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抛弃的前夫登基了》作者:娴白   文案:   沈明玉从小过得不好。   十六岁那年,为了逃脱被卖掉的命运,她跑了。   听人说,二十里外的白云村,有个青年想娶妻,给红娘说了三十两。   三十两。   沈明玉眼睛直了,背着包袱找上门。   对方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从小自力更生。小郎君很青涩,但朴实能干,又吃苦耐劳。   这是个能嫁的人。   为了攻下他,沈明玉会笑盈盈唤他裴郎,日夜嘘寒问暖,为他缝补衣裳,手作花糕。   后来,两个人终于成了婚。   婚后的第二年,沈明玉意外得知,原来自己根本不是农女,而是被掉包的侯府真千金。   她跑了,卷了裴书悯的钱,留下一张致歉的欠条,做为上京寻亲的盘缠。   *   裴书悯从小无父无母,独自在村子长大。   五岁学会洗衣做饭,八岁上山砍柴,十岁背着猎物到镇上卖。靠着聪明的脑袋瓜,十七岁时,他攒下一笔不小的媳妇本。   正如大部分普通男人,少年郎裴书悯,准备用这笔钱娶妻生子。   后来,有个少女闯进了他贫瘠的生命,给予从未有过的温暖。   生而为人十七载,他第一次知道,家是什么。   可是后来,沈明玉却不见了,卷走了他全部的钱。   那一刻,裴书悯盯着空荡荡的屋子,狼狈笑出了声。   *   被侯府认回后,沈明玉过上了锦绣堆腰的好日子。   归家的第一件事,   她想起了自己远在白云村的前夫。   沈明玉想把他接来,可侯府的规矩却不允。   于是——她只能托人送去三千两,当做对裴书悯的报答。同时也希望,裴书悯忘掉这段姻缘,另寻佳人。   半个月后,对方一句话没有,三千两又被原封不动退回。   心意已经尽到,既然他不要,沈明玉也没有办法。   她继续过好自己的锦绣日子。   直到数月后,遇上皇帝薨逝,太子登基。   听人说,太子自幼失踪,流落乡野十余年才被找回。书读过不少,骑术射箭也样样精通,年轻英俊,什么都好,就是不近女色,不想选妃,让一众老臣愁坏了。   流落乡野?   沈明玉想,如此相像的遭遇,或许更有话聊。若是新帝满意,她就能飞黄腾达了。   沈明玉兴冲冲赴宴了,志在必得,直到——宫宴上,猝不及防,看见那张与前夫一模一样的脸,正阴沉盯着她。   *   毕竟做了一年夫妻,沈明玉深知,裴书悯虽然踏实能干,却是个有仇必寻的人。   做了亏心事,犹怕被报复。   她不想嫁进宫了,转眼瞧上刚还朝的将军。于是,匆匆求家里给自己定下这门亲事。   侯女嫁将军,美人配英雄。   出嫁那天,街上锣鼓喧天,十里红妆,极为喧闹喜庆,人们纷纷议论这对佳偶天成。   然而,却在大婚当夜,新娘离奇失踪了。   ……   【小剧场】   被欺骗后的绝望、被抛弃后的愤怒,以及即位之后的断情绝爱。   裴书悯以为自己恨透了她。   后来帝王驾临侯府,偶然间,于明媚春光中看见了一个小少年——那孩子才两岁,坐屋檐下捧着书,分明不识字,还假模假样地读,脑袋一晃又一晃。   下人说,这小公子是家里大郎捡回来的孩子。   裴书悯哦了声,正拔步离开,突然瞥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蛋。   他目光骤变,陷入了沉思……   【阅读指南】   1.女主确实是个好宝宝,虽然藏着自己的小九九,但品质善良,当年跑路的事彼此各有难处,还有别的原因,不仅仅是文案上,男主看见的那样。   【有男主视角差异】【具体原因涉及剧透,因此不过多赘述】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狗血   主角视角沈明玉裴书悯   其它:真假千金,阴差阳错   一句话简介:卷钱跑路小坏蛋VS黑化读书郎   立意:不要欺负老实人   ──────────────────────────── 第1章 村子 粗羹布衣谓清寒,陋室蓬门影共依   “明玉,今儿这么早就出门呀?”   沈明玉走在巷子里,正碰上赶集回来的赵大娘,挎篮子咧着大红唇问她。   少女点头,抱着怀里的布袋笑起来,脸颊露出两点小小梨涡。   “我想去布庄,买块料子给裴郎裁新衣。入春了,他没有合身的衣裳,旧衣打了好多补丁也舍不得换。”   “真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这样啊,那你快去!我听周家的说,昨晚布庄才刚到一车料子,那色泽花样,啧啧...时新得很,去晚了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好!我晓得了,多谢婶子。”   阳光洒在少女剔透的脸颊,压着长睫,眼眸轻盈而明亮,仿佛盛满了碎光。   她人长得乖巧明丽,嗓音温轻,由衷感激这位照拂自己的大娘。正要走,又想起一事,回头认真地说:“婶子,面我煮好了,搁在灶上呢。卧了两个蛋,婶子您腿脚不好,不要只吃素面,得补些身子。”   “哎呀,婶子知道了,你快走罢!”   在赵大娘的催促下,沈明玉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冬雪化了,大地吹来第一缕春风。清晨碎了阳光的青石巷,弥漫少女轻盈的步伐。   她搂着怀里大布袋,琢磨自己攒下的银两该如何掰成两半花——赵大娘是白云村的人,她为了离裴郎近些,借住赵家很久了,虽然大娘说不缺衣裳,开春儿子们也送来几身,但是她还是想给大娘做一身,多少能报答些大娘的恩情。   今日晴光方好,天愈暖,人也暖。   春风拂过少女的发丝,却也吹来一些闲言碎语,是赵大娘与人的说话声:“你说那姑娘……还没嫁过来呢,这么上赶着,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你问她爹娘呀?甭说了,不是好的。爹是个赌鬼,吃酒耍钱,娘也不疼,小姑娘太可怜了,我便没要她租钱。咱们便是说,也不缺人家那点钱是罢?”   风声挟着话音吹来,少女悄然落下长睫,明显是有些失落的。   她揉了揉耳朵,索性不再听,努力加快步伐。   ......   布庄的掌柜是矮个子男人,瘦得像根竿,两只乌黑眼眯起打量人,透出精明的光。   沈明玉飞快转起脑袋瓜,讨价还价半个时辰,才从掌柜狭窄的指缝里摸走两块料子。   一块是秋香色如意云花样,可以给赵大娘做衣裳。   一块是灰蓝色,给裴郎的。   走出布庄,少女望向腰间系着的瘪瘪荷包,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不过很快,她又长舒了一口气,朝日光下迈去。   沈明玉回到家,灶台的面已经被吃了,只有剩下汤汁的空碗。   她小心放好布料,把碗洗了,接着挽起窄窄的袖子,开始撷菜洗菜切丝,一套动作驾轻就熟,干净利落。   晌午赵大娘不在家,沈明玉便给灶里留了火,把饭菜温着。她则自己盛了一小碗面,搬条矮凳坐檐下吃。   日光明灿,落在瓦墙、篱笆、绿树上。   炖得肉不多,沈明玉都留给了赵大娘。一碗只有素汤的面,少女却吃得很香。   枝头鸟雀叽喳,悦耳动听,她透亮的眸子徘望这座并不大的四面小院,轻轻哼着曲儿。   能填饱肚子,是人生在世一大幸福。从前她很少有吃饱的时候,娘会训她,吃那么多作甚,面不要钱啊!   后来再长大些,她能帮娘干活了。秦氏不爱种田,也没有地,生计全靠卖豆腐。沈明玉便帮着娘磨豆子,虽然汗流浃背,耗的力气还多,但很少挨训了。   只是,还常常吃不饱。   午食过后,沈明玉看见木盆堆起来的衣裳,这些都是赵大娘换下的。   她很懂事去井边打了水,抱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开始揉搓旋搅。   日头慢慢西移,远山薄暮,夕阳垂落。彼时赵家的烟囱已经冒出袅袅炊烟,是蒸槐花的香味。   天色渐渐黯淡,一个青年人,也背着满背的木柴,从山林下来。   *   “阿悯,你才归家啊?”   天有点下雨了,濛濛的雨,漫入甬长的青石巷。   雨珠落在他流利的眉骨,顺着眉骨蜿蜒下颌,又滑进劲瘦分明的锁骨,没入衣衫。   少年微微擦了下脸,在途径赵家门前时,听到有人在唤。   原来是一样晚归的赵大娘。   赵氏打了一把伞,看见他,忙走来将伞撑到头顶,关怀道:“这天也是奇了,早上还放晴,傍晚又下雨,下回你出门可得带把伞啰,淋出病了可怎得好?还有这木柴,也湿了......”赵氏看向他的后背。   裴书悯擦着脸笑:“湿了再晒就好,不碍事。”   赵大娘点头:“你说你呀,自个儿过着,每回砍了柴还往我家送些。这么多柴累得慌,婶子还有儿子呢,哪就缺你这么些柴火,给自个儿多留着啊。”   裴书悯笑了笑,却再未作答。   他正要作辞,赵大娘想起还有话要说,又拉住人。   赵大娘看了看四周,却把他拉到隐蔽处:“阿悯啊,婶子是看你长大的,拿你当自个儿孩子呢。有一话,婶不得不说。”   赵氏四处观望,放低了声音:“明玉人是勤快,也会帮婶子做事。但咱们娶媳妇不仅看人,也得看娘家是不?”   “她那娘家太差了,以后也帮不上你多少,不拖累都算好了。你若想要个贤惠媳妇,咱白云村多少人家,放眼过去还怕没有么?婶子跟你讲,周家就不错,你晓得呢,姑娘她爹是咱衙门县丞的亲表舅。”   “你生得俊,又会读书识字,还考上了秀才,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周家午后还托婶打听呢,你若也觉得好,明日,婶子就帮你问下周家那边的意思......”   对方没有出声。   赵大娘又瞅他一眼。少年俊俏的脸正滑着雨,浸在无声黑暗下。   “如何?倒是给句话呀!”赵氏都替他急,眼见的富贵日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呢。   “劳烦婶子打听,不用了。”   潺潺的雨水滴答,仿佛冲洗着世间沉沙,一切归于乌有。   裴书悯淡淡地抬起头,最后朝赵氏作揖,消失在黄昏流水中。   *   沈明玉蒸好槐花糕,给赵大娘留了一笼。另一笼她小心地装进食盒,在裴家门口等候。   不久后,流淌的雨幕中,她看见背木柴回来的少年。   沈明玉忙放下食盒,要去帮忙,却被他阻止:“明玉,你别过来了,当心淋着。先进家门吧。”   少女向来乖巧,重重点了头:“嗯!”   ......   裴书悯尚在襁褓时,是被姑姑抱着逃荒来的,并不是这村子土生的人。   所以家是租来的,东西北面的屋顶堆着厚实茅草,围了个小院。不算大,刚够两人住。   可好景不长,七岁那年,姑姑病逝了。将她安葬后,只有半人高的小少年,独自挑起家里的担子。   后来十余年,在这座不大的茅草小院,只有少年形单影只。   他比村里的同龄人都要早熟,五岁学会洗衣做饭,八岁上山砍柴,十岁就能背着猎物到镇上卖。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不同于赵家,裴书悯的家陈设简朴。   赵大娘爱花,会在院子里摆各种各色绿植花卉,有沈明玉能叫上名儿的,也有不少没见过的。赵大娘会一脸得意介绍给沈明玉,这是自己花了多少银钱,多少功夫弄来的。   赵家的院子芳色斐然,就连篱笆,也点缀着浅紫色的小朵儿。   而裴书悯的东西却很少,院里只有一棵老树、搭在角落的小灶台,冷冷清清,一贫如洗也不为过。便是贼摸来,能顺的恐怕也只有晾在竹竿的粗布衫。   不过,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裴书悯卸下木柴,走到沈明玉面前,才发现她还带了一笼糕点。   沈明玉总是这样,每回来都要带些东西,有时是吃食,有时是给他做的小挂饰。   裴书悯知道她离家出走,身上没有银钱。尽管他说过很多次,自己不用,也不需要,但少女依旧坚持,没有一回是空手来的。   “裴郎。”   沈明玉紧张地揪手指:“你今日累了罢,就别做饭,可以用些槐花糕垫垫肚子。”   她望向他时,脸颊有着羞赧的笑容。   半年前,沈明玉被秦氏卖给县里的太爷做小妾,人家瞧她长得好,模样水灵,出了十五两银子。秦氏还没把兜里的银子摸热乎,女儿便跳花轿跑了。   沈明玉不是白云村的人,后来,不知她从哪听来的三十两聘金,竟然找过来了。   裴书悯还记得沈明玉背着小包袱,找上家门的那日——她努力地介绍自己,说自己多么勤劳能干,若娶了,一定是个贤惠的媳妇。   如此直白地道出来,简直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裴书悯回想起那日情形都觉得好笑。   裴书悯清楚自己没有亲族,没有祖上几代的积蓄,条件不如村里很多男人。之所以大方出手,就是想娶个好媳妇。   他自小无父无母,这些钱是自己打猎、帮人谋事辛苦赚来的,也是攒到现在全部的身家。   最开始的时候,对于她的示好,裴书悯会拒绝。   一个来历不明、目的明显之人,他从未去想过要娶。   可是她怎么赶也赶不走。渐渐地,日子久了,裴书悯劝不动,也抵消不了她持之以恒的上门。   少女灵动又贴心,每回找来,都会装点着他枯寂的园子,为他做糕点,缝补衣裳。起初裴书悯虽没有搭理,但后来,渐渐地,他居然习惯了这一种存在——   而此时此刻,屋外雨声潇潇。裴书悯看着她,耳边却蓦然回荡起,今日山上听见的话,那两人也是白云村的,其中一人说,“小娘子没走,还住在赵婶家啊?这都快大半年了。”   “咋了,你瞧上了?”   “模样是挺好的,若找上的是我家,我肯定早早娶进门。”   “瞧你说得,我可不信。你没听赵婶说啊,娘家不好,她是逃婚才跑来的,哪天被抓回去,这给出的彩礼不打水漂了?姓裴那小子可比你聪明多了,知道是无底洞,不能娶!”   那人听了言讪讪:“哎,你说得是,娶还真不敢娶。”   “她再待下去,等姓裴的真娶了别人,那才是窘迫。熬到冬去,熬到春来,费心费力一场,到时候只能灰溜溜抱着大尾巴走人了。”   “这种小娘子不矜持,没人想要的,姓裴的更不会要。就算我要娶,也得娶那种大方识体面的……”   当时在山上,裴书悯听到这些,脚步一停,长睫落下阴翳。   这是他头一回听到流言,竟是如此难听。   想起沈明玉做的兰菊酥、桂花卷、槐花糕,各种各样吃食,一回回敲上他家的门。有时是大雾黄昏,有时是雨天。   这些流言不知何时起的,黯然悄传中,她又默默听到了多少。可她依旧抱着东西站在风雪中,对他笑,裴郎。   此刻,沈明玉捧着食盒很久,对方都没有出声。   她疑惑,又轻轻唤了:“裴郎,要尝尝吗?放久了会不好吃。”   这间不大的堂屋,暖黄烛光映着少女圆软真挚的脸。   裴书悯望着,又默然低下眼眸。   最后,他拿走了糕点,却轻轻牵上她的手。用一种很轻、很轻,轻到云埃里的声音说:“明玉,我们成婚好吗。”   作者有话说:   ……   帮推一本友友的古言~   《欺娇(叔嫂)》by 大米糕 ID:8555101   假戏真做/强扭的瓜很甜/星瘾/遗孀   【伶仃小白花 X 托孤阴戾将军】   春历十三年,大夏于长亭外血战大捷,伤亡惨重。   戍边将领江执玄甲浴血,违旨不朝,亲自扶大哥灵柩归府。   一守,就是七天。   杀神煞将之名在外,一府婢女无人敢上前侍奉,更无人敢催。   直至夜深,灵堂外履声轻响。   与步履同来的,是春日里一缕海棠暗香。   少女一身素白孝服,哭得双眼红肿,在灵堂前一声一声唤着“哥哥”,嗓音细颤,像一片一捏就碎的海棠花瓣。   翌日金殿,江执狭眸微敛,徐步出列,“臣与魏帅之妹一见倾心,若陛下赐婚,必当珍视。”   话音一落,满朝寂然。   良久,公公觑了一眼上头,声音急得愈发尖细:“将军久不回朝,恐有不知……魏帅并无亲妹,灵堂中的姑娘她,她,她是魏帅未过门的夫人呐!”   *   世人皆知江执年少封侯,战功赫赫,是大夏最耀眼的将军。   却无人知晓,他天生异类,翻涌欲念日夜无休,唯有淋漓鲜血,夺命杀伐,才可勉强压制疯戾。   直到缱绻入怀,抚上那片单薄颤抖的脊背,才恍然,消解心中不时而起的暴欲……原来,并不只有杀人这一种办法。   ******   “嫂嫂。”   江执垂眸,目光落在紧扯自己衣角的手上,将她噙泪的慌乱尽收眼底。   苏蝉衣被盯得莫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勾住腰肢拉了回来。   原本只是拭泪的指腹,却上瘾一般缓缓摩挲下移,沿着唇边轻轻一碾,便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请求。   “教了这么多次,嫂嫂还是没学会。” 江执压着语调,循循善诱,“求人,该怎么求?” 第2章 成婚 那一年,裴书悯十七,而她刚满十……   这场婚事办在裴家小院,成亲这天,来了许多街坊四邻。炮竹声起,吹锣打鼓,好不热闹。   载着新娘的花轿在白云村绕了一圈,最后拐进裴家草屋。沈明玉被喜娘掺着出辇,便看见夕阳下,一身赤袍的裴书悯正在等她。   灿烂的夕阳斜照院门,木匾上的刻字熠熠生辉。如珠似玉的光芒落在少年肩头,忽而微风起,衣袍猎艳。   这一年,裴书悯十七,而她刚满十六。   “裴郎!”   沈明玉见到人,露出甜甜的笑窝。   她惊讶地看见,一贯不怎么爱搭理自己的裴书悯,耳根竟然红了,凸浮的青筋宛如血蛇爬上脖颈。   裴书悯匆忙别开眼,并不去看她,只是过来牵起那柔软的手。   ......   裴家并不大,拢共三间屋子——墙壁是用泥土掺着石块夯的,村里大多数人家都穷,裴家也不例外,为了平整些,只能用稻草抹墙。   正北面的堂屋作宴宾用,蘸着米浆,糊了大大的双喜,摞满小山高的花生、枣子。   左侧那间是寝屋,也就是新房,铺了大红被,挂满喜绸。右侧则是堆杂物的茅屋,旁边还搭了个生火灶台。   席面就摆在小院里。   月上梢头,热燥的空气全是酒香,宾客喧晔。接连的笑声、贺喜声乘着晚风,卷进新房轻掩的门扉。   过了戌时,夜渐深,宾客散去,这座不大的院子又在沙沙的风声中归于宁静。   此刻新房内,沈明玉身着大红绣莲嫁衣,正乖静坐于帐中。   案边摆了一座并蒂高烛。   她乌亮的眼眸打量着,这支双头烛刀工精细,刻的纹路乃展翅翱翔的凤凰。不同于寻常蜡烛,这是裴书悯为了成亲买的。   “饿吗?”   裴书悯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明玉想得太入神,连对方何时进来都没发觉。   裴书悯展了展衣袍坐下,摘下簪花长翅帽。与她对视一眼,脸淌着绯色,眸光转悠悠地挪开。   他倏尔起身,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是用香菇与鸡肉炖的鲜汤长寿面,撒了星点葱花。   “你先吃,垫垫肚子。”   裴书悯拉她,走到一张狭小的木桌边坐下。   确实已经有两个时辰没进食了。沈明玉虽不好意思,却捱不住饿,对他羞赧笑了笑,也便端起碗筷。   这是裴书悯自己煮的面,汤汁鲜甜,炖到软烂的鸡肉。一筷子下腹,热乎乎的。   很久没吃肉了,沈明玉有些惊喜,埋头吸面。   头顶时不时飘来一道目光,望着她,灼烫的视线让沈明玉无法忽视。可每当她抬眼,那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留下对方略微透红的侧脸。   沈明玉悄悄咬唇,待吃完,却将筷子一放,眼眸明亮:“我饱啦,裴郎!”   每回她填饱肚子,都是如此开心。   裴书悯轻抬眼,飞快地端走碗筷。再回来时,她却踢着绣鞋,坐在床沿等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粗布袋。   “裴郎。”   沈明玉小心翼翼翻开包袱,再望向他时,露出两颗小笑涡:“这是我做的新衣,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勤俭惯了,衣裳打满补丁也舍不得换。不过成亲后我们就是夫妻啦,日后裴郎的衣裳我来做。”   红纱烛影,静静映着她真挚的面庞。   包袱里的,是灰蓝布缎做的衣裳,交领与袖口处绣了大片大片的竹叶,针脚极为细腻。沈明玉的针线素来精巧,着色再素的衣裳,在她一针一线下,也能绣成花儿。   更何况这是一匹上好的料子。   好料子比米粮酒肉更贵,沈明玉平日里接些别家的针线活,省吃俭用,攒了好久才攒出来的钱。   她小心翼翼,把包袱递给裴书悯时,裴书悯的目光却在衣裳上顿了良久。   手指蜷缩着,并没有主动接。   但后来,他还是接过了。   裴书悯突然开口:“明玉,我的家财不多,田地甚至分亩没有。如今这间屋子,还是当年姑姑在时,向别家赁的。你若是后悔……”   “我不后悔。”   “我能嫁给裴郎,已经很知足了。我相信只要咱们脚踏实地,日子会越过也好,钱也会越攒越多的。”   裴书悯闻言抬眸。   她穿着红艳艳的嫁衣,眉心那抹朱砂,是炽红的,热烈的,如她整个人一样明媚。   裴书悯的眼眸仿佛被烫到,迅速遮下,只余袖旁的指尖微微蜷。   他言简意赅嗯了声。   此刻无人说话,沈明玉却在琢磨,乌黑的眼珠陆续转动。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揪着嫁衣站起。   她走到裴书悯的跟前,脚尖轻踮,施施然圈住他的脖颈。   对方不自在地别开眼,漫无目的,脸却更烫了。   沈明玉眨了眨眼眸。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裴书悯薄薄透粉的嘴唇上。   而后,她鼓起小小一张脸,凑了过去。   裴书悯骤然瞪大眼睛。   柔软的唇瓣贴上,浑身的血液骤然贲涨。他极力抑制着,却是长睫颤抖地闭上眼,那双骨节修长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缓慢蠕动地覆上她的腰。   他的吻是笨拙的,青涩的,并不知如何张合。只是从那芳香的余韵、脸红心跳的热度中,微启一条窄小的缝,等候她柔软的舌尖抚过。   末了,沈明玉热乎乎松了手,推开他紧到勒腰的怀抱。   她的脸很红,耳根充血。   此刻,两个人都有些不太自在。   这是她头一回亲别人,喜娘怎么教,她就怎么学。不知道这学得算不算好,但她晓得,肯定十分丢人。   沈明玉不敢再看他了,只把脑袋轻轻顶在他的怀里。   裴书悯却忽而将人揽住,抱得很紧,很紧。   她甚至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发热,那颗心砰砰而跳。   片刻的寂静无声,血液汹涌。沈明玉又试探地抬眸,水灵灵望着他。   只见对方眸光垂漫,只有红脉遍布的颈,昭示此时的心意,连声音音也轻轻的:“明玉,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沈明玉乖乖点了点头。   裴书悯红着脸,突然低头亲了下她的脸蛋,飞速将人打横抱起,朝那床榻走去。   ......   裴书悯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先亲着她的脸颊,再捧起下颌,柔软又青涩地吻过唇瓣。手指不甚熟练地挑开盘扣,磕磕绊绊。最后,他微喘地离开香唇,潮红的脸紊乱不堪,注视她的眼眸试图商量,“明玉,等会儿你唤我好不好?”   沈明玉羞赧不已,忙用十指遮住眼眸。好一番,又松开抱住他的脖颈:“裴郎!”   裴书悯笑了,把头埋进她香软的肩窝。   “嗯,我在。”   ......   成婚后,村子里的流言尽在一夜消失。   从前徘徊在耳侧的声音,说她不矜持,说裴书悯不喜欢,沈明玉再也没有听到了。连赵大娘碰见她,也都常是问,明玉呀,你家夫君如何如何。   小娘子人甜心善,还宽容。从前有两三个嘴碎的人,当面讥讽过她,她也都不计前嫌,见面了还会朝人点头打招呼。   对于这样的人,村民们都很喜欢。   婚后,沈明玉更是迅速的,与裴家邻里熟络起来。   裴书悯的家坐落于白云村,靠近后山腰的地方,前面屋子住着一户人家,夫妻俩都是村里的佃户,带着老母亲过活。   那家的媳妇姓何,何秋香,也是外乡人,只比她大五岁。   因为年纪相仿,两个人很有话聊。   沈明玉是个热心肠的人,每回做了点心,都会分给何秋香。   三月下旬的这天,春阳明媚。   沈明玉在院子里洗菜,何秋香便带着儿子登门:“明玉呀,昨儿你怎么又送来糖糕,一送还两笼。”   “咱们晖哥儿爱吃,那是给孩子的。”沈明玉笑道。   自从沈明玉嫁过来这半个月,每每做了糕点,都要给邻居送一份。   何秋香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人太好,有什么分什么,自个儿都没留多少。”   说完她便放下儿子,让其玩泥巴,也蹲下帮沈明玉一块撷菜。   阳光暖洋洋照着,两人一块在井边忙活。   沈明玉很喜欢这样宁静的早晨,有说有笑。   从前,沈明玉家是卖豆腐的,她的娘秦氏,是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   但秦氏对她却不好,从她能记事起,路刚学着走稳,就被娘拿出鞭子使唤。只要一懈怠,委屈了、忍不住哭着喊累,秦氏的鞭子便会狠厉厉落到身上。   她的手臂,都是大大小小数不尽的陈年旧疤。   秦氏会骂她,家里白养你一口闲饭啊?我瞧你是没看清自个儿的命,又不是有钱人家的娇姐儿,你不干活谁干?   老娘既生了你,就是你的大恩人,这辈子都要做牛做马,这是你欠老娘的!   这些年来,家里最重、最累的活都是她干。   天不亮,她要起来磨豆子,推两个时辰。后来掌心的茧,比干农活的妇人们还要厚。   而自从出来了,沈明玉才发觉,原来外头的日子是如此明亮。虽然她依旧穷得很,孑然一身,但却过得轻松多了。   此刻,沈明玉格外珍惜,这一寸一缕来之不易的光阴。   她始终觉得,只要人穷志不短,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叶,落进少女的笑容,柔和美好。   不知不觉中,何秋香也被这幸福感染了,却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能笑得如此开心。   今天晌午,何秋香留下来帮沈明玉一块做饭。   “欸明玉,你丈夫呢?他中午不回来啊?”   “嗯,他在平阳县寻了个活计做,每天都要出门,不常在家呢。”   裴书悯很聪明,又通人情,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土地扎出来的人,只有他读过一点书,略识得字。每每有村民拿了书信请他读,或是写契,裴书悯总是认真做好后,摆摆手,也不收钱。小郎君为人好,大家伙都很喜欢,时不时给他推些活。而裴书悯为了养家糊口,一人做着好几种。   但他并不甘于此,还想多学些本事——于是这些日子,浪迹于县城各个角落,最后找了家平阳县最大的杂货铺。   可毕竟少年初出茅庐,又不比旁人有经验。即便读过些书,掌柜也并不想收。   但他一套话下来,巧舌如簧,竟还真说得别人触动。掌柜沉思了很久,最后决定留下他,但是只能做个没有工钱的学徒。   即便如此,裴书悯依旧欣然接受。   人人都认为他怪得很,吃力不讨好,可他却觉得在这家最大的杂货铺里,识百物,学看人,得到的好处乃是实在的。   他跟在掌柜身后,两只乌溜溜眼睛一动,也留神揣摩着学下了记账、算账。   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白云村的地理位置好,离平阳县很近,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若是搭骡车就更快了。这些日子,裴书悯每天都要起个大早搭牛车进县,而沈明玉会在天未亮的时候送他出门,将干粮小心翼翼地掖进包袱里。   何秋香叹道:“怎得刚成亲就不见人了。前些年铁生也在县里跑活计呢,只因我刚嫁来白云村,人生地不熟,他便辞了店家,回来陪着我。小两口才成了亲,燕尔新婚的,你家丈夫也不知体贴人。”   阳光照暖了少女包头的蓝布,她抿了抿笑窝,却没有再吭声。   沈明玉利落洗着砧板,把碗筷都收拾好,又从木柜下拿了两颗又甜又大的桃子给晖哥儿。   何秋香忙推:“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这桃昨日我赶集也瞧见了,贵得很!”   “没事,给孩子的。秋娘你都帮我忙活一中午了,家也没沾。再推,我可要生气了。”   何秋香只好让儿子收了桃,感激道:“明玉,你真好。”   “别这么说,咱们是乡邻嘛。”   送走了何秋香,沈明玉回房,看见裴书悯留在桌上的一沓纸。   昨儿深夜,裴书悯在窄小的木桌旁点了盏烛灯,低眉誊写。   沈明玉不认得字,裴书悯便跟她说,这是帮周家抄的书信。后来沈明玉熬不住睡了,也不知道裴书悯写到多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这沓纸被裴书悯用信封装好,是今日要交给周家的。但他出门太早,来不及给,只能让沈明玉代交。   午饭过后,沈明玉便揣着这包纸敲响周家的门。   周家是整个村子里最富裕的人家,在县里有商铺。   白云村大部分人,住的都是茅草屋,只有富裕人家,才住青瓦房,修葺高墙。   听人说,村子里有两成的田,都是周家的。就连何秋香一家,也是周家的佃户。   对于周家,沈明玉唯一的印象,就是赵大娘常感慨,这家老爷可是衙门县丞的亲表舅,给整个村子都长脸,这家姑娘有多好,有多少人家想来说亲。   到了周家门口,来开门的是个高瘦男人。听说她是替裴书悯交东西,忙将人往屋里引。   堂屋内,有几个正在说话的小娘子。   她们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与沈明玉年纪相仿。   这些人的打扮极为细致,面施粉黛,簪翠点缀,连身上的布缎都是柔软细密的。相比之下,蓝布包发的她,站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刚进来时,她们正说得火热,没有人留意到沈明玉。   然而,头一回走进这样高大的门户,见到衣衫绚烂的人坐在漆木椅上说笑,还有老婆子送来茶水与糕点。沈明玉略显紧张羞怯,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我表舅爷家的赑屃石墩,是汉白玉雕的。”   “汉白玉?那可是价值连城,我见都没见过呢,不愧是县丞老爷府上,当真气派。”旁边的女子惊叹。   一屋子里,坐最前头的,是周家的女儿,旁边说话的,有家里亲戚,也有隔壁村地主家的女儿。   她们好似并没有看见她,只说着话,一边拈起盘里的点心。   周莞抚抚眉,笑道:“可不么,小时候我去做客,便常和表兄坐那赑屃上玩。”   “欸莞儿,你表兄,可是那位中举的?”   “是他,就是他。我这位表兄呀,自小便被舅爷规训,功课上格外用功。这不明年初,他就得进京赴考了。表舅爷他们和我爹娘,如今就紧张,盼这一茬呢。”   “莞儿,你表兄那么用功,明年的会试肯定能过的。”   女子忽然掩袖一惊,“这会试要是过了啊,以后不得在京都做官呀!那可是京都,天子脚下,你们家真是要飞天了!”   沈明玉默不作声,眼珠却悄悄动了。   这些人都是地主家的女儿,见得多,知晓的也多,然而对乍然听闻的她来说,却是极为遥远。   平阳县,已经很大很远了。沈明玉连县城都没走出过,更何况是整个金陵,乃至京都呢……她们高谈论阔,她都不敢听了。   不过,两只耳朵还是长长竖着。   “说起京都呀,我那县丞表舅爷的妻弟,娶的正是京都官员的女儿。”   此话出来,立马引起一众姐妹惊叹。   周莞得意笑了笑:“人家那亲家公,可是在侯爷手底下做事呢!京里最鼎盛煊赫的武安侯府,你们可知晓?”   ……   沈明玉低眸,望着自己的粗布袖摆,听她们大谈京都鲜闻。   这些,都是自己遥不可及的。   半柱香后,周莞眼睛一瞟,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女。   “沈娘子何时来的?哎,真是让你久等。”   沈明玉只是莞尔摇了摇头,道明来意,把封好的纸递上。   周莞接过了信封,并没有打开,眼睛却往沈明玉身上一瞥,只见那粗布下的手腕纤瘦,光裸裸的,一点饰品都没有。   她能看出沈明玉是个爱美的,包头的蓝布缎边,还簪了一朵的黄色小花,也不知道哪个田边摘的。   只这一眼,周莞便心生轻慢——穿得那么土,就一普通农女,大字不识,裴家那读书郎是怎么瞧上的?   周莞自小就被母亲送去了学堂,且不说读过书,识得字,便是诗都能作得好,还被夫子夸,更有甚者,抄下来流传于坊间。   周莞自得于自己才女的名头。莫说村子,就是放眼整个平阳县,上过学堂的人也是少之又少。所以当她到了相看亲事的年纪,上门提亲的媒人数都数不来,其中也不乏富贵人家。   可没学识,只知走鸡斗狗的败家子,她瞧不上;有钱有学识的自然也有,但容貌又没那么俊俏,她不喜欢;有钱有才又俊俏的,这类人却难寻得很,就算有,也一身傲人之气。   周莞瞧来瞧去,最满意的还是裴书悯——   其实最开始,她是瞧不上裴书悯的,他家太贫穷了。也不知是哪里逃难来的人,竟连土地都是赁的。他家的家财,她一边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后来,她又想了想,虽然裴书悯穷困潦倒,但却是她见过的郎君里最好看的。况且他聪明上进,若有贵人相助,来日定有一番造化。   而自家么,爹爹在县衙可有关系呢,若裴书悯想进衙门讨个差,他家还能帮衬一把,可不就是命中的贵人?   周莞没想到,就在她相中裴书悯后,半路突然杀出来个沈明玉。   亲眼看着自己没掉的姻缘,周莞经常暗自懊悔,早知道便快些叫赵家牵红线了。   检查完抄录后,作为报酬,周莞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给沈明玉。   踏踏实实的银子,攥进掌心,足有半两重。   沈明玉眼睛亮了,不过起先并没要,只是客气地推诿。周莞便直接塞给了她:“收下吧,你们家本就不富裕。阿悯人好,是不收乡邻的钱,我也都知晓,但周家也不差这些。实话说,我娘找了阿悯,也是专程照拂他生意的。”   “我家急着要,倒是累他好久。我娘不在,我便替她老人家谢过阿悯了,还劳沈娘子回去替我与他说一声。”   少女弯起眼眸,点点头,刚要与对方告辞。   突然,周莞胳膊一转,袖摆下滑,露出雪白的皓腕,以及一只翠光剔透的玉镯子。   “哦对了,沈娘子你会写字么?他这么忙,以后若不得空,你来帮忙写也行啊,就当多挣份钱贴补家用。”   沈明玉都不识字,更别说写字了。   周莞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想让对方难堪。   她以为眼前这农女,如果耳朵机灵些,能听出那弦外之音,必然维持不住笑脸,撂担子走人;如果没听出,那就是傻,老实认了自己是粗鄙乡妇。   但她没有想到,沈明玉居然纹丝不动:“周娘子,我字不好,就不献丑了。以后若有活的话,再找我夫君就是了。”   说着,沈明玉就有了笑脸:“明玉知道周家业大,在这平阳县人脉广,就是县丞老爷都认识。这么大的官,咱们村谁不羡慕呢!裴郎能得周家青睐,真是莫大幸事。回头明玉定要与大家夸,娘子一家心好,是如何与人引荐裴郎呢。”   这话捧高了周家,听得畅快,极大满足了周莞的虚荣,却也让人不好下台。   旁边姐妹都看着。   不小心中套了,周莞只能暗道她狡猾,然后与人笑,硬承下这份情:“哎呀,客气什么,裴郎君有学识,又是自村人。若得时机,不用人提,我爹爹都会在表舅爷那,为他讨个差事呢。”   沈明玉立马扬起真挚的笑容。   周莞的性子,跟赌鬼爹真像,让她摸得太准了。   吹起好话,这群地主家的女儿果真停不下来。不知谁起的头,又说起自己身上戴的好东西......   最后,周莞的笑眼忽然一瞥。   沈明玉有些不自在。   对方的目光带着打量,似乎笔直,要看穿她包头的布缎:“沈娘子,你这身也太土了。毕竟刚成亲嘛,总要收拾得美些不是?你看,我这镯子、坠子多到戴不完,都赏下人了,要是喜欢啊,也送你两件呀。”   ......   那妆匣被打开时,满装的银簪珠宝,仿佛阳光都碎在其中,闪闪的,沈明玉看得眼睛都亮了。   周莞轻蔑地看她,最后她没有要。   但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眼前时不时飘过那满匣子的簪子、钗子、镯子,绿的,红的,蓝的......每一样都是她没见过的,放在日头下还能淌过流光。   她握起拳头。   沈明玉,你要是个没骨气的人就好了!   少女悄悄叹了口气。   深夜,裴书悯才到家。   用过饭后,他便打了盆水。修长的指骨浸于水中,又托起帕子拧干擦拭。   “裴郎。”   沈明玉把赚到的碎银子给他。   裴书悯没有动。   他注视着她。   早上起来时,她鬓边还簪着一朵采来的黄花,稚红着脸蛋,问他好看吗。   平常她也会这样,没有别的首饰,便将花儿簪一天,睡觉前才把它们摘了,小心翼翼掬一手泥土埋了。而此刻,她鬓边的花却消失了。   裴书悯盯着她的脸,轻声问:“怎么了玉娘,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镯子 新婚燕尔小夫妻,但却穷穷穷穷穷   月光照着少女的脸,从前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即便在晦暗夜色中,裴书悯也能看见跳动的光芒,但今日,即便努力掩饰,裴书悯还是能嗅出一丝落寞。   “也没什么呀……就是担忧你。”   沈明玉拉住他的手,“裴郎,这些日子你帮人抄字,总熬到深夜。你就是一步也不愿歇下,我怕你太累了,身子吃不消。”   夜风如醉,平静地抚平每个角落。裴书悯长睫抖落,无声望着她。   从他拿出全部的身家,决定娶妻生子时,便已不计较了这许多——   可他不计较,却有人会在乎。这人为他温着热饭,浣衣缝补,不论风里雨里,小院门前总有她撑伞等候的那道影儿。裴书悯眸光低敛,寻思了半晌,最后还是用双臂轻轻抱住她。   “明玉,我还好,并不累。”   他低下,脸颊贴着她柔软的颈儿:“你不要担忧,过完这阵子,后面就会闲一些了。”   “怎么可能不累呢。”   沈明玉的脑袋从怀里冒出,认真道:“身子才是本钱。裴郎,以后不许没日没夜接活了,不然我可是会恼的。”   她气鼓鼓一张圆脸,裴书悯还是头回听见“恼”这个字眼,愣了下神,只觉好笑又可爱。但他还是应下了。   “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沈明玉这才勉为其难点头,扑过去,像只兔子般软乎乎抱他。   裴书悯牢牢稳稳接住,然后笑了,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彼时风卷花枝落满天,夜光弥漫,静得犹如汪洋之水,仿佛一切沙砾湮于尘世。而他们想到的,却只有陪在彼此身边,哪怕细水长流地走完这一生。   ......   夜里一番云雨缠绵过后,沈明玉粉颊生霞,像熟透了的桃子,倚在夫君怀里。   发顶是喷薄的热气,裴书悯的脸比她还要红,结实的手臂紧箍她的腰。他正靠着床头,稍稍阖眼,微喘着从方才滔天的情'潮中缓过神。   “你还想再来吗,明玉?”裴书悯摸着她毛茸的发顶,留恋不舍。   沈明玉摇了摇头。   他只好遗憾地叹息一声。   裴书悯始终自认是个正人君子,绝不是会强求的人。   于是,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了。   事后芙蓉帐暖,烛光微点,这种惬意又闲适的时光里,沈明玉总喜欢嘟囔些话。此刻,她就懒洋洋靠在那结实胸膛上,抱着裴书悯的腰,有一茬没一茬说着今日里的事。   都是些琐碎,细小的事,不过裴书悯都在认真听。   从前这个家只有他一个人,每每孤寒衾冷时,他总是把自己蜷成一团,望着窗外孤长的夜。但如今不同了,沈明玉的出现,仿佛照亮了整片寒夜。   沈明玉说起从赵婶那听来的话。末了,睁着大大的眼眸问他:“那你从前读书起早贪黑,就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裴书悯:“嗯。”   “只可惜后来没什么钱,得做大大小小的活儿,也去不了学堂了。”   “读书真这么有用吗?”   想起今天,周莞说起学堂里的日子,又与旁人论起诗文,出口就能成章。   这些词句钻进她的脑子,如云似雾,沈明玉虽听不懂,但知道,那一定是书中的学问,还是斯文气度。   她好奇地问裴书悯,同时又很是不信,眸中忽而滑过什么,悄然落下的,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   但她却转着乌透透的眸儿,捏着手指说:“也不是很有用呀,我村子里有个放牛娃,也是不识字,后来长大跟着他二舅下水路经商了,赚了可多可多钱,比秀才还要多呢……”   沈明玉低着眸子,闪闪如涟漪里的水光。忽然,她又被裴书悯重新搂入怀里。   裴书悯并没有否认,只是摸着她的头,温柔道:“挣多挣少是难说,咱们这平阳县,不乏读了一辈子书的穷书生,也不乏白手起家的商贾。但读书识字,确可以使人通透。”   沈明玉细细琢磨这话,突然,与裴书悯的视线对上。   他的神色格外认真:“玉娘,你是想读书吗?”   那目光仿佛有穿透力,沈明玉猝不及防回避着。却又像被人窥见什么不堪心事,竟徒生了虚汗:“不想不想,手头事多着呢!做都做不完,哪有余力做这些虚的。况且要费好多银子,花精力学了,也不能考秀才,裴郎莫要取笑我了。”   她飞快地从他的怀里钻出,然后躺下,把自己老老实实卷进被褥。   裴书悯把灯吹灭,最后低声,“睡吧玉娘,明日我闲着,正好带你上县里的集市采买。”   眼前黑沉沉一片,再也看不见东西。   沈明玉背对着他,周身暖暖的,心头忍不住揉进喜悦——想出门很久了,县城热闹,她喜欢逛集市。但是裴郎太忙,一直没敢提,没想到居然赶巧等到了。   真是好梦的一夜。   ……   由于过于兴奋,沈明玉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心头忍不住跳跃,盼着睁眼就是天亮。   第二天,顶着黑黑的眼圈与裴书悯四目相对时,他愣了一下:“玉娘……你这没睡好吗?要不明日再去,咱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沈明玉忙揉了揉眼睛:“不,裴郎,我精神的很。”   裴书悯缄默了一下。   最后,还是拉着她的手出门了。   ……   买的东西不算多,主要是些家里缺的,村子里又很难买到的。路过一家面食摊,裴书悯先点了一大碗馄饨。   热乎乎的汤食上了,沈明玉吹了吹,舀起一只薄皮团子。肉的鲜甜香伴着小葱汤汁,骤然在舌尖绽开。她忙又舀了一只递到裴书悯的嘴边:“快尝尝,好吃着呢,还是热乎的。”   “你吃吧,我不饿,胃里还撑着呢。”   葱香味一个劲儿钻入鼻息,在沈明玉看不见的角落,他轻轻摸了下肚皮。   裴书悯移开目光,只看向远方的车水人流。   离开面食摊,两人想去买些药材。路上,沈明玉留意到一家首饰铺子。   买首饰的小摊、店铺不少,但活了十六年,这却是沈明玉见过招牌最大的,整家铺子也修得富丽古香。因着好奇,她的目光不免多停了几分。   “要进去看看吗?” 裴书悯忽然驻足,拉住她的手。   沈明玉摸了下兜,只有小几个铜板,立即摇摇头:“不看了裴郎,咱赶时辰呢,得在天黑前出城。”   “进去瞧瞧吧,也不差那点时辰。”   最后,裴书悯还是拉她走进这家店。   掌柜很快注意到他们,年轻的郎君一身浅灰布缎,唯一出尘的是那张脸,而小娘子则是荆钗布裙,进来时一双明亮的眼眸,时而透出惊叹。   满铺子精致的珠簪首饰,沈明玉遍览过去,几乎要看花眼。   她瞧见了柜台上一套头面,其中就有一只剔透玲珑,成色极好的红镯子,突然想起了昨天在周莞那儿见到的黄翡翠,也是这种样式,只不过红镯子质地要更清透。   昨天周莞与别人说起它时,眼睛都掀到头顶上,也不看人,只有手一摆,亮出那只流光闪闪的黄镯子——整整五两。   沈明玉更不敢想,这只红镯有多贵。   沈明玉只瞥了一眼,待要挪开脚步时,掌柜突然出声:“小娘子眼力真好,此玉是吐蕃开采的红玉髓,与那头面是一套的。镯子本不单卖的,若小娘子实在喜欢得紧,单拎出来倒也可以。”   “单拎出来要多少?”裴书悯问。   “十二两。”   沈明玉瞪大眼睛,连两根秀眉忍不住拧起,够买两只黄镯子了。   周家已经是很富裕的人家了。周家洒洒水,都顶村子里寻常人一年的口粮。沈明玉的脑子卡壳了,几乎想不出,到底什么样的人家,能戴起十多两的镯子。不会嫌手腕沉,干不动活吗?   “裴郎,我看那头柜台的首饰,也很好呢。”她立马扯了扯裴书悯的袖子。   不同于中间,另一边柜台的首饰则要显得小些,做工也较为简略。   这才像他们能买得起的。   眼见沈明玉拿起一支银鎏小兰花发簪,掌柜又附和说:“娘子眼睛真尖,这簪子也好呢,您瞧,上头还嵌了一小块孔雀石做提眼呢。这一排都是小店卖得最好的。您若想要,五百文拿走就好了。”   五百文……真贵啊。   沈明玉能听到自己肉疼的抽气声。   但她只是瞅了一眼,又果断放下了。   “裴郎,这些首饰就那样,没好看的,咱们先走吧,不耽误人家做生意了。”   眼看客人要离开,掌柜急了,忙喊:“小娘子,那红髓玉镯子您若喜欢的紧,我便折个价,十两给你了,也算结个善缘啊!”   人影直直越过门槛。   实在挽留不成,掌柜才不屑呸了声,回去继续搓自己的算盘:“穷,分明买不起嘛!还说不喜欢。”   ......   掌柜的嘀咕他们自然没有听见,然而裴书悯,又朝那家店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沈明玉扯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方才在店里我都没好意思说,裴郎,我觉得每一样都太贵了。他们摆明了坑人呢,咱们不能上当。”   “真的,我没乱说,有些首饰,我娘也有一样的,价钱是这店的三成呢。”   裴书悯最后淡笑了下,牵住她的手:“嗯,咱们不上当。”   今日花了两百文,但采买了很多东西,还逛了很久,沈明玉觉得这一日过得尤其充足,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轻轻哼起曲儿。   少女目力极好,漫步着,不经意间望见路旁的布告栏,正粘贴大大小小的纸。   然而,当她远远瞥见其中一张画像时,脸却苍白了下。   只有极短促的一瞥,仿佛毫不相干。很快,少女又恢复了甜柔柔的笑容。   可裴书悯,却敏锐察觉出妻子的异样。   她在害怕。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生辰 连你的生辰,他都没记心上过   自从见到那张画像,沈明玉怀藏心事,在家惴惴不安了两天。   而后的接连数日,却没有任何秦氏的消息传来,她渐渐放宽了心——找人如何有那么好找?白云村离她从前的娘家很远,光是行路都要半日。这样一想,沈明玉甚至有意,将这回糟心事排出自己脑袋。   白云村的日子,又继续平静安逸地往前走。   这阵子,裴书悯依旧在县里的杂货铺做学徒帮工。随着见得广,学得多,他又有了一番新筹划。   裴书悯说,商贾挣钱,挣得便是差价、旁人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跟一友人商量,想做些走运药材的活——有些药材就长在村里的后山,等回头筹备好了,再与村里的牛车把式商量,如何运法。随着裴书悯的心思活泛,要筹备的事愈多,人也变得忙碌起来。   而沈明玉,则依旧抱着草篮对他弯眸:裴郎你去做吧,我在家等你。   天迹尚露鱼肚白,在烟囱袅袅的炊烟中,裴书悯灰布粗衫,背着包袱离村了。   当他夜幕归来,沈明玉也真的在等。   她大抵等困了,倚在院里的躺椅上打瞌睡。手旁放着一盏竹笼萤火灯,还有要给他编的蓑衣雨具。   她的手活精巧,做出来细致好看。裴书悯放下捎回的白麻饼,轻轻抱起她,朝屋舍走去。   而有时候回来的早,日暮前到家,沈明玉便会做好他的饭,搁灶台温着。等他回来,两人搬了小凳子,就坐在院儿里的石桌边用饭。   夕阳大喇喇垂在半边天,沈明玉给他夹菜,乐乎乎,为他擦拭颊边的汗。   她的脑袋点呀点,裴书悯边用饭,边听她说话。   她说的都是村里鸡零狗碎的事,比如谁家鸭子被偷了,谁家又与周家吵起来了。偶尔,她会嘟囔抱怨几句天气不好,泥路不好走,连晒得谷子都霉了。   转头进入七月的暑夏。   天越来越热,阳光裹得人汗流浃背。   沈明玉的生辰,在七月最后一日。过了这个生辰,她就满十六了。   都说豆蔻桃李初绽放,正是红妆二八年。   十六岁,鲜妍美好的年纪,这一年每户人家都会为自己的女儿看亲,只为寻得良缘。而对于已经成了亲的沈明玉,偶尔她见秋娘抱着晖哥儿来,也会不由得去想,她和裴郎以后,也会有个孩子吗?   她见过的,铁生做什么都为秋娘、孩子想。铁生是个好爹爹。   ***   裴书悯在杂货铺做了三个月学徒,又在某天收拾了细软,与掌柜辞别后,回到白云村恬淡的小家。   按照他的计划,也不再需要每日早出晚归,去商铺帮工。这阵子于村人看来,读书郎似乎又回到老行当,背着竹篓进山。   但较不同的是,与张伯的走动却日益密切。张伯是村里的牛车把式,白云村要进城的人,都搭他的车。   裴书悯虽然回来了,却还是不常在家。生辰这天,只有沈明玉一个人撷菜洗菜,为自己下了碗香喷喷的长寿面。   “明玉你在家吗?”   “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得到少女的应声,何秋香推门进院,笑着掀开竹篮的布,一股热腾腾的面汤香扑鼻而来:“今儿是你生辰,这我自家做的细料馉饳儿,来解解馋。”   秋娘舀来,沈明玉尝了一口,竟是包了肉馅的。   她惊讶,何秋香却轻嘘,左右看看:“小声点,铁生娘还不知道呢。这我拿自个儿体己钱买的几两肉……”   “秋娘……”   “别多说了,你就安心吃吧。我爹也跟你一样,老想省着,我娘就说啊,过生辰得有过的样儿,吃点好的怎么了。”   活了十六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沈明玉说这样的话,叫她好好待自己。   从前每年,她都是背着爹娘,偷偷给自己做碗长寿面。长寿面嘛,寓意着长长久久,福寿绵延,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活到很老的。   她朝秋娘开心地笑,捧起细料馉饳儿吃一大碗。连汤汁都不剩。   当她抚摸撑饱的肚皮,畅快放下碗筷时,秋娘却往院子里疑惑看了一看:“欸,你家相公呢?又不在吗?”   “裴郎最近太忙啦。”   何秋香听了不太满意,“忙得脚也不沾家,回来都不回来吗?今儿还是你生辰呢。”   “没事秋娘,从前我也不过生辰呀。况且有你特特做的汤食,我还吃了碗面,这个生辰我很欢喜。”   她如此说,何秋香也只能无奈地轻拍她的手:“你对他好,我都看在眼里。可明玉,你觉得他对你好吗?”   “你为他洗衣烧饭,做衣裳熬得眼都红了,他可有对你说过谢?他有给你买过东西吗?连你的生辰,他都没记过心上。”   “明玉呀,听姐的,做女人不能愣头青。你说生辰嘛,他起码得有心,是不是?我家铁生就都记得呢,对男人太好,小心人得意忘了形。”   “好,我知道了。”   沈明玉乖乖应承下来,没有多说。送秋娘离开后,天也快黑了。   她掩好木门,望着空空如也的小院,心如风中的芦苇,晃晃而摇。   她洗碗收衣裳,把事都做好后,便抱膝缩成一团,独自坐在石阶上发呆。   她望着空落萧瑟的院,天上无垠的星海,慢慢回想,似乎裴郎,真的从未给她买过东西。   可裴郎的手头也确实很紧。   不过倒是偶尔会给一些散钱,跟她说,你看家里缺什么就买回来。   是家里缺,不是她缺。   裴郎待她,与铁生待秋娘,是有点不一样的。秋娘是铁生喜欢,八抬大轿抬回来的,而她则是自己找上裴郎家门的。或许于裴郎而言,娶个听话懂事的媳妇就够了。她也一如他的期盼,扮演一个好妻子。但是她的心里,为何又在隐秘渴盼着什么呢?是希望裴郎也能像铁生爱秋娘一样,爱她吗?   这天夜里,沈明玉躺在榻上睡觉。   竹席沁凉,因着天炎干燥,屋舍门窗并没有关严,而留了一小条缝,任凭穿堂的晚风吹动纱帘,带来丝丝凉意。   夜里虫鸣繁盛,她素来睡得浅,轻轻一个翻身,便从梦中半清半醒。   沈明玉揉了揉惺忪的眼,望着窗外夜色,不过才三更。   耳边是裴书悯清浅的呼吸,他睡得正熟,不知是几时回来的。   沈明玉睡不着,睁着大大的圆眸,安静望着男人咫尺的脸。   昏暗的寐色下,裴书悯的轮廓更显清晰了,眼鼻俊俏如天工。   她突然想起,自己见过的夫妻,如爹娘,她的娘嗔怒就喜欢打人,酒鬼爹就一个劲儿的耍赖笑。或者就像隔壁家铁生,对秋娘一口一个娘子地喊,给媳妇捏肩,还能爽朗说出“我娘子真美”等话。而裴郎,似乎就不像他们那样,是性情淡,还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   沈明玉睡不着,辗转反侧。   算了。   她想开了,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家里不待见她,只觉得养她在赔钱,所以她也习惯了为自己想。把日子过好,攒更多的钱,才是最要紧的!   夏夜天燥,光是躺着,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明玉觉得喉咙干,摸黑下榻倒水喝。却在这时,胳膊肘碰到了桌上的书。   这是一本很破旧的书,不知转了几手,才到裴书悯的手上。他很珍爱,总是经久日夜翻着看,书的页皮早已毛糙起了卷。   然而却在这样一本书底下,竟压着一枚隐约透光的东西。   这是......   沈明玉摸到了雏形,忽然心头一跳。   她小心翼翼捧起,走到窗边,借着银灰月光,才瞧清——这竟是一只红镯子。   是那日,他们在店铺看见的镯子。   红髓玉采自西蕃高地,玉石细腻质地,仿佛盛着流光慢淌。因为价钱不菲,多看一眼都觉得暴殄天物。   沈明玉眸光一颤,悄然低落长睫,只觉掌心烧得火热,仿佛载了不可承之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无声无息买下了镯子,记得她的生辰,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悄悄把镯子压在书下,希望她起夜能看见。   裴书悯,就是个笨蛋。   一个看着很聪明,却不会说话的笨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偷钱 你媳妇儿一定是跑了   翌日,随着田舍间一声破晓鸡鸣,裴书悯从睡梦中醒来。枕侧微褶,空落落的,他抬手摸了下余温,猜测沈明玉应该刚起没多久。   裴书悯下榻、穿衣,随着动作,木床嘎吱作响。   这张床是他五年前在村口集市看见的,老旧的木料,因为年份久了,不牢固,上榻下榻动静还大,主人家不想要了,便只要价三贯钱。   当时他正在长个头,家里的木榻太过窄小,已经蜷缩身体睡了好久。裴书悯想了想,讨价还价,最后用了两贯铜钱买下这张陈旧的木床——那时他只念着,将就睡就好。   但如今,裴书悯瞥着它,不禁打量起……是该攒钱再换一张了。   尤其做那事的时候,动静太大了。   虽说家里也没旁人。   裴书悯要出门的时候,云天灰蒙,尚未大亮。   “裴郎,等等!”   少女气喘吁吁跑来,抓了两块干粮饼塞进他的包袱,“路上会饿,我怕你买不到吃的,多带些也好!”   裴书悯看着她脸颊荡起的笑窝,目光又落在她手腕。   那腕儿纤细,红髓玉镯衬得肌肤如雪,莹润而透亮。   她戴的真好看。   裴书悯眸底柔软,摸了下她脸颊的窝,轻轻嗯了声。   沈明玉很喜欢这只玉镯,他瞧得出来。上回在铺子里,从第一眼的惊艳,到后来她虽囔着贵硬拉他走开了,但不经意时,眸光还偶尔偷偷的往回瞄。   这只红镯,对他们来说,都太昂贵了。十两银子,几乎要不吃不喝攒两三年,还得拼命干活。   可不知为何,见到它的第一眼,裴书悯就是想要买下。   他想,她肤色白,戴起来一定极好看。   然而这只红髓玉镯,仅仅在她腕子上出现了两天,就不见了。   阳光热烈的晌午,裴书悯劲瘦的身子站在井边打水。沈明玉正在露天小灶台上洗菜,卷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空荡荡的。   裴书悯瞥了眼,擦擦额边的汗,不经意提了一嘴:“怎么不戴了?”   起初沈明玉哼着小曲儿,专心清洗,还没反应出他说的是什么。而后才大悟,转头对他笑:“我收起来啦!我这干活劳作的,总怕磕了碰了。那么个宝贝儿,弄坏就不好了。”   沈明玉把它收在一只小匣子里。   等入夜了,活都做完,她又小心翼翼揣出来仔细看。   沈明玉把它穿过手腕,走到院子兜了圈,萤闪闪亮在他的眼前:“裴郎,它真好看。”   盛夏的夜色下,少年弓着腰身,一起一伏,劈断了木柴。她望着,轻声说:“你对我真好,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比娘还要好。”   裴书悯低着头,虽未置声,唇边却勾起了笑。   ......   时日淡淡地走,一晃眼,走过了盛夏声声虫鸣,炎日暴晒的篱笆,转头到了八月下旬。   前阵子,裴书悯与村口的牛车把式赵伯谈好价钱后,便开始钻研营生。从山上挖来药材,前前后后跑了几趟县里。   从前农妇们也会到山上挖药,药材被每月来一趟村子的乡绅收了去,换点微薄积蓄。然而裴书悯摸爬滚打,找到县里利销的门路后,赚得银钱也翻了一番。   忙碌奔走数日,兜里多了一吊钱。   裴书悯掂了掂钱囊,听到清脆悦耳的铜板声。他推开小院的门儿,家里并没有人,只余墙角那儿还生着猩火的小灶台。   裴书悯掀开锅盖,毫不意外,里头果然温着一碗面。   沈明玉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有没有回家,总是会特意地留一碗温好。   她出门了,不知道去的哪里。   或许是何秋香家,又或许是村里哪户人家、西边的集市里,沈明玉会去的,无外乎这几个地方。   她为人热心肠,做了吃的总是这家分分,那家给给。   裴书悯净了手,坐下来吃她煮的面,细嚼慢咽。   心头忍不住升起一朵轻飘飘的云——   他在想,回来后要与她说这几日挣了多少钱,沈明玉喜欢钱,也喜欢他挣钱,听了后定会高兴。   裴书悯果腹后,利落洗了碗筷,又去劈柴,做了一堆家中琐事。他期待着妻子回家,一直等,从黄昏等到了天黑。   然而,沈明玉都没有回来。   裴书悯黯了眸色,镇定下的面容终于划破一丝裂痕,是强烈的焦灼与不安。   ......   翻遍了整个白云村,裴书悯都没找到人。   彼时草木窸窣,河水漫着浓重夜色。裴书悯不死心,又问了趟何秋香,一个瘦竿似的男人,叼着禾莠从邻家探出头:“你媳妇儿该不会是跑了?想当初,她就是为了你那三十两彩礼来的,也就你这傻的,不托人问问娘家底细就娶的。要换了我,就算娶,也得把钱压一压。姓裴的,我真要劝你一句,与其在这找人,不如赶快回家看看钱还在没。”   “她不会跑的。”   裴书悯冷漠地斩钉截铁,根本不想与这人多说。   何秋香也忙怼:“你乱说的什么话呀!明玉才不是那种人。”   瘦竿男人吐出草莠,直说他们不长眼,砰得关了门。   “秋嫂,你真不知玉娘上哪儿去了?”   “我骗你做什么呀!今早上我还想找明玉,敲了你家门,她不在,我还寻思她是不是去赶集了。明玉镇日就在咱们村里待着,还能走丢了不成?要我说,你就别担心了,安生回家等着,说不定过会儿明玉就回来了。”   裴书悯心急如焚,手心后背渗出来的全是汗。   可他此刻不得不逼自己冷静下来。   裴书悯吸了口气,又徐徐问:“你再仔细想想,前几日,她可曾跟你提过什么?”   “倒也没什么啊!”何秋香抱着菜篮挠头,“明玉就说了,要给你再做身衣裳,我赶巧也要给铁生做,她还说要教绣些细致花样呢……”   “明玉还说,你给她买了首饰,她欢喜的不得了,但舍不得戴。我还打笑说要瞧瞧,小妮子脸红了,怎么都不肯。”   “哦对了,明玉还问我有没有采买的,哪日得空了一起搭伙上县。我这几天农活忙着呢,晖哥儿也得暑气病了,没什么空……”   裴书悯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话,毫无重点。   然而,却在最后一句时,目光忽凝。   ......   裴书悯找上赵伯时,赵伯正蹲在院子里洗漱。听说他要立马赶车上平阳县一趟,张伯见鬼般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都这么晚了,出门作甚,真要见鬼去?”   夜色昏暗,只见少年紧攥衣袖,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紧张。虽然极力镇定,压沉的音调下却尽是抖的:“我媳妇儿没了,阿伯就行行好,送我去罢,我再多给三倍银钱。或者我押钱在伯这儿,伯把牛车给我,我自己赶了去。”   “阿悯啊,不是伯不愿帮。就算送了你去,这么晚,城门早下钥了,你进都进不去。不如明早吧?明天伯起个大早送你,你看成不成?”   少年未置词,赵伯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端着水盆起身,却又听他忽然道:“不行,等不了。我有办法进城。”   ......   裴书悯找到沈明玉的地方,是他们从前吃过的一家馄饨摊附近。   主家早已收摊走了,这里凄凉的只剩残桅,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抱着膝盖,躲在不起眼的墙角。   裴书悯的心几乎停了,焦躁万分,找到人喜悦欣狂、后怕和恼怒竟都一时如潮涌般堵上心口。   他快步地过去,高大清冷的影儿在那瘦小的身子前一站,刚要质问,她却突然抬了头,眼眸湿红,满脸都是泪痕,像是无声埋膝哭过。   裴书悯眼睛一刺,倒是压了胸腔的怒。他重重吸了口气,极力平静却又冰凉地质问:“你去哪儿?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郎我错了,我被骗了……”沈明玉哽咽着,止不住落泪:“他骗光了我带的所有钱,我回不去家了……裴郎,我对不住你,我,我……”   她低下头,牢牢抱着怀里的包袱。   裴书悯的心脏抽了下。   伸出的手,在她肩头上方停住,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极力压住满腔翻动的情绪:“算了,下回不能这样,别不打招呼就走。”   “钱没了就没了,你起来,咱们先回家。”   她却还是不动,埋头抽噎,似乎不能原谅自己。   裴书悯的眸色沉漫下来,手终于还是落下,轻轻抚着她的背。好一会儿后,他重新拉她的手站起。   没想到她看着小小的,却像块黏趴趴的膏药,这么难拉。裴书悯费了些力气,又看见她怀里牢牢抱着的包袱,似乎装着东西。   “这是什么?”   他想要去拿,可沈明玉却往后缩了,护着不给。   这刹那,裴书悯脑海中竟飘过瘦杆子的话,她是为了彩礼来的,她偷了他的钱。即便他不愿去信,却还是疑心起来。   这是他头一次,强硬地从沈明玉怀里抢过来。   可她抱着不给,一番挣扎下,包袱落地了,陡然抖出一本崭新的书——《九章算术》   裴书悯愣住了。   “哪弄来这个的?家里不是有本吗?”   “家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是你淘来的,都不知道转了几手,有几页还掉了。”   沈明玉慢吞吞捡起包袱,耷拉着耳朵,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你每天都要翻,我寻思得给你买本新的,谁知道遇上骗子了。他欺负我不识字,跟我说......”   “我的钱......”想到被骗的银两,她嚎啕大哭起来。   裴书悯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抱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上学 “玉娘,我送你去上学啊。”   裴书悯从沈明玉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半个月,裴书悯白日走运,忙于营生,夜里回家了便添灯抱书啃。每每瞧见他破皮的书卷,沈明玉心里很不是滋味,手腕那只红血玉镯变得沉甸甸。   她踯躅在每个深晦的夜里,辗转难眠……终于咬咬牙,决定从自己攒下的体己钱里取出一笔,去买本崭新的书。   沈明玉没上过学堂,不识字,她只能照葫芦画瓢,把那封皮的书名歪歪扭扭抄下来。   当时她就揣了一张纸,站在书肆的架子旁比对,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笑呵呵摸来。他说自己是掌柜的表弟,替人看店的,问她要买什么书。   沈明玉给他看了纸条,那人恍然“哦”了一声,便去找。他找来本极崭新的书,指着封皮四字道:“这就是你要的九章算术!”   沈明玉拿着书瞧了瞧,又与纸条上的字比对,总觉得不太一样。   可那胖男人却乐呵道,“我这书就是九章算术,只不过呢,仿古写法。咱这市面上很多都是普版,但我家这本可不一样,它是王训的孤本。瞧小娘子你也没读过书,这就不懂了吧?字都有仿古的。”   “哦王训,就是大前年咱们平阳县出来的举人,后来做了翰林,家家户户都晓得呢。”   “你就要普版的?”男人瞥了眼面前的少女,她看起来略有些紧张,揣着小荷包咬唇。他捻起山羊胡,“普版我这儿倒也有,但都是给寻常学子用的大路货,跟你在别家见到的都一样。”   “他们应该都是卖你六百文吧?你若要,咱也别还价了,我便宜点,直接五百文给你好啦,就当做个人情。”   少女琢磨了很久,就当她要掏钱时,胖男人却眼珠忽转,“不过买都买了,我看你不如再添个数,把这本带走得了。”   “皮是新封的,你瞧,里头还有翰林老爷的朱批。你买这样一本回去,不说于你家相公大有裨益,就是沾沾人家喜气,也是可行的呀!”   裴郎是读书人。读书人寒窗十年,最盼的无非中举,有了好名头能当官。而王翰林,最初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秀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了无数寒窗学子的典范。   这一刻,沈明玉真的犹疑了。   她瞥了眼羞涩的囊中——要是再有钱点就好了。   换做从前,她肯定只买最便宜的,谁管卖家夸得天花乱坠。   可是她想到了裴郎——裴书悯自己舍不得买书,却给她买了很贵的镯子。来都来了,钱也花了,是不是得给裴郎买好的?   最后沈明玉一番计较,还是花八百文买走它了。   然而,当她跨过这个门,辗转多家,才得知这哪是什么王翰林的孤本,分明是以前的手抄本!因着手抄,错漏殊多。雕版的书册问世后,这样的本子再难卖出去,没人肯要的。   可只有像她这样没过读书、没听闻过的门外汉,才会被忽悠着买走。   沈明玉气呼呼,当她再拿这本书找回铺子时,却被赶了出来。那肥头大耳的男人指着大字招牌倒打一耙: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谁知你有没有弄污了书,想占我家便宜换新的。   这折腾,便折腾了一个下午。天黑了,她也没有钱了。   而当她灰头丧气经过那家馄饨摊时,悲伤的情绪却达到了顶峰,如洪水之堤泄涌。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谁不想吃呢?   那时候,裴书悯一定也是想吃的。只不过没有钱,他只买了她的一碗。沈明玉摸着瘦瘦瘪瘪的荷包,再也忍不住,躲在墙角抱膝埋头。   ***   沈明玉以为他会气恼、会怪她,会说她怎么这样蠢。可裴书悯却出乎意料替她掖干了眼泪,温柔地说:“玉娘,咱们先回家。”   被骗走八百文,她肉疼不已。起初沈明玉辗转难眠,后来在他温热的怀里逐渐闭眼,睡了个囫囵觉。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   今天裴书悯并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极平静擦着锃亮的矮木柜。   “明玉来,先把粥吃了。”   沈明玉捧起碗,咕噜喝完最后一口,裴书悯突然说:“咱们再去趟县里,我去把钱给你讨回来。”   沈明玉惊了下,忙牵住他要起身的手:“裴郎,不用啦,这怎么讨得回来!”   昨天她去讨了,就被赶出来,被鄙夷成粗陋不识的妇人。其实他们并没有笑话错。她一点都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了。   “那也要一试。”   裴书悯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从前他总是柔软的,这是头一回,沈明玉从那清凌凌的眼神中,看到非究其果的倔强。   裴书悯蹙起眉:“沈明玉,你不是最心疼钱?现在怎么又不敢,肯吃这个哑巴亏了?”   少女慢慢地垂下脑袋。   ***   最终,裴书悯还是拉着她回到那家书肆。   沈明玉一直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直到这刻,才惊觉他的骨头有多硬,就好像她从未真正认识过。   裴书悯率先把书拍桌上,要求对方退钱。   掌柜还是昨天那肥头大耳的男人,先是被这来历不明的吓了跳,转头看见他身后的小娘子,两眼珠一骨碌,似乎又懂了他是谁。   胖男人傲慢抱了抱手:“这位客官,本店可是有大字招牌摆在这的,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还烦请看清楚嘞。”   “不退?”   裴书悯冷笑,逼近一步:“自古为商,纵有万般规矩,顶上不过一个信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于你们商贾,更是自绝于市。你今日以次诓好,强买强卖,明日这不信不义的臭名,也会顺着南北商客,传遍四城八乡。”   裴书悯顿了顿,目光锋利地刮过那大字招牌,质声不高,却字字砸地:“我不过一介寒生,烂命一条,碎银几两,你尽可恃强凌弱。但我既能来这,便也能将你店址招牌,你的嘴脸写成揭帖广而去告,日日传,月月传。你看是这一锤子买卖赚得多,还是我舍得一身剐,换你家声名损失得重?”   不等对方反应,裴书悯已经转头,面向门前来来往往的书客。   他是一副硬茬子,压根光脚不怕穿鞋的。胖男人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刺头,只能自认倒霉,急急叫住人。   ***   最后,裴书悯要回了钱,掌柜好话好说又赔了两本书,此事才算作罢。   回家路上,沈明玉惊慨望着身旁男人:“裴郎,你口才真好呀!说出的话成套成套,听得人都唬住,我真以为你要与他拼了。”   话音落下,裴书悯忽然驻了足。   他转过身,清俊的脸庞沉毅冷静,直勾勾盯着。   沈明玉咯噔跳了下,深知自己这回做错了事,心里没谱。果然,裴书悯握住她的肩开口了:“明玉,以后就别再给我买书了。”   她耷拉眼眸,嗫嚅不安:“为、为何呢……”   裴书悯定定注视,却在这刻,伴随一声轻叹,眼眸更低了:“明玉,我如今筹划着要挣钱,已用不上看许多书,买了多费钱。你把钱攒着,去买自己想要的......书,还是太贵了。”   沈明玉绷紧的弦悄然松了。   原来不是责怪啊。   她探出头,含了暖意的眼梢直直看他,那个明明有着聪明脑袋瓜、渴望书海,却赤贫如洗,不得不在泥土摸爬打滚的他。   沈明玉望向他灰袖下的手,修长的指骨经络遍布,覆着劳作的茧。她牵住,轻声说:“裴郎,不要这样想,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值得。我还想你日后读书,万一真能考上举人,我就有个举人娘子的名头啦。”   她轻快地说,目光里无一不是对他的仰慕。那希冀的、温暖的光照亮了裴书悯的灰暗,他仿佛看见,不论如何都有人站在他的身后,相信他。   “明玉,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裴书悯掀了掀湿润的眸,拥住她。而此刻一个更强烈的想法,占据他的心头。   *   八月的燥热,在这场小风波的尾声中悄然过去。   天凉了,村头的泥巴狗已不再吐着舌头纳气。转眼来到九月秋实之季,裴书悯照旧做营生,没几天就要运药材要往县里跑,而沈明玉,在天高云淡的闲暇时,便一块帮衬邻边的农妇们收稻子。   九月初九,这日天气爽利。   沈明玉帮秋娘把篓筐的稻子背回去。她刚到家,就看见裴书悯正在收拾一只浅粉的包袱。   那是她平日赶集才会背的。   沈明玉好奇地过去,裴书悯正往里头装着干粮饼、鸡蛋、一套新的笔墨纸砚,末了,顺便塞了两颗碎银子,才将包袱扎扎实实系好。   裴书悯看着她大大的圆眸,唇边勾起一抹笑。   他将包袱挂在她肩上,试了下,又问她重不重。   沈明玉摇头,“裴郎,这是要做什么呀,你今日没去平阳县吗?”   “不去了。”裴书悯笑着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哗啦直响,沈明玉才注意到,那是一包装得鼓鼓的钱囊。   裴书悯牵起她的手欣然走出门,迎着灿烂的朝阳,他清澈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简陋的茅草院:“今天送你去陈乡的私塾报道啊。玉娘,等下见了夫子,咱们要先诚心的磕个头。不要怕,也不要紧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陈夫子是个温和的尊长......”   朝阳晒着少女稚嫩的脸,斑驳的光影一层又一层,照得她睁不开眼。   沈明玉只觉恍然如梦,不可置信,她感觉,那只被裴书悯握住的手,真的好烫,好烫......烫到,足以拉紧她走过平淡又苍茫的余生。   作者有话说:   今晚20:00,有二更。 第7章 变天 抱着她滚进了柔软的床榻   陈乡,顾名思义,此地聚居的以陈氏宗族为首,也有小部分外姓人杂居。这里的私塾,由陈氏宗族出资办的,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学堂。   为了把沈明玉送进去,裴书悯跑前跑后打通关系,又多补贴了私塾先生一些束脩。   等他交完钱,全身的家当已经所剩无几了。   裴书悯摸着空当当的褡裢,略有一丝浮窘。不过很快,他又吸了吸屋外的新鲜空气,快步走出长廊。   “玉娘,都办妥了。”   沈明玉挎着小粉包袱,站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朝阳灿烂,映出她雪白又淳朴的脸蛋。   初来乍到这种地方,隔了一堵矮墙,似乎还能听到隔壁夫子的念书声。她的眼眸小心翼翼,左瞧右望,整个人略显局促。而这不安之中,似乎又揣了某些向往。   “贵吗?”沈明玉踱到比自己高了半截的少年身前,小声地问。裴郎今早说,过来就是问清费用的。她想,要是贵就不上了,裴郎挣钱也不容易。   “不贵啊。”   裴书悯眉梢轻扬,拉住她的手,边走边说:“你猜花了多少?”   “十两吗?”   他摇头。   “八两?”   他继续摇头。   “也不对……那是多少呀?”   “不到二两。陈族长与我认识,只收了这些束脩,我们还剩许多呢。”   裴书悯回头,眼眸清亮地望她:“这二两银子,要不了多久也能挣回来。所以玉娘,你就别担忧,安心去学吧。”   ***   沈明玉上学堂的日子,可谓平静又安逸。   她被带到了一位老塾师的班里。   这个班以启蒙入学为主,混杂了各层年龄的学子。有小至六七八岁的,也不乏中年奋起,三十岁来读的。   因此十六岁的沈明玉,在其中倒算尚可,她被归到了大孩子那一类。   夫子的授课,从教《三字经》、《千字文》的认字开始。   私塾的瓦屋并不大,坐了十几个学子,只有外廊那面墙开了两扇柴窗。   老塾师对书而念,手握戒尺踱步屋中。沈明玉坐在破旧的木案边,瘦小的身板挺得端正,目光落在黄纸的字上,听夫子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些方块字随着老夫子厚沉的声音,一蹦一跃进了她的眼睛,大脑中。她似乎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只那么一眼,便悄然都记住了。   散学是在傍晚时分。   陈乡离白云村不算太远,沈明玉背起小包袱,走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偶尔不忙的时候,她一放学,还能看见等在大门旁边的少年——他一身粗布麻衣,却在夕阳下碎满了金光,于微风中岿然不动,衬得身影更加高大。   沈明玉在读书上是有慧根的,短短一个月,就进步飞快,把书上的字都识全了。就连裴书悯考问诗文,她不仅绕绕上口背出来,还能解出身后的词意。   裴书悯简直叹为观止。   到了某日入睡前,裴书悯抱着她一顿夸赞。夸完了,便开始笑笑地畅聊,白日做梦般:“玉娘你记性真好,也聪慧,是块读书的好料,比我从前许多同窗都要有潜能。只可惜当今朝廷女子不能为官,若我是皇帝,一定会留意选用你的。”   沈明玉窝在他怀里,突然好奇问道:“若你是皇帝,还会娶我吗?”   裴书悯只看着,没有说话。   都说夫妻做到最后,腻味了,只剩相看两相厌,这句话果然没错。   沈明玉有些失望,本以为裴郎会温情确切地说,明玉,我当然娶你。   再不济也会装装样子,毕竟他们新婚燕尔,才不到一年呢!没想到他装也不装,居然沉默地思考起来。   沈明玉不解气地去抓他,挠他胳肢窝。他痒得笑出声,抱住人折腾,这猛一翻身,便让沈明玉骑到了他劲瘦的腰腹上。这时裴书悯却止住笑声,专注的眼眸在昏暗帐子里静静望她。   氛围变得静谧,沈明玉一时呆愣,也忘记了挠。   突然,她脑袋被裴书悯的掌心往下一按,鼻息相接。唇,就在此刻被顺势咬住了。   大脑变得混沌,热气弥漫的亲吻中,她的目光逐渐迷离……两道身躯翻来覆去,从上天入地,到后来云雨交融,天地混沌初开……   裴书悯终于松开了对她后颈的压制,抱住她发软湿濡的身躯,微喘里带着低低的笑声:“被吓到了,玉娘?是不是怕我不娶你?我当然会娶啊,我可是你的夫君啊……”   ***   到了月底秋收最忙的时候,老塾师特特放了几天假,让学子们回家帮做农活。   裴书悯没有田地,所以只在自家院子的篱笆旁围了块小菜田,另外养了两只的鸡,用来下蛋。   这两只鸡被裴书悯喂得又肥又漂亮,沈明玉悠闲时,就喜欢盯着它们的翎毛看,还有又长又弯、颜色鲜艳的大尾羽。   成亲已经过了大半年,而裴书悯与张伯的营生也在蒸蒸日上。他帮着村人往平阳县卖了不少药材,远比以前大家采药、卖给乡绅挣得多,他也成了村民嘴里最会挣钱的少年。   但名声也不全一致都是好的。   比如,河边那个瘦竿男人,就会叼着根禾莠讽刺:“说他读过书有见识,我看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居然干起最轻贱的商贾活。我表弟呐,跟他一块上过学堂的,人家考中了举人,在县城最大的私塾教书呢,受人爱戴。他没找到教书活,该不会学艺不精,私塾不愿收吧?”   每当听到这话,沈明玉都会抢来秋娘家的狗,狠狠威胁瘦竿:“你再乱说!我就放大黄咬你!”   瘦竿小时候被狼狗追得满山头跑,最怕狗,一看见大黄吠叫就吓到躲进自家门。嘴上还不服地囔囔:“你个死娘们,我又没说错!技不如人还不让讲了!有能耐他也找个私塾教,看人家收不收就完了!”   “你也说了,你表弟那是考中举人!我家裴郎又没去考!”沈明玉气得直拍他家门,一手牵住汪汪叫的大黄。   最后只能秋娘来劝架,“明玉,算了算了,他就是个二赖子,游手好闲、混账得很,咱不跟他一般计较。”   沈明玉当然不会跟这种人较真。   只不过驳完,心里却空落落的。   裴郎小时候穷,只读三年就没继续读了。要是再有点钱就好了,他很喜欢读书,有钱读说不定也考上了举人呢。   ***   光靠两地来回跑,也不是长久之事,总要有个扎根地。裴书悯想在平阳县租一间铺面,于是便联络了友人——此人是他从前读书时的同窗,姓杨,单名一个慎。   杨慎托家中关系,如今在平阳县的驿站做了个差吏。   裴书悯等下值后来找人,杨慎先前收到信件,已帮他搜罗了几家铺面,这回就是带裴书悯亲自走走看看的。   这些铺面都在县城人多的地段,全都看完后,杨慎说:“方才咱们看的那家,租金最低,才别人的七成。便宜是便宜,但铺子太破旧了,只怕引不来客,所以留到最后才给你说。”   “这几家看下来,裴兄你怎么想的?若是都不中意,要不我再找找……”   “不用了三郎,最后一家挺好,我回头看看能不能与那主人再讲点价。”   杨慎惊诧地望他。只见裴书悯抚了抚袖口的皱,徐徐思量笑道:“我一定要好地段,自然租钱就贵。要地段又要便宜的,哪有这白白的恩惠给我呢。最后这家,我看挺好的,虽然破了些,但不碍事。再去找新铺面,可能也差不了多少,还要劳累你一番。”   “什么劳累不劳累的,我倒是还好,也就下值走一趟的功夫。”   “哦对了。”   裴书悯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座石台,有男人两拳头大。杨慎素来喜欢收藏奇石,为了感谢他这些日子奔走忙碌,裴书悯便去淘了这块。   杨慎看见东西,惊讶了下。虽喜欢得紧,却依旧罢手不收。裴书悯只好笑道:“收下罢,我要是用银钱谢你,你必然不收。你我之间不好论钱,这赏石送你最好不过了,你若不要,我留着又有何用。”   波涛激啮而为嵌空,浸濯而为光莹。   这块太湖石长得实在漂亮,杨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清楚裴书悯的为人——此人就像山上的顽石,别人对他的恩,总记得清清楚楚,涌泉相报,不报便过意不去,但同时气性也足。   杨慎还记得当初做同窗的日子,有人在夫子那儿诬告自己偷东西,还是小少年的裴书悯,极能耐地帮他找来证物,只因为他曾把娘做的馍馍分给过裴书悯。   那人被夫子训诫,气不过,又不敢欺负杨慎,就找来兄弟欺负无父无母、无人撑腰的小少年。   当时裴书悯被打得满身是血,也硬是咬牙忍住,不肯弯一点腰。   然而报应会到,没几个月,这伙人上山玩突然掉进了猎人陷阱,最后饿得奄奄一息才被找到,几乎都快没了命。   这些也都是裴书悯做的。此事除了他这个好友知道,就只剩下夫子。   最看重的学生做出这种事,夫子怒得打了裴书悯几十戒尺,骂他太过睚眦必报。   而杨慎却不如此认为,他最佩服裴兄的也是这点。因为自己就是个十足十的烂好人,裴兄身上,有他所没有的东西。   逛完铺面后,杨慎送他一块离开,搭上去城门的牛车。   彼时正值傍晚,牛车过市,一处处的小摊摆了起来,叫卖此起彼伏。   杨慎无意间望见一个卖花的蓝布少女,目光驻留了下,不自禁想到了在裴兄家看见的那个少女——她虽然编着辫儿,布衣朴素,可她抱着竹篮,站在日光下露出两只小笑涡时,明媚又耀眼。   “对了裴兄,你和嫂嫂也成婚大半年了,她有什么消息不?”   “什么消息?”裴书悯显然没听懂。   杨慎笑了笑,眯眼睛挤兑他。   裴书悯突然回味过来,脸庞出现淡淡的红晕。藏在袖里的指骨隐蜷,却又没事人的轻咳一声,“还没呢,我……”   他又看向杨慎,仿佛探求新知,认真问了下:“一般而言,有这么快吗?”   “有吧?我大嫂刚嫁过来半年就有了,我二嫂那更快,两个月就怀了。”   裴书悯若有所思地垂眸。   “那……我回去再看看。”   车夫在前面赶牛,两人靠着茅草堆,一路聊着。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当他们来到城门时,却已下了钥,小吏们正在挥退要出城的散民。   杨慎连忙拉了个商人询问:“这往常不是酉时才下钥吗,怎么今日天没黑,就关门了?”   “哎,我也不知呢!官爷啥也没说,我还等着货能进城,看来今夜是成不了咯。”   那商人挤眉弄眼,突然靠近他们,压低了声:“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人,消息比那些官爷还灵通。你听不听?听的话......”   商人神秘一笑,搓了搓食指。   杨慎无语:“就说两句话,你都要收十文钱啊!真当自己舌头雕金花呢,真是无商不奸......”   话音未落,那商人掌心突然多了十枚铜板。   裴书悯示意他说。   商人见钱眼笑,迅速收好才低声道:“我听走南闯北的弟兄说,今年年初,很多州县都出现了黑马兵。”   “就是那皇城来的黑马兵,威风凛凛,送密令的。”   从前大家只能在说书茶巷听到,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如今却眼睁睁见到了。这穷山恶水的地方,黑马兵一出,意味着那遥远的皇城有变动。   商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小道消息啊,据说有大人物到咱们平阳县了!那大人物是从皇城来的,好像要寻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   大家不要怀疑我的炖肉能力啊!我是有能力的,战绩可查,能炖得香香,剧情需要放后面炖 第8章 身份 这种村妇如何做得了未来国母   一连放了数天秋收假,沈明玉闲赋在家。早上去田里帮秋娘和几个农妇收稻子,午后便回家,搬了条小木椅坐在屋檐底下,拿出夫子教过的书温故知新。   阳光温和照映方檐一角,映着少女柔软的侧颜,圆眸专注。   看了小半个时辰,沈明玉放空地望向远景。   进学堂已经有一个月了。   她想,最初裴郎应该只是想让她识识字,免得做个愣头青,日头遭人骗。   如今这些字她已经识得差不多了,写也能写出来,就是握笔还不太流畅,没有裴郎写得那般好看。   下个月,她得从学堂离开了,回到家里帮裴郎做些活——毕竟她去上学的这段日子,裴郎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针线活也落下。裴郎想要开店,手头用钱紧张,她得再做些针线活,帮裴郎攒钱。   沈明玉小心翼翼收好书,目光落在臀下的椅子。   这是裴郎亲自打的小木椅,不仅结实,连刻的虺纹都活灵活现。   他的做工真好呀。   若裴郎不做生意,沈明玉想,他或许也能做个很厉害的木匠。   转眼到了日落,她不再看书,钻到灶台下烧火做饭。   天渐渐黑了,院门口始终没有裴书悯的身影。   沈明玉以为他只是像寻常一样晚回,便将锁匙压在门口第五块石头底下,这是他们从前约定好的,于是安心去睡了。   然而这一夜,裴书悯都没回来。   *   裴书悯消失了整整两天,沈明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先找赵伯,赵伯却说,阿悯只搭上他的牛车去了平阳县,然后就没消息了。   沈明玉想让赵伯也捎自己去县城找人,但赵伯却叹道:“唉,这时候怕是去不得呀。丫头你不晓得,这几天城门都封了,谁也进不去。”   秋娘看她急,不免提议:“要不去找周家罢?那周家在县城不是有什么人脉?没准晓得为啥子封城,也许有你家夫君的消息呢!”   此刻青瓦高墙内。   周莞正陪着母亲、二婶搓叶子牌,聊到衙门当官的表舅时,正逢底下人来报:“有个叫沈明玉的想求见夫人。”   “沈明玉?她是何人?”   周莞见母亲没忆起来,出声提醒:“就是阿悯娶的那位,外村来的,姓沈。”   “哦,她呀。”不提不知道,女儿一说,便想起来。印象里那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就一张脸笑容灿烂些,小嘴巴能说会道,脑子转得也快,很讨乡邻的喜爱。但她却觉得此人太狡猾,分明是为了钱财赶上门的,偏裴书悯那个傻不愣登的会信会娶。于是周夫人并没有吭声,只是又笑了,招呼自己的女儿、妯娌继续摸牌。   “夫人,那……”底下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莞倒是从一堆手牌里斜出眸儿:“她有说什么事么?”   “有的,似乎是她丈夫前儿去了平阳县,至今都没回来。城门也封了,她不能进去找,想托娘子能不能问到她丈夫的消息。”   周莞噗嗤笑了下,漫不经心摸张手牌放桌上:“城门封了,哪有这么好打听,她当咱神通广大呢。”   恰似过了趟耳旁风,又仿佛一件无须在意的小事,三人自顾地打起牌,只剩佃仆一个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传话。   周莞瞥了眼,也不想太难为底下人,“傻呀,你就出去说,我娘不在,还不知道去哪了,等见到了,就帮她把话带到。”   佃仆点头如捣蒜,领着答复出去了。   周莞摸了手牌,又笑着与母亲、二婶聊起话头:“还没说完呢,我前阵子去表舅府上,见到舅母的弟弟了,也就是那位娶了京城做官人氏的。京城的亲家公,不是在武安侯手底下做事吗?我听了一两嘴,这可真是跟对了恩主,侯爷竟呈书要提拔他升副使,这可是六品的官呀……咱们亲家公真要发达了!”   周夫人目露惊光:“想不到还有这种造化,你表舅母的弟弟,真是娶对人了。以后说不准,你表舅一家也会跟着升迁。”   “哎,正好娘得了套新头面,舍不得戴还放着呢。那头面好呀,你表舅母应该也能瞧得上。莞儿,过两日你就跟我一块,去他们家走动走动。”   ***   沈明玉急切地等小哥出来,却只得到了周夫人不在的消息。   少女只能垂着脑袋离开,何秋香看不得她伤心,不免低声安慰:“没事的明玉,话总会带到的,咱不急。”   沈明玉望着秋娘点了点头。   其实她都知道,只是托辞,周夫人不想帮忙的。再加上封城了,这消息就像密不透风的墙,难打听得很。   这几天,沈明玉过得没精打采。   直觉告诉她,裴郎不会有大事的,像他这般聪明的人,是会为自己打算好。但封城却如一层未知的薄雾蒙在心头,看不真切,很容易令人忧心。   然而第六天时,裴书悯居然回来了,赶在沈明玉的农忙假结束前。   他穿的还是出门前那身青布衫,但已经浆洗过,能闻到淡淡的皂荚香。   裴书悯小心翼翼拎出一只油纸包,剥开细麻绳,竟是一块块码好的油酥饼,撒了薄薄的芝麻。   闻到香味,沈明玉肚子叫了。裴书悯笑了笑,示意她快吃。   “裴郎,你这几日都去哪了?”   “上头官府有人来,咱们平阳县就被封城了,我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便在酒家打尖。”   裴书悯望着她,眸光和煦,却隐了一部分没说。   沈明玉哦了声,不疑有他,融融地埋头啃酥饼。   彼时秋光尚佳,院里的槐树已经开始飘黄。   裴书悯走到井边打水,净脸时,目光却停在波澜微动的盆面。他看着倒影中自己的脸,想到这几日般般变故,简直恍如天堑,在他平静的生活割开一道裂口。   沈明玉抱着啃完最后那块饼,裴书悯便端着一盆水走来。他拾起她沾满油碎的指尖,拿拧好的布拭了拭,温柔的眸光笑吟吟看她:“吃饱了吗?”   “嗯!”   裴书悯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明玉,你说我们有孩子好吗?”   沈明玉被说得耳尖一红。   有孩子当然好呀。就像秋娘和铁生有了晖哥儿,她也很喜欢可爱的宝儿。   于是她乖巧又认真地点了头。   “可为何你还没有怀上我的孩子呢。”裴书悯有些不解,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都想和玉娘有个孩子,房事上也很频繁,若不是杨慎偶然提起,他几乎快忘了成亲已经大半年却没有结果。他很喜欢她,简直不敢想若是有个孩子像她一样,该多可爱。所以裴书悯无疑是失落的。   握在手背的大掌沉而滚烫,沈明玉察觉他淡淡的愁绪,立马按住他的肩:“裴郎,这没什么呀,指不定缘分未到呢!像我娘家隔壁的几户,有些成亲一两年才有孩子的。”   “果真?”裴书悯抬眼看她。   沈明玉点了点头。   他倒似松了一口气,没那么害怕了。   裴书悯的眸光隐约浮动,将她抱进怀里,亲着她的脸颊。然后又捧起她的脸去亲那柔软的唇。沈明玉环住他的肩,被吻得气喘连连,软软唤了声裴郎。她的裴郎低声说,明玉,咱们再去要个缘分。   然后不吱一声扛起了她,朝屋子迈去。   这是头回,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欢'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回沈明玉接连招架不住,腿跪'软了都没用。她用'力抓着枕芯忍'不住抖,埋头闷闷,叫他缓一缓。或许是木架摇'晃的动静远远盖过她的声音,裴书悯闻所未闻,只抓住她的腰用'力研'磨,目光落在那雪白'臀上的一只粉蝶。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胎记。   裴书悯眼尾泛着潮'红,忍'不住,伸手朝那粉蝶摸了摸。   好在他也不是完全不顾忌人的。当沈明玉受'不住,第四回 喊累时,裴书悯松开了人。   他抱着她柔软的身子,熨帖为她擦拭鬓边的汗。裴书悯望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低声又缱绻地说:“明玉,你真好。”   “我哪里好呀?”沈明玉已经累困,眼睛都睁不开。   “你会为我做吃的,帮我缝补旧衣,还会给我生孩子……”他目光认真,专注确切地说,“你也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然而,她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裴书悯把她放回内侧,掖好被褥,凝着她柔软的发丝,想起了这五日里发生的事。   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再有大变动。   先是有人找到他,问他相依为命的姑姑可是姓徐。   他谨慎的并没有回答,对方却兜兜转转,把他带到知县大人府上。   裴书悯头一回踏进这种地方,高门绣户,远比周家还要恢宏。此处雕梁画栋,栽种了高大碧翠的珍树奇花,一草一叶,都衬着灰布粗衣的他与这里格格不入。然而这位贫穷的少年却又极尽淡然,丝毫不显胆怯,也不曾被这富贵迷了眼。   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位紫袍威仪的官员,气势有度。连素日高高在上的知县,在此人面前都拜低了身子,恭恭敬敬喊“贺兰大人”。   然而,这位贺兰大人居然对他和颜悦色,拱手拘了又拘,忙唤人上茶。   “郎君莫怪,本官此回来平阳县,便是为了寻你。郎君恐怕不知,你乃是我友人十六年前失踪的儿子。他是京中一位高官,而自小照料你的徐氏,原是府上婢子。”   接下来的几日,裴书悯被留在知县府。   不能确定他们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位大人物看着虽温和,却眼神犀利,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对方甚至借用膳的功夫闲聊,想从他嘴里问话。   裴书悯不在乎他们是谁。更确切的说,他并不怎么信他们。   第五天的时候,裴书悯破了困囿,收拾包袱转身告辞。他与那大人物说:“多谢武安侯与知县大人的招待,只草民始终是个凡人,许是大人找错了,草民便不再耽误,先行告辞。”   “请慢,你如何知我是武安侯?听我下属透露了?”   裴书悯却摇了头:“大人手底下的卫兵,个个森严,旁人断然无法从中听到风声。但大人忽略了一点。”   裴书悯看着他紫衣上的绣纹,以及腰侧悬挂的鱼袋:“朝中二品以上官员着紫,其中内侍与武将不佩鱼,大人与草民交谈中,也曾提过自己年少出名,加之大人在京中多年,官话虽十分地道,可偶尔的字眼却含了北越音,如此排除,草民便大体猜到了大人封号。自然,是与不是也仅是草民的猜测,并无实据。”   中年人被他这番说辞愣住了,“据本官所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平阳县,还能听得出北越音?”   “草民虽一直生活在此地,可蒙陛下广开言路,朝风开放,这小小的县城也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客。草民打交道的多,自然也就听出来了。”   说到这,贺兰昌不免目露欣赏。   “不错,本侯的确是武安侯。但有一点,本侯可没有诓你,本侯的友人公务繁忙,不便外出,的确是替他来寻你。这几日与你朝夕相处,你的情形,本侯已清楚了一二。那便请郎君回去收拾一番,不日后,随本侯回京吧。”   贺兰昌挑起茶盖,慢慢地饮,想着自己的任务即将告成,心头的大石也落了。然而裴书悯却站着不答,沉默。   他感到奇怪,荣华富贵摆在面前,还从未见过有人犹疑的。于是又看了眼这位少年人,“可还有疑惑?”   “不知大人能否告知,您口中那位友人,是何人?”   这下却换贺兰昌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才道:“此事还真不便告知,但你大可放心,随本侯回京,与你而言只有大利,没有弊。”   ***   贺兰昌再次感受到,此人谨慎,不容易信任旁人。奉着带人回京的旨意,贺兰昌只好挂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刻着龟背纹,外圈纂以连片的云雷,只一眼,裴书悯便认出了那是姑姑从前画出来的图腾。   当年他只有五岁,站在枯黄的油灯下为姑姑端药。   彼时徐氏已病入膏肓,却不着急喝,只一味地叫他记下,日后看见了就得紧紧抓住,那是能改变他命运的图腾。   她嘱咐他:要读书,要努力考出去,若是能走仕途就好了……姑姑就盼着你出息,如此一来,我……我才不算辜负你爹娘。   裴书悯愣住了,再看向武安侯时,多了几分犹豫。   “多谢解疑,裴某可随大人回京,烦请给我些时日收拾后事。”   说到这,他想到了沈明玉,“我还有一妻,不知可否一并带上?”   裴书悯以为,不过是多带一个人罢了。对方既出生富贵,也必不差那一口饭吃。   实际上,贺兰昌也的确不在意。   贺兰昌将人望了又望,只见少年微攥衣袖,清俊的眉目流露期盼,倒教自己又想起了一事——他流落乡野这么多年,娶的妻子,大抵也是不识字的村妇。这种村妇如何做得了未来国母?   既是受命而来,那就得替圣上把事办好,免得将来因太子妃的身份而弄得满城风雨。   贺兰昌挑着茶盖冥思,想了想,“可以带走。但有一点,本官还需说清,她日后只能做妾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求子 裴书悯丢了笔,一下吻住她的唇   最终,裴书悯没给答复,只说再给他一些日子考虑下。   到家的隔天,思及玉娘身子,他先带她找了大夫。   "依老夫所把的脉象看,娘子迟迟未有身孕,乃是因着邪寒入体,给中不足。斗胆问一句,娘子年幼时可是常常饥饱不匀?冬日受冻,夏日劳苦?”   长凳上的小娘子迟疑了会儿,又点点头。   她穿着一身绣蝶布裙,蓝布包头,乖乖坐着等待医诊,整个人瞧起来都偏瘦小。老大夫瞥了眼,对上她圆扑扑的大眼睛:“这就对了,根基须从小打好,胞宫失养,自然不好有孕。”   她垂下眸子,不知是思犹还是失落。而此同时,那位始终沉默,轻攥衣袖的年轻郎君开口了:“可调得回来?怎么调?”   这是一对并不富裕的小夫妻,即便男方已说明要用最好的药,只老大夫瞧着那身粗布衣,也猜出他的手头必然拮据。想了想,提笔写下一方药。   “你们先抓了去吃,每日须温水煎服……这药有暖宫驱寒,增补气血之效。便先用上五个月吧,明年开春后,再找老夫看一回,老夫另开新药。”   ***   沈明玉没想到,原来迟迟未有孕,是她小时候饿坏、冻伤了小腹,以致这副身子不好生养。   可是,裴郎娶她进门,本就是这个目的呀!若自己不能给裴书悯生孩子,那他岂不是亏大了......沈明玉为此有些愧疚,也担忧他会因此与她和离。   毕竟养副身子,还是太费钱了。   从大夫家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沈明玉开始收拾明早要带去学堂的干粮。   她心里装着事,拾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不远处劈柴的少年说:“裴郎,要不咱们再去问几个偏方吧?”   “什么偏方?”   “就是生孩子的偏方呀......”   她低下头,迅速红了脸颊,带着一抹淡淡的羞赧,“听人家说,有些土方子还挺灵的,几年生不出孩子的人都能治得了。我就寻思嘛,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裴书悯突然放下手中石斧,朝她看来一眼。   他并没说什么,只是走来立在她的面前。   沈明玉略紧张地抬眸。   他还是没说话,神情却肃然沉峻。   时间仿佛都在这刻停止了。   沈明玉被瞧得心漏跳一拍,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收拾她的小粉包袱。   “明玉。”他顿了顿,终于开口,似乎是良久的沉寂,按住她的肩:“咱们不用那什么偏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身子不好就先养着,总能怀上的。”   沈明玉悄然掀了泪珠,重重点头,扑入他的怀里。   少年那洗得发白的布衣,夹满皂荚清香的结实怀抱,一双手臂也如铜铁般紧紧箍着。沈明玉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只觉得今日的黄昏格外暖和,照耀着她平平淡淡的人世。   ***   农忙假之后,沈明玉重新回到学堂。   不知道裴郎还会供她上多久的学,或许等字都认全了,还能一一写出来,这学堂的日子便该结束了。   来之不易的求学时日,多上一天便少一天。于是她勤奋又刻苦,格外认真地去听、去记。   沈明玉清早天未亮就醒了,装进笔墨、带着干粮和水囊出门。裴书悯也会格外起得早,陪她走半个时辰乡路,目送妻子小小的身影进了私塾,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等裴书悯忙完一天,日暮已近西山。他回到小院,经常是沈明玉比他先到家。她没有点灯,只是临近窗边借着一点残阳,照看照搬,去描书卷上的字。   她刚学写字,笔法还不是很好,歪歪扭扭,像一条浓黑肥硕的大毛虫。甚至还是用拳头握笔的,瞧上去专注又紧张。   斜阳落在她翘挺的睫毛、小巧又素净的鼻尖,即便身着粗布,却美得俨然一幅古画。   裴书悯靠墙而望,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走过去,在她手边点了盏油灯。随后执起她的手重新握笔,“玉娘,要这样......”   “食指搭上,两根指尖摁住......”   裴书悯低沉干净的嗓音像碎了满地的珍珠,声声落进耳朵。   沈明玉突然愣愣盯着他的手,那只在调整她握笔的手——头回留意到,裴郎的手竟这样修长好看,根根骨节有力。因着常年体力劳作,他的指腹有薄茧,手背覆着浅淡凸起的青络。   “裴郎,你的手真好看。”   沈明玉忍不住感慨了句,给正在教人的裴书悯一愣。   他的指尖紧了紧,似乎有些失笑。沈明玉没看到他红透的耳侧,依旧继续惊叹:“真的好看呀,没有骗你,就像竹节一样。”   “知道了。”   裴书悯声更低了。一边手不禁从她的腰腹虚虚环过,另边手抓住她的手指继续握笔。   刚要落墨,沈明玉又回头,亮莹莹的眸子望他:“欸,裴郎,我前日学了一首写竹子的诗......”说完,她还念了一念,朗朗上口,骄傲得像只花孔雀,等人来夸。   裴书悯忍不住,丢了笔,一下吻住她的唇。   ***   日子兜兜转转的走。数日后,一位不速之客来到白云村,悄无声息敲响裴家的门。   这天清早,沈明玉正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竿上。   临近出发前,她听到敲门声。   以为是隔壁秋娘来了,沈明玉忙去擦手。结果院门打开,浓烈的脂粉味扑鼻而来,紧接着,陡然看见一个女人——   少女脸色忽而苍白。   作者有话说:   ……   上榜了,为了压字数,本周随榜更~   入v后会日更。 第10章 危机 抓人   秦氏今年四十来岁,因着爱美好扮,风韵犹存。只见那黛眉细细描过,擦了大红唇脂,乌鬓斜扎、别着一支黄铜色嵌石錾花簪。   这是打骂了自己十几年的熟悉面孔。   沈明玉吓得急忙关门,那妇人拦住,破口大骂:“好你个沈明玉!老娘供你吃供你穿,没想到养出个白眼狼,竟敢瞒我跑这来!跟我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秦氏一把抓住她瘦弱的腕骨。   沈明玉用力扒门:“娘,我不走!”   “还知道我是你娘!你个记吃不记恩的小畜生,老娘把你养这么大,也到了你该报答的时候!一家子吃喝拉撒不要钱?你妹妹成亲不要嫁妆?今日不管怎么样,你都得给我去张老爷家,否则要你好看!”   “那张老爷都五十了,比爹还大,我不去,要嫁……娘你自个嫁!”   “你!”   秦氏气到发抖,抓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   然而一鞭子挥下,却被沈明玉灵活躲过。   她身子滑溜得像条狡猾的鱼,秦氏愈加愤怒,举起扫帚追她满院子跑。   本以为还像从前,等沈明玉跑不动了,她就能打她。然后这回,少女却陡然转身,牢牢接住她甩下的扫帚。   沈明玉好歹推了几年石磨,瞧着瘦小,力气却不小——甚至一抢,还把扫帚从她手里夺过来。   “你你你!混账东西,你要造反吗!”   秦氏吓了一跳,突然意识到这小畜生长大了,自己已经打不过她了。   “老娘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好说歹说,你也得赔我钱!谁让你跳花轿跑了,张老爷管我要人都要不到!”   “你若是不给,老娘便将这些丑事传出去,看你日子怎么过。”   秦氏歇斯底里的要钱,撕破脸皮,让沈明玉更加迷惘——自己和妹妹都是娘生的,都是娘的女儿,为什么娘只疼一个呢?   从小到大,娘只会叫她干活,长大了就要推石磨,偷懒还会挨打。而妹妹却可以撒娇,每日躺院子里晒太阳。娘有好东西,也会悄悄拿给妹妹,叮嘱妹妹小心点,她会偷。   沈明玉收回眼底的水珠。   这么多年,已经过来了,她努力地生活,即便没有娘,没有家人,也会为自己打算后路,每天过得脚踏实地。   呼过一口气,沈明玉望着这个貌美女人。不管怎么说,到底把她养大了,“你要多少钱呢?”   秦氏听了,偃旗息鼓,眼珠暗暗转动。   “二十两。”对方比出两根手指。   “二十?你卖我都卖不了这么多钱!”沈明玉当即反驳。   秦氏拉了拉袖摆,清咳一声:“当初把你说给张老爷,人家可是给了我十五两聘金。辛苦养大的女儿,我这钱飞了不说,还找你大半年,怎么说,二十两都是该的!”   “你要是不给,我就赖这儿不走了!我还要跟你们村的人说,让他们都来看丑事。”   沈明玉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狮子开口这么大。罢了,她早就清楚亲娘的秉性,但她也不想做傻傻的冤头。   “二十两,怎么要都是没有的,我哪来那么多钱呀。”   “找人去借啊!你不是嫁人了,聘金总有吧?还有你野男人家那些亲戚……”   不管秦氏怎么说,沈明玉都不肯给,牢牢抱着包袱站在那。   有人堵着,自然也不好出门,眼看上学的时辰就快到了,沈明玉急得脑瓜子飞转,寻思怎么样才可以摆脱。   然而就在此时,院门一响,裴书悯背着满筐柴火回来了。   *   裴书悯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才凑出十五两银子。最后又去翻了翻,叮铃哐当,抱出两匹青葛布,将这些散碎的银子、铜板哗哗倒进对方掌心。   秦氏两只眼珠盯着钱,数了又数:“怎么才十七两啊?”   “我这屋子你也看见了,家徒四壁,剩下的银钱实在挤不出,就用布来凑吧。”   裴书悯往角柜一瞥,“还有那两只花瓶,你也都带走。”   角柜上的两只花瓶,不知道是哪淘回来的,成色略旧。但看在都是民窑烧出来的白釉瓷,也勉强能收,零零散散,算起来是有二十两。   秦氏还是努了努嘴:“都是些破烂玩意儿,哪有真真切切的银子实在。”   裴书悯没吭声。   秦氏想了想,有也总比没有强,看看这家徒四壁的茅草屋,到是不能跟张老爷家比。   她把银子揣回兜里,又把布搭在肩上,抱好两只花瓶,咧着大牙刚想离开,裴书悯突然拦住:”稍等,有个字据还需立下。”   一炷香后,秦氏在裴书悯写好的纸上画了押——那信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二十两还生养之恩,一旦偿清,母女俩再无瓜葛。   秦氏本是不想画押的,此人看着清俊无害,未曾想竟如此细算,斤斤计较!但不画押,钱又不让她拿走。   罢了,反正钱到手,女儿卖谁不是卖?虽然养大的小畜生是个白眼狼,但好歹男人还是给钱了。   于是秦氏画了押,瞪了他们一眼,便揣东西走了。   “裴郎,你把家当都给她了吗?”   “放心,我还留了几两碎银,咱不至于喝西北风。”   裴书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也看得出来,对方是贪得无厌之人,所以他没有全给,只拿了些旧物做抵押,为的便是显他们手头拮据,再无多余闲钱。   不过对方到底是明玉的娘,还把人养这么大,于情于理,他都该给这位丈母娘一些钱财。他也看得出,她其实并不疼爱自己的女儿,只这一回,用二十两偿清对方时刻挂在口头的养恩,也算值当。   裴书悯拿起桌上的纸,看着上面的字据与画押,慢慢抬起眼,察觉一丝不对。   他那丈母娘,是识字的。   似乎不像明玉口中那个寻常村妇。   ***   给了秦氏钱财后,家里能用的碎银并不多,裴书悯的积蓄也只剩下几两了。   前不久与张伯盘的营生有好起势,这些钱他本是打算投在买卖上,与一些北地来的商客订契。但如今生意将至,钱又不够了,推进倒成了一大阻碍。   夜晚,沈明玉端着水盆进屋,看到他坐在昏黄的油灯前交手冥思,碎发轻遮,掩去了那微凝的眉。   沈明玉看了一眼,放下水盆。   她咬唇搓着帕子,两只手在热水中浸了又浸。   一直出神盯着荡漾的盆面。   镜中自己的倒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缥缈。可她又仿佛看到了成亲时被裴郎挑起的红盖头、那只紧紧牵她走山路、去上学的手。   少女拧干粗布,深深覆着脸蛋。   半刻钟后,布滑入了水中,木架前没了人影。   人已经溜到了裴书悯身边,揪住他的袖子突然说:“裴郎,要不我的钱给你吧!”   裴书悯停笔,转头看她。   沈明玉眉飞色舞继续道:“你给的三十两彩礼,我都存得好好的!”   她拍了拍小胸脯,是如此地自信。裴书悯静静望着,望着眼前这个少女,他娶来的妻子,站在这样一片简陋茅草屋下,心头说不出滋味。   他迅速别开了眼,轻声道:“明玉,我不用。”   “为何呀?”沈明玉疑惑不解:“本来就是你的钱,现在缺,拿去用便好了。”   屋内静默少许,她没有等来裴书悯的回答。却等到了他起身,将她揉进怀中。   她感受到那温热掌心正揉着自己的脑袋,耳鬓厮磨,贴得她昏昏欲睡......很久很久后,才有裴书悯低沉地一声:“跟着我受苦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去弄钱,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不要还回来。”   ***   在沈明玉眼里,裴郎一直都是神通广大的。不知他又从哪弄来一笔钱,竟然再次运作了自己的买卖营生。   裴郎的生意不用愁,她更能安心地去学堂。   十月的最后一日,老塾师把所有人写的字稿收上来,一一浏览后,捋着长胡给每人评述。   评述到沈明玉时,他说:“不成想你才入学多久,这字就已经练得小有所成,甚有滋味,如力透纸背,入木三分,依老夫看算是中上乘。回头再去多练,别生疏了。”   沈明玉挠挠脑袋,被他夸得不好意思。   很多时候,她的笔法都是裴郎教的。   老塾师没见过裴郎的字,她不禁想,裴郎写的那才叫好呢!他的字就像银钩铁画,笔尖簌簌而动便写完了。自己瞧着好看有意去学,却总学不到精髓——后来还是裴郎握住她的手,一步步教的。   今日裴郎去平阳县了。由于早上出门前,他就打过招呼,傍晚不会来接她。   所以散学后,沈明玉又多留了会儿,对着夫子教过的诗篇琢磨。   等到同窗们陆陆续续都走得差不多,她才起身,把自己的东西熨帖装进小包袱里。   沈明玉走到外廊,待要离开,忽然听到老塾师在叫自己。   “明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入学晚,当初为师还怕你跟不上大家步伐,没想到这些时日以来,你勤奋,学得总是很快。”   “都是夫子教得好。”少女羞赧地笑,露出了两边浅浅的梨涡。   为人师表,最畅快之事无异于膝下出了得意弟子,老塾师亦然欣慰抚摸胡子。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环顾四周没有人,才低声:“对了,你入学时交的束脩是两个月的,转眼就要过去了,今天可是最后一日,可还打算继续上学?还想上吗?”   当初的束脩是裴郎交的,沈明玉才惊觉,原来两个月过得这般快。   如今她一步一步,已经学会认字、写字了,甚至还能越过了预想会背诗。   她知道,学问里还有更上一阶,那就是读书作文章。她见过写文章的人,在学堂的日子,她还曾听过老塾师讲过的一位女夫子,那女夫子会自己写文章,是她小小憧憬中最敬佩之人。   不过,她好像也只能学到这里了。裴郎很忙,为了营生而奔波,她也得回家接点活。   少女在琢磨中,慢慢低下了脑袋。   最后才抬眼,乖巧地朝老塾师摇了摇头:“多谢夫子两月以来的教导,明玉已经学会很多了。后面就不再来学堂了,夫子您老人家多保重身子。”   老塾师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其他。   最后,他只是目送着这瘦弱的、小小的身影走出私塾的门。   私塾的不远处便是陈乡集市,人潮涌动。   然而此刻,无人察觉的角落,埋伏于暗处的几道影子,正死死盯住背包袱出来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束脩:上学要交的学费 第11章 错了 真假千金   就在两天前。   黑寂的山野林风呼啸,藏着一支乔装打扮的密队。   越过这座山,再走五十公里,便是坐落于江陵边陲的平阳县。   银灰的月光照映山头,映出岩石林木突起的影儿,黝黑可怖。半柱香后,影卫捧着一只鸽子向领头人汇报,“陆大人,有消息了!武安侯的行踪,我们埋在县城的眼线传来的。”   “武安侯此回出行共带六十余人,皆为侯府卫兵。除此之外,还有他的一双儿女。抵达平阳县的隔日,武安侯便奉圣旨到城郊巡察堤堰水利,余后数日皆住在县令府,按门不出,只有宾客来访。倒是他的一双儿女,偶尔会出门游玩采买。”   听到这,陆聪紧绷的脸才松了些。   他从鸽子腿取下纸条,慢扫一眼,便点火烧了,将那灼烫的灰烬死死抓进掌心,咯咯咯笑起来:“不怕他们守卫严,就怕不出门,有时机都好说了。他那儿子贺兰钧身手好,恐怕不好对付,你想办法带着弟兄们,把贺兰妍给我绑来。有他疼爱的独女在手,主上办事也容易些。”   影卫领命,前脚刚走,又突然折回:“大人,还有一事。”   陆聪正打算歇息,只好重新打起精神。   “说。”   “阿壮问,烤了这么些火候,烧鸡能吃了吗?”   “……”   他真的,有无数次后悔,在执行主上密令的路途带了个傻子来,体格彪壮,虽然打斗以一敌三,但一顿也能吃别人三顿的。   他捏了捏脑穴,不耐烦地摆手,“吃吧吃吧,叫他赶紧吃饱,别耽误明日行动。”   “这几天下雨,都是湿木头,要是不好起火,拿篓子的纸也行。但我马车里那个篓子别去拿。”   “大人,他好像……已经拿了……”暗卫犹豫再三,“就是您篓子里的纸……”   那一刻,万籁无声,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了呼吸。   紧接着,一道歇斯底里、悲烈绝望的怒吼划破山林的夜:“蠢货!!!那是贺兰妍的画像啊!!!!!!”   ***   沙沙沙,黑影浮掠,伴随窸窣的脚步踩过草叶,一张、两张、三张……人脸同时凑过来,盯着树桩旁昏睡的少女。   她被又粗又结实的麻绳绑着,手脚捆得严丝合缝,嘴里塞着一块干布,正安静睡着,任这群黑影上下打量。   这就是他们刚抓回来的人——虽然贺兰妍的画像被烧了,但好歹陆大人聪明。   大人埋伏府邸四周,本是想抓贺兰妍,可这几天出门的竟都没有女眷的影儿。于是只好换条路,留意起进进出出的宾客,去查他们。   好在苍天有眼,他们跟踪人跟到白云村时,竟发现了一位少女。   奇就奇在,她长得和武安侯神似。   大人常年跟在主上身边,和武安侯打交道频繁,便是化成灰了都认得他的脸!这少女不是贺兰妍还能是谁?   于是趁着没人,他们当机立断把她抓来了。   只是,贺兰妍好好的,怎么是农女打扮?   就当所有人都在为此琢磨时,还得是陆大人聪明,一拍脑袋就想到了:“我知道了,她是想私奔!”   “怎么说?”   “怎么说??”   “怎么说!!!”   黑影一个接一个探出脑袋。   陆聪环视这群嗷嗷待哺又不成器的隐卫,给了每人一记爆锤。   “这点事都没听过,干什么吃的!不是有秘闻吗,贺兰妍和家里的马夫有勾当,两人不清不楚,武安侯夫妇不肯,她还寻死觅活的。武安侯拿她没招了,睁只眼闭只眼,没准这回,就是趁着出门好跟马夫私奔的!回京呢,就安一个女儿病死路途的名头,给圣上和亲家也好交代点。”   陆聪说完,当即听取哇声一片。   哪来的青蛙叫……无人在意的树桩边,昏迷中的沈明玉动了动耳朵。   “武安侯胆子真肥,圣上赐婚他都敢瞒!”   “就是就是!”   “这有什么办法,女儿要死要活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女儿死吧?你要是武安侯,你也得瞒!”   “哎呦,就可惜我不是武安侯。我要是武安侯,我肯定打断贺兰妍的腿!”   一伙人叽叽喳喳吵起来,逼得陆聪直捂耳朵,忍无可忍。待要训斥,忽然下属急促地跑来:“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咱们抓错人了!”   “我给那边放消息,说贺兰妍在咱们手上,不听话就撕票,谁知道他们理都不理,把绑票扔了!还笑话咱们是江湖骗子,说他们娘子都好好在家待着呢,眼睛又不瞎。”   “岂有此理!”   陆聪生平最恨别人说自己是骗子,“既然不信,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明日咱就剁了贺兰妍一根手指送去!”   “可是大人,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像有假……而且我们的线人在半个时辰前,还看见贺兰钧护着一顶软轿进门,那软轿上的女子,他喊妹妹呢……”   陆聪拧眉,刚要摸脖子琢磨,突然回味过来,这万一是武安侯打的幌子……   他又瞥了眼绑在树桩边的少女,长得这么像,还是自个儿亲自摸线索抓到的人,她要不是武安侯生的,才是见鬼了!   这分明就是贺兰妍。   陆聪咋舌,咯咯咯笑起来,这回他可是瞧清了他们打的算盘,想让他以为抓错人,放松警惕,等到时候找上门一网打尽。可惜啊可惜,也不看他是替谁做事的,有那么好骗?   “大人在笑什么……?”   “没什么,差点中计了。”陆聪猛地灌了水囊,然后目光一停顿,抬脚就是往少女身上踹去。   人一动不动,还是没醒,他又叫下属泼了水。   咳咳咳……被绑的人终于咳起来。   陆聪蹲下捏住她的脸蛋,阴森的目光来回打量:“你就是贺兰妍?”   她抿嘴巴不说话。   陆聪又狠狠踹了一脚,她疼得泪水汪汪,湿漉的眼睛乌亮瞪着,才艰难点了头。   “我就说不会有错。”陆聪丢开她的脸,大步站起:“你们把人看好,我亲自去县令府看个情形。这女人至关重要,要是敢给我弄丢了,一个两个都别活了!”   ***   随着一声令下,沈明玉又重新被.干布堵了嘴。   她害怕地畏缩肩膀,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身着夜行衣,手里提着银亮亮的刀,仿佛一劈就能把小鸡崽的她砍成两半。沈明玉一辈子长在乡下,这样大的阵仗,只有老塾师讲的故事里才有。   临近秋末,黑夜的山林浓雾弥漫,清寒可凄,这些人搬来木头围在一块烧火取暖,只有不远处视线范围内的少女,在寒冷中轻轻哆嗦着。   伴随着一声乌啼,沈明玉缩了缩肩膀,这里好冷,她想回家,也想裴书悯了。   还有银子。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体己钱还没来得及花,更是心如刀割,悲从中来。   沈明玉垂头伤心着,两只眼珠往后一瞅,突然瞄见了杂草里的碎石。   她尝试去摸,指尖竟勉强能够到。再使些劲,便能把它不动声色抓进掌心。   沈明玉松了口气,但眼下还不是时候,只能将小石子握进袖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抿着小唇儿,乌亮亮的眼睛望向墨色的夜。   渐渐的,篝火散了,只留下一小截还在燃的木头。有一半的影卫枕着手臂将就睡下,留出另一半继续看守。   “抓错了,抓错了!该死的!”   临近二更天的时候,陆聪忽然气冲冲回来,踹向一个膘肥体壮的隐卫:“都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把贺兰兄妹的画像烧了,也不至于抓错人!”   踹了一脚,阿壮居然纹丝不动,反倒陆聪往后摔了一跤。   他怒气更重,对着呆鸡的壮影卫破口大骂:“吃吃吃!就知道吃!害得老子功亏一篑,还打草惊蛇了!”   “可是……她不是大人下令抓的吗?”阿壮挠头,指向树下休息的少女:“是大人说,长得和武安侯一个模子肯定是贺兰妍。”   陆聪被说得一哽,陡然看向树下的少女,那张俨然与贺兰昌七分像的脸,眉眼、嘴巴都像。   他拔步走过去,盯着她,抓起那脸蛋左看右看,就是像。   可是——自己刚从县令府侦查回来,贺兰妍也的确另有其人,正好好待在自己爹身边呢。   如果贺兰妍真在府邸,那眼前这位又是谁?难道真抓错人了?就是一个普通农女?   陆聪越想越烦躁,和她大眼瞪小眼。   “大人,现在怎么办?”   “罢了,既然已打草惊蛇,武安侯那些人又非等闲,平阳县这小破地方再不便久留了。先休息一晚,明早咱就撤。”   陆聪顺手一指,“把她也带上,长这么像,我就不信没猫腻!”   ***   深夜三更,子时。   风过林间,横七竖八的影卫交纵而躺,靠在大树下的少女歪头小憩,听到一阵阵响起的呼吸声后,悄悄眯开了眼睛。   本来有安排换岗的影卫,但不知怎的,一个两个都睡了。   沈明玉很是惊讶,无声地环顾四周,眼下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她立马从袖子摸出那块石子,对着手腕的绳索开始磨,用力磨。   “玉娘。”   树桩后头忽然飘来耳熟的声音,沈明玉一颤,急忙转头,只见裴书悯直矗矗立在萧瑟的月光下。   凄凌的山风吹过身躯,那衣衫又薄又粗糙,他却不觉冷,眉眼亦无半分惧色,只是果断用匕首割开绳索,将她磨红的手腕揉了揉,牢牢抓在掌心。   “他们下游取的水被我下了药,能睡两个时辰。”他低声问,“玉娘,还能走吗?”   沈明玉抓着他的手勉强站起,刚走出两步,突然弯下腰:“裴郎,我肚子疼。”   裴书悯撩开衣衫,只见少女柔软的肌肤青肿淤血,脸色一变:“他们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悬殊 等到了京城,她就不再是他的妻   沈明玉揉着酸痛的肚子,点点头,又忙摇头:“就是踢了一脚。我还能走,一点都不碍事。”   她只想赶快下山,拉了拉裴书悯的袖子。   但他却岿然不动,一双黑峻峻的瞳孔盯着。   裴书悯鲜少生气,成亲这么久以来,也几乎不挂脸,上回生气还是无良奸商骗她钱的时候。   “谁踢的?”   沈明玉只好指了指不远处,在呼呼大睡的男人。   他按住她的肩,点了根火折子起身。   灌木丛后传来陆聪嘶哑的哀嚎,一声接连一声,听得她心惊肉跳。沈明玉攥紧袖子往那处瞅了瞅,却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再回来时,火已经被吹灭了,裴书悯面无表情擦了擦手上的灰,在她面前蹲下:“玉娘上来,我背你下山。”   这是裴书悯第一次背她。   沈明玉小手环上去,他背着她健步如飞走在山野的小路上。她趴在裴书悯的肩头,听风萧萧吹过耳畔,走马观花望着飘落的枝叶,一边惊叹他的后背是如此结实有力。   等到了山脚,远远看见前来接应的牛车,是张伯。   天星星落落飘起雨点,张伯戴了笠帽坐在车前板,急得连连招手。   ***   在客栈陆续住了三日,直到风平浪静,外头再没有消息传来时,小夫妇俩才打算离开。   这天碧空如洗,沈明玉站在窗边。沁凉的秋风吹过少女柔软的发丝,她看向窗外远山黛墨,裴书悯如往常般进屋,端来从庖厨盛的粥。   “明玉,过来用饭。”   对方没有回应,裴书悯又留意了下,发现她已经没有在看风景了,而是盯着后院两只打架的鸭子。   她看得聚精会神,支起略有婴儿肥的下巴,裴书悯勾唇笑了笑,倒也没有再打扰,转身收拾两人的包袱。   “裴郎,你知道武安侯吗?”   裴书悯拿东西的手忽顿。   往后看了一眼,她的注意力依旧在窗外,惬意又自然,就像随口问的。   裴书悯继续收拾包袱,收进去一件又一件,隔了会儿才回:“知道倒是知道,怎么了?”   “你说那群匪徒为何抓我呀?他们说认识武安侯……”   沈明玉忽然转过头,一双透亮惊讶的眼眸直直看他 :“武安侯,那得是多大的官呀!可咱就是小老百姓,连县令老爷的面都见不上,天哪,天哪……”她连道了好几声,最后低喃一句那也太奇了。   裴书悯犹如做了亏心事,只暗作不语。   这摊浑水是他淌出来的,倘若自己不曾去过县令府,不曾见过武安侯,玉娘又如何会被那伙人留意,被误抓。   至于误抓,裴书悯也实在难以理解,这伙人脑子到底装的是什么,抓还能抓错。   收拾好东西,裴书悯拎起包袱,喊了一声,沈明玉哒哒哒跟在身后跑了出来。   两人辞别掌柜,走出店门,郊野的风迎面吹来,仿佛一下散开了接连数日的阴云。   彼时张伯的牛车也在径道上候着了。   沈明玉吐纳呼吸,笑着喊了声叔,张伯乐呵呵地招手。临上车时,她忽然留意到裴书悯被刺破的灰布袖边——山头的路难走,这是裴书悯背她下山时被灌木刮到的。   沈明玉把它捧在掌心,心疼的摸了摸,才小声跟夫君说:“幸亏有你救我,回头我得把它好好补下……”   “算了,还是不补了,去布庄给你买身新的吧!这衣裳都旧了,也打满了补丁。”   “不用了玉娘,还能穿,你给我补就好了。”   还不待沈明玉出声,车前头已然传来张伯的笑声:“你们小夫妻俩,你念着我我惦记你,明玉丫头呀,你是不知道,那时没找到你他有多着急!他这个人……”   张伯还没说完,突然被清咳打断。与明玉递了眼神,倒也不再讲,乐呵呵哼曲儿继续赶路。   深秋金黄遍野,乡土的风迎面扑来,沈明玉瞅着身边的少年,他只是掸了掸衣袖,耳根微红,若无其事地目视远方。   “裴郎。”   沈明玉悄悄地挪近,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忽然就被搂紧了,头顶飘来他动听低沉的一声嗯。仅仅是一声嗯,却犹如初阳照映,好像看见了满旷野的金秋。   ***   回到家,裴书悯翻箱倒柜,取出三贯铜钱给张伯。张伯看了忙摆手:“不要不要,用不上!叔就帮你运个货,每月还能分那老多钱,再收你钱怎么像话?”   “就收下吧。”   裴书悯望了眼井边还在打水的妻子,若有所思,“将来的事说不准,张叔,我也不知道我这营生还能做多久。你收了我安心。”   “这是啥意思?你那铺面不是经营好好的,有盼头吗?这是出啥事了?”   张伯担忧得不行,以为是用钱紧张,“你要是手头紧跟叔说,叔攒了半辈子,还是有点钱的。”   裴书悯笑而未言,只是先谢了好意。   等送走张伯,走到篱笆边,沈明玉正捧着一碗碎谷子喂鸡。   秋阳照暖,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可期限将近,总有那么一回事压在心头。   裴书悯静默无声地看,忽而开口:“玉娘,我们换个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换到哪里呀?”   沈明玉转过头,两只眼睛晶亮亮的。刚要应好,突然顿住了。   他这话提的实在突然,沈明玉诧异之下,忽然想起一回事,难道是因为自己娘家吗?   上回她的娘找上门就要钱,裴郎虽然二话不说给了,可二十两银子却不是小数,没有人会不肉疼的。可是她又觉得不太像这回事,裴郎一直是个遇事破事的人,不像会为了避开谁而搬家。她总觉得这背后一定另有原因。   虽然不知道裴郎的打算,但沈明玉是有些雀跃的,对她而言,搬家的确是个大大的好事,她娘不会再找上门要钱。   但说不舍,也确实不舍,她已经在这里生活有些日子了,和乡亲们处得很好,互相走动。就前几天,还和秋娘她们一块在田里收稻子。   沈明玉想着,不免托起下巴琢磨,“裴郎你会舍得吗?咱们住了这么久,你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要是换到新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从前就孑然一身,也是一个人过。裴书悯勾唇笑了笑,“你不还在我身边么?也就是换个地方,照旧过着。”   “那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裴书悯垂眼停了几瞬,“上京,你觉得如何?”   “上京?!”她惊得连忙揉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拉着裴书悯要他说一遍。   等他再次说出这个地方时,沈明玉惊讶的掉下巴——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村落,连平阳县这么大的地方都没出过,也没走完,还是上学听了先生授课,才想着这辈子得去金陵瞧瞧。   平阳县是整个金陵最边角,最小的县城,这辈子都走趟金陵都无憾了。可裴郎却告诉她,要搬到上京城!这个地方,她只在老塾师的书里看到过啊,这地方这地方,和他们简直天南海北!   沈明玉以为自己活在梦里,也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她拉住裴书悯的袖子,“真的吗?真的能去上京?”   “你觉得如何?”   沈明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裴书悯不明所以,她忙道:“我觉得好,但……也说不准,你说那地方会不会花钱很大?万一咱们的钱不够,岂不是……会被赶出来?”   裴书悯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轻轻拢住她的肩膀:“跟你说笑的,我们不去上京,哪里都不去。”   裴书悯想了想,“玉娘,等赚了钱,咱们就在县里买个小宅子好不好?”   沈明玉仰着小脸看他,欢快地点头。   裴郎做营生本就要两头跑,辛苦的很,若真能搬到平阳县也好。要是铺面就在家旁边,裴郎也能轻松许多。   只是县里的房子太贵了,从小听人说,再便宜的一进院也得花个五十两——五十两,普通人辛苦劳作,不吃不喝八年才能攒到这笔钱。   也不知道她和裴郎一起攒,得攒多久呢?   沈明玉默默叹气。   唉,要是再有点钱就好了。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再有点钱呢?   ***   两日后,裴书悯再度敲响知县府的门。   他站在那朱红大门前,旁边是高大威严的赑屃,底下石盘刻着四字——中正仁和。府门前是条清幽的小巷,青石板铺路,路的两旁栽着青翠绿柳。这里坐落于平阳县最好的地段,不远方一座座都是富贵人家的府邸,越过高墙,能望见那飞檐水榭。   此处恢宏又气派,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他如此渺小,可他偏偏眉目清落,支着布衫屹立于此,不为外物所动,仿若天地间一抹泠然的灰。   半柱香后,一个仆从传话回来,打开府邸的门:“裴郎君,我们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裴书悯跟着他穿过庭院,最后在一处堂屋前落脚。   推门进去,是宽敞又透亮的书房,那位大人已经布好茶盏,施手请他上座。   可他却站定不动,只是微微摇了下头,拘礼道:“此次前来,乃是履上回之约,给侯爷答复的。”   “裴某不过一无名小卒,自力更生惯了,便不随侯爷回京给诸位添扰。”   “为何?”紫檀太师椅上的男人属实不解:“据我所知,你前不久在平阳县刚置办了铺面,手头营生也才开始做。既要养家糊口,为的便是钱。你随我回京,且不说来日回成为谁,单是荣华富贵,便已握在掌心。再者,你们父子一晃失散十几年,我那位友人也早已年迈,你不想见见他是何人,长哪般模样吗?”   他说完,眉心深深浅浅拧着。   而站在堂下的年轻人却忽垂眼眸,拂袖笑了笑:“罢了,我已知你们都身在高门之中。您那位友人有家室,或许也早已有别的子嗣,不止我一个。可是我却只有一个家,还有一妻要照顾。”   说来说去,原来是放不下家里的妻子。   武安侯反而松了口气,茶又端起,乐呵呵笑道:“这也不难办,你随我们回京带上她便是。”   “你若实在喜欢,等到了京城便寻个宅院养着,好吃好喝供着,她往后的日子比起从前,只会好不会差。”   “那她还会是我的妻吗?”他忽然抬了眼眸,目光清净,仿佛带着一股直窥人心的力量。   在武安侯接连的缄默下,他摇头笑了:“不会的,是么?”   那人间繁华地,也是云诡是非场,一旦踏进,所有的一切都会变。他十几年来一直过的日子、他的身份、她、他们,都不再会是平阳县一座小山村里的平凡夫妻。   武安侯静静掀了茶盖饮下,清透嗓子:“据我所知,她只是个乡野村妇,待你回京后,身家悬殊,自然不能做你的妻。”   “若我是你,要么与她说好做个妾室,锦衣玉食供着,要么便是看在夫妻情分上,给她一笔钱,让她另寻归身处。”   裴书悯想了想,虽未再说什么,却还是拒绝。   他辞别了这位侯爷,辞别知县府,走在开阔栽满绿柳的康庄大道上。   微风吹起他猎猎的衣袍,可他沉毅的目光依旧注视前方,哪怕浮世繁尘,都不为所动。   人这一生,可选的桩桩件件实在太多,可他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   ***   时日一晃而过,他无意间摸到的高门,见到的大人物仿佛只是一块石子,掉进了他平静日子的湖面,惊起圈圈涟漪,又在一阵风吹过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他见过短暂的辉煌后,也如跃进繁华人间的一介布衣。   日子在向前走,他也回到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钻研营生的生活中。   半个月后,随着武安侯一行人的消失,裴书悯也带着沈明玉进县城买过冬的东西。   进城的这日,是腊月初一,天穹飘飘扬扬下起鹅毛大雪。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一番好景。   皑皑白雪中,一位老翁赶着牛车,后车坐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   巍峨的城池下,灰袍少年牵着自己的妻子,望着人来人往的商旅。   初雪落在他清俊的眉梢,被指骨轻轻扫落,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妻子,捋过少女脸颊吹乱的碎发。   他们的新一年,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虽然新年要来了,但离你老婆跑路也不远了   裴:? 第13章 争执 入冬的这天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入冬的这天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放眼望去,整片村落的茅檐积了厚厚一层雪。   赶上年关将至,大家伙儿都有的忙,忙着腌菜缸、酿冬酒,再顺便赶集,储备一家老小的过冬粮和年货。   冬天到了,要添棉被的人家也多。沈明玉绣工好,早上便和何秋香一块接了村里的活,两人忙忙碌碌赶完大半天,挣了一百七十文。   傍晚,何秋香听闻她家土墙裂了,要回去补泥,还要堵老鼠洞,便热心肠地帮忙。   裴家的茅草屋比铁生家要小许多,连地都是当年姑姑在时赁来的。小小一间房,简陋又破旧,却收拾得很干净。   屋舍里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张简单的木床,墙边置着方角柜,里头是小夫妻俩的衣物。窗牖一侧放了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桌上有蜡烛、笔砚,垒着厚厚一叠破旧的书。   “明玉,我前几天回了趟娘家,我娘家嫂子的弟弟和你相公一样,都考上了秀才。听他说,明年三月有科试呢,在金陵考,这几日就能去各自村的里正那儿录名呢。你相公要去的话可得抓紧,别错过了。”   裴书悯是整个白云村唯一的秀才,还是三年前考的。当年他只有十四,是整个县城秀才里最年轻的,村里都夸他聪颖有出息。   有了秀才的名头,也就多了一条挣钱之路。那时少年风头盛,到处跑,也靠着帮人写书信、写碑文赚了不少润笔费。   世风总是一时来,一时去,而后的两年裴书悯没有继续往下考,而是用挣来的钱娶媳妇,一头扎进经商的活计。   沈明玉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考了,他却说越往上考,花的钱越多,像他们这般穷苦的人都要掏空家底的考。   越穷越难出人头地,而仕途又是穷人最难走的路。既如此,他何不换一条好走的?这世上赚钱的门路多的是,何必去跟一大群寒窗苦读的人挤破脑袋。   “他不想去。”沈明玉刷着泥浆说,“之前我就问过的,他觉得费银子。”   “太可惜了,你家裴郎明明那么有才学。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周里正给的资助都不要。”   何秋香叹气,沈明玉说的也是实在话,她想起自己娘家嫂子的弟弟也说,只是中了秀才而已,中原多少州县,那么多秀才,过了科试还有乡试,过了乡试还有会试——会试那可是得进京赶考,骑马都要两三个月,路费,打尖住店的,一路打点,没有上百两盘缠下不来。   不过也还好,裴书悯的营生蒸蒸日上,连带采药的村民都分了钱。人活着不就为了那口吃的?只要能挣钱都是好的。   这样想来,何秋香又有些感概,聪明的人到哪去都是聪明,赚钱的门路数不完,不像她家铁生,就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娘!婶子!吃团子咯!”   何秋香正腹诽着,晖哥儿的呼唤将她思绪拉回。   她低头一看,五岁大的儿子不知何时挎着篮子过来了,里头装着一碗汤糊糊,在这寒冷的天里飘起腾腾热气。   “你怎么来了?”何秋香抓住儿子的手,蹙眉:“这么冷,你爹也不给你多穿点。”   “娘,吃团子!今儿腊八,爹做的!”   不难看出,那热腾的面食肚透着浅浅的皮儿,包的是她最喜欢的花生碎。何秋香抿唇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让他赶快回去。   她舀了一小碗分给沈明玉,让她也尝尝。   就是这样朴实又热闹的一家,沈明玉放下泥刷,喝着热腾腾的汤,听秋娘埋怨两句家里的事,“哎,那个家没了我真是半点转不了,这才出来多久啊,孩子他爹又喊我回去包饺子。他包的那死样,自个儿都吃不下,明玉我赶明儿拿来给你看看,你是没见过那样丑的饺子……”   何秋香虽然埋怨,嘴角却扬扬,挂着不起眼的笑。   沈明玉有时候是羡慕秋娘的,秋娘的家很大,有疼爱她的娘,她娘家的兄弟姐妹,还有她相公孩子婆婆,虽然吵来吵去,但总归热闹的一家。   沈明玉把最后一个老鼠洞堵住,大功告成,看了眼外头昏昏欲暗的天,忙催秋娘回去。   等人走了后,她打水洗手,也开始烧火做饭,等待某个人的归来。   ***   嘎——吱——   沈明玉听到推门声,知道是他回来了。   今天腊八,做的是细料馉饳儿,她飞快地盛好两碗热汤,放在庖房两人用膳的小木桌上。   “裴郎,吃饭啦!”   月亮拉下长长的影儿,裴书悯站在柜橱边,正在收拾带回来的箱笼。   少女如往常般腾好两人的碗筷,今天她很雀跃,因为做绣活的人家给了她一整包铜板。   沈明玉哼着轻快小曲儿,就在此时,裴书悯坐下了。   他不动声色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在沈明玉快要动筷时,眸光一扫:“我今日去陈乡的私塾给你交束脩,才知道你竟擅自把学退了,不上了?”   “沈明玉,你怎么回事?”   裴书悯脸色不好。头回见他动这样大的气,砰得按桌,手背浮出嶙峋青红的筋络,像贲张的大地树根一样吓人。沈明玉被唬了一跳,竟有些不敢看。   裴书悯气势汹汹,也是真恼得很,桌上的粥菜一口没动,只森森盯住她的脸。   她把脸埋得很低,闷头不吭声地夹菜,突然,听得那冷冷一声命令,“说话。为什么擅自退学了?”   “你知不知道,陈乡的私塾有多难进?”   沈明玉哆嗦了一下,又咬了咬嘴唇。她只想埋头吃饭的,可是被唬的却又吃不下,夹了菜忍不住喃喃,掉下了小珍珠:“我不去,我会识字已经够了。”   “为什么不去。”   沈明玉低头不说话。   他逼视的目光死死盘旋头顶,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沈明玉饭也吃不下了,把嘴唇咬了又咬,突然抬头,一双眼眸含泪又坚毅地回视他:“那裴郎你又为何不去科试呢?你不也是因为没钱吗?”   忽而间,语气霎凝,少年的瞳孔抖了一下。   她那红通通的眼眸,像烧断的蜡溶在他心脏,他微疼地握住指骨,默了好一会儿、好长一会儿,才放缓地说:“我会给你交钱的。如今我们有钱了,我挣钱了。”   挣钱了,她可以去了,他知道她一直以来,就是聪明的孩子,从来不比任何人差。   她擅自退学,也比做出任何事都要让他恼火。   但看见红红的眼睛,他怔了,刹那又有些懊悔了,不该对她这么凶的。那是他的明玉,他怎么能凶她。   小小的茅草屋,只有蜡烛昏黄的光。破旧小木桌的饭菜还冒着腾腾热气,沈明玉的手搓在碗边,打转的眼泪盯着白汤——家里不能只有裴郎在挣钱,她也想挣点碎银子补贴家用,可是他们还是都太穷了,尽管裴郎的生意做起来,却也还是会因赶考的巨额盘缠止步。   太穷了,太穷了,要是再有钱点就好了。   要是她、还有裴郎,都再有钱点就好了。   想到这,沈明玉有些唾弃自己。   呸呸呸,怎么能这样想呢!虽然他们的日子都穷,但肯定会越过越好的。裴郎已经很好了,她不能总盯着钱看,要看到他更多的真心。   泪光里,她好像看见裴郎的手指徐徐爬近,蜷曲着,不安着,即将靠近她碗边的时候,又没了。她听到他冷静后深吸了一口气:“玉娘,我不用你做什么,也不用你挣钱补贴,你。”   “你明日,就跟我去陈乡找先生说清。”   沈明玉不肯,裴书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比先前更难看。   她又不敢看他了,只埋头捏着指尖,“你要是年后去科试,那我就去上学。”   说完这句,好半晌没听到对面的声音,草屋比外头的雪夜还要静,静得沈明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当夜,她和裴书悯两人都没什么话说,默默无言躺在同一张床上。   这小小的木板床,从前晃个不停,旖旎满载,今晚却静得出奇。她听着屋外的雪落声,仿佛把自己也听冷了。以前都是裴书悯抱着她睡,但今晚却没抱,他沉默地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   诡异的气氛令沈明玉不安,感觉他还在生气。裴书悯从前就说过他不去科试,可今晚她却逼他去,她知道他最讨厌被人威胁。   沈明玉有些没底,可盖着单薄的被褥,又实在好冷呀。   最后她一咬牙,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去,等待命运的审判。   ……   ……   突然,那只结实暖和的手臂也顺应抱住了她。   沈明玉愣了一下,欢喜地勾勾嘴角,将脸蛋牢牢埋进他热乎的胸膛。   ***   少女陷入了甜美的梦乡,可他却没有睡着。   他抱着自己的妻子,目光沉寂,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犹如他原本漆黑难走的人生。   原本这条路他已经预埋好了,只要照计划走。   他想到了他在县令府三番两次要摸到的那道槛,几乎足以改变他的一生,可是他权衡下放弃了。   又想到了沈明玉的遇险,那从遥远京都吹来诡谲的风,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权力,像沧海飘浮的粟米,纵然如他计划的钻营,到后来有了足够的家底出海易货,可那些赚得盆满钵满被贪走家财的富商也不在少数。   少年的眸光散漫而沉,想透一夜后,翌日便敲响了周里正家的门。   ***   三天后,裴书悯随口提起,自己报了明年入春的科试时,沈明玉是欢呼雀跃的,也点头答应要跟他再去趟陈乡。   裴书悯收拾起她的小粉包袱,略有些好笑地看着:“芸芸众生,也未必能考得上,我登个名你便如此高兴吗?”   沈明玉软乎乎抱住他的手臂:“我相信裴郎,裴郎比他们都厉害!我不信自己的夫君还能信谁呀!”   “裴郎你知道我绣活好,入冬了,他们也要很多棉衣被褥的,我努力多接点,给你做盘缠!”   裴书悯扫了眼她:“不用如此。”   “你好好考上,挣个官太太给我当,我也就享福啦。”沈明玉抱着他的手臂不撒手,软软贴着,抬起晶亮亮的眼睛。   她望见裴书悯的眸色徐徐晦下。   突然被他托住了脑袋,再突然,天暗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受到自己柔软的嘴唇被他猛烈又深入的吻着,吻到红肿,吻到她呼吸不畅地使劲推开,红着脸蛋摸嘴唇。   作者有话说:   有人疑问为什么肉没看见,因为想留着男主黑化的时候大炖特炖。。。   随着考试将至,小裴你知不知道,命运推动着你的老婆也快没了……   还能说什么呢,那就祝你金榜题名吧   裴(脸色突变)(脸色突变)(脸色突变)   PS:文案页往下拉,人设图那块有崽们的Q版,没人觉得很可爱吗! 第14章 离开(上) 帘幔一散,床摇了整夜   热闹的年关过去,冰雪消融,门口的枯枝渐渐抽了芽。二月初三的时候,裴书悯在家中收拾行囊。   “玉娘,明日我就要走了。金陵路远,有半个月的脚程,等我考完回来就是三月中旬了。”   灶台边,一抹浅粉的影儿晃动。微风掠过少女潋滟的裙摆,不多久,沈明玉端着烙好的饼过来。   她用细麻把它们包好,认真叮嘱:“裴郎,这些饼能放个五六日,你到时候先吃,其它干粮就留着路上慢慢吃。”   裴书悯嗯了声。   初阳落在妻子的眉梢,光芒点点,正如二月的春意,他把她的脸看了又看,伸手捋过那柔软的碎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已经托好赵伯大娘,还有同村的其他人关照你。你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再送你去学堂。”   沈明玉乖巧的点点头。   自上回放学的路上出事,裴书悯变得风声鹤唳,总不安心让她一个人外出。有时候他会陪着,有时候他没空了就劳请赵伯,或者村子其他同路的人捎带。裴郎对她好,她也想裴郎过得好,不知道他这趟去金陵的盘缠够不够?   沈明玉知道,裴书悯就是那样一种人,若是钱不够,绝对不会与她说,再难都会咬牙硬走完。   自从报名科试,裴郎原打算边经营边备考,后来还是在她的劝说下,才又多投了几分心力在书上。   县城店铺的经营放下,再加上寒冬,生意必然没有往常好。沈明玉想了又想,决定把自己的首饰卖掉,给裴郎多换一些上路的盘缠。   她的首饰不多,都是些铜簪子、木钗子,换不了几个钱。   最值钱的只有两件,一件是生辰那日裴书悯给她买的红镯子。   她舍不得卖掉,所以只能卖了另外一件——当初计划逃婚时,从娘的箱笼里顺出来的长命锁。   午后,沈明玉搭上张伯的牛车,去了趟平阳县银楼。   张伯在楼外等候,沈明玉掏出一块用软布包好的长命锁递给掌柜。   这块锁是秦氏那箱子值钱宝贝里的,来当铺前,她就向赵大娘打听过,按当今的银价起码值七两,但这锁的做工手艺繁复,还得另论。   连见过许多首饰的赵大娘都不得不惊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长命锁,不像凡间之物。   沈明玉心中对它的价钱早已有了一番计较,起码值个十两,且这家银楼是百年老店,口碑甚好,连秋娘成亲的头面都是在这打的。若掌柜给的价钱适宜,她寻思就在这里当掉好了,以后有钱了想要赎回也图个方便。   掌柜打开了软布包,本以为只是一块寻常的银锁,然而在看到它的做工时,神色惊愣。   “敢问娘子从前可在京都生活过?”   此话一出,连沈明玉也愣了下。她突然意识到此物大抵真做工不凡,于是沉稳地点头,仿佛煞有其事。   “依店家看,它在你这能当多少?”   掌柜捧起银锁仔细瞧了番,莫看小小一只长命锁,却足足刻了六条赤螭,每一尾都繁缛细密,再有祥云为缀,此锁的工艺早已远超自身的银价。   若他没看错,这应是十几年前上京世族最喜爱的样式,时到至今,各地的富贵人家都在仿,刻锁最讲究老师傅的手艺,能刻到这般程度的师傅,普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掌柜琢磨了下,最后比出一个手势。   三十两?!   沈明玉暗暗吃惊,她想过顶天了也就十几两,从来没去想如此庞大的数额。   这样的数,让她顿时觉得自己瘪瘪的荷包鼓起来了。   眼下用钱在即,沈明玉想了想,待要交易,掌柜突然留意到锁的边沿,有条细细几乎看不见的缝。   得到主顾的应允,他找了颗细钉,往锁扣处轻轻一撬,只见锁身忽而打开,里头竟是一小块羊脂玉。   掌柜看呆了,光是这一小块莹润剔透的羊脂玉,就不止三十两。   然而,沈明玉却留意到玉面的刻字   ——“贺兰妍”   贺兰妍,贺兰妍……   这个名字在少女舌尖溜了遍,她惊异地想起,山上的匪徒也提过。那时她装昏偷听,得知他们把她认成了另一人——而这个人,就叫贺兰妍。   贺兰妍,是他们口中武安侯的女儿。而贼人弄丢了画像,才把她错认成贺兰妍。   就因为……自己跟武安侯长得像?   沈明玉狐疑地再看向长命锁——   原来这块长命锁,在娘的压箱底躺了十几年,她一直以为是娘给妹妹打的。如今瞧来竟不是,娘的手里,怎么会有刻着“贺兰妍“的长命锁?   她百思不得其解,好一阵后,陡然升起荒谬的揣测。   这个揣测让她不由微微发抖,一个巨大的阴谋盘桓心底。   少女的眼神忽而失了重,飘飘浅浅想起童年。那童年总是薄薄笼着一层阴云,她挨饿受冻,是那个家里吃最少,活干最多的。没有人会为她着想,只会让她干活,长大了就卖给人牙子换钱。   她很小时候就知道了,人要为自己筹谋。   ***   最终,沈明玉没有卖掉长命锁。她沉默地包好它,坐上张伯的牛车。   心里装着一桩桩事,像麻乱的稻草堆。可这些都只是揣测,没有实切的证据,她甚至连贺兰妍这个人都不甚了解。   想到裴书悯去金陵科考在即,沈明玉只能暂时先压下心思。她开始琢磨,如若不卖掉锁,该怎么多凑出一些盘缠?   夜晚,沈明玉翻找箱笼,找到了当初裴书悯给的三十两彩礼。   她攥在掌心,琢磨又琢磨。   最后走到裴书悯的面前,小心递给他:“裴郎,金陵路远,要打点的事还多着呢,你把它带上吧。”   满满一整包,鼓囊囊的银子。   裴书悯垂眼看着荷包上的嫩黄绣花,小小花骨朵,一瓣又一瓣,如同她整片被剖开的真心。他一眼就辨出那是她攒下的钱,三十两,三十两彩礼,让玉娘嫁给了他。如今为着他远行,又把三十两拿出来了。   裴书悯不知为何,眼睛有些湿润。家徒四壁又逼仄的茅草屋,水潋滟着昏黄的烛光,在眼眶底轻轻打转。   可他一眨,不动声色就收尽了。   他推开妻子的荷包:“你自己存着吧,给你了就是你的。傻明玉,我有钱,我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钱?”   “你留了?”   裴书悯嗯了声。   瞧他神色认真,说话不像有假,沈明玉稍稍放心地收回钱。又狐疑地探头再看:“留了多少呀?”   裴书悯扬唇不说,只眼神微微勾着她。   沈明玉想摸,往前扑了个空。   谁知道他会后退。   她擦了擦沾满灰尘的脸蛋,还要再扑,却倏地被裴书悯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帘幔一散,床摇了整夜。   ***   沈明玉不得不承认,裴郎的精力真是好。翌日还能大早起来,背上行囊出门。   临走前,裴书悯低望着她再次叮嘱:“明玉,你一定要乖乖等我回来。”   “我很快就回来了。若遇难事,就按我先前说的做,知道么?”   “知道啦!”   少女踮脚,在他脸庞映下柔软的吻。   裴书悯笑着摸了摸脸颊,最后才舍下心,转身离去。   青阳照着乡间泥土松木,绿田遍野,一切都是春色方始的模样。   裴书悯走之后,沈明玉照常的开始晾衣,只是做这些事时,虽阳光恰好,小院清净,可人走了,却显得空落一些。   裴郎是去金陵科试,考功名的。   她不怕裴郎考不上,只怕裴郎不肯去。沈明玉向来都信自己这位夫君,也信他的能力。想到这儿,心头被一种希冀充填满。   沈明玉把新洗的衣裳晾好,收回晒干的。就在叠好要放进箱笼时,又看见了那块长命锁。   她陷入了沉思……   ***   三日后,一个信使敲响了沈明玉家的门。   男人瘦瘦高高,姓何名二,隔壁村的。三天前沈明玉说想找个帮手,何秋香便给她推荐了自己的同村人。秋娘说,此人会识字写字,平日也接些跑腿送信的活儿,在各村的走动最是频繁了,你有什么尽管跟他说。   “娘子,这些是你要的东西。”   沈明玉接过何二递来的纸,付给对方五十文。待人走之后,她关上门,拿出纸张开始打量。   纸上抄了一份名录,抄的是沙溪村宗祠的族谱。沈明玉一行行看下来,翻到了自己赌鬼爹的那一支,而后紧跟着她妹妹的名,却没有她的。   少女低垂的眸光晃了晃,接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   为这本册子,她跑遍了整个平阳的书肆,昨日才在一家说书小馆买到的——上面记载着京城世家的风云,只不过较为正统,说书人往往会打磨成有趣的轶事讲给茶客们博一乐。   她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武安侯贺兰氏。   武安侯年轻时随圣驾南征北战,立下不少丰功伟绩。成家后他妻妾成群,共有四儿三女,其中贺兰妍便属妻子姜氏所生。   姜氏出身高贵,乃是镇国公府嫡长女。镇国公府与太后有姻亲,而武安侯又深得帝宠,因此自贺兰妍出生起,便是捧在掌心的娇娇儿。这册子中更是写:珍馐美馔用不尽,宫廷赏赐如流水。   沈明玉目光一定,又往后翻看。   贺兰妍出生在康启三年,竟和她是同岁的。   一模一样的年纪,娘压箱底的长命锁,而她又因长得像武安侯被误抓……   少女抖着手,将这些东西都包好,小心翼翼藏在自己床下的箱笼里。   她走到院子,感受初春扑面而来的朝阳。她已经十六岁了,没人疼没人爱的活了十六年,直到遇见了裴郎。她想,有些事总得查清楚。   沈明玉抱着木盆到河边浣衣,脑袋里一直在琢磨此事。   该什么时候说呢?   她想带着长命锁去京城,找到侯府的人问问。   也想见见那匪徒口中,和她长得像的武安侯。   可是裴书悯科考在即,这科试对他尤为重要,她不能打扰。   要不,等考完再说吧?   还有两个月裴郎就能回来了,到时候裴郎若知道了,也会一块陪她去京城。   如此思忖,沈明玉又洗完了一盆衣裳,冻得手指通红。   ***   沈明玉的心底就此装了一件事。   夜里,她会捧着长命锁,坐在床头细细思索。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娘有那么一箱子宝贝,偏偏她逃跑就顺了这么一件。   娘的一箱宝贝都是些玉镯子、银簪子、钗子,她怕娘会拿出来戴,没敢偷。这是妹妹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肯定用不着了,于是她就拿了这个最不起眼的。   现在想来,沈明玉都庆幸自己有些小聪明。   不过也得多亏了裴郎,多亏老天在帮她。   跳花轿后她没有家了,背着小包袱流浪度日,在那最困难的时候,她都没将长命锁卖了。后来裴郎送她去学堂,教她识字,她才能在掌柜撬开后,一眼认出了贺兰妍的刻字。   不过,沈明玉现在也有些担心。   万一秦氏突然发现长命锁没了,找上门……那她做的这些都白费了。   信物留在手上,总是夜长梦多。可若是立马动身离开,又怕裴郎生气。   她太了解裴书悯了。   他要她乖乖待在家里,若不听话就这样走了,那他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少女忍不住咬唇,开始细细琢磨。   她太纠结了。   想到这儿,沈明玉又从床底掏出了另一只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一只质地清润的红髓玉镯——这是过生辰那天裴书悯送给她的。这样漂亮的镯子她舍不得戴,总是小心珍藏,只能晚上拿出来瞅一眼。   沈明玉吧嗒合上匣子,躺下睡觉,眼睛盯着乌黑黑的房梁。   他总是穿着破旧、打满补丁的衣裳,买回来的肉也不多吃,总是夹给她。他认真地说她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只有吃饱吃好,才可以上学堂好好读。   其实他也就比她大一岁。   裴书悯对自己拮据又苛刻,却能从泥泞缝子里攒出钱给她买这么贵的镯子。像她这样小小虚荣的人,他都能不吝其啬地对她好。   少女悄悄摸了一把眼泪。   沈明玉呀沈明玉,你不能走。要是不吭声走了,那就太不是东西了。裴郎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离开(下) 她跑了   三月的金陵,杨花漫天。   金陵坐落于中原腹地,城西有石头城,依山临江而建。东有紫金山,南有秦淮河,是船舶往来的热闹之地。不仅富商云集,每年三月的科试也设在此地,都有管辖州县的莘莘学子前来赴考。   暮春的时节桃红柳绿,白雾飘绕碧波清湖,数只花船摇曳其上。   “咿呀呀,则为我攀花折柳,致令的有国难投。止望待天长地久,谁承望雨歇云收。他为我胭僬粉瘦,我为他绿惨红愁......”①   一曲吴侬软语的调儿飘出歌船,乘着春风,又萦萦绕绕入了临江的客栈。   不多会儿,一扇,两扇,三扇的窗开了,书生们挤出探望的头,觑着那些花船窃窃私语。   “都说金陵好,果真好啊,听听这曲儿吟的,不知是谁家才女呢……”   软曲飘扬,有人听得如痴如醉,面露向往,却猝不及防被同行友人的骨扇一敲,“得了吧,还谁家才女,你这心思大家看不出来?”   此话引得一众人等哈哈大笑。   他们都是来金陵赴考的读书人,因着科试之所就在附近,才在临江客栈入住。   金陵虽繁华,地却贵,客栈更是寸土寸金,于是几人一块商量便包下了其中一间,这样花的钱就少。好在他们都带了草席,床榻换着轮流睡,其余人打地铺。   被笑话的书生憋红了脸,看着这些同伴:“都说金陵是除京之外的第二繁华处,书上有云‘曲调歌头,风月无边’,你我都是苦寒多年读遍百宝书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来趟此地,难道不想看看美人与风月吗?看看可真是书上说的那般?”   此言一出,各人眼中亦有了微妙之色。   书生走到里间,贴墙的方角柜放着他们所有人的东西。   他从自己的柜格取出包袱,留神看了看四周,没人在盯后,他才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厚厚的馒头,掰开了藏在里头的一小粒银锞子——这是出发前娘包进去的,千叮万嘱要他小心钱财。   他不动声色取出来,握在掌心,想着那软语飘飘的曲调儿,仿佛也瞧见了轻舞的一扦细腰,不由心猿意马。   他揣钱跟着同伴要走,突然留意到最角落的草席还坐着一个人——少年洗到发白的灰衣,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旧的,但他容色出众,垂下的鬓丝在微光下轻轻飘着。他的秉性静如水,正从容地收拾包袱,多余的目光似乎从未往他们中间看过一眼。   书生忍不住走近,“裴兄,我们打算去湖那边的花船看一眼,你可一块同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那裴兄,我们先走了?”   等这伙人都离开,裴书悯才从中抬头,淡淡望着他们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书,将近午时,裴书悯没有点客栈的饭菜。那些对他来说都太贵了,于是从包袱翻出两块干粮,配水就喝。   少年掰着杂粮饼,吃相斯文。   似是想到什么,他又翻了翻包袱,摸出一只绣黄花的荷包。   他小心翼翼摸着,想到记忆中那抹明媚的彩裙,唇边有了笑容,连淡淡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他离家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还有五日便要开考。等考完尘埃落定,就能回去了......   想到这,裴书悯的目光不由朝纱窗外看了看,金陵真是个好地方,九衢三市、花天锦地,下回他也要带玉娘来。   晌午日头正好,裴书悯填饱了肚子,正打算倚在窗边看会儿书,突然小二敲门,告知有人找。   他放好书跟着下楼,竟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杨慎。   ***   “裴兄,上回你不是说要武安侯的消息吗?我去查了。”   “十六年前武安侯从西北收兵回京,在途经蓟州时,侯夫人临盆之期已到,便被接到了蓟州守将的府上生产。而当时,那守将有个妾室,人称花娘......”杨慎顿了顿,“后来蓟州的守将因罪入狱,亲眷流放,花娘也不见踪迹。这位花娘后来改姓秦,也就是嫂子的亲娘。”   裴书悯的眸色微微讶异。   在明玉的口中,她娘是个不识字的豆腐西施。而当时立字据,他却察觉丈母娘显然是认字的。既是认字,为何瞒着自己女儿,瞒着所有人?于是他多留个心眼托人去查,他的丈母娘果然并非平阳人氏,甚至暗中与那远在上京城的抚远侯府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便耐人寻味了。   “裴兄,事已至此,可要我将这些消息带给嫂子?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没人比那姓秦的更清楚。若不肯交待,我们便使些手段……”   “先不必了,别让明玉知道。”   裴书悯想了下,拍拍杨慎的肩:“这几日辛苦你了,其余之事就等我回平阳再论。到时若有必要,我亲自带着她去京城。”   ***   临近清明,家家户户开始准备祭祖的事。   裴书悯姑姑的坟立在后山上。听说他的父母自幼时便遇难双亡,姑姑是抚养他长大的人,也是他曾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今年裴书悯没能在家,也是沈明玉嫁来的第一个清明,她得代他上山探望姑姑。   沈明玉很重视这回清明,买了最好的米面做青团子。   上等的米饱满硕大、质地细腻,蒸出来的糕点带着淡淡稻香,换做从前她必然舍不得给自己买,但孝顺起姑姑却丝毫不心疼。   村里的时日平静又充实。午后,几个邻家妇人便约着一块上铁生家做面食。   木桌摆在院子的正中,妇人们坐一块包细料馉饳儿,聊村里鸡零狗碎的事。   彼时正逢五岁的晖哥儿走来,两只小胖手捧着一碗水递给秋娘,赵大娘瞧了直笑:“咱们晖哥儿真懂事呀,都知道心疼娘的!来,晖哥儿,到婶婆这儿来。”   赵大娘摸摸口袋,拿出两枚包纸皮的糕点果子。   晖哥儿迈开小腿,奶声说了句多谢婶婆,又把众人逗开了花,直夸这孩子可爱。   沈明玉也摸了摸晖哥儿的头。   自从来到白云村,秋娘便帮了她许多忙。孩子个头长得快,衣裳都短了一截,露出晖哥儿晒到黝黑的胳膊腿。   沈明玉正寻思要给他裁身新的,赵大娘忽然凑来,瞅了瞅她的肚子低声:“明玉,你嫁来也有一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旁边的妇人们捏着饼,三三两两闲聊,没人注意她们。在嘈杂的声音中,沈明玉的脸微微泛红,赵大娘又低声说:“等阿悯回来了,你可得抓紧,生个孩子才是最要紧的。他这回去了金陵,大家都觉得他总能考个名头回来。”   “婶子也是为你想,你说他若是真考上了举人,往后可是做知县、教谕、训导这些地方老爷的料儿,到时候你再没个孩子可是大大不利。就那周家……”   赵大娘瞅了瞅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阿悯是咱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你也晓得,他们周家一直盯着看,就想日后有机会能结亲……都是一个村的人,乡亲之间也认识,况且咱们周里正有人脉,若自己有女婿当了官,他必能帮上一把……”   赵大娘虽然没把话说尽,沈明玉却也听明白言外之意。   虽然裴郎总跟她说不急、没关系,其实她自己知道,裴书悯攒钱娶媳妇,就是为了生孩子。   少女低头摸了摸小腹,可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呢。   清明愈近,到了前一天,每家都要派个人去周里正家,领祭祀的香烛纸钱。   沈明玉与何秋香搭伴前行。   穿过杨花长廊就到了周家庭院,这里建得古香古色,庭的两侧栽种垂柳,石桌上摆着茶饼点心,周莞和她的兄长正在给村民们分发纸钱。   沈明玉瞅了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周家里院,也是头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庭子,大户人家也莫过于此了吧!   沈明玉排队接过篮子,排到她时,周莞正在分发纸钱。然而——她猝不及防看到,周莞的雪腕上竟有一只碧绿玉镯,在阳光下淌着粼粼波光,极为耀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秋娘挽着手臂走了,“今年这香烛钱和往常都不一样呢,以前都只有薄薄一层黄表纸,今儿还发了香、蜡烛、元宝,你瞧瞧,还有一包饼呢!”   沈明玉揉了揉眼睛,又回头一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绿镯子刻了盘绕的凤尾,点缀宝相花,纹路和刀工,都和裴书悯送自己的红镯子一模一样!   如果自己的手镯是裴郎送的,那周莞这只,又是哪里得来的?   是巧合吗?   沈明玉忍不住去想,觉得不太对劲。   ***   揣着这个疑问,清明过后,她便搭乘牛车去了趟当初卖首饰的小店。   沈明玉打开匣子,把红镯给掌柜瞧了瞧。   待掌柜确认这镯子的确出自本家门店,少女已有计较,轻转着乌眸低声说:“当天来买镯子的是我家相公,如今家中突生变故,急需用钱,不知折价抵押在你这可行?能换多少钱?”   “可以倒是可以。”   掌柜掂起镯子细细地看,思忖了下,“若我没记错,当初应该是十两卖给你,如今折价,只能八两。”   “十两?”   “这么少吗,可我怎记得是十二两?”   “这位娘子,我可真没忽悠您,应该也没记错。”   为防她不信,掌柜只能翻出账本,问了日子后,一连往前翻几页,找到买主的价钱比给她看,“您仔细瞧,您相公当天一共买了两只镯子,一只是红髓玉,一只是晴水绿,共计二十两……”   沈明玉盯着账单上的名字,当确确切切看见裴书悯那处写了两笔账时,整个人呆住了——原来他真不止买了一只。他给她买了,也给周莞买了。   沈明玉合上账本,掏出一把铜钱放桌上,说了声多谢便转头离店。   头顶是二月的春阳,温暖柔和,可她却觉得很刺眼。   烈日映着眼眶飘出一圈圈水花。她低头飞快擦了下,泪光消失不见,又仿佛没事人坐上张伯的牛车。   张伯在前头和她闲聊,有时说村里的事,有时又提到县里帮忙照看的营生。   堆满茅草的牛车载着少女回家,驶过绿油油的乡田,一阵风吹过,忽而寂然。张伯仍在赶路欣赏风景,随之漫上少女心头的,却是落寞。   夕阳下,沈明玉又重新捧起小小的匣子,仔细看。   她有些怅然。   人和人真是云泥之别,裴书悯送给她的,她总是珍藏在匣子里,而周莞却可以随意戴,不用顾虑那么多。   裴书悯还总是笑话她傻,问她总藏着做什么。原来那不是笑话,是真的傻,她宝贝的东西在别人手上没那么值钱。   那么贵的镯子,十两一只!他吃差的穿差的,攒钱好几个月,都舍得给周莞买,人家还不是他的妻呢。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而自己却做了这么这么多。   沈明玉轻咬嘴唇,低头扒拉一根根手指。   原来裴郎的爱,也没什么的。 第16章 留信 沈明玉进京寻亲   沈明玉纠结了三日。   油灯昏黄照着狭小的茅草屋,她抱着长命锁坐在床头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世到底如何,可这是她寻亲唯一的信物。她偷了长命锁,也不知道秦氏多久会发现,找上门。   她从小过得穷,以为只要努力干活,就能得到别人的喜爱,可娘还是不喜欢她。她也想过上好日子,以为嫁给裴郎,只要他们小夫妻一起努力,就可以越过越好。可裴郎却拿省吃俭用攒的钱给别人买镯子。   她望着屋里四面的墙,墙角好几处老鼠洞,已经被裴书悯拿石块堵死了。坑坑洼洼的石头墙,用了稻草抹平,抵挡风雨,可雨势大的时候还是会漏,她跟裴郎还得拿盆去接,等天晴了再修补。   沈明玉垂下脑袋,把脸埋进膝头,呜呜地抱住自己。   她想过好日子,太想过了。   每回去周家,都得绞尽脑汁地说好话巴结,不能得罪人家。她怕周家会跟她抢裴郎,也不敢去赌裴郎那一丝真心了。   她也想像周莞一样,有爹疼有娘爱。有爹娘兜底的孩子就是这样,不管做了什么,都不会被抛弃。而她和裴郎,说白了也算是因利走到一块——裴郎拿银子娶她,则是盼着她能为他生孩子。   临走前的一天,沈明玉把家上上下下打扫一遍。   去京城的路太远,她没有足够的盘缠,想来想去,只能把裴书悯的钱先带走。   沈明玉留下了一张字条,用她刚学会、青涩的笔法写道:裴郎,我走了,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我要去找我的家人。我欠你四十两银子,其中三十两是彩礼钱,十两是你留下的。若我日后有了钱,一定会报答你。   写完这些,沈明玉把纸条压在妆奁盒底下。   这是裴书悯用木块,亲自为她打的妆奁盒。   沈明玉最后摸了摸,寻思自己离开后,留下的木簪子裴郎一个大男人肯定也不会戴,便都取来放进自己的小包袱里。   她带好钱、干粮,临出门前回望这间小小的院子、茅草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这里有着他们曾经最美好的回忆,仿佛还能看见月夜下,在院子劈柴的少年,热得大汗淋漓,动作牵拉脊背的肌肉。还有那个背她回屋的少年,那个送她上学堂、教她认字写字的少年……沈明玉偷偷抹了把眼泪,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   若说一日之中起最早的,那莫过于卖包子的摊主了。   曹老三家住在康州与蓟州之间,这条路也是江南前往京城最好走的通天大道,每日南来北往的商队都会途径于此。   若时运好了,还能望见京师南下的黑马骑兵,他们从不示人以真容,头披盔身戴甲,黑旌所到之处扬尘飞土,令人生畏。   天未亮,曹老三像往常一样起床,开始揉面、包馅。   他喊来媳妇帮忙,等包子炊好,便搬到两里外的官道边摆摊。与他一块摆的,还有卖酒、卖凉茶、卖干粮的。这里来往的商队多,生意也比城里好。   “店家,你这包子多少一个?”   曹老三开张了,第一个来买的是个拄拐杖的佝偻老媪。   她的脸脏兮兮,长满了红麻子,一双乌黑的眼瞳却盯着蒸笼看。   她瘦瘦小小的,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曹老三看着,不知为何却是想到了自己的老娘,一句“肉包三文,菜包一文”硬是没从喉咙脱出,“我这现在便宜卖,肉包一文,买肉包送菜包。”   此话出来,老媪的眼瞳亮了,粗嗓子对他连道几声:“大好人,大好人啊!”   曹老三把包子装好。   她黝黑颤抖的小手接过,又朝他感激地喃了声大好人,便拄着拐杖蹒跚离开。   瞧那一歪一扭瘦小的背影,曹老三只摇头叹息: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真不容易啊。   老媪拄着拐杖往前走,穿进官道的林子,找了块没人的树荫坐下。   她捋了捋乱糟的乌发,灰扑扑的脸蛋长睫扑闪。   刚出炉的包子香气飘逸,沈明玉把它们掰成两瓣,就着水囊慢慢吃。   这一路上,她都扮成乞讨的老媪,没怎么遇到危险。   或许是她瘦小,又或许是她扮得太像那回事,反倒收到不少施舍。有时候路人给了太多吃食她都不好意思收,可他们却硬塞,顺便感叹世道不容易。   沈明玉吃完,摸摸饱足的肚子。   奇怪,最近腰怎么粗了一些……   但她并不多在意,以为只是胖了。   她眺望远方青绿的田埂。自从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再走五天就能到京城了。   一缕初夏的微风吹过少女眉梢,又盘盘绕绕,卷过林间绿叶,吹进了遥远繁闹的汴京城。   ……   “卖零嘴咯,麻饮细粉,香糖果子,荔枝膏,沙糖冰雪冷元子,梅子姜……”   “旋炙猪皮肉,野鸭肉,紫苏鱼,烧肉干脯,玉板鲊……”   汴京南市的街头热闹非凡。自龙津桥往北,穿过朱雀门,便是州桥集市。有卖吃食的、卖字画古玩的,卖香料的......   在此起彼伏的叫卖中,一声马啸划破天际。   挥鞭策马的是个高扎发的少年,实在亮眼,摊主们纷纷被吸引了目光交头接耳,还不等他们看清,那人连同其身后的锦衣随从们早已驰骋而过,只余一抹残影。   南市另一头的潘家酒楼。   白布衫的庖人们听从掌柜指挥,手捧青花软布,正端出一盘盘山珍。   潘家生意做得大,酒楼开遍了整个中原,更遑论这些庖人的手艺,放在整个京中都是排得上名次的。即便这样一群人,他们走的每一步却还是格外小心,生怕出了半分差错——只因这回来的主顾是连他们大掌柜都赶着奉承之人。   “薛管事,您要的菜都上好了。”   庖人们不敢抬头。听到对方一声嗯后,掌柜示意地挥手,他们才踩着软步将菜肴小心装进那沉香木雕花食盒里。   “薛管事,您慢走嘞!下回若要什么,遣位小哥儿来传话就好,何必劳您大老远跑一趟,小店收到了一定仔细去做!”   等薛管事一群人浩浩汤汤走了,掌柜才松口气。   庖人们也松了口气。   薛丁提着食盒还没走出两步,底下小厮已迅速靠近:“管家,让小的来提吧。”   薛丁眯眸看他,胳膊肘躲过:“你平时不勤今儿倒是勤起来,莫不是想在钧二爷跟前尽风头?”   小厮颤抖地收回手,低眉顺眼:“怎么会,管事说重了!借小的一万个胆儿也不敢跟您比啊。”   薛丁这才冷哼一声,登上马车。   ***   薛丁到了侯府,远远看见小厮牵着一匹白鬃马。他连忙下车,迈过大门来到影壁,果然见一道绯红的影子正立在花影下。   薛丁忙低了头,恭恭敬敬上前:“二爷。”   初夏的微风轻拂,一树梨花簌簌。薛丁提着食盒,嗅到风中吹来的花香夹着男人靶场带回的浓烈泥土味。   “我母亲如何了?”   “小的离府前,主母刚醒。倒是没吩咐什么,只是让丫鬟们照常伺候梳洗。”   贺兰钧:“那便好。我要的东西你可买了?”   薛丁忙递出沉香木雕花食盒:“二爷点名要潘家酒楼的菜肴,都在这儿了。”   贺兰钧打开食盖扫了眼,尚算满意,验过菜后便亲自接过。   他提着食盒,大步穿过一道又一道抄手游廊,进了侯夫人所住的正院。   彼时贺兰骞早已候在门外,贺兰钧低声唤了大哥,正待敲门,忽然被贺兰骞止住,“母亲如今心绪不宁,你我还是莫要打扰,先让她缓下罢。”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悲痛,这才马不停蹄赶回来,叫人买了潘家楼的菜。”   贺兰钧说,“母亲最喜欢这家酒楼,从前她动怒只要我们买来,吃着便也消气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你我更该作陪。”   “但这回不一样。”贺兰骞蹙目,“她连父亲都不想见,我去安抚,也被赶出来了,妍妹更是不敢近前。我们派出去的人杳无音信,小妹若能寻回也就罢了,倘若不能……”   说到这,贺兰骞没了声。   贺兰钧也陷入沉默。   一个月前,他们家收到一封密信。信件没有署名,却鬼扯地道出一件惊骇之事。他们不敢信,就连侯夫人也不敢信。   这些年来,母亲有多疼爱三妹他们是瞧在眼里的,便是三妹娇纵做了许多错事,母亲都会护着。而后面查出来的,三妹竟不是母亲的孩子,而是秦姨娘的。   秦姨娘是父亲从前的妾室,因做错事被母亲发卖了。后来不知怎的,竟成了蓟州通判府上的“花娘”——她抱走了真正的三妹,换上自己的亲女儿。再后来带着那个孩子销声匿迹。   秦姨娘是恨母亲的,会怎样对待那个孩子他们想都不敢想。侯夫人因此碎了心神,发急地要去找——就在昨夜,他们派去搜捕的人说,有个人牙子十几年前,曾在花娘手上买过孩子,那孩子没人要,被辗转多地……   光是听到这个消息,侯夫人便已受不了,熬着哭了一宿。   “大哥,你不觉得那密信来得古怪?”   “一封连署名都没有的信,却在这时节送来。我们顺着送信人去查,却什么都查不到。对方处置干净,手段了得,半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贺兰骞只道:“三妹的事,是我们亲自查出来的。”   “三妹的事不假,那恶妇的确换了孩子。”贺兰钧深锐的目光看向他,“天底下没有无故做的人情。如今陛下病重,朝中风向瞬息万变,那背后之人呢?他想用此事推动什么?”   作者有话说:   各位不用担心说男女主还有多久会遇到,时间大挪移,很快的。   先让穷孩子过过好日子。 第17章 京城 穷孩子要过好日子了   五日后,沈明玉终于来到京城。   她看见眼前巍峨宏伟的城墙,城上的楼阁飞檐斗拱。高墙的正中有块赤黑牌匾,题着“通天门”三字。   城楼底下人潮涌动,有男有女。有浩浩汤汤的商队,背担子的各路小贩,还有不时赶来的马车。   那些马车漆着上好红木,车篷垂有密密的流苏,比沈明玉从前在县城见过的都要气派——透过那一扇薄翼纱窗,仿佛都能瞧见坐里头的仙子......而此刻,城楼下驻扎了一圈执长戟的士兵,正在例行盘查进出的人。   沈明玉排在队伍最后面,背着小包袱,好奇的眼眸左瞧瞧、右看看,紧张攥住手里的照身帖。   半个时辰后,终于顺利通关。   她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这里人声喧阗,鳞次栉比的屋宇,有卖各种东西的摊子。   京城不愧是大地方,就连小贩们的穿戴都很是考究。沈明玉新奇瞅着卖吃食的摊子,很多她都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她的心逛得蠢蠢欲动,可摸了摸荷包,瘦瘪瘪的只剩下五两银子。   从一个小山村走到偌大京城,即便省吃俭用,却还是要花费不少盘缠。而眼下,也不知道要在京城待多久……沈明玉努力使自己的目光从小摊子挪开。   ***   沈明玉四处打听,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先过一宿。   她卸掉了原先那身老媪扮相,这回是正正经经的姑娘家。怕侯府不肯见人,又特意戴上自己最好的首饰。   红髓玉镯在日光下静静流淌,分外沉甸。那么一刻,少女的思绪飘飘摇摇,想起某个萤火燥热的夏夜……那个眉眼潋滟,送她手镯的人……   不过她很快收回思绪,背上包袱继续出发。   她戴着白纱幕篱,一路打听,得知富贵人家住在京城的西北。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来到车水马龙的御街。   此处竟比城南的集市还要热闹。   穿过御街,西北方向便是成片相连的坊巷,沈明玉背着小包袱一边走,一边打听,最终绕过几处大坊,穿进了一条远离闹市的青石巷。   方进巷子,便被两侧栽满的垂柳惊到了。   她见过的柳树从来都是青绿色,但如今,竟是见到这般高大的金丝柳——微风吹拂,柳条沙沙轻摇,犹如缀满了炫目的金光。这样的柳树值千金,只在书上见过的。   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自从进了京城,这世间便如翻天覆地般,她也仿佛乘了一朵云,从遥远的泥地来到人间。无怪诗者有云:千灯艳艳三更尽,汴京富丽天下无。   武安侯府就像一只伏踞的巨兽,坐落于青巷的最末。   整座府邸恢宏气派,飞檐错落。彼时,大门前正有轮守的家丁,他们戴着幞头,穿衣齐整,就像县城里的儒生。侯府的大门后,是望不尽的影壁,也有正在巡逻的银甲卫兵。   沈明玉揣着小包袱走上前,果不其然,就被家丁询问来历。   她灵活的小脑袋转了转,诚恳道:“我是替家里主人来送信的,主人的身份不便道出,不知小哥可否通传,引我与管事一见?”   隔着幕篱,他们看不清她的真容。但听这口音,便知不是地道的官话。   两个家丁又逐一细致地打量她——说是寒碜也不为过,光是那身浅粉的麻布衣,都没他们身上的料子柔软,这年头白送人都不要。   最后,他们又把目光定在少女腕上那只红手镯——也是便宜货,他们都不会买这样的首饰送家里媳妇儿。   沈明玉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这身已经费尽全力拾掇出来的最贵打扮,在侯府家丁眼里是如此寒碜,甚至都怀疑她的主人是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辈子没来过如此富贵的地方,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如此巍峨的府邸前。   对于未知又高大的事物,内心自是有些胆怯的。   她谨慎又小心地观察,直到他们冷淡的口吻中带着不屑:“这个时辰,我们管事恐怕没闲工夫,姑娘不如把信给我们哥俩转交。”   “此处是侯府,来往的都是你我冲撞不起的大人物,不宜久待,你还是快快走吧。”   沈明玉知道没戏了,在赶客。   他们瞧不起她,心里早把她当成叫花子的,要赶走。大户人家,尤其是侯府的下人都讲究体面,没有直说,只是冷傲地暗示。   不过也没关系,这样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她不会气馁的。   少女没有去拿原先那封信,而是换了一封准备好的信纸递给他们,依旧莞尔道谢,背着小包袱离开了。   穿过厚重的朱门,彼时,前院的东库房内。   管事薛丁正在对账房送来名珍花木的数目,就听见屋外小声地吵起来。   “管事这会儿没空呢......”   “叫花子的信你也收?把咱前院当啥了。当心管事知道了骂你......”   “哥哥教训的是......”   嗡嗡如虫蚋的议论,吵得薛丁不得清净。   今日刚被二爷训了一顿办事不力,他本就愧疚难当,听了这样的动静更是心烦,没好脸色地推门出去:“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们几个胆是越发肥了,府里的规矩体统都忘了?”   被薛丁训斥,几个小厮慌忙认错,颤巍巍递上一封信。   薛丁扫过却是微讶,随后眉头紧皱——这信竟是给侯夫人的?   可眼下谁不知道侯夫人正因为女儿的事在气头上,哪个人敢在她面前晃悠?谁进了正房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及主母霉头。   况且还是封来历不明的信,送过去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薛丁问:“对方是个女子?怎么说的?”   “她说自己是替主人传消息的。”   “替主人?”薛丁慢慢揣摩了这俩字眼,“若按你们说,她的穿戴甚是寒碜,想来主人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这样的人,如何会与我们侯府有交集?”   薛丁还是有些不放心,却又不敢触及主母霉头,只能拿着信皱眉揣摩。   终于,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我晓得了,又是打秋风来的穷亲戚罢?说是要见主母,谁知道隔了百八十房,认都不认得。这样的穷亲戚,这个月都来多少回了。”   ***   薛丁对完了账目,刚坐下歇息,茶没喝两口,又接到了个晴天噩耗——钧二爷定了潘家酒楼的菜,要他送去正房。   这回薛丁再也躲不过了。饶是不想去,也得硬头皮走一遭。   薛丁带着两个难兄难弟来到主院,先与大丫鬟彩环打过照面。   连彩环都不在屋里伺候,可见侯夫人此时有多不待见旁人。   但薛丁还是得硬头皮上。   薛丁紧张地站在正房那扇紫檀雕花门边上。他吸气,又吸了吸气,正鼓足勇气要出声,忽然被里头的声音吓一哆嗦。   “鬼鬼祟祟站那做什么?”   屋里的梨花木矮榻上,侯夫人正半倚着 ,手边放了只香炉。   她穿着一身灰蓝压针缂丝古香缎,耳边垂着两只抛光翠榴石,绾着懒梳髻,手上戴錾花玉扳指。   虽已年过四十,却风姿不减,眉心一点红痣。只不过这些日子为了女儿日夜忧思,眼都熬红了。   薛丁何尝见过主母这样?   他们的主母出身高门,乃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武安侯的夫人,雍容华贵,饶是在一众京城世家中,也向来只有她给别人吃瘪的份儿。   “禀主母,是二爷有话要交代。”   姜岚这几日念着女儿的事,茶饭不思。听到这倒是稍稍打起一些精神,连目光也跟着跳跃:“什么话赶快说,可是我们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我女儿有下落了?”   “其实是钧二爷他……”   薛丁忽然被那锐利的眼风一瞥,不敢再吱声。   ***   姜岚日思夜想盼着女儿的消息,可转眼一个月快过去了,都没有风声。   虽然有丈夫劝慰,又有孩子陪着,她的日子比起大多妇人都算美满。可是每个深夜,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流浪在外的女儿,才生出来没多久就离开了亲娘。没娘的孩子没奶吃,那贱妇定不会好好待她的孩子。   该死,真是该死,那女人如今也没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岚这些时日悒郁,彩环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提出借着采买,陪她去集市走走,也许能散心。   如今女儿的事杳无音信,倘若这辈子都没法见到呢?   姜岚深知如此下去不行,索性便答应了彩环。   侯夫人出门,必是香车美婢,护卫随从。他们会去的地方只有西市、御街一带,这两处同样是汴京的热闹地,因着临近皇城、地价高,住的达官显贵颇多,所以人员也不杂。   今日不知为何,姜岚望着西市鳞次栉比的屋舍、高台楼阁只觉索然无味,于是马车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最后,车舆内的雍容妇人望了眼天穹,撑着额角道:“那便去南市瞧瞧吧。”   听到这,众人皆是诧异。   南市一带人员杂乱,住的则是真正的市井小民。从前主母莫说出来采买,便是逛庙会,也绝不会踏足此地。   马车驶到南市,侯夫人被掺着踩杌子下车,彩环忙上前扶好。因着不放心,她又多叫了五个护卫。   南市人多嘈杂,侯夫人才走没两步,便被吵得不耐烦。   她想自己真是疯了,好端端来这种市井之地作甚?真是有失身份。   她摆了摆手,正要招呼丫鬟们打道回府,突然,就被一阵清脆的叫卖声吸引了目光。   “卖金柑咯!又香又甜的金柑,饱满多汁!”   ***   柑橘摊前,沈明玉正在热情揽客。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十八日了。   汴京地价贵,吃住也贵,即便她已经很努力地省吃俭用,每天就只啃窝窝头配咸菜,但兜里的钱依旧消瘦得很快。   比她人都快......   而侯府又不是寻常人能够到的。无奈之下,她只能先暂停寻亲的任务,赶紧找份活计养活自己。   而柑橘摊,就是沈明玉找的第一份活。   她脑袋机灵,总是卖得格外好。然而,就在沈明玉卖金柑的第五天,临近傍晚,摊子前来了个贵妇人。   因为贪图便宜,沈明玉一直都住在南市破旧的小客栈里。不去侯府的时候,她也只在这一块活动——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穿得好,若放在平阳县,是稍稍富裕的人家才会这么穿的。   但是就在今日,她竟见到了一位天仙般的妇人,又再度大开眼界。   那妇人衣香鬓影,翠围珠绕,抬手之间尽是雍容的气度。沈明玉惊觉自己今儿是见到了真天仙,不错神地望着。   那妇人生得且美,柳眉凤眼,眉心一点朱砂痣。她看了眼摊上的金柑,朱唇轻启:“你这些怎么卖?”   作者有话说:   母女相认倒计时,三,二,一!   穷孩子马上就要回归大小姐身份了。   下一章,男主回家就发现老婆跑了。。。他天塌了   --   插播一条消息   本文即日起日更   计划于周二入v,周二凌晨0:10将有万字更新【晋江系统估计会延迟几分钟】~感谢各位的支持~ 第18章 归来 家里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沈明玉看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得很亲切,就像从前在哪里见过。正好又快卖完了,她也打算早些收摊回家,于是有心压低价格:“娘子若要,不如二十钱一斤带走吧。”   姜岚瞥了眼彩环,彩环凑近低声提醒:“这类金柑,南市都卖三十钱,便宜了十钱。”   说到这,姜岚已不甚满意,如此便宜能有什么好货。   “你们这是好果吗?”彩环捡起了一颗金柑看。   沈明玉见对方有意,连忙介绍:“是好的!我们家的果子可是江西漕运来的,您瞧瞧,柑皮多新鲜,色泽通透。娘子若想仔细瞧,我便剥一颗给您尝尝。”   此女口齿伶俐,姜岚越听越鄙夷,只觉她怪狡猾的,要剥的果子或许也是早已备下。   “不必了。”姜岚道:“金柑的表皮瞧着是新鲜,但果肉却最易腐坏。你这买卖,大概便是一些好果掺了不少坏果,想靠实惠忽悠出去,还不知多少贪便宜的人上了当。”   “你们这种人,真是又穷又狡猾。”   她嘲讽两句,施舍地抛出一把铜板,便带着丫鬟护卫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岚上了马车,倚着软枕缓缓揉额。   那丫头穿得灰扑扑的,跟小乞丐似的,人也瘦小,还没府里丫鬟生养得好。但不知为何,她看见她时总有些心悸,说不出来的滋味。   夏日的车舆甚是燥热,彩环拉开竹帘。又见侯夫人不适,忙点上凝神香。   “方才那丫头,长得还挺好看,瞧着倒是和妍儿一般大。”   侯夫人突然冷不丁来了句。   彩环没想到侯夫人会夸。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姑娘的脸,为侯夫人捏腿附和:“年轻时主母的容色已经名动京城了,鲜少有让您夸好看的姑娘。说起来,那姑娘虽穿得灰土,但长得也是真漂亮,和主母年轻时简直一般模样。”   此话落下,车厢内静了一瞬。   侯夫人骤然蹙眉:“你说什么?”   彩环吓得忙低头:“是奴婢说错了话……”   “不是、不是!”侯夫人突然抓紧她的手:“彩环,掉头,快叫车夫掉头,我要回去找人!”   彩环被吓到了,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主母如此激动。她只好去叫车夫,等马车驶回原处,便掺着侯夫人急慌慌地下车。   那一摊子金柑还没有卖完,临走前姜岚抛过一把铜板。   此刻黄昏下,灰扑扑的少女正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她擦了擦灰尘,又揣进兜里——那瘦小的身板直直刺着姜岚眼眸,忽而心胸抽痛,痛到难以呼吸。   女儿,她的女儿啊,她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心肝!   所有丫鬟护卫们都没想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向雍容娇贵的侯夫人竟然失态了!她颤抖地快步走向那捡铜板的少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紧紧地揉进怀里。   ***   三月十九,裴书悯结束了为期五日的乡试,与一众学子道别。数日的同铺使得众人交情变深,分别时泣涕涟涟,纷纷说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莫不相忘。   有两个交好的书生问裴书悯答得如何,他只是淡淡笑,摇了下头。   其中一人便道:“裴兄莫谦虚了,这些时日与你相处,便知你出类拔萃,早晚非池中之物。以后若有缘再遇,便知今天所言对不对了。”   等裴书悯离开金陵,回到白云村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夏天。   他归心似箭,可回来的路依旧要走一个月多,想妻子的时候就只能拿出她绣的香囊看。如今,他不必再睹物思人了。   裴书悯刚进村子便遇到了瘦竿。   瘦竿从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到他倒是很意外:“呦,回来了?听说你去金陵乡试了,考得如何?”   两家素日并无来往,加之裴书悯也不喜欢这个男人,于是只平淡敷衍两句。   然而瘦竿却有些生恼。   虽然得知他乡试日后可能出人头地,自己有意搭话,但怎么样也算好心。都是同村人,他竟这般冷淡让自己的脸挂不住。   见对方要走,瘦竿幽幽靠在树根边说起风凉话:“姓裴的,你这是要回家么?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你媳妇儿她已经跑咯!”   裴书悯的身形顿了一下。   转过头,却是一双阴隼泛冷的眸。   奇怪,分明是夏天,被看了那么一下,瘦竿竟感觉全身冷飕飕的。   但他看姓裴的老不顺眼了,不就会读个书会挣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贱兮兮硬着头皮又道:“没骗你,不信你自个儿回去瞧呀,你媳妇清明那会儿说要找什么亲戚,背着包袱就走了,后来一个多月都没回来。咱村的乡邻不放心,去各处打听,才知道压根没那号人物,她就是跑了!”   说着说着,他就看见裴书悯勾唇笑了,笑得艳丽,但也笑得人骨头缝发凉。   瘦竿发抖地抱了抱手,只觉这人跟有病似的,倒也不敢再待了,阴森森叫人害怕,揣了锄头便装若无其事地回家。   裴书悯敛了眼锋,直到男人没了影,只剩下金黄黄一片田埂,才冷着眸转身,提上包袱往家的路走。   裴书悯推开了熟悉的院门,院子里很干净,像是有人打扫过。他心中急切,等了三个月终是要见到她了,先唤了声“玉娘”。   风萧萧过,吹起槐树枝桠,院子里、屋里都无人应答。   裴书悯寻思,这个时辰,她应该是去谁家里帮忙干活了。   也罢,那就等明玉回来再说吧,不急这一时半会。   想到马上要见到的妻子,他心头熨帖许多,已经想好了要跟她说什么——他要跟她说这路上的见闻,问她在家过得好不好,他还要带她去偌大的金陵看看。   对了,他还要告诉她——她的身世。他要带她去京城找爹娘。明玉一直都渴盼有个家,若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会欢喜。不过她也许是胆怯的、踯躅不前的,但是无妨,有他会陪着。   想到这,裴书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放了包袱回屋,还未歇两刻,又想起一回事,便折回包袱。   里面有一个软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摸出,翻开来,是两支蝴蝶嵌石银簪。这两支簪子是他在金陵买的,明玉喜欢首饰,见到了一定会高兴。   裴书悯把簪子放进妆奁,想给她惊喜,可一拉开,却看见那妆奁中空无一物。   她的首饰都没了,玉的,银的,甚至连木制的,一个都没有了。   他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 万更 掉落红包雨~   更新时间为5.12 0:10(也就是5个小时后)   晋江有延迟,刷不出来可以再等几分钟~ 第19章 骗子(一更) 裴书悯盯着   “怎么样, 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奴借小娘子褪衣沐浴的功夫,悄悄瞄了眼, 那雪白的臀上有一块蝴蝶胎记。在右臀,是粉的, 有婴孩巴掌那么大。”   “那没错了。谢天谢地, 真是谢天谢地......”   深夜, 侯府西园的一处浴房外, 侯夫人正双手合十, 朝皓月拜了又拜。   伍氏是她的陪嫁婆子,也是后来为她接生的人。其实也怪自己当年粗心, 孩子刚抱出来时, 伍氏就提了一嘴有胎记,只那时她刚生产完, 太疲惫,看了一眼并没挂心上——还是女儿三个月大时, 她亲自擦洗,才发现那块胎记没了。   后来,她也问过郎中,说孩子的胎记确有可能随着年月而消掉。   倘若......自己当初能多持一分疑心,命人去查去看,就能发现蹊跷, 她的孩儿也不至于从小被换走,没了亲娘。   如今她的女儿失而复得, 姜岚已经很欢喜了。她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主母,小娘子的衣物都备好了。”   彩环身后一众婢子的手里, 各托着软缎抹胸、藕丝琵琶衿上裳、石榴红绣兰罗裙,还有一双金丝攒珠缎鞋,并一只银莲香囊。因着天色已黑,并未去备繁缛的簪钗首饰。   彩环想起方才在浴房时,那小娘子怪不自在的,不好意思当着她们这些人脱衣,只说要自己洗,于是她才把人都带走。   但此刻想来,偌大的侯府,还没有哪个主子沐浴无人伺候的。彩环不由又提起:“主母,要不婢子再带人进去,服侍小娘子……”   姜岚:“罢了,让她们先去休息。把东西给我,留两个人帮我打下手就好。”   彩环知道,侯夫人好不容易找到女儿,今夜便是想亲力亲为。于是遣退了一众丫鬟,只留下两个最得力的,和自己一块随侯夫人进去。   浴房置了一扇宽阔的屏风,水汽缭绕。姜岚放下漆盘的衣衫,走到女儿沐浴的桶边。她的女儿似还有些害羞,不敢看人,眼眸正低低盯着水面。   她们母女俩今日才刚见面,并不算太熟,况且姜岚后悔自己在南市的时候也实在眼瞎,竟说出狠话伤了女儿的心。   隔着一步之遥的浴桶,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望着那纤白的背影问了声:“玉儿,水可还温热?要母亲再叫人添些?”   水面上的小脑袋摇了摇。   姜岚又试探道:“今夜,就让母亲来陪着玉儿?母亲想看看你。”   看那脑袋点了点,姜岚终于松口气,露出一丝笑容。   丫鬟们很快搬来檀花矮凳,侯夫人便坐在浴桶边,拿起一块软布,浸了浸泡满花瓣的热水,帮沈明玉擦起自己够不到的后背。   姜岚生于膏梁,衣冠望族,活了四十来年,向来都是别人想尽法子伺候、讨好她,奉上的东西只怕不够珍不够贵。今天她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姜岚有些不习惯,但又觉得欢喜与温暖。   前十六年,她给女儿的实在太少太少了。如今能有机会做这些事,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喜乐。   姜岚一边擦,一边瞧这瘦小的身板,也不知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她又想起了妍儿。唉,明明一样大,别人却一眼能瞧出来妍儿身娇肉贵,是仔细养大的。   水荡漾层层浪花,沈明玉从初进富贵侯府的胆怯、震惊、小心翼翼、陌生,到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身心舒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浴桶!   足足能坐下四个人。   沈明玉不禁想到孩时的沐浴,连木桶都没有,只得打了水躲在茅房后墙那块擦洗。细嫩的身子总是时不时擦到草叶枝条,若是到了夏天,还会招来蚊虫叮咬,发痒难忍。   后来她嫁给了裴郎,虽然有了能坐人的木桶,但也是窄窄一只,在那油灯昏暗的小屋里——而她此刻所在的浴房,宽大明亮,红绡垂落,隔着一扇绣花枝的古檀屏风。   就连沐浴用的温汤,底下都铺满了各种花料包、竹叶、桃皮,泡得水又香又润。   还有侯夫人为她擦拭后背用的布,竟是这样柔软,像一块绵绵又有力的云朵。她也接过大户人家的针线活,可也没见过如此软的料子。   她的眼眸乌溜溜盯着,指尖拈起一瓣花。   姜岚看在眼里,却酸涩在心,轻轻喟叹了一声。   见女儿要出浴,姜岚接过丫鬟递来的软絺想为她擦拭,可她却躲了一下,低着脑袋有点害羞。   姜岚忍俊不禁,跟母亲见什么羞呀。又转念一想毕竟孩子刚出生,就不在亲娘身边,这句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她只好示意丫鬟们都转过去,自己也略避一避。   ***   沈明玉更衣过后,被侯夫人领着去膳堂,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随在其后。   此刻,少女还没从自己这身漂亮的打扮回过神来。   原来女子的衣衫可以这样轻、这样软,像穿了一片纱,可又不是纱,它有着密密麻麻的细腻针脚,质地柔滑。沈明玉自认绣功已经很好了,却还没有袖摆一朵莲瓣逼真。   能嗅到衣裳染的香,走在这偌大的抄手游廊,顶上是横无际涯的夜,高大苍翠的梧桐叶掩去半轮明月。   她想,自己来京城真是来对了,虽然找娘找了大半个月,但能进来这般恢宏的府邸瞧一瞧、看一看,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玉儿,你在想什么呢?”   姜岚见女儿若有所思的,突然问。   那只被侯夫人牵住的手很暖和,沈明玉此刻,对这位“生身母亲”依旧陌生又小心,不过她还是老实道:“我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到钱,买这样大的屋舍。”   不被人在乎、颠沛流离的日子让她习惯性为了攒钱而奋斗,钱握在手里才踏实。   侯夫人心头一酸,喃了句傻孩子,“攒什么钱,跟母亲一块住不好吗?家宅这么大,还有你的父亲、兄弟姐妹,过会儿都能见到了。”   见她瘦弱的身板,侯夫人心疼,又忍不住说了:“傻孩子,别攒钱了,若想要房屋田舍的,母亲给你置办,这本就是为娘该给你的。我给你找京中地段最好的,再请一些人帮你打点铺子营生,这不比你自个儿攒钱快?”   沈明玉听得目瞪口呆,乖乖点了点头。   原来有娘后就是这样吗?   她欢喜不已,能挣钱的事都高兴!有了娘亲也高兴,能吃饱穿好简直就是人生一大快哉事。   风萧萧,轻卷枝花落满天。倾泻华缎的月光照着富贵侯府久别重逢的母女,在山河的千万里之外,同时也普照了平阳县一处偏远的小村落。   ***   “秋嫂、铁生,你们见到明玉了吗?”   “赵叔,你见到明玉了吗?”   “婶子,你见到我家明玉了吗?”   白玉村有条溪流,据说是天地初开,盘古倒下后流出的泪,数千年来潺潺而流,流过了繁华的金陵,流过山的东南,流进了白云村,最终也不知会流向何方。   叮叮咚咚的溪水声中,蝉鸣日益聒噪。只要是这座村子带月荷锄归的人,都能听到少年急切找人的声音。他焦虑着、彷徨着,逢人就问,哪怕是素日与其不对付的瘦竿,竟也能被拦住。   村民们都摇摇头,唉声叹息。只有那嘴欠的瘦竿,会讥讽地直言。可少年瞠然自失,发疯地抓人就问,瘦竿后来都吓得不敢说了,直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   裴书悯找了很多地方,找了铁生家、赵婶家、附近乡邻、周里正家,甚至他还去了趟陈乡私塾,又赶着去了平阳县,去那些不知名的书肆一顿找,却还是没找到人。   明玉......明玉会去哪了呢?   他的傻明玉,为何出门还要带首饰?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家?   裴书悯焦虑万分,又漫无目的地找。他不会信瘦竿的话,沈明玉怎么可能会走,怎么可能卷钱跑了?   那是会偷偷攒钱给他买书的明玉啊,是会给他做衣裳、烹花糕的明玉,是会烧热腾腾的饭等他回家的妻子明玉,也是那个不想让他太累,不吭声就退学的明玉……还是那个羞赧、说要给他生孩子的好明玉……   她不可能走的。   或许她是去哪儿玩,逛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或许就像上回那样,被无良奸商骗光了银子,她没钱回家,不敢回家。   总之,她是不会走的。   可是,他又真的找不到她了。   裴书悯不知走了多少里的路,只知那双腿已经麻了。从前他读过的任何书、学到的任何本事,竟都在这一刻使不上用处。他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即便已强行使自己镇定,却还是会因着恐惧而手足无措。   他犹如行尸走肉靠在村头的土墙上,风凄凄,他透黑而涣散的眼眸,不错神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找不到他的妻子了。   裴书悯忽而低头,忍不住地浑身发颤。   不行,他一定要找到沈明玉。   一定要。   没人可以阻止。   ***   进了膳堂,丫鬟们鱼贯而入,帮忙布桌置菜。   上的菜有紫苏鱼、牛乳豆腐羹、虾蕈、五味杏酪鹅、汤骨头,配上蒸得软糯的珍珠香米,还有樱桃煎、花盏龙眼、梨子干等做辅。   沈明玉看花了眼,叫不上它们的名儿,只知道这盘盘的菜精致可口,色香味全,把她不饿的肚子都勾出馋来。还未等她反应,侍女纤纤素手一倒,金黄的酒液卷着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竹叶酒,用来下菜正好,也是为娘最常饮的。”   侯夫人温声试探,“玉儿,你尝尝?”   沈明玉小心捧起酒盏,轻啜一口......然后,魂飞上了九霄云外。   她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这和她们村子的黄酒完全不一样,入口醇厚,又带着雨后新竹的清香,轻抿如临天上俯瞰人间。这个酿酒方子,若是能学会该多好呀,到时候自己酿了酒再拿去卖,能挣很大一笔。   沈明玉的眼眸水灵灵转着,又在侯夫人的鼓舞下,一一品尝了桌上的佳肴美馔。   此行真不白来!   然而,见女儿这般模样、瞧什么都新奇,姜岚的心反而更疼了。她的孩子,除了出生起被乳母抱在怀里的那一下,后来再也没见过好东西了,遇到自己反而小心翼翼的。   沈明玉吃着,姜岚便攥手绢轻轻拭眼,除了心疼还是心疼——都是那恶妇的错!贱人竟敢算计到她姜岚头上,虐待她的女儿,可怜她的女儿本该金枝玉叶。待她抓到人,非叫贱人生不如死。   “咳咳咳......”   沈明玉吃呛了,姜岚忙去抚她的背,“玉儿,慢慢吃,你若喜欢母亲便叫人再做......”   沈明玉纵然吃得上瘾,却也知道绝对吃不了这么多,忙制止侯夫人。   侯夫人瞧着女儿塞得圆鼓鼓的脸蛋,失笑:“喜欢呀?母亲明儿再带你去潘家酒楼吃去,他们家的菜也叫一个好......”   沈明玉眼睛亮了,点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声通报:“主母,侯爷来了!”   侯爷,武安侯?   沈明玉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紫袍威仪的男人拔步而入。男人虽已至中年,却剑眉浓眼、气度不减,甚至在他饱经世故的面庞,她还看见了自己脸蛋的影子。   沈明玉有些惊讶。   就连贺兰昌见到自己女儿,也很错愕。   怎会如此像。   四分像姜岚,七分更像他,真不愧是他们嫡亲的女儿——贺兰昌几乎一下就愣住了,被侯夫人拉着才坐好。侯夫人甚是嗔怪:“你做什么呀,吓到咱们孩子了。”   “哦哦。”   贺兰昌回过神,施施手,帮女儿把酒满上,又忙不知所措地夹了两道菜。   沈明玉默默吃着,吃完了一碗,侯夫人又亲自添一碗,也不让伺候的丫鬟动手。   就在沈明玉去夹一块汤骨头时,偶尔抬头,圆圆的眼眸忽地对上贺兰昌。然后,四目相对,场面陷入暂时的尴尬......   姜岚给女儿盛汤,笑着打圆场:“一家人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做甚?还怕以后没得见么。”   “哦,对了——”   想起一事,姜岚忙去唤屋外的彩环,“大爷、二爷下值回来了吗?府里哥、姐儿几个都叫上,还有姨娘们,如今玉儿回来了,也该让他们见见。”   ***   在等人来的期间,贺兰昌瞧着女儿相似的脸庞,感慨万千。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   前段日子官家在找失踪十七年的太子,他心里还替官家惋惜。没想到不久后,同样的事便发生在自己身上。   虽然都是丢孩子,但他与官家又不全然一样——太子是因为当年那场宫变,城门失火,被先皇后抱着逃亡而失踪的。而他的女儿,则是自小被掉了包。   贺兰昌瞧瞧女儿的脸蛋,又与她四目相对。似觉得荒谬,便饮酒笑了笑。   “你说你叫明玉?”   膳桌边的少女点点头。   贺兰昌品鉴了一下:“那妇人给我女儿取的名还行,不算糟蹋。”   这话姜岚听着,白眼都快翻上天。   还不算糟蹋?贺兰家子辈的名,取的骞、钧、妍、玱等,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的好字?又是占卜,又是请大师来算。偏偏那贱妇给她女儿取的明玉,俗气的很,就像什么玛瑙、翡翠。但姜岚又不敢说,怕伤了孩子的心,因此也算忍住,只不做声地继续为她夹菜。   “玉儿,原先那个娘,以前都带你住哪里?”贺兰昌问。   沈明玉从香软的米饭中抬头,如实道:“在金陵最南边,最靠山的一个小县,平阳县,侯爷您听过吗?不过我们没有住在县里,而是在一个偏远的村子,叫沙溪村。”   贺兰昌垂目琢磨:“平阳县......”   姜岚也惊讶,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去年官家遣你去金陵一带巡察水利,不也曾去过?那时你离咱们的女儿,只有一步之遥。”   贺兰昌也没想到命运是如此凑巧。   当时他虽奉着巡察水利的圣旨去金陵,私下却是帮官家秘密寻找太子。因朝局动荡,官家不愿此事外露,于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连自己妻子都瞒着。   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和太子竟都会出现在平阳县。那......他们会相识吗?   只是这一下,贺兰昌又摇头失笑,觉得此想法太过荒诞——   能都在平阳县过活,已是万分之一的巧合,偌大州县、芸芸众生,如何两人就能遇见?   况且就算有缘碰头了,但又不认得,只是扫一眼便过去,萍水相逢罢了。思及如今官家病重,太子还未还朝,局势不稳,此事也不宜向外透露,于是贺兰昌只是想一想,便不再说了。   贺兰昌瞧着女儿瘦小,忍不住为她夹起菜,叫人多吃些。   又想起这些年孩子吃尽了苦头,心中唏嘘,转头便嘱咐下人们,要伺候好四娘子,缺什么便添什么。   不多久后,外头响起通传,贺兰骞等人过来了。   此刻全家团聚,姜岚正欢喜,拉起沈明玉的手便为她一一介绍:“这位是你大哥......”   “这是你二哥、三哥......”   “这是你的表哥......”   "这是你的二姐......”   沈明玉一口气见了很多人,除了兄弟姐妹,还有府上的姨娘。   他们锦衣华衫,活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男者身姿挺拔,发戴冠腰衔环,女者钗光鬓影,眉眼含黛。沈明玉以为周家女眷的穿戴已经很标致了,直到来了汴京,看见街上行人方知人外有人。   后面她来到了侯府,又看见一个个似仙子的女娘,以为都是贵人,别人才笑着告诉她非也,她们只是侯府的丫鬟——再到此刻,沈明玉见到了真正的金枝玉叶,简直叹了又叹。即便她也被侯夫人换上了华贵的衣裳,可在这群人的衬托下,仿佛照妖镜,一下就照出了她土气渺小的影子,照得她相形见绌。   当侯夫人提及“这是你三姐,贺兰妍”时,沈明玉的眸光一顿,定在了堂中央这位年纪相仿的女娘身上——原来她就是贺兰妍呀。   不同于沈明玉的大圆眼,贺兰妍的眉眼偏细长,略像像她的生身母亲秦氏。   其实在念到妍儿时,侯夫人是有几分顾虑的,毕竟这俩孩子从小就被换了。但总归是要介绍的,所以她只能试探望向明玉。   好在玉儿并未有什么变化,更多倒是惊叹,乌溜溜眼眸绽出奇异的光,侯夫人也算把心放回肚子里,默默喃了句,我的傻孩子。   贺兰骞、贺兰钧一干人,对这位找回的小妹很是好奇,但怕吓到人家,出言也算逊和、礼数周全。   只因明早还要上值,他们不便久留,与家人待了一会儿便离去。随后,几位姨娘也陆续向侯夫人请退,带着自己的丫鬟们离开。   彼时,屋里就剩下了沈明玉、侯夫人,还有将要离开的贺兰妍。   “妍儿,你还有事要说?”   毕竟养了十几年,侯夫人一下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是。”贺兰妍低头:“母亲,如今小妹既已找回,可否允我和怀恩......”   “你想都不要想。”   还没说完,侯夫人就已经打断:“怀恩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母亲,怀恩人好,我喜欢......”   “够了妍儿,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说起这个马夫,侯夫人倒是一肚子气,“早知有今日,我贺兰家便不该收留他。他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竟敢勾引我女儿,这是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吧?他们穷人就是这般......”   说到这,侯夫人突然住了嘴。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余光忙瞥了眼沈明玉,就不再继续。   “母亲怎么又不说了,想到小妹了是吗?原来,母亲也知道爱一个人不能诋毁她,那怎不知女儿也中意他......”   侯夫人的脸色微变,吓得丫鬟忙去拉贺兰妍。   而此时,贺兰妍也猛然意识自己说话不敬,悻悻住了嘴,趁母亲还未动怒,简单说了两句便请退离开,只剩下在场的沈明玉拿着鹅腿愣住,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缓过神......   侯夫人收拾了下烦躁的心绪,叫来薛管事:“回头看住三娘子的院落,加派人手,其余人不得入内。”   薛管事战战兢兢领了吩咐,又悄悄抬头,看了眼今日新鲜事的主角,记住了这未来四娘子的脸,日后得巴结一下,便带着家丁们退下。   等人都走清净了,侯夫人才舒服些。   她无声望着还在埋头用膳的沈明玉,都怪自己惯坏了妍儿,也不知道这孩子听到了多少。直到沈明玉吃完了,侯夫人才为她擦了擦脸,又看屋外夜色已深,招呼丫鬟们伺候她与女儿梳洗。   屋里的灯灭了,墙角金猊炉飘出淡淡的云雾香,沈明玉躺在宽大的楠木垂花拔步床上,穿过鲛绡帐,能看到窗外隐约的月辉。   今夜是侯夫人陪她一块睡的。   沈明玉长这么大,头回有人自称她的娘,要陪她睡觉。她等这一日,等了十六年,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要过去了。   少女乌亮的眼眸望望帐顶,又望望身侧的侯夫人。   深夜静谧无声,她和她,就像人海汪洋的两叶小舟,漂泊了十六年终于在此刻相遇了。   许久的许久,暖帐内,突然传来姜岚呢喃的一声:“玉儿,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没有娘在,怎么过来的?”   她转过脑袋,望着侯夫人。   月光映着沈明玉稚嫩皎洁的脸,她的眼眸乌黑,在那深透的黑暗中,却又仿佛能看见一道熹微的光……记忆中,有少年劲瘦的影子。   ......   裴书悯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人。   有人劝他别找了,找不到的,可他并不信沈明玉会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只是潦草笑着,回应那些人:“玉娘许是去哪玩了,还没回来。我再等等,也许她出平阳了,明日我也走出平阳看看。”   他精疲力尽地回了家。   这一日过得好漫长,他寻思也许睡一觉,睡一觉就过去了。睡一觉,等到天亮,明玉就自己找回来了。   裴书悯将就地梳洗后,褪下衣衫。   盛夏燥热,他只留下单薄的中衣。裴书悯望着铜镜中的人影,此去数月,少年的眉眼愈加锋利,饱经风雨。却因长途跋涉,路上又做了点苦力挣盘缠,因此他晒黑了些,指腹的茧也厚了,手臂青筋凸起得明显。   不变的,只有他这身破旧布衣。   等这次榜名出来,不出意外,他就能带着明玉离开这座小山村。他们不必再过苦日子了,他不会让她过苦日子的。他会努力地往上爬,走仕途,抓住一切,给她、给他们的孩子一个更好的家。   眼下最要急的,还是得先找到明玉。   裴书悯理了下思绪,已经有了明日找人的新主意。   他重振旗鼓,正要回床,突然留意到那妆奁盒的底下,竟有一条不显眼的纸边。   裴书悯犹疑地扯出来,果真,是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的字。   她字依旧是记忆中那样,虽然写得不算熟练,像浓黑的大毛虫,但已经有所进步,因着自己常年累月地教,其中还能看见他笔锋的影子。   裴书悯将信将疑地展开,看完后,那信纸霎然从指尖滑落。   他忽而抬头,不知所措地四顾。望着、望着,游离的目光没有定点,望着这片简陋狭小的茅草屋,望着两人曾经用膳的矮木桌,那是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望着他们曾经情浓欢好过的榻,可是那摇动的床榻终是在时日的最末停止了......最后,他又望回了这空荡荡的屋子。   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又回到了最初那般。   她就是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你媳妇儿就是个骗子......   裴书悯的耳边,仿佛又飘起了瘦竿的声音,“想当初她就是为了你那三十两彩礼来的,也就你这傻的会娶,人家迟早是要卷钱跑掉......”   他陡然失去了全身力气,撑着那妆台。半晌后,才低低、狼狈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在今天中午。   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雨~   (补药吞我作话啊) 第20章 送钱(二更) 怎么可能给   沈明玉突然哽咽了。   她望向黝黑的帐顶, 揪着自己的手指。   从前的事若要说起,反倒忘了从哪一刻开始说。她是个乐观勤勉的人,习惯了抛开那些不好的, 只记得好的。她看向枕边的妇人,轻声说:“我干了好几年的农活, 后来成亲啦, 有了个相公。”   “你成亲了?”   侯夫人甚是惊讶。忽然想到很多乡野的穷人家, 到了年纪就会把女儿卖出去, 那她的孩子在贱妇手上......姜岚突然不敢想了, 也不敢去想玉儿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这无声的寂静中,少女的眼眸却出现了温情, 她怀着希冀说:“我嫁给了裴郎, 裴郎他很温柔,对我好, 长得也好看。还有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   侯夫人知道她掩了很多没说, 她一直都是放开过去,朝前看的。可是越掩,侯夫人的心却越酸,她抿唇望着自己的孩子,隔着朦胧的夜,胸口钝钝抽痛。忽然把女儿搂进了怀里:“玉儿, 都是母亲的错,是母亲欠你的。从今往后, 母亲要把欠玉儿的都补上......”   沈明玉窝在侯夫人怀里。   侯夫人的怀抱,蕴着贵妇沉檀的馨香,同时又有母亲的温暖。   这个怀抱与裴书悯的不同, 裴郎穿的是粗布葛衣,没有侯夫人那么柔软厚实,但他的怀抱却干燥热烈,混着干净的皂荚香。   说起裴郎,沈明玉又是另一番滋味。   如今她已经找到了亲爹亲娘,在侯府过得这么好,当然也想把自己的相公接来。   但侯夫人的话历历在目,她还记得侯夫人对贺兰妍说,穷人、穷人,侯夫人是瞧不上穷男人的,肯定也瞧不上裴郎。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沈明玉鼓起勇气,轻声问母亲:“我可以把相公也接来吗?我相公吃不了多少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他为人节俭又聪明肯干,还不轻易与人交恶。”   这话,倒是一时问堵了姜岚。   说不缺他那口饭吧,侯府也的确不缺,莫说养一个男人,就是养百来个,只要女儿喜欢又有什么问题?但这种穷人,又做过女儿的夫君,怕的就是心怀不轨。人若一无所有,乍然富贵便容易心歪,尤其是男人,妄图贪婪不属于自己的。   她的玉儿才十六岁,姜岚打心底里不能接受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把下半辈子托付出去。这样的乡野村夫,莫说配她女儿了,就是配侯府的丫鬟,都是不够格的。   可玉儿又是她刚找回的孩子,不同于其他儿女。她不能让玉儿害怕自己这个母亲,所以讲话也不能太过冷硬,直言直语。   姜岚酝酿了好会儿,才摸着女儿的后背温柔说:“玉儿,不是缺不缺那口饭的事。你是武安侯府的千金,身份贵重。咱们家的女儿,便是庶出的,都有好门第能挑呢。就比方说你二姐,前段日子上门的媒人不下二十趟,这些郎君可都是世家里出挑的。”   “更何况你是母亲嫡亲的女儿,后面还有镇国公府,那种田间汉可配不上你。你就不想看看世家里的男子?会文会武的可是一大把,不像没读书的村里莽夫。”   沈明玉忙道:“裴郎也有读过书的,他很聪明,也有才学。”   侯夫人惊讶了下,她没想到,那男人居然读过书。   不过也不能改变她对他的看法,恐怕读,也读得不精。况且就算读了书又如何?高门士族更不缺读书好的俊郎君。   唉,她的玉儿自幼流落在外,糊里糊涂成过亲也就算了,便宜了那个男人。但如今,玉儿既回到了自己身边,她这做娘的当然得给她挑个好的。   侯夫人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女儿的脸。   沈明玉也揪着手指,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她和裴郎都是一样的人,同样出身乡野,哪有配不配得上呢。只不过如今她找到了娘,日子变好了,吃得好又穿得漂亮。她只是想把他一块接来过好日子。   母女俩各怀心思,许久中,帐子里都没有声音。   姜岚看着、看着,又捱不住了。她看得出来,女儿对他是有情分的,提到他时乌眸都有微微的光。   姜岚琢磨万千,最后心一狠,决定先退一步。   “玉儿,你要实在喜欢,就把他带回来做个外室,养段日子如何?只要这男人安分守己,母亲也不是容不下他的。待你日后与旁人定亲成婚,再跟他断干净,给笔银子让人走。”   姜岚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明玉都要吓死了。   外室?裴郎怎么可能给人做外室?   她太了解裴郎的为人了,哪怕你杀了他,他都不会去受辱。还有什么“断干净”,只怕这话说出来,裴郎会先除掉她,他是绝对不容许别人背叛自己,将他玩弄股掌之上的。   沈明玉连连摇头,这招肯定是行不通了。   侯夫人必然不会允许的,连贺兰妍的事都卡在那儿。   不过她也只是想把裴郎接来过好日子,既然接不来,就只能算了——裴郎那个人,她至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们的日子本来就不富裕,他还偷偷攒钱给周莞买镯子。而周莞的家世,一点都不缺镯子。   沈明玉此刻回忆起来,都不想搭理他。   不过裴郎对她太好了,他的恩,她还是要报的。   沈明玉想了想,又小心地试问:“母亲,那能不能给我的相公送去一笔钱?他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我想让他也过得好。”   侯夫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只要不是想嫁给他,这有什么不行?钱是最好解决的事。   想到这,侯夫人又有些感慨,同样都是她的女儿,差别怎会这么大?她那妍儿一心扑在情爱上,便是门第身份都不顾了,哪有自己当年半点风采?   而玉儿却脚踏实地,知道握在手里的才是靠得住的,不会为了那所谓的情爱要死要活。真不愧是她嫡亲女儿,娘胎出来的,就是更像些。   这样想来,姜岚又寻思,这些年来是不是自己太娇纵贺兰妍了,把她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想到自己的玉儿因着她、还有她的生母受尽苦楚,心里就不是滋味,有股隐隐压抑的怒火无处发泄。   姜岚只能暂时压下满腔情绪,望着沈明玉,摸了摸她的脸蛋:“玉儿,明日母亲就遣人送钱去,你想送多少?”   想送多少呢?这事沈明玉还真得琢磨。   如今裴郎营生渐起,一年能挣二十两。她送去的钱,得让裴郎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假若裴郎活到八十岁......那就是一千多两!若他以后又娶了新媳妇,生孩子,孩子又生了孙子,子孙满堂的话,那就添至二千两,让他的子孙也过上好日子,当作她的报恩。   不过......沈明玉的小脑袋飞速转起,侯府又不缺钱,她再帮裴郎敲上一笔吧,三千两!   三千两可太够了,裴郎要是知道她的用心良苦,一定会感激的。   “那便送三千两?可行吗母亲?”沈明玉试探地问。   “傻孩子,这有何不行的。”姜岚还觉得钱太少,区区三千两,侯府洒洒水便出去了。   不过她也不想给这男人太多银票。穷人乍富,指不定拿去花天酒地,混迹赌坊,到时候若欠了一身赌债,又想起她女儿这棵摇钱树,拿玉儿的事威胁到处乱说可就不好了。   于是姜岚想了想,除了三千两,她又再添三张金陵府宅的地契和十张铺面一块送去,就当做,帮她养过女儿的报答。若男人不想待在平阳小县了,也能去金陵闯荡,好好做营生。   第二天,沈明玉便给裴书悯写了一封信,放进银箱。   派去送东西的是侯府卫兵,除了送给裴书悯的,她也给秋娘包了一千两,给帮助过她的赵大娘、赵伯,还有其余乡邻等,各包了三百两。   卫兵们来到白云村的这天,村子里闹腾一片。   他们都是自小长在乡野的人,就算偶尔赶集上平阳县去,也是见不到官老爷的。   谁知就在今日,大家伙竟然见到了如此大的排场——只见这些兵爷们气宇轩昂,身披银甲,骑的尽是矫健精壮的战马。他们人高马大,说着一口陌生的京腔,就连周里正一家也被惊动了,女眷们挽着手臂,三三两两出来看。   村民们对官兵生畏又胆怯,况且人家手中还握着铁戟,于是他们不敢近前,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那群官爷搬出来的箱子议论纷纷。   而彼时,裴书悯正在家中劈柴。   “阿悯,快来快来,村里发钱了!”   裴书悯停下手中的柴火,面无表情望向铁生。铁生正抱着晖哥儿朝他吆喝,看起来急得不行,“就是你家明玉啊,她来发钱了!哦不对不对,是她家的官兵们来发钱了,你也有份,快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持续掉落红包~ 第21章 怀孕 有了他的孩   微风吹过盛夏的禾苗, 碧绿的田埂穗叶熠熠。   午后时分,村头站满了人,凡是家里听到动静的都来了, 何秋香家的,瘦竿家的, 赵大娘家的, 周家的......等等, 望眼过去男女老少众多, 甚至还有不少隔壁村的来张望。   就比如此时, 何秋香正挽着娘家嫂子的手,东张西觑。旁边夹着邻居们震惊的低议声:“怎么可能, 明玉怎么可能成侯府千金了......”   “是裴家那个明玉吗?是她吗?”   “是她呀!咱们村除了这个明玉, 还有哪个明玉?”   旁边有人戳戳何秋香的手肘,“秋嫂, 你不是跟明玉最要好吗,可知这是怎一回事?人前阵子还在跟我们一块除草呢, 怎么好好就成侯府千金了?莫非......清明那会儿她说要找的什么亲戚,就是侯府的?”   此刻,何秋香瞠目结舌,还在剧烈的震惊中无法回神,反倒是她娘家嫂子和乡亲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就是啊...出了这么个奇事......”   “以前也没听明玉说过......”   “何秋香在哪?谁是何秋香?”就在此时,侯府的卫兵突然喊道。   秋娘猛然回神, 擦了擦汗,小心又谨慎地上前:“我是何秋香......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哦, 就是你啊。”那人要了她的照身帖,对比名录仔细查看,确定人没错后才指向左边一大箱子:“这里头东西都是我们四娘子给你的, 除了银子,还有一匣子首饰,你自个儿再带回去看看吧!“   送走何秋香,卫兵看了眼名录,又问:“谁是赵三强?”   “这儿这儿!”   又有人紧张走上前......   何秋香抱着箱子走回人群,她的嫂子,婆母,还有丈夫铁生抱着晖哥儿连忙凑过来。   一家人找了块空地打开来看,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银票,码得齐齐整整!大家吓了一跳,忙阖上箱盖,她婆母震惊地絮絮喃喃:“都是乡亲,帮点忙也是该的,没多少事儿...明玉人真好啊,给了这么多......”   明玉......何秋香愣神地摇头,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家这辈子都衣食无忧,若用得好还可以留给下代、下下代,她震惊欢喜又欣慰,看来明玉,是真找到亲爹娘过上了好日子!   何秋香又拿起另一只首饰匣子,这竟是黄花梨木的,匣面的祥瑞刻纹繁复且精巧,有淡淡芳香——这样的匣子,寸以金计,就是在平阳、乃至金陵最好的银楼都没有。   何秋香看呆了眼,又打开木匣,只见那华贵的金钗,攒珠的、缠枝的、红玉双头凤的,还有宝钿玉簪、翡翠珠串、珍珠,琳琅满目,都是外头买不到的珍品,恐怕比那箱银子还值钱,在日头下泛着流光。   而此时,周莞等人也无意间凑近瞥了一眼,光那一眼,就让她心头发酸,酸得牙痒痒——这世道荒谬、太荒谬了,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农女怎么就成侯府千金了?!   转头还送给她的村人这么多钱,还有何秋香那匣珠宝,美得不像俗物,随便拎一件都比她所有的首饰贵。有的簪子瞧那工艺,精雕细琢便要三月,甚至出自老师傅之手,便是外头有钱也买不到的。   忙活大半天下来,白云村里里外外,几乎每个帮过沈明玉的人都发了钱,只有少数几家没有,眼红地掐掌心又跺脚。   然而,有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不管侯府卫兵前后叫了多少。   后来还是铁生略犹豫地站出,帮忙传话:“各位官爷们,他说,他不要。”   村民们议论纷纷,连隔壁村的也呆了。   “他傻了吗?这么多钱不要?”   “真不懂怎么想的,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却不要钱。这福气要是给我......”   ***   “那不是......不是上回大门口的叫花子吗?”   两个小厮走回中院,都没忘记方才在主母院里看到的小娘子。身旁同伴的胳膊肘撞了下他,低声:“说错了,不是叫花子,管事上回说是打秋风来的穷亲戚。”   “咱们侯府时不时就有打秋风来的,主母虽也遣人招待,却从不施予一眼。真是怪了,这回主母竟亲力亲为,疼得跟宝儿似的。”   两人刚议论完,突然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转头看去,居然是薛管事。   他们也忘了痛,刚想阿谀奉承,却见薛丁脸色沉沉的:“什么叫花子穷亲戚,那是四娘子!主母刚找回的四娘子!”   “我说呢,怎么主母把我叫去好一顿训,原来是你俩惹得祸!以后睁大狗眼把人看清再说话!”   俩小厮吓得畏缩佝背,面面相觑。   薛丁没好气瞥过他们,绕到中院的库房。   流水账陆续被送进屋,几个人正在分类盘算,他与记账先生闲聊几句后,便取了账本往主院去。   因着贺兰骞、贺兰钧还未娶妻,府邸的事一直是侯夫人代管。每月初十,他都要把账本送到主院,给彩环姑娘瞧一眼。   薛丁过去的时候,主院正热闹,侍女们端漆盘排着长长的队。漆盘上全是各式的绫罗衣衫,而侯夫人正领着女儿一件件的看。   “玉儿,这些都是宝华阁送来的,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姜岚本是瞧不上外头的成衣,每月都是衣坊最好的裁缝上门,为哥姐儿几个、乃至家里的下人们定做。只是这做衣讲究精细,还要个把月的功夫,便只能先委屈她的玉儿挑宝华阁的成衣。   然而,沈明玉一听到宝华阁,眼睛都瞪大了。   从前她只在说书馆子里听过,说金陵的衣裳漂亮,时人凡去都要买。那京城的罗衣更不必说了,黼黻之美??,只时人去了未必会买,因为太贵。   其中最当首的,乃是那传闻中的宝华阁,据说还只接官员的生意,六品以下踏不进该店门槛。因此不少闻名而来的富商只能捶胸叹气,或是对着楼阁破口大骂。   沈明玉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去金陵买衣裳,她从来没想过上京,更没敢想过宝华阁。   侯夫人以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衣裳只能委屈女儿先挑几件,反正裁缝也要上门,个把月就有好的送来了。哪知沈明玉瞅一套,惊讶一套,这也太美了。   其中侯夫人瞥见一套黛紫绣莲的妆缎,如此俗的着色,款和衣料也不算好。   侯夫人眉心微皱,刚想训斥宝华阁的人不长眼,突然就见女儿摸着那软软的黛紫缎子说:“这件我也好喜欢,它真好看呀......母亲您觉得呢?”   侯夫人一愣。   但立马变了脸色,温柔赞许:“好看呀,玉儿喜欢的就是好,母亲也觉得,那就都收下。”   过了会儿,上门的裁缝便到了。沈明玉乖乖站在那儿,让他们量她的身段、腰身。她低头瞅着自己的腰,怎么感觉又胖了些......   难道是这段时日吃太好了?   ***   无怪诗者云,千灯艳艳三更尽,汴京富丽天下无。   沈明玉自从回到侯府,就过上了锦绣堆腰的好日子。   小娘子性情乖巧,脑袋又机灵,不管对谁都心善,脸颊两侧还有浅浅的笑窝。府里上至哥姐儿、姨娘,下至管事婆子、丫鬟小厮,都对她很有好感。   她就像个小泥人,踩上祥云悠哉悠哉飘入了富贵人家。其实在锦衣玉食的日子里,偶尔间,她会想到自己远在白云村的前夫——不知道裴郎收到信和钱了吗?   不过,她似乎发现了件很不对劲的事......自己已经三个多月没来癸水了。   ***   沈明玉小时候过得不好,夏季顶着烈日推磨,冬季泡在冰冻的河水里洗衣,又常常吃不饱,穿不暖,以至于后面她来了癸水,都是不定的。   有时候一月来两次,有时候两三月可能才来一次。后来在裴郎日日煎药的调理下,才逐步趋向稳定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回一离开,又是三个月多没来癸水。   从平阳到京城的这一路,起初她以为是没再服药的缘故,况且路途艰难又遥远,癸水不来反而是个好事,反正这么多年也习以为常了,因此她并未挂在心上。   但此刻,沈明玉摸摸小腹,看着又变粗一些的腰线,陷入一种沉思。   会不会是......是......   ......   今日宫中事宜诸多,武安侯散值归家时,已是深夜。   马车停在厚重的朱门前,随侍提笼走在前头。   刚到院子,便见书房那块亮着光。   武安侯讶了下,提袍上阶。甫一进屋,果然看见有人在。   “这么晚了,你还未睡么?”   姜岚接过自家官人递来的鹤袍,展一展挂到木椸上。她的背影从来是雍容高雅,便是行罚时,也是快厉风姿,今日瞧着却有些彷徨。   几十年的夫妻,孩子都生三个了,武安侯一瞧便知道怎么回事:“你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姜岚回身,先给他倒茶,而后自己也坐到了一旁空椅上。她脸色有些凝重:“玉儿她有孕了。”   “有孕了?”   武安侯眉头忽拧,但到底疆场杀敌数载,也见过不少风浪,此刻亦极快地冷静下来。他缓缓抿茶,想起女儿提过她已成了亲,沉默了少顷:“那个村夫的?”   姜岚:“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接来。”   武安侯看了眼自己的妻子:“你不是瞧不上他么,为何接来?”   “我是瞧不上,那样的人,要我如何接受?可玉儿有了他的孩子,这孩子......”姜岚越想,越有些烦躁。   她原是要为玉儿挑个好人家,可怀了孩子。虽说是那男人的种,她嫌弃得很,却也是玉儿的血脉,她的亲外孙。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处置。   武安侯又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夫人不必多虑,就是个乡野村夫,这样的身世必然配不上咱家女儿。我看算了,就生下来,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   武安侯颔首,抬手招来一个家丁:“你去东跨院,把大郎叫来,我有话要说。”   ......   时日兜兜转转,转眼一个月过去。   到了六月季夏,派去平阳县的卫兵回京了。一并带回来的,还有村人的信。   沈明玉拆开来看,有何秋香、赵伯等村人,还有曾经陈乡学堂教过她的老塾师。   秋娘她们并不识字,因此找了隔壁村的秀才代写。信上表达了大家伙的感激与问候,秋娘还与她说了些村中的琐事,提及等晖哥儿再大些,就送他上学。从前他们家也穷,都是黄土地里出来的,没钱送孩子去学堂。如今有了明玉送来的钱,日子便轻松许多。   除了这些事,秋娘还另外提到了裴书悯。乡试的榜已经出来了,他高中得了第三名。   平阳县几百年出来一个经魁,村里人为他欢喜又骄傲。不过,据说榜上的前两名还有些来头,算不上多有才学,但与主考官略有渊源——字里行间,都隐约透露秋娘为他抱不平。   沈明玉看完了所有,又翻了翻,却没有看到裴书悯的回信。   一封都没有。   而这时,卫兵又指着那一只原样搬回来的木箱说:“四娘子,这些银子地契,他也都没有要。”   “他没要?为何不要呢?”   卫兵摇头,表示对方一句话没讲。   他为什么不收钱呢?   若她是裴书悯,就会收下的,三千两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了。裴书悯就是个笨蛋,明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他最开始攒钱娶媳妇,也是为了生孩子。她不易有孕,她的离开,对他而言也算是个好事。   想到这,沈明玉突然瞅了瞅自己的小腹。   微微隆起的小腹,转眼都有五个月大。这里怀着她和裴郎的孩子,它来的很是意外。   她咬唇,又翻了翻,还是没有裴郎的信。   她以为,送去了钱财,他们会是友善的分离。   亏她还在给他的信上,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字,叮嘱他吃好喝好,把路走好,以后觅得更好的良缘。而裴郎,一封都没回,哪怕寥寥几言的道谢,诀别,一句都没有。   沈明玉沉默了半晌,也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   明明他写得一手好字,秋娘却没叫他代笔,反而舍近求远去找隔壁村的秀才,可见他不想代劳。   他懒得理她,多回一句都嫌麻烦,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她。   沈明玉垂着脑袋,默默消化了一会儿后,突然发现,秋娘信的背后,还夹了一张。   ——明玉,阿悯他要离开了。我不知他要往何处去,只是我家铁生偶然听他提及的。他说或许要离开白云村,离开平阳县,另谋生计。此外还有一事,便是他与周家......   信的最末,写道:周家有意与他结亲,他未曾回绝。村里都在传他们要有好事。明玉,速速归来,归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很感谢各位投递的营养液~ 第22章 归京 臣庞从之,   沈明玉拿着一左一右两封信, 细细地看。   秋娘不愧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关心裴郎,便把他现状都写下来了。得知裴郎榜上有名, 她很欢喜,竟还是第三名的经魁!   她想起, 从前自己就盼着裴郎能去乡试, 若是考上举人没准就能在县里做个小官, 他们的日子会好很多。   她一直都相信裴郎, 凭他的本事才学定能出人头地,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只可惜命运是如此阴差阳错,她不再在他的身边。   沈明玉垂着脑袋想——她找到了爹娘, 过上了好日子。裴郎也考上功名, 将过上好日子。这些的这些,她是该高兴的, 也是真心盼裴郎过得好。他们都是过够了苦日子的人,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可是为什么, 心里会觉得空落落呢?   难道因为裴郎没收那三千两?   少女的指尖落在信封的字上,裴郎都要和周家议亲了。他放下了过去,她也应该放下过去——裴郎考上功名,有一桩新的姻缘,这是好事。而周家最开始就想和他结亲,在平阳县还有人脉, 若娶了周莞,他以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回想起从前, 她最初嫁给裴郎,就是因为三十两银子,外加对方勤劳能干。   同理, 裴郎之所以娶她,也因为她是个好媳妇。他们也是因利走到一块,就这样懵懵懂懂,在平凡的小山村里过了一年,把彼此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也许本就是搭伙过日子,裴郎可能没有多喜欢她。他只是人好,觉得她合适才对她好。不管娶谁,他都会这么对待的。而现在分道扬镳后,不过是回到了最初,两人没成婚的时候——他们没去走最初那条路,换了条别的路。   虽然没在一块,但日子都过得更好了。   如此想来,沈明玉也当自己放下。   罢了,既然裴郎不要她的钱,那就算了,总之心意已经尽到。   想通以后,她收好信件,默默地封起来。   彼时正逢侯夫人进屋。侯夫人惊讶扫向那一箱银子:“他竟没要吗?”   沈明玉点点头。   侯夫人怪异喃了句:“真是奇人,给钱都不要。”   到了午膳时分,丫鬟们端来一道道粥膳。   自从大夫诊出有孕,侯夫人便只能狠心舍了那些山珍,生怕给女儿吃出事来。   她至今也不知道玉儿从平阳县走到汴京这一路是怎么过的,明明肚里还怀着孩子,却能徒步走这么久。虽然玉儿说自己很少有不适,有时候腿酸了也搭牛车、搭驴车,可她还是心疼的不行。尤其上个月出现了孕吐,让侯夫人意识到再喜欢也不能给她吃那些菜肴了。   玉儿嘴馋,没生过孩子不懂,她这做了母亲的还能不懂吗?   于是侯夫人便撤了辛辣之物,全叫人换了温良养胎的药膳。   所谓药膳,便是以稻米麦为主,可滋养五脏之气,从前自己孕中都是这么吃的。   但是又想起女儿小时候过得苦,如今就喜欢吃肉,侯夫人着实不忍心叫她再吃素,便让人又炖了羊肉、牛肉羹进去,多加一味茱萸有增味之效。   果然牛羊肉羹一端上来,女儿便埋着小脑袋吃起来,比昨日的糯米粥快多了,也吃得更香。   姜岚欣喜自己的观察真没错,她就是爱吃肉。于是手也不停地为她夹菜,“你这孩子,慢些吃,后面还有呢。”   她吃粥,姜岚便也一块陪着用药膳。   今日上的全是肉粥,姜岚舀着,真觉味道远不如糯米炖的素粥,虽然没肉,但清甜可口。   又侧眸一看女儿埋头尽吃的模样,只觉心中酸涩,她的孩子......她欠孩子的实在太多了。   用过了午膳,丫鬟们鱼贯而入,备上清茶漱口。   趁此空当,侯夫人与彩环叮嘱了晚膳的用菜,照样要肉羹,不要辛辣的,要避开兔肉、山羊肉、蟹、鳝鱼等。   鳝鱼沈明玉是知道的,孕中妇人不可吃,但兔肉、山羊肉、蟹可从未听闻。她好奇地问侯夫人,侯夫人道:“兔肉恐致缺唇,山羊肉寓意不好,致子多病,还有那个蟹啊,横,横生难产。”   “玉儿,母亲希望你好好的。”侯夫人握住她的手,然后似避讳般,不再提及那些事,只是轻轻疼惜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裳和小腹,竟感受到孩子在动,侯夫人的心不由也柔软起来。   “对了玉儿,我和你父亲都商量好了,把你的名加进族谱,对外便是侯爷从祖籍接回来的四女儿贺兰仪,如何?”   沈明玉自然觉得欢喜。   侯夫人又道:“只不过这世道于女子到底不好,最怕便是外头的闲言碎语。有些瞧着人模狗样,都不知背地怎么编排人。我和你父亲想了想,等宝儿生下来便挂你大哥的名下,反正兰氏进门这么多年也没生过孩子。”   说起兰氏时,姜岚的脸色略嫌弃。   这位兰氏是贺兰骞的小妾,沈明玉能察觉到,侯夫人不是很喜欢她。   沈明玉想起那位向来板着脸的大哥,有点不放心:“大哥他会愿意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你父亲跟他提及时,他也是一口便应下。况且就只是挂个名,又没叫他养着。你大哥是男人,虽还未娶妻,但多几个孩子都不会有人说他闲话,这是做兄长理当给妹妹担的。”   姜岚瞧出来女儿是有些怕贺兰骞的,忍不住笑了笑,轻摸她的头:“玉儿,莫看你大哥瞧起来凶,其实他对谁都那样,话少得很。”   这话说完,薛管事便来了。   薛丁送来一叠盖好官印的地契。有十几间铺面,都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其中还有一座四进院的府邸。   姜岚接过薛丁递来的这些。   “前几日我听陈大娘子说,近儿铺面不好买卖,还以为起码得要两个月才能下来。你竟办的如此快?一个月就过完了章程?”   姜岚仔细检查,抬眼看薛丁:“官府如何说的,就没给你难处?”   薛丁看了看四周,只见丫鬟们都已退到外堂,侯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四娘子,便如实交代:“最近的确不好办,官家病重,皇城风向不稳,官府也都管得紧。但府衙的人一知晓小的是武安侯府的,便给稍稍放行了,还令不要声张。”   姜岚笑了下,“这群人,倒是挺懂办事的么。”   见风使舵的人,她虽瞧不上。但毕竟是给自己开路,她也且受用着。   “主母,还有一事。”薛丁说:“小的回来路上碰到钧二爷身边的青竹了,青竹说二爷今夜要在宫中侍疾,便不回来了。”   姜岚点点头,“如今官家无子,太子找了几百年都不见下落,各路豺狼虎豹往那位置盯得紧。风口浪尖上,回头你见到了钧儿,让他当心些,尤其是叫嚣最厉害的荣王一党,他们手段阴着呢。”   “主母放心,二爷是懂分寸的,便是不提点他也知晓。”   姜岚颔首,回头见沈明玉也在听,想到她刚来京城,又对此事好奇,便屏退了薛丁,与她娓娓介绍:“玉儿,当今的圣上是五年前才还朝的,在此之前,一直是瑞王执政。如今圣上的身子沉疴在榻,都需近臣们轮流侍疾。”   沈明玉突然想起来,去年上私塾时,她有听夫子提过。   说十七年前,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北疆,便封了亲弟弟瑞王为摄政辅国。后来我朝大胜,在一次狄戎突袭时,皇帝亲自带兵追击,然而便是这回看似轻易的追击,让皇帝失去了音信。当时便有不少传闻,说陛下是落入了敌寇之手。   后来就都是瑞王做皇帝,直到五年前陛下突然还朝。   “说起来,那瑞王还真不是东西。”   侯夫人跟女儿感慨道:“当年咱们侯爷也在西北,是陪陛下御驾亲征的。后来陛下失踪,侯爷向朝廷请求支援,瑞王却拒不派兵。再后来,便是瑞王把控了整个皇城,谋权篡位,乱兵忽起,对所有人的赶尽杀绝。宫里除了太后娘娘,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宫人都被杀了,当时宫门失火,皇后娘娘便抱着襁褓中的太子逃亡。虽逃出了皇城,但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了消息。太子,就是在那回逃亡中失踪的。”   说到这,侯夫人突然道:“其实当年母亲生你,也是那时候生的。”   “朝廷拒不派兵,没过多久,瑞王便篡位了,一封指令命侯爷收兵回京。”   侯夫人想起这些不禁冷笑,“侯爷执意要寻陛下,本是不愿回的。可他的母亲、妹妹都在京城,瑞王那厮阴险狡诈,谁知能做出什么?况且边塞已有传闻出来,说侯爷抗旨不返,要拥兵自立。当时我正怀着你,也就是在这回京的路上,途经蓟州时,临盆之期忽然到了,足足早了一个月。后来,你就被换掉了。”   说到这时,姜岚的心一刺痛。当年的朝廷太乱太险,险到她也被分散了心神,没去留意她的孩子。如今玉儿能回来,莫过于最大的幸事了。   沈明玉听得格外入神。   在平阳县那个天高皇帝远,远离皇城,远离是非的地方,平头百姓们从不会在意谁做了皇帝,只在意自己能不能过好日子。   从前,她也像他们一样,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从无知处,只想着每日吃好睡饱穿暖。   原来,竟是这样大的事,改变了她的命运。如果当初瑞王没有逼武安侯回京,亦或是侯夫人没有早产,而在回京后才生了,那便不会遇到秦氏,她也不会被换了。   沈明玉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她突然想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从小就失踪的太子:“那母亲觉得,太子还会活着吗?”   姜岚愣了一下。   这话若是搁几年前问她,她必然觉得不会,甚至觉得要找孩子的皇帝太过执拗。   当年又是大火又是逃亡,十几年过去了,连皇后的尸身都被找到了。人人都说太子大概也是寻不回了,或许早就亡故。但如今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女儿,才忽而尝到其中难言的滋味。   “也许,会活着吧。”   姜岚说完这句,突然拭了拭眼角,又拉住女儿的手,“嗐,不管这些了,母亲来给你看个东西。”   姜岚把十几张铺面和一座四进院府邸的地契交到女儿手上,“上回母亲说要给玉儿置办的,瞧瞧可还喜欢?”   沈明玉呆愣地接过。   原来这些是要给自己的。她以为侯夫人说的都是客气话,等办下来还要那老久,没想到一个月便办了这么多。   这沉甸甸的地契在手,写的还是她的名。“沈明玉”三个大字无比清晰的落在下方,盖着官府的红印。   是沈明玉,而不是贺兰仪,这也是侯夫人的顾虑。她费尽心思给玉儿办的地契,为的便是哪日若侯府出了事,她女儿起码还有地契在手,不会一无所有。这是她姜岚为数不多,能替女儿周全的。   沈明玉看红了眼眸,一句母亲哽在喉咙里。姜岚拍拍她瘦小的肩头:“母亲知道,母亲都知道。玉儿心里想的便是母亲知道的。”   姜岚轻轻拭了眼角,望了眼她的肚子:“时日过得真快,一转眼玉儿都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母亲,没能陪在玉儿身边。”   沈明玉低着脑袋,咬了咬唇瓣。又抬头看向这位母亲,这世上为数不多,会对她好的人。   她忽然在姜岚身上,看见了她们之间重合的影儿,一道相似的影子,跨过了两代人,跨过了时日的荏苒。   她睁着乌透的眼眸,好奇问:“那母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也有了孩子吗?”   姜岚的目光忽而漫下,只是轻轻拢住女儿的肩头。缄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了自己的娘。”   说完,沈明玉第一回 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了丝丝哀沉。   素来雍容华贵的侯夫人,竟也像一个褪了外壳的少女。那看向远方的眸,多了一抹沉甸甸的白。   ***   腊月寒冬时分,一场风雪盖住了整个白云村。   北风呼啸,卷地袭来,家家户户掩紧了门窗。   已至子时,所有村人都歇了。大至周家的府院,小至零星分布的茅草屋,整个村子陷入诡异的静谧。   而此时,后山旁的一处茅草小院里,夜的余寂里仍然能听到打水声,少年正在洗冷得发硬的布衣。野风呼呼吹过,茅草顶几乎欲掀,而他只是扫了一眼,犹如往常般不为所动。   待他洗完,正要收拾回屋,只听一阵急促的马叫,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的黑甲兵。裴书悯站在大雪纷飞的院里,无声望着这群人。   为首那人从马背一跃而下,跪地拘礼:“臣庞从之,奉圣命,恭迎太子殿下归京。”   漫天风雪,飘飘扬扬卷过白云村,又席卷数千里,迎来京城侯府第一声婴孩的啼哭。   作者有话说:   欠条:先欠大家两章,先记着。 第23章 生子 “都烧了吧   五个月前, 裴书悯收到沈明玉的来信。   其实不止是信,还有她寄来的一箱银锭和地契。当时村里闹哄哄一片,他没有去看, 只待在院里专心去做自己的事。   他不想看,也懒得看。   可那群卫兵还是找到家里, 塞来一箱银子, 说是他们四娘子要给的。他只是扫了一眼, 不为所动, 唯一做的, 便是拆开了那封写给他的信。   他以为,沈明玉会写什么?   以为她会悔过, 以为她会说, 等她再过一阵好日子就回来找他。   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那封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悔过, 没有期诺,洋洋洒洒一长篇, 只是叮嘱他吃好喝好,把路走好,若能觅得一段好姻缘就更好了。他浑浑噩噩过了半个月,在这一刻才终于确定,她不会再回来了。   还说什么三千两当报答。   她以为,他很缺这笔钱?当初武安侯找上门时, 他都没想过要回去。   他高估她了。   什么明玉,好明玉, 那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爱慕虚荣的妇人。   再看这封洋洋洒洒的信时,他只觉得可笑。   她的字还是那样, 写得不算熟练,像浓黑的大肥虫,稚态又好笑,但却与他字的尾锋略有形似。   他想起曾经在茅草屋,自己是怎么一笔一笔教她写的,教了那么久,原来写出来的不是情真意切,而是虚情假意。   后面,他决定忘掉她了。他不再消沉,开始寻思自己的出路。   周家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他有想过,要不要同周家结亲。   后来他想了五日,决定还是算了。若走仕途,与周家结亲固然是好,凭他乡试的登名与周家人脉,必然能在平阳县做个官。   但他不想再走仕途了,他何必那么卖力去走仕途?   明明他有一阵可以借势而上的风。   后来,他便四处奔波,又按武安侯先前所说的,寄信给密州知府。   如今京城官僚党派各异,武安侯提过,送去的信将层层转交,最终也不知会落入何人手中。而密州知府属皇帝心腹,设在此处便是专程传达密令的。   想来自己和武安侯一家还真是有缘,他家丢的女儿倒让他给捡到了。又想起那时武安侯的外室言辞,尊卑分明,裴书悯牵起一抹嘲讽的笑。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休整营生,将平阳县的铺面卖掉换成银子,又学会了骑马。   赵伯也劝他,当时为了这个铺面找的多辛苦又不是不知道,眼看营生越来越好,怎么就转手给卖了?   而他却未言,只叫赵伯多保重。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平阳了。   再后来,就是皇城的黑甲兵来了。   此刻,裴书悯立在大雪中,看着他们不断从屋中抱出旧物。   有他写过的书信、灰旧的布衣,通通扔进草木堆起的篝火里。   火烧成了灰烬,割断过去,至此白云村不再有他这个人。   最后,黑甲兵又从屋里抱出一叠衣物。   这回是女子的衣物。   浅粉粗糙的葛布衣裙,包头蓝布,还有那厚实的袄子等......密密麻麻都是她自己做的,绣着蹁跹的蝶儿。   “殿下,这些要烧了吗?”   “都烧了吧。”   裴书悯瞥过一眼,淡漠的眼神,拳头紧握,掌心印出深深红痕。   午夜时分,马踏平川。   野外狂风凌厉,黑影飞过窸窣的官道。此道宽敞齐整,是离开平阳最好走的路。然而就在行到十几里处时,忽然听到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动静是从不远处,官道右边一间屋舍传来的。   漫天飞雪,长夜无尽,裴书悯勒住缰绳朝那看了一眼。   窗牖透出昏黄的光,几道妇人的影儿走来走去,庞从之以为他不知,便低声提醒:“那户人家,应是有女人在生产。”   哀嚎凄凌,裴书悯静默的眸光映着漆黑夜色,眼前忽忽然飘出了一道影子。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到了她,一个不该想的人。   她生孩子的时候,也会叫成这样,这么哀厉痛苦么?   突然,他低眸摇头,只笑自己糊涂。她以后就算生,那也是给别的男人生,他有什么可担心的?裴书悯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他不再看了,随着黑甲兵策马行路。   而庞从之,从他收回的视线中,却想到一回事——去岁年末,官家收到武安侯的消息,其中有提及太子娶过妻,只因常年在村子过活,娶得便也只是个农女。而自己来接太子时,似乎并未在院中看见此人。   庞从之感到奇怪,生怕自己漏办了事,不免询问:“臣听闻殿下曾有一妻,可需一块带回京城?陛下豁达,特给予宽待,若她能将殿下服侍的好,虽是农女,也可宽容许良娣、良媛之位。”   庞从之说完,才发觉太子的神色未动分毫。   半晌,才有一句冷冷的:“不必了,她不配。”   她根本就不配,他连多施予一眼都厌烦。   “那种薄情寡义之辈,没什么好带回。”   ***   初雪融化,冬日的暖阳升上青空。直到明媚的阳光照进纱帘,沈明玉才从昏迷中醒来。   侯夫人坐在床边,身旁跟着抱孩儿的乳母。   她正拿温水浸过的软布,缓缓替女儿擦拭额头的汗。   昨夜玉儿生产,疼了大半宿,她这做母亲的便也一夜未睡。   看见女儿醒了,她欣喜地合手敬祷:“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玉儿你渴不渴,饿不饿?若饿了,我便叫人端药膳来。都炖好了,搁灶台热着呢。”   少女望着这些,她的母亲、床头挽起的纱幔、宽敞明亮的屋子、照进窗牖的暖阳,还有正在擦拭桌椅的丫鬟们。   她愣了一会儿,神识才从那遥远简陋的茅草屋迁回,迁进富丽的侯府。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疼了大半夜,诞下了一个孩子。   “母亲,孩儿呢?”   “在这呢。”侯夫人接过乳母手里的孩子,递给她看。   只见孩子睡得正香,柔软的小脸蛋埋在锦绣襁褓,小小的手指还在轻微动着。侯夫人觑着孩子笑道:“你看,长得多白多乖,多像你啊。”   沈明玉垂眸望着,轻轻摸了摸襁褓。   这是她和裴郎的孩子,直到现在生下来,仍有种陌生之感。   虽然怀了十个月,但仿佛她和它,还不是很熟。   相比女儿和孩子的陌生,侯夫人则要显得亲近多了。   这孩子很乖,自从刚出来那会儿大哭了下,后来不用乳母哄便安安静静睡着了,也不闹腾。虽然还未长开,但瞧起来可爱。透过孩子的眉眼,她隐约能察觉到玉儿那郎君是极好看的。   侯夫人把孩子小心翼翼递给乳母,让乳母抱下去睡。想着当年换孩子的事,心有余悸,又对彩环千叮万嘱了一遍。   待人都走清净后,丫鬟们来换热水,姜岚继续浸了帕子帮女儿擦拭。   即便她已经十几年没经过生产之痛,但想起昨夜的痛叫,又勾起往日自己生产的回忆。她边擦,边心疼地问:“玉儿,生孩子累吗?”   沈明玉点点头,又忙摇头。姜岚笑了:“怎么回事,又累又不累的。”   怀孩子的时候很累,沈明玉回忆月份大的时候,尤其是到了六月,便总是腰酸背痛。后来便是腿肿要人按,睡觉怕压肚子。再后来,月份更大了肚子更重,走多了腿脚疼痛。   这些便也罢了,她的山珍海味还没吃多久就变成了清淡的药膳,这是最忍无可忍的。   不过如今宝儿一生下来,倒像歇下了重担,她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半个时辰后,女儿用过药膳,又躺回歇息了。   姜岚为她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出屋,丫鬟们也都跟着自主离开,只留下在外间守着的人。   腊月天寒地冻,彩环递来烤着炭饼的金猊手炉,姜岚搂进袖里,感受清寒的风迎面扑来。   她想起一事:“对了,近日妍儿如何了?”   彩环说:“三娘子还是待在自己院里,每日做些女工,亦或练字画,和丫鬟们打叶子牌,并无异常。”   姜岚颔首:“看起来像是定了心,过几日便能领嬷嬷来教她管家之事。她的亲事也快近了,叫人看着些,莫要出幺蛾子。”   彩环应下,“主母,还有一事。”   “婢子听侯爷那儿传来的消息,有大喜事——卫国将军就要还朝了,祁大娘子也跟着回来,再过五日便能抵京。”   祁大娘子是卫国将军的母亲,也是姜岚自小的手帕交。姜岚很是欢喜,早前便听闻还朝还朝,等了数个月也不见踪迹,如今真要回来了倒是这般快。   她的女儿找回了,连祁大娘子也要回家,姜岚从未觉得如此欢喜过,只觉这阵子老天有眼,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回头,她便吩咐丫鬟们:“都去库房挑一挑,要最好的礼,待祁娘子回京我们便登门拜访去。”   日夜更替,夜幕而落。   四日后,戌时,侯府东南角杂役房的一间屋子内,几个车夫正在吃酒闲聊,整个屋子酒气熏天。   忽然,寒风瑟缩,风雪飘摇,一个穿布短衣的男人推开了门。   他刚给厩里的马儿喂完草,一进来,便听到有人吆喝。那膀大腰圆的车夫喊道:“怀恩,可帮我把酒打回来了?”   “打了。”   短布衣从怀里拿出酒囊递给他。   对方道了声谢,仰头灌酒,配着下酒菜嚼花生米,和旁边的两个弟兄叮嘱:“咱仨今夜可得早些休息,明日主母要出门,薛管事排了咱们赶车。”   “主母为何要出门啊?”短布衣突然问。   那人挠挠首,随口便说了:“好像听说,是要去见祁大娘子,去定国将军府。”   短布衣淡淡哦了声,神色如常,又跟车夫们一块,继续夹着下酒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更迭 新帝登基   翌日清早, 雪已经停了。临近主母出门,侯府大门前便已备好车马并两列护卫。最前头金丝楠木的车,为主母所乘, 四角悬着鎏金铜铃,马具嵌满了银饰。后面两辆木制厚实的, 则是用来放物品。   彼时, 薛丁正指挥下人们, 将贵重的木匣搬上后头车厢。忙活完一趟, 他看了眼车前板上三个马夫:“欸, 今日不是排了田伍,他怎没来?”   “回管事的话, 田大哥吃坏肚子, 昨夜窜了一宿,今早便没来, 请了怀恩替上。”   薛丁瞥了眼那怀恩,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眼尖瞧见一堆侍婢围着侯夫人出门了,忙不迭迎上。   而姜岚,远远也瞧见最后一辆车上的马夫,看着倒老实。她虽不耐烦他,但想起侯爷嘱托的事,却也没说什么, 让丫鬟们扶着上车了。   ......   昨日定国将军抵京后,率先进宫觐见了圣上。他年轻有为, 又是朝中新贵,人人猜圣上这时节把他召回,便是为了维护京中安定, 于是今日便有许多达官贵人登门拜访。   从祁大娘子那儿回来后,姜岚很是愉悦。当夜,她便与自家官人聊起这回事。   说到祁大娘子的儿子时,亦是赞不绝口:“这么多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他了。那孩子长高了,都能征战立功了,虽然塞北风吹得人黑,但显得英武不少,有他爹当年风采......”   武安侯正在桌边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眼妻子,淡淡道:“你没吹过塞北的风?你自家相公不也是打战打出来的,何曾见你如此夸过?听你这么夸,倒像瞧上这位定国将军了。”   “可不就是瞧上了。”   姜岚嗅到微微酸意,却也不在乎,笑着走到贺兰昌身侧:“那孩子今年十七,和玉儿一样大。你说他和我们玉儿相不相配?”   “哦......”   武安侯放下书,倒是认真思索起来,“配倒是配,他们家世代功勋,与咱们也是门当户对。我知晓你与祁氏要好,也盼着将来能结亲家,但玉儿毕竟嫁过人,我们还不曾对外提及。”   “我知道,我也还未提,不过先跟你说说罢了。”她是真心想让玉儿嫁得好,做爹娘的总要早走一步,陪不了女儿一辈子。私心下,甚至想让玉儿嫁的比妍儿更好,毕竟她欠这孩子的实在太多了。   ......   一场冬风吹来汴京,满城飘雪。在茫茫的大雪中,迎来了年关与新春。   去年这个年关,他们在简陋矮小的茅草屋里吃饭,用着朴素的小木桌,二斤肉,被沈明玉琢磨地炒,什么竹笋煸肉、木樨肉,少女的手法精巧又利落,总能把菜炒出各种花样,色香味全。他们听屋外的炮竹,便这样平平淡淡度过了除夕。   而今年除夕,曾经那茅草屋已无一人。北风卷过破旧的小院,只留一地鹅毛雪。   彼时的侯府张灯结彩,摆上歌舞筵席,大鱼大肉,金樽美酒。   在这一日,就连下人们也得了闲。丫鬟们有的贴桃符,有的剪纸闲聊,有的三三两两聚一块喝屠苏酒,小厮们则猜拳赌钱。没多会儿,薛管事等人带了潘家酒楼菜来分给他们。又说主母要恩赏,给大家多发三个月的月钱做压岁。所有人欢喜不已,整座侯府喜气洋洋。   “吁——”   深夜子时,一声马啸破开除夕的夜。   恢宏的通天门前,守城的将军一见马背那人递来的腰牌,当即命兵卫开城门,人人跪地俯首。随着尘土飞扬,黑影风驰电掣,策马朝那皇城奔去。   彼时大内崇元殿内,明皇龙帐半垂。   大太监李顺德急切地进殿,跪在那龙榻前低声:“陛下,人来了,人终于来了.......”   榻上之人将睡未睡,听这动静遽然瞪大了双眼,伸出半截枯干的手:“宣,快宣!”   不多会儿,为首者便卸甲带人入了殿,跪地拜首:“陛下,臣庞从之不辱圣命,终是带回了太子殿下!”   皇帝费力撑住起身,颤着手掀开龙帐。一双浑浊的目,打量地上跪着的人。   那个人眉目清俊,虽是跪着,却垂着双目不卑不亢,与他妻子好生像。他重重咳了几声,李顺德吓得忙递水,轻抚皇帝后背。好一会儿后,皇帝才从中缓和,哑着苍老的嗓子:“这些年,苦了你,真是苦了你啊......”   跪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饶是跪了众多,却无人敢吱声,皆屏呼吸。皇帝望着那乌黑的房梁,好一会儿后才喃喃:“五年前,吾就在寻你,暗中派出了许多许多人......就在去年,找到了,找到了啊......”   “可武安侯却道你不愿归来,吾虽不明白,却还是想着算了、算了......这么多年,你我父子分离了这么多年,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和你母后,总是一样的脾性......”说到这,皇帝又重重咳了几声,颤抖地摊开手,却是一摊醒目的血。   李顺德吓得忙唤御医,连庞从之也忙跪上前扶住陛下的手,众人皆惶惶,只有跪在偏殿正中的青年岿然未动。   皇帝浑浊的目把他又望了几眼,最后费力地躺回龙榻,喃喃道:“照料你的徐氏有功了,吾会加封她的身后名,封赏她还活着的族人,庞从之、庞从之......吾把太子交给你们了,你们务必辅佐好,吾也不枉愧对、愧对皇后......”   裴书悯走出开元殿的时候,依旧是茫茫黑夜。   天穹下着纷纷的雪,御医们提着箱笼紧急进殿。   他立在偌大飘雪的庭院,望着四面巍峨飞檐,一双深黑的目清冷平静。认亲的滋味,他并未尝到多少,甚至平淡无波,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生死也不过那样。他忽然想到那个贪慕虚荣的妇人,她认亲时,是否也是这般?既然这般,又为何要回去,抛弃了所有回去?   三个月后,康启二十一年,这位曾亲征北疆,后为狄戎所俘、杳无音信,又在五年前突破重围归来的皇帝,于开元殿病逝。   他的子嗣在十几年前早已被乱军杀光,他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而死前的一段日子,他终于见到了自己儿子,那个与发妻所生的儿子——短短的三个月,他让人教会他了这十几年来一位储君所要学的,好在他天资聪颖学得快。临终前,他又召来心腹重臣,努力为儿子铺平一条较为宽敞的道。   而次日,新帝继位,于大庆殿登基,受百官朝拜,年号昌平。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   重逢倒计时,三,二,一...... 第25章 画像 陛下喜欢大   昌平元年三月, 庭前桃花灼灼,于春风中窸窣摇动。   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不论那刻着纹路的砖石、汉白玉寻杖栏杆, 亦或游廊处,都有宫婢们在小心洒扫。   珍馐署的宫人们送来膳食, 由大太监李顺德接过。   李顺德提着膳食穿过庭院, 轻步走进垂拱殿。   今日晴光正好, 新帝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 青阳斜照入窗, 映在他淡淡疏离的眉目上。   “陛下,年初新贡的金丝燕窝, 由珍馐署添了秋梨、莲子、鱼胶、鲜鸭而炖, 微火熬煮两个时辰,有润肺养神之效。”   “放那吧。”   新帝眼也没抬, 奏折上的笔尖簌簌而落。   李顺德只好照做。   如今新帝登基足半月有余,极快接过了先皇手上的担子。他勤勉刻苦, 并不贪图享乐,每日送来的奏章总是第一时间翻阅,偏偏三月是春耕大忙之时,又赶上冰雪消融,开河春汛,这几日送上来的地方奏章格外繁多, 新帝总是忙到深夜,闲下来时便也是请教先生, 连早晚膳也都只是草草用了。   李顺德没想到他会做到此般地步,对这位新帝更加佩服。于是也不再劝了,只是恭敬地立在一旁为其研磨。   半个时辰后, 有宫人来报:“陛下,庞大人有事求见。”   ***   大周朝设二府三司,二府即中书门下与枢密院,而庞从之便是文臣出身的枢密使,总管兵权与军令,也是先皇托孤的重臣之一。   庞从之甫一进殿,问安过后,便朝龙椅上的新帝作揖:“陛下,入春后不久,将有祭祀大典于太庙、皇陵举行。祭祀则祭先祖、祭先农、祈谷、祭太社太稷,我朝历代祭祀须帝后同往,百官随行。”   “今陛下未置后宫,不妨趁着祭祀大典前选秀纳妃立后,一来后宫落定,朝廷安稳,二来也可绵延子嗣,福泽社稷,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龙椅上的新帝停笔,略思索了下:“可。”   庞从之愣了愣,没想到如此轻易就答应了。来之前他还在想,若陛下懒得应,便拿出那套“先成家后立业”的话术。   自从陛下登基这小半个月来,朝中时不时就有人托着他问选秀一事。   他也知道他们急,毕竟宫里八年没有选过秀了,又赶上新帝初登基,谁家都想把女儿送来抢占先机。   其实他也盼着新帝能早立后宫,陛下勤勉辛劳他是看在眼里的,每日敏而好学,政务不停,便是歇下了不看政务,那也是去校场习武练兵,就没闲下过。如此长久下来,庞从之真担心陛下会出问题,因此娶妻纳妃倒不失为好办法——有个可心的美人陪在身边,分走心神,陛下也能在繁忙中寻得一些享乐。   新帝一应许,庞从之心头的大石便卸了。   想当初太子刚接回来时,先皇虽卧病在榻,却已为其操持起娶妻之事,看中了好几位世族女子。   先皇精挑细选看中的贵女,自然身份、品貌一等一的好,素有端庄温婉之名,这些都是未来国母的备选。只可惜当时先皇病重,朝堂也不算安稳,因此给太子成家之事便只能先搁置了,等登基后再说。   庞从之这回是带了画像有备而来,立马便转头吩咐下属,把它们都带上来。   半柱香后,一幅幅鲜妍贵女的画像被展开,平摊于书桌。   此刻裴书悯也放下了奏折。   李顺德退到一旁,庞从之接替了他的位置,“陛下,这二十来位都是朝中大人家的千金,身份品貌皆佳,可堪后位。陛下看这些画像,可有心仪人选?若有觉得好的,也可纳入后宫封个妃子。”   裴书悯知道,这些都是他那父亲挑好的人。   能被先皇看中的,自然是所有贵女中最上乘的。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先成家后立业,也觉得娶妻要娶贤,必然得是温婉贤柔之人。   他轻转指骨上的玉扳指,开始打量起这些画像。   “陛下若有选中的,臣便安排个日子,再让她们进宫给您相看。”   每幅画的右上角,都题了姓氏名字,及世家亲族等。   有的自小学女红,性情淑良;有的自小读诗书,腹有才情;有的既擅女工,又有才学;有的马术好,性情直爽又姿色出众......都是名门闺秀出来的。   裴书悯垂眸望着,一幅幅扫过去,这刹那竟有些失神。   记忆中,他也曾有一位妻,她不像她们一样会六艺骑射,但少女裙裳蹁跹,没一会儿便将活儿干完了。她炒得一手好菜,会在阳光底下擦擦汗,露出明媚又漂亮的笑窝,喊他一块来吃。   他怔怔望过一张张画像,最后,修长的手指从中挑出了几幅。   “就她们吧,择日安排见一面。”   说罢,新帝又坐回龙椅,拿起一旁的奏章。   庞从之简直意外,更没想到陛下挑得如此快。可也不是随便选的,方才他有留意,新帝看每幅画时都很认真,有在思考。   自己的任务如此快便完成了,新帝果然不是难伺候的人。   庞从之很是欣喜,也去打量被挑出来的画像。正待他把这些贵女们的名字记下时,突然发现——怎么新帝选中的几位,都是圆圆的大眼睛。   甚至有一个,还是李大人的女儿。   这李大人官阶只至五品,便是选,也到不了先皇的眼界。只不过李大人早年间对他妻子有过救命之恩,听闻选秀风向,李大人便求他妻子传话,将自家女儿也放进去让陛下瞧一眼。   想着也只是让陛下瞧一眼,况且李大人的女儿都有些年纪,比新帝还要大两岁,满不满意还两说,因此便放进去当偿个人情了。   没曾想,他的女儿竟也能让陛下挑中?   难道就因为是圆眼?   庞从之简直不可思议。   于是他想了想,又从未被陛下挑中的画中选了一幅——这回他选的是同平章事宋大人家的小女儿。   宋大人乃是朝中二品大员,三朝元老,他家这位女儿精通书画,为了培养女儿品性,自小更是请了宫中嬷嬷来教。容貌更不必说,自己也见过,生得沉鱼落雁,可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不过宋娘子的眉眼略细长,风情动人,不同于那些圆眼睛。   庞从之不信邪,挑出宋家的画像又问新帝:“陛下觉得这位宋娘子如何?臣是见过的,生得极美,冰肌玉骨,倾国倾城,若是陛下错过了难免可惜。”   闻言,新帝终于从奏章中抬眼,略有兴致瞥了眼。   只是这一眼,不免让他有些失望。他淡淡地道:“倾国倾城?倒也还好吧,孤不觉得很喜欢。”   庞从之更惊讶了,看着那些大圆眸的画像:“那陛下就喜欢这些?”   “嗯。”   庞从之真不知该说何了。这几幅画,真不算里头最好看的。他略惊讶地悄悄和李顺德对视一眼。   罢了,既然陛下有自己的主意,这些除了李大人家的,大多又都是先皇早已挑过的,都是世家里最好的。   庞从之仔细收了那些画像便道:“陛下觉得好,既如此,明日臣便安排她们进宫与陛下见一面。”   庞从之说完这些,正要退下,突然龙椅上的男人开口:“稍等,这些也较多,孤再挑一挑。”   庞从之只能把已经选好的画像递给陛下,让他再从中细选。   然后这一回,挑来挑去,新帝却又总觉得不算满意。   他盯着这些画像上大大的圆眼睛,越看目光越沉,总觉得这一双双圆眼睛中都透着算计,狡猾,忘恩负义,属实算不上皇后的人选。   最后,他不耐烦地叫庞从之把它们都拿走,“就这样吧,先不选了。”   “这些妇人们多是爱慕虚荣之辈,就算选进宫,也未必真的在乎孤。暂且搁下,等日后再议。”   ......   时日过得飞快,转眼匆匆数月过去。到了五月初夏,宝儿已经有半岁大了。   这些时日里,沈明玉在侯府过得安逸稳定。自从侯夫人知道她只上过两个月的学堂还会认字写字,便惊讶不已,直叹我乖女儿是个神童。后来也知道了她没再读,是因为没钱,也因为她当时的相公要去科举,心疼不已,立马便在家中请了私塾先生来。   自从生下宝儿后,沈明玉陆陆续续,又在侯府的私塾学了小半年。如今她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写字歪歪扭扭,又粗又浓的少女了,她的字渐渐写得漂亮、得体。   连武安侯看了她的字也得惊叹:“短短半年便能写成这样,不愧是我贺兰家的女儿,瞧瞧这字,你们瞧瞧,谁家读书人不得写个两三年才有的?”   沈明玉被人夸得羞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武安侯又拿起女儿的字观赏,突然,蹙眉沉思:“这字形,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新帝批下的奏章?   ......   到了六月的尾巴,暑气正盛。   一转眼,宝儿已经七个月大了,生得白白嫩嫩。   他向来鲜少哭闹,很乖且爱笑,笑的时候会露出自己新长的两三颗乳牙。   奶娘带他时,常常便惊叹——就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自己玩小指头,玩着玩着还能把自己哄睡了。   不过令沈明玉惊奇的还有一事,她的宝儿,就像能听懂人话似的。每回旁人一说话,乌溜溜的眼睛就变得专注,若不是他只有半岁大,沈明玉真的怀疑他在竖起小耳朵偷偷听。   这天傍晚,沈明玉下了学堂,回到院子里陪奶娘和宝儿一块玩。暑夏的傍晚晚霞弥漫,篱笆边,丫鬟们在摇扇笑着纳凉。   夏日蚊虫多,咬的宝儿身上起红包。沈明玉正要回屋取药,突然侯夫人便带着消息来了:“玉儿,过些天宫里有筵席,你可要与母亲一块同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一点。   很感谢诸位投送的营养液~ 第26章 宫宴 【重逢】   盛夏的庭院里, 奶娘正抱着宝儿涂药。晚风吹过苍翠的梧桐,沙沙作响,侯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继续道:“这回筵席, 乃是陛下即位后,宫中最大办的一回, 玉儿可想去瞧瞧热闹?”   侯夫人的话, 让沈明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宫, 这辈子她只在书里见到过的地方, 后来虽到了京城, 她也只是遥遥隔着那皇城望过,崇墉百雉、拔地倚天。   连城墙都如此气派, 更遑论宫廷内苑, 据说瓦都是琉璃做的,栏杆都是汉白玉雕的。沈明玉喜欢热闹, 自然想去见见,就像她当初在山村里时, 也盼着能进县城瞧瞧。   但是她又有几分顾虑。   听侯夫人的意思,去赴宴的都是世族权贵,但她只是个在乡野长大的人。她没有学过规矩,就连进了侯府,侯夫人宠溺还来不及,不曾要她学过规矩。那么多大人物, 她真担心自己去了一不小心出丑,反而给侯府丢人。   姜岚见女儿刚点头应下, 两根眉毛又拧起,不由问她怎么了。沈明玉说了自己的担忧后,姜岚哈哈大笑, “这有何的?不必担心,有母亲陪着你呢。况且你是聪明孩子,规矩学一学便会了,明后日母亲便请嬷嬷来教。”   说到这,姜岚又宽慰道,“不必担忧,据说那陛下也是流落乡野十余年才被找回,你同他一样,自然无人敢拿此事笑话你,除非有些蠢的笨的。”   这位新帝的事,之前沈明玉就有听人提过。   她也很惊讶,居然有人能与自己的遭遇如此相似。   不仅如此,姜岚还隐约察觉到,到时候许多世妇定会带着女儿去。平日她们见不到新帝,只能在宫宴上,抱着见一面新帝的念头。   他们贺兰氏世代簪缨,显赫尊贵,想给女儿挑个好郎君自然不愁。如今府里的女儿都定了亲事,只有玉儿没有——她姜岚虽没想着一定要将女儿嫁到天家去,但新帝年轻,据说精通骑射、才貌双全,那些世妇们都挤着往前凑,她姜岚的女儿又不比任何人差,为何不去看一眼呢?   姜岚又道:“这位新帝,据说勤勉为治,胸怀韬略,虽才登基三个月,朝中大臣便已对他赞不绝口。连你父亲也常感慨呢,年纪轻轻,只怕将来政绩比圣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了,人生得还俊俏。他空置后宫,不近女色,三个月前时不时就人劝他选妃,他也懒得选,愁坏了一众老臣。若咱们能拾得先机,倒也是好的。”   听到这,沈明玉有些沉思。   年纪轻轻不愿选妃,该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可是他连别人的瞧不上,能看上她吗?   突然,又想到一个可能......难道是,龙阳之好?   不过她又想了想,有龙阳之好也无妨。这位陛下曾在乡野待过,他们之间指不定很有话聊。据说宫里的陛下最喜欢赏人了,若是聊得投机,赞赏她,不说飞黄腾达,就是赏赐也能有一堆,她又可以攒一大笔银子了。   她喜欢银子,谁还能嫌钱多呢?   沈明玉忽然琢磨,若是能攒下足够多的银子,也就不用靠着侯府,靠着爹爹与娘亲了,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到时候若是裴郎还在,还没有娶妻,指不定也能把他接来。   ***   五日后,侯夫人带着女儿赴宴了。   今日宫中,是太皇太后办的赏花宴,筵席设在坤宁殿北侧的后苑。   此处重檐庑殿,黄瓦朱墙,琉璃瓦映着朝阳鳞光闪闪。殿阁楼宇错落有致,有假山、亭台楼阁,各类的奇花异石。   宫里每一处,都美得叫人看花了眼。   沈明玉今日穿的一身苏绣海棠锦裙,浅粉纱纹大袖衫,并搭着一条花软缎的披帛。她梳着一头飞仙髻,金簪步摇为饰,额心由姜岚亲自描了花钿。   彼时太皇太后与圣驾未至,苑内皆是三三两两的世妇在低声笑聊。她们在庭院的左侧吃茶,而她们的女儿们,有些认识的便结伴在右侧赏花,聊着女儿家闺中新奇的事儿。   姜岚领着自己女儿一走来,便有注意到她们母女俩的,目光皆不由定了定。   世家们皆有耳闻,去年夏时,侯府接回了养在祖籍地的四女儿,只不过没多少人见过,今日见到了,不由令人瞠目结舌——竟是如此的标致。   谁人不知道,姜岚年轻时已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当年还未出阁,求亲的权贵们便已踏破镇国公府的门槛。未曾想她家四女儿竟生得还要可人疼,那圆圆的眼眸乌溜水灵,眉眼鼻唇,竟比他们熟知的贺兰妍还要更像一些,也更承其母之美。   姜岚过来,率先迎接她的便是大仆寺少卿家的常娘子。   常娘子也带了自己女儿来。   但她知道今日内苑来的贵女众多,自己女儿绝算不上佼佼者。新帝连选秀也不选,可见不怎么瞧得上大多人,更何况他们家。   因此常娘子也没报多少希望,打算随意看一眼,反正她也早已为女儿看好了一位世家子弟。今日来,便是为了多结交些名门世妇,就比如那显赫的武安侯府。   于是,常娘子转头便巴结起侯夫人,“近日听说礼部拟了一份右迁名录,令长郎也在其上,真是可喜可贺,可见夫人教子有方......”   “哪有,都是他自己的本事。”姜岚笑道。   对于别的人奉承,姜岚很是乐意听。   她心里清楚,有些人嘴上虽说着好话,心中却未必这么想。但那又何妨呢?人家心里怎么想她做不了主,但能让人嘴上只说得出恭维话,便是她姜岚的本事。   沈明玉乖乖站在母亲的身侧。圣驾未至,内苑纷纭一片,她也悄悄转着眼眸暗中打量。   真是富丽堂皇啊,水榭上乐人们弹琴吹竹,歌女长袖善舞,宛若水蛇,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来这种地方。   “夫人看到那不远处同平章事宋大人家的主母么?她今日也携了小女来。宋大人不结党派,在朝堂上颇受爱戴,他家女儿也是自小请了宫里嬷嬷来教。但我听闻三个月前宋家的画像,陛下瞧也没瞧,当真未给宋大人半分颜面......”   说到这,姜岚瞥了她一眼,轻轻抿了口茶:“我知常娘子好意,你我姐妹有心,但当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呢。”   常夫人一听,脸色也变了,立马不再说,只无声拨弄着花叶儿。   侯夫人在与世妇聊天,沈明玉只站了一会儿便没在此处待着了,因为她的目光被另一旁娇艳盛开的芍药吸引去了。   少女正在观赏芍药,忽然有两三个贵女结伴走来,围到她的身边。她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女,各有猜想,其中一人便问:“你是武安侯府刚被接回来的四娘子吗?”   沈明玉闻声抬头。   她并不认识她们,直到彩环在耳侧悄悄提醒了她们三人的身份,还有家中官职,沈明玉才大概了解,分别与三人莞尔见了礼。   “听闻你自小养在祖籍那种乡野之地,为何不与家中兄弟姐妹养在一块?你祖籍那地方甚是偏远,更早些年,可是犯了错才流放去的,民风也粗犷,甚至有些男女会无媒苟合,可是真的......?”   说罢,便瞧见了对方眼中又惊讶,又好奇的目光。   她一下便听出来了,贵女们自己有自己熟知的圈子,对于她这个新来的,她们并未曾看得起她。只不过由于她出自武安侯府,她们才稍显客气,但客气中又夹着别的韵味,打量她这个傻不愣登的听不出。   少女乌透的眼眸轻轻一抬,望着这些贵女便笑:“我是从祖籍地接来的,那块虽偏远,但未有过繁华纷扰,民风倒也朴实。哦对了,陛下也是偏远的乡野回来的,莫非娘子几位也觉得陛下......”   此话出来,这三人一时答不上,皆变了脸色。   就在此时,热闹之际,忽而歌舞停了,只听得大太监一声“陛下驾到——”,众人纷纷停下,朝那正北方逶迤而来的龙袍拘礼。   沈明玉也忙噤声,低头而礼。   这会儿天颜是不容直视的,少女默默低着头,只悉听动静。   待众人都平礼,管弦乐起,歌舞继续。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女子低低的惊叹声,“这便是陛下吗?好生年轻英俊。”   少女也跟着抬眸,心生好奇,朝那侍从乌泱泱的地方看了一眼。   然而就一眼,却恰好与一双冰冷清滟的眼眸对视上——那眉眼赫然在目,沉寂、熟悉,她呆呆望了片刻,忽而脸色大变,愣在原地。   怎……怎么会呢,这太荒谬了!少女双唇抖着嗫嚅,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   可再一看,还是不变——那人眉目如旧,和裴郎一模一样!   而彼时,缠缠绵绵的丝竹乐,咿呀唱着新日旧曲。在那刺目的日光下,新帝也阴沉沉盯着她看。   ***   新帝于石阶亭上落座后,便淡声道:“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刚服过药,还需一会儿才能来。今日宫里花开得好,诸位还请随意观赏,不用在意孤。”   可若说不在意,谁又敢不在意皇帝。因此世妇们面面相觑,其中便有试着与陛下搭话的。   新帝回应的很客气,然而没说两句,目光却落在姜岚身上:“这位便是武安侯府的侯夫人吗。夫人近来可安好?令郎持重稳健,孤有意拔擢,想来明日迁官诏书便会去到贵府了。”   姜岚有些受宠若惊。   她与陛下还不如侯爷与陛下熟,今日同众世妇们一样,也是第一回 见新帝,没想到他居然一眼就能认出她?这是怎么认出的………认出倒也罢了,竟还会问候她。不免想,难道是沾了自己夫君的光……   姜岚忙向新帝福身,稳重回应,又多谢了一番荣得陛下看中。   而就在此时,又听到新帝淡淡道:“孤听闻夫人刚从偏远地接回了自己的小女儿,不知令千金可在否?”   居然问到了她的女儿。姜岚简直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   此时沈明玉更是不敢抬头,处在剧烈的震惊中。   她的六神还未归位,忽然,便听到侯夫人的声音:“玉儿,快来见过陛下。”   沈明玉心惊肉跳,缓慢地抬起头,只见侯夫人竟含着鼓励,而那高台上的新帝虽未置一词,目光却在微微勾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世妇贵女们、宫婢太监们、侍卫们、甚至李顺德,还有苑中开得妖异的花,似乎都在无声注视着她。   她迟钝地挪着步子过去。   姜岚察觉女儿有些不对劲,心感怪异。但此刻,却也只能给她先塞茶。   沈明玉颤着手接过,犹若无神地爬上台阶。   越靠近,心跳得越厉害,越无措,越茫然,反而越有些颤抖……   她的腿越来越软,头重脚轻,眼看着要摔倒,突然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扶了下。   她呆滞站着,只见他笑意温和,用极轻、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在耳侧低声:“贺兰娘子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晚一个小时,实在抱歉,评论区的都一一发红包。 第27章 老鼠 她呆呆望着   她呆呆望着那只手。   那只骨节修长的手背青筋遍布, 一颗极淡的痣如滴墨隐入手腕骨......这只手是那样的熟悉,是紧紧牵着她上学的手,是背她走山路的手, 是粘腻的夏夜里为她拭汗的手,也为她擦眼泪的手......   她望着那只手喃喃了句:“裴郎......”   “裴郎?”他将这两字咀嚼, 背靠龙椅, 又静静地注视她, 用一种很低、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语调轻问, “谁是裴郎呢。”   仿佛真好奇, 也想知道。   沈明玉抬头望他。   风吹来,明黄华盖的纱帐飘摇如漪, 潋滟去了他的眉眼。他勾唇对她笑了笑, 接过茶便一饮而尽。宽大的龙袍逶迤于地,他低头, 转动指骨的玉扳指。   水榭戏台上唱起了曲儿,“你可待碧梧栖老凤凰枝, 谁承望东岳新添速报司。早则西风了却黄花事......”一片咿咿呀呀中,沈明玉终于找到母亲急切的声音,“玉儿来,快下来......”   ***   沈明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日的。   她感觉他好像在看她,又感觉他好像没在看她,母亲问怎么了她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后来就是太皇太后来了, 她迷惘见到了太皇太后,是侯夫人拉她见的, 太皇太后直喃喃,像,真像啊, 又说她把苦都吃了,以后会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囧迫了,又觉得这世道实在是太荒谬了!   怎么会这样呢......   脑袋里总是有两道声音在打架,太子是裴郎吗?可裴郎怎么会是太子呢。   裴郎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笑的。记忆里的裴郎眉目温和,低笑的时候还总会抱住她。可新帝却笑得艳丽极了,阴凉凉的,也客气冷淡,一口一个“贺兰娘子”地唤。   到了傍晚时分,升平楼上摆起筵席。   圣驾坐上首,底下两侧分布着宾客们。彼时殿堂正中管弦乐起,侯夫人观赏水袖,又在满桌佳肴中切了块鲜肥的鳜鱼肉到女儿盘中,“这道银丝脍做的可是一绝,快尝尝,配了萝卜丝与桂花酒,脆嫩爽滑,红肌花落白雪霏,便是外头有银子也难买......”   鱼脍一到沈明玉盘中便飞速了却残影。   姜岚略好笑看着女儿埋头吃,圆圆的脑袋,忽然发觉早上梳的两团发髻在她头上怪像兔子,夹什么便吃什么,仿佛白日的事又不琢磨了。   姜岚又给女儿倒了金樽玉酿,就在这时,忽而察觉高台上男人的视线。她瞧过去,新帝的视线又挪走了,仿佛只是不经意一瞥,接而便淡漠遥望殿堂上的歌舞,持盏饮酒,不曾有异。   “母亲,我头有些沉。”   此时殿堂上歌舞依旧,一曲又换新一曲,伎子跳起火热的胡旋舞。丝丝缕缕酒气盘桓上空,大殿虽放了数十缸的冰,侯夫人却也觉得燥热熏人。   她招来身后的宫人,耳语几句,那宫人便跑去与大太监李顺德知会。   随后侯夫人稍掩了下鼻尖,提起女儿的袖子低声,“走玉儿,母亲先带你去外头吹吹风。”   母女俩绕到殿堂的后柱,默不作声出去了。   升平楼往西走,是静谧的灌木丛,修着羊肠小道。   宫人提灯走在前头,侯夫人与女儿缓慢踱步,走到纳凉处的石桌时,侯夫人才松了一口气。夜色如水,她轻摇羽扇,瞅着女儿的脸色:“还得是外头凉快,可好多了?”   沈明玉点点头。   侯夫人瞧着女儿便好笑。她想问她今日赏花宴陛下都说什么了,为何有些惶惶不安,可眼下宫廷之中,隔墙有耳,却又不是好时机。   于是侯夫人只能暂时压下。   晚风吹来莲池的水汽,母女俩静静坐了会儿。此时小道间忽然传来脚步声,片刻后就有宫人找来,姜岚认得,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绘兰姑姑。   绘兰朝她们福身,笑道:“原来侯夫人和四娘子在这儿,让奴婢好找。太皇太后新得了两匣凤凰单丛,是月中旬广南安抚使上贡的,知道夫人喜饮茶,特特要赠与些,侯夫人请随奴婢来宝慈宫一趟。”   凤凰单丛生在千米以上的乌岽山,常年云雾缭乱,年产仅仅只有六株。因着风化花岗岩黄壤肥沃,疏松透气,因此茶叶清香,养分富足。此茶以千金论价,只上贡皇家。太皇太后与镇国公府是姻亲,因此格外亲近姜家人。姜岚去年得过一些,也是太皇太后赏的。   拢共就那么些稀罕物,没想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今年又赏了。   姜岚很是诧异,立马起身谢恩,与女儿嘱咐了几句后便随着绘兰前去。   月光皎洁,夜色如许。   侯夫人离开后,沈明玉撑在石桌上打瞌睡。她听着夏日蝉鸣,吹着晚风。   不多久后,少女的耳尖轻轻窣动,听到灌木丛中的脚步声,步伐沉稳,落在鹅卵铺就的羊肠小道。   片刻后,她犯困的视线中出现一袭绣金逶迤的龙袍。   龙袍......   龙袍!   她惊得一激灵,立马腾起身。此刻人也不困了,乖乖垂头立在新帝身边见礼:“陛下。”   夜幕深黑,绯红宫灯映出新帝清冷的脸庞。他眉眼寂静,没有出声,只望着她。   四周的宫人皆无声音,场面一时鸦默雀静。沈明玉尴尬地挠头,不知所言之际,突然瞅了眼黑黑的天:“陛下,今夜的星真多啊......”   新帝抬眼看了下,仍旧没有说话。   沈明玉垂脑袋咬唇,继续抠手指。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她和前相公相见,又算什么呢......而且这个前相公就像那阴沉欲雨的天,她总觉得让人不安。   就在此时,脚边的花丛又传来草叶窸窣声,沈明玉回头一瞅,突然看见两只硕大的老鼠!   她吓得大惊失色,大脑刹那空白,下意识就往那熟悉的怀里一扑——而此刻男人也抱住了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她的脸蛋埋进结实又温暖的怀里,轻轻嗅着,嗅到了裴郎身上干净皂荚香的气味,熟悉又陌生,而这淡淡的香味中又混了名贵的龙涎香,如麝含烟......这个怀抱,就像穿过了几百年般悠久。可是一钻进,她又忆起了所有所有的一切......忆起了曾经贫穷简陋,却又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突然眨了眨乌眸......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立马从那怀抱中出来了。   夜风吹乱少女的发丝,她无措站着,尴尬理了理,又红着脸蛋,瞅着脚边草丛那块嗫嚅:“有,有老鼠呢......”   “哦,有老鼠......”   那人轻扬眉头,重复了她的话。   “真的有老鼠。”沈明玉小声嘟囔,回头又去瞅那草丛,想指给他看——可哪还有什么老鼠,半点影儿都看不见!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无声望她。   与此同时,侯夫人也取了茶叶回来,一路和绘兰有说有笑——突然,四个人面面相觑。   ***   深夜福宁殿。   今夜新帝没有再批奏折了,他居然放下了手中政务,一轮高大的影儿立在纱窗边,眺望庭院竹叶沙沙和漫长的夜。   大太监李顺德提着金笼回来了,金笼里是一窝老鼠,不过已经放跑了几只。   “陛下,老奴手头还剩一些,应如何处置?”   “先放着吧。”他说。   他眺望远方的天穹,想起她扑过来那一瞬,是那样柔软。   从前他们住在村子,茅草屋就常闹老鼠,半夜便窜出来啃东西挖墙洞。沈明玉怕老鼠,每回见了都会吓得跳到他身上,他会轻轻地安抚她。就连今夜也不例外,她果然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还记得方才抱住她的感觉,就像抱住了一只软软胖胖的兔子。裴书悯忽而垂下眼眸,默不作声,盯着一旁书桌上的案牍。   李顺德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压根搞不懂陛下这样做是为何。但他隐约能察觉到新帝的心思,尤其是,那贺兰娘子的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的。   李顺德认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陛下是不是就喜欢武安侯家那样的?”   裴书悯没吭声。   这下李顺德更确定了,又试探问:“那老奴,明日便宣武安侯进宫,商议纳采问名一事?”   陛下还是未置一词。李顺德以为默认了,便提起金笼要退下,着手明日之事。   刚要走,又听新帝突然道:“我不喜欢,她就那样。”   新帝冷冷说了声:“我不会喜欢她的。”   ***   亦如沈明玉对他的了解,她也知道,裴郎心里肯定还记恨她。   毕竟做了一年夫妻,她太了解裴郎了。如果是忘怀,裴郎就不会跟她装陌生。   这世道怎会如此荒谬,裴郎怎会是太子呢?   彼时马车上,憋了一整日的侯夫人,此刻也终于问起女儿事情经过。   在得知这位新帝就是女儿曾经的前夫时,侯夫人惊惧捂住嘴巴,“荒谬、荒谬,这太荒谬了,怎么会是他......”   难怪她总觉得新帝瞧着像谁,原来像的人就在他们家里!她还天天抱着,逗宝儿玩。   曾经自己还妄想拿银子羞辱他,要他做外室......想起这些,姜岚简直两眼一黑。   突然,姜岚又想起一事,抓住女儿的手:“两年前的秋末,你爹曾去平阳县接过陛下,当时事急从秘,他不曾与人提起。直到前不久新帝登基,他才偶然与我提过一嘴。他说那时接太子也挺怪,本是说好一块回京,谁知太子回去后想了几天又说不去京城了,说什么他只有一个家,一个妻子。那时他口中的妻子便是你?!”   沈明玉更是惊愣得说不出话。   竟还有这么一事。   两年前的秋末,那时候她被山匪给抓了,裴郎拼了命上山救她。后来他们险中逃生,裴郎还试探问她想搬家么,搬去京城如何。   当时沈明玉虽惊喜,却觉得京城太遥远,花钱太多,没准他们还会被赶走。而后来,裴郎就再也没有提过京城的事了。只说他会努力赚钱,在平阳县买一个他们的小宅子。   如若说,当年裴郎就是为了她,不回京城,也不要高贵的出身。   那么后来她为了认亲,却离开了裴郎......   命运是如此地戏弄人......   沈明玉突然垂下脑袋,呆呆攥住自己的手指......那么裴郎,一定不会原谅她了。做了一年夫妻,她太了解裴郎了,裴郎最恨背叛,他一定会还施彼身的。   眼看着女儿咬唇发抖,姜岚叹了一声,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玉儿不怕,不怕,母亲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浪 入夜戌时,   入夜戌时, 侯府门檐灯笼高挂,石狮静默,厚重的朱门恢宏寂静。一扇朱红隔开了世间百态、身份门第, 于深寂的夜中更显威仪。   回到家后,沈明玉就掏出了字稿。   她坐在绣墩上, 借着烛光怅然看纸上的字——这是她临赴宴前, 为了跟陛下套近乎打的稿。   那字稿上一回一答。   陛下:你乡音浓重, 不像京话, 以前不曾住在这?   她答:臣女曾在偏远之地待过, 那里民风淳朴。   陛下:如此巧合?   若陛下表现得有兴致,她便能信手拈来, 聊起那乡间日子, 田里人怎么杀鸡杀鸭,给猪接生, 还有那偷鸡的盗贼,偷汉子的隔壁村寡妇......   沈明玉向来是个准备周全的人。所有陛下可能问的, 她都想了一遍,甚至还把自己的措辞写齐全了——那可谓一个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如春风化雨般令陛下另眼相看,再博得同境遇的感慨。结果万没料到的,却是人家的身份......   此刻她再看这张字稿时,只觉自己糗大了。   她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 愧对裴郎。眼下,也不知道裴郎会如何还手......   裴郎这种人, 越想报复一个人前,越显得平静。有时候甚至显得良善、温和可亲。尤其他一句都不问的,越让沈明玉觉得是风浪欲来的宁静。   屋内的软榻上, 奶娘正抱着宝儿,给他瞧布老虎。   宝儿已经七个月大,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会对着布老虎咿呀。他长得白嫩,比刚出生那会儿还要惹人疼,因着家里也没别的孩子,武安侯夫妇总格外怜爱。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乖得很,不哭也不闹,尤其还会哄睡自己,让姜岚都稀奇。每逢旁人说话,姜岚都会瞥一眼他乌溜溜的眼眸和竖起的小耳朵,与人打笑,“你信不信,我们宝儿肯定在听人讲话。”   此刻沈明玉望向宝儿,宝儿也看见了她,小手抱着布老虎朝她笑。   这几天,他又长出了一颗新乳牙,明闪闪得亮眼。   她抱起宝儿,瞧着这张和裴书悯有几分相似的小脸。   ——突然想,要是裴郎知道了宝儿的存在,会把他抢走吗?之前她听侯夫人讲过宫里的事,有些妃嫔位分低,她们的孩子,会被皇帝夺走给别人养,有些则是自愿送给人家养的。宝儿是她辛辛苦苦生下的,虽然刚出来那会儿她对他是陌生的,但如今七个月下来也熟了,她很喜欢宝儿,一点都不想和他母子分离。   就在沈明玉费神琢磨之际,侯夫人进屋了。   ***   姜岚进来的时候,屏退了奶娘和丫鬟们。   她抱过宝儿,爱不释手,先笑着咿咿呀呀哄了一顿。待孩子也开心后,才轻轻点他眉心:“你呀你,真是让你娘和我愁上不少。”   宝儿又不笑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姜岚忍不住勾唇,轻拍他小小的背,回头与女儿低声:“玉儿,我瞧如今之事得瞒着,连咱们侯府的人也得瞒。”   “虽说咱们家的人嘴紧,也干不出损害自家的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人多眼杂的,若是让外头人知道你得罪过陛下,以后就有的说了。以后啊咱们就少进宫,躲着皇帝走。”   “咱们安安生生的,他也不好找麻烦。况且如今政务繁忙,每日各个州县都有数不清的奏折送来,他先忙着,等日子一久没准便将咱这事给忘了,你说是不是?”   侯夫人的想法亦是沈明玉的想法。   裴郎这个人向来有仇必寻,虽不知他会使何手段,但眼下最好的路数就是躲——先躲了,后面再见招拆招。   姜岚离开女儿屋子的时候,月色正深。   宫宴使人劳累一天,彩环扶着她回到主屋,丫鬟们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她闭眼稍稍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彩环低声通传:“主母,黑鹰回来了......”   姜岚倏地睁眼,招招手。   黑鹰是她派出去搜捕的探子头,姜岚瞥了眼低头躬礼的人:“怎么样?贱妇有下落了?”   “主母,找是找到了,小的按主母说的,在那地方埋伏,但有村人打草惊蛇,让秦氏一家给逃了。后来小的们一路追,见她躲进了一块芦苇地。小的们包围了那块田,本是想用火烧,但主母说要捉活的,小的们办事不力,后来又继续搜捕......”   “主母,若是死人,会好抓些。小的特来请示主母,是否可以......”   此话一出来,姜岚便冷着眼打断了:“没用的东西,就要活的。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死了也太便宜她。再给你三个月,若还抓不回,这碗饭便不用吃了。”   ***   彼时深夜,汴京城西的观巷。   此巷达官贵人云集,沿着巷道一路往下,皆是富庶家宅。到了巷子最末的府邸,虽也大气恢宏,可百年老宅未经修缮,呈色略旧,相较起富丽的左邻右舍,这家主人也更要简朴。   穿过厚重大门,是门仆房。这里住着府宅的长工、小厮,此时院子里,一声声鞭笞响亮震耳。   “活腻了你,敢盗窃主家的东西!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   长凳上,有个小厮被粗麻死死绑着,扒光了短衣。   刘管事的鞭子毫不留情落下。   那块背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淋淋,却丝毫没让刘管事缓下。他又吐了口唾沫,大骂:“养你是恩,你这条狗居然敢偷主家的东西,便是发卖了都没人牙子收!”   月黑风高,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声一声的脚步,刘管事不禁停下鞭子,望了一眼。待看清楚来者,他吓得立马收鞭站好:“主君。”   男人缓步踱来,瞥了眼长凳上受罚的人,那血淋淋、满布鞭痕的后背,“出何事了,怎么给打成这样?”   刘管事答道:“回主君的话,这人竟然敢偷东西......”   说完,刘管事捧出数样赃物,有珍珠坠子、女眷的银簪手镯,并不算多。   男人看了一眼,并未置声,却是走到长凳前:“你为何偷盗?”   对方没有回答。   男人倒也不怒,摸了摸胡子,又与刘管事说:“罢了,何必打成这样?他也是可怜人,或许事出有因吧。他偷盗定是家中缺钱,回头你便去库房拿出二十两银子赠与他,再放他离开。”   此言一出,那小厮愣住了。   他以为今日这遭必死无疑,就算不死,刘管事也会把他打成残废!他没想过主君竟会如此宽宥,忽然心生愧疚。   主君的吩咐一下来,立马有人给他松绑。他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硬是下来跪地磕头。眼看主君要走,急忙立言:“主君,小的不走了!小的想留下伺候,效忠主君一辈子。”   男人抚摸胡子寻思片刻,便缓缓点头。   待转身时,却笑了笑。苍老眼目映着深黑的夜,他继续前行。   来到书房时,下人们已经备好了笔墨。   他素有练字的习惯,于是挽了挽衣袖,执笔便写。男人心平气和,与旁边垂头默立的随从叮嘱,“今日刘管事做得好,回头奖赏他些。对这些犯了事的人,便是要严惩不贷。”   “是。”   此时庭院的另一侧,门洞忽开,一抹黑影疾速而来。   那黑影与陆聪低声耳语了几句,便递来一封信。陆聪挥了挥手,遣退他,拿着信一瘸一拐走向书房。   进到屋里时,他并不敢大声。待主上写完一张后,才把这封信呈出:“主上,咱们安插在武安侯府的眼线送来的,是搜集的密报,还请主上过目。”   男人停笔,缓慢扶着靠椅坐下。   他拆开了密信来看。浏览后,瞥了一眼陆聪:“两年前,你去平阳县抓贺兰妍,是不是抓错了旁人?”   陆聪一愣,不知主上怎就提起。   说起这事,他便恨得牙痒痒——如今他那一瘸一拐的腿,便是拜两年前所赐,他误抓的少女,就那个长得像武安侯的,瞧着乖巧,力道竟如此大,也如此狠毒,竟趁他昏迷往他腿上插了那么多刀,险些残废了!   靠椅上的男人又道:“近日武安侯府接回了一个女儿,对外声称是养在祖籍的四女,依我看实则不然。若你两年前见到的不假,他那四女分明流落平阳,哪是养在什么祖籍。”   此话一处,引起陆聪的深思。片刻后,他似然想通什么,惊诧:“主上的意思是......那女的真是武安侯的女儿?当时属下绑了票,武安侯那边的人也不认,可见他不知道那是自己亲女儿。贺兰妍不是亲生的,她才是。”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不过既让我知晓了,必要让武安侯吃一鳖。”   两年前,他没帮主上把事办好。如今终于有了个将功折罪的好机会。陆聪立马打起精神:“属下懂了,这就派人去扩散武安侯女儿被抱错的消息,让京城世族们都来看侯府笑话!”   男人脸色一沉:“蠢货,谁让你扩散那个的!能害到武安侯什么?”   他拿出那封信,“你此刻最需扩散的,是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求他 自从沈明玉   自从沈明玉决定避开新帝后, 果真过上了一段太平日子。   起初她还战战兢兢,然而好一阵没有皇宫的消息出来,又徐徐放下心。   武安侯府的日子平静又安逸, 偶尔闲暇时,她便会抱着宝儿靠在院里躺椅上晒太阳。   宝儿很受府里众人的喜欢, 不仅武安侯夫妇疼爱, 就连贺兰骞和他的妾室兰氏, 都对这个名义上的孩子爱不释手。   沈明玉与兰氏来往不多。   在她眼里, 兰氏是个不爱说话的清冷美人, 甚至对她大哥也常爱搭不理。但她有一日突然发现,只要自己抱了宝儿晒太阳, 庭院里总会飘来兰氏的身影——要么是偶遇, 要么便是兰氏来跟主母请安的,总之没一回少的。   此刻, 兰氏正蹲在地上,望着她怀中的宝儿。   而给主母做针线的篓子早被遗忘, 搁在一旁。   兰氏戳戳宝儿柔软的小脸蛋,逗着孩子,直到孩子开怀露出三颗闪亮的小乳牙,兰氏才笑道:“没几日不见,又偷摸长了一颗。对了,孩子会叫娘了吗?”   “哪有这么快呢。”沈明玉笑着说, “宝儿才七个月大呢,我听人讲, 起码过了周岁才会说话。”   说到这时,怀里宝儿睁着水灵灵的乌眸,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 两人都愣住了。   沈明玉和兰氏纷纷望向他。   兰氏呆了片刻,突然破颜而笑,摸了摸孩子的小肩膀:“看来主母说得真不假......”   六月的尾声,在盛夏的热闹中欢然而过,转眼到了七月。   乞巧节这天,侯夫人带着女儿,上祁大娘子府上拜访。   在世人瞧来,侯府只是接回了养在祖籍的四女儿。然而被偷换女儿的事,侯夫人并没有瞒着自小的手帕交。   祁大娘子听完又是心酸又是愤慨,一想到若是自己女儿被换,只怕是要疯了。   她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虽说被接回侯府已经养得珠圆玉润了些,可这双手,她一摸便摸得出来,从前定是干了不少活,还覆着薄薄一层茧呢,没有闺秀们那样细腻。   她的眼眸乌透明亮,仿佛日子再苦都不曾被打倒。   祁大娘子心疼地拉住她:“好孩子,这么多年没娘在吃尽了苦头,如今回来便安安心心享福着,再叫你娘呀择一门好亲事。”   说到这,祁大娘子抬眼瞧向姜岚,笑:“你这个娘,我清楚得很,别的本事没有,眼光可是一等一的挑。有她给你兜底,什么样的好郎君没有。想当年我看亲事,也是她给我挑来挑去的......”   “玉儿,你是不是还未见过我家大郎?我遣人去喊他了。他和你同岁,就大几个月,过会儿见到了你唤兄长便是。”   沈明玉乖乖点头。   过后不久,丫鬟便来了,在祁氏耳边低语:“主母,奴婢去叫了,将军他不愿过来。”   其实丫鬟只说了半句,还有后半句没敢说——将军说要娶只会娶动心的,懒得相看旁人,别再给他找了。   “这孩子......”   祁大娘子蹙眉,心里低骂了声。随后只好挥退丫鬟,“罢了,我真是懒得管他,爱怎样便怎样去吧!”   ***   沈明玉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便被丫鬟带去了园子里闲逛,因为母亲要和祁大娘子说闺房话了。   定国将军府的园子不同于侯府,侯府多修葺假山亭台,莲池与拱桥,将军府则是花圃多,修了满满一片林子。   沈明玉走在鹅卵小道上。   此处花香萦绕,偶尔有风卷过草木的清新迎面而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竟看到一块小菜田圈出来的鸡舍——篱笆内养了数只华贵的鸡,正盯着地上的米粒啄。   村里的人家养鸡,会在后院圈块田。而自从来到京城,她就没见过养鸡的大户人家。   她望着、望着,想起以前在白云村的家,裴郎养的那两只鸡。那两只鸡被裴郎喂得又肥又漂亮,她悠闲时很喜欢盯着它们的尾羽看——那又长又弯、颜色鲜艳的大尾羽。   眼前这个鸡圈,是用丝绸搭的软棚,虽然富贵,却没有裴郎搭的茅草窝结实。就连这几只啄米的鸡,翎毛鲜艳,却没有裴郎养的那么胖。   彼时,谢宁端着一小碗珍珠米,正在喂鸡。   他随意撒上一把,饶有兴致望着它们。然而不知何时,身旁突然站来个少女,也盯着他养的鸡看。   谢宁瞥了一眼。   本是不经意的一眼,却呆呆愣住了。   阳光穿过枝叶罅隙,落在她挺翘的睫毛上。她的脸小巧又素净,甚至有些婴儿肥,穿着浅粉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圈。那又圆又大的珍珠,像她人一样可爱。   谢宁顿住了,甚至连撒米的手指也不动了。   只是那一眼,只有那一眼,他只看见了她。仿佛四季已过,这世间的林叶翩翩而落,天地间也只剩下一个人。   在怅然的出神中,他听到了少女清澈的声音:“你怎么能拿珍珠米喂鸡呢?这米多贵呀!况且小鸡们也不爱吃,若一直喂就会瘦弱。喂鸡得用寻常的黍物和稻米,才能喂得胖。”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把谢宁说得脑袋一懵。   若换成寻常时候,他早不耐烦开骂了,“你是什么人?用得着你管?我爱喂就喂。”   但此刻,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仿佛诸多的话都轻轻飘进了脑子,他突然道:“你是谁,你怎知道这些的?”   沈明玉拍了拍小胸脯,一笑:“我养过的,从前在村里养过的。”   “你怎么会在村里养过?”谢宁愣愣地问,左右看着也不像个农女。   面前这位锦绣少年不信,沈明玉只好说起自己待在乡间的日子。   说着说着,怎么见他反而更有兴致了......于是沈明玉只能继续往下说。   说乡间的日子,她总是信手拈来,比如田里人怎么杀鸡杀鸭,给猪接生,还有那偷鸡的盗贼,偷汉子的隔壁村寡妇......她把没说成功给新帝的那一套话术,全搬来了。   谢宁听得很是入迷。   林中的风轻缓而过,吹来花香,也卷着浅粉飘动的衣裙进了他的视线。   谢宁托住下颌,愣愣望着她,直到天上的日头缓慢移动。他突然想起来,又红着脸问:“对了,你是何人?”   ***   天穹的烈日渐近西山,黄昏已至,姜岚带着女儿向祁大娘子辞行,乘着马车返回侯府。   马车上,姜岚跟女儿说:“祁大娘子是母亲从前闺中的挚友,直爽之人,她那儿子也是随了她。今日谢宁还挺怪的,先前叫他来主院也不来,怎得后头还跑来了?变得如此奇怪。”   沈明玉也不太清楚。   姜岚又看一眼女儿,“玉儿,你觉得他为人如何呢?”   少女认真琢磨起来,“母亲,我觉得他人挺好,还有闲情雅致养鸡呢。从前我和裴郎养鸡都是为了吃,后面到了京城,看见别人养的都是鹦鹉、雪鸽,头回见到富贵人家养鸡的,喂的还是那么贵的珍珠米!”   听到珍珠米,姜岚搂着女儿笑起来。   沈明玉又看向母亲:“不过听人说他从小待在西北,立过不少战功,看来是个很有本事之人,真是令人敬佩生畏。”   姜岚嗯了声,将女儿搂进怀里。   那就再看看,凡事也不急,到时候再论。   ***   黄昏时分,母女俩刚到侯府,便见薛管事急匆匆迎来,脸色不好。   “主母,出事了!这两天京中坊巷多了不少传闻,都是不利侯府的!”   “先是有传闻说三娘子并非侯爷血脉,鸠占鹊巢,这消息还是今日亲家上门闹着退亲时,小的才知晓。后来又有传闻,说四娘子被接回京城就抛弃了糟糠之夫,侯府仗势欺人,拿钱羞辱人家。小的派人去街坊走了趟,果然都在议论此事,以讹传讹,败坏侯府的名声。”   沈明玉听得心惊肉跳。   姜岚也眉头紧皱,“哪里传的,给我去查。还有,这事侯爷知道了吗?”   “侯爷和郎君们还未归家,小的不知道那头动向。”   姜岚沉思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快些去查。”   ***   一连数日下来,经过侯府所查,发现这些传闻是从几家茶馆传出的。   贺兰骞等人本想查封,却发现这几家茶馆皆是官办,若冒然去封,只怕引起朝中诸臣反感。可若不封,事情越传越糟,若传到后面全成了不像样的,流言最易杀人于无形。   于是他们想上书求见新帝,可一连递去了三封请安折子,都被大太监李顺德以“陛下近日政务繁忙,若是私事,暂不见诸位”为由给退了回来。   后来侯夫人无奈,便以命妇之身,亲自上了请安奏疏。   可没过两日,却也被李顺德退回。   李顺德说,“正值暑夏暴雨多发,许多州县河水泛滥,需修筑堤坝,陛下正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侯府的私事,还是暂不宜扰乱陛下。”   听到这时,沈明玉便已清楚新帝哪里是忙,分明就是不想见武安侯府的人。   他忙得难道连吃饭喝水都没有吗?况且只是下令暂关茶馆,一道圣旨的事并不麻烦。   裴书悯这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沈明玉琢磨了一天,翌日清早,便求着侯夫人把自己也一块带进宫,她想见见新帝。   而这一回,李顺德终于没有再阻拦了。   垂拱殿前,李顺德望着侯夫人和她的女儿,低眉笑道:“陛下在殿内,贺兰娘子请进吧。还请侯夫人稍后,老奴相信,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夫妻 “是这样的   沈明玉踏进垂拱殿的时候, 是有些慌张的。   阳光斜映窗牖,照在宝相花纹金毳毯地衣上,整个大殿从那精雕细琢的檀木方柜、蟠龙金案, 到里外间垂下的珠帘,汝窑插花宝瓶, 都尽显天家富贵。   这是沈明玉第二回 来到宫里, 第一次来是赏花宴, 她见到了恢宏浩大的皇城, 跟在母亲身后, 步步小心又好奇。然而这一回,她却只剩下了紧张。   她从来没敢想过, 明明两年前, 和裴郎还挤在狭窄的茅草屋里,两人每日为了生计而忙碌, 下大雨时总担忧什么时候草顶就漏了,东拼西凑找东西。如今在岁月的流逝中一切天翻地覆, 真是哗然。   随着殿外的一声通传“贺兰娘子来了”,书桌前提笔练字的新帝依旧不曾抬头。   斜阳映着他淡淡的墨眉,他一身衣袍矜贵夺人,已不复当年落魄的人。   沈明玉远远望着,发觉他没留意她,又压着心跳吸了两口气, 踱着小步子缓缓近前——直至,站到离他书桌几步远的地方。   “陛......陛下。”   她低着脑袋, 恭敬、试探地轻唤一声。   半晌,对面没有动静。   落进耳朵的,依旧只有簌簌动笔的声音。   沈明玉又待了一会儿, 揣着两只手。好半晌后,才听到对方的声音:“贺兰娘子此回前来,不知有什么事?”   新帝头也没抬,依旧提笔行书。   沈明玉小声地说:“陛下,近日城中流言四起,都是有关侯府的。经臣父兄调查,发现谣言是从几家较大的茶馆传出。”   “因这些茶馆皆属官办,还需陛下恩旨,不知陛下可否准臣父兄彻查此事,以还侯府清名......”   说到这,对面淡淡哦了声,“你说的茶馆,是从圣祖起便设于京中。这些茶馆每月能为国库挣到不少银子,若贸然闭馆,可知要少挣多少钱?况且孤和贺兰娘子素不相识,仅上回宫宴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帮贺兰娘子你呢?”   这话说得沈明玉一愣。   这些日子,谣言的风吹得越来越大,侯府上下都担忧,连她的父兄们也在跑前跑后。若是旁人请求圣意,新帝早就允了。可就因为侯府跟她有关,他便借此刁难,以忙推脱不愿见他们。如今全家的盼头都在她身上了,侯夫人也在殿外苦苦等着。   沈明玉用力捏了捏掌心,迈出这步,低头恳切唤了声:“裴郎......”   忽然,对面握笔的指骨一颤。   新帝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她。无声地看。   那道视线穿过了太多东西,穿过荏苒的时光、大雪纷飞的田地、燎燎而烧的火,穿进了曾经同一片茅草下的屋檐。他又似乎勾了勾唇角,望着她冷声问:“那贺兰娘子对于坊间谣言,有何解释么?”   “不道而别,抛夫,有何解释?”   他静静地望她,又不免抱臂,等着她的回答。   沈明玉垂下了脑袋。   她自知是对不起他的。   她不知道裴郎为了自己,连太子身份都放弃过。当初她不敢信裴郎,也不敢把一辈子都托付出去,以至于如此阴差阳错。   她很是愧疚,这才给裴郎送了三千两,盼他过得好。可是就算裴郎再失望,对这份感情再失望,那也不能假公济私呀。   沈明玉琢磨着,缓慢抬头:“难道那些谣言,是陛下传出去的吗?”   她说着,便看见对方笑了。   她从来没见过裴书悯那样笑,倚着龙椅,像是荒唐又好笑。顷刻,他的眸色便冷了下来。裴书悯低头转着玉扳指,“沈明玉,你凭何觉得我会帮你?”   这回不再喊她贺兰娘子了,撕下那块客气又虚伪的皮,仿佛赤'裸见到了曾经的彼此。只是这声沈明玉,连名带姓地喊,全然不复往日的温情。沈明玉愣了下,又不敢看他了,低头揪着自己的指'尖。   她费力地、低声说:“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也曾经有过夫妻情分......”   裴书悯扯唇笑了声,“是么?”   他陡然离开了龙椅。   沈明玉看着他步步走来,高大的身影一寸寸遮去那金毳毯地衣,心慌得厉害。她无措地后退,后退,突然,撞上了一堵墙退无可退。她慌张地揪手指,睁着大眼睛只能看他,突然猝不及防,他低下了头,牢牢印在她唇上。   沈明玉滞住了,狭窄偏暗的一隅,陌生熟悉的味道,正深深压着她。   她只能惊愕又无措地抓住他的衣料,可是他吻得好用力,按着她的脑袋好'深,和从前的都不一样,从前他不会这么对她的......温热的气息在争夺中渐渐逝去,她犹如落进混沌的水珠,在黑暗中不知弥漫了多久。突然,娇嫩的唇皮破开出了血,她嚷着好疼,好疼,急着把人推开。   沈明玉摸着胸脯喘气,裴书悯也在低头,微微地看她。   看她撑着那墙皮无力地蹲下去,抱住自己,他垂眸也一并蹲下,凝着她,指腹轻轻抚摸她殷红的唇角,“你说是这样的夫妻情分么?”   沈明玉撇开他的手,自己擦唇。   她看着裴书悯,只见他脸庞一半陷入了晦暗,一半映着斜阳的光。眼目还是冷的,带着一丝笑,一丝淡漠,就这样无声地望着她。他身上穿的衣袍是那样的滑顺,再也不复从前粗糙的葛布,不再是那个身上只有皂荚香,会把她揉进怀里的少年了。   无人出声,他盯着她,她垂着脑袋揉唇。   好一会儿后,她突然抬起水灵又湿润的眼眸,轻轻问:“裴郎,你是还喜欢我吗?”   这话一出来,裴书悯脸色大变,倏尔仓皇地腾袖站起,也不再盯着她了。他的目光霎然就冷了,擦着嘴唇说,“猜错了玉娘,我方才吻你,一点昔日的意趣都没有了。”   “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又回头看一眼她,看一眼蹲在墙角的她。   从前的她是那样瘦小,如今不知是否过多了富贵日子,被养得更好了,已经略略圆润一些。他的心轻轻跳动着,却用力握紧了指骨抑住,最后闭着眼轻声道:“不过你放心,谣言一事我会替你办好。毕竟,毕竟......”裴书悯顿了一下,“毕竟,此事若传出去,也是有碍孤声名的......“   沈明玉走出垂拱殿时,侯夫人已经等得焦头烂额了。   李顺德不让她进去,她便只能时时听着里头动静。可这扇门太过厚重,她什么也听不到。眼下女儿好端端出来了,还说事办妥了,侯夫人惊讶不已。就连李顺德也笑道:“老奴便说吧,此事能办妥,老奴没有诓骗夫人。”   侯夫人瞥了一眼他。但毕竟是御前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冷冷说了句辞行的话便带着女儿离开。   马车上,沈明玉一直沉默垂头扯着手指。   她还记得临走之前裴郎说的话。裴郎还记恨着她,如今再来见他,只觉他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的。她把他弄丢了,他不再是从前的裴郎了。   沈明玉埋头落泪,再后来,默默哽咽出声。   ”怎么了玉儿?“侯夫人吓得立马把女儿搂进怀里。   “是不是那狗皇帝欺负你了?莫哭孩子,做人岂有此理,是皇帝就能乱来吗?臣民有劝谏之责,他做得过分母亲就帮你讨公道。”   “没有,母亲,他没有欺负我。”   少女默默擦干眼泪,“我只是觉得他变了,变得不像他。我以为就算分离也是可以一别两宽的......”   所谓知女莫若母,虽才两句,侯夫人大概便品出了其中滋味。   她搂着女儿低低叹了一声,“没事玉儿,男人而已。兴许他也就记恨这一阵子呢?等时日够长,说不准也就忘了。别怕他会报复,他不敢乱来的,母亲再给你找个好的,保准比那皇帝好多了。”   ......   自从那趟侯夫人带女儿去了宫里后,皇帝下令彻查茶馆,一夕之间,谣言竟全都烟消云散。   此事贺兰昌知道后很是意外,问自己妻子:“我和骞儿他们上了数封奏疏求见,可陛下总是忙碌不得见,你那日是如何见到陛下的,他又不忙了?”   姜岚自然是不愿旁人知晓玉儿得罪过陛下,便是对着自己夫君,也只是搓着茶盏颔首:“许是吧,陛下也是怪人,一阵忙一阵不忙的。”   贺兰昌还是觉得奇怪,但想来毕竟太皇太后与镇国公府是姻亲,或许是看在太皇太后的份上,给了镇国公府与妻子几分薄面。   贺兰昌还是有几分感慨:“陛下真是体恤臣下,本想着得了圣令便好,毕竟是我侯府的家事,我和骞儿他们自己去办便是。没想到未等我们出手,陛下如此快便给办好了。”   姜岚也没应声,在她眼里,上面那位若是真圣人,真体恤臣下,当时便不会把他们侯府的人拒之门外。分明是藏着私心,日后指不定怎么对付她女儿。   这种事发生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谁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时候,她得为玉儿想条新出路了,让皇帝不敢乱来,又能保住玉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中秋 自新帝着手   自新帝着手整治茶馆之后, 流言朝夕之间消散,事态止住,贺兰家众人也算暂时松了口气。   当夜的书房内, 贺兰钧与兄长商论此事。   他还是觉得奇怪,既然官家愿意出手, 为何先前对他们的觐见一再推脱, 难道真只是因着母亲娘家镇国公府那层关系?   贺兰骞道:“二弟不必过虑, 依我看, 茶馆这些年因着自己背靠官家, 行事也是越来越大胆。贸然敢传侯府的事,日后也不知传出什么呢。陛下如今出手整治, 不过是个敲打警醒, 虽帮了我们,却也帮了他自己, 算作一石二鸟。”   “对了,你这几日不在追查吗?可知幕后黑手是何人?”   此事贺兰钧还真有线索, “背后施令者,是提举常司的曹华。”   曹华?   贺兰骞有些讶异。这曹华在朝中任五品官,官阶不算高,与他们侯府素无恩怨。平日里若是打照面,莫说对父亲,连对他们都是恭敬有加的。不过贺兰骞并不觉得, 以此人之心性,是能发布出这种指令的。曹华的背后是荣王一党, 效忠荣王。去岁年末荣王曾有意拉拢侯府,但父亲不曾理会,难道是因此才招记恨的?荣王此人向来心眼小, 若谁家得罪了他,必会想法子磋磨。   只不过贺兰骞更有些奇怪,侯府女儿被抱错之事,荣王如何得知的?   家里下人素来嘴严,此事只是意外,是下人偶然说漏嘴让有心人给听了去,还是......家中出现了内鬼?   “对了大哥,我以为这回散播谣言者,与先前给我们家送信揭露身世的会是同一人。但据我追查下来,线索却各指向不同的两方。曹华那方尚好查些,但一年多前那个送信人,处理的很干净,至今也没留下多少线索。此人会是谁?”   ***   数日前流言纷起,亲家一声不知会便立即登门要退贺兰妍的亲,让侯夫人很是不满。   而自从皇帝亲自出手,亲家又观望了会儿,发现侯府暂无把女儿赶出来之意,不免心生后悔——当时他们得知要娶的是假千金,也是听了旁人煽风点火,说什么就算和侯府结亲又如何,娶了假的回来更要被人笑话,还要被笑什么“结又没结好,娶又没娶对,光一个劲儿替侯府收烂摊子了”因此亲家才贸然上头,急着上门要退亲。   但如今经过数日的观望,他们却难得冷静下来。再回头看——怎么就听了那些煽风点火的话?武安侯府如此煊赫,谁不想同他们结亲?况且就算是假的如何,侯府都没说什么呢,那名义上的母亲可是姜岚,镇国公的女儿,这般好的身世,尤其年纪合适的闺秀,只怕他们再想找也不容易。那些人说不准平日便眼红他们家的亲事,因此才在出事之后,不停地劝导他们去退亲。   后来没过多久,亲家便重新登门,携重礼而来,向武安侯府赔罪。   即便武安侯府门第再好,可他们家的门第也不差——府君虽已故,可在朝中留下的威名犹在,曾经门下的子弟也遍布朝堂,有所建树。更别说他们自个儿家的子弟学识渊博,连殿试也是名列前茅,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将来前途无限。当年侯夫人也是如此瞧中了他们家,才定下的亲事。他们想着毕竟门第相当,只要自家先低头上门,侯夫人也没有不下这个台阶的道理,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即便侯夫人也不能免常,若谅解或许还能再结亲的。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侯夫人压根就不认账,也不置理会,笑着说了几句便遣人送客。   他们只能悻悻而归。   平白错失了武安侯府这么个好亲事,心头恼火却又无处发泄,索性大骂当年换孩子的女人,若不是她,哪来这么多风波,他们早和武安侯府结亲了!   经此一事,贺兰妍的亲事也算被搁置了。   如今姜岚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曾经她以为贺兰妍是自己亲女儿,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哪能不疼爱的,自然步步为她想。可如今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从小就没了娘,因着她们母女吃了那么多苦,心头总不是滋味。从来就没人敢让她姜岚吃瘪的,敢算计到她头上,她疼爱也疼不起来。若是妍儿乖些也就算了,可又老是为着情爱一事跟她闹,姜岚真是头疼,索性也先不管了。如今好好补偿自己离散的孩子才是正道。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的那天,街坊四处花头画竿,富贵人家的楼阁开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到了夜晚,摊贩们陆续而上。行人出游、有相聚逛庙会的、逛夜市的、登楼听笙曲看烟火的。   汴京素有中秋游湖的风俗。此时偌大的湖面上,东面漂泊着数只明火莲灯,则是游人许的愿,还有不少泛舟湖上风吹赏景的。而湖的西侧,漂泊了许多精致画舫。那一侧的人身着华衣,簪珥环翠,多是中秋出行的世家,带了不少仆婢与小厮。   此刻画舫上,姜岚正带着女儿游湖。   其实去年中秋她就想带玉儿来的,只不过那时官家病重,朝中风向多变,外出总担心出了什么事,因此中秋也只是待在家过,不去这么远的地方。如今随着新帝登基,朝势逐步安稳,出来游湖的世家也多。   画舫的檀桌上,摆了许多精致点心,有牛乳菱粉糕、糖蒸酥酪、松仁鹅油卷、玉露团等,各色各样的七巧宝盘,并两壶山涧煮沸的清茶。   沈明玉隔着绞纱珠帘,呆呆望着夜色中的江景——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如此繁闹的景儿,仿佛搁这游湖上便能将汴京的闹市收于眼底。   惊叹之下,她不免想起从前在村边帮人打鱼时看见的夜湖——那是寂静墨染的湖,湖心一轮明月,水边的杨柳垂枝扫过波澜。原来同样是湖,宽阔无尽的湖,却有着不同的世景。京城的湖竟然都是用来游赏的,不再有穿短布打鱼的村民。   游湖的一路,沈明玉托着下颌呆呆望画舫窗外,不停低叹“天哪、天哪”,姜岚望着犹觉失笑。泛了一会儿后,见女儿兴致满载,便带着她下船。   仆从们随在其后,她带着女儿走在灯火暄艳的湖边,“玉儿,你兄长几个都去友人家吃酒了,听闻那友人才从平江府归来,带了不少鲜活的澄阳螃蟹相赠。这澄阳的螃蟹可谓一绝,等你兄长带回家,咱们也能吃上了。”   沈明玉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螃蟹。   从前在村子里,她只听过周家的人会食螃蟹,可也不是每年都吃,仅仅是吃过,就足够逢人夸耀滋味了。一顿螃蟹要耗银二十两,是庄户人家一年的开销,她只听人传闻那滋味有多鲜美,再用脑子默默想象出来。   自从来了京城,来了侯府,她见到了太多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侯府花钱如流水,他们都不在意流走多少钱,反正都有库房记着账,连丫鬟小厮用的东西也是好的,是周家都没用过的。   有时候她看着那流水的花钱心疼,还想法子要节约,比如看绣娘做衣裳她还会指导怎么把每一块云锦裁得恰到好处,不浪费一分,侯夫人又是佩服又是好笑。   母女俩走着走着,远远便望见小摊上卖玉兔灯的人。姜岚率先认出了他,正想与其打照面时,他也恰巧付完银子回头,看见了她们。   谢宁惊讶了下,走上前:“侯夫人与玉娘子也在啊,真是好巧。”   沈明玉也觉得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一片热闹的夜市中,姜岚看了眼他的附近,只有几位随从,再没有旁人了,不禁问:“宁哥儿你母亲呢,她不是喜欢热闹吗,今夜不曾出来?”   谢宁笑道:“家母今日染了风寒,还在休养,再加之今日府中来了娘家的宾客,便在招待了。”   姜岚听完颔首。   谢宁悄悄瞄了眼旁边的少女,脸稍红,又问道:“今夜市井热闹,我一路过来,有吞火卖艺的,跳傩戏的,猜灯谜的。不知夫人和玉娘子接下来要往何处逛去?”   姜岚看了眼女儿,“我们准备往潘家酒楼去。”   想起他刚回京,或许没听过酒楼响当当的声名,姜岚就客气寥寥介绍了两句。哪知一说完,谢宁便笑道:“既如此有名,那我也随夫人与玉娘子同去看看。”   说完,一行人一块同行。   “对了,这盏玉兔灯便送给玉娘子吧。玉兔灯素有团圆美满、吉祥安康的祈福意,玉娘子不妨也携一盏回去。”   谢宁手上提着两盏灯,将其中一盏递给了她。   这盏玉兔灯很是精致,白胖兔子里亮着徐徐的光,底下用细珠链坠着一朵小粉莲。   沈明玉看着很是喜欢,接过后,与对方莞尔道谢。   今夜湖美、风缓、夜色也好,京城的闹市人声喧沸。少女跟在母亲身边,好奇的眼眸左瞧右看。   然而在途经一处坊市时,无意间看见熟悉的人影,黑影暗卫随在其后。   彼时杂役喷出的火焰堪堪照亮了半片黑暗的夜,赢得一众人拍掌大喝。   隔着闹市嘈杂、万般幢幢的人影,那人玄衣矜贵,眉目疏清,却冷冷盯着她,以及她手上的灯。   作者有话说:   补更1   今晚更新照旧。   看见了诸位送的营养液,很是感谢~ 第32章 节妇 沈明玉,我   此刻陪在新帝身边的, 便是枢密使庞从之。   就在刚入夜前,新帝的中秋,还是在宫里过的。   太皇太后的宝慈宫摆了筵席, 许多太妃与亲眷前来赴宴。而新帝只是去宝慈宫请安过后便回来了,回到他冷冷清清的御殿, 继续批奏折。   批完了奏折, 还是奏折, 他会将奏章再看一遍。然后便取了书卷来阅览。   庞从之今夜入宫觐见时, 本是带了两笼的螃蟹。半壳含黄宜点酒, 两螯斫雪劝加餐,都说中秋前后螃蟹肥美, 这两箱笼的螃蟹是平江府的知府为了上贡官家, 精挑细选,赶在最肥的时候快马加鞭送来的, 今日才抵京。   庞从之本以为宫中必然备了酒宴,便也携了自家内人亲自做的花糕, 本想祝贺陛下,未曾想垂拱殿竟是这般冷清。   然而新帝却毫不在意,只是道了谢,又问他还有事否,无事便回去与家中团聚吧。   毕竟是受了先皇之托照料陛下,不止在朝政, 也有私事。庞从之实在看不过眼,便提出要陪陛下来宫外转转, 正值中秋佳夜、花好月圆,真应看看那繁闹的市井。   然而此刻,杂役的火焰喷涌冲天, 照亮了半片黑夜,绚烂夺目。   站在如此热闹的人堆旁,不知为何,庞从之总觉得新帝目光阴沉沉的。   ***   与此同时,姜岚一行人的目光,也被街边新奇的杂役吸引了去,若遇到喜欢的,便会让彩环一掷千金。这番大方的打赏,引得杂役人表演后纷纷拘礼感激:“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啊!”   沈明玉远远望见那张熟悉的脸,然而只是一个侧眸,他便从她身侧过去了,连个照面也不曾打。   如今已是陌路人了,不打照面倒也无妨,若真打了照面她还会觉得他反常,别有图谋呢。虽然只有一眼,但她还是瞧出来了,新帝的脸色有些沉,不知因的什么事。   自从登基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心思难以揣摩,脸色也阴晴不定。不过此夜此景,多有千秋,沈明玉也懒得琢磨他怎么又恼火了,反正这阵子两人毫无交集,不至于是因为她。   到了潘家酒楼后,出门相迎的是大掌柜。   平日都是薛管事莅临,今日竟是侯府主母亲自登门,大掌柜惊讶万分,立马抛下了此刻如火如荼的生意,赔笑着,亲自将她们送上二楼厢房。   姜岚与谢宁引荐了几道菜后,没过多久,庖人们便小心翼翼,手捧青花软布,将那装好菜肴的沉香木雕花食盒送来。   喜逢佳节,姜岚今日欢喜,便让彩环多给了些赏银,随后便带着女儿和谢宁离开酒楼。   酒楼厢房内,只剩下大掌柜和庖人捧着白花花的赏银目瞪口呆——这,这是他们一个月的营生了!侯夫人出手真是大方!如今他们再想起那位衣香鬓影的贵妇人只觉得美,绝美,不愧冠绝京城的美人,她的女儿是如此标致,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们也活似天仙的!   ***   在潘家酒楼买完菜肴后,谢宁悄悄瞄了眼旁边的少女。她今夜真好看,眉心描了炽艳的花钿,走到哪去,一双眼眸都亮莹莹的。   今夜他与她说了几句话,比初见那天还要多,这令他很满意了。谢宁本想还陪侯夫人母女再走会儿,忽然随从过来,附在耳侧低语了几声。   他眉头微蹙,又想了想,便是再不舍也只能拘礼与侯夫人、沈明玉辞别先行。   侯夫人随和笑道:“去吧,有事便先去吧。”   少女也认同地点点头。   待谢宁离开后,母女俩又沿着市井走。   侯夫人已经被杂役吸引了去,驻足看得津津有味。沈明玉则瞧见了不远处的四方台子,用红绸搭的。   台上的人在比试剪纸,剪出的纸花由剪纸人互相给票,但不能给自己。得票最多者则为魁首,魁首可得一匣牛乳桂花条头糕。   沈明玉绣活做得好,从前在村里经常接点针线活赚碎银子。做针线要画样式,还要剪纸,因此她的纸花也剪得栩栩如生。   她很快便报了名儿登台,等陆陆续续凑齐了十人,比试便开始了。   她的手很巧,望着自己的玉兔灯,没两三下便剪出来一只抱莲花的胖兔子——那兔子圆头圆脑,双耳肥硕可爱,抱着莲花更显中秋贺喜之意,简直逼真如栩。   连邻座的剪纸人看到也呆了,忽觉自己剪的那什么莲花,完全不够看了。   最后,自然是玉兔抱莲拔得头筹,司仪惊叹夸赞,拿走了纸花,递给她一匣牛乳桂花条头糕。   沈明玉抱着糕点欢喜,正要下台找娘亲,忽然碰掉了长桌上的剪子。   她急忙去捡,伸下的那刻却突然碰到一只指骨修长的手。   她呆了片刻,抬头就看见熟悉的人,他的眼目依旧清俊泛冷。沈明玉给愣住了,一时脑袋空白,要、要打照面吗?   可如今他们算什么人呢,前夫妇?也没多少夫妻情分了。皇帝与官眷?又老觉得不像。是以,她只能尴尬地挠头,低声招呼:“陛下,好巧啊。”   裴书悯起身把剪子放回,抚了抚玄衣的灰,面无表情:“你今日出来做什么?”   如今瞧见他,她还是有些紧张与不安。   她低头寻思,他自己不也游街出来了吗,这话问的何意。但她还是老老实实道:“我去乘画舫了,下船又去酒楼逛,后面就来剪纸花了......”   说完,半晌没见对方置声。   依旧是市井嘈杂的人声,沈明玉抬头,发觉他竟然在盯着她的兔子灯看。   原来是看上了她的兔子灯。   她抱过自己的灯笼,与他指了条明路:“喏陛下,穿过新昌坊望南走,有一片湖。湖边有许多卖灯笼的摊贩,谢将军就是在那儿买的。”   裴书悯盯着她,依旧没说话。   那清清冷冷的眼眸中,沈明玉突然瞧出了恼火与羞愤。   她大感不安。   果然接下来,他便笑了笑,冷声道:“孤帮你平定了谣言,自那风波后,京中人人知晓你虽是乡野接回的千金,但也死了相公。如今既是节妇,便不该与外男再有什么纠葛,需在意自己的名声。否则到时候孤也难保你。”   节妇、节妇,沈明玉头回听到有人对她说这个词。   她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嗫嚅:“可是寡妇,难道就不能再嫁人了吗,我朝也未有律法说,不准寡妇再嫁的......况且连旌表都没发到我手上,怎么能说我是节妇呢......”   她嗫嚅又小声地反驳,险些没给他气个好歹。   裴书悯冷冷盯着,盯着她那一团粉淡的影子,是如此娇小又狡猾,只觉心头恨得痒。   他望着她的脸,面无表情:“沈明玉,我迟早有一日会弄死你。”   说完人就走了,只剩下少女惊疑不定抱着玉兔灯,颤颤而望。   这,这......   ***   沈明玉抱着赢来的糕点找到侯夫人,侯夫人还在人群边上看杂技。   得知她竟靠剪纸花竟赢了一匣糕点,侯夫人大为惊喜,虽然那桂花糕普通得很,平日她瞧也瞧不上,可玉儿赢来的却不一样,在她眼中已是最昂贵的了,买都买不到。   今夜兴尽,侯夫人欢欢喜喜带着女儿归家。刚到家,便见贺兰骞几人带回来的螃蟹。   满满一篓的蟹,尚在鲜活乱跳,有二十来只,侯夫人连忙指挥着仆婢们去蒸。   然而过了一会儿,却有人忽然登门。   这回来的,竟是大太监李顺德。   此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因此侯夫人吓得不轻,谨慎看他,总怕他要在中秋团圆夜说点什么。   但李顺德大手一挥,宫人们便提着两只大箱笼走来——那箱笼挤满了螃蟹,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足有四十来只!况且这些蟹看着,每一只都远比儿子带回来的大,也更鲜活,更肥美。   侯夫人震惊了。   李顺德扯着嗓子,笑道:“这些是陛下御赐的。陛下不喜食蟹,又念在去年侯爷巡河修堤有功,因此特特叫老奴送来,还请夫人一家慢用。今夜中秋就不必进宫谢恩了,等日后再谢。”   李顺德说完这些,便松了松袖,带着宫人们悉数离开,只留下了愣在原地的侯夫人。   陛下恩赏臣子是常有的事,但不喜食蟹之人,她还从未听说过。   姜岚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没吃过螃蟹的穷人,绝不会有不爱吃它的。   ***   随着夜色渐深,这世上浮尘轻飘,万千屋舍的明火窗一扇接一扇地灭了。   晦静的深夜人歇,虫鸣依旧,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夏夜。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一处屋内暖帐轻垂,今夜吃了十几只蟹,大饱口福的少女正抱膝坐在床头。   从前她吃得不好,饥饱不均,又少又素,连头发都有些干枯。后来在侯府的这些日子,已经养成了柔滑的青丝,此时正如瀑布,安静地垂在后背。   她的乌眸明亮而通透,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红髓玉镯,静静出神。   他,是何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坦诚 三千两便能   沈明玉思考了一夜后, 想要进宫觐见陛下。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裴郎对她的好,曾经是那么炙热而显目, 尤其在知晓他的用心良苦后,她更欠裴郎一个愧疚了。   得知女儿要觐见, 竟还是主动想觐见的, 侯夫人尤感意外。她又问:“可需母亲陪你一块?”   沈明玉摇头, 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母亲, 等我消息罢。”   贺兰四娘子想求见陛下的消息, 从太监嘴里相递,最后递进了垂拱殿。   彼时新帝正与枢密使庞大人商议要事, 于是, 沈明玉便坐在偏殿等了会儿。少女低着眸垂着脑袋,略紧张地抚过裙上绣纹, 仿佛在等待将到来的命运审判。   垂拱殿内,庞从之听到新帝的决议后, 很是诧异。   若换做先皇,遇到此事也只会徐徐而图。而这位陛下虽年轻,处置却比前者更果断,简直雷厉之风。这般快刀斩乱麻固然是好,可是......庞从之低声道:“陛下可确定要这样做?只是如此一来,诟病的必然不少。”   “孤要杀鸡儆猴。”   “先皇便是太过良善、太重手足, 才让他们狂妄了这么久。如今孤方登基,他们便上蹿下跳, 以为孤不敢动手?”   新帝转动扳指,却低低笑了声,“那孤还偏要动手。名声不干净而已, 这又何妨,孤自有办法扭转回来。”   庞从之从正殿出来,途经偏殿时,看见正在等候的少女。急事在身,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领着新帝的命令匆匆离开。   待庞大人走了后,李顺德也忙过来通报:“贺兰四娘子,您可以进去了。”   沈明玉走进殿的时候,看见裴书悯正提笔,在一封明黄的锦上簌簌落字——那是正在写的圣旨,或许不久后,便会由太监们捧着,拿到某处宣读。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和她在茅草屋过苦日子的少年了。他已经成为了帝王,在其位则谋其政,将要展示自己的谋略与抱负。   沈明玉很是为他欢喜,曾经因穷苦出身难走的路,如今全都被他打通了。   她安静地站在殿中等了会儿。   待圣旨写完,李顺德捧着离开后,裴书悯才抬头看她:“不知贺兰娘子来有何要事?”   他似乎有些诧异她会来,眉头微微挑着。   沈明玉低声恭敬道:“昨日那两笼螃蟹,多谢陛下。”   “哦,乃是去年武安侯巡河有功,加以赏赐的。”   说完,少女便缄默地站着。   看她不说话,新帝倒也自顾地坐下,翻动书页。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她又紧张攥了攥手,才抬头:“陛下,一年前清明的事......”   说到这时,新帝翻书的指骨一顿。   他不再动了,低着眸子,听她缓缓道来:“我不知道侯爷曾找过陛下,也不知道陛下曾推拒回京,当时我离开,一是太想找自己的爹娘了,又怕信物在手夜长梦多。我曾经也想过的,要等陛下乡试回来,把寻亲之事与陛下说,再一起去京城......”   裴书悯终于抬头看她。   深邃的眼睛,无声地望。   “二呢?”   “二......”原本低头诉说的少女攥了攥掌心,终于慢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当年我们成亲各有所图,陛下想要妻孩,而我也想有个家,不想再漂泊无依,再加之,也看上了陛下的三十两聘金.....”提到聘金时,沈明玉却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继续说,“我不敢赌陛下的真心。”   裴书悯颔首,也理解她不敢赌,这世间薄情郎多,真心最难。   说到底,他跟沈明玉终归是不同的人,他敢把真心交出去,她却琢磨又琢磨才交出去。可是他又觉得不该,曾经他们是那样的好过,难道她都感受不到么?   裴书悯一双鹰隼的眸盯着她,轻转玉扳指,低声问:“为何不敢?”   沈明玉喘了一口气,时到至今,说到这回事时她还是有些心颤。   按理说那是裴郎自己攒的钱,如何用都不该她来问。但那时他们曾是夫妻啊......   沈明玉捏了把汗,最终眼眸湿润地看他:“裴郎你,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为何你,你要给周娘子买镯子呢?是不是因为我身子不好,生不出孩子,你虽面上不显,不想让我伤心,却在观望着、琢磨着哪天要和我说清,和我和离?”   说到这时,新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握着指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殿内陷入永久的寂静,静得,只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他在看她,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些什么,许久后,才转动扳指缓道:“我原是想,我不在村里的日子,买些重礼请她照料你。重礼多是金玉之物,便请那首饰铺一块打了,以你的名义送过去。”   “我知道你心疼钱,你这人,连给自己买太贵的镯子都肉疼,舍不得戴,更何况说旁人?于是便没告知你。但周家毕竟是里正,不太想他们为难你,人情世故上也须送礼。”   少女垂着头,原来是这么一桩事。她和裴郎,从身份揭露到后面离开,桩桩件件都是如此阴差阳错,可错着错着,却又还能相遇。   她以为自己说清了,本想再问,可裴书悯却忽而出了声。   这一次他目光凝得很紧:“沈明玉,那我问你,你送的三千两是何意?便是误会过,但你觉得我对你的付出,三千两便能偿清一切吗?”   她知道自己有愧,“我觉得,给你钱,你能过得好......”   说罢,他便似嘲似讽笑了声,“我若想过得好,便不会娶你,而是娶别人。我若想过得好,武安侯找上门的那刻便会答应跟他回京,而不是想着家里还有一妻,不想让她当妾室而纠结。我若想过得好......”   这回,他深深地看她,“说白了,你对我的爱,远不足我对你的。我俩归根到底就是不同的人,即便有误会,我都不会想过要离开你。”   这话说得沈明玉很是羞愧,她也知道,她和裴郎是不同的人。可是她过惯了飘无定所的日子,以前她以为秦氏是她的亲娘,人人都说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娘还是会抛弃她,把她卖掉。后来她在逃婚漂泊的路上遇到了太多人,饥饿难耐时,也有人曾好心收留过她,可是后来又动手动脚让她害怕地跑掉了,她习惯了小心谨慎地行走世间,多带两分心眼。   少女垂着脑袋,低低道:“裴郎,我还想问你,那你还爱我吗?”   裴书悯突然从龙椅站起。   年轻的帝王,这两年来历遍路途风霜,也走过初登基时艰难的朝局,如今的眼目硬挺更显深邃。   他陡然转过了背,微微捏着指骨:“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觉得他应该是不爱她的,夫妻间的相爱讲究心到同处。他承认心里有点她的影子,但那只是因为两个做过夫妻罢了,只要时日一久,他迟早会淡忘她的,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罢了。   至今他还记得她那封写下的信,是如此绝情,以为欠他的只有金钱?又以为,原来三千两就可以抹去所有的情分么?既然她走错了路,倒也教他看清了她。他本该是恨她的,如此辜负他的心,他总要让对方付出点代价。但如今又想,罢了,何必与一妇人计较,只要她乖乖待在家,他不去找她麻烦已是最大的善意了。   突然,背后少女的声音又不知死活的,轻轻问:“那陛下为何送我螃蟹?”   裴书悯身影一颤,勾唇笑了声,再回身,冷冷看着她:“最后一次送了,你不是从小没吃过螃蟹?那些螃蟹也当买断我们之间的情分,以前你为我做饭缝衣,为我攒钱买书,便在这一日都买断好了。就像你曾经送我三千两一样。”   说完,他盯着她又笑了笑,笑得潋滟勾人:“不过你若还爱着我,我也不是不能容你,给个妃子的位份还是可的。至于其他的,你便不用想了。”   这话说完,沈明玉就不吭声了。   裴书悯仰天闭了会儿眼眸,袖袍逶迤,指骨攥得咔咔响。   等他再睁眼时,她已经离开了,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垂拱殿门口。他盯着、盯着,忽然又笑出了声。   ***   沈明玉离开垂拱殿后,走在栽满杨柳的宫道上。她寻思着方才那些话,裴郎说,可以给个妃子的位份......   她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是帝王了,伴随成长,胸襟已经装下了许多的事,有朝廷的政务,州县的百姓,而他也展露了自己的手腕与心计。   沈明玉走着走着,感受风从身体吹过,好像吹走了许多东西,又带来许多东西。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凄厉哀嚎。紧接着,她不慎被匆匆跑来的宫人撞了下。   沈明玉揉了揉肩膀,只见不远处一片哄闹,宫人一个接一个挥动白布,大跑穿过满花的御苑,穿进了甬长的宫道:“丧报——丧报——上清宫舒太妃娘娘自尽了!”   “丧报——丧报——”   沈明玉愣愣望着随风而去的白布宫人,又继续走。   然而没两步,突然,宫道的另一侧跑来黑甲卫兵,又传来一道急声:“报——庞大人带兵抄封荣王府,荣王已伏诛斩首——”   荣王?   沈明玉愣了一下。那不是舒太妃的儿子吗,自登基来,便极受新帝恩宠的皇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抄家 噩梦   昌平元年八月十六, 枢密使庞从之领命带兵查抄荣王府。   荣王伏诛斩首,其母舒太妃于上清宫悬梁自尽。此事一出,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就在不久前, 众臣还在感慨这位新帝勤勉宽厚,谁知如今第一个开刀的, 竟是同血脉的荣王。   没有人想到, 荣王竟会被斩首。虽然荣王嚣张跋扈, 但毕竟身份尊贵。自登基以来, 新帝便十分宠信这位皇叔。   此刻武安侯府内, 刚下朝的贺兰昌在跟妻子议论此事。   姜岚本在主院逗着宝儿玩,听薛丁来传消息时便吓了一跳, 手里皮鼓也不摇了。   正逢武安侯回来, 她抱起宝儿便与自家夫君低声,“我看他抄得也不冤, 陛下登基之初,就曾有官员状告荣王贪墨, 当时新帝只是让他将钱款补上,并未做过多惩处。谁知靠着新帝恩宠,此人愈加跋扈,连我们侯府谣言都敢散出去。只是没想到,这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 昨儿还是中秋呢,一家团聚, 今日便被杀了。”   贺兰昌沉思了下:“仔细来看,也不是毫无踪迹。早在半个月前,又有人状告荣王科举舞弊。荣王途经青州时, 曾与旧友青州的兵马都监私下相见喝酒,也不向上禀报。陛下虽降了他的官,也还是令其于家中禁闭反思。本来大家都以为,此回亦是小惩大戒。”   “说是旧友,可私下相见谁知他安的什么心?我记得去年先皇病危,荣王便想给侯爷和一干武将宗亲送信,还好侯爷警惕,没收也没看......”   说到这,姜岚突然回味:“你说,陛下的宠信,该不是本就想杀他......”   “君心难测。”   侯夫人跟着叹了声,担忧起今早进宫的女儿。她又瞥了眼怀里的宝儿,此时他正听得聚精会神,两只小眼睛格外圆溜。只是这张脸......怎么和新帝越长越像了。   贺兰昌的目光也落到宝儿身上,发觉那两根小眉毛竟然拧着,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也在发愁。他有些忍俊不禁,总觉得玉儿这孩子跟神童似的,忍不住轻拍人家的肩,“快些长大罢,长大了也好为你外祖分忧呢。”   但是......贺兰昌琢磨打量起宝儿,问妻子:“你可觉得,他这张脸生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是吗。”   姜岚忽而心虚,又瞅了眼宝儿,勉强笑了笑:“许是这孩子生得俊俏,俊俏的人都容易像些。”   一个时辰后,从皇城宣德门驶出的马车回到了侯府。   今天出这么大的事,女儿能平安回来,姜岚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玉儿的面色略为灰沉,姜岚便猜大概事态不好。   果然,还没等姜岚出声,她已经摇了头。沈明玉又问:“母亲,荣王府是不是出事了?”   “你也知道了?”   “我回来路上听到消息了。”说那黑甲兵是多么威风,刹那间便包围了整座王府,上至府内的女眷,下至仆婢随从,全都押着走出。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便想起新帝说过,迟早有一日会弄死她。   如今的裴书悯,已不再一无所有,而是掌握生杀大权之人。   ......   入夜后,皇城司的地牢幽暗可怖。   滴滴答,水珠落进青石板,赤黑绣金的龙袍缓缓踱过。撑伞的是大太监李顺德,庞从之与皇城使陪同在侧。进入地牢,李顺德收起滴水的骨伞,恭敬立在新帝身后。新帝眉目暝黑,沉静迈向地牢深处。   此处关押的都是朝廷要犯、戴罪之身,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如今已沦为阶下囚着素。最后,他的步伐在一处大监牢前停下。   这里关押着男男女女十几余号人,皆是荣王的家眷。   如今荣王已死,其他子弟还有戴罪在身的。裴书悯听着皇城使手捧案牍,一遍遍念过余下人的罪责,牢中之人低声抽泣,对罪名供认不讳。最后新帝抬了抬手,示意庞从之依照大周法律为这些人定刑。   处理完这些事,新帝方要拔步离开,忽然听到婴儿的哭声。   他回过头,只见那哭声自牢中传来,荣王的家眷中有一囚衣男子正抱着怀里的孩子哄,似怕孩子过于瞩目,又急得忙用手遮掩哭声。   见陛下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皇城使便低声回禀:“此人乃荣王庶子,在科举舞弊一案中有牵线拉桥之过,受贿上千两,目前已判流放岭南。其妻难产而死,怀里抱着的是他孩子,待出牢后便遣返娘家,由外祖一家管束。”   裴书悯盯着那孩子看,只有八个月大,小脸蛋紧紧埋在襁褓中。而那人似乎又生怕他们对他的孩子做出什么,紧张抱住,慌张地掩盖。   裴书悯只沉默看了一眼,转身离开,拔步便道:“缓刑,令其抚养其子长大,五年后流放岭南。”   监牢内,抱孩子的囚衣忽然愣住,接着便是泣涕涟涟,跪下磕头。   ***   入夜,沈明玉便做了个梦——梦到父亲成了今日府邸门口那位被斩首的荣王,死不瞑目的头颅忽而滚下,血蜿蜒流了一地,从大门前流到甬巷。府里女眷都被抓了下狱,她瑟瑟发抖抱着宝儿,捂住宝儿的小眼睛,可是后来,她们母子俩都被发现了。   宝儿跟他长得那么像,一下就被他看出了。他让庞大人抢走了她的孩子,冷漠地说:“这是孤的儿子,自然归孤,也是你欠孤的。”后来宝儿便被他带回了宫里,而她也因是宝儿生母的身份,成了宫里一个小小的妃子。但是他不再爱她了,她每日都过着没有宝儿的孤独日子,被缩衣减食,他说这便是报复她的方式。   后来她垂垂老矣,老得看东西都模糊了,而宝儿却已经十八岁。为了救她这个被困住的劳苦亲娘,宝儿密谋反叛逼宫,但这事被他发现了。帝王一怒之下便砍下了宝儿的头颅,丢到她面前。   她吓得抱住宝儿大哭,有人斥责皇帝亲情浅薄,不顾父子血脉之情,他却漠然说,儿子多的是,社稷为重,凡密谋动摇社稷者都该死。她呆了,哭得呆了,她不要什么社稷,她只想要她的宝儿。   低低的哭音,沈明玉泪水沾湿了枕侧,突然大汗淋漓惊醒。   透过隐约的窗牖,夜还是那个茫茫夜,昏月挂枝头。   纱帐轻垂,屋中一切的陈设如旧,她却惊惧地捂住胸膛,回顾梦中的一切......分明那么假的事,都能给她吓成这样。可这假中又摻了点真,让她心有余悸。   君心难测、君心难测......那么富贵的荣王府说抄就抄,事前甚至没有大征兆,让朝野上下不可置信,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翳。若新帝心中对她有怨念,累叠着,再加之旁人煽风点火,很可能危及自身。   沈明玉攥着锦衾沉思,后背的冷汗已沁出细细一层。脑海里一直有道声音在告诉她,沈明玉,你是个惜命的人。不行,不行......命最重要了,一定要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让侯府、让大家都活着。   ***   五日后将军府的马球场,碧空如洗,惠风和畅,这天祁大娘子请了一班马术好的杂役,又喊来几位好友来家中小聚,其中姜岚也在内。   几位世妇们聚在园子前,看场地里的杂役御马,比试激烈又有趣。偶尔空闲时,几个世妇便交头接耳聊着,从将军府栽种的花,聊到权贵家中的秘闻。后来,不知谁起了个头,竟聊到了数日前荣王府抄家一案。   有世妇捂着帕子低声,“听说陛下派庞大人前去查抄荣王府时,舒太妃便去太皇太后那求过情。”   “舒太妃是太皇太后的亲表妹,娘家显赫,后来太皇太后还派了亲信绘兰姑姑到陛下那求情。陛下并没有理会,只说什么‘太妃若要寻死孤也管不了。孤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死后让人手抄两本经书超度,好盼太妃早登极乐’。”   “舒太妃为了荣王想赌一把,也是真悬梁上吊了,听伺候她的宫婢说,太妃是没想死的,也不敢死,谁知陛下是真没有管的意思。可是她们救得太晚了,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说起来,陛下要杀荣王,还不是因荣王太过僭越放肆?先前陛下宠信这位皇叔多半是因着血脉宗亲,可满朝上下早就对荣王不满,哀声载道的,就连我家官人也是。数月前,他与我家官人起口角时还险些要动手呢!”   “陛下虽杀得突然,但荣王也不算太冤,他手头没兵权,又无部下,自然好动手得很。你们几个便放宽心,对于旁人,若是在朝廷举重若轻的老臣,新帝不会随意动手的。况且咱们警醒点,莫要犯事,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田过好就成了。”   “对了,”又有人笑着看了眼姜岚与祁大娘子,“你二人家中不都有相仿的孩子,到岁数了,我看结个亲事也成。若日后还有选秀,不愿女儿进宫蹚浑水的,早些结了也早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闹贼 场上马   场上马术正比得如火如荼, 二人都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轻抿,又对视了一眼。   到了午后, 赤日炎炎,姜岚由仆婢们引着到凉屋小坐。丫鬟端来清茶, 有的执扇, 有的则立身后为其捏肩。姜岚吹着冰缸而来的凉风, 刚与彩环嘱咐完, 祁大娘子便进来了。   “那几位呢, 怎没过来?”   “天太热了,她们都回去了, 马球场的杂役我也让他们回去了。”   祁大娘子方一落座, 便有丫鬟端茶递水。她歇了会儿后,挥挥手屏退这些下人, 望着姜岚:“适才人多不方便,这会儿咱们姐妹便能说说掏心窝子的话了, 你是如何作想的?”   姜岚知道,祁氏想问的是两家亲事。她品茶想了想,“我是喜欢你们家宁哥儿,但你也知道,玉儿她成过亲的。”   “我知道,这些事你同我说过。你我知己多年, 还不知彼此性情么?我若喜欢这孩子,便不在意许多俗礼。玉儿又乖又聪慧, 便是吃了这么多年苦,不自哀自怨,乍富亦是本性如初。我听你说她去私塾还刻苦上进, 倒真叫人刮目相待。”   祁氏看着她,“你也知,自荣王一事后,朝廷贬官的贬官,罢黜的罢黜。那户部尚书的儿子,两天前刚定下太皇太后的幺女清河公主,公主也是位孀妇呢。这些天结亲的人家愈多,人人都求着互相扶持,意图安稳。”   祁氏说的这些,姜岚也都清楚。若要结亲,谢宁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定国将军三代忠臣,是先皇病危急召回京的,为的便是稳住朝局。   但事关女儿婚事,自然要千思万虑,她只想玉儿以后嫁了人安稳踏实,便与祁氏又道,“你的好意我心知,过些天玉儿她二姐要出嫁,妍儿的亲事还在看,忙完她姐姐们的,我再问问看玉儿。”   ***   今日母亲来定国将军府看马球,沈明玉也跟着来了。   她先在园子里逛了逛,后又与几位娘子一块打叶子牌。到了傍晚,贺兰钧来寻她。   恰巧赶上贺兰钧休沐,没处去,听闻将军府的马球热闹,母亲和妹妹都在,便一块来了。谁知他来的时候马球早散了,颇是遗憾。   如今一年多过去,沈明玉和自己这位二哥颇是熟稔,他会带她去些新奇有趣的地方,譬如赛马场、校场,甚至有一回偷摸带妹妹去赌坊瞧了眼,就被侯夫人骂得狗血淋头。   “二哥!”沈明玉朝贺兰钧招手。   “用过晚膳了吗?”   “和母亲在祁大娘子那屋用过了。母亲她们还有话要聊,我就来这儿了。”彼时天将暗未暗,凝紫的暮色落在满院篱笆,静悄悄一片。兄妹俩都是好热闹的人,贺兰钧索性想了想,“走罢,我带你去个地方,比这有意思些。”   沈明玉没想到,二哥带她去的地方,竟是将军府园子的东侧。   这里有一大片草场,设了练箭的靶。晚风吹过,草场沙沙一片。此处风清蝉鸣,吹得人心旷神怡,上回她也来过将军府,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贺兰钧提过箭便往那靶上试了两支,支支穿心,他笑道:“咱们家与定国将军府是世交,你二哥我孩时和谢将军还是玩伴呢,来过也知道此处。”   那时谢宁的父亲还活着,两家交情匪浅。后来因战乱出兵,他们一家全去了边陲,才没再见面。   贺兰钧也让妹妹试了两支。   沈明玉在他的指导下学过射箭,虽然技艺还不算精,但也进了八环。然而就在此时,夜风吹来一阵掌声,她回头,谢宁已不知何时下值归家了,晚风吹起猎猎的衣袍,他的目光含着惊讶与欣赏。   他并不知他们何时来的,左右也没听母亲提起过。刚到家才听下人说侯夫人来了,连玉娘子也在,他高兴得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风一般挪到了草场。一望见那射箭的少女,于夜色中裙带飘飘,脸便稍红,只不过碍于贺兰钧也在,不好与玉娘说太多的话。   沈明玉听到掌声,见来者是谢宁,与他莞尔打了招呼。   之后二人便再没过多的话,全是哥哥在与他聊。贺兰钧问候他新任职的事,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朝堂上。沈明玉听着闲碎的话,偶尔喝茶和将军府的侍女也聊两句,偶尔便提着弓箭又上场射了两支。   “陛下还未选妃,如今后宫依旧空置,各方跃跃欲试都想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陛下都给推脱了,听庞大人说,是政务太忙不想选。不过依我看,日后肯定还是会选的,事关后宫前朝,御下之术。”   “我如今知道的,就有一些。礼部侍郎的二女,正好十七,推了好几家登门的媒人,估摸就等着选秀呢。”贺兰钧问,“有几家甚至还盯着后位,你觉得,后位落谁家可能最大?”   ”同平章事宋大人家吧?”谢宁答:“我虽久不在京,但也略有耳闻。宋大人乃是三朝元老,朝中地位非常人可比,又与世无争,不结党派。他家的闺女也名动京城......”   晚风吹来闲聊的声音,沈明玉听着,拉弓的手臂顿住,忽而想起那可怕的噩梦。   她咬了咬唇,射出最后一支箭,便走过去与贺兰钧、谢宁说:“天色有些晚了,我先去寻母亲,过会儿二哥也和我们一块回去吗?”   贺兰钧颔首。   “去吧,天黑仔细点脚下。”   少女乖巧点头,露出两颊笑窝,提灯便走。谢宁的目光一直追随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被贺兰钧打断,“你总盯着那边做什么?”   谢宁咳了两声,“对了,我们方才说到哪儿?选秀。你们武安侯府可想也送人去?”   这话问到点上了,贺兰钧是知道,去年太子没还朝时,父亲还真没这个打算,所以大姐、二姐、三妹依次许了人家。如今新帝年轻,适龄的也就只有贺兰妍和明玉。但贺兰妍刚退亲,身份又被全京城知晓,自然不宜去。而明玉,后来母亲也没这个打算了。   贺兰钧目光炯炯盯着谢宁:“问来问去,你都是想知道我四妹吧?”   猝不及防,谢宁又咳了一声,“如此明显?”   “明显。你眼珠都快黏她身上了。”   谢宁抬了抬眉毛:“就算想娶,又如何?”   贺兰钧本是正经,此刻也只能无奈笑了下:“前阵子谣言疯传,但我想告诉你,那些不是假的,明玉以前在村子里真的嫁过人。”   谢宁不在乎道:“我谢宁喜欢的,便是嫁过人,生过孩子,嫁过一回、两回、三回都不碍事,自然会娶。我谢宁不喜欢的,甭说未嫁之身,便是连公的都没见过,才高八斗、名满京城,也不会娶。”   话到这个份,贺兰钧也没得好说了,只能提醒他:“你若想娶,得赶在选秀拟名前定亲。”   虽然也不知新帝几时想选,礼部何时拟名,玉娘子这种嫁过人之身是否能登名造册,但谢宁也清楚。最稳妥的还是赶紧定下。   ***   此时夜色已深,月黑风高,将军府园子草木寂然。   沈明玉提着灯,脚步轻轻,听着夏夜的虫鸣。然而在经过花房时,眸光一瞥,突然看见不远处草丛一闪而过的黑影。她吓得提紧灯,忙朝身后两个丫鬟噤声。又踮脚,稍稍往那草丛堆张望了下——只见墙壁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目力极好,鲜少有看走眼的时候,应该不会是错觉。   她的心七上八下跳着、紧张着,却还是捏了把汗,带着丫鬟轻步朝草场跑去。   彼时夜风吹过柔软的草地,看见两个熟悉的人,沈明玉尚松了口气。她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轻拍两人的肩,“二哥,谢将军,我似乎看见诡异之人了,你们谢家可是闹贼了?”   此话一出,两人的脸色巨变。   贺兰钧赶紧起身稳住妹妹,谢宁也提着剑,将她护在身后,“你在哪儿看到的,何时看到的?”   “就在方才。”沈明玉深吸了气,仔细回忆,“我在从东园经过花房时看见了,黑影从花房斜对面的屋子闪过,去的方向......应该是西北。”   “西北,西北......”谢宁突然道,“西北畅春园,我的书房在那儿。”   说罢,他便招来护卫,低声吩咐:“快,先把府邸给我围了,我娘那儿也通报一声。”   “钧兄,玉娘子,我先去书房看看,你们便在此地稍后吧。”   贺兰钧本就是习武出身,自然不愿干等着。回头看了眼妹妹,见她也点头后,便拉着她的手腕同行。   一行人步伐极快到了畅春园,此处因是书房所在,格外僻静。谢宁先候在门外审查了眼,确保无人后,才进了书房仔细排查。   一炷香后,他从书房出来了,脸色凝重。   沈明玉低声问:“谢将军,如何?可有丢了东西?”   “其他没丢,就丢了两封信。”   贺兰钧:“什么信?”   谢宁摇头:“大概记不清了,那些信堆在纸篓里,我是今早有数过。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信,皆是日常慰问之类。”   “会不会是皇城司的人?据我所知,近日皇城司隐有行动,开始替新帝清理门户了。”   “不太可能是。”   此言一出,谢宁和贺兰钧纷纷看向庭院中的少女。只见她眼眸乌透,指着书房后墙那块地,“你们看,有半只鞋印,鞋印带泥。这种鞋底我纳过,最多十文一双,都是平民穿的,虽然糙了点,但是耐磨。我村里男人都是这种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定亲 嫁了别人也   卫兵们将府邸包围, 陆陆续续排查。从草场东园到祁大娘子的主院,不多会儿过去,依旧没发现可疑踪迹。   眼见客人们还在家中, 谢宁只好道:“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去,不用担心, 今夜我会继续查。”   临走前, 他忽然低唤了声:“玉娘子。”   沈明玉跟着他, 他进书房, 悄悄拿出来一只粉白莲花, 托在掌心轻飘飘的。   盛夏夜里,那莲心烧灯莹亮而绚丽, 他低声说:“这是我自己折的, 中秋那夜回来后,我就在学着折了。”   沈明玉惊叹望着掌心的莲灯, 连瓣尖褶皱,折得都是如此精细。   “谢将军, 你手艺真好。”   谢宁摸了摸红透的耳尖:“送你的。”   “不可不可。”沈明玉连忙推拒,“我又不曾帮过谢将军什么忙,怎能相送?谢将军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谢宁红着耳尖,古怪望着面前的少女——在她的眼里,似乎只有帮过忙才可收礼,无恩不受禄。别人对她的好, 她会一笔笔化成银子记在心里,待日后再反哺回去。而情意在她看来, 便也是这般可交易,要用银子还回去的。   看明白后,谢宁又把那莲灯推了回去, 笑道:“那你先收着,日后我自然有需要玉娘子帮忙之处。”   ***   “母亲。”   见到姜岚,姜岚瞅着她怀里的莲灯,打笑:“是谁送的呀?”   贺兰钧的调侃从身后冒出:“还能是谁,谢将军啊。”   姜岚笑着,带女儿上马车,儿子则在前头骑马。沈明玉望向怀里的莲灯若有所想,想起了今晚那个提着剑,小心翼翼将她护在身后的人。   回到武安侯府,厅堂灯火明亮,贺兰昌和两个儿子都在。   贺兰钧先朝大哥、三弟打了声招呼,便察觉他们面色凝重。姜岚问怎么了,贺兰昌道:“出事了,京中又传出我们家的流言。”   “还是上回那个?”   贺兰骞:“若是上回的流言,父亲便不必如此愁了。是新的,说父亲倚仗圣恩玩忽职守。”   姜岚道:“既是这般流言,那我们就不必去烦了。事办好,是否玩忽职守不是一查就知?”   贺兰昌沉沉叹了口气:“两年前巡河一案,先皇本是以巡河名义派我去寻太子。当时朝堂事急,我只往那些州县走了一圈便紧急返京。若真要查,查出来的便是我未曾接见当地官员。”   这话出来,贺兰钧眉头一皱:“上回咱们家流言不是荣王指使么?可他不都死了,怎么还能传。”   贺兰昌:“这回传的人,与上回手法如出一辙,为父怀疑,真正罪魁祸首不是荣王。有人想把脏水泼到荣王身上,引我们与荣王相杀。此人想先除掉荣王,再除掉我们?”   “为父午后,便已上奏疏求见陛下澄清。可陛下并没有见,只让李顺德转达一句,是非缘由,他自己会断。”   说到这时,厅堂众人皆静默。   好一会儿后,始终不言的贺兰玱开口:“父亲,你说我们会是第二个荣王府吗?”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敌在明,我在暗,虽不知那藏在幕后的人是谁,盘的什么心,但眼下只有结党,相互扶持,才会让他忌惮不好动手。   深夜。   沈明玉刚到屋门口,就听到宝儿的哭声。兰氏拿着布老虎逗他玩,可他还在哭。   “明玉,你可算回来了。”兰氏瞧了眼孩子,心疼道,“他今日心绪沉闷,奶娘说怎么喂都不吃。我便陪孩子玩了会儿,起先还好好的,黄昏时便开始哭了。哭一会儿,抹一会儿眼泪,那可怜样,我看了都心疼,瞧着也没病啊。”   沈明玉与兰氏诚恳道谢,待兰氏离开后,她便抱起还在哭的宝儿。   这孩子一抱又不哭了,抿着小唇泪汪汪望她。   沈明玉只觉奇怪,从前鲜少看见宝儿哭,这孩子也不会认人,特别乖,谁抱都行。   只是瞧着宝儿,她下意识摸了摸他的脖子,想到那个噩梦。梦里侯府全被杀了,新帝本来也是要杀了她,说他早就无情了,她这种人也不必活着,但是看到她的宝儿后,又把她们母子俩给带走了。她一个人待在凄凉的冷宫孤独终老,受尽折磨。   沈明玉从那胆颤的梦境中回过神,摸着宝儿的脸蛋:“不要怕,娘会让你平平安安的。”   方才姜岚与贺兰昌等人在厅堂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如今的她,回到侯府后,又在私塾上了很多学,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烧火做饭、接绣活赚钱的沈明玉了。   她懂了朝堂上的事。荣王被杀,说白了就是仗着皇亲身份嚣张,却没有兵权根基,以至于陛下想杀就杀。荣王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如今朝野上结亲的结亲,都为了让自家地位更稳固,让敌人不敢贸然动手。   沈明玉想了想,自己从来都是惜命之人,又向往富贵日子。况且谢将军品行好,是个正人君子,手头又有兵权,旁人轻易动不了他。若实在到了艰难的一步,是否也可以先议个亲观望?   ***   两天后,沈明玉踱步至主院时,就听到廊下的丫鬟低声议论。   她问彩环近日形势如何了,彩环苦着脸说:“不算好,谣言还在传,且御史台已经在查此事。虽然也算不得大罪过,顶多就是罚俸,可有荣王的事在前头呢,主母这几天也没睡好。”   不仅姜岚没睡好,侯府上下都没睡好,   少女咬唇慢思,走到主屋,和姜岚说起定国将军府的事。   朝阳透过纱窗,落在少女清晰的眉间,她说:“母亲,要不便先定个亲,观望一下朝中局势。您和父亲如何来看?”   姜岚望了眼这个女儿。   她生得细眉弯眸,肌肤白皙,眉眼间几分像极了曾经的自己。若没有偷换那回事,她的玉儿,早便该定一门好亲事,在闺中待嫁了。如今阴差阳错,走了这么多弯路。   姜岚低低叹了口气,嫁了也好,谢宁是个不错的人。她纵然再不舍女儿,可也要为她的一辈子打算。做父母的总要先走一步,她得为玉儿找到一个可靠、安稳又富贵的好郎君。这个人能代她,保护玉儿一辈子。   十日后,定国将军府的媒人上门。   换过庚帖后,管事命人抬来了十几担聘礼,除金钏、金镯、金霞帔之外,另有珠翠团冠等头面,上千匹的绫罗绸缎,牲酒之属,连酒樽、缯帛、花钿也都压在匣子里。   侯府亦大气回礼,回了簪珥首饰,千匹紫罗、各色锦缎,又用金子打了一双长鱼箸,极尽奢华。   这天,沈明玉在侯府见到了谢宁。   谢宁穿着一身纱袍,意气风发,红着脸将一封写好的信递给她。   彼时秋光弥漫,满园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其中一只飘飘转转,落在了少女发间。   她站在仲秋明媚的日光下,浅浅抿唇,两颊便有丁点笑窝。   谢宁的手指微动,只有咫尺之距便能靠近,却又不敢,只能红着脸将目光挪去天边的云彩,他说:“玉娘子,若成了亲,我会对你好的。”   沈明玉点了点头,也认真说:“谢将军,我会尽到妻子之责,也对你好。”   彼时秋风中的金叶簌簌而落,落着落着,被一阵风吹进了皇城甬道。   微风又继续吹,挟着新鲜的泥土吹进了垂拱殿的大庭。   彼时裴书悯正从祭祀大典回来,听礼部禀报。   待礼部的人离开,李顺德左看右望,才带着武安侯与定国将军定亲的消息进来。   那位高台上华冠冕旒的新帝,乍然听闻愣了愣。接着便垂眸,指骨紧握,一言不出盯着龙案上明黄的衾缎。   李顺德不敢吱声。   殿内众人都噤声跪了一地。   在这寂静的殿堂中,无人敢出声,只听得到庭院簌簌的叶子,被风带起,又轻轻飘落。   念着新帝登基这么久以来,概称妇人都是薄情寡义之人,不肯选妃,唯一多看两眼的便是贺兰家的四娘。   难得有一能瞧上眼的,错过也可惜。   因此李顺德想来想去,只能斗胆问:“若陛下觉得这桩婚事不妥,可要老奴代行圣旨,令两家即刻停下。”   虽然荒谬是荒谬了些,做皇帝的竟停臣子婚事,但李顺德想,怎么个缘由交礼部那些人去排也就好了,总能找出说服百官的。   然而,新帝却没回话。   李顺德抬头,小心望了眼。   只见新帝握紧指骨,闭了闭眼,接着便冷笑出声:“妥,怎么不妥?”   记忆中一抹浅粉的影子又飘了过来,绕着他,轻轻唤:裴郎,裴郎。他岿然不动、心冷如石,只是漠然点了一把火便将那影子烧了,连同他们的昨日、连同那间茅草小院,都一并给烧了。他再也听不到那道声音了,就仿佛他不曾来过白云村,也不曾是过裴书悯。他不是任何人,只是大周的帝王。   嫁了别人也好,嫁出去了,他更能彻底忘掉。   她不过就是个妇人,一个无情、只想着钱的妇人,与她那只有身份尊卑的爹娘如出一辙。这种妇人,本就没什么好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罪供 他知道你我   自定亲的消息传出后, 满朝上下议论纷纷——贺兰氏与谢氏,自先皇起便伴圣驾左右。两位都是朝中的肱股之臣,如今能结为亲家, 实乃一段佳话。   加之有贺兰骞等人暗中控制,朝堂风向趋好, 渐渐盖过了流言。   不日后, 新帝和太皇太后的赏赐也来到武安侯府。   这回来送赏的是大太监李顺德。   李顺德先让人呈上了太皇太后的恩赏, 有整整十箱。打开来看, 玉簪金钗琳琅满目, 剩下的一半皆是宫中织造的锦缎,花样精巧、柔软细腻, 匹以千金计。   这赏赐不异于当年姜岚出嫁时所赏的, 武安侯夫妇感激,忙叩谢太皇太后之恩。   “侯爷与夫人稍安, 还有陛下赏的呢。”   说完李顺德大手一挥,宫人们鱼贯而入, 小心翼翼抬来二十箱,其中有玄纁、九子墨、禄得香草、受福兽、鸳鸯绣品等祝贺新婚之物,另附金银披帛、珍珠、琥珀、玉器数箱,还有三箱,甚至是叠得满满的金锞子,竟比太皇太后还要多数倍。   这让夫妇俩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臣子结亲皇帝赐赏是常事, 但赐这么多赏赐的,还是头一回见。   甚至皇帝还贴心备下了受福兽、鸳鸯绣品等物, 皆是新婚夫妇要用的,这排面几乎要赶上公主的嫁妆,让贺兰昌惊愣之余又稍有不安。   他先谢过圣恩, 便拉着李顺德走到一旁,低声:“公公,陛下厚赏臣自不胜感激。只这赏赐过多,小女受之有愧,是否略微于礼不合......”   李顺德大笑了三声,转头瞥武安侯,倒是拍拍他的肩:“侯爷便安心罢,是陛下美意。陛下真心想祝贺兰四娘子与定国将军百年好合的。”   太皇太后赏赐多便也罢了,毕竟从前镇国公嫁女也是这般厚赏。但新帝赏赐之多简直让侯府上下都惊愕,其中便有猜测为何这般赏的。   贺兰钧觉得,那是陛下看重父亲、看重侯府。   贺兰骞则不以为然,“朝廷中得新帝器重之人众多,你我皆知,其中不乏比父亲更得圣恩的。你可见谁家定亲陛下赏了这么多?”   贺兰钧盯着那一箱箱厚礼琢磨:“若不因此,还能是何缘由......”   实在令人费解。   就在哥俩低声议论时,彩环抱着宝儿来到厅堂,这时郎中也已候着,如往常般给宝儿问脉。   贺兰兄弟俩都很喜爱妹妹生下的这个孩子,不由也注意听。   待郎中诊完,贺兰钧抢在哥哥前一步抱过宝儿,望着他的小脸蛋笑道:“我们宝儿都长这么大了?等你再长大些,二舅便带你骑马去。”   贺兰骞只能递个白眼。   然而宝儿乌黑的小眼睛望着新帝那堆厚礼,突然开始咿咿呀呀。贺兰钧抱着他直笑:“喜欢呀?待你娘回来,跟你娘说去。”   “欺负人家孩子不会说话?”   贺兰钧摸摸他柔软的小脸蛋:“我怎会欺负我乖外甥呢。”   贺兰骞也懒得多言,刚要离开办事,突然又看一眼宝儿,和他乌黑的小眼睛对视。   “二弟,你不觉得宝儿这模样生得有些熟悉吗,似乎,在哪见过。”   ***   收到陛下和太皇太后的赏赐后,隔日,姜岚便带着女儿进宫谢恩。   宝慈宫内,除了太皇太后,新帝也在。他今日穿着一身赤金绣蟒龙袍,玉饰环身,支着脑袋听太皇太后与侯夫人说话。   听着听着,轻飘飘的目光不由一移,落在了侯夫人邻座上——她戴着一串粉珍珠项圈,乖乖低着头,认真听太皇太后关于新婚的教导,时不时颔首应是,仿佛真能做个好妻子似的。   裴书悯扯了扯唇角,只觉百无聊赖。   ***   沈明玉听着太皇太后谆谆教导,偶尔抬头时分,会顺便往那侧瞧一眼。只见他神色平淡,并无异常,不由又把心落回肚子里。   她听着侯夫人与太皇太后说话,只坐在堂下安静喝茶。一盏接着一盏,半个时辰后,沈明玉略不好意思地起来福身:“太皇太后,臣女请退更衣。”   待太皇太后颔首,沈明玉便跟着宫女,匆匆去了如厕。   晌午艳阳高照,她擦着薄汗净手后,刚要回大殿,远远看见那朱红花廊下立着一人,锦袍乌发,眉眼清俊。   沈明玉低头行礼,唤了声陛下,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他在唤她的名。   “玉娘,你过来。”   那花廊四周并没有旁人,沈明玉又看了眼,才谨慎走过去。   她恭敬立在新帝面前。   裴书悯倚着雕花朱栏看她,笑了下,“毕竟夫妻一场,能见你觅得良缘孤也高兴。毕竟孤不会再娶你了,能嫁出去总归是好的。”   裴郎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含了笑意。沈明玉知道,如今的他就像刚回侯府的她一样,虽然接不回彼此,但都衷心希望对方过得好。沈明玉低声说:“那二十箱礼,多谢陛下重赏。陛下对臣女的好、陛下之恩,明玉没齿难忘。”   晌午的阳光穿过朱廊,映着一对人影。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借光打量她。许久过后,沈明玉以为陛下再没有话要嘱咐了,刚准备请辞,突然听见淡淡的声音,“你当时怎么和谢将军说的?你说,他知道我们的事吗,知道你我曾做过夫妻吗?”   沈明玉吓了跳,骤然看他。   只见他眼神微微勾着,又抬腿凑近一步,指尖落在她颈前那串珍珠上,“那些侯府谣言传来传去,唯一没传过孤的,你说,孤若是把这个谣言散出去,你是不是一辈子也不用嫁了?”   沈明玉突然握紧手,惊惧地看他,看着他那双清冽冷峻的目,那逐渐逼近的脸,寒意森森。   越来越浓烈的气息如噩梦缠绕,正当她吓得发抖时,裴书悯却拍了拍她的肩:“跟你说笑呢玉娘,这么久夫妻,你还不清楚我吗。我又不屑使小人手段,怎么可能那样做。”他笑着摸摸她的脸,“就像你说的,我们毕竟也是做过夫妻的人,自然盼着彼此好。况且你,我早就不稀罕了。”   少女瘦弱的脊背紧紧靠墙,掌心满是热汗。随着他放开她的脸,她紧握的掌心也缓缓松开。   裴书悯移开眼,目光无定所望着天际的云,仿佛早已释怀。不在意地说:“嫁给谢宁后,你最好安分守己,好好地过日子。谢宁是孤的心腹大将,你若像对孤一样对他,那么孤可必定要替谢将军出口恶气了。”   沈明玉颤着眼睛低头,“我,我知道。”   “我以后,会好好待谢将军的。”   一时风过,对面又没有了声音。她还是有些抖,边擦汗边等,如今的裴郎已不是从前的裴郎了,他是帝王,一根手指就能轻轻把她捏死。   沈明玉轻轻抬眼、小心望着他,他回过神,也盯着她,盯着。不知盯了多久,手摸到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裴书悯垂眸看着,突然凑近了,低低地问:“你身子这么不好,谢宁知道吗?”   他抬眼看着她,“嫁给谢宁后,你会给他生个孩子吗?”   说完这句,她就愣住了。裴书悯看着她惊愕的眼神,突然大笑。笑着远离她,不再看了,只望着不远方的勾栏,“你当初离开是对的,你一直没有孤的孩子,你就算不离开,孤也会跟你和离的。”他突然握紧了拳,低头,再不吭声了,只飞速地转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愣在原地。   沈明玉摸了摸肚子,明明是肚里生出来的孩子,这会儿却觉得心刺痛。她想起了当初自己怀着宝儿,懵懵懂懂来京城。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带着宝儿四处走,又睡桥洞,又啃馒头,原来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   自侯夫人携女进宫谢恩后一个月,李顺德察觉出陛下变了。   从前政务再忙时,陛下都能心静、有条不紊地批。而如今再批奏折,他会烦躁看不进去,时不时便要撂笔,眺望窗外的远景。   御前行走之人总要格外机灵些,李顺德眼观鼻、鼻观心,大约便猜到是如何一回事。   深夜,李顺德为新帝送完粥膳后,斗胆道:“陛下,依老奴来看,亲事可结也可退,毕竟未成亲,八字都没一撇呢。”   “此事若要化开也容易,陛下只需给定国将军封官加爵,以作补偿,只要补得够多,他们还能有什么二话?总之,先停了亲事才好。”   然而,即便李顺德再如何说,新帝还是没肯。   后来的一个月里,李顺德经常能看见他阴沉沉的眼睛盯着窗外看,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沉郁。   直到某个夜晚,贺兰家与谢家大婚前夕,同平章事宋大人入宫觐见。   那晚,垂拱殿的大门紧闭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宋大人离去,李顺德才敢带宫人们进殿,为陛下布桌置膳。   然而余光一扫,陛下原本齐整的书桌上多了好几封罪供。   趁着为陛下磨墨,李顺德轻轻瞥眼,只见那清晰赫然可见的——竟是武安侯府的罪供!   作者有话说:   封面换了个,大家不要不认识了噢~   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8章 大婚 成亲这天   就在一个时辰前, 垂拱殿气压低沉,金猊炉中的息神香烧了一盏又一盏。每段烧完,李顺德都会无声示意宫人们进去添。他们轻踮脚步, 不敢惊扰那位。   今日一整晚,龙案前的新帝都岿然不动, 只按揉眉心, 批完一封封冗杂的奏章。宫人们从未见过他的脸色这般难看, 直到有人禀报:“同平章事宋大人求见陛下——”   宋大人位居高位, 二品大员, 三朝元老。在先皇病危、储君未寻回之前,朝政政事皆须过由他手。此人又是朝中难得清流之一, 不结党派、与世无争, 因此而受众人爱戴。   平日里,新帝对这位宋大人亦是敬重有加。   然而今夜听到他来, 新帝依旧阴沉疲倦,支手揉了额心很久。好半晌后, 才缓缓哑声:“让他进来。”   “陛下,老臣有事要奏。”   宋老下跪,双手将一封封罪证奉过头顶:“老臣要奏,武安侯贺兰昌结党营私,借与定国将军定亲,意图险恶, 妄动摇朝纲。此外,武安侯收留罪臣之子, 数十年来藏匿府邸,其心不轨。老臣有证物在手,请陛下过目。”   新帝缓慢地抬眼, 手指微动,宋老便将罪证悉数奉上。   他翻动看着,有贺兰家与谢家私下往来的书信、罪臣之子的身份与十几年前的抄家灭门案。   裴书悯只是寥寥翻了几页,翻着,宋老的声音便在耳旁响起。半刻钟后,他闭了闭眼缓缓道:“孤已知晓,此事必将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严查。大人辛苦了,夜已深,便先回去罢,孤若有事再传召你。”   待宋氏离开,裴书悯也从龙案前起身。他盯着桌上的罪证,眼眸冥黑,不久后又道:“召,枢密使庞从之即刻入宫觐见。”   ***   这是新帝头一回深夜急召,庞从之连外裳都来不及穿,急匆匆便来了。   垂拱殿内,他看见新帝脊背挺直,深晦的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龙案上的东西。新帝示意他,那是武安侯府的罪证,包含结党营私、罔顾朝廷、谋逆等罪,问他怎么看。   在新帝的允许下,庞从之小心拿起罪证一一翻过,寻思了一会儿才道:“侯府有罪,这些事的确要查。但明日便是侯府与谢家大婚之日了,宋大人今天送来也是赶巧,陛下若肯给个恩典便在大婚之后查,如此而来也不与喜事相冲。只不过若成了亲,查起来,谢家定然也要受到牵连。”   此话落下,新帝并没有出声。   庞从之又看了眼他,“或者也可以明日便查,先扣押软禁侯府诸人,如此一来大婚事宜也只能暂止。不过于谢家而言,既未大婚便算不得礼成,不会因侯府的事受牵连,何尝不是幸运。”   最后,庞从之低声:“况且结不成,于陛下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这话说完,新帝却没有再说话,闭上眼沉沉而思:“断截人家亲事,太过小人之径......”   况且已决定不再爱了。   庞从之又小心瞧了他两眼,“但臣知,陛下心中早有决断。此事再等两日,等过了大婚也是能查的。若陛下真能等,又何必会在今夜着急宣臣入宫?”   裴书悯突然睁眼,眸色渐深。   他一节一节转动着指骨扳指,似乎在想什么。趁此时候,庞从之问:“况且陛下甘心吗?甘心将心爱之人拱手让人么?”   此音落下,龙椅上的新帝忽然卡住扳指。   甘心么?   他曾经捧在手里的人,仔细养着。沈明玉刚来他家时,是那么瘦小,他努力为她调养身子,努力挣钱让她吃饱穿暖,吃得肚皮圆溜,让她能够上学。他都把沈明玉养成这样了,他养大的人,凭什么送给旁人?他养大的人,就该是他的。   裴书悯慢慢眯起眼,这一切,都是贺兰昌的错。当初若不是贺兰昌有贵贱之别、门第之见,不肯让玉娘做妻,他和玉娘也不会这般生生错过。纵然玉娘有错,但贺兰家的错,显然更大。那贺兰一族,都是极势利之分的人。   这天夜里,庭中的狂风沙沙吹过枝桠,寂寥瘆人。新帝并未安寝,于垂拱殿坐了整宿,手侧是一团衣裳,浅粉粗糙的葛布裙、包头蓝布,还有那厚实的袄子,绣着蹁跹的蝶儿,都是她当初自己做的。   这些衣物,本该在那个雪夜、在大火中一把烧了。可他却没动手,最后还是带了回来。   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警醒自己,同样的错不可犯两回......但今夜,他却垂着眼眸轻轻抚摸,无限爱抚般摸着,摸着。玉娘,不要怪我。这都是你欠我的。   ***   自从定亲之后,每逢节日,谢家都会备好节令之物送到侯府,有各种首饰、羊肉、酒水等,而侯府也会回些精巧小礼。   临近大婚,有一日沈明玉随彩环上街采买,竟在书坊中碰到了也来买书的谢宁。   即便已经定了亲,谢宁见到她依旧会红着脸。他与她热切打招呼,又屏退了左右,拉她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说:“玉娘子,那夜你看见贼人后,我便将将军府上上下下查了遍。家中的小厮、长工、侍从都仔细查了,没找到他。你说......那个贼人,会不会是你们家的下人?”   此话一出,沈明玉心有不安。和谢宁道谢分别后,晚上回家便找二哥商量。   贺兰钧只让她尽管安心,此事交由他来查。   自从那之后,家中也没出什么大事,日子还算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湖——偶尔掉进湖面的石子,无非是哪两个院里的仆妇起口角,谁嘴碎说了谁的坏话,谁又被管事训斥了。武安侯府家大业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而是平静里的热闹。   时日兜兜转转走着,一晃来到了大婚当天。   这天,喜婆早早便来为新娘绾发梳妆。   姜岚便在旁边望着,望着她们给玉儿穿上霞帔,梳鸾髻,描青黛眉,贴花钿。喜婆又拿起细朱砂笔,在玉儿的双颊画了靥钿,那赤红靥钿,就像缀在笑涡的珍珠,漂亮极了。最后抹好胭脂,戴上华珠凤冠。   姜岚望着镜中的女儿,忽而撇开头泪下,又忙擦了擦,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待沈明玉梳妆打扮好,喜婆咧着大红唇、恭敬侍候在旁,姜岚便过去摸了摸她的脸:“玉儿,好好嫁过去,将军府离咱们也近,不过两条街便到了。想回来时就回来,我们一家人都在呢,母亲都与祁大娘子说好了。”   沈明玉点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低唤,是贺兰钧在喊她。今日因着妹妹喜事,他也穿得格外鲜艳,一身赤色圆领系袍。   “二哥喊你,便过去吧,听听他要说些什么。”姜岚笑道。   沈明玉走出里屋,贺兰钧带她绕过一条抄手游廊,到稍稍僻静的小径,才与她说:“明玉,我刚查出那夜你在将军府看见的贼人是谁了。”   贺兰钧看了眼四周,低声:“若没查错,应该是家里的马夫,怀恩。”   沈明玉惊了下,怀恩这个名字,她曾从贺兰妍嘴里听到过,似乎贺兰妍颇是喜欢他——此人有些说法,但沈明玉知道侯夫人反感他,便一直没敢问母亲。如今更是奇怪,一个马夫,为何要潜入将军府偷偷摸摸?   “二哥,我觉得很不对劲。”   少女思考后,低声:“主母不喜欢的,向来在家中留不住,况且此人还与家中娘子有牵扯,留下他名声也不好。既然如此,为何怀恩还能在?他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这话出来,贺兰钧的脸色就变了。   他又急忙看了眼四周,忙拉住妹妹手臂。   此事本是不能说的,可明玉是聪慧的人,似乎已经猜到了些。眼下又涉及到家贼的事,若事小,便只是小偷小摸的盗窃罪过;若事大,恐怕要闹个万劫不复。贺兰钧想了想,只好道:“明玉,这事家中知道的人甚少,我与你说,你可千万要守住。”   沈明玉乖乖点头。   贺兰钧低声:“十几年前,有个抄家灭门案,罗氏全族上下,六十余人无一活口。隔日父亲因职务缘故不得不来到罗府,然而无意间,父亲发现米缸里藏着个八岁的孩子——这孩子是罗家唯一活下来的。罗大人曾是父亲的旧友,两家也曾定过娃娃亲,父亲于心不忍,百般纠结后,便看在旧情份上将那孩子带回了家,收留他,令其改名换姓,从此变成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家里的马夫怀恩。”   “明玉,眼下查出了家贼的事,我得速速禀与父亲知。但今日又是大婚在即,想来只能等今夜你们成亲过去,侯府再把门关上办这件事。”贺兰钧轻拍她的肩叮嘱,“闹了这么些天家贼,不差一日半日的,今天你便安心成亲,侯府的事交由我们便是。”   与二哥说完后,沈明玉又回到院里。拜堂黄昏才开始,花轿也是午后才上的,因此姜岚与一众女眷们便拉着新娘一块吃茶笑聊。   烈日徐徐上移,到了最热的午后,便听到府外巷子里吹锣打鼓声。众人知道是谢家迎亲的人来了,忙拾掇新娘子。   姜岚掺着沈明玉出门,待把女儿交给谢宁,望着那抹瘦小的身子钻进花轿,忽然鼻尖泛酸。   她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就在此时,彩环终于把怀里一封信拿出来,“主母,出事了,妍三娘子不见了。许是趁着今日府上办喜事,大家都在忙活的时候给逃了。您看,这是她留下的书信,不多会儿前院里丫鬟发现的。”   姜岚脸色大变,“就她自己跑了?”   “那马夫也一块不见了。”   “搜,快带人搜,暗中进行,别闹出太大动静。”   ......   而京城另一头,迎亲大队走在繁闹的街市,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队伍最前头骑着马的,乃是不久前还朝归来的将军谢宁——今日的他一身圆领红袍,格外意气风发,鬓边簪花。谢家的迎亲队气派恢宏,人人都穿着大红喜服,头佩冠,腰悬鼓。而队伍的正中,仆婢结群,花轿里坐着的正是武安侯府的四女儿。   侯女嫁将军,美人配英雄,热闹御街的过路人正纷纷议论这对佳偶天成。   迎亲队快走到城门时,谢宁骑着马故意落后两步,到那花轿旁低声:“玉娘子,这会儿天色尚在,按照礼节咱们得出城绕一圈,经过那月老庙再回城,以承姻缘福泽。花轿要坐得久些,你若是饿了便派人跟我说,我给你拿零嘴。”   隔着红帐,那轿中传来少女莞尔的声音:“谢将军,我不饿的,你放心。”   谢宁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又骑马走到前头,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抢亲 孤给你两条   城外秋风簌簌, 放眼望去,一片金黄田埂。   行至四里路时,忽然有侍从骑马从后方追来。为了不干扰迎亲队伍, 他只是飞快驶到谢宁身侧,低声:“将军, 侯府出事了!皇城司令圣命而来, 声称有要事查办, 带兵包围抄封了侯府。您看大婚是否还要走下去, 若暂止, 或许不易牵连到我们,我们还可静观其变, 及时止损。”   怎么现在这个节骨眼出事了。谢宁沉思了下, 暗暗咬牙:“要走,怕事者非大丈夫, 大婚一切照旧。你继续留意侯府与将军府的动静,有事即刻来禀。”   侍从领命, 骑马离开,此刻迎亲的队伍又继续敲锣打鼓前行。   许是方才稍稍的停顿让轿中少女困惑,她半掀帐子,从花轿探出脑袋:“谢将军,可是有事发生?”   晌午的阳光照着鲜艳霞帔,印在她白透的脸上。谢宁回头望着, 只爽朗道:“无事,你便安心吧, 我们继续前行!”   少女点点头,又钻回了轿子。   红沉沉的花轿,随着队伍一抬一走, 进入无边旷野。这是她第二回 出嫁了,第一回时,她坐的只是普通的小木轿,绕着白云村走了一圈,那时她祈盼着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而第二回出嫁,坐的则是繁复精细的花轿,沈明玉依旧双手合十祈盼,往后的日子可以风调雨顺。   迎亲的队伍朝南而走,天穹的日头也在逐步西移。黄昏将至时,队伍绕过月老庙原径返回。   傍晚的日头落得快,只走了数里,旷野的风便开始呼啸刺骨,天也沉沉黑下来。谢宁牵着缰绳,正想回去问明玉饿不饿,忽而看见那城楼的方向黑尘滚滚,混着嘈杂的马啸。   热闹的锣鼓霎然停了。   花轿突然顿住,沈明玉猝不及防撞到脑袋。   她吃痛地揉头,半掀帐子,正疑惑怎么回事,只见漆黑夜色下一排排黑甲兵疾速包围,手执长戟、来势汹汹,将迎亲队围得水泄不通。   滚滚黑土,庞从之从中走出,拿着一明黄圣旨高声命令:“我奉圣旨,缉办武安侯一案,侯府诸人都应暂且扣押审讯。谢将军,朝廷办案还请海涵,今日这人我是不得不带走。”   晚风凄厉地吹,吹过少女惊惶大变的脸色。   怎么短短一瞬侯府就出事了,还要扣押审讯?沈明玉突然想起今早二哥提过的秘事,神色愈加苍白。莫非是因为它,莫非此事传到了皇帝耳朵?这事若被有心人煽风,便能安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人头难保。   她吓得紧紧抓住谢宁手臂。   许是感知到她的担忧害怕,谢宁立马便拍了拍她的肩,转头与庞从之说:“庞大人,贺兰四娘子既已出嫁,那便是我谢家的人,与武安侯府再无关联。若朝廷非要查四娘子,不知可否宽宥两日,待成亲后,届时谢某定携娘子到皇城司一趟。”   然而,庞从之却不买账。   “谢将军莫非抗旨不遵?”   “既如此,那休怪庞某唐突了。”   此话落下,庞从之突然挥了挥手,黑甲兵们蜂拥而上。谢宁亦不含糊,只见那群迎亲的家丁纷纷脱'了战鼓,当手接刃。   两方人一窝蜂打起来,谢宁也拔出匕首,沈明玉吓得够呛,躲在花轿后颤颤发抖,看着他们短兵相接,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捂住她的鼻子。软布蘸了浓烈的蒙汗药,她瞪大眼睛挣扎了下,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   沈明玉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侯府被抄家的当天。   待她再醒来时,却发觉自己身在木屋里——那屋子的墙壁是用泥土掺着石块夯的,贴了红艳的双喜,墙边的案桌上还摞着小山高的花生、枣子,双头并蒂凤烛,俨然一副大婚模样。   沈明玉望着红鸾床帐,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又睁了睁眼,屋里的一切却还是不变。   紧接着,她就看见那桌子边坐了个人,他身形颀长,穿着赤色弹花锦袍,玄黑绣金皂靴,正支手喝着茶。   沈明玉揉着睡糊涂的头,恍惚忆起今天是成亲夜,她望着那个人唤了声,“可是谢将军?”   那人指骨一顿,却没转身。   沈明玉撑着微麻的手臂坐起,“谢将军,现在几时了?你怎不叫醒我呢,我们成亲可过时辰了?”   “谢将军。”   那人揣摩这三字,待熟悉的嗓音附进耳膜,沈明玉突然哆嗦了下。   他转过身,依旧熟悉冷峻的脸,眉目轻淡。   他突然起身放下茶盏,走过来,走到床榻边,撩袍坐下来看了眼她,摸着她的肩:“玉娘你今夜,就这么想嫁给谢将军?”   他勾了勾唇角,垂眸而视,愈发温柔地抚摸她,摸着她身上柔软的红嫁衣。   越摸,沈明玉越颤个不停。她战战兢兢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数月未见,此刻笑意盈盈的男人,笑得如此平静、温柔艳丽,无端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明玉吓得出不了声。   只是她越抖,裴书悯却越不解,不满地握住她后退的足腕用力拖回来,“玉娘你抖成这样做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   他想着,突然蹙了眉,指骨抚摸她额边的碎发:“你说孤对你不好吗,从前就一直养着你,生怕你挨饿受冻的。为什么要离开呢。”   “你看,就算你离开了,孤又可曾对你做过什么。不就是让你离外男远点,为什么这都做不到啊。”   “你还要嫁给他......”他突然笑起来,低低地笑了,“实在是令人可恨,孤是真想杀了你啊。”   沈明玉当头一棒,吓得魂飞魄散,瞪大了双眸看他。他突然提起了她,紧紧抱在怀里,摸着她柔软的脑袋和肩头,又轻轻去啄她的耳朵、啄着那耳根,温柔指向四面的墙给她瞧,“玉娘你看,这屋子,像不像我们当初成亲住的?我特意要人弄成这样,便是要你忆起我们成亲的滋味。我们那夜是怎么欢好的,你不也很喜欢我么。”   “你看,连墙面糊的泥浆,茅草顶都是一样的......”   说着,低头便要亲她。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柔软的唇瓣将将咬住,沈明玉刚尝到他的唇齿,吓得突然推开,连滚带爬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裴郎你要做什么啊!”   这一推,也仿佛把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撑着双臂缓了两口气,又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底一片清明。   只见她惊惧地看他,那凤冠霞帔还是如此刺眼,裴书悯摇头笑了声,他简直是要疯了、疯了,为什么人可以薄情寡义到这般田地。   只是如此想着,他心中又有了戾气,猛地起身到那桌边灌了两口清茶,冷冽的苦茶直入腹底,他才又清醒了许多,平静许多。   沈明玉微微发抖,抱着双膝抬眸观望,方才他的样子真叫人害怕,越平静地笑,反而越不对劲。   眼下就好多了。沈明玉缩在床头再瞅一眼,见时机到了,也急匆匆地捡了绣鞋爬下榻,裴书悯突然瞥一眼她:“去哪儿?”   一声冷冽的质问,生生阻断她的脚步。   “我要回家,找我的家人......”她停了下,咬咬唇,还是继续往前挪。   “家?”   裴书悯揣摩这个字眼,觉得几分有趣,“玉娘眼里,倒是也有家了。”   沈明玉的身形突然顿住。她低头望着足尖的影儿,被烛火拉得长长的,而另一道庞大的黑影却徐徐走来,绕在身侧,附到她的影上,“想必你也听到了,武安侯府因罪查封,府中众人都扣押软禁,择日审讯。你要回去,还回得去吗。”   武安侯府......   她想起来了,失去意识前,她听到武安侯府被查抄了,家里所有人都被关押了。沈明玉胸口一窒,低着头,喃喃道:“我父亲是无辜的。”   “无不无辜,自然有大理寺和刑部来查。”   说完,他拍拍手,很快有人呈上了一叠信件,又飞速地关门离开。   见裴书悯示意自己看,沈明玉蹒跚地走上前,一一翻阅。   如今她已经识字了,这些东西都能看得懂,只是真真假假难辨,越看越令人触目惊心。   怎会如此呢......联系事发的时节,虽说父亲收留罪臣之子一事为真,可是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她成亲的日子出了。此时脑袋里有个东西慢慢地转,她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你特意赶在这时候揭出来,故意阻扰我嫁到谢家?”   “是。”裴书悯很大方地承认了。   毕竟夫妻一场,原本,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她嫁个好夫婿,和和美美走完一辈子。可他实在忍不住,又想了想,不该让她去祸害别人。   沈明玉低下头,咬着唇。   裴书悯看着那颗小脑袋,勾了勾嘴角,“玉娘,此事也不是毫无转圜之地的,孤给你两条可选的路。”   “一,你断了将军府的亲事,承认咱俩曾做过夫妻。此后你便不用去嫁人了,到那宝相寺修行吧。看在曾经夫妻情分上,只要你潜心修行,不贪恋尘世,孤可保你锦衣玉食一辈子。”   “二呢?”   裴书悯回头看她,“入我后宫,我可许你妃子之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早点来,晚来会锁。时间我揣摩一下,暂定晚上20:00点 第40章 审罪 沈明玉   沈明玉愣愣听着, 哪个都不想选。   她一点都不想做尼姑,她还年轻,怎么过得了那种青灯古佛的日子?可是她也不想入宫当妃子, 明明她只想过富裕安稳的日子。尤其眼下,裴书悯还无比温良看着她, 他越平静, 反而说明越没什么好事。   沈明玉不禁想起那个噩梦, 噩梦中武安侯府没了, 他抢走了宝儿, 把她困在冷宫孤独终老......他恨她,想要报复她。   沈明玉低下头:“裴郎,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哪知裴书悯听闻, 却勾了勾唇角,牵起她肩头的一缕乌发。   “玉娘, 这话说得便没理了,该孤来问你。”   “你非要嫁给旁人, 越孤的雷池吗?”   沈明玉猛然抬头望他。   分明此前,裴郎还送了嫁妆,祝贺她嫁得好。可为什么又变了,他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昏暗的木屋,房中烛光徐徐燃着,并不怎么明亮。沈明玉低下头, 扯着手指琢磨,也不吭和。就在这刻, 裴书悯突然上前一步,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那熟悉的皂荚中, 让她莫名想起曾经在简陋的茅草屋,被裴郎拥进怀里的日子。可这皂荚中又掺着名贵的龙涎香,如一团团云包裹了她,是裴郎,又不太像裴郎。   突然,裴书悯的嗓音在耳侧响起,“玉娘,你是不是欠了我很多?那就入宫来,好好还债。还了债,你的罪孽也便偿清,孤自然就放过你。”   入宫,入宫......沈明玉抓住他的衣襟,还是会怕,她不想成为冷宫的妃子,为什么越走却越像噩梦?可是侯府一家还在他手上,裴郎看似给了可选的路,却压根没得选。   沈明玉想着,眼眸已经有些朦胧了。她望了眼那摆在桌上厚厚的罪证,飞快擦了下眼角,“如果非要进宫,我可以当宫女还债吗?”   当宫女,是她看来最好走的路,只要熬到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到时候归来她还是沈明玉,想做什么就可以做,说不准也攒下了一大笔银子。她可以养点花草,养只狸奴,经营母亲留给她的铺面,没准还能把宝儿接到身边。   然而说完这句,裴书悯的身躯显然僵硬了下。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仓皇笑起来,“宫女,宫女......好,很好......”他盯着那圆圆的大眼睛,突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沈明玉吓了一跳,趔趄地后退。退着退着,陡然撞上方圆桌。她紧张抓住桌沿,又忙按他的肩:“裴郎你做什么啊!”   “你不是要做宫女吗?孤让你做宫女。”   裴书悯垂眸盯着她,目光轻飘飘落在那霞帔下的绣花抹胸,指骨轻划,又摸至腰侧一点点抽'开她的衣带,“宫女自然也是孤的人,你是不是该伺候孤。”说着低头去亲她,“玉娘你看这喜屋,再看你穿的,大婚夜就该做些大婚夜的事,你不是也很久没跟孤做了?”   沈明玉紧张抓着他肩膀,抓皱了他的衣领,不知是他的目光太过炎灼,还是这屋子里的光太过昏暗,她的脸颊竟红透起来。   她有些茫然环视这四面的墙,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大婚夜,被他吻过时,忽然忘记今夕是何夕了。   他的手掌用了几分力道,衣裙拂起映出萋草幽幽,连着那双幽眸子一起撞,进明玉的眼底。沈明玉紧张地闭了眸。   裴书悯挟住她的两只手,她挣扎不得,可他不管不顾,眼神微微勾着她红透的脸颊,“离开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孤?”   那道视线太过炎炙,带着几分凌厉,就这样扫在脸上,令人不敢直视。   少女忍不住撇开头,露出一小点白皙耳朵。   裴书悯吻着她的脸颊。那圆软的脸蛋描了红妆,连唇脂都艳丽,为了今夜的出嫁关洞房。他盯着眉心那抹炽艳的花钿,眸色忽沉,忽然生了恼。突然,沈明玉急遽挣开了他的桎梏开始抖,“裴郎,你太用,力了,不能这样。”   “不能哪样。我不能,你今晚的丈夫就能?”   “谢宁他就能吗?”   “他这样对你,你会推他吗?”   沈明玉从来没想过关谢宁会做什么,裴郎这么问,真是问得她哑口无言。   裴书悯继续亲着她,“说话。若是我今夜不来,你就要嫁给别人?”   见她不吭和,裴书悯冷笑勾了唇,猛地低头吻住她的唇齿。   衣带一条一条逶迤落了地,地上落着红纱霞帔,不久后,也叠上了帝王的玉带。萧条的木桌响动,沈明玉于混沌沉溺中脱离,突然按他的肩,“我,我爹娘的事......”   裴书悯拿过巾帕,慢条斯理擦着,又低头瞥了眼自己衣袍沾到的湿濡,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他又撑着两臂看她:“放心,你们侯府的事,自有大理寺来审。若真无罪,不会乱判。”   “至于你的罪,孤今晚亲自审。”   说着,沈明玉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打横抱起。没有了华丽绣床,如今这张榻普通简陋,被褥又冷又硬,也很粗糙,就像极了他们在白云村的家。   ......   寂静飘摇的海平面,木船嘎吱摇晃,垂下的红鸾翻涌如浪,随着夜风卷带,一阵又一阵冲刷岸边的泥沙。   起先还道是寻常,常用的姿态,亦如过往无数深夜,后来便被翻过身。半柱香后,快如乱影的鸾帐翻涌连潮,猝然传来少女低低的哭和,“裴郎,不要这样,好'深。”   从前分明是极温关的,她说不要了,裴郎也就停了,从来不会强求的。可两年没见,怎么成这样了。她觉得裴郎有些恼了,一提到今夜大婚,就不对劲。   裴书悯逮到了一只胖兔子,那兔子狡猾可恨至斯,却又让人不由想拥住。   他不由想起了从前他们的日子,在平静山庄,那里有条河流,数千年来水波澹澹,明玉会在那里浣洗衣裳。偶尔他从山间狩猎下来,就会看见河边洗衣裳的明玉,笑着等她一块回家。   明玉背着小竹篓走在他的身旁,步伐轻盈,与他说村里鸡飞狗跳的事。他们一块走过了漫山遍野的春、燥热的夏、金黄田埂连绵的秋以及皑皑寒冬,走过了一天十二时辰。   他们走过好多路啊,从白云村走到陈乡,走到求学的学堂,再走到更大的平阳县做营生。可是后来,怎么明玉就不见了。   而此刻兔子脸颊贴着柔软的绣枕抽噎,他闻和俯下,怜惜地替她抹了把眼泪,贴着耳侧低低问,“当初为什么要走?我对你不好吗,我们那样欢娱你就没动过半分心?”   她哽咽到说不出话,只觉嗓子好哑,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裴书悯咬了咬长耳,冷笑着又往前一送。她突然急遽地哭出和,沙哑的,“够了,够了...”他恍若未闻,按住毛茸茸的后颈。沈明玉屡次三番往前爬,卷着被衾仓皇而逃,却又被他抓住了拖回,再一迭送。她埋着脑袋呜呜哽咽,直摇头:“裴郎,我接不住了,你以前不会,不会这样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年前都可以,现在就不行了?”   裴书悯闭眸缓了会儿神。又睁眼,指骨温柔抚过雪白画纺的粉蝶。与生俱来的胎记,或许当初便是靠它认的亲。此刻他放,慢了,力道却不减分毫,“说啊。为什么要走,我对你不好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裴书悯徐徐俯身,在她的耳旁冷笑,“你就是个白眼狼,小白眼狼。即便对你再好,也是不记得的。”再后来欢好着,人便挪到了墙角。冰冷生硬的墙面,沈明玉红烫的脸颊贴着,裴书悯喘而靠近,突然问,“明玉,你知道这地方是哪吗?”   这地方是哪呢,是哪?沈明玉已经想不起来了。是京城还是白云村的家呢,两边影儿晃成了一道,她的意识卡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裴书悯擦掉她的眼泪,柔和摸抚叫她别哭,亲着她柔软的脸颊道:“隔着一堵墙就是月老庙了,你关谢宁去过的月老庙啊。这地方如何?傍晚路过时,可曾留意到后院还有屋子......”   “当时在村里你都没怀上,你说我们这般,能有孩子吗?”   后来,她再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神识涣散,眼前白光浮动,浮着浮着便失去了意识。   三更天时,铜铃响了,侍候在外的仆妇们陆续进屋,端来热水关软帕。裴书悯系好中衣,缱绻望了眼她,轻轻摸她的脊背,又坐在榻头无和看着此间屋舍。   这间屋子,可以说,关两年前的茅草屋并无二般。那时他们都还小,便稀里糊涂在那样简陋的屋子成亲了。他还记得那晚上云雨相融,明玉唤他裴郎唤了好几和。   裴书悯闭紧眼,指骨微微蜷缩。   为这事,他真是做足了小人行径。可若问他甘心吗,真的不甘心。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忍过了这遭、忍过了她嫁人,就能自'虐般地放下。直到大婚前夕,他才发现,实在忍不过。彼时,又恰逢宋氏送来了一份罪证。   晦静的深夜,寒鸦绕栖。穿过院子前方便是毅然耸立的月老庙,月光清寒映出庙堂飞檐,在黑夜中隐隐散光,犹如神殿。   李顺德在后院站了一整宿,隔着一扇柴扉,听到里头的动静他都觉得吓人又脸红,怎么能一直响不停呢,登基这几个月就没见陛下碰过女色。连选秀都没选,他真以为陛下对那些事毫无兴致。   然而三更天的时候,掩了整宿的屋门终于打开,新帝慢条斯理系着衣带从中走出。   寒夜的风吹过,只见他的脸色格外神清气爽,眉目平淡望向远方黛山,在月光下犹如清滟的神仙,仿佛方才屋里的动静全然与他无已。   裴书悯闭了闭眼眸,任冷风狂吹,将神识从红鸾中扯出。他缓了两口气,再睁开时眼目清明,瞥向李顺德:“有事要禀?”   “陛下,定国将军发现新娘不见后找庞大人讨要,但庞大人也不清楚,他便要到陛下跟前状告庞大人的罪过,眼下还在垂拱殿前候着呢。宫人已回禀陛下早已歇息,但此人还是没走。”   此事为避免麻烦,当时的确不曾告知庞从之。   裴书悯淡淡道:“庞大人不知道新娘在哪,孤亦是不知。不过他这新婚夜丢了新娘却是让人心痛,孤会多加封赏以表哀惋。既然不愿走,那便候着吧,待明日再议。”   作者有话说:   ps:关于捉虫,很感谢各位的尽心~   不过有些虫看官们是可以不用捉的,比如掺扶-搀扶,尚可-尚可以,四娘-四娘子,这些是木有问题的。虫都会看,对的会改,没问题的会驳回~一般看到木有改的,就是没啥问题的 第41章 入宫 入职第一天   待翌日清晨早朝后, 谢宁依旧候在垂拱殿外。   此时李顺德抱着拂尘而来:“谢将军,陛下有请。”   谢宁候了一整宿,即便也小小休憩片刻, 眼圈却依旧布着青痕。刚入殿拘礼后,他便迫不及待向新帝禀报有关庞从之一事。   “你确定, 人一定是庞从之掳走?若查了发现有误, 可是污蔑朝廷命官之罪。”   “污蔑之罪, 该判何刑, 你当知道。”   新帝如此问, 谢宁倒是迟疑了。昨日玉娘子虽是在他和庞从之冲突时消失的,可并没有证据能指向是庞从之做的。   他急忙拱手道:“当时新娘躲在马车后, 后来臣寻人, 发现了这个。”   谢宁拿出一小块褐衣布料,“应是劫匪被勾下的, 看这料子,的确不像庞大人带的兵。或许也可能, 另有其人......”   说到这,谢宁突然想起,之前闲聊时他曾问过玉娘子,是如何发现自己身世的。她说,有劫匪想抓贺兰妍,却因她长得像武安侯误抓了。莫非昨日的劫匪, 与当年抓她的是同一伙?此人是武安侯的敌人?我在明敌在暗,若真是这样, 可就棘手了。   就在谢宁万分焦心时,龙椅上的人突然出声:“孤知道将军找人要紧,事关武安侯, 朝廷亦不会坐视不管,会加派人手。这点谢将军倒可以放心。想来贺兰娘子于他们而言也是有用,不会轻举妄动。”   “是,臣拜谢圣恩。”   “陛下,臣父与武安侯曾是世交,可力保侯爷为人。或许侯爷会做错事,但对陛下绝无异心。家母也担心侯府的境况,不知可否能问......”   新帝翻奏折的手指停住了。   突然,挑着眉目便冷睨他:“谢将军,若孤未记错,你昨夜可是抗旨不遵?”   谢宁陡然反应过来,昨天庞从之带着圣命来,自己的确有抗圣令。他吓得脸色苍白,急促跪下:“陛下,臣有罪!”   ***   沈明玉醒来时,只觉浑身酸软,身子都要散架了。昨晚他咬她,哪都咬,咬得她一直推着喊不要。后来又从背后而入,咬着她的耳朵逼问,用'力撞着,她哭了好久,实在受'不住昏了过去。如今她的衣裳已经被换了身,就连底下铺的被褥都换了,散着干燥清香的气息。   门窗敞开,明亮的阳光照进屋舍。小木桌上置着热腾腾的白粥和清灼小菜。她突然有些恍惚,目光飘过屋里简陋的陈设、茅草泥墙,还有乌黑黑的房梁,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又回到了白云村的日子。   彼时外间的书案前正坐着一人,在低头看书,阳光斜照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听到下床动静,他淡淡的眸光才从书中抬起:“明玉,过来吃粥,吃完了回宫。”   沈明玉并没有吭声,心里有气,低头穿好绣鞋,走到那木桌前坐下,捧起碗筷就吃。   有饭吃,她从来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   白粥熬得香,清灼小菜也别有滋味,沈明玉埋头闷吃,就在这时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想了一夜明白了,之所以还挂怀,或许是你突然离开的缘故。”   “我想,只要你待在身边尽心伺候,做好你的本分,我自然会腻了,慢慢放下。也许不用二十五岁离宫,过个半年一年就能走了。”   沈明玉狐疑地抬头:“真的?”   “嗯。”裴书悯放下书,略好笑地看她:“孤何必骗你?你有什么东西好让孤骗的。”   沈明玉想了想,自己身上好像的确没什么能让裴郎骗的了,论钱,他也不缺。还好他不知道宝儿的存在,不然就要骗走她的孩子了。   “有想去的地方吗?过会儿走一趟,进宫后便不能随意出去了。”   说到这个,沈明玉还真有。此刻她很担心侯府的境况,虽然裴书悯说只是软禁,但她总得瞧一眼才安心。   她试探地提起,没想到他很快便应允了。   沈明玉埋头,琢磨又琢磨,“裴郎,我还想以后每个月都能出宫一趟,想回侯府看望家人。”自然,这个家人中也包含了她的宝儿。   裴书悯颔首:“孤允了。”   ***   李顺德带着沈明玉回府时,她戴了一顶白纱幕篱。因着事出紧急,李顺德只让她偷偷见过了贺兰昌与姜岚,并嘱咐夫妇俩:“娘子毕竟是贺兰家的女儿,当宫女一事还得保密,不宜外传,否则有碍娘子的名声。至于其他的,侯爷和夫人便安心把娘子托给老奴吧,老奴会照料好。”   贺兰昌简直听得一头雾水,侯府被软禁也就算了,怎么半日不见女儿没了,怎么又要进宫当宫女了。等下......当宫女?他女儿何时与皇帝有牵扯了?   他看了眼妻子,只见姜岚毫不意外,甚至还拉着明玉的手说:“玉儿,母亲等你回来,你那些铺子母亲都让人去打点,给你好好营生,还有宝......”姜岚瞥了眼李顺德,宝儿这两字终究没说下去,不过她们母女俩自然都懂。姜岚又宽慰她不要担心,有母亲在。   沈明玉扑在姜岚的怀里点点头,母亲,母亲。她走了十几年,终于走到了母亲身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她的母亲,她和秋娘、和村里所有妇人一样,都有母亲。   ***   兜兜转转一天,入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顺德拿了套宫女的衣裳给她,沈明玉十分惊叹。她摸着软滑的衣料,丝毫不比民间富家纺织的差。还有绣花,一针一针都是宫中绣娘做出来的。她自己从前也是做针线活的,知道这手艺是多么精巧。   宫里不愧是宫里。沈明玉感概完,李顺德又递来一匣首饰:“这些是娘子寻常能戴的,御前走动不宜过素。”   沈明玉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齐齐整整躺着一排簪钗,有烧蓝珠花、金累丝衔珠步摇,蝶形的、牡丹莲花的、桃状的、红珊瑚的,种类繁多,甚至还有手钏镯子。   她一直都喜欢漂亮头面,看这些不禁亮了眼,又不确定地问李顺德:“公公,这些真都是我能戴的吗?宫中婢子都这么戴的?”   李顺德抱浮尘,笑着点点头。   沈明玉忙搂紧了匣子,突然又想起一事,期待地问:“宫女不是都有月钱吗?李公公,我认真干活,一个月能得多少月银?”   这倒是问住了李顺德,他只能按自己所知的解释:“宫女有三六九等,品阶不同月钱也不同。像娘子这样的,嗯......”   李顺德着眼打量她,还真不好想......毕竟陛下也没吩咐说做几等,这一等宫女和洒扫宫女可差远了去,况且像贺兰娘子这般情形的,他也是从未见过哪!他不得不怀疑,陛下把她弄进宫是怎么想的,这养尊处优的娘子能干活吗?   李顺德还真答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沈明玉倒是琢磨了琢磨问,“那最末等的宫女能有多少月钱呢?”   李顺德比了个四。   “四两银子?这么多啊?”沈明玉惊讶地放大眼。   对于这事,李顺德还是很自豪的。他抚了抚拂尘惬意道:“那是自然,自我朝开国来,便已经定了三两,比前朝还要多一番。不过咱们陛下体恤宫人,登基后又提了提,如今可是足足四两有余。若是一等宫女,月钱足有十二两呢,比官宦家的姨娘还要多。”   沈明玉听着直惊叹,裴郎真不愧是发达了,从前他自己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二三两银子,后来生意好了才有五两,如今他一口气竟能给宫人们发这么多月钱,真是发达了。   李顺德又说:“回头老奴替娘子问陛下,看看娘子的月钱能定多少。若娘子好好干,没准也能往上走,拿十二两,就看娘子吃不吃得苦了。”   十二两,听着就很有干劲,沈明玉总觉得李顺德是在看不起自己。她以前也是吃苦耐劳过来的,虽然侯府的日子很富庶,可并没有把她养成一个懒人,依旧有在努力地多攒钱。况且有这么多月钱,什么苦吃不得呢?   沈明玉光听他说,已经想撸起袖子干活了。她端正站着,期待问李顺德:“李公公,那我今夜能做什么呢?”   “今夜啊......”李顺德想了想,“今夜倒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安寝吧。”   “啊?哦,好。”少女乖乖地点头,又问,“那我的屋子在哪呀?”   李顺德指了新帝寝宫的旁边一间,那间屋子,还亮着明黄的光。沈明玉愣住:“离陛下这么近吗?”   李顺德点头:“娘子毕竟是御前的人,近些,更好伺候陛下嘛。”   沈明玉抱着匣子,果然没有一份钱是白拿的。   李顺德没有安排事,当夜沈明玉便回屋了。   她的屋子已经被收拾得亮堂齐整,推开门后,沈明玉摸着椒墙边走边叹。本来以为自己在侯府住的屋子已经很大了,未曾想到了宫里,即便是宫婢住的屋子,都比她在侯府的还要宽敞——墙是涂了香料的,外间的墙柜放了满满一排的书,沈明玉走过去看,竟然有《三字经》《千字文》等,从易到难,很多都是以前她在陈乡的学堂读过的。   梳洗后便要安寝了,她吹灭屋里一盏盏的灯,然而窗牖那块还亮着光。   沈明玉走过去,发现垂拱殿的灯尚在亮着,垂拱殿是他看政务的地方。她默默望了会儿,然后又摸黑走回去,躺上自己的小床榻,盖好柔软馨香的被褥。   渐渐的,她睡着了。   沈明玉安睡着,不知多久过去。就在她辗转下一个梦乡间,突然被李顺德轻声喊醒了,“明玉姑娘,陛下要上朝了,你也快起身准备准备。”   沈明玉揉着惺忪的眼眸,望了眼窗外黑乎乎的天,天没亮就要上朝啊?   可她还是困得很:“我只是个小宫女,也要上朝吗?”   “自然啊,陛下说的,要你一块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伺候 明玉姑娘,   沈明玉梳洗完出屋的时候, 天穹依旧黑沉沉一片,只有几颗繁星。   李顺德此刻亦在极快理着衣领,碰到她时, 低声说:“明玉姑娘,月钱的事, 我帮你问过陛下了。陛下说先按四等宫女定俸, 若你手脚勤快做得好, 日后再往上调。”   皇城的宫人共有五等, 其中洒扫宫人属最末等, 月钱有四两。像太皇太后身边的绘兰,在宝慈宫近身伺候八年, 资历也深, 这种便属于一等,月钱十二两。   即便四等宫女只比最末等高了一阶, 但在沈明玉眼里也很不错了,一个月可是六两呢。这换她从前, 每天给人做绣活挣一百五十枚铜板,即便吃穿上再节俭,六两可得攒半年。   “放心吧李公公,我会勤快的,不会让您老人家操心。”   见她颇有意志,李顺德满意地点头。只是这句“您老人家”, 不由吓了他一跳。   若换旁人这么跟他说,自然是该的。可这贺兰四娘子......虽说是武安侯的女儿, 可陛下的态度却暂未可知——若说喜欢,怎么不给个宫里娘娘做?甚至连宫女等级也没定得多高;若说不喜欢,把人大费周章弄进宫做什么?那阵子焦躁不安的陛下他是亲眼瞧见的。   也可能新帝认识的女子不多, 骤然碰到个喜欢的,不知如何与人家相处。但新帝毕竟还年轻,待日后宫里有了其他娘娘,懂了男女相处之道,这位贺兰娘子自然也就微不足道了?   李顺德琢磨不准,只能暂且观望。   此刻黑灯瞎火,只有庭院几盏孤红的灯。   沈明玉站在萧瑟的秋风中搓了会儿手,忽然殿门打开,一身九章龙衮、蟠龙玄衣的帝王走出。华重的十二珠冕旒下,他的眉眼清冷如峻,沈明玉只瞥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   随行的宫人与华盖都已备好,跟在帝王身后浩浩荡荡。   从身前经过时,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先给你两日适应,过些天便早起。身为宫女,是要为孤更衣的。”   沈明玉一下就愣住了,眼下只能垂头顺耳:“是。”   如今的他已经是帝王了。裴郎是裴郎,皇帝是皇帝,以后自己得牢记这一点。   李顺德给她递了个眼神后,少女老老实实,一块跟在帝王的华盖后面。   早朝设在紫宸殿,此刻殿堂正中已聚集了文武百官,手持笏板而立。而殿堂正北方,高台之上是帝王龙椅,龙椅后垂着一道月色帘帐,此刻沈明玉和李顺德,正恭敬立在帘帐后。等了不多会儿,朝会便开始了。   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御史台率先出列,禀报近日武安侯一案的进展。此案事发的突然,还是前日皇帝才下令,因此进展并不算多。新帝听完后也只是罢手,让他们继续回去查办。沈明玉留神听着,心中挂怀,也不知此案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接着,便是由计相出列,汇报今年各个州县的秋收与赋税,以及寒冬来临前需修路的地方。   沈明玉垂着脑袋听,不久前的瞌睡都散了不少——从前她只在学堂上听老塾师提过朝会,说那地方,是中原芸芸众生、万千读书人挤破脑袋走科举、往上爬,都想进的地方。能在地方州县做官便已是祖坟冒青烟,更何况在京城当官,能走进紫宸殿面圣的,简直凤毛麟角。   从前的沈明玉想都没敢想,只有呆呆听着惊慨,那是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往后十辈子都够不到的事。可命运是如此造化弄人,有朝一日她竟然也能亲身来到紫宸殿,竟然也能见到早朝的大臣们,更甚者,裴郎成了皇帝,老天一定给他们开了个极大玩笑。两年前,她若是把这事跟秋娘和村里人说,他们一定会觉得她疯了,那个村头的瘦杆,没准叼秀禾,嘲笑得更大声。   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沈明玉边听,竟有恍然如梦之感。然而半柱香后,有大臣的话却生生切断了殿堂的寂静。   “陛下,臣有事要奏——”   “枢密使庞大人带兵搜查当天,定国将军谢宁,仗着自家娶妇抗旨不遵、藐视圣意。武安侯的罪行尚在查,若换旁人得知消息,早便及时断亲,好同圣上表明己身。然而在此时节,谢将军却依然不割舍。武安侯有罪,很难说定国将军府就是清白,也许其心不轨。”   “姓吕的,你何意?!”   帘帐后,沈明玉陡然听到谢宁站出来的声音。隔着两重垂地的月纱,她并不太能看清谢宁与诸臣,他们也看不到她。但她知道,此刻谢宁是恼怒的。   原来在庞大人带兵追来前,谢宁便已得知侯府出事吗?   他得知侯府出事,却没有告诉她,依旧要娶。沈明玉也没想到,在如此危急的时节,他竟未想过要与侯府断亲。谢将军的为人,果真便像他生得那般,是个清正君子,无畏艰险。   在你来我往,两相争执下,有礼官当即敲棍,制止了他们。大臣们察觉高台上那位已然不悦,立马跪了一片。   许久的寂然后,传来新帝转扳指的声音:“定国将军新婚夜丢妻,固然可叹,孤本想加以封赏抚恤。然抗旨不遵,实乃重罪。念在将军多年来镇守西北,为国立业的份上,孤暂且不计较你为了成亲而拦阻,即日起降其母二品诰命之身,罚俸半年,于家中禁闭思过。”   此言一落,满朝文武纷纷接耳。帘帐后,沈明玉揪紧了手指,替谢宁心疼惋惜。圣旨便是如此不容藐视,虽然皇帝带走人,罚的却是他。   下朝后,文武百官散去,新帝在垂拱殿批奏折。   此时有宫人禀报,定国将军求见——   谢宁一进殿,便看见龙案前那人依旧朱笔在批,不曾抬头。他默默立了会儿后,便跪下奉上了官帽:“陛下已属开恩,可臣自知有罪,愿革去兵马督总管一衔。”   此话落下,新帝淡淡的目光从奏折中抬起。想了想,“那就暂且拿了,待你下回戴罪立功再还上。”   听到这句,谢宁的心才算放松了不少,否则总觉得有把剑悬在头顶。他俯身而拜,以谢圣恩。待人离开后,新帝才朝身后的屏风招手。   此时,她终于走出来了,可乌溜溜的眼眸却一直盯着谢宁离开的方向看。裴书悯简直冷笑,垂眸勾了下唇角,“过来研墨。”   沈明玉立马收回视线,乖乖站到旁边,开始动手研。裴书悯也继续批奏折。   磨着磨着,突然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定国将军,想着差点就要嫁过去了?”   沈明玉愣了下,手指停住,圆圆的眼眸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随后,他便仿佛不在意地挪眼,低眸继续朱批冷笑:“念他也没用了。你的谢将军估计还不知吧,大婚那夜你在我的身下......”   少女的脸色陡然一白:“裴郎,你怎么,怎么能这样说话......”   “不是么?”   沈明玉慌乱地摇头,她觉得他实在太露骨了,这话也不好听。   裴书悯抬眸觑了眼,还未等她急头白脸地反驳,便将她的手腕一扯,整个人抱进了怀里。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只软胖的兔子,彼时朱笔也撂开了,裴书悯骤然盯住她的脸,盯着她乌溜的眼眸,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急了便开始红脸狡辩,眼神飘忽不定。   他微微凝视她,指骨忍不住摸过脸蛋,盯着盯着便低叹:“还没出宫呢,你的心就飘了。你要记住,如今是宫女,在宫中一日,心思都得在职责上。等孤腻了你,还怕没有出宫的日子吗?”   骤然被他抱到了腿上,沈明玉甚是紧张,裴郎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一会儿宽和,一会儿恼怒,每当好声跟她说话时都没好事。   她绷紧了身子,紧张抓住他的衣襟,就在这时,那厮垂下的眸光竟然落在她的唇上!   沈明玉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你身为宫女,自然要伺候好孤,让孤舒心的。”   “如今孤的后宫还没有后妃,你是不是更该履行职责了?”   说着,突然吻住了她的唇。   沈明玉骤然瞪大眼睛。   ***   李顺德站在庭院中,正与几个太监嘱咐过会儿午膳的事。半个时辰后,垂拱殿的殿门开了,沈明玉垂着脑袋,正快步从中走出。   李顺德想起有话吩咐,连忙叫住:“明玉姑娘,你且稍等。”   少女立马顿住了脚步,却没有抬头。   将近晌午时分,庭院骄阳高照,身前出现了李顺德的影子。他笑着说:“明玉姑娘,昨儿暂且休息,那今夜起便要伺候陛下更衣了。对了,陛下的沐浴也是要伺候的,一会儿让张姑姑与你说。”   “哦,我知道了。”   沈明玉点点脑袋。   李顺德刚要让她去忙,突然又注意到她红肿到不成样的双唇,“明玉姑娘,你的嘴怎么了?哎呀,嘴角怎么还出血了,这是磕到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宝儿 你今夜若是   看她不吭声, 咬着唇,气血慢慢浮上脸颊。   李顺德就像懂了什么似的,突然拍头大悟, 只怪自己今儿嘴没把门,怎么就给问出来了!看明玉这般模样, 眼下他也甚是不好意思, 忙谨慎笑道:“明玉姑娘, 咱家晓得有味药消肿消得快, 不如随去库房取下吧?”   沈明玉跟着李顺德, 绕出庭院,进了西北边一处库房。此时正有许多宫人往库房里搬东西, 李顺德扫了一圈, 随手招来花圃边清闲的宫婢:“你可知如意金黄膏放哪间?”   宫婢忙点头:“奴婢带公公去寻。”   于是,沈明玉和李顺德, 就跟在她的身后拐进了第三间屋子。这间屋子储存草药居多,都是日常多用的, 几个宫人正在称着乌头。   小宫婢扒拉抽屉,很快找到了膏药,就在此时,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跑来:“李公公,绘兰姑姑有事找您。”   绘兰是近身伺候太皇太后的人,她有事找, 多半是太皇太后有事嘱咐,因此李顺德只好先让沈明玉自己涂, 他先行一步。   拧开八宝银盒,里头是淡黄细腻的膏体,香味清雅, 一瞧便知是好药。沈明玉轻轻将它抹在唇上,清凉入皮,仿佛肿也跟着消了大半。   摸着自己仍旧厚厚的双唇,沈明玉突然觉得亏大了。难道以后一直要这样吗?伺候皇帝七情六欲,分明是妃子的活。她做着妃子的活,却只拿了宫女的钱......   可若做了妃子,又好像噩梦中的路。更难想象以后会是什么日子了。   罢了,她还是早早攒钱出宫吧。   此刻,旁边的小宫婢打量着她,好心介绍:“药里有一味木芙蓉叶,最有消肿止痛之效,小时候我家后山头全是这种叶子,有回被狗咬,我娘就是把叶子嚼碎了吐在我腿上抹,没过一会儿就止血了。”   自从来到京城,沈明玉见到的都是富裕人家,就连南市卖金柑的摊主、家里的长工小厮,也都是从小长在京城、没下过田的。   骤然遇到个在乡间生活过的宫婢,沈明玉觉得熟悉又惊慨,看见她仿佛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于是两人热络聊了几句后,便交换了名字,相约着日后得空了要再闲聊。   ......   在皇城当差的日子,说容易也容易,说清闲倒也算不上。除却最初进宫的两天,为了让她适应李顺德并没排什么活。余后的日子,沈明玉都要跟着新帝一块早起,帮他更完衣,跟在圣驾后一块上朝。   新帝几点醒她便几点醒。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她夜晚睡得早,睡得更久些,常常她梳洗将要安歇前,还能看见垂拱殿亮着光。   上朝时,沈明玉和李顺德总是站在帘帐后,听着陛下与大臣问答议论。   下朝后的书房里,裴书悯会边批奏折,边让她简概出今日早朝都说了什么事,有哪些上禀的政务。沈明玉以为他是早朝犯困,没记全给忘了——毕竟他可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然而当她依照记忆,滔滔不绝答出所有政事后,裴书悯的朱笔停顿,看向她,目光多了几分耐人寻味、几分欣赏,大掌一挥便叫李顺德端来赏赐——给她答对的赏赐。   打开来看,是一对冰底飘翠岫岩玉镯。   少女的眼睛突然直了。   岫岩玉本就是极贵的玉,况且还是宫中所造,这一对镯子不知能抵上她多少个月呢!   再望向那龙椅上的人时,她的目光满是感激。裴书悯则是撑头笑着,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这里不用伺候了。   沈明玉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激动的心,犹如做贼般把门掩好。   她把他给的赏赐放进自己的首饰匣里,和那只红髓玉镯并肩躺着。   真是又攒了一笔钱。   沈明玉抱着首饰匣欢喜,隔着隐晦光线,她开始琢磨日子。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想到了一件要紧事——宝儿快要一岁了,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周岁礼,府中会办的。离开家时,她的宝儿已经会蹒跚学步了,自己这个做娘的,也想回去看看宝儿抓周。   心头一直琢磨这回事,当天晚上,沈明玉为他磨墨时便顺便提起,过两天想要回家看看。   彼时裴书悯还在批奏折,头也没抬:“你才进宫几天就想回家看了?”   “总是有些思家的......陛下,我这个月就出去一回。”   沈明玉磨着墨,声音很轻。就在这时,他一句话突然吓住了她:“是想回去看孩子吧?”   沈明玉忽愣,后背竟开始渗出密密的汗,流着流着,浸透了整块衣裳。若不是他此刻正低着头,定能看到她眸中忽闪的仓惶。   少女的手指抖了抖,却依旧坚'挺,磨着那块墨。   整座殿堂寂静无声,簌簌的笔尖落于奏折,他依旧飞快而批,漫不经心:“你是吓到了么,吓成这样做什么。”   “孤已经知道了你大哥有个孩子,就快满周岁。那么小的孩子,你以为孤会对他做什么?”   “......”   至此,沈明玉才算松了一口气。   突然,裴书悯停了笔,回头,眉眼微挑地勾着她。那目光潋滟而炙热,带着隐约的深晦,丝丝缕缕如线般缠了上来。他轻轻启唇:“还没几天就要回去,太早了玉娘。不过,你今夜若是伺候好孤......也不是不可再谈。”   沈明玉低头咬了咬唇,望着裙摆的影子。望着望着,那影子忽然飘摇开,被打横抱起进了床榻。   没多久后,重重纱帐如浪潮翻飞,一件、两件、三件的外袍锦衣、中衣、小衣,墨黑玉带堆在了龙榻外的地衣上。一重接一重的纱浪涌动,晃进少女清浅的眼眸,又沾了水光烈晃而出。   起初,鸾帐传出哼哼唧唧的声儿,是细弱如蚊蚋的。不久后床栏剧烈摇动,嘎吱作响,又响起了好几声急遽的裴郎......   两个时辰后,已近三更天,帝王下榻摇铃叫水。   沈明玉指骨蜷缩,迷愣望着头顶的床栏,还未从余韵中缓过神。她不住擦着额边的汗,就在这时,温热的大掌落在了她的小腹上。裴书悯垂眼抚摸,抚过这平坦的小腹,眸光略沉,回味着方才情潮来的时候。他已经全给她了。   两日后,沈明玉乔装打扮,坐上离宫的马车时,李顺德又让人搬来了一大箱东西。打开来看,只见有百岁牌、百岁璎珞项圈等精致银饰,十几余套。还有金丝线绣的虎头鞋、虎头帽等物,甚至连摇床、陶人、琉璃喇叭、花棒槌、泥车瓦狗、小锣鼓都有,都是小小孩子喜欢玩儿的。   沈明玉望着一大箱东西惊慨,李顺德道:“陛下说了,念明玉姑娘这些天差事做得勤快,于是命人所备,给贺兰大人孩子的周岁礼。”   这些都是宝儿会喜欢的东西。   沈明玉很是感激,谢过李顺德,也让他代自己谢过陛下,带着这箱厚礼便登上了马车。   ......   武安侯府人人都没想到,大婚当天,会出这么大的事。   先是贺兰妍留了封家书与人私奔,再是贺兰钧迫在眉睫,指出怀恩是家贼,命人捉捕。再后来,竟是枢密使庞从之手持圣旨,直接带兵上门,称武安侯疑似有罪,大理寺要查人。后来,他们就被软禁在了府邸,虽然吃住照旧,可上头那位没发话,人人还是忧心不已。   宝儿周岁礼的这日,姜岚原是想宴宾大办。然而因着侯府这诸多事,如今却只能自家人关上门来办了。她心头颇是不畅快,尤其见到贺兰昌,一肚子火更是没处卸。   “当年我便劝你不要把罗家那位带回来。是,两家交情是深,可咱们家对他们何尝不是仁至义尽了。况且抄家的罪啊......”姜岚不再逗鹦鹉,猛地回头看他,“你怎么敢,怎么敢......”   “给他改名叫怀恩,真是可笑,他念过咱们家的好了?”   “也不知道他跟哪窝人勾结一块,哪怕供出自己罪臣之子之身,引得朝廷追杀,也定要把我们侯府拖下海。真不知那畜生怎么想的。”   面对妻子的埋怨,贺兰昌实在无法反驳。   他知道有如今的局面都怪自己,若不是自己,侯府也不会深陷于此。他于妻子、于这个家实在没法儿交代。   但是眼下,更令他琢磨的一点——怀恩手中竟有他书房的密件。   他书房门口守卫重重,单凭怀恩一个马夫,是不可能进去的。到底如何拿到的密件?   就在贺兰昌寻思之际,忽然听见“嗷呜”的一声。   他回头,原来是宝儿在地上爬。   这孩子乌眸亮闪闪的,爬了会儿,努力扶着奶娘手臂站起,迈着小腿儿走两步,又跌倒了,拍拍灰继续摸爬。   贺兰昌看着忍俊不禁,就在这时,宝儿抱住了桌子腿,“嗷呜......”   贺兰昌正寻思他要做什么,便顺带把宝儿抱起。只见那孩子的圆脑袋趴在他怀里,乌溜溜的眼眸盯着桌上那封信:“嗷嗷......”   这是贺兰妍离家出走留下的信。   贺兰昌目光骤变,突然,脑海中的疑影徐徐化开。腾腾迷雾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共浴 贺兰昌把宝   贺兰昌把宝儿转交给妻子后, 连忙喊来薛丁。   薛丁应声前来,便见主君沉着一张脸:“我的书房,不是叮嘱过你闲杂人等勿进?”   主君动了如此大的怒, 吓得薛丁忙跪下,思索自己这些年来的谨言慎行——主君吩咐的, 他可是牢牢记在心里, 每日安排守卫换班轮岗。莫说闲杂人了, 便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薛丁诚惶诚恐回禀:“除了大郎君、二郎君会来, 偶尔三郎君也来寻侯爷外, 再没有其余人了,请侯爷明辨!”   “再没其余人了?”   说到这, 薛丁倒是愣愣卡了下。他好像, 还真想到除了以上三位之外的其余人......是贺兰妍。有那么几回,妍娘子自称给侯爷熬了粥汤, 要送进书房。最先开始只是把粥汤转交给他,他亲自端进书房。但后来有那么一回, 妍娘子炖的是金丝燕窝,生怕他撒了也跟着进。难道......难道便是这一次吗?   薛丁吓得顿时不敢动,紧紧伏下脑袋。   看薛丁这般,贺兰昌心中也八'九有了数。看来如此、果然如此,日防夜防真是家贼难防,怀恩真是利用了妍儿拿到东西。   他忽然踉跄地跌回藤椅, 即便未言,此时姜岚也冷眼瞧出来了因由。她抱着宝儿, 不敢置信地抓了抓桌角,白养了,她真是白养了贺兰妍。前头为着个马夫跟她要死要活, 后来又被男人哄骗,竟里应外合偷自己父亲书房的信件!难怪给了那幕后黑手可乘之机。   “我听闻,到陛下跟前呈上罪供的是同平章事宋老。”姜岚疑惑不解,“会是他要与我们家作对吗?可宋老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咱们也不曾得罪过他,为何这般做?”   贺兰昌摸着胡子沉思:“先前谣言事起,我们都以为是荣王在背后操纵,后来荣王死了,才知他是给人当枪使的。眼下看似宋老状告,也可能幕后之人未必是他。这幕后之人,在布一盘大棋。”   这盘大棋未必冲着侯府来,或许另有企图。   只是恰恰好,侯府成了路上的垫脚石。   ***   夜幕落下,宝儿的抓周礼开始了。   一改多日来被软禁的沉寂,此刻主院的正厅很是热闹。只见那八仙桌上,摆了各种东西——有经卷、笔、墨砚、算盘、官印、尺、弓箭、元宝、金匙等,满满一桌。侯府的主子们皆已到齐,各院有头脸的丫鬟陪着自家姨娘,笑着议论纷纷。   他们都很喜欢家里这个可爱的孩子。自从宝儿生下来,连一向沉默,不怎么爱出自家院子的曹姨娘都变得勤快了,隔三差五便要到主院给主母请安奉茶。此刻贴身丫鬟,正与曹姨娘低声说,“奴婢瞧着小公子会抓笔呢,小公子喜欢听人讲话,看着就聪慧,以后没准是走科举仕途的路。”   “我倒觉得宝儿会抓弓。”   贺兰钧抱臂望着那宽阔的八仙桌:“我们贺兰家世代武臣,子弟也多数习武,父亲是,大哥是,我是,没准宝儿日后也要走我们的路。”   “妾以为宝儿会抓算盘。每回账房先生拨珠子啊,他那乌圆的小眼珠就盯着,小耳朵也跟着动。”   说话间,奶娘抱着宝儿,跟着主母和一群丫鬟走来了,众人的目光不禁都被吸引了去,只见那孩子软软靠在奶娘怀里,手上还抓着一只布老虎,但眼眸却乌溜溜转着。   每回看见奶娘抱孩子,总有许多人会忌妒,恨不能自己是抱孩子的那个。直到奶娘把孩子交给姜岚,他们只能默默地收回视线。   “宝儿,瞧瞧看喜欢什么?”   姜岚笑着把孩子轻轻放上八仙桌,贺兰昌也朝他点头,示意他大胆抓。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交头接耳。   宝儿一到桌上就开怀地笑,咿咿呀呀张着手,给大家露出他又新长的小乳牙。见没人出声回应,他转着乌溜溜的眼眸,往前爬了两步却不再动,躺下来开始玩自己的小手指。   怎么不动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皆有诧异。竟然怀疑莫非是因为方才没人搭理他,他就不动了?   “宝儿、宝儿......快去抓呀。”姜岚有些着急,见他不动,只好把孩子抱到那堆东西中间。   全到了面前,这下抓东西便轻易多了。   然而,宝儿却还是什么也不抓,堪堪绕过了全部,小小的身子又爬向另一侧,开怀地从盘子里抓起一块牛乳软糕吃。   贺兰昌看着也沉默了,低声问妻子:“会不会这里面就没他想要的?”   “这么小的孩子,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可东西都摆在眼前了,什么也不抓。”贺兰昌意味深长看着妻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在逗我们玩?”   “会吗?”   姜岚有些见怪,看向宝儿,只见宝儿抱着牛乳糕,啃的满脸都是粉,乌黑的眼眸也在看她,突然点了点小脑袋。   姜岚愣了下,被他嗷呜得心都化了,连忙抱起孩子:“我的乖宝儿,小心肝......”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饭,散了席,再晚些时候,主院只剩下稀稀落落几盏灯。   姜岚抱着宝儿正与奶娘叮嘱,突然彩环低声来报:“主母,宫里的人来了。”   因着不想声张,只是深夜出行,于是开的也只是角门,没有惊扰府中各院。不久后,姜岚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   沈明玉一见到自己的母亲和孩子,只觉得恍若隔世。好些天没见了,她的宝儿又长大了一些。   宝儿一看见她,就开怀地张开两手。沈明玉知道这是孩子要她抱,她连忙接过去,摸了摸宝儿的小脑袋,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句奶声奶气的:“娘......”   沈明玉愣了愣。   就连姜岚都呆住了。   两人齐刷刷看向这张白嫩的小脸蛋——只见宝儿乖乖窝在母亲怀里,抱着布老虎,又奶声奶气:“娘......”   沈明玉惊得瞠目结舌,问母亲他何时会喊娘的。姜岚也忙摇头,根本不知,这从未听过呀!沈明玉沉思地望向他,望着自己生出来的可爱孩子:“那你会喊爹吗?”   姜岚听着都忍不住笑了,“哪能说喊就喊的。”   然而这时,宝儿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眸,奶声奶气:“噎......”   两人再度愣住了。   实在是好聪慧的孩子,倒真能听懂人说话似的。姜岚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脸蛋,开怀大笑:“是爹,不是噎。”   沈明玉逗了会儿孩子,便由奶娘抱走哄睡了,彼时母女俩都得了个清净。   姜岚望着深凝的夜色,握住女儿的手低声:“玉儿,在宫里还习惯吗?皇帝可有为难你?”   “没有为难,母亲安心,我认认真真做活他不会为难的。”说到这,沈明玉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匣子,打开来是琳琅满目的首饰给侯夫人看,“这些都是他给我的呢。”   “这么多?”姜岚惊讶。   “母亲,如今父亲的官职停了,若是侯府缺钱的话,这匣子首饰能值不少。”   姜岚一听立马就推开了:“傻孩子,家里不缺钱,你就自个儿攒着吧。咱家积蓄多,几辈子都用不完,况且你父亲停职,你三个哥哥还上任呢,家里少不了饭吃的。”   沈明玉乖乖点头。   就在这时,姜岚又望向她,沉思了许久后,忽而道:“玉儿,我瞧着陛下待你倒也还算好,我原以为他会磋磨为难你。”   “玉儿,你说会不会有些许转机呢......若是这样,要不然......”   侯夫人的话只说到了这,后面却不再说。而沈明玉听着,也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她再度看向了手里装满首饰的匣子......   在侯府待了一个时辰后,深夜,沈明玉乘上马车再度返回宫里。   庭院寂静,她装着隐秘的心事,刚想回自己的小屋躺一躺,突然李顺德便走来:“明玉姑娘,你回来了呀,眼下正需要你呢,陛下在浴殿沐浴。你收拾好了快来,晚了小心圣怒。”   “哦,我知道了。”   沈明玉捧着柔软帛巾进入浴殿时,白雾腾腾,就连八宝锦的地衣都蒸着热气。隔着接天连地的重重月白纱,汤池中,帝王正靠着池壁缓缓而浸。   沈明玉轻步地走过去,看见水中薄薄的背肌,肩线利落,蒸腾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肌滑落,滑过劲瘦沟壑的腰腹,滑入那密不可见之处。即便曾经做过不知多少回的夫妻,看见这些,她的脸还是会红。   彼时,新帝抬起清冽的眸,也注意到站在池边的人。   她红着脸愣愣站在边上。他稍稍勾了手,叫她下来。本以为还要像从前那般驳两句,哪知今时不同往日,沈明玉只是忸怩了下,就乖乖下来了。   这让裴书悯略为诧异,很是不对劲。   她还是没舍得脱去衣裳,扭捏地、缓慢地走下来。刚进汤池,裴书悯便吻住了她,令他讶异的是,她竟然也在接受他的吻,甚至比先前几回要主动些。   他想了想,或许是今日让她回侯府的缘故,她心情好了,便也与往常不同——如此一来正正好,只有他们都欢喜了,情事才能更舒坦。   不久后,白花花的汤水激荡拍涮池壁。她被抱着抵在壁上,颤着眸儿,两手紧紧抓住对方紧实的肩背。   旖旎的浴殿,白雾飘渺蒸腾。裴书悯受用地咬住她耳朵,微喘地低沉:“你今夜怎么回事,该不会有什么瞒着孤?”   少女摇摇头。   裴书悯闭了闭眸,突然又似想到什么,倏尔凑近抱紧她。水花卷入浪潮,一浪接一浪哗然飞溅池外,“谢宁今日也去侯府道贺了。是见他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变心 做的时候大   天地良心, 沈明玉从来没觉得这般冤过。   偏他又一直在动,她只能抓住他结实的手臂,绯红着脸颊小声说:”侯府被软禁, 外头全是卫兵。我没见到谢将军,谢将军连门都进不了, 只是送了礼就走。”   说完, 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匀了些。   裴书悯终于放下人, 喉结耸动, 抱住她大喘息。他的身上好热啊, 沈明玉窝在他湿濡的怀里,脸颊泛红。好半晌后, 她也从那场情海中缓过神, 脑袋靠着他胸膛微微地说:“裴郎,你打算何时让谢将军知晓呢?他找人也很急, 这事总不能一直瞒着......”   裴书悯放开人,径自走到池边, 拿起那帛巾擦拭肩颈,斜着眼睨她:“告诉谢宁后,他便安心等着,等一年半载你出宫了,他就能娶你?”   沈明玉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书悯擦完了,走到她身前, 用那帛巾也帮她拭着湿濡的发尾。   今夜她真是太乖了,乖得让他觉得反常, 果然现在就开始问谢宁的事了。   裴书悯边擦,边瞥了眼她那潮红的脸蛋,甚是着急地欲盖弥彰。他勾了勾唇, “你急着辩解做什么,孤又没说不让你出宫再嫁。出宫后嫁谁是你的事,但只要在宫里侍奉一天,你的心就只能在这。”   “不让外人知晓贺兰家的女儿在宫里,也是为了你的声名着想,不耽误你以后再嫁他人。”   沈明玉沉默地听着,看着那双修长的骨指一一为自己擦完头发,又擦脸颊,一如往常。   她不免想起了从前的日子,每回欢好后,裴郎也都会如此熨帖地为她擦拭。可是他眼下又老提起她以后会出宫、嫁人的事。   沈明玉蜷着手指,沉默了好半晌。   待他擦完,将帛巾拿开时,她闪着水光的眼睛突然望他:“裴郎你以后,会娶别人做皇后吗?”   裴书悯顿了一下,并没有说话。放好帛巾,才靠在那池壁上看她:“吃了你的亏,如今孤已经知道了。以后孤的皇后,必然得是个好妻子,无贰心,只爱着孤的。”   而不是像她一样,更惦记着荣华富贵,说走就走的。这话说得沈明玉的心垂下来,仿佛今晚那跃跃欲试的试探也跟着消散了......   她低头揪着手指,忽然想起不知哪年哪月,彼时他们还在那个小山村中,彼时还未知彼此身份,只是躺在寻常的床榻上说夜话,什么都聊。   那时他们只有四方狭隘的一片天,她也懵懂好奇地问过裴郎,如果你是皇帝,还会娶我吗?可裴郎是那样坚定地抱住她,说当然会,他可是她的夫君。   但今时却不一样了,她走着走着,弄丢了曾经会坚定选择她的裴郎。   是不是做上了帝王,看得广,心里装得也更多,慢慢的也就不再是一路人了呢......就像他以后,总归还要再有别人的,不再纯粹会是她的裴郎了。   沈明玉望着纱帐上空的房梁,琢磨又琢磨才冒出来的心尖尖,在这一刻又悄然缩了回去。   裴郎是帝王,帝王掌人的生杀大权。而她只是个小宫女,她应该要安分守己地挣钱,挣到了钱再离开。   ***   裴书悯总觉得她今晚有些怪。   自从侯府回来,她居然比起往日格外乖,他勾勾手她便下汤池了。然后便是勾缠交吻、水中欢好,便是手滑'入她的腿时,沈明玉也都主动攀着他的肩。后来果然验证了他心中所想,她居然试探问起谢宁的事。他心中冷笑,果然是别的男人的缘故。   可是再后来的汤池中,沈明玉忽然又不吭声了,甚至也没同他说多少话,这令他烦躁不堪——她果然还像从前一样,对他的心意变来变去,捉摸不透。后来,裴书悯又从汤池中抱起了她。   浴殿之中,隔着重重落地的月影纱,是蒸蒸汤池。水汽飘渺如仙境,汉白玉砌的池壁,宝相花纹地衣,数步外置着缠枝花鸟纹屏风。   过了汤池再往里间走,撩开数重月影纱,是燃着暖香的寝殿。此刻红烛摇曳,鸾帐低垂,床榻嘎吱嘎吱作响。裴书悯故意使了些力气折腾她,不知是否受不住的缘故,她忽然抱住他大哭起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裴书悯一时愣住了,也做不下去了,立马从她身上下来。他把她轻轻地抱在怀里,拭着她的眼泪,“你哭什么?”   沈明玉撇开他的手,擦过眼眸。   帘帐昏黄,晦暗光线中她只能看见他依稀的轮廓,他的胸膛还如往日般炙热,散着蓬勃热气。她望着低声哽咽道:“裴郎,你就是个坏人。你已经不再爱我,又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就是个小宫女,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做这些事。”   裴书悯突然愣住了,竟是哑口无言。   生平第一次,他被她指着说坏。抱住她的手臂青筋浮起,他握帕子擦泪的指骨顿了顿,随后无声地、静默地望她,望着她水灵湿红的眼睛,只觉刺痛。从前不是夫妻么,从前云雨时她只会觉得欢喜,脸颊粉得像桃子一样唤他的名。可现在她却质问,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我不能对你做这样的事,别的男人就能吗。”   “你跟谢宁成婚后,谢宁就能?”   裴书悯闭了闭眼,良久后,紧紧箍着她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他深黑的眸子望着她,冷冷地看,他想,他应该是恨透了,真的恨透了她。   怎么会有人无情到这般田地,他就不该对她抱有期待。   当夜,沈明玉爬下榻,从地上捡起小衣,外衫,一件件地穿,离开浴殿后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自己小床上,裹着香软被褥,乌溜溜的眼眸望着上空房梁。   裴郎是皇帝,不能一错再错了,皇帝会有三宫六院的。如今不选秀并不意味着日后也不选,裴郎也说了,要娶一个好皇后。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宫女,攒钱离开才是正道。   ***   既那夜之后,两人没怎么说过话。   沈明玉依旧做着普通宫女的活,每日卯时就起,跟着李公公陪皇帝一块上朝。   下朝了,皇帝问话她就答,若她答得全,他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可,让李顺德端来赏赐,此外再没施予一眼,继续批他的奏折。   就连伺候更衣时,也没多余的话要说。   他只张开手臂,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屏风。沈明玉做完自己的事就撤退了,偶尔皇帝有吩咐时,她也只是像寻常的宫女一样应诺。   这阵子裴书悯很少叫她磨墨了,估计是懒得看见她。沈明玉有时候扫地,有时候被李公公派去擦拭殿堂的物件。偶尔没有活做,闲暇的时候,她就会搬条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深秋金灿的阳光落在少女面颊,晒着晒着,转眼来到了飘雪的寒冬。   这阵子新帝总是越发烦躁,连看李顺德都不顺眼。有时李顺德端茶来,新帝不是嫌太烫了就是嫌茶叶太苦。等他跑前跑后找来了清甜的新茶,新帝又觉得太淡。李顺德简直苦不堪言,但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毕竟是伺候先皇的老人了,他向来机灵,隐约猜到大概是与明玉姑娘有关——毕竟这些日子,新帝可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与她说。有时候交代,甚至还要他代传。   但伴君如伴虎,也不知道这种日子几时结束,他只好提着脑袋小心行事。   今年寒冬格外的冷,连李顺德都在袖里多加了个手炉。   亥末时分,雪簌簌而下。待几位议事大臣陆续离开,没多久后,垂拱殿的灯终于灭了。   庭院寂静的只余雪落声,大多宫人们已经歇息。李顺德提灯伴在新帝左右。推开寝殿的门,金猊炉的暖香迎面扑来。   屋里焚着地龙,比外头暖和许多。里间的龙榻银钩半挂,也已然铺好羊绒厚毯,金线枕,还有一床新进贡的暖和绣被。   看新帝的目光落在这床绣被上,李顺德便引荐:“陛下,这是文绣局今年新做出来的被褥,从入秋便开始织了,三十位绣娘赶了一个月,终于赶在寒冬快来前做出来。被褥里填了布帛、丝絮和细鹅毛,都是绣娘们挑好的,纵横纳实。又在炉子上烘烤了半月有余,据说盖着松软,十分抗寒。”   新帝指骨摸过,便知这床绣被的确是用了心,就连衾面缠枝花鸟、合欢绣样,栩栩如生,便要耗时许久。   此时殿外的北风呼啸吹过,刮得窗子沙沙响。大雪纷飞而落,一门之隔,他摸着这床柔软的绣被,眼前里飘飘然有了个身影。那小小的身影常年冬天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所以很怕冷。以前寒冬,她都会忍不住窝进他的怀里取暖,舍不得离开。   新帝抚摸这床绣被,眸色晦暗,忽然看向李顺德:“这被褥看着一点也不好,太软了。况且绣样太过女儿家,孤也不甚喜欢。”   听新帝如此说,李顺德倒是十分错愕。他以为陛下会喜欢的。他又看看绣被,倒也不觉得很像女儿家,缠枝花鸟不都如此绣的吗?就连先皇,也都喜欢这种绣样。   但新帝不喜欢,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能说什么。看来文绣局的绣娘们,还是没摸准新帝喜好。   李顺德低头,正要把这床绣被带走。突然陛下摆了摆手,似有些烦躁:“扔了也浪费,你就送去她那屋吧。”   “哦对了,这块羊毛毯也一块送去,孤不喜欢。”   李顺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僵局 沈明玉,我   进入冬月, 天越来越冷。   沈明玉是个怕冷的人,昨夜大雪漫天,躺在床上睡觉已有微微凉意了。听宫人们说能去尚功局领些御寒之物, 今早她便去领了两个炉子回来。   做完一天的活,沈明玉躲在自己的小屋, 架了两个火炉便开始烤手。窗外的雪簌簌而落, 她望着、望着, 裹紧身上的棉绒厚袄。炉中的火炭噼里啪啦燃烧, 暖意融融, 驱散了寒冬的冷。   她又看向自己床榻上的那条被褥——现在盖还凑合,但过些天更冷就不够用了, 明日得问李公公再拿一床。   这般想着, 忽然便有人敲响她的屋门。   沈明玉搓了搓手,忙去开, 只见来者正是李公公——他居然带来了一床暖和的绣被,还有一块雪毛羊绒厚毯, 就像听见了她心声似的!   她愣愣看着,李顺德遣人抱到了木榻上,忙招手:“待着作甚啊!快来瞧瞧明玉姑娘,瞧瞧可还暖和。”   沈明玉摸上的刹那,眼中满是惊叹——就未见过如此柔软的绣被,里面填的丝絮与细鹅毛, 虽然厚实却不重,还有淡淡烘烤过的香味。羊毛毯子就更不用说了——她惊愣了, 摸着摸着心头柔软,很欢喜地抱住它们,“李公公, 太辛苦您老人家了,还惦记着我。”   “不是我,是陛下。”见她的目光投了过来,李顺德清清嗓子说,“咳,今年冬天冷,陛下让尚舍局给宫人们都添了新被,不受冻才能仔细干活。”   说完这句,李顺德便走了。   ......   自从来到京城,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来有一年能在皇城过冬,也是沈明玉万万没敢想过的。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积了厚厚一层,足有两掌深。   沈明玉再次见到二哥的时候,是在下朝的路上。   今日新帝一下朝便绕去了宝慈宫,所以并没让她跟着。沈明玉低着头,匆匆从紫宸殿的石阶下来时,听到有人低声唤自己。   熟悉清朗的声音,她忙回头,便看见一身绯袍的贺兰钧站在石阶筑栏后。“明玉,真的是你?我没看错。”   兄妹俩皆有些惊讶看见彼此。   早前贺兰钧便从父亲那儿听说了明玉的事,还有新帝渊源,他吓得不敢相信。后来明玉在大婚夜失踪,他便和谢宁一块不停地找。再后来,爹娘又告诉他,明玉已经在宫里了,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沈明玉很是挂念家中情形,一见到二哥便低声询问。   贺兰钧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她,“大理寺的调查出来了,收留罪臣之子的事,咱们父亲的确犯下,就算查个百来遍也是这样。但其余之事,暂无确凿证据,陛下说年关也快到了,便暂时解了侯府的软禁,等明年再说。目前咱们家情形算好,但明年怎么样,实在不好料。”   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招要出。在没找到那幕后黑手前,侯府只能提高防备,等他的下一回行动。   寒冬满城飘雪,银装素裹,白皙的雪色映着少女脸颊,她瞳眸转了转,忽而琢磨:“此人工于心计,目的应该不止是侯府,还有别的企图。他又善于隐藏,哪怕二哥真的把马夫抓到了,严刑逼供,恐怕也问不出幕后之人。或许连马夫,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教唆了马夫带着贺兰妍跑,便是想让你们把心力都放在抓捕上,如此一来就算费劲抓到了,也盘问出来,恐怕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人。这是一条他想引我们去猜忌的路。”   “此人能策反马夫,应该从十几年前就在布这盘棋了,他必然是熟知罗氏灭门案的人。这样来算,他的岁数至少和侯爷相仿,或者比侯爷要大。”   四妹分析得井井有条,让向来目中无人的贺兰钧都不禁沉思。   冬日温阳下她的脸蛋圆软,眼眸清澈,可这清澈中仿佛又影射一股无形之力。   这下,贺兰钧终于知道宝儿那乌溜溜会转的眼眸哪来了,分明和他这妹妹一模一样。   贺兰钧把她的话全都记下了。但见她这身宫女打扮,眉头蹙起,又忍不住问:“明玉,你在宫中待得好么?父亲母亲都很挂心。咱们贺兰氏怎么说也是几代重臣,岂能做什么宫女。要不要二哥帮你打点关系?”   “二哥,我很好,你们便安心吧。我手脚勤快,他们也不能如何,前阵子李公公还夸了我。”沈明玉拍拍胸脯,示意他尽管放心。不过她想起了一个人,“谢将军现在如何了?”   “他还好,你便安心吧。本来我俩还在找你,后来我散了个消息——绑架你的是荣王余孽。不过我已经救下了你,因你受惊,就先安置在别苑休养。谢宁自然也想见你,但被我婉言谢绝,思及你的身子也只能作罢。”   贺兰钧编的这套可谓天衣无缝,把事情栽到死去的荣王身上,容易令人信服。如此一来,沈明玉也算安心了,她对谢将军,终究是有点愧疚的。   兄妹俩说了好半晌话,此时,附近也陆续有端漆盘的宫人路过。   再多说便是不合适了,沈明玉匆匆与他告别,临走前,她又忍不住回头,向贺兰钧嘱托了最重要的事:“二哥,宝儿就劳你们照顾了。”   贺兰钧朝她笑了笑:“安心吧,宝儿那么乖,家里每个人都争着抱他呢。”   ***   时日一天天过去,迈过冬至,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迎来了除夕。   这天清早,沈明玉和几位嬷嬷、宫女们聚在一块剪窗纸。她们剪了许多漂亮的窗花,其中属她剪得最惟妙惟肖。小宫女妙春盯着她手上的窗花惊叹:“瞧瞧,这抱桃的猴儿仿佛会动似的,明玉,你手也太巧了!”   妙春是上回到库房给她拿药的宫婢,两人因此结识,因为都在山庄待过,能聊的话有许多,于是也便慢慢熟络起来。沈明玉把自己剪的猴子送给她,妙春小心地摸,直笑要回去珍藏起来。   就在她们热闹地守在檐下剪纸、烤橘子时,大太监李顺德来了。   对于李公公,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立马起身候着。李顺德捧着拂尘扫了眼她,“明玉姑娘,你跟我来。”   ***   沈明玉跟着绕了几步,才知道原来李顺德是要叫她换衣裳,今夜有宫宴。   除夕的筵席,必然是宫中大办特办的,六尚局还要想尽办法让新帝、太皇太后眼前一亮,更是从半年前便开始编排今日歌舞了。   沈明玉得知自己也能去看时,无疑是雀跃的——她是个喜欢瞧热闹的人,况且还是皇宫大年夜的热闹,瞧一瞧,等她以后出宫了都能与人吹鼓一番呢。   宫宴开始时,沈明玉和李顺德一块,侍候在新帝的身后。   左下方的凤座是太皇太后的,因太皇太后仪驾未至,此位尚且空着。再下方的两侧坐着王公贵胄及其亲眷们,纵然在侯府待了一年,但沈明玉见到的也多是世家贵族。像那些皇亲,尤其是鲜少出宫的公主,她都是眼生的。她们人人彩裙华裳,恍若神仙。   不多会儿,太皇太后的仪驾来了,沈明玉和李顺德忙低下头。太皇太后与新帝说了两句话后,六宫局的歌舞便开始了。   龙案上摆着数不清的珍馐美馔,还未等新帝动筷,便又有宫人陆续送来。   沈明玉嗅到了烤鸭的香味,两只眼珠向下一瞅,果然是盘色香味俱全的鸭子。   她的眸光不知不觉,飘开了华美舞动的水袖,慢慢落在烤鸭上。   就在这时,新帝竟瞥了眼那盘鸭子略嫌弃道:“这道蜜炙鸭子滋味甚不行,李顺德,你过会儿带回去赏给明玉吧。”   沈明玉瞪大了双眸,这香味一闻就行,裴郎莫不是最近批奏折太多,两眼昏花,嗅觉也糟了?   ***   深夜,在殿外的炮竹声中,宫宴落幕。   沈明玉跟着浩浩荡荡的圣驾一块离开,原以为今夜除夕,圣上要早些休息,自己也可以早点回屋。没想到圣驾又回到了垂拱殿,继续看奏折。   而倒霉的是,因为李顺德刚被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请走,又轮到她侍候左右,给新帝磨墨了。   自从那夜后,新帝已经不怎么叫她侍候左右了。虽然活还照干着,但两个人每天碰头的时候,显而易见少了些。   现在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沈明玉只觉得恍若隔世。此刻垂拱殿更是一点声响也无,只有窗外的雪落声,还有那依稀笔尖擦过纸帛的动静,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安静得瘆人。   两人都没有出声,明晃晃的火烛落在桌案,沈明玉静静磨着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奏折的阴影中抬眼,松动指骨。那深黑的眸子盯着一片寂静,忽然道:“沈明玉,我想,当初娶你或许就是错的。”   此话落下,忽而万物皆静,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不过顷刻后,又归于一片平静。   少女耷拉着脑袋,继续研磨:“那陛下还把我抢进宫,也是错的。”   这话说完,半晌无声。   沈明玉磨着磨着,忽然抬头,撞进了他清冽的眸色。那双冰凉的眼,阴沉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改变 以后每七日   他从来没觉得这样恨过一个人, 一句话能把他气死。   偏偏又因为做过夫妻,没法真的割舍,心头老是记挂。他破了戒把人抓进宫, 她又偏偏告诉他,不能对她做那些事。以前都能做, 现在又不能做了, 真是可笑又可恨。   当然, 他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不能对一个无情的妇人多加留恋, 所以他在强迫自己渐渐放下她。   此时帝王的手背犹如大树盘根,凸浮的青筋甚是吓人, 指间的朱笔握得咔咔响, 似乎下一刻就要尽数断裂。   他冷冷睨了眼她,只见她仍在磨墨, 垂着脑袋,落下两道玉簪流苏。   突然, 她抬脸真挚地看向他:“裴郎,我不想我们这样。”   这是沈明玉的真心话。   自从那夜之后,他们已经有很久不说话了,裴郎的脸常是冷的。这其中的暗流太过古怪,即便她知道日后不能在一块,他不会娶她, 她也不想就这么怪异地和裴郎待在一块。   当沈明玉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大殿内静了半晌。他没有再动笔了, 指骨交叠,目光沉甸甸地前望。许久之后,才有他的一道声音:“那你想以后如何?”   裴郎说话了, 她的心也跟着落下。   沈明玉继续勤快磨墨,盘划地说:“裴郎,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娶我了,会有别人,但还是想你能好好待我。我认真地干活,领月钱,你对我就像对李公公,对别的小宫女一样。起码......不能老叫我和你做那种事......”   如今沈明玉的念头还像从前一样,冤家宜解不宜结,她希望和裴郎都能好好的。   这话说完,旁边那人又没声音了。   沈明玉侧头,突然发现他在冷冷地盯她,眼色沉得可怕,盯得她都不敢说话了,连忙借口茶水凉了要再倒,端着茶盏便溜出了屋子。   火炉燃起,沈明玉在檐下烧水,扇着扇着远远望见李公公回来了。   ***   李顺德被太皇太后叫去问了选秀一事。太皇太后不敢问新帝,便只能旁敲侧击地提点他。李顺德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眼下新帝没有选秀的意思,难道提点他就有用了?他一个老太监还能逼着新帝去?   李顺德刚愁完太皇太后的事,回来又见沈明玉在烧水、那垂拱殿中无人伺候,不免吓了一跳。沈明玉忙道:“公公别担心,有人呢,有人在里头伺候呢。”   李顺德这才松了口气。   今夜除夕,风雪刮得人凉飕飕,但他的心更累。   太皇太后催选秀催得紧,但新帝身边又没人,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小宫女,这可是唯一一个与新帝有交集的。   李顺德便把太皇太后的话原搬告诉了她,“明玉姑娘,你是咋想的啊?依我来看,你不妨抓机会赶紧讨个位份,以后就算有了别的妃子入宫,你也还是宠妃。毕竟你是陛下的第一个人,总是更难忘怀的。”   李顺德说完,却发现她还在扇火,没有吭声。   沈明玉突然望着天穹点点繁星:“李公公,我没有想做妃子。”   “不想做妃子,那你想做什么?”   沈明玉沉默了会儿,又望望远方黛墨,还有那看不见的山脊。   她说:“我想以后有钱了可以买个大宅子,哦不,我娘已经给我买了大宅子。我想——”   少女回头,望着李顺德,那眼眸中满载着憧憬:“我想过富贵悠闲的日子,每天不愁吃喝的。在宅子里围一块菜田,我可以种花种菜,还可以养两只尾羽漂亮的肥鸡。”   这向往李顺德倒是听不懂了,“宫里的日子,不都是富裕日子么?什么日子能比宫里还要好?不说吃穿不愁,娘娘们还都锦衣玉食,用的都是上贡来最好的东西。若时运好了,连我们这种当奴才的都能分一杯羹。”   “虽说伴君如伴虎,得提着脑袋做事。但荣华富贵也是真的啊......否则哪那么多官宦千金想入宫的?”   李顺德感叹起身,最后意味深长瞥了眼她:“明玉姑娘,你便仔细想想吧。”   ***   李顺德回到垂拱殿时,新帝刚批完奏折。夜色已深,他忙唤人准备热汤梳洗,待新帝收拾完临近寝前,突然问他:“你今日都做些什么了?”   李顺德一愣,忙报备今日自己的所行,大到宫宴,小到安排杂事。但新帝的眉心皱了,李顺德立马反应过来,他要听的不是这些事。   他连忙回忆起明玉姑娘的话,小心揣摩着,说给新帝听。   新帝听完,眼神沉冷,但也略微沉思。   当晚,裴书悯就做了个梦。他又梦回了白云村,梦到沈明玉离开的那天,一道惊雷劈开连片的青云,天色一下就沉了。他就没见过这般昏暗的天,暗得让人看不见盼头,他不管怎么地对她好,怎么地挽留她,她都会走,卷着那小包袱飞一样的没了。她依依不舍地回头说,裴郎,我想要过好日子。   他浑浑噩噩度过了那样漫长的时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醒来后,后背惊湿了一片,他看着自己的两手,已经是皇帝了。   人这辈子没有跨不过的坎,若有,那就是跨得不够大。要么再跨大些,要么就是直接砍掉那道坎。   裴书悯的眸色徐徐沉冷,又在那灰暗中闪动异光。最后他决定,割舍罢,全都割舍了,软肋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   沈明玉睡了一觉后,翌日清早,便被叫到了皇帝跟前。   龙椅上他半支着额头,缓揉眉心。听到动静,终于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她:“玉娘,孤重新思索了下你说的话,那就做交易吧。”   “你好好做宫女,一年后待孤厌倦了,你就能走了。你不是嫌累么,那我们就不常做了。孤给你升职,升二品,以后每七日我们就欢好一回。”   他话说一半,沈明玉还以为日后都不做了。结果后一半话出来,原来是改七日啊?   不过比起从前频频要做,如此一改,确实轻松了不少。她都不知道裴郎是怎么熬住的,明日那么早起,夜里还要余力折腾到三更。   沈明玉想了想,突然又问道:“要是,要是怀了如何办?”   这话说完,裴书悯突然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你怀得了吗?”   沈明玉低头摸了摸肚子。   以前她也总以为怀不了孩子......但是后来,好像还真怀得了。   ***   把话说开之后,他们之间,仿佛又有了些许变化。裴郎已不像刚入宫那会儿处处拿捏她,又不像前阵子那般冷漠,如今倒是更像帝王和小宫女了。   她本本分分地做事,领着月钱,裴郎也平静地待她。这般日子,又与那些年在白云村的日子很不同。   他们之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又经历了那两年的风霜沉淀,她已经回不去村里的农女沈明玉了,他也不再是当年村里的读书郎。沈明玉说不出是好是坏,但她知晓,如今此般已经很难得了。否则以裴郎那睚眦必报的性情,非得扒人一层皮。   沈明玉照常跟着他上朝、下朝。她一直都是个聪慧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慢慢地也知道了许多朝廷上的政务。在那暗流汹涌中,她已然看出了各家党派,其中也有不少中立之士,其中最受人爱戴的便是同平章事宋大人了。这位宋大人,也是参武安侯府的那位。   沈明玉知道,相较于自己的父亲贺兰昌,裴书悯则要更宠信宋大人一些。毕竟贺兰昌极重门第,曾经有意无意地也得罪过新帝。而宋大人清正,虽已官至一品,但这么多年来依旧吃住从简。   去年时,沈明玉曾有一回偶然经过宋大人府邸——寻常富贵人家将府邸修得气派,也寓意着自家蒸蒸日上。而宋大人的府邸却很简朴,见过的都要感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道中落。   除夕后的正月初十,这天清早,宫人们在庭院扫雪。   沈明玉接过御膳房送来的粥,正要送到垂拱殿给新帝时,忽然和那出来的人迎面遇上。   她提着食盒,顿时愣在了原地。   眼前人锦衣玉带,扎着乌发意气风发,熟悉的脸不是谢宁又是谁?   此时,谢宁也愣愣地望着她,仿佛不可置信。他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打量着她的发髻、那身宫装,忽然不确定问道:“玉娘子?”   “是你吗?”   沈明玉有些不知所措,点了点头。谢宁忽然便有了笑容,平淡素寡的神色,像见了初阳般绽放。   他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你二哥说在别苑养伤,我很想去见你,可又担心惊扰你......”   “不对。”谢宁突然回味过来,“你怎么穿着宫女衣裳?”   此方不远处正是垂拱殿,来往的皆是宫人,谢宁意识到,连忙松开她后退两步,低声道:“玉娘子,你出得了宫吗?若能,十日后的武安侯府,我来找你,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同平章事:相当于是宰相。 第48章 公子 娘,要爹爹   宫中人多眼杂, 为了不引起麻烦,谢宁行色匆匆。只是最后离开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 有不舍,也有困惑。   沈明玉握紧食盒, 愧疚地低下头。   当初裴郎冷言冷语, 直白地说不会再娶她。说她一直没有他的孩子, 就算两年前没有离开, 他也会跟她和离的。那时她失落极了, 又赶上侯府出事,所以想了很久后决定和谢将军定亲。可是后来, 这场亲也没结成, 说恨透了她的皇帝又手持罪证要她进宫。她,对不起谢将军......   沈明玉提着食盒进殿时, 新帝抬眼一瞥,留意到明显起皱的衣袖。指骨紧了紧, 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略皱眉继续处理政务。   第二日,定国将军依旧有事来垂拱殿启奏。   新帝淡淡地靠着龙椅,听完后予以朱批。   末了,谢宁却没走,忽而拱手行礼:“陛下, 臣斗胆,有一事想知......求陛下能让臣知个明白。”   裴书悯淡淡抬眼, 已然猜到是何事,却还是罢手:“说吧。”   “去年秋日,陛下知晓臣与武安侯府结亲。但臣昨日在殿前见到了玉娘子, 为何是这样的......”谢宁没有把话说全,可意思却十分明了。他眼下便是觉得荒谬和难以理解,昨日特特去问了武安侯府。此事武安侯府本不想外传,可又深知对谢宁有愧,只能说了。   真是桩辛秘之事,连他得知也惊骇万分。没敢想过世间竟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怎么在乡野做过夫妻的两人,后面又能碰上?   即便这缘分就像上天开了个玩笑,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难得喜欢上一个人。   他永远都忘不了初见明玉的那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戴着一串又大又圆的珍珠项圈,盯着他养的鸡看,她的声音是如此清脆爽耳。以至此刻面对新帝,他心头无疑压着恼怒,想讨个说法。   没想到新帝低头转动扳指,又沏了盏茶而饮,缓缓道:“女子当以德善忠心为首,贺兰家的娘子品性不端,不堪为妻,孤也是为了你好。”   “孤是见识过的。”   谢宁一听那位说见识过,心头又憋出股气。做过夫妻所以见识过?他立马下拜,朗朗道:“可臣不在乎品性。”   听到这,裴书悯倒是冷笑了声。   不在乎品性?这个谢将军太过年轻,不在乎品性的姻缘能走多久。昨日娶上媳妇儿,今日人便没了,未吃其中苦倒是想得天真。   就在这时,谢宁忽而又道:“臣斗胆问陛下,贺兰娘子于宫中当差,还需多久......”   裴书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一年半载,看她活做得如何。”   谢宁再一叩首:“谢陛下恩典。”   “大周未禁女子二嫁,臣想等贺兰娘子离宫后聘娶,贺兰娘子也说愿结为夫妇。”   此话落下,新帝忽而抬眼:“她说了?”   谢宁硬了硬头皮,“是。”   直到说出这个是,心里的怒火仿佛也微微消了些。谢宁有些看不起自己,可毕竟新帝不仁在先,他真的不甘心这门亲事。明玉总归是要出宫,以此也好先试探皇帝之意。   谢宁说完,便悄悄抬眼朝上首望了下。   一句是后,殿中再没有动静。裴书悯指骨发紧,眸色沉黑,忽然想起前不久她说的,以后要买个宅院,养花养草,再养两只漂亮的鸡。这宅院,指不定就是和谢宁住一块的。   他忽然觉得她这种人真是可笑,从前和他在一起时,过得不就是这种日子吗,但后来她还是走了。如今居然又想过起这种日子?   他忍不住闭起眸,紧紧按住指骨。不过就是个妇人而已,早便知道她是这种人了,何必动怒。动什么怒。   ***   沈明玉总觉得陛下最近又有恼意了,但总是压抑不显出来,看她时眼神冷冷的。他的话也不多,除了跟她说两句外,大多时候都在面见大臣、处理政务。她忍不住开始琢磨,这是政务繁多动恼,还是因为旁的事呢?   难道是因为她?可又觉得不应该,沈明玉回想那天,自己只与谢将军只说了两句话,并无不妥之处,后来人就匆匆走了。   她揣摩不出裴郎的怒气从何而来,但如此气着也担心他伤身。于是沈明玉特地去太医署问了草药,煎出祛火的茶。   她端至垂拱殿倒给新帝,“陛下,今日茶中添了决明子、枸杞两味,有降火之效。还请陛下保重身子,动怒伤身。”   这话说完,沈明玉突然对上了他的视线,那眸色更冷了。   转眼又到了每月一回的出宫日子,沈明玉不知道谢将军有何话要说,但见他那日神色,像是极重要的事。自从去年大婚后再也没见过谢将军了,她愧对谢将军,需要有个时机把话说开。于是沈明玉想了想,便打算在他说的日子回到侯府。   她乔装打扮,准备出宫门的这天,新帝竟破天荒把她叫去一趟垂拱殿。以前她每月想要出宫的那一日,都是只需与李公公说的。   沈明玉揣着小包袱,有些不安地走进垂拱殿。他还是冷冷地坐在上首,看了眼她,突然道:“沈明玉,记住你的身份。且不说以后如何,如今在宫里一日,就都是宫里的人,是孤的人。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你估量好,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沈明玉听得莫名其妙,但也突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与别人勾三搭四的。这事她当然知道了,她和谢将军从来都是往来有礼,未有不妥之处。心想裴郎未免把人看得太糟,于是小小哦了声后,便提着包袱离开了。   华蓬马车从皇城驶出,载着人来到青石巷的武安侯府。   随行的宫人们虽只在府门外等待,但看守她的暗卫却围在侯府附近。   沈明玉刚到家,姜岚便已在等了,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玉儿,终于回来了。你父亲他们上值了,都不在。对了,今日家中来了一人......”   侯夫人把女儿牵到后院的园子,便说:“你和谢将军先聊,母亲去命人备膳。”   冬日青阳暖照,谢宁立在梅花疏影下。沈明玉望了眼,心头略有忐忑,但谢宁却率先露出笑意,朝她走来。谢宁与她问了安,以及近日状况,便率先道:“玉娘子,那些事我都已经听说了,你不要心有愧疚,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沈明玉低声:“谢将军,成亲当日侯府遇险,你那样护在我的身前,后来又因此事罚俸禁足,我对不住你,也没有时机能与你说。”   她忽然抬头,诚恳地望着:“谢将军,可否允我赔罪,你丢的俸禄我赔给你,我再多赔你些财物。虽然知道谢将军你不缺,但多少能聊表我的歉疚。”   然而谢宁却笑着摇了摇头。   “玉娘子,我不用。与其赔钱不如赔人,你知晓我的心意,我还想娶你。”他说,“我已经问过了陛下,再有一年半载,你便能出宫了。到那日......”   说到这时,谢宁悄悄打量她的神色。只见她并没有吭声,只是攥着手。他也不再说了,想了想,“难道玉娘子还在想他吗?想着你们往日的情分?”   沈明玉立马落下目光:“我没有。”   谢宁思忖了片刻,“我想,你我都清楚,那位是皇帝,以后不会只娶你,他还会再有别人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等六宫充盈,嫔妃变多,琐事烦恼也就多了。”   “从前少年夫妻的情意固然是好,可若走到后来恩怨纠葛,消弭殆尽,只剩下两相厌,我想这也是玉娘子不愿看见的吧?不如便把这曾经的情分藏匿于心,至少等老了还有的回想。”   谢宁一下子便道破了她的心中所想,沈明玉垂眸沉思。他们之间隔了太多,隔了朝堂江山与后宫,再也难回到曾经了。谢宁说的也是她曾所想的。   “对了玉娘子,还有一事。”   谢宁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封奏书,递给她看,“去年侯爷的案子,陛下念在年关将至暂且搁置了。如今年一过,可能又将复审。你看看,这些是最近有臣子上奏参侯爷的。”   “谁在针对你们侯府,旁人或许不易察,可陛下未必不清楚。自从荣王一党倒台,声势最大的便是侯府了,陛下正是要借他们之手压一压的时候。”   谢宁说的这事,沈明玉也清楚,毕竟他对侯府的态度模糊不清。她最近听朝政,读书,渐渐也懂了这是迂回之术。   “玉娘子,并非是我诅咒。树大招风,有荣王满门抄家在前,也不能不想下侯府的来日……”   谢宁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哒哒哒的脚步,伴随奶娘的急切呼喊,“小公子,那去不得,去不得啊!”   沈明玉还未反应过来,突然一个团子撞到了腿上。她低头一看,正是宝儿,宝儿抱住了她的腿。   如今她的宝儿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偶尔还能迈着两条小腿儿稍稍跑起来,也能说断断续续的话。见他乌溜溜的眼眸盯着看,咿咿呀呀,举手要抱的模样,沈明玉忙蹲下来摸他。   彼时谢宁愣了一下,很是错愕看着那张小脸,像,这孩子生得也太像了。   “娘......”   宝儿的小手里拿着牛乳糕,奶声奶气地唤。见沈明玉望着自己,小手又从袖兜里揣出一块牛乳糕递给自己母亲。沈明玉很喜欢牛乳糕,望着孩子乌溜溜的眼眸,忍不住莞尔。   她接过来一起吃,就在这时,姜岚忽然急匆匆过来,看见两人手里的糕点一愣:“玉儿,他得了风寒不能吃的,你怎能给他!”   “娘,没有啊,这是他给我的。”   姜岚有些不信:“他能给你?”   牛乳糕在桌上,宝儿那么小一只,能够得着?   沈明玉又瞅一眼他,只见宝儿突然背过手,乖乖站着,然后低下头掉小珍珠。   姜岚一瞧这,立马又心疼了,蹲下来摸了摸孩子:“好好好,不哭了,吃点就吃点噢。”   彼时彩环的声音传来,侯夫人有事又离开了,临走前与谢宁寒暄两句。待侯夫人走了后,沈明玉突然留意到,宝儿的眼眸眨了眨,小泪珠又没有了。   这孩子居然会变脸,她简直惊讶。   然而这时,宝儿一看见她,突然又眨了眨小泪珠:“娘,要爹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想通 “我们玉娘   沈明玉愣住了, 此时谢宁也忽而看向宝儿,奶娘亦是惊诧万分——孩子亲爹的身份是谁她至今不知,府中也讳莫如深、不让提, 如今还是养在骞大爷名下。奶娘此刻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她从没教孩子说过这种话啊, 也没见旁人提过。   眼见四娘子望向自己, 奶娘急得连忙澄清。   沈明玉觉得奇怪, 又瞅了眼宝儿, 只见他乖乖站着, 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仿佛真的很想要爹爹。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没有爹, 居然会知道爹爹, 他晓得自己的爹是谁吗?   “玉娘子。”   谢宁忽而站出,沈明玉望了眼他, 又不禁想——宝儿是想要她给他找个新爹爹,还是想要自己的亲爹呢?但谢宁方才说“愿意等她”的话尚在耳旁, 此刻目光投来,也是想要个答复。   沈明玉思量了顷刻,认真回复:“谢将军,此事我还需想一想。如今你也知晓了我的情形,我觉得将军也需再回去思忖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如此, 谢宁也只能颔首:“好,我等你的答复。”   临走前, 他又望了一眼玉娘子怀里的宝儿,只见那孩子乖乖依附,一双乌黑的眼睛也在盯着他看, 冷峻的眸色简直和新帝一模一样。   明明才一岁多的孩子......谢宁没来由打了个寒颤,简直摸不着头脑。   ***   待谢宁走之后,沈明玉又望向宝儿。明媚的暖阳下,她的宝儿正抱着布老虎。   沈明玉摸着他的小脸蛋:“你知道爹爹是谁吗?”   宝儿点了点头。   这给沈明玉又看愣了,才多大的孩子,能听懂人说话都算不错了,怎么会知道亲爹是谁?她打心底不太信,可望着自己的孩儿,心头柔软,又忍不住问:“可是要娘给你找个新爹爹吗?”   宝儿摇了摇头。   沈明玉忽而呆滞,这下,她确定孩子肯定能听懂她说话了。她陷入沉思,望着宝儿期盼的眼神,总有话想告诉他,告诉他你爹爹以后还会有别人的孩子,你要是和他们打起来,他也顾不上你。你还会想要爹爹吗?可这事太残忍,她还是没舍得告诉宝儿,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沈明玉抱起宝儿,回到主院时,姜岚也正好忙完歇下。她把孩子抱给自己的亲娘看,低声:“母亲,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宝儿跟别人家孩子有些不同?”   见女儿说得神秘莫测,像什么怪物,姜岚心也跟着提了下。   但她又一瞅宝儿,人家就乖乖的依在母亲怀中,眼眸炯炯有神。   多么可人疼的孩子啊!又没有三头六臂的,怎么就跟别人家孩子不一样了?姜岚见怪地反驳。   “不是的母亲,我觉得他能听懂人说话,竟知道自己爹这回事。”   “该不是我们老抱着他感慨,说什么长得像,让他给知道了吧?我以前就说他听得懂人话,打小就聪慧。”姜岚说完,忽而与宝儿对视上,那双乌黑的圆眸正泛着水光,显得无比实在。   ***   回宫的马车,沈明玉琢磨一路,手里还攥着宝儿塞给她的牛乳糕。临走前,宝儿小小一团,是那样不舍揪着她的衣裳。   宝儿如今大了一些,会奶声奶气说话。宝儿既然说了,她便不得不为他着想。罢了、罢了......沈明玉忽然想,还是不要嫁给谢宁了。   可是谢宁用心真诚,待她也好。错过了这样的人,以后还能觅得更好的郎君吗?   沈明玉撑着脑袋沉思,总觉得愁闷。   忽然,她想......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吗?好像武安侯、姜岚都觉得,嫁了人才可以有依靠。以前她也总怕嫁不了好的,过不了好日子,可是如今母亲给她置办宅子、置办了许多铺面,每个月都有进账,她也在宫里干活挣了月俸。似乎不用嫁人,也可以过上安稳又富贵的日子......   所以......人也不是一定要成亲的?   犹犹豫豫想到了这层,又反复多加揣摩,倏尔,她的眼眸有了微微的光。   ***   沈明玉决定,找个日子就与谢宁说清,她不嫁给他了——她要在宫中努力地干活,争取多挣点俸禄,等出宫后就回到新宅子,带着宝儿一块过。   以后她不嫁人了,她会再谋新生计的,让钱滚钱,宝儿也能靠着自己娘亲,过上富裕日子。   马车驶回了皇城,沈明玉一到宫中,最先便见到了李顺德。   她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从包袱里拿出一提牛皮纸包的饼:“李公公,这是我母亲让人从潘家酒楼订的奶馕,从西域来的庖人,做的奶馕风味一绝,公公也尝尝。”   面对明玉姑娘的热情,李顺德自是无法谢绝。况且潘家酒楼的奶馕这阵子名噪一时,他倒也跃跃欲试,可皇城大内终究不便出去。没想到托着她的福儿,今儿还给吃到了。   李顺德收了礼很是欢喜,与她道谢。   眼前她背起包袱要回自己屋,李顺德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忙拉住人低声,“明玉姑娘,放好了东西你就快出来,也去垂拱殿瞧瞧。”   李顺德提醒地这般小心,她一下便悟出了,约莫又是新帝有恼意。   沈明玉点点头,三下五除二放好后,便接过李顺德递来的漆盘,小心迈进垂拱殿。   ***   沈明玉进来时,殿内甚是安静。新帝挥了挥手,在旁伺候磨墨的小太监便被打发离开。   两人擦身而过,沈明玉步伐谨慎,将漆盘置在龙案的边角:“陛下,这是膳房新熬的薏苡仁粥,有温和滋养,有利肠胃之效呢。陛下处理政务劳顿,也须留意龙体。”   新帝头也没抬,继续批奏折,淡淡哦了一声。得到他的示意后,沈明玉放下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殿中无人说话,她自觉地磨墨。磨完后无事可做,不时盯着自己的足尖,又瞅瞅窗边的竹影。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漫不经心地出声:“出宫如何,可舒心吗,是不是见到了情郎?”   沈明玉的心突然绷紧,看着他。   他依旧没抬头,边批边道:“我们玉娘终于见到了情郎啊,孤真替你欢喜。不然你在宫里天天盼着,你急,孤也寝食难安呢,想着要怎么帮玉娘你。”   沈明玉一听这,心绷得更紧了,没来由捏了一把冷汗——难怪方才李公公提醒她时那般小声、神色紧张。   她见过裴郎发怒、见过裴郎冷漠,却没见过他如此怪怪地说话。她现在更确定了,将军府外头,定是有人暗中埋伏监视。   沈明玉攥着掌心,如实道:“裴郎,谢将军不是情郎,我也没和他说什么,我的良心天地可鉴。”   “哦,不是情郎啊。”   裴书悯忽而放下了笔,看向她时,眸光潋滟的像一摊春水。他没再做什么,只是低头把玩指骨的墨玉扳指,“你近日也听朝政了,武绍阜兵马营暂缺都督一职,不知玉娘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武绍阜?沈明玉知道,那地方离京城有百里远,不仅远,还偏僻得很。即便让去挂帅的,朝中武将也没人愿意自告奋勇。   可他为何要问这个呢?   就在沈明玉琢磨之际,听到裴书悯轻淡的声音,“谢将军曾带兵统率,有不少经验之谈。可孤又想着毕竟是玉娘你的情郎,去太远了惹你思念,那孤岂不成了坏人?”   “孤可万万不想看到这样。如今不是情郎了,那敢情好啊......”   他不经意轻笑着,虽没把话明说,沈明玉此刻也听出来了,他就是想把谢宁打发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述职,这样两人便不常能见面了。   沈明玉虽然没想过要再见谢宁,再有纠葛,可也不想他去那偏僻的地方当都督。毕竟自己对谢宁有愧疚,若又是因她的缘故远离汴京,那欠谢将军的可真是太多了!   她微微擦了汗,琢磨又琢磨,小声辩驳道:“裴郎,谢将军十几年都在边塞征战,如今虽天下太平,没有战事了,可令其去武绍阜当兵马都督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如此派遣,朝中诸臣也会有异议,这于裴郎你的声名不好。况且我就在宫中本本分分待着,以后也不常见到他,裴郎你何必如此呢?”   “大材小用啊......”   察觉到新帝突然投来注视的目光,那目光带笑阴森又炙热,沈明玉再度捏把汗,更决定还是与谢将军划清界限。   裴郎这语调怪怪的,虽然瞧着不像发火,却比发火更让她脚底悬空。此人越恼火时越会显得平静,轻淡地说、带笑地看,她总怕他会做出什么来,   何况今日她已经想通了,也想透了。   沈明玉紧张地闭了闭眸,再睁开时,无比认真地望向他:“裴郎,我以后不嫁人了,真的不会再嫁谢将军。日后,我定会做好分内的活,你可不可以别老生气,别这般同我说话。我真的会害怕......”   “不嫁人了?”   只见他忽然眉头一扬,眸光霎然而凝,沉沉地落在桌上,像一片接一片的霜。   他转动扳指,似乎沉思了良久,忽然道了声可。再看向她时,那眸色居然平和了不少,清滟的,朝她勾了勾手。   沈明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紧接着,胳膊一拽,人就到了他怀里。望着他徐徐逼近的脸,沈明玉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撬开了唇,用力吻着。他深深按住她的脑袋,激烈的,推倒了一桌奏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出手 玉娘,你自   大殿的烛火忽明忽灭, 映出地上一对长长的影儿。那湿热的吻落在脸颊、脖颈,最后重重咬在唇上。沈明玉吃痛嘤咛一声,抓紧他的衣衫, 忽而又被缓慢地舔舐过。   他捧着她的脸缠绵而吻,从龙椅把人推在了书案上。当那修长的骨指拉住裙裳时, 她倏尔推开了他, 红着脸蛋略有些狼狈地起身, 重新将解开的衣襟一一系上, “才, 才两日呢,还没到七日, 裴郎你不能这样的。”   说完人就跑了, 匆匆溜没了影儿。   指尖尚还留有余温,裴书悯冥黑的眸静静注视她离开的方向。随后他仰头闭了闭眼, 开始回味方才云雨的滋味。   当她坚决说不再嫁时,他居然觉得舒坦了不少, 可心中却又隐隐压抑着什么。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分明觉得她不好,也想过等个一年半载索性放她走,可居然会对她再嫁容忍不了。   不过也无妨,他会慢慢修炼,慢慢割舍的。   ***   沈明玉决定与谢宁断了联系后, 便想要找个时机与他当面说清,免得托旁人传话, 传来传去还容易错句,反倒让谢宁苦苦等待。   她还想告诉谢宁,自己不嫁他并非是因为他不好, 而是膝下有宝儿要照顾,让他不要灰心自弃,另觅良缘。同时也想恳求他,不管最后有没有成亲,都不要将宝儿的事说出去。   最近,裴书悯明显感觉她勤快了不少。   以前她虽也勤快,做什么活都手脚伶俐,但这几天显然更勤快了。   尤其她从侯府回来,信誓旦旦说不再嫁人后——他发现她变得爱攒钱,似乎更将他视为一个皇帝对待了。   她会热情地跑前跑后,为他捏肩捶背,送茶时将那茶汤小心地吹匀......   这让他不由想起在白云村的那些时日,玉娘也是如此勤快体贴地对他。恍惚间竟生了些许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又做回了一对平凡的夫妻......   可这其中,他能察觉出,又是有些不同的——从前她做了便做了,是将他当夫君对待的。而如今她做了这些后,竟会小心地问,我做得好吗陛下,有赏吗?   她这么问了,他自然也得大手一挥,给出赏赐。她会欢喜地捧起,揣进兜里。   金银财宝是宫中最不缺、最不重要的东西,给多少他都不在乎。   可为什么给出去时,他却觉得很怪,心头不舒坦。想说她,她却热情又勤快,甜甜一张笑脸,让人无处指责。   裴书悯觉得有些烦,可是——这不是两人约好的么,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答应过她不能发火。   有天,新帝甚有些燥闷地叫来李顺德:“你去暗中查下明玉最近做什么,孤总觉得她鬼鬼祟祟的。”   隔日,李顺德便带来消息。   “陛下,查到了,明玉姑娘似乎想往宫外送信。”   “送信,送哪去?”   “说是送到侯府的。”   说完,新帝便沉眸思索,不到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得李顺德胆颤心惊。   那绝不是好的笑。果然,就他转着扳指冷声吩咐:“让我们的人留意谢家动静,从今日起,但凡离开的宫人都仔细搜查,不准外带东西。”   ***   沈明玉给谢宁写了信件,想约他下个出宫日子在侯府相见。   她封蜡用的是一朵黄色小花。从前与谢宁有书信往来时,都是如此封的,可以代表她。   为此,沈明玉还去问了妙春。   妙春坐在小炕上,嗑着瓜子儿与她说:“信啊,能送出去的。以前我想给外头的娘送家书和钱帛,就找专门出宫采买的太监,给些银子他们便会帮忙跑腿。就是顺带挣这个钱的!”   然而,当沈明玉找到他们时,他们却摇摇手——最近宫里严查,不让送家书,也不让外带东西了。甚至连口信都不让传,说是前阵子皇城谣言纷起,担心把宫中的消息乱传出去。   托太监送信的路子行不通了,沈明玉又想到了自己的哥哥们。如果他们有来上朝,亦或是到垂拱殿面圣,或许路上能遇到。   然而她一连守株待兔数日,都没见贺兰氏人的半点影儿,问了李公公才知,原来她大哥二哥被陛下派去蓟州办事了,三哥最近又忙,办的公案不用面圣。   沈明玉百般无奈。   难道这封信就烂手里送不出去了吗?她还急着要跟谢宁嘱托宝儿的事呢!   沈明玉有些灰心,李公公又催在即。她便只能暂且放下自己心头的事,端着沏好的茶走进垂拱殿伺候皇帝。然而,当她百无聊赖,瞥见龙案上谢将军的奏折时,忽然有了新路子。   ***   垂拱殿中寂静无声,只余批奏折的帝王,还有一旁伺候研墨的小宫女。   裴书悯批了许久奏折,当他活络筋骨,松动手腕时,正瞥见她耷拉脑袋站在旁边。斜阳照进窗牖,落在她挺翘的睫毛,小而秀丽的鼻尖。她的头上别着两把簪,似乎在琢磨事情。裴书悯只是看了一眼,便把她拉进怀里,抱在腿上,淡声问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想,在寻思今晚膳房会做什么。”   裴书悯笑了声,接着便吻住她的唇。他当然清楚她在想什么,为了送不出信而忧心。他有些烦躁地吻她,最后忽然问,“玉娘,今天是不是到七日了?”   沈明玉点了点头,红了脸颊。可是她又看着窗外的天色:“裴郎,大清早呢,还没入夜。”   “孤知道。”   裴书悯盯着她,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裴郎眼神有些冷冷的。   可最近,又的确没有不对的事,裴郎也没有发过火,说过别的话。或许是她多心了?可能他做了帝王就喜欢冷冷地待人。   沈明玉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两只乌溜溜的眼眸望着。忽然,裴书悯示意他膝上的手:“你自己坐'上来。”   只见有两根骨节修长的手指立着,其中一根戴着扳指。起先她没看懂是何意,裴书悯眸色晦暗,又朝她挑了挑眉笑:“坐'上来啊玉娘。”   沈明玉呆呆望着,不明所以,随后他便摸了摸她的脑袋,在耳侧低语,“坐我手上,坐进'来。我给你弄。”   她忽然懂了。   沈明玉羞红着脸蛋,总觉得不行,还是青天白日,日头还亮着呢。然而他却说,“不是七日之约吗,现在做了,今晚便不做了。”   顾念着答应过人家的话,她只好点点脑袋,羞臊咬唇,扶着他的肩下去了。   起先,沈明玉还觉得没什么,只是寻常云雨。可是后来,他就用扳指磨她,故意用'力地磨,她不由得抱住他肩头,埋着脑袋哭出声。裴书悯轻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只是闻所未闻亲着她的脸蛋,许久后才将那两根湿濡的骨指取出。他淡淡瞥了眼,取来一旁的巾帕擦,擦完后又去拭着她的眼泪。沈明玉忍不住哽咽,声儿颤着说:“裴郎,你今儿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啊。”裴书悯摸着她的脸颊,居然露出笑容,“玉娘,你怎会如此想?”   “可是,可是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这样好难受啊......”   裴书悯抱着她,看了她一眼:“难受你还流这么多?”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明显有闷气。裴书悯抬了抬头,又去拍拍她的肩:“好了玉娘,今晚便不做了。你说你这么勤快,差事当得这么好,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可是最心疼你的啊。”   沈明玉沾着泪望向他,只见他此时脸色很是平静,连话也轻轻淡淡的,一时间辨不出真假。可她还是觉得他有些怪,说不上来的怪。她扶着桌案,从他身上下来,刚落地时两条腿儿还有些颤。裴书悯又帮她扶了扶腰,忽而笑道:“你这腰最近都吃胖了,是吃胖了还是有孩子了。”   沈明玉神思一愣,忽然他又轻轻拍下她的小腹,随口道:“玉娘,孤忽然觉得有了也挺好的,你若有了就生下来,孤会照料你们母子俩的。”   “对了,你身子这般不好,从前吃的药也停了许久。要不孤再让御医给你瞧瞧,开方良药,这宫中的御医或许比乡野大夫有用,没准一下便将你身子养好了。”   说到这时,沈明玉顿住,忽然按紧了桌角。她转头看向裴书悯,只见他笑着,轻淡地说,她连忙便扭过头。   若是御医把脉,真会看出她生过宝儿的。她紧张地绷紧身子,后背额角都是汗,努力笑着便说:“不用了裴郎,生不出就是生不出,你还是找能生出的吧。”   说完她就跑了,浅粉裙裳烟一般儿溜出了宫殿。裴书悯望了会儿,才冷笑着收回目光,就把龙案那湿濡的巾帕摊在手心把玩。   她方才的紧张他一下便看出了。   紧张什么呢?   是怕生孩子么,还是不想给他生孩子,她这几天又在联络那谢宁了。   想到这,他甚是烦躁地丢开帕子,眼眸忽而黑沉,透着微微的戾光。   是时候该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变数 她真是狡猾   裴书悯挑着茶盏而饮, 瞥了眼自个儿锦袍的双膝,那儿已经洇湿了一块,是她方才渗出的。   他静静望着, 片刻后,招来宫人更衣。   裴书悯换了身干燥的新衫, 站在铜盆旁净手。他摘了玉扳指, 一根根洗净骨指, 洗去手指、掌心的黏腻。随着丝丝缕缕滑入水中, 他盯着看, 此时心绪也平复了许多。再回去书桌前,已经能心平气和处置政务了。   宫人们陆续撤退, 端走水盆、秽衣, 又抬来了新一鼎香炉点燃。不久后,清香驱散了殿内靡靡之味。新帝叫来李顺德, 令其将这些批完的奏折返到各大臣手中。   依旧是熟稔的事。李顺德颔首,正要将它们都抱走时, 忽然,新帝喊了句稍等。   他微微眯眼,眸光落在右案角,方墨旁的一摞奏章上。最上方是谢家的奏疏,他敏锐地察觉——那奏疏往右移了方寸。   只有方寸,微乎其微, 若不仔细几乎不可能看出。裴书悯心有疑虑,将信将疑地拿起奏疏, 果然也厚了一点。   打开来,毫无异常,满面洋洋洒洒尽是公务汇报。然而当翻到最后一面时, 他忽然看见了黏在上面的信,用一朵黄色小花蜡封,赫赫然写道“谢将军收”。   他盯着看,简直一下便笑了——那字迹比起当年的肥硕浓黑,已经长进了不少,称得上秀丽苗条。她是个刻苦的人,没成想才两年,就把字练成了这样。可这封信却是要写给谢宁的,因着送不出去,她便想了个路子粘在奏折里。想借着那遣返的奏折送出宫,送到谢宁手上,但凡自己没有多看一眼,都不会发现这个地方。   她真是狡猾啊,多么狡猾又可恨的人,到如今还在跟谢宁牵扯不清。裴书悯死死盯着那封信,盯着信上的黄花,只恨不得此刻将奏疏一起粉碎了。他闭眼紧紧攥着,直到李顺德的声音响起:“陛下,要如何处置?要不老奴就把它烧了,当做没看见。”   许久,他没有说话。   李顺德也不敢再吭声,心头猛然替明玉姑娘捏了把大汗,那明玉姑娘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闷头敢想这样的歪路!想也就罢了,偏偏还天公不作美,让陛下发现了。这下完了,完了,真的要死惨了。   李顺德捧着拂尘,提心吊胆又站了会儿,紧促的呼吸竟比那位还要重。得亏他不是明玉本人,不然想死的心都要有了!   又过了许久,新帝终于睁眼了:“别烧了,既然非要送,那孤就让她送。孤倒要看看折腾什么。”   说完,他便袖衫一挥坐下,沉着脸御笔朱批,飞快写完一封诏书。李顺德接过来才惊觉,竟是调令函,命谢将军七日后就去武绍阜兵马营述职,无诏不得回京。   ***   谢宁收到调令函的时候,无疑是错愕。在那错愕之后油然而生的又是恼气——皇帝如此做,为的便是他与明玉不再见面。什么不堪为妻,冠冕堂皇为他好,要放明玉出宫,简直是此人的一面之词。   前头先是劫了他的大婚,身为皇帝,他是臣子自然无可奈何。后来又是这番做派,令他七日后启程......谢宁攥着调令函,恼火地在屋中踱来踱去。然而当他翻开皇帝遣回的奏折,看见最后一面夹藏的信封时,又不由微微愣住。   他认得字迹,竟是明玉送来的信。   只是,她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信面蜡封的花朵依旧完好,不曾被人拆开过。他打开看,是明玉诚恳又真挚的话,她说已经想好了,离宫后不再嫁人了。还有些事她没仔细提,只说等见面再说清,并约了最后一回碰头的日子。   谢宁握住信封,突然愣住。   不嫁了,居然不嫁了......那么一刻,他失魂落魄地挨着墙站,记忆中全是初见她的那天。他只抬头望了眼,便觉得林叶萧萧,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明明是能成婚的,就差那么一步......谢宁沉默攥皱了信笺,最后看向皇帝的调令函时,忽然,他有了主意——   ***   寒冬在春风中渐渐消散,冰雪消融。新一年,垂拱殿的桃花又重新抽了芽,冒出尖尖点儿。   见少女望着桃花树,李顺德路过笑道:“咱们垂拱殿的桃花最美了,那可叫一个灼灼而开,等三月来,明玉姑娘就能看见了。”   自从升了二等后,她已经不再是从前干洒扫活的小宫女了,主要管理皇帝衣食,偶尔伺候研磨。大多时候,她还是闲暇的,可以待在自己的屋里看书。那满满一墙柜的书,她已经看完了一排,从温故《三字经》、《千家诗》到《童蒙学》、《史学提要》,再到如今,她开始着手学习《论语》,偶尔有没读懂之处,她还会拿去请教裴书悯。   其实一开始,沈明玉是有些不敢找他的。   虽然曾经做过一年夫妻,但也已经过去许久了。如今人家是皇帝,而她只是个小宫女,怎么能冒然问呢。于是沈明玉就去请教李顺德了,然而李公公却直纳罕:“明玉姑娘,我也不知道啊。咱家侍候君侧,虽略识得几个字,但学却是没正经上过一日的。你问我啊,我比你还不懂呢。”   李顺德瞧她这费解,又想钻研的模样,忍不住劝她:“看书做什么呀?多累眼睛!你说咱们如今在宫中不愁吃穿的,只要好好干,富贵日子过也过不完,读书还有甚用处呢?”   “读书,那都给寒门学子,又想做官人读的。”   “你瞧你现在,领着月俸,陛下还有恩赏,每日干完活还要关门读,这不存心折腾自个儿吗!明玉姑娘若想要富贵,哄好了陛下,那还怕没有吗?”   然而沈明玉却是摇摇头。   她觉得李公公说得不对。   读书,是给想读书的人读的。读书是她很小时候一直听人说,却没钱去,只能偷偷藏在心底的事。她还要装作不想读的模样,只要不想,好像她就能过得很富足。也是上了学堂后,她才知道,原来世间有这么大,不止她看见的洗衣做饭,耕锄而归,往上走,可以论修身,修德行,可以看见中原的地方志,犹如万千世间飘起的浮尘。   “李公公,那你知道我可以问谁吗?宫中可还有学问者?”   李顺德想了想,“张太傅倒是有学问,但你是宫女,太傅定是不会见你。太皇太后,几个太妃倒也读过书,你应该问不了,也不敢问......”   说到这,李顺德似想到什么,突然一拍掌,“你何不去问陛下啊,若说学问最好的,非陛下莫属,便是连经儒大夫都自叹不如。何况比起太皇太后她们,陛下你最易见到,日日侍候着呢。”   说起裴书悯,沈明玉确实很犹豫。   最近她总觉得裴郎心头有火,但裴郎又很平和,总是照常地与她说话。裴郎日理万机那么忙,奏折都批不完,拿学问去问,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搭理她。   可眼下又没有合适之人。   于是,在一个活都做完的时候,沈明玉探头探尾,终于抱着自己的《论语》走进了垂拱殿。   彼时裴书悯还在看奏折。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只是试探地、轻轻开口一问,裴书悯居然就放下了奏折转头。   他依旧很平静,但也算搭理她了:“有何处不懂?”   沈明玉终于松气,小心翼翼放下书,指出自己的困惑。   裴郎与她讲解时,总是心平气和的。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沈明玉才全然感觉不到他心中压的火。   他讲的很细,为了让她听懂,也举了乡野中的通俗之例。沈明玉有时候都觉得,裴郎讲得比侯夫人请到家中的私塾先生还要好,不仅能让她听懂,还能延伸他意。若裴郎不做个皇帝,也能做个极有前途的教书先生,定会有不少学子拜到名下,将来桃李满天下呢。   “明玉,听懂了吗?”讲解后他问。   沈明玉点点头。   裴书悯满意地递给她:“你悟得很快,回头便用它写篇文章。文章无须长,意足即可,你想到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写下,明日来交给我。”   啊?   沈明玉有些愣住,裴郎是在跟她交代功课吗?皇帝,在跟一个宫女交代功课?她挠了挠脑袋。   半晌没出声,裴书悯回头瞥了一眼:“你如今不是会写字么,会写就写啊,孤又不拦着你。信都会写了,文章还不会写吗。”   沈明玉总觉得他这话,似是意有所指。   但他很快又开始批奏折了,不再理她,她也就不再说什么,请退后,抱着论语离开大殿。   ***   沈明玉不知道谢将军可曾收到了自己的信。每月她只有一回出宫日子,转眼就快到了,不知道谢将军是否能来赴约。   然而变数,总是来得比计划快。   就在她原本定下的出宫日子前夕,李顺德忽然找她:“明玉姑娘,这不赶上春朝祭祀了吗,明日圣驾离京,去岱山寺庙祈雨小住几日,也命你跟着一块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馄饨 仿佛又回到   前几日便听说祭祀快到了, 皇帝将前往岱山祈雨。沈明玉也看了随行的名录,并没有自己,于是大大安心, 开始筹备出宫的事——可现在怎么又给排上了?   和谢将军约好的碰头日子改不了,送口信都难......沈明玉祈求地问李顺德:“公公, 我能不去吗?”   “我才当差没多久, 手生得很。祈雨事关谷物社稷, 可是大事呢, 若我粗心未侍候好陛下, 亦或做错了什么事,岂不是大有罪过?”   “哎呀明玉姑娘, 你也太自谦了。哪手生了, 分明伶俐得很。这回可是陛下点名要你去呢,也就那么三四日, 能碍什么事啊?本月的出宫日子,你就往后延一延罢。”   李顺德抛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留下沈明玉头大抓狂。   ***   她总觉得皇帝是故意的,应该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与谢将军联络?可若知道,裴郎该生气,亦或是狠言警示才对。然而裴郎却什么都没做,看着就像没事人。   三日后,圣驾离宫, 她被迫无奈地只能一块跟从。   新帝此次出行,带了大太监李顺德和贴身宫女, 其余浩浩荡荡皆是随侍暗卫,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宗亲大臣。   山上的日子很是平淡,须焚香沐浴、斋饭敬祷。白天寺庙中, 新帝会同宗亲们一块祝祷,入夜后便回到厢房内处置政务。   山间的屋舍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此刻正燃着安神香。他瞥了眼身旁蔫了吧唧的少女,这几天她很乖,但话也总是很少,叫干什么便干什么。他察觉出她心绪不好,也看出她的无趣,毕竟这山中的斋饭全是素菜,她是个吃了十几年素,吃怕了,如今餐餐都要见点荤的人。   裴书悯想了想,忽然招来李顺德:“今儿是不是什么日子?”   李顺德愣住,脑子里把春日所有佳节默了遍,不是已经过了就是还没到,今天只是最寻常的一天啊......但他忽然看见了新帝的眼神,那眼神淡的、肯定的,正在等他说出个日子来。   李顺德八面玲珑,立马便现编一个:“老奴记得,似乎是花朝节,民间的小节呢。陛下难得出宫,可要趁此佳节,看看民间百态?”   说着,沈明玉耳朵忽然动了。   而此时新帝也已放下笔,收好奏折,展了展衣袍翩然起身。临走前,淡淡瞥了她一眼:“还不快跟上。”   ***   沈明玉真以为,要素斋敬祷、在这百般无趣的地方待四日。然而就在第二天夜晚,新帝忽然要下山了。此次出行从简,他只带了李顺德、她,还有一些暗卫。   林间草木肃静,沙沙窸窣,她跟在裴书悯身旁,感受山间拂过脸颊,连下山的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然而,未到仲春,夜里的山风自然还是有些清寒的。   山腰的路并不好走,灌木丛多、坑坑洼洼,一不小心她踩空摔了下。这一摔偏偏还撞在裴书悯的腿上。沈明玉吃痛地爬起,只觉狼狈又窘迫,连忙理着自己的裙摆。   “明玉姑娘,你没事吧?”   沈明玉抬头,只见李公公关怀,裴郎也淡淡投来一眼。她匆乱捋了捋鬓发,“没事呀,好着呢!”   说完,他们又转回身继续走。   她小跑两步,连忙跟在裴书悯的身旁。就在这时,感受到有只修长的手逐渐靠近,衣料摩挲间,忽然牵住了她。   她骤然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望,低望他熟悉的手,只是不紧不松地牵着她。   牵着她,在这深黑的夜里没人看见。沈明玉紧张着,又悄悄追踪,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神色自若地目视前方而行,并没有回头。   这是沈明玉走过最静最黑的山路,也是她走过最漫长的一条......她便保持着那不动的手,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敢松动分毫。她乌溜溜的眼眸有些彷徨,又甚是迷惘地望着四方,可四方却只有昏暗的林木,笼着薄薄雾气,也一块笼着她的神识,倒叫看不清前路了。   到了平地,裴书悯率先松开她的手。山脚已备好了马车,离此地最近的是青漯镇,方才他们在半山腰便已远远眺望见镇上的烟火。一路上,裴书悯并没有说话,沈明玉也没吭声,就连李顺德都罕见地静乘。   到了市井,人声喧沸,各种叫卖此起彼伏。她也好似活过来般,忍不住地四望。   今晚裴书悯的心情好像格外好,经过一处卖灯笼的小摊时给她买了盏兔子灯。她欢喜地抱在怀里,望着兔子灯,居然很像去年谢将军送的那盏。然后裴书悯却什么都没说,继续走着。   “裴郎,谢谢你......”沈明玉踯躅后小声道。   他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却也没回应。   没想到这小小的集镇,人影憧憧,倒很热闹。在经过一家面食摊前,裴书悯突然问她:“玉娘,饿么?”   沈明玉摸了摸肚子,临走前吃过一碗斋饭倒是不饿。但馄饨可是有肉的......于是她立马点了点头。   裴书悯点了一大碗馄饨。热乎乎的汤食,沈明玉吹了吹,在这惬意寒风的夜晚舀起一只薄皮团子。肉的鲜甜伴着小葱汤汁在舌尖绽开,有滋有味,她下意识舀了一只递到裴书悯的嘴边:“裴郎你也尝尝,好吃着呢,还是热乎的。”   然而此时,沈明玉却是顿住了——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两年前,在那遥远的平阳县,他们也曾在一家馄饨摊上坐下,那时候裴郎并没有钱,就只买了一碗,但他舍不得吃,全都给了她,还告诉她自己不饿。   而今夜,他们有钱了,裴郎却也还是只点了一碗。   然而这一次,裴书悯却是就着汤勺吃下了她递来的馄饨。他清悠的目光望着她,盯着她,沈明玉在那视线中缓慢地坐回,愣愣望着汤面飘白的小葱,动作变得迟钝。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却觉得那汤烫在舌尖、烫在腹里,她的眼眶有了些微微湿润。   当她抬头,再看向裴郎时,他却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倚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听李顺德禀报。   李顺德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密事。   “娘子,您要的包子好咯!”   摊贩端来一笼热腾腾的软包,沈明玉又接着吃。然而,当她吃到其中一只时,忽然咬住了纸条。她惊了下,先环顾四周,只见裴郎还在听李顺德说话,几个随侍也在留意附近动静,她才不动声色将嘴里的纸条取出。   只见那纸上赫然是谢宁的字迹——明玉,后日我便要动身前往武绍阜述职了,无诏不得回京,怕是赶不及赴你最后一约。你若有话要交代,今夜岱山靠近陆家庄的山脚,我会等你。   沈明玉将纸条紧紧握在掌心,放眼四望,忽然在那灯火阑珊处看见一抹人影。那人影正在别的摊前买吃食,偶尔回头望一眼她——正是谢宁。   这张纸条来得匆匆,几乎打她个措手不及。可更令她措手不及的,竟是谢宁要去武绍阜,行程匆匆。她握紧掌心,又喝下了最后一口汤。   ***   裴书悯和李公公再回来时,她已经吃完了馄饨包子。彼时李顺德说:“今晚快马加急,又送来一批奏折,陛下您看......”   裴书悯望了眼天色,“既是加急送来的,是该回去了。”   他正要走时,却发现沈明玉还在意兴阑珊环顾。忽然,她回了头与他说:“陛下与李公公先行,可否允我再走走瞧瞧呢?”   沈明玉说完,便有些紧张。   她以为裴书悯或许不答应,然后他只思索了下,便颔首答应了,还给她留下了两个随侍。   待新帝一行人离开后,沈明玉慢慢地坐回长凳,继续紧张地擦汗。   沈明玉在青漯镇又兜兜转转半个时辰,这回她的心思已全然不在游玩,过眼都在走马观花。数着时候将近,便招呼两个随侍打道回山。   马车寂静地走,在行至后山脚时,忽然被她叫停。   只见少女脸略有些红,急着说:“二位小哥,我实在内急,不知您二位可否稍后片刻,我去那树后解手便来。”   此二人立马便答应了。   沈明玉深呼吸,轻轻的脚步,离着他们数十步之距,不近也不远。她按照标记的地方找到位置。看见谢宁时,沈明玉终于松了口气。她警惕望了望四周,低声道:“谢将军,我时候不多,有话须快说。”   谢宁点点头,立马从袖里取出上回她写的信:“这封信可是玉娘子亲笔,是真的?”   “是。”   沈明玉说:“但还有一事,我没有在信上说,总怕流入他人手中,此事也需谢将军替我保住。”   “何事?”   谢宁问了后,便被她拉过手,只见她匆匆在那掌心写了两个字——宝儿。   “好,玉娘子,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事也需你帮忙。”   “只有你能帮我。”   彼时忽而寒夜风过,纤叶萧萧。夜风吹起了万木枯枝,也吹过山间灌木丛后一抹黑影,那双阴冷的目正死死盯着他们。   手腕青筋红涨得渗人,他深吸口气,用力地掐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宫女 太皇太后派   “不知谢将军有何事要我帮?”   深黑的夜里, 谢宁静静注视她:“玉娘子,不日我便要去武绍阜述职了,看陛下之意并不打算让我回京。我父亲亡故, 家里只剩下母亲了,我还想在她膝前敬孝。”   沈明玉知晓, 谢家三代忠臣, 这“定国将军”的名号原还是他父亲的。其父战死后才来到了谢宁手上。谢家没有孬种, 族中子弟大多都马革裹尸, 如今天下太平也有谢家的一份功。加之她的确欠了谢宁的, “谢将军,我会量力而行。但我只是个小宫女, 恐怕帮不到你多少......”   谢宁笑了笑:“无妨, 能帮一些事一些,剩下的全看造化。我也会帮你, 你不是想离开吗?若官家不愿放人,届时我也会助你离开皇宫。”   “玉娘子不总念叨着自己欠我吗, 如此一来,咱们中诸多纠葛也算两清了。”   话到此处,沈明玉却略微地垂下眼,咬住唇。   与谢宁道别之后,她默默地走出树影,登回马车。脑子里不断想起方才谢宁的那番话, 她可以帮他还人情,可是出宫。   若在前段日子问, 肯定是想的。   然而她却望向怀里的兔子灯——黑暗中微萤的光轻轻闪进眼眸,这是裴郎给她买的兔子灯。她又想起热乎的馄饨,裴郎是那样看她, 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深夜,他们也曾在偏暗的一隅对坐。   沈明玉望着、望着,悄悄抹了把眼泪。   ***   今夜,李顺德明显察觉陛下不对劲。   自然,他也清楚是因着什么事,在陆家庄山脚时,他都听到了——不得不说谢将军还真是大胆,竟敢算计到明玉姑娘身上。嘴上说着不再娶了,会另觅良缘,实则便是让她放松警惕。他谈着条件,要明玉姑娘帮他,这一来二去不就又有眉目了,实在是狡诈。   裴书悯今夜躁郁地批奏折,批完时,已经断了三根笔。   他不耐烦地将它们推到一边,“礼部侍郎这么点小事都要同孤汇报?孤又不是他亲爹亲娘,退回去,让他自己拿主意。”   眼下皇帝正在气眼上,李顺德简直不敢大声,拿完奏折就低头顺眉走了。   陛下很少发火,总是压抑着。即便他此刻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沉眉批阅,李顺德都能感觉他不耐的目光能把桌面燃了。   两日后,返宫的行程亦是匆忙。   最近政务积压,新帝又变得忙碌,很少找她说话,因此沈明玉正好得了清闲可以做自己的事。   如今她要想的事好多呀,一头是谢将军的帮忙,一头又是家中,还不知道武安侯何时能官复原职。沈明玉不太懂他心中是怎么想的,是否认为她的父亲无辜。   回宫这天,沈明玉远远看见垂拱殿似乎新来了个女子,正在庭前叮嘱宫人。   她瞧起来约莫二十来岁,说话干练,穿得与别的宫婢都不同些。新帝带人走过时,她迅速低了头,一句清脆的“陛下万安”,然而裴书悯行色匆匆,并没注意到,只是大步进了殿与等候多时的臣子交谈。   皇帝有要事要谈,他们这些做宫人的都要退下。沈明玉和李顺德蹑手蹑脚退出垂拱殿,经过庭院时,她好奇瞅了那女子一眼,发现对方竟也在看着自己。   转眼到了晌午,沈明玉布膳完,站在花廊下浇水,转头与相熟的宫女妙春低声:“今日新来的是谁呀,我瞧她穿得与我们都不一样,要细致讲究许多,就连宫女太监也很听她的话。”   “哦,你说的是香萱姑娘吧?她是太皇太后派来的。”   “你莫看香萱姑娘只有二十出头,但她可是一等宫女,比我们都要大,自幼就在宝慈宫伺候了。”妙春悄悄觑了垂拱殿门口端正而站的人,“听太皇太后的意思,香萱姑娘伶俐,陛下刚登基不久,身边正缺个统筹可靠的大宫女,于是就派了她来。”   说到这时,妙春都有些同情明玉了。明明,明玉办事也不差,而且明玉聪慧,李公公派给他们好难做的活,她常常能想到好主意做好。若明玉继续干下去,要不了多久也能做个一等大宫女的,又是御前伺候,那风光可比李公公了!可眼下又来了个处处献殷勤的香萱姑姑,资历还深,可不得把人比下去吗?   对于香萱来,妙春很不欢喜,然而沈明玉却没太大感觉。在她眼里,就是多了个御前做事的人,自己和李公公没准还能得闲不少。   午后,沈明玉干完自己的活,新帝又没吩咐,她看了会儿书便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小憩。   阳光照进窗牖,静静落在少女的脸颊。她睡得很安恬,长睫轻颤,似乎正在做美梦。然而此时,急遽的唤声突然把人叫醒。沈明玉揉了揉惺忪的眼,来者一张陌生面孔,正是今早上见到的香萱的姑娘。   还未等沈明玉问,对方便已开口:“你就是明玉吧?我现在要去上清宫操持舒太妃的法事,你也一块来。”   吩咐完她就走了,头也没回,门砰的一声带上。   沈明玉仍旧将醒未醒,疑惑地挠头,一句啊哦说出来时,人都已经没影了。   对方看起来很急,她也只好从美梦里彻底清醒,换好绣鞋更好衣,便跟着香萱一块走。   这一路上,她们并没有什么话说。香萱始终目视前方,步伐端正窈窕。沈明玉安静地跟在旁边,走了好会儿才忍不住问:“香萱姑娘,这法事怎么没提早与我说呢,我还是睡一半才知道。”   香萱瞥一眼她:“陛下今早交代的,要我午后就去太清宫。”   彼时日头炎热,明晃晃照耀大地,也晒得人脑袋发晕。沈明玉又是睡得正香被人叫醒,此刻也略昏沉,自然而然哦了声。   然而很快,她突然回味出不对劲:“但我为何要跟着来呢?”   话到此处,香萱忽然驻足瞥了她:“都是御前伺候的人,你睡什么懒觉,有活自然是要干的。”   沈明玉听得人一惑,正想反驳,陛下交代你又不是交代我,关我什么事呢。   可又突然想到——这香萱姑娘毕竟才来垂拱殿,刚见面,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不好。于是沈明玉只好压下了这句话,就当自己今儿宽宏大量,做点好事,陪她走一走。   ***   这场法事一忙就是大半个下午,累得沈明玉腰酸背痛。   她此刻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中午就驳回去。刚升二等时李公公就交代了她所有的活,无非司衣、司膳、司寝,其余的都不是分内的。拿多少钱干多少事,明明她可以驳得理直气壮嘛。   沈明玉告诫自己,下回不能这样了,干完了所有累活不说,香萱姑娘连句“谢谢、辛苦了”都没有,只有吩咐她做事时才会多说话。   入夜后,上清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这座宫苑只有从前舒太妃在时,才有光亮,宫女们说笑扑流萤,还有树上捕蝉的太监们,哄闹成片。如今随着舒太妃一死,宫人悉数遣散,这座偌大的宫苑就只剩下冷寂。沈明玉还记得中午过来时,那石阶上还有宫人没扫完的扫帚,墙角结满蜘蛛网,处处都是灰。   出来上清宫,绕进长满灌木的羊肠道。   香萱还是没与她说话,两人都静默无声地走。走了不知多久,在绕过一处宫墙时,忽然传来低低的哭声。沈明玉放眼瞧去,疑似是个形销骨立女人,昏黑月色下,她正倚着墙角地哭,哀哀戚戚,那哭声虽低,却绝望撕心,听得人哀恸,闻者落泪。而那女人挨着的地方,据说是早年前荣王还是皇子时的住所。   “滕太嫔还真是放肆,这种时节敢在宫中哭丧,回头我定要报与陛下。”   沈明玉忍不住道:“不必吧,人都有心,舒太妃离世也有不少伺候过她的宫人难过,况且宫规也没说不许人哭的。”   香萱嗤笑了声,“你以为她在哭舒太妃?她是在哭荣王。”   “荣王?”   香萱白了她一眼:“莫非你不知晓,此人是荣王的生母?”   听到这时,沈明玉更是吃惊——人人都说荣王是舒太妃之子,她也就默认,荣王乃舒太妃亲生。原来竟不是吗?   瞧她那并不清楚的模样,香萱很是鄙夷。说起这滕太嫔,太皇太后不喜之人她就有得说了:“滕太嫔作恶多端,早年还算计过太皇太后,因此惹怒了太皇,儿子便被夺了交由当时的舒妃抚养。”   “好歹也是伺候陛下的人,你连这个都不知。”   走回去的一路,她们再也没有说话了,香萱似也懒得与她说。一路到了新帝的住处,李顺德看见人,着急地过来:“明玉姑娘,你这是去哪了,咱家方才也没寻到。”   还没等沈明玉说话,李顺德便拉住她忙道:“瞧你这身汗,先回去梳洗,晚些还要伺候陛下更衣呢。”   说完,就被李公公推回了自己屋子。   沈明玉很是无奈,打了盆水开始梳洗。彼时屋中寂静,她擦着脸,不由想起那个倚在墙角哀哭的女人。她吓得摇摇头,连忙把脑海中的幻影晃掉。就在此时,屋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沈明玉打开门,只见来者正是香萱。香萱咳了咳,便与她直言:“今夜你不用去伺候陛下了,我来伺候。”   沈明玉又听愣了。   此人也太过理直气壮,明明新来,说什么都跟吩咐一样。这回她也不想迂回了,懒懒问:“陛下说的吗?”   “这是太皇太后的吩咐。”   沈明玉忍不住引经据典:“在其位谋其职,这是我要做的事,香萱你不会想害我被罚吧?”   然而,香萱却突然抚抚眉,笑了下:“看来你还是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何把我派来。我可不止是来干活的,和你们这些寻常宫女可不一般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莲池 宝儿似乎很   沈明玉一下就听出了她的话外音, 原来太皇太后还有这种用意。   难怪此人一来就指挥人,还想给她们立规矩。原本她还想,对人家要客气些, 眼下看来也用不着了,一直良善反而会被当软柿子捏。于是她立马便拒绝:“不管你是谁, 来了垂拱殿就是要干活。我们的活都是李公公派的, 不能错乱, 你若非要和我换那便先与李公公说去!”   说完, 沈明玉便拉住她的手腕, 非要去找李顺德。   香萱一个措手不及,竟被拉得趔趄了下。她没想到一个小宫女长得乖乖的, 力气竟能这么大!那掌心甚至还有薄薄的茧, 比许多洒扫婢子还要厚,一瞧便是从小就干活的。薄茧擦着她柔滑的手腕很不适, 香萱急忙抓住门,“找李公公干什么呀, 我好心帮你做点活儿,你还不乐意了?”   “你代我做但我却会被罚,你这分明是在害我。况且这差事对你来说要是不好,你肯定不会帮的。”   此话说得香萱哑口无言,她真是小瞧了这个宫女——午后轻易就能叫去上清宫干活,还以为是个性软、好拿捏的, 没成想说起话来居然一套一套。多大点小事,还非要拉去见什么李顺德。   想到这时, 香萱忽然目光顿住,怪怪打量起后面这间屋子——那四方的墙竟是涂了香料的,墙柜放满了整整一排的书, 就连那帘帐半垂的小床榻,都是铺着雪毛羊绒毯,堆了绣被。一个小宫女的屋子竟能修葺成这样,是否有失体统了?香萱古怪地打量,最后只能甩开她的手,转头回去自己屋。   沈明玉送走人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又回床躺了会儿,静静枕着自己的胳膊遐思。眼看时候将至,便照往常般领了漆盘去寝殿。   自从岱山归来后,许是公务忙,她和裴郎很少说话。可依旧能察觉出,他的心绪并不佳。   更衣时分,殿中烧着浓洌的龙涎香。他微张双臂,繁复的帝王着衫被沈明玉轻车熟路解下。一层接一层外袍褪开,只剩下素白中衣,她突然发现,他宽大的肩臂青筋凸显,颈侧涨红,皮管的血液似乎在奔流。然而两人却什么话都没说,偌大寝殿静得压抑。   “你最近可是在帮谢宁跑腿,想让他从武绍阜调回?”   此话一出,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漆盘的少女愣住了。她叠衣衫的手指顿了顿,低声说:“武绍阜人烟罕迹,偏僻得很,裴郎你先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会把谢将军发配去那边的,又说话不算话了。”   明明是不大的声儿,可此言一出,殿中的气息骤然凝了。   裴书悯盯着她的身影,盯了好会儿,僵硬的视线闭上眼眸,脑子里一片片跳出当晚看见的一对影儿——她竟然在谢宁的手心写字,仿佛两人有着不可宣告之秘,还应允帮他。   偏偏自己又答应了她那荒唐的请求,只要她以后不嫁人,他便不能发火。裴书悯紧紧捏着指骨,睁开眼时突然笑了下,“何必你如此辛苦走门路,不就想让他回京吗,好,孤就让他回。”   说完,他就大步回了床,闭目养神。   殿中再无声音了,沈明玉沉默地收拾,临出殿门前,忽然回头湿着双眸看他:“裴郎,我心里有过的,只有你。”   此话落下,殿中又静了一瞬,紧接着大门嘎吱合上。裴书悯猛然睁开眼,盯着那空荡荡的大门,沉寂稍许,忽然又仓皇地笑出声。   ***   李顺德觉得陛下今日还真是怪,晚膳吩咐他时沉着一张脸,等更衣完,又摇铃把他喊来了。   李顺德进殿时,陛下的脸色竟没那么沉了,反而活泛许多,正堪堪翻着几页的书,“孤觉得明玉今日不对劲,她下午都做什么去了?”   新帝一问便问到了他恰好知晓的。不过李顺德更有些好奇,在自己瞧来,明玉姑娘倒也如常,陛下是怎么看出不对劲的?   李顺德回忆了下:“似乎是香萱姑娘叫她一块去了上清宫。”   “她去上清宫做什么?”   李顺德:“今日上清宫法事,陛下不是让香萱姑娘操持吗?她便叫着明玉一块去了。”   话落下,只见新帝忽然冷冽抬头:“活是派给香萱的,又不是派给她的。李顺德,你怎么教的规矩?”   李顺德一听,吓得连忙跪下。   他也没想到香萱姑娘竟会把自己的活儿赖给别人,还是明玉回来了他才知道。此事他的确有天大罪过,李顺德吓得连忙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这就去办好!”   ***   就在数日前,宝慈宫内,太皇太后还在因着新帝懒得选秀一事心急。   子嗣繁衍事关国祚,想当年先皇初登基时,膝下孩子都能撒腿跑了。   于是太皇太后焦躁不已,暗中虽也让几位老臣提点,可新帝就是没理会。后来太皇太后便断定,新帝没想选秀定是没怎么尝过女人的滋味,等他尝过了云雨,怎么可能还不愿意娶妻纳妃。   于是,太皇太后便想借着办事之名,指个自己得心应手的宫女给送过去。这宫女不仅要容貌出众,办事还得伶俐。挑来挑去,便瞧上了自幼在宝慈宫伺候的香萱。   对于这事,香萱自然也是乐意的——若侍候得当,得了圣心,也许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她便不用再苦苦地熬宫婢了。   荣华富贵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况且又有太后青睐,得了个时机,她自然想抓住那藤绳往上爬一把。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容颜身段也算好,新帝竟没半分在意的,来了就叫她干活。   香萱感到奇怪,做皇帝不都是三宫六院么,这位新帝懒得选秀不说,对男女之事似乎也无甚想法。往后,她这路该怎么走?   就在香萱思忖之际,忽然,李顺德敲响了她的屋门。   李顺德毕竟是御前红人,宫里的大太监,香萱自然也就带了三分敬意迎上。   然而还未等寒暄两句,李公公便板着脸说:“香萱姑娘,既来了陛下这儿,做活便不许偷懒,把自己的活分给旁人算什么事。”   “派给你的活你若做得好,陛下自然有赏,你若做不好,那也是要罚的。当初太皇太后指你来乃是帮着操持琐事,若香萱姑娘再不好好做,可就勿怪咱家把你归还太皇太后了。”   李顺德说完这句便走了,竟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说得香萱又羞又窘。   数日后,香萱借着闲暇时回到太皇太后的宝慈宫,这一日恰逢枢密使庞大人也在。   香萱回禀了自己如今在垂拱殿做的事后,太皇太后很是吃惊:“新帝竟没让你侍奉,看也没看?”   实在有愧太皇太后嘱咐,香萱红了脸低下头。她想了想,又将新帝那儿的古怪之处一一道出。   太皇太后越听越纳闷。没道理啊,历朝历代皇帝选妃不都选得好好的,怎么到了自个儿太孙这,倒成了六根清净?   太皇太后越想越觉得古怪,生怕新帝出什么问题,亦或是那断袖......想到这,她当即后怕地打消此等念头。   就在太皇太后的脸色无比难看时,庞从之忽然劝慰道:“太皇太后勿忧,臣敢断定,陛下绝不是有碍。您老人家可曾记得,两年前武安侯秘密进宫时,可曾与先皇提过一嘴,说太子在乡野娶过妻了。”   “既已娶过妻了,那便不会是断袖......”庞从之琢磨了下,“臣想,会不会是情伤?”   “情伤?”太皇太后迟疑。   庞从之拘礼道:“臣此前也有猜疑,只因臣去年到村子接陛下时,并未看见那传闻中的妻子。那时候提到她,陛下也多有冷漠怨恨之色。”   “臣猜想,或许是那女人辜负了陛下,以招致陛下记恨,后来便连选秀送去御前的画像,陛下也多说她们是薄情之人,不愿选。”   此言一出,太皇太后倒是听愣了,然而庞从之的分析又字字有理有据。许久后,太皇太后才喃喃:“难怪,难怪啊......”   转头,太皇太后就变了脸色,吩咐下去:“你们去平阳县查,查查当年新帝都娶过什么人。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   ***   沈明玉不知道为何,最近总觉得心绪不太舒畅,有许多许多的事都压在心头。那晚,裴郎虽答应了要把谢宁调回来,她分明完成了谢将军的请求,愧疚之情也能偿清一二,可为何还是觉得有些难过呢。   到了临近出宫的日子,沈明玉决定了,不管再难过的事也要抛开,她要回家散散心。   沈明玉回到侯府的这天,姜岚、兰氏、奶娘,还有一众丫鬟们都在陪着宝儿玩。宝儿时而在花圃中扑蝴蝶,他乌溜溜的眼眸望着,小小的指头一揪便能抓住蝴蝶翅膀,逗得姜岚她们开怀,直夸他灵活。   “主母,四娘子回来了!”   听到这声通传,姜岚忙起身,连宝儿也回头望着人,忽而松开了蝴蝶,迈着小腿儿软乎乎扑到娘亲怀里。沈明玉抱起他,摸摸他的脑袋。   府中一片喜气融融,姜岚忙嘱咐丫鬟们去备女儿爱吃的菜,兰氏也在一块陪着说话。   姜岚边走边与女儿道:“玉儿,你回来得正好,咱们后园新修了一块莲池,已经引了活水,就等暑夏栽上莲花了。”   “不过有一奇怪事。”   姜岚望向沈明玉怀里的孩子,“每回我抱着宝儿一走到池边,他便发抖,似乎很害怕那池子,抖得不成样。你说这是何缘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回春 怕莲池?   ...   怕莲池?   沈明玉听起来也觉得奇怪, 还从未见过怕莲池的人。她和裴郎都不怕,为何宝儿会怕呢?于是她想了想:“奶娘和仆婢们照料时,宝儿可曾跌进去过?”   姜岚立马便否认了这个猜想。   她记得莲池刚修好的当日, 便引了活水。那时仆婢们来报,她正好在逗孩子, 索性便抱着宝儿一块去瞧。莲池修在后园的假山边, 那儿还有亭台石桥, 若暑夏来了定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宝儿这孩子从小便怕热, 姜岚以为他会喜欢新修的莲池, 谁知刚抱着靠近池边,他乌黑的圆眸骤然放大, 紧接着就是缩在她怀中颤抖不已。她也吓到了, 忙让彩环她们去看看那池边可有古怪处,一众仆婢小厮们打着灯笼, 愣是把莲池照了一圈也没瞧见不对劲的。   难道是有邪祟?姜岚觉得邪门,自己偏偏又是个不信鬼神的。可是见宝儿怕成这样, 她也只好与侯爷知会,请了道士上门做法。可做完法,一抱着靠近宝儿却还是怕,姜岚想破了脑袋也不知是个什么缘由,只剩下一个猜疑,难道是玉儿或者孩子他爹也害怕?   母女俩交谈一番, 毫无头绪。最后,沈明玉索性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侯夫人:“母亲, 我去瞧瞧那莲池。”   沈明玉穿过石桥,快步地走到后园,只见假山旁确确实实修了块大莲池——池畔用大湖石点缀, 青白与砂岩石板砌底,池中养着几条花斑鱼。   少女细细地打量,侯府家大业大,连修的莲池也是极大的。不过比起寻常池子,这块莲池似乎深了许多,若站下去,可以淹没人的头顶。   沈明玉看完,又回来抱过宝儿。   她摸摸宝儿的头,当抱着孩子再次试探地靠近水边,宝儿突然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瑟瑟发抖,揪紧了她的衣衫,“娘,娘......”   孩子竟还是被吓成这样,她立马抱着宝儿离开,边走边轻轻安抚他的小背:“不怕不怕,娘在,娘在呢。”   沈明玉低头望着怀里瑟缩的孩子,心疼不已:“宝儿,你告诉娘,为何会怕它呢?”   可宝儿却什么都没有说,好半晌后,才揪着她的衣裳从怀里出来,乌溜溜的眼眸望着她。   这张跟裴郎极其肖像的小脸蛋,沈明玉低低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来他才一岁多,虽然早慧会说话,但也只是会寥寥讲几个字,话都不利索呢。   “玉儿,瞧出了什么吗?”   沈明玉摇摇头:“这孩子是真怕,母亲我瞧,以后还是不要让宝儿靠近水边。”   姜岚也望了眼她怀里的孩子,“宝儿怕热,修了莲池我还以为会喜欢呢。既如此,那便叫人给填了,一个池子罢了也不必留着。”   今日女儿回来,姜岚是欢喜的,又逢贺兰昌缓职在府,姜岚便叫人订了潘家酒楼的菜,一家人热热闹闹用膳。   即便丈夫遭人构陷,武安侯府的情形也不算好,但毕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莫说缓职,就连十几年前皇帝出征、瑞王篡位,城门大火满宫屠杀,他们也是从那场腥风中走出来的人,如今遇到的情形再艰难,也艰难不过当年了。因此姜岚还算看得开,便是走一步瞧一步了。   “玉儿来,多吃些。”   姜岚为着女儿夹菜,贺兰昌也关心起她宫里的日子。沈明玉一一诉说,让爹娘勿要担忧。   贺兰昌又瞧了一眼她旁座的孩子——奶娘抱在怀里的宝儿,那张可爱软糯、和新帝尤其像的脸,只觉悔从中来——玉儿前半辈子本就苦,他的女儿本该做皇后的,他的外孙儿也本该是太子,当初便因着自己门第之见,棒打鸳鸯,才让女儿走上如今坎途。新帝不会再娶玉儿,以后也会有别的孩子,宝儿便这样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想到这,贺兰昌更是食不下咽。   然而,姜岚却没有留意到丈夫的暗自神伤,只一味和女儿说话。   沈明玉用过膳,填饱了肚子,觉得人世又开始变得满足——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就连先前因着裴郎带来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了。   现在的日子,比起她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要远远好得多。只因走了太多路,险些遗忘过去的时日。   她抱着宝儿,漫步在溶淡的日光下。将将入春,庭院篱笆边也长出了花骨朵儿。曹姨娘逗着孩子,沈明玉时不时与她说着话,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道质声:“姨娘,你怎能把我笼子里的鸟全给放了!”   跑过来的人正是贺兰晔。   贺兰晔是侯爷的第四子,曹姨娘所生,如今年仅十二,正还是读书的年纪。   贺兰晔不像几个哥哥,或许是家里最小的缘故,性子顽劣爱闹,只有在主母姜岚面前才会收敛。   因着太过嚣张,无法无天,府中仆婢小厮都不喜欢,但又惹不起,见了此人只能躲着走。   沈明玉刚回府,有听人提过他养了一笼漂亮的鸟雀,给每只鸟的足腕都戴了金锁链。   面对儿子的质问,曹姨娘只觉得莫名其妙:“谁放你笼里的鸟了,我早上正带着宝儿呢。”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的鸟笼就在我院子,除了姨娘你还有谁来过,下人哪有胆子放鸟?”说到这,贺兰晔愤怒愈盛:“谁吃饱活腻了,敢放小爷我的鸟,我非扒了他一层皮!”   儿子发这么大的火,曹姨娘只觉得头疼,她太了解他了,今日若抓不到真凶真要把府里闹上一番,到时候主母必定不喜,没准还会连她这个做姨娘的一块罚。   可曹姨娘又想不到谁敢放这个活阎王的鸟,就连他那几个哥姐儿见了这种脾气也得绕道走。   沈明玉听了也觉怪吓人的,默默抱紧怀里的宝儿。宝儿则乖乖靠着母亲,抱着手里的布老虎,乌溜溜的眼眸正在看。   忽而,曹姨娘的丫鬟凑过来低声。声虽不大,但因离得近,沈明玉也听到了。   “姨娘,似乎是,似乎是宝儿.....那会儿姨娘去给宝儿拿牛乳糕了,奴婢瞧见他爬上了石桌,咿咿呀呀打开笼子......”   说到这,曹姨娘的脸色略显复杂,连沈明玉也很是吃惊,居然还会开笼子?   她望向怀里的乖孩子:“是不是你放的?”   宝儿忽然抱着布老虎,低下了头。   沈明玉低声:“你怎么能放走四舅舅的鸟呢?”   他不吭声,忽然委屈地掉小珍珠。一看见他委屈,曹姨娘跟着心头一揪,登时便觉得没什么了,反正那些鸟在贺兰晔的笼子里越养越瘦干,还不如放走得了!   连贺兰晔恼怒的脸色也变了又变,没想到这外甥看着乖,还抱着布老虎,竟敢胆大妄为放走他的鸟。   起先居然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躲在他娘的怀里不吭声,实在是狡猾,能哄得别人团团转。可看着小小一团的委屈样,贺兰晔的火居然也消了不少,连连摆手不耐烦:“算了算了,几只鸟而已,小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人就拎着空空的笼子走了。   沈明玉松了口气,瞅向宝儿,只见他又用小手抹了抹眼泪。抹干了,脑袋贴在她的怀里,奶声奶气:“娘......”   在府中一日过得很舒坦,能见到家人与孩子。可每月只有这么一回,黄昏离别时,怀里的宝儿忽然又揪住衣裳提醒她:“娘,要爹爹。”   自从宝儿会说话后,每次回来,都有这么一句。沈明玉摸摸他的脑袋:“真的很想要爹爹?”   宝儿重重点头:“嗯,爹爹。”   沈明玉将他紧紧贴在自己的怀里,望向那远方的落日熔金。   她想要护住他,可是他却想要爹爹。   夜晚,沈明玉带着小包袱回到宫中。   每次她回来,都会将自己带来的吃食一块分给共事的宫人。此刻,妙春品尝她带回来的牛乳糕却很好奇:“明玉,你这是在哪条街的小摊买的呀,我还从未吃过如此浓郁的奶糕,你人真好,每回都给我们带。”   沈明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   妙春吃着糕点便道:“如今牛乳贵得很,一斤得要十几两呢,能买起的这么贵的牛乳…明玉你家世一定很好!这么好的家世,为何会进宫做宫女呢?”   沈明玉收拾包袱的手顿了顿,正在寻思要如何答时,李顺德忽然走来,敲了下妙春的头:“吃就吃,哪那么多话呢!你若不吃就给咱家好了。”   李公公教训,妙春也只好悻悻不说话,继续拈着牛乳糕。然而,一双略沉思的眼眸,却于暗夜中无声望着他们。   李顺德走到沈明玉身边提醒,“收拾好了过会儿去见陛下,陛下有事找你。”   ***   沈明玉拾掇好一切,来到垂拱殿时,便见新帝坐在龙椅上,指尖夹着一封信,看起来在等她。   见她不明所以,他索性说了:“谢宁已经被调回京,他给你的致谢信,要看看么?”   “先前你们暗通款曲,还假借孤的奏折,孤真是少看了你的手段。想知道消息何必藏着掖着,告诉孤就是了,还能拦你不成。”   沈明玉没想到,他知道了那封密信,可他居然一直没说。想起信中的内容,她突然有些后怕,他会拆开看过吗?   静谧沉压的殿堂,新帝漫不经心倚靠龙椅,狭长的眼眸却静静盯她。只见少女摇了摇头,便道:“陛下,不用看了,我知道了谢将军的谢意,早前就和他说清了,我不会看的。”   裴书悯哦了声,忽然起身,扣住她的脑袋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晦夜 离出宫日子   从那之后, 但凡有谢宁的信,新帝都会塞给她。有时塞得沈明玉也莫名其妙,随口说着“拿去看吧”, 可那不在乎的眼神中又夹着几分阴戾,塞得她惴惴不敢言。再过不久谢将军就要调回京城, 她觉得不该和谢将军再有纠葛, 因此一封信都没回过。   在宫中干活的时日亦是过得飞快, 转眼便到了初夏。   暑夏天热, 烈日晒得人无精打采。刚入六月, 内事省每日都会给宫女太监们发一碗解暑的绿豆汤。   小纱窗边,正是最热的晌午闲暇时分, 几个小宫女正凑在一块乘凉纳笑。木桌上有人提笔作画, 沈明玉也新奇地凑在旁边看。末了,她指着纸上的荷叶惊叹:“妙春, 你这画得也太真了!栩栩如生,就像会动似的。”   妙春回头望她, 只见光线照进窗牖,落在少女浅浅的梨涡上。   她作画,别人或许不屑,或许小含讥嘲。而明玉却不一样,明玉总是眼眸弯弯的,那眸光明媚, 流露着对画作的欣赏与惊喜。这个宫里明玉是最常夸她的人,也是对她最热切友善的人, 不曾因为她是做洒扫的而低看她......   妙春悄然敛了眸色,将最后一笔莲瓣收尾。扫了眼整幅画作,又问明玉:“真的好看吗?”   “好看呀!”   沈明玉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妙春和自己一样, 都是从小在村子长大,一样的不识字。可妙春却在作画上极有天赋。虽与那些名人大家比是差了许多,可却远比寻常人要厉害。沈明玉拍拍妙春的肩:“你就是缺个好师父罢了,若有高人指导,一定更好!我瞧了你这画,都想买下呢。”   妙春终于笑了,抱住明玉。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嗤的一声。两人双双回头,才看见是香萱端着漆盘过路,“陛下就要醒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准备活计。”   说完便扬头走了。   香萱此人太过扫兴,不过好在李公公敲打后,倒是比刚来那会儿收敛了些。虽然还是让人不喜欢,但也不是大麻烦。她们就盼着太皇太后何时有事,能把人调回去。   不知不觉中,沈明玉伴随圣驾上朝,也有九个月了。   这九个月里,天没亮她就跟着裴书悯一块起身,顶着浓浓的眼圈去听朝。如今她觉得做皇帝真不是容易事,每日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也就裴郎这样的人熬着熬着,还能一整日看奏折、见大臣,居然一点乐子也不享。   沈明玉每日上朝,都会竖着耳朵听,帮他记着群臣禀奏。待下朝,便将那写的满满一页纸递给新帝。有回裴书悯看到荆州知府所奏,夏汛河水泛滥那行,目光稍顿。紧接着他就听到沈明玉的声音:“裴郎,我觉得这位荆州知府是想吃空饷。”   龙椅上,新帝手持奏折看向她:“你如今都知道吃空饷一词了。”   沈明玉点点头:“夏汛洪涝,他竟想让朝廷拿十万两拨款。但是疏浚河道,深挖河槽只三万两就够了,若是暑夏太热多给人发些做活钱,左右也不会过五万两。”   荆州的奏折,他一眼便瞧出其中有假,但没想到沈明玉竟会说出这番话。   只见她实诚站在堂下,日光斑驳落在那身宫女着衫,明媚又耀眼。裴书悯支着脑袋,深深看她一眼:“如何三万两便能做到,你仔细说说。”   沈明玉回想着地方志,只管把自己学到的都说出来:“治水之要,不在于堵,而在疏。堤坝修得高不如分段清淤、深挖河道。再把河道分出去,水大时卡闸引入,水退则还田于民。如若能安抚民众就更好了,减赋税、贷粮种,不让百姓们因河汛流离失所。”   沈明玉说完,许久没有听到他出声,便揣着手紧张站着。她知道自己学的不多,也不算全,但她还是觉得荆州知府想骗那七万两!沈明玉垂着脑袋等,忽而便听到裴郎起身的动静。紧接着,她的足边便落下了一幅宽大的影子。   裴书悯满意地,褒奖地拍拍她的小肩膀:“玉娘,你会学以致用了,真是聪慧。你若是个男儿,孤一定会重用你的。”   裴书悯说完,留神注意着她。只见她耳朵一动,又沉默地落下眼眸,半晌没有出声。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明显能瞧出,她心里装着事。   “你想问什么?”   沈明玉没有回答。他只好又回到书桌办事,等待她的疑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出声了:“裴郎,我想知道,我父亲一案何时了结,还能官复原职吗?”   沈明玉说完,抬眸朝那龙案看了一眼,只见他的目光沉落,并没有说话。   ***   此话是上次回家时,姜岚托她打听的。没有帮母亲打听出来,沈明玉有些失落。以至于这个月出宫,都有点愧疚。姜岚得知了也只是叹口气,拍拍女儿的手:“无妨玉儿,此案到底是你爹当年昏了心,牵扯重大,还是走一步瞧一步。”   “对了,宝儿又嘟囔着要娘亲呢。”   入宫后,玉儿和孩子只能每月见一次。说来也奇了,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不认人,谁抱都行。但自从玉儿入了宫,宝儿又牙牙学语会说话,时不时就要揪着她的衣裳说:“外祖母,想娘亲了......”   “也想要爹爹。”   爹爹的事可真是让姜岚头疼,不过娘亲的事倒是近了。去年玉儿是秋时入宫的,皇帝也说要留她个一年半载。转眼九个月过去,一年之期就快到了,是不是离玉儿的出宫之日也快近了?   姜岚既盼着玉儿回来,同时又在祈祷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彼时宝儿正在翻桌上的书,沈明玉瞧着他那看书的模样,如此肖像的脸,恍惚间就像看到幼年的裴书悯在看书。她立马摇了摇,将幻影排出脑海,也一块坐在宝儿的身后。只见宝儿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书页的字,分明不识字,却看得炯炯有神。这模样让沈明玉和姜岚都忍不住笑,沈明玉把他抱在膝上:“娘亲教你念好啦!这首诗娘亲也是两年前才学的。”   “你瞧,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她怎么教,宝儿也怎么奶声奶气跟着读。然而只教了两遍后,这孩子竟然能背出来,姜岚简直惊叹:“我们宝儿真是极有天赋!没准生来就是读书,做进士的料呢。”   姜岚与女儿感慨着,而这时,彩环也带着消息来:“主母,好事,我们的线人在洪州发现了三娘子和怀恩的踪迹。若不出意外,这个月就能抓到他们。”   姜岚目光骤变,时隔数月,终于有了消息。只要抓到了怀恩供出那幕后主谋,一切都好办的多了。   晚些时候,姜岚带沈明玉出府采买。   沈明玉以为只是买些寻常之物,然而走到一处钱庄时,姜岚却将取来的一沓官纸塞到她手上。   沈明玉一瞧,这些竟是地契。但比起去年母亲给的京城地契不同,今日这些都是余外富庶之地,有金陵的屋舍、铺面,还有江宁府、扬州等地。沈明玉吃惊地问母亲是何意,姜岚只拉住她的手低声:“新帝表态不明,如今朝中状告你父亲之人愈多,母亲怕有一日家中若撑不住了,你便把这些揣在自己手上。”   “母亲......”   这些地契落在手中,却很烫,滚烫的让她接不住。沈明玉想还给母亲,却被姜岚用力握住了手。   母女俩并没有再说话了,走出钱庄时,沈明玉却忽而撞到了人。彼时风起,在翻滚的白纱幕离中,她看到了一张惊骇的刀疤脸。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竟感觉对方的目光甚是犀利。而此时,刀疤脸看见她,立马便后退了一步,“失敬失敬,惊扰娘子。”   女儿被灰布灰衫的穷人冲撞,姜岚自是不高兴,冷冷瞥了他一眼,就拉住女儿离开。   随着姜岚母女俩离去,刀疤脸却没进钱庄,只是盯着侯府渐行远去的马车。   随后,他也跳上了一匹马,挥腾着长鞭朝汴京城西的观巷而去。到了巷子的最末,是一座古朴府邸,三声轻叩,那扇灰重的大门终于打开一条缝,他的身影随之闪进。   “主上。”   “小的看到人了,侯府的四娘子。”   男人朝他招了招手,只见书桌上正放着一幅画卷,画卷里有个明媚的小宫女,正抱着一盆兰花,脸颊浅浅梨涡。男人苍老的眼目扫着画卷,示意他:“是不是就长画上这样?”   刀疤脸点头。   “那就是了,看来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还真是武安侯家的。宫里消息真是瞒的密不透风。”   此时,陆聪也进屋回禀:“主上,糟了!怀恩并没听我们的话在原先定好的地方相会,他竟然逃了。他会不会是对我们起了疑心?”   “起疑心?”男人苍老的声音缓声,“我可是他的恩主,若不是我告诉他武安侯是灭罗家满门的主谋,他能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摸着长胡,忽然大笑起来,目光浸着深黑的夜:“既然起疑心,那就杀了吧,他已经没有用了。你把事做好点,来日我觐见陛下,也好状告。”   “是时候,该为武安侯府再添一把火了,一把能烧死人的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惊变 黑云压城城   漫长的午后, 槐树蝉声如沸,夏日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小径上,鹅卵石被烈日晒得滚烫, 沈明玉正提着一只竹篮,要去尚食局领梅子汤。   骄阳落在少女柔软的脸颊、肩臂, 无人的宫道, 她轻轻哼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小曲儿。那曲儿有着她遥远的记忆, 充满乡音。一想到将要喝到的冰镇梅子汤, 沈明玉只觉得身心舒畅。其实人在世上某一瞬的欢乐真的很容易, 能吃得好、吃得香,便已经十有七八了。   在途经一处宫苑时, 沈明玉正好看见刘公公指挥着木匠们修葺瓦顶。刘公公站在红墙下擦汗, 眯眼瞧了瞧屋檐,“那块琉璃瓦, 再往左侧移些。”   前面就是长春宫了,原是先皇嫔妃的住所。   看见途经的少女, 刘公公也朝她打招呼。刘公公是修内司的人,主要管皇宫修葺,因着与李顺德往来,自然也见过几面这位叫明玉的宫女。明玉虽不常露面,但也是御前的人,刘公公随口与她寒暄道:“明玉姑娘, 大热天的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少女莞尔笑,交代后望了望天穹烈日, 又问刘公公:“公公怎么不等日头落些再来,小心暑气。”   “这哪行呢!后宫修缮之事赶得急,除了长春宫, 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处宫苑,这可是太皇太后叮嘱的。”   看见少女有疑色,正好监工也闲来无趣,刘公公索性靠在墙边跟她介绍,“这不是为了陛下选妃一事么?去年陛下方登基,政务忙得也没功夫选妃。如今朝政趋稳,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选了。唉,后宫的宫苑空空,秀女们一来可不就充实起来了?太皇太后命我们早些修葺备着,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娘娘们住不好。”   沈明玉哦了声。   她侧着脑袋,往长春宫内院瞅了瞅,只见宫苑极大,左右两侧是偏殿,后头还有宫女太监住的罩房。院中碧树下建了一座水榭戏台,还有紫藤花秋千架。她望着,便听刘公公感慨:“真盼着陛下能早些开枝散叶,宗亲大臣们都急着......”   沈明玉说:“陛下不是还年轻吗?才二十呢。”   刘公公咂舌:“话是这么说,虽才二十,话是这么说,城里没娶媳妇的男人都有一把。但陛下可是皇帝,嫔妃百来个都不算多。咱家记得先皇也是十九岁登基,选秀后就册封了二妃四嫔,婕妤、美人、宝林更是多的数不来,也生了三个孩子。”   “再往前,还有太宗,顺宗、高祖,登基前都有好几位侧妃呢,子嗣多,社稷才更有望嘛!”   沈明玉默默听着,眸光在炎热的夏日里收回。寒暄了两句,她笑着与刘公公告辞,继续往尚食局去。   沈明玉多领了数份梅子汤,回到小屋后,分给了妙春和小宫女们。妙春问:“明玉,你怎么去了这般久?我还以为你走错了,没走最近的荫凉路。”   她摇头,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最后几个小宫女们便叽叽喳喳聊起来,“我说怎么每个宫都能瞧见修葺的匠人,原来是为的选秀。”   对于新帝选秀,宫女们就更有话聊了。选秀也就意味着皇宫将有新主子来,从前那些宫中嫔妃斗来斗去的事,她们也没少听说过,跟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似的。有的娘娘昨日还在起高楼,明日便被人构陷一落千丈。宫人们干活总是消沉无趣的多,但这些新奇事,却是干活之余可以津津乐道的。   有宫女猜着便好奇地问明玉:“明玉姐姐,你常在御前走动,可有选秀的消息?知道何时选吗?”   沈明玉摇摇头。她抱着梅子汤小口地啜,又听到有人说:“估摸差不远了,六宫都开始修葺呢。”   沈明玉喝着梅子汤,乌透的眼眸四望,听着她们的闲聊。说完选秀,不知谁起了个头,又聊起二十五岁出宫后的日子。   有人说,出宫后要把家里的屋子重新修缮,让爹娘住得好;也有人说,出宫后想买个小铺面,做面食生意;还有人说,娘家的表兄等了自己很多年,到时候不知道他娶妻没有,还能不能嫁他......   “妙春你呢,日后想做什么?”沈明玉托着脑袋问。   妙春看了眼她,又望了眼他们。起先并不好意思,最后在大家灼热的目光中笑了笑:“我啊......我想离开京城看看,如今天下太平,我想看看胡人住得草原长什么样。”   “你想去西域啊?”   有人惊呼:“西域那么远,光骑马都要五个月,这路上万一遇到流寇匪徒岂不危险?况且这盘缠可是大开销,你做到二十五岁,真能攒够吗?”   妙春默了默。然而这时,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背——那是一只同样柔软的小手,她惊诧地抬眼,正看见沈明玉眼眸一转,扬扬眉头:“这些年流寇真不多了,陛下派出不少人剿匪呢。再稳妥些便请镖局,或是跟着商队同行。盘缠也能攒够呀,李公公给的赏赐从来不含糊,咱们多劳就能多得!”   妙春愣住了,怔怔望着她的眼眸,忽然一笑:“对,明玉说的对!”   ***   虽然正值盛夏,天也热,可沈明玉做活却从来不马虎。明明是贺兰家的千金,也是娇生惯养过一段时日的,但李顺德总能在她身上瞧见干劲。   有一天傍晚,沈明玉做完自己的活后,突然问李顺德:“公公,已经六月了,再过三个月便是入秋,我是不是很快就能下任离宫了?”   这话问得李顺德一愣。   陛下的确许过一年不假,但自己毕竟只是个太监,怎么敢替上头拿主意?于是李顺德便笑道:“明玉姑娘啊,你稍候,咱家去帮你问陛下,看陛下如何说。”   沈明玉认真点头。   第二日,沈明玉刚扫完自己的屋子,便见李顺德抱着一匣首饰来。瞧着满匣金钗钿合,沈明玉眼眸都亮了,接来便抱在怀里小心摸呀摸。李顺德满意看着,与她说:“明玉姑娘,你这九个月来活干得很好,这些珠钗金簪都是陛下赏你的。”   少女欢喜点头:“多谢陛下恩赏。”   李顺德抚了抚拂尘,又道:“哦对了,陛下说,若明玉姑娘还想继续留在宫中干活也是可的,好好干,赏赐也会越多。”   李顺德原见她看见首饰的欢喜样,还以为她会答应。没想到她却是摇了头,咬唇看向那匣首饰:“可是公公,我不想一辈子都留在宫里。我还有家人,还有爹娘......”   还有宝儿。   若是一辈子都这样过,一个月只能见到他们一回,这谁能受得了。   况且若日后裴郎有了三宫六院,若那些妃嫔知道这些过往、他们的事,把她抓来问话可怎生是好!难道他有了妃子,也要每七日把她叫来欢好一回吗?沈明玉觉得好怪,好怪......   话说到这份上,李顺德一时愣住。   忽然,他想起了新帝的提醒,明玉姑娘极其爱钱。李顺德有了主意,登时哎呦一声:“明玉姑娘,你不能这样想呀!你留在宫里,等着日子一久,没准还能当上宫里的女官呢。”   “明玉姑娘可想做女官?就像尚衣局、尚食局那些姑姑一般,这月俸还能再提。若你做得好,陛下哪日心血来潮,再封个别的什么,就能挣大钱!”   沈明玉怪怪盯着他。   看李公公说得那眉飞色舞模样,她嘟囔道:“我出宫做营生,自个儿也能努力挣大钱的。”   “......”   彼时忽而话静,李顺德竟是反驳不出一点。   当李顺德把这些话原般原样说给新帝听时,新帝忽然停下笔,站在窗边盯了好会儿。李顺德看见,他的脸色竟是迷惘、深凝、不解,再是一点点沉下来,像那雷雨前的天。   忽然,他竟是转着扳指低眉而笑,倏地转头盯过来。盯过来时,那双眼色沉得渗人,冷漠地随口问:“李顺德,一个人有罪却没有赎清,你告诉孤,要不要赎?”   李顺德被新帝那眼神吓了跳,惴惴不敢抬头。明明还在说明玉,他不知道新帝怎么又说起赎罪的事了。他隐约察觉这俩事有关,可帝王怒压在上,虽是看似在问他,他却无比清楚新帝想听到什么,只能抖着肩道:“自,自是要赎......”   裴书悯冷漠地勾了唇,垂眸转扳指,“依你之见,如何算赎清?”   李顺德倒真想了下,拜俯:“若是欠人钱财好说,有数额还了就是。若欠的是人情,偿清了自是债主说得才能算。”   半晌,大殿静得可闻针落声。   新帝勾了勾唇,眼眸却无半分笑意。最后又袖摆一掀重回龙椅,冷冷道:“你下去吧,怎么说怎么做,你该知道。”   李顺德实属是被新帝那眼色给吓到了,领着圣令便飞快出去。彼时黑云压城,天际忽而雷鸣声起,紧接着下起倾盆大雨,密如银针,打落满院桃花。   而一道人影,也飞奔着入了皇城,最后来到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带着从平阳县查到的密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纷争 她哭了。   宝慈宫的殿堂内, 仆婢如云。凤椅上螓首蛾眉的银发妇人疏疏倚着,轻阖双目。她伸出一只手,任由宫婢将捣碎了的凤仙花汁涂在指尖, 腿侧也不乏按捏的人。   隔着一道珠帘,大多侍婢都候在外间。就在此刻, 绘兰领着人匆匆进来——那人戴着蓑笠, 即便来见太皇太后前已先换过衣衫, 也不难瞧出被雨淋湿的模样。他立马禀报:“娘娘, 有消息了。”   “老奴去了平阳县, 找到陛下曾住过的村子。老奴乔装打扮,装作收药的乡绅找那些村人打听, 得知陛下的确娶过一妻林氏。那林氏是负心汉, 后来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太皇太后凤目轻抬。   太监将自己调查来的如实禀报:“据说是看上钱,跟野男人跑了。野男人是隔壁县打渔的钱家, 老奴找过去时,已经人去楼空了。听钱家的乡邻说, 前段日子夫妻俩出海做营生了,也不知还回不回来,老奴就没抓到人。”   此话听得太皇太后愣住,像是什么稀奇事,随后便抚着茶盖缓缓摇头:“新帝那般容色、那般才学她都瞧不上么。到底是愚昧村妇,没多少眼界, 只看得见钱。跑了也好,这种妇人不配在新帝身边侍奉。”   说到这时她便敛了眼目, 果然是因着情伤不肯再亲近女人。   太皇太后打量着茶盏,为了子嗣生息,她必须得帮皇帝谋条新出路了。她就不信男人不贪情欲, 就算是她的皇孙也不能免俗。   是时候,得让他破个戒了。   ***   沈明玉想要李公公一个准信,可他陆陆续续又拖了一个月,就是没给。   有时候他说:陛下忙着见王公大臣,这几日烦得很,还没功夫处理你那档口的事。咱家问了也怕触陛下霉头,要不过几日?过几日一闲啊我就帮你问。   有时候又说:哎呦明玉姑娘,这不离出宫还有些日子嘛,勿急勿急。你只消慢慢等,会有结果的。   偶尔她抱着草篮路过御园,远远望一眼那些正在修葺的宫苑,心中总是五味杂陈的。   后来,她索性找上了裴郎,在一个空暇的午后。   沈明玉找上门的时候,新帝正好见完大臣。   她低头立在门侧,与垂拱殿出来的同平章事宋大人擦肩而过。   对方的目光往她身上扫了扫,不过须臾便收回,拄着木杖离去。   新帝正在处置宋大人呈上的公文,沈明玉端着一碗莲叶羹走进殿堂,例行放在书桌边。她垂着脑袋没有说话,却留神打量,等他收拾完才轻轻开口:“陛下,明玉也有事要奏。”   裴书悯立在书桌边,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的脑袋微低,让人看不见神容,偏偏他又高出那么一截。这有板有眼的模样让他不由觉得好笑,“何事,说罢。”   “陛下曾经不是有个应允吗,说我做够一年,就能离宫了。”   沈明玉纳着手指,这话出来,对面就没出声了。   过了不久他回到龙椅上,轻敲案桌低吟:“是答应过。但玉娘你是不是忘了,前言是,让孤满意了,做得好才能走。”   “你觉得你做得好么?”那犀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   沈明玉放下漆盘,有点不服气:“我觉得我做得很好呀,每日都陪裴郎你上朝,其他活也一个没落下,就连李公公都夸我。”   “但孤不满意啊。”   他抬眸看了眼她,突然摸向那柔软的小腹,“七日才做一回,要孤怎么满意?”   沈明玉突然不吭声了。   她勤勤恳恳干活,就因着没和他太频繁欢好而不满意。裴郎实在太过分了,早不说,偏偏要离开了才讲。   “裴郎,你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明明说过要放我走!”   也许太过生气,不知哪来的胆儿,她竟然拍掉了摸在小腹上的手。   啪嗒一声,清晰的巴掌印落在手背,少女的力道极大,不久血红成片。裴书悯注视着自己红印下的手背,经络贲张、条条密布,吓人得像老树根。   他没有动,只是扯唇笑了下,又撩眼看她:“你以为你说话就很算话?”   “当年你说,我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不会离开,不还是没有信守承诺?一个无信之人,还想要求他人有信。”   话落,沈明玉不吭声了。她忽然湿润了眼眸,摸了摸小腹。   “那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继续做小宫女啊。”裴书悯轻淡地说,“你不做得挺舒心,挺欢喜么。”   “裴郎,你怎么跟个无赖一样啊!”   此话落下,他神色一变,忽然死死盯住她。然而又笑了,“孤可不就是个无赖么,便是想要你留在宫里一辈子做宫女,你也走不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对面也没有再出声,只是那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她慢慢垂了脑袋。   殿中静得渗人,不知过去多久,竟然传出窸窣、隐约的抽噎。她攥着袖子,用力擦了眼眸,擦得通红。   “裴郎,你就是个无赖......无赖......”   帝王的身形陡然一顿,指骨紧握。他狼狈笑了下,闭眸而忍,随后又重新抬头,望着她。   然而她却把脸埋进袖子,呜咽地哭出声,那哭声低低的,整个肩膀都在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心酸全哭出来。   裴书悯登时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是连话也说不出。   他的指骨发颤,鬼使神差伸出,想要去摸她的肩膀,可她却埋着脑袋,抛下了所有,头也不回跑了。   她跑回自己的小屋,合上门,哽咽着打开匣子里的红髓玉镯。   她红着眼圈,静静打量着,这只玉镯是十六岁生辰那年裴郎送给她的贺礼。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过生辰,也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东西。这只镯子在当年她小小的眼界中,是多么漂亮昂贵,即便后面来到了京城,见到了太多珍宝,在衬托下它变得很是朴素平凡,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盛夏燥热的夜里,看见裴郎藏红镯的惊喜。她格外地珍视,小心翼翼宝贝着,走哪都带在身边。   然而这一刻,少女却从匣子里取出它。   后来,它再也没有回到她的宝贝匣子中,只光裸裸地搁在桌上,无人问津。   ***   李顺德觉得,最近日子又变得奇怪。   一向勤劳的明玉姑娘,每日都雷打不动陪陛下上朝。可不知道从哪日开始,她竟然连早朝也不去了。   李顺德找到她时,已经日上三竿,她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懒觉。   李顺德以为她是病了,不由关怀问:“明玉姑娘,你可是哪不舒服,可要咱家带你找太医瞧瞧?”   然而少女却枕着手臂,懒悠悠道:“不用,我没有病。”   “啊,你没病为何不伴驾上朝呢?”   沈明玉轻哼:“我不想上,就不上了。”   这话给李顺德说得一懵,他睁大眼睛,又仔细瞅了瞅悠闲躺在床上的少女——的确是明玉姑娘没错,如假包换的明玉。   可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李顺德实在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仅明玉姑娘怪,连陛下也很怪。   翌日早起上朝,明玉还是没来伺候,陛下居然也没问,只是任由宫人们更衣。   但宫人们没伺候两下,他就烦了,让他们都走,反而自个儿理起衣冠系带。   李顺德揣摩着,将昨日明玉姑娘的事一一禀报时,陛下静默片刻,也只是轻淡哦了声。   那句回应,跟没有似的,陛下方才真的有听到他的禀报吗?   李顺德险些以为自己没说,又或者是耳朵聋了。他再度试探地问:“那依陛下看,是.......是......”   裴书悯戴好了华冠冕旒,才转过头淡淡道:“她想做什么便让做去,不用管。你仔细些命人看好。”   虽觉得怪,却也无法。陛下如此吩咐,李顺德只能领命了。   李顺德以为,明玉不想去早朝,懒得去垂拱殿侍奉陛下,以后肯定也懒得干活了。   然而他却看见,明玉竟依旧站在井边打水。   她的力气比别的小宫女都要大一些,咬咬牙,不多会儿便拎出木桶,灌了水去浇花。   她一边浇花,一边哼着轻快的小曲儿,那曲子是李顺德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的乡音。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曲子从明玉姑娘的嘴里哼出却没有半分土气,反而还有些许纯朴的童真。   李顺德驻足听着,反而入了迷。后来意识到他在看,沈明玉却停住了动作,沉默抱着水桶走了。   李顺德愣愣站在原地。   他寻思,或许是陛下的缘故,最近明玉姑娘对自己都有些陌生了。也许早已将他和陛下视为一党,将他视为陛下的“走狗”。李顺德抱着拂尘,忽而落寞地说不出话。   虽然远离了他们,但明玉姑娘还是照常和妙春等人说话。   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能和小宫女们有说有笑。这些天,李顺德听一个小宫女聊起,明玉姑娘还给她们都做了一只荷包呢,荷包上绣着嫩黄的花叶。   沈明玉依旧照常地干活,除了不去垂拱殿侍奉圣驾外,其余的没一件落下。   她干活勤快,从前陛下常有赏赐,都是一匣金钗珠宝。每次沈明玉看见,都会亮着眼睛抱住它,摸呀摸,说自己好喜欢。可当李顺德再次端着赏赐来时,沈明玉却是摇了摇头:“李公公,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忽然而来的远离与客气,李顺德咯噔跳了下,“明玉姑娘,不贵重呀,这都是你勤劳该得的。以前不也收得好好的?”   最后她虽是收了,也只是简单致谢,眼眸中再也没有欣喜。   转头又到了七天的日子。   因着最近的事,陛下没有对明玉姑娘有多问,两人也很久没见过面。说来也怪,明明住得近,居然还能不碰头。   李顺德以为新帝不会再召她了,这天晚上,他只是例行试问,然而新帝却示意他,去叫,把人叫来。   李顺德头皮发麻,也不敢不从,只能畏畏缩缩又敲响了沈明玉的屋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离开 她不再喜欢   冷了这么多天, 这回陛下有意破冰。李顺德深知,自己得把事做好。   敲响明玉屋门前,他已经想了套说辞。李顺德深吸口气, 看见木门打开冒出来的脑袋时,立马便讨好笑道:“明玉姑娘, 近儿身子可利索?有没有缺的要与老奴说?”   此时沈明玉已经褪去宫服, 穿着素白寝衣, 乌黑的墨发披在肩头。月光落在少女皎白的脸颊, 她怀里抱着针线团, 似乎方才在做绣活。   李顺德的目光不由往她身后屋内探去,只见桌沿露出微微一角的虎头帽, 很快, 他的视线便被她主动挡了去。沈明玉平静地说:“李公公,不用了, 我什么都不缺呢。”   “不缺啊,那就好。”   “对了明玉姑娘, 还记得今儿什么日子吗?”   看她没有说话,李顺德奉上笑脸,愈加低声地试探,“今儿是七日呢,陛下正召你过去......明玉姑娘,你看......”   又是侍寝。如今她一点都不再爱他了, 她讨厌他。   他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个裴郎,不是那个温柔、会倾听她说话的裴郎。从前的裴郎早就没有了, 在她决定离开家的那刻,就已经没了。   沈明玉遮去眼眸,默了好会儿后, 告诉李顺德——她不想侍寝,一点都不想侍寝,以后不要来找她了。   说完,砰得一声关了门。   李顺德愣愣待在原地。   这话不知道该如何转告陛下。他忐忑又怅然地走进垂拱殿时,陛下正坐在床榻边,手侧还放了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甚是眼熟,李顺德一时愣住,竟忘了何时见过。   而看到兔子灯旁边的一幅剪纸花时,李顺德终于想起来了——是去年中秋,市井比试台上办的剪纸花赛事。当时陛下还特意出了重金,叫他去司仪手上买走头筹者的剪纸花。头筹者是明玉姑娘,她的手法栩栩如生,照着灯笼剪了一只抱莲花的胖兔子。   李顺德忽然懂了,陛下今晚叫她来,是想给她看灯笼。   他抱着拂尘,磨着步子才到了陛下跟前。果然裴书悯便轻轻抬眼:“她来了吗?”   李顺德摇了摇头,不敢出声。   “她怎么说的?”   李顺德犹豫了下,只好将明玉姑娘的话全盘托出。然而,陛下却再也没有吭声了。他沉默地盯着那盏兔子灯看,盯了会儿,忽然又抬头看了看天。   李顺德就站在那儿,不知为何,此刻他竟觉得陛下的身影有些孤寂。陛下沉默了许久,久到忘记时辰,才忽而有沙哑的一声:“你退下吧。”   说完,裴书悯便起身,缓慢地踱回书桌边,继续看奏折。   桌边只燃着一盏灯,他看奏折时,脸色是紧绷消沉的,眉心也凝着。   这几天都是这样,处理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大臣。此刻已经进了深夜,李顺德深知,再看下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为了皇帝的身子,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夜已深,要不明日再看吧。”   然而皇帝还是没有吭声。   许久后,只是挥了手,示意他退下。   李顺德抱着拂尘守在外殿,彼时守卫们还在巡逻,而他没多久也困倦挨着小凳睡了。这一夜深深浅浅的无梦,不知几更天时,忽然小太监低声提醒:“公公,时辰到了,该伺候陛下上朝了。”   李顺德猛地醒来,接着小太监打来的井水抹了把脸,天色并未亮,还是那个昏昏夜。而他却惊讶地发现,垂拱殿竟还透着光。烛光照过新帝的影子落在纱窗上,李顺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陛下竟一夜未眠吗?”   小太监低声道:“陛下看了一夜的奏折。”   “可马上就要早朝了呀!”李顺德吃惊不已,以前陛下虽也勤劳处置公文,熬到深夜,可从未出现过彻夜未睡的情形。即便公文再多,陛下也会强迫自己小憩两三个时辰,只因早朝是急需精气神的。   真是古怪。   李顺德只好吩咐底下人立马去熬参汤,又叫来伺候更衣的人入殿。   他进殿时,陛下平淡的神情有几分疲倦,撂了朱笔与他吩咐:“回头,你把康启三年的卷宗给孤找出,瑞王府见过什么人,孤要知道。秘密去做,勿要让第三人知晓。”   李顺德立即应是。   康启三年,他记得,那年狄戎来犯,陛下亲征。也同样是那年,发生了宫变,一向兄友弟恭、代皇兄监国的瑞王突然造反,发动了宫变,整个皇城被血洗。那时城门大火,皇后抱着太子逃亡,彻底杳无音信。   裴书悯吩咐完,便起身,一口灌下了宫人递来的参汤。随后便摆上仪仗,圣驾出行。   而经过庭院右侧的小屋时,他忽然驻了足,朝那昏暗模糊的窗看进去。只见她帘帐忘了放,睡得正香,床头还放着一团针线。   那针线掐了一半,她应该还没织完。她总是这样,睡觉前没干完的活就放在床头,从前在白云村时也这般。   裴书悯沉默的目光静静注视,直到李顺德忍不住提醒时辰快到了,他才收回目光,朝紫宸殿去。   ***   沈明玉昨天那样拒绝了李顺德,还以为他会再找上门,把她喊去。她也准备好了,若再找她,她就要更大声地质问一番。   后来,李顺德便没消息了,她也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精气神依旧是足的。   用过早膳后,她便和妙春几人聚在一块干活。日头慢慢上移,干完活便到了晌午,沈明玉打了盆清凉的井水净脸,几个小宫女一块说说笑笑,带来了李公公的好消息——说近来无事,御前也不用怎么伺候,陛下恩典,让大家放松些。日子闲暇,最近宫里大修,也修葺了几处新园子,大家都可以随意去逛。   小宫女们乍然得知这个消息,都很欢喜,连沈明玉也觉得放松不少。   等晌午的烈日过去,变得温和些,她便和妙春几人一块约着去了畅春园。畅春园是新建的,又因远离六宫,地方偏僻,因此经过这里的宫人也很少。   园子里有块湖,湖边杨柳依依,还扎了顶新秋千,妙春火眼金睛看见,指着那秋千与她笑:“明玉,我们去荡秋千吧!我先推你,你再来推我!”   沈明玉一口便答应了。   阳光落在少女清甜的脸颊,随着风起荡漾,她的宫裙也翩翩。宫裙划过了柳叶的枝,沾过湖面涟漪,最后轻轻地扫在地上。   荡过秋千,几人又看见湖边有棵古老的苍天大树,树上挂满了牌子,在日头下粼光闪闪。   此时李顺德正不知何时出现了,李顺德带着匠人,似乎要把湖心的亭子重修一下。   看见李顺德,小宫女们立马站直,又变得谨慎待命。   李顺德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也扫过了沈明玉,最后笑了笑:“这畅春园人少,没想到你们都在啊。咱家只是过路,最近有陛下恩典,你们不用绷着,都走走看看,人活泛了干活也更好嘛。”   话到这,她们都极为感谢陛下。这时见沈明玉的目光又落在那棵古树上,李顺德立马道:“这树是用来祈福的,先皇在时,有到畅春园来的嫔妃、女官都会写了福牌挂上去。”李顺德瞥她们一眼,轻咳声:“如今陛下的宫中还没有妃子,这古树的福牌也少,你们几个若想挂也是可的,本公公便破例一回。”   说着,几位宫女立马谢恩。待李公公离去,大家看着福牌发了愁,虽然想祈福,可却不会写字。这时候,她们的目光看向了中间的少女。   在大家的叽叽喳喳中,沈明玉握着墨笔,一块又一块帮大家写好了祈福牌。她也怀揣希冀,为自己写了一块牌——想要买个大大的宅院,养花养草,再养两只漂亮的鸡。赚多多的金银,家人康健、时日安稳。这些便足够啦。   最后,沈明玉和她们一块挑着竹竿,把木牌挂在树枝最上空。望着日光下粼粼闪烁的牌子,她露出了盼望的笑容。   ***   自从跟裴书悯有了争执后,她的心里就像走失了一个人。不用再见到他,不用御前侍奉,想不理睬就不理睬,这样的日子让人痛快不少。她过起来,时常竟也能忘记他,不再记得他曾经是她的夫君,只知道他是个皇帝。   而那个皇帝,似乎也再没有别的举动。   他的日子很忙,要处置公文,偶尔还要请教太傅。当然,沈明玉也没少落下读书,她是个很喜欢看书的人,经常会捧着书坐在落满阳光的窗前看。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读起来费劲了。   她甚至还会写文章了。   有一回她看着地方志,琢磨曾在村中见过的,洋洋洒洒写了篇如何治理水田,种出肥硕的麦稻后,便对自己这篇文章欣赏不已。   她没有再拿去给裴书悯看了,只是折了折,和虎头帽一块,塞在自己的小包袱里,准备带回家给爹娘、哥哥,还有家里私塾的先生看。   沈明玉拎着小包袱,准备出宫的那天,忽然被宫门的守卫拦下来了。这下连她出示出宫的腰牌都不管用,他们告诉她,近日官家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出宫。   沈明玉一听就知道了,裴郎这是要防着她。   因着她不肯去御前侍奉,不顾七日之约,所以他也要废了那个每月出宫一回的特例。   沈明玉气不打一处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她便翻出了放在床底的箱笼。这箱笼里装着她许多的东西,有干活得到的赏赐,有她做的针线活,也有曾经裴书悯装作不在意塞来的一封封谢宁的信。   她默然地,盯着箱笼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自从和裴书悯表明决心,不再和谢将军来往后,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打开,也一封都没回过。   她还记得曾经谢将军说,她帮他调回京城,假以时日,他也会送她离开。当时她总是坚定地以为,裴郎会说到做到,等一年到了就放她走。那时她甚至还顾念着裴郎的情分,居然犹豫过要不要走。   可如今,沈明玉终是拆开了一封封谢将军的信。   她要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计划 黄昏时刻,   虽然凡是有谢将军的来信, 新帝明面上都会叫人转交给她。她收到时,蜡封总是完好的。但沈明玉并不能确保他有没有看过,若自己也回信, 他会看吗?   可她现在的确需要谢将军的相助。   如今裴书悯将她困在宫中,除了皇宫的人, 她再也见不到旁人了。她不知道皇帝还要将自己困多久, 只觉得好不安啊, 就像曾经有过的噩梦里, 新帝为了报复她, 也是把她困在冷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辈子。沈明玉告诉自己噩梦不是真的, 会有办法保全的。   新帝根本就不是个守诺的人, 她得想办法离开,谢将军可以帮她。可是, 现在的节骨眼重兵把守,连只鸟都放不出去, 她该怎么找到谢将军呢......   沈明玉今早上想要出宫,被拦的消息由宫门守卫传给了李顺德,再由李顺德禀报给皇帝。   李顺德找来时,少女坐在屋檐下,正抱着簸箕捻槐花。李顺德知道她是要做槐花糕,瞧这模样也叹了口气。   从前她每次出宫, 都有侍从得了陛下的吩咐跟着,等人进了侯府, 他们会暗中将侯府围成一圈看守。即便如此,沈明玉每次出宫,也都会提前与他知会一声。然而这次却没有, 只有侍卫们跟着,连他都没知会。李顺德也能猜出来,她是不信他了,也不信陛下会放人。   李顺德只能好心劝慰道:“明玉姑娘,依咱家看,留在宫里也挺好的,起码锦衣玉食不是?何必想着出宫呢。”   “眼下明玉姑娘与陛下失了七日之约,陛下亦是僵着。若实在想出宫,不如先和缓,假以时日再看时机。”   沈明玉并不吭声,只一味将槐花的杂叶挑出来。明明说好了一年,她也勤恳地干活,与一个无赖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始终没说话,劝也劝不进。李顺德没有办法,偏偏又深知陛下绝不可能放人。   李顺德站在那儿,正琢磨还有没有别的话头,眼见香萱带着两个太监,提着草篮经过,眼风正往这边瞥来。   自从告诫后,这阵子香萱倒没什么动静。但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人,李顺德多是提防她,轻咳一声,拍了拍沈明玉的肩膀便走了。   李顺德离开,香萱便绕过沈明玉推开了后头的屋门。   那是香萱的屋子,沈明玉也没多留意,只继续挑着自己的活儿干。然而过后没多久,来了个年纪稍长的嬷嬷敲门,进了香萱的屋。   那嬷嬷面容很是眼生,沈明玉猜大致是宝慈宫的人,所以她没怎么见过。   她拣着槐花瓣,不多久,隐约传出嬷嬷的谆谆教导声:“太皇太后送你来,可是费了好一番苦心,你可万要伺候好陛下。陛下那般年轻英俊,又是血气方刚的,你若露露脸自然便能让陛下留意了......”   “太皇太后正为着子嗣而愁。你若能伺候、解了陛下心结,再怀个龙胎,将来飞上枝头之日可待。陛下还未选秀,后宫空寂无人,你若有了孩子,便是陛下的第一子。就算将来佳丽三千,也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嬷嬷,我知道是知道,也不想辜负太皇太后期许。但陛下他......日理万机,旁人近身也难。这最常近身的都成李公公了!”香萱小声嘀咕,“我来解陛下心结,再怀个龙嗣,还不如李公公更快呢......”   “你这说得什么胡话。”嬷嬷轻拍她的手,“你放心吧,太皇太后自然会助你一把。马上就中秋家宴了,你等着看吧......”   她们的声音并不大,隔着一扇窗牖窸窸窣窣,但还是悄无声息落进了少女灵敏的耳窝。沈明玉大致能听清,她只要稍微想想便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沈明玉忽而想,这不和从前李公公劝她的话相差无几吗?看来宫里人劝人都喜欢这套。嬷嬷劝香萱飞上枝头,李公公劝她能挣大钱,就好像做了新帝的嫔妃,这辈子过得都只有好日子。   ***   明玉姑娘最近不干御前的活儿,这些活自然而然,也就落到了李顺德身上——天微微露出鱼肚皮,李顺德便伴圣驾上朝。白日研墨,除了晚上没有侍寝,其余的活可谓全揽了。   陛下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夜微凉时,他端着粥汤进殿,也能看见批奏折倦了的陛下站在窗前,静默而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间小屋。   陛下的神容依旧平静,虽如往常般,但李顺德能微妙察觉到,他是烦躁的。于是这几天李顺德在侍奉中不免又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他进垂拱殿时,除了奉上陛下要他查的卷宗,也带来了新消息。   陛下翻着卷宗看,看了卷宗后想了想,便提笔而写。   “陛下,据探子来报,太皇太后曾派人去平阳县查过。那些密探访遍了村人,主要打听的便是陛下当年娶妻之事。”   此话出来,帝王只是落着长睫继续执笔,眸色淡淡,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他也猜到太皇太后会去查,不过比预期要晚些。在离开后,他便已经料理干净了后事,把这些交给杨慎。让旁人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还是他说了算。   “此外还有一消息,是罗家子与贺兰妍的。”   自那马夫供上了侯府的罪证逃跑后,追杀他的有好几波人。而李顺德的人马,早早便已握住了罗家子的动向,只因并不急着杀,只是暗中窥探,等着螳螂捕蝉。而就在前不久,事情忽然有了变动——   侯府的人与杀手同时找到罗家子的藏身处。激烈的追杀,那阵子暴雨多发,泥泞难行。过了两日天放晴,有人竟在一处河里捞出具尸体。   死者是个妇人,四十来岁。姓秦,平阳县沙溪村人氏。   当李顺德把这个消息禀报圣上时,他讶异的眼眸抬了抬。一伸出手,李顺德立马便将官府的纸簿奉上。   只见新帝注目而扫,似有沉思:“是她......”   新帝又问:“武安侯夫人知晓此事了么?”   “应是知晓了。”   “那便不用管了。不管谁做的,这人早也该死了。”新帝伸出手,李顺德又低眉顺眼地将纸簿带回。此时,又听新帝顺便提了一嘴,“无需让明玉知道,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些日子沈明玉和新帝不常能见到,就算见到了,也只是扫过一眼。她就像万千普通的小宫女一样,低着头,没有见圣颜。   又蹉跎了些时日,再次见到谢宁踪迹的那天,是在垂拱殿的外宫门处——那时沈明玉既意外又欣喜,谢宁已经被调回京城,虽知道垂拱殿偶尔有大臣进出。毕竟天家之处,能觐见的宠臣少之又少,谢宁也不常受皇帝待见,就在她以为很难再相见时,竟真给碰到了。   这天也恰好皇帝不在,谢宁是来为父兄请尊荣的。没有见到陛下,他只能离开,走到宫门时,忽然听到一阵黄鹂的叫声。   这时节哪来的黄鹂?谢宁心觉古怪,不由朝那灌木丛靠近两步。刚靠近,他就看到了沈明玉的身影。趁着附近还没有宫人,她低声飞快地说:“谢将军,我如今需你帮我了,我要出宫。”   谢宁看见她时显然猝不及防,又是讶异与欣喜。虽然明玉早就把话跟他说开,但许久未有她的消息他亦是担忧的。此刻在皇宫,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谢宁只是略微思考了下便有了主意,他同样也飞快地低声告诉她,“可以。”   “再过不久是中秋,宫里会办筵席。听太皇太后之意,今年五谷丰登、社稷向荣是要大办的,届时不仅是皇室宗亲,也有些臣子会来。黄昏时刻,你想法子,还在此处等我,我会再来觐见陛下的。”   沈明玉点点头。   宫中人多眼杂,谢宁只是草草说了这句便离开。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去多看她,只是如寻常般,带着两个随从离开。   少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虽然不知道谢将军会怎么做,但他办事一直是可靠之人。她不禁合手祈祷,希望可以顺利。   沈明玉又在灌木后稍稍待了会儿,等第二班巡逻的卫兵经过,附近再无人时,她才瞅了瞅四周离开。   叶影簌簌,然而就在她离开后的没多久,值门的小太监忽而对视,其中一人如飞影般,匆匆进了垂拱殿。   许久的寂静无声,当小太监再出来时,漆盘中却是碎掉的碗盏,一瓣一瓣,触目惊心。   ***   有了约定好的新日子,时日既过得快又变得煎熬起来。这些天,沈明玉干活时一直在留神打听宫人们的话,看看可有提及谢将军的。然而风稍稍,竟是半点消息也无,她既安心之余又在想,谢将军会做些什么举动。   在临近中秋夜宴的前夕,沈明玉已经打定好将要长久离开的准备。   这天她拖出床底的箱笼,里头全是自己的物什。她将东西重新收拾了下,拣了些紧要的。把给宝儿织的虎头帽、写的文章,都塞进了小包袱里。然而,当她收拾起妆奁的金钗首饰,看见桌上那只红髓玉镯时,静静注视了会儿——她没有去动它,任凭它蒙尘而放。只是把自己的包袱系紧后,藏在箱笼中。   沈明玉悄悄吹灭了灯,躺在床上休憩,乌溜溜的眼眸一直望着房梁。想起明日未知之事,越有些紧张,反而睡不着了。   就在此时,她的屋门忽然响了,听到了外头李顺德轻唤的声音:“明玉姑娘,你睡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逃跑 “把人带下   李公公的声音轻轻的, 就像那飘入水中的沙。   沈明玉闭上了双眸,悄然拉上薄被,将脑袋扭到一侧, 只当自己睡了。屋外又陆续传来李顺德的声音,“明玉姑娘, 刚灭了灯, 这时辰哪能睡得着。”   “咱家知道你还醒着。若没睡, 便来趟垂拱殿吧, 陛下想见你......”   少女的耳朵动了动, 不到片刻,又压了下来。她只是抱住被褥不吭声, 一想起皇帝那副无赖的嘴脸, 只觉万分可气——叫她过去无非是要她继续留下做宫女,她几乎可以想象到, 新帝无非冷脸一阵,然后便轻快、眉眼含笑告诉她, 月银能提,会给她多少钱财。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只爱钱的人。   虽然她的确爱钱,可是......沈明玉眼眸湿润地想,从前,自己每天陪他上朝,帮他研墨, 给他端来粥羹,他亲她时她也没有躲, 难道就没半分对他的喜欢吗?她要是不喜欢他,根本就不会为他做这些,也不会跟他欢好。裴书悯这个人, 真是把人真心看得很低......   沈明玉懒得再见他,也不愿有牵扯,只是把被子裹住。   而李顺德,在陆续低唤数十声仍旧无人答应后,也只能叹口气,抱着拂尘离开。   李顺德来到垂拱殿时,新帝今夜少见的没有批奏折。   他特意更衣过,穿着一身赤黑绣金的龙袍坐在榻上,宽大的袖摆绣着连绵流纹。连玉冠也箍在发顶,比任何出行时候的穿戴都要矜贵,眉眼一扫摄人心魂。   而他面前的那张案桌上,也摆满了各类珍馐。李顺德堪堪一眼便知,都是明玉姑娘素日爱吃的,什么香薷饮、五味杏酪鹅、酒焐鲜蛤、牛乳羹,甚至还有澄黄的肥蟹,一盘盘紧满挨着。   新帝今夜这番举措,等着她来,又仔细打扮,显然是存了与其欢好的心思。然而明玉姑娘却根本不想见他。   当李顺德酝酿着告诉新帝时,只见新帝眼眸紧紧闭了下,随后抱起手侧那团衣物抚摸。   那是农女的旧衣物,浅粉粗糙的布裙,包头蓝布,还有冬日才会穿的厚实绣蝶袄子......李顺德上回看见它们,是在新帝准备抢婚的前夜。那时新帝一宿未阖眼,将它们摸了整夜。而此刻,他竟又闭着眼眸缓缓抚摸起来......   不知为何,李顺德竟觉得比明玉姑娘更紧张。   他提紧了拂尘等候在旁,慢慢的腿站麻了。大殿之中寂静无声,就连庭院的蝉也早已悉数被捕了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新帝缓而轻慢的一声:“你退下吧。”   随着李顺德退去,他也将那团衣物放下了。   新帝浸黑的眸注视了会儿前方,忽而起身,踱步回床边。他宽衣解带,一层一层褪去了龙袍、中衣......而中衣之下,竟是一层粗糙的青布衫、染着淡淡皂荚香,是昔日乡野之人所穿。他盯着,只是轻笑了声,最后又将它一块褪下,露出劲瘦有力、块块分明的胸膛。   他平静地躺回床,注视着黝黑的屋梁,回想起了昔日他们在农间的日子。那是温柔、填进了他贫瘠生命,为他带来希冀与光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又被她亲手捏碎了......上回她哭了,他自我折磨了数日,终于决定今夜把话说开。只要今夜选了他,肯过来,等她尽兴地吃完,他们再欢好彻夜,所有的事便算罢了。可她终究还是没来,她不想来。   玉娘、玉娘......那便不要怪我了。   ***   沈明玉一觉睡醒,便是中秋佳节这天。   今日宫中给每人都发了一盒芙蓉饼,蒸得酥软的饼再配上桂花酿,简直别有滋味。除此之外,御前侍奉的人还多得了一盒精致香果,据说是西藩高地来的,远比中原瓜果要清甜。沈明玉与妙春她们一块闲坐小聊。宫女们满是对佳节的喜悦,而她平静喜悦的外表下却压着一颗紧紧跳动的心。   很快到了黄昏时分。   沈明玉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待谢宁。   她藏在一处灌木丛后,望着附近每刻一班的卫兵。等两班卫兵相交接,巡逻到它处时,终于看见谢宁的身影。他托着漆盘,盘上是进献给陛下的玉器,身后则跟了个小厮——沈明玉敏锐地发现,他的小厮少了一人。从前谢将军进宫时,是会带两个人的。   “明玉。”谢宁也很快注意到她。   他望了望四周,从那托盘底下取出一套叠好的衣衫与软脚幞头给沈明玉,低声飞快道:“我的亲信逐云去宝慈宫见太皇太后了,这是他的衣物,你找个隐蔽处换上。今日宫中大办宴席繁忙,晚些又有臣子携亲眷入宫,正是出去的时机。”   沈明玉接过衣物,低低应了声好。   她找了块更隐蔽的杂草堆,三下五除二换好,又把幞头帽牢牢戴在头上。完事后,眼见四周暂未有人,便极快来到谢宁身后,低着头,跟着他们一起走过她无比熟悉的宫道。   为防旁人起疑,谢宁只是如寻常出宫的臣子一般行径,走在最广阔的道上。偶尔碰到相识者,略微颔首。   他们一路顺利地绕过皇仪门,彼时天光也渐渐黯淡,出入宫闱的宗亲、华裳妇人们愈多。不少人都同这位定国将军相熟,谢宁一一致礼后,不紧不慢,带着两个小厮走向西华门。   西华门有着百来守卫,正在一一检查出宫者的玉牌。谢宁也如常地递上去,待检查后,守卫又扫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纸簿的登名也能对上。   “谢大人,请行。”   沈明玉后背渗满了汗,直到顺利通过西华门,才微微顺口气。   西华门是最难出的门,此档口检查严厉。往外就是皇城冗长的宫道,只要再走些路,他们就能登上谢家停靠的马车。今日进宫的人多,出宫者倒少些,高墙的宫道中人影寥寥。   此时日暮暗沉,忽而秋风起,吹得人一哆嗦。谢宁将点燃的灯笼递给她,沈明玉提着,正走没两步开外时,忽然看到前方赫赫然摆出的圣驾,憧憧百余人。   明黄华盖的纱帐飘摇如漪,只见他龙袍逶迤,身后竟是成排执长戟的卫兵。   他冷然着脸色,双目穿过万千人影与城墙注视她。那眼神沉寂的、轻轻的,真正看清她时,竟似牵唇笑了笑,笑得人瞳孔骤缩。沈明玉握紧了手中提灯,迅速低下头。   随着李顺德一挥手,上百的卫兵连忙将人团团包围。谢宁绷紧了脸,就在此刻,忽然听到李公公寒凉的声音:“谢将军,私运宫女可是重罪。”   谢宁却没有答,朝那华盖拘了一拘:“陛下,臣谢氏有罪,唯听圣罚。可臣还想为玉娘子上言一二。”他忽然转头,望了眼身后的少女,她正紧张地揪手,也在愧疚地担忧他。   本就是一场豪赌罢了,谢宁轻轻启唇,一句无妨。又面朝圣颜:“前段日子玉娘子没有出宫,侯爷侯夫人担忧女儿,也曾向臣打听下落。玉娘子终究还是想要回家一看,臣斗胆求陛下恩典!”   话落,帝王迟迟未有应声,可谢宁却感觉身后的衣袍被人轻轻拉了拉。   明玉在担忧他。   卫兵开了一条道,新帝缓慢地踱步走来,当谢宁的视线全然与他对上时,只见那眼神冷得瘆人。   新帝待臣子从来客气,即便偶尔威压发恼,但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吓人的眼神,那瞳孔竟隐约透出血红,冷冽冰霜下,竟还有疯狂压抑的忌妒恨恼。   霎然间风叶肃杀,沈明玉垂着脑袋咬唇,忽然便嗅到了浓烈的龙涎香。   她身前立下一道长长的影儿。沈明玉不敢抬头看,脸颊却被他冰凉的指骨摸了下,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冷冷的命令:“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   ***   沈明玉和谢宁被分开关在两间厢房中。   走进去前,她还朝谢宁望了一眼,很是担忧他。而谢宁却摇摇头,朝她莞尔。   这间屋子只有床榻、一张方桌,还有两条藤椅,四面都被封死了。沈明玉抱着双膝坐在榻上,而李顺德自从送她进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升平楼笙歌袅袅,帝王与太皇太后坐上首,殿中两侧坐的即为臣子官眷。宴席中,不时有臣子出来,恭祝陛下与太皇太后圣安。裴书悯随和地回应后,只是略略饮酒。就在此时,有宫人提上一鼎九龙金兽壶:“陛下,此乃太皇太后所赐。”   裴书悯望了眼右侧的银发雍容祖母,只见她笑道:“这苏合香酒还是先皇登基那年酿的,藏在我慈宁宫地窖二十年。二十年的美酒,陛下不妨给老身个面子尝尝?”   “既是祖母心意,孙儿哪有推却的道理。”   裴书悯看了眼李顺德,李顺德便连忙倒酒满上金樽。他浅饮后望向太皇太后:“的确是好酒。”   太皇太后笑了下,后来便很快挪开目光,只望着殿中歌舞。   李顺德静默伺候在旁,细观眼风,正准备暗中换酒,却见新帝竟然饮了一盏又一盏。李顺德头皮紧了,不免担忧:“陛下,这酒......”   他说了句无妨,眸光平淡无波。   李顺德将一鼎新的九龙金兽壶换上,默不作声收好。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皇帝淡淡的吩咐:“此酒味道好,带回去给明玉吧。”   ***   屋子里没有点灯,沈明玉靠在床头昏昏而睡。不知睡到几更天时,门嘎吱开了。   屋外的天色很暗,小太监打灯,李顺德端着一盘膳食进屋了。有炙烤的羊腿、羊排并一鼎九龙金兽壶。放下后,他并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掩上了门扉。   最近她读礼记时,刚学到一句话“宁苦不食嗟来之食”是君子所为。   沈明玉想做个君子,于是只瞧了眼,便悄然将目光移开。   然而闭上眼,并不意味着它就不在了。那羊肉香太过诱人,总是狡猾地钻进鼻息。   本来并没有饿意,反倒被勾出来了。肚子咕噜而响,她只好懒懒地撩开眼眸,摸了下不争气的小腹——算了,还是吃吧!总不能饿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推一本朋友的古言~   《欺娇(叔嫂)》by大米糕,ID:8555101   假戏真做/强扭的瓜很甜/星瘾/遗孀   【伶仃小白花 X 托孤阴戾将军】   春历十三年,大夏于长亭外血战大捷,伤亡惨重。   戍边将领江执玄甲浴血,违旨不朝,亲自扶大哥灵柩归府。   一守,就是七天。   杀神煞将之名在外,一府婢女无人敢上前侍奉,更无人敢催。   直至夜深,灵堂外履声轻响。   与步履同来的,是春日里一缕海棠暗香。   少女一身素白孝服,哭得双眼红肿,在灵堂前一声一声唤着“哥哥”,嗓音细颤,像一片一捏就碎的海棠花瓣。   翌日金殿,江执狭眸微敛,徐步出列,“臣与魏帅之妹一见倾心,若陛下赐婚,必当珍视。”   话音一落,满朝寂然。   良久,公公觑了一眼上头,声音急得愈发尖细:“将军久不回朝,恐有不知……魏帅并无亲妹,灵堂中的姑娘她,她,她是魏帅未过门的夫人呐!”   *   世人皆知江执年少封侯,战功赫赫,是大夏最耀眼的将军。   却无人知晓,他天生异类,翻涌欲念日夜无休,唯有淋漓鲜血,夺命杀伐,才可勉强压制疯戾。   直到缱绻入怀,抚上那片单薄颤抖的脊背,才恍然,消解心中不时而起的暴欲……原来,并不只有杀人这一种办法。   ******   “嫂嫂。”   江执垂眸,目光落在紧扯自己衣角的手上,将她噙泪的慌乱尽收眼底。   苏蝉衣被盯得莫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勾住腰肢拉了回来。   原本只是拭泪的指腹,却上瘾一般缓缓摩挲下移,沿着唇边轻轻一碾,便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请求。   “教了这么多次,嫂嫂还是没学会。” 江执压着语调,循循善诱,“求人,该怎么求?” 第62章 爱恨 彻夜的云雨   李顺德从关押她的厢房出来时, 掩好了门扉,神色晦深。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驻足了会儿, 目光落向隔壁另一间厢房。陛下今夜有要办的事,李顺德低声吩咐下人, 把谢将军带走, 关押别处。   然而谢宁没走多少路, 却察觉不对。他回头望向关押明玉的那间厢房, 依旧是紧闭的, 忽然便走不动道了,“敢问李公公, 明玉她......”   李顺德简直想鄙夷, 自己都危在旦夕了,还在想着别人。此人胆子也真是大, 诱拐宫女不说,还敢明目张胆勾引陛下的人, 惹得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压抑怒火。   ***   厢房内,沈明玉吃着热乎的炙羊肉,给自己斟满酒。   羊肉烤得刚好,轻轻一咬便香得冒油,再配上一口醇厚的酒液,她忽而觉得, 人生幸事也莫过于此。小时候饿怕了,她再不是个会让自己饿肚子的人。吃饱喝足后便躺回了床歇息, 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一休息便是半个时辰过去,只是躺着,不知为何却有些热——不是已经入秋了么?   榻上的被褥厚厚堆着, 枕头也软。她实在有些热,只好趿了绣鞋下床散风。   到了深夜戌时,升平楼上筵席已散。圣驾离开,臣子官眷们也陆续而去。走到晚风吹拂的宫道中,有人不经意低声议论:“据说太皇太后也与定国将军府发了帖,黄昏妾身还瞧见了谢将军,怎么今儿晚上不在?”   “对啊,也真是怪的。”   李顺德再次来到厢房时,只见沈明玉整个人都贴在柱子上牢牢抱着。瞧见他,似乎瞧见了救星一般:“李公公,我好热呀,我该不是受风寒得了高热?”   少女的脸颊蹭了蹭梁柱,嘟嘟喃喃,此刻仿佛只有这根柱子能给她带来凉意。李顺德看了眼:“明玉姑娘,那咱家帮你寻个郎中,你稍候。”   有了李公公的话,便像有了盼头般。   沈明玉抱住它一直等,等得人愈燥,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一声开门。她以为郎中来了,惊喜地抬眼,却发觉不是——来者华冠冕旒,蟠龙玄衣,正是她所厌烦的新帝!   沈明玉有些垂头丧气,又不愿他见到自己的丑态,只好端正站了回去。   新帝扫了眼她,又扫了眼盘中一洗而空的羊肉,那壶中的酒不知还剩多少。他撩袍坐在椅上,倒了茶缓慢而饮,再冷冷瞥一眼她:“玉娘,你真是胆大了,连私逃的事都做得出。”   “今夜,可有话要与孤说?”   沈明玉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理睬他。只是偶尔感到热时,她会面朝窗牖的一条缝吹风。   “先前同孤说,已经和谢氏断个干净。今日竟又里应外合找他。”   裴书悯眸色冷着,直直扫向她:“玉娘,孤的真心很好玩么。”   沈明玉没有说话,直到很久后,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无赖。”   裴书悯笑着闭了闭眼眸。   厢房内没有动静,可她却热得很,又忍不住朝柱子缓步挪近。前胸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汗,她总觉得自己这般是不对的,可仔细哪处不对又说不出来,只觉此刻的神魂被放在一块炭火上烤炙。她脸颊烧得滚烫,又看了眼皇帝,但见皇帝冷得像块冰霜。她忍不住咬唇,准备将这时辰慢慢熬过。   她不说话,皇帝也没再说话,只是微压怒气,一改从容地饮茶。   等到皇帝拔步而起,准备离开时,她在被掷下的杯盏声中愣了瞬,燥热地抬眼,当望见门边那道青衫布衣的男人时,眸中徐徐变幻了色彩。是裴郎,裴郎回来了——她忽然哽咽了下,极快扑到他身上:“裴郎,你抱抱我,我好热......”   她像只兔子紧紧贴在怀中,环住他的腰,粉烫的脸颊不停在怀中蹭'着。他一动不动站着,难得地抚摸她的背:“方才不还说孤是无赖么?”   不等她回话,他便冷笑一声,低头亲住了她。   两人都有些热,流连地寻觅唇舌,不多会儿人便推搡到了墙上。那炙热的吻落在唇角,又在耳垂处轻轻咬着,带着一声低凉质问:“喜欢无赖这样亲你吗?”   还未等沈明玉出声,又被再次吻'住了。   她觉得好热,人都快被烤成了烧饼。今夜的裴郎好不一样,他好粗狂,往常他都待她很温存的。   沈明玉抱住他的脖颈,在那亲密勾缠中微微'喘着,脑海里全是他背着竹篓回家的模样。   她迷迷糊糊、刚想问他,今日猎到了什么呀。   还未等问出口,忽然一阵刺痛,有人咬到了她的嘴唇。她痛得一激灵,神思恰似回笼了,揉揉眼,眼前的人竟又变成了穿龙袍的帝王......是帝王,不是她的裴郎。   滚烫的意识尚在油锅中煎,她却在那恍惚的一瞬忆起了些,低喘着用力推开:“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谢将军,谢将军他还在隔壁......”   今夜帮她出宫的谢将军,还被关在隔壁,隔着一面墙。   她费劲地说出去,用力推他,却听见他轻嘲地一声:“你这么怕他听见我们的事?”裴书悯陡然捏住她的脸,盯着那春'情浮动的目光,“那孤还便要让他听见。”   接着便深深'吻'住了她的唇。她觉得又热又难呼吸,衣带也在那修长的指骨缝中渐渐褪了去,一件一件垂落地堆在足边,只剩下鹅黄绣鸳鸯的抹胸,肌肤堪堪贴着他齐整冰凉的龙袍。   半刻钟后,在一阵紧促的娇'吟中,他将她抱到了榻'上。   他并不急着,只是施施然起身,放下了银钩帘帐,又摇铃叫来宫人。很快宫人便进门,递上一只藤花暗匣,随后无声地退去。   他的眸色微红且冷,打开那暗匣,只见是一小串珍珠。   他微微撩开纱帐,只见她双颊粉得如香桃,似乎耐不住热,还在牵着他的衣角。裴书悯勾起一抹笑容,望向那桌上的九龙金兽壶。提起它静静注视了会儿,便猛然给自己灌下。   热意徐徐而燃,堪堪冲破神识,他闭眼慢慢品尝这趟火烧的煎熬。再睁眼时,指骨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即便过去了两年,她也不曾消瘦分毫,脸颊仍有些婴儿肥,摸起来柔滑顺手。望着迷糊的眼神,他将那串珍珠缓慢拎到她的面前:“喜欢吗玉娘,孤特意找的,为我们床'笫之'事添些意趣。”说完,便猛然扯'下帘帐,吻'住了她。   ***   深夜时分,李顺德等人侍候在外,听着屋里的声势。那动静起先还离得较远,后来便到了东墙侧。   他默默擦了把汗,未曾想太皇太后下料如此狠。起先陛下唤了一回水,宫人们抬着进去,出来后很快又有新的动静。   到第四回 唤水时,已经将近五更,天微微白,连远山的轮廓也在晨光中隐现。而一门之内的重重帘帐,裴书悯闭眼缓息,比起刚入夜那会儿,眸中的红已经褪去不少。   这一夜,皆令他身心畅快不少,也因着吃谢宁的醋,他使了不少,似乎想将那抹人影从她心中赶出去。他还记得明玉最开始说好热,要他抱抱她。她把自己全然贴到了他身上,从未有过如此主动,这不禁让他有些惊讶,回想起上回明玉这般主动,红着脸说喜欢他时,还是两年前。   今夜的欢好,是他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此刻他闭着眼,忽而竟有些感慨,竟是如此放不下。与她在一块,竟会有这般的想要她。如此做一场,怒气倒也消了。   此时极致酣畅时,也让他忍不住地想,有些事是不是也可以原谅?便当做从未发生过——哪怕说心里不多爱他,只喜欢钱,反正他这辈子也有的是钱,足够牢牢留住她了。   裴书悯忍不住替她擦了擦后颈乌发的汗。正要轻拍她的肩膀时,忽然听到低低的哭声。他愣了一瞬,只见她仍旧趴在软枕上,肩膀轻轻颤缩,哭得泣不成声,“裴郎,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说话不算话,你一直都在欺负我。”   她抱住枕头忽而嚎啕大哭:“我讨厌你,我好想回家,想要娘亲......”   她哭得像个孩子,一个软弱无助的孩子。裴书悯愣了又愣,摸住她肩膀的指骨竟在颤。他从未见她如此哭过。便是上回,她也只是擦着眼泪跑了。   可看着她这般哭,抽抽搭搭,似乎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一句想回家直直刺入了耳朵,他的眼眸忽而也红了,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更觉得难受。   她往前爬着,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忽而想起自己刚娶她时她也不过才十六岁。他从小,还有个爱自己的姑姑,而她从小却没有爱她的娘。虽然有个家,但那却不是她的家,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她其实也和他一样,很想要有个家。   “明玉......”   看着她这么哭,不知为何,他竟是前所未有的慌张与恐惧。他的手抖到吓人,摸了摸她的肩膀,“明玉,别哭。明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愤怒 我最讨厌的   沈明玉的心愿并不大。   其实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小小的世间, 那世间栽满了她亲手种的花草。她每日会勤快地劳作,在阳光下。阳光落在青翠草野上,有许多奔跑的兔子。她不必守株待兔, 也会有毛茸茸的兔子钻进怀里,她会温柔地给他们梳毛。   在很小的时候, 她最大的心愿, 就是盼着自己可以吃饱穿暖——要是娘可以少叫她干点活儿就好了;要是娘可以在寒冬给她送件袄子就好了;要是, 她真的有人疼就好了。   她不会自怨自艾, 即便没有人在乎, 她也会努力地活着。她养活自己靠着一双手、一个会动的脑子。后来,等她再长大些......十三四岁时, 她的心愿就成了挣钱, 她想挣多多的钱,给自己富足的日子。“诶明玉, 你知道吗,女人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嫁人?”“对啊, 嫁人,成婚生子。你有想过自己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相公吗?”那是在河边浣衣时,一个村妇问她的。   沈明玉没有想过。可年少慕艾、情窦初开正年华,后来她也抱着那盆浆洗的衣裳浅浅遐想了......她想嫁个对自己很好的相公,再稍微有钱点就好了,足够养家糊口嘛。数年后, 意外总来得格外快,娘竟然要把她卖了?!娘说, 养她这么大,不卖掉就没钱,不卖掉这些年就白干了。   所以她就跳掉了张老爷的花轿, 她背着小包袱一路走走看看,摸到了白云村,摸到了裴书悯的家。嫁给裴郎时,她又有了心愿——她要照顾好裴郎,照顾好和裴郎的家,和他一起脚踏实地过日子,赚越来越多的银子。   但后来,她怎么和裴郎走到了这般田地。曾经那个相互扶持的裴郎没有了,只有如今胸怀经略的帝王。他会要挟她,还说德不配位,不会娶她。她不想看着他以后三宫六院。勤勤恳恳干活,只想等到一年期满可以出宫。可是他却说,你不是很喜欢做宫女,做得挺欢喜么,那就继续做啊。   他一点都不尊重她。   此刻床笫折腾后,沈明玉缩进了床角,离他远远的,受不住地将那身下一串珍珠拖了出来,丢到旁边,抱住双膝埋着脸,呜呜哭起来。   那串珍珠狼狈不堪,孤零零待在旁边。   许久之后,它被人沉默地擦了擦,收进匣中。过后不久,一只大手便缓缓落在了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许是她哭得太过伤心,他也知道方才床'间事太过恼恨,过了火。   他盯了好会儿,只能缄默地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摸着她的发顶。抱着这样一个人,抱着他的明玉、从前的妻子,他发怔而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低声抽噎。   沈明玉终于抬起了脑袋,眼眸通红,用自己的手背一点点擦拭泪水。   她没有再哭了,裴书悯抱着她,不知为何却觉得她身子冰冷,连神色也如此冷。   不管他怎么摸她,她都没有丁点反应,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圈着他的腰,喜欢贴进他的怀里了。她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小声嘟囔埋怨他的明玉。她变得陌生,不再想理人了。   “明玉……”他想说话,却干涩沙哑。   原本他的确动怒,就为着私会谢宁那件破事——她明明答应过,不会再与此人相见的。不知道是否为了报复自己,她居然也不守诺了。   借着太皇太后的酒,他卸了火,终于一口吐出积压许多的恼怒。   加之旷了许久,这场酣畅的情事让他身心俱畅,极致的欢愉中他重新着想两人之间的事——只要留下她总归是好的。每回再大的怒,一场欢愉总能消去大半,这是他切实能感受到的。   经此一回,反倒让他有点想开。   哪怕再记恨她当年的离开又如何,忘不掉不还是忘不掉么,他用了一年也没忘掉。   与其等着她离宫、再嫁人、把人捉回,还不如把人留下。就留在身边好了,每日还能看见。   做完酣畅淋漓的这场,他想告诉她,他原谅她了,不计较过去诸多错事。   顺便还想提点她:日后你若寻不到合适的人嫁,孤可以收留,来孤宫中做个皇后也是能的。   然而,就在他刚要说话时,沈明玉忽然哽咽地出声:“裴郎我讨厌你,一辈子都是,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再也不会喜欢你。”   “你就是个小人!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们动向了,却不紧不慢地抓,等着自投罗网。这样你就能定我的罪,定谢将军的罪……”   “你还让李公公把它端来,骗着我喝下!你怎么能这样做?”她猛然指向桌上的酒壶,眼圈湿红:“我就是想回家而已,你看着我好欺负,就骗了我一年。你都是皇帝了,还欺负小宫女 。”   她真是生气极了,万没想到他居然会送来酒!她死死盯着裴书悯的眼眸,那双和她一样猩红的眼。   她难受,委屈,他使劲折腾了她一整晚,还告诉她谢将军就在隔壁厢房,逼着她叫出来。她捂住嘴巴不肯,他就拉过她的手,更用'力撞了。又从后面攥着她后颈,恼羞成怒,问她怎么敢轻视他的爱。   可哭过一场后,反而好了许多。她不难受了,更多是愤怒。   沈明玉再也不想看见他了,用'力挣开,猛地从他温湿的怀抱中钻出。   她不说话,忍着腰酸背痛,努力地爬下床,捡起地上的鹅黄抹胸、小衣、中裳,一件件套进身上。   等套好了,也不敢回去看那床榻一眼,忍着酸涩的腿脚极快出门,连李顺德看见她时,都微微吃了一惊:“明......明玉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她哭得眼圈都红肿,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疼。   昨晚那些动静他们都听到了,李顺德揣着胆子,又悄悄往房内觑一眼,只见皇帝正撑床坐着,闭着眼皮深深阖目,又睁开,死死盯着沈明玉离开的方向。   ***   李顺德发现,陛下这阵子话格外的少。   前阵子虽然很少同明玉姑娘说话,但归根到底是未碰面的缘故,接见大臣时依旧神色如常。而这阵子,陛下不管对谁都很少说话,偶尔只有寡淡的一句回应或是点头。   李顺德还发现了,他会更频繁地站在窗侧眺望,尤其是深夜时分,眺望着一间离自己很近的小屋。那小屋常常亮光,只有夜晚戌时到了才会熄灭。   新帝不敢进那小屋看,甚至都不敢靠近它,只是隔着扇窗牖。陛下有时候一望,就是一两个时辰。哪怕那屋子早没了灯,他也会沉默地多看一会儿。   裴书悯至今还记得,那天她嚎啕大哭的模样。   她哭得委屈,说自己好想回家,想要娘亲。她还声嘶力竭说了讨厌他。   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刚找回娘亲的孩子......当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竟然说不出安慰的话,喉咙竟在那刻哽住了。他甚至不敢触摸她,后来,还是强忍着抱住了她。裴书悯掐'着扳指,深深吸了口气。   按理说该留下她的,他是个皇帝,有什么做不到的?可是此刻他突然发现,原来做皇帝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确切来说,是做人的一世,有了牵挂,便做不到全然为所欲为。   李顺德这几日,时常能看到新帝烦躁地在垂拱殿踱来踱去。   有时候,甚至强迫自己静下来,沉着目练字。   以至于谢将军的事还压着,他却不敢向陛下禀报。有一日,陛下竟突然问他:“李顺德,倘若你想留下一个人,她却不想跟着你,你可会强留?”   李顺德眼观鼻鼻观心,一下便猜出了陛下想问的是什么。   多少年的太监,他自然知道陛下想听的话是什么,若换从前,他定能照陛下满意的说,毕竟谁会给自己惹不痛快。   可是他突然想起明玉姑娘那天的哭声,简直令人心酸。想起那向来活在阳光下的明媚少女,不管做什么都勤快肯干,在这刻,李顺德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他垂眼静静地想:“或许会吧......”   “什么?”   “老奴说,或许会放她走......”   新帝脸色霎时难看,闭着眼不出声。   很久后,布满血丝的双目睁开,眉梢俱是燥色:“可她本就是孤的人啊。是孤的人。她能走去哪里?”   李顺德立马跪下,磕头俯拜:“去,她想去的地方......”   说完,高台上便没声音了。裴书悯深深浅浅凝着气。   可是他不想,人这辈子还有这么长,她还这么年轻。若走了以后嫁给旁人怎么办?   不说嫁给姓谢的,就是其他任何人?他简直想不到玉娘要和别人成亲,怀上别人的孩子。他也想象不出那孩子融着玉娘和旁人的血......那明明是他的妻子啊,是他当年娶回家的,也是他一顿一顿养出来的。   可是,她又说过自己不会再嫁人......要不要信她?   ***   沈明玉那天早上离开后,囫囵睡了觉,醒来便向人打听谢将军的去处。李公公只告诉她,此时暂且搁置,还不知会有什么变动。皇帝还未处置,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盼着谢将军这回一定要平安。   此后,她一如既往过着琐碎而平淡的日子。   沈明玉不知道还要被关在宫里多久,会是一辈子吗。以至于干活时,她总是有些蔫蔫的。   然而,在其后不知道多少天的清早。这天她刚睡醒开了屋门,李顺德竟匆匆跑来,告诉她:“明玉姑娘,快收拾东西上马车。陛下允你出宫了。”   沈明玉以为,又只是回家待一天。   然而李顺德却说:“不是的,是以后都回家。都回家,不用再进宫了明玉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告别 他看见了她   沈明玉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这话竟是从李公公嘴里说出来的。   李公公又是替皇帝传消息的......她很难想到, 那个说要把她留在宫里,当一辈子宫女的皇帝竟然会放人。   沈明玉不可置信,以为自己没睡醒的缘故, 又问了问李公公。   当看到他点头时,她终于确定了——她可以回家了。   可是被皇帝出尔反尔太多次了, 她又怕这会是什么阴谋、诱饵, 因此显得踌躇不前。会不会, 放人回家就是虚晃一招?莫不是有其余用途。   瞧她这番模样, 李顺德便猜出她的担忧了。   “明玉姑娘, 这下是真回家,陛下也想了许多日。你便去收拾物什罢, 待收拾好了告诉咱家, 咱家命人去备车马。”   清晨的阳光落在琉璃瓦、落在红墙、落下满满一庭院。沈明玉揉了揉眼睛,从未觉得秋阳如此明媚过。   李顺德的笑容很和蔼, 可和蔼中,又带着几分不舍。他竟有些难过地转头, 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又掐着那轻松的调子说:“明玉姑娘,快收拾去吧,咱家还有事处理,先走了。”   沈明玉淡淡哦了声,整个人都变得活泛起来。   可是看着李公公的背影, 朝阳落在他黄色的曲领大袖衫上,为何却显得有些落寞呢。   ***   这回是真出宫了, 不像从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离开,因此沈明玉也终于能够和同伴们好好告个别。   她来到妙春屋里时, 妙春刚扫完庭院,正坐在绣凳上休息。   沈明玉左瞧右瞧,趁着没人,悄悄关紧屋门,揣着一只藤花木匣递给她。   妙春打开来看,竟是满满一匣子的首饰,有玛瑙簪、绿翡翠镯,各种珍宝不胜枚举,皆是宫中文思院的手艺。她看呆了:“明玉,你这是做什么?”   沈明玉朝她挤了挤眼眸:“都给你的,我要离开了妙春。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妙春听得甚是错愕,虽早知明玉身世不凡,和她们这些普通宫婢不是一般出身,可依旧没想过她会如此早走,以致猝不及防。   她遮了遮眼睛,明玉这些日子的状态她也是看见的,虽然依旧能说能笑地干活,可偶尔黄昏时分,也会倚着柱子望向天边云霞问她:“妙春,你会想家人吗?”   “会想的。”妙春苦笑了下,“可这不是要挣钱吗?比起思念,我更得要挣钱养活他们。”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得知明玉要离开,她自然是要为她欢喜的。可心底隐隐秘藏的,还有不舍——明玉是她在宫中的挚友,是少见的不会拿身份瞧人的。   宫里就连奴婢都有三六九等,像她这样四等的洒扫婢子,本就不得许多人青眼。但明玉会帮她一块干活,会兴高采烈与她说起自己读书读到的故事,也会认真教她诗书经文。是真的拿她当朋友了。   妙春掀了掀眼眸,瞧见明玉也有不舍后,很快欢喜地握住她的手:“出宫是好事,你也要开心,回家了就跟爹娘好好聚聚。”   沈明玉点点头:“妙春,等你二十五岁出宫了也要来寻我玩,我们再相聚。”她想了想,“我现在还不便告诉你我家中何处,不过待到那时,我会往宫里写信给你。”   说到这,妙春倒是没说话。   不过她又很快望向手里的首饰匣:“那这个呢,为何给我呢?”   沈明玉认真望着她:“你不是说,等出宫后想去草原看看吗?”   “这些是给你做盘缠的。去西域的路很远,请镖局也贵,必须得有足够多的钱财。我的钱已经攒得很多啦,你就收下,莫与我推辞。”   房门没开,小小的屋舍昏暗狭窄。可却有一束光照进窗台,落在少女肩头。   妙春忽然湿了眼眸,她没想过自己的愿望能被她人记住,甚至是如此缥缈、不切实际的心愿。她紧紧攥住木匣,抱住了沈明玉,抱住少女软软的身体:“我会的,明玉我会的......”   若到时候我们还在,我会出宫找你,我也会去西域的草原。   ***   沈明玉和同伴们依次告别,给他们送上她亲手做的槐花糕。   对于她的离开,认识的宫女太监们都很不舍,毕竟也是一块做过事,有过交情的。   不过明玉姑娘常在御前走动,又有李公公照拂,因此大家也会暗中猜测,明玉姑娘是不是别有来头?   然而还未等他们猜下去,李公公便抱着拂尘来:“有句话叫祸从口出。都是御前做事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大家自个儿也清楚。”   沈明玉把要带的物什一一收拾好,有件事却让她犯了愁——上回逃跑的包袱被收了,还在皇帝那儿,因着赌气,她这些时日一直没去要回。   那包袱里除了有她攒下的金银钱财,还有写的文章,给宝儿绣的虎头帽......不知道皇帝看过没有?   沈明玉想了想,约莫皇帝是还没看的。就算看见了,或许也暂未想到那块,否则早有动作了。于是她找上了李公公,询问是否能拿回包袱,她赚的钱可都在里头了。   李顺德一口便应下,进入垂拱殿时,新帝还在看公文。   这时候他并不敢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又退下了。然而将要离开时,背后却突然传来声音:“从她那处回来了?有何事要禀。”   李顺德立马回身,将沈明玉的诉求道出。   而后新帝便指向了一块地方。   李顺德从四方角柜中,小心翼翼取出沈明玉的包袱。待告退时,新帝忽而又吩咐:“拿过来给孤看下。”   李顺德只好将包袱奉上。   只见裴书悯拎起它掂了掂,哐哐清脆的金银响,满满当当都是金钗首饰,还有她攒下的月银。他望着那包袱,眸光竟温柔起来,指骨轻轻地抚摸。然而摸至边侧时,竟感受到一柔软之物——   裴书悯忽而顿住,紧紧闭了闭眼眸。最后还是唰得打开了——   只见琳琅满目、满当的金银里,竟夹着几封纸,还有一只小小的虎头帽。   他凝神而望,神色肃静,就连李顺德也不由紧张起来。而后,他又是闭了下眼,没忍住地打开那几封纸,竟是她写的文章。   她的字真是进步好多啊,很秀丽的簪花楷。可是越进步,却越没有他的字形了。   他不由得想起沈明玉曾经那手浓黑大毛虫的字,虽然写得憨态可掬,可都是他一笔一笔教下来的,无形之中有他的笔锋。   望着这些字,他心头忽而说不出话,又浏览她写的文章,她居然都会写文章了,可是却没给他看。她想要把这些带回家。   裴书悯倏尔仰天,阖眼凝着气。   再睁开时,湿润的双眸却有些红,沉默地将那些文章一篇一篇帮她折好,重新放进包袱。   然而,就在他打算系上包袱时,目光又再度留意到那顶虎头帽。   那是一顶柔软的虎头帽,绣着她最喜欢的浅黄小花。   沈明玉的针线活一直很好,哪怕是最朴素的花被她绣在小老虎头上,却丝毫不显得土,只觉灵动可爱。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那小老虎头,就在此时,李顺德也开口:“陛下,上回老奴看见明玉姑娘绣的便是这个。”   裴书悯没有吭声。   李顺德不禁低声感慨:“明玉姑娘对自己的侄儿真是好啊,老奴听闻,她大哥那孩子叫宝儿,侯府上下都疼得紧。那孩子又可爱又聪慧,不到两岁都会念诗了。”   裴书悯落下眸光,摸着那柔软的虎头帽,她亲手绣的虎头帽,最后又紧紧闭上了眼。   这回他没有再睁开,只是告诉李顺德:“带下去吧,带回给她吧。她想要什么,你都要给她。”   李顺德低头,从新帝的手中接过了包袱。最开始时,他总感觉新帝在用力抓着,不舍得放手,最后似咬牙恨然做出决定,修长的指骨霎那松了,李顺德险些一个趔趄退去。   好在他站得稳没有失仪,最终望了眼龙椅上闭眼揉额的帝王,才抱着包袱默然离开。   殿门落下,然而等到李顺德走后,龙椅上的人才缓缓睁眼,血红湿润的眼。他无神地盯着大殿静默许久,最后,竟是深深埋入臂弯,沾湿了整片衣袖。   ***   李顺德把包袱拿回时,沈明玉无疑是欢喜的。   李顺德又指着旁边满满两箱笼的螃蟹说:“这些都是今年江宁府新贡的,明玉姑娘你都带回去吧。”   “这么多?”沈明玉惊讶。   李顺德笑道:“对啊,陛下不喜食螃蟹,都给你了,这下明玉姑娘你有口福了。”   沈明玉忽而说不出话,她低头望着那两箱鲜活肥满螃蟹,又遥遥望着那静默掩着门扉的垂拱殿。   窗牖上依旧有新帝批奏折的侧影,她静静注视:“李公公。陛下会看奏折到深夜,你记得提醒他早些休息,别累坏身子。”   “对了,他还喜欢甜羹,不喜咸的。但也不能做得太甜,这些要事先嘱咐膳房。”   李顺德答应了,却问:“明玉姑娘,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明玉沉默了少许,垂着脑袋低低道:“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家中 宝儿说,想   此话落下, 李顺德没有再说话。   他忽而斜眼,瞧了瞧天边的云彩,彼时正值黄昏, 只见连绵的晚霞金灿灿铺在天际......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于自己而言是否是对的,是他劝了陛下。可是他知道, 这个决定于明玉姑娘一定是对的。   也罢, 也罢......他悄悄收回神, 抿了抿唇角。正要与明玉姑娘再说两句, 却发现人已经没了。   不知何时, 她竟悄无声息又往前走了两步,此刻正一动不动盯着垂拱殿看。她望着窗前那道影, 很久没有说话, 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又蓦然转身,与李公公嘱咐了很多事。   李顺德愣愣听着, 听着她一张小嘴叽里呱啦,大到晨昏定省, 小到陛下的脾性胃口,她都能列出极细致的名目。   李顺德自认自个儿在深宫稳扎稳打几十余年,侍奉过的主子无数,也自认细心能察觉主子的喜好,然而他对陛下的了解,却远远没有明玉姑娘清楚。   最后, 沈明玉也拍了拍李顺德的肩:“李公公,这一年来多谢你的照拂, 你也多加保重。”   “公公不缺金银,明玉不知送什么好,所以给公公烧了一桌拿手菜。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 明玉会尽力帮公公。”   “李公公,我走啦。”   李顺德听得热泪盈眶,点点头,目送着少女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似感似慨望了眼天穹,一回头,却见窗牖的影子不知何时也侧过了脸,盯着她离去的身影。   沈明玉最后离开前,环视着自己住了一年的屋子。   这间寝殿已被她打扫得干净明亮,床榻的羊绒毯、绣被叠得齐齐整整,就连放满书的墙柜,也都重新擦过。她对于书卷,很是爱惜保护,只可惜它们都带不走。   不知为何,望向这一切的一切,却恍惚令人想起离开山村的那天。或许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只红髓玉镯了——两年前,她宝贝似的带走了它。而如今,它却被光裸裸地留在妆奁边。   ***   黄昏时分,香萱漫步在宫道上,双足沉重,脑子亦是装着许多冗杂的事。这些事就像一团麻,有时神思飘飘,有时却又令她双眉紧蹙。   今天早上,得知沈明玉要离开时,香萱是欢喜的,也以为自己时机来了。   她暗中辗转各处打听,是不是犯错被赶出宫了?可御前的人,要么嘴紧,要么比她还要不清楚,都不知道沈明玉为何离开。   最后,香萱也懒得管了,反正离开总是好事。然而却在没多久后,李公公竟然找上自己——李顺德给了她一盒金叶子,说:“香萱姑娘此阵子办事妥帖,陛下甚满意,特赐下赏赐。但如今御前已不再需要太多人,反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岁愈大,更要得力的人手。今天过后,香萱姑娘可以回宝慈宫了。”   李公公并没有给置喙余地,说完就走了。   香萱走到宝慈宫时,庭院里正热闹,水榭台跳着太皇太后最喜欢的戏曲。院子里穿红着绿许多人,今日她早有耳闻,据说是清河郡主,带着郡马和孩儿进宫了。   清河郡主诞下的是一对龙凤胎,已有两岁大,玉雪可爱,太皇太后甚是喜欢这俩孩子。   此刻,戏台上青衣咿咿呀呀跳着,郡主和郡马侍奉在凤座两侧,陪着太皇太后闲聊。两个乳母各抱着孩子,太皇太后笑得正乐,偶尔逗逗这个,又时不时逗逗另一个。   “活到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求大富大贵,就爱看些孩子们。看他们玩乐,在膝下撒腿儿跑啊,便觉得这辈子也知足了。只奈何新帝懒得选秀,我的重孙儿还不知在哪儿搁着呢。”   “唉,我可怜的重孙儿......”   念叨起这桩事,太皇太后便显得闷闷,清河郡主瞥了眼郡马,柔声宽慰道:“近来朝政繁忙,陛下一时顾不上选秀也是常事。便是今年没有,明年也有了、陛下血气方刚的,太皇太后您老人家何必忧心呢。”   清河郡主说完,郡马也跟着出声。夫妇俩一唱一和,总算把太皇太后哄得开怀。然而不多会儿,却看见了回来的香萱。   一直等到郡主夫妇离开,太皇太后才摆驾回屋,问了香萱事由。   光瞧香萱那脸色,她便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当亲自听到香萱说自己被送回来时,太皇太后终于沉了下脸——   原本送人过去,她便是盼着香萱伺候好新帝,让他破个戒,将来选秀亦或是抬个宫女,也好让她早点抱上重孙儿。谁知香萱竟是这般不争气,这么久了也没把人拿下。   还有中秋家宴那晚,也是怪了,新帝喝了那么多口酒,却连寝殿都没回。就连香萱与其余御前的人,也不知道陛下去了哪儿。   新帝的行踪向来诡秘莫测,不欲让人知她也就不管了。可是孩子......   想到这,太皇太后烦不胜烦,招来自己的大宫女绘兰:“过会儿你亲自去趟垂拱殿,把陛下请来,就说我有话要讲。”   ***   新帝见过大臣,处置完公务后已是深夜。他来到宝慈宫大殿时,侍候的宫人随之退下,留下藤花太师椅上的银发妇人在阖目养神。   听到动静,那妇人眼眯缝,只见帝王轻车熟路地坐在旁侧,提了提衣袖,施施然为她沏茶。   “孙儿瞧,皇祖母近来气色好了不少,如此也算放心了。不知道皇祖母叫孙儿来,可有事吩咐?”   他倒好茶递上,太皇太后却没接,淡淡瞥他一眼。然而他也只是低眸笑了笑,又将茶汤放回。   “陛下倒是不忙了,老身还以为,陛下连来宝慈宫的功夫都没有。”   这话一出便有剑拔弩张之意,太皇太后盯着他:“陛下,老身原是不愿催的,可等了一年又一年。今日,便是豁出去这把身子骨,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周皇室血脉,也要问陛下拿个准话,到底何时能选?”   太皇太后颇为恼怒看着他,神色冷冽。而他却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翻沏茶盏。许久后,才有极轻淡的一句:“皇祖母您何必急,孙儿又不是不会有女人。”   “况且孙儿以后就算不娶,也定会想法子弄来个孩子让您抱着。您不必一会儿邀清河郡主,一会儿又让人唱戏,明里暗里暗示孙儿。”   “你......!”   太皇太后简直气个好歹,没想到新帝看似恭和,讲话却毫不避讳。还从未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过,太皇太后一时气血攻心,只能频频安抚自己心胸。   本想指着他大骂,却又想起这孙儿自小流亡,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只能劝自己罢了、罢了。   最后,她颓废地靠回太师椅,竟像又老了十几岁般:“罢了罢了,我这半截入土的身,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你要能带个孩子来,我这辈子也算无所期盼了......”   ***   沈明玉回家的这天,早有宫人提前到了侯府通知。于是姜岚欢喜地连忙让人备膳,又叫人将四娘子的屋子重新打扫擦拭。就连宝儿知道时,眼眸都亮了。   姜岚最近为了这孩子,很是操碎心。   自从玉儿一个月没回来,宝儿老是攥着她的衣袖:“外祖母,想要娘亲......娘亲......”   姜岚怎么可能真带他去宫里找人,可宝儿掉眼泪这委屈样,她又不能放任不管,只能托了谢将军去问。   后来就连谢将军也没消息了,姜岚只能拿着布老虎哄他,“你瞧,这是你娘亲给你绣的布老虎,有它在,就是有娘亲在呢......”   一说完,宝儿就抱着布老虎,泪汪汪望着。即便自己也很想玉儿,姜岚瞧他这心酸样,只能叹气。   今日沈明玉一回来,除了欢喜与她说以后再也不会走了,还带来个消息,新帝要解了侯府的软禁。不仅如此,还要恢复侯爷从前的官。   这对全家来说简直三喜临门,姜岚简直想办个筵席庆祝,但又顾忌侯府的案子刚出,不宜彰显。最后作罢,只能关起门来自家人庆祝。   用膳时,姜岚一直不停地为女儿夹菜,就连彩环也没见过主母这般。后来她竟还落了泪,众人忙上前,她却罢罢手笑道:“无妨,就是太欢喜了,几辈子没有这般欢喜了。”   宝儿自出生起,便都是睡在自己摇车里由乳娘们照料。现在他已经有一岁多了,今夜罕见拉住沈明玉的裙摆说:“想跟娘亲一块睡......”   沈明玉望着那两只小手,自然很是不舍。她蹲下来摸摸宝儿的头:“好,那以后就跟娘亲睡。”   若说要离宫那段时辰,她心底还有隐秘的难过。但回到家,见到了自己的爹娘、哥哥们、孩子,还有侯府上下一切的一切,甚至是熟悉的薛管事,看着他们的笑脸,她都觉得放松不少。   今日晚上,沈明玉抱着宝儿,与他讲童书中的故事。讲着讲着,反倒她先困得睡着了。   这时,宝儿才忽然坐起身,乌溜溜的眼眸望着母亲的脸。   好一会儿后,他将童书从她怀里抽出,歪歪扭扭站起,两只小手努力够上床头的书案,把它放好后。才又吹灭了灯,小小的身体重新钻回娘亲的怀抱,欢欢喜喜,做了个温暖祥和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秋狩 谁会相信一   一场秋风吹入汴京, 风簌簌,满城金黄。   过了中秋,天变得凉爽。府邸上下都撤去了薄被, 换上稍厚的被褥。   此刻主院屋内仆婢环伺,侯夫人悠哉吃茶, 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而沈明玉正在将一只虎头帽戴在宝儿头上。   这是她亲手做的虎头帽, 绣了整整五日。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头, 还簪了朵浅黄小花。   沈明玉弯腰戴好后, 顺带后退两步, 打量着自己的孩子——只见宝儿正抱了只布老虎乖乖站着,头上还戴着她的虎头帽。光一眼, 她做娘亲的心便化了, 真是可人疼啊......就是打量来打量去,这张小脸蛋长得还是和裴郎太像了。   “母亲觉得好看吗?”   “好看呀。”姜岚自豪道:“玉儿绣的自然好看。我女儿的绣活可是一绝, 都没多少绣娘能比上的。”   昨日玉儿回来得匆忙,姜岚担心她累着, 便先让女儿好好歇息。如今闲下来,她终于能问问女儿在宫中的日子了,这是姜岚一直以来尤为挂心的事。正当母女俩说体己话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通报,是薛管事来了。   每月初十,薛管事都要把账本送到主院, 给彩环姑娘瞧一眼。而昨日清早,薛管事并没像往常来到主院, 而是入夜后,才将账本迟迟送来。   彩环问他怎么个事,他却说是自己今儿太忙给忘了, 求她见谅。   彩环心觉古怪,虽如往常般翻看了账本,却还是将这件事禀告了主母。于是今日一早,薛管事便只能再带账本来到主院。   薛管事小心翼翼奉上账本。   这账本他动过细密的手脚,能保证彩环姑娘看不出,可主母......他却没有十足把握。   他低着头,忍不住擦额角的汗。此刻四娘子在炕上抱着孩子玩,而主母正在翻看账本。屋子里没有人说话,薛管事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他只能不停地祈祷老天,祈祷主母看不出......   然而往往事非人愿,姜岚只翻了数页后,眸色忽冷,目光犀利可怖。下一刻,那账本便被甩到了他身上:“好你个薛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女儿账上!”   “谁准你挪四娘子的账来填侯府的账?!”   此言一出,薛丁吓得连忙下跪,就连沈明玉也看过来,惊诧万分。   谁不知道四娘子是主母的心头肉,屋里众人纷纷屏息凝神,不敢出一点声,只有宝儿还在抱着布老虎,靠在娘亲的怀里摸呀摸。   薛丁吓得冷汗涔涔,此刻简直连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上个月他有急事,挪用了侯府账上的五十两。侯府每日进出账许多,花钱如流水,单是娘子们一顿膳食便不止这个数。   这区区五十两不会有人在意。他本想着先挪出来给自己急用,待到月底,再从四娘子的账上挪出五十两。近日京城新开了一家赌坊,那赌坊掌柜视他为坐上宾,他也早想好了玩双陆,出老千,用四娘子的五十两做赌赢钱,反正四娘子不在家中,也不知情。   到时候赢下的二百两——其中五十两补侯府的账,五十两还四娘子账中,剩下的一百两收为自用。一切都刚刚好,既填了侯府的账也不会有人发觉。   然而谁知,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变故——他藏起来的老千竟然被人换了牌,以致他在赌坊赌输了,整整倒欠百两银子!后来他发了大火,回去就把所有人都问了遍,到底哪个不想活的敢偷他的牌!   小厮们都说没见到,谁敢进管事的屋。直到后来,有个小厮低声告诉他:“似乎是宝儿公子。管事您去赌坊的前夜,被大爷叫了去,那天晚上乳母抱着小公子来找管事,小的说您不在,他们又走了。不过小的依稀中隐约看见,是小公子从窗户缝钻了进去......”   当时小厮告知时,薛丁简直不敢信。那小公子才一岁多,怎么可能会爬窗户!况且就算溜进去了,怎么可能知道他老千藏在哪!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要去赌坊!赌坊的事,就他一个人知道,谁也没告诉。   可那夜又偏偏只有奶娘抱着宝儿来过。他宁可信那是奶娘教唆的,后来也想方设法试探了,谁知奶娘更是一问三不知。   薛丁想来想去都觉得怪异,后来竟有个荒诞猜测——莫不是宝儿知道他挪了四娘子的账,想要算计报复吧?!想到这时,薛丁简直把自己唬了一跳。   此刻主母盛怒,他吓得四肢颤抖,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下那孩子——只见那孩子正抱着布老虎,睁着乌溜溜的圆眸,正乖乖靠在母亲怀里。薛丁只觉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可他又不能哭诉委屈!谁会信一个小小的宝儿能做出这种事!   *   沈明玉也没想到,这个薛管事瞧着体面,竟会趁她不在挪用她的账。后来他泪痕交纵地磕头,求主母再给自己机会,他要为侯府鞠躬尽瘁,挣个五百两补上。   许是看着薛管事一把年纪,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大过错,姜岚命其禁闭受罚之外,便也给了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再有下回,便不用再伺候了。   沈明玉看了一场闹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午后她从二哥处出来,要回自己住处。在经过廊下时,却听到薛管事的声音:“小公子,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过老奴好不好?”   沈明玉听得古怪,又往前走了两步,远远看见庭院里宝儿正玩着陶人,而薛管事正低头哈腰与他说话。   少女越瞧越奇怪,走过去:“薛管事,你们在说什么呀?”   一看见娘亲,宝儿立马放下了陶人,迈着小腿儿扑到娘亲怀里。   “噢,没什么没什么......”薛丁纳罕地笑笑:“四娘子,挪了您的账老奴愧疚万分,回头老奴定挣更多的银子为您补上......老奴就,先告退了......”   沈明玉奇怪地看着他,最后,又摸摸怀里的乖孩子,更奇怪了。   ***   沈明玉发现,回来后这孩子总是黏糊糊跟着自己。   倒也不要她抱,只要带上就好了,只要她牵着他小小的手。   回来后,沈明玉还把文章拿给父亲看。父亲读了后很是欣赏,竟是仔细为她评读起来,而这时宝儿也会在旁边聚精会神地听。   贺兰昌笑着望一眼乖乖坐在炕上的孩子:“你娘亲写得好不好呀?”   而此时,宝儿便会点点头。   不仅被父亲夸,也被自己的孩儿夸,沈明玉羞赧挠了挠脑袋。贺兰昌也笑道:“我们家玉儿是聪敏好学之辈,宝儿承袭玉儿和我们贺兰氏的血脉,日后在做学问上定极有天赋的。”   沈明玉望了眼父亲,又瞅瞅孩子。   这张与裴书悯极其肖似的小脸蛋。   其实裴郎,也是个极勤奋又有才学之人。当年只不过因为困苦,不得不辍学另谋生计。而比起裴郎,宝儿则要好多了,他生在了一个富裕之家,有疼爱他的外祖父母、姨舅们,他比起当年的裴郎,真的要幸福许多......   沈明玉想着,轻淡的目光望向窗外,一场秋风吹落满院金黄的叶,也吹着少女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   “陛下,该用膳了。”   “陛下,您今日只用了一碗莲子羹,又是在书房待了整日,龙体会吃不消的。”   “陛下......”   直到半晌后,李顺德第三声响起时,裴书悯才抬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示意,李顺德便只能将食盒轻轻搁置案上。   自从明玉姑娘离开后,新帝虽照常地上下朝、见大臣、处置公文,看不出多少欢喜悲伤,可于政务上却更加卖力,说是不分昼夜也不为过,夜晚开始睡不着,只有服了药才能勉强安歇。   到后来就更怪了,便是用药也不起效。太医接连开出更烈的药方,起先或许还能让陛下入眠,可用到后面,都与那白水无甚异处。   一天幽寂的夜里,新帝恍惚走着,神不知鬼不觉竟来到了明玉姑娘的屋里。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彷徨地四望,似是在急切寻找什么人。最后,当看到那只红镯子孤零零立在桌上时,新帝竟仓皇往下跌去,堪堪扶住那桌案,闭着眼眸笑了好久,好久......   其余后来,新帝再没多少变化。   侯府的消息,每两日都会有人送来。李顺德曾试图观察新帝看侯府信报时的神色,只见那眼神淡淡的,仿佛在看稀疏日常的小事。在旁人看来,新帝依旧冷漠,可只有近前伺候的人才知道,新帝的寝殿从福宁殿挪到了一处小屋,只有在那间小屋,他才能睡得着。   这样的日常一直过着。直到三日后,枢密使庞从之进宫,向新帝上禀:“陛下,今年的秋狩日要开始了。不知陛下欲办在何处,拟邀哪些世族呢?”   ***   数日后,礼部批下秋狩日的名录出了,武安侯府在名录里也是意料之中。但令所有世族没想到的是,此回官家竟下令,每家必须去两人。   要去伴驾秋狩的都是世族中的年轻子弟,贺兰钧、贺兰玱这阵子并不在京中,只有贺兰骞能到,因此沈明玉便不得不替上了。虽然她并不想去,但左右寻思,要去的世族众多,乌泱泱一群人,也没有多少时候能见到新帝。   沈明玉和大哥出发这天,姜岚与他们交代了许多。侯府的车马浩浩荡荡,半日后,便到了京郊西山的围场。   营帐里,下人们把箱笼陆陆续续搬出,沈明玉则坐在草席上休息,而此时,她身旁的箱笼打开,竟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一时之间,俩大俩小,四目相对,她看愣了。   怎么是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烤肉 陛下今夜也   沈明玉吓得忙把孩子抱出来, 仔细检查他胳膊腿儿,完事后又去翻箱笼,只见箱壁木板不知何时, 被挖了个透气小洞,这才拍拍胸松口气, 还好宝儿没有被闷坏。   他居然知道给自己挖透气小洞。   沈明玉受惊后怕之余, 又望着自己这孩子, 未免也太早慧了!一岁多的孩子, 能知道这些吗?   她不免想起从前在村中见过的, 和宝儿一样大的孩子,这般大的孩子都是牙牙学语之际, 脑袋瓜里能想这么多?   奇怪归奇怪, 她还是心疼地抱住宝儿,摸摸他:“你怎么钻进箱笼里了, 真是要吓死娘亲。乳母呢,她们没有在你旁边吗?”   宝儿即便早慧, 说话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和乳母玩捉迷藏......娘亲箱笼打开......就躲了。”   沈明玉瞅瞅他,只见他乖乖站着,一脸稚嫩无知,不像撒谎的模样。她也只能叹了口气:“下回不许这样了,躲里头会闷死人的。”   宝儿乖乖点头。   沈明玉发现,即便他跟着来了, 怀里还抱着一只布老虎——分明就是小小的孩子,才到自己膝头, 也许是自己多心想了,他怎么可能故意跟来呢,他哪会知什么叫秋狩日。只不过宝儿在这, 又的确是个棘手之事。   礼部的名录虽没禁止不准带孩子来,可这是西山秋猎,哪个世族会把孩子带来?而且圣驾还在呢,他长得跟新帝这么像。   沈明玉瞅着宝儿的脸,几乎要发愁了。   她连忙在箱笼中翻找帷帽,扯下一块白纱,折了折蒙住宝儿半边脸。   沈明玉倏地将他抱起,宝儿急得喊:“娘...娘......”   她立马捂住宝儿的嘴,嘘了声,“娘亲说过的,在外头要喊什么呢?”   宝儿乌溜溜的眼眸转了转,最后贴在少女的颈窝委屈道:“姑姑......”   一声姑姑,也唤得她心头酸涩。可没有办法,毕竟出门在外。沈明玉只能轻摸着他的小肩头安抚,抱着人飞快进了隔壁大哥的营帐。   此时贺兰骞正在同下属长风说话,看着妹妹抱了孩子来,也被吓了跳。   不过他到底极快镇定下来,问清楚发生了何事后,便开始盘划——宝儿的事自然得同侯府说一声,否则还不知怎么急着找。   当下最妥善的,必然是把他送回去。   然而方才世族的车马进围场时,他们也看见了,庞从之带人在关卡设下了卫兵。若出去,定然要被盘查,宝儿是否会被发现难以预料。   就算还让宝儿藏在箱笼里,此举也还是太过冒险,若不慎被压了气口、亦或是遇到其余变故,皆不好说。   贺兰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妹妹,只见少女沉思了会儿,也觉得自己不敢拿宝儿来赌。贺兰骞又望了眼她怀里的乖外甥,沉着眉,最后道:“罢了,让长风回侯府通个口信,宝儿就留在我帐中。我名下的孩子,旁人也不会多疑。”   ***   宝儿留在贺兰骞的帐中,长风正席地而坐,陪他玩小陶人。   长风是贺兰骞的亲信,在外头办事素来雷厉风行,铁着一张脸。此刻陪宝儿玩的模样,简直让沈明玉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他似乎很喜欢宝儿,当宝儿用小陶人越过他布下的群马阵时,他还会笑着摸摸宝儿的头:“小公子甚是聪明,没准也有兵家根骨。”   把宝儿交给大哥,她是安心的。沈明玉便回到自己帐中,换了身便于骑马的狩猎装。   秋风簌簌,西山风光恰好,浅黄的草地一望无垠。   少女吹着风赏景,在途经几处营帐时,忽然听到聊天的人声,是几位世家子弟。“昨日的朝堂上,陛下要将谢宁南派,清剿匪寇。这差事原定不是给卢大人吗,怎么换人了?”   “此事我倒是隐约知晓。”那人低声:“宫中的小道消息,听我外祖母讲的。谢宁前段日子似乎犯了事,惹官家不喜。”   “唉,那真是可惜了,本还盼着今年秋狩伴驾有他在。他沙场多年马术极好,我还想切磋,看自己练了这么些年是否有长进。”   风将言语吹进了少女耳窝。   沈明玉已经有很长一阵没去过早朝了,这些事听起来十分遥远。她揉了揉眼睛,加快步伐,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今日的秋猎主要为祭祀圣灵以开山。   因为还未真正开始,只是帝王带着宗室臣子们于天坛祝祷,祈求狩猎颇丰。   黄昏时刻,宫人们陆续摆上篝火宴席,帝王坐上首,世家们分坐其下。   沈明玉便坐在大哥贺兰骞的身旁,由宫人添上美酒佳肴。   随着太监尖嗓的一声“陛下到——”众人纷纷起身,朝那正中大步而来的龙袍福身拘礼。   不过是一抹玄黑的影儿飘过,熟悉之感,却不由让沈明玉的头皮紧了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眼,举止中规中矩,隐没于人群。直到大家平身,她也跟着一块落座。   沈明玉望了眼大哥,一向不苟言笑的贺兰骞却对她道:“四妹,无妨。”   自从认了爹娘,到了侯府,她和大哥依旧算不得亲近。贺兰骞稳重老成,待人也较淡漠疏远。比起他,反而她与二哥说的话还更多些。然而此刻寥寥数言的一句,却莫名温暖着人心。   沈明玉点头,待笙歌起时,便开始动筷。   热闹的宴席,有人不时向帝王进言,也有世家之中互相持盏走动的。而她始终,没有抬头望那龙座看一眼。   从前在京城,武安侯府是极鼎盛煊赫的存在,想与其交结的官宦踏破门槛、不计其数。然而自从出事后,往来之人便少了许多。虽子弟们的官衔犹在,却依旧门可罗雀。便好比今日,她明显能感觉到主动持酒来与贺兰骞攀谈之人没几个,远不如邻座的热闹。   沈明玉默默看了眼大哥,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对这些事早已了然。   “四妹,吃肉吧。”   贺兰骞切了块肉放入她碗中,“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都会必合,更何况这些事。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态,既改不了外物,便要做到自身安定,不为外物所动。”   沈明玉点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也刚在书中读过的。”   闻此,贺兰骞看了她一眼,竟是颔首带了点笑容。   沈明玉继续用膳,皇帝的宴席自然是世间最贵的。这若换做她从前,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坐在此处。   从前,原来已经过去这么远了,回头看,般般物是人非。   用着珍馐美馔,片片思绪飘入少女的脑中——有旧日的白云村,有华贵盛时的武安侯府,还有那恢宏的皇宫、肃静的紫宸殿早朝。不知不觉中,她忽然顿住了银箸,悄悄往那龙座处瞥一眼。   只一眼,单单只有一眼,她便对上了那狭长清冷的眸。数日不见,他越发棱角分明,眼波轻转,眉梢却冷冷如弦上月。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竟是这般诡异尴尬。   仿佛只是一扫,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歌舞,平淡地接受臣子祝贺。   沈明玉也默默地回头夹菜吃。   只到宴席一半,圣驾有事离开。他离开的刹那,沈明玉的目光追随远去,待收回时,竟觉得放松不少,没滋味的菜吃起来也有滋味了。   天色渐渐暗淡,宴席之后,世族们回到各自的营帐。   明日才是秋狩的开始,沈明玉到大哥帐子陪宝儿玩了一阵,便回去安歇睡下。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几更天时,忽然嗅到一阵烤肉香。   用过的晚膳已消得差不多了,她的肚子也已经瘪了。沈明玉摸黑走出帐子,闻着味又走了许久,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竟看见长风和两个下属搭了篝火,在炙烤山鸡。   长风说:“这是大爷傍晚在山头猎的,娘子可要吃些?”   沈明玉从来都没有烤过肉,见此稀奇,跃跃欲试地接过,像他们一样炙烤着。   夜风寂静,她听着他们讲校场练兵的事,时不时望着星星幽幽的篝火。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明玉姑娘”,沈明玉忙得转头,正是李顺德抱着拂尘走来。   “方才嗅到烤肉味,咱家还以为是何人,原来是明玉姑娘你们。”   许久不见,李顺德亦是几分感慨,笑着问候了她的近况。沈明玉答着,仿佛见到了昔日旧友般。   听李公公说今夜早早离席后,又伺候陛下研墨,这个时辰还未用膳,正打算出来弄点吃的,沈明玉立马便将自己烤好的一只山鸡腿分给了他。   腿肉烤得飘香冒油,李顺德忍不住咽下口水,却连忙推拒。最后还是在她的热情中,笑着收下了。   只是收下后,李顺德望着这只烤腿又有些感慨:“咱们陛下勤政,便是来秋狩了都带着公文,晚膳也没吃多少呢。”   话落,他的目光,便停在她手边另一只山鸡腿上。但见少女沉默了许久后,只是哦了声,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李顺德望着她孤零零的背影,目光深深。他抱着拂尘,就在忍不住叹口气时,她突然又折回了,将另一只仅剩的山鸡腿也塞给了他。   李顺德愣了瞬,忽觉手头两根银签子十分沉烫。   他没有动。沈明玉给了,却也没有走,乌透的眼眸仍旧盯着那只山鸡腿看。   她有些后悔了,正想再要回去,李顺德突然察觉,立马致谢,揣着这两根山鸡腿飞快奔向帝王营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遇险 宝儿看见了   彼时西北坡上, 巡逻的卫兵交替轮守。银月落下长长的影儿,营帐内,帝王尚在处理政务——今早这批奏折从各方送进了垂拱殿, 又快马加鞭,从垂拱殿运到西山围场。   李顺德从未侍奉过如此勤政的帝王。从前每年, 他也会随先皇秋狩, 便没见过先皇哪回还带了政务来。   李顺德进帐时, 手里揣着一只银签炙烤的山鸡腿, 尚热烫着, 烤得外焦里嫩,滋香冒油。香味很快飘满了整座帐子, 便连新帝也抬头看了眼。然而他却只是说自己不饿, 让李顺德拿下去,便继续批奏折。   “陛下, 老奴出去寻觅吃食,撞见了篝火边的明玉姑娘。这山鸡腿是明玉姑娘得知陛下没用晚膳, 特意交给老奴的。”   李顺德毕恭毕敬递上,这回新帝却没再拒绝。   他接过了山鸡腿,没有说话,一双眼目却久久注视。烤肉的香味一个劲儿钻进,勾得空泛的小腹愈加饥饿。此刻李顺德也眼尖地瞧见,陛下的手指些许颤。却还是没吃, 只是望着、望着,像对待珍宝, 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在自己的书桌旁。   李顺德心头默叹一声:“陛下可要去找明玉姑娘?以谢炙烤之物。”   这话落下,李顺德便提起了心思, 小心翼翼打量新帝。   只见新帝紧抿的薄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紧紧攥住指骨,缄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望向帐外寂寥的天:“不去。”   苍茫的晚风掠过草野,掠过满原秋色。这一晚,沈明玉也没有睡着,枕着手臂静静地想......想那宴席间看到的男人,想遥远主帐中不灭的火烛,想着篝火旁递给李公公的山鸡腿。   ***   翌日清早,篝火上吊着烹煮的粥羹。沈明玉用过早膳,在旁人的拉线中与两个世家娘子闲聊。待她回去自己营帐,换好了骑服,准备午后的秋猎时,长风正领着宝儿进来。   “四娘子,小公子一直说想您,属下便只能把他带过来。”   自从沈明玉回到侯府,宝儿就格外粘人,一直都是跟她睡。直到昨日来了围场,为避人耳目,便只好让他先跟着贺兰骞。   此刻宝儿十分委屈,抱着小老虎,瞧见她便扑到她怀里:“娘亲不要我了吗?”   沈明玉愣了下,拍着他后背安抚:“怎么会不要你呢,下午有狩猎,娘亲得去呢。你便乖乖待在营帐可好?”   宝儿揉了揉圆圆的眼眸:“狩猎是什么?”   “就是打猎呀,用一把长长的弓,去抓小兔子、小鹿、野猪,野雉......”   她边说边比划,尽量说得详尽,让宝儿能够听懂。果然说完,宝儿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瞧起来很是好奇。他说:“娘亲,我也想去狩猎。”   “你这么小,连弓都举不动呢。”   宝儿忽然沉默,又想了想:“娘亲,我想看娘亲抓小兔子小鹿,也想看别人抓,想看好多人抓。”   沈明玉当然没答应,在她看来,把宝儿带去才是疯了,狩猎林那么多人!   然而她不吭声,宝儿却越发抱住她的脖颈,往怀里奶声奶气地蹭:“娘亲,我好想去呀......真的好想好想去......”   沈明玉瞅着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为何,却想到了自己的孩时。小小的孩子,对许多事物充满了好奇,当年的她是不是就像宝儿这般?可是养母却不会搭理她。宝儿是她的亲骨肉,怀胎十月生下的,沈明玉实在不忍伤宝儿的心。   瞧着宝儿小小的脸蛋满是好奇,狩猎虽每年都有,但毕竟是皇家,并非人人有钱就能见到,或许也就这一次,宝儿日后都不会再来了。即便只是个小小的孩子,她也不想让他有憾事。   她费尽脑汁地想,琢磨了许久:“你等娘亲,娘问问看去。”   ***   沈明玉出了营帐,便找人打听,得知新帝今日的狩猎在东边密林深处。回去后便又想了想,即如此,她可以带着宝儿往西边密林去,只在外围走一走,如此也能全然避开新帝。   然而,当她把这打算告诉贺兰骞时,大哥并不赞成:“带着宝儿看猎场不好,即便蒙着面纱,也不够。外头来了多少世族,我们把他藏起来都不及。”   “四妹要我说,你何必理他?一孩子的话有多少能听的。”   “不过孩子罢了,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贺兰骞望了眼妹妹怀里的宝儿。只见他抱着布老虎,忽然委屈地低眸,一颗一颗掉下小珍珠。   就一眼,贺兰骞又说不出话了。   沈明玉忙给他擦,可擦完又掉,像断了线的雨珠。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不像别的孩子一样会嚎啕大哭,他是个爱笑的孩子,就算哭,也都是克制委屈的落泪,让人无不心疼。最后,贺兰骞沉寂良久也只能罢手:“算了,去便去吧,走动当心些,我让长风跟着你们。”   ***   午后狩猎开始,众人都已更衣换上骑服,腰背箭筒手握弓,以帝王为首的已率先入林。   人群中,少女骑在马背上,不时往营帐的方向望去。不多会儿,便远远望见长风抱着孩子出来。她拉了拉缰绳,引着马往西边密林而去。   因着皇帝在东密林狩猎,因此西林的人并不算多,甚至寥寥无几。沈明玉牵着缰绳慢慢走,不过一刻钟,长风便抱着宝儿过来了。宝儿的脸上蒙着面纱,瞧见娘亲,圆眸亮了又亮,刚脱出半个娘,又立马奶声奶气改口:“姑姑......”   沈明玉俯下身摸了摸他:“宝儿乖,瞧姑姑一会儿怎么打猎。”   沈明玉从前是不会骑马的,后来回京,靠着二哥教了些。她学得快,虽远远比不得马背作战的将军,却也勉强够得上娴熟。又有长风与宝儿在观望,她有心要好好打下猎物,于是拉紧弯弓,格外仔细。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射中了两只鸡和一只野兔,还有一只野雉。   这让长风有些惊讶,他们都知道四娘子是乡野回来的,并不像京中人家的娘子们有学过擒骑射箭。他以为四娘子只是会骑,没想到拉弓的力气是如此大,箭术倒也不算差。   沈明玉射完,便听见宝儿的赞美,她斗志满满,休息了会儿又来二轮。   就这般,在挥汗的狩猎中,时辰悄然过去,日暮慢慢西移,连天光也暗淡下来。   密林外围的猎物并不算多,远不如深处。因此沈明玉打了一个下午,也没见到梅花鹿。不过她对自己这一竹筐的所得很是满意,惦一惦,足有几十斤重。若是带回去烤肉,也足够七八人吃一顿。   少女勒了勒缰绳,朝长风和宝儿挥挥手。正要收缰下马时,忽然一支冷箭袭来,直直擦过她的鬓发。她吓了跳,注目盯着隔壁木桩上的箭矢。   打猎林中,猎手众多,未瞄准射偏都是常有的事。她狐疑地盯着木桩,又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只见那处林子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娘子,怎么了?”长风忽然问。   沈明玉朝他喊道:“无妨,应是林子里有人射偏了,我马上便回来。”   她的耳力极好,提了提缰绳,正要往回走时,忽然敏锐地听到林叶窸窣。沈明玉大感不妙,往左闪去,竟又是一支箭矢直直擦过她的耳侧,横插木桩,比上一箭的来势远远要狠!   她眸色忽变,当即便甩下了所有猎物,夹紧马腹极快转向:“长风当心!有危险!”   沈明玉来不及想太多,骑了马便飞奔而来。彼时长风也早已察觉不对,在靠近的刹那忙把宝儿塞进她怀里:“快走!我断后!快骑马走!”   从未遇到过如此紧急要命的事,沈明玉吓得心颤,却也顾不了那么多:“宝儿,快抱住我!”   宝儿也被吓到了,小手紧紧环住娘亲的腰身。察觉到他抱紧了,沈明玉才敢松开手,用力甩着马鞭。   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来,从头侧、耳侧、鬓侧簌簌擦过。她数不清自己躲了多少,也不知道从阎罗王手里抢回几条命,只是用这辈子最大的本能拼命驱马。   此时马儿也勃然受惊,失了方向乱窜,就在一支箭矢直直插进马腿时,马忽而惊啸腾起。少女大感不妙,立马甩开所有缰绳,紧紧抱着宝儿往下一滚。好在深秋草叶铺得厚,彼时天色已然全暗,她滚得头眼发晕,只记得牢牢护住怀里的孩子,等待命运的死神。   “明玉!明玉姑娘!”   突然,密林中传来李顺德尖锐的嗓音,“明玉姑娘,你在哪!”   纷纷的马蹄声,脚步纷涌而至,四面围来。无数摇曳的竹林月影中,她隐约看见了帝王飘动的下摆,赤金乌皂靴,那声音冷如寒冰:“去,捉刺客!”   沈明玉紧紧抱着宝儿,扎在草堆里喘了口气,安全了,安全了。   虽然滚了一大圈,好在草叶厚实,并无大碍。沈明玉吃痛地抱着宝儿坐起,正要问他有没有受伤,忽然周身围过许多人影,其中便有新帝、李顺德,随行的几个侍从。   沈明玉似想起什么,心哆嗦了下,紧紧抱住宝儿。就在此刻,怀里忽然闷闷飘出一句奶声奶气:“爹爹。”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朋友的古言小甜文~感兴趣可以看看   《小明珠》by蔻尔   大缙朝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及冠了,举京遴选太子妃,底下的人殷切地搜罗来京中未婚女子画像呈给他。   太子刻薄又挑剔,眼光奇高,很多都不满意——   唇角有颗痣,不喜。   身板太清瘦,不喜。   眼神太温柔,不喜。   ……   直到看到一名少女的画像,粗制滥造的脸颊轮廓,墨笔画错了糊成一团的五官,洇染难辨的身材体型,风格清奇不说,还特意加粗写了个“笨”和“甚笨”,简直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在一众精致美观的画像里,属她突出得一骑绝尘。   太子没见过这般人,惊的喝水咳了好几下,激起一身反骨,大手一挥指了少女,道:   “就她吧,娶来放在东宫里坐镇辟邪,甚好。”   -   江稚玉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人也笨,从小就挨欺负。但生得好看,好不容易长到及笄,还要被后母指给一个老鳏夫。   适逢太子选太子妃,后母不想让她去,想让她长姐去,塞钱给画师故意把她画的一无是处。   没想到姐姐落选,而她这般不太聪明的人,在一众环肥燕瘦的美人中被选中为太子妃。   江稚玉懵懂地和矜贵威仪的太子殿下初次见面,两厢对视,空气僵凝了三秒。   甫一进入东宫,周遭群狼环伺,江稚玉这才发现自己与太子的喜好和习性相差甚远。   她笨拙温吞,然太子行事恣意。失去了画像上那些特征,太子连她的人都认不出。   除了每日晚上培养一下“夫妻感情”,她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   本来豺狼虎豹都盯上了这块小羔羊,没想到小太子妃太笨了,听不懂潜台词,对谁都挂着一张甜软笑脸,实在被欺负了就掉泪珠子,难过地躲在墙角长蘑菇。   太子简直无法,娶了一个笨笨的太子妃,说不得骂不得,还得拧着眉头给她当靠山,火冒三丈地去哄。   每日三省吾身:不能凶,不能冷脸,不能气得青筋直跳而失去君王风度。   江稚玉遭人嫉妒,被流言蜚语缠身,言道她只能依附于太子,太无能,是个草包美人,愧对皇家列祖列宗。   江稚玉很是委屈,听闻群臣谏言换个东宫太子妃,眼泪泡饭地写了一封辞别信,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默默跑路,绝对不再遭人非议,当个笨蛋太子妃了。   没想到终于鼓起勇气溜出门,就看到衣冠齐整的太子殿下不知大殿里坐了多久,身旁搁着她最喜爱的冰酥酪、桂花糕、软烟罗、织金锦、玲珑扇、玉如意、玛瑙串、贝母珠……对她说:   “太子妃不再考虑考虑吗?”   江稚玉傻眼,小包袱啪叽一声掉地上。   呜呜,太可恶了!这可让她如何是好呀!T.T   ……   后来,江稚玉本来想着先过着日子,等太子厌弃了她,她就自请出宫。   再后来,她看着一天天变大的肚子陷入纠结,要不然,等崽儿生下来再走吧。   ……   最后,她终于坐在皇后之位上,看着曾对她恶言相向的所有人都恭迎跪拜,迷糊地想: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小剧场】   封后前,太子妃和太子殿下闹了别扭。   江稚玉抽噎着问太子殿下:“你为什么要娶我?”   太子专注案牍,并不搭理她。   江稚玉很没信心:“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他们都说我是个草包美人,配不上殿下。”   太子忙里抽闲说,让她少听流言蜚语,少看点话本子。   江稚玉有些心灰意冷,攥着裙摆掉眼泪:“要不然还是和离吧,我当不好一国之母。我就是个笨蛋。”   太子殿下叹口气,放下满案的奏折,把双眸包着两泡泪的小姑娘抱在怀里,认真地说:   “你不是笨蛋,你是孤的掌上明珠。”   -   ·人善心软漂亮小笨蛋x人前心狠嘴毒人后盯妻狂魔太子   ·1v1|先婚后爱|宠妻日常|欢脱小甜文|轻喜风 第69章 再逢 贺兰骞的后   此时草叶肃穆, 林中倏而静了一瞬。   那声“爹爹”闷闷的,虽不大却无比清晰。无数双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这刹那沈明玉仿佛听到了旷野吹来的罡风, 呼啸不止,卷起了沙砾堪堪要将人埋了, 竟是凌乱到动弹不得。   众人都看见了她, 月色萧茫下, 也隐约留意到除她之外, 竟然还有个孩子——只见那孩子还很小, 被少女紧紧搂在怀中,看不清脸。   而此刻, 沈明玉倏地回过神, 心乱跳着,赶忙轻拍他的背:“哦要爹爹啊, 不怕不怕,姑姑过会儿回去就带你找你爹。”   她说着, 轻轻抚拍他的肩,仿佛真吓到了孩子般。   裴书悯静默注视。   沈明玉虽在安抚,却后怕紧张不已,环过宝儿的小肩膀稍稍捂了下他的嘴。   心头不断祈求孩子别再出声,而这孩子仿佛有灵般,竟然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不吭声地趴在她的怀中。   沈明玉心虚地连头都不敢抬,没有看他们, 也没有看新帝。须臾之后,终于轮到李顺德出声了:“明玉姑娘,这孩子是?”   “哦, 他是我大哥的孩子。”   沈明玉忽而回头,望着李公公:“本是没有带他来的,只有大哥与我伴驾同行。谁知这孩子过于玩闹,竟躲在我们装衣物的箱笼中。未曾想惊扰了圣驾,还望陛下勿怪。”   她极力镇定,有条不紊说完后,也看见了帝王深黑的目光。   许久没有相见,这时她第一回 如此正面看着他的脸,背逆月光,隐约能看见他清晰的轮廓。他的下颌清瘦了,眉梢却越发锋利。沈明玉的心几乎漏跳,一股浓烈的心虚尘掩而上,此时,他忽然抬步逼近。   她的心扑通乱跳,紧紧抱住宝儿,摩擦着脚下沙地。然而只有方寸之距时,裴书悯却停下了。   他没有在意那怀里的孩子,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臂:“疼吗,可有伤着?”   沈明玉愣了愣。   月色下,他吊梢的眉眼格外专注,是出落的、标致的,犹如初见那日。他用不大的声音低低道:“若疼了就说,孤去找太医。”   眼前的人似皇帝,却又不像皇帝,沈明玉有些恍惚,然而在听见那句太医时,依旧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   裴书悯刚想伸手牵她,她噌得一下便站起来,又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盯着落空的手,笑了笑,似乎停了一瞬,抬手又为她扫落乌发上的落叶。   他接过李顺德递来的帕子,折了又折,轻轻帮她擦拭脸颊的灰。   从始至终,沈明玉都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反而紧紧抱着孩子,对他是紧张的、防备的。裴书悯擦拭着,指骨忽顿,长睫落下竟是想起方才那幕——当时马发狂急奔,她也是紧抱着孩子不撒手,不肯让那孩子受一点伤。   他忽而有些看不明白了,像沈明玉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爱一个人吗。宁可自己摔个满身,也要护住他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孩子?她不想搭理他,他们之间的情分,她可以割舍数次,为什么却对这孩子另眼相待?   裴书悯想着,又收回手,握紧了帕子看着她。   “玉娘。”   他停了许久,忽然出声:“离开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沈明玉的心颤了颤,抱着宝儿后退一步,又悄然落下眼眸。   回家的日子当然过得好,她有了家人,有了爹娘,有了宝儿,不用再像宫里一样时时待命,听他的差遣。再也没有人要她赎罪,说恨她,欺负她了。这些日子里都没有他,很平静,也很平淡。   偶尔的时日她会想起白云村的日子,尤其看着宝儿这张脸,她会想到当年被接回侯府,努力地攒钱买院子,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把自己的相公接来。   沈明玉觉得自己的心很乱很乱,她越发抱紧了宝儿,只是低声说:“裴郎,我过得挺好的。你过得好吗?”   裴书悯注视着她,刚要开口,不远处的林子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四妹——”   沈明玉回头看,赶来的人正是贺兰骞。因着急切,还是午后那身狩猎服,听到风声便急匆匆过来了。   贺兰骞没想到皇帝也在,惊讶了瞬,只见四妹无碍便也放心了,当即跃下马背。刚对皇帝见礼完,突然听到四妹的声音:“大哥,你可算来了,宝儿说想爹爹呢。”   此话落下,贺兰骞立马反应过来。   那孩子还趴在妹妹怀中,彼时林中月色暗,应是还未叫旁人看清。他笑着便将宝儿抱到了自己怀里,“来,爹爹在这。”   宝儿倒也是乖,一声不吭,软绵绵地继续趴在他怀中。   贺兰骞又握住妹妹另一边手臂,与新帝道:“多谢陛下救了舍妹,臣代贺兰一族永铭圣恩。不过秋猎本在皇林,今年竟有刺客出没,臣实在为陛下安危而忧。”   “也不知他们为谁而来,由何人差使。陛下,臣斗胆......”   “孤知道,已经让人查了。”   “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贺兰骞望了望妹妹,又看了眼新帝,只觉这两人此刻都诡谲得很,让人说不出话。于是他道完谢,便领着妹妹离开。   裴书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光深晦。突然,竟看见贺兰骞的后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居然朝他招了招。   昏灰的月色,他并不能全然看清,缄默注视了许久,直到派去搜捕的侍卫回来:“陛下,刺客咬舌自尽了。”侍卫将搜来的呈给帝王:“这是在他身上搜到的。”   裴书悯接过证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此刻侍卫又问:“可要属下即刻带人,围了李家营帐?”   “不必,这是障眼法,真正的主使不是李家。”皇帝倏尔沉了脸色,冷笑起来:“不过孤觉得,他是活太久了。”   ***   沈明玉后怕地抱着宝儿回到自家营帐。   她没想到狩猎林中竟会有刺客,也没想到,新帝竟能赶来救她,堪堪与宝儿撞上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却是深夜,因着天色黑,并不能叫人太看清宝儿的脸。   沈明玉回到营帐后,借着烛火先检查其宝儿伤势,翻开衣裳,是白嫩嫩的小手臂,她也就放心了。   “四妹,此回行刺的和要弄垮我们侯府的,应是同一人。”   “出了这样的事,巡逻卫兵会增派不少,但你和宝儿也不要放松警惕,起码等撑到咱们回家。”营帐内,贺兰骞叮嘱道。   沈明玉认真地点头。   “家中可有此人的眉目?”   “有,尚有怀疑之人。”贺兰骞低声:“只是不够确定,还待我们试探一下。”   今夜四妹受了惊,贺兰骞便没久留,想让她早些休息,叮嘱了几句便离开。   而今晚,宝儿没有去贺兰骞帐中,却是留在了娘亲身边。   沈明玉望向那站着的小小一个孩子。自从回来,他便没怎么说话,只是抱着布老虎,瞧起来竟还有些耷拉。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谁知他竟低下头,开始掉小珍珠:“娘,要爹爹......”   沈明玉微微蹙了眉。   这回她却没有安慰他,反而把宝儿拉到近前,认真注视他:“你怎知道他是你爹爹?”   “宝儿,这谁教你的?乳母么,还是其余人,你告诉娘亲可好?”   问到这,他却不说话了,小小的身子钻进她怀里蹭蹭:“娘亲,要睡觉......”   沈明玉抱住孩子,一时之间,倒有些遐思——一问到难回答的他又不说了。上回似乎也是这样,她问宝儿为何怕莲池,宝儿也没有告诉她。   沈明玉静静端详这个小宝儿,明明是都是怀胎十月生下的,怎么总觉得与别家不同些,身上仿佛有许多连她这个做娘亲都不知道的事。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深夜,灯灭了。   宝儿窝在娘亲怀里,沈明玉轻轻拍着他,哄他睡觉。夜深了,神思困倦,沈明玉拍着拍着,自己也堪堪睡了去。就在这时,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宝儿的声音:“娘亲......是不是,不想要我有爹爹?”   沈明玉困得脑袋发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下头。“娘亲只有宝儿,但宝儿的爹爹,或许会有许多孩子......”   黑暗里,再也没有宝儿的声音了。很久很久后,忽然有个小小的人抱住她了,奶声奶气:“娘亲,宝儿很想要娘亲......”   当天,沈明玉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不知是否今夜见到皇帝的缘故,她竟梦回了白云村,梦到自己当年没有走,而是等到了裴郎科举回家。   后来她有了宝儿,裴郎很欢喜,也在平阳县买了一间宅子。虽没有后来的富贵,可他们却过着平静又安逸的日子,一家三口,一年四季。   而当夜,她怀里的小脑袋却也做了个梦——梦里是望不到头的黑夜,娘亲抱着他一直跑、一直跑.....可是乌泱泱好多追兵啊,都是要杀人的!   他已经五岁了,娘亲抱他跑得好累。可是他不能拖累娘亲,哭着叫娘亲放下。从始至终,娘亲都不肯放。娘亲说,她从小就是干活的,力气很大,宝儿不要怕。   他们退无可退,后来,娘亲抱紧了他,骤然跳进了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提议 若他们曾经   深夜, 秋风寂寥地卷过草地。   营帐中尚燃着铜炉暖香,少女覆着薄衾,陷在安详的睡梦。而此刻, 怀里的小脑袋却挣扎在一片恐惧中,梦魇不醒, 抱着她喃喃:“娘亲, 我不是怪物......宝儿不是怪物......宝儿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宝儿找不到爹爹了呢......”   夜风吹过一顶顶营帐, 卷过空旷寂寥的草野, 这一夜, 山坡上的主帐灯火通明。   因着狩猎林闹刺客一事,陛下回来后便发了怒, 重惩几位指挥使。李顺德许久未见陛下发过这样大的火, 连自己也受了牵连,不敢在御案前抬头。好在明玉姑娘没有受伤, 否则他们这些人真是小命不保。   后来陛下还召了庞从之,李顺德只能候在帐子外。直到二更天时, 便衣的庞大人离开,陛下才又叫他进去。   许是庞大人开解过的缘故,陛下的怒火已然消了不少。只是迟迟未就寝,依旧在御案上支着头。   “孤要你查的事,都查好了么?”   李顺德垂耳恭首道:“回陛下的话,都查好了。今日明玉姑娘抱的那孩子, 便是先前提过您也知道的,贺兰家长公子与其妾室兰氏名下, 前年冬天生的,也快两岁了。明玉姑娘似乎很疼爱那孩子,老奴也看得出来。”   说完, 裴书悯便陷入良久的沉思。   他还记得,当时月黑风高,临别前那孩子还从贺兰骞的后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朝他招了招。多么可爱的孩子......他忽而渐渐落下眼眸,若当初他和玉娘也能有个孩子,今日差不多也这么大了吧?   像玉娘这般没有心的人,对兄长的孩子都能好,还绣了一顶绵软的虎头帽。倘若他们能有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对他这么好?   他不禁去想她为人母、付出心思的样子,想到他们一家三口时,唇角竟有了淡淡的笑意。然而很快,这抹笑意又消失了,取代而上却是沉久的落寞。   可惜终究没有,他和明玉,终究没有等来这个缘分。   李顺德察觉到皇帝清淡的愁绪,不免出声宽慰:“陛下,明玉姑娘心里还是有您的。昨夜老奴提及陛下未用膳,她便给了山鸡腿,是她自己烤的。”   “还有明玉姑娘离宫前,也都跟老奴嘱咐过。说陛下常看奏折到深夜,要老奴时刻提醒,早些休息。”   “还有陛下喜食的,忌口的,明玉姑娘也都交代了......”   这些话,李顺德几乎天天都会同新帝讲。每次讲,新帝都不信。然而当他这样说完,新帝又总会好受许多。   李顺德说完,便揣摩着观察新帝神色,只见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但很快,他又交握着指骨,似乎在想什么。   “你说,孤能不能,给她一个孩子?”   良久后,新帝忽然轻轻飘出这么一句,给李顺德吓了跳。   李顺德连忙看他,只见他垂了眸光在低声说:“她说过,以后不会再嫁人了。她对那孩子好,应是害怕自己将来没有倚仗,想要那孩子长大后给她养老送终......”   “既如此,孤为何不可以给她一个呢?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能有个保障。”   新帝说完,没等李顺德出声,反而自己靠着龙椅仰头望天。   不久后,他微微擦过眼角,指尖湿润。   ***   沈明玉翌日醒来,发现宝儿已经睡醒,睁着圆圆的眼眸,正窝在她的怀里发呆呢。   以前在村子里时,她曾听秋娘闲聊提及过,孩子小时候可难带了,睡醒了就哭,还要闹,折腾得爹娘睡不好。然而直到有了宝儿,她却发现这孩子格外乖,醒了也不哭,会乖乖躺在娘亲旁边,直到她醒来。   “宝儿,你醒了怎么不叫娘亲呢?”沈明玉双眼惺忪,摸了摸他的脑袋。   宝儿却往怀里蹭了蹭:“想和娘亲一块睡......”   昨晚一觉,沈明玉睡得很踏实,也做了个很淡却很温馨的梦。梦里她的宝儿有娘亲,也有爹爹。宝儿会拉着她的手,要她讲故事,也会爬到爹爹的背上,要爹爹背他去山上看猴子。   沈明玉做完这个梦,仿佛有种怅然若失之感,怀着心绪给他擦了小脸蛋。   更衣过后,母子俩便坐在低案前用膳。   就在此刻,营帐外忽然传来李顺德的声音:“不知贺兰娘子是否有空,陛下有事要宣。”   沈明玉一听是李公公,登时紧张,扯了块白纱蒙住宝儿的脸。侍女立马抱过孩子,躲到一处屏风后。   她收拾好所有,才走出帐子,只见清晨的光落在李顺德肩上,正试探地笑着。沈明玉心头纳罕,自从离开后,他们之间便像说清了般,仿佛再延不出多余的枝条。   这回会是因为什么事?难道是宝儿?是刺客?她紧张又担忧,然而皇帝有召,也只能随李顺德去看个究竟。   沈明玉进帐时,新帝正在炉边烤着鹿肉。李顺德指着旁边好几箩筐,满当当的猎物,突然告诉她:“这些都是昨儿陛下狩猎的。”   沈明玉听得莫名其妙的,哦了声,点点头。   待她在引好的位置落座后,李顺德便撤退了。沈明玉并膝攥手,瞥了眼这座陈列兵戈的主帐,还有许久不见的皇帝,略有紧张。   不久后,皇帝拿了块炙好的鹿肉,放在她旁边盘中,撒了把茱萸和红椒,淡声问她吃么。   鹿肉烤得焦香,然而沈明玉正紧张着,只是摇了摇头。   裴书悯看了眼她,擦过指骨,在她身旁落座。   两人静了一瞬后,他开口:“玉娘,宝儿的事孤知晓了。”   沈明玉的心咯噔提起,果然是为了宝儿!   难道他都知晓了吗,她倏尔头皮发紧,正艰难地咬唇,又听他当即道:“如今你我虽分别,你却膝下无子。”   “孤寻思,与其你把心思用在那孩子身上,不如和孤有个孩子,以后日子也有个保障。”   原来不是,沈明玉松了口气。   但是他这番话何意呢?   少女不解地望向他,只见他笑颜依旧,回头静静注视:“只要我们有个孩子,不说你日后有了依靠。孤身为孩子之父,便是钱财也会予他,你也有了养老的钱。”   沈明玉听愣了。   忽然回味过来,他这是膝下无子,又没有嫔妃,便瞧上她这个曾经的前妻,想要她给他生一个?然后他再给她钱?   作者有话说:   今日加班了,来不及更新,先这些。发红包给大家赔罪吧 第71章 出策 睁开眼醒来   裴郎把她当什么了?   沈明玉些许呆滞, 忽然低头闷闷地想。   虽说他们曾经做过夫妻,但如今早就不是了,是裴郎自己说的, 他不会娶她,他的妻子只能是品性端庄的人。不是夫妻, 怎么能做生孩子的事呢......况且, 她只有爱他才会给他生孩子, 而非给钱就够了。裴郎这个人, 从始至终都在用钱衡量她。   她才不要呢。   沈明玉抬头, 直直望向他。即便眼前之人已经是帝王,与她有着天壤之别, 可此刻隔案而座, 透过那表皮仿佛能看见昔日熟悉之人。   他的容颜分毫未改,可心却变了许多。许是带着生气, 她咬了咬唇,竟理直气壮道:“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我已经攒够了钱, 不再缺钱了。自己也会努力挣钱的,不用你来给!”   “而且,而且......我也再不打算生了。”   不打算成亲,不打算生孩子,她有家人,有宝儿已经足够了。   沈明玉说完, 便发现他的目光紧紧凝起来,一改先前商谈的淡定。   他蹙了眉心, 盯着她,连手指也无意识地握紧。似是平复了好几瞬,才又开口:“你不要孩子, 那以后怎么办?光靠给旁人养孩子?”   沈明玉不懂他为何提此,可她养谁又与他有何干系。   她不喜欢他这番话,就好像在嘲讽自己,于是挺了挺胸,“给旁人养又如何,孩子可爱,我有闲钱,为何不能养呢,我养多少个都可以。我们大周朝也未有明律不准养别人的孩子,陛下是否过于操心臣子了。”   沈明玉噼里啪啦说完,转头一瞧,却瞧见他眉头皱得愈深,屏息凝气,脸色可谓相当难看,闷了口气在胸腔。   他紧紧盯着,若视线有锋芒,早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了。她唬了一跳,此刻也不敢出声了,视线从他脸上不经意地挪开。未曾想与新帝许久不见,怎么刚碰上便说成了这样。她低着眉,默默绞着裙摆,直到李公公出现,才趁机告退溜出了营帐。   李顺德进来时,察觉新帝的脸色不对劲。   他瞅了眼那案上撒过茱萸红椒、已经凉透的炙鹿肉。当时新帝摆弄了许久,要烤得香又要内里留汁,甚至还请教了他,特意看着火候。没想到它竟还在,连李顺德都惊讶:“明玉姑娘未用过吗?”   许久后,新帝沉闷嗯一声。   此时帐内宁寂,李顺德也不敢说话了,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偏偏嘴就这么快。他懂事地撤去这盘鹿肉,却听见新帝的声音:“她宁愿养别人的孩子,都不想跟孤生。就这么不情愿。”   转头便见新帝漫不经心把玩手钏,倏尔笑了,一声一声沉闷地从胸腔而出,是沙哑的,冷碎的。“孤不会再靠近她了,她便是这般不值得的人。”   李顺德沉默端着炙鹿,寻思了片刻:“陛下,老奴还有个招......”   新帝睨他一眼:“你说。”   ***   旷野的风从四面吹来,卷过了满地霜黄草尖,千里围场,秋光怡人。   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景儿,从主帐出来后,沈明玉便坐在高耸的山丘上,眺望远方金黄的山脉。   微风吹开幕篱,轻拂少女柔软的脸。她眸光浅而淡,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托腮眺望了许久。   日头满满上移,转眼到了晌午,待她拍拍灰想要起身时,便有三俩贵女结伴地走来。   她们有说有笑,见到她后,也礼节性地颔首。   沈明玉虽不认识,但还算眼熟,昨日狩猎场见过几面。   她提了裙摆走下山坡,彼时,风便将贵女们的话声吹入耳中:“昨儿一众世家中,数李三郎打的猎物最多呢,他还牵了条凶猛奔犬,可谓雄姿英发。”   “李三郎算什么呢,顶多也就在世族里拔得头筹,陛下打得才叫多呢。陛下那箭术,你们在北林那是没瞧见,舍矢如破,一支冷箭便穿过了三头鸟雀!陛下回归储位后,也就学了半年骑射,竟比学了十几年的人还要厉害。”   “昨儿程家九娘,还受惊晕倒在陛下马前,等着陛下去救呢。谁知陛下看也不看便绕过去了,最后还是李公公把人救起来。”   “本来骑好好的,谁知是不是故意晕的。程九娘为了进宫连颜面都敢抛了,不怕人笑话的。哪像咱们啊,脸皮薄就不行。”   乍然听闻,沈明玉不知道昨日还有这么一出。她落下眼眸,默默想着,裴郎不愧是皇帝,到哪都有人偶遇。   她身形稍顿,两步路走得又慢又缓。   三俩贵女回头轻瞥,瞧见少女悄悄竖起的耳朵,皆相视一笑。又随口聊道:“唉,真是可惜了。听闻陛下流落在外时,还娶过妻子,那妇人没眼力见离开了他。”   “若当初陛下娶的是我,我定不会离开,说什么都要和他过日子,如此容色出众又有才学、能挣钱养家的郎君哪里找去!”   “说得也是,换我,我也不离开。”   “没眼力见的家伙。”   沈明玉听得满脸燥红,总觉得有人暗戳戳指着自己。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提了裙摆匆匆离去。   ***   沈明玉刚回到营帐,长风便带着宝儿用午膳。   宝儿虽粘着她,但她不在时,他多数时候总是乖的。如今他自己能握汤匙,也能自己舀了。瞧着那摇头晃脑的小模样,沈明玉忍俊不禁。   宝儿抬头看见她,刚想叫娘亲,似想起什么,又奶声奶气改唤姑姑。宝儿的记性一直很好,也很聪明,沈明玉走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陪他一块吃。   她给宝儿舀肉羹,只是吃着,宝儿却回头看她的脸:“姑姑,你怎么了,是有心事吗?”   沈明玉愣了下,没成想自己的心事还能让一个孩子瞧出。   他睁着圆稚的眼眸,看向她时,格外认真好奇。这张脸实在太像裴书悯了,沈明玉微微失神,又笑着摸宝儿的脸蛋:“没事的,你快吃。”   宝儿只好转头继续舀,吃到不知何时,忽然听到她低低的一声:“或许娘亲当初就该等等,等他回家。若娘亲等了,宝儿也不会没有爹爹了......”   爹爹。   宝儿悄然埋头,虽舀着肉羹,却掉下了眼泪——他还记得爹爹抱着他,牵娘亲的手去赶集的时日,他们住在一个遥远的县城,虽然平淡却很安稳。   可当他坠入无尽深江,再次能够睁开眼时,怎么一切都变了?   虽然住得屋子变大变亮了,好富丽,和从前与爹爹娘亲住的都不一样!他也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见到了许多华衣妇人,还有衣香鬓影,素未谋面的外祖母。   可乌溜溜的眼眸转来转去,这些人中,都没有他的爹爹......没有那个清俊葛衣,会温柔抱着唤他宝儿的爹爹。   ***   自从经历了昨夜刺客的事,宝儿似乎也被吓到了。当沈明玉与贺兰骞换好骑装要离开时,他再也没嘀咕要跟着了,只是朝他们挥了挥小手:“娘亲、大舅,平安。”   沈明玉回头看,只见他小小一只站着,格外乖巧。   她和大哥相视一眼,不由莞尔,过去亲了下他的小脸蛋,摸摸他的肩:“宝儿连平安都会说了,就乖乖在这玩小陶人,等娘亲与舅舅归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他便乖乖点头了。   贺兰骞时常感慨,四妹这孩子也是奇了,说什么都能听懂。就连昨夜,四妹抱着他从马背滚下时,他也没有吓到大哭,镇定得简直不像个一岁多的孩子——可若说像大人,却也不像,这孩子爱玩小陶人、泥车瓦狗,还喜欢抱着布老虎。   那到底像什么呢?他常百思不得其解。   午后,狩猎开始,林场前围满了人群。   新帝骑的还是昨日那匹鬃毛雪亮的大宛马,一身玄衣器宇轩昂。他腾着马从不远方扬尘而来,长鞭挥斥,身后并驱上百卫兵。   待帝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其中有臣子的敬然、世族子弟的喟叹、女郎们的惊艳,纷纷福身而礼。沈明玉便站在不显眼的人群中,帝王的英姿一闪而过,他肩背挺直,颔首始终目视前方,似乎不曾留意过她。   不久,身后便传来小声的议论,如蜜蜂似的嗡嗡,说陛下如何好看,简直威风极了,年轻又英俊,是一众世家郎君不能比的。   每一字,都无比清晰落入沈明玉的耳中。   她回头瞅了瞅她们,只见她们正说在兴头上。又不由地抬头,望向不远方皇帝......只见华盖如漪,他骑马立在赤红飘摇的旌旗下,剑眉凤目,透着淡淡疏离之感。   沈明玉默默收回视线,裴郎确实生得很好看,和她家宝儿一样好看。   ***   贺兰骞骑马入了狩猎林,射下第四只獾子时,便听到妹妹的惊叹。   “大哥,你骑射这般好,竟猎了这么多!”   他收好弓箭跃下马背,给自己灌了水。倚靠树桩休息时,望了眼沈明玉篓中。只见她篓中也装了一半,虽没有自己的满,却也不少了,其中甚至还有只硕大的貂。   明玉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打猎,是他没想到的。即便如此,沈明玉还是对篓中的猎物露出感慨:“大哥,你箭术很好,我往往三箭才中一箭,但你两箭便能中了。这是如何做到的?”   贺兰骞看见她求知的眼神,正要与她说,忽然草叶窣动,一阵马蹄声中闪过个人影。待看清是新帝时,立马正了脸色:“陛下。”   贺兰骞这声唤,倒叫她呆住了。   她转过头,也看见了马背上的人,只见他英姿勃发,手挽弓,眸光清凌凌从他们身上扫过。正当沈明玉愣怔之际,他忽然瞥了一眼:“明玉,孤来教你。”   话落,便递出一只手:“上来。”   作者有话说:   PS:先这些,晚上还有更新 第72章 旧往 “所以回家   沈明玉吓了一跳。   新帝出来没把她吓到, 这话反而慑住了人。本是在问大哥骑术的,他怎么来了?   沈明玉回头望贺兰骞,贺兰骞亦是凝着眉没看明白——先前母亲瞒着明玉的过往, 甚至连宝儿的爹是谁都没提。后来家里出事,明玉被迫入宫后, 他们才知晓这等荒谬大事。他们也琢磨不准当今这位陛下对明玉的态度, 说是恨与厌恶, 那也合情合理, 毕竟他们侯府逼迫在先, 父亲也震然深以悔恨过。可说要再续前缘,那也不见得, 堂堂侯府嫡女进宫了便只是伺候他的宫女, 显然心存报复。但今日这出,是要做什么?   贺兰骞将这几日秋狩的事盘串一想, 忽然明白了。   难怪今年要求每家必去两人,钧弟玱弟皆不在京, 只能明玉补上。皇帝把明玉送回了家,本以为这事便到此为止,未曾想还远远不够。现在看来,钧弟与玱弟不在京中只怕并非偶然。   想到这,贺兰骞便往前一步,朝皇帝拱手:“陛下愿意教臣妹, 臣妹何德何能。当年无意冒犯陛下,皆为侯府过失, 有过自然要罚,臣等知罪甘愿领受。然臣妹心性纯良,尚还待字闺中, 实在无法承陛下之怒。”   此话说完,林中忽而静了一瞬。   沈明玉望了眼不卑不亢,正在请恩的大哥,紧张地攥手咬唇。   她始终也没敢抬头,去看皇帝犀利的目光。   三人皆没有说话,无形之中,针锋暗流。   不知过了多久,风吹林叶萧萧而落,突然传来一声又轻又淡的笑:“贺兰大人实在想过多。玉娘不擅,孤想教她罢了,有何不妥?”   说完便朝她道:“明玉,上来。”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在眼前。   沈明玉盯着它,盯着那满布青筋的手背,视线飘飘扬扬,落在手腕骨的痣上。她刚想摇头推拒,还没来得及答复,便被一把扯过抱在了马背上,忽然策马挥鞭奔腾。   沈明玉吓到了,紧紧扒着他的衣襟,“裴裴...裴郎,你做什么呢!”   “教你射箭啊。”   风呼呼刮过面颊,裴书悯的声音无比清晰落在耳畔,带了微薄热气,擦得少女耳尖微微耸动。   她垂了眼眸咬唇,紧张地抓紧缰绳,忐忑不已,脑袋时不时蹭着他的衣料,窸窸窣窣。   沈明玉的大脑一时空白,竟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感受这林间飞逝的枝条叶尖,望着马儿往丛林的更深处奔去。   最后,他在一条溪水潺潺的河流附近收缰勒马。   彼时正值灿烂的午后,草木清新,金秋十里。   她双眸好奇瞅着四周的景儿,未曾想密林深处还有这样的地方,能被阳光照到,还有宽阔的溪流。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被裴书悯抱下了马背。他塞了把弓箭过来:“玉娘,拿稳,孤先教你狩猎。”   “你看河边的蕨草,有断枝,断口还是青白色的,枝叶没干透,约莫有鹿来过。它或许是来溪边饮水,我们再稍候片刻。”   灌木丛后,沈明玉竟不自觉屏息凝气,跟着他一块等。   只见不多会儿,密林处果然有动静,一只梅花鹿竟探头探尾走了出来。他并不着急去射,只是与她说:“凡事到细处,皆有蛛丝马迹,留神观察便知道了。”   裴书悯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熟悉,沈明玉攥着弓箭,不知为何竟是想起从前他教她读书的时日——那时候下学堂,有不解的她都会问裴郎。裴郎即便每日忙营生忙得很晚回家,却还是会细心为她讲解。   她常常觉得,裴郎讲得生动又详细,远比私塾夫子还要好。到后来她学得再多些了,才知道曾经拿去问裴郎的,是多么幼稚,可他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此刻,他也是如此耐心地教她狩猎,就像老鹰嗷嗷哺育窝里的崽。   “还有鹿粪。”他说,“看鹿粪的干湿,也知道它何时来过。”   沈明玉哦了声,点点头,悄然记在脑袋里。   这时她几乎忘了他是个帝王,忽然拉住他袖子,指着东北方一块窣动的草丛小声喃:“裴郎你瞧,那有一只红毛獾子呢!”   獾子大多为灰棕,沈明玉头回见到红毛的,显得格外激动。   裴书悯瞥了眼拉袖摆的手,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有只红毛獾,数丈开外,离他们并不近。他将弓箭挽在她的手上,拉起她的手,瞄准猎物低声道:“三指并拉,虎口贴下颌,闭左眼。”   沈明玉听话地照做,只是裴郎始终握着她的手臂,反倒让她脸颊有些烫。   她用力地挽弓,当他说了“放”时,极快松开弓箭——那箭矢势如破竹,竟直直穿过密乱的林叶,不过一瞬便破体而入。   沈明玉惊呆了!   那獾子明明还在跑呢,怎么能一射就中!便是大哥狩猎,也得等它停了再射。   她忽而有些激动地望向裴郎,只见他也荡开一抹笑意:“要去猜它能跑多远,心里有数,提前发箭。”   沈明玉大概懂了,仔细回想,会悟之后整个人变得跃跃欲试。   她有了自信,立马挽弓对准一只惊飞的乌鸦,闭眸回味着裴郎方才的触感,倏尔一松,箭矢当即破开云霄。   看着簌簌坠落的乌鸦,她甚是不可置信,惊讶瞪大了眼睛。从前她都是三箭中一箭,还都是静物。而裴郎教的,竟能让她一击就中。   她忽而回头望他,眼眸乌亮亮,拉住他袖子直夸赞:“裴郎,你是何时学的,竟这般厉害!你这箭术学了多久呢?”   裴书悯望着她,并没有说话。   忽而风起,裙袖翻飞,他将她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沈明玉的眸中神采奕奕,香腮雪的脸颊,两只耳朵白胖可人。正当她激动感慨时,忽而他低头,竟突然朝她脸颊亲了一口。   沈明玉呆滞了。   她的脸迅速烫了,骤然抓紧他手臂。而他却顺势而为将她搂进怀里,在漫天惊落的秋叶中,淡淡地说:“你学得比我快多了,远比我要厉害。”   天下了雨,下了好大的雨,哗哗而落。   沈明玉不知道天是何时下雨的,这一下午的记忆都好淡。   她只记得她在狩猎,裴郎在教她,是那样日光绚烂的午后,一匹马、一片林,一条溪流。她打累了就缓缓靠在他的身上,而后天穹变暗,便落起了斑驳小雨。   雨珠顺着天际而下,裴郎立即抱她上马,他也一跃而上,抓紧那缰绳朝密林奔走。   后来的雨越来越大,倾盆而下,裴书悯扯开外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沈明玉抱着他的腰,嗅着他身上龙涎混着草木的气味,忽而觉得这一刻来得好悠久,就像穿过了千万朵云彩,盘桓多年才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紧紧抱着他,抱住他劲瘦的腰,听着雨声哗哗浸透头顶的衣袍,湿乎乎沾着她的脸颊。   记忆里,也有许多日是连绵的阴雨天。   在那片小小的茅草屋,天篷会漏雨。每回下大雨,她和裴郎都要拿盆去接,等放晴了他再攀上屋顶补。裴郎曾经说:“玉娘,我想等赚了钱就在平阳县买一座小宅子,我们便不用住在这样简陋的草屋。跟着我,你受苦了。”   那时她分明不觉得苦,只觉得跟他在一块很欢喜,当然,他说要买宅子时她也是欢喜的。   沈明玉抱住他的腰,忽然喃喃:“裴郎,你何时学会骑马的呢?”   天穹撕开了一条缝,雨势渐大,沙沙打着万千草木,可他依旧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不禁搂紧了她,策马道:“当初我打算背井离乡,离开平阳前学的。在等待京城来信的那段时日,我卖掉了咱们营生的铺面,换钱找人学了骑马。”   说到这时,他胸口忽而顿挫了下,望着怀中人,将她脊背摸了摸。   “你呢,你又是何时会骑马的?”   沈明玉低声:“我回到家,二哥教我的。你见过我二哥的,他叫贺兰钧。”说完,她又喃喃补充了下,不知说给他,还是说给曾经的他,“二哥对我很好,我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哥哥呢。”   听到这,他忽然顿了下。抹了把脸颊雨水,依旧纵马前行。   “所以回家的滋味好吗?”   “裴郎,我曾经想过,要是侯府不想认我,我拿一笔钱走就可以了。只要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回到平阳县,咱们的日子会好过许多。你也不用每日那么辛苦挣钱了......”   “回家的滋味好,我有爹爹娘亲了。府里的哥哥姐姐、姨娘们,还有彩环,薛管事,丫鬟家丁们,都对我很好......他们没有嘲笑我从乡野来,没有嘲笑我土,曾经隐隐担忧的顾虑都没有了。”   她几乎把她认识的人都念了遍,抱住他闷闷而说:“但是没有你的滋味,一点都不好。”   此话落下,忽而雷鸣轰起,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堤。   裴书悯再也没有话说了,只是用力抱紧她,挥鞭策马,奔向更远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山洞 不脱衣服怎   雷声不减, 依旧大雨如注,好在裴书悯及时找到一个山洞,带她进去暂且避雨。   洞内还有些许干木头, 应是先前狩猎之人留下的。裴书悯点了支火折子燃烧木头,便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一层接一层的外袍、中衫褪去, 沈明玉忍不住瞧了眼, 还能看见胸膛隐约的轮廓, 是那般结实有劲。   脱完, 就要来扯她的, 沈明玉红着脸吓一跳:“裴郎你做什么呀!”   裴书悯看了眼她:“烤干啊。不脱衣裳怎么烤干?”   她的脸更红了,耳朵也不自觉耷拉下来, “哦哦”的两声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她先脱了外衫, 又去解中衣,然而在指尖拉住细带时, 忽然就凝住了——再脱下去,剩下的就是一层月白纱衫, 透过那纱衫,一眼便能瞧见她今日穿了浅粉的罗绢抹胸,那覆乳的抹胸还绣了一朵大黄花,让人瞧见实在羞窘。于是,她的手便没再动了......   裴书悯看了眼她烧红的脸颊,不免觉得好笑:“你羞什么, 不是都做过夫妻了?”   说完便再没给她机会,扯了那些衣裳晾在支好的木架上, 任着篝火徐徐而烤。   当他再坐回身旁时,两人忽然没有话说了,山洞里静得只剩雨声。   沈明玉搓手看看鞋头, 又看看那烧得正旺的火苗,最后,乌溜溜的眼睛突然望向他的脸。   只见他亦是愣了一瞬,盯着她,不知所言。半晌后倏然望向洞外的雨,随口突兀道:“今日的天还真是奇了,本来挺好的,怎就下雨了。”   沈明玉点点头,刚想赞同,忽然打了个哆嗦。   凉意忽至,就在她紧紧地抱臂环住自己时,火堆突然往身前挪了些。他也悄无声息地靠近,将她抱在了怀里。他用结实温热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环过她单薄的衣衫:“冷不冷?”   沈明玉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裴书悯没看明白,而她窝在他的胸膛,环着那结实手臂畅想道:“以前天冷了穿不厚实我会觉得冷,现在穿不厚实我也觉得好冷,可是又觉得好踏实呀裴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裴书悯牵了牵唇,更用力地抱紧她。   不一会儿,衣衫已然烤干大半,他取来自己的中衣,将她湿濡的肩发慢慢擦干。   两人都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沈明玉的脑袋开始有些昏沉,缓缓靠入他的肩上。   火苗噼里啪啦而烧,没有争端,没有外世的战火,只有平稳的此刻,竟显得分外难得。   他静静望向洞外流水的雨幕,仍旧擦着她余干的乌发,抱着那滑溜冰凉的身体。   彼时雨势渐小了,又有收缓之势。当他诸多的心思放下,神思漫游之际,突然被一阵清脆的马蹄惊醒。   那些马蹄杂乱无章,不多会儿,有人踏着湿润的草,急切唤着陛下、陛下。   是找他们的人来了,他咬了咬牙,又紧闭眼眸,最终仍是轻拍她的肩,“明玉醒醒,要回去了。”   沈明玉做了个短暂的梦,这梦刚开始走便被人叫醒,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了裴郎很低的声音“要是一辈子...能在这就好了”,沈明玉听了个囫囵,撑着脑袋坐直,问他在说什么呢。他却告诉她没什么,扯过烤干的衣裳套进她身上。   直到洞外忽然聚来一群人,有李顺德,有御前侍卫们,还有带了人手的贺兰骞。   彼时已近黄昏,雨已经停了。裴书悯把她交给贺兰骞后,乘马带着卫兵离开密林。   ***   淋了一场雨,沈明玉回去后便染了点小风寒。贺兰骞在营帐里照料她,晚些时候,又有皇帝的人送来药丹。   御赐之物就是好用,这金药丹配着水让妹妹服用,风寒也祛了大半。贺兰骞盯着这只玉瓶金丹,不禁琢磨起皇帝的用意。   睡一觉后,沈明玉不再觉得头昏脑涨,甚至也精神许多。听闻那药丹是皇帝命人送来的,清早陪着宝儿用过膳后,她便需要去找李公公谢圣恩了。   沈明玉找到李顺德时,李顺德瞥了眼主帐:“明玉姑娘,陛下在里头,此时正得闲。有话不如亲自面圣。”   李顺德是近身伺候皇帝的人,他传的话多数都是皇帝命令的。每回谢圣恩,只有见不到皇帝时,才会有人代交给李顺德。此刻他说皇帝在,那便是要她亲自见见。   经此昨日之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变了。甚至她昨夜风寒临睡前,还总觉得过得像梦。   沈明玉不知道他有何话要说,心头隐秘而期许。然而当她小心掀开布帐,走进皇帝的营地时,他只是沏好了茶让她坐下,并问问她风寒之事。   她如实地答。答完后,看向新帝的眼睛。   新帝只是说了甚好,明白地颔首,后来便没有其余话了。   这下轮到沈明玉有些不知所措。   她也静默地,喝着皇帝的茶。皇帝没有要说的话,却也没有让她退下。她又回想起昨日的事,隐约意识到,裴郎或许是想要靠近的。   沈明玉琢磨了下,又咬咬唇。最终,她缓缓问出了口:“陛下,你可是想要我回去吗?”   他望了过来,不置可否。   沈明玉盯着膝头,缓慢攥手指——说会忘记是假的,如何忘得了从前时日。然而进宫,她却也不是很想进。此刻沈明玉的思绪有些乱,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便顿住了。她将柔软的唇瓣咬了又咬,最后看向他:“若我不进宫呢?”   “若你不进宫,那孤便只能祝你过得好,此后觅个良婿,共度此生。”   这话一出,连沈明玉都听愣了。明明先前,不让她再嫁人的也是他,难道这么久过去,他说想开了?沈明玉有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又问他:“若我嫁人了,你呢?你可是就娶别人了,娶妻生子,白头到老?”   他看着她,缄默良久,最后点了下头。   沈明玉离开时,显然心中有所思量。裴书悯望着她孤寂的背影,目光深浅交晦,持着茶盏闭眸一饮。   而此刻,李顺德也提了布帐入内:“陛下......”   裴书悯终于睁眼,淡淡瞥他:“按你办法说了。这样能行?”   李顺德恭敬道:“老奴深以为,约莫能行。诱敌深入,此招叫张弛有度。接下来还要再走一步棋,陛下便不用理会明玉姑娘了,静待便是。”   李顺德说完,便见新帝罢了罢手。他刚要走,到门前时又被新帝慢悠悠叫住:“李顺德,你哪学的这些法子?”   他挠挠头,朝陛下嘿嘿一笑,转而便出了主帐。   ***   沈明玉见了裴郎之后,又惊慨又困惑。惊慨于他竟然应允,说她以后也能嫁人了,他不拦着,想过什么日子便过什么。   可困惑之事也有,言下之意,可就是他也会另寻佳人?她不由得仔细琢磨,明明是两相皆宜的事,彼此都不再有牵连,但是当她亲自去想以后,数十年后,可乐意看见这样的?   回去后,沈明玉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直到宝儿抱着小陶人找她,她都没留意到。   到了入夜,围场上再度摆起篝火,君臣同乐。   沈明玉依旧还是坐在大哥旁边,兄妹俩切着刚炙烤好的羊肉。   今夜宴酣之乐中有歌舞,她望着那篝火前徐徐舞动的腰身,持杯欣赏——那舞跳得极好,丝毫不输京城最大乐坊的舞姬。   沈明玉看完一场,直到那舞娘从中走出,作揖报上名讳,四方惊慨声此起彼伏,才知方才献舞的,竟是宋大人家的女儿。   舞毕,宋娘子由着宋老引荐到新帝面前。少女停住手中的匕,穿过了篝火望向他们,只见今夜的新帝格外好看,并没有在看她,仍在同宋老说话。   贺兰骞瞥了眼妹妹,也在此时出声:“不止宋老,还有许多老臣都想借着这场秋猎,把女儿送进宫。赵家的,徐家的,张家的......数不胜数。前朝后宫事事牵连,帝王之侧,宠妃之位,人人都在盯,妹妹你此刻看来又是何感受?”   沈明玉的目光从那热闹暄火处收回,沉默切着盘中鹿肉。   “我不知道......”   贺兰骞不知想到什么,却是倏地饮酒,接而一笑:“从前你在宫中,陛下身边没有嫔妃,便自然觉得要不要在一块都不打紧。然而,想进宫的,想把女儿送到皇帝枕边之人千千万。当你亲眼见到这些,看见与这些的女郎们,又是别番感受了。”   “其实......大哥也知道。”贺兰骞顿了片刻,看向她:“你心里还是有他的影子,可对?否则,眼下便不会一声不吭在这吃了。此时的明玉有肉吃,有酒喝,该是自得其乐才是。”   草地中篝火暄艳,笙歌不绝,四面都是来往交饮的宾客,在一片觥筹交错里,少女并没有出声。   她眸光深凝,给自己倒了两盏酒。双双灌下后,蓦地望向贺兰骞:“大哥,你觉得呢?”   贺兰骞持盏看她,笑了一笑:“我就问你,心里有他吗?在大哥眼里,喜欢那便夺过来。我们贺兰家不出孬种。”   沈明玉愣愣看向他,手里的酒盏忽而顿落。   作者有话说:   stop,不要质疑我的火葬场 它真的有   情感的认知属于循序渐进的过程   裴处于不知道宝儿的状态,后面见到孩子,所有的情绪才会达到顶峰啊(就算大家质疑,也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起码看看对方怎么说的啊,真的已力竭。评论区有问题都会回复的。。) 第74章 解开 孤打算,封   她一听到抢, 整个人都吓呆了。   贺兰骞皆而便饮道:“于我看来,喜欢便是喜欢。抛开别的不谈,喜欢的东西若不去抢, 可就要归旁人所有了。你看见他与旁人说话,可会心中酸涩?那便是喜欢。”   此话落下, 沈明玉再没出声了。   她静默切着盘中鹿肉, 时不时倒两盏小酒, 有时还会往圣驾那望一眼。   这些自然都被贺兰骞收入眼底。   他慢慢濯酒, 还记得昨夜新帝的人来送药时, 与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明玉掺着参汤喝——后来李顺德也来了, 李顺德说, 新帝至今未立妃,能看上眼只有明玉姑娘。若是明玉姑娘厌恶陛下也就罢了, 可若她心里有呢?贺兰大人是聪明人,自知陛下性情, 也知这是侯府离天家富贵最近的时候,万万要三思。   后来李顺德走后,他便倚着那案桌冥思良久,若真是皇帝忘不了,若都有情,有富贵权势为何不要?别家使尽命数都要把人送进去呢。   那一瞬, 他还真看不懂四妹和新帝了。原以为情分耗尽,只剩下恨了, 未曾想有情还能相互折磨?   兄妹俩各吃各的,皆没有多余的话。贺兰骞本也是个话不多之人,然而酒过三巡, 当他再回神时,却发现身旁的明玉已经不见了。   他忍不住四望,只见幔帐拂过寥阔草野,望了一圈,都没有明玉的踪影。   彼时一处沙丘上,支着猩猩火把。   天穹星海辽阔,晚风掠起少女翩翩衣裙。她抱膝而坐,望着远方没有际线的草原,群山隐入了夜色。   她托起略有婴儿肥的下颌,眸光浅浅而望,也不知想着什么。后来,听到了沙地的脚步声,倏尔回头竟是玄黑的龙袍,那九龙缎面流水纹于风中波澜拂动。沈明玉连忙起身,搓了搓掌沙与新帝见礼:“陛、陛下。”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急乱,裴书悯静静注视着,狭长的眸浓黑夺人。沈明玉下意识便问了:“你不是在同宋大人说话吗?怎么也来了。”   “说完了。”   自从昨天暴雨之后,隐约有感觉,明玉与他的距离近了些。   不得不承认,李顺德的法子的确有些用。裴书悯望着她,望着夜风中她翩连而起的裙摆,望着颈儿上那串珍珠项圈,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重逢再见到她的时候。这么些年来,她的长相都纹丝不变,无非吃多的时候脸蛋圆了些,吃少了清瘦些。   此刻她就站在猎猎的秋风中,站在山丘上,穿着些许单薄的衣裙。裴书悯不由得朝她走近:“冷不冷玉娘?”   当她点点头说冷时,他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拒,但也没有话说,裴书悯只静静抱着她,摩挲她肩背软绸的绣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呼呼的风声中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沙哑:“裴郎......你说若是我们当初没有分开,那该多好呀。”   裴书悯闭了闭眸,摸着她的脑袋,只紧紧按在怀中。   他唇未动,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又听到她的声音,是她青涩的疑问:“你以后,真的要娶别人吗?”   裴书悯终于垂眼看她。   “不娶还能怎么办啊。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生子。”   这一刻,沈明玉愣住了。   她觉得他说得对。   起初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想,后来便听了母亲的话觉得可以择个好夫婿,所以选了谢将军。   她并不喜欢谢将军,但她知道,若嫁到将军府并不会过得差,若迟早有天都要嫁人,肯定得选个好的呀。但是后来,在宝儿不想要谢将军后,她又想通了,女子不是一定要嫁人的。   沈明玉正琢磨要怎么跟他说“男子也不是一定要娶妻时”,裴书悯忽然摸着她的脑袋低低道:“明玉你回来吧,回来了,孤就不娶了。”   “你回来了,想做什么都好。你不是喜欢读书吗,孤教你,孤给你请太傅。”   “宫里什么都有,银子有,吃的有......”   光听请太傅,沈明玉都嚇住了——太傅不是教皇子、教太子、教未来储君读书的吗,怎么能教她呢。她简直不敢当真。可是裴郎这般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这般切切低语,倒像是在说真的。   沈明玉抓紧他的衣衫,圆溜的眼眸轻转,将唇瓣咬了又咬。最后离开他的怀抱时,她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嘀咕道,要回去想想,再想想。   裴书悯目送着她那抹身影消失在沙坡尾,涌入白顶的营帐。许久后,一道身影才从他身后走出:“原来是她......原来陛下曾经流落的妻子,竟然是她......”   庞从之边叹边摇头,实在是何其荒谬,不可置信。他怎会娶了武安侯流落在外的千金?甚至还是定国将军谢宁的未婚妻。难怪陛下当初非要大婚上抓人,敢情为了这出。   就在庞从之还忍不住低叹时,新帝忽而侧头,一双狭长的目凌凌盯来:“回去后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庞大人知道守口如瓶。”   “知道!臣谨记!”   说完便见新帝漠然阖了眼眸,紧紧冥思,转着手中扳指。唇翕而动,一会儿张开,过会儿又紧闭不言。最终,深切的纠结后,他拿定了主意:“孤打算,封她为皇后。”   若说旁的并没让庞从之惊惧,然而这句,却足以给人深吓一跳——陛下从前连嫔妃都不选,太皇太后都说了,若谁让他瞧一眼那真是白来的造化。然而此刻,他竟然直接说要封皇后。庞从之简直不敢相信。   “可她到底辜负过陛下,太皇太后若问起......”   他垂眼轻转扳指,并不在意:“无妨,孤自有办法。”   ***   这场秋猎持续了六日。第七日清早,浩浩荡荡的圣驾离开西山围场,世族们的马车也陆续退去。   侯府马车内,沈明玉正抱着怀里的宝儿。   车窗开了一条缝,宝儿时不时探脑袋,往外头望去——窗外是金秋十里的郊野,马车徐徐前行,有一长列的卫兵。待过关驶进恢宏的城墙,入眼的便是京城大小的市井街坊、热闹的龙津桥......   这孩子打出生起为了掩人耳目,就没出过侯府。此刻乌溜溜的眼眸转来转去,瞧什么都好奇。   好在车窗也只开了条能往外看的缝,并不惹人瞩目,因此沈明玉只抱着他,并没有阻拦,宝儿瞧见新奇的,还会轻轻扯她袖子:“娘,娘......那头有人会转盘子!”   沈明玉瞧着宝儿这模样,与当初她初来乍到京城时,也是一般好奇。她笑着摸了摸宝儿的头:“嗯呢,娘亲都看见呢。”   ***   沈明玉回到侯府后,过上了稀疏寻常的时日。   这种时日平稳又宁静,侯府家大热闹,又有仆婢环云,每日清早都是新鲜事。偶尔,她瞧着宝儿,也会琢磨起那晚裴郎提过的事。   在回到家的第五日,李顺德忽然来到侯府。   这天清早,姜岚带着彩环,兰氏还有几个姨娘上山进香,因此只有沈明玉留在家中照料宝儿。   李顺德的到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沈明玉忙吩咐奶娘看好孩子后,便跟着薛管事来到前院见人。   李顺德见到她时,很是欢喜,屏退了左右与她低声说个好消息:“明玉姑娘,你若愿意回来,陛下便封你为皇后,咱家先透个风。只是此事还在操办,尚未落实,也便未对外头说,免得风言风语。”   “你愿或不愿,三日后都进宫觐见一趟。”   李顺德说完,留下两箱笼赏赐后,便带着宫人们离开。   沈明玉不可思议攥着掌心。   她一个人缓缓的、慢慢的,于庭院中踱步良久。今日贺兰昌休沐在家,她便想将这消息与父亲提一嘴。   沈明玉端了一壶沏好的茶来到父亲书房,正要去通报,然而途经窗边时,听到里面对弈闲聊的人声。   “侯爷,先前侯府的罪证,乃是陛下亲自派人搜查,出手所为,此事恐怕侯爷还未知吧?一来,侯府树大招风,继荣王府后,侯爷留下京郊的兵营也不少。二则,你们与谢氏联姻,陛下不得不防。”   “近日李某偶有闲情,约了几位贤人异士观此天象,那东方虽腾龙驾雾,可西边也有紫气之势。不知侯爷觉得,哪方更好?”   棋盘边,一黑一白,两人对弈。   李大官人出了白子呈先攻之势,抚了抚长胡瞥向武安侯。   贺兰昌执着黑子未动,许久后,将那步棋推了出去,淡淡笑:“李大人的确闲情雅致,只是这天象有异,与我何干?”   “侯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新帝到底不是先皇,未必念得与侯爷几十年来君臣之情。有荣王府先例在前,难道侯爷不怕吗?”   “侯爷也是三朝元老了,早年又为我大周立下赫赫战功。虽然经此一案,伤筋动骨,可朝中仍然有不少愿站侯爷的。侯爷既处于朝廷之上,有些事,不得不选。”   作者有话说:   打算办个抽奖活动,回馈一下连载期正在追读的大家~   目前有两个想法:   1.抽古风盲盒。   图片可以参考我微博,类似泡泡玛特,但不是泡泡玛特。【这个抽3份】   2.抽点物料,是我给明玉和小裴约的稿,有立牌小人、镭辐射纸,流麻,书签这种。   【这个抽8~10份】这个会有人想要吗?稿图参考文案底下人设卡(但不全),有些没放在人设卡的,我放微博了。   我读者不多,应该挺好中奖的吧?到时候会让大家参与评论来抽。   我寄出,包邮。不知道1和2,大家有倾向性吗 第75章 皇后 贺兰昌   贺兰昌没有出声, 只是盯着案盘上的棋局。   李氏与定国将军府有故,今日造访侯府,原也只是对弈小酌。   二人不再说话, 一心看向棋局,步步为营。然而走着走着, 贺兰昌忽觉面前的棋局已僵持。   他目光定了一定, 半刻后, 方才捏着黑子看向对方:“本侯须想一想。”   李氏略明白地颔首, 反倒不再下了, 端起茶汤轻饮。   他扫了眼这盘棋局,又看向窗外景色, 抚胡而笑:“侯爷府上秋光正好, 便是这般庭院造景,李某也未见过几位大人能胜之的。”   “天色既不早了, 便不再叨扰侯爷,在下家中还有事, 先行告退,还望侯爷海涵。”   屋中忽而传来桌椅挪动的动静,墙边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她乌透的眼眸盯着足尖,若有所思。这些话意有所指,若换从前,身为农女的她必然听不懂。可现在她学多见多, 却能听懂个大概了,自家似乎要陷入权柄之争了......那位李大人, 是想让爹爹择个立场。   少女端着茶水立在花影下,正思量之际,忽而听到贺兰昌招手:“玉儿, 过来。”   沈明玉抬头,不知何时,父亲已走到了门外,屋里也没有李大人了。贺兰昌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方才为父便察觉了你在窗边,可都听到了?”   沈明玉忽而看向他,眸中似有担忧。   贺兰昌望着面前这个女儿,与他所有的儿女不同,她被从小遗落在外,明珠蒙尘。   他不由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这些事你不用管了,不用为父亲担忧,我自有打算。也不用同你母亲她们去说,天塌了有我撑着,好好过日子便是。”   “对了,上午宫里可是来人了?”   贺兰昌问的正是李顺德登门一事。清早那会儿,母亲等人不在家,父亲也还未从官署回来,想来消息应是薛管事告诉了父亲。   裴郎想封她为后的消息,李顺德是先与她透个风的,不希望她外传。可父亲和那些人一块,想要站在新帝的对立面,若是这消息被用心之人利用......   沈明玉默然垂了垂眼眸,再抬头时,脸上却有了莞尔笑意:“也没什么,不过是狩猎的事,大哥不是猎了一头紫狐吗?那皮毛做成了狐裘献予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欢喜,李公公便带着赏赐来咱们府上了。”   沈明玉说得滴水不漏,一双眼眸清亮又明透,贺兰昌也的确听闻紫狐之事,略颔首拍了拍她的肩,便踱步回书房。   门廊下仍然有小厮站岗,沈明玉立在书房外望着,望了会儿那扇檀花木门,最后转身离开。   ***   沈明玉回到自己屋中,庭院里,奶娘正带着宝儿晒日头。   宝儿生得白,在秋阳下白得发光,此刻悠哉悠哉躺在躺椅上,脸蛋盖了条小帕子,两只小手正在摆弄他的布老虎。   此般岁月静好,秋阳绚烂,沈明玉收回视线,也翻出了自己的书来看。   她坐在盛满阳光的书案前,临窗边,格花影儿斑驳而落,还能听到院里奶娘隐约的念叨声:“小公子,下回您就别爬那高处去了,莫折腾老奴这身子骨了可好......唉,奶娘老了,腰不行了,还要帮小公子您盯梢。”   “您用膳呀,也要多吃些鱼肉,莫只喝奶了。有句俚语说得好,吃鱼肉,眼清明。吃鸭鹅,能长寿......”   少女听着,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没想到她的宝儿这么皮呢,她一直以为,只是个乖乖孩。她翻过一页书卷,里头讲的是中庸,却发觉自己的心在此刻很难安宁。   沈明玉犯愁地合上书,徘徊中,打开了自己从宫中带回来的小包袱。包袱里有她自己写的文章,她望着纸上的字,恍恍不知所感。   沈明玉这一日,大多时候便待在屋里。   有时候拿起书看,有时候提笔,支颌琢磨,又不知写些什么。   到了夜晚时分,她哄着宝儿入睡,哼了一首很轻很轻的乡间小曲——那曲儿有她遥远的记忆,悠扬婉转,哼之时,只见宝儿乌溜溜的眼眸也睁着,似乎格外精神。   沈明玉笑问他:“怎么瞧着你像是听娘亲哼过?这是娘亲头一回给你唱呀。”   宝儿点了点头。   沈明玉托着下巴,惊讶道:“真听娘亲唱过吗?何时听的呀?”   问到这时,宝儿却不作声了,悄悄闭上眼眸安睡。   沈明玉忍不住笑,轻轻安抚他。见他终于安睡了,瞅着那张脸蛋,她忽而抱膝而坐,将今天的心绪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轻声喃:“宝儿,娘亲今日有个很不可置信的事,就是裴郎。裴郎是你的爹爹,他说,要立娘亲做皇后。”   “他以前,从来没说过的,他还说不会再娶我呢。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她望向宝儿,低低道:“可是你外祖父,似乎有旁的事要做。这好让我为难呀!”   “娘亲有时候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用想。甚至偶尔还觉得,回到白云村也挺好?至少脑袋瓜里不用装这么多事,每日睡醒了吃饭、晒衣扫地,再接点活。”说到这时,她顿了一顿:“......而你爹爹呢,他就山上砍柴去,或者乘张伯的牛车去县里做买卖,回来还会给我带烧饼。偶尔他得空,还会接我散学呢。”   沈明玉掰着手指头:“虽然日子穷了点,一块银子得掰成两半花,但愁烦事似乎不多?”   “唉,不过你娘亲就是个俗人,人还是不能缺银子呐。有时候娘亲也想,是不是从前做错了?”   说到这时,宝儿的眼眸悄然睁开,眨了眨。   还未等沈明玉反应过来,便软软扑进她怀里,抱住了她。   沈明玉还以为是自己的喃喃声惊醒他,正想安抚,可他却奶声奶气道:“娘亲,没有错......没有错......”   烛影寥寥,拂过幔帐的影儿。沈明玉愣了愣,将宝儿搂在怀里,皆而眼眶水润,缓缓揉开了笑容。   ***   三日后,宫里的马车来到侯府接人。   一看皇宫的车马又来,姜岚都快吓晕了,带着丫鬟挡在女儿身前。侯夫人素来雍容贵气,往那一站,不怒而威,便是薛管事都不由提心吊胆。   她眉梢神色不悦,但语气却又规矩,让人挑不出错处。“李公公,先前不是陛下要放小女出宫吗?眼下如何又要接回?若陛下有事可切切要与臣妇吩咐,臣妇必谨听圣言,可小女自幼长在乡野,规矩学识都不多,若是传错话了,反倒有损陛下一番心意。”   “侯夫人真是说笑了,陛下只是要接四娘子问个话,问完便送回。不信您便问问四娘子。”   姜岚回头,只见玉儿握了握她的手。母女俩虽没说话,可心意相通,她知道,这是玉儿让自己放心之意。   她的玉儿,一直都是聪明又懂事的孩子。有时候比她还要有主意。念此,姜岚终是点了头,嘱咐她千万小心。   沈明玉这回进宫,一路上,李顺德都在与她说起陛下近况。还说她不在的时日,陛下甚至将政务连同书案,都搬进了她那间小屋。说完,李顺德抹了两把眼泪:“明玉姑娘,便回来吧,外头哪能有宫里好......”   她并没有吭声,只是把玩着手中一串木珠子——这是今早,宝儿塞给她的。   ***   今日宫中又有了翻新,沈明玉走在宫道时,远远望见秋槐飘香,看见许多匠人们正在修葺仁明殿。李顺德低声与她说:“仁明殿是历代皇后娘娘的住所,从秋狩回来后,陛下便下令叫人重修......过会儿见到了陛下,明玉姑娘有想知道的,可向陛下问,咱家也只是个传话人。”   少女点头:“我知道的,李公公。”   李顺德抚了抚拂尘,见朝阳下她认真而听的模样,放心笑了。   彼时垂拱殿中,新帝一身赤色弹花锦袍,金线云纹为绣,佩蹀躞玉带钩,矜贵不凡。他望了眼铜镜中人,眉心微蹙,又朝手命人换了条玉带来。待宫人们伺候完更衣,才挥手遣退,坐回那圈椅中再度批阅奏折。   阳光落在淡淡的眉疏间,却是只字未过眼,朱笔写了又停。   然而,当外头传来通报“贺兰娘子有事觐见陛下”,他终于撂开笔,理了理衣襟,神色溶淡地望向那门口。   沈明玉今日的贵女打扮,与往常无异。   她很是规矩地向新帝见礼,嗓音清脆,说完才抬眼,便见新帝把玩着手串盯来,“如何了玉娘,上回李顺德可把话带到了,孤的意思,你知晓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低头只盯着那串圣珠。   皇后之位,可是他要共度此生的妻子,自然谨慎而选。可思来想去,大周泱泱众人,竟未有一合适之人,实在令人心烦。   那还是给她吧,这也是他琢磨良久得出的,即便沈明玉曾抛弃过他,但她毕竟是聪明的,人犯一回错便不至于再犯第二回 。   此刻他垂眸,却在暗暗咬唇。似乎无意,似乎并不上心,指尖却一节一节,划在那圣珠上。   “陛下,李公公都告诉我了,您想立我为皇后。”   听着少女认真说,裴书悯淡淡嗯一声,划珠的指尖变得轻缓。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一句,却令他陡然抬眼,猝不及防,怔然错愕盯向她——   作者有话说:   上章提过了,怕大家没看见,这里再提一下。   打算办个抽奖活动,回馈一下连载期正在追读的大家。   目前有两个想法:   1.抽古风盲盒,图片可以参考我微博,类似泡泡玛特,但不是泡泡玛特。【这个抽3份】   2.抽点物料,是我给明玉和小裴约的稿,有立牌小人、镭辐射纸,流麻,书签这种。【这个抽8~10份】这个会有人想要吗?稿子参考文案底下人设卡,还有些没放在人设卡,我放微博了。   我读者不多,应该挺好中奖的吧?到时候会让大家参与评论来抽。   我寄出,包邮。不知道1和2,大家有倾向的吗   ————————   然后推一本朋友的古言~   《欺娇(叔嫂)》by大米糕,ID:8555101   假戏真做/强扭的瓜很甜/星瘾/遗孀   【伶仃小白花 X 托孤阴戾将军】   春历十三年,大夏于长亭外血战大捷,伤亡惨重。   戍边将领江执玄甲浴血,违旨不朝,亲自扶大哥灵柩归府。   一守,就是七天。   杀神煞将之名在外,一府婢女无人敢上前侍奉,更无人敢催。   直至夜深,灵堂外履声轻响。   与步履同来的,是春日里一缕海棠暗香。   少女一身素白孝服,哭得双眼红肿,在灵堂前一声一声唤着“哥哥”,嗓音细颤,像一片一捏就碎的海棠花瓣。   翌日金殿,江执狭眸微敛,徐步出列,“臣与魏帅之妹一见倾心,若陛下赐婚,必当珍视。”   话音一落,满朝寂然。   良久,公公觑了一眼上头,声音急得愈发尖细:“将军久不回朝,恐有不知……魏帅并无亲妹,灵堂中的姑娘她,她,她是魏帅未过门的夫人呐!”   *   世人皆知江执年少封侯,战功赫赫,是大夏最耀眼的将军。   却无人知晓,他天生异类,翻涌欲念日夜无休,唯有淋漓鲜血,夺命杀伐,才可勉强压制疯戾。   直到缱绻入怀,抚上那片单薄颤抖的脊背,才恍然,消解心中不时而起的暴欲……原来,并不只有杀人这一种办法。   ******   “嫂嫂。”   江执垂眸,目光落在紧扯自己衣角的手上,将她噙泪的慌乱尽收眼底。   苏蝉衣被盯得莫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勾住腰肢拉了回来。   原本只是拭泪的指腹,却上瘾一般缓缓摩挲下移,沿着唇边轻轻一碾,便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请求。   “教了这么多次,嫂嫂还是没学会。” 江执压着语调,循循善诱,“求人,该怎么求?” 第76章 贵客 今日贵客来   此刻她立在大殿正中, 双手并礼,无比端正规矩。   阳光照进窗牖,映着少女乌髻朱簪、那柔软的华缎锦衣, 最后又晃晃然打在宝相花地衣上。晨阳绚烂,斑驳的光仿佛也一块晒进他浅褐的瞳孔, 是那般刺眼灼烫。他凝睇, 不可置信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你再说。”   沈明玉本还未觉得吓人, 被这么一问, 细密的汗水反而徐徐渗出。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陛下, 臣女以为立后兹事体大, 应多须三思。听李公公所传,陛下有年底前封后大办之意......然朝廷至今多有变局, 臣女唯恐,有负陛下后位之托。“   她说得简直冠冕堂皇。   说来说去, 便是暂不打算做这个皇后。   可这是为何,她不该欢喜吗。曾经得知宫里办了赏花宴,可是她踌躇满志得来,不就抱着和那群女人一样念头,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吗?也是她问的他会不会娶她。   裴书悯倏尔闭了眼睛喘气,几乎大喘, 每一下都要将那肺呼出去。他陡然觉得今日穿的这身就是笑话......为什么,连贪慕荣华的人都不想进宫, 这给的可是皇后之位啊。   “为何?”   沈明玉听到他的一声质问。   那声音冷得像从北地吹来的雪,往人身上一刮,凄神寒骨。正要回答时, 他突然从那明黄龙案前站出来,缓着步步逼近。   沈明玉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着那颀长高大的身影、赤色绣线锦袍,只是下意识地后退。   她紧张不已,也不知退到了何等地步,当后背赫然撞上一排书架时,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像那席卷草野的狂风,卷尽了满世泥沙,所到之处攻城略地,寸草不生。   沈明玉被用力地抵在书架上,紧紧捱着他,那方寸间能嗅到的只有浓烈气息。他松开了她的唇舌进来,含尽了所有爱嗔怨念,那舌尖从上颚滑过,吻得又凶又猛。她几乎感觉呼吸不畅,脑袋就快按扁了。   沈明玉神思怔怔,然而,当他再要用力亲她时,她却喊着好疼、好疼,把人推开了。   裴书悯松开唇齿,垂眸抚摸她红肿的唇:“以前能这样亲,现在不行了?”   “以前也不能这样亲。”她低声。   “......”   裴书悯扯了下唇角,看看天,又看看她:“咱们认识都快四年了罢,我十七岁就娶了你,那时你还忽悠我说,要过一辈子。”   “我真是见了鬼全然信你,你跑了也便罢了。不是你问,想我再娶你么,好,那孤就封你做皇后。我把一颗心剖开给你,你......你便是这样丢弃它么,一而再,再而三?”   “好,真是好得很!”   裴书悯骤然闭紧了眼,“沈明玉,孤不会,孤不会再靠近你了。”   沈明玉低着头,轻轻听他的数落,他的恨意、恩怨。她恍恍然靠着书架沉默少顷,“侯府的罪案,是你谋划的吗?”   此言忽出,犹如针落,裴书悯蓦地看她:“是不是孤又如何?倘若是,你便要站在你父亲那侧与孤为敌?”   沈明玉思忖,却摇摇头:“我不会的,你们都曾是我的家人。你对我好,爹娘也待我很好,我不想去选。但我知道,裴郎你并不喜欢他们是吗?”   裴书悯看着她,勾唇冷笑,面上略有几分讥屑:“此等势利傲慢之人,孤为何要喜欢?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我妻何至如此。都说武安侯府鼎盛煊赫,世族权贵恨不能巴结而交之。如今从云端摔下的感觉,也不知有几何。”   沈明玉低着脑袋,听完便沉默了。   当年的事,是父亲做得不对,太过傲慢了。可裴郎是如此厌恶他。不止父亲,甚至还有她的母亲,他都一并厌恶着,无怪乎有人要揭侯府的罪,他也对他们颇有偏见。   沈明玉实在不能辩驳,只能无声站着,而此刻,他却又看了她一眼:“孤原本还想着你会不会不同些,可三番两次告诉了孤,你便是个无心无情的人,皆是一丘之貉。”   “孤还实在想不明白了,你既然爱钱,为何不装下去,为何皇后之位都不要?沈明玉,你告诉我。”   沈明玉始终没有抬头,可在这一瞬时陡然抬头,却撞见他湿润猩红的眼,正死死盯着她。   她怔了怔,因为爱,侯爷与旁人有谋划,处在中间简直两难之境,所以不想要皇后之位了,不想走到兰因絮果。   她也不是给钱就行的,可他一直都在拿钱错估。不管她如何说,私心下他依旧会偏信自己以为的。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禀报,称是有密信加急而来。   裴书悯扫了眼她,按压眉角,便宣人入殿。   他盯着信纸浏览,又抽出底下证物,目光凌厉。沈明玉不知道那是什么信,可莫名右眼皮就是跳得快。她轻轻攥手,突然便见裴书悯瞥来,扬眉笑着:“你家的信,要不要看一眼?你不是跟孤读过书上过朝,也知晓不少朝中事吗。”   沈明玉隐有不好的预感,伸手去接,果然只有一眼,她的心脏几乎绷紧——就在三日前,李氏与父亲在书房密谈的话,全都被记录其上。她分明记得那天,李大人乔装而来,走的也是偏门,况且书房那日看守和她,里头的对弈闲聊再没有其余人会知道,除非李大人自己献上罪证。   想到这儿,沈明玉突然愣了下。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李大人?   “陛下,这些信物中虽是父亲言谈之稿,却并未答允过什么。”   “他自然不能答允了,他若答允,此刻庞从之,便会出现在你们武安侯府。”   沈明玉没有出声,眸光出神地落在地衣。裴书悯将她手中的信抽走,“明玉,你瞧。你也明知你父亲谋算,却未曾告诉孤。孤想你心中,还是他们更要紧些吧?”   “可怜...”他突然仓皇笑起来:“可怜孤白养你一年了,做了一年夫妻,我们有名有实的,还不如你自己的家人是吧?”   “你走吧,你走吧。”他对她道:“既这般不情愿,那便回去吧,我也懒得见你了,至多老死不相往来。”   他说完,便陡然转过身,没看见双唇嗫嚅的她。   “裴郎,真不再见了吗?”   “还真不必。”他低低笑出来,“裴某可受不住贺兰娘子一再二,再而三的变心。贺兰娘子还请另谋高就吧。”   沈明玉靠住墙壁,攥着指腹垂眸。先前分明是他告诉李公公,无论做不做皇后都要给个答复,可如今她答复了,他却说以后都不要见了。   最后,她什么话都没有,只是说了声“臣女告退”,便轻轻离开了垂拱殿。   沈明玉走到西华门,将要登上马车时,飘飘扬扬落下了白霜。   她忍不住仰头一望,只见天穹浩荡,阴云遮阳,那飘下的竟是雪花,京城的第一场初雪。   她忽而意识过来,一年便这样过去了,转头将要迈向冬月。她匆匆来了皇宫,也匆匆地离去。   ***   姜岚觉得这阵时日有点怪。   女儿从皇宫回来的那天,失魂落魄,便知道又是那狗皇帝欺负她了。   姜岚实在气不过,前头大郎还跟她说什么“陛下对我们明玉有意”,在她看来,那算什么有意?有意就该好好护着,总欺负人算什么回事。以至姜岚都不由得怀疑,当年玉儿在村里跟他当一年夫妻时,有没有被欺负?   玉儿闷闷的,她这儿做娘的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她前日回娘家镇国公府,听嫂嫂说赶上老太君祭日,几位女眷要回祖籍省亲。   姜家祖籍的老宅远在青州,老太君便是姜岚的生身母亲。念此,她也寻思着带明玉和宝儿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便当散散心。不日后,侯府主母的车队便随镇国府一块,驶离了京城。   ***   近日,李顺德也察觉出了陛下不好伺候。   一向不信鬼神、不信道士邪术的陛下,竟然在明玉姑娘离宫那天,突然召他进来问:“李顺德,孤知你向来消息灵通,你也是在深宫待了几十年,侍奉过太妃、先皇的老人了。”   刚说到这时,李顺德还以为陛下是要夸他办事稳妥。他提紧拂尘,正要虚心谦逊,新帝却将话锋一转:“孤问你,这世上可有断情绝爱之药?”   李顺德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岔了。   自己也的确是上了年纪之人,莫非有了耳背征兆?   他吓得惴惴不安,连忙晃掉疑影,再度俯身:“陛下,你方才说的是何......老奴有罪,或许耳力不佳......”   新帝倚着圈椅,斜睨他一眼:“孤问你,这世上可有什么药,能让人断了七情六欲,一心修行?”   李顺德这下是真给吓一跳,仔细瞧新帝那神色,倒不像是玩笑话。   他虚惊地擦擦汗:“陛下,这药恐怕是,是不可得啊.......”李顺德陡然想起,曾经的世祖政绩卓越,晚年却求仙问道,荒废朝政。   为了练那长生不老丹,可是宠信道士,甚至还封了那邪士做国师,险些害得江山社稷毁于一旦。如今陛下年纪轻轻,却也想问邪门怪丹,李顺德生怕他要走世祖老路,吓得不行。   好在他垂目摇头后,新帝也没再问了,只是略有茫然看向窗外。   虽然新帝没提,但李顺德隐约能猜到,十有八九与明玉姑娘有关。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新帝也都没有提过她,亦如往常的处置政务。   直到有天,李顺德夜里送羹汤时,刚开殿门便是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殿中只点了一小盏烛火,他看见那案上满满列列竟是十几壶酒,左歪右倒。而新帝也倚在矮榻上发愣,忽而抓住他道:“她走了,她走了......”   李顺德没听明白,是谁走了。   从未见新帝喝成这样过,李顺德吓得忙叫人煮醒酒汤,可新帝却踉跄地倒回榻上,又灌了一壶酒,一边灌,一边低笑。   后来,李顺德从庞大人口中才知道,是明玉姑娘走了。   明玉姑娘不知道为何,突然离开了。据说是侯夫人带着她回青州老家,这省亲多久谁也不知,可能数月,也可能半年一年的。   自此之后,陛下批完奏折,常是看向窗牖发怔,直到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   姜岚携女带外孙,再回到京城时,已是腊月时分。   这天正值傍晚,贺兰钧率先下值回来,看见侯府前的马车很是诧异,丫鬟们正往屋里搬箱笼。而此时,姜岚也被彩环掺着从马车下来。   “母亲,你们不是去青州了吗,不是说没准便在祖籍过年关吗,这般快便回来了?”   “唉,不提也罢。”姜岚罢罢手,“本是要去的,我想带玉儿多转转也好,青州风水养人。哪知今年雪下得格外大,雪路封山,实在难行得很!你舅母们便也回来了,还是等明年开春再去吧。”   贺兰钧点头,刚想说留在京城也好,忽然听见一句奶声奶气的“二舅”。   他回头,只见四妹抱着宝儿下马车,仔细四望,正跨了大门往内院走。   沈明玉戴了顶幕篱,白纱飘飘,半掀了那幕篱与他笑:“二哥,许久不见!”   冬阳下的少女笑容明媚,瞧见她的精气神,贺兰钧也不由替她欣慰:“没成想你这走了一个月,竟真好上不少。”他始终还记得,明玉那天刚从皇宫回来时,郁郁不振,接连好几天话都不多。   “二舅舅,我看见了好大一座山呀。”   贺兰钧又一瞧,只见宝儿窝在妹妹怀里,伸着小胳膊,正在朝他努力比划。贺兰钧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软的脸蛋:“嗯,咱们小宝儿讲话也变利索了,让二舅抱抱看有没有更重。”   沈明玉把孩子递给他,贺兰钧掂了掂,朝妹妹笑道:“还真重了些,你这抱来抱去可累的。”   沈明玉摸了摸宝儿,笑道:“也不常是我抱,偶尔母亲、彩环、奶娘她们也抱呢。这孩子懒得很,不爱走路。”   “没事,回家后二舅抱。”贺兰钧转头便戳戳宝儿怀里的小老虎,逗他道:“你咋如此喜欢这只布老虎呢,二舅瞧你,什么时候都抱着。送给二舅好不好?”   只见宝儿立马摇了摇小脑袋,把它小心得护在怀里,奶声奶气:“这是娘亲给我做的。”   今年的年关,侯府一家子热热闹闹而过。自然,冬至后便常常有宫里的赏赐来,有时两三天一回,有时接连数日都有。   每回送来时,李顺德都要拉着沈明玉的袖子进一步暗示,让她进宫瞧瞧新帝。   然而明玉姑娘便像听不懂般:“李公公,你说什么呀,陛下自然是要觐见的。待新春朝贺时,我会同娘亲入宫,向陛下太皇太后一同觐见。”   见此,李顺德只能无奈退下。   过了寒冬便是入春,这天清晨,沈明玉要与母亲出门逛庙会,临走前特意与奶娘、宝儿吩咐:“便乖乖待在咱自个儿的院里,等娘亲回来。晚上娘亲给你带糖葫芦!我们宝儿心心念念的糖葫芦。”   宝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点了点小脑袋。   待娘亲离开后,他便在院里玩小陶人,时不时与奶娘嘀咕。   午时用过肉羹,奶娘轻轻拍着哄宝儿午睡。等宝儿睡着,才小心抽走他怀里的布老虎放在桌上,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宝儿埋着小脑袋睡了个囫囵觉,双眸惺忪,正要翻身再睡时,忽而小耳朵一动,听到了窗外薛丁与奶娘窃窃私语:“今儿有贵客造访,务必看好了小公子,不准他去前院。也别抱他去,你们今儿便待在这屋里。”   “听到没?千万不可去,怎么说都得等到主母和四娘子回来。”   宝儿小眼珠咕噜一转,忽然,悄悄拉开他的被褥,爬到桌案上抱走布老虎。   这下他没有再爬上床了。   只是悄悄的,滚进了床底。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放评论区留言抽奖,明日,我可能会设置一下防盗,百分之90订阅。   等抽奖过去后,我再解开防盗~ 第77章 孩童 他看见了屋   "管事便放心吧, 我都记着呢!过会儿呀,我多带几个丫头,寸步不离守着小公子, 哪也不让他去。”   薛丁颔首,又叮嘱了奶娘几句, 便让她即刻回去看人。   他继续赴往前厅, 然而刚走没两步, 突然听到奶娘的惊慌:“糟了薛管事, 小公子不见了!”   薛丁脸色一变, 立马大步进了屋门——只见那小床上被褥半掀,空荡荡的, 哪还有宝儿半点影子。甚至连桌上的布老虎都不见了。   从前宝儿都是乖乖睡的, 真是奇了,现在怎么还跑没了?奶娘的脸色亦是难看, 百忙惊慌之际,薛丁摸了摸床褥余温:“还热着, 兴许没走多久。”   他忽而看向西墙边打开的窗缝——小公子会爬窗他是知道的。全家就那么个宝贝儿,疼得跟眼珠似的,薛丁吓得大冒冷汗,急忙吩咐奶娘:“快找!让她们别干活了,都去找,务必把人找回来!”   薛丁急叫后, 整个庭院接而嘈杂,仆妇、小厮......甚至伙房的人都出动了, 低唤的低唤,翻找的翻找。然而就在一片人仰马翻中,一个抱着布老虎的小身影偷偷钻进灌丛, 没一会儿,又探头探脑,溜进了西侧的游廊拐角。   ***   每年,宫中年关都是热热闹闹操办,李顺德能看得出,新帝过得甚不是滋味。便是除夕夜宴,新帝也没吃两口菜,便撂下了一众宗亲,跟太皇太后请辞回去处理政务。   缄默躁郁的时日,当第一缕春风化开冬雪,他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多少。   陛下口口声声说要忘情,可李顺德瞧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皇帝不舒坦,大臣们也都兢兢业业,连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更得小心,气都不敢喘。   于是,在一日初春的上午,李顺德送上桃花羹后,忽然与新帝提及:“老奴听闻武安侯府新修了园子,桃花开得好,与咱们宫里有的一拼。只不过宫中栽的是红碧桃,侯府却是少见的白碧桃,从江南千里迢迢移栽而来。”   说到这,新帝的目光果然抬起:“白桃的确少见。”   李顺德小心打量:“陛下可想去瞧瞧?便当微服私访......”   “孤为何要去?”新帝悠然看他,放下了茶盏:“出宫一趟太麻烦,且武安侯府,孤更是无甚兴致。”   李顺德想了想:“陛下,前不久清河郡主,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向太皇太后请恩,托太皇太后帮忙相个私塾吗?后来太皇太后又把此事转托陛下了。老奴倒是听闻,武安侯府也有办私塾。原是为了家中儿女读书,重金聘请先生,又因办得相当好,就连朝中几位大人家的儿郎,也托在了侯府私塾读书。”   “老奴寻思,陛下亲自瞧一眼,若侯府私塾真像传闻中那般好,清河郡主便也能送孩子去,如此一来,可是解了太皇太后之托。”   说到这,新帝终于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起身,命人更衣。   陛下的躁郁之气也算消了。李顺德擦把汗......太不容易,真是太不容易了。   ***   薛丁觉得,自己今儿真是遇大佛,惨到家了!   今天春阳稀松,斑驳的日光落在侯府屋檐,青鸟叫早,本以为也只是寻常。他先后送了侯爷、骞大爷、钧二爷,玱三爷离府上值,后来便是主母的马车出门,主母要带着四娘子逛庙会,因此特特嘱咐他管好家宅。   薛丁也如往常一样,打理着所有琐务。当他正在门口训人时,忽然尘土飞扬——只见来了许多人,随从们成排而列,一顶暗木华蓬的马车赫赫然停在侯府门前。薛丁眼睛尖,一眼便瞧出了那车榬上的螣蛇暗纹,庄严细密。紧接着,便瞧见儒衫打扮的李公公竟恭敬无比,扶着一人下来。   细绢朱红的骨伞下,那人眉目清疏,一身暗纹锦袍,颀长有劲。   薛丁只看一眼便愣了,他在侯府做事几十年,见过不少前来拜谒的年轻才俊,竟都没有这位好看。   天人,简直是天人,就在薛丁暗自惊叹时,那人狭长的眼目忽然一瞥,不怒自威,他登时察觉到惧意,立马迎上前:“不知贵人是......是......”   薛丁虽没见过这位主客,可与李顺德却是相识的。李公公来送过几回赏赐,他也有幸与其说话过。   对于未知,人总是犹为不安。   于是薛丁朝李公公递了个眼神,但李顺德却只有稍微示意。毕竟是侯府的管家,只两三下,他便隐约猜到此人的身份!顿时惶恐不安。   不知是否日头晒得热,他竟也冒出了汗。   就在此时,那人淡淡出了声:“不知侯夫人可在府上,裴郎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说罢,李公公竟还真向他递了一份拜贴!   薛丁颤着手接过,奉笑却也不敢打开看,只说:“赶上二月二龙抬头,主母出门逛庙会了,今儿一早便不在。这位贵客,您看......”   李顺德:“既是逛庙会了也不打紧,我们主人有事而来,那便等待吧。”   薛丁只能连忙将人请进府邸。   贵客前头走,他们后面跟。偶尔,贵客也会回头与人叮嘱。   二月初阳落在其俊朗的脸上,薛丁点头哈腰,瞧一眼,再瞧一眼。既惊慨这番天人之姿时,又深觉这张脸,似乎有点面熟。似乎在哪见过......   就在行至主厅,吩咐人端茶倒水时。他突然想起来了!万分火燎,先安排了人伺候贵客,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紧急嘱咐奶娘要看好小公子。   然而,小公子却没了!   没了!   这一刻,薛丁的心几乎死了,恐怕他的命,都未必有今晚的蜡烛长!   ***   “薛管事,你方才从哪儿回来了?为何魂不守舍?”   薛丁正捧着漆盘时,李顺德忽然阴森森从背后冒出。   薛丁暗吓一跳,好在双手足够稳,才不至将茶水摔下。分明是大热的天,看着李公公,他却觉得后背发凉,连忙纳笑道:“李公公,没有魂不守舍,小的方才去的是疱房,命人备糕点呢。小的只是在,在思量......”   李顺德跟他示意一眼那屋,掐着嗓子低声:“圣驾在,你也敢想别的事......咱家劝你收着点心,若是御前失仪,既丢了侯爷脸面,咱家也难保你......”   李顺德说完,薛丁的汗又冒了一身:“是,是,都听李公公的......”   初春的天穹艳阳高照,薛丁端着漆盘立在屋外,双臂酸麻。此刻他心急站得头昏,分明没过几刻,却觉得像一辈子难熬——想起那不见的小宝儿,堪堪眼前发黑,不如让他昏死得了!   没多久后,那贵客并不想坐,又从屋里出来。   李公公和侍卫们陪侍左右,薛丁也忙恭敬地跟来——   李顺德说:“薛管事,听闻贵府私塾办得好,几位官员家的儿郎也托在贵府读。我们主人想看下,不知可否方便?”   薛丁哪还敢说不方便!   他此刻急得几乎快要死了,只觉日头越来越大,自己的命是越晒越短......不死在谁手上,也得死在侯夫人手上......   薛丁强撑着笑脸,连忙在前引路。   那私塾设在侯府的东园,如今在读的,主要是自家四爷贺兰晔,还有工部尚书、上柱国、忠毅侯家的几个郎君,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其实四娘子刚回府时,也很爱上先生的课,上了一年。后来四娘子学有所成,先生的课已不足以能教她,她便渐渐不去了,只在自己的屋里学。   薛丁陪在贵客左右,一步一步顶着日头走,到了东园大门口,便依稀能听到先生的教书声。   他在前引路,引着他们穿过游廊,只见连着几间的厢房中列满了书架。而最宽敞的亭台中,帷幔乘着微风轻飘,正中央设了四张古香案桌,自家的晔四爷和几位郎君正在默写功课。而此刻,老先生的手里正握着戒尺,一步一步徘徊着。   贺兰晔并不是个安分儿的主,默不出来时,他竟藏了张小纸在袖中,轻轻扒拉出来看——这一幕,都被薛丁一众人无比清晰地瞧见。   薛丁的脸色青红交加,顿时觉得丢人丢大了。他连贵客、李公公都不敢看了,这可是御驾,在御驾跟前,简直丢尽了侯爷的脸面!!!   而裴书悯的目光似乎淡淡的,并没说什么。   薛丁忍不住又低声道,“贵人,东园的西面也有学堂,若下雨了,便是在屋中教习。”   “那便去瞧瞧吧。”裴书悯说。   薛丁堪堪松了点气,终于可以引圣驾离开这般丢脸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绕过一道花圃时,骤然听到了童稚的读书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那声音清脆的像黄鹂,却稚嫩无比,薛丁听了猝然绷紧,寻声一瞧——只见不远处的屋檐下,竟然坐了个孩子!那孩子小小一只,捧书靠着墙角,不是宝儿又是谁!   此刻,李顺德一群人都被读书声吸引去了视线。   只见裴书悯也淡淡看去,明媚春光落在屋檐,他看见了坐在墙角石阶上的孩子。那孩子才丁点大,分明不识字,读起书来小脑袋偏偏晃呀晃。   即便装模作样,也读得分外认真。   裴书悯望着,不由勾了唇,不知为何竟是想到了一个人......记忆中,她刚学会读书的时候也是这般,用心真挚,摇头晃脑。   裴书悯看恍了神。   李顺德瞥了眼薛丁,不免笑道:“薛管事,你们家这孩子可比学堂上那位舞弊的好学些呀,才小小一只就会读书了。不知是哪房的孩子?”   李公公如此直言直白地指出,不由让薛丁面红耳赤。但此刻火急火燎,他更要昏死去了!   趁着贵客还没看清宝儿的脸,薛丁连忙赔笑,撇开话题,欲意引着他们往别处走。   “噢!小公子是我们大郎君捡回来的孩子,不打紧的,不打紧的。郎君还请往左转,过了这条廊便是另一处学堂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认爹   本章有抽奖,抽点物料包邮寄出,需要的可以参加本章留评,即有概率中奖(抽10人)大概钥匙扣,立牌小人,书签,挂坠之类   不想要的宝子就不用留了~ 第78章 爹爹 “我叫贺兰   骄阳盛艳, 侯府的管事仍在介绍。   随从们侍候左右,细绢朱红的骨伞打在帝王头顶,落下一片阴翳。   裴书悯抬步就要走, 可却像被什么钳住了般,脑海中又浮出那小小一只廊下读书的身影。他不由回头, 本以为只是寻常一瞥, 不经意地望......而此刻——宝儿也从书卷中抬起小脑袋, 用着乌溜溜的眼眸望他。   那双眼睛圆溜灵动, 竟和沈明玉一模一样。可那小小的眉峰、玉琼鼻尖、嘴巴, 一切一切,却分明更像是......   “主子!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他的瞳孔忽而骤缩, 周遭出现了许多嘈杂人声、许多疑影, 有人叫他,有人劝他, 有人扯着他。那些声音一浪接一浪纷涌扑腾,犹如洪水漫灌了整个世间, 雷声轰鸣,堪堪震碎了六魂七魄。他不可置信盯着那孩子的脸——怎么会、怎么会......   此刻,瞧着新帝岿然不动,仿佛摄了神魂般,李顺德也大觉怪异,不由随着帝王目光看去——   只是那一眼, 李顺德也浑身震住,目光从孩童的脸蛋骤然移向新帝, 两相比对,瞧了又瞧,见怪地喃喃:“真是奇了, 贺兰大郎君的孩子,竟和陛下这般像......”   突然,意识到什么,李顺德立马看向薛丁——薛丁的神色极其不安,晃着身子,几乎要腿软跪下了。   “陛下,这,这......”   李顺德又望向新帝。   可新帝却犹若未闻,神思恍惚地来到那孩子跟前。   裴书悯轻轻蹲下,盯着看了好会儿,看着他膝头的书,还有怀里的布老虎。最后,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脸蛋上:“你是何人?今年多大了?”   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乌眸,可不知为何,眸中却有了粼粼水光。   他抱着布老虎,垂下了小脑袋,声音稚嫩:“我叫贺兰尚瑾,今年两岁了。”   “两岁......”   裴书悯一愣,目光灼烫如火,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那毛茸茸的软发,摸起来格外暖和,他抑制着,又轻轻摸向了孩子柔软的脸颊。当这句话问出口时,竟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那你爹娘,又是谁呢?”   此刻,宝儿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抬起头一动不动望着他。   而那张极其肖像的小脸蛋,似乎无声昭示着什么。   “两岁,两岁......”   李顺德看见新帝喃喃着,不停地喃,竟还趔趄了下。   他们吓得连忙扶住帝王,可帝王却甩开了,又是独自的失语:“才两岁大,那应该是三年前......”   三年前,明玉留下一封家书走了。他还记得是那个清明,她走了,后来他陷入了无休无止的黑暗。妇人怀胎十月,若按日子推算——那就是他要去乡试,离开村子的前一晚怀上的。   他陡然看向宝儿——看着那张小脸蛋,看着乌溜溜的眼眸,仿佛就像看到了沈明玉般。   沈明玉也有这样一双乌透的眼睛,那会儿总是像只麻雀待在身边问他“裴郎,今夜吃什么呀”。她居然是怀着孩子走的,怀着孩子,走那么远的路。   平阳距离上京千百余里,她一个人离开了家,还怀着孩子,如何折腾下来的?这得要吃多少苦?他的心犹如慢刀子的磨,忽而抽疼,眼眸竟是潮湿地落下。   彼时,李顺德、薛丁,连同一众侍卫们皆是不敢出声的侍立在旁。   头顶骄阳似火,风中隐约飘来先生的斥责声。   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在这缥缈声中,又看见新帝用力擦去眼角。再望向宝儿时,他摸了摸他的小肩头,竟是露出少见的笑颜:“方才听到你读书了,你才这么点大,都会念诗么?”   宝儿点点脑袋。   似乎要展示一般,他把书卷合了放膝头,闭上眼眸摇头晃脑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此诗念出,除了新帝和薛管事,所有人的脸上又再度诧异。   这么小的孩子,话能讲流畅已经罕见了,乳牙都没长齐的年纪连诗都会背,况且还会坐在檐下自己看书,与方才那学堂作弊之人简直天壤之别。比起众人的惊诧,裴书悯则要显得镇定不少,淡笑又摸摸他的头:“可都是先生教的?”   宝儿奶声奶气:“是娘亲教的。”   说到这时,新帝却瞥向了薛管事。薛丁遭那一记眼风,当即跪下。就连李顺德也不满地皱眉,提了提拂尘:“薛管事,你何意啊?这孩子的爹娘到底是谁?”   薛丁瑟瑟发抖,此刻哪还敢再说话!   不瞒这孩子,等主母回来非要扒他层皮,可瞒下了孩子,又是欺君之罪。况且如今暴露,他想瞒也瞒不住啊!他吓得后背全是汗,好在新帝的目光又从他头顶挪开,落回了宝儿身上。只见宝儿仍小小一只坐着,怀里抱着布老虎。   那布老虎的针脚细腻,一眼便瞧出是她的手活。闭了闭眼,脑子里竟浮现出她曾经绣过的虎头帽,还有深夜狩猎林里,那声爹爹,那只向他招的小手。   裴书悯的眸色有了变化,再看向宝儿时,笑着摸了摸他怀里的布老虎:“这小老虎能给我吗?”   宝儿望着他,又低头瞅了瞅布老虎。最后仍是小手举着,把它递出去。   薛丁简直看愣了。   裴书悯没有收,却是忍不住地心痛,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   新帝抱着宝儿在东园的桃花林转,还是薛管事给引的路。   李顺德提前遣退了所有仆婢,此刻桃花林中只剩下薛丁和新帝的人。新帝抱着宝儿在前头走,他们则在后头随行。李顺德时不时与身旁的薛丁低声叮嘱:“陛下的意思,此事暂不许外传。”   “你替侯府隐瞒小公子的事,本就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眼下便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只需要把它瞒住,瞒死了,除你之外,不能再有一个人知道陛下今日见过孩子。”   把这事瞒住,对薛丁而言本也算桩好事。若是让主母知晓,他没死也要掉层皮了。   薛丁隐隐地擦汗:“李公公,可若是小公子他亲自说的呢......小的能管住自己的嘴,可不敢管小公子的嘴......”   “这便不用你担心了,陛下有陛下的主意,你我只需把事办好即可。你若办得好啊,待那时日,没准陛下也能在侯夫人跟前保你一条命......”   薛丁又连连地擦汗:“是,是......”   此刻李顺德正与薛丁低声说话,而前头,却传来宝儿咯咯咯的笑声。   “爹爹,天上有鸟儿!”   宝儿的指头指着飞过的一群鸟雀说。他的眼眸乌溜溜的,笑起来露出小小乳牙。这笑声让薛丁也恍惚了,似乎从出生起,便没见小公子这般开怀过。   “想跟爹爹回宫吗?”   裴书悯抱着他,忽而道。怕他不知道,又温柔低声地说:“皇宫是更大的家,宫里有许多宝儿会喜欢的,小陶人,摇摇床,琉璃喇叭,宝儿喜欢吃什么宫里都有......等到了宫里,爹爹也给你讲故事。”   话落,裴书悯撩着眼眸望他。   可宝儿却没出声,只是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布老虎:“要娘亲......”   裴书悯愣了下,忽而望向天际。   他看着那缥缈的云彩,恍惚许久才摸摸他的脑袋:“爹爹知道呢,都知道。”   ***   新帝离开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李顺德递了一大包金线绣囊给薛管事。   那绣囊沉甸甸的,不用打开看,薛丁都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可他实在不敢收。   李顺德便笑着告诉他:“薛管事若办得好,陛下给多少都不会多。薛管事若办不好,欺君之罪,一条命端着也是多了。该怎么说怎么做,管事还是要自己掂量清楚。我们明玉姑娘和小公子都留在了贵府,还望薛管事能留神照看着些。”   李公公都如此说了,薛丁自然不敢多言。   姜岚携女儿回来时已是傍晚。   走了一日庙会,沈明玉腰酸背痛,却还记得要给宝儿买的糖葫芦。她从小包袱里取出,递给宝儿,宝儿握住签子便乐呼呼吃起来。而此刻,姜岚正听着薛丁讲今日府宅之事一一汇报。   “主母,今日李公公陪着贵客,也来了咱们侯府。”   听到这时,姜岚脸色忽变,连沈明玉也不禁望去。   “贵客,什么贵客?”   薛丁低头,大致描述了下后,姜岚脸色绷得更紧了,连沈明玉也不自觉抱紧了吃糖葫芦的宝儿。不过很快,薛丁又道:“那贵客等不到主母,只是来咱们侯府看了眼私塾与桃花林后,便离去了。”   闻此,大家才松了口气。   沈明玉支着下颌,不由寻思,皇帝今日怎么会来?他们已经有许久没见过面了,也有许久不曾听闻宫里的消息。   只是宝儿......她望向怀里的乖孩子,又想起先前狩猎林,宝儿种种出奇的举动。   正揣摩之际,宝儿乌溜溜的眼眸轻转,忽而把小脑袋靠近了她怀里:“娘亲,困了,要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临门 那个雪夜,   "庞有人, 里边请。”   庞从之来见皇帝时,垂拱殿内站着许多织造局的宫人。   他三手捧漆盘,漆盘之上, 白泥塑玩偶,如磨喝乐、小宝塔, 还白木制的小乐器, 拨浪鼓、琉璃哨子、竹喇叭等, 各式金线绣的彩尾风筝, 不倒翁等, 琳琅满目,看都看不过来, 尽个些孩童喜欢的——而新帝, 正在那些红漆盘前精挑细选,格外专注。   “便这些吧。”   待他选完, 宫人三用软布盖上,陆续退出了殿堂。   庞从之才从震惊中回神, 方才挑那些玩偶时,陛下素来波澜不变的眉梢间,浮出的竟个丝丝缕缕疼爱。   是刻已至深夜,早在半日前,探子便来跟他交托了口信。   原本这盘棋,陛下个想慢慢布, 不知为何却要提早。   “陛下,都安排好了。”   裴书悯坐回龙椅:“这些日子劳你多留神些。这步棋我三只能赢, 不能错。”   说罢,新帝又将他叫到龙案前。   只见那明黄宽有的桌上个一幅汴京城布图,皇帝想了想, 指着几处地方与他嘱咐。   庞从之牢记在心,默默退出殿堂时,夜色正浓重,李顺德刚端着羹汤而来。二人会面,庞从之颔首示意,接着便消失在长廊尽可。   当他绕过有堂,正巧看见在扫地的宫女妙春,瞥去一眼,而后匆匆离开。   “陛下。”   李顺德端来膳羹,“夜深了,陛下用些再处置奏折吧......”   裴书悯没白动,只个示意放在一旁。待李顺德离开,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只红髓玉镯。   那玉镯显然白些年份、虽剔透,然而与宫廷首饰相比却朴素得不够看。静谧的深夜,他怔怔望着,抚过篆刻的纹路。   从前那些一起走过的时日,如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涌上心可。   在明玉本该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没白陪在她的身边,她怀着孩子背着包袱,一同人远行,一同人走鬼门关。   他忽而想起归京那年有雪夜,在城郊听到女人生产的哀嚎声——会不会,便个冥冥之中要他听见的?   那同雪夜,他的明玉也在京城生孩子,个如是撕心裂肺的痛......上苍想点明他原谅她,此个他没白做到。后来......后来明玉又被他那些绝情话一而再、再而已伤透了心,留下镯子就跑了。她不想待在宫里了,因为不想看见他。   曾经,她个多么宝贝这镯子,离开头云村也不忘记带着。   此现在她却不要了。   她带走了所白她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它。就连宝儿的存在,也没告诉他。   裴书悯忽而望天,望着乌黑沉重的屋梁,双眸湿润,随后紧紧闭上了眼。   ***   不日后的宝慈宫,新帝上完早朝,便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宝慈宫众人皆觉得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陛下有忙人一同,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竟为着清河郡主孩子上私塾一事,亲自找上门来。   庭院摆了花茶点心,侍婢三在为太皇太后捶肩。彼时阳光恰好,新帝开口说:“祖母上回托孤帮忙相看一事,孤已经找好了。贺兰氏在子女教习方面下足了功夫,访遍少师重聘,孤以为,侯府倒个同上乘之选。”   太皇太后闻言诧异,没想到他竟办得这般快。   原也只个随口一提,想让李顺德帮着留意些,毕竟清河那俩孩子才已岁,离上学还早。但皇帝反倒这般快给找好了......莫不个事出白妖。   太皇太后着眼打量他,却见他神色平淡得很,也看不出什么。   日光落在自己孙儿脸上,朗目疏眉,多么血气方刚一人,太皇太后抚摸着手中珠串,白意无意道:“清河那俩孩子,老身个真喜欢,才已岁便已经会识字了。多么聪慧的孩子啊,将来必定有白宏图。”   “唉......”说完叹上一叹,目光落向不远的飞檐。   以往太皇太后提及时,新帝总个不耐烦,然而是刻,却觉得这话顺听了许多。他不免想起自己抱过的那孩子,长着和玉娘一样的圆眼,水灵乌溜,才两岁都会装模作样背诗了。那孩子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还会唤爹爹,这个他和明玉的血脉。   宝儿,小宝儿。仔细想来,那孩子也太过聪明,竟知道他就个爹爹,说话也利索此人。不知为何抱着宝儿时,他总觉得跨过了某种光阴,个如是熟稔而清晰,仿佛曾在很多很多年前便见过了。   裴书悯的眸光徐徐放慢,太皇太后往旁一瞧,竟瞧见那眉梢间的舐犊情。她愣住了,以为自己年纪有花了眼。   难道还真个被说动,想要同孩子了?   ***   二月的风吹绿了满城芳菲,飘飘绕绕,吹来了侯府梢可的春意。   今日天晴,阳光方好,汴京衣坊最好的裁缝提箱上门,为侯府的哥姐儿、姨娘三量身。量完后,又由管事薛丁引路,给下人三也定做。侯府的成衣向来讲究精细,忙活下来将将要去大半同上午。主屋的庭院里,裁缝三抬着各式绫罗绸缎,姜岚正与女儿说起衣裳料子。   “宝儿呢,宝儿喜欢穿什么料子?”   沈明玉回可看了眼正在晒日可的孩子,他悠哉悠哉躺在躺椅上,盖了块遮阳小方帕,两条小胳膊头得发光。宝儿很喜欢晒太阳,明明才两岁,白时候觉得这孩子真个同有爷。   不过最近这阵子,她明显感觉到宝儿白些不名。   也不知道他小脑袋装了什么,很高兴,常常软乎乎缠她,要听童书中的故事。以前还不喜欢他四舅舅,现在跟贺兰晔也能玩起来,愿意让人家抱。   “宝儿......”   沈明玉轻声唤,正要逗他,忽而彩环急匆匆跑来:“主母,白贵客拜访!”   自从上回新帝突然造访,已经让姜岚白了警惕。她接过彩环递来的拜帖,看完后,虽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微凝。   “母亲,怎么了?个何人呢?”   “个清河郡主。”姜岚跟女儿说,“咱三家从前与她素无来往,今儿也不知怎么突然登门。毕竟个皇室宗亲,还个得先带宝儿藏起来。”   说到这,躺椅上的宝儿倒个醒了,乌溜溜的眼眸望着她三。   还没等孩子反应过来,彩环便捞起他,朝西偏院匆匆而去,姜岚则带着女儿前去迎客。   是刻恢宏的侯府有门前,已立着清河郡主,并许多侍女下人。清河郡主鲜妍年轻,与沈明玉一般有的年纪,她的身后跟着两位乳母,正一左一右,分别牵着一双龙凤胎。   看见侯夫人与贺兰娘子,两厢见礼后,郡主率先笑道:“听闻武安侯府私塾办得好,也白几位官员家的孩子托在这,清河也想来瞧瞧,若适宜的话便先与侯夫人打声招呼,过两年也将我一双儿女也送来,不知贵府此方便?”   姜岚看了眼她身后两同孩子,粉雕玉琢,也只比自家宝儿有一岁。   郡主这趟来得实在突然,甚至也没提前派人传信,姜岚总觉得白些怪。但郡主友善,言行也无错漏,姜岚不便扫其薄面,便也笑道:“自个方便的,能得郡主青睐也个我之幸,郡主里边请。”   沈明玉站在侯夫人身边,也在瞧着那俩孩子。   先前在皇帝身边时,她也听闻过清河郡主,却没见过。现在离宫了倒个白这同缘分碰可。   沈明玉打量清河郡主时,却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   她悄悄移开目光,又听郡主与姜岚寒暄几句后,忽然道:“我皇兄也来了。”   皇兄?   只见郡主马车的后方竟还白一辆暗木华篷的,帘帐撩开,侍从打着席绢骨伞,他缓缓而下,清俊的眼目从中望来。   沈明玉愣住了。   很快便被姜岚扯着福身见礼。   艳阳高照,高有的影子遮去了足边视野,她听到了他低沉淡然的嗓音,“贺兰娘子,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沈明玉猝然抬可看他,只见裴书悯染了淡淡笑意,用着仅够两人听到的声音:“裴某今日登门,多白叨扰,烦请恕罪。”   ***   这一路,姜岚与清河走在前可,由薛管事引路,姜岚随口介绍着侯府请来的先生。   沈明玉跟在后面,而一身寻常襴衫的新帝,似乎也打算做同局外人,并没怎么说话。明明个四人名行的,为何走着走着,就剩下了她和皇帝两人?   她并不想搭理皇帝,但也不好装作看不见,于个只个保持着客气疏离的距离。   时辰过得很慢,们女百无聊赖,忽而想宝儿了。她偶尔看看侯府园林风光,又看看两位乳母抱着的孩子。忽而听到身旁男人说:“时日过得真快,孤的外甥都已岁了,一转眼这么有了。”   沈明玉又望了眼那俩孩子,或许个烈日晒,她轻轻擦了下额边的汗,没白吭声。   裴书悯不经意回可,正发现她盯着别处看,露出一颗圆润的脑袋,保持这样的姿势始终没白看他。   他垂眸收了指骨,漫步而行,不多久后,一行人走上石桥来到东园。   上回裴书悯来时,由着薛管事引路,走了一条旁径,并没见过这座桥。然而今日,他却白些不对劲。   又凝眉,望向更远的莲池。为何侯府的溪道、莲池,都没白水?   作者有话说:   PS:中奖的宝子们可以查看一下站短~填一下收货地址。后续物料发放状态,我会在微博更新,大家有疑问也可以私信联系我~ 第80章 饭局 爹爹送给小   不仅如此, 那莲池似乎还被填平不少,只因外围有砌筑的壁台,依稀可叫人看清轮廓。   裴书悯望了眼她, 她探着脑袋,仍旧在赏别处的景儿。   阳光斑驳落在她的衣裙, 回到侯府、回到家人身边, 她穿戴变好了, 却还是喜欢那身浅粉的。   玉娘还是当初的玉娘, 他怔怔望了会儿, 又看向别处景色。前面,侯夫人仍在同清河郡主说话, 他也似随口一问:“你们侯府的莲池、溪道, 既凿了为何不注水?”   “回陛下,臣女的侄子怕莲池, 于是母亲便将府上的水都引走了。”   她终于扭头看向他,却回得既尊重又客气, 不再有秋狩那天的灵动。那天,她的眼眸是乌亮亮的,拉住他的袖子直喊裴郎,可现在她的眼神却很平淡恭敬,仿佛两人之间不过是君臣。   裴书悯默了一默,走下石桥时又问道:“你的侄子, 便是你大哥的孩子宝儿吗?”   少女的睫毛微颤,轻轻点了头。   “听说他叫贺兰尚瑾?”   沈明玉的头皮悄然发紧。   不知他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 也不知他为何留意这个名字......或许也可能,上回薛管事提及的,被皇帝无意间听了一嘴。   沈明玉轻声地嗯, 便不再多说话了,眸光又飘飘洒洒落到他处。   今日她的话不多,规规矩矩,就像普通的臣子之女。然而皇帝的话却多些——常问无关紧要的事......譬如看见一树花开得好,便随口问什么名。看见家丁爬上屋檐修葺,也淡淡夸两句功夫好。沈明玉偶尔应和一声,偶尔便像没听到般,只自顾自瞅着自己的路。   直到午时,贺兰钧下值归来。   ***   贺兰钧刚从校场回来,便见侯府门前停了数辆华贵马车,彼时薛管事也不在。   他找来门卫问,才知今日府上来了贵客,是清河郡主一家。   清河郡主?   贺兰钧从前与郡马做过同窗,因此后来登门拜访,也与郡主有数面之缘。印象中,那郡主是随和爱笑之人,与侯府的交集倒不多,贺兰钧没想到她会登门,略有诧异。   贺兰钧回去更衣后,先去东园同母亲、郡主打了个照面。   此刻姜岚正带着郡主看侯府藏书阁,贺兰钧退出,行至亭台旁的桃花林时,正看见妹妹立在花影下。   贺兰钧朝她招了招手,大声道:“明玉,你不是想吃鸿福楼的烧饼吗,二哥给你带回来了。”   “二哥!”   沈明玉耳朵一动,连忙朝他跑过去。   只见贺兰钧拎着一包牛皮纸,得意洋洋看她,似乎等着夸。果然——她立马拉住了他的衣袖,“谢谢你,二哥!二哥是世上最好的兄长。”   如此一夸,贺兰钧才满意地松开手,笑着将烧饼塞到她怀里:“玉娘也是我最好的妹妹。”   此话落下,他忽然察觉一道目光投来。   那目光一动不动望着他们,是冷的,凝视的,甚至还有一丝说不上的忌妒。   贺兰钧抬头,在看见新帝清冷眉色的刹那错愕、堪堪乱了神——怎么桃花林除了明玉还有一个人!贵客不是清河郡主一家吗,为何还有新帝,陛下又怎么会拜访侯府?   贺兰钧连忙收拾了衣襟,朝皇帝而去,拘手行礼。   御前失仪,他实在懊悔非常,然而皇帝只平静道:“无妨,贺兰爱卿兄妹情深乃是纲常,孤此趟也只是微服出巡,爱卿只需寻常待客便罢。”   说是无妨,可裴书悯的目光却是将两人盯了又盯。   方才沈明玉看见兄长时,是如何欢喜,整个人焕发光彩。他亲自看见了兄妹二人连说带笑,亲密无间。   而自己和明玉之间,仿佛很久没有这样了,自从他做上皇帝,明玉见到他时总揣着几分敬意。   唯一的一次,还只是在围场中,那天或许秋光好,马儿肆奔,他们将许多世俗的东西抛了大半。这是明玉难得为他打开的心房,可是后来,又被他亲手合上了。   裴书悯又看一眼她,她迅速落下眼眸,垂首而立,只有一声敬意的陛下。   ***   郡主一家登门拜访,姜岚自是要留人用膳,早前便吩咐薛管事仔细准备。只是当他们与新帝坐一桌时,屋外立着银刀侍卫,又觉得有些怪。此时金丝楠螭凤纹八仙桌,摆满珍馐美馔,色香味全,可各人却只在安静夹自己的菜,没有任何言语。   最从容的要数清河郡主,她施施然夹菜,笑着向皇兄介绍,娓娓道来如春风化雨。偶尔又舀了羹汤,让乳母端给两位孩子。   鸡骨笋汤见了底,下人们撤去空鼎,小心翼翼添上新的。   彩环也附在姜岚耳旁:“主母,紫苏饮也快尽了,可要再添些?”   姜岚摆摆手,彩环听命去备。   此刻,姜岚又望了眼自己女儿,只见从头到尾她虽没吭声,却吃得正香,没一会儿那碗中的珍珠米便空了大半。   就在沈明玉吃得正热乎之际,忽然好似被噎到了。   她脸色紧绷,动作也变得迟缓,静默端着碗不动。姜岚下意识地要去拍,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伸向了女儿的背。   他修长的手轻缓抚拍,又倒了茶汤递上,竟是亲自伺候她服下,动作熟稔端方。姜岚看愣了,连清河郡主、贺兰钧也投去一眼,但他们到底没敢久盯,极快低头用自己的膳。   “好些了么?”   沈明玉咽下最后一口茶汤时,点了头。   他慢悠悠替她夹着菜,声不大,却字字落实:“你吃饭容易快,早便跟你说过慢些了,尤其鱼肉容易卡刺。”   此刻,方桌诸人惊愣片刻,清河郡主手中的碗筷稍稍一停,不着痕迹抬眼,又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唇边微微勾了笑。   沈明玉没有吭声,反正皇帝的话音也不大,她轻轻点了头,便自顾自地吃。   新帝没有说话,其余人自然也不敢出声,后来便连清河郡主也只是一味地用膳。偶尔,沈明玉的碗中会悄无声息多出两道菜,是他夹的。   他的神色淡淡的,仿佛夹菜也只是顺手、无意之举。   她默默吃着,心头五味陈杂。   想起了许多回忆。   从前清贫的时日里,也是这双手为她夹菜。他把两人几顿才买一回的肉全夹给她了,告诉她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些,上学堂才可以好好读。   在后来的垂拱殿,他叫她坐下来陪他用膳。偶尔也会夹菜,却告诉她,只是想你吃饱些,过会儿好有力气替孤干活,别懈怠。   现在,他也给她夹菜了,然而什么话都没有说。   少女咬了咬唇,再抬头时,却轻轻道了声:“陛下,谢谢你。”   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他闻言回头看她,只见她眸光澄澈,那声谢中,道清了两人过往的恩情,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又沉默地回过头,只是说:“不用你的谢,乐意做便做了。”   ***   一顿午膳几许寂静,只有碗筷轻撞声,吃得各人甚是诡异。   侯夫人要引郡主与陛下再观赏侯府习武的场地,贺兰钧索性便陪着两个孩子玩。   其实他原不喜欢小孩的,因为贺兰晔孩童时,便十分招人烦,偏那又是他四弟,说不得骂不得。直到后来家里有了宝儿,他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贺兰晔那般。清河郡主这对龙凤胎只比小宝儿大一岁,却活泼许多。   贺兰钧陪着俩孩子放风筝,看到妹妹出来忙招手:“明玉,来,这边!”   兄妹俩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放完流彩风筝,又陪着孩子们玩泥车。   望着满地精致的泥塑玩偶、木制小乐器,琳琅满目,贺兰钧忽而低声感慨:“到底是宫里做的,便是比外头市面上精巧许多。”   “郡主家的新鲜玩意儿真多,明玉,你瞧瞧这小宝塔,不倒翁,像是我们小宝儿会喜欢的。明日我这做舅舅的,给他弄些来。”   沈明玉瞧着,这些孩童物件果真做得十分有趣,还有那大耳滑稽的不倒翁,每推一下竟都有哎呦一声,似是弦音调出的,可爱怪诞,宝儿真的会喜欢。只可惜铺子里似乎并不多见。   她蹲下来,正要琢磨这些不倒翁,寻思自己也给宝儿做一个时,眼前忽而落下高大的影。   “你大哥不也有个孩子吗?何不让他一块出来玩。这些玩偶,兴许那孩子也喜欢呢。”   瞧见新帝来,贺兰钧连忙见礼,又忙帮妹妹补道:“我大哥那孩子静得很,不爱说话,还是不扰陛下雅兴了。”   裴书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们兄妹俩,直到日头逐渐西移。   ***   傍晚时分,郡主一行人终于离去,兄妹俩皆松了口气。   皇帝对那孩子似乎颇有兴致,偶尔便会随口打听,比如问为何那孩子害怕莲池,又问那孩子喜欢吃什么,小时候可容易闹腾,何时取的名。   沈明玉总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然而贺兰钧却宽慰:“别多想,应不至于。他若知道便该质问我们,指不定还要安个欺君之罪,再把宝儿硬带走,哪还会留在侯府?”   夕阳下,少女忽而垂了眸光,低低道:“二哥,我舍不得宝儿。宝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是我的孩子......”   “唉,莫说你了,便是爹娘,大哥,我,家里这么多人,有谁舍得宝儿的?”况且宝儿若被带到皇宫,新帝勤政,每日忙到深夜,如何有闲工夫顾上他?不是把他交给太皇太后,便是有了妃子后把宝儿交给自己的女人。这到底是他们贺兰家的孩子,养在别的嫔妃膝下岂不成了笑话。   “欸,清河郡主可是有东西没带走?”   兄妹俩说话之际,彩环突然提着一只大箱笼走来——箱笼里,有着许多玩偶,如磨喝乐、拨浪鼓、琉璃哨子、竹喇叭,各式金线绣的彩尾风筝,不倒翁……   兄们俩看了眼,竟有很多崭新的,是方才陪俩孩子玩没见过的。尤其不倒翁,有好几种款,有双耳大头娃的、七仙子的,一一看过去,竟还有小老虎款的。   这些新玩意都哪儿冒出来的?   ***   入夜,永福茶馆。   一楼宾客满座,飘摇的帐帘中,说书人扇头一转,眉飞色舞。一方说完,底下众人哗哗鼓掌。跑堂们陆续为宾客续上茶水,也有几人端着茶壶,往二楼厢房而去。   “客官,可要茶水?”   “进来罢。”   得到应允后,小二端着茶水推门而入。里面坐的正是两位大老爷,他不敢打扰,只是放下漆盘后又蹑手蹑脚退出,仔细阖上门。   “侯爷,那今日便说到这了,勿忘我们之约。”   那人起来拱手拘礼,低声:“李某要去回复,便先行告退了。今日京中风向查得严,恐还需侯爷半个时辰后才能离开茶馆,此前只能辛苦您到楼下听说书,方解乏趣。”   贺兰昌颔首。   待李氏走后,由心腹引路,他也徐徐下楼,默不作声走进边角的空座落坐。说书郎咿咿呀呀地讲,他倒也听得聚精会神,随着满堂一块鼓掌。当小二来时,随意往盘中放了一块赏银。   “多谢看官老爷!多谢看官老爷!”   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老爷,小二吃惊地托紧漆盘,连忙告退。   直到半个时辰后,随着茶馆落幕,贺兰昌也从中走出。   他出来时,已是深夜亥末。永福茶馆本处偏僻之处,更是冷风寂寥。   他吹着冷风,走进拐角处时,却招来一个人。   那人抱着鸽子,他目光晦暗,将密信绑在鸽子足上,接而放飞。   哗哗两声,鸽子振翅而起。在寂静幽黑的深夜,贺兰昌眺望着它往皇宫垂拱殿方向飞去,直到看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侯爷:一封送去给皇帝的密报   ***   小剧场:   宝儿:娘亲,好多玩具呀!(眼眸亮闪闪)   明玉摸摸宝儿:都是清河郡主留下的,她家孩子忘带走了。   实际是:爹爹送上玩具一份。   …………   有中奖的宝宝注意看一下站内短信,看见有五位还木有填收货地址的~ 第81章 心愿 曾经,明玉   深夜, 庞从之策马而行,在一处京畿行宫收了缰。   下属牵过他的马,低声禀报:“咱们的人已埋伏好, 方圆内未发现可疑的眼线。”   庞从之颔首。   他望了眼前方宫苑——这是北苑行宫,坐落于京畿, 用来关押被废黜的皇室宗亲。   如今里面圈禁的, 正是瑞王的妻妾子女。   当年的瑞王以监国之名, 谋权篡位, 并在先皇被俘时拒不派兵, 置之死地。后来先皇还朝,夺回皇位, 抄斩了瑞王及其党羽, 但对于其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妾们终没屠戮殆尽,废黜了她们后, 便一律圈禁在北苑行宫。   这座庞大、略显萧条的苑子隐于夜色中,庞从之大步而行。   待到苑门口, 守卫们见是庞大人,拿钥匙开了那重重枷锁。   此刻,负责看守北苑的昭勇将军低声道:“庞大人进去后小心些冯氏。半个月前,她女儿用膳时不慎服了毒,命是救过来了,可冯氏一口咬定是陛下要处死他们, 疯疯癫癫的。”   “服了毒?”   庞从之盯向他:“怎会服毒,谁下的, 都怎么个事儿?”   昭勇将军低声:“是运进来的一批菜,被马钱子煮沸的水泡过,马钱子是剧毒。”   “后来下官也命人查了, 只是线索不多,不好确定是否蓄意下毒,也不好上报大人您。下官只好让他们先瞒住,看看贼人会不会再露出马脚。”   庞从之点头:“不要打草惊蛇,便先这样办。”   庞从之不断往行宫内走,绕过几条萧瑟长廊,还未至院中,忽然有个黑影发狂的扑来。匕首寒光乍现——好在庞从之眼疾手快,当即往旁一闪抢过了匕首,大喝道:“抓住她!快抓住她!”   昭勇将军立马出手,不过两回合便已将刺客扣下。   明黄的灯笼往前一照,待看清那妇人的脸时,所有人都愣了愣:“冯,冯......冯娘子?”   冯氏乃从前的瑞王妃,也是后来的皇后,再是如今的庶人。   此刻她正披散着头发,满面怒容:“你们这些竖子!竖子!还我儿命来!”   “当年先皇还朝,分明饶了我们一条命,苟延残喘活到今天!我们也都成了庶人,不过就是想活而已,为何新帝连这都不允?!”   “既然非要处死我们,何不大方来?明明白白下旨,我们孤儿寡母什么都没有,还能抗旨不遵?”   “分明容不下我们,斩草除根又想博个清名,便暗中下毒,再对朝野称我们病逝......”她忽而大笑起来。   庞从之蹙眉盯着,听那尖锐的笑声震耳,后来,又徐徐隐没夜的寂静中。   等到她笑累了,似乎认命地引颈待戮,庞从之才徐徐问:“你觉得,当今陛下为何要毒死你们?”   “他想斩草除根,斩草除根......”   她失语地喃喃。   庞从之:“你也说了,瑞王一死,党羽全部诛尽,你们孤儿寡母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了,又何至于存在威胁?”   “况且陛下若想除掉谁,直接叫人一根绳子勒死岂不痛快?再发令不准外传,还有谁敢乱说,编个病逝由头一样可行。”   说到这时,夜风忽而沙沙而吹,吹起妇人披散的乌发。   冯氏毅然闭眼,黑暗中却响起一声清脆的娘,一道影子跌跌撞撞跑来,搂住她的脖颈大哭:“娘,娘!”   在看见七岁女儿的刹那,冯氏忽然苍然跪坐于地,双眼无神,紧紧抱住了她:“不是皇帝要毒死我们,还能是谁,还能是谁......”   “那自然是你们存在,有碍于他的。”   话此,冯氏愣了一愣,陡然睁眼看向庞从之:“这北苑圈禁的,不过是瑞王的妻妾,我们活着还能碍到谁?”   庞从之瞥了眼左右,昭勇将军立马会意,指挥了两人将她们母女俩带回偏殿。   直到殿门关上,庞从之打量着她们,才说:“冯娘子,若想知道是谁下毒也不难。庞某今日来,正有一事想问你。”   “康启三年,也就是先皇亲征,瑞王监国的那一年,瑞王府都见过什么人?”   说到这,冯氏忽然抿了唇,只抱住女儿摇摇头:“我不过一介女流,你们男人家的东西,我能知道什么啊?”   “冯娘子从前也出自官宦之家,虽在内院,但并非是个痴人傻人。我想,便是冯娘子不插手政事,每日人前人后的见,心中也早有所猜想吧?娘子如今可是为了瑞王,不愿说?”   庞从之倒也不急,似乎也没有想逼她们母女,只是转着桌上花瓶静静道:“你可以瞒着不说,但万一,他才是害死你夫君之人呢?”   冯氏本还垂着目光,不免看向他。   她擦擦嘴唇,微微地笑了:“我夫君是自作孽不可活,不是吗?先皇如此宠信他这个亲弟,他放着摄政王、放着监国不当,非要谋权篡位做皇帝,这谁能拦得了他,谁能害得了他......”   说到这时,冯氏那语气中除了怅然,还有幽幽地埋怨,憎怨。   庞从之一一收进耳中,想了片刻,又道:“此话可说不准。不知你听过一句古语吗?一个人想作恶时,并非全然己意,也可能有千万把刀推着他。”   “谁都知道,当年的先皇对瑞王有多信任,同母胞弟,兄友弟恭。为何瑞王突然叛变,这其中缘由,冯娘子身为曾经瑞王之妻,枕边人该更知晓才是。”   花瓶一停,庞从之忽然意味深长看向她:“你说,那位在推着瑞王往前走的,推着亲兄弟反目成仇的,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冯氏的脸色徐徐变了,抱紧女儿,在静谧的偏殿中,她想起了数年前凉如水的深夜——她本要喊殿下用膳,却隔着花墙听到的一些话......当时那个人,跟她家殿下说:“你既已是监国了,往前走一步,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为何不可?”   “皇兄?哈哈,你拿他当皇兄,他可有认真拿你当皇弟,当亲人?”   “殿下自幼没有养在太后身边,太后自是在乎他更多。他若是真心为你想,便不会在你母后跟前,处处出色,抢尽风头。”   “明明是同胞兄弟,世人只知有他,哪还知有瑞王您?”   ......   新帝今日同清河郡主去了趟武安侯府,回来后,便有心绪舒展不开。   只批了半个时辰奏折便看不下去,频频蹙眉,李顺德琢磨着便提出,不妨出去转转吧,再大的烦心事,风一吹也容易散。   这套说辞,他从前没少讲,陛下都不信。   但今日陛下却听进去了。   李顺德陪着新帝走,走着走着,便到了新修葺的园子。   此园名叫畅春园,远离六宫,地方偏僻,因此经过的宫人也少,是最好散心之地。   园子中有块湖,湖边杨柳依依,还扎了新秋千。彼时正值黄昏,夕阳垂落,金灿灿的光芒落在湖边一棵古老的树上。   只见那高陡的树梢挂满了牌子,在日光下斑驳闪烁。见新帝在望,李顺德便笑着介绍:“陛下,这树是用来祈福的,先皇在时便有许多人往上头挂福牌。”   说到这,李顺德似想起一事,忙拍脑袋:“哦对,明玉姑娘,也往树上挂过福牌呢!便是先前,嚷着要出宫,与陛下争执的那段时日。”   “只是......树上福牌这么多,数也数不完,哪块是明玉姑娘的呢?”   正当李顺德挠头琢磨之际,裴书悯遥遥一望,不错神盯着树梢最上空那块闪亮亮的福牌。   他扬了扬眉,抬眼示意:“最上头那块,看见了吗,或许是她的。”   李顺德一听都愣了,如此远,真不知陛下怎么看清的,又没有千里眼。   李顺德半信半疑,只好抓了竿子去取。   当新帝拿到时,却笑了一下:“果然是她的,孤没猜错。”   裴书悯着眼去看,只见那福牌上,是她纯稚的字迹。   她的心愿真多啊,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块。然而当他再度看见她想养两只肥鸡时,却愣了愣。   肥鸡......她想要的日子除了大宅子、花不完的银钱,竟还特特指出,要两只鸡。   裴书悯忽而便沉默了,握住那块福牌,想起在村里的时日,明玉便很喜欢盯着他养的那两只鸡看,那时她总是拉住他的葛布衣袖说:“裴郎,你养的鸡真好看呀,又长又弯的大尾羽。”   “你把它们养得好胖。我娘家隔壁那户,我跟你说过的,每天喂鸡那么多,也没你养得肥。”   “裴郎,裴郎......”沈明玉抱住他的手臂,眼眸亮闪闪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裴书悯望着,修长的指骨紧握,眼眸忽而便湿润了。   其实那时候......她是不是就想着,回到他们的从前?她怕心愿不被听到,就把福牌挂的高高的,以为只要足够高,上苍就能听见......   她跟李顺德说过她要养鸡,跟谢宁说过她要养鸡......她跟每个人都说过了,而每个人,又把这话原封不动传进了他的耳朵。   可他当时想了许多,怀疑许多,都没想过——原来她是想回去,想跟他一块回去从前。   裴书悯忽而握紧了福牌,紧紧闭上眼眸。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明媚的上午,明玉是如何踮脚撑起竹竿,迎着阳光,努力将它挂得更高。   而他,却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收网 他没有   他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甚至在她有了小宝儿后, 也没尽上做爹爹的责任。他们的宝儿......才那般小,牙牙学语的年纪,他却没有照顾、陪伴, 反而是明玉把孩子带大。   当他看见明玉在她二哥身边时,是如此欢乐, 就像回到了乡野中的日子。可明玉被强留在宫里时, 虽也会自己给自己寻乐趣, 却也因着他掉了几回眼泪。   最后, 裴书悯并没有把福牌挂回树梢, 只是用力攥住了它。   ***   李顺德提着灯笼,陪新帝回到垂拱殿时, 枢密使庞从之已等候在侧。   新帝解开了肩上披风, 随意搭在扶手侧,便抬眼看向庞从之:“你说。”   收到庞大人的眼色后, 李顺德再度走到大门前,随处四望, 只见该退的都已退下了,只留下暗卫守在左右。他这才阖紧殿门,垂首道:“陛下,庞大人,无人了。”   静谧的殿堂中,庞从之小心翼翼从怀里托出证物, 奉在龙案上。   又退回原处,低声说:“先前陛下命臣给瑞王的妻妾下毒, 果真顺着法子走,冯氏招了。”   “确如陛下所想,当年的宫变、瑞王篡位, 先皇亲征遭受埋伏,被俘于北疆,皆是一人在背后推动的,此人也是当年策划罗氏灭门案的主谋——同平章事宋老。”   “当年先皇出征,宋老的党羽先是与狄戎私通,暴露先皇行踪,后来先皇被俘后,便策反瑞王谋反,发动宫变,对满宫诸人一一屠戮,赶尽杀绝。”   “那年城门大火,皇后娘娘不得不带着侍女,抱着襁褓中的小太子逃亡,那小太子便是陛下您。再后来,边境战况危急之时,武安侯向朝廷请求增兵,营救先皇的那封密函,也是被宋老的人扣押。”   话到此,新帝的目光忽而暗下。   这些与他猜想的差不离,先前便有许多疑影,此刻也算落到了实处。   昏寐的烛火下,裴书悯转着扳指,慢声道:“宋颐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把瑞王推上皇位再说,毕竟瑞王此人轻易便能策反,可见城府颇浅,比先皇好对付多了。   等瑞王这草包坐个三四五年皇位,再设局拉下台,而他这个一身清清白白,与世无争的丞相监国几年,到后来便能慢慢坐上皇位。   已经布好了全局的他,也没想到北疆竟肯放人,先皇竟能安然无恙率兵还朝。而武安侯,则是先皇的左膀右臂。”   “于是,策划了罗氏灭门案的他,在知道武安侯收留罗氏遗孤时,与其联络。暗中将罗氏灭门之仇栽到武安侯身上,命着罗家子继续留在侯府,充当他的眼线,只等收够了武安侯的罪证,便能重创贺兰氏,折损先皇羽翼。”   “当时正处先皇病危,正是朝局飘荡之际,他怕做这些还不够,便想着能有个贺兰昌的命脉在手。所以他趁着贺兰昌远下平阳县时,想要绑架他的女儿贺兰妍。只是没想到,他抓成了玉娘。”   “抓错便也罢了,反正局已布好,先皇也在病危之际。先皇膝下无子,储君之位无人,只要待驾崩,他宋老又可以监国。”   说到这,裴书悯盯着龙案上的纹路,“只是他没想到,那个失踪了十几年,本该葬身的太子,竟然能被找回。”   所有的密案一一解开,此刻无比顺滑地串成一条线,李顺德、庞从之皆是双目愣怔望着帝王。   他们看着龙椅上的帝王,这位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新帝,竟有手段将所有来龙去脉顺出。   庞从之在今夜,刚从冯氏嘴里查到宋老时,已是惊愕万分——同平章事宋大人,三朝元老,为官清廉与世无争,他曾去过宋大人府上拜访,那府邸也是简陋朴素,只怕朝野难以将其与野心勃勃之人等同。   他只知道宋老推动兄弟隔阂,心怀不轨,甚至意在帝位。然而能将前前后后,所有可疑、古怪之事串下来的,竟是陛下。   庞从之忽而感慨,不免想起自己当年去那遥远的乡县接陛下时,青年虽身着葛布灰衫,见到皇室的黑马兵却也能镇定自若,不卑不亢,犹如那浪潮中的暗礁,任凭激狂的海浪冲刷拍打,却也不为外物所动。   更莫说还朝后,以一储君十八年来要学的礼节、六艺去教这位乡野之人,也能一点就透,三个月内便极快学成。庞从之此刻,再度觉得自己真是跟对了主子,恨不能深深作揖而拜。   而此刻,裴书悯却闭紧了眼眸。   脑海中陆陆续续,飘出了许多浮游之事,如那风中散乱的柳絮。   他和玉娘,原也只是乡野中平凡的夫妻,若非宋氏绑架了玉娘,牵出玉娘与武安侯府的纠葛,他和玉娘本该继续过平凡的日子。   因着宋氏,他和玉娘打娘胎里出来,便与亲生父母分离。   后来又因着宋氏,他们连平阳县安稳的时日都没有了。   他既选择回到朝廷,做上这个皇帝,在其位谋其职。虽隐约猜到此人野心不小,但他想着宋氏盘根多年,枝盛叶茂,用来制衡众世族也未尝不可,反正自己还年轻,未来还有几十年,有的是手段在其中周旋,等用尽了宋氏最后一点余力,他再将其治罪抄斩。   可是,眼下情形不同了。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他有了明玉,也有了可人疼的宝儿,他不想他们的日子里再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不能再慢慢收网了,这张网,他必须早点收。   当裴书悯撑头沉思,再度睁开眼时,狭长的双眸晦明难辨。   此刻,似乎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李顺德轻步离开。   再回来时,手中托着一只鸽子。只见那鸽子毛色雪白,尾羽一缕不显眼的青色,足上绑着一卷小纸。李顺德将纸接下,双手奉着递到新帝眼前。   裴书悯接过信纸。   那信纸封了蜡油,打开空无一字。他将它放在碗水中轻轻一浸,再拿出来时,只见密密麻麻浮出了字。   信是贺兰昌送来的,李氏欲利用他,撺掇定国将军做谋逆局,到时再由人揭发,好治武安侯和定国公府的罪。裴书悯的目光淡淡瞥在其上,又递给庞从之来看。   庞从之看完,脸色发紧,揣摩了一番看向新帝:“陛下欲如何处置?”   裴书悯烧掉信纸,闭了闭眼。   许久后,缓声道:“宋氏用心良苦,布了这么久的局,孤若不随他的意岂不寒了老臣的心?既如此,那就将计就计吧。”   ***   清河郡主今日带来不少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来,沈明玉白天看时,只觉得宫里木匠到底手活精细,刻得栩栩如生。   但今晚再一仔细瞧,却发现还有着巧思。   就比如眼前宝儿玩得这只不倒翁,是小老虎样式,摔倒了还会嗷呜一声,逗得宝儿直乐。   宝儿欢喜的抱住这些玩偶,小脑袋钻进她怀里:“娘亲,我好喜欢呀。”   他眼眸乌亮亮的,递来一只小老虎不倒翁。   沈明玉仔细地打量,不倒翁做工精细,可见木匠的手活颇为熟稔。只是有些打磨的条纹却很是眼熟,让她不由想起了村里时,自己的首饰匣,小方凳,家里各式各样的箱笼,都是这种打磨纹路。曾经家里的东西,都是裴郎自己做的,这木匠的手活和他倒是像。   夜风温柔地吹过鬓间,少女托着下颌沉思之际,彩环正扶着姜岚从院外过来,身后仆婢成群。   姜岚揉了揉额直叹:“平日里看清河郡主虽是口齿伶俐,但也算聪明知进退之人,今日的话倒是多,她家一对龙凤胎那么小,来日来不来咱们侯府上私塾还是两说,八字没一撇的,偏偏逮着我问许多话。咱家府上的学堂是大,本来以为两个时辰也能说完,哪知偏偏快给折腾了一日。”   甚至新帝也跟着来,这对兄妹俩的意图还真是看不懂了,到底要做什么。   今夜,武安侯回来的格外晚。   姜岚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便大概知不是去酒楼,便是那说书馆子。她接过了自家官人递来的外袍放在木架上,不由蹙眉:“主君也知道,最近京中风向查的严,咱们侯府又刚出案件,何必往哪些地方栽去?若是见了什么人,又是脱不清的嫌疑。”   贺兰昌没有说话,只是临寝前撑开手臂,由着妻子更衣。   明明是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也数十年如一日的见,可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位依旧风韵犹存的妻子,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过半点痕迹。   她娇纵、自视甚高,甚至动不动便同他甩脸色,赌气,与他的那几个妾室都不一样,看起来也不需男人半点来护。可不知为何,今夜望着她,心头总是顿有百感交集。   姜岚自己浸了方帕,净过脸后,也给他递来了一块。   他缓慢擦着,任着蓬勃的热气透过,深深而吸。再拿下时,忽而拉住妻子的手。   姜岚觉得十分莫名,又见他似是有话要说,耐心等了等。   可那只唇似是分分合合,半点没有声。她失去了耐心,正要离开之际,忽然听他道:“我给你留了些薄产,没有记在姜氏的名下,而是记在未嫁那年你见我时用的化名。”   “自然,我也给那化名造了份照身贴,它有户籍。”   说罢,贺兰昌便从怀里掏出一卷细纸簿。姜岚打开来看,果然是一份照身贴,与真的并无差异。但她不懂他要做什么,为何好端端要造这个?   看见妻子微蹙的蛾眉,贺兰昌缓了口气:“这是给你傍身用的,我还给你留了几个得力的暗卫。有了新身份,那身份名下又有家产铺面,总不至于一无所有。当你走投无路时,它便是最能护住你的。”   他没有提他们的儿女,只提了她。   可姜岚听了却觉得怪,也不舒服,什么叫走投无路?这混蛋敢情是在咒她,她姜岚可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从来要什么有什么,钱财物帛取之无尽,怎么可能有走投无路的一日。这般咒她,是想她走了没人压着,好跟几个姨娘快活是罢?   姜岚冷嗤一声,美目轻抬,正要讥讽,只见贺兰昌的神色却格外庄重。她立马又收了锋利视线,拿着那纸簿只盯着他:“你到底是何意?把话说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哄睡 眼眸乌溜溜   屋里只余烛火在烧, 熔断了半截。   贺兰昌缄默着,久久注视妻子的脸,才拍拍她肩头。年轻时他本就生得英俊, 五官硬挺,浓眉大眼。如今即便步入中年, 却依旧是俊朗的。他朝妻子抹颜而笑:“能有什么事?这世间之事瞬息万变, 人活着, 不过是做万全打算罢了。”   说完, 他便松开她的肩, 转身回床合衣而躺。   姜岚却觉得怪怪的,她这丈夫封狼居胥, 从来都是十拿九稳, 有什么难事能让他说出这番话?   莫不是前阵子荣王倒台的事刺激到他,亦或是侯府圈禁的那段时日?姜岚垂眸, 掌心握住那卷照身贴,也静默了许久。   她将它放好后, 轻轻灭了火烛回床,躺在另一侧。不多会儿,黑暗中贺兰昌便伸手揽住了她。她习惯性枕在丈夫的手臂上,想不透,索性也懒得去想了。   继清河郡主看过私塾没两日后,皇宫的车马又来到侯府。   李顺德带了两箱厚礼, 与武安侯夫妇说:“清河郡主很是看中贵府办的私学,回去便与太皇太后大夸呢。郡主想要定下侯府的私学, 等孩子再大些便送来,特意托咱家跟侯爷夫人说一声,不知可否?”   姜岚一听, 人都愣了。   清河郡主的孩子才多大,等能上学了也须过个几年,这般着急便定下?   姜岚本意不盼着郡主来。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年里的事变数太多,侯府办不办私塾是一回事,若到时候郡主也瞧上别人家?她与贺兰昌对视一眼,为了不拂郡主脸面,也只是笑笑应和两声。   姜岚又瞥向李顺德身后两只大箱笼:“李公公,敢问这是......”   “噢对了,这是给贵府小宝儿准备的衣裳。”   宫人们将箱笼打开,只见里头叠着的全是小衣裳。宫人们小心托起一件递到侯夫人面前,姜岚仔细摸了摸,竟是最贵的香云纱,这布料十分柔软,价比千金,更是举世不多见的罕物。小宝儿细皮肉嫩的,哪比得上大人紧实,穿这种软料子最适宜不过。   只是,这香云纱......   见侯夫人奇怪地看望来,李顺德忙笑着补充:“是清河郡主,郡主听闻侯府大郎君也有个孩子,与她家年纪相仿,便想着拿些布料让绣坊的绣娘去做,一来也是回馈侯府的入学。”   李顺德说完,便擦擦汗——这两箱小衣裳陛下备了好几日,拿给他就说要送去侯府,莫要人知道是陛下送的,这由头偏还得李顺德自己来想。   他总不能让侯府平白捡到两箱衣裳,说是天上掉的吧?这由头实在难寻得很,就只能假借清河郡主之名了。   话落,李顺德便瞅瞅武安侯夫妇,他们也未说什么,只是深重地感激郡主,请他代传。李顺德扬起笑脸,趁这空档也告辞离开。   待他走了,姜岚还是不解地看向贺兰昌:“真是奇了,清河郡主倒是客气,我们也没帮什么便要送这样厚的礼。”   贺兰昌却望着那两箱衣裳,别有深意。   ***   沈明玉发现,自己的屋里最近又添了许多东西。   先是清河郡主遗落在侯府的孩童玩乐之物,说是赠与他们了,被宝儿玩得不亦乐乎。后来又是送了两箱小衣裳来,给宝儿穿。   不仅是郡主,隔三差五,宫中也会来一趟人,送些从江南、北地千里迢迢运来的时令瓜果、香糕。   有一回沈明玉不过是与母亲提了一嘴想吃李子,当时宫里的人也在,第二日便送来了各个种类的新鲜李子,皮脆肉嫩、丰富多汁,还跟侯府说:“说来也巧,今年李子盛产,各地都有上贡来的,陛下要用来赏赐臣子呢。”   到了上巳节那天。   上巳节是汴京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这日百姓出游踏青,龙舟泛歌,街市的庙会、湖边车水马龙。   沈明玉一大清早起来梳妆。   从前每回出游,宝儿都会小小一只站在旁边说,他也想去。今日却出奇得静,只是乖乖坐着玩小陶人。   少女比对铜镜中的人,将最后一根簪子绾好,便笑着蹲在宝儿身边:“今日不想同娘亲一块去吗?从前你太小,那市集来来往往的,人多嘈杂,娘亲总怕你会磕着碰着。现在你大了些,若想瞧热闹,娘亲也带你去。”   说罢,宝儿抬起乌溜溜的眼眸望她,却是摇了摇头。   沈明玉只好惊讶,看来清河郡主留下的小玩意,他这么喜欢。   宝儿没有说要去,沈明玉便和母亲、兰氏,还有几个姨娘们一同出门。等到侯府的马车队伍陆陆续续走远,一刻钟后,一顶暗木华蓬的马车赫赫然停在侯府门前,李顺德率先下车,撑骨伞引出一襕衫男子。   李顺德递给薛丁的拜帖,依旧是裴氏。   时至今日,薛管事已经轻车熟路了。圣驾在前,他不由得擦擦额头的汗,毕恭毕敬引其入内。   新帝这趟来,又带了许多东西,有宝儿喜欢的小糖人,零嘴吃食等,满满当当装了一整只箱笼。   他站在院子里,只不过轻轻唤了声宝儿,突然便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一道小身影站到了他面前。   裴书悯笑着蹲下,一把抱起了孩子,瞧着那乌溜溜的眼眸:“你竟记得爹爹同你说过的,上巳节会来?”   宝儿欢喜地点点小脑袋,又抱住他颈子,奶声奶气:“爹爹。”   此刻,骄阳盛大,李顺德、薛丁,连同院子里一堆待命的侍卫,竟看见那素来冷情冷眼的帝王,眉梢间竟荡着久违的触动,还有那无限柔情。   他轻轻抚摸宝儿的脸颊,小小的孩子脸上,竟也能有这般笑容。裴书悯哑声问:“爹爹来见你,你便这么欢喜吗?”   说完,宝儿更软乎乎地抱住他,点点头。   他托着这只小脑袋,如宝物似的托在怀里,只觉心痛到说不出话。   他欠她们母子的,还是太多了。   裴书悯抱着宝儿坐在圈椅上,薛丁等人侍候在旁。此刻他们都恭敬垂首,听着小宝儿在帝王怀里,时不时嘀嘀咕咕说话,时不时摆弄东西,吃着爹爹带来的香软糕点。   这孩子分明只跟父亲见过两面,却丝毫地不畏惧,也不陌生,有时候总让薛丁有种恍惚,仿佛这俩人很早很早就是父子了。   正在薛丁遐想之际,裴书悯淡淡扫向他:“玉娘这些日子在家如何,都做些什么呢?”   薛丁打足精神,立马站出来,向皇帝禀报着四娘子的近况。   说完,薛丁谨慎地抬眼看新帝脸色,只见他仍抱着宝儿,只是薄唇抿了一条线,那剑眉半蹙不蹙,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   薛丁心中如同擂鼓使劲地敲,汗也渗透了后背......   他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说太杂了陛下不喜,还是方才略紧张有些含糊了,令陛下不喜。就在他细想之际,李顺德忽而开口:“薛管事,陛下的意思是,明玉姑娘就没说过想他吗?”   说完,薛丁一愣。   而李顺德,也毫不意外收到新帝冷冷的一瞥。   薛丁哦哦了两声,立马补道:“有呢有呢!前不久宫中送来的瓜果点心,我们四娘子很是喜欢,大夸好吃,也说很是感激圣恩!”   说完,薛丁又冒了汗,小心地看新帝,只见那两道俊眉,似乎更舒展不开了......   他突然意识到,漏了漏了,说少了,应该再补两句。正当薛丁绞尽脑汁如何补进去时,新帝忽而抱着宝儿起身,冷哼道:“罢了,孤不在乎,压根就不在乎。”   等皇帝抱着小宝儿扬长而去,李顺德才过来捅捅他手肘:“说的什么呀你,薛管事,你也是大管事了......唉,真多余同你说!”   薛丁挠挠头,汗密望向他们背影,可这......这......四娘子啃瓜果时,的确是感慨地赞美陛下。若说话,若后头对不上供,岂非犯了欺君之罪?   他摸了摸自己还没断的脖子。   裴书悯晌午陪宝儿玩了会儿。   他陪他玩着小陶人,放风筝,看着宝儿洋溢的笑容,满足之余又有些失神。宝儿忽而问他:“上巳节,娘亲出游了,爹爹,没有出游吗?”   裴书悯蹲下来,抚摸他的小脑袋。   望着这张融了他与玉娘相貌的脸蛋,低声道:“爹爹想来看看宝儿,便不去了。”   这样的日子年年都有,可他想要看孩子的时候却不多。   说完,他又静静注视了会儿。只见宝儿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他便想起御医说过的,小孩子每日睡得时日都格外多。   裴书悯抱着小宝儿回屋,放到床上。临睡前,宝儿小小的手递来一本童书。   这是沈明玉每晚睡前,都会给他讲的故事。此刻宝儿也用乌溜溜的眼眸望他,奶声奶气:“爹爹讲。”   裴书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替他掖好被褥,便望着书卷低声细说。   起先,宝儿抱着小老虎,听得格外专注。待他讲完翻过面,却发现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眸,传来清浅呼吸声。   奶娘见状要上前,他却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他放下纱帐,抽走他怀中的布老虎,注视了孩子好一会儿,“再给爹爹些时日,爹爹会把娘亲和你接回宫。我们的家......爹爹会找回的。”   他伫立床前,不知望了多久,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此刻却在熟睡的小脸蛋,又望向手里沈明玉给他做的布老虎。   裴书悯用力攥紧指骨,闭了闭眼。   他将布老虎轻轻放在宝儿枕边,正要离去时,忽而听到孩子的喃喃。那小脑袋微微颤,仿佛深陷梦魇:“娘亲......放下我,我好重的......”   “爹爹什么时候来呀......江水好冷,好冷。”   裴书悯的脚步忽而一顿,目光骤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月夜 看见他哀怨   昏重的纱帐边, 帝王并没有走。   他坐在床头,望着睡梦中的孩子。午后阳光照进菱花格窗,映着锦袍上的绣蟒。他稍低头, 那锋利的眉骨、侧颜都陷在半明半寐的光线中。   裴书悯发紧地睇凝宝儿,若有所思, 修长的手微微转动墨玉扳指。   当宝儿囫囵睡了一觉, 转过小脑袋时, 隐隐约约看见爹爹尚还坐在床边。   他迷糊地睁开眼, 用小手揉了揉:“爹爹。”   那声音中带着未睡醒的稚嫩。   裴书悯不紧不慢, 只是拿了块方帕,轻轻帮他擦拭额头的汗:“做噩梦了么?”   宝儿点点头, 爬起来, 软乎乎钻进爹爹怀里。   裴书悯愣了下,笑了笑便抱住他, 拍抚他的小肩背宽慰:“不怕,有爹爹在, 爹爹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做什么噩梦了,能跟爹爹说么?”   说到这时,他明显能感觉,宝儿的身子颤了下。   可宝儿却不吭声,只是将小脑袋贴在他的怀中。他轻轻抚摸,想起睡梦中宝儿喃喃的话, 似乎都与明玉有关。   明玉,落江, 好冷的江水......裴书悯的眸光徐徐深暗,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为何宝儿会梦见这些?他只是个幼小的、仅两岁的孩子。   裴书悯想起自己早慧的宝儿, 曾经在狩猎林,一下便能认出爹爹。   又想起睡梦中那孩子很害怕,喃喃着他不是怪物......此刻宝儿却埋在怀里,什么都不肯说。   裴书悯垂下了眼眸望他,望着他小小的背影:“不怕,以后有什么事都能找爹爹,爹爹一直在。”   “我们宝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也是爹爹和娘亲最爱的。”   话落,宝儿似乎真不再发颤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看他。   裴书悯粲然失笑,玉娘是怎么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小时候的明玉,一定也如他这般,有着圆亮的眼眸。   裴书悯抓起床头的布老虎,塞进宝儿怀里,一把抱起了他:“走,趁你娘亲没回来,爹爹再陪你放风筝。”   ***   宝儿觉得,今日过得很开心。   爹爹会牵他的手放风筝,他瞅着那彩尾风筝飞过屋檐,飘在湛蓝的天穹中。后来,爹爹又把他举在肩头,带他去看墙头的景色。小脸颊吹着凉风,好像又回到了许久以前,喧闹的夜晚集市,爹爹也是这样带他看喷火的。娘亲和爹爹一左一右在身边,娘亲还会甜甜地笑,摘朵小黄花簪在他的小脑袋上呢。   现在,爹爹身边有个尖嗓子的人,似乎也想抱他。老是凑在爹爹旁边说:“陛下,您莫累着,晚上回去还有政务要忙。不妨让老奴来照看小公子吧......”   然而裴书悯却不搭理,只是抱住宝儿,朝李顺德凉凉一瞥。   ***   日头西移,青石巷子不知谁家烟囱飘出了缕缕炊烟,是蒸桂花的香味。   再不久夜幕落下,数辆归来的马车停在侯府朱门前。   丫鬟们掺着自家主子姨娘,一一踩着杌子下车。   众人脸上都是玩后归来的余兴,纷纷纭纭,连一向不常说话的曹姨娘都跟自己丫鬟说:“今儿这踏青是真盛大,蹴鞠、射箭、彩舟竞渡都是去年没见到的......”   丫鬟小声附和:“就可惜三爷没有去,不然他喜欢蹴鞠,也能上场踢一踢呢。”   曹姨娘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就头疼,“无甚可惜的,学堂作弊还被贵客亲自撞见,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侯爷罚他禁闭半月都是轻的,我真是恨不能,没这个儿子。”   迈过影壁,便是垂花门。   此刻走在抄手游廊上,少女拎着一筐牛乳香薷饮子与兰氏说:“宝儿喜欢牛乳,席面上的也不知他喝不喝得惯。”   “我猜是喝得惯,咱们宝儿甚少挑食。”兰氏笑道:“就前日,我娘家送来的蒸糕,村里人自己做的,旁人不爱吃,都被宝儿吃光了。”   沈明玉回头,眼眸晶亮亮看她:“你娘家的蒸糕,分明好吃得紧,我也喜欢呢。”   晚风吹过两人细语,兰氏很喜欢府上这位四妹。   这偌大的侯府吃住讲究精细,娘家的人来看自己,因着穿戴寒碜,没少被管事婆子瞧不起。就连送来的蒸糕零嘴,她拿去给贺兰骞,贺兰骞也是淡淡的不屑一顾,让她要吃便自己吃吧。   而只有明玉母子,并没有轻看她的东西,相反还很喜欢。小宝儿吃得脑袋一晃一晃,明玉也说:“你这蒸糕有滋有味,只有铺上一种田里的草叶才蒸得出来,很松很软,我喜欢呢。”   此刻绕过了西边厢房,两人还在笑聊今日的临水席宴。兰氏本是个内敛柔静之人,只有和明玉在一块时,话才会多些。   她笑着说:“今日曲水流觞,你题字时有个小郎君一直盯着你看。后来还向领座的人打听呢,可曾留意到?”   沈明玉自然不曾留意到。   题字的时候,她一心都在笔尖,寻思怎么用尽毕生所学把诗写好。   此刻听兰氏说还有如此一出,她不免害臊,微微红了脸蛋。   就在要走到花厅时,忽而风起,飘飘摇摇的落珠中竟疑似有人立在那儿,身影颀长,被皎洁的月光打在地面。   沈明玉盯着模糊影儿愣了一瞬,总觉得眼熟。当她走近时,对方才慢慢转过身,扬着长眉望来。   她的心蹦到了嗓子眼,险些跳出来。   此刻藤蔓随风而晃动,寂静无比,银白的月色下他目光清艳,不知是否错觉,竟也似覆着一层淡淡的孤伤。他说:“今日微服私访,去了几位臣子府上,顺带孤也来了侯府。”   “听闻你最近在学资治通鉴?”   “巧了,孤也在看。这是孤闲来无事顺手写的批注,你看看是否用得上。”   裴书悯不经意间,从怀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礼札,递给她。   沈明玉愣愣地接过,那礼札还有些余温,是烫的。   轻轻翻开两页,全是裴郎如银钩铁画般清晰的字迹。沈明玉借着月光悄悄打量,惊讶地发现,批注竟全是她不懂的地方,抄下了准备问二哥的,他竟仿佛全然猜中了她的心思、她的困惑。   她又抬头,轻轻看他——政务繁重,怎么还有空暇时间读书呢。   不管如何,握着一本厚厚礼札,沈明玉还是诚恳道了谢。   “你今日去曲水流畅了?”   她似乎迟疑了下,又悄然咬唇,轻轻点头。   瞧见那副不安的模样,仿佛生怕被他听到小郎君似的。裴书悯却笑了下,施手拂过她鬓边柔软的发丝,仿佛一声喟叹:“我们玉娘长大了,汴京富丽,出去玩也好,就当长长见识。”   一转眼这些年过去,他知道,她是从前的沈明玉,却也不是从前的沈明玉了。人都是会变的,就像他也在变,而玉娘,增进视野也变得更加通透了。   她太早就嫁给了他,从前的眼里自然只有他一人。但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将来的人生很远,也会见到许多人。   他应该要为她感到高兴。   裴书悯低眸望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拍拍她的肩头,吩咐她好生读书。   他走了,从她的身边穿过,像一缕清风。   沈明玉竟觉得手中的礼札更烫了。   可她却没有去送裴郎。她只是若有所思坐在花厅长椅上,望着如注月色,仿佛还没从那巨大的震惊中缓神。   直到薛管事过来,低声告诉她:“娘子,陛下还给您带来了羊肉,是西藩上贡的羊,扛着冰窖带来的。你若想吃了,就跟小的说。”   “羊肉?”   “是啊,这种西蕃的羊有市无价,连肉也洗净切好了。”   飘荡的垂藤边,少女紧紧攥着绢本,陡然起身朝门口的方向奔去。   她气喘吁吁地跑,跑过了垂花门,跑到大门,只见他果真还未曾离去。沈明玉突然喊道:“裴郎!”   清如水的月色,那身影终于驻足回头。   她跑到他面前,抬起小脸说:“裴郎,多谢你。”   “谢什么。”   他并没有在问,可她却喘了口气,真挚地看他,肚里的话一溜烟全都冒出:“谢你给我送的东西,吃的、穿的,戴头上的……你送了我好多东西呀!”其实她要谢的远不止这些,还要谢他多年来的照拂,当初也是他,努力接活坚定地要送她上学,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自己看不到的一面。   她眼眸水润地望着他。   望着自己曾经相依为命的相公,如今的......如今不知道是什么了。   裴书悯愣了下,淡淡笑。却忽然看向天边夜色,指骨轻攥,随口喟叹:“不用谢啊。等你以后出嫁了,我给你添上嫁妆,再谢也不迟啊。”   ***   不知为何,沈明玉总觉得他这话说得酸酸涩涩。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少女柔滑的肩头。她垂了两边耳朵,静静说:“我以后不会成亲啦,也懒得再嫁人,认识人太过麻烦,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裴书悯的目光终于从天际收回。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晦望着她,在这花木芳菲的寂静夜晚。   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孤走了,你在家要多加保重。”   圣驾离开时,姜岚急匆匆赶到,却没来得及。   她剜了眼薛丁——虽说陛下今日微服出巡,用的是化名,可哪有一个字都不报的?真是害得她们手忙脚乱。   对此,薛丁也悻悻不敢言......是陛下说了不必,自己一个管事也没有胆子呀!   深夜,沈明玉用过小食,就把怀里的礼札抽出来。   她坐在花厅,借着两盏明亮灯笼细细地看——这本礼札好厚好长,写满了批注,几乎把她看书时有困惑的都提前列好了。   彼时,薛丁正打着灯笼经过。   他的步足极轻极慢,丝毫不想被人发现。然后就在经过台下时,忽而被少女的声音叫住。   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心里藏着大事,薛丁忐忑。然而长椅上的少女却只是抬头问:“薛管事,陛下何时知道我读的书,可是你说的?”   薛丁擦了擦汗。   深夜她捧着书,一双眼眸格外认真。薛丁赔着笑脸,努力回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上次清河郡主来时,陛下随口问过老奴。”   从上次到今天,只有短短数日。他一个大忙人竟也能抽出闲暇时间,写这么多批注。   沈明玉垂眼,忽觉掌心的礼扎十分厚重。远比她读过的所有书,还要厚重......一字一句砌满了心血。   作者有话说:   最近要开始收尾了~更新时间可能会晚些希望各位能够见谅~   帮友友推一本~   《重回老爹登基的前一年》by花开开开   文案如下:   #坏消息,全家貌似都是傻白甜   #好消息,他们都是白切黑,只有我是真白甜   庆来仪自小便是父皇的掌上明珠。   文官撰写史书,父皇总喜欢抱着她在一旁监工,开始忆艰苦往昔。   偶然穿越,竟让她回到了父皇登基的前一年。   然后……   书上说父皇文武兼备,那这个头顶苹果抖如筛糠的人是谁?   书上说母后温婉娴静,那这个三箭齐发,美救英雄的高冷女子是谁?   书上说姨母端庄淑雅,那这个提着刀就和二皇叔对砍的人是谁?   书上……不对,父皇!   庆来仪下巴快惊掉了,您这皇位到底是怎么来的?!   原来您对母后一见钟情是在这么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上吗!   …   世人皆知大昭掌印崔淮,奸佞狡诈,玩弄权势,偏偏最得帝心。   老不死的皇帝生了一堆蠢货,日日为了皇位争来争去,实在让他无聊的紧。   骊山围猎,不得势的九皇子被兄长刁难,当众头顶起了苹果。   崔淮难得提起几分兴致。   高台之上,底下纷乱者众多,竟是叫他瞥见角落鬼祟的身影。   “父皇你腿别抖啊,等下……!!!”   “!……母后……母后威武!”   他眯了眯眼,视线顺着少女的脆声看去,落在一张陌生又稚嫩的面庞上,这倒是个有趣的。   …   崔淮,崔长寂。   这个名字如同大昭禁忌一般,庆来仪只偶然听嬷嬷提起过几次。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主动上门求他相助的那日。   崔淮的府门向她敞开,那声音像是能蛊惑人心:“来,我的好阿仪。”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像海天月,高穹星,而他是烂在地底的泥。   但浑身上下肮脏的血液好像都在叫嚣,想要靠近她,得到她,品尝她感受到的欢愉。   好在他向来就是卑鄙之人。   …   #男主真太监   #爹现代穿越,主打父凭女贵 第85章 祭祖 怀里探出一   沈明玉总觉得, 如今自己虽是出宫了,可能见到新帝的时候依旧很多。   比如偶尔,她去书局挑书, 亦或是坐在茶馆听人说书时,常常能巧遇微服私访的陛下。   裴郎每回看见她也很讶异。   他同她说的话并不多, 只也在座下听着说书郎讲, 庞大人、李顺德等人则侍奉左右。   由于他在, 沈明玉并不能听得十分专注。   她慢啜一口茶, 乌黑的眼眸会忍不住悄悄看他——只见红幔帐下, 裴郎可比她认真多了,虽是恣意地抱臂而坐, 可视线从没离开过说书郎。   他是真来听说书的。   沈明玉不免自愧不如, 便也乖乖收拾好了心绪认真听。   从茶馆走出来时,沈明玉喜欢逛小摊。   她喜欢热闹, 从前兜里没钱时,不买也要走走看看。但现在兜里鼓鼓的, 装满了银子,她就更忍不住要逛。彩环便陪在身边,一块同行的还有皇帝的人,因为裴郎说,既出宫了,正巧他也想走走, 体察民情。   汴京南市的街头热闹非凡,自龙津桥往州桥集市一带, 车水马龙,卖各路货的都有。   裴书悯看着她穿梭于人潮,裙带蹁跹, 这边瞧瞧那边望望,犹如一只误入花丛的蝶。只这只蝴蝶虽装着鼓鼓的钱囊,却还是会因为想买的东西略贵而纠结,最后她会摆摆手,装作不在意、不想要地离开。   裴书悯勾唇,不由翻出钱囊,将那些东西不动声色买下。   末了时分,他将它们全部装好,递给她。   沈明玉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浅粉包袱,里面什么都有,有她看中但没有买的桃花坠子、千金骨折扇、七彩云宝匣......她乌透的眼眸盯着满怀东西,小声问:“裴郎,你做什么呀?”   “逛了一圈,除了吃的,我看你也只买了两支小老虎拨浪鼓。是给你大哥家那孩子买的么?”   裴书悯盯着她:“你不也有自己喜欢的?兜里也有钱,喜欢怎么不买?”   从前,他也会往她的兜里塞钱。沈明玉会热乎地拉他逛完一整个集市,却什么都没买。裴书悯不理解,不仅没买,她竟还很欢喜地说,自己今日看到了很多好东西,收获颇丰呢。后来他懂了,她不是不想买,而是舍不得买,下意识把钱都攒起来了。   此刻,裴书悯伸手捋过她脸颊的碎发。   盯着少女柔软略圆的脸,他低声:“玉娘,喜欢什么便要努力得到,况且你如今也有钱了不是么?”   裴书悯把她怀里的包袱重新系好,在风吹的凌乱中,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并不再多说什么话,只是看了眼将晚的天色,带着侍从们离开。   沈明玉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从四年前那道清瘦却有劲的灰布葛衣,到如今锦袍加身,气度端方的帝王......两道影子踱步前行,竟是在她白茫的视线中重合了。   但凡她想要的,不管是一贫如洗的从前,还是此刻,他都会给她。   ***   从前,有裴郎的日子她过得好。一年后没有了裴郎,虽身在富贵中,却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后来,有裴郎的富贵日子她过得不好,因为裴郎恨她,不让她回家。   如今,又变成了没有裴郎的富贵日子。裴郎放手了,理应她该过得好。但此人又总是拿了根鱼钩来钓她,用她最喜欢的诱饵,如金银钱财、簪钗首饰、炙羊肉,还有可爱的小宝儿。   她和裴郎之间,拉拉扯扯那么久。   这一阵子据她观察,父亲与李大人的走动似乎断了。局势变得不明确,那就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她要不要咬住裴郎的鱼钩,往上钓呢?   抱着这般揣测,兜兜转转没过几天,就到了清明节。   清明节素有祭祖的习俗。贺兰氏的祖籍在临州,数百年前曾是北越人的一支。   前年因着时局动荡,不宜离京。去年又因着明玉被困皇城,姜岚放心不下,也不曾走。满打满算下来,竟有三年未回去祭祖了。今年再如何说,武安侯府也要派人回去。   贺兰昌和大儿子贺兰骞,因着公务抽不开身,老三今年春闱在即,也不能走。于是侯夫人便带着自己的钧儿、玉儿,连同几位姨娘一块离京。   “娘亲,祖籍是什么呀?”   马车上,怀里的宝儿正在问自己。沈明玉告诉宝儿:“祖籍就是咱们先祖出生的地方,咱们的祖上是北越人,所以祖籍在临州。”   这话说完,宝儿却低着小脑袋,默了默。   从前每次清明,爹爹都要带娘亲和他回到白云村上坟。爹爹说,白云村是祖籍,后山的坟墓埋着他姑姑,也就是宝儿的姑奶。现在的祖籍,没有了白云村,怎么又成了北越人呢?   宝儿抱着布老虎,兴致缺缺。   只是不久后,他的小脑袋又望向窗外,看见了一片片葱绿的麦田:“娘亲!有牛,有牛诶!”   沈明玉难得见他这么欢喜。   她的目光也不由追随宝儿望去,只见耕作的田埂中,还真有几只在拖犁的牛。   宝儿看见牛这么激动,乌眸都亮闪闪的。   沈明玉莞尔摸了摸他,吹着旷野的风。忽而,她回味过来——小宝儿打出生起就在锦衣玉食的侯府,京城见不到牛的,他怎么知道是牛的?一眼还能指出来?   沈明玉瞅了瞅宝儿,托腮琢磨。   孩子身上藏了许多,连她这个做娘亲也不知道的事......   侯府的卫队行在官道上,因着行程不算急,不用日夜赶路,一行人夜晚便在附近的驿站借宿。   得知京城侯府的人来,驿丞惊讶不已,连忙命人好吃好喝地供上。他赔着笑脸,阿谀奉承伴在姜夫人身边——这位镇国公之女,大名鼎鼎的侯府主母。   “夫人,小的这驿馆简陋,都是些粗茶淡饭,只能辛苦贵府的人将就而用......”   “也不简陋了驿丞。”   姜岚抚了下鬓发,瞥向一整桌色香味全的酒液山珍:“你这桌备的甚是妥当,可见费了心。我会记住你的。”   那驿丞一听,忙欣喜地拱手:“多谢夫人赞扬!鄙人姓范,名丹。”   侯夫人示意丫鬟,丫鬟立马懂事地从囊里取出一块墨玉递给他。   只见那黑曜玉通透,乃举世少见的珍宝,往往有市无价。驿丞欢喜至极,连忙朝侯夫人拜了又拜,才告退。   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势能让人低头,再阿谀奉承的嘴脸姜岚都见过。   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有人想要奉承,她自然也愿意受着,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贺兰钧带着明玉和宝儿去镇上逛了,膳桌上也只有姜岚一人。   屋中仆婢如云,彩环拿出银勺一一验毒后,便退到侯夫人身后。只是对那坛酒,又蹙了蹙眉:“主母,这酒......”略是劣等了。   姜岚不甚满意,摆摆手。   彩环立马会意,低声吩咐旁边的丫鬟:“去,把咱们自己带的酒拿来。”   ***   夜里下了场倾盆大雨,哗哗沙沙,伴随轰然的雷鸣。   宝儿吓得直缩在她的怀里,沈明玉忙拍他的小肩头,最后在娘亲讲故事、轻柔的哄睡中,小宝儿终于闭上双眸。   雨下得这么大,本以为第二天也走不了。   结果刚推开门,便是放晴的阳光,白云万里。于是侯府卫队又继续踏上行程的路。   “娘亲,还有多久才到临州呀?”   宝儿靠在她的怀里,抱着布老虎,百无聊赖搭着小腿儿。   “才刚出京城呢,远着呢,还要半个月。”   沈明玉掰着指头数,笑着问他:“怎么了宝儿,你比大家还着急祭祖吗?”   说完,便见他不吭声,小脑袋摇了摇。   最后嘀哩咕噜说了一句,沈明玉也没听清。   ***   宝儿觉得,自己有些想爹爹了。   离开这么久,爹爹会知道吗?爹爹还会来找他和娘亲吗?   宝儿摆弄着布老虎,眸光垂下来。   就在这时,娘亲摸摸他的脑袋问:“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   “是不是坐马车太累?”说着沈明玉就叹口气,“也是娘亲思虑不周,你还这么小,舟车劳顿也不好,下回娘亲就不带你来了,让你在家好好晒太阳。”   说完,宝儿的小耳朵一动,突然奶声奶气抱住了她:“要跟娘亲在一块,一点都不累。”   沈明玉忍不住笑:“好啦,娘亲以后再也不和小宝儿分开。”   沈明玉担心他是坐着太闷,便掀开半帘车窗,想要风吹进来。   就在这时,忽而山坡滑动,泥尘滚滚——伴随一声轰然巨大的动静,人仰马翻,一浪接一浪地惊叫避险。沈明玉脸色大变,立马看见不远处的山体竟松然滑了下来,还未等她抱着宝儿跳下马车,一块巨石便砸中了驾车的马儿,那马儿忽然应激发狂,竟是连车夫都摔下了!   “玉儿!当心!!!”   姜岚脸色大变,眼前堪堪发白,山道的旁边就是悬崖了!   就在此刻,忽而一人策马奔来,纵身跃上那只发狂的马,紧急勒紧缰绳!   砰——只听一声巨响,沈明玉的身体撞在了车壁上,她吃痛地咬唇,却紧紧护住怀里的宝儿,不让他受一点伤。   好在有惊无险,终是在悬崖前停住了车。   “娘亲,娘亲......”   宝儿吓得窝在她怀里哭,又伸出小手,去摸她受伤的额头。   少女紧紧抱着他,缓了好一会儿后,才说:“不怕不怕,娘亲不疼。”   说话之间,车门忽而被打开,一道光直直照进昏暗的车厢。   她被刺得眯紧眼,逆着光影,竟看到那劲瘦有力的清晰轮廓。然而也在此刻,怀里忽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爹爹!”   作者有话说:   帮友友推一本~   《重回老爹登基的前一年》by花开开开   文案如下:   #坏消息,全家貌似都是傻白甜   #好消息,他们都是白切黑,只有我是真白甜   庆来仪自小便是父皇的掌上明珠。   文官撰写史书,父皇总喜欢抱着她在一旁监工,开始忆艰苦往昔。   偶然穿越,竟让她回到了父皇登基的前一年。   然后……   书上说父皇文武兼备,那这个头顶苹果抖如筛糠的人是谁?   书上说母后温婉娴静,那这个三箭齐发,美救英雄的高冷女子是谁?   书上说姨母端庄淑雅,那这个提着刀就和二皇叔对砍的人是谁?   书上……不对,父皇!   庆来仪下巴快惊掉了,您这皇位到底是怎么来的?!   原来您对母后一见钟情是在这么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上吗!   …   世人皆知大昭掌印崔淮,奸佞狡诈,玩弄权势,偏偏最得帝心。   老不死的皇帝生了一堆蠢货,日日为了皇位争来争去,实在让他无聊的紧。   骊山围猎,不得势的九皇子被兄长刁难,当众头顶起了苹果。   崔淮难得提起几分兴致。   高台之上,底下纷乱者众多,竟是叫他瞥见角落鬼祟的身影。   “父皇你腿别抖啊,等下……!!!”   “!……母后……母后威武!”   他眯了眯眼,视线顺着少女的脆声看去,落在一张陌生又稚嫩的面庞上,这倒是个有趣的。   …   崔淮,崔长寂。   这个名字如同大昭禁忌一般,庆来仪只偶然听嬷嬷提起过几次。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主动上门求他相助的那日。   崔淮的府门向她敞开,那声音像是能蛊惑人心:“来,我的好阿仪。”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像海天月,高穹星,而他是烂在地底的泥。   但浑身上下肮脏的血液好像都在叫嚣,想要靠近她,得到她,品尝她感受到的欢愉。   好在他向来就是卑鄙之人。   …   #男主真太监   #爹现代穿越,主打父凭女贵 第86章 亏欠 玉娘,不要   伴随一声清脆稚嫩, 却委屈害怕的爹爹,沈明玉愣住了。   她愣愣看着怀里的宝儿冒出泪光,小手颤抖地伸出, 想要牵他。   他亦是掀袍进了马车,快步接走她怀中的宝儿, 顺带朝她递出一边手:“来, 玉娘, 先出来。”   那轻晃的马车中, 所有人看见, 迅疾赶来的新帝竟然抱着一只团子出来,一大一小,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侯府诸人面面相觑, 皆是捏紧了汗不敢言。   方才那遭真是太惊太险,他们头回从主母脸上看见如此惊惧之色。好在救人来得及, 才不至酿成大祸!   此刻,宝儿正牢牢趴在爹爹肩颈, 怕得小身板都在抖。   他真的太害怕了,忍不住埋头呜呜哭。方才也是娘亲紧紧地护他,就像在冰冷的江里用力托他。他好怕又要永远地睡下去,等醒来,会不会连娘亲都没有了......好在爹爹来了,爹爹来救人了!宝儿把小脑袋往他肩颈窝钻了又钻, 泪水涟涟:“爹爹,爹爹......”   裴书悯一手托住他, 轻轻拍自己孩子的小肩膀。   彼时风起,清风掠过发丝,他一双清隽狭长的眼却望向对面的少女——她僵硬了身板, 错愕而立,指尖因着无措尚还揪住自己的裙摆,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回眸望了眼怀里的宝儿,隔着数步再遥望她时,那眼眸的光芒隐约浮动。   裴书悯的嗓子哑了一瞬:“玉娘,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风中飘来他的声音,是清淡的、沙哑的,还有一丝微涩。   少女忽地垂眸揪住裙摆,在他的视线中,她小小地嗯了声。   她似乎没有许多话要说,没有许多话要解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虽然是他的孩子,却也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小宝儿。她不觉得自己是瞒着他偷藏了孩子,本来宝儿也就是她自己怀,自己生的。   沈明玉甚是无措地揪裙摆。   她咬了咬唇,径直走到他的身边,望着他的肩头轻轻唤:“宝儿?宝儿?”   裴书悯的肩头又立马探出了个小脑袋:“娘亲......”   沈明玉望着宝儿,又看向那张和他一模一样脸的裴郎。   她咽下满肚子心绪,正要开口说话时,姜岚倏尔走来,带了一群人向皇帝福身行礼。   贺兰钧忙安慰受惊的妹妹,姜岚也拉住女儿的手,向皇帝低声:“此番真是多谢陛下赶来,利落地救下小女和外孙!臣妇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也难表己心。”   “说来也是惊险,不知陛下怎知我们会在此处?”   ***   屋里没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了新帝、姜夫人和儿女。   这是临近官道附近的驿站,屋舍虽不如京城宽大,却也算简朴干净。   新帝坐在圈椅上首,手边是驿丞奉上的茶。他没有出声,其余人自然也都不敢坐,只能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只有小宝儿坐在不远处摆弄自己的布老虎。最后裴书悯道:“坐吧,孤也是微服出巡,知晓的人不多,这事也须侯夫人与贺兰爱卿保密。”   新帝如此说,他们哪能不应。   “两日前,也便是你们出发的当日,孤听司天台的御史来报,近日天象有变恐有大雨。你们要去临州,最近的路便是穿过崇山。暴雨可能招致山体滑坡,孤不放心,崇山离京畿又不算远,便想着先送你们过了这关。”   此刻皇帝面前,姜岚与贺兰钧垂首而听,虽有些讶异,可新帝到底是来送谁的,简直写在了脸上。   姜岚倒是没想到,他对她的玉儿余情竟还算深,帝王离京一趟并不容易,打点下来极需手段,又得做到无人知晓。可她更没想到的是,宝儿竟知道他是爹,马车里那声下意识出来的响亮爹爹,她们都听到了。   虽然姜岚先前对新帝的所作所为再有成见,但今日,他好歹是救了玉儿母子。   她瞥了眼儿子,又向新帝恭敬致谢。观察到此刻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明玉身上时,姜岚立马识相要退出,最后离开屋子前,还不忘揣走小宝儿。   ***   沈明玉从头到尾,始终没有抬头,只默默端着热茶喝。   她虽在喝,可要听的话却一句没有少。   直到母亲带着二哥和宝儿出门,随着屋门嘎吱关上,她的心也随之一紧。   此刻屋里,真真切切,只剩下了她和裴郎两个人。   她依旧没有抬头,裴书悯瞥了眼,也端起手边的茶慢饮。   半炷香后,他骨节轻轻敲着桌面:“悬崖边上,你有一句想说的话,说一半却不说了。”   “现在让孤来猜猜......”   沈明玉骤然抬头看向他。   只见那深黑的眸光中,视线静得像滩水。“是不是想求我别把他带走?”   半晌,少女没有吭声,只是点了下头。   “你不愿将他的存在告诉我,害怕我抢走,是为何?不想回到我身边?”   她依旧坐在明亮的纱窗旁,没有出声。   裴郎把她肚子里的话,心头想的事都猜到了,沈明玉觉得自己已经再没有什么能说了。隐瞒三年,些许的愧疚更让她将沙填进了心房。   她捧起茶盏,慢慢地喝,眸光却不定所四落,有一搭没一搭回着新帝的话。新帝问的并不算多,甚至寥寥数言,她也挑简要的说。   最后,那道颀长身影忽而拔步起来,在她旁边的椅上落座。   裴书悯偏头盯着她。   比起从前,明玉如今对他的话少了些,这些都是能感知到的。时而,她对他甚至还有小心与忌惮。   这也无怪乎,毕竟有那么一段时日,作为皇帝的他把人困在了身边。   他凝望着,望着她略圆软的两腮,望着她的目光离开他,越向更远的窗角。就连如今得知了父子相识,也如他预想中,她是担忧的、谨慎地生怕他要带走宝儿。她没有把他当成丈夫,而是当成了一种,可能会与她争夺孩子的人。   裴书悯闭了闭眸。   再睁开时,沈明玉却在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是明亮的,轻声说:“裴郎,今日多谢你救了我们,等回京后,我再备上厚礼向你致谢。”   “京中政务多,不妨你还是先回京吧?经此一险,后面的路我和母亲她们会谨慎些,也准备绕开山体,虽然远是远了些,但也终究能到临州。”   话落,对方并没有马上回应。   裴书悯只是看着她,目光定定。   那薄唇翕合,当沈明玉以为他正要答应时,一只宽大温热的手却穿过案台,摸了摸她的肚子。   “当初生孩子时......疼不疼?会害怕吗?”   沈明玉愣了愣,还未从那模糊的耳鸣声中回过神,又听他低声说:“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你。若我当初没有去金陵,亦或是明年再去,便能留在家中照顾你了。又怎么会让你伤心,怀着宝儿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你当时还那么小,就连生孩子,我都没有陪在身边。”   沈明玉咬唇,湿润了眼眶。   裴书悯忽然起身,将她的脑袋揉进了怀中。他轻轻抚着她的肩,沙哑却温柔道:“玉娘,不要哭。”   “是我亏欠了你,欠你太多。也欠了咱们的宝儿太多。”   因为怨她,不肯承认玉娘是他的妻子,也不肯拿出皇后之位,他的明玉因此伤透了心。   裴书悯把她紧紧抱在怀中,艰涩地闭紧眼。   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明媚日光下那个布裙翩如蝶,没多久便炒好一大锅菜喊他来吃的沈明玉。   ***   这一切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新帝的人马竟和侯府卫队合在了一块,往临州而行。   新帝在,侯府诸人自然不太自在,几个姨娘路上本来说说笑笑,现在也不敢大声说话了,生怕说错了话就要丢脑袋。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明玉发现,这里面最开心的就要数宝儿了。   宝儿时不时往她怀里窝窝,时不时又往裴郎怀里钻去。   从前小宝儿都是听她讲故事的,现在午睡时,也会拿着童书要爹爹讲。行路的马车中,小宝儿窝在娘亲怀里,抱着布老虎,乌溜溜的眼眸听裴书悯讲故事。他的声音很温柔,望向丁点大的孩子时,满是舐犊之情。不一会儿,宝儿便呼噜呼噜睡着了,沈明玉轻轻将他放下,盖上小被褥。   她也靠在软枕上小憩半刻,走下车时,远远看见裴郎坐在石块上,正在唤她。   沈明玉走过去,只见他手侧放着两个纸包,是热烫的,飘着酥油香。   她的肚子毫不意外响了。   裴书悯勾唇笑,小心翼翼将它解了细麻打开,只见是两只烤得漂亮的纸包鸡。沈明玉吃惊:“这方圆十里都是草地,看都看不见人影,你哪折腾来它们的?”   “清早去镇上买的,我刚又点火烤了会儿,热的。”   裴书悯没有多解释,只是催她:“快尝尝,滋味如何啊?昨夜睡梦可是听你嘀咕了一晚上。”   就算策马,奔到方圆十里外也要一个时辰。   沈明玉抱着滚烫的纸包鸡,忽而说不出话,再看向裴书悯时,他扬了扬眉,仍在示意她快吃。   日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眉梢,一如数年前。仿佛光阴不曾变过,他们也不曾变过。   作者有话说:   ps:有参与78章抽奖的宝子,还有三位中奖的没有填写收货地址的,记得填一下呀   ……   帮推一本友友的古言~   《欺娇(叔嫂)》by 大米糕 ID:8555101   假戏真做/强扭的瓜很甜/星瘾/遗孀   【伶仃小白花 X 托孤阴戾将军】   春历十三年,大夏于长亭外血战大捷,伤亡惨重。   戍边将领江执玄甲浴血,违旨不朝,亲自扶大哥灵柩归府。   一守,就是七天。   杀神煞将之名在外,一府婢女无人敢上前侍奉,更无人敢催。   直至夜深,灵堂外履声轻响。   与步履同来的,是春日里一缕海棠暗香。   少女一身素白孝服,哭得双眼红肿,在灵堂前一声一声唤着“哥哥”,嗓音细颤,像一片一捏就碎的海棠花瓣。   翌日金殿,江执狭眸微敛,徐步出列,“臣与魏帅之妹一见倾心,若陛下赐婚,必当珍视。”   话音一落,满朝寂然。   良久,公公觑了一眼上头,声音急得愈发尖细:“将军久不回朝,恐有不知……魏帅并无亲妹,灵堂中的姑娘她,她,她是魏帅未过门的夫人呐!”   *   世人皆知江执年少封侯,战功赫赫,是大夏最耀眼的将军。   却无人知晓,他天生异类,翻涌欲念日夜无休,唯有淋漓鲜血,夺命杀伐,才可勉强压制疯戾。   直到缱绻入怀,抚上那片单薄颤抖的脊背,才恍然,消解心中不时而起的暴欲……原来,并不只有杀人这一种办法。   ******   “嫂嫂。”   江执垂眸,目光落在紧扯自己衣角的手上,将她噙泪的慌乱尽收眼底。   苏蝉衣被盯得莫名,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勾住腰肢拉了回来。   原本只是拭泪的指腹,却上瘾一般缓缓摩挲下移,沿着唇边轻轻一碾,便打断了她尚未出口的请求。   “教了这么多次,嫂嫂还是没学会。” 江执压着语调,循循善诱,“求人,该怎么求?” 第87章 祠堂 我们之间,   去临州的路途中, 沈明玉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从前的时日悠闲漫长,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但如今又不同于从前, 这个路途上多了许多人,有她的母亲、哥哥, 有侯府的姨娘、仆妇丫鬟、小厮卫兵, 还有新帝的侍卫们。   裴书悯还如从前一样, 天蒙蒙亮时, 他在篝火木架上吊了只小铁锅。水烧开了, 锅里烹出腾腾热气。   等她睡醒下马车,他便朝着招手:“明玉来, 用些早膳。”   跋山涉水的路上, 最难得的便是热乎粥膳。   沈明玉抱着汤碗,吭哧吭哧舀起来, 一勺下胃烫得身心舒畅。裴书悯望了眼她,则从怀中又拿出油纸包的热乎香煎鱼。明玉喜欢吃肉, 炙羊鱼肉餐餐要有,这是他起早去附近集市买的。   裴书悯递给她时,她明显愣了一瞬,握住油纸包没有吭声。   裴书悯拍拍她的肩,又望向不远的碧蓝天穹。彼时风柔,草轻, 天地悠远,他好听的声音也淡淡随风而飘:“吃吧。又不远, 骑马一下就回来了,总想那些做什么。”   沈明玉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身子忽然靠到他的身边。   裴书悯一愣, 不敢相信地回头,望着那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望着她时而扑闪的鸦羽......立马紧紧抱住了她。接着他便不敢去看她了,只是转着玉扳指,眼眸闭了又闭。   再睁开时,那目光潋滟波动,一直眺望远山流水。终于,他轻颤的嗓音在这片苍碧天地中低低响起:“明玉...我的明玉......”   ***   临州地处中原腹地之北。   在过燕门关时,沈明玉忽而对他道:“裴郎你别再送了,就送到这儿吧!后面的路并不远,再加之天也放晴,这么多人呢,我们多走些时日便到了。”   昨日,有暗卫踏夜而来,千里飞书。   她看见裴郎拆了那封信后,在火光前凝视良久。暗卫从京城的方向来,不用问也知道,约莫是京城出事了。   裴郎陪他们走了八天的路,八天虽不算长,可对于没有皇帝的京城,政务积压,八天却不算短。况且回临州不过是为了祭祖,并算不得什么事。   在沈明玉的劝言下,裴书悯思量片刻。   彼时天高云淡远,几匹深鬃马正在溪边饮水,姨娘们也都从马车下来透风,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这瞥来。贺兰钧还在和校尉谈论,裴书悯的目光从不远处收回,与她低声:“我把暗卫都留给你,护你们一路周全。”   “玉娘。”裴书悯注视她:“我想娶你,等你从临州回来,我们成亲好吗。”   他没有说封她为皇后,也没有说纳她为妃,这次只仅仅说了要娶她。   就像四年前,认真地注视,用着低到云埃的声音。   即便同样的话说过两回,她依旧猝不及防脸红了。   沈明玉的心跳了瞬。她瞅瞅他,又瞅向他的身后,看见了一望无垠的蓝天草野,那里有她的母亲、哥哥,她的小宝儿,还有许多侯府众人。与四年前不一样,当时的她孑然一身,可现在却拥有了家人。她的家人们并不知道,在草野另一头,他在对她说着什么话。   裴书悯见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支起下颌,似乎进入了思考。   比起四年前,她变得谨慎许多。他也不急,只是勾唇而笑,摸了摸她圆软的脸颊:“你回去好好想,我不着急答复,等你回京想好了再来寻我好吗?”   “想好了,可就赖不掉了。届时生生世世,都只会是我的妻子。”   说着,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趁那风起树摇之际,无人留意,飞快低头亲了下她的眉心。   那温柔的唇剥离后,沈明玉脸颊更红了,一点都没看他,只是淡淡哦了声。   裴书悯拉着她的手低声:“我等你,会一直等你。”   “我只有你了。”   沈明玉感觉心在跳,火辣辣地跳,因为太剧烈了使她的目光不得不挪向远方。   裴书悯唇边勾起浅淡的笑,也闭上眼,感受挟着她体香的风迎面吹来。   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他不舍得动,只是保持着寸步之距。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她的疑问:“你何时知晓宝儿的呢?”   裴书悯早就猜到,他的明玉很聪明,眼清目明,不用多久便能看出来。他也不打算瞒着,于是告诉她:“年底我们吵了一架,开春后我来侯府找你当天,你和你母亲不在家,带路的是薛管事。在侯府东园私塾檐下,我看见了正在读书的宝儿。”   想起那天,那个捧着书一晃一晃的小脑袋,生怕他瞧不见似的,裴书悯都觉得可笑又可爱。   沈明玉暗吃一惊。   此刻也不免看向不远处的宝儿——只见他小小一只坐在草地上吹风,抱着布老虎,那乌溜溜的眼眸也在望远山,就是不知道琢磨什么,总感觉那样小的孩子都装着心事。   真是奇了,她也就教宝儿念过几首诗,竟会跑到屋檐下捧书读。怎么瞧,也想不出宝儿能做出这种事。   “裴郎,我们的孩子...”   沈明玉似想起一事,攥了攥衣袖低声:“我觉得他不同寻常。打出生起,就格外乖,还能听懂人说话,与旁人不同......”   说到这时,忽而听到哒哒哒的动静。   原来是宝儿从小山坡爬起来,朝爹娘一晃一晃跑来了。   他先揪了揪娘亲的衣裙,很快便被爹爹抱起来。裴书悯笑着望他:“怎么过来了,是饿了吗?”   宝儿抱着布老虎,摇了摇小脑袋。   他就是想爹娘了。   裴书悯心酸疼,摸了摸他的小肩头:“爹爹要走了,你和娘亲先去临州。临州呢,就是我们宝儿外祖父的祖籍,那儿风光好,也有许多卖小糖人,糖葫芦的地方。”   这样一说,宝儿的眼眸却有些湿润了。   他小脑袋来回地转,瞅瞅娘亲,又瞅瞅爹爹:“爹爹,去哪里......”   “爹爹只是回京了,有许多朝政等着爹爹。待宝儿祭祖归来,又能看见爹爹了,爹爹不走。”   在裴书悯的温声宽慰下,小宝儿终于点了点头。   最后,裴书悯把孩子递给她:“玉娘,我知道你想说的话。先好好去临州,回来我们再说。”   离开前,他还是不舍地回头。   望着她们母子俩,那一大一小两张脸,都在盯着他。   他咬咬牙,又掀袍,最后一回跃下马背,将湿热的吻先后落在了她和宝儿的脸颊上:“再回到从前,孤一定不会那么做。玉娘,我们之间蹉跎了太久。”   “等孤,再等等孤,孤会给你们母子俩一个家。”   “玉娘,一路顺遂。”   似是为了让自己狠下心,他不再回头了。   握紧缰绳,长鞭一甩,扬尘而去。   那被吻过的脸颊依旧是烫的。   沈明玉小心摸了摸,和怀里的宝儿,一起望向他们策马远去的背影,越过了溪流,越过草野,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了一个墨点消失在这幅山水中。   ***   不多日后,临州城西一座古朴恢宏的老宅前,停下了数辆马车。   为首的彩环前去敲门,大门嘎吱打开。出来的是位老妇人,在乌泱泱人群中看见侯夫人和几位姨娘的脸时,那浑浊的双眼有了光彩:“是夫人,夫人回来了——”她颤抖的手连忙打发一小厮:“快去,快去通知管事的,仔细布置。”   姜岚却没着急进门,只是握住老妇人的手:“三年不见,嬷嬷身子骨可还硬朗?”   老妇人皱纹纵横的脸颊忽而落了泪,又忙激动地擦擦:“劳夫人记挂我这副残身,自是硬朗着。快快,莫说了,里边请......”   这是沈明玉第一次来到这里。   贺兰氏的祖宅不同于武安侯府,则要显得恢宏老旧。彼时天正滴滴答答下着小雨,雨珠顺着屋檐落幕而下,淅淅沥沥。她抱着小宝儿走在青石板上,过眼都是端着漆盘,在准备食材的下人们。宝儿好奇的乌眸忍不住左瞧右瞧:“娘亲,这也是祖宅吗?”   “什么也是?”   贺兰钧笑着摸了摸妹妹怀里外甥的小脑袋,逗他:“咱们宝儿还去过什么祖宅啊?让二舅也听听。”   小宝儿却突然抱紧布老虎,不说话了。   贺兰钧笑笑,只当这孩子早慧,牙牙学语没多久,喜欢捡了话随便说,并不曾放在心上。只有少女瞅着怀里的孩子,留心听了一嘴。   ***   自老太君过世后,祖宅便交由老太君的大嬷嬷和管事打理。   用膳时,沈明玉听姜岚说,打老太君出嫁时嬷嬷便跟在身边了。二十来岁时,也曾嫁过人。后来丈夫死了,她又回到老太君身边侍奉,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便再也没嫁过人。直到老太君过世,她也还是留在祖宅打理,为老太君掌灯。   在临州有个风俗说法,每年清明那阵子开鬼门,离世的先祖们都会回家看看。   于是夜晚,贺兰氏的亲眷们便轮流来到祠堂守夜。   三更天时,守了大半夜的贺兰钧犯困地从祠堂退下,正和提着贡品前来的妹妹交接。沈明玉打着一盏灯,跪在哥哥方才跪的位置,捧着书卷小声祝祷。   少女喃喃的声音盘旋于祠堂中,没过多久,手中的书卷悄然落了地,她徐徐闭上双眼,也打起了瞌睡。   清明前后寒潮阴雨,尤其料峭的春夜,更是凄冷,沈明玉不由缩了缩肩头。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往她身上盖了白毛狐氅。她素来睡得浅,立马睁开了眼,陡然看见了老嬷嬷的脸。   她吓了跳,在祠堂守夜打瞌睡可是大不敬,尤其还是让最敬畏先祖的老嬷嬷抓到了!   沈明玉忐忑不安,刚捧起书要忏悔,便听老嬷嬷叹着道:“三更守夜本就易困,天也冷,娘子怎不带厚些的大氅来......也是底下人疏忽,未提醒娘子,真是该罚,该罚。”   沈明玉听愣了。   她分明听说,昨儿夜里贺兰钧守夜犯困,被嬷嬷抓到现行后还板着脸严肃训诫,说二公子这样乃是不敬先祖,未能警醒,实在有失贺兰氏风范。然而今晚,她也不巧被抓现行了,竟然没有被训诫?   沈明玉有些吃惊,紧紧抱住狐氅不敢动。   只见老嬷嬷,一只满布皱纹的手颤抖伸出,竟是怜爱摸了摸她的肩头。又盯着少女的脸失神喃喃:“像,还真是像啊......和她当年长得,真是有点像......”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相遇。   只不过当年自己尚在芳龄,桃李年华,如今却是日暮之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今晚有二更。 第88章 娶你 人这辈子,   沈明玉也不知道, 自己和老嬷嬷是怎么聊起来的。   起先听她肚子响了,嬷嬷只是问她,饿不饿。   还未等她吭声, 嬷嬷便离开了。再回来时,从庖房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面, 汤是用鸡骨熬的, 添了枸杞、山药、黄芪、当归慢炖。当面端进来时, 满屋飘香, 沈明玉有些愧疚, 觉得在祠堂吃并不好。   但老嬷嬷却笑着说,你们都是子孙后辈, 饶是老太君今夜回来, 看见你们吃饱喝足有福享,也会欢喜的。   于是, 沈明玉诚恳谢过嬷嬷后,便抱着汤碗吃起来。   “从前每年清明, 侯府都会派人回到咱们临州老宅祭祖,我没见过你......”‘   少女吸溜面条愣了下,刚要回答,老嬷嬷便叹道:“可怜孩子,我知道你,都听说了。你刚回来那一年, 侯爷便派人过来,将你生辰名氏都记在了贺兰氏族谱上。”   接着, 沈明玉一边小口啜汤,一边听老嬷嬷把她的故事娓娓叙来。   但也只叙到回侯府的一段,贺兰昌掩去了她的前相公, 曾是流落乡野的太子殿下。   最后,嬷嬷望着她,又是深深哀叹:“都是贱妇犯的错,天道好轮回,必是要不得好死的!可怜的孩子,也不知曾经吃了多少苦......”   沈明玉一直都是个遗忘过往,脚踏实地,努力朝前看的人。   过去再怎么苦都已经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她会奋斗,争取过得越来越好。因此她也不希望嬷嬷太过悲伤。   少女放下汤碗,乌亮的眼眸轻轻转。   她酝酿着露出了笑颜,问嬷嬷:“方才听嬷嬷说我长得像,不知是与哪位先祖像呢?”   说到这时,老嬷嬷似是恍惚了一瞬:“和老太君像,也便是侯爷的母亲。娘子生得,和老太君实在是像......”   像到昨日迎门时,她远远看见侯夫人身后的年轻小娘子,堪堪恍了神,还以为是老太君回来了。不仅像,便连声音神态也像得很,不愧是祖孙。   沈明玉也吃惊,没想到自己的容貌还是家传的?   祖母传给了父亲,父亲又传给了她。   “只可惜她未能抱过你。若是见过你,知道有个这么像自己的孩子,也会欢喜的。”   说到这,沈明玉敏锐地察觉,老嬷嬷似乎有些伤神。   她听候夫人说过,自从老太君过身,这位忠仆也不曾离去,在老宅一留就是十余年。   沈明玉素来伶俐,乌眸轻轻转,有意开解对方:“嬷嬷不要哀伤,说不准老太君今夜回家,也能看见我呢?看见我与嬷嬷促膝长谈,她也会欣慰的。”   “人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华,百年后终会化作一抔黄土。到那时,我们与老太君定然又能团聚了。”   她轻轻地说,嗓音像柔缓的风,一阵一阵注入心田。   未曾想她这般年纪,竟能活得如此通透。老嬷嬷不由抬头,只见少女正递来一块软帕。那帕子是女儿家用的,边角绣了朵小黄花,她的脸颊泛起点点梨涡,正用那双圆亮、清丽的眼眸望来。   老嬷嬷颤着手接过帕子,这刹那神思尤其恍惚。   彼时祠堂明烛摇曳,漏夜寂静,一缕一缕的风吹动了白幡。在轻晃的幕帘中,她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前,也有个向自己递来帕子的少女——她是少娘子在人市上买回来的奴隶,分明娘子是主,自己是仆,可遇险时从来都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紧紧地牵,用力地牵。   两年后,少娘子嫁到了贺兰氏,她也懵懵懂懂跟着陪嫁来。娘子生了小女郎,她也跟着服侍了两年。可是再后来,娘子却说,婉婉,女人这辈子终究要嫁人生子的。我已经为你挑了个好夫婿,是主君麾下的一位百夫长,家财颇丰,你嫁过去便不用那么辛苦啦。   她本是不愿嫁的,不想离开自己待熟悉的地方。可想到娘子的处境群狼环伺,主君姬妾众多,有些还是当地有头有脸的豪绅女儿。娘子把她嫁给百夫长,或许是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嫁了——出嫁那天,娘子给了好几箱丰厚嫁妆,这时她才知道,娘子那句“婉婉,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不是假。而嫁过去,她也才发觉,娘子为她挑的,的确是个上上好的男人,家中田地几亩,薄财少许。只奈何男人薄命,没两年就死了,她草草帮他办了丧事后,又赶着回来继续伺候娘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百夫长不过是小小的官。娘子要她嫁人,也并非为了稳固地位,乃是盼着她把日子过安稳。   婉婉,婉婉......   自从老太君过世,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她。她被众人遗忘了名,只记得那笼统的姓氏,从“杜姐姐”,“杜姑姑”,再到后来是“杜嬷嬷”......   许久的时刻,沈明玉没有听到老嬷嬷出声,却看见那苍老的双目湿润了。她轻拍嬷嬷的肩,问对方怎么了。老嬷嬷起先没出声,后来注视她的脸,才低声说:“人这辈子,太多可遇而求不得。能碰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太难得,要珍惜......”   她低低的叹,叹完后,缓慢地起身提灯,跪在老太君的牌位前。   沈明玉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默然垂下了眼睫。   ***   在老宅祭祖的日子并不长,只有短暂的七日。   七日后,姜岚率着儿女,几位姨娘和一众仆婢们启程。离开老宅的那天,天穹阴沉,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沈明玉正要踏上马车,正要启程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在唤她。她掀开了车帘看,正是老嬷嬷。老嬷嬷将一个八宝福扣塞进她手里,说这是自己在太姥山求的,灵得很,盼着可以保娘子一路平安。   说完,老嬷嬷再也没有回头,而是由小丫头掺着蹒跚离开。   少女握住了福扣,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流水雨幕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   侯府的车马抵达京城那天,晴光正好。   回京的一路淫雨霏霏,抵达的当天便放了晴,未尝不是好兆头。因此姜岚格外高兴,指挥着下人们来回搬运箱笼。   这天午后,裴书悯也正在垂拱殿批奏折,忽然听到太监来报:“陛下,贺兰四娘子有事觐见。”   今早护送侯府的暗卫们才回来复命,即便他早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却也没想过沈明玉会如此早上门。   他稍稍抬眸,惊讶少许,却也担心会不会是噩耗。   最后他还是朱笔一停:“传。”   随着殿门打开,果然是她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衣裙,也梳了新髻,挂着一串珍珠项圈。   裴书悯看一眼,又看一眼,总觉得格外不同些。还未等他问出口,沈明玉便先福身行了礼,绽开笑颜:“此去一个月多月,陛下要我想的,我已经想好了。”   此话落下,只见龙案前帝王的眸色微微骤变。   他撂开朱笔,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眼前竟有些晃,堪堪定不住人。   最后,他还是极快地恢复了冷静。   “过来。”   裴书悯不由朝她招了手:“来,玉娘,你想好什么了?”   沈明玉轻步轻脚凑过去,在告诉他那个消息时,她亦是紧张的。   她的双唇翕翕合合,不过一句便将话说完了。   裴书悯撩眸望着身侧的人:“玉娘,你再说一次,孤没听清。”   沈明玉攥了攥袖子,此刻,她的脸已有些燥红。   等她咬了咬唇,再要说出来时,裴书悯却先一步起身抱住她。   他把她搂在怀里,摩挲她的脑袋,“孤知道了,逗你的,孤当然都知道啊。”   “你不就是想嫁给孤吗?”   她靠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里,耳朵熟透了,圆圆的眼眸却瞪向他。   明显有些不乐意。   裴书悯笑着低头,亲一口她:“好了,孤说错了,是孤要娶你。”   “非要非要娶你。”   ***   明玉姑娘能找来皇宫,本就是件少见的奇事。   李顺德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叫人替明玉姑娘通传,明玉进殿后,伺候的宫人们都陆续退出。   两人应是说了有一会儿话,等垂拱殿的殿门再度打开时,只见新帝出来,面上不显,可眉梢俱是上扬的:“近日大家差事办得好,回头阖宫大赏吧,都赏半年月银。”   李顺德听呆了。   连同旁边一众太监、侍卫都听呆了,激动地连忙跪下大谢圣恩——奇了奇了,今儿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的,暖和和晒得人直眯不开眼呐!   ***   沈明玉也察觉出来,裴郎今日很欢喜。   她不禁琢磨,四年前和裴郎不就成过亲吗,在遥远的白云村。   如今若讲究起来,他们不是头婚,可是二婚了!可为何裴郎比上次还要欢喜呢?   裴郎还说,要给她看一样东西。   沈明玉好奇地问他是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无意间牵住她的手,往畅春园走去。   畅春园是新建的,又因远离六宫,地方偏僻,因此经过此处的宫人也很少。沈明玉知道这里,曾经她也和一众小宫女们,一起在湖边的老树旁祈了福。   走进园地,果然看见碧波粼粼的湖边有棵古老的苍天大树,树上挂满了福牌,随着风起猎猎晃动。   然而紧接着,她又看见了湖边似乎有块地,用矮墙篱笆围住了。   矮墙围了偌大一圈,她好奇地走过去,很快有宫人拿着锁匙开锁。   木门打开——里头显然是座一进院,齐齐整整四面的屋舍,修有飞檐亭台,有花圃,晒衣架。除此之外,竟还专门围了一块小菜田,养着两只又肥又漂亮的鸡。   这里......似乎像极了他们从前的家。   然而又与从前的家不同,因为修葺用了最古朴结实的木料,密实的琉璃瓦,屋顶不会漏雨,也不容易被狂风刮跑。   沈明玉看愣了,望向他。   裴书悯却没看她,仿佛毫不在意:“孤才知道,有人在老树旁许了心愿。”   “想要大宅子,要数不完的银钱,还想要养两只肥鸡。”   “快看看啊,这两只鸡比孤当年养的,可结实不少?”   傍晚夕阳垂落,映着少女惊愣的瞳孔。她说不出话,只是扑在了裴郎怀里,抱住他的腰身,满鼻间都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味。   渐渐的,泪珠湿濡了衣袍。   迎着绚烂的夕阳,裴书悯微微眯眸,唇带笑,认真抚摸她的背。   “虽然没有从前了,但我们还有以后,还有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说:   大概剩3~4章完结   非常感谢各位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89章 前篇 斡旋   沈明玉在皇宫待得并不久, 傍晚时分,她便提着沉香木簪花套盒离开了。   套盒里是御膳房做的细点,有栗子糕、荷花酥、樱桃煎、梅花汤饼等各种小巧、数不来名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裴郎亲自给宝儿刻的木偶人。每回离开皇宫, 他总是大包小包要她装着, 因此李顺德特特多叫来几位太监帮忙提。   沈明玉走在春风和煦的宫道上, 与枢密使庞从之擦肩而过。   不久后, 庞从之步入垂拱殿, 觐见龙案边的帝王。   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展开来看,只见是封弹劾奏疏——奏疏上白纸黑字写道, 清明祭祖, 武安侯夫人姜氏途经沂水官驿站时行贿受禄,有卖官之嫌。   在奏疏的最后, 还有驿丞范丹的血印——以范某项上人头为保,特请圣上明鉴。   裴书悯扫视一眼后, 收好奏疏。   此刻,庞从之又拿出一幅密城防图。摊开来,密密麻麻,是各处城墙、吊桥、马面、角楼的防守与兵力部署。他指着这些方位低声叙述,哪块有水源,哪块易攻守, 以及各自的薄弱点。   帝王目光沉暗,修长的指骨交托。待庞从之细致说尽后, 他闭眼想了半晌,“便按这样办吧。”   庞氏到底是先皇培养出来的重臣,从步入仕途, 到后来储位空悬,社稷飘摇,陪先皇、陪大周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日,其的谋略师出名门,自是相当妥当、无懈可击,将用最大的胜算保住大周。   然而......   在庞从之要将城防图仔细收好时,新帝狭长的眼眸一睁,忽而制止。   “庞大人,孤有个想改的。”   “陛下请讲。”   裴书悯指向皇城处的西华门、宣德门:“这两处的兵力部署换掉,还有一个月,寻个由头右迁,调走原来的两位监门官。不用我们动手,李氏会想办法将自己的人安排替上。”   话音落下,庞从之愣住。   陛下既不是要加强皇城的兵力部署,也不是削弱,而是直接做空。要让李、宋两家的手先伸进来,再走关门捉贼一计。相较于原先稳妥的计划,此局简直铤而走险,能把猛兽关进囚牢斩尽杀绝,生生阻断其的退路。   这势必是场恶战,虽然釜底抽薪,危险却也极大......若是其中一环出错,极可能自身也要毁于一旦。   庞从之将手中的布防图握了又握。   彼时天色近黯,随着窗台前一寸寸的余晖消散,新帝半边脸庞也陷进了黑暗。庞从之在良久的沉思后,终于开口问:“这事做得绝,若败了,我们退无可退。臣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先皇、大周而留,自是殒身不恤。可陛下......”   庞从之想起先皇临终前的恩托,先皇说愧对了这个孩子太多太多,只盼未来帝王的路上他们能尽力辅佐。先皇也是他最敬重的师长,给了他性命,有再造之恩,庞从之忍不住道:“可陛下毕竟还年轻,风华正茂......确定要如此?”   天际收走最后一缕霞光,彼时那龙案在夜色沉浮中只露一点边角。   浑然矜贵的气度中,他双手交替,眉梢浅扬:“庞大人,孤有九成把握能赢。”   “凡世上难事能占九成把握的不多,既如此,为何不赌一把?”   从当年动荡回京,到初登基,设计将荣王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时,庞从之便知他是极有魄力之人。   这样的君主自然也是自己想要的。   当年陛下派武安侯去试探,果然没有试探错。   庞从之收好布防图,将所有余事汇报完后,正要请退。然而即将走出殿门时,他忽而想起宫道上遇见的贺兰娘子——陛下和贺兰娘子的事他知道了,可太皇太后不知。   先前,太皇太后想调查陛下乡野前妻的事。陛下不想让她查到明玉身上,便假造前妻是个姓林的负心女,跟着渔夫跑了。   当时明玉毕竟没有孩子,陛下想娶她,只需造个贺兰氏的新身份进宫即可。   但如今才骤然得知,她有孩子!那么大一个宝儿,长得还和新帝像极了。只要见到孩子,太皇太后不用怎么想都能猜到其中关窍。   想起年初时,太皇太后还明里暗里提点过自己,说他是新帝近臣,有归谏之责,子嗣的事涉及大周基业,务必闲暇时劝导陛下。此刻庞从之回忆起来,只觉两股战战,合着他岂不是帮陛下诓了太皇太后如此久?   庞从之不由转过身:“陛下,臣还有一事......”   此时裴书悯正从奏折中抬眼:“你说。”   “陛下既要把贺兰娘子接回,太皇太后那......”   新帝的目光顿住。   好半晌,没有出声。   庞从之自知此事难办得很。这段过往有小宝儿的存在,瞒又瞒不住。可不瞒也不是,太皇太后万一厌恶明玉。   两头难为,饶是神仙也难有两全之法,陛下此刻说不准更要煎熬。   庞从之微叹一声:“陛下也勿要挂心,太皇太后那么念叨重孙儿,或许会喜欢她们母子。”   “太皇太后会喜欢宝儿,但未必会原谅玉娘。”   裴书悯突然道。   庞从之惊愣地望向新帝,只见黑夜中他的目光分外冷静,放下朱笔,想了下:“瞒自是瞒不住了,孤也不打算再瞒。孤有办法。”   ***   “母亲,可曾瞧见宝儿了?”   “今儿花厅搭了戏台,唱的黄梅戏呢,彩环抱他去看了。怎么了?”   梨花木贵妃榻上,姜岚慵懒倚着。丫鬟们手捧一碗凤仙花汁,正在为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涂丹蔻。   屋里点了轻淡的沉香,婢子们有的扇风,有的施施然为主母按捏额角。听到四娘子的动静时,她们都停了一瞬儿,而姜岚也借此睁开美眸,望着自己走来的乖女儿。   从临州祭祖回来的这些时日,姜岚察觉,玉儿变得略有不同了——她的心情似乎舒畅许多,偶尔脸颊还会浮出少女般青涩红晕。以前在家,她不是坐在窗边读书,就是悠闲地浇花、和丫鬟们谈论盆景之道。现在她会花些心思拾掇自己,拿出两支花钗比对,问:“母亲觉得哪支与我今日的襦裙更配呢?”   不仅她,就连宝儿回京后也变得更开怀了。   总是迈着小腿儿在家跑来跑去。   姜岚有时候回想起刚回京那阵子的玉儿,便像什么都没瞧过般,走在府上处处小心,生怕得罪人。那时即便褪下了粗糙的农女布裙,换上绫罗绸缎,却也显得格格不入。那时明玉总是一口一个侯夫人地喊,亦或是跟着下人们一块喊主母,常常得自己多番提醒,她才改得过来。   但如今不同了,明玉会下意识唤她母亲了,是真的将她视为了母亲。   姜岚当然是欢喜的。   “寻宝儿做什么呢?”   沈明玉莞尔:“也没大事,就是庖房做了肉羹还热乎着,我喊他来用些。”   她朝玉儿招招手,待丫鬟们退后腾位,玉儿便坐到了身边。   姜岚含笑拉住沈明玉的手:“近日为何这般欢喜?有什么意趣也说给母亲听听。”   起先,沈明玉的眼眸亮亮的,却只是望着侯夫人不吱声。   似是在她的思忖后,她拉着母亲起身。   姜岚不明所以,被牵着来到了她的屋子。只见她在一堆高高垒起的书卷中翻了翻,抽出两封纸。递给姜岚时,少女明亮的眼眸中又几分羞赧。   姜岚拆开来看,洋洋洒洒的,竟是两篇策论。   一篇写的是律法与治国安邦;   一篇写的是如何解决“严赃吏之诛,而不能革贪污之俗”。   姜岚幼时虽痛烦读书,可养在镇国公府,家教森严,被好说歹说也逼着读进去了不少。于学问上虽说不得是大家,却也知道甚多。   慢看下来女儿洋洋洒洒两篇长文,譬如首篇的律法安邦,“道之以政,齐之以民,民免而无耻”,明玉在其中提到了律法不在惩恶,而在“定分止争”,后来阐述中也便是说主张百姓知法,官僚难欺。讲究明赏罚,信赏必罚。以及保护孝义,立法护德等。   第二篇策论又提到,虽处贪官以极刑,却始终难革除贪污受贿风起。   对此明玉的思考则是虽处极刑,但治标不治本。应先厚薪养廉,给够官员足够俸禄,再建立各司制衡,相互监察。最后端正士风,教化众人“以廉洁为荣,以贪婪为耻”。   两篇读下来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姜岚不禁惊愣地望向自己女儿。   她看女儿的同时,沈明玉也在望她。   沈明玉欢喜地与母亲说,这两篇她都拿给陛下看过,陛下又召来太傅一块点评,皆说她写得甚好。   尤其太傅从裴书悯口中得知,她只学了三年不到后,更是惊叹万分,从识字、写字,到会看书、作诗、写文章,一步一只脚印走来,既稳又飞速。太傅说她是可塑之才,直夸得她羞赧。   当沈明玉把这些都与姜岚说时,却发现母亲握着她的纸,双眸湿润。   再看向她的文章时,竟是潸然泪下。   姜岚身为雍容的侯府主母,鲜少在人前流过泪。   沈明玉吓得忙扯帕子替母亲拭,姜岚避开,不愿让女儿看见她的泪光,却低声说:“玉儿,母亲一直以来都欠了你太多。你本该更小的时候,便能像几位兄弟姐妹一样坐在咱们自家学堂读。只因着母亲的不慎,小小年纪便离开了。”   “只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   说到这时,沈明玉却连忙抱住姜岚。   彼时春光弥漫,万物芳菲,飘散的朝阳照进窗台,正映着她清澈又干净的笑容:“不可惜,我觉得做女子很好呀!能做母亲的女儿,做宝儿的亲娘、裴郎的妻子,遇到最须珍重之人,我便觉得都是好的。”   她恬静的声音落在耳畔,清脆得像风中铜铃。   姜岚倏地抱紧她,这一刻,她突然发觉从前对玉儿的了解还是太少。   她只关心明玉穿得好不好,给女儿挑最好的绫罗,八珍玉食有没有都抬上,只关心自己如今所做的,能不能补足玉儿这么多年所缺的。然而身为母亲,她却没有仔细想过像玉儿这样的人,最需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只想着要给她荣华富贵,极尽宠爱,却忘了一个心地丰盈之人,缺的不止是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结局(上) 【结局-上   当李公公将新帝要封后的圣旨带来时, 侯府众人跪拜接旨。   人人屏息凝气,只有李顺德清亮的声音响彻府邸上空。庭院里的老树枝繁叶茂,隐约掩着几声暮春蝉鸣。   待他念完, 将圣旨递给了武安侯夫妇,便对其二人道:“再过两日, 宝慈宫的牡丹、芍药都要开了, 一年就这时节开得最盛。不知侯夫人和四娘子, 是否得空进宫一观, 顺便也带着孩子来觐见太皇太后。”   “自是得空的, 是妾身与小女之幸。”   “那便好,咱家便回去禀报陛下了。”   李顺德抱着拂尘, 离开前, 还不忘瞧一眼明玉娘子怀里的孩子——只见小宝儿抱着布老虎,乌溜溜的眼眸也在望他。临走时, 一只小手甚至从娘亲怀里钻出,朝他招了招。李顺德心都要化了!陛下和明玉娘子是怎么生出如此可爱的孩子!   只可惜他抱不到, 抱不到啊!   身为御前的掌印公公,须得恪守己身。李顺德叹叹气,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侯府。   送走李公公和一众宫人们,薛管事躬身抱着一只香樟木匣过来。   他接过主母递来的圣旨,小心端着,存于木匣内, 又带着下人们再度退下。   随着薛管事离开,姜岚原本含笑的脸, 也有了略微犹豫。   她看着一院子的姨娘、儿女,最后目光又落在了明玉和宝儿身上。贺兰昌出声:“怎么了?”   大太监李顺德带来封后圣旨时,侯府诸人虽然惊讶, 却也在意料之中——这些日子陛下微服,没少往侯府来。留下的时辰虽然不长,甚至好几次因着要事匆匆离开,可无疑是来见明玉和宝儿的。他们看见宝儿总是软乎乎地往爹爹身上贴,要抱起来看风景,还要他陪着放彩筝。他们竟然也能瞧见,矜贵威仪的帝王竟不吝屈膝,与小小的宝儿说话。宝儿要什么他都给,要做什么他也陪着。对待明玉那就更不用说了,用膳时下意识地夹菜,一顿下来陛下没吃几口,夹的炙肉全到了明玉碗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最好的发展,而他们也意识到,侯府误打误撞,或许真要出位皇后了。   但总有令人忧心的。   姜岚望了眼自家侯爷:“要带宝儿见太皇太后,我这心里没底呢!你说咱俩当初......咱们当初......”   “唉!”姜岚真是深深叹了气。   当初就因侯爷的偏见,不肯允殿下带着妻子回京。   也因她的偏见,不肯让玉儿把自己的乡野夫君接来。   眼下造成了这种局面,小夫妻两人算是解开心扉,但太皇太后那儿可未必过得去。   说到这,武安侯也抿紧唇,背着手沉默不言。   贺兰骞走进一步:“好歹是做上皇后了,也是陛下要立。父亲母亲不要多虑,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也确实如众人的预感,太皇太后不甚满意。   两日后的宝慈宫,太皇太后双手颤抖,拿着小陶人陪宝儿玩。那和蔼的目光中满是激动,有许久......近身伺候的宫人们都没在太皇太后脸上见过这般神情。   可一到姜岚出声,太皇太后又收了脸上喜悦。   她听着姜岚携女,心怀有愧地将那前因后果一一诉出,太皇太后把小陶人递给绘兰,示意她陪孩子后,转身便肃了脸与姜岚道:“你们侯府怎能如此!先不讲向陛下、老身隐瞒孩子的事,便是初认回女儿时,你们怎可如此傲慢!”   “什么先带回来做外室养,养了再抛开。不说陛下,就算是旁人,岂能任你们如此折辱?!”   “权势人家的孩子都是好,无权无势的,便都不值钱......”太皇太后颤抖着手,又没话说地甩开了,“你自己女儿没认回前,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啊,没人教,大字不识的,你怎么不嫌弃。”   姜岚当然也瞧不起过。   曾经卖金柑的小摊前,她不知道玉儿是自己的女儿,因此几番羞辱那个赤忱叫卖的少女。为此她深深懊悔,真的无数次后悔让玉儿心寒,心寒自己会有这样一个母亲。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的明玉虽是穷养出来的,可脚踏实地,又伶俐聪明,非那好高骛远之辈。也是玉儿让自己知道,这世上,也有许多像明玉一样的女子,虽然出身穷苦,但从不自哀自怨,而是乐观向上。   姜岚也不好顶太皇太后的嘴。   眼下这个节骨眼,无论太皇太后说什么,她都得认理挨批,毕竟当初真是自家做错了。   太皇太后厌烦她也就罢了,她不在乎自己如何。但她不想太皇太后也厌烦她的玉儿。   明玉可是她的心肝。   此刻,太皇太后看一眼姜岚,又看向姜岚身旁静静垂立的少女。   这姑娘,她曾经还见过呢,还夸人乖、聪丽伶俐,没想到也能做出为了回到侯府,而抛弃糟糠之夫的事!   这一家人,这一家人......   太皇太后真是气到手抖。   此刻,裴书悯递来了一盏清茶:“皇祖母先消气。这事孙儿有错在先,隐瞒了您。”   “孙儿也没想到,玉娘竟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还瞒着不让知道。孙儿也没明白,她到底图什么?”   是啊,她到底图什么呢。   太皇太后原还觉得她为了回到富裕之家,舍弃丈夫,这种人实在虚荣。可是她生下了宝儿,却没让孩子认祖归宗。当时的新帝膝下无子,但凡让宝儿回来,自己不仅能做个宠妃、享尽荣华不说,孩子也极可能得到帝王重视,册封储君。   但她却没有这样做,侯府的人也没这样做,甚至把孩子记在贺兰骞名下。   太皇太后的眼眸微微眯起。   望向了沈明玉:“你有何要辩解的?”   “臣女有错,并无要辩解的,愿听太皇太后惩处。”   阳光落在少女肩头,映着她柔软透金的乌发。她始终安静而立,未曾出一言。   是个乖孩子。   太皇太后望着,心头又不禁软几分。女人生孩子都不是容易的事,她废了那么大劲,也没想过拿孩子做筹码。又想起她离家寻亲时,也只有十七岁。十七岁,多么小的年岁,京中的姑娘还在闺中待嫁,而她已经能在京城谋一门生意活了。   最后,太皇太后只好又看向新帝。   百忙之中倒是抽空大驾宝慈宫了!明知道她这个祖母急着抱重孙儿,若不是要册封皇后,孩子的事瞒不住,岂非要瞒着她一辈子?一辈子不让她见到小宝儿?   太皇太后现在看见他们便烦,挥挥手:“你们都给我走,走!”   “陛下,老身也乏了,便不劳陛下亲自看望了。”   太皇太后开始动了怒。   沈明玉和姜岚都清楚,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过。太皇太后发起威来,那是无人管得了,眼下也只好认命,趁着太皇太后还在忍耐、还未动手,只好暂时避开。   姜岚连忙应声,拉住女儿的手臂。   也忙抱起地上的小宝儿。   “陛下、太皇太后,臣妇便先携小女离去,等您老人家气消些,再带小女向您请罪!”   太皇太后烦不胜烦,怒火又旺,脑子都在嗡嗡响。绘兰立马扶她坐下,轻轻的按捏额角为其缓解。   太皇太后烦躁转着檀珠,眼目微阖之际,忽而瞧见姜岚的肩窝探出一颗小脑袋,正轻轻地朝她招手,像是告别。   那是她的重孙儿,可爱的重孙儿!太皇太后脑子里,顿时飘起宝儿的奶声奶气。   她坐不住了,心痒难耐,突然肃着脸咳嗽一声:“过些日子都要封后了,阖宫大典,便在宫里先待着吧,来来回回也不像话。”   “至于什么落下的,派人到侯府取便是。”   ***   此言一出,有人欢喜,有人自然不舍,其中当数的便是姜岚了。   但好歹想着,玉儿迟早要出嫁,小宝儿也到底要待在爹娘身边,又是身份贵重的小储君,迟早离开侯府。   沈明玉拉着娘亲的手低声宽慰:“陛下许了我想家时便能出宫呢,我会带着宝儿一块回来,母亲勿要伤心。”   姜岚拭了拭眼角,又笑着拍拍她的手:“母亲伤心的不多,有不舍,但多是欣慰。玉儿,母亲别的不盼,便盼着你惬意自在。只要你过得好,母亲便欢喜,十分满足了。”   送走了侯夫人后,裴书悯便带着自己的妻孩回到垂拱殿。   曾经沈明玉住过的小屋,还如她走前一般干净,可见日日都有来打扫的人。只是她抱着宝儿瞅着,发现了自己的书桌上,竟然有一叠奏折,与墨砚狼毫。   她下意识地望向他。   还未到裴郎出声,李顺德先一步解释:“明玉姑娘,这是陛下之物。自你走后,陛下寝食难安,唯有在此方能……”   然而李顺德还未说完,就被新帝一把推了出去。   门倏地阖上。   怀里还顺便给他塞了个小宝儿。   李顺德愣愣地,和宝儿四目相对。   然后整个人分外激动,心中简直化成了一摊水。   宝儿乌溜溜的眼眸望向他,似是思考了下,也奶声奶气,学着别人唤:“李,李公公……”   “哎呦,我的小祖宗!”   李顺德心都快化了,这么可爱的孩子,可是让他赶着抱上了!他嘿嘿地抱着宝儿,顺便进库房挑了一只老虎风筝:“走嘞,公公也带小殿下放风筝!”   李顺德不知道带着小宝儿放了多久风筝,他陪的不亦乐乎。直到垂拱殿的门嘎吱打开,他才把宝儿交给乳母带,端起拂尘迎上。   只见最先出来的是明玉姑娘。   她的脸颊又红又烫,如霞,嘴竟是微微肿地,红得要滴血。甚至是雪白的右颈,竟还有一块凸出来的红印。   似是留意到李顺德在看,她羞赧不已,有意偏头遮了遮。   而此刻,新帝也从晦暗的屋里走出,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理着圆袍衣领。   “玉娘。”他轻声唤,“走那么快做什么,孤的话还没说完。”   “宝儿,宝儿还在呢!”   沈明玉的脸简直要红透了。   方才裴郎咬着她的唇畔,层层下裙如莲而翻。不过须臾,她快撑不下去了,突然想起屋外的宝儿,没准在听墙角呢,才堪堪推开了他。   没成想,原来李公公早就带着宝儿走开了。   裴书悯也颇为好笑,捏捏她的后'腰:“你这人,大惊小怪的。孤的人办事,你还不放心。”   “嗯,玉娘?”   裴书悯忽而凑近了她。   蓬'勃的呼吸铺在耳畔,她又被拽回屋里,门倏地关上。   李顺德也甚是老脸通红。   不过想了想,自从去年秋天明玉姑娘离开,到现在暮春了,陛下为此神碎,真真旷了许久。毕竟血气方刚……他无奈的摇摇头,只好抱着拂尘离去,再去逗小宝儿。   ***   一场事毕,地衣罗裙堆叠,鸾帐半挂,她热气乎乎,红着脸颊,枕在裴郎结实的怀里。   裴书悯衣襟微敞,抱'住她,闭着眼眸从翻涌的浪潮中缓神。   “明玉,明玉......”   “嗯?”   昏暗不见光的鸾帐里,许久,才传来他缱绻微哑的一声:“孤就是想唤唤你罢了。”   “明玉,我的明玉。”   裴书悯摸摸她的脑袋。   沈明玉抬头望着他,似是想什么,又脸红地钻进他的怀里,去咬他的唇。   裴书悯吃痛地嗯哼一声,却不舍推开,任着她亲近缠绵。直到她累了,靠在他肩头大喘息,裴书悯才抱住她暗声:“咬我那么疼,你属什么的。”   沈明玉软软靠在他的肩头,还未等她出声,忽而便被推倒。   他重重扯下了鸾帐,胡乱吻着她:“玉娘啊。好明玉,姑奶奶,咱们是不是还有账?慢慢来算吧......”   ***   沈明玉便知道,太皇太后要她早些进宫,就是忍不住要看小宝儿了。   这不,黄昏时分,绘兰便带着满满一盒宝儿爱吃的奶糕,来到垂拱殿。   她先是陪宝儿玩,逗得宝儿开怀大笑,露出闪亮的小乳牙。然后绘兰便对他道:“太皇太后也给我们宝儿备了许多新奇玩意呢,什么彩灯呀,七巧板呀,金玉九连环......对了,还有木陀螺呢,可要随姑姑一同去瞧瞧?”   一听这几样,宝儿眼眸都亮了,露出好奇的目光。   他点了点小脑袋。   绘兰立刻欣喜牵住孩子,与陛下、明玉姑娘汇禀后,便抱着他往宝慈宫去。   此刻,裴书悯批了会儿奏折,察觉她撑着脑袋,目光始终望着窗外。   他停了笔:“怎么了玉娘?有何心事?”   沈明玉:“我还在寻思,一直让太皇太后厌烦也不是个事儿,该用什么法子才可以破除呢。”   裴书悯笑了笑,继续提笔写。   “孤当什么呢,不用你想,这法子已经想到了,再等些时日便是。”   “嗯?”   沈明玉好奇地回头,他却没有再说,卖了好大一个关子。   ***   裴书悯在龙案前批奏折,批完了奏折,又召见太傅。沈明玉便在庭院里吹风,与妙春闲聊。   直到她此次回宫,所有的宫人才知道了她的身份。   对于她是武安侯府的四娘,妙春又惊又叹:“明玉,你既是侯府千金,竟还做得了我们这些活!”   “你还总是勤快地帮人,丝毫不觉累......”   “其实在很久很久前,我并不是侯府的千金。我是个在田间卖豆腐的农女......”   “每天清早,炊烟升起的时候,我都会扛着一篓豆腐过桥......”   银白的月光拢在少女脸颊,她回忆着,回忆那段遥远、几乎已经淡去的记忆,与妙春说着自己从前的故事。   虽然清贫,也算安逸。   虽然穿不暖,但是每天清早,暖和的阳光总会照在她身上。   虽然没有家人的疼爱,但路过的乡邻,都会热情和她打招呼,“明玉呀,又出来卖豆腐了吗?真是个勤快孩子......”   “明玉来,给大娘称两块。”   “大娘,你不是昨日才来买的吗?”   “哦,大娘家人多,吃得快,两下就没了。”   其实她都知道,是大娘有意无意地帮她。天气炎热,大娘想她早些卖完回家。每次称完,大娘还会偷偷塞给她两块铜板:“嘘,拿去卖点零嘴吃,莫跟旁人说,也莫叫你爹娘知道。”   两枚小小的铜板,虽不多。   与他们这些田间清贫人家而言,却是沉甸甸的善意。   也是这样的善意,日复一日,如一只只微弱的萤火,照亮她整片昏暗的童年。   沈明玉讲完后,又听妙春讲述着她的故事。妙春说,从前自己家中也算有些许薄财,有几亩地、能耕的肥田。后来父亲欠了外债,变卖田地,自此一落千丈......有一回她进城想寻些活计做,挣点铜板,可是走了一天却没找到合适的主家。饥肠辘辘时,她嗅到了隔壁卖肉包的摊子。但身上只剩下几文钱,是准备搭牛车回家用的。不能买,不能买......   她强忍着饥饿,就在快忍不下去时,有个老爷竟买了一纸袋热乎的肉包。   那好心人却是递给她,“快吃吧,不知你要做什么,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走。”   ***   临近册封大典,沈明玉便带着宝儿住在宫里。   偶尔时分,她会给侯府写几封家书回去。有时候,裴郎便会盯着她的家书:“从前离了家,怎不见你这么勤的给我写?”   “那时候,你便下定决心的,要与我割舍可是?”   沈明玉自是喃喃的说不出话。   当时......她毕竟也以为自己与裴郎因利而聚,你娶我嫁的,或许只见的情分并不多。她也以为,裴郎之所以对她好,只是因为裴郎人好,不管裴郎当初娶的是谁,他都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可是她没有想到,在自己离开后,裴郎竟是一度陷在混沌的绝望中,几番对这辈子没有盼头,如行尸走肉一样地过。   她立马抱住了裴郎,抱住了这个曾经、提着包袱送她上学的人。她闷声道:“裴郎,我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与你分开。   裴书悯抱紧了她,紧紧地抱,微微勾唇,眸色却是晦明难分。   深夜时分,浓烈的安神香从金猊双耳铜炉飘出,丝丝缕缕,盘桓了整座寝殿。   彼时暖帐中,少女和小宝儿皆是沉沉安睡。裴书悯为他们掖好被褥后,便披上外氅,静默地走出殿外。   夜色染上帝王的眉梢。   彼时夜露深重,庞从之已等候在庭院中。   新帝朝他招了手,他紧随其后,跟着新帝进了一间密室。   只见新帝转动龙案上那不起眼的小玉山笔枕,开启机关,拿出来的竟是两封明黄圣旨。   他递给了庞从之。   庞从之仔细展开,这两封圣旨早已写好。只是看见上面所写的圣喻时,却深深愣住了。   一封写着此战中若他亡故,便册封明玉为太后,拟摄政之权。庞从之、贺兰氏等重臣辅国,尚瑾为储君。同时予太后豁免帝位之权。   庞从之看完,轻轻地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封。   只见另一封写道,若明玉不愿留在宫中,便令其自由往去。从宗室里择一优良嗣子,依旧由庞从之、贺兰氏等重臣辅国。   庞从之看愣了,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望向裴书悯。   蟠龙烛台的火光摇曳不明,半映帝王轮廓。他低低道:“此之一战,孤虽有九成的把握,却也不得不做那最后的打算。庞大人早年陪着先皇、如今又陪着孤一路走到今日,大周社稷还需要你。便是处境再难再险,孤都会保全你们。”   庞从之霎然愣住了。   他握紧密旨,双唇嗫嗫:“那......陛下你呢......”   只见新帝却撑着龙案,笑了一笑。   “只要清除了宋氏这个疽痈,这片朝堂风向都会清明许多。”   “为了孤的妻儿,为了安稳江山,孤早便不计生死。宋颐我是一定要杀的,便是最坏的地步,那也要玉石俱焚。”   庞从之怔怔望着他。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掷地有声,犹如那激流中搏抗的顽石。   “庞大人乃忠毅之士,大人之恩,只恐须孤来世相报。大人曾经是如何辅佐孤做一个储君,若孤不在了,也请能辅佐玉娘母子。毕竟玉娘她......”   再看向庞从之时,他那如炬、深沉坚定的双眼中却有了些许湿润:“她......从不比任何人差。”   “陛下!”   当决定与新帝赌局、赴死时,他从不觉得有什么。   那是他恩师之子,也是他的君王,慧眼识他的恩主。但此刻,陛下竟要将他也一块摘出,要保全他们所有人,庞从之顿时觉得十分难受。   他忽而想起了那年病榻前,先皇也是此般托孤,当即高捧圣旨下跪:“从之从不怕死,食其禄谋其事,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既君有令,臣谨奉王命,至死弗忘,待他日瞑目见先皇而了却!”   ***   时维五月,草木蓊郁,槐荫满庭。   这段时日,沈明玉在宫中过得很是安逸自在,裴郎常常会把她带到太傅座前听学。   太傅不愧是天子之师,整个大周最博学渊源之人。在他的教导下,沈明玉又学会了许多东西。   从前她从学堂、从书中学的不过是寒窗学子的为政之道。然而在太傅的教学下,偶尔竟会与她提起为君之道。   傍晚,当她拿着功课给裴郎看时,裴郎也会问她,今日太傅教了你什么。   沈明玉半犹豫地说了后,还问裴郎,“可是太傅闲事讲太多了,这些不该等宝儿长大后,讲给宝儿听吗?”   裴书悯笑着拍拍她的小肩:“你多听些也是好的。”   “论语中讲广学,君子不器。”他撩眸看向她,“俗话也说,技多不压身嘛。”   “你难道怕身量小小的,被压?”   沈明玉瞪他一眼,扑进他的怀中:“我身量才不小。裴郎你知不知道,我力气大得很,单手便能劈西瓜!”   “知道啦。”   裴书悯笑着抱住她,低声道:“你每晚扑过来啊,孤若不留神,险些都要被你扑倒。还能不知道你力气多大?”   ***   时日一晃,到了五月中上旬。   临近封后大典,沈明玉越来越期待,也愈发紧张,毕竟这可是她和裴郎的二婚。   从前他们当然也成过亲,但却是在小山村糊里糊涂成的。   那时他抱着想要好媳妇的念头娶她,她盼着三十两银子嫁他。   他们都没想过,日后的羁绊会如此深,深到绕着人魂牵梦萦,几度相逢。   但这一次,却是他们真正的成婚了。   抱着再也不离开彼此的念头。   少女揣手期待的盼,就连小宝儿也在盼。   她这个孩子,连说话都是奶声奶气的年纪,竟然知道成亲是什么。   沈明玉简直稀奇。   问宝儿,他也不说,只是摇摆着小脑袋钻进她怀里:“娘亲,宝儿欢喜。”   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日接一日的逼近。   然而,却在临近封后大典的前十日,忽然传来武安侯府被抄家的消息——   家是深夜抄的,而消息,却在翌日清早乘了东风,传遍整个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结局(正文完) 【结局-下   此次揭发状告武安侯的, 以李氏为首。   先是有个叫范丹的驿丞站出,上书陛下,武安侯夫人途经沂水官驿时, 曾有卖官之嫌。随后李氏紧跟,奉上数封贺兰昌通过己手, 与定国将军暗中联络, 试图谋议造反的信件。   贺兰氏树大叶茂, 深扎朝廷多年, 其中也有不少帮忙说话的, 纷纷问李大官人万要查清,其中或有什么误会。但紧接着李氏便拿出了贺兰昌的信件, 让他们认认可是侯爷亲笔?众人细看后, 皆只能三缄其口。   后来又有人说,李氏为谢家部下, 此举竟勇劾上官,实乃忠国之表率。   便是同伴也急了, 御殿之上,不断用手肘暗撞身旁之人:“侯爷,您快说句话啊!向陛下陈情,非是他们所言!”   此刻的贺兰昌脸色难看。他手执笏板,往前深迈一步,掀袍而跪。   到底是身经百战、几十年的老臣, 即便岁月在其脸庞已然留痕,却依旧威严大气不减。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抬出证据陈情时, 他却是摘下官帽,放下笏板,赤手抱拳阖眼而笑:“曾不久前也有人状告老臣罪名, 陛下圈禁侯府,暂革臣的官。直到大理寺与刑部来查,再无更进一步的证据,陛下才令臣官复原职。未曾想,今日又等到了这出。”   “陛下既认定了老臣乃这般人,便是此次开脱,也总有下一回、下下回,老臣又能为自己开脱多少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贺兰氏,实在无话可说,但凭圣上惩处。”   此音方落,所有人面面相觑。   有惊愕的,有面上不显却暗喜的,自然,也有不少看戏人。十二珠冕旒下的新帝,眉眼清冷如峻,最后翻了翻罪证并不多言,似也懒得多言了,只大手一挥命人带走。   ***   “明玉姑娘,觐见的是宋大人,陛下与他还在里头议事呢。”   大殿外,李顺德与她低声道。   沈明玉点点头。   她刚从太傅那儿问学回来,路上便听到了风声。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再追问下,却得知竟是真的。   她连忙赶来,想问问裴郎。   隔着一扇厚重殿门,她并不能听到里头人的说话声。   沈明玉静默地等,指尖反反复复划过衣裳绣纹——直到殿门倏地打开,宋大人捧着一摞封奏疏走出。在经过她时,他苍老的眼目倏尔一瞥。   仅仅只是片刻,那人便移开了目光。   沈明玉步入垂拱殿时,裴郎正在收拾龙案上的公文。   她轻轻站到他身旁,咬唇犹豫了一会儿,将想说的话道出。末了,她认真问:“裴郎,武安侯府的事,可否再能彻查?”   “还有我母亲卖官一案,当时我和二哥也在驿站。那驿丞虽对我们奉承有加,可母亲也不像能做出这般事的人......裴郎,在还未定罪前,可否再能查查呢?”   裴书悯收拾的手指停了下,却没说话。   此刻正逢李顺德端着茶水进殿,沏好清茶,低声告知她今日朝堂上的事。沈明玉听得目瞪口呆,父亲竟是连辩驳也懒得......但转念去想,她也了解侯爷,那般骨气甚傲之人一而再、再而三被状告,便连君主也不多信任他。上回已经够了,更何况是这回?可不辩驳,并不意味着就是犯罪。   等李公公走后,她又请求了裴郎,若未定罪,可否再能查查。   “已经定罪了。”   在沈明玉惊愣的目光中,他淡声说:“即便不是这次,也还有上回。上回他欺上瞒下,收留罪臣之子。而接李家之手,与武将密切往来的书信,字字藏话,是你父亲的字迹你也看过了。”   裴书悯回头,那好看的眉眼却微蹙。又施手挑起她肩上一缕碎发,盯着她:“道之以政,齐之以民,民免而无耻。律法不在惩恶,而在定分止争,信赏必罚。玉娘,你不都学过这个了吗?那你更应该知道啊。”   “在孤眼里,武安侯就是有过。孤若因为喜欢你而轻恕他,则是臣民难服。”   沈明玉忽而腿软,失去了力气,而裴郎却扶了她一把。   那些亲笔信,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写出来的,也不知父亲为何要写。   裴郎扶她坐到了窗边小炕。   另一张案桌上,放的是她平日所学的书卷。当裴郎批奏折时,她也挺着小身板在窗台旁看书学习。   沈明玉望着这些书卷,目光走神,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上回的案子已经过去了,爹爹也知错了,可裴郎却旧事重提。   沈明玉的心头五味杂陈。   她的脑袋逆着光线,影儿落在方棋纹案桌面,圆圆一道。   裴书悯盯着望了半晌,在某刻时忽然出声:“已经定了武安侯的罪,孤且看在他早年为大周征战,戎马半生的份上免去一死。即日起革去官职,下贬庶人。其三子同朝为官却隐瞒不报,也一律革职,二十年内禁考乡试。侯府诸人犯连坐之罪,皆流放岭南,十年不得出。”   此话落下,她的身子僵了一僵。   裴书悯紧紧望着她的背影,她的指腹,似乎愣怔地摩挲案面细纹,呆滞了许久都没说话。   而他也静默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在白茫茫一片沙海中,他终于听到了她低低的声音。   “裴郎,贺兰家对我有恩。家里每一位都对我和宝儿很好,是我们的亲人。人要讲究知恩图报的,我做不到自个儿享乐而忘却他们。”   “裴郎,你会懂我的是吗?”   “你是皇帝,是大周的君王,为了社稷自有自己的顾忌。我读的书虽不多,也不是学识渊博的大儒,可这些我也明白的。”   她又问:“我爹娘他们何时,要何时步上流放之路?”   “今日。今早就要走,这会儿已经在路上。”   沈明玉的手顿了下。说完这些时,裴书悯也发觉她的肩头更颤了,明明是暖和的暮春,却冷得隐隐抖。   他的心脏抽疼,紧掐指骨,闭了眼迫使自己不去看。   “那我......也去岭南吧......”   在沉闷的抑挫里,她忽而眨眨眼,用着努力轻快的语调说:“听闻岭南的荔枝很好吃呢,丰肉多汁,我也去看看。”   裴书悯在混沌中静默地听,听着她的语调百转千回,她还会自我宽慰与开解。然而就在这样多变的调子里,慢慢的,他竟听到了她的微弱、几乎不可见的哽咽:“不对,我们不是说了再也不分离吗?”   裴书悯的心骤然一抽。   他睁眼的同时,竟看见沈明玉的眼眸回望来,闪闪的、上泛了水光。   他却只攥住指骨,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当他再回神时,沈明玉却已经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日光里。   裴书悯终于颤着闭上了眼,明明这座殿堂富丽,可他却觉得空旷无物,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丝毫不亚于当年四壁的草屋。当年明玉是自己离开的,而这回,他却是亲手送走她。   ***   听到侯府倒台的消息,找上他的不仅有沈明玉,还有太皇太后。   就在明玉离开后的不久,绘兰来了。   这回不同往常,不是让人请他去宝慈宫,而是太皇太后亲自登门。她今日穿得庄重,一身茶白大袖直领对襟,遍绣着大朵大朵的五福捧寿纹,头戴镂金嵌珠朝冠,前胸挂着一串沉香珊瑚檀珠。   新帝扶着老人家在藤椅入坐后,她的唇欲言又止,后来终是忍不住轻轻叹:“陛下,武安侯府的事老身也都听闻了。恕老身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多言......没必要做到这步,明玉和宝儿都很可怜......”   而新帝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帝王的决策不易扭转,也不容扭转,这些她都知道,可她还是想来试一把。便是自己再气侯府的隐瞒,可这多少年的情分到底是在的。曾经,她也是真心疼过那些小辈。   最后的结果自也是唏嘘,在自己的长吁短叹中,新帝送走了她。   太皇太后回头望着自己这个孙儿,百感莫及。   她的丈夫是皇帝,儿子是皇帝,孙儿也是皇帝。她有时也看不懂他们想要做什么,但她却知道,他们每一代,都要走过最艰难的时局。   ***   太皇太后疼爱重孙儿,自从沈明玉回宫后,时不时绘兰便会来她这儿接小宝儿,带到宝慈宫玩,傍晚时分,再把孩子送回来。   沈明玉决定去岭南,却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带上宝儿。   她还带了人马与钱财,纵不是走流放,可岭南甚远,一路下来也是舟车劳顿。她担忧宝儿受苦,会不愿意跟着。   傍晚时分,沈明玉来到宝慈宫,接宝儿的同时也打算向太皇太后辞行。   彼时,太皇太后正在屋檐下小憩。暮春的天不算太热,阳光和煦,然而在太皇太后的旁边也置了张小小躺椅,小宝儿正也躺在椅上睡觉,脸蛋盖了条小帕子。   绘兰轻声地唤醒宝儿。   宝儿揉了揉眼眸,瞧见不远处的娘亲后,立马跳下躺椅,迈着小腿儿跑过去。   沈明玉笑着蹲下,将孩子抱了个满怀。   宝儿乖乖依偎在她的怀中,沈明玉抚摸着他的小背,低声道:“宝儿,娘亲打算离开皇宫了,去寻你外祖母他们。只是这条路十分的远,或许要走三月呢?你可愿随娘亲一块去,还是想留在宫里呢?”   宝儿如今,也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孩子。可这个孩子早慧,她说的许多话他都能听懂。   当她说出这些话时,怀里的小脑袋似乎耷拉了下来。   他不再欢喜,不再兴奋。   沈明玉以为他是想留在皇宫的,可是他的小胳膊却牢牢抱住她肩颈奶声哽咽:“要跟娘亲,我要娘亲......”   沈明玉闭了闭眸,也深深怅然,却只是抱紧了他。   “走罢,带着你的孩子一块走吧。”   空气中,突然飘来太皇太后的声音。   沈明玉惊愣的睁眼,不知何时太皇太后已经醒了,由绘兰扶着走到她们母子身前。望着她们长叹一声:“好孩子,你们都走吧......”   沈明玉愣愣望着太皇太后。   这位雍容年迈的老妇人,从来说一不二。她原以为在太皇太后这儿,带宝儿离开是最费劲的。可竟然会允她们走。上回她老人家的怨念历历在目,可今日流露出的怜悯却也是真的。沈明玉眼眶通红,放开宝儿,不由得朝太皇太后拜了三拜。   一拜,谢其多年对侯府的恩宠。   二拜,谢其对宝儿的疼爱,以及对她们母子的成全。   三拜,祝其身子福寿安康,如松柏之茂。   太皇太后颤着手扶起了她。   最后,她年迈的身子骨却是抱住了这位单薄的少女,双唇嗫嗫:“一路好好的,好好的啊......”   ***   因着侯府流放之日早,沈明玉想尽量和家人同步,因此当晚便收拾起了行囊。   她的屋子里亮光,妙春久久徘徊于门口。   半柱香后,终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明玉,你明日便要启程了吗?”   “去岭南的路途遥远,不然也多带些人手去吧。如今侯府的家财和奴仆全被没收,悉数充入国库。陛下给了你两百护卫,又派庞大人一路护送,可他们到底是男的,这一路上多有不便。不妨再多带几位宫婢去吧,明玉,你是我宫中为数不多的挚友,我也想同你在一块。”   夜色深重,妙春扶着门站在一旁。   她忐忑地等,终于,等来了少女的答应:“好,我们一块去岭南。”   ***   离开京城的这天,沈明玉并没有和裴书悯说许多道别之话。   清早的膳桌,她如常坐在他对面喝粥。用过早膳后,宫人们鱼贯而入,端来漱口茶水与软帕。沈明玉轻轻擦拭了唇角,便与他道:“裴郎,我要走啦。你好生照料自己。”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深邃的眼眸望她。   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爹爹!”   宝儿也跑来,抬起小脸蛋望着他。   裴书悯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线不经意中藏着一丝沙哑:“和你娘亲去吧。你也两岁了,以后会慢慢长大,要懂事,要护住你的娘亲。”   李顺德在旁边听了,都觉得几分茫然。   刚抱到小宝儿时,陛下还说这孩子这般小,跟块宝似的,捧在手心都怕碎了。现在又说人家两岁也不小了,叫人以后护住娘亲。李顺德只心中一个劲儿的叹啊......   明玉姑娘的车队浩浩汤汤离开了皇城,由庞大人护送。   陛下站在城楼上俯瞰,直到这支车队消失于宣德门前,也不愿离开。他就这样负手而立,待了许久、许久,直到后来天飘小雨,分分散散的雨珠落在陛下眉梢、领口。终于,那位玄衣帝王转身离开,倏然变了脸,沉声:“布局,今夜便先杀一个人。”   ***   有庞大人的护送,这一趟去岭南的路还算顺畅。偶尔不畅的,便也只是遇上下雨天。   干燥凉爽的夜晚,他们露宿树林。明玉带着宝儿,和几位仆妇在马车上睡,其余人则卷了席子躺在草地上。若是遇到会下雨的夜晚,庞从之则会早早寻好能住店的酒家。   有一次夜晚,庞从之并没有入睡。   听到隔壁厢房的开门动静后,他立马提剑,悄然跟上那可疑的踪迹。   他躲在一处隐蔽的拐角里,盯着东廊窗前,妙春将一只黑鸽放飞在流水的雨幕中。待那黑鸽彻底飞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妙春才东张西望,提着自己的裙摆摸黑回屋。   妙春厢房关上的第一声,庞从之没有动。   他静静地待了会儿,等到许久后,那厢房第二声关上的动静传出,他才稍微活络了下筋骨。   然而回头,旁边的木篓盖无声打开———露出了一张明玉姑娘的脸。   庞从之愣住了。   沈明玉也愣住了。   二人在这黑暗的拐角里,无声的四目相对。   ***   翌日清早,庞从之带了干粮和水囊,敲响沈明玉的厢房。   厢房内只有沈明玉和宝儿两人,宝儿还在床上熟睡,尚未醒。   庞从之把干粮递给沈明玉后,低声问:“明玉娘子,你是怎么知晓的?”   沈明玉知道,他在问昨晚的事。在问她怎么知晓,妙春是探子。   少女的指尖轻沾茶水,只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庞从之扫一眼,简直要对她刮目相看。   沈明玉抹掉了字迹,分了一块干粮给庞大人,他却摆摆手:“在下已经吃过了。”   于是她便自己轻掰着,就水而饮。就在此刻,忽然听到了庞从之的低声:“那人里应外合,暴露娘子行踪。要不干脆我今夜除掉她,以绝后患。”   然而,沈明玉却摇摇头:“庞大人,我想帮裴郎抓一个人。”   庞从之惊诧:“陛下的事,你也知道了?”   沈明玉点点脑袋:“我是隐约猜到了。”   裴郎可是她的夫君,他什么样的人,她当然知晓的。裴郎是在......有意地送她离开,想把她与乱局撇清。但这一次,她却不会再选择离开他了。她想要他、他们、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   ***   一行人行路到第十日之时,来到了绍昌县。因为贺兰娘子说,路上的干粮所剩不多,进了县城再买些。加之暮春一过,天也要热了,正好到布庄给大家伙打一身薄的。   要采买、要做衣,还有整顿休息,如此一停倒要花去数日。好在他们的路程并不赶,只要能到岭南都是好的。   庞大人也根据贺兰娘子嘱咐的,寻了一处供大家落脚的客栈。   在绍昌县待的第四天清晨,沈明玉找上庞从之:“宝儿似是得了些风寒,昨儿夜里咳嗽好几声,连旁屋妙春她们都听得到。”   “娘子,县城里也有不少医馆。等黄昏日头小些,我便带小公子去瞧瞧郎中,让他开几味孩子能服的药,若以后路上再染了也好有个治。”   “也好,那就辛劳庞大人了。”   傍晚时分,庞从之喂完马后,便带着宝儿去城东的医馆。   此刻厢房中,侍婢们正在将买来的干粮包好。沈明玉想起要拿新衣,便带着妙春几人去了城西。   布庄的掌柜早已将衣裳叠好,整整装了六个大包,他递来账目让这位娘子核查。   沈明玉检查无误,便让大家将包拎上。   走出布庄时,只余不多的晚霞弥留天际。少女驻足静望了会儿,听到妙春的声音:“这绍昌县地处陈留也算繁闹,昨儿我去买干粮时,听见一道陈留名菜‘葫芦鸡蘸葵籽青蒟酱’。”   “葫芦鸡这道菜,咱们汴京也有。”   “是也有呢。”妙春笑,“不过听闻陈留的葫芦鸡做法,与京城又不太同。尤其是蘸的这味葵籽青蒟酱,似乎也不常见。”   如此一讲,沈明玉来了兴致。   妙春请了位路人打听,得知绍昌县有三家最大的酒楼,其中便有一家在布庄附近。   为了图个方便,沈明玉戴上幕篱,便带着他们往最近的一家醉仙楼去。   酒楼内热气熏天,宾客不少,几个护卫便候在大门前。   沈明玉和妙春随小二去了楼上左转第七间厢房。小二奉上菜谱,她点了葫芦鸡和一壶剑南春。小二应了声“好嘞”,随后退出将房门带上。   两人等了会儿,直到小二把酒菜端上。   刚从油锅出来的葫芦鸡皮酥柔嫩,撒了薄薄一层芝麻,满屋飘香。沈明玉习惯性的先拿银针试毒,酒菜无恙后,便也抬手将妙春的那一碗满上。妙春下意识地拦她:“娘子,不可......”   “怎么了?”   沈明玉放下酒壶,妙春却没说话,只是端端坐在一旁。   她知道,妙春想说的是,她们如今已都不是皇城的小宫女了,她是娘子,是雇主。她是丫鬟,是随侍。   沈明玉说:“这酒是敬我们从前的,我们从前是朋友。”   妙春还是没有说话,沈明玉却开始分菜,加了一块酥脆的肉蘸上青蒟酱,放在对方的盘中。   “快吃吧,还热乎着!冷了便不脆了。”   妙春抬眸,望向面前绽开笑颜的少女,明烛映着她的脸庞。那脸颊圆软、略有婴儿肥,笑起来时梨涡浅浅。   忽而喉咙有些许酸涩。   妙春想起去年离宫的那日,她也是这样热切的,送给朋友一匣贵重的首饰。她说......是留给你做盘缠的,去西域的路很远,请镖局也很贵,有钱傍身总是好的。   妙春僵硬着身子,迟迟没有动作。   而似乎怕妙春吃不饱,沈明玉又夹了几块,放在对方的盘中。   “明玉!”   妙春突然拦住她的手,“别吃了,快走、快走!有人要来了!”   饶是早有预料,被她骤然推开时,沈明玉也很是惊愕。   此刻,妙春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团粗麻绳塞给她,推着她往窗边走,“你快把绳头扎在腰身,扎紧些,另一头我给你绑到栏杆上。从这里往下爬,后面就是醉仙楼的小院,西边茅屋旁看见没,有个狗洞能钻出去。钻出去后,你用草垛子打掩护,趁没人了赶紧走,别回头!”   沈明玉拧紧了眉头看她,要拉她一块走,妙春却喃喃“来不及,来不及了”,麻利迅速地将绳子绑好,推人离开窗台。   在看见麻绳上的少女安全落地后,她才从袖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力切断了麻绳抛下。   然后紧紧阖上窗,背靠窗台的刹那,她忽而颤抖着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快走吧明玉!   她颤抖地拿起桌上酒碗。   酒碗落地的刹那,厢房外脚步阵起,约莫来了十几号人。随着一声踹门,她看见了陆聪,陆大人——那人提刀环顾了四周,忽然脸色骤变,穷凶极恶盯着她:“找死!!”   刀光闪过瞳孔,妙春闭紧了眼眸等死。   然而就在此刻,簌的一声,两支冷箭并发——竟是血淋淋飞穿过那手臂与腿,随之,陆聪惨叫响彻云霄。   ***   沈明玉没有走。   夜色下,她攥着掌心,躲在墙边等了会儿。直到里面的厮杀声消散,那窗台忽而打开,她听见了庞从之激动的声音:“成了,成了!我们终于成了!”   少女渐渐的松口气。   银灰月光下,她抬起脑袋往上一望,也看见了妙春。妙春擦着眼在对她哭,是歉疚,是劫后余生......   ***   庞从之命人给陆聪和俘虏们灌了迷药,同时命人五花大绑。由于妙春做过探子,因此也要押解回京,交给大理寺彻查。   然而正当他忧心,皇城的风雨何时了结,自己又何时启程时,忽而收到了皇城的吉报——宋、李两氏已覆,宋颐于西华门前挥刀自刎,牵连的党羽今已被悉数抓获。   庞从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玉姑娘时,她正在给小宝儿轻轻拍背。又忙心疼的,递水一盏温水送服。   “怎么了明玉姑娘?”   话音落下,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看向他。   庞从之笑着走过去,蹲在小宝儿的面前:“你父皇算无遗策,连同你外祖父等人,除掉了一只猛兽。这下你和外祖一家都能回京了,可欢喜吗?”   宝儿乖乖倚在娘亲怀里,抱着布老虎,用乌溜溜的眼眸望他。   点了点小脑袋,刚要说话,突然奶声咳嗽起来。   “这......”   庞从之愣怔地望向明玉姑娘。   沈明玉挠挠头,也很无奈:“前儿夜里,我让宝儿装咳嗽,未曾想今日真染了风寒。庞大人,过会儿咱们还真得带宝儿去医馆瞧瞧郎中呢。”   庞从之笑着摸了摸宝儿的小脑袋:“是啊,得赶紧好,让陛下和太皇太后知晓,臣便难辞其咎了。”   ***   “陛下,已经一日了......您在这城门从早等到晚,也不是个事儿。”   “明玉姑娘和庞大人从绍昌回京得需十余天,路上行程难估,晚个一两日也寻常,何不让城守来迎,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回禀宫中?”   “无妨。”   帝王抬手,没有多说,目光却始终望向城外,眺望远方碧绿的田埂。   沈明玉回京的那天,正值黄昏。   马车徐徐而驶,初夏的风拂动珠帘,透过车窗,远远能望见成片的村庄。此刻宝儿已在乳母的怀中熟睡,沈明玉吹着夏风,轻轻为他擦拭脸颊的汗。   临近城郊,是巍峨宏伟的城墙,城上的楼阁飞檐斗拱,高墙正中的赤黑牌匾题着“通天门”三字——   少女探出脑袋,再仔细一望——不同于往常过关的人潮,城门前竟是乌泱泱的侍卫,头配盔身穿甲,执戟而立。   侍卫的正前方,李顺德正撑着一把骨伞,只见细绢朱红骨伞下,那人眉目清疏,一身弹花暗纹锦袍,不是裴郎又是谁。比起她离宫当天,今日的裴郎唇角带笑,即便已经等了一整天。   “裴郎!”   方下马车,沈明玉便忍不住小跑。   风吹起少女潋滟的裙摆,她如一只飞来的鸟,牢牢扑进他怀里。   裴书悯紧紧地抱住她。   离开了将近一个月,她瘦了,也变得风尘仆仆。   裴书悯闭眸缓了会儿。虽早知她要回来了,可这一刻来得太快,依旧让人恍然如梦。   他抱住她,轻轻摸着她的脑袋。   摸完,又去摸她的脸颊。瘦了,真的瘦了,婴儿肥都快瘦没了。可他还是爱不释手地捏,低低道:“你的事,庞从之都在信上与孤说了。”   “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傻的人,以身犯险帮孤抓人?孤可是皇帝啊,哪用得着你这般......”   沈明玉刚要反驳,裴书悯又笑道:“好在我的明玉聪明,真抓到了。孤很欣慰,真的欣慰......”   少女收起腹腔的轻哼,重新把脑袋埋入他的胸膛。   她紧紧地环住他:“因为我这回,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裴郎、裴郎。”她仰起脑袋,轻轻地唤他:“我,我......”   裴书悯笑了,重新把她的脑袋按回怀里。   可胸腔却是一股温暖的情流,从晦涩的从前铺天盖地涌来。他知道......他都知道,明玉是想证明自己的心里有他。   裴书悯愈发抱紧了她:“就算你想离开,孤也不会允。”   “若我,跑了呢?”   “那我会一直找你,找你。找到我老,找到我死。”   他低声地说,却用力地抱她,“玉娘……这辈子,你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妻子了。而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二人相拥须臾,直到庞从之也笑着下马前来叩见,裴书悯才松开她。   庞从之与新帝简要汇报了一些事务。   此刻,李顺德也望着漫天的晚霞,与明玉姑娘相视而笑。   “陛下,天色不早了,咱们是否摆驾回宫呢?”   “摆驾吧。”   话落的刹那,沈明玉理理衣袍,刚要随圣驾而行,裴书悯却下意识牵住她的手。   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汴京的通天门。   原来这步路,早在数年前,他们就应该走过。   早在他得知她的身世时,他便计划要带她上京寻亲。他会陪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一直走。   然而这一步,竟是晚了四年才到。   不过也算好,它终究是到了。   傍晚的黄昏霞光弥漫,斜阳绚烂映向城门的金字牌匾,落在两人的背影上。   而庞从之跟着乌泱泱的人潮,紧随在后面。   庞从之望着新帝与明玉姑娘,恍神间,竟似乎看见了另一道影子——   是位灰布衣少年牵自己妻子的背影。那妻子荆钗布裙,一双圆亮的乌眸好奇四望,和他们一模一样,也在朝着通天门走。   他再揉了揉,那幻影又没了。只余满天霞光,无比绚烂,照耀前方的通天大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   (撒花)   评论区很多读者,我都非常眼熟啦,这里再次深深感谢你们(鞠躬!)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营养液、与投雷~   剩下的就是番外。   计划中有   1.大婚(带点肉)   2.一家三口甜蜜日常   3.4.5……特殊人物的小番(这个比较简短,有副cp线,假娘结局,妙春线)   宝儿前世的小番   小山村生活记事番(琐碎篇)   大家想要的也可以点菜。