀。”   厉晴哈哈大笑,举杯和她碰,碰了却不喝,神色倏地收起,后脑勺仰靠在池壁边,闭上眼,眼前立刻浮现前不久的分别,傻站在路边的男人,又连忙睁开眼,心浮气躁地叹了口气,道:“都怪周叙,把我搞乱了。”   佳沛哑然失笑,也和她一样,找了个舒适的角度,仰靠向池壁,“看出来了,傍晚周老板英雄救美之后,你就一直失魂落魄的。”   “我有这么明显?”   “我觉得很明显。”   厉晴一时没有接话,无意识地咬着酒杯边缘,眼前挥之不去周叙各种新鲜的样子,他的眼睛被乱发切割,像一颗颗扑闪扑闪的碎钻,一直在她脑子里闪来闪去。“陈璐瑶总说我乱交男朋友,其实没有,我谈的每个男朋友都是当时喜欢的,而且我以前谈恋爱,特别有心性,就喜欢啃硬骨头,追那种难搞的人。”   “征服欲。”   “是吧。”厉晴道,“但我其实好久没遇到想要征服的男人了,偶尔碰到几个鲜嫩的帅哥,开开玩笑还行,谈恋爱,感觉都很无聊。”   佳沛笑了,拿起酒杯碰了碰她的,随即喝酒,以表认同。   她喝得大口,厉晴却只是轻轻抿了一点,“先说明哦,我今晚酒精摄入量已经够了,不能再喝了。”   “之前就发现了,你陪我喝酒,每次都喝很少。”   “没办法,我有多发性子宫肌瘤,酒精会刺激肌瘤生长,必须严格戒酒。”   “原来是这样。”   厉晴看她情绪变低,又和她碰杯,笑道:“小问题,不致命,最差的结果就是切掉子宫,真到要切的程度,我其实也无所谓,命就这样了。”   佳沛接了她碰杯,旋即喝了口酒,泡温泉是顶惬意的事情,她不想气氛变沉重,转道:“你刚刚说周老板把你弄乱了,打算怎么办?”   “没想好。”厉晴道,“说起来,我认识这个人快两年,以前觉得这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我喜欢捉弄他,摘下他的面具,摘不掉,后来你出现,我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就想有人可以治治他,想看他为情所困的样子,还想撮合你们来着,——哎,万万没想到,对你有意思的是我,对他有意思的还是我,栽的人原来是我呢。”   她说得风趣,佳沛偏头看她,“怎么感觉你栽得挺开心?”   “有吗?”   “有,你一直在笑。”   厉晴哈哈大笑,“那就是有吧。”顿了顿,神情忽又变得有些怅然,“不过要真认栽,后续还挺麻烦。”   “麻烦在哪里?”   “他终究是要走的人,而且他家好像挺传统,他是独生子,要传宗接代。”厉晴道,“我可生不了孩子。”   “现在要想那么远吗?我感觉你是活在当下的人。”   “我就是活在当下的人啊,周叙不是嘛。谈恋爱,两个人一起投入才有意思,不然只有一个人使劲,多累。”   至此,佳沛总算了解厉晴的心事。要按她以往的性格,对朋友的感情问题,一般不太会轻易给什么建议,可能因为今晚自己刚和徐仁与交换了真心,心里一直很柔软,回想和厉晴相识始末,好几次遇到状况,厉晴都替她解了惑,由此,佳沛很想回报同样的善意,于是思忖片刻,徐徐道出自己的想法:“徐仁——就是我大学同学,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对,他说现实问题都是有解的,无解的是爱。比如我和他的距离问题,两个人如果都想解决,那么就有解决方案,可以是某一方迁就,也可以异地恋,还可以根据现实情况调整。但是爱情,你爱他,他爱你,这种是无解的,因为它是缘分、巧合,命运的偶然,它不讲逻辑,所以无解。”   厉晴听得尤为认真,兀自消化了半晌,道:“大学同学说得好!”   佳沛被她中气十足的声音逗笑,又喝一口酒,道:“准确来说,他现在不是大学同学,是我男朋友了。”   厉晴脱口发出一声“哇哦”,急忙转身去拿酒杯,一边和她碰杯一边递去促狭的眼神,“你们进度真快!”   佳沛受她感染,也哈哈大笑,笑完,又大喝一口酒。   酒精加温泉作用,两个女人脸色俱是红通通一片,眼看酒瓶见底,佳沛道:“我们真的一点正事不聊啊?”   “等陈璐瑶一起呗。”厉晴脑子里的线头此时已经捋顺,思路一片清晰,道,“你刚说命运的偶然,爱情是,咱们仨的交情也是,反正我们注定要做这件事。我以前创业,单纯是被某个嘴贱的长辈刺激,想证明自己,其实压根没想清楚,没头苍蝇乱飞,既搞砸了生意,又搞坏了身体,还搞出一点心理阴影,觉得自己做不成事业。自从遇到你,加上陈璐瑶,三个人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有底,特别放心。”   佳沛听得心潮澎湃,拿起酒杯和她碰,喝尽最后一口酒,道:“谁说不是呢?今年失业,是我人生最低谷最阴暗的阶段,差点走不出来,还好老天对我不算太坏,遇到你们,突然感觉有奔头了,不慌了。”   “话不能说太满,放完假,咱们立刻把事情办起来!反正我这边已经开始问店面了。”   “说到店面,其实我想过,我们有没有可能把π盘下来?”   “诶,我也想过!”厉晴道,“想想还是算了,要做烘焙工作室,得选个离陈璐瑶家近的地方,方便她顾家。不过也不一定,我们到底是先做工作室,把出货量提高,还是直接开实体店,回头再一起认真商量吧。”   佳沛原以为厉晴这段时间生病,没有细想工作室的事情,但听她说完这些,发觉她提到的都是关键问题,由此,对三角圆的未来,更增添了信心。   厉晴的房间在另一片区域,温泉时间结束,两人在门口分别,各自回房。佳沛酒精上头,脚步又轻又软,身体飘忽,想到不知道在哪看过的一段话,描述一个人幸福的状态,有三两知己、有事业、有爱人,足矣。   足矣吗?佳沛问自己,抬眼向前,酒店房间在望,他还在工作吗?会不会睡着了?如果没睡,她还想和他聊聊天,总觉得汤池回房间的路上,多了一肚子话,得先清空,才好睡觉呢。   【64】 第64章   佳沛刷卡进门,室内一片寂静,书桌前没人,台灯开着,电脑已经合上。她正想他是不是也去泡温泉了,走过玄关廊道,看到床上侧躺的人,大约是洗过澡,穿着浴袍,盖着一角被子,佳沛凝神听了听,没打呼噜,等回丽市,她允许他去她家小住。   汤池到房间路不长,佳沛身体里的酒气一点没散,不知是不是温泉加速酒精作用,脑袋一直发晕,她没往里走,就在床角坐下,房里暖气开得足,她脱下浴巾,又缓了缓,起身去旅行包里翻睡衣,尽管是处于微醺状态,动作仍旧放得很轻,想让他睡个好觉。   洗手间是推拉门,拉动会有声响,佳沛没关,她顾虑的是另一层东西,洗手间和房间相隔的那道玻璃墙,墙上其实装了百叶帘,需要拉下来。房间不大,拉下来会吵醒他,但不拉,他可能一睁眼就看见她……看就看吧,佳沛想道,他们都这样了,有什么必要多余矜持。思及至此,佳沛不再拖拉,动手脱泳衣。脱的时候,她低头检视自己,只靠少吃维持身材会有点辛苦,但也已经习惯,刚才在汤池,她注意到厉晴身材很匀称,一打听,才知道她在运动,只不过不是常规健身房那些,她喜欢尝试新东西,经常刷一些奇奇怪怪的团课,佳沛说下回带她一起,厉晴欣然答应。   换好睡衣,佳沛去化妆镜前卸妆,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这一天舟车劳顿,有红酒助眠,希望能睡个好觉。一通睡前护肤流程走完,佳沛走出洗手间,思及徐仁与刚才全程没动静,料想是睡死了。不料才绕过床尾,就见床上的人大幅度伸开腿,身上盖的那角被子彻底滑脱,佳沛吓了一跳,定睛看向他,想确认他醒没醒,先听到他的声音:“本来想让你别脱,想想那玩意儿一会儿脱起来还麻烦,就没打扰你。”   “你有病。”佳沛拍着胸口,骂道。   徐仁与发出一声短笑,“还打算偷袭你来着,想想站姿太累,算了。”   他说话露骨,佳沛不忿,走去床头,拾了个枕头扔他,徐仁与只顾着笑,毫不反抗,由她扔。   “你刚刚一直在装睡?”佳沛站在床头问。   “也没,你在床尾坐的时候醒的。”徐仁与将枕头挪开,坐起身,拍了拍床,示意佳沛上来。   佳沛不动,皱眉看着他,“醒了为什么不出声?”   徐仁与歪头盯着她,脸上一直挂着懒洋洋的笑意,“看你可爱,像只小熊,动作慢吞吞的。”   “你才像熊!”佳沛又要去搬枕头,没搬动,徐仁与按住了另一头,她倾身站着,没防备,被他伸手一拉,直接拉进了怀里。   徐仁与坐靠在床上,抱着她,“原来你睡觉前要做那么多事。”   佳沛正面扑倒在他怀里,姿势别扭,不舒服,她干脆转过身,仰躺在他身上,“所以你看着迷了?”   她脸朝上,倒方便他做一些小动作,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耳朵,手指顺着她下颚线来回滑动,若有似无,成心要让她发痒。   佳沛要去抓他手,抓不住,他手指的行动轨迹难以捉摸,她也不是认真想阻止他,任由这一番小动作变成情趣,皮肤接触的痒意渐渐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还有干燥空寂的心。他们先是接吻,徐仁与尝到她嘴里的味道,笑她:“小酒鬼。”   佳沛发出不满的语气词,空出手向下,隔着浴袍,坏心地逗弄他,等他来捉她的手,她又趁势打他,打得噼啪作响,徐仁与退离一点位置,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带着笑意,“你打我?”   佳沛咯咯发笑,感觉自己的身体软成一滩泥,酒精还在麻痹脑神经,他的吻让她更晕,她不想动,想犯懒,“我们现在玩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吧?”   徐仁与乐了,一手制住她乱挥的手,另一手探察她的身体状态,有意想让她更渴望自己,费心服务,直到听她发出不耐的哼唧声,这才翻身进入她的领地。   一开始,徐仁与想要对她更温柔些,无奈分别太久,积压了太多欲念,再看身下的人,眼神被酒意和情欲沾染,每一个表情都是诱惑,温柔是什么,顾不上了。   晚上在卤鸡店,佳沛没捋出关键点,放不下他的理由,临市这一夜,她找到一则无法忽视的理由,他们的性生活很和谐。徐仁与对她的身体反应很敏锐,总能即时给到她最想要的互动,力度、尺度、时机……连调情的话也说得恰到好处,兴尽之时,佳沛脑袋一阵一阵发懵,感觉世界骤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满心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握住,找到现实的锚点,等麻感消散,她想起从汤池带回来的一肚子话,道:“厉晴笑我,说我们进度太慢,为什么我们进度这么慢?我们进度真的慢吗?”   温泉酒店地处山间,午夜时分,周遭静得出奇,他们刚刚一起投身于欲望,激烈时,佳沛惊呼出声,吓得自己用手捂住嘴,徐仁与看她可爱,俯身吻住她。此时,两人在薄被下相拥,都被静谧催生出聊天的心思,听了佳沛的问题,徐仁与一下有一下无地轻抚她后背,道:“这个问题分阶段,以前觉得慢,因为以前认为得到更重要——”   “得到什么?我的身体吗?臭男人。”   徐仁与发出愉悦轻快的笑声,“得到你,不就包括了你的身体吗?”   佳沛不满意,假意要推开他,被徐仁与按住。“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讨厌男人急色。”   “那我说我只爱你的灵魂,只想得到你的灵魂,这话听上去合理吗?”   佳沛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禁不住笑了。“你说分阶段,别的阶段呢?”   “别的阶段就不只是想得到了,会想更多。”说到这里,徐仁与眼前跑马灯似的,流转过这些年的海外生活,他独自漂泊,在不同国家收到过不同语言的战事预警短信,爸妈担心他死在外面,视频电话里哭着催他回家,他在梦里变成一只大鸟,拼命扑腾翅膀,却怎么也动不了。“我想要稳固的、长久的关系,想被人牵绊住。”   佳沛心生柔软,用手指在被子里戳他胸口,“你是流浪狗吗?还想被牵绊住。”   “这么说也没错。”   “你想要稳固的关系,亲情不算吗?你不是打算等房子装好,把爸妈接到身边?”   “算,但不够。”   “呵,想要的挺多。”佳沛道,“既然都要把爸妈接去北京了,怎么不顺便在北京找个主人?”   徐仁与被她的形容逗乐,“想找来着,找不着。”   佳沛再次推开他,“就知道你是骑驴找马,混蛋!”   “骑驴找马的好像是你。”   佳沛探身看他,“好啊,在这等着我是吧?”   “诶,马博士刚好姓马。”   “……”   徐仁与以为自己很幽默,等他意识到佳沛并不觉得他的玩笑好笑,已经面临要被连夜扫地出门的状况,佳沛纯属善良本性发作,只把他赶去沙发上睡。   酒店沙发其实不算小,无奈徐仁与个高,半夜三更,他频频弄出动静,佳沛心里的气又没散,沉声呵斥他:“再不老实,就把你赶去大堂过夜。”   “没不老实,被子老掉。”   “掉就别盖了。”   “不盖会着凉,我这身体,林黛玉的底子,着凉了,你还得照顾我。”   “徐仁与!”   “在呢。”   “警告你,别给我嬉皮笑脸。”   “不敢。”   佳沛心里还是不忿,道:“居然说我骑驴找马,我要是骑驴找马,你一个常年不在国内的人,压根没机会。早在电视台,同事、领导、家里亲戚就都说要给我介绍男人,各种条件,本地的,我一个都没见过。”   “是我的错,是我骑驴——我不敢。”徐仁与道,“我一个常年跑中东的人,身边都是包头巾的阿拉伯人,哪来的机会给我骑驴找马。”   “所以如果有机会,身边不是包头巾的阿拉伯人,你就找上了?”   “……”   “我就是对你太好,给你甜头太多。”佳沛开始反省自己。   “对。所以我说想要牵绊,因为世界上出现了一个牵绊住我的人,我就想被她牵绊。”   他的语气陡然变认真,佳沛一时接不上话。   徐仁与翻过身,仰面看向酒店天花板,“你知道在承德,我是怎么确定你爱我的吗?”   佳沛轻哼一声,“不记得了。”   “你考察的项目在山里,那个项目当时还没正式运营,下山的路没修好,只有那个项目上的人比较熟路况,星期天,我要搭高铁回北京,即使我们前一晚吵了架,你还是找了人,亲自送我下山。你说如果换作你自己,绝对开不了口,因为私人行程麻烦合作方,可是你会为我做这件事。”徐仁与道,“你确实一直把我当朋友,但是你对我的好,是不求回报的。我想不通,这如果不算爱,算什么?”   他们之间从未交换过这个细节,佳沛自然不知道,这件在她看来义无反顾的事情,会被他这样郑重地看待。她心头涌起感动,转念想到他刚才那些令人不快的玩笑,只能口是心非地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你辛苦赶来见我,怕你乱打车,司机不熟路,路上出事,没想那么多,你少自恋。”   “没想那么多,不是更说明你对我好是下意识吗?”徐仁与道,“佳沛,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个屁。”   徐仁与轻声发笑,笑着笑着,他开始咳嗽,眼看越咳越厉害,直到“嘀嗒”一声,房间灯亮,耳听床上的人下床,穿拖鞋,踢踏跑去拿水,又踢踏跑来沙发旁,她甚至帮他把盖子拧开,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最好别给我真的生病,感冒、肠胃炎,都不许!不然赶紧回你的北京。”她把矿泉水递给他。   徐仁与起身,先接水,喝一口,旋即盖好瓶盖,随手扔去沙发角落,脚一蹬,将被子蹬开,佳沛见状后退,已经来不及,被他轻松抓住,拦腰扛回了床上。他把她紧紧压住,看佳沛在他身下摇头说:“别来了,好累。”   徐仁与亲亲她,转身躺平,拉起被子,盖住两人,又随手关了室内灯,道:“睡觉。”   一段时间后,佳沛回过神,只觉得他这套计谋真是行云流水,她想踹他,重新把他赶下床,想想又觉得太矫情,她真的在意他说自己骑驴找马那句话吗?听到的时候也许在意,但很快,她就明晰始末,甚至不需要听他解释。由此,她又想到他们的进度,慢吗?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但在她自己看来,进度刚刚好。之前突然失业,原本平静的生活骤起波澜,她整个人陷在焦虑之中,思维行动全体变形,不适合做任何重大决定,现在,她看清工作的本质,接受它不称意,也接受自己不能干脆辞职的现状。正如她和厉晴说的,命运对她不算太差,让她遇到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她不着急做出什么大事业,慢慢来,很好。最后,她和徐仁与的感情,他有他的视角,但他说得没错,她确实对他很好,比所有男朋友都好,要问为什么,徐仁与说了一半,没说完,相识这么久,她知道他成长以来的这一长段路,她对他好,是因为在他身上,有一部分曾经的自己。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决定在一起,佳沛自认能接受这段关系的最坏结果,心里宽阔了,人生好像就顺了。   房间窗帘关着,看不清一点外面的世界,床头电子时钟显示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三点,这么晚,该睡了,明天没准还要陪这个人去逛景点,佳沛闭上眼,向他怀里钻,徐仁与察觉,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佳沛的眼前一片漆黑,但是包裹她的世界异常温暖,她想,她应该能睡个好觉。   【65】 第65章   厉晴泡完温泉回房间,收到周叙新发的微信,问她明天去哪。在这之前,他们各自发了到达酒店的消息。厉晴泡足温泉,四肢松软无力,不想打字,给他发去语音:“你想去哪?”   语音条“咻”地一声飘过去,厉晴扭头看落地窗外,夜黑风高,白天风景优美的林地,此时看起来像恐怖片。她在床头找到遥控器,关上窗帘,拿起手机看,周叙还没回消息,她顺手点开他的头像,进入朋友圈,好的,三天可见,社交网络也严格设置界限的男人。厉晴转而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她虽然是半年可见,但朋友圈发的不多,半年也才十几条,大部分还是给朋友转发广告。看完朋友圈,厉晴又回头看了看周叙的微信头像,一张深绿色图片,放大看,感觉像是油画,淡绿向深绿的渐变,看不出任何其他信息,头像下方是他的简介:8:00a.m.-8:00p.m.店休会周知。可能因为潜意识知道周叙这个微信号是工作号,厉晴没有仔细研究过,今天一看,发现自己果然慧眼如炬,假面人果然时时刻刻都带着假面生活。   正琢磨间,假面人回复了微信:不是去酒庄?   厉晴按住语音键,道:“是去酒庄,临市酒庄这么多,看你想去哪家。”   她发语音,周叙依旧回复文字:你的建议?   厉晴:“我建议去人少一点的,有名的酒庄肯定人很多。”   周叙:可以。哪一家?   厉晴没回复,转而打开小红书,输入她之前去过的一家小众酒庄,从一堆无关推文中找到真正关联的推文,给他发过去。   周叙的消息隔了三四分钟发过来:我没问题,几点?   厉晴:“能不能晚一点?起不来。”   周叙:晚一点是几点?   厉晴:“下午两点?”   周叙:酒庄见。   结果隔天,厉晴并没有晚起,不到十点就醒了,因为时间太充裕,还出门陪陈璐瑶母女逛了景点,又一起吃了午饭。期间内,两人谈及佳沛昨晚发在群里的消息,她说自己有个外地朋友来临市,这两天要陪他逛。尽管陈璐瑶还没拿到一手消息,仍然第一时间猜到这位朋友是佳沛的男朋友。对此,厉晴也没有多说什么,想着还是等佳沛自己和陈璐瑶说比较好。因为提前和陈璐瑶母女俩说过下午要脱队,午饭结束,厉晴本打算直接去酒庄,一看时间还早,索性搭陈璐瑶的车回了酒店。   一点一刻回房间,厉晴难得生出要打扮一下的心思,先简单冲了个澡,一翻行李箱,可供打扮的装备不够,勉强在洗漱包夹层里找到一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银耳钉,戴上,发现会被头发挡住,得把短发掠到耳朵后面才能露出来,可如果把头发掠起来,显得特别刻意,感觉不自在,只好摘了,维持日常穿搭,一身清爽地去赴约。   酒庄离酒店不远,厉晴坐上网约车时是一点三十八,二十分钟不到,目的地就到了。她以为自己离得近,会比周叙先到,赶到酒庄,周叙已经到了。网约车就停在周叙面前,下了车,厉晴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时间,“一点五十四,我没迟到。”   周叙依旧一身黑,黑衬衣黑裤子,中山领的衬衣下面是件黑T恤。厉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宽T恤,镰刀裤,户外运动款凉鞋,忍不住笑了。   两人站得近,周叙立刻发现她在笑,皱眉道:“笑什么?”   厉晴双手抄袋往前走,用目光示意自己和他,“感觉我像你的导游。”   酒庄虽然小众,毕竟时值国庆,仍有不少游客,厉、周两人进酒庄,自有负责接待讲解的工作人员。他们跟着其他游客,按标准参观路线,逛葡萄园、酒厂、酒窖,最后回到接待处,照例是酒庄给游客提供的品酒、售酒服务。来之前,周叙本来就打算买瓶酒带回去,不止听介绍认真,尝酒也很认真。   厉晴不是第一次来酒庄,对这套流程已经烂熟于心。周叙了解酒庄的时候,她全程没打扰,默默观察他。临市今天天晴,气温比昨天高,加上喝了酒,周叙随手脱下外套,露出结实的手臂。说来奇怪,刚刚过去的一整个夏天,厉晴天天往π跑,他几乎每天都穿短T恤或短袖衬衣,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身体部位。   “你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预报吗?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二度。”厉晴道,“穿这么多,不嫌热?”   周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红酒包装袋,手臂上挂着衬衣,道:“晚上冷。”   买完酒,两人一起往外走,厉晴听完他说话,禁不住笑道:“你打算和我一起逛到晚上?”   周叙挑眉看她,“你晚上有约?”   “有约,也是和陈璐瑶。”厉晴道,“你要是想约我,我可以重色轻友。”   周叙想说什么,没说。   接待处往外,还得走一段路,厉晴眯起眼望天,天很蓝,云很淡,风很轻,她问周叙:“周老板以后想做红酒生意?”   “为什么这么问?”   “没为什么,就是看你听讲解听得特别认真。”   “餐饮是大类,多了解点总没错。”   “也可能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周叙偏头看她,“认真有问题?”   “没问题啊,认真是褒义词,哪会有问题。”话说完,厉晴回看他,“怎么,你很怕我觉得你有问题?”   周叙转看前方,“难说,你的看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胡说,我的看法明明很大众。”厉晴道,“反而是你,道德底线跟人民群众不一样。”   周叙失笑,“又要提野鸳鸯了。”   厉晴跟着笑,“你居然也喊野鸳鸯。”   “客人的事,归根到底是别人的事,他们的道德底线不代表我的。”   “以前你不说,不懂,现在你说了,懂了。”厉晴道,“我就说吧,人跟人还是得交流。”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酒庄,时间不过下午四点多,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周叙正想问接下来去哪,却见厉晴忽然大步朝门口一个摊贩走去。   酒庄虽然偏僻,但因游客不断,门口零星驻扎着不少摊贩,厉晴找的摊贩是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老奶奶,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守着个保温箱,上面支了块硬纸板,写着:冰薄荷水、酸角汁、矿泉水。   厉晴做事雷厉风行,周叙才走到摊位前,她已经扫码付完钱,接过摊主奶奶用塑料袋装的饮品。不等周叙问起,她先开口:“你喝酸角汁还是薄荷水?或者矿泉水?”   周叙定睛看了看袋子里的内容,道:“矿泉水。”   厉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就猜你会选矿泉水,一点悬念都没有。”话毕,她先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只透明饮料袋,矿泉水递给周叙,饮料袋自己旋开喝。奶奶的摊位总共三种饮品,厉晴每样都买了两份,但因自制的饮品统一装在饮料袋里,颜色差不多,她当开盲盒一样,第一袋开的是酸角汁。本来其实没对这类景点小贩抱太高的期待,不料酸角汁入口,竟十分新鲜美味,全不像有些厂家生产的酸角汁那么假,厉晴喝得津津有味。   对比酸角汁,矿泉水的味道一望即知,没什么惊喜,周叙和她并行,看她神色流转,不禁问:“很好喝?”   “没加什么添加剂,估计是用蜂蜜兑的,味道很干净。”边说着,厉晴边伸手去掏塑料袋,“你要不要喝?”   “不急。”周叙目光放远,延伸向前方公路,“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附近有个湖,不算景点,但很好看,步行估计十五分钟,要不要去?”   这是她的地盘,对她的安排,周叙从善如流,点头道:“走。”   临市城建不如省会,酒庄又不在市区,周边道路崎岖,去湖边的路上,厉晴问周叙习不习惯。   “为什么这么问?”   “你来丽市之前,应该没离开过江浙沪地区吧?——我指的是长住,不是旅游。”   “差不多。”   “我去过你们那,小县城建得比我们地级市还好。”没有酒精干扰,身边这个人恢复了日常的戒备心,厉晴早有预料,并不觉得失望,依旧给出耐心,道:“你来我们这快两年,天天上班,除了盈丰小区,基本没去过其他地方,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不习惯。”   “习不习惯是次要,我一开始没打算长待,自然也没有了解的欲望。”   厉晴点头,“想想也是。”   周叙等了等,没等到她继续说话,余光见她低着头,把不准她在想什么,道:“你们这,从气候到植物,城市风貌到路况,都很有野趣。”   “野趣?”   “比如那些草,”周叙眼睛指向路边丛生的杂草,“没被修剪过,想怎么长怎么长,就比有些城市整齐划一的绿化带有趣。”   “是这样啊。”   “没有看不起你家乡的意思。”   厉晴乐了,抬头看向他,“你以为我觉得你看不起我家乡?”   周叙不置可否。   厉晴笑着摇头,“我们这里城建差,是因为经济不行,经济不行又有复杂成因,如果有人因此看不起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有问题,是那个人有问题。所以坦率地讲,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的家乡。”   周叙沉默。   不多时,两人走到厉晴推荐的野湖,湖的面积不大,目之所及,游客很少,可能因为没有被开发,周围也不见任何游客服务和设施。这时,周叙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买那么多饮品。   厉晴在前面热情引路,将周叙带到一处绝佳的赏景地,离湖水只有两步距离的草地上,右前方的湖心地带有一丛芦苇地,后方坡道上长着一排水杉,越过湖景往前看,能一径看到很远的山景,时间向晚,风在变凉,湖面水波不断,湖水清澈,看得见底下水草。她对眼前景象兴致盎然,回身看周叙,面带得意道:“怎么样,地方不错吧?看日出我起不来,还是日落适合我。”   周遭这样静谧,她是唯一明显的活物,很难不被她感染情绪,周叙点点头上前,和她并坐在草地上。   厉晴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当时同去酒庄的本地朋友带来的。临市有名的湖景在市区,人工修缮过的风景,正如周叙提到的,缺少野趣,不如这片野湖。静坐片刻,风把周叙身上的气息吹过来,厉晴从一众自然气味中辨别出他的,好奇道:“对了,你用的香水是什么味道,怪好闻的。”   两人这时离得近,稍一动身,手臂便会相触,周叙小幅度地掠了她一眼,道:“檀木。”   “是木香啊。”厉晴道,“我还以为是花香,总觉得昨天在你身上闻到了茉莉花香,难道是错觉?”   “为什么是错觉?”   “我问你问题,为什么你老是反问我?”厉晴看向他,“你这样聊天,要么让人觉得像杠精,要么,会让我觉得你在防守我。”   周叙偏头回看她,“我为什么防守你?”   “又来了。”厉晴本想打哈哈,一看他眼神认真,登时收住,道:“因为你这人老划界限,而且你不止一次说我讲话随便,防守我,是怕我乱讲话,试探你呗。”   周叙看着她,渐渐皱起眉,道:“我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你是不是说过我讲话随便?”   “这是事实。”   “喂!”   两相静默的空当,周叙看到厉晴放在地上的塑料袋,忽然兴起,从里面拿出一只饮料袋,旋开吸嘴,一口喝出清爽的薄荷味。薄荷水容易做,关键是甜度的把握,有人喜欢加黄糖,有人喜欢加蜂蜜,调味会有微妙的差别,饮料袋是五百毫升装,周叙一口没喝够,又陆续喝了两三口,再松开吸嘴,饮料袋已经空了一半。从对薄荷水做法的分析中回神,周叙先是余光发现有一双炯炯的目光在注视自己,一转头,见厉晴满脸期待,“你喝的是薄荷水吧?我看颜色比我的淡,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周叙被她的神情迷惑,想也不想,顺手将手里的饮料袋递过去,“自己尝。”   厉晴没接,看看饮料袋,又抬眼看看他。   周叙倏地收回手,转看前方湖面,“这袋我喝过了,你自己再开一袋。”   “真小气。”厉晴摇摇头,“还是醉酒的时候比较可爱。”   “说了我没醉。”   “好,你没醉,那你昨晚问我那话什么意思?是期待我对你做什么?”   “不是你一直在试探我吗?试探我性取向,试探我是不是对别人有意思——你喜欢我,不是吗?”   “没错,我喜欢你。”厉晴道。   她承认得又快又坦然,周叙怔住,想起自己手上还有半袋薄荷水,闷头喝起来。   此时太阳尚未下沉,天光还亮,厉晴看他脸红,已经毫无捉弄他的心思,她的酸角汁还没喝完,自顾吸入。良久,道:“你说我讲话随便,得亏是我,不喜欢多想,要换其他人,肯定会觉得你在否定她人品。”   “讲话随便,为什么会和人品相关?”   “你说我讲话随便,潜意识没准觉得我做人也随便,我老在你店里勾三搭四,你会觉得我私生活混乱……一般人不都这么想吗?”   “我不是一般人。”周叙淡淡道。   这话听着耳熟,厉晴乐了,“学得挺快。”   “私生活混乱的人不至于把野鸳鸯的事记那么久。”周叙又道。   厉晴低头去揪草,“你之前还说我做事没有善始善终,对朋友不好,总把烂摊子甩给你。”   “对朋友不好的人不会有这么多朋友。”周叙道,“更不会为了朋友改变睡懒觉的习惯。”   厉晴扭头看他,“我改变睡懒觉的习惯了?”他知道自己今天早起了?   “咖啡节那两天,你不是八点就到了吗?”周叙道,“行胜于言,事显于实。”   厉晴想笑,硬生生绷住,继续清算他:“你还老说我吊儿郎当。”   周叙皱眉,“我有老说?”   厉晴毫不犹豫地点头,“嘴上没说,心里肯定说了,你老对我摆臭脸,不耐烦。”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应该以我的感受为准。昨晚你不是也说,我对你下命令,还说什么四万九千——”   “我道歉。”   厉晴绷不住想笑,又急忙转头看湖,湖面微波荡漾,她随手从地上捡了颗石头,扬手扔进湖里,石头太小,水太浅,并无什么响动,反正比不上她心湖的响动。“是喝了蜂蜜的关系吗?你这张嘴讲话怎么突然变甜了?”   “我喝的是薄荷水。”   “不管,能不能亲一下?”   “……”   “要是不能,你就假装没听到,赶紧聊点别的,免得我尴尬。”   周叙又沉默了。   厉晴伸手掰过他的脸,和他近距离四目相对,“你在老家有女朋友?或者没分干净手的前女友?”   “没有。”   “其他地方有?”   “也没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都表白了,你这样不拒绝不主动,很差劲。”   “我反应慢。”   厉晴笑了,“所以你现在是清醒的,对吧?”   周叙冲她眨眼。   厉晴亲了上去。起先,她只打算蜻蜓点水一下,没想吓到他,大抵因为有段时间没接吻,一时没把持住,不知不觉就吻深了,她刚喝了酸角汁,他喝的是薄荷水,唇舌交换的都是清爽的味道。中途,两人短暂分开,厉晴的两只手在他的颈侧,周叙的手则绕在她的腰部,她不满足于就此结束,手在他颈后交握,稍转了身体,再次吻上去。   天黑前,他们终于离开野湖,中间太专注,两人都没看到日落。起身前,厉晴秉持一向“随便”的说话风格,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关键部位反应,一边揶揄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怕他翻脸,后面两个字,厉晴是用嘴形说的。   周叙并不恼,“确实有点心理障碍。”   厉晴想了想,煞有介事道:“和你柏拉图,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   两人打车回市区,去厉晴推荐的餐馆。车窗开着,夜风吹入,厉晴原本闭眼躺着在吹风,忽地歪过头凑近周叙,道:“其实昨天在京京店里看到你,你那副不自在的死样子,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干嘛一个人跑来临市?这么给京京夫妻俩面子?那人家老耿跟你更熟,邀你去苍市你怎么不去?”车里毕竟还有司机,厉晴声音放得很轻,“至于什么顺便拿豆子这种话就更假了,顺丰不比你快?我只是搞不懂,是什么事情让你下定决心来这一趟。”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转看向车窗外,城市街景从他眼前滑过,诚如厉晴所说,基础设施不够完备,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这座城市似乎变得特殊了。“我说了,我想找一个答案。”   厉晴想起他孜孜不倦做手冲的样子,“用滤布还是滤纸更好?”   周叙笑了,没接话。   不多时,车子驶达目的地,是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厉晴精心挑选的苍蝇馆子在里面,游客少,清静。她对吃饭一向积极,一下车就拽开大步往里走,冷不防被周叙一把拉住。   他力气大,厉晴被拉得一脸茫然,以为他要临时变卦,路灯照得他一脸严肃,他就带着这种严肃的神情道:“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希望你来店里,还是希望你来身边。”   “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是什么让我下定决心来这里,我说找答案,答案就是你。”开店这些年,他习惯建立店内秩序,划界限,不过是为了守护秩序。她太活跃,不止跨过他的界限,不知不觉竟也成为店里秩序的一部分,像某种狡猾的感冒病毒,到发作的时候才让他察觉。   厉晴其实早已经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故意装糊涂,为了听他说更多。等他说完,忍不住笑了,“要不是年纪大了怕丢脸,就在这,我能亲死你。”   周叙谨慎地环顾四周。   厉晴笑容更大,顺手牵住他的手,忽然惊道:“诶,你红酒呢?”   周叙这才想起自己下午在酒庄买过一瓶红酒,究竟丢在哪,湖边?还是网约车上?想不起来了。   厉晴没给他时间继续细想,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啦,先去吃饭,红酒下次再陪你买。”   老小区黑灯瞎火,周叙道了声好,由她带着,去往未知的前方。   【66】 第66章   十月五日,厉晴一位朋友说在北湖老街那边有个好久没动的房子,如果她想租,可以放长租给她,友情价,五年五十万。因为朋友是临时回国处理家事,七号就要走,厉晴只得急急忙忙把三角圆另外两位合伙人召集起来看房子。   约的是下午一点看房,三人干脆一起在北湖吃了午饭。饭间,厉晴简单说了房子的情况:“不在老街上,在小区里,”她在手机地图上拨开详细地址,“这小区就不大,老街过去就几分钟,路还多,这里,这里都行。”   来之前,佳沛已经先了解过该栋房子的周边状况,听完厉晴介绍,道:“你倾向于先开店吗?”   “我目前没什么倾向,就是单纯觉得,北湖周边的二层小楼,年租十万诶?这朋友本来是让我帮忙找租客,我一听,这种好事给别人不如给咱们。”厉晴道。   “可是长租五年,有点冒险。”佳沛道,“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讨论,工作室应该优先选在离璐瑶近的地方,如果在北湖,璐瑶估计要通勤了。”   “不冲突,我们可以另外在陈璐瑶家附近租个烘焙工作室,方便她出货。”厉晴道,“北湖这个,就用来开实体店。”   “倒是一个解决方案。”佳沛思忖着,还是决定说出真实想法:“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前期投入的硬成本,会提高很多,而且,无法客观评估这部分成本的回报率。”   “北湖周边小两层商住两用房,五年,五十万,就算我们中途把它转手,也一定是赚的。”厉晴道,“北湖最近在大力发展文旅,佳沛你在业内,不可能不知道风向。”   佳沛看她劲头很足,不想泼冷水,但也不想跟着上头,委婉道:“我们先去看看房子再说?”   吃完午饭,三人赶到北湖老街,小区老旧,且路窄,车只能停在外面,走过两段小区内部道,厉晴和朋友碰头,在朋友的带领下,又穿过一道小区铁门,进入竹林掩映的另一片区,片区内不止一栋小楼,乍一看,几乎都做了艺术工作室或店面。厉晴朋友那栋是端户,紧挨着水泥院墙,房子是红砖砌就,年久失修,二层阳台的水泥护栏掉了一半,房东一路引三人入户查看,坦诚地说:“这房子唯一的问题就是破旧,需要翻新,不然就算是厉晴,我也不可能给到这个价。”   房子是内楼梯,三人跟在房东后面,次第上楼,都闻到潮湿的味道。到二楼,房东拦住几人,没让去阳台,就站在室内,往外看,看得到北湖湖心亭。至于湖景,被湖岸遍种的树挡住了。   看完房子,三人心里都有了想法,尤其是陈璐瑶,吃午饭的时候,听厉、何两人讨论,她觉得都有道理,于是没插话,想着先看看房子再说。结果一看房子,她心里的天平一下子就倒向了佳沛,等厉晴和朋友聊完,三人沿着来路往外走,陈璐瑶忍不住道:“这里租金是便宜,翻新还要花钱,算下来,前期投入确实太高了,关键没必要一开始就花这么多钱。”   “陈璐瑶你别急着下结论,我问你,如果今天带你看的房子不是这一套,是旁边那几套新一点的,你还会这么想吗?”厉晴道,“你难道不想开一个自己的品牌店?”   陈璐瑶一时没答上来。   厉晴又看佳沛,朝她递去同样的疑问。   “就算不需要额外花钱翻新,我还是觉得不该这么早开这么大的实体店。”佳沛答得很果断,“按周边租价,这里五年房租确实便宜,但这么大一个店面租下来,得配备充足的人力和设备,那也是一笔钱。我知道这些钱对你和陈璐瑶来说不算太多,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北湖周边吸引的主要是游客,游客型消费的问题是复购太弱。三角圆之前的固定客群多是城市白领,就算开店,选址也该在写字楼扎堆的商区,而不是景区。”   佳沛一番话说得清楚明白,厉晴和陈璐瑶俱是无话可说。何、陈两人的车都停在路边,三人下午各有安排,到车前站定,厉晴道:“我提议,以后三角圆运营管理方面,主要听佳沛的。我呢,就负责商务接洽,找找关系,疏通疏通人脉什么的。产品研发和质量把控,就全权交给陈璐瑶。”   “我没意见。”陈璐瑶立刻表示赞同,话毕,笑着看向佳沛,道:“厉晴做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我虽然比她好一点,耳根子也软,不坚定,做面包用什么原料,我能拍板,其他的大主意,我拿不定。我们三个,你是最深思熟虑的。”   “我只是上班比较久,自己又爱吃面包,比较熟悉咱们的消费群体。”佳沛道。   厉晴摇头,“何总别谦虚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说在做计划书吗,啥进度了?”   陈璐瑶推了推厉晴,嗔怪道:“人家男朋友刚过来,现在又是假期,催什么催。”   厉晴耸耸肩,冲佳沛挤眉弄眼。   “计划书确实还没做完,但是另外有个进度,”佳沛拿起手机,翻出相册,招呼另两人一起看,“咖啡节结束后,我找了位设计师朋友,帮忙做了几个logo创意,虽然目前只是粗稿,我觉得有一个还挺有趣,你们看看。”   秋日午后,艳阳高照,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就一个简单的线稿logo,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   天公作美,国庆期间,丽市全是晴天,佳沛有事出门,徐仁与独自在外闲逛,意外发现,此地的秋高气爽竟和家乡十分相似。上次来丽市,他已经抱着一种考察未来生活的心态在转悠,那时去的多是居民聚集区,菜市场之类,只觉得本地物产丰饶,蔬菜水果长得奇形怪状,问半天,也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这次小长假,寄住在佳沛家,更切实地体会到和她一起生活的细节,压根不想走了。   佳沛的房子在新区,大型住宅小区,不像老城区烟火气那么足,徐仁与没在附近转,转去老城区,目的地很明确,π。他倒要看看,这个π到底有什么,值得佳沛为之跟他吵架。   专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地图显示有一段内部路,徐仁与早上吃了佳沛做的简餐,肚子本来不饿,跟着导航进小区,闻到四面八方的食物香气,极富本地特色,忽然觉得饿了。他没自己急着找地方吃饭,先去了咖啡店,中午十二点,咖啡店客人不算少,室外坐了两桌客人,晒着太阳聊着天,一张张陌生的脸,没一个不惬意。走进咖啡店的一路,徐仁与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北欧国家,那时他初入社会,殚精竭虑地打工,上班时间,看到一群又一群的白人,扎堆坐在一个又一个咖啡店外,聊天喝咖啡,脸上松弛,全无国人的焦虑。时空转换,徐仁与禁不住联想,祖国人民在精神状态上已经迈入发达国家行列了吗?还是丽市人特有的精神面貌?手拉上门把手,门上铜铃立时发出响声,徐仁与进门,店内客人不算多,吧台咖啡师听见铃响,朝他投来视线,一男一女,一黑一白,脸上都带着微笑。   徐仁与走去点单台,穿黑衬衣的男咖啡师接待了他,“请问要喝点什么?”   徐仁与一边低头看菜单,一边问:“有什么推荐?”   “您平时喜欢喝什么?”   “平时喝美式比较多。”   “店里最近新进了一批SOE豆,”咖啡师转将另一张介绍咖啡豆的菜单移到徐仁与面前,“要不要试试手冲?”   徐仁与快速浏览豆种,很快,锁定其中一种风味,“我要这款茉莉花香的水洗埃塞俄比亚中烘豆。”   “OK。”   手冲需要等待,徐仁与在咖啡师引导的吧台位落座,环顾四周,发觉店内陈设既简约又精致,简约是整体装修,精致是物件和器具陈列,想起佳沛说店老板是男人,好像还是外地人,是眼前的咖啡师吗?徐仁与正怀疑,就见咖啡师适时端来一杯水,轻放在他面前。   “能帮我加冰吗?”徐仁与问。   “没问题。”咖啡师拿走水杯,转身去加冰,再回来时,他在水杯下多放了一只杯垫。   徐仁与端起玻璃杯喝水,看咖啡师在眼前做手冲,搭话道:“小哥不是本地人吧?”   咖啡师摇摇头,视线仍聚焦在做手冲上。   “你是来这旅居的吗?”徐仁与又问,“觉得丽市怎么样?”   对客人的搭话,周叙并不陌生,可以做到一心两用,一边做咖啡一边接话。但是今天的客人,给周叙一种直觉上的特别,是丽市少见的客人类型。下意识判断归判断,答客人问话,周叙保持一致态度:“气候很好。”   徐仁与笑了,忽然转头看向室外,偌大的一棵樟树,有客人在树下拍照。“这两年,丽市常住人口增加了很多,几乎全部是外来人口流入,听说这里是很多年轻人首选的退休养老城市。”徐仁与道,“事实上,我也在考虑提前退休,来这养老。”   焖蒸需要时间,周叙在台前等待,听客人交浅言深说这些,忽然短暂出了神。咖啡豆的香气将他拉回来,他一边拿起手冲壶继续注水,一边冲客人微微一笑,道:“丽市可玩的地方不如周边城市多。”   “但它毕竟是省会,城市配套比较好,我理想的退休生活是既能享受城市生活便利,同时又可以就近选择游玩的地方。”徐仁与道,“最关键的是,我女朋友在这里。”   周叙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徐仁与回之以微笑,“她是你们店里的常客。”   周叙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将分享杯和咖啡杯一起放在托盘,稳稳端到客人面前。“现在喝可能会有点烫,放凉一点,茉莉花香的风味会更足。”   “谢谢。”   就着手机上的工作信息,徐仁与静静喝完了手冲,大概因为是假期,不止堂食客人多,外卖单也多,就见吧台内两位咖啡师来回忙碌。等先前那位男咖啡师闲下来,徐仁与挥手问他:“没吃午饭,方便推荐下附近有什么一人食餐厅吗?”   周叙正擦手,想了想,道:“你能吃辣吗?”   “能。”   “前面有家店,叫玉梅家庭快餐,店小,口味家常,不介意环境的话,不妨试试。”   “好,推荐什么菜?”   “只要能吃辣,菜都推荐。”   徐仁与点点头起身,“买单。”   客人到点单台,阿彩主动上前服务。同为咖啡师,不止周叙对客人有直觉判断,阿彩也有,这位气质出众的客人一出现在店里,她就竖起了耳朵,听到他说女朋友是店里常客,心里悄悄失落了一下,但很快,失落被八卦欲取代,结账前,她问:“刚听您说女朋友是我们店的常客,需要用她的会员号吗?”   徐仁与摇头,“不确定她有没有会员卡。”   “没关系,您报她手机号,我帮您确认一下。”   佳沛和店里人关系好,徐仁与没多想,报出她的手机号。   收银机后,阿彩依次输入号码,眼看屏幕上出现会员信息,脸色在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之后,她还是秉持专业咖啡师的素养,道:“那直接给您从会员卡里扣费?”   “什么意思?扣她的钱?”徐仁与问。   “对,我们的会员卡都是预充值,满一千送三百,会员消费是直接扣款。”   “那没必要,我自己付。等等,”顿了顿,徐仁与又道,“充一千,她能喝多久?”   “按佳沛姐的习惯,能喝差不多一个半月。”   她们确实认识,徐仁与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给她充两千,你们不会突然关门吧?”   阿彩动作一顿,将迟疑的目光转向老板。   徐仁与本是随口一说,一看吧台里咖啡师的表情,忽然笑了,“真有可能关门啊?”   “目前没有关门的计划。”周叙道,随即用眼神示意阿彩照常操作。   阿彩点点头,手伸向支付盒子,示意客人刷码。   买完单,徐仁与和咖啡师道了再见,径自离店,找玉梅家庭快餐去了。   而直到徐仁与消失在视野范围,周叙才拿出老板做派,低声对阿彩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阿彩撇嘴,“我可给咱们店拉流水了,是功臣诶。”   “偷听客人讲话,打听客人隐私,问题更大。”   阿彩还想争辩,一看老板不容置疑的脸色,心知这是他的原则,乖乖闭嘴。   “另外,这件事除了佳沛自己对外说,你不要传话。”周叙道。   “厉晴姐也不能说?”   “……不能。”   “知道了。”阿彩怏怏道。“不过老板你怎么会给人家推荐玉梅啊,那是晴姐爱吃的店,你又不喜欢。”   周叙开了水,默默清洗手冲器具。佳沛男朋友的意外出现,给他带来不小的震动。从说话口音到个人气场,他都很明显不像本省人,但看得出来,他对这座城市充满了解的欲望,人真会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吗?   “对了老板。”阿彩凑过来,“你刚跟佳沛姐男朋友说咱们不会关门,算不算欺骗消费者?回头会把钱退给人家吗?该不会卷款逃跑吧?”   周叙回过神,“你是明年夏天毕业?”   “对,六月份答辩完就滚了。”   “毕业前,兼职还做吗?”   “做啊,我钱还没攒够呢。”阿彩道,“老板你要是春节前关门,我就等寒假结束再找,要是开到春节后面,我就早点回来,陪π走完最后一天。”   周叙这时已经洗完器具,擦干手,道:“不用算这么紧,毕业前,你都可以在这做。”   阿彩听懂老板的意思,瞬时眉飞色舞,“这么说,咱们真不关店了?”   “没那么急。”周叙道,外卖系统报单,他转去做单。恰逢两位客人进店,门开后,一阵风吹进店内,已经有了秋天的干燥气息,使他禁不住抬头向外看,室外客人,三两成群,谈笑风生,都在享受假期。周叙目光没停留,开店这么多年,头一次对重复劳动产生了类似于厌倦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这都是因为临市两天太过愉快,就像半个月前的咖啡节,结束后,需要经历戒断反应。清楚归清楚,班还是得上,咖啡还是得做,但他决定以后多给自己放假,他对这座城市、这个旅游大省还缺乏了解,有人热衷于当导游,说要带他去这去那,希望她能说到做到,他很期待。    第67章 番外一 薄荷糖   做完两个外卖单,周叙抽空查看手机,收到备注名为“房东女士”发来的一张图,拍的是一组combo特写,旁边卡片上写着风味:草莓、蜜桃。介绍卡旁边是一张对折的纸巾,纸巾上印着咖啡店logo,是一家北湖的网红咖啡店。   周叙直接将手机锁屏,放回工服口袋,店里客人多,环境音嘈杂,他靠着吧台走了一会儿神,又拿出手机,回复:味道怎么样?   她没有回复。   国庆假期尚未结束,店里客人每天都很多。周叙头三天请了假,后面几天全勤,阿彩和阿苍轮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客人多,厉晴一直没来店里,微信问她,她都说有事。假期还剩最后一天,她下午又没来,店里白天忙,周叙还没顾上问,没想到她居然去了别的地方喝咖啡,看她拍的照片,背景是湖边,显然很悠闲,不像有事在忙。   “老板,你在发呆?”阿苍凑近问。   周叙回神,“怎么了?”   “明治奶没有了。”   “哦,我来买。”店里牛奶用明治,是周叙之前在杭州开店养成的习惯,明治工厂在苏州,江浙沪地区供货及时,奶制品本身有保鲜期,到丽市,他会根据店里消耗速度定期采购,很少出现备货不足的情况。   “还有客人问,国庆结束,面包能不能恢复供应?”阿苍又问。   周叙刚和相熟的供应商讲好发货,闻言道:“稍等我问问。”转切到微信主界面,找到陈璐瑶,问:节后还会做面包吗?   陈璐瑶回复很快:九号可以,小孩放假,假期不太有空。   周叙想了想,回复:你们店面看得怎么样?   陈璐瑶:没看上,厉晴没跟你说吗?   周叙:她最近没来店里。   陈璐瑶:哦对,国庆有好多外地朋友来玩,都找她当导游,估计也得等假期结束。   周叙回了个“好”,转将手机锁屏,丢进口袋,摆出笑脸,招待客人去了。   下午五点左右,店里稍微闲了些,周叙收到房东女士的新消息:味道还行,他们豆子是从苍市买的,而且店老板居然认识老耿。   周叙:你不是不喜欢果香?   厉晴:这家店主推combo,我就尝了下,美式还行,拿铁一般。   周叙没有回。   晚餐是阿苍点的,他新发现一家减脂餐做得不错的小店,自己点了烧焦牛舌饭,给周叙点了三文鱼泡菜饭。餐到,两人轮换去工作间吃。   轮到周叙吃饭时,店里只剩三桌客人,店内两桌,店外一桌,是一伙年轻人,坐在一起打扑克牌,很闹腾。周叙进工作间,门关上,很有种躲清静的感觉。工作间逼仄,他坐在小折叠椅上,背靠一堆箱子,先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拿出手机,看到厉晴发来的新消息:晚上什么安排?姐姐去接你下班?   周叙手机差点没拿稳,缓了缓,回复:你晚上没安排?   厉晴:我都推掉,免得几天不见,你把我忘了。   周叙:……   周叙这时突然感觉饿,一边看手机,一边拆开外卖盒,盒子就放在箱子上,用叉子,争取只占一只手吃饭。   厉晴又发来消息:怎么说?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去见别人了。   周叙刚用叉子分切好三文鱼,还没来得及入口,又放下,回复:几点过来?阿苍还在。   厉晴:明白了。   周叙:?明白什么了。   厉晴:你不想让阿苍知道我们有那种关系。   周叙叉了三文鱼吃,想了想,回复:你想周知大家?   厉晴:两个人在一起,两个人开心就好,你只要别搞原则性问题,我都无所谓。   三文鱼煎得不错,油少,但味道没焦。周叙依旧打字回复:我不想关系变复杂。   厉晴:OK。   周叙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别的话说,于是回复:所以你晚上几点来?   厉晴:八点半?等阿苍走?   周叙:可以。   厉晴:怎么感觉像偷情?   周叙:……   厉晴:你吃过饭了吗?   周叙:正在吃。   厉晴:……还想约你下班一起吃,那不吃饭,你又不吃夜宵,我们一会儿见面干什么?总不能陪你打扫吧?我可没有这种兴致。   周叙想了想,回复:见面再商量。   结果厉晴并没有依约到来,她早到了。她到的时候,阿苍还在,店里还有客人。事实上,她没进店,拎了外卖直接坐外面,点单的时候,人越过窗台,喊吧台里的阿苍给她做杯芭乐柠檬气泡水。   彼时,周叙正在工作间理货,听到她的声音,不敢置信地探身出来看,七点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光照亮她的脸,她发现他,隔空冲他眨眼,又坐了回去。   等阿苍给她做完气泡水,周叙端了去送。室外很凉,她穿件浅蓝色球衣T恤,凑在桌前吃外卖,看菜色,又是玉梅出品。周叙把气泡水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等她抬头看他,他立时递去眼色:你怎么提前来了?   厉晴眯眼冲他笑,她嘴里还有食物,必须先处理,吃着吃着忽然向他伸手,周叙不解:“怎么了?”她这是想要牵手?在这里?   厉晴用手指向自己嘴部,划了个圈示意他。   周叙会意,转身回店,将托盘放去吧台,拿了袋抽纸出门。   厉晴抽了纸巾擦嘴,笑道:“我溜走的,不然要被留下吃晚饭,浩浩荡荡一伙人,真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你去忙吧,我吃饭了。”   周叙点头,“那你慢吃。”离开前,忽又顿住,“你穿这么少,会不会冷?”   厉晴低头干饭,吞了食物才说:“不冷,我里面穿了运动背心。”话毕,她忽地转过头,面带揶揄地上下打量他,低声道:“就算我冷,你也没衣服脱给我。”   周叙回头看了眼店内,阿苍在和吧台客人聊天,再看厉晴,已经重新投入吃饭,他先前担心的,怕被外人看出来的亲密,似乎只是多想。   四十分钟后,阿苍已经下班,店里已经挂上打烊的牌子,主灯也关得差不多,但店内空无一人。   呼吸声聚集在小工作间,灯是厉晴进来时关的,窗户开着,照明来自外面小区里的灯光。她是先关了灯,再偷袭的周叙,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二号晚上,他们在临市,分开得有点不依不舍,她本来想邀请他三号一起回丽市,因为周叙当晚只说送她上车,没说要送去酒店,遂将邀请吞回了肚子里。以厉晴对两性关系的理解,男人大都会把性排在爱前面,一旦对一个女人感兴趣,恨不得一天之内走完接吻做爱全套。周叙没有按这个流程来,在厉晴判断,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真有隐疾,二是他想要慢慢来。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到厉晴自己这,都需要考虑,假如是前者,厉晴就必须问自己,能不能接受素食恋爱;如果是后者,那出于整段关系舒适度的考量,必须配合另一方的节奏,何况,她本来也不是喜欢快餐恋爱的人,完全因为对周叙有足够的熟悉度,了解他的人品和背景,觉得既然相互有意思,没必要磨叽,这才主动推了进度。   三号到七号,他们有四天没见,四天足够厉晴想清楚,素食恋爱或者慢节奏恋爱,只要是和周叙,她都能接受,这才来找他。小工作间在夏季完全是地狱,但在初秋,温度很适宜,地方小有地方小的好处,厉晴才抱住他,立刻被他身上的香气充盈。她大力吸嗅,把话吐在他背上:“你这香水留香这么久?还是补喷了?”   工作间门重,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叙已然察觉,所以,对接下来她关的灯,反应就很平静了。他还没脱工作服,厉晴拥住他的手不老实,在他腹部移来移去,周叙禁不住出手按住,“你在找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腹肌。”   “那天在湖边,不是检查过吗?”   “忘了,太久了。”厉晴说的是实话。那天她莫名像被夺了舍,明明也对他上下其手过,时过境迁,愣是忘了细节。“你这围裙好硬,能不能脱了?”   周叙转身,两人离得近,他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正想问,先听她说:“我刚吃了薄荷糖,要不要接吻?”   周叙点头。   厉晴却忽然松开他,踮起脚,手伸向他颈后,“我先帮你脱掉这个。”顺手把他工服解开,丢去一旁。   他们接吻时,厉晴嘴里的薄荷糖还没吃完,她先把它喂给他,又去和他抢。过程中,趁机试了试他的功能,至少手感上,没觉得有使用障碍,此外,听周叙压抑沉闷的哼声,对她的动作欲拒还迎,忍不住和他咬耳朵,说出自己这些天深思熟虑的结论:“上回你说有心理障碍,我回去想了想,真可以接受吃素。”   周叙声音发哑,“你很在意吃素还是吃荤吗?”   “在意啊,不过也没那么在意。你们男人总以为女人在性生活方面很需要男人,其实还好,小玩具有时候比男人好用。”   两人这时一个坐在箱子上,一个坐另一个腿上。听完厉晴的说法,周叙道:“我可以认为你有过很多男人吗?”   厉晴脑子一激灵,凑近看他眼睛,笑了,“多少算多?”   周叙移开视线。   厉晴把他脸移回来,没移动,干脆向前抱住他,“我就知道你对我有偏见,还不承认。”   “是偏见吗?”周叙被她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因而发闷。   厉晴心底涌起怜意,特别陌生,以前谈小七岁的男生也没激发出这种感受。她将下巴放在他头顶,静静听自己失序的心跳,道:“你是在吃醋,还是怕我渣,玩弄你感情?”   周叙从她怀里退离开,和她四目相对,“你觉得呢?”   厉晴笑了,和他额头抵额头,“我觉得你没必要想那么多,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反正你不是早晚会走的吗?”   周叙沉默片刻,忽然也笑,笑得豁然开朗,道:“也对。”   厉晴一言不发吻住他。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